《恶女训狗无数!攀高枝!引雄竞》 第102章 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不是,阿福这小子是被驴蹄子砸了脑袋是吧? 他好不容易等到云绮派丫鬟来找他,他竟然把人给赶走了? 谢凛羽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星点:“谁让你把人赶走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阿福一脸委屈,嘴唇嗫嚅着辩解:“不是世子您自己说的吗,说以后与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天喊地求着见您,您也绝不搭理……” “我……”谢凛羽猛地深吸口气,拳头都要捏碎了,硬生生将后半句骂人的话咽回去。 “你还在这傻站着干嘛?那丫鬟应该还没走远,你赶紧——”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起身,衣摆因动作过大都跟着掀起:“算了,我自己去追!”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房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清响。 阿福目瞪口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槛。 这大晚上的,他们世子竟然亲自出门去追个丫鬟?这要是传出去,怕也是要成为京城的奇闻了。 * 藏书阁。 云绮坐在桌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眉梢微挑。 眼底漫上几分不耐。 速度怎么这么慢。 要见她,不应该跑着来吗。 月光洒落,窗外忽然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有人扒住了窗沿。 云绮听到动静,唇角几不可察地,忽地微微勾起。 她转过眼,腕间银镯在月色下流转光泽,衬得那双骨节纤细的手愈发莹白如玉。 抬眸望去,烛火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阴影。整个人浸在光晕里,透着股慵懒又矜贵的韵味。 下一秒,谢凛羽便扒着窗沿冒出头来。 他单膝抵住墙沿借力,另一只手抓着窗框往上撑,撑着窗台的指节泛白,继而抬起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少年劲瘦的腰肢因用力绷得笔直,急促的喘息混着夜风漏进窗缝,衣袍上沾着墙上蹭的灰,发间还沾着半片草叶。 月光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淌,将高挺的鼻梁切出利落的光影。 只见他发冠有些歪垮,乌发如墨泼洒,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角,反而为那张冷白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明明看上去很是狼狈,当他抬眼时,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窗内少女的身影,睫毛却蓦然颤动。 眼底似燃着把少年人独有的野火,透着某种不管不顾的莽撞与心动,烧得人心里发烫。 云绮起身,伸手将窗户从里面轻轻拉开。 谢凛羽撑着窗台的手指骤然收紧,借着她开窗的力道猛地翻身跃进,靴底踏在地上发出闷响,带起的风卷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 “你……” “你……” 待谢凛羽站定,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在夜风里噤了声。 月光淌过藏书阁的旧书架,在他们中间织出一道凝霜似的银线。 像是有什么流淌在两人之间。 云绮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他发间草叶随着喘息轻颤,看他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眉眼。 谢凛羽只觉喉间发紧,胸腔里的心跳声越发清晰,耳垂也跟着燥热。 心跳得太快,不知是因刚才翻窗时的急促,还是因眼前人的缘故。 他原以为自己记仇她那日偏头唤裴羡的事,原以为自己气得要死。 可此刻站到她面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近到能看见她脸上吹弹可破的细腻肌肤,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怼愤恨在顷刻间全忘了。 满脑子都是,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一听她传的话就火急火燎赶来,甚至连爬窗时撞得膝盖生疼都顾不上—— 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面子? 云绮从上往下打量他,难得好心情地夸赞起来:“你这爬窗的架势倒挺熟练,不愧是小时候爬树多了练出来的。” 谢凛羽脸色一恼,耳尖瞬间发红。 她怎么还在提他当年时爬树划破衣服,光着身子出现在她面前的糗事? 他咬住下唇,冷着脸拽了拽歪斜的衣袖:“……你让你的丫鬟去给我传话,说你被关了禁闭,是为什么?” 她既然特意传信,显然是想让他来。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大晚上跟个傻子似的出府去追她的丫鬟。又做贼一样跟着她的丫鬟,从侯府角门偷偷摸摸钻进来。 甚至,他堂堂镇国公府嫡子,竟然还大半夜爬墙翻窗,搞得灰头土脸。 云绮笑得眉眼弯弯,语调坦然:“还能为何,自然是想见你啊。”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 她说,她想见他。 可这坏女人向来谎话连篇,骗人的话比蜜糖还甜,他才不会再轻易就上当。 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都吃了好几堑了,绝对不可能再被她骗! 他猛地别过脸去,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冷声道:“你别以为我来是担心你,我不过是来瞧瞧你被关禁闭的笑话。” “话说,侯府为何要关你禁闭,还让你待在这种地方?” 他皱着眉扫过积灰的破书架,又盯着斑驳掉漆的烛台,满脸不加掩饰的嫌弃。 云绮歪歪头:“因为我把我那位妹妹推进湖里了,当着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 谢凛羽一听,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就这?” 谢凛羽根本没问云绮为什么要推人下水。 谁会无缘无故推人下水,肯定是那个云汐玥惹了她,干了活该被推下水的事,不然她动手都懒得。 再说,哪怕就是无缘无故又怎么了,看人不爽,想推就推,管他那么多! 让谢凛羽皱眉的,是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的人发起脾气来有多跋扈。 从前她便是将整个侯府闹个天翻地覆,也是被捧着哄着的。 如今不过是推个人下水,多大点事,就被关在这潮湿阴冷的藏书阁? 她身娇体弱又畏寒,这种破地方她怎么待得下去?侯府都没人管的吗? 她果然在侯府受了虐待。 就知道那对母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凛羽鼻腔里冷哼一声。 在这侯府当什么破养女,她还不如跟着他去镇国公府待着。她就是把房顶掀了,有他在也没人敢置喙半句。她哪怕把房顶全掀完了,他也能再找人全盖上,随她掀着玩。 至于以什么身份待在镇国公府……谢凛羽脸上不自觉红了红。 正在心里这般胡思乱想着,云绮却忽然踮脚抚上他发顶。 “谢凛羽,你头发上沾了草。” 她指尖轻抬,趁他怔愣间,纤细指腹已拈下他发间那片草叶。 踮脚时发顶的步摇的流苏扫过少年下颌,发间香气混着夜露气息扑面而来,如蝶翼轻颤般一扫而过。 谢凛羽胸腔猛地深深吸入一口气,那阵香气吸进鼻翼,心跳声在耳膜下敲出杂乱鼓点。 面上却仍嘴硬:“……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讨好我。” “那天你在揽月台上怎么对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是吗。” 云绮忽而微挑眉梢。轻笑一声,旋即不甚在意地转身坐回圈椅。 她抬眼望他,眼尾弧度微扬似勾着春水,纤细食指轻轻勾了勾。 “谢凛羽,我数三个数,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第101章 满脑子都是她 她看见了,当时云肆野听到大哥要罚她面壁思过,眼睛倏地瞪大,眼底漫出几分急切。 这世间很多男人都如此。 你越是低三下四、巴巴地凑上前去,拼了命想博取他的怜惜与在意,他反而将你看得轻了,满心满眼尽是不耐。 可一旦你冷了态度,将他视作无物,他却又受不了这骤然的落差,巴巴地寻着由头、变着法子,非要在你跟前刷出几分存在感来。 总而言之,就是别把男人太当回事了。 他们才会上赶着把你放心上。 周管家这次出去后,云绮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咔嗒一声上锁的响动,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防止她私自逃出去。 她缓步进至那堆物件旁,素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锦缎被褥、狐毛披风,只从中取出那个小巧玲珑的暖手炉。 暖手炉紫铜外壳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将其轻轻拢入手心,便能感受到透过镂空炉盖漫出的缕缕暖意。 她眸光散漫地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瞧着月光在窗棂上织出斑驳的碎影。 算算时辰,穗禾这会儿该是到了镇国公府了吧?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外。 夜色如墨,将朱漆大门与石狮都浸染得愈发深沉。 穗禾冒着黑,一路小跑来至镇国公府。然而当她向大门外的看守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却满脸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什么玩笑。 “这位姑娘,真不是我不愿进去帮你传话,只是这天色已晚,就我们世子那脾气,可不是我们这些看门小卒敢随便打扰的。” “而且,你说你家小姐要你带话给世子,可连我这看大门的都清楚,我们世子和你们侯府的云大小姐向来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就算硬着头皮进去通报,世子肯定也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再把你赶回去,何苦白费这力气,世子断然不会搭理你们家小姐的。” 穗禾急得声音拔高了几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世子爷对我们小姐的态度,早就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 看守显然不信,依旧不为所动,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敷衍:“姑娘还是请回吧,别在这白费功夫了。” 穗禾又急又气,跺了跺脚,忽地从袖子里掏出钱袋:“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传个话,就说我们小姐叫我带话给世子,无论世子要不要见我,这一袋钱都归你!” 看守的眼睛瞬间一亮,接过钱袋掂量几下,听见里头铜钱碰撞的声响,这眼里泛着精光:“……姑娘要这么说,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看守将钱袋揣入衣襟,一路行至谢凛羽的落梅小筑,迎出来的正是谢凛羽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看见他,开口便问:“什么事?” 看守忙赔着笑拱了拱手:“回阿福哥的话,门外有个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阿福闻言一愣。 他不知道那位云大小姐忽然找他们世子有什么事,但脑海中掠过五日前宫宴的画面。 那晚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当着他的面,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发誓,说今后与那位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死喊活求着见一面,他也绝不会搭理她一下。 这么一想,阿福决意严守自家少爷的誓言:“你去回那丫鬟,就说世子不想见她,也不想被云大小姐打扰。” 看守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此刻谢凛羽正斜倚在书桌前的圈椅上,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烦躁地将狼毫笔甩到一旁。 桌面宣纸上是他抄写的静心经,字迹前半字迹还算端正,后半却越发潦草,最后一字末笔拖出足足半寸长。 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青柑香的气息,在室内凝滞成一团,闷得人透不过气。 不是说抄《静心经》能宁心安神么?为何他越抄心下越躁? 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谢凛羽目光盯着窗外投进的月光,指节捏得泛白。 这五天来,他硬是咬着牙没问过一句永安侯府的动静。 那晚在揽月台,那个坏女人跌在石阶上伤了膝盖,明明是他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甚至与那个碍眼的霍骁争得剑拔弩张,她却偏过头,软着嗓子要那个裴羡抱她下去。 每想起那扬景,谢凛羽就气得胸口直起伏。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时气极拂袖走时,他还在心里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要管云绮的事,她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系。 可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 他忍不住想她腿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这几日好了没? 想他走后是谁抱她下的台阶,难道真是那个整天装清高、让他瞧不惯的裴羡?那死装的高岭之花到底有什么好,叫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想她把他气走,这几日可有半点内疚? 想这几日……她可有想过他? 肯定没有的。 要是有,她早该派人来给他传话了。 越想越闷,谢凛羽抓起桌上茶盏喝了口凉茶,苦得舌尖发木,仿佛吞了把碎茶叶般难受。 正烦躁地扯开衣襟时,阿福掀帘进来,带进一道穿堂风。 谢凛羽皱眉随口问:“什么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阿福道:“世子,刚才云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来了咱们侯府,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谢凛羽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瞪大,喉结甚至都滚动两下:“…你说什么?那丫鬟人呢?!” 阿福一脸自己办事妥当的表情,胸脯骄傲挺起:“世子放心,那丫鬟已经被我让看守赶走了,奴才绝不会让那位云大小姐再打扰世子!” 第100章 凭什么她的惩罚就这样重? 听到这话,云汐玥浑身剧烈一颤。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惊恐。 大哥要她罚跪,她都能认了。 可大哥竟然要把兰香拖出去打板子! 兰香挨板子,就就代表兰香犯了错。这和昭告所有人,今夜的事是她暗中指使兰香陷害云绮,又有什么区别? 她今后在府上,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大哥……” 可她尚未开口求情,便见云砚洲神情淡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念你是初犯,今日只作惩戒。” “若今日之事再有下次,我会跟父亲商讨,是否将你的名字纳入族谱。” 云砚洲收回目光。 道理讲了,惩戒作了,希望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知道悔过。 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云汐玥身形剧烈晃动,颤抖着几乎栽倒在地。 方才那番话如重锤般砸在她耳畔,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她可是侯府的亲生血脉!大哥的意思是,若是她再用这种手段陷害云绮,侯府甚至可以不认她?! 云绮当着所有人面推她入水,大哥却只让她面壁思过。 而她却不仅要被罚跪,再犯还会被侯府除名。凭什么她受的惩罚就这样重?! * 就在先前云汐玥刚被众人簇拥着回到昭玥院的时候,云绮也跟着管家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侯府幽静一隅,分上下两层。 一楼每日有人打扫整理,显得干净整洁,一排排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透着淡淡墨香与雅致书香。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已积了薄薄一层灰。二楼因闲置许久,鲜少有人踏足。往里走有个单独的隔间,那便是云绮要进去反省思过的地方。 虽说大小姐现在只是侯府养女,老爷夫人也不喜她,但周管家看得出,大少爷却仍是大小姐放在心上的,因此也不敢怠慢。 管家恭敬说了句“大小姐请”,随后推开隔间门。刹那间,一股混着陈年灰尘的霉味汹涌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尖钻。 周管家忙掏出火折子点上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中,照见隔间内积满灰尘的景象。 隔间的面积不大不小,靠墙立着几排歪斜的老旧书架,架上堆放着些破损泛黄的古籍。 窗下摆着一张坑洼不平的旧木桌,桌边配着一把同样陈旧的木椅,椅背上还挂着几缕蛛网。 清冷的月光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洒落进来,屋内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冷风透过缝隙灌进来,掀起桌上零散的书页,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云绮看着眼前景象,精致的眉峰蹙起。 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管家瞧着这场景,也深知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待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嫌弃。 见状便立马弓身道:“大小姐先在外稍候,小的先替大小姐简单收拾一下。” 说罢,管家快步上前,先是将歪斜的书架扶正,又把散落的杂物归拢到一处。 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方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擦拭干净,又找到扫帚把整个隔间的地都扫得一尘不染,才终于撑着腰满头大汗地舒了口气。 这哪是惩罚大小姐啊,这分明是惩罚他。 心里这么想,管家也不敢表现出来。 转身赔着笑道:“大小姐,您可以去坐了。这是大少爷的吩咐,小的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大小姐在这儿过一夜了。” 云绮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管家直起腰来,从隔间退出去。刚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先别关门!” 周管家一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厮阿庆。 阿庆也是额头冒汗,肩上扛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粗麻布包裹被撑得棱角分明,隐约能听见里头物件相互碰撞的轻响。 周管家问道:“阿庆,你怎么来了?” 阿庆气喘吁吁将肩上那一大包东西拿过来,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往隔间方向探了眼,小声道:“周管家,这些东西是二少爷让我拿过来给大小姐的。但二少爷说,别让大小姐知道这是他让送的。” 周管家解开麻绳,扒开这偌大的包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被褥铺盖,一个镂空雕花的紫铜暖手炉还泛着温热。 除此之外,还有双层夹棉的羊毛披风,边缘缀着雪白的狐狸毛,内里是细密的驼绒。甚至最里面还塞着个小巧的炭盆和木炭。 二少爷这分明是怕大小姐在这阴冷隔间受冻,将能想到的御寒物件都一股脑备全了。 只是这二少爷也是够别扭的,明明关心大小姐,还不让人说东西是他送的。 周管家收下东西:“行,我把这些拿进去给大小姐。若是大小姐问是谁送来的,我再想想怎么回吧。” 他抱着这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又重新进了隔间,当着云绮面小心翼翼放下,开口道:“大小姐,这是给您送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二少爷完全是想多了。 因为大小姐倚在那把收拾干净的椅子上,只是轻飘飘睨来一眼,语气更是懒散:“放那儿吧。” 仿佛这些二少爷精心准备的物件,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她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更压根没问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管家本来还准备好了说辞,结果就这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99章 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昭玥院。 云汐玥被搀扶回昭玥院之后,整个院里的下人都匆匆忙活起来。 几个小厮拎着木桶往井台跑,去烧洗澡水。有嬷嬷去厨房往滚水里撒姜片、丢红糖块,熬煮驱寒的姜汤。还有丫鬟匆忙去取二小姐要换的衣服。 待到浴桶里注满温热的洗澡水,云汐玥哆哆嗦嗦褪下湿衣泡进去,被热气熏得眼眶发酸,这才像是从冰窟里爬出来般松了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想起今晚的事,她牙关紧紧咬住下唇,齿尖几乎掐进皮肉里。 她根本没想到,云绮竟然敢当众将她又一次推下湖,她就是个疯子! 可她这么做,简直是自讨苦吃。 让全府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她是如何欺负她的,更坐实了她的恶行。 爹爹和娘亲,还有二哥,都只会更加厌恶她。 而大哥,也惩罚她去藏书阁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面壁思过,显然也对云绮失望至极。 也算是她没白遭受这种罪。 云汐玥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觉自己今晚真险些把命丢在湖里。 在浴桶里泡得指尖发皱,热水添了三四回,才总算缓过来一些,从骨头缝里泛出一丝暖意。 待云汐玥哆哆嗦嗦地裹着棉毯躺到床上时,府医已背着药箱候在暖阁外。 萧兰淑让府医赶紧替云汐玥看病,握着女儿冻得冰凉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府医搭在她腕间把脉的动作。 “二小姐今夜着实受了寒,” 府医捻着胡须收回手,“怕是要发热咳嗽几日,至少得连服三日驱寒散才行。” 话音未落,萧兰淑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起身将桌上茶盏砸向地面。 瓷片迸裂声里,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骂道:“那个孽障,竟然对你干出这种事,我真是恨不得——” 她从前怎么会把这种孽障当成掌上明珠? 她竟没怀疑过,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血脉? “娘亲……”云汐玥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您别气坏了身子,以后我定会当心,再不让姐姐有机可乘……” 萧兰淑守着云汐玥,看着她把热乎的姜汤喝完,又喝下了驱寒散,对着丫鬟嬷嬷们一通吩咐,才离开昭玥院。 夜色已深,云汐玥刚准备睡下,就有人来通报:“二小姐,大少爷来了,问您睡下了没有。” 云汐玥眼睛顿时亮起。 是大哥担心她,所以来看她了吗?而且,还是这么晚了亲自来看她。 她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深吸口气道:“你快去告诉大哥,我还没睡。” 说完,连忙找到床榻边的手持铜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想留下最好的印象。 云砚洲走进屋内时,就看见云汐玥虚弱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柔弱。 语气有些羞怯,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眼前端方持重的人,是她的嫡亲兄长,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在艳羡她,有这样的运气。 “大哥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娘亲已经找府医给我看过,我也喝过药了,大哥不必担心我的。” 云砚洲站在那里,目光朝她的方向扫过,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看得云汐玥有些发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哥……” “我知道,云绮并没有推你落水。” 云砚洲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份疏离感却像初冬的薄冰,横在两人之间。云汐玥霎时浑身僵住。 云砚洲将眼前人僵硬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有惶恐,有害怕,亦有被戳破谎言后的仓惶与尴尬。 即便极力掩饰,血色仍在霎时间从她脸上退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起了白。 云砚洲自始至终都未曾相信,是云绮将云汐玥推入湖中。 他的妹妹的确任性,的确会因旁人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摔碎茶盏,的确会因赌气动辄动手推搡旁人。 可他看得出来,她并未做此事。 她若做了事情,哪怕是错事,也定会承认。 她更不会在刚受过他的戒尺、听了他的训诫并承诺不再随意欺负旁人后,刚跨出墨砚斋的门槛,就将人推入深秋刺骨的湖水里。 他罚她去反省思过,并非因信了云汐玥的话。 而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她不信他这个大哥。她不相信若将事情原委说出来,他会替她兜底,会将风波碾平于掌心,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只固执地用最任性、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卷入漩涡深处。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小脾气,被人污蔑生了气。但处世的方式若如此,人若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 在家里,尚有他可以护着她,可出了侯府的门呢? 她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即便是当下解了气,也会为自己招来更多敌视,让自己陷入困境。 她需要承担自己任性所带来的这份后果。 云汐玥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强行令自己保持冷静,颤声开口:“…… 大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可以理解你有你的动机,宁可自己在夜里跳入冰冷的湖水,也要去陷害云绮。” “或许是因她从前对你做过的事,让你记恨在心,想要报复回来。” “你的做法也的确费了心思,既不会真让自己出事,又让自己处于受害者的位置,没留下任何目击者或证据能替她证明清白。” “如此,即便她开口辩解,也不会有人相信。” 原本只要云绮讲出事情原委,云砚洲会深究此事,还她清白。所以当他看见云绮走向云汐玥时,试图叫住她。 但云绮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将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看见她伸手推人的那一刻,云砚洲知道,再去深究也没有用了。 她根本不在意别人是否觉得她清白。 云砚洲望着云汐玥透着惊慌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疏离。 “侯府欠你良多,云绮从前也的确伤害过你。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也在承担从前肆意伤人所带来的恶果。”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要求你如圣人一般,逼你忘却自己的仇恨,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一笑泯恩仇。” “但我希望,你既然已是侯府嫡女,便能做个光明磊落之人,而非在暗处用这般阴暗算计的手段,去陷害他人。” 云汐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她不敢去看云砚洲审视的目光,睫毛剧烈颤抖着。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细若游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愧如潮水般漫过心口,原来她自认为高明精心设计的局,她的那些小心思,在大哥眼里竟一清二楚。 她本想让云绮给刚回来的大哥留下恶毒的印象。可此时此刻,给大哥留下心机恶毒的第一印象的人,却是她自己。 云汐玥知道自己再咬死不认,只会让大哥对自己印象更差,终究还是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云砚洲垂眸望向她,目光幽沉如深潭。 如宣判般:“你今日两次落水,今夜不必罚跪。待身体恢复后,你去祠堂跪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你的那个婢女,”云砚洲语气一顿,视线淡淡扫过云汐玥苍白的脸,“我会让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第98章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 这话像冰锥砸进沸水里,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兰香方才说,二小姐是被推落水时,眼疾手快抓去岸边那丛枯草,才保住了性命。 可若真是被人用力猛地推入湖,二小姐的身体必然像刚才那样,猝不及防向后倾倒坠入水中。 手臂根本无法向前够到岸边那丛蔫黄的草茎,更遑论抓住。 难不成…… 难不成二小姐刚才,不是大小姐推下去的? 闻言,云汐玥裹着棉被的身子猛地僵住,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褪得毫无血色。 她嘴唇哆嗦着开合两下,才声音颤抖地解释道:“我……我当时是被推得一个踉跄,脚下又湿滑,才不小心坠进湖里的。慌乱中本能伸手乱抓,才、才碰巧抓到了那丛草……” 这么一听,也完全合情合理。 众人刚才还紧锁的眉头和带着些疑惑的神色舒展开来,看向二小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再怎么说,是大小姐一贯恶毒。二小姐总不可能冒着生命风险,在这么冷的天里自己跳进湖里吧? 云绮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又抬眼看向云砚洲。 “大哥看到了吧。”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执拗,“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我宁愿像现在这样。” 不管怎么说,反正她是爽了。 云砚洲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骨节微蜷。 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湖面薄冰,看着云汐玥此刻狼狈又瑟瑟发抖的模样:“来人,先扶二小姐回房沐浴换衣。” 管家连忙上前应了声“是”,又犹豫着问道:“那,大小姐她……” 老爷先前吩咐的家法,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拿? 他偷瞄了眼脸色铁青的老爷和抱着二小姐满脸愤怒的夫人,心里清楚今日这事断不会轻易揭过。 大小姐的责罚必然是要有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再睁眼时,缓缓道:“云绮,到藏书阁二楼反省思过一天一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出来。” 藏书阁二楼? 听到这话,云肆野愣了一下。 侯府的藏书阁一楼满室皆是古籍善本,日日都有人清理打扫,白日还会生上暖炉。 可二楼却闲置已久,阴冷潮湿,或许窗户都透风。如今秋夜寒凉,若在那里待上一晚,定然会很冷。 此话一出,众人噤了声。 云汐玥眸光颤了颤,心底不受控地涌上一丝狂喜。 萧兰淑本不打算放过云绮,但见自己儿子都已经发了话,作出了处罚,她也只能压下这口气。 眼下还是玥儿的安危重要。 云正川原本还铁青着脸要取家法,但听见自己向来器重的长子已做了决断,也只能胸腔起伏吸了口气。 终究还是重重拂袖,冷声道:“罢了。若是再有下次,绝不是面壁思过就能了结的!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冻得发紫的云汐玥,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云绮。 忙不迭示意丫鬟搀扶着云汐玥往昭玥院走,又让小厮立刻去叫府医,心疼得眼睛发红。 所有人都簇拥在云汐玥身边,没人再在意云绮。 管家佝偻着背上前来:“大小姐,小的带您去藏书阁。” 云绮什么都没说,跟着他便走了。 见云绮竟然这么顺从地走了,云肆野不可置信。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 都不反抗一下,和大哥求求情的吗? 他眉峰紧紧拧成一团,转头看向云砚洲时,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焦急。 “大哥,那藏书阁二楼连床被褥都没有,夜里秋风透骨。她要在那里待一夜,非冻出病来不可……”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像被人塞了团乱麻,猛地闭了嘴。 他在心疼什么? 云绮害玥儿险些溺毙在湖里,只是受些冻反省思过又算得了什么? 云砚洲没说话,云肆野忽然想起前几日那晚的事来。 她上次隔着一道门,不仅拿茶杯砸他,还说什么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很烦,结果他现在还上赶着在这担心她。 说不定被她知道了,她还会讥讽他。 想到那晚的事,云肆野就觉得恼羞成怒,更想把云绮从自己脑海中抛出去。 于是烦躁地自言自语:“算了,让她受受罪也好,省得她再这么肆意妄为,简直要把爹娘气死了!” 月光爬上云砚洲的眉骨,将他眼底的神色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叫人瞧不分明。 云绮跟在管家身后,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她自己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穗禾却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眶红得像要急哭。 “小姐,您真要去那藏书阁待一天一夜吗?奴婢还不能跟着进去伺候。” 她觑了眼前头管家的背影。 “小姐,大少爷虽然严厉,却也是疼您的,要不您服个软认个错,说不定大少爷就免了您的责罚……” 云绮却道:“不必。” 要是别的处罚,说不定她还不愿意。 但去面壁思过,她倒是打算借这个机会干点别的事。 某人可是五日没有一点动静了,看样子是上次真被她刺激到了。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巴掌扇了,也得给根骨头晃晃,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又巴巴儿摇着尾巴凑上来。 她勾了勾唇,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吩咐道:“你替我去趟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穗禾一怔,“小姐让奴婢去镇国公府做什么?” 先前在荣贵妃的寿宴上,小姐不是和谢世子闹了不愉快吗。 她虽然没跟着小姐上揽月台,却看见了谢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像是生了好大的气。而小姐自己,是后来被霍将军抱下来的。 云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漫不经心道:“你去告诉谢凛羽,我被侯府关了禁闭。多的,什么都不必说。” 第97章 一手好牌上来就打烂 如同一道炸雷当空劈过,震得在场众人都猛地一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亦或是出现了什么错觉。 直到听到那扑通一声落水的闷响传来,众人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不是眼花,不是幻觉,千真万确,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小姐竟又一次将二小姐推进了湖里!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萧兰淑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尖叫道:“云绮!你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被推下水的云汐玥这次可没抓住什么岸边的枯草,她整个人直直坠入湖中,在冰冷的湖水中慌乱地扑腾着。 只见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被湖水呛得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恐,溅起的水花混着她的呜咽,口中拼命呼救:“救命!救命啊!” 那凄厉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在湖面上回荡。 云正川见状,额角青筋狠狠直跳,朝着下人们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先救二小姐!!” 刹那间,岸边瞬间炸开了锅。 侍女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湖水被慌乱扑腾搅得水花四溅,有人跳湖的溅水声接连不断,众人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自始至终,云绮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云汐玥在湖中扑腾挣扎的狼狈模样。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从云汐玥让人把她叫来湖边,她就想到了。 这个蠢货,该不会是打算通过自己落水的戏码来诬陷她吧? 这般老套又拙劣的陷害手段,她前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时,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偏偏,云汐玥还真就这么蠢,真就这么干了。 她为何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过来,遂了云汐玥的心愿? 当然是因为,她就是要看着对方自寻死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云汐玥真以为,像云砚洲这般自幼便聪慧过人,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里都能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人,仅仅看到她落水,再听她丫鬟几句添油加醋的言语,就会轻易相信这一切? 还是那句话,这侯府其他人都不重要。 云正川和萧兰淑,还有她那位二哥,都不重要。 只要云砚洲不信,那她便无所畏惧,行事尽可随心所欲,无需顾忌旁人眼光。 原身的确坏,的确欺负过府中下人,可她坏得坦荡,所有恶行都摆在明面上,从不会使背地里的阴损招数去陷害人。 就像她刚才,因为被诬陷,一气之下将云汐玥又推下水,那又如何? 反观云汐玥,表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背地里干的却是这种算计陷害的勾当。 猜猜她这位洞察秋毫的大哥,会更厌恶谁? 云汐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害,不过是在云砚洲面前上演了一出闹剧。 他只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重新审视这位刚恢复侯府嫡女身份的亲妹妹。 云砚洲是个心怀责任的人。 他不会因没有血缘关系,就放弃她这个假妹妹不再教养。同样也不会因为云汐玥不是他看着长大,他就会忽略她,不去关怀和培养她。 也就是说,原本云汐玥还能因为是侯府亲生血脉,因为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得到云砚洲这个兄长的怜惜。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的。 但现在,云汐玥干出这等事,等于是一上来就将自己以后的路堵死了。 她的恶毒不是任性跋扈,而是表里不一,阴暗算计,骨子里透出低劣品性。 今后哪怕云砚洲依旧认她这个妹妹,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很难发自内心去疼惜。是她亲手掐断了云砚洲对她看重和宠爱的可能。 所以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就算是侯府亲生,却自幼就是作为卑贱丫鬟长大。纵使天道眷顾,却困于眼界局限,只能盯着眼前一点好处,目光短浅至极。 她拿什么和她比? - “云绮!”云肆野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云绮的手腕。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震惊,“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云绮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云正川额头上青筋暴起,活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侯府娇生惯养,养育多年,竟养出了这么个心肠歹毒的东西。 歹毒到,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亲骨肉推进湖里,简直是目无尊长、胆大包天! 哪怕这件事另有说法,也不重要了。云绮此刻做的事,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拿家法来!既然这个逆女的名字还挂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我就不信我还教训不了她!” 家法? 云肆野瞳孔猛地一缩。 侯府的家法是祖上传下,那是一根由九股生牛皮编织而成的鞭子,鞭身粗粝坚硬,打在人身上力道极重。 侯府先前也只有他年幼时闯祸受过几次家法,每次都被打得屁股开花,在床上趴上好几日都动弹不得。 哪有用鞭子打女子的? 而且云绮从小娇生惯养,身娇体弱,连点风吹都受不得,怎么可能受得住鞭打。稍有不慎,把人打死都有可能。 云肆野虽然也气愤云绮当着他们的面这样对待玥儿,但还是牙关紧咬着挡在云绮面前。 “爹,您别冲动!”他眼底染上几分急色,看向云正川,“云绮再怎么犯错,爹也不能用鞭子抽人啊,会打出人命来的!” 云砚洲就那样站在那里。 没有他的同意,管家根本不敢真去拿家法来。 云正川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溢出粗重的喘息。 恰在此时,云汐玥被几个仆役七手八脚地拖上岸。 先前披的斗篷早被湖水浸透,挣扎时又扯掉了,此刻襦裙紧贴着身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似的剧烈哆嗦,牙齿不住打颤,连半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好在有个眼尖的丫鬟,事发时就往墨砚斋跑,这会儿抱来一床厚棉被,抖开裹在她身上。 裹紧被子的云汐玥这才像活过来似的,肩头猛地松懈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 下一刻,她扑向萧兰淑怀中,像是整个人吓坏了,泪水混着湖水上的水汽,顺着下巴大颗大颗往下掉,满脸绝望:“娘,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萧兰淑紧紧搂住自己的女儿,看向自己的儿子,怒极反笑:“洲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想护着的好妹妹!” “有的人天生就是恶种,娘胎里带的坏水,再怎么教养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恶劣!让这种人留在侯府,只会祸害你的亲妹妹。” 云砚洲看着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云汐玥,胸口微微起伏。 他走到云绮面前,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也沉。 “告诉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云绮仰起脸直视他,眼神没有半分闪躲:“云汐玥不是说,是我把她推下湖的吗?” “我只是让他们看看,若真是我把她推下去,她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岸边的枯草。” 第96章 你说,大哥便信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云绮转过身,往湖里看去。 她看见云汐玥此刻坠入湖中,正用手死死攥住岸边一丛枯草,身体在水里挣扎着,溅起的水花糊了半张脸。 发髻也散了半边,珍珠钗子歪坠在耳畔,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月光下惨白的脸色满是惊恐。 兰香喊得极大声,本就未完全歇下的府上下人听见动静,都忙不迭往镜月湖这边匆忙跑来。 管家闻声,也赶紧跑去东院各院通报。 兰香喊完便立刻扑到岸边,死死抓住云汐玥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拉您上来!” 因着镜月湖紧挨着墨砚斋,墨砚斋的下人们们最先打着灯笼赶到。 他们一来,就见二小姐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个个惊得瞳孔骤缩,忙道:“快救二小姐!” 有丫鬟趴在青苔遍布的湖岸上,和兰香一起伸手去拽她的手臂。有人调头就跑,边跑边喊着快去找根竹竿来。湖岸边霎时乱作一团。 待云正川和萧兰淑喘着粗气赶到,云砚洲携着云肆野也来到湖边时,云汐玥已被拖上了岸。 只见她瘫坐在满地落叶里呛得直咳,浑身湿透的襦裙滴着水,将身下的泥土洇出深色痕迹,发髻也散乱不堪。 脸上水珠混着泪痕往下淌,整个人被丫鬟匆忙送来的藏青斗篷紧紧裹住,却仍冻得牙关打颤,在月光下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 云正川见状猛地瞪大眼睛。 萧兰淑则惊呼一声,踩着脚下的鞋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攥住女儿湿漉漉的手腕:“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落了水?” “娘亲……”云汐玥眼含泪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抖着肩膀扑进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湿漉漉的额头贴着萧兰淑的衣襟,颤巍巍道,“娘亲,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和爹爹了……” 云正川浓眉拧成铁锁,猛地转身盯住兰香,怒声道:“你且说来,二小姐这究竟怎么回事?” 云汐玥哭得双肩发颤,本就瘦弱的身形此刻更显得弱不禁风,被萧兰淑半抱半扶着站起身,绣鞋在泥地里碾出浅坑。 云正川也是这才看见静立一旁的云绮,目光如刀劈向她,面露狐疑:“云绮?你又为何在这里?” 从云汐玥落水,到她被救起,再到满府下人和云正川他们聚集湖边。 云绮自始至终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的裙裾被夜风吹得轻晃,指尖闲闲勾着片枯叶,就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戏。 此刻,她的墨色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拂过脸颊,露出瓷白的肌肤。 月光淌过少女微挑的眉梢,在她挺翘的鼻尖与泛着淡粉的唇瓣上,勾勒出潋滟的弧度。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眼角眉梢的漠然却透着漫不经心的韵味,让人愣是难以挪开视线。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开口。 云肆野也浑身一震,紧紧盯着云绮脸上的表情,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只听扑通一声,兰香一下重重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高声道:“老爷,夫人,大少爷!求您几位替我们二小姐做主啊!” 这一声,引来所有人的围观和注意。 兰香抖着手指向云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栗,交代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老爷,夫人,我家小姐今晚特意炖了莲子羹,想给大少爷送去。听说大小姐被大少爷叫去书房,便在墨砚斋外候着,想等大小姐出来后,邀她来湖边说几句贴心话。” “哪知道,二小姐不过说了句希望日后在侯府与大小姐和睦相处,大小姐便突然变了脸色,骂我家小姐假惺惺装好人,抬手就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将二小姐推了湖里!” “二小姐不会水性,若不是当时眼疾手快拼命抓住岸边那丛枯草,怕是此刻命都没了。” “可就算是被救上来,秋夜的湖水冰寒刺骨,二小姐身子这样娇弱,如今呛了水又受了凉,怕也是会落下病根啊!” 听到这些话,萧兰淑顿时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你说什么?是云绮把玥儿直接推进了湖里?!” 兰香的话音落下,满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几乎没人怀疑这番话的真伪。 毕竟在侯府所有人眼里,大小姐本就向来恶毒跋扈,做出这等欺凌别人之事,那可是再顺手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从前二小姐被当作粗使丫鬟时,哪日不是被大小姐辱骂责打,那身上的伤痕可都不止一处。 如今二小姐认回真千金身份,肯定更遭了大小姐的嫉恨,大小姐伺机想要报复,也再合理不过。 但他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如今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冒牌货,竟还如此嚣张,甚至敢大冷天大晚上将二小姐推进湖里。 这和杀人有什么分别? 当真是恶毒至极。 萧兰淑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从前云绮是她一贯溺爱的女儿,便是在侯府打骂丫鬟,她也只当是小女孩家耍脾气,从不过问。 可如今玥儿才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血,这冒牌货竟敢对玥儿下狠手,险些让玥儿溺毙在湖里,她是当她这个主母是死了不成?! 萧兰淑根本控制不住,冲到云绮面前,扬起手便要重重扇她巴掌。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那巴掌尚未落下,萧兰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铁钳似的力道攥住。 云肆野意识到自己下意识阻拦的动作,也猛地顿住脚步,有些不敢相信。 他这是怎么了? 玥儿险些被云绮害死,他不应该心疼玥儿,不应该对云绮感到愤怒吗?可母亲要教训云绮,他为什么下意识想去阻拦? 拦住萧兰淑的人,是云砚洲。 他立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轻扬,姿态端方如竹,神色却晦暗不明。 望着母亲因震怒而扭曲的面容,墨色长睫微垂,眼底凝着沉水般的清冷静谧:“母亲要做决断,单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便够了么。”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儿子,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洲儿,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的亲妹妹险些被人害死,你如今竟护着一个冒牌货?不是云绮害的,难不成是玥儿自己跳进湖里的?!” 云砚洲缓缓松开手,广袖垂落如静水。 他转过身,看向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少女身影。 他声线里裹着旁人难懂的温沉,像春雪融水般清润:“告诉大哥,事情当真是这样吗?” 半个时辰前,她才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咬着唇答应,说她知错了,说她不会再随意欺负旁人。 他信她的话。 云绮抬眼望他,眼尾在月光下泛着细腻如珍珠般的光泽,“我说,大哥就会信吗?” “是。”云砚洲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动,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大哥便信。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听到他的话,云绮眸光微微一动,眼底似有涟漪轻漾。 但下一秒,她却转身走向被兰香搀扶着的云汐玥。 要她被诬陷,还要上赶着跟这些人解释,自己是清白的? 别开玩笑了。 别人信她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她根本就不在意。 云汐玥此刻还在发颤,因着心虚,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着兰香的胳膊。 见云绮站在自己面前,她勉强抬眼时目光躲闪:“姐姐,你、你又要做什么?” 云砚洲眉心猛地一跳,意识到什么。 他在身后低低唤她:“小纨。” 这是萧兰淑因为原身幼时顽皮,给她起的乳名。 从前只有萧兰淑会这样唤原身,云砚洲以前都是唤原身全名。 此刻,他却唤她的乳名。 云绮却对兄长的话置若罔闻。 只盯着眼前云汐玥泛白的唇色,唇角扬起抹凉薄的弧度。 “妹妹刚才说,是我把你推下水的,我是如何把你推下水的?” 云汐玥咽了咽口水,想要抛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托辞:“姐姐是……” 才刚开口,云绮眼底冷漠地勾起唇。 “是这样吗。” 她忽然抬起双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将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第95章 再来一次,他也舍不得了 书房内,云砚洲看着云绮吃完一整块栗子糖糕。 他眼底泛着一丝浅淡的暖意,抬手给她斟了杯碧螺春。 指尖落处,瓷杯轻响。茶盏里浮着新绿的茶叶,带着清淡茶香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 云绮捧着茶盏喝了两口,脸上一片满足,眼神亮如秋水,声音也软软的:“大哥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最喜欢大哥了。” 明明方才他拿戒尺打她的时候,她还倔强地别过脸,浑身竖起刺,气他、怨他。 这会儿却因为一块点心就被打动,说最喜欢他。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倒是不记仇。 云砚洲自幼便比常人早熟,便是繁杂政务到了他手中,也总能平和料理,游刃有余。 然而在她面前,却只觉得事情发展总超乎他预计和掌控。 云砚洲开口道:“把手给我。” 云绮乖乖将右手伸过去。 他拿起案头的月白手帕,蘸了些温水,在少女方才捏过糖糕的指尖细细擦拭,连指节上沾到的碎屑都一一清理干净。 她刚要将手缩回,便听见他淡声道:“另一只手,也给我。” 云绮睫毛动了动,有些不情愿地伸出左手。 像是不愿意回想受戒尺的事情来。 云砚洲望着她掌心的红痕。 虽比刚打完时消了些肿胀,却仍泛着蜿蜒的淡粉色,像朵被雨打蔫的桃花,横亘在雪白的掌心。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用手轻抬起她的手腕,将那只小手托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一旁的青瓷药罐。 什么都没说,只用指腹蘸了些里面乳白色的创伤膏,沿着她手心的红痕轻轻揉开。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精细文物,像是生怕稍重些便会把人碰疼。 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忍着痛,睫毛簌簌颤动,眼眶又冷不丁泛起一圈红。 就这一次。 云砚洲看着眼前人泛泪的眼尾,抚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他心里这样想。 但愿她能记住这掌心的痛,也真能将他的话记在心上。 再让他打一次……他也舍不得了。 * 吃完了点心,又上完了药,云绮从云砚洲的书房里出来。 夜幕已沉沉笼罩侯府,廊下灯笼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沿着回廊流淌,将石板路照得发亮。 云绮刚迈出墨砚斋门槛,正要往竹影轩走,兰香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来到她面前,语气带了几分想要硬气,却又控制不住内心对她本能恐惧的生硬:“大小姐,我们二小姐请您去镜月湖边说说话!” 兰香抬手指向墨砚斋西侧。 远远望去,侯府的镜月湖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泽,湖心小筑的灯笼倒映在水面,碎成一湖摇晃的星子,岸边残枝的影子被月光剪得单薄,随夜风轻轻晃动。 云绮挑眉,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兰香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大小姐过去,自然就知道了。” 云绮扯了扯嘴角。 不动脑子也能猜到,云汐玥找她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云汐玥今日看见,她翘首以盼等待回侯府的大哥,回来后对她这个亲妹妹没有多加关注,反倒只对她这个假妹妹上心。 怕是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吧。 云汐倒是挺想看看,云汐玥打算出什么招来对付她。 她吩咐道:“前面带路吧。” 云绮跟着兰香往镜月湖去,刚转过湖岸的太湖石,抬眼便看见云汐玥立在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湖岸边,月光将她的影子扯得老长,斜斜投在湖面上,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看见云绮的身影出现,回想起自己在大哥书房前看到的那一幕,云汐玥袖口下的手陡然用力攥紧。 面上却将自己所有的嫉恨都压了下来。 云绮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目光又扫过云汐玥有些僵硬的表情,扬起下巴懒散道:“找我有事?” 云汐玥咬了咬唇,缓缓开口:“姐姐今日……是早知大哥回京,故意出府偶遇,才被大哥带回来的吧?” 这人好会脑补。 虽然她根本不是为了云砚洲出府,云绮仍漫不经心回复道:“是又如何,你管得着么?” 云汐玥唇齿间的力道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就知道,她都是故意的。 云绮从前只是恶毒,现在不光恶毒,还心机满满,让人防不胜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笑靥:“我只是希望,姐姐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今真正的侯府嫡女是我,大哥唯一的亲妹妹也是我。” “即便姐姐费尽心机接近讨好大哥,血脉也是你永远跨不过的鸿沟,我才是与大哥最亲的人。” “是吗,”云绮却抛出不痛不痒的一句,“那还真让人羡慕呢。” 这轻慢的态度如同一把盐撒在伤口,灼得人气血上涌。 云汐玥最痛恨的,就是云绮这样的态度。 凭什么? 如今她和云绮,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真千金,一个是不知来路的冒牌货。本应该是她高高在上,云绮却总是这样,仿佛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说话时还带了几分嘲意。 她的肩膀几乎微微发颤:“……姐姐若肯日后对我客气些,与大哥保持距离,我也不是不能放下从前的那些事,与你和睦相处。” 云绮是真听烦了。 她特意叫她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打几句嘴炮吧? 不耐烦地睨她一眼:“你说完了没,说完我走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云汐玥再也忍不了了。 云绮转过身,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兰香不知从哪儿发出的尖利叫喊:“不好了!二小姐落水了!大小姐把二小姐推进湖里了!快来人啊!” 第94章 大哥也不行 云绮状似懵懂地仰头,像是不解:“……大哥?” 云砚洲喉结滚动着阖了阖眼。 呼吸有些不稳,转移注意。 幸好隔着层层衣料,刻意避开,不会被她察觉到。 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换作旁的女子这般举动,云砚洲不可能当作对方是无意。 可他这妹妹,自小被母亲养在蜜罐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向来只将逗猫扑蝶当作正经事,或许真的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只是今日,她因着依赖对他这个大哥这般亲近。他日若对旁的男子,也这般毫无戒心地坐进怀里…… 他身为兄长,如何能视而不见,不加以训导。 待躁动逐渐平息,云砚洲想起了另一件事,终究开口:“你给那位霍将军下媚药,是怎么回事?” 云绮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撅了撅嘴:“我之前看上那个霍骁了,可他看着冷冰冰的,药贩子说,那种药用上,男人就会变得很热情,我就买了。” “但我那天看到那个霍骁中了药,除了额头冒了点汗,还是冷冰冰的,一定是药贩子骗了我。” 她这是找了什么黑心药贩子?那种禁药也敢拿出来卖。 那位霍将军意志力超乎常人,才能忍耐克制,没有动她。若是换了旁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 云砚洲脸色微沉:“以后不许再碰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云绮乖乖点头,像是怕他生气。 云砚洲缓缓吐息。 他知道成婚第二日,那位霍将军就将她休弃,又道:“先前嫁去将军府,新婚之夜,你与那位霍将军可曾……” 同房二字卡在喉间,云砚洲到底问不出口。 这般私密之事,他身为兄长本不该过问,便是母亲问及都需避忌。 “大哥究竟想问什么?” 云绮像是听不明白,想起霍骁似乎又有些气鼓鼓,“那个霍骁娶我不过是迫于无奈,新婚夜他宿在书房,留我一人对着满屋子红烛,饿得半夜起来吃桌上凉了的枣糕。那枣糕硬得我都啃不动,可难吃了。” 云砚洲知道,从前云绮只要饿了,根本不管是不是饭点,都会让小厨房给她做爱吃的吃食来。 提起新婚之夜,她就只委屈被饿了肚子,吃了冷硬难吃的红枣糕,没有热乎的夜宵吃。 她的确未经人事,也什么都不懂。 云砚洲的面容已重归往日的端方清正,语气带了几分沉肃,缓声道:“男女大防不可轻忽,以后不许再这样坐在男子身上。” 云绮却有些委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起来:“大哥又不是旁的男子,我又不会随随便便就爬到别人身上讨抱。” “大哥也不行。”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两度。 “为什么不行?” 这一句问得云砚洲哑声。 让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该被训导,还是他自己该反思。 她还小,她不懂。 是他该反思。 “好了。”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怀中的人,“今日大哥责打你,是希望你将大哥的话记在心里。” 云绮在他胸前轻轻颔首:“我知晓了,我答应大哥,往后定会乖乖听大哥的话,不再任性欺负旁人。” “嗯。”云砚洲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恰在此时,书房外忽有敲门声响起。 此刻云绮仍跨坐在云砚洲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云砚洲明显身躯紧绷了一瞬,但并未有所动作。 本是他们兄妹间的亲昵,若听了敲门声便急忙退避,反倒像是不清白,平白惹人猜疑。 抬眼看向外面:“什么人?” “大少爷,您吩咐厨房做的栗子糖糕备好了,小的给您端来。”门外传来小厮毕恭毕敬的声音。 “知道了,拿进来吧。” 云砚洲语气如常,掌心却悄然按在云绮腰侧,将她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示意她安静些。 云绮自然乖乖任他抱着。 小厮推门而入,手上端着叠着点心的瓷盘。书房分作内外两间,内间有墙壁阻隔,又垂着半幅竹帘。 小厮将糖糕搁在书案上,只闻内间静得落针可闻,半点不敢往帘子那边窥探,匆匆退出去时又将木门掩得严丝合缝。 ——栗子糖糕? 云绮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蓦地抬眼望向云砚洲,睫毛下眸光流转如星子。 云砚洲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见她这般馋嘴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说,是为了栗子糖糕,才路过进了漱玉楼么?” 他淡声道,“外头那些小作坊的吃食少碰,到底家里厨子做的干净些。” 云绮忽地将他箍得更紧,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纹路,发丝扫得他颈间泛起细密的痒意:“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大哥对我最好了。” “大哥往后都不要离京了好不好?我不想大哥再走了,想大哥以后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语调让人听着都心软。 云砚洲垂下眸:“去吃吧。” 只是一碟栗子糖糕而已,便这般满足。 满心的欢喜毫无遮掩地从眼底溢出来,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般蹭着他撒娇。 云砚洲突然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那位霍将军成婚后第二日便一纸休书休了她,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件幸事。 以她这般单纯到近乎天真、任性起来又肆无忌惮的刁蛮脾性,哪里懂得执掌中馈的门道,又如何能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应付内宅里的琐碎算计。 但如今她留在侯府,他又已回京,她日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有足够的时日去规训她的言行,教导她各种道理,将她那些不好的脾性劣习改正。 或许,她本该就这样留在他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就在小厮刚送完糖糕,掩上书房木门退出来时,正巧撞上了手提食盒也朝这边过来的云汐玥。 小厮问道:“二小姐,您怎的到书房来了?” 云汐玥手握着食盒的提手,温声细语道:“我听闻大哥刚回府便进了书房理事,特意让厨房炖了一碗莲子羹,想着给大哥补补神。” 云汐玥不信这个邪。 她才是侯府正经血脉,是与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难道骨血相连的情分,还比不过云绮那个毫无血缘的假货吗? 一定是因为,她和大哥还不熟悉,而云绮却是大哥从小看着长大的罢了。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云绮费尽心机抢占大哥的关怀。 她也要找机会与大哥亲近,让大哥与她这个亲妹妹亲近起来。 小厮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却有些尴尬:“二小姐,大少爷并非独自在书房理事,是正与大小姐一道在里头说话。” 云汐玥的手蓦地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小厮解释道:“大少爷先前命人将大小姐叫来书房,还特意让人备了戒尺,又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戒尺? 云汐玥原本还心口涌上嫉恨,此刻却顿时豁然开朗。 大哥准备了戒尺,又把云绮叫来书房,不就是要教训她的意思吗? 原来在娘亲面前看过她身上的伤痕后,大哥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出了门就叫来云绮,要替她惩戒在云绮身上。 云汐玥内心澎湃,又不禁感到激动震颤。 原来大哥只是外冷内热,面上虽然不显,却是将她这个亲妹妹放在心里的。 她压下内心翻涌的喜悦,轻轻抚过食盒提手。 “我知晓了,那我便不进去打扰大哥了。你替我将这食盒收在暖阁,待晚些时候让厨房温一温再呈给大哥。” “二小姐放心。”小厮恭谨接过食盒,转身掀帘进了耳房。 云汐玥假意往花架方向走去,待小厮的脚步声消失,便提起裙摆绕到书房后窗。 她屏息摸出发簪,对着窗纸轻轻一挑,割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悄悄往书房里面看去。 云汐玥原想看看那不可一世的云绮被大哥训诫责打、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 但下一秒,眼前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叫她一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 她看见,屋内的云绮非但无半分狼狈,反而在桌前捧着点心吃得面颊鼓鼓,栗子糖糕的碎屑沾在唇角几粒。 云砚洲就坐在她身旁,先是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亲手用指腹擦掉她唇角沾上的渣,语气淡淡却又浸着几分纵容:“慢点吃,别噎到了。” 第93章 别再乱动了 云绮侧坐在云砚洲腿上,顺势将手环住兄长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抽一抽。 像是藏了满腔的委屈,却又倔强得紧咬着唇不肯开口。 “把头抬起来,让大哥看看。”云砚洲沉声道。 云绮却将脑袋蜷得更低,声音闷闷地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股执拗的鼻音。 “……不要。我现在肯定难看极了,才不要让大哥看见我这么丑的样子。” 他低叹一声,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伸手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至下巴,指腹触到一片湿热的泪痕,便轻轻将她下巴抬起来—— 只见少女眼眶一片红,睫毛上还凝着泪珠,偏偏咬着唇不想示弱,眼底水光潋滟也不肯落下。 就像被雨打湿的小刺猬,明明浑身湿透却还竖着尖刺。 看着怀里人这副逞强的模样,云砚洲擦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指腹却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奈。 “……有这么疼?” “让大哥看看你的手。” 他屈指勾住她方才挨过戒尺的手指,触到她手心肌肤下跳动的灼热温度。 那一下他刻意收了三成力,竹制戒尺却仍在她掌心碾出两道淡红的痕。 此刻抬起她的手心细看,嫩生生的皮肉上浮着两道红痕,像两抹被体温洇开的胭脂,边缘还透着淡淡的浮肿。 “手心再疼,也没有心里疼。”她闷声闷气地嘟囔,故意将手心蜷起不让他碰。 又用屈起的指节用力蹭过他掌心薄茧,如同闹脾气的小猫用爪子轻挠。 云砚洲听着她明显赌气的抱怨,又察觉到她孩子气的举动,本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此刻才觉得自己的铁石心肠是高估。 “起来吧,我给你手心上点药。” 他望向方才放置戒尺的案头,青瓷小罐端正地摆在砚台旁。 那是他在云绮来书房前,便提前让小厮备下的创伤膏。 云绮却一动不动,反倒将双臂环得更紧,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 语气里终于褪去尖刺,带上几分示弱的可怜:“……我不用上药,大哥这样抱着我,我就不疼了,比什么药膏都管用。” 又咬住嘴唇,试探般询问道,“大哥就这样抱着我,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从前那么多年,妹妹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甚至不敢走近他跟前,何曾有过这般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 如今她的发顶蹭着他下巴,发间清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尖,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像是终于卸去防备的小兽,将柔软的肚皮翻出来示人。 或许是方才那记戒尺,不仅责在她掌心,更敲开了兄妹间横亘的薄冰。 云砚洲感觉得到,怀里的人此刻很依赖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般,不肯放开。 罢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单纯又脆弱。 因着身世的陡然剧变,本就比旁人多了几分敏感与惶惑,更遑论从前将她捧在手心如掌上明珠的母亲,竟在一夕之间对她冷眼相向。 这般从云端坠落谷底的滋味,任谁都难以轻易承受。 她只是太害怕了。 所以才会如方才那般,浑身竖起尖刺作铠甲,面上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心底太怕被他也厌弃,更怕被他抛下。 这样想着,云砚洲到了嘴边的拒绝到底说不出口。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纵着她的。 他的妹妹虽说心智不熟,又从小不爱念书,却也实实在在过了及笄之年,已是该知礼的年纪。 纵是亲兄妹,在男女大防的礼教之下,他们此刻这般环抱着的亲密姿态,也早已越了规矩。 可他刚用戒尺责过她掌心,眼下的确该给些安抚。 若此时硬邦邦地推开她,他担心会让怀里好不容易肯卸下心防的人,再度陷入那种患得患失中。 “大哥不说话,我就当大哥同意了。” 见云砚洲沉默着没有回应,云绮却像是得了胆子般得寸进尺,“大哥……这样坐着不舒服,我想换一下。” 换一下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的希冀,话却根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话音未落,便在他腿上忽然调转了方向。 从侧坐变为跨坐,面对面蜷进他怀里,裙下的膝盖轻轻抵过他两侧腰间。 伏在他胸膛,如同在他怀中索求温暖,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指尖甚至攥进了他背上的衣料。 感受到某种紧贴,云砚洲瞳孔骤缩,喉间刚溢出个“你……”字,便被她埋在怀里的闷声打断。 “我想这样。”她的下巴蹭着他衣襟,声音透着依赖,“这样伏在大哥怀里,就像跟大哥之间没有半分隔阂,好像不管天塌地陷,大哥都会护着我。”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她大哥,但也是男人。 先前她嫁人,母亲难道什么都没教她吗。怎的这般懵懂单纯,一副全然不知男女之事的模样。 “……不行。” “这样,不行。” 云砚洲喉结滚了滚,伸手去将胸前的人扒开。 怀里的人却误以为他是要推开这份亲近,双臂反倒缠得更紧,声音带上几分可怜:“大哥方才答应过我的,说不会不要我。”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她柔软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蹭磨在他腰腹之下。 某些事情并非他意志可控。 云砚洲周身仍绷着兄长的端方克制,却不得不屈指扣住她腰侧,反倒将她牢牢按在原处:“……别再乱动了。” 第92章 这样,够证明了吗 那是一柄竹制戒尺,尺身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靠近末端处隐约可见刻着戒骄戒躁四字,正斜斜压在一本翻开的《论语》之上。 云绮一看见戒尺,立刻想转身,外面的小厮却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了。 显然是得了云砚洲的提前吩咐。 她转过身来,眼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大哥……” 云砚洲坐在椅上,抬眼望过来,像是看不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水光,目光似春潭深水:“过来。” 与在漱玉楼雅间里如出一辙的两个字,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那时还听得出兄长的包容。此刻却裹挟着温厚与威严,语调平缓却不容她置疑抗拒。 像是冬日里覆着薄雪的古松,看似温和沉静,却在枝桠间暗藏着岁寒不折的冷寂。 云绮几乎是一步一挪,极不情愿地到了云砚洲面前。 云砚洲垂眸看着她:“知道大哥为何要叫你来书房吗?” 云绮像是心虚,顿了顿,才咬住嘴唇开口:“……是因为,娘亲把大哥不在时我干的错事告诉大哥了。” “既然明知是错事,为何要去做?” 云砚洲声音如沉木击磬,沉稳中带着几分平静。 “为何总是一生气便要责打他人,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他并未提及云绮给霍骁下媚药的荒唐事端。 先前她去漱玉楼找那么多茶侍,也只是小事。 在云砚洲眼中,自己的妹妹对身处低位者全无同理心,才是更触及原则的所在。 他在母亲面前维护了她,并不代表,他会对她做的错事视而不见。 云绮垂着头,朱唇紧抿,也不开口回话。 云砚洲语气平和,指节轻叩手边翻开的《论语》某一页:“念,这句写的是什么。” 原身虽自小不学无术,到底每月都被云砚洲督促着诵读过多次《论语》,眼前这句还是识得出字,稔熟已久的。 云绮盯着他手指点住的字迹,半晌才咬咬嘴唇,慢吞吞从嘴边挤出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砚洲凝视着她:“你当真懂得,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承受的,便不该加诸他人。” 云绮仰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水色,又浸着几分委屈:“大哥可是生我气了?今日叫我过来,是要责打我么?” “是。”云砚洲不为所动,指节因握笔多年泛着温润的白,淡淡道:“母亲与我说起那些事时,我确实动了气,但气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是我从前太过纵容,总念着你年幼,从未狠下心来教你规矩,才让你连是非对错都辨不清。” “好在,如今醒悟还不算迟。” 云砚洲顿了顿,目光落向桌上那柄竹制戒尺。 云绮看着云砚洲拿起那柄戒尺。 她这位大哥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如削玉。 握着戒尺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皓然的腕骨,连惩戒都带着几分清隽的端方。 云绮原以为,云砚洲要拿这戒尺责打自己。 却见他左手执尺,右手掌心向上平展在身前。竹尺落下时,竟先重重抽在自己掌心。 戒尺击打掌心的闷响让人心惊,云砚洲却连眉峰都未动半分。 掌心红痕渐起,他的语气仍如往常授课般平和。 “你性子顽劣、不辨是非,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周。所以这第一下,该打在我手上。” “妹不教,兄之过。为人兄者若不严于律己、疏于管教,便是纵容妹妹误入歧途的根由。” 云绮望着云砚洲。 他确实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在此之前,在她穿来后,满京城的人包括这宅子里的人,皆讽她蠢笨、斥她恶毒。只不过她不在意罢了。 唯有此刻,云砚洲望着她,说原身行差踏错的根由在于他这个兄长,竟将戒尺先抽在了自己掌心上。 他没有怪她,而是怪自己。 说起来,前世她身为公主,但帝王家哪来半分真情。 父皇对她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利用,险些将她送去和亲。母后将她视为固宠的筹码,对她的真心关怀寥寥。她没有嫡亲的哥哥,与其他皇子之间也形同陌路,根本谈不上熟悉。 所以她从未对亲情有过什么奢望和期待。到后来,登上帝位的弟弟视她为掌上珍宝,不顾民间口诛笔伐纵容她行事荒唐,也是因为她调教得好,让他如痴如狂地依恋于她。 她上一世从未体会过兄妹亲情。 可如今,她竟在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身上,触到了一种比血脉更灼人的羁绊。 妹不教,兄之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仿佛超乎于血缘,凝成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在血管之外将他们缠在一起,同样剪不断,也化不开。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把手伸出来。” 云绮咬了咬唇瓣,指尖在袖底缩成小团,反倒将手背到了身后。 见状,云砚洲又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这回她磨磨蹭蹭地将手挪到半空,掌心朝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云砚洲没有半分迟疑,戒尺扬起时带起一道风,落下去的力道却比打在自己掌心时轻了三分。 即便如此,戒尺拍在掌心上的钝痛仍像火苗般窜上指尖,让少女睁大眼睛,眼眶瞬间涨红。 却咬紧牙关,愣是一声都不肯吭。 “疼吗?” 云砚洲望着少女白皙的掌心瞬间浮起红痕,指腹几乎下意识去触碰那道红痕,却在半空中顿住。 他知道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惩戒,自然是又疼又委屈的。 但既然决定要狠下心来教她对错,便不能心软。 仍是缓缓开口:“戒尺打在你手心上会痛,你从前用竹条抽在旁人身上,他们也一样会痛。” 云绮却将手心用力攥紧,倏地把脑袋转向一旁,紧咬嘴唇道:“大哥说的话,我记下了。” “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侯府里呼风唤雨的大小姐了。那些下人如今都轻视我,我也没机会再苛待她们。” 说罢,她刻意将目光挪向别处。 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书房里静谧得落针可闻。 每一滴泪落下,都似敲在人心上,闷闷地让人发疼。 足足静了半炷香之久。 书房内始终没人说话。 半晌,云砚洲终于开口。同样的两个字,声音却比刚才更低沉几分:“……疼吗。” 云绮依旧别着脸,语气生硬:“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随意欺负别人,我可以走了吗。” 她话音分明是在赌气,像是根本不明白云砚洲今日的良苦用心,只似个扎着刺的小刺猬般倔强。 “反正不是亲妹妹,我疼与不疼大哥也不会心疼。我要是再不改,大哥以后也不要我了就是了。” 说完,看也不看云砚洲一眼,转身就要往往外走。 却被云砚洲一把伸手拉住手腕。 她试图甩开这只桎梏自己的手,云砚洲却紧拽着她没有松开,又用了几分力道,将她拉回身前。 只是这力道似乎大了些,云绮一下跌坐在他腿上。 屋内没有旁人,云砚洲身形一顿。 明知此刻的距离有违礼教,违背他处事的原则,却因她方才说什么他不心疼不要她的话,终究没拉开距离。 而是任由她留在自己怀中。 时光都变得漫长,他抬手拢过少女单薄的肩,继而托住她后脑,掌心的温度从乌发渗入。 将她缓缓按向自己胸前,直到听见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闷哼,才终于停住。叹了口气。 “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证明么?” 他在她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这样,够证明了吗。” 第91章 是戒尺 在马车上,云绮说父亲和母亲厌弃她,甚至要将她赶出侯府,云砚洲彼时还未全然相信。 父亲向来鲜少在子女身上用心,但母亲从前对云绮却是最为纵容的。 而此刻,他望着面前提起云绮便满面嫌恶的萧兰淑,神色依旧平静淡淡。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云绮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管家调换作为报复侯府的工具。被府中养大这许多年,并非她的过错。” 萧兰淑冷笑一声:“被调换自然不是她的错,可你知道她都做过什么?从小到大她蠢笨顽劣也就罢了,我从未苛责过她,谁知她背地里竟那般阴毒!” “你可晓得,她是给那位霍将军下媚药骗婚又闹得满城皆知,才被将军府休弃,害得咱们侯府颜面尽失?” “你可晓得,她这两年脾性越发蛮横,动辄打骂下人,尤其是你的亲妹妹玥儿,过去两年不知被她虐待折磨成什么样子,你且看看玥儿身上的伤!”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救了皇后,我早就想办法将她赶出侯府。就算是将她赶出侯府,也替代不了玥儿被她折磨受的这些痛苦!” 说罢,萧兰淑示意云汐玥上前,命她将袖子挽起给云砚洲看。 云汐玥眼眶通红,袖管翻上去时,露出小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 那是一些竹条鞭打留下的暗红色鞭痕,以及香灰烫出的点状焦痕。褐色与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挽起衣袖的瞬间,云汐玥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红着眼哽咽道:“娘亲……都过去了。” 然而萧兰淑不知道的是,这些伤痕的确曾是云绮鞭打所致,但只有真的伤及皮肉之下,伤痕才会永久留下,不然早晚会随着时间推移褪去。 所以云汐玥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个夜晚,曾在摇曳烛火下,紧咬牙关攥着烧烫的铁钳,沿着旧疤的纹路烙下数道。 她清楚,就算没有血缘,云绮到底也被侯府养了那么多年,总会有感情在。 即便云绮干出那种给霍将军下药的丑事,侯府也不会将她赶尽杀绝。 唯有让父母兄长看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见她被云绮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模样,方能让他们深信云绮的狠毒。 只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还在,娘亲便会一直憎恶云绮。而她,才能在这侯府稳稳占据唯一真千金的位置。至于这些疤痕,娘亲当然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大夫帮她消除。 云砚洲盯着那些交错的伤痕,眉峰渐渐拧成一道温沉的线。 良久,他抬眼看向萧兰淑:“就算如此,便全是她的过错吗?” 萧兰淑不可置信:“洲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母亲可曾想过,一个孩子的脾性如何养成。人如璞玉,雕琢成器与否,全在握刀之手。” “从前母亲以为云绮是您唯一的女儿,便一味放任纵容。她摔碎玉盏,您说女孩儿家难免手滑。她掌掴婢女,您说主子教训奴婢是理所应当。甚至她将典籍撕碎抛洒,您也只是摆手说小孩子家家的,爱闹罢了。” “这些年,您可曾认真教过她何为是非,何为善恶?纵有我在旁,她也不过因敬畏兄长而稍加收敛。” “实则她心里清楚得很,无论闯下什么祸事,总有母亲替她兜底,是以才敢越发肆无忌惮。” “从前母亲见她苛待下人只当寻常,因为在您眼里,那些不过是低贱奴婢。如今之所以深恶痛绝,不过因被苛待的人里有了亲生女儿。” 云砚洲的声音静寂,字字句句却如刀般扎在萧兰淑心上:“母亲,是您亲手种下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那不是她的错。” 萧兰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话听得她手指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猛然拍向桌沿:“洲儿,你竟这般冷血!看见自己亲妹妹被伤成这样,你反倒替害她的人说话?” 云砚洲垂眸望着案上茶盏,声线依旧平稳:“母亲误会了。我并非偏私,只是就事论事。玥儿受了伤害,只能侯府今后尽量去补偿她。” “但云绮做错了事,便该教她明白对错,教她何为底线,而不是厌弃她、想赶她走。一味憎恶抛弃,与您从前一味纵容,又有何分别?”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您以为是亲生女儿就肆意娇宠,发现不是亲女儿就可以随意抛弃的物件。” “您只是不愿承担起应负的责任,借着血缘来逃避这份结果,好像将她赶出侯府,就可以抹去这个污点,不是您这个母亲的教养失了职。” “但我不会如此。这份责任和结果母亲不想承担,我来承担。” 这些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萧兰淑心口,叫她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云汐玥更是听得怔住。 她望着云砚洲清隽的侧脸,指尖紧紧攥住裙角,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哥见了她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竟然没有像爹娘一样觉得云绮歹毒,对她心生厌恨。甚至还说,云绮是他的责任。 云砚洲视线淡淡扫过,目光自始至终澄明:“若是没有别的事,孩儿就先退下了。” * 与此同时,竹影轩内。 云绮吩咐穗禾将今日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归拢整齐。 忽有小厮来门外传话:“大小姐,大少爷请您去他的书房。” 云绮指尖摩挲着药瓶瓶口,懒懒应了声:“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萧兰淑把云砚洲叫过去,必定在云砚洲面前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云砚洲的墨砚斋位于侯府东北角。 穿过回廊便是一片松木林,石板路尽头是座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窗棂上刻着松竹纹样,檐下挂着两盏风灯。 云绮顺着记忆中的路径走去,推开书房的木门时,袅袅檀香混着经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经史典籍,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几方古砚,墙间挂着三两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松皆入画来。 掀开里间的帘子,云砚洲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桌旁。 他背光而坐,面上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听见动静抬了抬眼,却并未开口。 云绮目光扫过那方桌。 只见桌上云砚洲的手边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是戒尺。 第90章 分不清里外亲疏? 云绮现在名义上是永安侯府的养女。 永安侯府谁做主? 云正川?萧兰淑? 还真不是。 云砚洲十六岁登科入朝,十九岁便任户部郎中,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如今二十三岁荣归京城,任正三品户部侍郎。 侯府中大小事务,皆按他早年定下的规矩运转。云正川的官路人脉,多有他暗中筹谋。甚至连侯府匾额下那方忠孝传家的金漆牌,都是陛下亲赐给他的嘉奖。 侯府所有下人对云砚洲的敬重,甚至在云正川与主母萧兰淑之上。 云正川与萧兰淑更是对云砚洲这个嫡长子尤为看重。 云正川和萧兰淑她的确不放心上。 未来承袭侯府的人,只会是她这位风华正茂的大哥,不是么? 其他人无所谓,她要她这位大哥疼她宠她,以后将她捧在掌心,就够了。 云砚洲盯着朝自己凑近的身影,眉峰轻蹙:“不许胡闹。” 他这个妹妹,向来心智不成熟。 但她如今都已经十六岁了,甚至都嫁了一回人,还当自己是没长大的小孩子么。 如今竟还撒娇要他这个兄长抱抱。 “大哥不愿意,我坐回去就是了。” 云绮撇撇嘴,慢吞吞坐回原处,蔫蔫地耷拉着肩膀,眼角眉梢都是委屈。 云砚洲看在眼里,薄唇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 永安侯府。 守在侯府必经之路的小厮匆匆跑回来报信:“夫人,二小姐,奴才看见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了!” 算好时间,萧兰淑和云汐玥早已带着一众仆役候在侯府门外,闻言皆是眼底一亮。萧兰淑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云汐玥此刻紧张得胸口起伏,心脏怦怦直跳,问萧兰淑:“娘亲,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萧兰淑看着眼前精心装扮过的女儿。 粉色襦裙配着藕荷色披帛,腰间系着新制的璎珞,乌发挽成精巧的螺髻,只簪了支羊脂玉兰花簪,看着就乖巧娴静,让人心生怜惜。 萧兰淑一脸满意:“放心吧,玥儿这般温顺懂事,你大哥见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闻言,云汐玥不禁脸颊染上一丝娇羞,对云砚洲的期待更添几分。 很快,她们便望见一辆青缎马车朝着侯府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甫一停稳,萧兰淑便带着云汐玥迎上前去,一众下人也都翘首以盼。 车帘掀开,云砚洲身着一袭月白锦袍下车,腰间白玉在阳光下流转清光,周身芝兰玉树般温润。 云汐玥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攫住,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 萧兰淑也已是两年未见儿子,眼眶登时泛起泪光:“砚洲,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母亲瞧瞧,这两年是不是瘦了?” 说着便拉着他上下打量。 云汐玥怯生生上前,声音轻颤:“大哥。” 从前只在府上远远见到的大少爷,此刻成了她近在咫尺的亲生兄长。月白锦袍衬得男人肩线笔挺,那双眉眼如墨画就,只消一眼便叫人满心向往。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兰淑立马介绍道:“这是玥儿,洲儿,你在扬州该是收到信了吧?玥儿才是你亲妹妹,至于那个云绮……” 云砚洲却开口打断,视线甚至未在云汐玥面上多作停留,便转头望向车厢:“怎么还不下来?” 萧兰淑和云汐玥都是一愣。 什么叫怎么还不下来。 难道马车上还有别人? 下一秒,她们就看见车帘又一次被掀开,云绮扶着车沿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下车时旁边无人搀扶,她抬脚要往下时微微蹙眉。云砚洲见状,朝她的方向浅浅伸手虚扶:“看脚下,别摔了。” 云砚洲并非故意冷落云汐玥。 他只是想起了在车上云绮说的话。 她担心他会不要她,又那般小孩子心性。 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忽视,又会让她胡思乱想。 萧兰淑与云汐玥满脸错愕。 云汐玥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下来,原本还染着娇羞的粉颊骤然失了血色,神情瞬间裂出一道缝隙。 嘴唇几乎咬破:“姐、姐姐?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云砚洲已先一步开口解释:“我先前在外面偶遇云绮,便顺路带她一起回来了。” 隐去了他是在漱玉楼遇见云绮的细节。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看见,云绮亭亭立在云砚洲身侧,一个身着月白锦袍清贵如松,一个穿着淡杏色襦裙柔美似桃。 两人容貌俱是出众至极,周身萦绕着旁人插不进的亲昵契合,竟比她这个亲妹妹看着更像血亲兄妹。 她盯着那道相依的身影,眼眶瞬间泛起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的嫉恨几乎要将她吞没。 为什么? 为什么大哥才刚回府,云绮就这般不知廉耻地缠了上去? 什么偶遇,分明是早就知道大哥是今日回京,故意算准了时辰候在街边,就是为了抢先一步在大哥面前套近乎! 萧兰淑也没料到这般情形,更没想到儿子明知云绮是冒牌货,竟还如从前般待她! 见亲生女儿怯怯红着眼眶却不敢多言,她气得几乎咬牙:“……洲儿,你跟我过来!” 云砚洲并未开口,随母亲进了堂内。 一进屋,萧兰淑便啪地一拍桌案,怒声道:“砚洲,你自幼聪慧,难道还分不清个里外亲疏?那云绮与咱们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玥儿才是你的亲妹妹,你该把你身为兄长对妹妹的呵护,都给玥儿才是!” 第89章 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屋内十个少年都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云绮难得这般乖乖听话,从榻上起身,裙裾轻轻扫过脚踝,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柳若芙察觉情况不对,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轻唤:“阿绮……?” 云绮一脸乖巧,抬手指向云砚洲的方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大哥,云砚洲。” 柳若芙当场倒吸了口气。 她虽没见过云砚洲,却也曾从京中不少贵女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闻他才学出众,为人端方严谨,是年纪轻轻就深受皇帝信任的重臣,连朝中老臣都赞他沉稳。 云绮试图转移话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脸无辜地问:“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你回京了。” 云砚洲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屋内少年们身上,声音平和:“这里的账单我已经结过了,这是给你们的打赏。” 他摸出一袋赏钱,放到一旁的博古架上,钱袋碰到瓷器发出轻响。 少年们左右互看了看,面上都多了几分犹豫。 明昭最为机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脚步加快地过去将钱袋取下:“谢谢公子,谢谢两位小姐,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朝众人递了个眼色,示意所有人退下。 柳若芙也跟着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拘谨,磕磕巴巴道:“云大哥好,我是阿绮的朋友,姓柳,阿绮她……” 一看云砚洲这般模样,就像是对妹妹很严厉,再想想刚才被云大哥撞见她们被这么一群茶侍围着的场景。 柳若芙一咬牙,决定替云绮扛下:“云大哥您别误会,其实是我想来这儿,才拉着阿绮来的。这些茶侍,都是我点的!” 那表情,一副下定决心、视死如归的样子。 看得云绮都忍不住想拍拍她肩膀。 她果然没看错柳若芙。 有事她也是真扛啊。 云砚洲神色没什么变化,目光掠过她,淡淡道:“你不必替她遮掩,我自己的妹妹什么脾性,我还是清楚的。” 这话定性的并不只是此刻的状况,还有另一件事。 云砚洲应该已经知道,云绮并非他亲生的妹妹。 但他此刻仍说的是,他的妹妹。 云绮走过去,伸手扯住了云砚洲的衣角。 仰头时乌发垂落如瀑,露出天鹅似的纤细脖颈,眼角眉梢都漫着甜软:“两年未见,大哥愈发好看了,方才陡然瞧见,我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呢。” 两年不见,她倒是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这妹妹在他跟前总规规矩矩,头都不敢抬,连递茶盏时手都要抖三抖。 如今却敢攥着他的衣袖,用浸了蜜糖似的嗓音说这般黏糊话来哄人。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睫低垂,眸中映着她仰起的脸庞。 小姑娘脸颊还染着几分胭脂红,像春末枝头半开的桃花,带着点不自知的滟滟风情。 根本不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瞧见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这个兄长不在她身边的两年,她胆子比从前更大,却没人教她人心险恶,要保护好自己。 也幸好,这些身为茶侍的少年只会听吩咐做事,不会对她做什么。 云砚洲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家。” 话音落下,他又抬眸看向柳若芙,语气疏淡却周全得无可指摘。 “柳小姐,今日家中尚有琐事,怕是要先行带舍妹回府,还望见谅。不知柳府在何处,我让马车送你。” 柳若芙忙不迭摆手,帕子在胸前晃成虚影:“哪里的话!我与阿绮今日原就打算早些散的,云大哥不必挂怀。” * 从漱玉楼出来,云绮跟着云砚洲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织锦毡毯。 云砚洲靠窗而坐,脊背挺拔如青松,月白锦袍在暗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膝头放着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白皙,虎口处还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方正。 云绮坐在另一侧,觑了一眼云砚洲腿上放着的手,悄悄往车厢内靠近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云砚洲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淡淡开口:“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云绮抿了抿唇:“我是听说这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才想着来瞧瞧。路过这漱玉楼觉得好奇,就进去了。” 云砚洲抬眼看她:“只是好奇,需要叫十个人在旁服侍?” 像是小孩子做错事被家长抓包一般,云绮也不辩解了,就只坐在旁边,如泄了气的软面团般蔫蔫的。 这副模样,让人不忍说出什么责备的话。 罢了。 至少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涉世未深,所以对不曾尝试的事情都抱有好奇。就算要教她人心险恶,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之后,云砚洲也没再说话,靠着车厢壁阖上了眼。 此时正是傍晚,一缕夕阳的余晖斜斜透进车窗,在他眼睫上镀了层浅浅的暖金。 云绮望过去,能看见自己这位兄长眉骨下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想来是一路回京舟车劳顿所致。 忽而,那抹晃眼的光被挡住了。 云砚洲睁开眼,只见身旁的少女正抬手替他遮住车窗漏进的阳光。 她的掌心微微张开,像块软绒布,轻轻拦在光影中间。 他眉眼微动,心头又像是被她的举动撞软几分,声线里浸着暮色的温凉:“……不必这样,你会累。” “哦。”云绮抿了抿唇,听话地将手放下来。 指尖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落,如同春雪消融般轻柔。 云砚洲望着她,淡淡开口:“怎么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知道,他这妹妹从前在外最是张扬骄纵,在他跟前也只是因着畏惧才收了脾气。 如今却这般谨小慎微。 是怕他为方才的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讨他欢心? 云绮眼眶忽地泛红,吸了吸鼻子:“大哥应当也知道了吧,我根本不是侯府血脉,更不是大哥的亲妹妹。” “我只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好一点。若不乖些,大哥怕也只会像爹爹、娘亲和二哥那般厌弃我了。” 云砚洲眉峰微蹙:“他们厌弃你?” 扬州与京城相距千余里,他在回京前只是收到了母亲的书信,只将云绮被将军府休弃以及她并非侯府血脉的事告知于他。 云绮贝齿咬住下唇:“自霍将军前些日子休了我,爹爹和娘亲便嫌我丢了侯府颜面,早前还说要将我撵出府去。” 她抬眼望他,睫毛上凝着水光,“如今大哥回来了,也会赶我走么?” 话音渐低,她垂头丧气,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般委顿。 “大哥不说我也明白,与大哥相比,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大哥丢脸。如今大哥更有由头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云砚洲不由得深吸口气,眉峰蹙得更沉:“胡说什么。” 在他看来,血脉从来不是亲情的凭据。 眼前的少女即使并非他亲生妹妹,也是他从小看着、后来又亲手教养大的。 若是她有什么错处,也是侯府教养有失。 是父亲忙于政务的疏懒,是母亲一味纵容的放任,是他这个当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 云绮抬眼,眼底蒙着层湿漉漉的雾气,满是委屈:“没胡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你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云绮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大哥说的是真的?” 云砚洲语气淡沉,却透着一贯的认真:“大哥何曾骗过你。” “那大哥证明给我看,证明大哥不会不要我。”她眼中染上几分希冀。 云砚洲看向她:“怎么证明?” 云绮伸手攥住他袖口,膝头碾过柔软的毡毯,轻轻往前蹭了几分,声音也软:“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第88章 大哥说,过来 云绮这边的雅间气氛和睦。 明昭侧身坐在云绮身旁,先取过茶夹将茶盏逐一烫过,随后执起紫砂壶,低斟高冲间,碧色茶汤如注落入盏中,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紧接着,他用茶盖刮去浮沫,再将茶盏轻轻推至云绮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娴熟,恭敬开口:“小姐请用茶。” 墨宸坐在柳若芙身边,正专注地替她调整茶盏的位置。见她袖口不小心沾了些茶渍,便立刻拿起帕子替她擦拭,柳若芙连忙推脱说不用了。 剩下的八个少年垂手立在一旁。 他们目光专注地看着明昭和墨宸的动作,有的在暗暗记下煮茶的步骤,有的则留意着两位少女的需求,随时准备上前侍奉。 整间雅间里一片安静,唯有茶香四溢。 倒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云绮看向明昭,闲聊一般问道:“你生得这般俊俏,又这般机灵,怎的偏来这地方做茶侍?” 明昭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垂落,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不瞒小姐,小人今年十五岁,家中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也病重不起,底下还有个刚四岁、尚不懂事的妹妹。” 他抬眼扫了扫屋内其他少年,接着道:“其实来这里的人都和我差不多,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但我们都是自愿来的,因为漱玉楼老板给我们的酬劳很高,这里来钱又快,远胜过干别的营生。在这京城里寻其他差事,月钱最多不过二三两。” 柳若芙听了,忍不住开口问:“那,你们是不是真的会被有些客人……轻薄?” 明昭闻言苦笑一声,神情显得有些无奈:“这是难免的,有些客人本就冲着我们来的。若肯赔笑脸、陪两杯酒,赏钱能多出一倍,大家也都不觉得有什么。” “我们漱玉楼的顾老板是个良善之人,他从未逼迫我们做这些事,只说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份营生,还说我们存够了钱,想离开随时都能走。” “所以,漱玉楼从不缺想来的人。只要自愿做这事,又能吃苦,顾老板都会收留,给的酬劳也一视同仁。充其量,就是会对样貌要求严格些。” 这种风月场所竟然有这样的老板,也的确显得很良心了。 毕竟没有苛待压榨这些出身穷苦的少年,反倒给了旁人难及的高薪差事,且只需侍奉茶汤、无需卖身。 即便有时要受些调戏轻薄,也是自己为了多换些赏钱的自愿选择,也算不上什么。 于他们而言,能有这般挣快钱减轻家中重担的活路,已是十分幸运了。 云绮轻抿了一口茶,想起话本子里的桥段。 这漱玉楼明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茶听曲的雅集之所,暗地里却如一张细密蛛网,专捕捉达官显贵言谈间的情报。那位幕后老板是江湖某个情报网的掌舵人。 招这些俊朗少年来,也是吸引宾客的一种手段。达官显贵来得多,获取的情报也就多。 云绮抬起眼来:“我累了,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按按吧。” 她放下茶盏,白皙纤细的指尖点向立在博古架旁的两个少年——一个生得杏眼桃腮,另一个眉如墨画。 这些少年虽日日周旋于权贵之间,却从未见过这般明丽照人的少女。好似有资格上前伺候,是某种恩赐。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想主动上前侍奉某个客人。 此刻听她传唤,两个少年皆是眸光微颤,面上浮起薄红,脚步轻快地来到她身侧。 眉如墨画的少年立在云绮背后,望着她后颈露出的雪腻肌肤,只觉得被晃了视线。 这小姐怎生得这样好看。连颈间的肌肤细如凝脂,说不出的娇贵。 他稳了稳神,才敢将掌心覆上那截月白缎面,指腹隔着衣料轻揉少女的肩井穴,力道恰到好处。 杏眼少年屈膝跪在云绮身前,半仰起脸时发梢扫过她膝头,指尖隔着绫罗轻捏她的小腿,动作轻而专注。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她晃动的裙角,耳尖微微发红,掌心沁出薄汗,生怕用力稍重惊了这位身娇体软的客人。 这种场面云绮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贴心问柳若芙,要不要也叫两个人过来帮她按按。 柳若芙顿时把头摇得跟筛子一样,脸上羞红地摆手道:“不不不,我就不用了!” 云绮也没强求。 然而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 柳若芙抬眼望去,见廊下立着个身形修挺的男子,月白锦袍外罩着天水碧暗纹大氅,腰间缀着玉佩。垂手而立,发丝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隽,眉眼疏朗,那双瞳眸像笼着层薄雾般,静时不见波澜,透着某种常年静修的平和。 此刻眸光微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人长得这样好看。 柳若芙有些吃惊:“阿绮,你还叫了人吗?我觉得十个已经够多了……” 云砚洲目光扫过屋内。 他看见,他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左侧少年正倾身替她续茶,身后少年垂首揉着她肩头。更有个少年跪坐在她膝前,轻捶她小腿,连耳尖都在发红。五步外的博古架前,还有五个少年正等着她差遣。 云绮听到柳若芙的话,睁开眼睛。 隔空对上这道视线。 那目光如深潭静水,涟漪轻泛间映着松影月痕,温凉中又带着几分洞悉与审视。 她坐直身体,原本斜倚的慵懒姿态瞬间变得乖巧许多。 一旁的明昭还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 云绮大脑此刻却运转起来。 她这是什么狗屎运。 她都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在自己归京的大哥面前装出什么样子了。 那必然是悔过从前恶行,改过自新,老老实实,重新做人。 然后她就被大哥当场抓包,她在风月场所一下叫十个人来服侍? 还没开始人设已经崩塌了。 云砚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君子端方,如松如竹,站在那里便如同来自水墨长卷。可此刻那沉静的眼神里,却瞧不出一丝喜怒。 “玩得很开心?” 像是问出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声线裹着书房熏香般的沉暖,甚至算得上温柔。 明明没有一丝重的语气,温声软语里却埋着绵密的掌控感,淡淡抛出两个字:“过来。” 第87章 要被大哥抓包找十个模子了 此刻。 永安侯府。 云汐玥正坐在萧兰淑房中的绣墩上,替母亲整理着案头的佛经。屋内熏着百合香,铜漏滴答作响,周嬷嬷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匆匆。 萧兰淑抬头看向周嬷嬷,面带一丝急切:“可是有砚洲的消息了?” 周嬷嬷连忙福了福身,语气信息:“是的夫人,大少爷真的回来了!” 萧兰淑顿时面露喜色,神色激动,手中的佛珠险些散落:“快说说,是何时到的?” 云汐玥连忙放下手中的佛经,抬头问道:“娘亲,怎么回事?” 萧兰淑眼眶微亮,转向云汐玥:“玥儿,是你大哥回京了。” 周嬷嬷忙回话:“正是。大少爷的马车晌午就进了京,不过下午吏部左侍郎赵大人约大少爷见面,大少爷才没先回侯府,只让人往家里传了话。想来,再过些时刻,大少爷就会回府了。” “真的吗?大哥真的要回来了?” 云汐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跳陡然加快,眼底满是欣喜与期待。 云砚洲在京城素有声名。 他不似那位霍将军冷峻肃杀,亦不类那位裴丞相孤高避世。生得面如冠玉,眉似春山,端的是芝兰玉树之姿,又善断钱粮、能言时政,连陛下都赞他“有古之良臣风”。 在朝堂与贵胄间皆有赞誉,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从前在侯府,云砚洲行事也向来温和宽厚。 他从不轻慢府中下人,更不会动辄打骂斥责,即便对最末等的丫鬟仆役,也总是和颜悦色。 府中上下无不爱戴他、敬重他,连云汐玥这个从前最卑微的丫鬟也不例外,心中对他满是倾慕。 只是她从前身份低微,连近大少爷身前十步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如今,她从前连直视都不敢的大少爷,竟成了自己的兄长,而她也成了大哥唯一的亲妹妹。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 她早就盼望着云砚洲回来,盼着能亲口唤出那声阿兄。 萧兰淑看向她:“玥儿,你就不要在这陪母亲念经了,回去收拾一下。这是你初次与你大哥正式见面,也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云汐玥忍下心中泛着的喜悦,语气乖顺道:“……娘亲放心,玥儿会在大哥面前好好表现的。” * 漱玉楼。 临窗雅间内,窗边的竹帘半卷,将九月金风滤成碎缕。 茶案上摆着整套陶瓷茶具,博古架上错落放着摆件与名人字画,墙角花盆里换了新折的墨菊,香气混着穿堂风,将秋燥褪了几分。 柳若芙攥着绢帕,不安地往云绮身边蹭了蹭,帷帽下的薄纱也跟着她动作轻晃:“阿、阿绮,咱们叫这么多茶侍来……真的妥当么?” “能有什么不妥?” 云绮斜倚在软枕上,一副慵懒模样,“这楼里的茶侍本就是伺候客人的,咱们付了银子,便是叫二十个也由得咱们。” 柳若芙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耳尖发烫。她虽知只要她们不是另有目的,这漱玉楼就只是雅集品茗之所。 可她们两个姑娘家过来,竟要十个少年入雅间伺候,这是不是也太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些? “放宽心。”云绮忽然握住她发凉的手,将暖炉塞进她掌心,“你且当是来听曲儿、品新茶的。人活一世,若只活在别人眼光下,等于白活。” 说完,她眼尾微挑,开玩笑般凑近她耳畔,“再说了,你瞧这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便是你父亲路过,也认不出是你,怕什么?” 柳若芙触到她掌心的细腻柔软,耳根更红了,连带着帷帽下的脸颊都泛起薄红。 阿绮说,要叫十个生得好看的少年过来服侍她们。 可她却觉得,这世上生得最好看最惹人注目的人,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十个身着浅色襕衫的少年鱼贯而入,墨发用同色缎带束起,腰间皆佩着刻有漱玉二字的竹牌,在门内光影里排成齐整一列,垂首立在茶案前。 当他们抬眼瞥见座上客人竟是两个少女,面上皆闪过一丝惊异。 这漱玉楼向来是文人雅士、贵胄权臣的交际场,自开业以来向来只接待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从未有女子涉足。 他们平日里侍奉的,多是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朝堂官员,或是举止浮夸的富商大贾,还从未接待过妙龄少女。 如今却见那位未戴帷帽的少女端坐在临窗软榻上,闻声朝他们看来,露出一张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的面庞。 肌肤欺霜赛雪,连鬓角垂落的碎发都似精心描过。眉眼微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美得惊心,直教众人看得呼吸停滞。 站在最前头的少年生得格外清俊,面如白玉,鼻尖微翘,一双凤眼十分灵动,腰间竹牌的背面露出明昭二字。 他最先回过神,暗比手势示意同伴噤声,随即向前半步作揖,声音清亮:“二位小姐好,小人明昭,是今日侍茶之首。这几位是清禾、墨宸、竹蹊……” 他逐一介绍身侧少年,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恭敬,“我等皆通茶艺,姑娘但有吩咐,尽管开口。” 生得俊俏,反应机敏,言辞熨帖,端的讨喜。 云绮打量着明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 她指尖轻勾:“就你先过来吧。” “是。”明昭立时应下,几步走到云绮身侧落座。 一坐下,便闻见少女发间漫来一缕清甜淡雅的香。 不是寻常胭脂水粉的浓腻,倒像春日里新晒的软绸,混着晨间带露的花瓣,叫人闻之忘俗。 好像整个雅间都因她的存在而生辉。 明昭生怕自己的侍奉不够妥当。 他暗暗深吸口气,伸手熟稔地拿起茶盏:“小人替小姐煮茶,不知小姐偏好何种茶品?” 云绮随口报出了一种:“就那个碧潭飘雪吧。” 随后她转向柳若芙:“阿芙,瞧瞧可有合眼缘的?叫过来陪你说说话。” 柳若芙知晓,云绮是刻意以化名相称。 但她实在还是不好意思,攥紧帕子,半晌才抬手指向队列其中一个少年:“……就、就他吧。” 那少年闻言趋步上前,神色温顺:“小人墨宸,愿为小姐侍茶。” * 与此同时。 云砚洲踏出雅间,朝着漱玉楼门外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却听见廊下两个伙计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是啊,来的就是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好像叫什么云绮。” “那位云大小姐果然是如传闻一般,不光身为女子来咱们这地方找乐子,还一找就找了十个最好看的茶侍去陪着,真是别具一格。” 云砚洲陡然停下脚步,那双平素眸光如玉的眼看过去:“你说,谁?” 第86章 也不用很多,十个一起来 用完午膳,云绮和柳若芙踏出悦来居斑驳的门槛。 对面聚贤楼依旧生意红火,她们都吃完了,还有许多客人仍守在门外排队等候。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窗,可见楼内人声鼎沸,食客们推杯换盏,跑堂伙计高声吆喝着菜名,热闹非凡。 反观她们身后的悦来居,褪色的朱漆门扉吱呀作响,冷冷清清。 从她们进去吃饭到出来这大半个时辰,也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进来,还都是因为等不及聚贤楼实在太饿,才过来将就。 待二人登上马车,柳若芙正用绢帕擦拭嘴角,云绮倚着软垫,轻轻朝她睨来一眼:“若芙,你觉得这悦来居如何?” 柳若芙仔细想了想道:“饭菜的滋味很好,每道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店里伙计也很热情,添茶递巾从不含糊。” 她望向车窗外,语气里染上几分惋惜,“可这店面实在有些老旧,尤其是对比对面的聚贤楼,就显得很寒酸破败了,又没有什么自己主打的特色。” “看得出掌柜也是苦苦挣扎,要是这店就这么倒闭了,也挺可惜的。” 云绮眉梢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也顺着窗外看去,望着悦来居掉漆的匾额:“既然可惜,我把它盘下来如何?” “啊?……咳咳!” 柳若芙听到这话,险些被口中的口水呛到。 这悦来居虽说已门可罗雀,却仍是幢三层高的轩敞店面,飞檐翘角俯瞰着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十字路口。 这般黄金地段的三层楼产业,哪怕门庭冷落,单是盘下空铺便至少得花去五六百两雪花银。 若再算上重新粉饰梁柱、添置桌椅厨具、高薪聘请名厨、延请精明账房与利落伙计,林林总总算下来,少说也得往千两白银里砸。 这么多钱,哪是她们这般困在深闺,靠每月月例和晨昏定省得些长辈赏钱攒体己、及笄时攒几匣子添妆首饰的女子能轻易拿得出的? 何况云绮眼下不过是侯府收养的义女,侯府会给她这么多钱么。 即便云绮真能出得起这钱,柳若芙仍是震得说不出话。 因为当下的世道,从来都是男子走南闯北,也只有男子会操持这般动用几百上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市井间纵有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也不过是为了操持小家,守着油布搭的小摊,案上摆着几盒胭脂、半筐绣线,针头线脑挣些零碎铜板,哪碰得了这等动辄数百两、要牵动几十号人吃饭的大买卖。 即使是官宦家的千金,自小读的也是女戒内训,学的是烹茶绣花、理妆待客。待字时研习管家婆的账目经,成婚后便要执掌中馈、管理仆役。能恪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被赞上一句“夫人持家有方”,便是天大的体面。 哪有像云绮这般,张口就要盘下整座酒楼的? 但对云绮来说,这事儿简单得很。 男人们上赶着给她送钱,是一码事。自己手里有能给自己赚钱的生意,是另一码事。 即使成了个假千金落魄了,她花男人的钱心安理得,却不会只指望男人给她钱。 用男人的钱来源源不断赚自己的钱,才是上策。 当然,她顶多只是投资,以后只等着收钱。让她亲力亲为操劳?那是操劳不了一点的。 柳若芙虽觉得云绮的话令她震惊,却仍因这话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只觉得,云绮的格局魄力不似她这种普通女子。毕竟,她根本连想做生意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但待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也好像从这具病弱身躯的禁锢中跳脱出来,第一次感觉到世间广阔,有很多事情可以想,可以做。 云绮眉梢微挑:“你刚才说,这悦来居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倒是有个主意。” 柳若芙好奇问道:“是什么主意?” 云绮托着下巴,忽然好心情地笑起来:“我想的特色,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柳若芙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云绮倾身几分,问道:“要不要和我去挑挑未来能雇在店里的伙计?” 柳若芙望着少女明媚慵懒又泛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忽然因对方靠近的温热气息红了耳根。 声音都带上一丝娇羞:“能陪阿绮一起……自然可以。” 柳若芙以为,云绮说的挑选伙计,是要去牙行或是市井坊间。 然而在下马车前,云绮却拿出一个帷帽,轻轻戴在她头上。 柳若芙一脸茫然:“这是……” 待下了车,她才看到,眼前哪是什么牙行?匾额上偌大的三个鎏金大字「漱玉楼」,让她瞬间脸色爆红。 这…… 这个漱玉楼,她也曾听说过。 听说明面上是京中达官贵人的风雅场所,内设山水雅间、临窗茶座,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品茗论诗。 暗地里却流传着些旖旎传闻,说楼内专为贵客煮茶研磨、抚琴弈棋以愉宾客的茶侍,多是容貌昳丽的少年。 很多达官贵人都是为他们而来,这些少年也常被某些贵客以赏墨宝、评茶香为由拉至近前调戏。 眠花宿柳赏美色,寻欢作乐饮艳酒,这般风流事好像自古便是男子独有的权利。 这种场所,是向来没有女子会涉足的。 阿绮却带她来了这种地方。 难怪她会给她戴上帷帽。 是怕她被人看见,招来非议。 可她自己,面上却尽是坦然之色。 才跨过漱玉楼的门槛,云绮便开口问:“李管事可在?” 李管事听得声响,忙从回廊尽头迎出来。 他哪能不清楚眼前这位地位有多特殊,立马弯腰道:“小姐来得不巧,今日祈公子没在楼里。” 云绮眉尖微蹙,语气带了丝惋惜:“真是太不巧了。” 嘴上这样说,实则她就是挑着祈灼不在的时候来的。 上次见面她听祈灼说过,这几日他不在京城。 这家漱玉楼是祈灼的一个朋友所开,祈灼也只是在此偶尔暂住。 “来都来了,我还带了朋友,李管事便帮我开个临窗的雅间吧。这会儿刚过未时,楼里该当没什么客人吧?” 李管事忙不迭点头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云绮却似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是喝茶,叫几个侍茶的茶侍也一并过来,要生得好看、有眼力见的。” “啊?”李管事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打算自己亲自前去伺候的。 小姐这意思,是要叫楼里那些捧茶的少年过去伺候? 这要是让祈公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李管事硬着头皮应下来:“是,小姐想要找几个?” 云绮想了想:“也不用很多,十个吧。” 李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个? 煮什么茶能用得上十个人啊! 云绮眉眼弯弯:“那就有劳李管事了,前头带路吧。” 李管事从来没这么后悔。 自己这死嘴怎么前面答应得那么快。 现在想找借口推脱都来不及了。 就在云绮带着柳若芙进了雅间的时候——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 云砚洲扫了眼对面正佝偻着身子为他亲自添茶的吏部左侍郎赵承宣,淡淡道:“赵大人所托之事,云某爱莫能助。此次云某回京尚未归家拜见高堂,就不多与您闲聊了,改日再聚吧。” 第85章 跟着小姐,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柳若芙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着火?好端端的,怎么大街上的马车突然就着火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鼻尖果然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云绮却用茶盖拨着浮沫,掀起眼皮:“许是天干物燥,保不齐哪儿漏了火星子吧。” 店里伙计本就闲着无事,见这仅有的两位客人面露关切,立刻热情地自告奋勇:“二位姑娘稍坐,小的去街上探探情况,回来给您二位细说!” 约莫一刻钟工夫,伙计跑得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时面上带着几分诧异与唏嘘。 “真是没想到,起火的竟是长公主府嘉宁郡主的马车。” “听说郡主从聚贤楼用完膳出来,刚登上马车没走多远,车底突然冒烟,紧接着就窜出了火苗。再加上有风,火就烧得更快了。” 柳若芙也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嘉宁郡主的马车着了火。 虽说先前在济生堂,那位嘉宁郡主没给自己好脸色,柳若芙还是忙问道:“那现在火势控制住了吗?” 伙计点头道:“幸好是在街上,来帮着灭火的人也多,火已经扑灭了。” “只是我们这小老百姓看不出,郡主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这木料看着纹理华美,实则遇沾着点火星即燃,火势蔓延极快。” “如今火虽扑灭了,马车却剩个焦黑的空架子,还在冒着滚滚浓烟,整条街都飘着股刺鼻的烟熏味呢。” 云绮轻抬眼眸:“那郡主怎样了?” 伙计回道:“郡主当时一发现着火,就在烟雾中慌忙逃下车了,只是下车时慌不择路摔了跟头。” “小的过去时见好些人围着,她鬓间簪子都不知丢哪儿去了。头发乱糟糟,脸上也灰扑扑蒙了层烟炱,瞧着惊魂未定的模样,着实狼狈得很。” 柳若芙道:“我们知道了,多谢小哥你跑这一趟打听。” 待伙计离开,柳若芙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当真是惊险,幸亏没出人命。” 云绮却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高兴么?” 柳若芙闻言一愣,面露困惑:“高兴?” 云绮摩挲着茶盏边沿,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位郡主方才还在讥讽你,这会儿就遭了火劫,你难道不高兴吗?” 柳若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我本就不记什么仇。郡主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五品院判之女,她瞧不上我,也情有可原。” “哦?”云绮眼尾微挑,指尖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瞥向窗外,“可我记仇呢,我现在倒是觉得舒心得很。” 刚才这伙计说的没错,小老百姓看不出,慕容婉瑶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更不知晓它极易燃烧的特性。 但她当时在济生堂朝门外看了眼,就认出来了。 这所谓的名贵木料,前世她瞧着纹路精美便想用来打造凉亭,工匠还特意叮嘱过要小心火星。 当时下了马车,她让柳若芙先来悦来居,自己则趁着那时周围无人,到了慕容婉瑶的马车旁。 马车轮轴常年涂着油脂润滑,她将硫磺粉混进干燥的细沙里,均匀撒在轮轴与轮毂的缝隙间。 待马车行驶时,轮轴摩擦生热,温度升至硫磺燃点,油脂先被引燃,紧接着硫磺剧烈燃烧,本就易燃的焚天木自然烧得迅猛。 她拿捏着分量撒出的硫磺,早随着火势烧得干干净净,即便有人细查,也只会当作天干物燥引发的意外失火。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慕容婉瑶仍惊魂未定,两名丫鬟也缩在她身侧瑟瑟发抖。 她肩膀剧烈颤抖着,眼见着还有不少百姓正围观自己,咬牙切齿地吼道:“都还看什么看,还不快散了!” 众人见状忙不迭散开,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子里回荡。 忽的,慕容婉瑶猛地按住胸口,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指甲几乎掐进丫鬟的手臂:“对了,快去马车上找!我下车时忘了把那株赤炎藤拿下来,快看看赤炎藤还在不在!” 话音落下,丫鬟哭丧着脸看向眼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马车,艰难道:“郡主您瞧……车架都烧穿了,那赤炎藤应该也早就烧成灰了。” 慕容婉瑶闻言眼前一黑。 那可是她用两百两黄金才刚刚买下的赤炎藤! 她都放在手里还没捂热,都还没把这药材去送给楚祈哥哥,竟然就这么没了! 但那今日出来这通忙活都是为了什么?还因为要压那个云绮一头,多花了那么多钱! 慕容婉瑶气得浑身发颤。 因着无处发泄,对着丫鬟劈头盖脸就扇去一巴掌,愤怒道:“你们两个是废物吗?明知那赤炎藤是要送给楚祈哥哥的,为何不提醒我下车时带上?!” 丫鬟捂着脸立马认错:“郡主息怒,当时火势太急,奴婢只想着让您赶快脱离险境,都是奴婢们的错……” 是这些奴婢的错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是钱没了,药材也没了! * 云绮在悦来居吃完饭时,穗禾的身影才终于又出现:“小姐,我回来了。” 先前小姐吩咐她,让她紧跟着嘉宁郡主的马车,待着火看能不能有机会拿到赤炎藤。 云绮看她一眼:“事情怎么样了?” 穗禾凑近她耳边,语气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一直盯着郡主的马车,见她下车时没带那株赤炎藤,便趁乱从烧着的车窗里把纸包捞出来了,这会儿东西就在咱们马车的暗格里收着呢!” 穗禾跟云绮待久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也和小姐越来越像了。 此刻她照着小姐的吩咐做事,眼里全然没有对自己听从小姐的话干了坏事的内疚。 只有对小姐一番操作不花一分钱白得了赤炎藤,还从济生堂白拿了那么多珍贵药材的敬佩。 什么趾高气扬的郡主,小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玩得团团转。她的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跟着小姐,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第103章 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在说什么? 说她数三个数,他立刻过去,她便亲亲他?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被她亲是什么天大的诱惑?她莫不是以为他会巴望着被她施舍般的吻吧?谁稀罕她的吻!! 还有,她那逗狗似的勾勾手指算什么意思?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犬类吗?? 谢凛羽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又羞又怒地立在原地,云绮却恍若看不见他眼底炸开的惊雷。 说是数三个数,她真就坐在圈椅上,当着他的面,竖起三根葱段似的手指。 指尖圆润如剥壳荔枝,甲面丹蔻透亮,在烛火下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连指节处的淡青血管都透着勾人的意味。 云绮朱唇微启,尾音拖得像春日溪水般蜿蜒:“一——”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干燥的嘴唇微微发颤,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只觉得,好像更口干舌燥了。 “二——” 她指尖蜷起一根,声音慢悠悠地荡在藏书阁的旧纸气息里,像是在刻意撩拨着人的心弦。 他胸腔剧烈起伏,耳膜下响起蜂鸣,某种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口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涌。 这缓慢的数数像无形的弓弦,将空气绷得发紧,叫人只觉得好像若不抓住此刻,便会永远错失良机。 当她比出最后一根手指,舌尖刚要卷出“三”字尾音,谢凛羽忽然大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圈椅扶手,木质扶手在掌心压出红痕。 他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指节因用力泛白,浑身轻颤着将发烫的脸颊凑向她。 这距离好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蝶影,近到能听见自己胸腔内如战鼓的心跳。 他哑着嗓子截断她的话音,胸口控制不住地起伏喘着气:“……别数了!” 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少年人的急切,劈头盖脸砸在云绮脸上,尾音甚至都带上一丝害羞和颤意。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云绮笑起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眼尾染上一抹漫不经心的狡黠:“你闭上眼睛。” 谢凛羽这辈子都没这么乖顺地听过谁的话。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向来只有人顺着他的性子,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对眼前少女的一句话俯首帖耳。 她让他闭眼,他便立刻阖上眼皮,指节攥着圈椅扶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连掌心都紧张地沁出了薄汗。 他忘不掉那日在安远伯爵府的假山后,她是如何突然踮脚,将柔软的唇瓣压上他的唇,把他后槽牙间滚着的那句浑蛋硬生生堵回喉咙。 她发间的馨香混着假山旁的青草味,唇瓣触在他嘴角时,像团刚出锅的棉花糖轻轻蹭过,又像片带露的羽毛倏地掠过心尖。 让他整个人瞬间僵成木雕,浑身泛起细密的酥麻,连舌根都跟着发软。 那些骂人的话,早化作了脑海里炸开的轰响,只剩耳鸣声里她发梢扫过脸颊的痒。 那是他的初吻,青涩又一闪而过。 但那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那种浑身发软、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的感觉,仍带着生涩的甜,比他从前偷喝的家里的酒更让人上瘾。 夜深人静时想起,浑身都在发烫。 此刻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垂,他听见自己心跳愈快,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她会怎样再次吻上来。 是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般只是短暂贴过他的唇,还是会…… 谢凛羽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眼前的人总让人无法预料,她下一秒会做出何种离经叛道,甚至是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也正因这份预料不到,和她相处时心跳总像脱缰野马,刺激得过了头。 他控制不住这种被她吸引、为她着迷的感觉。 谢凛羽闭着眼,感觉到身前的人终于动了。她的气息越来越贴近。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着,那份触感落在自己唇上时,却感觉对方把头忽地一偏。 贴近他的耳垂,唇边溢出慵懒轻笑。 “笨蛋。” “怎么被我骗这么多次了,还这么好骗。” 谢凛羽猛地睁眼,猝不及防撞进少女眼底狡黠的星光。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后槽牙都在发颤—— 她又骗他?!又把他当傻子般捉弄!! 谢凛羽快要气炸了,这辈子他都没这么羞愤过。 刚要绷直脊背骂人,下一秒,却被她忽然伸手勾住衣领,直接拽得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这一次她没再逗弄他,柔软的唇瓣径直贴上了他的唇,像团火苗落进干燥的柴堆,轰地烧遍全身。 谢凛羽浑身剧烈颤抖。明明刚才还怒不可遏,此刻却是大口喘着气,伸出的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 指腹碾过她的脸颊,将她的唇压得更紧,像是要把刚才的所有羞愤和委屈都压进这个吻里。 云绮微微仰头,与他分开半寸喘息,舌尖扫过他唇缝:“张开。” 他还沉溺在唇瓣相贴的震颤中,大脑嗡嗡作响,连张开二字都辨不清含义。 下一秒,她的舌尖已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像只灵巧的蝶闯入春园。 谢凛羽从未感受过这般奇异的触感。 她的舌尖好软,掠过他的齿龈,卷住他的舌尖研磨辗转,像揉碎了一块桂花糖,甜得他胸腔发涨,下腹涌起滚烫的热意。 两人喘息着分开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情不自禁发出呜咽,急不可耐地想再贴近,像溺水者本能渴求氧气般,追逐她的唇瓣。 “谢凛羽,”她贴着他耳垂轻笑,热气扑得他脖颈起了层细汗,漫不经心开口,“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几乎是不假思索,或者说,他此刻脑海里早已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继续吻她,想着如何让吻碾得更深、更缠绵。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作出反应,少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急切地叫出来:“汪!” 第104章 姐姐,你在里面吗 等已经叫出声来,谢凛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云绮让他学狗叫。 而他,真的叫了。 他猛地吸气,喉结滚动着颤声说不出话来:“你、你……” 他是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自小被众人众星捧月般供着,连太傅训话都要斟酌三分,何曾有人敢让他学狗叫?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真的叫了!! 这要是传出去,让他的脸该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京城贵胄圈里横着走? 云绮却显然心情极好,指尖如羽毛般抚过他颈间泛红的肌肤,触感轻得像柳絮拂过:“小狗真乖。” 谢凛羽脸色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猛地起身,靴底在地上摩擦出声响,愤愤道:“谁是小狗了!我才不小……不对,我才不是狗!!” 越说越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像被人攥住尾巴的笨鸟,完全顺着她的心意扑棱。 更离谱的是,他这一起身就后悔了。 方才相贴的唇瓣还留着温软触感,胸腔里的火被她指尖轻轻一勾,又烧得噼里啪啦响。 明明还想继续亲,想把她按回圈椅里,吻得她再也笑不出这般漫不经心戏谑的模样。 但一起身就拉开了距离。 谢凛羽一下子后悔得不行。 他起身干嘛!!! 不就是说他是小狗吗,能怎么着,又不会少块肉。 面子有亲她重要吗? 天知道她下次心情好,想吻他是什么时候!! 云绮此刻唇瓣如染了胭脂的花瓣,唇角还洇着被吻过的水光。那抹嫣红滟滟似要滴入人心,端的是叫人挪不开眼的诱人。 某处原本好不容易有*下来的趋势,此刻瞥见她唇间水光,又是喉间骤然发紧,撑起叫人面红耳赤的弧度。 谢凛羽也是快疯了。 那里拼命遮掩着。 要是被她瞧见,指不定又要如何嘲笑他。 好在云绮目光并未往下,而是落在他有些鼓鼓的胸前衣襟上:“方才我便想问了,你怀里揣着什么呢?” 谢凛羽赌气似的别过脸:“没什么。” 她尾音上扬,像根细羽毛扫过心尖:“拿出来我看看。” 算了,本来就是给她带的。 带都带来了,还装什么矜持。 谢凛羽那好看的薄唇紧抿,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油纸包。 展开油纸,十数颗糖炒栗子铺在纸上,外壳油亮如裹着层琥珀蜜,在烛火下泛着暖金色的焦糖光泽。 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栗肉的嫩黄,甜甜的焦香混着炒货的油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勾得人舌下不自觉泛起津液。 “好香。”云绮倏地眼睛一亮。 凑上前来时,发间香气混着栗香袭来,她指尖轻轻戳了戳油纸包。 “是糖炒栗子?这大晚上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个的?” 谢凛羽是真不想说。 他来侯府路上想着她兴许会饿,于是敲开巷口一家炒货铺子的门,往桌上直接拍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白银足够买下半间铺面,原本正要吹灯打烊的老板动作那叫一个利索,麻溜地就支起铁锅现炒,抡起大勺来简直要把锅敲出火星子。 就为等这锅现炒的糖炒栗子,才让他急躁得不行,后面来侯府的路上愈发着急,发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还一路把油纸包紧紧揣在怀里,生怕夜风把栗子吹凉,就不好吃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人眸底跃动的晶亮,像有碎星落进瞳孔,谢凛羽忽然觉得来时那点狼狈都化作了甜,糊在心头。 谢凛羽别过脸,强行找了个理由:“府上厨房给我做的夜宵,我懒得吃,就正好带给你了。” 哪个高门大户的厨房会在大晚上给主子做糖炒栗子当夜宵? 何况谢凛羽素日又不喜甜食,若真有厨子敢端来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早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但云绮也不拆穿,脊背往圈椅上一靠,屈尊纡贵般开口:“正好我饿了,你剥给我吃。” 谢凛羽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剥给你吃?” 剥壳这种活计向来是下人们干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干过这种伺候别人的事? 云绮睨他一眼:“不然你要我自己剥?” 说着,她轻轻扬起手,露出葱段似的指尖。 指尖圆润如新剥的嫩笋,指甲修剪得齐整,淡粉蔻丹衬得手背莹白似雪,连烛光落在上面都要化作绕指柔。 谢凛羽望着那双手,生得比官窑白瓷还要剔透,碰一碰粗瓷碗都像是亵渎,何况是剥这难剥的栗子壳? 云绮伸手托住下巴:“你不剥,我就不吃了。” 谢凛羽急了。 这可是他跑遍半条街寻到的炒货铺,亲眼盯着老板现炒又用体温焐了一路才带过来的,她说不吃就不吃。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晌,到底像泄了气的皮球,从牙缝里挤出句:“剥,谁说我不剥了?我剥给你吃就是了!” 反正她是他祖宗。 谢凛羽认命般在她身旁坐下,先从袖中掏出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才捏起颗栗子。 栗子还烫着。指腹碾着裂口轻轻一掰,焦脆的壳儿应声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绵密的栗肉。 他小心翼翼掐住壳缘,将完整的栗肉剥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 云绮张嘴咬住。 栗肉入口即化,甜糯里带着焦香,绵软的触感在口中层层蔓延开。 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偷藏了果仁的小仓鼠,看得谢凛羽眼都直了,目光黏在她唇瓣上挪不开—— 要命,她怎么连吃东西的模样都这么勾人? 好可爱。 谢凛羽呼吸不稳。 “你这里……”他声音发哑,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沾到糖了。” 云绮抬眼望他,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却偏不擦。 谢凛羽喉间发烫,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舌尖轻轻一卷,卷走她唇角的那抹糖渍。 “……好甜。”他喘着气,听见自己嗓音发颤,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人。 好想吻她,像方才那样。 谢凛羽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指尖微微发颤,又缓缓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两双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房门外忽然响起道少年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股暗哑的滞涩,惊得他动作猛地一僵。 明明是问句,却没半分疑问的调子。尾音拖得极轻,像是贴着门板说的:“姐姐,你在里面吗?” 第105章 姐姐现在想要吗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姐姐? 她不是只有两个嫡亲哥哥吗,何时多出个弟弟了?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了圈,谢凛羽才陡然想起,云绮的确有个姨娘生的庶弟。 据说生母是侯府的一个洒扫丫鬟,后来犯错被侯夫人发卖了,这个庶子平日在侯府也没什么存在感。 他记得这个人,是因为记得她先前总把这个庶弟挂嘴边,说他身份低贱上不得台面,还总是找机会欺负他。 那个庶子怎么会找过来? 还唤她姐姐。 一个庶子,该和下人一样唤她大小姐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谢凛羽听见门外那声黏糊糊的姐姐,只觉得浑身不得劲,身上长了刺一般。 语气不自觉带上一股子敌意:“…这是你那个庶子弟弟?他为何这么晚了过来找你?” 谢凛羽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 停留在云绮还将云烬尘视为卑贱尘泥,踩在脚下随意碾轧的时日。 根本不知道,这些时日,云烬尘和她的关系发生了怎样质的变化。 的确还是弟弟。 只不过是自己戴上狗链,将锁链一头交到她掌心的弟弟。 是被她扇了巴掌,还当成恩赐般胸腔激荡的弟弟。 是在深夜抱着她回院子,又在床榻上从背后紧紧拥住她的弟弟。 是跪在她身下亲吻她的脚踝,又用唇舌将她送上巅峰的弟弟。 “我现在和他关系不错。” 云绮指尖拨弄着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他应该是得知了我被关禁闭,担心我才过来的。” 谢凛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都没想就开口道:“一个庶子,也配担心你?” 云绮睨他一眼,唇角扬起抹凉丝丝的笑:“我现在身份可是连个庶子都不如呢。” 毕竟,她现在可只是个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云烬尘至少还是侯府的血脉。 谢凛羽理直气壮:“这怎么能一样?你就算和侯府没血缘,也是被当作金枝玉叶养大的,他一个低贱庶子也配和你相提并论?” 啧。 谢凛羽这嘴向来跟淬了毒似的。 这话云绮听着都觉得过分。 门外又适时响起云烬尘的声音,低低的像浸了夜色的墨:“姐姐,我拿到了隔间的钥匙,我想进来看看你。” 谢凛羽险些咬碎后槽牙。 他为了见她,可是爬墙时刮破了衣摆,膝盖上沾着墙灰,头上还沾了草。 这庶子倒好,竟能搞到钥匙这么体面地进来? 而且,还偏偏这个时候来。 如果不是他出声,刚才他已经和她…… 云绮瞥他一眼:“你去躲起来,别让他看到你。” “你说什么?”谢凛羽浑身一震。 他睁大眼睛,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简直不敢相信,“你让我躲起来?躲一个庶子?” 云绮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让你躲你就躲,不躲就滚,哪儿进来的你就从哪儿出去。” 谢凛羽快气死了。 他大晚上又是去给她买糖炒栗子,又是火急火燎赶来,又是爬墙搞得一身狼狈,此刻却要像个见不得光的人被她藏起来。 还是为了躲一个庶子,不躲还要让他滚。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镇国公府世子放在眼里? 但下一秒,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喉结滚动着挤出句带刺的软话。 “……你凶什么?我说我不躲了吗?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一天天喜怒无常的,比六月的暴雨还难琢磨。 以后京城里谁再说他脾气差,他第一个不服。 他脾气再差也比她强! … 云烬尘旋开铜锁推门而入时,隔间里只余云绮一人靠窗蜷在圈椅上,掌心托着紫铜暖手炉,指尖被烘得泛着淡粉的柔光。 他望见,她身侧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油纸,油亮的糖炒栗子星星点点散落其间。 旁边堆叠着小山似的剥开的栗子壳,焦褐色的碎壳上还黏着亮泽的糖。 再往旁边看去,墙边地面上铺着一个展开的包袱,里头放着卷起的厚厚被褥,还有一件缀着狐狸毛的披风。 不远处还有一个置于地上的炭盆,盆中堆着尚未燃烧的银丝炭。 目光再往深处探去,几排书架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之中。 他的余光从书架处短暂掠过,悄无声息收回目光来。 云绮抬眼望他,问道:“你从哪搞到钥匙的?” 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抬眸,瞳孔漆黑如墨,像是终年不见天光的深潭里泡着的碎玉。 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张脸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破碎感的美。 眉骨如寒潭上的冰棱,鼻梁高得惊人,眼尾却微微下垂,长睫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在苍白肤色上投下青黑的影,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每次看到这张脸,尤其是看到顶着这张脸的人虔诚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时候,云绮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那高挺的鼻尖,也很好用。 云烬尘轻声开口:“我去了趟周管家的房里,拿到了藏书阁备用的钥匙。” 云绮扯扯唇角,漫不经心用指尖碾着块栗子壳转圈圈。 “帮我偷拿过一次糕点后,你现在做起这种偷东西的事也是得心应手了。” 他垂眸盯着她的动作,并无言语。 只走到看着桌上那些剥开堆叠的栗子壳:“姐姐刚才,吃了糖炒栗子吗?” 云绮随意嗯了一声,像三月里随风飘荡的柳絮,轻飘又毫不在意。 云烬尘不知道这些油亮喷香的糖炒栗子是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两件事。 一是侯府的厨房不会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时候,给她送来这样的吃食。 二是她这样向来养尊处优,慵懒至极,平日里连伸手拿本书都要喊丫鬟伺候的人,绝不会耐着性子,亲手去剥这带刺又烦琐的栗子壳。 更何况,那些粗糙的栗壳极有可能刮伤她精心养护的指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指尖。 她的手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指甲修剪得圆润精巧,白皙莹润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玉。 莫说剥栗子壳留下的划痕,连半点碎屑都瞧不见。唯有指甲上涂着的淡淡丹蔻,在烛火跃动的光影里泛着柔和的莹润光泽。 云绮蹙了蹙眉,看向自己的手。 她方才用指尖拨弄着栗子壳转圈圈,中指的指腹沾上了壳上一点晶亮的糖渍。 有点嫌弃。 云烬尘在月色下缓缓靠近,在她身前早已习惯地半跪下来。 恍若全然未察觉那道书架方向投来的、仿佛凝成实质的视线。 他垂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着覆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在云绮的注视中,将她的指尖缓缓抬至自己唇边。 而后,他用唇瓣轻轻碾磨着她指腹上的糖渍,一下下地将那抹糖渍蹭到自己唇上,直至她的指尖重新变得干净。 似是无意般舔过自己的唇。 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时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呼吸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羽毛,尾音里裹着一层隐秘而晦涩的蛊惑。 “姐姐现在想要吗。” “要,在这里试试么?” 第106章 当着谢凛羽的面,和云烬尘 云绮盯着眼前的云烬尘。 她的确没想到,云烬尘竟在侯府的藏书阁里,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此刻,半跪在她身前,用那双浸着月光的眼睛,问她想不想要,问她要不要在这儿试试。 顶着这样一张沉寂平静的脸,做着的事若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更何况,他们面上还顶着姐弟的身份,更是对纲常礼教的挑衅。 然而当他叫出那声姐姐时,说不清究竟谁的眼底翻涌着更炽烈的兴奋。 云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心间忽然一动,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某种隐秘的兴味在眼底漾开。 目光扫过暗影幢幢的书架,那些陈旧木格间堆叠的不仅是泛黄古籍,还有角落里瞳孔骤缩的窥视。 云烬尘比她想象中更聪明。 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了,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阴暗角落里不争不抢长大的狗,也学会抢骨头了。甚至发觉了她骨子里对刺激的追求,用她喜欢的方式来讨好他的主人。 云绮扯了扯唇角,烛上燃着那簇小火,将她眼底的兴味映得透亮。 从前怎么没瞧出,他血管里涌动着的血竟和她一样疯。 一样无所顾忌,一样不计后果。不将那些所谓世俗规训放在眼里。 “抱我到窗台上。” 云绮指尖随意一指,眼尾微挑,浸染着一丝媚态。 云烬尘肩膀骤然绷紧,喉结滚动间,微微颤抖着站起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但掌心触到她腰肢的瞬间,仍觉得她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他不知道那躲在书架后的人是谁,但此刻他垂眸抵住她发顶,鼻间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生出的只有近乎偏执的念头。 好想独占姐姐,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缝里,想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想与她化作一团炽烈的火,在这暗室里烧尽所有窥视的目光,永远永远地结为一体。 云烬尘垂眸托住云绮的膝弯,指腹隔着绢纱触到她小腿肌肤的温软。 他屏息将她抱到窗台,让她双腿自然环在自己腰侧,而自己则微微弓身,以一种近乎将她嵌进怀里的姿势,与她紧密相抵。 她发间的香气似还混着一缕糖炒栗子的甜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忽然觉得喉间干得发紧,连呼吸都烫得惊人。 低头时,他的唇先轻轻落在她发顶,厮磨着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继而顺着她微凉的耳尖滑下去,在她莹白小巧的耳垂上轻轻碾磨。 指腹不自觉地掐紧她纤细的腰,某种无法克制的情绪在胸腔荡漾着。 他的姐姐好美。 每一寸肌肤都美得让人屏息。 她颈间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月光石的光,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透着惑人的甜。 于是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唇瓣擦过她跳动的脉搏,呼吸早已乱了节拍。灼热的鼻息喷在她锁骨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低喘着开口,声音哑得像是浸了酒的丝绒,尾音还沾着暗涌的情欲。 “……姐姐。” “姐姐……” 曾经有多厌恶这个称呼,如今就有多沉溺。 这个称呼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在日光下堂而皇之地触碰她。 可在那些阴影织就的角落里,他们却能以这层身份为茧,裹住比任何人都要灼热的亲昵。 因为这个称呼,他们才与旁人不同,他才有名正言顺的缝隙,挤进她的世界。 面对那个霍骁也好,还是任何一双觊觎的眼睛,他都比那些人多了一道藏在称谓里的、见不得光的牵连。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像困兽舔舐掌心的盐粒,灼痛的同时,又因那一点咸涩的甜上瘾。 可他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排书架轰然倒地的响动。 云烬尘被一股蛮力从身后扯开的瞬间,撞进一双因震怒而泛红的瞳孔。 未及反应,那眼睛发红的少年已挥拳朝他面门袭来,拳头重重打在他脸颊时带起破风的锐响:“谁准你碰她的!” 云烬尘被打得猛地偏过头,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很快渗出血珠,殷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本就沉暗的眸子愈发沉寂。仿佛早就知道谢凛羽的存在。 周身阴郁气息不仅未散,反倒被这一拳激得更浓,如化不开的墨汁般漫向四周。 谢凛羽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大口喘着粗气,拳头的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会在书架后撞见这一幕。 先前云绮说最近与这个庶子弟弟关系亲近,他只当是姐弟间寻常走动,还以为对方只是来送些物件。 可他却看见,那庶子进门后竟用唇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哑着问她“现在想不想要”“要不要在这里试试”。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话中深意,下一秒便见她眉梢微挑,让他抱自己去窗台。 他们在窗台旁贴得那样紧,她的腿缠在他腰侧,他的吻落在她发梢、耳垂,甚至流连于她颈间。 那姿态熟稔得过分,显然不是第一次。 原来所谓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出了姐弟的范畴。 而她明知他就在书架后,明知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任由那庶子在他的注视下,这般与她亲密。 谢凛羽死死咬着牙,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坐在窗台上的少女,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总是这样。 在揽月台时,她当着他的面让裴羡抱她。 而此刻,她又当着他的面与一个庶子纠缠在一起。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想到他了便心血来潮,让她的丫鬟去传个话,他就大晚上不顾一切屁颠屁颠跑来。 不需要他了,就可以轻描淡写直接让他滚。 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痛得谢凛羽几乎要窒息。 他想质问,想问她为何要这样碾碎他的尊严,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化作一片酸涩。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她从未说过她喜欢他,属于他。 他想拂袖离去,再也不要受这样的气,可却控制不住想到上次负气离开后,她这整整五日未曾联络他一次的光景。 他们之中,放不下的人是他,不是她。 谢凛羽甚至想到了,如果他现在还是气得转身就走——他前脚转身,后脚她可能就会投入她这个庶子弟弟怀中。 没了他的打扰,他们甚至可以更肆无忌惮。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离开,甚至可能之后再也不会去找他。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住心脏,强烈的不甘和挫败感更让人绝望,谢凛羽嘴唇剧烈颤抖着,直到抬起手,才触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 第107章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谢凛羽冲出来给了云烬尘一拳后,云绮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少年的脸色从最初的暴怒,一点点褪为不甘,最终化作绝望的惨白。 眼中的光一点点碎成细尘,散落在眼底的暗潮里。 她看见谢凛羽脸上滑落的那道泪痕。 这位京城向来桀骜不驯、令人望而生畏的小霸王,此刻竟在她面前,被她气哭了。 云绮忍不住挑眉,从窗台上下来,缓缓走到谢凛羽面前。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凤眼此刻通红湿润,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她指尖戳了戳他还带着泪痕的脸颊,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浸着几分恶劣:“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谢凛羽颤抖得更厉害,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牙关紧咬着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云绮却偏要探过头去,微微眯起眼,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真哭了啊。” 云绮看着像是心情很好。 实际上也确实心情很好。 男人的眼泪,向来是女人的兴奋剂。 看年轻气盛的少年为她争风吃醋,发疯打架红眼眶,多有意思啊。 男女之间谁掌握主动权,只看谁更害怕失去对方。 越是心怀危机感,越是害怕自己被抛弃,便越是会在这情网里陷得更深。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过分?” 谢凛羽憋了半天,终究颤抖着憋出一句。 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竟然还带着一点哭腔的鼻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而他说出来的话,也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云绮抬眼瞥他,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我怎么过分了?” “不想看就闭上眼,偏要眼睁睁看着。看了又闹脾气,还动手打人,打了别人自己还哭哭啼啼。” 谢凛羽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不想看就闭上眼? 他不看又怎么会知道,她竟然和她这个庶弟做那样的事? 可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好像他现在的不痛快都是他自己找的。 谢凛羽又羞又愤,云绮却伸手扳过他的脸,语调坦然:“小哭包,别哭了。” 谢凛羽被她掰过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声音难得放软了几分:“这下好点了没?” 谢凛羽浑身猛地一颤。 她这是,在哄他? 或许是被她呼来喝去、不放在心上肆意玩弄久了,此刻她稍微放软一点语调,他简直觉得自己像受了天大的恩赐。 有一种前所未有被重视的感觉。 而且—— 谢凛羽下意识望向阴影里的云烬尘,对方唇角的血迹尚未干涸,正沉默地立在书架旁,看着他们。 她又亲了他。 当着她这个弟弟的面。 某种激动又难以克制的情绪突然从胸腔炸开,谢凛羽只觉方才堵在喉间的那口气,竟在此刻松快地散了。 原来他不是永远被忽视,被随意抛弃的那一个。 他也有这般被她放在心上,被她偏爱的时候。 谢凛羽拼命想忍住眼底的湿意,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下一秒,他忽然弯腰将云绮横抱起来,有些急切地将她重新放回窗台——刚才他在暗处看着她和她这个庶弟纠缠在一起的这个窗台。 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深陷进去。语气几乎是带上了一丝恳求。 “……行不行?” “阿绮……” 他想亲她。 想当着她这个庶弟的面亲她。 他真的很委屈,委屈到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他此刻也是实实在在被她需要着。 云绮刚想开口,一阵冷风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卷进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凛羽猛地一动,下意识伸手将她拥进怀里,掌心触到她后背的一片冰凉。 “冷了是不是?” “是我不好,不该抱你上来。” 谢凛羽眉头霎时锁紧,声音里浸着焦急和懊恼。 她从小被娇生惯养,体质本就孱弱,这窗户纸又破败漏风。 方才在窗台上坐了许久,就已被冷风侵透,如今他竟还因着醋意,又将人抱上窗台吹风。 这般想着,谢凛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吻的心思,忙不迭将人抱下来。 云绮才刚站稳,便见云烬尘已经捧着那件厚重的狐毛披风来到她面前。 他被谢凛羽打伤的脸颊还红肿着,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姐姐,我帮你系上。” 谢凛羽满脸震惊地转头。 不是,这个云烬尘是什么时候去取了披风的? 云绮才不会管谁去给她拿披风,想在她面前讨她欢心,本来就要有眼力见。 谢凛羽到底是被伺候惯了,在服侍人这块可比云烬尘差远了。 她懒懒扬起下巴,任云烬尘立在身前。 他先是将厚重的披风披上她肩头,指尖继而轻轻穿过系带,在她领口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指腹擦过她锁骨时,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触感。 谢凛羽被挤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那双手在云绮身上辗转,牙根咬得发酸。 恨不得把披风抢过来,自己亲手给她穿。 云绮抬眸看着云烬尘脸上的红肿。 虽说云烬尘早知谢凛羽躲在书架后,这一拳也算他意料之中的自找,但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句:“疼吗?” “不疼,”云烬尘仿若谢凛羽不存在一般,垂着眼道,“别人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我只希望姐姐开心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不过,幸好谢世子这一拳只是冲着我来。方才看他那么生气,我很怕他会伤到姐姐。” 第108章 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这个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的确是气急之下动手打人了,但他打的只是这个云烬尘。 他就算再怎么失控,又怎么会对云绮动一根头发丝?他把她当祖宗捧着都来不及! 什么叫幸好他那拳是冲着他来,什么叫怕他会伤到姐姐?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方才气急败坏时,也险些将拳头挥向云绮般。 谢凛羽向来喜怒皆形于色。 他本就对云烬尘看不顺眼,此刻更是横眉竖目,没好气道:“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到她?” 云烬尘却恍若未闻,对比起谢凛羽的吵闹,他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目光只凝着眼前的少女,语调温驯得像是只对主人低伏脖颈的犬。 “姐姐今晚要住这儿,我去帮你把被褥铺好。” 云烬尘垂眸走向墙边堆放着的被褥。 弯下腰时,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随动作轻晃,露出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拳印与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侧脸在烛火里洇出薄瓷般的冷白。 他的手骨节修长,先将厚厚的褥子轻轻抖开,铺展在先前被书架旁周管家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地面。 谢凛羽见状,陡然生出危机感。 这什么意思? 他在这儿站着未动,这庶子却去替她铺床? 这庶子表面不言不语,怎的如此有心机! 先是替她披披风,又要帮她铺床,分明是想在云绮面前显出他更殷勤,故意讨她欢心! 正准备骂两句,谢凛羽转头一看,身旁的云绮正盯着云烬尘的侧脸目不转睛,他忍不住猛地吸了口气。 这个庶子生得这副狐媚长相,偏又顶着个“弟弟”的身份,能日日在她眼前晃悠,她如何能不被勾了魂? 真是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这般想着,谢凛羽如何能忍,立时跨步上前冷声道:“你是什么身份,她要睡的床铺也是你配碰的?要铺床也得是我来!” 说着,便直接蛮不讲理地从云烬尘手中抢过被褥。 谢凛羽自小养尊处优,向来只消受人伺候,何曾做过这等活计。 手中被褥被他抢过去弄得歪七扭八,边角卷成乱糟糟的一团,褥子铺在地上时左高右低,缎面褶皱堆成几处难看的鼓包。 他伸手去压,却越压越乱,急得耳尖泛红,手指在褥面抓出几道褶皱,偏生那褥子在他手下愈发不听话,怎么也铺不平展,气得他牙根发痒。 云绮站在那里蹙眉,轻飘飘飘来一句:“不会铺就算了,别添乱。” “我……” 谢凛羽忍不住咬紧牙关,胸腔里闷着委屈,又反驳不出话来。 她这是嫌弃他不会伺候人? 难不成在她心里,她还不如这么个庶子中用吗。 正难受憋闷地胡思乱想间,云绮睨来一眼:“不会铺床也别闲着,那不是有个炭盆吗,你去帮我把炭盆烧上。” 谢凛羽一听,刚才还堵在心头的不甘和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她也吩咐他干活了! 他在她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地位的! 被吩咐去干活的谢凛羽几乎要摇起尾巴来,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窗边的炭盆。 其实烧炭这种事情他也没做过,但刚才铺个被褥都铺不好已经够丢人了,这个炭火他势必要烧得漂亮。 他努力回忆着府上下人烧炭盆的模样,先掀开炭盆的铜罩,用火箸拨散盆中早已备好的银丝炭,露出底下铺垫的檀木灰。 又从炭篓里夹出几块银丝炭,小心翼翼地码成整齐的小堆,这才擦着火折子点燃炭角。 炭块燃起火苗,渐渐腾起淡金色的火焰,却半点烟也无,只散出若有似无的、银丝炭里掺着的松柏碎屑被引燃的松柏香。 谢凛羽半蹲在地,用火箸拨弄着炭块间的空隙,待火焰烧得均匀明亮了,才将铜罩重新盖上,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透气。 末了又伸手在炭盆上方虚拢了半圈,感受着掌心渐渐漫上来的暖意,才敢确定这炭火算是烧成了。 这才又巴巴地回到云绮面前,鼻尖还沾着点炭灰,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与邀功:“怎么样?我把炭盆烧好了!” 云绮瞅了眼,敷衍地回了句:“还行吧。” 谢凛羽心脏立马又加速跳动。 她夸他还行! 这和说喜欢他有什么区别? 谢凛羽此刻比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的赏赐还要开心,恨不能围着藏书阁跑上两圈。 与此同时,云烬尘也已经把床铺铺好了。 他半跪在地上,将厚厚的褥子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都被他用掌心熨开,边角对齐地面的纹路,铺得平平整整。 蓬松的棉被叠成四方块,端正地摆放在褥子一端,绣着杏花的锦缎枕头挨着被子,边缘的流苏垂落得整整齐齐。 烛光下,整套被褥透着柔软的光泽,看上去暖和又舒适。 云绮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来到这个藏书阁已经快一个半时辰。更鼓沉沉敲过三下,昭示着已近子时。 云绮不知道云汐玥被人簇拥着回到昭玥院之后,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刻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裹着若有似无的松香,渐渐在隔间里升腾开来。 她蜷在圈椅上看两人干完活,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们都走吧,我要睡觉了。” 谢凛羽一听,忍不住薄唇紧抿。 他也知道,这里是侯府,又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有人到这藏书阁来。他是偷偷爬墙进来的,肯定不能久留。 就算是他再想留在这里陪她,也不行。 而云烬尘却垂眸望着被褥上跳跃的烛影,喉结微动后抬眼看向云绮。 他想留在这里守着她。 纵使有了被褥和炭火,他也不放心她这样娇贵的人待在这样残破冷清的地方。 没有人伺候她,她晚上若是有什么需要,该怎么办。 若夜里起了风,谁来替她添炭。若是她翻身踢了被子,谁来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他留在这里,哪怕他被人发现私拿钥匙,哪怕会遭受严厉的惩罚,也没关系。 但云绮却迎着他的目光,如发出命令般,语气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你也走,我要自己待着。” 云烬尘眸光微微一颤,眼睫如蝶翼般轻颤,终究只是攥紧掌心藏住所有情绪,垂首应了声“好”。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听她的话。 谢凛羽抿着唇看向云绮,又一脸敌视地剜了云烬尘一眼:“那你让他先走!” 他生怕自己前脚刚迈出门,这庶子后脚就朝她黏上去。 云烬尘胸腔微微起伏,指腹摩挲着铜钥匙上的纹路,终究还是垂眸转身。 见状,谢凛羽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磨磨蹭蹭蹭到窗边,临翻出去前还叮嘱了好几次,要云绮出去了派人给他传个话。 待两人身影消失,云绮这才起身走向木架上的铜盆。 第109章 不要离开我,哥哥 周管家在打扫隔间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来了洗漱用具。 铜盆里是打好的清水,旁边还放着玫瑰香胰子、细盐包,还有细软的棉帕子。 云绮先捏了撮细盐溶于温水漱口,又用沾了香胰子的棉帕净手洁面。 先是脱下狐毛披风,又解开襦裙。襻扣顺着指尖一粒粒解开,襦衣如流云般委地,露出里间那袭月白透纱中衣。 这衣料是产自江南的蝉翼纱,织得轻如薄雾,堪堪笼住身形,月光透过纱面洒在肌肤上,像是给莹白的羊脂玉蒙了层水汽。 领口微敞处,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衣裳剪裁贴身,腰线处掐出柔美弧度,将身形衬得娇软如柳,袖口松松挽起三寸,皓腕从纱料中露出。 烛火摇曳间,云绮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什么都没露,却因材质与剪裁有种说不分明的诱惑。 窗外的风掠进几缕,纱衣的纹理如春水荡漾,将少女身上的纯净与绵软揉成一团,在明暗交错间晕染开来。 云绮踩着地砖走到云烬尘铺好的床铺旁。 伸手拂过鹅绒被面的细密针脚,才缓缓掀开被角,侧身躺进被褥里。柔软的被子覆上她的脊背,将她包裹。 叫谢凛羽和云烬尘走,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晚上还是会有人过来的。 * 已是子时一刻。 墨砚斋书房的檐角外,挂着半轮冷月。 云砚洲的贴身小厮青禾脚步匆匆,掀开门帘来到书案前给云砚洲回话。 “大少爷,周管家已经看着人对那个丫鬟兰香施了责罚。” 他语气恭顺,“说是动刑时二小姐一直在旁求情,连帕子都哭湿了,但周管家还是按您的吩咐,打完了二十板子。” 云砚洲指尖若有似无摩挲着镇纸边缘,神色淡淡:“知道了。” “还有就是,按照您先前的交代,二少爷让人准备东西给大小姐送去,小的便将您已经准备好的那些暖手炉、披风、炭火和被褥等都拿了过去。” “周管家回话说,东西都送到大小姐手中了。” 青禾上前半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钥匙,“这是周管家给您的藏书阁隔间钥匙。” 钥匙搁在紫檀木案上时发出轻响,“周管家出来时给隔间落了锁,没有您的吩咐,大小姐是没法从里面出来的。” “你下去吧。”听完青禾的回话,云砚洲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吩咐。 待青禾轻手轻脚退下后,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爬上案几,将那枚铜钥匙镀上一层冷银般的光泽。 他捏起那枚钥匙放入掌心,指腹的薄茧慢慢碾过齿纹间的刻痕,只觉得这钥匙泛着比夜色更沉的凉意。 云砚洲想起少女不久前还在这书房里,在自己面前吃完栗子糖糕后,嘴角还沾着点糖渣。 她当时仰着头,一脸天真烂漫和不加掩饰的依赖,说大哥怎么对她这么好,说她最喜欢大哥了。 而现在,她应该讨厌他这个大哥了吧。 他明明很清楚,他的妹妹最厌污糟之地,帕子沾了一点灰都不能容忍。又天生畏寒,往年冬日里总要窝在暖阁里,双手捧着暖手炉,连指尖都不肯露出来。 如今她明明是被人栽赃陷害,他却偏要罚她去藏书阁面壁思过,还是在这样寒意渐重的秋夜,去那样四处漏风的冷清地方,甚至还要待上整整一天一夜。 她一定觉得很委屈,心里也一定在怨恨他。 云砚洲的神色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他几乎对任何事情,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 但唯独对她,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偏爱,想要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侧,又怕无度的纵容会惯坏她的性子。 于是只能狠下心惩罚她,用戒尺责打她,想让她静静思过,可自己心底却像被细针扎着,泛着细密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眼前清晰浮现出她在他面前执拗开口的模样。 她说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她在马车上时,没说父亲和母亲如今对她有多么不好,只说他们如今都厌弃她。而今晚这一切,他将所有细节都看在眼底。 在他回来前,云汐玥这样的陷害,父亲和母亲那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偏私,或许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去辩驳。任性的背后,不过是早已不对其他人抱有希望,宁愿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云砚洲想,或许他该惩罚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他。 说到底,是他这个大哥没有保护好她。是他在她身世发生巨变的时候,在她之前受委屈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他将那枚钥匙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皮肤。 终究还是寻了过来。 钥匙旋开铜锁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步入隔间之后,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深夜的秋风穿过窗棂缝隙的微声,卷着些细尘在光束里打转。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边的桌上放着一盏烛火,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微微摇曳着,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云砚洲抬眼,看见地上铺好的被褥里,蜷着一团单薄小小的、让人心疼的身影。 不知是因秋夜寒凉还是心底不安,将自己整个儿埋进棉被里,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又把自己缩进壳里取暖的小猫。 床铺边的炭盆里还燃着炭,所以房内不算很冷,只是盆里的炭已经烧得只剩些暗红的炭核,眼看就要灭了。 云砚洲走过去,在睡着的少女身旁坐下。 借着摇曳的烛火,他看见她即使是在睡梦中,仍是紧紧蹙着眉,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角微微向下抿着,像是把满心委屈都锁进了梦里。 云砚洲这样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又晃了晃,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从一旁的炭篓里捏起几块新炭,轻轻添进炭盆里。 就这样陪她一夜,天亮在她醒来前再走吧。 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窗外又吹进来一阵风,恰好将桌上唯一的那盏烛火吹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的那点火光还映出些许轮廓。 云砚洲神色微动,手指在膝头顿了顿,想要起身,重新去将烛火点燃。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被褥窸窣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一双微凉的小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他脊椎的凸起,继而缓缓下滑,像藤蔓攀援般环住他的腰。 身后的人将脸轻轻贴在他后背,发梢扫过他后颈,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肌理,喃喃的声音混着梦呓般的沙哑。 “不要离开我,哥哥。” 第110章 就这样和大哥在黑暗中紧贴 云砚洲的身体有一瞬如被冻住般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不知道云绮是何时醒的,明明之前她的呼吸还那么均匀绵长。 但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是用力挣脱开她的怀抱,而是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环住自己的小臂,担心她会冷。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料子薄得能透出底下的肌肤纹理,隔着这层单薄的布料,他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上沁出的阵阵凉意,像冬日里触到了冰块。 在黑暗中微微蹙眉。 穿这么薄,他怕她着凉。 云砚洲顿了顿,终于开口:“……什么时候醒来的?” 身后的人依旧把脸深深埋在他背后,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些许鼻音:“在大哥往炭盆里添炭的时候。” 云砚洲眸光微微颤动,声音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淡然沉稳:“你穿得太单薄,回被窝里躺下,别着了凉。” “我不要,” 少女的声音却带着不加掩饰的任性,尾音还微微下落,“我怕我回被子里躺着,大哥待会儿就要走了。” 云砚洲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怕自己离开,胸腔里反倒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涨得生疼又有些发软。 连心跳都变得有些紊乱。 “……我不走。” 他声线平和,语调却不自觉放柔,像是在哄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淡淡道,“大哥就在这里陪着你。”顿了顿又道,“烛火灭了,我去重新点上。” “我不要。”云绮依旧固执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执拗。 云砚洲在心底轻轻叹息,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却重得压在心头。 他缓缓抬手,指尖同样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扒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随后转过身来面对她。 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她小巧的轮廓,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带着怎样的神情,是委屈,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本想再劝她回被褥里去,可下一秒,少女却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动作比之前更熟练地爬到了他的怀里。 坐在他腿上,正面对着他,双手紧紧攀在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几乎是毫无间隙地紧密相贴,从身上到身下,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都能交融在一起。 她穿的中衣实在是太薄了。 致使他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还有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明明不高,却烫得他喉间发紧。 云砚洲胸腔起伏,呼吸霎时间变得有些乱。 这种距离太越界了。 以至于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这是正常兄妹间该有的界限。 可他有一瞬又有念头从脑海中晃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也超出了常理。 谁养大到十六岁的妹妹一夕之间变得和自己不再有血缘关系,这样的事情本就没有经验可以借循。他的妹妹被所有人抛弃,她需要安慰,她需要他。 或许只有这样的拥抱和紧贴,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能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于是云砚洲什么都没有说,喉间的话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在模糊的黑暗中任少女紧紧抱着自己,她的发顶蹭着他下巴,发间残留的皂角香混着炭火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住。 但他终究还是动了。 不管怎样,即使燃着炭火,即使是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她穿得还是太薄了,这样下去真的会着凉。 他明显感觉到,当又一阵风卷着落叶扑进窗缝时,她身体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于是他伸手去掀起旁边的被子,将被子覆盖在她身上。 暖意裹住两人的瞬间,她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得更深。这被子也将他们两个更紧密地裹在一起,让他们在暗夜中相互依偎紧贴着彼此。 云砚洲的手留在外面,隔着被子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被子边缘往她身侧压得更紧,不让一丝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去。 “没有生大哥的气吗。” 他开口时,喉结擦过她发顶,声音里浸着夜色的微哑,“你明明没有推人落水,大哥却还是罚了你。” 云绮紧紧环着他脖颈,贴在兄长宽阔的胸膛上,那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像座不会倾塌的山:“本来是生气的,但大哥过来了,我就不生气了。” 云砚洲动作一顿,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半分。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他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的妹妹果然像个孩子一样,总是这么好哄,仿佛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将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云绮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知道,大哥惩罚我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我不该不和大哥解释原委,就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云汐玥推下水。” “可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胸口像堵着一团火,我只想把她推下去,让她知道冤枉我是什么后果。” “……那大哥呢,大哥有生我的气吗?”她问这话时,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又紧了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砚洲垂下眼,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纤长的睫毛偶尔扫过他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阵轻痒的触感,像有小飘絮在心上轻轻蹭过。 他哪里舍得生她的气。 尤其是现在,听到她明明满心委屈,却还在小心翼翼地顾虑他的感受,甚至反过来问他有没有生气,他的心就像是被放进磨盘里慢慢碾过。 在这件事上,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心疼。 “没有,大哥没有生你的气。” 他轻声叹息,那声叹息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惜,即使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掌心覆在她的脑后,指腹温柔地梳理着她先前睡乱了的发丝,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点点抚平。 说话时唇瓣微动,不经意间触碰在她的发顶,像片轻盈的羽毛落在春水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对不起,是大哥不好。” 她却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头来。 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唇瓣同样轻轻碰了碰云砚洲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声音比先前更软:“…大哥没有不好,大哥是世上对小纨最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第111章 想让大哥陪我睡 云砚洲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漫过初春解冻的溪水,也跟着快要融化。 从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妹妹被母亲宠溺纵容过度,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子。 而此时此刻,听见身形单薄的少女趴在自己怀里说这些话,他只觉得她乖得过分。 乖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护着她不再受半分委屈。 人人说她蠢笨,实则她对真心看得分明,爱憎也分明如冬日倒挂的冰棱,剔透得能照见人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这样静静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心跳隔着单薄中衣撞在他心口。 今夜外面的风很大,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添了炭的炭火却烧得正旺,暗红的火星在盆里明明灭灭,带来一丝暖意和微弱的光亮。 周围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咚咚声,裹着秋夜的凉,沉沉地落进夜色里。 直到趴在怀里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处,云砚洲才又开口,掌心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云绮的后背:“困了就躺下睡吧,大哥会陪着你。” 只是少女却也倔强,额头抵在他胸前不肯吭声,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 好像在书房的训诫之后,在和他这个大哥吐露心声之后,她一夕之间就变得格外黏人。像株缠树的藤,抱着他不肯撒手。 云砚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左手托住她后腰,右手穿过她膝弯处单薄的布料,在少女带着困意的惊呼声中轻轻将人抱起,朝着铺好的被褥俯身,想让她躺好。 只是到了这地步,云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还是始终没松开,甚至在他弯腰时顺势勾住他脖颈向下拽。 于是他不得不单膝跪上被褥,膝盖压得被褥发出窸窣轻响,上半身悬在她上方。而她躺在被褥上,仰着脸望着他,唤着他:“哥哥……” 朦胧阴影中,两个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潮热的雾。 从前她只唤他大哥,如今却两次这样唤他哥哥,声音又软又娇,像是轻撞在人心上。 也不知为何,听到她这样唤他,云砚洲呼吸变得有些沉,伸出一只手去拉妹妹的手腕。 “…别闹,乖一点。” 指腹触到她腕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被秋雨打湿的书卷,带着不自知的哑。 “大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云绮带了几分撒娇,尾音微微上扬,又有些可怜地将脸埋进他颈窝,“我好冷……就算有炭火,一个人睡被窝总也睡不热,大哥身上就好温暖。” 原来她这般喜欢蜷在他怀里,是贪恋他的体温。 但云砚洲不可能答应她这样的要求。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同榻而眠。 任她胡闹般总攀在自己身前,已经是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一步步纵容她。 云绮又道:“我想让大哥陪着我睡,反正这里只有我和大哥两个人,也不会有旁人看见,更不会被旁人知晓。” 原来她也知道,他们这样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云砚洲是想拒绝的。但话要说出口时,对上少女那满怀期冀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微哑的“好”。 罢了。 这里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就这一次顺着她的心意,应该也没什么。 云砚洲喉结滚动,盯着她发顶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躺在她身侧。 但他并没有钻进被子,只是垂下眼睫,将被子往她身上又紧了紧,边角掖到她身下,不让寒意漏进去。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尺宽的空隙相对而眠。他隔着被子,用手背轻轻覆在她后背,像是哄小孩子般,一下下轻拍着,语气又沉沉:“…睡吧。” 云绮这才像是终于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又满是依赖地往兄长身侧倾靠着。 炭盆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将云砚洲侧脸的轮廓镀上暖金。 他能感受到妹妹蜷缩的膝盖隔着被子抵在自己腿上,而他周身与她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涨水的溪,既怕她着凉,又怕自己越界。 原则之下,是她想要的,给她就好了。 ……她还小。 这是他这个兄长该补偿她的。 … 云绮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床铺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身侧的被褥却格外平整,没有半分褶皱,也不见一丝凌乱,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一般。 如果不是看到炭盆里的炭火仍旧还未燃尽,暖意还在屋里弥漫,真要让人觉得云砚洲从未来过。 稍微一动,指尖就触到被窝里那个暖融融的暖手炉,难怪即使是自己一个人,被窝里也暖烘烘的。 大哥的确是守了她一夜,给她添了一夜的炭火,掖了一夜的被角。 甚至临走前,还特意将新换好的暖手炉塞进了被子里。 门外传来穗禾带着哭腔的请求声,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几分执拗。 “周管家,您就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吧!再不开门,我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我们小姐自己哪会梳头啊,用早膳也是要人在旁边伺候着,不然任性起来就不肯吃饭,大少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心疼的!” 大少爷说要关大小姐一天一夜禁闭,按照时辰算,也就是说至少要关到今日傍晚才能解禁。 周管家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新的洗漱用具和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想到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早就焦急等在门外了。 周管家也是昨晚离开藏书阁后,才听说原来二少爷送来的那些个取暖的物件,也都是大少爷一早就让小厮备好的。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虽然大小姐如今和侯府没有血缘,二小姐才是侯府亲生,但大少爷对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态度,那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昨夜大少爷让人打了二小姐贴身婢女的板子,打得那么重,听说过后还要让二小姐在祠堂罚跪一天一夜,是什么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 但大小姐这边就不同了,大少爷虽也惩罚了大小姐,却明里暗里都在照拂,连二少爷都跟着一起心疼在意,只不过二少爷是不肯表现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这禁闭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给旁人看的,哪能真让大小姐在这里受委屈。 于是周管家不再犹豫,拿出钥匙把门锁打开。 一开门,穗禾立马欢天喜地地冲进来,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睛,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像是心疼坏了:“小姐,您受苦了!” “昨晚风大,您昨夜有没有冻到?藏书阁这么阴冷,呜呜呜奴婢一想到小姐一个人在这里熬一夜,就担心得睡不……” 话还没说完,穗禾的声音就顿住了。 她看着这屋内,小姐睡的被褥比他们竹影轩的还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椅上搭着柔软的狐毛披风,小姐手里还抱着暖手炉,屋里也暖烘烘的。 呃。 这么一看,她家小姐好像也没咋受苦,甚至比在自己院里还舒坦些。 第112章 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周管家带来的丫鬟将早膳轻轻放在桌上就退下了。 云绮悠悠从被褥上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任由穗禾在旁边忙前忙后地绞了热帕子,伺候她擦手洁面。 一边抬手理了理衣襟,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眸问道:“云汐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穗禾大早上就着急过来,也是急着想和自家小姐报信。 闻言,穗禾立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正要说呢,小姐您昨夜被关了禁闭所以不知道,昨晚大少爷亲自下令,让人在昭玥院外打了那个兰香二十板子!” 云绮动作一顿,整理衣襟的指尖顿在半空中,微微歪头:“哦?” 这一点,大哥昨夜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 穗禾语气里带着一丝解气的兴奋:“小姐您想啊,二小姐说是您将她推下水,那个兰香更是在众人面前指证这事是小姐您做的。” “可结果呢?哪怕小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把二小姐推下湖,大少爷也只是让您在这屋里反省思过,转头却让人打了兰香这么多板子。这不明摆着是告诉大家,是兰香诬陷小姐您才受的罚吗!” “我还听说,大少爷放话让二小姐等身子养好了就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现在府上的小厮丫鬟都在背地里嘀咕,这事铁定是二小姐指使的,没想到二小姐表面看着柔柔弱弱,背地里竟有这样的心思。” “对了,听说昨夜兰香挨板子的时候,二小姐一直在旁边哭着阻拦,可管家只听大少爷的话。后来二小姐一着急,当场就晕过去了。” “今早府医拎着药箱急急忙忙又往昭玥院赶,说是二小姐昨夜两度落水着了寒气,又急火攻心伤心不已,眼下正发着高热呢。” 听到这些,云绮散漫勾唇。 这就是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纵是遭人诬陷、流言如刀剜骨,不必开口分辩半句,自有人为你碾平风波查遍细枝末节。 哪怕什么都不说把委屈咽下,他也能从你垂眸的阴影里窥破霜雪,攥着泛疼的心脏替你碾尽荆棘,让真相昭示在众人眼底。 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洗漱过后,穗禾掀开食盒,将周管家送来的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瓷盘里卧着四只晶莹剔透的翡翠虾饺,薄如蝉翼的粉皮下隐约可见虾仁的轮廓,飘着诱人清淡的香气。 碗里盛着金丝百合莲子粥,粥面上缀着点点桂花碎。另一只碟子里码着菱形的枣泥山药糕。连筷子都是刻着竹纹的象牙筷。 自那日宫宴之后,原本的厨房管事刘嬷嬷被萧兰淑发卖去了庄子上做粗使仆妇。而先前收了云绮好处暗中照拂的花嬷嬷则得了机会,顶替刘嬷嬷成了新管事。 花嬷嬷虽是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刘嬷嬷被夫人那边发落,全因在大小姐膳食里动手脚不成,反被大小姐将计就计摆了一道。 换句话说,自己能坐上这管事位子,都是依仗着大小姐,她自然对云绮的膳食比从前更加用心。 穗禾伺候在旁,云绮坐在椅上,用她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用银匙拨弄着碗里浮着的桂花碎。 * 而此时,昭玥院。 屋内浮着若有似无的药味,云汐玥蜷在织金锦被里,脸色烧得泛着病态的青白,唇瓣毫无血色,睫毛垂落如蝶翼敛翅,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萧兰淑坐在床边紫檀椅上,掌心紧握着女儿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可指尖摩挲着锦被边缘时,再一想起云绮,眉峰骤然凝起几分恨意。 萧兰淑也是今早来了昭玥院,才得知云砚洲昨夜让人打了兰香二十板子。 她几乎怒不可遏:“你大哥简直是疯了,明明是云绮推你落水,他竟让人打你的贴身丫鬟?!” 云汐玥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了颤却发不出声。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有她清楚自己心底的虚慌。 昨夜在大哥面前,她已颤巍巍承认自己是故意落水构陷云绮之事,此刻又如何敢在娘亲面前吐露半句实情。 但在萧兰淑眼中,自己女儿这副垂首瑟缩不敢言语的模样,分明是满腹委屈却只能咽下,不由得更加愤怒。 她声音满是寒意:“你大哥竟信外人不信亲妹妹,觉得是你指使丫鬟陷害云绮,当真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 云汐玥红着眼眶轻轻发抖,声线细如蚊蚋:“毕竟,姐姐才是大哥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之间感情深厚,我不过是忽然冒出来的妹妹……”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什么忽然冒出来?玥儿才是她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 若不是云绮那个冒牌货鸠占鹊巢,她的掌上明珠何至于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多年?被她一个冒牌货欺凌虐待不说,如今还要受亲兄长的薄待冷眼! 萧兰淑将周嬷嬷唤至身前,询问藏书阁那边此刻的情形如何。 周嬷嬷立马欠身回道:“回夫人,奴婢刚刚特意差人去探看过,说是大小姐眼下正在用早膳,看着神清气爽,气色红润,瞧不出半点昨夜在藏书阁里挨冻受苦的模样。” “而且按大少爷昨日定下的禁闭时长,今日入了夜,大小姐应该就能被放出来了。” 萧兰淑闻言冷笑:“放出来?玥儿这边正发烧遭着罪,她这个心肠歹毒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消关一日禁闭就能出来?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立刻传我的话下去,把她的禁闭时长改成七日,着厨房每日给她送些清水糙饭不至于饿死就行。不实实在在关满七日,不准她踏出藏书阁半步!” 周嬷嬷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夫人,大少爷昨日说的是,只让大小姐反省一日……” 萧兰淑脸色瞬间一沉,眉峰凌厉扬起:“我是他的生身母亲,难不成他还要为了一个跟侯府毫无血缘关系的冒牌货,公然忤逆我这个母亲不成?” 周嬷嬷连忙应道“是是,那奴婢这就去吩咐底下人……”,转身就去传话。 然而这话才吩咐下去,因着云正川和云砚洲都不在府中,周管家便急匆匆进来禀告:“夫人,太子殿下派了侍从前来,说是想请大小姐一同用午膳,东宫的马车已经在咱们府外候着了!” 第113章 见太子 “你说什么?” 听到周管家的禀报,床上躺着的云汐玥猛地攥紧锦被,一时间眼神呆滞。萧兰淑更是霎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周管家以为夫人没听清,弓着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夫人,太子殿下特意派人前来请大小姐一起用午膳,此刻东宫的马车正停在咱们府外候着。” 她当然听清了! 萧兰淑面色骤然变了几变,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忽然请云绮一起用午膳?他们之间何曾有过什么交情? 没记错的话,太子殿下和云绮顶多就是在那日的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能被太子专程派人请去一同用膳,算得上格外另眼相待了,这是何等殊荣,怎么就落到云绮头上了? 周嬷嬷看见主子眉头拧成死结,忙在旁解释道:“夫人,这或许是因为上次大小姐在宫宴上救了皇后娘娘之事,太子殿下想着要和大小姐再当面道谢。” 这么一想,倒也确实合情合理。 可萧兰淑脸色却愈发难看。 云绮怎么就这般走狗屎运,不过去参加个宫宴,竟能救得了皇后,还承下了皇后和太子的恩情。 云汐玥却是紧紧咬住嘴唇,本就因发热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更是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还没忘记,上次她为了制造和太子殿下的偶遇,特意跟去了枕月楼,还在湖边假装摔下台阶。 结果拉住她的人却是云绮。她精心布置的偶遇,最后竟变成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狼狈不堪的丑态。 而现在,太子非但没将她这个真正的侯府嫡女放在心上,反倒屈尊纡贵邀请云绮那个冒牌货共用午膳。 这何尝不是在满京城面前打她这个真千金的脸? 周嬷嬷忽然想起萧兰淑刚才发落的话,脸色也跟着一白:“夫人,您才刚吩咐下去,说要让大小姐禁闭七日不得出藏书阁,眼下这……” 萧兰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上却极力隐忍。 纵使心下气恨至极,也唇角抽搐着咬出一句:“这什么这?太子的人就在府外候着,难不成还要驳了太子的颜面?现在立刻去把云绮从藏书阁放出来!” 她狠狠喘了口气,又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补了一句,“不光要放她出来,再派人去竹影轩烧上暖炉,烧好玫瑰香汤,给她准备沐浴更衣,里里外外都要好好梳妆打扮妥当!” 上次宫宴红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中本就在传她这个侯府主母暗地里苛待云绮。 若是不让云绮出去见太子,该用什么由头回绝? 若是让云绮顶着关了一夜禁闭的憔悴模样出去,她好不容易挽回的贤良名声岂不是又要跟着完了。 与此同时,奉命来传讯的丫鬟已到了藏书阁,将萧兰淑要关她七日的吩咐怯生生说给了云绮听。 只见云绮正慵懒地斜倚在圈椅上,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打转。 听到萧兰淑要关她禁闭七日,她眼尾微挑,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句:“好啊。” 她不着急。 萧兰淑真要把她关七天,总会有人比她更急。 谁料传讯的丫鬟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有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小姐,夫人传话让您即刻去竹影轩沐浴更衣,太子殿下遣了人来请您共进午膳,东宫马车已经侯在侯府正门前了!” 云绮闻言挑眉,没想到这转折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她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眼尾似笑非笑地扬起:“娘亲当我是什么?说关就关,说放就放。若是我这会儿忽然不想出去了呢。” 看到大小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传话的丫鬟和小厮却是哭丧着脸。 他们这些下人夹在中间可真难做。 大小姐本就因禁闭之事窝着气,如今又忽而说关七天、忽而又要放人,大小姐哪是能随意任人摆布的性子? 云绮瞥见眼前丫鬟小厮惨白的脸色,也懒得计较了。 太子她自然是要见的,真要不出去,为难的只会是这些底下人。 这才悠悠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 * 东宫的马车在侯府外等了近一个时辰,侍从才见云绮不紧不慢地踏出侯府的门,不敢怠慢地迎上前去。 云绮本不知道楚临要与她在何处共进午膳,但这一路越走越熟悉,直到车轮在聚贤楼外的垂杨下停定。 许是因太子驾临,往日里乱哄哄挤满挑夫轿帘的长街被清了场,连沿街叫卖的糖画摊子都不见了踪影。 这平日里生意鼎沸的聚贤楼,此刻也十分幽静,门外立着两排佩刀侍卫看守,显然今日已被太子包下。 云绮在随从指引下踏入楼内,只见偌大堂内果然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穿梭的店小二都换作了侍卫。 她踩着地上的红毡走向花厅,一眼便望见座中那道赭黄织金锦袍的身影。袍身以金线细密绣制,冠顶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晕。 楚临一看见她,面上便扬起温和笑意,朝她招手:“云姑娘,这里。” 平心而论,楚临虽生得剑眉星目、贵气天成,言行却无半分储君倨傲。云绮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他却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坐吧。” 面上还带着几分关切。 “孤今日请云姑娘过来,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自上次宴会后,母后一直记挂着云姑娘的腿伤,特意让孤问问,云姑娘这几日休养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了,劳烦皇后娘娘挂心。”云绮道。 “无碍就好。”楚临颔首,将手边一个嵌螺钿的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匣盖掀开时,内里一支鎏金累丝嵌宝发簪正卧在明黄锦缎上。 簪身以足金打造花枝,花蕊镶嵌着鸽血红宝石,花瓣则用异形珍珠碾磨成薄片拼贴,透着柔和的虹彩。 楚临道:“这是母后早年所得的波斯贡品,料子和手艺都是难得的精细,母后特意让孤带来,对你那日救驾之事聊表谢意,望你收下。” 既然是皇后特意让太子送来的谢礼,云绮也没多作推脱。 道了谢后,她又抬眸看向楚临:“殿下方才说,今日请我过来是有两件事,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114章 祈灼的过去 楚临似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第二件事,是孤想问问云姑娘,你与漱玉楼那位祈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祈灼? 云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什么:“殿下为何这么问?我与祈公子,算得上是一见如故。” 的确是一见如故。 那日李管事可是将他亲眼撞见他弟弟与少女在屋内拥吻的情形,都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了一遍。 楚临道:“既然如此,孤也就不瞒你了。那位祈公子,本名并非祈灼,而是楚祈。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当今七皇子。” 云绮虽然早就从话本里知晓祈灼的真正身份,此刻面上仍是惊讶之色,连睫毛都不禁颤动:“怎么会……” 楚临叹了口气:“世人只知七皇子自幼体弱,不适宜待在皇宫,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窗外,“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楚临像是陷入回忆。这些本是皇家秘事,但眼前的人既救过自己母后,又与自己弟弟关系匪浅,加上他今日的目的,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阿祈比我小两岁,母后生他时是早产加难产,血崩之症足足折腾了一夜,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将他生下。他也因早产,生下来时只有小猫般大,哭声都弱得几不可闻,母后因此对他格外怜惜。” “但他出生的时辰实在不好,”楚临声音渐低,“恰逢立冬子时,又遇天上流星坠地,钦天监连夜上奏,说此子命格带煞,主刑克至亲。” “偏阿祈又是早产在那个时辰,母后又险些因他丧命,父皇当时便对阿祈不喜,连抱都没抱过他一回。” “说来也是不巧,自阿祈出生后,宫里接连三年不太平。先是西北边境突发战事,国库连月亏空,父皇又染上咳血症,太医们久治不愈。” “父皇本就疑心重,又笃信命格之说,竟将这些灾祸归咎于年幼的阿祈,一道圣旨将才刚三岁的他送去了安和长公主府,命长公主代为抚养。” 安和长公主? 云绮心中微动。安和长公主,就是那个慕容婉瑶的母亲。 楚临接着道:“阿祈虽然自幼体弱,却格外早慧,才三岁便能识得千字,对于父皇的冷落全然感知得到。” “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只是将心事都藏在眼底。后来他九岁那年,皇祖父骤然薨逝,他竟主动向父皇提出,要去皇陵为皇祖父守灵。”他喉结微动,“这一守,便是十年。” 听到这里,云绮终于明白祈灼腿上的寒痹症从何而来。 他曾说自己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原是在皇陵地宫的玄室中,日日与石俑长灯为伴。 一个九岁的孩童,从垂髫稚子到弱冠之年,人生中最该鲜衣怒马的十年,都葬在了暗无天日的皇陵深处。 楚临在心底叹息,眼里也泛起几分涩意。 “我知道阿祈为什么要去守皇陵,是因为他想远离皇宫,也不想再与皇室有什么关联。直到一年前守灵之期已满,他才奉旨回到京城。” “阿祈看似对什么事都不甚在意,骨子里却很薄情。他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世间有什么真心,更不向往任何情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得知他对你格外另眼相待,会觉得很意外。” “这些年来,不管是在长公主府还是在皇陵,他对身边人都很冷淡疏离,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表现出一点兴趣。” 云绮抬眸看向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殿下今日与我讲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十一年过去,父皇年纪大了,心态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几年,他就时不时问起阿祈的情况,又命人给他送东西。” “其实父皇自己也知道,所谓的命格之说,不过是钦天监的人揣摩他的心意,为当时不顺的国运找个由头。他作为父亲,对阿祈实在太过狠心。” “但他送去的东西,阿祈从来都只是收下,却从来没用过。他也从来没问过父皇身体如何,没问过父皇任何情况。” “父皇这一年,时常梦见他为数不多所见的阿祈三岁前的场景,一直想要召阿祈回宫,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遭的罪。得知他的腿疾,更想召集天下名医为他治疗。” “但阿祈不愿意。即使回了京城,他始终称病不曾回宫,更一次未曾回去见过父皇和母后,只用了化名留在宫外。但母后她这些年,其实没有一日不惦记着他。” “当年送阿祈出宫,父皇旨意决绝,即使母后一再求情想把阿祈留在宫中,也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现在父皇想叫阿祈回宫,阿祈却并不如他所愿。” “我今日请你来,也是知道你对阿祈来说与旁人不同,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楚临叹气道,“即使当年之事都是父皇的错,阿祈毕竟也是皇室血脉。再不济……他能回去看看我们的母后也好。” 不知不觉,楚临和云绮说话的自称,都从“孤”变成了“我”。 显然是将云绮也当成了自己人。 云绮自然听出了楚临的意愿,却没有直接应下,只垂眸将茶盏轻轻往前推了推,声线清浅:“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尾音还带着几分雀跃:“三表哥他呢?可是在里面?” 守在转角的侍卫立刻抱拳行礼:“回郡主的话,太子殿下正在花厅与客人说话。” 慕容婉瑶自那日在聚贤楼尝过这边的菜式,又看见聚贤楼兴旺的生意。 她那日要面子充阔气,为了碾压那侯府假千金,花二百两黄金在药铺买下赤炎藤,结果药材还没送给楚祈哥哥就被烧了。 她的小金库满打满算就只剩百金,还不敢让母亲知道此事,否则定然要训斥她乱花钱,她也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再赚些钱才是。 于是之后她便着心腹丫鬟拿仅剩的百金来这聚贤楼附了个股,如今她成了这聚贤楼的另一位幕后东家。 听闻自己的太子表哥今日要在聚贤楼宴请贵客,她早早便安排人将整条街和聚贤楼都清了场,又耐不住好奇来看一眼。 她倒要瞧瞧,能让当今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的那位贵客,究竟是谁。 而慕容婉瑶身侧半步之遥站着的,是身着玄色锦袍的四皇子楚翊。 父皇将两月后太后寿宴的操办差事交给了他和太子,他原是来与楚临商议细节,恰好在门外撞上慕容婉瑶。 听侍卫说楚临在会客,楚翊本不欲久留,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目光忽然撞上花厅窗棂处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经心的神色中透着说不出的明艳,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是她。 第115章 留下来,一起吧 慕容婉瑶正问侍卫话呢,忽然见自己身旁的四表哥盯着一个方向出神,她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花厅槅窗前坐着一道格外眼熟的身影。 那少女穿一袭朱砂色云锦长裙,乌发松松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支鎏金衔珠步摇,映得肌肤欺霜赛雪。 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微挑着漫不经心扫过,眼尾泛着淡淡金粉,像日光下晒暖了的猫儿,连瞳孔都浸在正午懒洋洋的光晕里。 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水烟洇开的仕女图,朦胧间又透着说不出的秾丽,叫人挪不开目光。 这不是永安侯府那个冒牌千金云绮吗? 上次见面,还是这个云绮在药铺自不量力,妄图和她争那株赤炎藤,结果还不是被她当场碾压嘲讽。 今日她明明叫人提前清了场,她怎么会出现在聚贤楼? 慕容婉瑶再定睛一看,此刻坐在云绮对面的那道赭黄身影,更是震惊。 这不是她的太子表哥吗? 慕容婉瑶原本还期待着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三表哥说今日宴请贵客,却是这个云绮坐在他对面。难不成,云绮就是他要宴请的贵客? 这怎么可能! 一个蠢笨无知,在京城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也配成为当朝太子的座上宾? 慕容婉瑶自幼也是被娇惯长大,又与楚临这个表哥熟稔,此刻顶着满脸的不可置信,直接踩着绣鞋噔噔跑到桌前。 声音带着几分刻薄:“三表哥,你怎么能和这个云绮坐一块儿?难不成她就是你今日要请的贵客?” 楚临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见慕容婉瑶忽然闯进来打断他与云绮的谈话,因她的冒失微微拧眉,却还是按捺住性子:“婉瑶?你怎么来了?” 再往慕容婉瑶身后一看,竟见楚翊也在这里。 墨色锦袍垂落如夜幕,肩线削薄却挺括。眉骨英挺,一双眼瞳似浸在古井中的墨玉,淡而幽深,在阴影里洇开几分浑然天成的沉敛气息。 但他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 楚临回想起,虽说没有血缘,但名义上自己这位四弟和云绮还算是表兄妹的关系。 慕容婉瑶满脸不甘:“四表哥是来寻三表哥议事的,我是想来瞧瞧三表哥宴请的是哪路贵客,好叮嘱后厨多备些精细菜色。可三表哥怎么会请她来共用午膳?” 慕容婉瑶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直接伸手指向云绮。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个云绮竟敢当面顶嘴,讽刺她是不是没正经事可做,让她当时就下不来台。 “三表哥,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假嫡女,一个冒牌货,她怎么配和你坐在一桌?” 闻言,楚临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了几分严厉:“婉瑶,你太失礼了。难道你结交旁人,只看对方的家世身份吗?还不快向云姑娘赔罪。” 慕容婉瑶闻言猛地抬头,更是不敢相信。 三表哥这人向来温和,从前在她面前也都是十分耐心顺着她的性子,哪怕她偶尔闹点小脾气,也从没严厉斥责过她。 可今日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三表哥竟要她跟一个冒牌货道歉。 她可是堂堂郡主!这个云绮也配要她赔罪?! 慕容婉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刚要开口反驳,云绮却先轻轻叹了口气。 她睫毛垂得极低,鸦青色蝶翼般覆住眼底水光。再抬眸看楚临时,唇角噙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我没关系的,殿下。”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瞧不上我这等出身的人,觉得我不配与殿下同坐一桌。” “反正殿下今日约我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要不,我还是先行离开吧。” 说着,便扶着桌沿轻轻站起身来。 她态度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姣美的弧度在廊下光线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只是若仔细去瞧,会发现少女指尖悄悄攥住裙角,像把所有酸涩都收敛,不愿被人瞧见。 楚临一听这话,再看云绮这般默默退让的姿态,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今日把人约来,本就是有求于人。 结果求人的事说了,却饭还没吃菜还没上,就先把人给逼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可是连他那个对谁都不上心的弟弟都唯一上心的人,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能看着未来弟妹被当面嘲讽这么委屈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要照顾她些。 这样想着,见云绮裙摆已经掠过桌沿,楚临忙起身拦住,语气带着明显的挽留:“云姑娘,别走。” 他深吸口气,看向云绮时语气越发和缓,语调带了几分专注和劝慰。 “都是婉瑶的错,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我特意请你过来,菜都已经吩咐后厨备着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云绮微微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可是……” 楚临又看了眼楚翊:“既然我四弟也来了,他又算得上是你表哥,不妨就一起用膳吧,你可愿意?” 像是生怕少女还要走,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要我替婉瑶向你赔罪,你才愿意留下?” 慕容婉瑶简直瞳孔地震。 太子表哥这是疯了吗? 他为了留下这个云绮,竟然如此主动地挽留,甚至还要替她赔罪? 而且她这才注意到,三表哥同云绮说话时,自称的竟然是“我”,而不是“孤”。 可表哥在她面前,都是向来称“孤”的! 云绮故意让神色染上诧异:“殿下身份尊贵,我怎能让殿下向我赔罪。” 楚临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然,抬手便要唤侍从来,不给她拒绝的余地:“那便留下,我这就让人传菜。” 云绮还停留在桌边,楚翊却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衣袂间漫来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气息。 垂眼看她时,不经意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快得像错觉,只残留着一丝唯有两人知道的极轻触感。他声线低沉,放缓的语调如深潭静水:“留下来,一起吧。” 第116章 四殿下好记性 慕容婉瑶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眼前的场景令她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表哥今日特意大费周章地宴请云绮也就罢了,为何连向来对旁人深沉冷淡、极少对什么人留心的四表哥,竟也主动挽留她? 云绮目光游移,先后看向楚临与楚翊,良久才轻轻开口:“既然太子殿下和四殿下都执意让我留下,那我便留下吧。”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勉强。 楚临闻言,神情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温和地示意她重新落座。楚翊见状,修长的身影亦随之坐下,与楚临同坐一侧。 楚临嘴角噙起笑意,语气愈发柔和:“听闻这聚贤楼生意十分红火,每日食客盈门,我已让人备下店里最招牌的菜式,你可有什么忌口?” 云绮眨了眨水润的眼眸,问道:“我能说吗?” 楚临只当她太过拘谨,忌口这种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朗声道:“自然可以。” 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掰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就开始逐一细数。 “带土腥味的河鲜我不吃,鲫鱼、鲶鱼之类都不行,尤其是鱼腹内那层黑膜,若是没有处理干净,我尝出来会反胃的。” “韭菜、香菜这类味道浓重的菜,我平日都不碰,闻到味道都会难受。蘑菇也不行,我总觉得口感黏腻怪异,菌菇类除了松露和鸡枞,其他的我都不吃。” “驴肉蛇肉狗肉我不吃,蛙类也不行,滑腻腻的触感我很讨厌。动物内脏我一概不碰,无论是猪肝、腰花,还是羊杂碎,腥气实在是太重了。” “另外,甜口的菜里不能加姜,咸口的菜里绝对不能放糖,葱只能用葱白部分,因为葱绿吃起来会苦。” “还有,生的食物我一概不沾。哪怕是鸡蛋,蛋黄也必须煮到全熟才行,不然,我也是吃不下的。” 云绮说完,抬眼时眸光清亮,带着点孩童般的率真与坦诚,“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一连串的忌口让楚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询问忌口,不过是能否吃辣之类的简单回答,却没想到少女一开口便是如此多的讲究,他根本记不全。 但少女掰着指头细数时,眼尾微微上翘,说话时脸上带着点浅浅的天真,像是在认真数着自己心爱的糖块。这些细致到近乎挑剔的讲究,从她软绵的语调里说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清脆又讨喜。 明明是一串冗长的忌口,落在旁人眼里,却只觉得她是被精心娇惯着长大的。连蹙眉说“吃不下”时,模样都透着股娇憨稚气。不会觉得她说得多,反倒下意识懊恼自己记得不够快。 楚临有些头疼,看向身旁的随从:“她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随从苦着脸,面上满是为难之色,无奈道:“…殿下,实在太多了,奴才也没记全。” 慕容婉瑶却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再也忍不住,语气尖锐如针:“云绮,你当自己是谁?我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用膳也没你这么挑三拣四,你是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闻言,云绮睫毛微微颤了颤,粉唇微抿,抬眸看向楚临,眼尾似有水光浮动:“殿下,要不我还是走吧,看来郡主她实在是很厌烦我。” “婉瑶!”楚临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对着慕容婉瑶沉下声呵斥,“你若是不想在这待着,尽可回你们长公主府去。” “我……”慕容婉瑶脸色一白。 这是三表哥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同她说话。 可分别是那个云绮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让三表哥一再维护她! 她咬碎银牙,恨恨地盯着云绮那无辜的神色。她真是看不下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假侯府嫡女,凭什么被当今太子和最得圣宠的四皇子簇拥? 三表哥要她走,她偏不走! 慕容婉瑶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扬起下巴,径直在楚临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我不走,既然三表哥都让四表哥留下一起用膳,那我也要留下!” 楚临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眉心拧成川字。 饶是知晓这个表妹素来心高气傲,可今日她一而再针对云绮,也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中不耐:“那你便好好待着,若是再对云姑娘这般尖酸无礼,孤会立刻让人送你回府。” 说完,楚临才又看向云绮,语气立马变得柔和:“云姑娘,你把你的忌口再说一遍,我让人仔细记下就是。” 云绮正要开口,就听坐在她对面的楚翊宠辱不惊地开口,声线如幽潭坠玉,裹着几分深沉的磁意。 “河鲜避腥气,去黑膜。重味菜不食,菌菇类只取松露鸡枞。禽畜内脏及驴蛇狗蛙之类不碰。甜忌姜、咸忌糖,葱用葱白,生食全熟。” 话音落下,连楚临都觉得诧异。 方才云绮也不过只说了一遍,楚翊竟然一句不落地全记住了? 云绮也微微挑眉,眼尾的弧度却很快弯成甜美的月牙,朝着楚翊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四殿下好记性。” 听到四殿下这个称呼,楚翊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眸光几不可察地在她脸上掠过。 这边随从已将云绮的忌口尽数记在宣纸上,匆匆拿去后厨交代。 因着太子驾临,食材一早备下,且整座聚贤楼今日只招待这一桌贵客,后厨数十位厨师皆严阵以待,不多时便开始上菜。 先是四道精致凉菜分盘摆开。 酸梅小排的琥珀糖色、翡翠笋片的碧色雕花、水晶肴肉的透亮冻汁、玫瑰糖藕的雪脂摆盘,无一不叫人赏心悦目。 热菜尚未上桌,一道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鸡汤已盛在白瓷大海碗里,汤汁清爽,氤氲着袅袅热气,由侍从托着木盘小心翼翼地端来。 此时席上座次分明。 楚临与云绮相对而坐,楚翊坐在楚临左侧,慕容婉瑶则执拗地挨着楚临右侧坐下,对面唯有云绮一人。 侍从捧着汤碗走近时,慕容婉瑶眼神忽然一暗,心下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她两位皇兄都如此看重云绮,那她偏要叫她当着他们的面出丑,吃点苦头。 这般想着,她膝头微抬,借着桌布遮掩,桌下的脚悄无声息地探出去。 在侍从端着汤刚要靠近桌沿时,朝着那人忽然一绊。 侍从猝不及防被绊得身体前倾,手中托盘猛地一颠簸,碗中滚烫的汤因惯性飞溅而出,径直朝着对面的云绮泼去! 第117章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还有个表哥? 侍从原本就因今日要侍奉的客人一位是当朝太子,一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四皇子,还有一位是嘉宁郡主,而倍感压力,掌心的冷汗几乎要将托盘沁湿。 捧着托盘上来时几乎是屏息凝神,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生怕出什么差错冒犯了贵人,给自己招来祸患。 可他也没想到,明明已经要走到桌边,他的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 尽管他第一时间就拼命稳住手腕,白瓷海碗里的不少热汤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呈扇形飞出,朝着斜前方的少女泼溅而去。 这可是刚出锅滚烫的汤! 若是溅到人的肌肤上,轻则会把人肌肤烫红,重则烫伤留疤也有可能。 在这电光石火间,周遭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场面霎时一片哗然。 楚临瞳孔猛缩,连腰间玉佩撞击桌沿的脆响都没察觉,下意识脱口:“小心!” 云绮在汤汁飞溅的刹那就眉头微蹙,当即侧身闪避,乌发扫过耳畔,但坐在她斜对面的楚翊却反应更快。 只见他霎时倾身抬手,玄色广袖如屏障一般,挡在了云绮身前,暗纹绣着的螭龙纹在扬袖时乍现锋芒。 短短一瞬间,那些飞溅的汤汁尽数被他挡下,泼在他左袖上。滚烫的汤汁瞬间洇湿衣袖,顺着螭龙纹路蜿蜒而下。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热汤不可避免地溅到他手上。 他的手看上去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些热汤擦着他的手背坠落,在皮肤上烫出几道红痕。 只是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眉峰如刀削般压着沉沉暮色,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即使汤汁溅上皮肤,面容仍是一贯的疏淡。 他目光只看向云绮:“你有没有事?” 慕容婉瑶没想到,这一下竟然是四表哥替云绮挡下。 云绮对上楚翊的眼睛。 那双墨色瞳孔里倒映着她的神情,暗藏的情绪却不分明,像冬雪化在瓷盏里。 她像是也受到惊吓,轻轻咬住下唇,睫毛颤动如蝶翼,缓缓吐气时似有春水轻漾:“我没事,谢谢四殿下出手相救。” 反应过来后,侍从已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手中歪斜的汤碗还在往下滴着汤汁。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恕罪……是小的一时没拿稳……求殿下责罚……” 楚临此刻眉心紧蹙。 他原以为宫外设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却忘了这些民间仆役到底不比宫内训练有素。 他当即看向楚翊,目光落在他袖口残留的汤汁上:“四弟可有事?” 楚翊神色平淡:“无碍。” 店内管事也被这变故吓得冷汗浸透后背,跌跌撞撞奔过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 “太子殿下、四殿下恕罪……小店后堂有内堂雅室可更衣整顿……小的这就带四殿下过去……” 楚翊的确需要去清理衣袖。 只见他修长的身形缓缓从桌前站起身,玄色广袖垂落如墨云堆叠。 云绮本以为他会直接随管事离去,却见他忽然转身看向自己,幽深的眼底像是蒙着层未散的薄雾:“……你不管我么。” 这话如同一粒石子投进沸油,让周遭的人都是一愣。 原本席上还紧张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楚临一回神,听到这话,只觉得十分诧异。 他自年幼时便已明白,自己能够坐上东宫之位,不过是因为生母为中宫皇后,占了嫡子这一名分的缘故。 而父皇心底最偏宠疼爱的,始终是荣贵妃以及荣贵妃所出的这位四弟。 再者,楚翊自小就天资超凡卓绝,深得父皇的器重与赏识,朝堂之中诸多元老重臣都在暗中推崇这位四皇子。 他与楚翊虽同属皇家血脉,却因嫡庶有别、立场微妙而鲜少亲近,即便面上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虚礼,心底也清楚彼此是储位之争的潜在对手。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四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极少在旁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喜好或是情绪,然而此刻,他却问起“不管他吗”这样一句话,询问的对象还是一个少女。 那语调虽说低沉平静,却隐隐带着一种……淡淡的,好似撒娇一般的意味? 这是什么情况。 楚临隐隐察觉到,自己这位向来沉敛如深潭的四弟,对待眼前少女的态度,与对待旁人有着微妙的不同。 该不会,楚翊对云绮也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吧?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难不成还能再扯上个名义上的表哥? 他弟弟到底什么时候从京外回来。 等他回来,该不会在少女面前连号都排不上了吧? 慕容婉瑶不甘心被晾在一旁,当即跟着起身,语气里透着刻意的亲近:“四表哥,聚贤楼的内堂我熟,我陪你去清理吧?” 然而楚翊却没有看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云绮身上。周身萦绕着沉敛的气息,等待着她的回应。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甜笑,眉眼弯弯,纯真无害的模样格外动人:“…怎么会不管。” “四殿下是因为我才把衣服弄脏的,我正打算问问四殿下,是否需要我搭把手呢。” 楚翊垂眸凝视着她,喉结轻动:“需要。” 他还真是不客气。 云绮脸上的表情不变,唇角的笑意依旧纯真,也跟着站起身来,指尖轻轻拂过裙摆:“那我陪四殿下一起去好了。” 慕容婉瑶就这么被无视了。 她直直僵在原地。自小在众星捧月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从前四表哥对她也向来不过淡淡颔首,连多余的话都少,此刻为什么偏偏对这个云绮不同?甚至还主动要她帮忙! 而一旁的楚临听到这话,却陡然有种危机感。 如果云绮陪楚翊去清理衣袖,那一路过去、清理的片刻,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两个要独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忽然涌上楚临心头。 他身为兄长,无论如何也得替不在场的弟弟把心上人守住吧?当即一脸决绝地也站起身:“四弟,孤也陪你一起去吧。” 楚翊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气场萦绕在两人之间,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用。” 第118章 兄弟修罗场! 其实这话一说出来,楚临就后悔了。 不过是去清理个衣袖,用得着好几个人陪着一起去吗。 而且他一个男子又身为太子,主动提出陪另一个男子还是自己的皇弟去清理衣袖,这听上去怎么都很奇怪吧? 楚翊沉默的那片刻,空气都像凝住了,更是让楚临有些坐立难安。 听到楚翊吐出“不用”两个字,楚临反而如释重负般悄悄松了口气。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给自己打圆场:“没事,孤也就是随便说说。” 这话一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原本就被尬住的气氛,顿时更尬了。 在管事的引领下,云绮跟在楚翊身侧,被引入一间垂着竹帘的内堂雅室。 白瓷香炉飘着苏合香,几个侍从捧着铜盆与素白手巾鱼贯而入,将清水倾入盆中时,水面荡起细微波纹,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楚翊立在窗前,墨色广袖垂落身侧,右袖自肘部以下洇着片不规则的汤渍,深褐与墨色相融,像枯笔蘸墨后在宣纸上扫出的残痕。 云绮看了铜盆和手巾一眼。 既然她是来“帮忙”的,面上总得说得过去,便开口道:“我帮四殿下把手巾打湿吧。” 话音落下,她捞起手巾浸入水中,素白绢布在掌心晕开,水珠顺着指缝滴回盆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刚要拧干手巾,后颈忽然泛起一丝酥麻的痒意,身后忽有片阴影覆上来。 楚翊不知何时欺近,肩线几乎要贴上她的发梢,在她头顶道:“我来吧。”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苏合香的清苦与雪水似的冷冽,裹挟着近在咫尺的淡淡压迫感。 云绮本来就是客气一下,她可干不来这种下人做的伙计,丝毫没客套,直接把水淋淋的手巾递过去:“那殿下自己来好了。” 楚翊接过她递来的手巾,腕骨微转,单手握着手巾绷出清晰的骨节,将手巾拧至半干。 他缓缓将布面抚平,指腹掠过褶皱时却开口,声线裹着暮色般的低沉:“上次不是说过,要唤我表哥吗,怎么又不叫了。” 云绮没想到楚翊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扭扭捏捏纠结这些细节,想让她叫他表哥。 面上却仍维持着处变不惊的表情,答道:“我和侯府到底已经没有血缘关系,叫出这声表哥总归是心虚的。” 话音落下,她忽而抬眼,眉眼微挑,“四殿下借着要我帮忙的名义叫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从儿时有记忆开始,楚翊就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任何东西都太过容易。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独得父皇偏爱的贵妃。 自两岁起,他耳中便不断充盈着周围人的恭维,说他禀赋绝伦、天资出众。他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所受的待遇和重视甚至高于太子。 入文华殿听政,官员殷勤问候,御膳房专研膳食,贡品先经他手挑选。 阖宫上下、满堂朝臣都绞尽脑汁想与他拉近关系。没有任何人会忽视他,无视他、怠慢他。 听惯了千篇一律的恭维,又或者是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过轻易,时间久了,他开始陷入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旁人都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能让他人欣喜若狂或怒发冲冠的事,于他而言都像隔着层薄雾。 的确激不起他任何波澜。 但是从见到眼前少女的第一眼开始,他如深潭沉水般的情绪,忽然泛起了微澜。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妃寿宴的厅内。 他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远远看向她时,分明见她漆黑的眸子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可她却像是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与旁人谈笑。 第二次感到被无视,是她以画作技惊全场后退场。 她坐在席间,对他身旁的楚临隔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俏皮可爱的兔子点头手势,眼尾弯成两轮皎皎月牙。可任凭他目光灼灼,她却始终目不斜视,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所以在去揽月台时,他才会开口将她拦住。目光盯着她的双眼,问她他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又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直觉这种东西总是很微妙。 即便她在他面前噙着纯真烂漫的笑意,或是在他的要求下,声音软糯地唤了他一声“表哥”。 他也能轻易看穿,她那副乖软顺从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敷衍的意味。 可楚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何她对旁人可以毫无保留地露出真心,唯独在他面前却看似亲近实则凉薄。 并非因为他是皇子,毕竟她对太子都可以不设防地谈笑。 而且他听闻,据说她和他那位自幼不在宫中、如今成为父皇一块心病的七弟关系匪浅,想来这也是她今日被太子请来的缘由。 为何她喜欢楚祈,却讨厌他? 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天赋资质,他并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楚翊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点执念。 他希望眼前的人,眼里可以有他,而非一再地虚与委蛇或无视。 楚翊用手巾擦拭着自己衣袖上被溅到的汤渍,见状,云绮便道:“既然殿下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但刚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片温热隔着衣料扣住。楚翊的指节握在她腕骨处,力道不重,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回过头,见楚翊神色未变,目光却凝在一旁桌上方才侍从送来的一小罐烫伤药膏。 “手背,刚才被烫到了。” “可以帮我上药吗。” 他的声音低沉似碾过云层的闷雷,明明隔得近,却又带着几分哑意。 云绮这才注意到,男人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背。 虎口上方凝着片淡红的痕迹,边缘微微发肿,显然是方才被热汤溅到的烫伤。 之前在楚临面前,他不是还说自己无碍的吗。 还没待云绮开口答应或拒绝,原本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得敞开半尺,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一抬眸,便撞进一双尾梢上挑、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浸着三分笑影,又像春溪里未化的薄冰,在斜斜漏入的日光下晃出玩世不恭的粼粼波光。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男人扣着少女皓腕的手,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针尖:“我倒是不知道,四皇子竟这般娇气,上个药还需要旁人帮你。” 第119章 这世上没人配让你伺候 是祈灼。 比起楚祈这个真名,云绮还是更喜欢祈灼这个名字。 来人坐在一张乌木轮椅上,轮椅扶手雕着精致纹路,边缘在光影里泛着浮光。 他乌发用一支雕花白玉簪松松别住,几缕墨发垂在额角,衬得眉如刀裁,那双桃花眼尾梢上挑,却似浮着碎冰,眼底清凌凌的光叫人捉摸不透。 他今日穿着淡粉锦袍,色泽柔和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在袖摆翻折间漾出几分疏朗风流,似斜插在瓷瓶中的半枝桃花,既含风露清姿,又添贵气。 领口松着半寸,露出颈间冷白的肌肤,骨节分明的指间转着枚羊脂玉扳指,右颊梨涡轻浅,唇角勾起的弧度像雪地上落了片桃花瓣。 明明生得温润如玉,偏在抬眼时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连身后垂手推轮椅的侍从,都被他衬得像幅淡墨画里的影子。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模范。 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盯着你,从这双唇瓣里溢出温柔低语的情话,任谁都要抛却戒备、沉溺其中。 云绮眼里漾出几分透亮,对着祈灼道:“祈公子,你回来了。” 刹那间,祈灼落在楚翊手上的视线骤然收回。 再望向少女时,眼底冷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揉碎了月光的柔意。 唇角梨涡浅陷,盛着不加掩饰的宠溺:“小乖果然是最心软的,见旁人弄脏了衣袖,竟肯留下来帮忙。” 他唤她小乖。 偏偏是当着楚翊的面。 还尾音微微上扬,似裹着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楚翊,自然就是那个旁人。 楚翊立在原地,神色仍如深潭无波。 只是扣着云绮皓腕的手指缓缓松开,抬起眸来,声线平淡如寻常寒暄:“七弟,好久不见。” 祈灼轻勾起唇角,右颊梨涡若隐若现,下颌散漫微抬。 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四哥也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他九岁那年回宫,在那位皇帝陛下面前自请去守皇陵。 十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未曾踏足那座皇宫半步。如今一句好久不见,跨度的确很久。 两个男人看上去都心平气和,甚至祈灼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云绮却能察觉到,他们彼此交叠的目光里,藏着如针尖对麦芒般的锋芒。 有一种暗潮涌动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打破这种无声对峙氛围的,是一道少女惊喜的叫喊:“——阿祈哥哥!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一旁的楚临也露出惊讶之色,诧异看着自己不知何时露面的亲弟弟:“阿祈,你何时到的这聚贤楼?” 云绮和楚翊在里间待了盏茶工夫。 慕容婉瑶不想云绮借着独处的机会,和自己的四表哥拉近关系,便拉着楚临的衣袖央求,要和他一起过来看看。 转过拐角时,她脚步猛地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袭烟粉色锦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轮椅上的男人愈发俊美无俦,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楚祈是三岁时被送至长公主府,被慕容婉瑶的母亲安和长公主抚养。而慕容婉瑶出生在他来府上的第二年,比他小四岁。 时至今日,慕容婉瑶仍觉得世上再无如楚祈哥哥般昳丽的人。小小年纪便生得眉如墨画,眼若桃花,周身却萦绕着疏离冷寂的气息。 自记事起,她便被这抹谪仙般的身影勾住目光,总变着法子往楚祈身边凑。 或是将管家新买来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踮脚想递到他嘴边。或是攥着自己新涂的歪歪扭扭的画作,跌跌撞撞想拿给他看。又或是每日等他露面,便扬起绣着小花的帕子追着喊他阿祈哥哥。 可无论她如何贴上前去,还是拽着他衣袖不肯松手,年幼的楚祈那双眼睛里的冷淡始终未减半分,仿佛无论是她与还是这世间万物,都被他用无形的冰墙隔绝在外。 她本以为,楚祈会永远留在长公主府,留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可她五岁那年,楚祈竟然提出要去给皇外祖父守皇陵,这一走就是十年。 她日日夜夜都盼着楚祈回京,甚至听闻他的腿患上腿疾,还不顾祖制偷跑去皇陵看望。只是,楚祈哥哥却根本不想见她。 太子表哥曾叹气告诉她:阿祈的心是块冰,冻住了自己,也冻住了所有人。 他说楚祈哥哥一视同仁地厌恶每个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可她不信。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只要她一直等、一直靠近,总有一天,楚祈哥哥会看到她,会把目光停在她身上的。 一年前,她终于等到楚祈哥哥守陵期满回京。 然而即使她几次派人去漱玉楼传话,说想要见楚祈哥哥,却一再被拒绝,她也不气馁。 同在一个京城,难不成还能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么。 此刻不就是。 楚祈哥哥今日竟也到了聚贤楼来。 只是,慕容婉瑶没想到,即便听见她惊喜的叫喊,祈灼依旧连眼角都未向她这边斜半分。 甚至对唤他阿祈的太子表哥,也只当作耳畔风掠过。 他唇间噙着抹清浅笑意,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屋内少女身上。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距离朝少女伸出,掌心向上时,袖口纹样在廊下光影里若隐若现。 云绮顿了一瞬,朝着他走去。 直到站在他的轮椅面前。 祈灼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不知何时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指尖扣住云绮手腕时力道极轻。 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着,方才她打湿手巾时手上沾到的水。动作与目光极尽温柔,桃花眼里浸着化不开的温软,语调却漫不经心。 “虽然小乖最善解人意,但以后这种帮旁人洗手巾的事情不要做了。” “这个世上,没什么人是配让你伺候的。” 第120章 明着争抢VS暗中争抢 慕容婉瑶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她震惊地盯着轮椅上的男人,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可置信。 为何连楚祈哥哥都与这云绮有交集? 他不是从来不见客的吗,连她想见到楚祈哥哥一面都难,云绮又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那个自她幼时起,无论她哭闹着拽他衣角,还是捧着点心巴巴凑上前,都冷漠以对的人。 此刻竟当着众人的面,用骨节分明的指尖扣住另一个少女的手腕,低头专注地替她擦拭指缝间的水珠。 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手中月白帕子擦过她掌心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描绘工笔画。 那眉目间缱绻的神色,是她盼了无数日夜,却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温软。 他们皆为尊贵皇族血脉,可云绮算什么?怎配让楚祈哥哥屈身擦手? 还有楚祈哥哥唤她什么? 他叫她小乖。 这般亲昵的称呼,她盼了这么多年都从未从他口中听见。 此刻楚祈哥哥却当着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的面,毫不避讳地将亲昵之意化作绕指柔肠,尽数倾付在云绮身上。 慕容婉瑶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站在那里,连眼眶都发起红来。 祈灼替云绮擦净手,指尖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她腕间,才将她的手放下。 而后挑眉对上楚翊那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空气中似迸出无形的火花。 楚临看着眼前的场面,暗暗吸气。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他这弟弟今日刚回京,听闻他宴请云绮,竟从聚贤楼后门进来。还凭借过人的敏锐,精准摸到了雅室里云绮和楚翊的动静。 他面上看着姿态散漫、漫不经心,实则和楚翊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剑拔弩张。 他知道楚翊并非好相处的性子,只是多年来惯于将情绪藏在平静的表象下。 而他这亲弟弟向来随心所欲,行事无法捉摸,更不把旁人的眼光放在眼里。 楚临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祈灼道:“你要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随即又解释道,“婉瑶和四弟也是恰巧过来,我便留他们一起用午膳,正好你也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吧。” 祈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转回头看向云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想和他们一起用膳吗?” “我说的他们,包括所有人。” 什么太子、四皇子、郡主,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便陪她。她若不想,谁也别想勉强。 云绮道:“我本来就想尝尝聚贤楼的手艺,恰好太子殿下今日邀请了我。” “好,”祈灼见她并未拒绝,这才道,“那便一起吧。” 祈灼的腿行动不便,贴身的随从便将他推至云绮他们刚才用膳的桌旁。 管事见刚才的风波算是平息,才佝偻着背小心翼翼询问楚临:“太…太子殿下,可要小的让人继续上菜?” 楚临抬手挥了挥。 他性情温厚,也不太喜欢责罚下人。既然是无心之失,到底也没追究那惊恐到面无血色的送汤侍从。 方才洒了汤的地面已擦拭得发亮。那碗红枣枸杞鸡汤也换了一碗重新端来,汤色清透,浮着几片鲜枸杞与红枣。 此刻圆桌上坐了五人,祈灼的轮椅紧挨着云绮身侧。 桌面陆续摆上剩下八道菜:葱烧海参、清蒸鲥鱼、山药焖牛腩、蟹粉豆腐、八宝鸭子、松仁玉米、翡翠虾仁、冰镇醉蟹。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也只是云绮与祈灼第三次见面。 但有的人,即使天天能看见内心也不会有丝毫波动。而有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契合与精神上的共鸣。 甚至不必见面,只需要对一个对联。 这种契合很奇妙,伴随产生的就是一种默契,不必言语也能懂得对方的想法与需求。 就像第一次见面,祈灼低头看着她的眼神问她“你想吻我?”,又在霍骁推门而入的刹那,默契地将她拢在身前,任凭她装出醉睡模样。 就像第二次见面,祈灼微笑着屈指点在自己的唇,眼尾微挑问她“要亲吗”,在她倾身那一刻近乎熟稔地将她带到腿上,与她唇瓣厮磨。 世间人潮汹涌,擦肩而过者不计其数。可真正能心意相通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饭桌上,慕容婉瑶终于按捺不住,咬着泛白的嘴唇问出来:“…阿祈哥哥,你为什么也认识这个云绮?” 祈灼这才终于正眼看她,眉眼间带着散漫,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需要和你解释吗。” 慕容婉瑶一瞬间肩膀一颤,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楚临也是无比清楚。 他的弟弟依旧厌人,怜香惜玉四个字更是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他骨子里十分冷血,根本不在意任何人。 只有云绮是那个意外而已。 终究是看不下去,楚临夹起一筷子翡翠虾仁,放在慕容婉瑶面前的小碟里:“好了婉瑶,你不是之前还说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慕容婉瑶咬紧嘴唇,手捏得筷子微微发颤,这才红着眼拿起筷子。 先前针对云绮,纯是因为她看云绮不顺眼,更看不惯她身份低微还被自己的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簇拥。 而在祈灼出现之后,她也不似先前那般跋扈。见了刚才的场景,现在只觉得伤心至极。 她只觉得,好似自己从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在楚祈哥哥眼里竟然都比不上云绮这个后来者。 这种打击简直让她快要崩溃。 祈灼却像是根本注意不到,抬手用白瓷汤勺帮云绮盛了一小碗红枣枸杞鸡汤,放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尝尝这个。” 慕容婉瑶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来,死死咬着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吃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慕容婉瑶离开,祈灼握着汤勺的手都没顿一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云绮从慕容婉瑶一看见祈灼的神情,就知道她喜欢祈灼。 再加上得知祈灼年幼时被长公主府抚养,想必这暗恋也持续多年。 她也看出,祈灼并非不知道慕容婉瑶的心意和想法。刚才这碗汤,从盛汤的动作到说话的语气,都是他有意为之。 若是不喜欢一个人,还要给她希望,反而是吊着人给人长久折磨。还不如一贯冷眼,不给对方任何希望,让对方早点死心。 慕容婉瑶是郡主,本可以不在感情中如此卑微,本可以找到属于她的良配。 祈灼见她望着慕容婉瑶离开的方向出神,微微倾身贴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想什么?” 云绮稍稍歪头:“我在想,本来这位郡主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要将热汤泼到我身上,我是打算找个机会报复回去的。” “但现在,我不打算这样做了。毕竟我这个人确实挺招人恨,而且她刚才看上去,已经很难过了。” 祈灼知道,她在他面前向来坦诚。 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她都从不遮掩。 祈灼轻轻勾起唇角。 而对面二人低语的画面,也尽数落在楚翊眼中。 祈灼从盘子里夹起一只清凉的冰镇醉蟹,剔透的蟹壳在日光下泛着光。一旁守着的侍从眼疾手快,立刻献上银质蟹八件。 他侧眼看云绮,语气宠溺:“要尝尝这个螃蟹吗,我帮你剥。” 却没想到,对面的楚翊忽然抬眸,有意提醒:“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 第121章 这样,会满意吗 祈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那双尾梢微挑的桃花眼,眼瞳在日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对上坐在对面的男人。 楚翊依旧是神色平淡,仿佛自己说的不过是今日天凉般的寻常事,连眉峰都没掀起半分波澜。 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是什么意思? 女子食凉会导致腹痛,一般是来月事时。 如果他身旁的少女是来了月事,所以不能食凉,为什么楚翊会知道? 在他不在的时候,他到底接近她到了何种地步,连她月事的时期都了如指掌? 祈灼面上仍挂着浅淡笑意,唇畔梨涡却凝着冰碴似的冷意,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对面的人灼穿。 连云绮自己都朝着楚翊看过去:“四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楚翊也看向她,淡淡道:“先前我看你喝了一口冷茶,便皱眉捂了一下小腹。” 云绮微微挑眉。 她之前喝了口凉茶,的确是小腹有些抽痛。 但倒不是因为来了月事,她月事前些日子刚结束。 不过是因为她脾胃虚寒,属寒性体质,总是碰到或吃点凉的就多少有些不适。 祈灼眉眼微动,转脸看她时,睫毛在专注的眼下投出轻柔的阴影:“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看看?” 云绮摇摇头:“没事的,只是脾胃虚寒罢了。”她指了指那道还凝着薄霜的醉蟹,眼里带着一抹孩童贪嘴的认真,“这个我还是想吃的。” “不吃了,”祈灼用银匙将她面前的醉蟹醋碟挪开,将先前那盏温热的红枣枸杞鸡汤给她推过去。 指腹蹭过她手背的动作极轻,眼底的温柔和哄人的语气,几乎让人沉溺。 “乖,你若是喜欢这醉蟹,等脾胃养得暖些,我可以亲自用酒给你做。” 楚临在对面只觉得自己可怜。 对面坐着的是他亲弟弟。 但这么多年,他这弟弟连和他说句话都嫌烦,更别提温声细语地哄人。想见他一面都得看他当日心情。 而且他还要亲自给人做醉蟹? 他连他屋里的茶都没喝过。 差别对待不要太明显了。 楚临明显感觉到,祈灼这话说出来,身旁的楚翊虽未开口,眼底却像覆了层深秋的潭水,更加沉涩,周身气场也如暴雨前的云层般更低沉了些。 楚临也不知道,怎么每次少女出现的地方都像是战场一样。上次是那位霍将军和谢家世子剑拔弩张,这次是他弟弟和另一个弟弟暗潮涌动。 上次是担心那两位打起来,这次是担心自己两个弟弟打起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伸手用银筷夹起那只泛着冷光的醉蟹,“那什么,正好我喜欢吃这醉蟹,这只给我吃吧。” 接下来这顿饭,楚翊几乎没有再开口说过话,连筷子都鲜少动弹。 直到用完膳,众人已经准备离席,楚翊才起身将视线扫过祈灼的轮椅。 忽然深沉开口:“先前七弟从后门进聚贤楼,是因为前门有台阶,所以行动不便么。” “还好那日在揽月台,七弟不在。不然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阿绮被别的男人抱走。” 这话说出来,气氛骤然僵住。 周遭侍奉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云绮看向楚翊。 阿绮? 她连表哥都不叫他,他什么时候唤上她这般亲近的称呼了。 楚临也很震惊。 楚翊这是直接点明他弟弟有腿疾,甚至抱不起自己喜欢的女子? 反倒是祈灼,指腹摩挲着轮椅扶手,连个眼神都未曾变化。 似笑非笑,甚至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一样:“嫉妒还真是会让人面目全非。”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不是都说,四皇子向来内敛持重么,今日竟也言辞这般尖锐了?” 云绮抬起下颌看向楚翊:“四表哥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吗。” 如果说,云绮先前不唤楚翊表哥,是懒得和他拉近距离。 那她现在唤出这声四表哥,反而是要和他划清距离。 她看得出来,他对她在意。 她叫出这声四表哥,楚翊的这种在意就只能是表哥对表妹的在意。 楚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平素从不与人口舌相争,但刚才桌上看到祈灼替少女擦去唇角酱汁的样子,胸腔却隐隐泛起钝涩的刺痒。 而此刻听到她唤他这声表哥,又好像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她唤他表哥了。 至少,他对她而言,就不是再如陌路一般。 “是我错了。” 他眸光幽深如寒潭,“是我言语有失,还望七弟见谅。” 祈灼勾唇,手掌仍覆在轮椅扶手的雕花。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反倒抬眸看向云绮,声线浸着春水般的温柔:“要去我新建的宅子看看吗?” * 云绮知道,祈灼先前暂住在漱玉楼,是因为回京后在城西觅了块地,新建了一幢宅院。而这几日,那宅院才全部修缮完毕。 她轻轻颔首答应下来。 出了聚贤楼,门外停着辆朱漆马车。 车身比寻常马车低了三寸,车门处斜搭着块平整的楠木坡道,专为轮椅出入设计,可直接将轮椅从坡道推上马车,无需祈灼起身挪动。 车厢内部却格外宽敞,深棕的檀木底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除去左侧的软垫长椅,右侧特意空出三尺见方的空间,足以容得下轮椅自由回转。 转身上车,祈灼已经在车内等着她。 垂下的月白纱幔随晚风轻晃,碎金似的日光透过纱幔筛进来,在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车内既通透又敞亮。 可这份柔和的光亮落在祈灼身上,却像裹了层薄纱的孤寂。 他坐在轮椅上,肩线被光影切割得单薄,侧脸轮廓隐在纱幔的朦胧里,明明身处敞亮空间,却像独自守着一片无人问津的静地。 他就那样望着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见她上车,唇角温柔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坐旁边的椅上吧。” 这男人实在好看得过分。 果然老天爷给人关上一扇门,也会打开一扇窗。 大约是给了眼前人孤冷如寒渊的童年,又塞来这副惊为天人的皮囊,权当补偿。 只是,这未必是对方想要的。 云绮走上前,目光扫过那铺着软垫的长椅,却没动。 她朝着祈灼的轮椅走去,侧身坐在他腿上时,裙摆如流云般倾泻。 祈灼并不意外,亦无比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隔着细纱锦缎熨帖在她腰肢上,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手臂收紧时,两人的气息瞬间缠绕在一起。 他衣襟上萦绕着清寂的冷梅香,像冬日寒枝上凝着的霜气,混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在车厢里漫出几分缱绻的意味。 祈灼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少女的下巴,指腹的薄茧擦过细腻的肌肤,掌心的温度顺着她脖颈蔓延而上。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先蹭过她的脸颊。先是耳鬓厮磨的流连,继而将唇落在她唇上,开始若有似无地触碰。 唇瓣分开又贴合,轻轻攫住她的下唇,像是要将多日不见的思念,都化作这绵长的触碰。 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云绮忽然在他怀中仰起头来:“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祈灼低哑应了声:“嗯?” 尾音拖得轻若羽毛在耳畔扫过,极为撩人。 云绮的眼神纯真烂漫,像是不掺杂任何杂质:“你是腿脚不便,那其他地方,有没有不便?” 祈灼的动作忽然顿住,指腹掐进少女腰间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几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却又在一瞬间就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忽然轻笑。抬手轻轻托着她的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让她面对自己坐在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两具身体****,曲线仿佛天生契合。他微微往上*了*,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 嗓音染上几分慵懒的喑哑,贴在她耳边:“这样,会满意吗?” 第122章 因为,我想当你的底牌 云绮也笑起来,整个人若无骨般趴在祈灼身上,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都霎时有些重。 即使隔着衣料,这般紧密契合,她也感受得到,他某处熨帖过来的轮廓有多可观。 紧紧地抵着她。 她十分坦诚:“嗯,很满意。” 嗓音里沾着蜜似的甜,尾音轻轻晃了晃,让人心脏软软。 祈灼却并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贴着她后颈的碎发轻轻收拢。 指腹穿过她如云乌发时,像在梳理一汪流动的墨泉。 奇妙的是,即使怀里的人只是忽然没由来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下让气氛变得旖旎火热,他也能极其精准地触到,她那抹藏在天真下的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怕他因为楚翊的那句话伤心。 所以用这样旁人不会理解的方式来安慰他。 用带着体温的亲昵,去覆盖那些可能刺痛他的言语。 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即使他有腿疾,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且她知道,他会懂。 “我不在意楚翊提及我的腿疾。” 祈灼缓缓开口,指腹轻轻抚过云绮后颈跳动着的脉搏,“我在意的是,那日你在宫宴上受伤。” 他抬起头来,“即使你是为了救我那位母后受伤,我依旧觉得不值。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替他受伤。” 即使那日不在场,祈灼却猜得出自己怀里之人的想法。 她在关键时刻推开他的母后,定然不是因为善良如斯,所以在碎片迸溅的刹那抛却自保的本能,只想着救下旁人。 她会救人,是因为那个人是皇后。 她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才这么做。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个恶名昭著,又没有侯府血脉的假千金呢。” 云绮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在自身没有底牌的时候,我只能利用自身,去争取一些底牌,比如当朝皇后对我这份营救之恩的感激。” 云绮没打算遮掩什么。 更没因为那位皇后是祈灼的母亲,就在他面前虚饰出一副,能让他相信她救皇后的动机有多么纯粹善良的模样。 只是她的话说出来,却让祈灼放在她发间的手顿了一瞬。 似是若有所思。 他垂下眼睫,眼下投出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今日太子请你赴宴,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你,对吗。” 云绮并未隐瞒,回答道:“他把你过去的经历告诉了我,他希望我劝你至少回去看看皇后,她一直很记挂你。” 祈灼看她,桃花眼里的暗潮被睫毛压得极浅:“你会劝我吗。” 云绮笑了笑,指尖顺着他衣襟上的暗纹攀上他锁骨:“当然不会。不是你问起,我根本没打算提这件事。” 祈灼蓦地撞进她的目光:“嗯?”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劝别人去原谅什么人,或是放下什么执念或仇恨。” 云绮说话的语气寻常。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过去那十年所做的事情,是宁愿自己守在冰冷毫无声息的皇陵,也要逃离那个比墓地还要冰冷的囚笼。” “看似没有自由,实则你是舍弃了一双腿,才为现在的你换来了一点自由——像这样能坐在这车厢里,能让我这样靠着你的自由。” “所以,我不会劝你回去。”她仰起头,让他能看清自己眼底没有一丝动摇的光,“我只希望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皇子,他的兄长是当朝太子,母亲是皇后。更何况,他身上还系着那位皇帝陛下的愧疚。 只是寒痹症而已,是真的没有办法治好吗。 还是说,祈灼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治好。 话音落下时,祈灼扣在她腰肢的掌心倏地蜷起,指腹触及衣料下的肌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可当抬眼望进她眼底那片毫无杂质的澄明时,指节又骤然松展。 掌心顺着她腰线滑向脊背,将她轻轻往怀里按了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冰裂般清响的释然。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孤身一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豸,看得到人间烟火,却永远触不到温度。 这世上没有人会懂他。 连他的亲兄长,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表面。 可是此刻却有人这般轻而易举地道出关于他的一切。 那些他从未展露于人前的挣扎与决绝,那些被他锁在内心深处的蚀骨冰寒与灼灼心火,那些他对自由自欺欺人的贪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宫中我那位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召我回宫,但我都以腿疾为理由推拒了。” 他说着话,指尖摩挲着她发间的发簪。 银质簪身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淌着温吞的亮,也被晒暖。随着他指腹的碾动,几缕发丝轻轻缠上指节。 空气里浮着她发间的淡香,混着穿窗而来的干爽日光,缱绻地裹在两人之间。他话语沉缓,像落进绒垫的羽毛。 云绮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懒洋洋道:“那便不回。就你那个爹,我都不想说。把影响国运那么大的锅,让一个三岁孩子背,也是够厚颜无耻的。” 祈灼轻笑出声。 对当朝皇帝做出这样的评价,她实在是敢说。 可他喜欢。 他喜欢她这肆无忌惮的、即使是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但紧接着他却道:“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回宫,恢复皇子的身份。” 云绮坐起身来,抬眼望进他眸中:“为什么会突然改主意?” 祈灼望着她眼底的微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弧,笑意漫进眼底时,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后颈,将她才刚拉开几分距离的身子又带向自己,然后微微低头,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唇瓣贴上肌肤时,像在吻一片将融的雪。 他没有立刻退开,温热缠绵的呼吸和话语落在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间轻轻滚出来:“因为,我想当你的底牌。” 第123章 想要? 想当她的底牌。 祈灼的目光落在怀里人纤细却挺直的肩颈线上。 不想她因为没有靠山,再去做那样以身犯险去博取筹码的事情。 任凭世人如何看她,当她是声名狼藉的假千金也好,当她是工于心计的攀附者也罢。 只有他最清楚,她眼底藏着的星光本应璀璨夺目,她那双生如柔荑的手本就该只沾阳春白雪。 她的存在就该被人当成稀世珍宝,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用尽最温柔的心思去呵护。 她不该受到哪怕是一丝一点的伤害。 如果她需要靠山,那他可以当。 * 行进许久,马车在城西一处缓缓停下。 云绮下车抬眸,只见眼前大门半敞,日光映得门口的石雕白鹤轮廓分明,身姿清隽,连羽毛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早已候在门外的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推着祈灼的轮椅碾过门槛。 脚下是一整条由和田玉打磨拼接的甬道,温润光洁。竹林夹道而立,日光筛落,将摇曳竹影投射在玉道上。 穿过竹林,一进院落石板带天然水波纹,缝隙间鹅卵石错落。二进院落回廊以黄花梨木为柱,廊下竹纸灯笼折射日光,立柱垂着蝉翼纱帘,紫藤花攀檐盛开。三进院里,水池如镜映松,假山天然,锦鲤游弋。 穿过前厅,祈灼引着云绮穿过月洞门,进了一处雅静小轩。 屋内檀木架上叠放古籍,素色瓷瓶斜插几枝蜡梅,冷香幽绝。墙上悬着半幅水墨山水,留白处似有云雾流转。窗边乌木茶案嵌螺钿竹影,配两只薄胎青瓷盏,一盏盛着新茶,热气袅袅。 祈灼放缓轮椅,看向眼前的少女:“可喜欢这里?” 他的目光无比专注,语调温柔轻软,“若是喜欢,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属于你。” “你想来便随时来,想待多久都可以,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云绮勾勾唇角:“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也包括你吗?” 话音未落,祈灼已长臂一揽将她拽入怀中。她跌坐在他腿间,撞得轮椅发出细微声响。 男人滚烫的呼吸瞬间扑在颈侧,唇瓣几乎贴上她跳动的脉搏,绕出缱绻的两个字:“当然。” 比起之前在马车内的克制与收敛,此刻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如骤雨落下,掌心隔着衣料烙在腰间的力道愈重。 呼吸混着窗外竹影的簌簌声,在相互交缠的间隙里碾出沙哑的低喘。 云绮被吻得气息凌乱,身下抵着的某种触感,比方才在马车内更甚。 两个人都感觉得到彼此的动情。 祈灼哑着嗓子问:“想要?” 云绮眼尾泛着水润的红,唇角还挂着被吻得红肿的嫣色,睫毛微颤间泄出一缕春水般的眸光。 白皙指尖轻轻划向他身下的衣袍,回答不言而喻。 祈灼眸光晦暗,眼底像燃着幽微的火,翻涌的情欲几乎要破眶而出,吐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知道她先前嫁过人,嫁给了那个霍骁。虽只有新婚一夜,但无论他们有没有圆房,他都不在意。 甚至,他被她这般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模样吸引。她想要他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足够兴奋。 虽然他更希望,能等到腿疾痊愈那日再与她亲近,那时他便能给她更多,而非像现在这样困在轮椅里。 但此刻她眼底的欲色灼人,他不可能拒绝。 尽管此前数十年从未亲近过女子,但这种事……大抵与吻她时一样,只需凭着本能的渴求,便能无师自通。 他向来聪慧,学什么都快。 在给予她欢愉这件事上,也会如此。 第124章 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祈灼正准备俯身靠近,将情动的火苗烧成燎原之势,门外却突然响起传话声,生生掐断了满室的热意。 是祈灼的贴身侍从,声音隔着木门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公子,云小姐的贴身婢女来了咱们这里,是否让她进来?” 轮椅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猛地喘了口气。 他们身下还紧紧抵在一起。 透过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激荡着灼热的涟漪。 祈灼发丝微乱,额角沁着薄汗,喉结滚动着看向怀里的人,目光里仍烧着未熄的火。 云绮胸口起伏着,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是在上马车之前,我让人去了趟侯府,让我的丫鬟来送点东西。” 都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她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我让她进来,让她在外面等着。” 祈灼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就要再次俯身。 但云绮却伸出手,将手指抵在他桃花般的唇上,语气认真:“是正事。” 意思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可以先放放。 祈灼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了眼他们此刻交缠的情状。 她跨坐在自己腿间,襦裙下摆撩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自己的指节还熨贴在她纤细的腰身,掌心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还有什么正事,能比此刻的事情更重要? 但终究还是抬手抚上她同样凌乱的发丝,替她整理好歪斜的发髻和滑落的簪子。 指腹轻轻按了按她发烫的耳垂,指腹碾过那片薄红,才迫使自己的欲望平息下来。 嗓音仍喑哑着,对着门外的人吩咐:“去将人带过来吧。” 侍从去大门外带人过来的功夫,祈灼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他的手指仍温柔地在少女发间穿梭,语调似不经意提起:“我听说,昨日你带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去了漱玉楼。” 云绮动作一顿。 祈灼又接着道:“我还听说,你一下子叫了十个茶侍进去伺候。” 漱玉楼毕竟也算是祈灼的地盘,这事儿从开始云绮就没打算瞒着他。 “是。”她毫无避讳地点点头,贴在他身前,手指还卷着他垂落的一缕墨发绕圈。 祈灼不说话,垂眸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 云绮见他不说话,坐起来几分歪歪头,伸出手指戳了戳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颊:“祈公子吃醋了?” “不醋,”祈灼抓住她作乱的手,将她的指尖覆在唇上轻轻亲吻,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 温软的触感裹着低哑的气音传来,“我比那些人好看得多。我不觉得,你要那些人服侍是贪图美色。” 云绮笑起来。 在很多层面上,他们两个都非常相似。 比如这份对自己容貌的自信。 她解释道:“我去找这些茶侍,是因为我打算把聚贤楼对面的悦来居盘下来。” “我想雇佣五六个茶侍,未来去我的酒楼里做伙计。” 听到她的话,祈灼不由得微微挑眉。 如今这世道,从未有女子做开酒楼这样的生意。 而且他听说过那家悦来居,是京城一家老字号,但近年来生意惨淡,尤其在聚贤楼开张之后,生意更是经营不下去。 今日虽是因整条街都清了场,但路过时那家悦来居,他也瞥见了那家酒楼透着破败颓然的样子。 云绮却挑眉:“就是因为它生意惨淡,所以现在正是将它盘下来最好的时机。若是生意好,可能还得出上几倍的价钱。” “那些茶侍都是样貌好看,家境困苦的少年,我可以出高薪请他们来我这里做事。若是他们愿意来,也算是帮他们从风月场中脱离出来。” “只不过,不知道漱玉楼那位顾老板愿不愿意放人。” 祈灼并不惊讶于她有这样的想法。 或者说,她有什么样的想法,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轻轻勾了勾唇角,抬手抚着她的发梢,语气一贯的宠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在意其他。”其他的问题,他可以替她去解决。 很快,穗禾就被祈灼的随从带来。 她进门的时候,祈灼端坐在轮椅上,姿态闲散,掌心落在桃色衣摆上。而云绮也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品茶,手拿茶盏的姿态说不出的雅致。 任凭谁也看不出,就在穗禾他们进门之前,两人还在轮椅上紧紧相拥。 他的唇瓣碾过她的唇角,双唇分开时还有牵连的银丝,直到听见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他们才骤然分开。 如今茶盏里的龙井还飘着热气,却掩不住少女唇上比平日更艳的嫣红,只不过不仔细看便看不出罢了。 穗禾见到自家小姐,当即眼睛一亮,将自己手上的小木箱举起来:“小姐,您传话让我送来的东西,我拿来了。” 紧接着便将目光投向小姐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看到对方容貌和周身矜贵里又透出的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时,穗禾不由得暗暗吸气。 也不知道跟小姐在一起的这人是什么身份,看上去地位和气质不凡,但那侍从只称他为公子。 云绮朝穗禾招手:“把东西给我吧。” 穗禾连忙把东西放到云绮面前的茶桌上,木箱与茶盘相撞发出轻响,而后规规矩矩和祈灼的侍从常言站在一旁。 云绮把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祈灼的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 只见,箱内最底层是个红缎布包,解开时露出十二根银针,针尾被云绮分别缠着红、黑、青三色丝线。 红色针长三寸用于深刺,黑色针短两分用于透穴,青色针最细是用来挑痧的。 还有个黄铜手炉,掀开盖子能看见里面烧得通红的炭块,旁边放着个鼓囊囊的棉纸包,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隐约透出些药材气息。 祈灼眸光微动:“这是什么?” 云绮抚过银针尾端的丝线。 她前世作为长公主时,曾有一日在暖阁翻着本《黄帝内经》当消遣。 看到书中描绘人体经络如江河贯通的奇妙论述,忽然对医理有了兴致,便找来太医院的几位名医教她医术。 后来兴致愈发浓厚,还曾向一位云游的点穴大师讨教过点穴和针灸的手法。 她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得多。 别人需背三日的汤头歌,她听两遍便能倒背如流。名医弟子练上百次才稳的银针手法,她扎碎几块玉璧便已能精准刺中米粒大的穴位。 没办法,谁叫她生来便如此优秀。 云绮轻轻抬眸,看向祈灼:“我上次说过,会把你的腿疾治好。我还答应过你,日后你想看的热闹都会亲自看见。” “前些日子我未出门时,翻了许多医书古籍,为你的寒痹症寻到一个可行的法子,就是用九味药材碾成细末做热敷包,再配合子午流注针法行针。” 她解开那个棉纸包,露出里面混着深褐与土黄的粉末,“这里面有川芎、独活、羌活驱风除湿,艾叶、肉桂温经散寒,最重要的是,还配有一味极难得的赤炎藤。” 说到赤炎藤时,她指尖捏起一缕暗红色的丝绒状碎屑,“赤炎藤生在火山岩缝,得天地火气孕养,药性极热,晒干后磨成粉最能温经散寒、通血活络,引火归元。” 原来她说的正经事,重要到让他们刚才在那般情境下还停下来的事,是要给他治疗腿疾。 祈灼眸光闪动。 他之前也听说过赤炎藤这味药材。 先前帮他治腿的许多名医,都提过这味药,说是对治疗他的寒痹症会有奇效。 只是他每次都只淡淡应下,却从未让人去寻这味药。 因为先前的他,所谓遍寻名医也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的确根本没打算把自己的腿治好。 云绮道:“先前我也只是想到这个法子,但因为缺了那味最关键的赤炎藤,一直没能动手。不过昨日我拿到了赤炎藤,回侯府后便将这热敷包做了出来。” 祈灼问道:“这赤炎藤你是从何而来?” 云绮面色不变:“我偷的。” 祈灼看她:“嗯?” 云绮喝了口茶:“那日我去买药材,撞上慕容婉瑶与我抢这赤炎藤。” “先前我还不理解,她为何要花大价钱买这赤炎藤,不过今日我算是明白了,她买这药想来也是为了你。” “只是那日她先抢我已经买下的药,又言语讥讽我朋友,我便放火烧了她的马车,又让穗禾趁机将赤炎藤偷了出来。” 这话给一旁的穗禾都听傻了。 不是。 小姐就把她们干的这些坏事,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第125章 猫儿依赖眷恋自己的主人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向来行事肆意,但此刻内心还是忍不住发出尖锐爆鸣。 小姐她会不会也太肆意了啊! 她不知道小姐身边的男子是何种身份,只是小姐吩咐她干的事,又是暗中放火烧人马车,又是趁乱从车内偷人药材,这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犯法事? 更何况,对象还是堂堂嘉宁郡主。 这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对比穗禾惊恐到震颤的表情,云绮却只姿态随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里的炭块。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人。 做就做了,没什么不敢认的。 祈灼面色如常,掌心覆盖在轮椅扶手,听到少女轻描淡写说这些事时时,眼底浮光暗涌。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为她毫不遮掩的坦荡心动。 纵使她做恶事又如何? 他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善人。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她做的是恶事。 慕容婉瑶抢她药材在先,言语羞辱在后,她不过是不像那些被权贵欺压的女子般忍气吞声罢了。 祈灼并不知道云绮为何会懂医术、通针灸,云绮也并没有要和他解释的意思。 但早在之前,祈灼就知道眼前的人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世人皆说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嫡女大字不识、资质蠢笨,可实际她却轻而易举能对出他的上联,力透纸背又行云流水。 更在荣贵妃寿宴上从容执毫,腕间镯子轻晃,墨落宣纸间便让孔雀开屏、白鹿衔芝跃然纸上,惊得满座贵胄皆放下酒杯。 这世上,有人耗尽心血往自己脸上贴金,靠堆砌辞藻、假作书画来博取名声,生怕旁人不知自己才高八斗。 可她偏生反其道而行之,胸藏万卷却懒于卖弄,笔下有千钧之力却只在兴至时挥毫,如高岭之松,风过不折,雪压不弯,从不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该是何种模样。 她的魅力从不需要旁人的口舌来衬托。 她懂医术、通针灸,他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云绮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对祈灼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先来帮你热敷。” 所谓子午流注针法,便是依照中医天人相应之理,顺着时辰与经络气血的运行节律来择穴施针的疗法。 从子时到午时、午时到子时,气血如江河奔涌,会按次序在十二经脉中循环流注,每个时辰都有一条经脉气血最为旺盛。 医者需掐准时机,于气血盈满某经之时,取该经的穴位施针,好比在河水流速最快之处引渠灌溉,可借势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事半功倍。 此刻瞧着窗外日头偏西,已近申时,膀胱经正值气血最盛。 云绮待会儿便要在申时,于祈灼的膀胱经的委中、承山等穴位行针,借这股旺盛的经气,将热敷逼出的寒湿随针力一并导出。 她将裹着药粉的棉纸包放进炉口。 赤炎藤碎屑混着川芎、肉桂等药材的气息被热气激得蒸腾起来。 直到纸包被烘得极烫,才用帕子垫着取出,裹进三层细绒布缝成的布包里。 她拿着热敷包,缓步走到祈灼的轮椅前。裙裾扫过地面,正准备屈膝半蹲下来替他敷药,却被祈灼拦住。 祈灼那双桃花眼直直看着她,少了几分先前的慵懒,眼底翻涌着不容抗拒的炽热。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掌心滚烫得如那热敷包一般,声音低哑,拇指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不要这样。” 云绮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希望她在他面前处于低位,即使仅仅是在他面前蹲下敷个药包。 就像他喜欢将她抱在腿上,看她仰起脖颈时,便低头将细密缠绵的吻落满她颈间。他只想将她托在比他更上位的位置。 云绮浅浅勾唇,忽然倾身,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啄:“此刻我是医者,你只需当自己是病人。病人要做的,是听医者的话。” 云绮的所作所为,又是让穗禾惊呆下巴。 就就就,就亲了? 小姐就这样亲了这位公子?! 一旁祈灼的随从常言却连个眼神都没变过。 穗禾立马也将腰背挺直。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小姐。她要赶紧习惯,绝不能表现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当着旁人的面亲一个男人算什么,在她家小姐这儿,就算是一下子亲十个男人,也必定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 云绮蹲下身来,指尖轻缓地撩起祈灼的衣袍下摆,长裤暗纹的布料下,膝盖处因常年蜷坐轮椅而略显僵硬。 她将三层绒布裹紧的热敷包仔细贴住他膝头,指腹隔着布料按准委中穴的位置,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药包的热度正透过布料缓缓渗进皮肤。 “赤炎藤的火气会从这里往腿骨里钻,约莫一盏茶功夫,你便会觉得膝盖发潮,那是在将寒湿逼出来。” 她用细带将热敷包固定在祈灼膝盖。 然而刚直起身,腰间忽然一沉。轮椅上的祈灼,手臂如藤蔓缠上来,绕过她腰后,掌心稳稳贴在尾椎上方,将她缓缓按向自己。 他侧脸埋进她小腹,灼热的呼吸似要穿透锦缎裙料,在肌肤上烫出细密的战栗。毫不掩饰地沉溺于这种贴合,贪心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如猫儿依赖眷恋自己的主人一般。 云绮眼波轻漾,指尖穿过他发间,像梳理柔软的猫毛般,轻轻按压着他后颈的大椎穴。 掌心碾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又顺着脊椎骨节一路滑到尾椎,动作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与温柔,却在指腹擦过他耳尖时骤然放软,语调也浸着几分缱绻:“我的病人是在撒娇吗。”“…不会离开你的,乖。” 第126章 终于轮到裴丞相了 常言服侍了自己主子这么久,也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情态。 平日里,主子就算是坐于那轮椅上,唇边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眉梢眼角也始终凝着一层霜雪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从未真正将什么人放在眼里。 而此刻,他却甘愿俯身,将自己的侧脸贴在少女小腹上。偏那位云绮小姐也做得这般自然,指尖轻抚着主子的脊背,连语调都放得柔缓,竟还说出那句哄劝似的“乖”。 云绮的掌心贴着祈灼后颈,指腹顺着发旋轻轻打圈,力道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她在祈灼面前,从未掩饰过自己。 祈灼也一样。 即使从地位上说来,祈灼才是上位者。 但他毫不掩饰此刻想要贴近她的欲望,那手臂环得愈发收紧,和额头蹭过她裙料的力道,都在诉说着这份渴求。这份渴求随着呼吸的起伏,一点点落在她掌心。 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本就是意外燃起的篝火。 他这般用力地贴着她,听着她心跳的声响,感受着她指尖的摩挲,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暖意就会化作晨雾般消散。 大约是在担心,这片刻被纵容的温存,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上位者的甘愿臣服与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脆弱,会让人心情极好。 所以她才会这般安抚他。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云绮用手轻按祈灼膝盖,触感已从最初的灼热转为温软。 热敷包外层的绒布沁着细密的水汽,正是寒湿外渗的迹象。 她示意常言递来一把剪刀,从祈灼单裤的膝弯处开始,沿着腿后侧缝线自上而下滑过,将布料从膝弯剪至脚踝。 露出他腿上略显苍白的皮肤与淡青色的经络走向。 云绮解开红缎布包,十二根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以艾草燎针、烈酒消毒,先取长针深刺委中穴,再换短针浅刺承山穴,手腕轻旋间挑动筋膜,又于足三里穴补针固气。 细针点刺昆仑穴挑出痧气后,红针复起,直入殷门穴深达肌层,黑针则斜刺飞扬穴,两针相引如牵丝。志室穴行提插法,直到针下沉紧方止。 申时经气最盛,针尾艾绒燃尽时,昆仑穴已渗出紫血,殷门、承山处皮肤泛着淡红潮。云绮按穴揉捻后依次收针,如收束一场驱寒的经络雨。 祈灼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只是一直在看着眼前的人。 看她纤白的手指解开红缎布包,取出银针。看她将银针在艾草火上仔细燎过,又浸入烈酒中消毒。看着她垂眸的模样,眼里浸染着专注。 穗禾在旁看着自家小姐的这番操作,早已目瞪口呆。 前些日子小姐在侯府养伤时,她确实见小姐日日捧着医书和泛黄的针灸穴位图研读,偶尔指尖在书页上描摹穴位走向。 只是她从未想过,那些书页上的讲解竟能成为现实,化作小姐手中翻飞的银针。更未想过小姐握着银针的姿态这般稳当,捻针提插一气呵成。 小姐这也太厉害了吧!! 常言适时取来薄毯,盖在自己主子腿上。 祈灼抚上她的手,语调无比温柔:“累吗?” 云绮摇头,将银针收入红缎布包,从木箱里取出一张正反面都写满字迹的素笺递给他。 她语调认真:“我不能日日过来,所以详细记下了施针之法。” “你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每日先以热敷包敷膝弯及小腿半个时辰,待皮肤温热、腠理打开后,再照着这上面的穴位和针法施针。” “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辅以我背面所开的温阳汤药。七日之后,寒湿能去七八分,你疼痛的症状也会有明显好转。” 祈灼看着她,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的情绪却不加遮掩。 他倒是希望她日日能来。 “既然决定要治腿了,祈公子可要快些好起来。” 云绮倾下身,发间香气裹着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唇角微弯,“毕竟,在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哪怕是他托着她动,她可是也会嫌累的。 … 日落之前,云绮带着穗禾从宅子里出来。 天边正翻涌着赤霞,层层叠叠漫过黛色屋脊,将她裙裾的绯色衬得愈艳。 祈灼跟在她身旁。 知道少女怕冷,在她即将踏上马车前,将一枚暖手炉塞进她掌心,指腹蹭过她微凉的指尖。 掌纹交错的瞬间,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像落雪吻过梅枝,浅淡却清晰。 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眷恋。 这处宅院本就是祈灼特意选在西郊的僻静竹林深处,石板路被落叶盖得松软,寻常连樵夫都少走。 可此时,竹林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停着辆素木马车,车厢无漆无饰,只车轮碾过的泥痕透着风尘。 裴羡坐在素木马车内,浅青长衫半敛,膝头摊开卷着朱批的《河渠疏》。 他奉旨监修京杭漕运,今日来到此处是为了勘核青芦溪旧闸的泄洪规制。 这道水闸距此处不过半里,因年久失修隐有淤塞之患,需实地丈量闸口宽度与水位落差。 刚将最后一处水闸测绘数据校勘完毕,就听得车外传来汇报声:“裴相,青芦溪闸口丈量已毕,旧制图纸亦核对无误。” 说话的是随行文官李主事,语声中带着跋涉半日的气喘。 裴羡淡淡应了声,继而合上书卷,抬手挑起竹编车帘,向外看去。 此时日头尚未沉落,西天已漫起大片金红霞光,将远处竹林镀上一层暖金。抬眸刹那,不远处石阶上的画面撞进眼帘。 只见一辆马车旁,少女一手捧着暖手炉,裙裾被风掀起半角。男子斜倚轮椅,浅粉锦袍上金线绣的折枝桃夭夭欲燃,桃花眼尾微扬,薄唇正贴着她另一只手背轻吻。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时衣袂轻拂,他们契合得像交缠的桃枝与丹砂。浓淡相衬处,连斜斜掠过的晚鸦都成了画外闲笔。 裴羡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凝滞了半息。 李主事见裴丞相目光胶着于某处,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裴相这是在看什么?” 云绮向祈灼告别,正准备登上马车,却敏锐捕捉到一道源于旁人的视线。 抬眼望去,恰好远远撞进一双熟悉却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她眉梢扬起惯有的轻挑弧度。 这么巧? 正要启唇做个口型唤声“裴相”,远处马车上的男人却已轻垂眼睑,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指尖拂过竹帘坠绳时带起细微声响,径直放下了竹帘。 裴羡的声音从帘内淡淡透出:“没看什么。” 第127章 他向来不蹚浑水 裴羡眸光清寂如深潭无波,垂眸间已将目光收回。 他早有耳闻,这西郊新筑的宅院,主人身份神秘。 直到方才瞥见那人倚坐轮椅,膝头覆着玄色织金薄毯,他心中便已明了——是那位自幼养于长公主府、又自请守陵十载的七皇子。 只是他的视线,却在男人身侧的少女身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 是她。 上次见到是在揽月台上,她膝盖跌伤,那位谢家世子为争着抱她而与那位霍将军剑拔弩张。 而这次见到,他看见那位如今被陛下深怀愧疚的七皇子,将她的手背轻轻按在唇边怜惜轻吻。 这些于他而言,本如过眼云烟。 她是什么样的人,与多少男子牵扯纠葛,皆与他无干。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不过是他捐给安远伯爵府的那块茶饼,偏巧被她拍下,算来他还欠她一次会面之约。 待这一面见过后,他们便再无瓜葛。 竹帘轻落之际,裴羡脊背挺直,月白广袖垂落如流云,长睫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素色领口下却喉结微动,眼底映着帘外未散的霞光。 好似雪岭冰棱上凝着的朝露,清冽中泛着一丝极淡的温意。 他本不该想起那些琐碎。 只是看到她的那一眼,鼻翼间隐约似闻见,那抹发香混着市井烟火的气息。 那日在街市,她借着他抽回衣袖的力道,竟直直扑进他怀中,双臂环得紧实,发间甜香混着往来人声,生生撞乱了他向来清简的呼吸。 明明是他被占了便宜,她却将脸埋在他衣襟里,委委屈屈地指控他拜高踩低。 又记起那日揽月台上,满座宾客目睹谢世子与霍骁争执不下时,她隔着重重人影,忽然扬声开口,清悦如铃的嗓音穿过人群,说她要他抱她下去。 她比他想象中更肆意妄为。 他看得出来,她未必是真心渴盼他抱她下去,反倒像是存心想让那场面更混乱些,故意把他也拖入那浑水之中。 他向来不蹚浑水。 他和她,也不会是一路人。 - 云绮看着马车里的裴羡明明看见了她,却目不斜视,直接将竹帘放下,像是视她为不存在一般。 她冷冷勾了勾唇角。 还真是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 这人周身仿佛裹着无形结界,任俗世喧嚣如何翻涌,都沾不得他衣角半分。 怕是当真泰山崩于眼前,他眼底也泛不起半寸涟漪,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云绮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还从未有人这般三番五次地无视她。 高岭之花? 她几乎嗤笑,捏着帕子慢悠悠擦拭蔻丹。 她倒要亲手将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看看当他褪去那身清冷禁欲的皮囊,背离理性不可控地沉沦,眼里燃起情欲之火时,是否还能端得住这副不染纤尘的架子。 待坐上马车,一旁的穗禾瞧着自家小姐闭目养神,试探着开口:“小姐可是在想什么?” “这些日子我吩咐你的事,可都照做了?”云绮忽然睁眼问道,眸子里浮着几分漫不经心。 穗禾立刻明白小姐所指,忙不迭汇报道:“小姐放心,自打您头一回交代,奴婢便一直记在心里,这快一个月来从未出过差错。” 云绮复又阖上眼,懒懒道:“明日用过午膳就备车,下午我要亲自去一趟。” *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 今日侯府上下都安静得很。 人人都知道,今日二小姐发高热在床榻上病了一天。也都传开了,大少爷让二小姐身体恢复后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的事情。 只是大少爷这责罚,究竟是不是因为二小姐自己跳入湖中,指使自己的贴身奴婢污蔑了大小姐,就见仁见智了。 云汐玥一整日都浑浑噩噩,在昏沉中捱过白昼。到了夜里仍是发着高烧,萧兰淑心急如焚,带着一众丫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畔。 梆子敲过三更,云汐玥终于沉沉睡去,却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先是梦见晴天日光下,一个挂着写为慈幼堂匾额的院落,有位妇人的身影端庄立于门内。忽而又见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将天地浇成一片混沌,那块慈幼堂的匾额在雨雾中浮沉。 屋檐在狂风的肆虐下歪歪斜斜,像是随时都会坍塌。漏雨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卷成灰黑色的浪花,在风雨中簌簌飘落。风从朽烂的窗棂呼啸而入,满地凌乱的被褥被掀起,在风中无助地翻飞。 就在这摇摇欲坠的牌匾之下,立着另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身着青色衣袍,此刻已被雨水浇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的身形轮廓,却依旧如墨竹般笔直地挺立,风雨似乎无法撼动他分毫。 雨水顺着他束发的玉冠蜿蜒而下,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凝成剔透水珠,又顺着颈间优美的线条,滚入微微敞开的衣襟,周身如月般清冷。 在梦中,云汐玥只觉得这道身影似曾相识。 她努力想要走近看清那人的面容,可每走一步,雨幕就变得更浓,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模糊。 就在她心急如焚,想要奋力看清时,一股强烈的心悸猛然袭来,她霎时睁开眼睛,猛地从梦中惊醒。 守在床边的萧兰淑见女儿突然惊醒,连忙拿起帕子,给云汐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满脸心疼地问道:“怎么了玥儿,可是做噩梦了?” 云汐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惊恐与迷茫。 这不是噩梦。 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个怎样的梦。 那位端庄妇人是谁,她不认得。那道大雨中的青色身影倒是有些眼熟……她喘着气,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回忆着梦中的细节。 突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想了起来。 那道身影,怎么那么像是那位声名赫赫、位极人臣的裴丞相? 她和那位裴丞相半点交集都没有,顶多就是在姨母的寿宴上远远见过对方一眼,她怎么无缘无故会梦见这样的场景? 还有慈幼堂。 这个地方她先前就听说过,听说是一个专为收留孤苦孩童的善堂,主要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自上次宫宴后,为挽回自己和娘亲的名声,她前些天不仅去城西给流民施粥,还出资修缮义学,做了许多善事。 原本她打算明日就去这善堂看看,可昨夜为了污蔑云绮,她先是佯装被推落水,又真被云绮推入湖中。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两度落水让她今日高烧不退,眼下病成这样,她没两三天根本下不了床。 更别提去什么慈幼堂了。 * 翌日。 今日阳光明媚。 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云绮才从床榻上悠悠转醒。 穗禾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一边放下一边道:“小姐,您睡前让奴婢今日上午去准备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 云绮支着绣枕坐起身来,如墨长发瀑布般垂落:“知道了,服侍我洗漱吧。” 待洗漱梳妆完毕,铜镜里映出眉如远黛,唇似初樱。云绮对着菱花镜轻抬皓腕,将一支珍珠缀雪柳的步摇簪入发间。 今日她换上一袭天水碧云锦长裙,裙身以极细银线绣着雾中芙蕖,三两只菡萏半掩在银线勾勒的薄雾里。 抬腕间玉镯若隐若现,那抹绿意恰似春水初融,清新亮眼。鬓边斜斜簪一支白玉簪,青丝挽起露出纤细脖颈,衬得肌肤比往日更显雪白晶莹。 穗禾看着镜子里的小姐,只觉得今日这般装扮与平日里的明媚张扬极为不同,浑身透着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淡雅清丽,眉梢眼角尽是温婉灵动的气韵。 像是被皎皎月华笼着的仙子一样。 反正不管穿什么,小姐都是这般绝美。 用过午膳,提前让人备好的马车也已等候在侯府大门外。 云绮带着穗禾上了马车。 当马车缓缓停下,穗禾已在旁踮脚掀起车帘,伸手去搀扶自家小姐。 云绮轻提裙裾迈下马车,抬头望向眼前写着慈幼堂的匾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第128章 齐芸马甲又上线 云绮抬眼望去,慈幼堂匾额之下,是座两进小院。 正屋三间灰砖房显得陈旧,青瓦缺了几片,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夯土,却被归整得四角见方。 东西两侧厢房的窗户糊着泛黄窗纸,缝隙里塞着旧棉絮,倒也挡得住西北风。 中间半亩大的院子铺着斑驳石板,砖缝里钻出的野草被齐根剪断,露出底下经年磨出包浆的青灰色。 刚过饭点,院子中央的大桌上摆放着数十个粗陶碗,碗底还沾着白粥的残渍。 二三十个孩子正在院里嬉笑玩耍。 最小的幼儿扶着墙根蹒跚学步,手里攥着半块白面馒头。最大的瘸腿少年正和其他几个男孩用石子在地上摆“棋盘”。女孩们则聚在井台边,用晒干的狗尾草编花环。 戴蓝布头巾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收拾碗筷,另一位穿粗布衣的中年女子蹲在井边洗衣,皂角泡在木盆里泛起白泡,两个大点的女孩在旁边帮忙递衣服。 东厢房门口,吴大娘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缝制帕子,这是她从绸缎庄揽的零活,一针一线能换些碎银贴补堂用。 西厢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想来是有孩子在午睡。 整个院子虽破旧,却处处透着女人操持的细致与生活的气息。晒衣绳上飘着洗得发白的孩子们的衣服,墙根码着晒干的驱寒药材。 云绮跨进门槛,发出轻微声响。 吴大娘听见动静立马朝门口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位穗禾姑娘。 而她身旁那位身着天水碧云锦长裙的少女,只消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裙裾上的银线流云纹随步轻漾,眉梢衔着抹似有若无的黛色,既透着世家贵女的端雅气韵,又有着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清丽。 吴大娘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如既往地热情迎上前:“穗禾姑娘,你又过来了,这位是……” 她看向旁边气度不凡、清丽脱俗的少女,语气里透着几分拘谨的探询。 “吴大娘,这位便是我们家齐小姐,”穗禾脆生生按云绮交代的介绍。 话音未落,便又转身朝着门外的车夫吩咐,“王伯,去看看后面送东西的人跟来了没有。” 吴大娘一听齐小姐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一亮。 她十几年前孩子早夭、丈夫病逝后,便因心善创立慈幼堂,堂内收留的都是她们几个寡妇从路边雪地里捡来的弃婴,或是从人牙子手中赎出的乞儿。 有瘸腿的少年、咳喘的幼童,也有被转卖的女孩,个个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娃。 慈幼堂原本每月只靠领些微薄的善堂赈济钱,再加上她们缝绣帕子、鞋垫卖掉所得的银钱艰难支撑,孩子们常常饭都吃不饱。 幸好有朝堂上那位大人每个月接济不少银钱,官府每月发放的赈济钱后来也涨了几倍,孩子们才不至于饿肚子。只是堂内收养的孩子毕竟太多,且越来越多,生活仍是十分紧巴。 不过将近一个月前,这位穗禾姑娘忽然带着大米、白面来了慈幼堂,一送就是够他们吃上一周的量。 自此以后,每隔三日,满载物资的马车便如约而至。 成麻袋的米面粮油、新鲜的猪肉蔬菜、油汪汪的腊肉腊肠、水灵灵的青菜萝卜,更有厚实的棉被、驱寒的木炭、治病的药材,甚至还有给孩子们启蒙的书本。 穗禾姑娘说,这都是她们家齐小姐吩咐送的。 孩子们简直如过年了一般。 这些天过去,孩子们蜡黄的小脸渐渐泛起红晕,小肚子吃得圆滚滚,在院里追跑时连破旧的衣裳都跟着鼓了起来。院子里比从前多了更多欢声笑语。 就在前几日,这位穗禾姑娘还送了几十双做工极好、厚实绵软的棉鞋来。 这一送也是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不然这深秋天气愈冷,孩子们那些露趾的单鞋可怎么熬得住。 若是要靠她们一下子给这么多孩子换棉鞋,她们就算是日日挑灯熬着缝帕子,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银钱来。 当时吴大娘看着孩子们捧着棉鞋眼睛发亮、争相试穿的样子,还忍不住红了眼眶,念叨着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只是她始终不知道,这位穗禾姑娘的主子齐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她知道,这位齐小姐一定是位顶顶心善的小姐。 不然对方怎么会心思这么细腻,送来的东西每次都是她们堂内最需要的,甚至连启蒙书本都能想到。 而且还不求回报,只一再送来这么多东西,却从未要求过任何答谢,连一面都不曾相见,她们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若真算起价钱来,这些日子这位齐小姐送来的东西,花出的银钱也该是她们缝上几年帕子鞋垫都挣不到的天价了。 此时此刻,吴大娘得知眼前的少女就是那位齐小姐,自然是百感交集。忍不住红了眼眶:“原来您就是那位齐小姐。” “您终于亲自露面了。多亏了您送来的这些东西,孩子们的生活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我们一直都想当面感谢您!” 第129章 她生来又争又抢 看着眼前吴大娘热泪盈眶,颤巍巍屈膝欲拜的模样,云绮将她拦住。 她唇边挂着恬淡柔和的浅笑,眉目间似有清辉流转,周身萦绕着不染纤尘的圣洁气息。 葱白般纤细修长、未沾半点烟火气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吴大娘布满老茧、粗糙皲裂的手,没有半分嫌弃。 少女声音清润:“吴娘子不必谢我。” “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您和其他几位娘子才是真的菩萨心肠。” “这些年在这破旧堂里,将无家可归的孩子视如己出,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善举。” 有的人这一开口,就如清溪潺潺流淌,让人听来心头熨帖、如沐春风,顷刻间便生了亲近之意。 吴大娘忍不住心中感慨,怎会有这般谪仙似的姑娘? 如此美貌动人,举止端方,言辞温雅,又怀着菩萨般的慈悲心肠。 云绮的出现,自然也引起了原本在院里玩耍的孩子们的注意。 他们都停了手里的事,呆呆望着不远处这位裙裾微扬的少女,只觉她像画轴里的仙子,与院里灰扑扑的屋檐格格不入。 有的孩子攥紧衣角往后退,有的挪着小脚想凑近,却怕冒犯了这位仙子姐姐,只敢远远望着,眼里盛着星星般的好奇。 直到吴大娘唤了声:“孩子们别愣着了,这就是那位总给咱们送东西的齐姐姐,你们都过来道个谢。” 这一声如春燕剪开薄雾,原本瑟缩的孩子们像得到召唤,霎时间一群高矮不一的小小身影蜂拥而至。 孩子们将云绮团团围住,补丁衣袖蹭过她的裙边,却无一人敢伸手触碰。 只听话地仰着沾着草屑的小脸,一齐奶声奶气地喊:“谢谢齐姐姐——” 云绮望着身边仰头望向自己的孩子们,唇边带笑,指尖轻抬,温柔抚过其中一个孩子的头。 知晓剧情的好处,便是能预先窥见命运的伏笔。 这处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小慈幼堂,却是话本中牵系全局的关键一处。 按话本剧情,云汐玥本应在今日首次踏足慈幼堂,以善举之名送来冬衣,得了吴大娘的感激与孩子们的孺慕亲近。 但更关键的是,她也将在今日得到那位长公主的赏识和青睐,后面便被那位长公主寄托情感,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自此在京中贵女圈里更加风头无两。 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自然走到哪儿都有机缘。又或者说,这些机缘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另外,云汐玥与裴羡的初次交集,也是在这慈幼堂。 裴羡这些年一直都在接济慈幼堂和其他容纳穷苦百姓的养济院、栖流所,只是从未亲自露面过。 三日后,即九月十五,京城降下十年未遇的瓢泼大雨。裴羡念及慈幼堂屋舍简陋怕孩子们出意外,冒着大雨赶来,正巧遇见了同样赶来慈幼堂的云汐玥。 原文中,裴羡素来清冷如明月入怀,疏淡自持。对云汐玥虽无心动之意,但也因着她这份善意,此后以权相之身多番照拂。 云绮不由得挑眉。 什么量身打造的天赐机缘。 她生来又争又抢。 现在她来了,这就是给她量身打造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前天晚上毫不犹豫又将云汐玥推下水。 不单单是为了当面清算。既然云汐玥那么喜欢落水,那便多落几次,病到起不来床好了。 云绮唇边漫开笑意,如春水融冰般温柔,指尖轻轻拭去一个孩子腮边的泥点:“不用谢,你们每日开开心心的,姐姐也会跟着开心的。” 孩童们仰着小脸,被她皎若明月的笑靥晃得发怔,差点又看呆了。 恰在此时,几个壮汉抬着四口偌大的桐油木箱跨过门槛。 木箱往地上一放,踮着脚尖、扒着箱角的孩子们便呼啦啦凑了上去。 只见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件孩童冬衣。 柔软的靛蓝棉襖泛着细绒,斗篷上绣着摇头摆尾的小老虎,还有滚着雪白羊毛边的月白夹袄,领口处别着小巧的结扣。 寻常人家难见的细棉布上,针脚走得极其精细齐整,细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直看得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惊叹。 他们长这么大,何曾摸过这般光滑的料子。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刚伸出手指想碰,就被穿粗布坎肩的小哥哥啪地打回手,说是不能碰脏了。 一群孩子挤在木箱旁蹦蹦跳跳,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着这是给我们的吗,这些袄子可真好看。 “齐小姐,这是您给孩子们准备的冬衣吗?” 吴大娘凑上前,却见另一只箱子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豆绿细棉女衫上,还压着浅粉麻布夹袄、米白粗棉大褂,显然是给堂里妇人备的。 云绮抚过一件绣着蒲公英的小袄,唇角漾起清浅的弧度。 “这些冬衣本是和棉鞋一道做的,只是鞋履赶工快,便让穗禾先送来了,衣裳裁得慢些。” 她目光扫过这些探着头兴奋不已的孩子们,眼尾微弯,“虽没挨个量尺寸,但我让穗禾细细说了每个孩子的高矮胖瘦,裁缝铺的老师傅特意按寸打版,想来应该都合身穿得暖。” 吴大娘和其他几个妇人都红了眼眶,险些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按下心中这份感激,开始给孩子们分发衣服。 孩子们捧着新衣欢呼雀跃,尖叫着跑进屋换衣。片刻后,孩子们穿着一水儿干净漂亮的新衣蹦跳着出来,脸蛋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吴大娘一边抹泪一边笑骂:“小心些别扯坏了!现在还暖,留着入冬或过年再穿!”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攥着新衣的衣襟过来,怯生生勾住云绮的袖口:“姐姐……你是菩萨变的吗?” 她仰头望着云绮,说话时睫毛还一颤一颤。 云绮弯唇笑起来,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她抬手将小女孩系歪了的扣子系正,顺带理了理衣领:“不是哦。菩萨住在高高的天上,可不能像姐姐这样给你系扣子。” 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楚虞蒙着面纱踏入院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画面。 日光透过槐树叶,在少女发间碎成光斑。她半蹲在地上,素色裙裾铺成温柔的弧,正替孩子整理衣襟。小女孩看着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天真亲近。 这画面美好得晃了人眼。 她完全被吸引了目光,向随侍婢女问道:“那位姑娘是谁?” 第130章 做好事,不留名 楚虞,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也就是如今的安和长公主。 她今年四十有二,面上虽总带着礼佛之人的温和,眉梢眼角也带着几分深宫浸久的沉稳。 世人皆知安和长公主膝下有一女名唤婉瑶,出生不久便被皇帝封为嘉宁郡主,是含着金镶玉匙长大的金枝玉叶。 却鲜少有人知道,楚虞并非只有这一个女儿。 十六年前,楚虞因胎象不稳,在京外西山深处的玄安寺静心养胎。每日由寺中高僧诵经祈福,替腹中孩儿镇煞安胎,终于在暮春时节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女儿。 然而命运弄人,携女回京途中,楚虞的车队竟遭山匪突袭。 这群凶悍的亡命之徒起初不知劫的是皇家车驾,待发现马车上的皇家徽记,登时惊得面如土色,混乱中竟抢了其中一个女婴作人质,纵马逃入深山。 那之后,襁褓中的幼女的下落便如石沉大海。纵使楚虞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寻找,也再无半点音讯。 此等有损皇家体面的劫案,自然需要压下,楚虞对外宣称只诞下了一个女儿。 唯有夜深人静时,她才对着佛堂中的那盏长明灯黯然垂泪,痛心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那孩子生下来就比她妹妹孱弱瘦小,呼吸薄弱,恐怕早就…… 她肩上有块拇指盖大的红色胎记,形如残梅,是楚虞对这个女儿最后的念想。 这些年,她每日晨昏三炷香,吃素诵经,不为别的,只求菩萨保佑失散的孩儿尚还活着,能在人间平安长大。 近日听闻京城有座慈幼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孤儿,她便命人备下一车粮食和数十件冬衣,想着亲自来瞧瞧。 既为帮扶苦命孩童,也算替生死未知,也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积些福报。 却不想一入院门,便见院内地上摆着几口桐油木箱,孩子们身上穿着细棉布裁的新衣裳,针脚细密,配色鲜亮。显然是有人赶在她前头送了善缘。 楚虞远远望向那蹲在小女孩面前的少女,只见她素色襦裙轻拂地面,替孩子系扣子时动作轻柔,日光勾勒出她纤长的睫毛,透着说不出的柔软明净。 这画面让楚虞心底不自觉被触动,泛起暖意。 跟随在旁的,是贴身侍奉楚虞二十年的崔嬷嬷。 崔嬷嬷听见楚虞问话,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先觉这少女面相温和良善,让人瞧着便心生亲近。忽而想起什么,神情骤现讶异。 楚虞看向她:“崔嬷嬷,你认得这少女?” 崔嬷嬷道:“若奴婢没记错,那便是永安侯府的那位假千金,先前殿下还命奴婢打听过这位小姐的生辰。” “荣贵妃寿宴时,奴婢替殿下入宫献礼,曾见过这位云小姐一面。当时她虽蒙着面纱,眉眼却生得格外清灵,奴婢印象深刻。” 前些日子永安侯府嫡女实为假千金一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即便楚虞鲜少过问俗务,亦有所耳闻。 因着痛失爱女之故,她对这类事总是格外敏感,当即派人查了这假千金的生辰,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然而得知的结果是,侯夫人产女之日早于她两个月,那位假千金自然也不可能是她遗失的女儿。 本就未抱太多期望,倒也不觉太过失落,之后楚虞便将此事放下了。 却不想今日这般巧合,她恰好在这慈幼堂中遇见这孩子。 见崔嬷嬷面露惊讶,楚虞微蹙眉头:“那你方才为何惊讶?” 崔嬷嬷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侯府小姐在京中名声极差,人人皆道她蠢笨蛮横、张扬跋扈,惯会欺凌旁人。” “因此奴婢没想到,竟会在此处见这位云绮小姐这般耐心地哄着幼童,似乎还为这里的孩子们备下许多东西,不免惊讶。” 听到这话,楚虞更是蹙眉:“你跟在我身旁多年,该当知晓判断一人不可只听流言,当观其行、察其心。” 崔嬷嬷立时低首:“殿下训得是,奴婢谨遵教诲。” 恰在此时,沉浸在孩子们闹哄哄氛围中的吴大娘,总算留意到门口来人。 一眼看过去,那位立着的妇人衣着虽素、白纱遮面,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身旁跟着的嬷嬷亦是举止端方,忙不迭迎上前:“两位是……” “我们殿……”崔嬷嬷正要开口表明身份,楚虞却抬手止住欲言的崔嬷嬷,声线温沉:“我是城郊庄户人家的女眷。听闻此处收养孤儿,便想来送些粮米衣裳。” 吴大娘往外一瞧,一辆载满粮袋布匹的骡车正停在门外。 她只觉今日像是天上掉了馅饼,先是来了位天仙似的齐小姐,如今又有人送衣送粮。 吴大娘语气感激道:“多谢夫人善心。齐小姐这个月送来的粮食,库房都快堆不下了,刚才又给孩子们换上她新送的冬衣,没想到转眼又有夫人您心善来接济……这些苦命孩子,今年总算能安安稳稳过个冬天了。” “齐小姐?”楚虞有些意外,“你是说,那位姑娘姓齐?” 吴大娘看了眼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云绮:“是的,这位齐小姐实在是对我们慈幼堂救济颇多,不过我们也只知她姓齐,并不知晓更多。齐小姐对孩子们的好,不求回报。” 楚虞没想到,这个云绮在旁人不知道、不可见之处,一直救济着慈幼堂,而且连自己的真名都没用。 只让她不免猜测,她在外名声极差,是否是有人故意抹黑。 而此刻默默无闻做着善事的少女,才是真实的她。 楚虞走近时,云绮正背对着她,刚将一个小孩哄着去别处玩。她忽闻少女的婢女语调带了慌乱:“小姐,您怎么哭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随风飘落,藏着几分怀念:“没什么,只是见这些孩子大多像我一样,自幼便离开了亲生母亲,难免伤感。” “流落在外的孩子,谁会不思念自己的娘亲呢。只可惜,我如今连叫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131章 气运之女的机缘?我的了 听到这话,楚虞像是被什么击中,心底泛起细密的涩意,眼眶都有些发热。 流落在外的孩子,哪有不盼着娘亲的呢? 若她的昭瑜还在世,是否知道这世上有个日日为她诵经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对着月亮轻声唤一句阿娘? 听见云绮最后那句低语,楚虞不由自主地凝眸望向她。 眼前少女与她的女儿同岁,本该是侯府明珠,却一夕之间便成了侯府无血缘的养女,如今连一声娘亲都叫不得了。 更遑论京中那些抹黑她的传言。 她若真如人口中那般跋扈,又怎会独自出现在这慈幼堂,救助这些最是孤苦无依的孩子们? 对那位侯夫人而言,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因假千金的存在才错失多年,对方又与自己并无血缘,她又怎么会待她还如从前。 世家门户又最是拜高踩低,侯府上下如今只怕没几人肯正眼看她。或许连丫头婆子们,都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楚虞望着少女那单薄的背影,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这位姑娘为何如此伤感?” 听到问话的声音,云绮似才察觉身后有人,下意识转身,眼眶还带着一丝微红。 四目相对时,楚虞竟被她清丽脱俗的眉眼晃了晃神。这般灵秀的模样,怎会是传言中的粗鄙女? 云绮望着眼前气质温润的妇人,像是将先前的杂念都抛下,问道:“夫人是……” 楚虞语气里不带半分长公主的威严,甚至称得上慈和。 “我同姑娘一样,也是来给孩子们送些米面冬衣的。不想姑娘竟赶在我前头,倒叫我落了后。” 云绮循声望向正在院门口卸物的骡车,当即福了福身,眼中亦透着未经世事的纯澈:“原来是这样,做善事何曾分早晚,我替这里的孩子们多谢夫人的善心。” 楚虞望着云绮这纯净的眼神,又听到她这般妥帖知礼的话语,心中不由得好感更甚。 她忽而开口:“我见姑娘眉间似有愁绪缠绕。若姑娘不嫌弃,我倒想送你一样东西,或许能解你心结。” 云绮微怔,尚未及回应,便见楚虞转首吩咐身畔那位嬷嬷装扮的人:“去把马车上那卷《妙法莲华经》取来。” 崔嬷嬷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夫人!那经卷您亲手抄了整一月,手都磨出了茧子,原是要供在玄安寺替……替大小姐祈福的,怎能轻易送人?” 昭瑜虽出生时体弱,却生在婉瑶之前。连婉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双生姐姐。 府中仆从唤的大小姐是婉瑶,唯有楚虞与崔嬷嬷独处时,这声大小姐才属于她流落在外的昭瑜。 “让你去拿便去。”楚虞眉心微蹙,眼底却凝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今日能在此处遇见这位姑娘,便是善缘。” 崔嬷嬷不敢再多言,匆匆取来一卷素白绢轴。边角的金线八宝纹绣得极工整,显然是极为用心的物件。 楚虞将经卷轻轻递到云绮眼前:“这《妙法莲华经》讲的是因果循环、心若莲花之道。我每日抄经时,总觉心下澄明。姑娘若觉得烦忧时,不妨读一读。” 云绮目光触到绢面上细密的字迹,抬头望向楚虞,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推脱:“夫人……这佛经看上去是您极费心思的物件,我不能收。” 楚虞语气却愈发柔和:“方才我过来时,无意中听你说与亲生父母缘薄,便觉得你我或许有些缘分。”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云绮手背,“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城郊清宁寺寻我。就说,是想寻宁安居士。” 云绮目光在经卷上悬了又悬,睫毛簌簌颤动,终究轻轻接过那卷《妙法莲华经》。 她将经卷贴在胸口,语气腼腆中带着真挚:“既然夫人说与我有缘,我便收下了,也谢过夫人这份心意。” 楚虞颔首,携着崔嬷嬷转身离去。 待她们离开,云绮望着手中绢轴,指腹漫不经心摩挲过上面因果循环四字。 忽而抬眼,眉梢微挑,那双原本清如秋水的眼眸里,漫过几缕慵懒的笑意。 一举一动皆透着成竹在胸的惬意。 她当然知道,刚才这位夫人正是安和长公主。 也知道,她方才自言自语的那番话,正中对方软肋。 她现在手里的,仅仅是一卷佛经吗? 自然不是。 她今日已在安和长公主心中种下极佳的印象,这位长公主无形中已对她另眼相看。 那句有难处去清宁寺寻她,就是日后愿对她出手相助的伏笔。 只可惜,话本里只写明安和长公主失散一女,因此多年来礼佛行善,今日亲临慈幼堂。 她本会在今日结识云汐玥,因感念其善良而萌生庇护之意,此后将思女之情分寄于她。 话本里却始终未提,长公主那位失散的女儿慕容昭瑜究竟流落何方,是否尚在人世。 的确—— 云汐玥才是话本里气运加身的主角,亲生女儿越是音信全无,长公主便越会将满心慈爱倾注于她,护她在这世道周全。剧情又岂会容慕容昭瑜真的归来? * 离开慈幼堂时,已是傍晚。 接下来这两日,云绮蜷在竹影轩懒得出门。而云汐玥生这场病,也整整在床榻躺了三日,据说下个床浑身都虚弱无力。 第三日下午,云绮在院内看向天空。 天际的日光蒙着层薄薄的纱翳,原本湛蓝的天穹像是被人泼了淡墨,在极远处晕染出浅浅的灰意。 寻常人瞧着只当是暮色将临,她却知道,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她唤来穗禾,让她拿纸笔过来。 穗禾站在一旁,只见自家小姐慵懒挥毫,在纸上落下九个大字,写完还满意地提起来看了几眼。 紧接着,便随手将那张纸草草一折,递给她吩咐道:“去趟丞相府,就说这是我给那位裴丞相的。” 第132章 谁说,我要去了? 丞相府。 书房内,身着浅青锦袍的男子正垂首批注公文,乌发用玉冠松松束起,露出清瘦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指尖握着狼毫,在宣纸上落下工整小楷。 袖口挽起三寸,露出腕间冷白肤色。整个人散发着清冷的书卷气,却又在眉峰微蹙时,隐现几分疏离淡漠的权臣气质。 忽而,侍从阿生悄声推门而入,见自家大人目光专注如炬,便屏息趋近,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府外有个丫鬟送来书信,说是永安侯府大小姐让她转交您的。” 说罢,恭敬递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批注的笔尖顿在“灾”字末尾,裴羡抬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他望向侍从手中的“书信”。 说是书信,不过是张素白宣纸随意折了两折,连封口都未用蜡封,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潦草。 不用报上名号,裴羡也知道这个送信的人是谁。 原以为这些日子过去,她是把会面这件事给忘了。但现在看来,她只是拖到了现在,才准备让他履约。 “给我吧。”裴羡淡声道,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接过纸条时,袖口青竹暗纹随动作轻晃。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腹因常年握笔生出些许薄茧,翻开纸张的刹那,微微凸起的指节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禁欲感。 裴羡垂眸展开纸张,纸上九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底。 墨迹浓淡不一,笔锋随意至极,横折竖弯钩都写得歪歪扭扭。 的确与她在外的名声相符,却又神奇地让他每个字都能认出她写的是什么。 裴羡的视线落在这九个字上—— [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 阿生跟随在自家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知道大人先前捐赠给安远伯爵府的那饼雪顶芽,正是被两年前曾痴缠大人、又被当众拒绝的永安侯府大小姐拍下。 他也知道,大人与拍下茶饼之人有一次会面之约,这封信上写的时刻地点,显然就是那位大小姐定下的见面时间地点。 但阿生在旁研墨伺候,目光瞥见纸上字迹,不由得倒吸口气。 寅时四刻,换算成现代时间正是凌晨四点,此时天还未破晓,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山间必有刺骨寒霜。 再看那地点,听风亭。 京外青岚山半腰处的六角小筑,春日里本是文人雅士踏青赋诗之所,入秋后却山风萧瑟,周遭尽是枯树落叶,石阶覆满冷霜,连鸟鸣都寥寥。 若是真心邀约,谁会选在深秋天还没亮的凌晨,特意赶去郊外,还去那种凄冷萧瑟、寒风割面的地方见面? 这位大小姐……莫不是存心刁难他们家大人吧? 裴羡神色依旧平静无波,阿生却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这信上,可是那位大小姐约您见面的的时辰地点?” “大人,小的本不该多言,但这位大小姐定下的这时辰地点,显然就是有意要刁难您。她自己真会准时赴约么?” “当时您拒绝这位大小姐,让她恼羞成怒又倍感羞辱。她莫不是一直怀恨在心,便想借着这次会面来报复您?” 阿生这般揣测,并非毫无缘由。 依照京中传闻,以那位永安侯府大小姐的行事作风,做出这恶劣故意刁难人的举动,也是再正常不过。 裴羡听到这话,却缓缓将纸条重新折起来,面上不见波澜。 他语气淡淡:“她是否准时赴约,是她的事。我准时赴约,是我履行承诺。” 她若是不来,也无关紧要。 哪怕她当真存心刁难,亦无甚要紧。 就当他们之间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此后再无牵连。 * 夜。 穗禾服侍小姐沐浴完,便在云绮身旁手脚利落地忙碌起来。 这将近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每次小姐沐浴后,便一丝不苟地为小姐敷上她自制的面膜、手膜和脚膜。 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懂这么多。 那面膜以珍珠粉与白茯苓粉按方配比,调入鲜芦荟汁捣成凝膏,用羊毫刷均匀抹在面庞,静待一刻钟后,再以温淡盐水细细拭净。 手膜则将当归、黄芪等药材文火慢熬成浓浆,注入特制布手套中,让小姐的双手浸润其中。 脚膜是把艾叶、藏红花研磨成末,混着温热黄酒揉成团,裹上厚实棉布焐着,待热气散尽,即能疏通足部气血。 从前在侯府做浣洗丫鬟时,穗禾只能远远瞥见大小姐,并无近身伺候的机会。 那时隔着距离,她只是觉得大小姐生了一副好皮相,容貌出众。 可自从贴身伺候,她几乎每日都会被小姐的美貌所震撼。 但小姐都已经这么美了,还是会雷打不动,每日费上一个多时辰精心保养。 此刻,穗禾已帮小姐将面膜、手膜和脚膜一一洗净。 只见云绮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她的面庞褪去药膜后,肌肤如凝脂般清透细腻,泛着水润的柔光。 一双素手被滋养得纤白如玉,指尖圆润莹润。赤足搁在软垫上,足踝纤细,脚底肌肤白皙细腻,连脚趾都透着粉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这般倾国倾城的姿容,哪个男子见了不心动。 若她是男子,见了小姐也肯定一见钟情。 穗禾一边用柔软的锦帕为小姐擦拭双手,一边碎碎念道:“小姐今夜这般精心养护肌肤,是为了明日与裴丞相的会面吗?” “其实以小姐天生的丽质,根本无需如此费心。小姐美得这般不可方物,那位裴丞相哪怕是铁石心肠,见了小姐,也定会为您倾心。” “只是……”穗禾顿了顿,面上露出担忧之色,“奴婢实在不解,小姐为何要将见面的时辰定得那么早?” “寅时四刻就要赶到京外,光是赶路就得花上至少半个时辰,今夜您能睡的时间可没剩几个时辰了。” “还有那听风亭……” 穗禾忍不住嘟囔,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姐向来畏寒,偏选了那么个风大阴冷的地方,要是在那上面吹久了冷风,奴婢真怕您会着了寒气,冻坏了身子。” 闻言,云绮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散漫地挑起眉梢:“谁说,我明早要去了?” 第133章 冻病了,又与她何干? 穗禾不由得愣住。 小姐不是亲手写了信让她送去丞相府,白纸黑字约好了与裴丞相见面的时辰地点? 难不成,小姐竟是诓骗那位丞相大人,根本没打算赴约? 云绮姿态懒散地伸了伸懒腰:“不早了,将暖手炉拿过来,我要睡了。” 早睡才能养出好皮肤。 紧接着,她又随意对穗禾补了一句道:“明日不必叫我,我睡到何时醒,便何时起。” 反正不管怎样,小姐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穗禾立马道:“是!” … 寅时初刻。 阿生跟随在自家大人身后迈出丞相府大门,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偷偷打了个哈欠。 大人昨夜亥时才忙完公务歇下,此刻不到寅时就起身准备赴约,这般折腾人的事情,也只有那位声名狼藉的大小姐才做得出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整条街道寂静无声,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没了踪迹。 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阿生忙捧来一件厚实披风,劝道:“大人,秋风寒凉,您披上披风吧。” 裴羡垂眸接过披风,但也只是搭在臂弯,便掀帘坐上马车。 要赶到京外青岚山,近半个时辰的路程。 颠簸的马车内,裴羡借着晃动的烛火,专注地翻看书卷,仿佛周遭的寒冷与疲惫都与他无关。他眼下泛着淡淡青色,但神态并不见疲惫。 马车停在青岚山下时,夜色依旧深沉。裴羡淡淡掀开帘子,冷冽山风扑面而来。 他踩着满地枯叶下车,阿生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蜿蜒山路上摇晃,映得石阶泛着青白冷光。 “这大小姐可真会挑地方……”阿生跟在后面,小声嘟囔着,“深更半夜,又冷又偏,分明是存心折腾人。” 裴羡脚步一顿,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无需多言。” 终于到了半山腰,六角听风亭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走近去,果然如阿生所预想的那般,亭内唯有枯枝在风中摇晃,空荡荡的石桌上积着薄霜,哪里有半个人影。 裴羡却似早已料到这般光景,神色未动分毫。 他只是信步上前,接过阿生的灯笼放在石桌,自己也在寒风中落座。 他摊开马车上未读完的书卷,任由山风卷着书页沙沙作响。 “你回山脚下,去马车上坐着吧。” 裴羡头也不抬,用手按住被风吹得翻卷的书页。 他要坐在这里是他的事,无需让旁人也跟着受冻。 阿生一听,当即急得摆手:“大人都亲自在这儿吹冷风等着,小的哪能躲到马车里享清闲?” 裴羡见他坚持,便也没再言语。 一个时辰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远山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 手里的书已经读完,裴羡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冻得泛白。 他将书合上,对阿生道:“你下山一趟,再帮我拿几本书来。” 阿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都等了一个时辰了!那大小姐摆明了是故意诓您的!” “她若真心赴约,就算路上耽搁些,这会儿也该到了。您何必在这儿挨冻受冷?” 裴羡垂下眼睫,神色淡淡:“既然她说约在今日,那我今日便在此等候。” 若从夜尽到天明,再从日升到日落,始终等不到人,那么,他也算已单方面履行了约定。 …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云绮身上,她慢悠悠睁开眼睛。 穗禾听见内室传来窸窣动静,连忙捧着铜盆巾栉疾步进来,松了口气:“小姐可算醒了。” 幸好,小姐没直接睡到中午。 云绮支着胳膊半坐起来,乌发如瀑般垂落在雪缎似的寝衣上,揉了揉眼睛,声线还带着晨起的慵懒:“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到巳时三刻了。” 穗禾一面将温水搁在妆奁旁,一面忍不住抬眼觑着小姐脸色,“也不知那位裴丞相现下还在不在听风亭候着,小姐要不要赶紧梳洗一番,好歹往青岚山赶一赶?” 云绮闻言轻轻嗤笑一声。 她当然清楚,以裴羡的性格,必定会在寅时四刻准时出现在听风亭。 但她不知道,裴羡见到她没出现,是即刻离去,还是会坐在那里等。 真要是一直等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那向来清贵端方的丞相大人,此刻或许正独自坐在寒风呼啸的半山腰,肩头落满霜露,指节被冻得发白却仍端然不动,云绮眼尾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散漫。 那又如何? 谁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她那么多回。她可是还记得揽月台上,裴羡当众拒绝她的难堪。 她这人可不讲什么道理,只看她高不高兴。旁人让她受一分委屈,她必还十分回去。 况且她只诓他赴约,又没强留他苦等,是他自己愿意等的。 若他真在冷风中冻出病来,那也不是她的错。 她懒散开口:“不必。裴丞相若愿意等,便随他等。” 反正,他至多等到申时,总不会真耗到天黑。 … 申时初刻将至,暮色已在远山洇染。 阿生望着听风亭中那人影,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从寅时初刻到申时初,整整六个时辰,自家大人竟真的在这萧瑟秋风中,在六角听风亭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日。 这期间,大人仅在巳时、未时用过两次简膳,稍作休憩后便又回到石凳上捧书而读。 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坐着的不是那冰冷的石凳,是在坐在他们丞相府的书房。 阿生暗自庆幸,幸亏他出门时执意将皇上赏赐的披风塞给大人。 那披风是是波斯贡品,布料特殊,厚实保暖又兼具防风防水之效,此刻披在大人肩头,才没让这浸骨的寒凉损了大人清贵之躯。 裴羡静坐亭中,膝头摊开半卷《贞观政要》。 他的墨发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眉骨清峻,眼底凝着一汪静水,唇角始终抿成一道清冷淡然的线。 坐在这寂寥无人之处,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世间喧嚣与风霜雨雪尽数隔绝,唯余孤月临渊般的清寂与疏离。 忽有冰凉的水滴飘落在石桌上。 裴羡翻书的手一顿,合上书卷抬眸。 阿生顺着大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起,亭外的天际乌云翻涌如墨,层层叠叠压向青岚山。 山风骤然转急,卷着枯叶在亭外旋成涡流,远处的雨幕已如灰帘般铺天盖地压来。 “大人您看!”阿生倒吸了口气,“这天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怕是要下暴雨了!” 裴羡缓步走到亭边,浅青广袖垂落如流云,修长指尖伸出檐外。 豆大的雨珠砸在掌心,顺着指缝滑落而下,在砖面洇开细小的水痕。 下雨了。 第134章 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下雨并不是什么异常之事。 只是裴羡没想到,今日的雨势竟这般不同寻常。 不多时,便狂风如刃,卷着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下来,听得见远处山林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往常这般疾风骤雨多是来去匆匆,很快就会逐渐平息下来。 可今日的风雨却像是被谁撕开了天河缺口,越下越急,风势也越来越猛,直刮得人站不稳脚跟。 阿生手忙脚乱地将石桌上的书卷往衣襟里塞,狂风卷着雨幕劈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声音里也带上了颤音。 “……大人!这风雨瞧着半点没要停的意思啊。山路本就难行,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危险,咱们赶紧下山吧!” 裴羡在翻涌的雨幕中,忽见山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狂风拦腰吹断,轰然砸在泥泞的石阶上,他不由得眸光微凝。 薄唇吐出三个字:“下山吧。” 等到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算是履行了承诺。 他并不意外,云绮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样蛮横娇矜的人,两年前向他表明心意被他当面拒绝,前些日子又在揽月台被他当面拒绝。 两次都下不来台,她心中自然有怨。 此番诓他来这荒山野亭,不过是想出出气。 他枯坐一日,也算让她泄了愤,从此两清。 但裴羡在风雨中提出下山,并非要回丞相府,而是心念着京城内那座慈幼堂。 今日这场狂风骤雨,直把天地搅得混沌一片。 他记挂着慈幼堂那几间老旧的屋舍,里面住着二三十个孩子和大人。 若今日这般大的风雨掀翻屋顶、冲垮墙体,或是老朽的房梁轰然断裂,那些尚不知世事的孩子,怕是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雨珠,往山下走去。 好在坐上马车之后,狂风之势总算弱了几分,否则车轮都要被掀得离地。 但雨势却半点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咚咚作响。 待裴羡回到京城时,街面虽有积水,却未漫过车轮。 道路缝间的水流潺潺,顺着排水沟汇向护城河,并无淤积之势。 说来也是巧合,幸好他前几日刚勘核过青芦溪的泄洪规制,又亲至水闸调整了闸门开合度,此刻方能让这暴雨径流顺畅。 否则以今日雨量,京城早该街巷成河,百姓苦不堪言了。 终于到了慈幼堂附近,裴羡掀开沾满雨珠的车帘,踩着积水下车。 他平素一直有关注着这家慈幼堂的状况,只是他的身份过于显眼,平日亲自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 此刻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远处的屋脊与树梢都被雨帘浸得模糊了轮廓。 裴羡立在屋檐下,抬手拂去眉骨上的落雨,只见匾额在狂风中晃晃悠悠,木榫与墙体的连接处已裂开半指宽的缝隙。 他伸手推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原以为会看见漏雨的堂屋与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却不想,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道在雨中亭亭而立的淡青身影。 少女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身形纤细如柳枝,此刻正立在簌簌落雨的屋檐下,裙摆被狂风卷得翻飞,裙角溅上斑驳泥点。撑开的油纸伞斜倚在脚边,伞骨已被风雨压得变形。 她面前站着个小女孩,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孩子的手,口中似在说着什么。 那孩子看上去像是受了惊吓,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破旧旧的布兔子,小脸冻得通红,在她面前抽噎不止。 裴羡认得那孩子。 名叫小桃,今年才刚满五岁。因天生不能言语,一出生就被父母弃在慈幼堂门口,被吴大娘收养。 视线再一转,裴羡瞳孔微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不远处的这道身影,是原本约了他今日见面的云绮。 她为何会出现在慈幼堂? 而且还是在这般狂风暴雨之中。 阿生原本为裴羡举着伞,此刻却在旁瞠目结舌,隔着雨幕扯着嗓子喊道:“大人!这不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见不远处幼童哭得浑身发抖,阿生顿时揪起心来,联想云绮素日的名声,再想到今日云绮对他们家大人的诓骗,忍不住恶意揣测。 “大人,听说那位大小姐行事恶毒蛮横,这孩子哭成这样,莫不是受了她的欺负吧?” 眼见着云绮对着孩子抬手,裴羡眉头紧蹙。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雨幕,靴底溅起水花。 暴雨轰鸣,云绮未察觉身后动静。她正背对大门,下一秒,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那力道裹挟着几分沉敛,隔着单薄的纱衣渗进肌肤,却在扣住脉搏的瞬间,化作握扇般的克制弧度。 她状似怔忪回头,撞进裴羡深潭般的眼眸。 “……裴丞相?” 云绮第一次看见,眼前男人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瞳里,翻涌着情绪。 像是惊鸿掠水的微震,又似寒潭映雪的清冷。 就在这个空隙,阿生已去到屋檐下一把将那孩子抱起,小桃的哭声混着雨声碎成颤抖的气音,让他一时慌乱得换了几次抱姿,哄着孩子直说别哭。 裴羡直直看着她,良久才吐出一句:“你为何会在这里?” 云绮唇瓣微动,像是本欲开口,却在触及裴羡眼底的审视时骤然噤声。 尤其是当她看见侍从将小桃紧紧护在怀中,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生怕她会伤害孩子一般,她的眉头当即紧紧蹙起。 然而云绮的唇角,实际上却是微微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愧是她。 把裴羡赶过来的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只见她听见裴羡的问话,忽然松开紧蹙的眉梢,仰起精致小巧的下巴,神色间满是不悦。 忽而冷笑一声,语气裹着几分凉薄和几乎刺耳的锐利:“我还想问呢,裴丞相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大的雨,您不应该待在丞相府吗。又或者,是青岚山上的听风亭?” 第135章 掉马!你是说,云绮就是那位齐小姐? 云绮这带着几分挑衅的话说出来,裴羡还没说什么,阿生却已经忍不了了。 这位大小姐是在故意挑衅吗?! 她故意约他们家大人今日寅时初刻在听风亭见面,实则从头到尾都未现身。 他们大人顶着夜色出门,在秋风呼啸的荒亭里枯坐了整整六个时辰。 自己言而无信,如今竟还倒打一耙,还有脸在他们大人面前提起听风亭这回事来? 阿生按下心中恼怒,一咬牙,把一筐话噼里啪啦一股脑倒出来:“云大小姐,您是不是太过分了!” “您约了我们大人寅时初刻在听风亭相见,大人昨夜几乎都没怎么歇息,顶着星子就往山上赶。” “可您呢?压根没露过面!大人在亭里从寅时坐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都在等您,结果您连个婢女都没差遣过来!这不是故意耍人吗?!” 还真是等了将近一天啊。 这位裴大人的腰还好吗? 只可惜,云绮内心半点愧疚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下巴反倒仰得更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又如何?” “先前你们大人三番两次无视我,我这人最记仇了,故意骗他又怎样。” “何况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等不到便回府,难道还要我派人去请他回自己府上?” “你!!!” 阿生跟了裴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乖张之人。言而无信、诓人苦等、故意耍人不说,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刚要再争,被裴羡冷声喝止:“阿生,住口!” 裴羡看着眼前的少女,广袖垂落如流云,语气仍旧清冷:“我只是想问你为何在此,发生了何事。” 即便被呵斥,阿生仍在旁梗着脖子道:“能有何事?定是这孩子遭了大小姐欺负,才怕成这样、哭成这样!” 云绮眸光微颤,抬眼撞上裴羡沉潭般的目光:“裴大人也这么想?” 裴羡并未作答,只是想弄清事情原委。 下一秒,云绮猛地甩开他的手,腕间纱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少女纤细苍白的手腕。 她咬着牙别过脸去,脖颈绷得笔直,神情倔强如被踩中尾巴,语气冷硬得像是淬了冰。 “是啊,你们猜测得都对。” “我今日本在附近绸缎庄挑料子,谁知道遇上大雨,便来这破地方躲雨。” “偏巧看见这孩子在哭,我最烦孩子哭,便训斥了她几句——这答案,大人可满意?” 阿生在旁立马接话:“大人您看,果然是如此!” 云绮听了,冷笑一声。 “既然裴丞相来了,那便由你们照料这孩子,我早就想走了。” 明明少女话语带刺,神情满是敌意与蛮横。 裴羡却在她颤抖的睫毛下,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倔强。像小刺猬被踩中痛处,偏要竖起浑身尖刺。 他刚要开口,云绮已转身迈出屋檐,不带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没捡起脚边的油纸伞,任由暴雨就那么落在她身上,淡青色纱衣瞬间被风雨打湿,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这么大的雨,她竟不带伞就这么跑出去。 裴羡甚至没来得及拉住她。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裙角溅起的泥点刚落在地面,便被倾盆而下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见云绮离去,怀中的小桃突然剧烈挣扎,像是很着急一般,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少女离去的方向。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一边抱紧怀里的布兔子,一边挥动小手乱抓,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身体拼命向院门方向拱,似要挣脱束缚追上去。 阿生诧异不已,也不知这是为何,忙轻拍孩子后背:“小姑娘别怕,那位姐姐不会再来了……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裴羡这才注意到异样。 暴雨轰鸣中,慈幼堂竟寂静得反常。 几间屋舍的门窗在风中吱呀作响,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夯土,雨水顺着破瓦流成水帘,却无半分人声。 他推开堂屋木门,只见屋内桌椅东倒西歪,被褥堆在墙角,却空无一人。 原本在慈幼堂的那些孩子,还有吴大娘她们,都去了哪里? 恰在此时,院门在雨幕中又一次出现了旁人的身影。 一位妇人顶着油纸伞冒着风雨赶来,正是慈幼堂的吴大娘。 她望见裴羡和阿生的身影,显然也很意外,连忙过来:“裴大人,阿生小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见阿生怀里的小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面露疑惑,“小桃在这里,齐小姐呢?” 裴羡动作几乎不自觉微顿:“……齐小姐?” 吴大娘忙道:“对,就是我让阿生小哥和您捎话说,这将近一个月每隔三日就让人送来一大堆东西,让慈幼堂什么都不缺的那位齐小姐。” “齐小姐冒着大雨自己过来找小桃,怎么小桃在这里,却不见齐小姐的身影?” 雨幕在檐下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帘,裴羡望着吴大娘鬓角滚落的雨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痕。 缓缓抬眸时,眼底翻涌着罕见的震愕,却又被他惯有的清冷淡然迅速覆住。 他的身形依旧颀长笔直,唯有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滞涩:“你是说,云绮,就是那位齐小姐?” 第136章 她只是生气了 此时此刻,听到吴大娘的话,阿生已经目瞪口呆。 这几年,他们大人明面上是冷面丞相,私下却一直对慈幼堂暗中照拂,只不过外界并不知晓。 因着堂中收养的孤儿日渐增多,大人不仅提高了官府每月拨给慈幼堂的救济银三成,更隔段时间便让他去采买米面粮油,给慈幼堂这边送来。 不过大约二十多日前,他来慈幼堂送东西时,吴大娘却让他给大人带话,说往后不必再额外送东西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堂中出了什么事,直到吴大娘将他领进库房。 只见架上整齐码着成袋的雪白面粉、成坛的菜籽油,墙角堆着腌制好的腊肉腊肠,地上摆着新制的棉被、炭火盆。 木架上甚至还有一摞簇新的《三字经》和《千字文》,连给幼童包尿布的棉布料都叠得方方正正。 吴大娘说,是有位齐小姐每隔三日便派人送来物资,慈幼堂如今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阿生当时就看出,这些吃穿用度的物资不仅品类周全,还全都是品质上乘,不知耗费多少银钱与心思。 回府后他把情况都同大人说了,他还感慨京中竟有这般心善的贵女,默默周济孤儿,却连个名字都不留。 吴大娘只知那小姐姓齐。 可现在…… 这怎么可能?! 那个恶劣到故意诓骗大人赴约、害大人在寒风中苦等六个时辰的,声名狼藉被人人唾弃的侯府假千金。 怎么可能是那位吴大娘口中心思细腻又善良,连炭火都要挑无烟细炭、书本都要选不伤眼黄纸的齐小姐? 更何况,云绮明明姓云,根本就不是姓齐。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里,阿生立马道:“吴大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那位云大小姐,没看见什么齐小姐。” “云大小姐?”吴大娘一愣,“你说的,是那位长得似天仙一般,今日发间还别着一支白玉竹节簪的姑娘?她就是齐小姐啊。” 阿生仿若遭了雷劈。 因为他清楚记得,方才那位云大小姐,发间确确实实插着一支白玉竹节簪。 吴大娘看向裴羡,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齐小姐今日午后来陪孩子们玩耍,却见天色昏沉,似是风雨欲来。没想到,没过多久便下了这样大的雨。” “我们本打算让孩子们进屋躲雨,齐小姐却说,这慈幼堂的房屋年久失修,恐怕经受不住这样大的风雨,怕孩子们出意外。” “于是她便出钱,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让我们带着所有孩子都去了客栈待着。” 阿生瞪大眼睛。 那归云客栈算是京中顶有名,也是最气派规格最高的客栈,单是一间上房住一晚便价格不菲。 而归云客栈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房间,直接把整个归云客栈包了下来,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吴大娘继续道:“原本齐小姐和我们一道待在归云客栈,可刚安顿好,我就发现小桃不见了。” “这孩子打小就抱着襁褓里的布兔子长大,片刻都离不得。当时雨太大,我抱她去客栈时走得急,忘了带兔子。她到客栈后一直缩在角落,我忙着安顿其他孩子,竟没留意她跑了。” “小桃不会说话,我猜她肯定是偷偷跑回来找兔子了。我正要冒雨过来寻,齐小姐却拦住我,说客栈里的孩子离不开我,她替我来接小桃。” “我在客栈一直等着,见齐小姐迟迟没带着小桃回来,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撑伞赶来,没想到正好遇见裴大人你们。” 吴大娘一口气说完,忽然想起阿生方才的话,疑惑道:“不过,阿生小哥说的云大小姐是……” 裴羡已经将前因后果都听得明白。 没有什么齐小姐。 自始至终都是云绮。 她不是救济这些可怜孩子连名都没留。她是,甚至连姓都没留。 裴羡垂眸看向阿生怀里的小桃,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孩子沾着雨水的额发:“方才那位姐姐没训斥你,对么?” 小桃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睫毛剧烈颤动,通红的鼻尖抽了抽,当即点头。 裴羡替她抹去眼角泪珠:“她是在这里找到你,才陪你躲在屋檐下说话。你方才哭,不是怕她,是怕这倾盆的大雨,对么?” 小桃抱紧怀里的布兔子,又用力点了点头,小身子还因后怕微微发抖。 裴羡声线有些沉涩:“那你,喜欢那位姐姐么。” 话音未落,小桃眼眶里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管不顾地挣脱阿生的手臂,踉跄着扑向裴羡,拽住他的袖口往院门方向拉扯,小手反复指着雨幕,分明是想让他追回那位冒雨离去的少女。 答案不言而喻。 吴大娘虽听不大懂什么训斥不训斥,却也忙不迭解释:“大人,您莫不是误会了?齐小姐怎会凶小桃?” “她那般天仙似好看的小姐,又是菩萨心肠,对孩子们温柔又有耐心。” “堂内的孩子们都觉得她是仙子,一个个都很粘着她唤仙子姐姐,别提多喜欢她了……” 裴羡没有言语,甚至,他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吴大娘在说什么。 或许是风雨太急了。 他眼前浮现的,只有刚才少女转身离开前的模样——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仰着头朝他冷笑,下颌绷得极紧。那表情和语气倔强得近乎尖锐,浑身透着讽刺的冷硬。 她不是脾气差。 她只是生气了。 裴羡垂下眼睫,吩咐阿生:“你和吴大娘带着小桃回客栈,帮着一起照料孩子们。” 阿生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明明大人先前喝止他好几次,可他只是因为那位云大小姐的名声 ,还有她今日戏耍,让大人在听风亭吹了一日冷风的事对她心生怨恨。还没弄清事实,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指责。 他自己本就是几年前十岁时被大人从日日虐打他的父亲手中救回相府的,他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孩子。小桃是个小哑巴,他真以为这孩子是被欺负了也不能说话,才…… 都是他的错。 想想自己刚才干的蠢事,他简直是个蠢猪,又蠢又恶毒。 阿生虽然跟在裴羡身边好几年,但也才十三岁,知道自己闯了祸,此刻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对不起,大人,都是我……” 裴相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云绮遗落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墨竹纹还在滴着水。 他将伞骨轻轻旋开,让伞面在掌心转了半圈,随后转身踏入雨幕。 第137章 只能是她拉下神坛 站在慈幼堂门外,裴羡只觉得,此刻劈面而来的风雨,比来时路上更添几分刺骨的冷意。 当下风骤雨急,虽未至天黑,天空却仿若蒙上一层墨色阴鸷,铅云压得极低。 街上家家户户都闭紧了大门,唯有雨帘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裴羡攥紧伞骨的指节有些泛白。 他不知道方才没打伞就转身离开,眨眼便被雨幕吞没痕迹的那道单薄身影,此刻是去往了哪里。 也并未察觉,暴雨如注中,另有一辆马车悄然停在慈幼堂不远处。 卧床三日,云汐玥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起色。 今日这场倾盆大雨,任谁都会躲在屋内避雨,偏生她在自己的昭玥院坐立难安。 这几日,她的脑子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前日做的那个梦来。 那个在朗朗日光下立于慈幼堂内的端庄妇人,究竟是谁? 还有,她为什么会梦见那位裴丞相在大雨中,也来了这慈幼堂? 起初两日,云汐玥只当那是个荒诞的梦,却未料到,今日竟真的降下这般大雨,与梦中景象分毫不差。 她在昭玥院内辗转难宁,最终还是登上马车,朝着慈幼堂的方向驶来,想要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方才坐在车内,她掀开帘角远眺,只见倾盆大雨下,这家慈幼堂门前空空如也。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时,却猛然望见,那道梦中的青衫身影赫然立在雨幕中。 那道身影,正是那位遗世独立的裴丞相! 四目相接的瞬间,云汐玥本能地惊惶缩手,帘子重重落下,慌忙将自己与对方视线隔绝。她心口剧跳,急促地喘息着。 她的梦,竟然是真的! 就在这场大雨中,裴丞相竟真的现身于此,就出现在这个慈幼堂外!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竟有了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一旁的兰香被自家小姐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云汐玥的背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三四天过去,兰香那日挨的板子,也是才刚刚养好,就跟随小姐出门来。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没事。” 待心绪稍稳,她才颤巍巍伸手再度掀开帘子,想要看看这位裴丞相来此处是要做什么,却见雨幕中已寻不见那道身影。 * 积翠亭。 这亭子就坐落在慈幼堂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平日里常有人来歇脚。 挑担的货郎会在此暂避日头,邻街的妇人纳鞋底时爱凑到亭内说些闲话,慈幼堂的孩子们放了学,也总聚在这里追跑打闹,捡些落在亭角的槐花。 云绮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随手将手中的袖珍雨伞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这伞竹骨细如指节,伞面是浆过的素色杭绸,收起来时只有小臂长,方才一直被她藏在宽大的袖口夹层里。 她先前在裴羡面前撂下话后转身就走,伞都没带,实则出了慈幼堂的大门,就将这把袖珍雨伞撑在头顶,来了这积翠亭。 从慈幼堂屋舍的屋檐下,走到慈幼堂门口那一小段距离,淋的雨刚好只会让外衫湿透,头发表面也淋湿。 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像是被雨淋湿,实则她的发间和里面的衣服都是干燥的。 就算是演戏,她也不能让自己真淋成个落汤鸡。 云绮将目光投入雨幕,轻飘飘看向慈幼堂的方向。 她早知裴羡今日雨中会来慈幼堂。 自午后她便来慈幼堂逗着孩子们玩耍,顺带候着这场暴雨——长公主的青睐已入囊中,如今该轮到这位高岭之花的裴丞相了。 既然她穿了过来,自然不可能让裴羡如原书般对云汐玥另眼相看。 高岭之花若要坠尘,只能是她亲手拉下神坛。 不过,她原本的计划是,待裴羡赶到慈幼堂时撞个空,再循迹找去归云客栈,届时她便以‘齐小姐’的身份翩然现身,让善举顺理成章落入他眼底。 却未料小桃竟在那时偷跑回慈幼堂。 于是她眼波微转,顺势改了戏码。 她拿捏着时间,让裴羡正撞见她同小桃在一起的画面。他们进门的那个角度,看起来就像小桃是被她吓哭的。 直接得知她的身份,和先误解她、给她冷眼、见着她倔强离开,之后才发现她的身份,哪个会让人受到更大的触动? 显然是后者。 裴羡这样的人,越是毫无波澜没有情绪,就越要让他心起波澜全是情绪。 她的坏全坦荡表现让他看见,她的好却让他自己去发现。 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淋着雨走了,无论吴大娘之后找过去,还是裴羡带着小桃寻到归云客栈,他迟早会从吴大娘口中得知她的身份和事情原委。 所以云绮指尖拨弄着被雨打湿的发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那位裴丞相向来清高傲骨,怎么会见得良善被误解,又怎会放任她受这无妄的委屈? 他必定会寻来的。 正这样想着,云绮却也没想到,裴羡找来的速度比她预期中更快。 当隔着雨帘望见那道青衫身影时,她几乎是眉头一皱就起身,转身就往亭外另一头去。 又一次毫无遮挡地走进雨幕,似是半点不想与追来的人照面。 她一踏入雨中,豆大的雨点便砸上脸颊,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被淋湿的纱衣紧贴脊背,乌黑青丝黏在苍白的脖颈间,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透亮。 可不到两秒,呼吸未稳,手腕便被追上来的人从背后攥住,一把伞遮在她头顶。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只能倔强地猛然转身,仰起脸直视裴羡的目光,睫毛上还凝着晶莹的雨珠,语气带着刺:“裴丞相来做什么?” “裴丞相不是笃定我心肠歹毒、欺负孩子吗?如今小桃已经交还给你们,裴大人还要追来兴师问罪?” 裴羡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眼眶泛红如染薄霞,唇瓣被雨水浸得发白,湿了的衣襟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肩线,发间玉簪坠着水痕,偏偏眼神倔强得不肯有半分屈服。 明明浑身淋了雨,狼狈得不成样子,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像是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墨,惊心动魄。这画面无端勾起他心底尘封的记忆。 那日街头,她仰着小脸,狡黠地说“两年不见,我当然变了,变得更好看了”。还有在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时,她软软地唤着他的名字,说“我想你了” 。 可此刻,她眼中的倔强与往昔截然不同。曾经扑进他怀中撒娇、紧紧抱着他不愿放手的娇憨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只想离他越远越好的气愤与防备。 喉结滚动间,裴羡听见自己低哑开口:“……对不起。” 他并非笃定她伤害孩子,只是想探明缘由。 阿生心直口快,一心只想替他出气,才会说出那般揣测伤人的话。他第一时间在审视她,并且没有管好自己的侍从,无可辩驳是他的错失。 “谁要你的道歉,我才不想和你说话。” 云绮语气冷硬如冰,扬手便恶劣地狠狠将裴羡遮在她头顶的油纸伞拍落在地。 “裴羡,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伞骨和话音一样重重砸在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刹那间,两人彻底暴露在倾盆暴雨之中。 雨帘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不过片刻,便将裴羡的头发尽数打湿,几缕乌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棱角分明的额角,也让这句不喜欢湮没在雨声里。 云绮趁机用力甩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踏入雨幕,却冷不防被一道带着墨香的力道扯住。还未等她反应,整个人已被带向一方温热的屏障。 裴羡并非想要将她禁锢怀中。 只是此刻暴雨如注,街巷积水渐深,她若是再乱跑到不知何处,他不知道又该去哪里寻。 他单手环住她单薄的肩膀,掌心隔着潮湿的衣料,虚按在她肩骨处,连半分肌肤都不曾触碰。另一只手将那件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的肩头。 披风外面的布料挡雨防风,内层是触肤生温的柔软细绒。暖意瞬间将云绮包围,隔绝了风雨,驱散了寒意。 裴羡的掌心悬在她发顶三寸,既未触到半丝发丝,又替她遮挡几分肆虐的风雨。 即便并非真正的拥抱,可两人此刻的姿态,却像是在这倾盆大雨中,彼此紧紧依偎、相互取暖。 “不喜欢了也没关系,先去避雨,你会着凉。” 裴羡胸口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蜿蜒坠落,冲散了眉骨间惯常洇染的清冷淡漠,低下头声音微哑,“……是我的错。” 第138章 她的确配得上君子二字 此刻的云绮,被那袭厚实防风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男人掌心虚虚罩在她发顶,替她挡住倾泻的雨帘。 裴羡却是毫无遮挡直直立在雨中,不过片刻,青衫已湿透贴在脊背,但吐出的话语却仍是怕她会淋雨着凉。 云绮在他身前仰头。 眸光撞上这位素来清冷淡漠的裴相,此刻眼底泛起的极淡涟漪,像是从未想过他会开口致歉。 她望着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眼眶便陡然泛红,睫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仿佛先前强撑着的倔强,在这一句“是我的错”里轰然崩塌。如被雨水泡软的纸鸢般,软化了棱角。 但那抹红意转瞬即逝,很快便化作唇角一抹赌气的弧度。 少女精致的小脸被冻得发白,忽然扬起下巴伸出双手,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任性:“我要你抱我回亭子,不然我就不走了。” “还是说,裴丞相又要像上次在揽月台那样,说自己不愿、力有不逮,根本抱不动我?” 她果然还在记恨这件事。 裴羡闻言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 雨幕翻涌如墨,将他的衣摆与发梢浸得透湿,却映得怀中少女眼底那簇倔强的火光愈发灼人。 他垂眸望着她,面上仍染着清冷淡漠,弯腰欲抱时,却见她后退两步,眉尖蹙起,理直气壮道:“裴相这般不情不愿,还不如别抱,到时候又说我逼迫你。” 裴羡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眼见冷雨又扑上她鬓发,将那抹倔强的弧度浇得湿润,眉峰终于不可察地一蹙。 “……不是你逼迫我。” “是我心甘情愿,想要抱你。” 话音未落,趁着少女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上前将掌心托住她膝弯与后背,轻而易举便将人横抱起来,仿佛揽起一捧轻盈的春雪。 云绮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潮意,隐约能感受到他臂弯收紧时的克制力道。 裴羡将披风又紧了紧,裹住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自己则任由暴雨砸在脊背,青衫下肩胛骨的轮廓绷成清瘦的线。却在踏碎积水时走得极稳,朝着积翠亭大步而去。 怀中少女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着她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因冷意而微微发颤的肩头,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下下像是撞在他胸腔。 明明自己这样畏寒,又两次三番这样不管不顾地淋雨。 若她真只是蛮横无理,会把气撒在他身上,而不是这样赌气自己离开。 不过裴羡并没有一直抱着她。 抱着云绮进了积翠亭,他便将人放在厅内的长椅上。 云绮身上的青色披风宽大如鹤氅,衣摆如流水般漫过她足尖,却掩不住她蜷缩着发抖的单薄肩头。 她纤细的指尖莹白如玉,紧紧攥着披风边缘,睫毛上凝着的雨珠颤巍巍晃动,倒映着亭外烟雨,衬得她眸中水汽氤氲,楚楚可怜得让人心头微颤。 裴羡静默片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腰背依旧笔直如青松,脊背与地面形成一道颀长的直线,唯有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掩住眼底的波澜。 伸出那向来只握狼毫、批注公文的修长双手,替少女将披风系带在领口系紧。 “我的确是故意诓你去听风亭,因为我不高兴你先前总无视我,我怎么知道裴大人会在那等一天。” “而且,我才没有欺负孩子,”云绮低头盯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重重哼了一声。 带着气别过脸去,“京中人人都说裴丞相是君子,我看你们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羡系带的动作一顿,语调平静道:“…吴大娘告知了我你为慈幼堂做的事,我替那些孩子感谢你。” 云绮闻言又哼了一声:“谁要你谢?我又不是为了裴大人的谢意才做这些。不过是闲着无聊,钱多到没处花罢了。” 偌大京城多的是消遣的去处。 若真只是闲着无聊,钱多到没处花,也断然寻不到慈幼堂这种地方来。 裴羡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她为何会做这些事。 眼前的人正是将近一个月前,得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一夕间从高高在上娇生惯养的侯府嫡女,变成了一个路边不知来路捡来的弃婴。就像是慈幼堂收留的那些孩子们一样。 所以,她才会对那些孩子起了恻隐之心。隐去名姓的举动,说明她只是纯粹想要帮助那些孩子。 当她从云端跌落尘埃,才不再像从前那般视底层人为尘土,而是终于学会俯身,用平等的目光去凝视那些曾被她蔑视的人间疾苦,在他人的悲欢里,照见自己的另一重模样。 此时此刻,裴羡才忽然觉得,她当时那句话并非戏言。 她说两年过去,她当然变了——她的确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有人在变故中颓靡,有人却在泥泞里抽枝。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当世人皆因流言唾弃她、因身世鄙夷她时,她却没有因此一蹶不振,永远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她依旧任性张扬,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说想他。能当着满朝贵胄的面说不怪那位侯夫人让她往脸上画疹子,谁叫她生得太好看。也能隐去名姓行善,而不是借做善事去改善自己的名声。 她不在意世人如何评说她,更无需旁人来丈量自己的价值。 她的确配得上君子二字。 不是谁都拥有这份坦荡和勇气。 而她说他是小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是他总对权贵阶层出身者怀有预设的偏见,更对其人性不存半分期待。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生于朱门之人的居高临下有多深入骨髓。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只会傲慢地踞于云端,将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视为可肆意践踏欺凌的蝼蚁。 就像从前的云绮,他甚至见过她毫无依据便在外掌掴自己的婢女。 所以他从前对她毫无好感,更从未觉得他们会是一路人。即使云绮如今已身份转变,在第一时间看到那样的景象时,他仍然没有觉得她是在帮那孩子。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已经做出改变,他却仍然在用过去她的行事风格去审视她。 他说是他的错,是真心实意。 裴羡起身后,又折返雨中,在地上拾起那柄被云绮拍落的油纸伞。 伞面已沾满泥点,伞骨却仍挺直,正如他此刻依旧端方的脊背。 “吴大娘应该一直在担心你。若缓过来了,我送你回客栈。” 他的语调仍如往日般疏淡,仿佛方才雨中的触碰、怀中的温度都只是错觉。他刚才抱着她过来,只是不愿让她因他的过错而淋雨受寒。 云绮盯着他手中那柄半开的油纸伞,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瞥向自己月白裙摆上斑驳的泥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娇矜和嫌弃:“我才不要再走那么远回去,裙子又要被溅上泥点弄脏了,我宁愿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话音里带着未褪的任性,眼尾却稍稍挑起,对自己的小心思根本不加掩饰,明晃晃等着看裴羡的反应。 裴羡望着她这副模样,静默半晌,终是垂下眼帘。 他再次俯身,长臂自然穿过她膝弯与后背,指节虚拢成一道温和的弧,稳稳将少女从长椅上抱起,声音淡得像被雨洗过:“我抱你。” 是他让她跑出来淋了雨,她便是他的责任。 云绮顺势往他怀里轻蜷了蜷,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慵懒惬意。 她内心就是恶劣得很。 不染纤尘? 她偏要眼前的人才是踩着泥泞的那个,甚至还要反过来,让她沾不到半点尘埃。 第139章 哐当往地上一跪 归云客栈。 雨幕依旧垂落如帘,只是先前铺天盖地的狂骤终于缓了些力道,雨珠砸在屋瓦上的声响,像是碎玉落盘,倒添了几分清寂。 客栈堂内,慈幼堂二十多个孩子一股脑全挤在廊下,吴大娘捏着帕子站在门槛边,所有孩子都眼巴巴望向雨幕,小脸上满是焦急。 其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前两日拽着云绮衣角,奶声问‘姐姐是不是菩萨变的’的珠儿。 她此刻抓着吴大娘的袖口,仰着小脸问道:“吴妈妈,仙子姐姐到底去哪儿了呀?她怎么还不回来呀?” 阿生听见这问话,又看着孩子们担忧的神色,再看看檐角不断坠落的雨线,只觉坐立难安。 此刻满心懊悔如潮水翻涌。 若不是他没弄清事情真相就口无遮拦,云大小姐怎么会负气离开?若不是云大小姐负气走了,他家大人又何必冒雨出去寻人? 都是他的错,他有什么脸在这里好生坐着。 念及此,阿生猛地起身:“不行,我得出去帮大人找云大小姐!” 话音未落,雨幕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 眼尖的虎娃指着门外的不远处惊呼:“快看!是齐姐姐!” 阿生神色一震,立马冲到檐下。 然而当他看清雨中的来人时,震惊得险些瞪出眼珠子,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雨丝如帘中,裴羡露出青色广袖,衣襟微敞露出清瘦锁骨,臂弯里横抱着裹紧青缎披风的云绮。她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只葱白似的手,正替两人撑着半开的油纸伞。 雨水顺着裴羡下颌线滑落,在棱角分明的喉结处凝成晶莹水珠,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如霜雪。云绮藏在披风里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半阖的眼尾漫着霁月般的柔光。 两道身影倒映在积水里,像幅被雨丝洇开的水墨,一个清贵如松,一个柔婉似月,偏又在风雨中融成了同个归处,就像是话本里说的神仙眷侣一样。 不少孩子看着这般好看的两人,都看呆了眼。 阿生此刻的震惊,不亚于看见铁树开花、顽石点头。 他跟随大人三年多,深知自家大人素来是高岭孤月般的人物——入朝不趋附权贵半分,退朝后从不赴宴饮、接宾客,与所有人除了公事再无多余往来。 平日里,大人除了埋首案牍批注公文,便只在书房临帖、静坐。连窗外的流云都似比他更沾染人气,更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半分亲近。 可此时此刻,他家大人,竟然是抱着云大小姐回来的! 但紧接着,阿生就想到了,该不会是云大小姐负气出去的时候受了什么伤,才需要他家大人抱着回来吧? 想到这里,阿生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见裴羡抱着云绮回到客栈,便立马冲上前,眼睛都急红了:“大人!您怎么是抱着云大小姐回来的?是不是云大小姐受了什么伤?都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羡垂眸打断:“没有。” 他屈肘托住少女膝弯,直至将她稳稳放下,才重新直起身来。 淡淡开口:“雨天地上脏,会弄湿她的衣裙。” 阿生:“……?” 不是。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怕弄脏衣裙,所以他家大人就把人抱了一路回来? 忏悔的话都到了嘴边,甚至愧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阿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大娘也赶忙迎上来,目光在云绮披风上逡巡:“齐小姐,你可安好?没叫大雨淋着吧?”孩子们也都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只湿了边角,不妨事。”云绮朝吴大娘笑了笑,又道,“先前我对您隐瞒了实情,其实我不姓齐,我姓云。” 底层百姓整日为生计奔忙,哪有闲心打听记得京中权贵的姓氏。也根本不知道,云是永安侯府的姓氏。 对吴大娘和孩子们而言,这不过是把“齐姐姐”换成“云姐姐”的小事,早有孩子拽着她袖口喊新称呼了。 云绮和吴大娘说完话后,却偏过头,眼尾扫向僵立的阿生,扬起下巴:“接着说啊,都是你什么?” 她眉梢轻挑,像是故意戳人痛处,“不是先前说我欺负孩子吗。要是没骂够的话,现在我回来了,你还可以接着骂。” 这话让阿生的脸腾地涨红,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他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对这些孩子们多么好,这些孩子们多么喜欢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先前那些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是大人的随从,一言一行皆映着主人清誉。他若失了分寸,旁人只会觉得大人连个仆从都管教不严。 想到这里,阿生一咬牙,豁出去般哐当一下就往地上一跪:“云大小姐,先前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我跟您赔罪!要打要骂,我随您处置!” 第140章 把裴羡按墙上亲 这一跪,跪得可真是实在。 云绮都听见阿生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声音。 其实云绮也没多怪这个阿生。毕竟她是故意让人以为她欺负了孩子,还顺手利用了人家。 若不是阿生在旁边义愤填膺说那些话,裴羡就只是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哪有机会装作负气离开呢。 这效果比她雇个人来陪她演戏还好。 但话又说回来,利用归利用,可不代表她要大度原谅。 云绮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阿生。 阿生见状,也猛吸口气,抬手就朝自己脸上左右扇了两个耳光,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对不起,云大小姐……” 看到少年都给自己扇哭了,云绮这才摆了摆手,表现得极为大度:“哎呀,怎么还打起自己来了?我还想说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准备叫你起来呢。” 胡说。 她在阿生扇自己之前,可没有半点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阿生脸颊火辣辣得疼,年纪小下手没轻重,这两巴掌给他自己扇得脑瓜嗡嗡的。 他真的有点搞不懂这位云大小姐。 要说眼前的人善良,她从前坏事可是做了一箩筐,都传遍京城了。今日又故意诓骗他们大人去听风亭吹了一天冷风。 可若说她不善良,她又实打实帮这些孩子做了那么多事。 云绮叫阿生起来,阿生这才顶着发肿的脸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时候,吴大娘已从店家处取来两条干净手巾,扬声唤道:“裴大人,云小姐,快擦擦头脸,小心着了凉。” 吴大娘又指了指屏风后,那里放了个炭盆烧得通红,正是她让店家为可能淋雨的他们预备的。 “那边有炭火,你们快过去烘烘衣裳,暖暖身子吧。” 平心而论,云绮身上并没被淋湿多少。 归途中她撑着伞,又被裴羡的那件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蜷在裴羡怀中,宽大的衣摆将她整个人笼得严丝合缝,连她的鞋面都未沾到雨星。 裴羡却全然不同。 他抱着她穿过雨幕时,虽有半幅伞面遮挡,却抵不过斜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 此刻他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青色广袖浸得透湿,紧贴着小臂肌肉的线条,连素色腰带都凝着水珠。 屏风后,裴羡抬起手巾时指尖微曲,姿态仍是一贯的清冷。 粗麻手巾掠过眉骨时,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过冷白的脖颈,在喉结处凝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却始终未落进半敞的衣领里。 他垂眸将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角,袖口随动作滑落半寸,露出腕间的皮肤,青筋微凸却很快被重新掩进广袖。 被雨打湿的衣袍映得他轮廓越发清瘦,锁骨在湿透的衣领下若隐若现,偏生眉眼仍是一派古井无波的疏淡,周身萦绕着禁欲气息。 云绮不得不承认,那个写话本丑化她的人,将她塑造得蠢笨恶毒草包,除了美貌其他一无是处。 但对方还算是没黑她看男人的眼光。 像裴羡这样清冷出尘的高岭之花,这张淡漠透着禁欲气息的脸,也是正好戳在了她的癖好上。 好色是人之本性,她从来不藏着掖着。 直到察觉到少女肆无忌惮投来的灼热视线,裴羡擦拭发梢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抬眸,目光正撞上云绮。 “裴大人,你真好看。”云绮歪着头,笑意盈盈。 裴羡身形依旧笔直如松,眉眼间未起丝毫波澜。 “嘴唇也长得好看。” 裴羡仍是没说话。 云绮的唇角愈发勾起,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目光直直锁在他泛着冷色的唇瓣上,朱唇微启,“一看就让人很想亲。” 她话说得坦荡,偏还故意凑近了些,发间清浅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热,丝丝缕缕往裴羡鼻翼钻。和那日街上她一头扑进他怀里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此时已到用晚膳的时间。 屏风外,二三十个孩子围坐在大厅拼凑的大方桌前,在吴大娘和几个妇人的照料下用餐。 孩童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嬉笑打闹间,满室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 而屏风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云绮直勾勾地盯着裴羡,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屏风外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裴羡闭了闭眼。 他两年前就曾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 上次在街上他也说过,若她是想觅得良配,不必放心思在他心上。 又或者,她只是想玩玩。 毕竟那晚在揽月台,就算是那位谢世子和那位霍将军为了争着抱她而互不相让,她还嫌场面不够热闹,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叫出他的名字。 他却并不想陪她玩,也没有这样的资本陪她玩。 “我……” 裴羡刚睁开眼,喉间滚出的音节却被骤然截断。 云绮不知何时欺身上前,将他抵在他身后的墙上。她踮起脚尖的瞬间,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指尖紧攀住他后颈,迫使他低下头来迎合自己的高度。 裴羡瞳孔猛地收缩,整个身躯几乎霎时紧绷。陌生的触感从唇上传来,像是骤雨打在寒潭,泛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要开口说些什么,微张的唇却被少女灵巧柔软的舌尖趁虚而入,缠绕间,灼烫的气息彼此交融。 紊乱的喘息从两个人交叠的唇舌间溢出,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胸口起伏得堪称剧烈。 直到云绮骤然撤离,绯红的脸颊近在咫尺,眼尾泛着水光,语气却浸染着蛊惑:“我数到三,裴大人要是不推开我,我就继续了。” “三。” 话音未落,她又倾身而上。 第141章 真这么平静,还是装的? 她说数到三,若他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裴羡在少女启唇的瞬间,眉梢仍凝着惯有的克制与疏离,刚欲抬手,却没想到身前的少女竟直略过了一、二。 直接念出“三”来。 裴羡多年来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早已将情绪炼就得如波澜不惊。 可云绮偏要掀动这潭死水,话音未落,她带着热气的呼吸已撞在他冰凉的下颌。 裴羡侧头避开的动作是本能,薄唇却擦过她光洁的前额,触感轻若雪融,仍让他眸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潭不受控地漾开涟漪。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轨道。 当裴羡手掌按上一旁木架时,木料与墙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横栏上的青瓷笔洗晃动一下,险些坠地。 他却只能任由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方才唇舌交缠的湿热缠绵仍在齿间翻涌,她舌尖的柔软与炽热尚未消退,那抹甜软残留在他唇间,连呼吸都裹着令人颤栗的余韵。 云绮的指尖还搭在他腰间,隔着层薄薄的衣料,他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点灼人的温度,像火星落在冰封的荒原。 裴羡再次转过脸时,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少女嫣红水润的唇上。 他微仰下颌,露出青筋隐现的脖颈,喉结滚过一道极细的、近乎战栗的弧度。 两人的喘息在寂静中交缠。 他仍站得笔直如松,可贴在木架上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将那片清冷的禁欲气息,晕染开一丝隐秘的、动摇的热。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心虚之色。 那双本就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光,像春雪初融的溪涧,偏偏又裹着化不开的灼热,直勾勾撞进他的眼底。 他望见她轻启唇瓣,用口型无声念出两个字。 ——喜欢。 她是在说,喜欢他? 不是早就知晓,她心悦自己吗。 何况他应该清楚,眼前的人能肆无忌惮将“喜欢“与“想你”挂在嘴边。今日说喜欢,明日或许便不喜欢了。此刻说喜欢,下一秒也可能转作不喜欢。 可为何—— 心脏竟会因这连声响都不曾发出的两个字,有一瞬的跳动。 大概, 只是错觉。 外间用饭的阿生听见响动,立马朝屏风这边看,询问道:“大人,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羡深吸口气,骤然与身前之人隔开尺许距离。 屏风后似一片寂静,听不到回应。 阿生当即放下碗筷,三步并作两步,神色焦急地朝屏风这边奔来。 入眼便是裴羡立在博古架前,脊背绷得笔直,右手虚搭在架子上,指节泛白。青色素衣垂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漠。 而云绮侧身立在书架前,少女白皙纤细染着蔻丹的指尖,正翻动着一本《吕氏春秋》。书页翻过哗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生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家大人素来神色不见波澜,此刻颈侧却青筋微凸,喉结处的肌肤泛着极淡的红,似乎还染着未褪的薄汗。 那位云大小姐呢,唇瓣比先时更显嫣红,水润得似含露的花瓣。 脸颊也染着淡淡绯色,却非怯弱之态,倒像被暖风吹开的桃花,明丽而自若。 这屏风后的炭火,有这么热吗? 竟叫素来清冷的大人沁出薄汗,又令少女面上添了三分滟色。 云绮挑眉看向阿生,眼尾微扬间,似在传递这里一切如常的讯息。 “那个,云大小姐……” 阿生几番犹豫,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云绮眼波懒懒流转,漫不经心道:“怎么?” 阿生一闭眼,一咬牙提醒道:“那什么,您手里的书拿反了……” 常年随侍大人身侧,教养让阿生知道,不该随意对旁人指指点点。 可此刻瞧着眼前那这位云大小姐将书脊朝外、书卷倒执,拿着一本反了的书还看得津津有味,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好歹先前十几年也是被当成侯府千金养大,这位大小姐怎的草包至此啊! 连他这几年被大人时常教导,都能认识不少字了。 然而当事人却丝毫不见羞耻,唇角勾起的弧度反而更深。 只挑眉瞥了眼手中书卷,直接合上书页晃了晃:“还真拿反了呢,谢啦。” 又歪头道:“这么看,我和你家大人倒真天生一对呢。他胸藏万卷,我目不识丁,我们简直天造地设。” 阿生才是简直听不下去了。 他家大人惊才绝艳,文能草拟国策安邦,武能执卷论兵定策,满朝文武谁不赞叹大人才华,连陛下都常说“裴卿一言,胜读十年经史”。 京中贵女圈中的其他女子,多少是惦记着大人愈发研习诗词书画。若要与大人相配,纵不能博古通今,至少也得知书达理、端方贤淑吧? 偏这云大小姐,说得好像她越是大字不识,就越与他们大人天生一对。 可也不知为什么,此刻瞧着她那晃着书卷笑眼弯弯的模样,竟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甚至还让人觉得……这位大小姐竟也有那么几分,坦率可爱? 阿生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赶紧晃了晃自己脑袋。 裴羡那双眼似倒映着天边云影,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对阿生道:“你先出去吧。” 阿生立马应是,连忙退下。 屏风后的空间,一时又只剩云绮和裴羡两个人。 云绮本以为,裴羡会就着先前的那个吻质问,或是生气。但他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帘,周身似笼着层清冷淡漠的雾,淡淡开口:“若是身子暖过来了,便出去用些膳食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拂袖,往屏风方向走去。 就好像先前那旖旎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云绮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微微挑眉。 这位裴丞相,表现得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啊。 真是这么平静吗。 还是装的? 若是真的,他的心,就真是这么一潭死水吗。 云绮踏出屏风时,时值傍晚,客栈外的大雨却如帘般斜织而下。 这么久过去,雨势丝毫不见减弱,将天地染得愈发沉暗,连门内灯笼都透出朦胧的晕光。 慈幼堂的孩子们都围坐在厅内一角的灯笼下,膝头摆着竹篾与彩纸,正屏息凝神地糊纸鸢,这是吴大娘给孩子们安排的消遣。 这些孩子都很安静乖巧。听不见任何吵闹声,只听得见竹篾折断的轻响、浆糊刷蘸取的细声,还有他们偶尔小声交谈的声音。 吴大娘早叮嘱过他们,要他们吃了饭自己玩自己的,莫扰了裴大人与云姐姐用饭。 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是吴大娘特意给他们留出的晚膳。 桌上皆是少油盐的清淡菜式。 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素炒三丝、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盘通红的清蒸虾。 两副细瓷碗筷工整摆着,裴羡已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面前的白粥尚未动匙,显然在等她。 云绮挨着他坐下,像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大人今日奔波劳苦,多吃些。” 睡了只两个多时辰,寅时初便起身赶往青岚山,又在听风亭枯坐一天,的确是奔波劳苦。 只是极少的睡眠或是枯坐整日,对裴羡而言算不上劳累。他从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 云绮嘴上说着让裴羡多吃点,自己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兴致缺缺。 筷子在碗边转了两转,最后只夹起碗里一撮米饭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便恹恹搁下筷子。 第142章 今晚也睡这儿? 裴羡垂眸瞥见她的动作,眼帘微垂。 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声线却静得像雪天落地的鸿毛:“不想吃?” 云绮指了指桌上那盘清蒸虾,撇撇嘴:“想吃这个,可我不会剥。” 云绮当然不会剥虾。 她生来就是被所有人伺候着。 就算是和她那位当上皇帝的胞弟用膳,也是对方亲手将去壳的虾肉哄着递到她嘴边。 剥虾这种事,她可从未亲自动过手。 少女尾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娇气,裴羡望着她这副模样,执筷的手顿了顿,终究将筷子搁在碟边。 他的手方才刚净过,指尖泛着冷白光泽,修长指节在烛火下投出清瘦阴影,面上仍是一派无波无澜的静。 夹起虾时,他拇指与食指轻捻虾身,虾头便与通红的虾身利落分离。 再顺势抵住虾背,轻推慢碾间,虾肉已完整脱壳,连藏于脊背未清干净的虾线都清得干干净净。 他动作平缓,如执毛笔蘸墨般,指腹自始至终未沾半点汤汁。 直至五只虾仁整齐码在云绮碟中时,他才抬眸看她,声线清浅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吃吧。” 云绮侧眸睨向身侧的男人。 他眉骨微隆如岭,眼尾凝着道极淡的青灰阴影,眸光似浸在山涧中的碎玉,清透而无温。 与祈灼那种主动与外界隔绝的冷锐不同,裴羡给人的感觉更像深冬荒寺悬挂的古钟。 钟身覆了层薄薄的霜雪,内里是一片沉寂,任山风穿堂而过,激不起半分嗡鸣。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广袖垂落如静水无波,明明坐在这周遭有几十个孩子的大厅里,又好像谁都触不到他半分。 即使方才在屏风后他们唇舌交缠,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云绮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更贴近了这个人多少。 他身上好像蒙着一层雾霭。 旁人看不清,也无法真正触及。 将碟中五只虾仁吃完,云绮又随意拨了几口米饭,便搁下筷子。 裴羡全程亦吃得极少,碗里的白粥几乎未动,只偶尔夹一筷凉拌木耳,仿佛他对用膳这件事也只淡淡的。 晚膳毕,云绮信步踱至客栈门口,推开木门时,一股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檐下雨帘垂落如瀑,天地间一片灰蒙,石板路上空荡荡的,连打伞的行人都瞧不见半个。 纵是路边排水沟片刻不停排着水,积水仍顺着砖缝漫上来,在巷道里积成汪汪水潭,最深的地方已能没过脚踝。 吴大娘望着雨幕直叹气,对身旁的云绮道:“这雨怎的越下越疯?京中近十年都没见过这般大雨,慈幼堂那几间破土房怕是遭了殃。” 她话音里浸着愁绪。 慈幼堂那几间老屋本就墙皮剥落、瓦缝漏雨,此刻指不定正灌着水帘。 幸而出门前她们将孩子们的被褥衣物全堆上了东厢房的大炕,那是整座慈幼堂唯一不漏雨的屋子,虽挤了些,好歹能护着物件不泡水。 只是待这大雨停了,她们明日带着孩子们从这客栈回慈幼堂,也不知道那几间屋舍还能不能让孩子们住。 吴大娘正暗暗忧心时,云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吴大娘不必担忧,您可知道城西巷子里那处三进的院子?” 吴大娘愣了愣,目光闪过一丝茫然:“您说的可是原先做绸缎庄的那处?我知道,去年张掌柜举家迁去江南,宅子便一直空着。” “我已将那处宅子买下了。”云绮说话的语气,像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雨停了,您便带孩子们搬去那边吧,原本的旧屋就不要住了。” 裴羡刚走过来,这句话正好落入他耳中,不由得身形微顿。 吴大娘惊得倒吸口气,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少女:“那、那可是三进的大院子。云小姐您,就这么把它买下来了?!” 吴大娘都想象不出,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云绮却显得十分淡然:“半月前听穗禾说起堂里屋舍老旧,我便托人留意慈幼堂附近有没有更好的住处。” “前日我来看孩子们时,正巧遇上那位张掌柜的管家寻买主,对方也很实在,我们便当场落了契。” “孩子们会越长越大,而且堂内日后收留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那几间旧屋根本就挤不下。” “我做不到像吴大娘和其他几位娘子那般,对这些孩子日日照顾,也只能在银钱和别的地方出点力了,吴大娘不必推脱。” 无论是之前才买送慈幼堂的物资,还是买下那宅院,反正她花的都是霍骁的钱,那三百两黄金多得都花不完。 她可真是善良啊。 做好事用前夫的钱,让对方也有点参与感。 “这,这真的是……”吴大娘感激涕零,半天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眼道,“我替这些孩子们谢谢云小姐!” 裴羡垂眸看着这幕,掌心轻轻蜷起,眸光却依旧平静。 阿生童心未泯,先前一直在那边陪着孩子们扎纸鸢,如今一过来,就见自家大人正看着那位云大小姐的背影出神。 “大人,您是在看云大小姐么?” 少年的嗓音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换句话说,有点缺心眼。 云绮听见声响,转身恰好撞进裴羡微垂的眸光里。 只见他喉结极轻地动了动,眼尾余光掠向门外雨帘,语气清浅也像沾了雨丝:“…我在看雨。” 大人说在看雨,那肯定就是在看雨。 阿生也看向外面愈下愈大的雨,不禁皱起眉头:“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马车根本就没法行进,大人,咱们可怎么回去?哦对,还有云大小姐,要怎么回侯……回自己住处?” 云绮早知道今日大雨会从下午持续一夜,出门之前便让穗禾留在竹影轩, 若是有人问起她去了哪里,便说她午后去了京中柳院判家里寻柳若芙,又提前给柳若芙那边送信通了个气。 她并不打算让侯府知道自己在外做的事。 云绮漫不经心挑眉:“我今夜会宿在客栈里。” 也是,这么大的雨,就算是想走也没法走了。 阿生立马看向裴羡,问道:“大人,那咱们呢?今晚也睡在这儿吗?” 第143章 裴羡的过去 丞相府距此足有十里之遥,平日里驾着快马疾车,也要耗去两刻时辰。 此刻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砸得石板路腾起白雾,积水漫过脚踝,将道路泡成了泥泞的泽国。 莫说马车,便是行人举伞亦举步维艰。 裴羡抬眼望向吴大娘:“这里,可还有多余的房间?” 吴大娘带着孩子们进店时便已妥当安排,她将二十三个孩子分作了四组。 七八个女童安置在一楼东侧最大的通铺客房,八九个男童住于西侧宽敞的长榻间,余下稚儿则与几位妇人合住一楼连通的暖阁厢房。 听得问话,她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们带这么多孩子,本就宜住一楼通铺,方便照管。云小姐包下了整座客栈,三楼的上房皆空着,大人您与云小姐各住一间便是。” 眼见已至孩子们歇下的时辰,吴大娘与其他妇人立刻忙碌开来,一面替孩子们铺叠被褥,一面领着他们去洗漱。 裴羡选的房间并非在云绮隔壁,而是最靠近走廊深处。 云绮上了三楼,吩咐店家烧两桶洗澡水,一桶送进自己房内,一桶送至裴羡门前,又命人寻两套干净衣物分别送去。 亏得归云客栈是京中口碑极佳的老字号,素以服务周全著称,店内常备男女老少宾客的备用衣物。 布料虽非什么华贵的绫罗绸缎,却也是干干净净叠得齐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云绮早就想把那身溅了泥点的衣服给扔了,沐浴完换了衣服才算终于舒服了。 沐浴更衣之后,此时已是亥时三刻,一楼寂静无声,烛火尽灭。 显然吴大娘已带着孩子们歇下,唯有外面风雨敲打窗棂的声响,在空寂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云绮从三楼下去,缓步踱至楼下某间房门前,抬手叩门。 咚咚。 门内传来衣物窸窣声,阿生本已宽衣欲睡,闻言趿着鞋过来开门:“谁啊?” 待看清门前立着的人影,他当即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又摸不着头脑:“…云大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云绮友好睨他一眼:“有些事想问你,方便进去说么?” 虽不知这位大小姐来意何为,阿生仍忙不迭侧身让路。 经历了先前的事情,阿生此刻对云绮不敢有半点怠慢。 云绮刚一落座,他便恭恭敬敬捧来茶盏,咽了咽口水,语气透着拘谨:“云大小姐想问我什么?” 云绮不紧不慢啜了口茶,茶盏搁在案上时发出清响,抬起眸来:“我想知道,你家大人来京城前的旧事,你可清楚?” 话本里只道裴羡十七岁蟾宫折桂,殿试时便被楚宣帝一眼相中,入仕即授翰林院编修,不过五载便登丞相之位。这般青云直上的履历,放眼前朝亦是绝无仅有。 世人入仕,或图高官厚禄,或图光宗耀祖,纵是心怀天下者,初时立志 “为天地立心”,在京城名利场与官场染缸中浸得久了,亦难免被磨去棱角,或结党营私,或明哲保身。 但裴羡不同。 他惊才绝艳,深受圣宠,位高权重。满朝文武皆欲与之相交,他却连官邸都不许人轻易踏入。 同僚设宴相邀,他皆称病推拒。权臣欲结姻亲,他直言无意嫁娶。便是宗室贵胄递来的帖子,也常被原封不动退回。 他不蓄美姬、不置田产,不收珍玩,不结朋党。永远是孤影单衣立于朝堂,批奏折不避锋芒,议事时直言敢谏,三番五次驳了显贵颜面。 久而久之,明里暗里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半间值房,他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这京城的繁华喧嚣和官场的波谲云诡,都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当然,这也是皇帝为何会如此信任重用裴羡的原因,让他短短五年坐上丞相之位。正因裴羡心如明镜台,不偏不倚。纵是面对九五之尊,亦敢当庭直谏,从不曲意逢迎。 这般行事只能总结出七个字:无欲,无求,不怕死。 云绮很好奇,裴羡这样一个遗世独立的人,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阿生没想到云绮会问这个,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脸色微微发白。 却立马摆手,说话磕磕巴巴:“我、我是三年前才被大人救回府的。大人来京城前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若只是说不知情,云绮或许还能信上三分。可他反复强调“完全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攥紧成拳头的指节都泛了白,明显是生怕她深究。 云绮挑眉:“你真不知道?” 阿生忙不迭用力点头。 她忽然弯起唇角,状似不在意的模样道:“行,那我便直接去问你家大人。” “不行!”阿生猛地抬头,倒吸凉气的声响几乎盖过雨声,“这个……这个不能问!” 云绮歪头:“为何问不得?”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面上闪过挣扎之色,像是被按在热铁板上的蚂蚁,既想守住秘密,又架不住她灼灼的目光。 最终他泄了气般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哀求:“云大小姐,求您别去问大人这些旧事。他……他从前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您若真想知道,我……我可以告诉您,但求您别在大人面前提这些了。” 云绮动作顿住:“什么?” 阿生认命般看向她:“大人过去的事,我原本确实不知情。直到去年我陪同大人回了趟荆楚之地的安澜镇,那是大人的故土,是巷口卖糖粥的王阿婆告诉我的……” * 是夜。 裴羡合衣躺在床榻上,脊背挺直如孤松,眸光清冷似霜,望向房内窗棂的目光幽远而沉静。 窗外风雨大作,雨珠如豆粒般砸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内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轮廓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整个人显得愈发孤寂。 不知为何,裴羡已许久未想起从前之事,此刻回忆却如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第144章 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一直至六岁,裴羡都以为人生来便应是安稳幸福的。 他生于寻常书香之家,父亲是位私塾先生,总在院内教他描红习字。母亲工于丹青,每日伏案作画,深夜又为他掖好被角。长姐比他大六岁,时常牵着他的小手走过巷口。 虽无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盛,可父母琴瑟和鸣,姐姐知书达理,年幼的他只觉时光温软。 每日随父亲习字读诗,伴母亲学些简单丹青,或于午后听姐姐念《诗经》。连檐下燕巢里的雏鸟啁啾,都似为这阖家安乐的日子和声。 或许正因从未经变故,当厄运骤临时,裴羡曾长久陷入恍惚,一度难辨梦境与现实。 那本是个寻常日子。 父亲不信女子读书无用之说,坚持送姐姐去学堂。平日姐姐申时三刻下学,年幼的他也总会提前候在门外,踮脚望着转角处。 可那日,暮色浸透了整条街巷,姐姐才拖着影子归来,形容狼狈、神思恍惚,一进门便将木闩抵得死紧。 如今回想,他竟未留意姐姐凌乱的头发、系错的衣扣,明明姐姐向来衣着一丝不苟。 裴羡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去想,若那日他能多望姐姐一眼,读懂她眼底的惊惶。 或是张口问一句“阿姊怎么了”,又或是转身跑向父母的房间……是不是事情还有可能改变。 但世上从无如果。 当夜,父母唤姐姐用膳的声音穿过房门,回应却一片死寂。待房门被撞开,只见梁上悬着素白的绫罗,姐姐的身躯已无声垂落,脚边静躺着一封遗书。 那纸上的字迹洇着泪痕,寥寥数笔,写今日学堂里来了县丞公子看上了她,下学时将她强拖至巷尾暗处玷污。 她自觉清白已毁,无颜苟活于世,更无颜再见父母慈颜,唯有一死,以谢深恩。 后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清晰得渗人,却又模糊得恍如隔世。 父亲天不亮便搀扶着哭哑了嗓子的母亲去县衙击鼓鸣冤,递上状纸。府衙只让他们先回家等候消息。 谁知刚跨进院门,便有人砸门。原以为是官差查案,来的却是那位县丞大人的幕僚,带着七八个壮汉闯入院中。 那幕僚随手将一箱白银卸在院内,皮笑肉不笑地说:“想告官尽管告,但得先掂量掂量,你们要告的是什么人?手头又有什么真凭实据?” 他扫了眼院内姐姐的棺椁,“我劝你们识相些,就当令爱失足落水,风风光光葬了便是,何苦闹得满城风雨,平白玷污清白名声?” 向来温婉的母亲冲上去要打那幕僚,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她踉跄着继续爬起,那幕僚恼羞成怒,反手将她狠命一推。 母亲的头重重磕在灶台棱角上,顿时没了动静。父亲疯了似的抄起切肉刀,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刀刃直捅进心口。 六岁的裴羡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汹涌的鲜血顺着地面蜿蜒,父母的身体在他眼前渐渐僵冷。等他反应过来想扑过去,已被闻声赶来的邻居大伯死死抱住。 那幕僚阴冷的目光扫向他,大伯立即磕头如捣蒜:“您大人有大量,这孩子才六岁啊!留条活路……留条活路……” 这样子留下来的人,真的还有活路吗。 裴羡觉得,他应该是已经死在六岁那年了。 邻居大伯红着眼眶说要收养他时,他沉默着将那箱白银推到大伯面前。 老人惶恐地摆手,他却仰头望着堂前父母的灵位,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童:“养大我要花钱,您收下吧。”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如死水般的沉寂。 他知道,这箱银子的每一两都浸着父亲、母亲和姐姐的血,是三条人命换来的“施舍”。 但他需要这些钱,需要让自己长大,或者说,变得强大。 从那日后,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丝线。旁人说他心性坚韧,他只是把喜怒哀乐都随血亲尸体一同埋葬。 此后无论春日花绽、冬夜雪落,他眼中始终是一片灰败的荒原,再无一丝波澜。 他开始没命地读书。 天资与狠劲在他身上奇异地交织。 从那时起,他便每日仅睡两个时辰。五年读透经史子集,三年精研律法策论。十七岁这年,自认胸中所学可破世间浊浪,方赴科举。 乡试中举,主考官赞他策论有宰辅之才。会试夺魁,他的文章传抄京城。殿试时,他对皇帝亲询对答如流,天子动容,御笔圈定状元及第。 金殿传胪当日,他着大红官服立丹陛之下,目光掠过宫墙。这年他不过十七,却已以功名作刃,只为劈开当年院内的血雾,讨一个青天白日下的公道。 待到他再踏入那座县衙时,距长姐父母一一死在他眼前,已耗去整整十四个春秋。 县令与县丞父子及幕僚,在他面前瘫跪如烂泥。前者额头磕出血痕,后者早已吓得浑身尿骚,抖如筛糠。 当年那个强占姐姐的纨绔公子,如今已发福如猪,此刻正抖着双下巴痛哭流涕,说他们知道错了。 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笑的是,他厌憎权力滋生的不公,却不得不握紧权力,才能在这浊世予人公道。 纵使坐在丞相的位置上,他从未觉得他与那些权贵之流是一路人。 他比谁都明白,那些高居云端的高官贵胄里,十之八九从不会真正体恤底层疾苦。傲慢是他们的常态,践踏尊严如碾尘埃,视人命更轻如草芥。便是一个小小的县丞,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草菅人命。 他所求无多,自始至终唯求与这些人泾渭分明。然后,秉持自我。 然而今日之事,却是他的傲慢。 他误解了她,令她难过,于是甘愿配合她的所有需要——他欠她的横抱,她想要的吻,他都没有拒绝。 但仅仅只是在这个雨夜。 待天光破晓,他们仍会形同陌路。 窗缝漏入的风终于吹灭了案头摇曳的烛火。 裴羡闭上眼。 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哪天便会轻易死去,本就不该与任何人亲近。 又或许,本就是他天煞孤星,不然父母阿姊都死了,为何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活着。他不该靠近任何人,他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他就该这样孤孑一生,直至—— “死”字尚未在脑海成形,忽有细微响动自房门处传来。 他刚要循声望去,被褥已经泛起缱绻的涟漪,带着熟悉体温的香软气息先一步缠绕上来。 有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第145章 都是他自欺欺人 裴羡浑身肌肉紧绷如弦。 他早知云绮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她甚至敢在晚膳时分,在屏风外有一众人正在用膳的情形下,隔着屏风毫无征兆地吻上他的唇。 可此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少女竟在深更半夜偷爬上他的床榻,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整个人钻进了他的被窝。 身上突然缠上的柔软手臂让他呼吸一滞。 少女指尖轻轻勾住他中衣系带,在耳畔呵出的热气里,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戏谑故意压低嗓音:“别动,劫色。” 像是装成什么采花大盗一样。 裴羡胸腔剧烈起伏着,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黑暗中,他清晰感受到那只小手越发大胆地覆上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细麻寝衣灼进肌理。 她的膝盖轻轻蹭过他的小腿,裹着细棉袜的脚尖带着点湿漉漉的凉。 他的体温顺着衣料渗进她的肌肤,而她的温热也顺着他的脉搏逆流而上。 两个人的温度在黑暗中相互缠绕,交融,在被褥里漫起暧昧的暖。 “……云绮。” 他喉结滚动,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线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玉,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虚浮又克制,“别再胡闹了。” 这里是他的寝房。 他不惧世人编排,冷面权臣纵是传出荒唐韵事,于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无论她多不在意声名,若此刻被人撞破她深夜钻入他的被窝,她的清誉,又该如何保全? “啊,被认出来了。” 云绮在他耳边轻笑,语气里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在裴羡要松手时,偏过头将脸颊轻贴在他手臂上。 她蜷在他臂弯里,指尖似落雪般轻飘飘攀在他胸前,仰起的小脸浸在朦胧暗影里。 “这么晚了,裴大人怎的还未睡,是在想我吗?” 裴羡今夜本在回忆旧事,可思绪辗转间,最终的确落在此刻躺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他说不出否认的话。 少女语调里懒散的笑意更浓:“大人不答话,我便当你承认了。” 裴羡闭了闭眼,喉结在暗影里沉下又浮起。 “云小姐若觉得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便是。” 他开口时声线极淡,像浸透了冰泉的玉笛,听不出半分情绪。 话音未落,他已抽回手臂坐起。 欲离开的袍角扫过床沿时,身后的云绮却忽然冷不丁开口 ,语气里裹着三分委屈,七分赌气。 “我只是觉得今日淋了雨,身上很冷,被窝怎么都睡不暖,才过来的。” “原来大人上次说的的确是心里话。” “我对大人来说,与街头陌路并无不同,连讨厌都算不上。碰一下大人,都让大人感到厌烦。” 裴羡的动作不由得顿住。 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对。 碰一下与深更半夜钻他被窝、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如何能混为一谈? 他并没有对她感到厌烦。 但紧接着,云绮却自嘲地冷笑一声,直接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大人既嫌我烦,那大人不必走,我离大人远远的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已下了床榻,赌气般的脚步声落在地上。 屋内烛火早灭,唯有暴雨声中漏进几缕微光,裴羡的目光被一抹月白拽住。 她未着绣鞋,袜角因起身的动作滑至踝骨,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暗影里晃了晃,苍白得似雪夜中半开的玉兰花苞,薄得近乎透明。 裴羡深吸口气。 他没想到她是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 体寒之躯,如何经得起地砖的沁骨凉意? 眼见少女抬手欲拉房门,他无法克制胸腔的起伏,先一步欺近,掌心按住檀木门板的声响里,已将人拦腰抱起。 “裴羡!”身体骤然腾空,云绮下意识攥紧他衣襟。 她眉尖蹙成春山,在他臂弯里挣扎时,袜底蹭过他小臂,凉得像片浸了冰水的绢子,“你干什么,放开我!” 裴羡却未曾言语,只是抱着她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将她轻轻放到松软的锦褥上,抽过方才被她掀乱的被子覆住她单薄的肩头,指腹压着被角一点点掖进床沿。 直到将她裹成只毛茸茸的茧,唯有半张气鼓鼓的小脸露在外面,才重新直起身来。 他垂眸望着她:“我去帮你拿个汤婆子来。” 这对吗? 她大晚上来爬他的床,他拿被子把她包成个粽子?还要去给她拿汤婆子? “我才不要!”云绮皱着眉头,伸手去扯身上的被子,语气嫌弃。 “客栈里那种锡壳子的汤婆子一点都不好用,灌了热水也不过暖两个时辰,到后半夜冻得比不焐还难受。” 眼见着方才才掖得严丝合缝的被角,又被她胡乱扒开,裴羡垂眸按住云绮的手腕,指腹触到她腕间细绒时,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又一次替她裹好被子。 只是这一次,他胸口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其起伏着,没有再起身。 他缓缓垂下眼睫,倾身上床,侧身挨着她躺下,隔着被子将她轻轻抱住。 他的手臂穿过她颈侧,掌心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则揽住她腰肢,将那团温软的茧圈进了怀里。 隔着被子的温度漫过周身,锦缎下的轮廓借着柔软布料相贴,他掌心的暖意透过被面渗过来,被层层织物滤得轻柔,却又分明可感。 像雪夜里埋在炭灰中的煨酒,暖意隔着陶瓮漫上来。明明没有真的酒气,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微醺的晕眩。 也像是明知该醒,却无法自拔地沉溺于这份裹着暖的昏沉里。 云绮能感受到裴羡手臂的力道,圈住她时,被角蹭过下巴的痒意混着他身上与她如出一辙的皂角气息,呼吸间带着几分沉默的缱绻。 隔着一层被子,却比直接肌肤相触更令人心悸。 “还冷吗。”他问。 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的克制。 不是猝不及防。 不是无法推开。 不是没有办法转身离开这间屋子,或是放任她离开。 父亲和母亲死去的那晚,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六岁的他独自蜷缩在空荡的床榻,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窗棂上。明明很吵,他却觉得整座屋子静得可怕,身体只能感到刺骨冰寒,唯有紧攥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晚之后直到今夜,他都以为,那种侵入骨髓的孤寂和冷意会如影随形,伴随他直到死去。 可方才感觉到她钻进被窝,蜷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不是震惊,而是胸腔里某块冻了十几年的冰突然裂开道缝,有温热的水流漫出来。 她就这么闯进他的世界。 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不只是她在贪暖。 他也是。 第146章 抱我……抱紧一点 窗外的风雨仍未停歇,雨幕如帘般砸在窗棂上,将整座屋子困成孤舟。 床榻上的两人隔着被子相拥,影子在隐秘的黑暗里叠成模糊的一团。 若被旁人窥见这幕,怕不是会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那位向来清冷淡然、连议事时坐着都带着霜雪气的丞相大人,竟会这般低眉垂眼地环着一个女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似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绮在裴羡怀里轻轻挣了挣。 裴羡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以为是自己箍得太紧,将手臂的力道卸去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不堪。 借着为她取暖的由头,在这漆黑的雨夜将她困在怀中,实则是在窃取她发间、指尖、甚至呼吸里渗出的微末暖意。 像久处寒窖的人贪嗅一星点融雪的气息,既克制着惊扰,又贪恋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存。 云绮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带着点,轻轻贴上他的脸。 她的指腹碾过他眉骨的弧度,又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唇畔,在黑暗中一寸寸描摹他清隽疏冷的轮廓。 眉峰如松枝斜逸,眼尾似新雪落砚,唇线若隐若现,却在她触及时轻轻发颤,像被风拂动的宣纸。 如果说先前的裴羡,周身总像笼着层缥缈的雾霭,是雪山顶上遥不可及的孤月。 而此时此刻,那层雾霭似被她的指尖触散了些,孤月竟也垂落凡尘,在她掌心泛起了微澜。 “裴羡,其实你也怕冷的对吧。”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轻声道,“方才钻进被子抱你时,我感觉得到,你身上和我一样凉。” 裴羡喉结微动,却没有开口回应她。 云绮忽然伸手掀开两人之间那层被子,又将锦被扯过,连人带被将彼此裹进一片松软温厚里。 这回再无半分隔阂,她的膝盖轻轻撞上他的,隔着中衣都能感受到他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两个怕冷的人,隔着被子抱在一起,怎么会暖和起来?”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吐息漫过锁骨,烫得他身躯微微战栗:“得像这样——” 手臂环上他后腰,整个人像枚软玉般嵌进他怀里,“肌肤贴着肌肤,心跳挨着心跳,暖意才会一点点沁出来。” 裴羡屏住呼吸,胸口却控制不住地起伏。 与她身体贴合的每一寸,此刻都像被投入滚水的茶叶,在滚烫的悸动里舒展、发烫,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抱我……抱紧一点。” 她抬手摸着他的脸,声音轻得像缠绕的藤蔓,带着喃喃的蛊惑。 “我需要你,就像你其实也需要我一样,对吗。” 窗外惊雷骤然炸响,撕裂漆黑的夜。 裴羡像沉在一场混沌的梦里,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人连同彼此交叠的心跳,都揉得更紧了些。 她曾是高高在上,一朝跌落尘埃,成了孤身一人。而他本就在泥泞里挣扎,从来都是孑然一身。 “……对不起。” 在这几乎骨血相贴的相拥中,云绮听见裴羡贴在她耳边开口,声音喑哑得像蒙了层砂。 先前他几次三番无视她,是两年前对她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即使重逢,他也始终淡漠,不想和她有半分牵连。 她变了,他却停留在以前,用过去的目光去审视她,伤害她。 云绮忽然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裴大人真要是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补偿我好了。” 裴羡喉结无声滚动,眼底浸着晦涩:“你想要什么补偿?” “……吻我。” 她微微仰起脸,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声音轻得像缠绕在指尖的羽毛,带着点雨后湿润的糯意。 尾音却又微微上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喉结,眼底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亮如星辰。 她从不掩饰自己想要的。 裴羡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屏风后唇舌交缠的旖旎景象浮现在脑海。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电过后是沉沉的寂静。明明光线昏暗,他却偏偏看清了她微启的唇。 他知道那是怎样的触感。柔软的,温烫的,一触便叫人沉溺沦陷。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骤然缩紧,随即又在胸膛之下无声地擂动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是像屏风后那样,带着不管不顾的灼热,能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只是这样一想,四肢百骸就汹涌着漾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裴羡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 再睁开时,眸底翻滚的潮涌已退去些许,只剩下压抑的哑然。他终是低下头,在她的发梢上轻轻落下一吻,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即逝。 随即,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像浸了雨:“睡吧。” 没有人知道,裴羡此刻在想什么。 云绮蜷在他怀里,往他颈窝轻轻蹭了蹭,任由他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漫上来,在黑暗中微勾唇角,声音裹着几分慵懒的软:“知道了,裴大人。” * 与此同时。 永安侯府。 云砚洲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窗外的雨势依旧迅猛,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拂得烛火微微发颤。 他拢了拢衣襟,想起自己的妹妹。 今夜雨骤夜凉,她那样畏寒的体质,也不知竹影轩的炭盆够不够旺,她会不会又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他取了件玄色大氅披在肩头,撑着竹骨伞踏入雨幕。 屋内,穗禾正对着跳动的烛火唉声叹气。 小姐临走时说过今夜未必回来,也已经与那位柳若芙小姐通了气,可她一颗心总悬在半空,生怕被哪位主子撞破小姐不在府里的事。 好在今夜雨势太大,除了前不久三少爷来过一趟,被她告知小姐不在,再没人靠近。大少爷又一向公务繁忙…… 咚咚。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穗禾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以为是小姐回来了,抓起伞就往门口跑,嘴里还扬着调子:“小……” 门闩刚拉开,看清门外身影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雨幕中,云砚洲静静伫立,锦袍外罩的玄色大氅被风掠起轻摆,身姿颀长,如松似竹,肩宽腰敛。 纵然鬓角沾了雨珠,眉目间依旧透着温润端方的气度,倒像被雨雾润过的墨玉,愈发显出轮廓里的隽朗。 穗禾手里的伞差点啪嗒一声撞在门框上,她慌忙稳住,结结巴巴道:“大大大,大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第147章 你愿意,嫁给我么 没料到门外站着的是大少爷,穗禾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说话都带着颤音,磕磕巴巴不成句。 云砚洲本无他想,可目光扫过穗禾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心虚慌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面上却依旧平和,半点波澜未显。 他看向她,声线平稳:“小姐睡下了?” 穗禾猛地吸气,头脑飞速运转。 小姐说了,她今日出府的事情除了三少爷,最好别让旁人知道。反正三少爷就算知道,也绝对不会做不利于小姐的事。 换了旁人,她或许还能含糊过去,可眼前这位是素来心如明镜的大少爷,在他面前,半句谎话都不敢说。 “回、回大少爷,小姐……小姐没在屋里。” 云砚洲身形微顿,眸色沉了沉:“你说什么?” 穗禾喉头发紧,忙按小姐走前吩咐的解释:“小姐下午去了柳太医府上看柳小姐,还说若是她不愿意走了,晚上便宿在那边和柳小姐作伴。” “谁料今日下了这么大的雨,小姐就是想回也回不来了,想来她该是宿在柳府,得等到明日天晴才能回来。” 云砚洲记得穗禾口中的那位柳小姐。是那日漱玉楼里,陪在云绮身边的那个姑娘。 品性应该单纯良善。当时见他出现,还主动替云绮把点了十个茶侍的事揽了去。 按规矩,即使是外出去看望同性好友,出府也需要向侯府报备,更遑论在外留宿。 但云砚洲也知道,自己这妹妹向来任性,从来也不愿意被规矩束缚,所以才会偷偷一个人溜出府。 从前云绮性格张扬蛮横,不过是因为侯府嫡女的身份,身边围着的都是些面上恭维、实则想攀附利用的人,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知心好友。 如今她虽不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倒难得有了能交心的朋友,这本是桩好事。 他并不计较她偷跑出去会友,可夜不归宿,哪怕是在好友府上,他身为兄长,怎会不忧心她的安危。 只是眼下大雨倾盆,马车难行,她不乐意回或是回不来,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明日她回府了,再叫她去见我吧。”云砚洲语气平淡,面色未改。 穗禾立马应下:“是,大少爷。” 眼看着云砚洲转身入了雨幕,穗禾这才扶着门框,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大少爷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 这场十年难遇的大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直到次日辰时,雨势虽减了大半,却仍未停歇,如丝如缕地斜织着。 天色比晴日暗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着天际,将整个客栈笼罩在一片濛濛的湿意里。窗棂外,屋檐垂落的雨线稀疏了些,却仍滴滴答答敲打着外面的石板路,积起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偶有秋风掠过,卷着潮湿的凉意钻进窗缝,吹动了窗边悬着的布帘。 云绮正惺忪着,便听见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吴大娘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温和又谨慎:“云小姐,您醒了吗?” “您要是醒了的话,我让店家给您送洗漱的东西来。” 云绮睁开眼,她身旁空荡荡的,并无裴羡的身影。 转头环顾,才发觉自己还是睡在昨日最开始睡下的那间客房里。显然是在她睡着后,裴羡又将她抱回来了。 毕竟,也不能让人知道,她昨日是睡在了裴羡的床榻上,他们昨晚曾在同一张床榻上相拥而眠。 哦,也不是。 她是睡得挺香的,至于裴羡有没有睡着,她就不知道了。 身上的被褥被盖得严实,又暖融融的,双足也并无往日晨起的寒凉。 云绮伸手一摸,才发现身侧躺着个被厚布裹着的汤婆子,触手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寻常汤婆子过两个时辰便会失了热度,这温度不似隔夜的凉,倒像是刚换过不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给她放进被褥的。 往床下一看,她昨晚假装不穿鞋跑走时候顺脚踢进床底的鞋子,也被裴羡找到。还给她拿了过来,在床边摆放得整齐。 高岭之花沾了凡尘,不也照样俯下身来,摸着黑就给她做这种细碎的琐事吗。 云绮洗漱罢,伙计问过她早膳的吃食,便去厨房吩咐了。她趁着空当,脚步悠悠地又往裴羡的房里去。 房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透过缝隙望去,裴羡正背对着门立在窗前,青色衣袍衬得肩背愈发清瘦挺拔。 窗外雨丝斜斜,他望着那片濛濛雨幕,侧脸线条清隽,眉眼间只透着疏离的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冷色,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浸了点雨的凉。 云绮放轻脚步推门,木门轴转得极缓,几乎没声响。 她踮着脚绕到他身后,趁着他出神的片刻,双臂猛地环住他的腰,脸颊往他后背上一贴,带着点刚洗过的清润水汽。 “裴大人在看什么?”她声音黏黏的,像只慵懒的猫。 说着,手指便不安分起来,从他衣襟下摆探进去,指尖划过他腰侧紧实的肌理,带着点故意的撩拨,一路往上,想摸到他温热的肌肤。 裴羡的身形骤然一僵,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只垂手稳稳按住她作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指腹触碰到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垂下眼帘道:“没看什么。” 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可那被按得动弹不得的手,和他紧绷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偏生透出种克制到极致的禁欲感,反倒让那点暧昧的气息在雨声里愈发缠人。 裴羡看上去很平静。 但他几乎彻夜未眠。 昨夜在黑暗里滋生的贪恋,待天光破晓,便被理智一寸寸压了回去。 他对她做的事,太过逾矩。 无人的雨夜将她揽入怀中相拥而眠,早已越过了寻常的界限,纵是无人知晓,那份隐秘而紧密的亲昵也如烙印般刻在了那里。 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她眼底的炽热与索求从未刻意掩饰,向来直白地落在他身上。 而他,除了两年前那番当面拒绝,重逢后面对她的几次主动靠近,始终隔着层疏离的薄冰,从未真正回应过她。 从前他从没想过婚嫁。孤孑一身惯了,总觉得此生不过是踽踽独行,死后亦不过一抔黄土,何必拖累旁人。 可昨夜,他对着窗棂上蜿蜒的雨痕,想了整整一夜。 既是他已经越了界,她或许可以不放在心上,他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需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他也清楚她的处境。 她先前被霍骁休弃的事,曾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旁人提起时总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鄙夷。 在侯府,她已不是当年众星捧月的嫡女,而只是个被养母冷待的假千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他的地位与声名并不逊于霍骁。 若她肯嫁给他,她从前那些因被休弃受的流言蜚语与嘲笑鄙夷,自能尽数抹去,不会再有人提起。 入了丞相府,侯府的冷眼与薄待再伤不到她分毫。她也不会有任何婆媳妯娌间的烦恼,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行事。在外,面对那些贵女的明嘲暗讽,他亦能为她挡去所有风霜。 他想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比起昨夜她当作补偿索要的那个吻,或许这才是他能给她的、对她真正有用的东西。 如果她需要的话。 “……云绮。”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残余的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沿。 裴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却郑重,像覆着薄霜的玉,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眼下有淡淡乌青,再看不出往日的疏离,只让那双沉邃的眼更显专注。 仿佛将这雨声、这客栈、这世间所有纷扰都摒在了外,只剩下眼前人,和即将说出口的那句问询。 “你愿意,嫁给我么?” 第148章 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云绮眼底本还漾着几分慵懒,听清这话,抬眼便撞进裴羡的目光里。 他也正望着她。 “裴大人这话,我没听错吧?” 这人是不是先前连个眼神都不给她来着。 现在却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大写的忘本两个字。 云绮心里这样想着,却也明镜似的,知道裴羡为何会突然这样问她。 于她而言,抱一抱、亲个嘴,便是相拥而眠乃至做了,也都算不得什么。 她向来随心所欲,想抱便抱,想亲便亲,肯给旁人伺候自己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人生本就短促,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可对裴羡来说,自然不同。 在裴羡的视角里,她一直喜欢他,又被他一再拒绝过。而虽然只一日光景,他们的关系已发生了质的改变。 他想要对她负责。 但她可不打算嫁给任何人。 一个人自由自在,谁会平白给自己套上一层婚姻的枷锁。 虽然,如果她真要找个人嫁了,裴羡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深受圣眷、位高权重的丞相,品行端正、洁身自好,又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全然没有什么家长里短、婆媳妯娌的烦心事,她或许会过得很自在。 要是她真嫁给了裴羡,消息传出去,估计满京城都会直接炸了锅。 但再自在,也不可能比她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在。 裴羡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听到眼前的少女说出怎样的答案。 只觉心脏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攥着,忽紧忽松,连呼吸都带着微滞。 她的答案,或许会将他与她未来的命运轨迹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但问出那句话时,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和准备。 无论如何,他会尊重她的意愿。 “我不要嫁人。”面对这般郑重的询问,云绮却偏过头,眼尾勾起一抹懒散的上扬。 “裴大人没听过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再喜欢的人,真成了枕边人反倒索然无味,像我们现在这样偷偷的,才有意思。” 裴羡有些微怔,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就喜欢现在这样。”云绮往前凑了凑,手臂轻轻缠上他的脖颈,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湿热的气息。 “外头谁不道裴大人生性淡漠,待我更是凉薄。可谁又晓得,昨夜我在被子里是如何与大人贴得密不透风,此刻我们又是抱得多紧。” 她方才进来时,根本没关那扇门。 三楼的上房虽没有其他客人,却难保不会有人从门外经过。 只要有人路过时不经意抬头,朝里面瞥上一眼,便会看见窗纸前两道交缠的影。 风从半敞的门缝里溜进来,带着点屋外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温的空气,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钩子,在寂静里勾出些暧昧的声响。 裴羡的眼神带着几分晦涩和清冷,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她说她喜欢这样,偷偷的。 那满足她的喜好,算不算一种补偿? 裴羡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最深处,此刻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廊另一边是楼梯。 年久的楼梯木板有些朽坏,有人上楼踩上去时,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就比如现在—— 走廊那头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一步一步,正朝着这边来。 大约是客栈的伙计。 早膳做好了,要来叫他们下去用膳。 云绮的手此刻还挂在裴羡的脖颈上,他胸口却微微起伏着。 下一秒,裴羡忽然揽过她柔软的腰肢,带着她转身,将她抵在墙上。覆在她背上的手背,恰好隔绝了墙面的冰凉。 紧接着,他低头吻上她,准确无误地攫住了她的唇。 起初还是极克制的,唇瓣相触时带着几分试探的轻碾,舌尖撬开少女唇齿的动作都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可楼梯里的吱嘎声停下,意味着来人已经上了三楼。 甚至能听到走廊另一头开始传来脚步声,那步步靠近的响动让人浑身紧绷。 裴羡揽在云绮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吻里的克制有些崩裂。 舌尖不再犹豫,带着灼热的气息卷住她的,辗转厮磨间添了几分不容逃脱的力道,呼吸交缠得愈发浓重。 这和昨日床榻上云绮索要的、屏风后她主动的吻如出一辙。 是那种带着不管不顾的灼热,能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像是全然忘了周遭一切,又像是被这随时可能撞破的隐秘狠狠刺激着,裴羡吻得又深又重,连覆在她背上的手都微微发颤,将一身清冷自持悉数碾进了这唇齿相依的滚烫里。 门外脚步声愈发迫近时,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用肩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透进来的视线,唇齿间的厮磨却半分未停,理智几乎湮没在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里。 直到那脚步声近得马上就要来到门外,鞋跟擦过地面的轻响都清晰可闻,两人才骤然分开。 裴羡几乎是下意识地揽紧她转身,几步便退到了一旁的木架后侧,一个从门口望进来难以窥见的角落。 云绮的唇瓣被吮得一片水润嫣红,呼吸还带着未平的微颤。裴羡垂眸看她,喉结极快地滚了一圈,胸口起伏仍未平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伙计恭敬的声音,并未察觉屋内有任何异样:“裴大人,早膳已经备好了,您可以下楼用膳了。” 裴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眼底的潮热,声音里像被方才的灼热烫过一般,还带着未散的喑哑:“…知道了。” 第149章 裴羡霍骁谢凛羽修罗场 云绮是真没料到,裴羡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明明听得楼梯被踩得吱嘎吱嘎响,分明有人正步步趋近,他却像全然不顾忌般,忽然将她抵在墙上,低头便吻了下来。 脚步声越近,唇齿间的喘息便愈发粗重。 他带着抛却所有克制的力道撬开她的唇,舌尖缠绵厮磨,裹挟着灼人的热意,几乎要将人融化在这突如其来的吻里。 呼吸交缠间,连空气都变得滚烫黏稠,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几乎要盖过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门外传来最后一阶踩踏声的前一瞬,他才猛地松开她,唇瓣离开时,她瞥见他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这吻太过惊心动魄。尤其是裴羡顶着这样一张素来清冷禁欲、宛如高岭之花的脸,更有种极致的反差。 太上道了。 云绮伏在裴羡身前,肩头微微发颤,喘息里还裹着未散的乱绪,脸颊晕开的绯色像浸了酒的桃花,格外诱人。 裴羡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缓缓渗进来,熨帖着她的震颤。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发梢,修长指节还带着情潮未褪的微颤,却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唯有他胸前明显的起伏,泄露了方才同样失控的气息。 良久,他才启唇,清冷的声音哑得如蒙了层薄砂,从同样还泛着水光的薄唇间吐出一句:“下去用早膳吧。” 他感受得到,她方才也很兴奋。 她果然喜欢这样。 … 不知何时,雨势已歇,窗外只剩收尾般的绵绵细雨,将街景笼在朦胧水汽里。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或撑着油纸伞,或任雨丝沾湿肩头,偶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也被雨滤得温柔。 一楼大厅临窗的方桌敞着窗,带着潮气的风悠悠淌进来。坐在桌边的人抬眼,便能毫无遮挡地望见窗外景致。 雨后的空气全然不同,昨夜的沉闷一扫而空。 风裹着泥土的清润与草木的微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沁心,没了先前的闷躁。偶有细碎雨沫卷进窗,在窗台晕开浅淡湿痕,洇出几分诗意。 桌上已摆好早膳。水晶虾饺皮薄通透,桂花糖糕撒着金桂碎,赤豆薏米粥稠得正好,另配着两碟清爽佐餐的小菜。 裴羡端坐桌旁。鼻梁高挺如琢,唇线清薄似裁,眼瞳也像浸在窗外的雨里,沉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脸上,睫羽上仿佛沾了些微不可察的雾气,周身那股疏离的清隽,像水墨画里刻意留白的闲笔,淡得恰好,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手虚搭在白瓷碗沿,目光落在桌上的膳食。任谁也看不出,片刻前这人还沉溺在近乎失控的吻里,胸膛起伏难平,声音浸着未散的、撩人的哑。 云绮却是懒懒地靠坐着。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早膳,压根没碰汤匙,目光在那碗冒着热气的赤豆薏米粥上停了停,便移开了。 慈幼堂的孩子们早就吃过了早膳,此刻正聚在大厅一角,围着几张矮凳玩着拍手的游戏,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悦耳,时不时飘过来,添了几分热闹。 昨日的晚膳,显然已让裴羡摸清了云绮的娇气与挑剔。见身旁少女迟迟不动汤匙,他垂眸瞥了眼她面前那碗粥,便猜到了,她是嫌粥烫,懒怠动手。 他没说什么,只伸手将那碗粥挪到自己面前。 右手捏着汤匙,腕骨微转,极轻地在粥里搅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瓷勺碰着碗壁,发出细碎轻响。 长睫垂着,遮住眼底情绪,侧脸线条清隽依旧,只是专注时那份疏离淡了些,添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静,倒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表层微凉的部分与内里烫粥翻动,反复几次,不多一分刻意,也不少一分妥帖。待热气散得差不多,他才将碗推回去,声线清浅:“不烫了。” 云绮低头看见面前的碗,却蹙了蹙眉,下巴微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纵:“我要裴大人喂我。” 清冷孤高的裴丞相亲手喂人喝粥,这般光景可不是日日能有。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好好受用一番。 裴羡动作一顿,抬眼时,正撞上少女那双毫不遮掩的眸子,里面盛着明晃晃的要求,像映着星光的潭水。 他没说话,甚至都没有任何意外。只是依言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又轻轻在碗沿顿了顿,沥去多余的汤汁,才递到她唇边。 动作依旧克制,手腕平稳,连那勺粥都显得规矩如常。可细看便知,他特意避开了碗里可能还烫着的地方,舀的都是最温凉软糯的部分。 云绮凑过来,轻轻含住汤匙,凑近时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温热的痒意。他指尖微蜷,却没缩回,只等她将粥咽下去,才缓缓抽出汤匙,去舀第二勺。 她望着男人垂落的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捏着汤匙的手指骨节分明,连喂人这种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还是有点烫。”她皱起眉,嘟囔了一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意有所指。 裴羡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分明是听懂了。 他没应声,只将刚舀起的第二勺粥先停在自己唇边,薄唇轻触勺沿。 那微凉的瓷面沾染上他唇上的温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清冷。确认是温的,才将汤匙重新递到她唇边,声线清淡:“这次不烫了。” 云绮含住汤匙时,正撞见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眼底情绪微澜一闪,终究抬了手。 指腹微凉,轻轻拂过她耳侧,将那缕垂发拢到耳后,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指腹擦过耳廓的瞬间,像带过一阵微麻的电流。 他的手未收,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腕。周遭声响仿佛都远了,两人之间只剩无声缠绕的暧昧,燥热漫上来,悄悄浸软了那份清冷的克制。 霍骁抬眼望过去时,恰恰撞见这一幕。 他多日未见每夜都在想着的少女,正与她心心念念痴恋着的人同坐一处。 那位素来冷情孤僻、前几日还在揽月台当众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裴丞相,刚才亲自以唇试粥温,再将汤匙送到她唇边。而此刻,他正垂眸替她拢着耳后碎发,目光缱绻。 霍骁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尚未及做出反应,身后已传来一道桀骜不驯的少年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霍骁?真是冤家路窄,这地方都能撞见你。你在看什么?” 第150章 你敢亲她我就和你拼命!! 上次荣贵妃寿宴后,霍骁第二日便奉旨前往北境整顿军备,巡视关隘,在重镇里一力盯着防线稳固,半个月来几乎是连轴转。 昨日回京恰逢大雨,马车陷在泥泞里难以前行,只得在郊外客栈暂歇。今早雨势稍缓,他才又重新启程归京。 行至此处,他记起附近有家京城闻名的古玩店,便令车夫停了车。 没想到,只是无意间抬眼扫过不远处的窗边,他竟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窗内,云绮正与裴羡同坐一张桌边用早膳。 这个时辰,她竟然与裴羡一同在客栈用早膳。 只可能是,昨夜他们两个都宿在了这家客栈。 而两个人之间萦绕着的那般暧昧缱绻的气息,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得到。 霍骁整个人定在原地,站在绵绵细雨里看不清表情。 他不想去想,昨天晚上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漫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霍骁也没想到,在他沉默时,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谢凛羽。 镇国公府本就在这附近,谢凛羽是听说祖父这几日食欲不振,今早特意起了个早,想给老爷子买点从前爱吃的点心。 没成想才出家门不远,就冤家路窄撞上了霍骁。 从前谢凛羽对霍骁这个人本无甚感觉,只知他军功显赫,在战场人称杀神,是武将中最得皇上信任的人。 自两年前胜仗归来,皇上封他定远大将军,又赐真金白银府邸,风头无两,如今也极受百姓崇拜。 先前谢凛羽听说霍骁要娶云绮,当时他只觉得这个霍骁脑子有病。 再后来等他回了京城,听说霍骁又把云绮给休了,他才觉得这人病总算好了。 可现在,虽然也才过去没多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他有多厌恶云绮,恨不得她下场凄惨,现在心就被她占得多满。 他每天都在想她。 想她白裙蒙纱与他重逢,演戏骗走他请帖的模样。想安远伯爵府假山后,她踮脚吻住他,堵住他所有话语的瞬间。想荣贵妃寿宴上,她从身后轻柔为他系上平安扣的温柔。想侯府藏书阁二楼,她拉下他的衣领深吻,与他唇舌交缠的灼热。 以前还能欺骗自己,他才不会喜欢上云绮这样行事张扬,只会欺负别人的坏女人。可如今,他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她。 甚至,他前几日有一晚还因她做了那种羞人的梦,醒来后羞愤欲死,一起来就屏退所有下人,自己把床褥胡乱卷成一团扔了。 他喜欢她。 好喜欢。 好想每天都能看见她,抱着她,像那晚一样亲她。 那晚翻窗走时,他依依不舍,让云绮从藏书阁出去后,派人到镇国公府给他传句话。可左等右等五六日,始终没等来她的丫鬟。 但他又不敢贸然去找她。 没有她的允许,就擅自跑过去找她,搞不好又要惹她不高兴。 她既然没有找他,就说明她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谢凛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既然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此刻再看霍骁,谢凛羽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这个霍骁,先前竟休了云绮,害得她被京中那些碎嘴子编排。 虽然若不是霍骁休妻,自己现在也没机会靠近云绮,这也不妨碍谢凛羽纯恨所有惹她受委屈的人。 更气的是,霍骁都已经休了云绮,上次在揽月台上还和自己抢着抱她,瞧着竟然像是对她有情。 什么人啊,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把人休了知道后悔了? 这不是贱吗。 情敌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霍骁是谢凛羽如今第二讨厌的人。 第一,自然是裴羡。 他最瞧不惯裴羡那整日遗世独立的清高模样,更搞不懂云绮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上次在揽月台,她也是只要裴羡抱。他是生生被当场气走的。 一想起来这件事,谢凛羽就对裴羡恨得牙痒痒,誓与这个人不共戴天。 霍骁听见了谢凛羽的声音,却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也被蒙在雨汽里。 谢凛羽忍不住皱眉,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脸上神情晦涩得厉害。 他下意识走过去几步,顺着霍骁的目光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当看见窗内的画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是云绮? 她是和裴羡坐在一起用早膳?! 她为什么会这个时辰和裴羡坐在一起用早膳??! 谢凛羽眼睁睁看着,裴羡的手正拢着云绮耳后的发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可垂落的眼睫偏在她鬓边投下极近的影。 他的指尖还停在她耳后未收,而她微仰的下颌线绷出精致的弧度,两人距离正一寸寸缩短。 他清瘦的肩线微微倾侧,而她的目光则像缠人的藤蔓,流连在他的薄唇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在缠绕,连窗外的细雨都变得缓慢,那片小小的天地里,无声滋长的暧昧几乎要漫出来。 裴羡的唇离她,只剩分毫。 他们要亲上去了! 谢凛羽胸口剧烈起伏,脑袋里瞬间嗡嗡作响。他咬牙切齿,肺腑间像有团火炸开,死死盯着那扇窗,眼睛红得吓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啊——!!裴羡!你敢!你敢亲她我就和你拼命!!” 第151章 别找他们这种老男人 谢凛羽这一嗓子,让云绮和裴羡都动作一滞。 云绮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对面不远处的树下,谢凛羽穿着件暗红色锦缎直裰,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腰间系着条黑底镶银的腰带,松垮地坠着枚小巧玉佩。 墨发用根红绸带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风发意气。 此刻他眼尾泛着红,既非暴怒的狰狞,也算不上多么狠戾,反倒像是气到鼻尖发酸,眼眶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偏要瞪圆了眼睛,睫毛急促地颤动着,带着股又急又臊的倔强,活像只被惹毛了却还没褪去稚气的小狼犬。 而站在谢凛羽身边的,竟然是霍骁。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厚重挺括,从领口到下摆不见一丝褶皱,腰间乌木扣腰带勒出利落腰线,周身透着沉敛的压迫感。侧脸轮廓冷硬如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绮的目光与霍骁撞上的瞬间,他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慢而沉地阖了半瞬,再抬眼时,已错开了她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偏开,墨色衣袍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与周遭树影融成了一片。可拢在袖中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指甲陷入掌心的力道,像极了心口那点被骤然戳破的沉寂。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绵密的,一点点沉下去,压得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心里装着裴羡,最喜欢的人也是裴羡。这点她从未掩饰过。 此刻她和裴羡在一起,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去质疑。 他不过是她的,前夫而已。 霍骁在战场上,从来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未萌生过临阵逃脱的念头,可此刻,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逃避。 少女这道目光撞进来的地方太疼,疼得他连维持平静的注视都觉得费力。 只想转开视线,让那点沉在心底的刺痛,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缓过来。 沉默半晌,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脚步未动,却已摆出了要离开的姿态。 却没想到,谢凛羽带着不可置信的腔调叫住他:“不是——霍骁,你打算就这么走了?她和裴羡在一起,你一点都不介意?” 谢凛羽自然是讨厌霍骁的,但裴羡才是他的头号情敌。 眼下最大的敌人已然出现,他和霍骁姑且算得上同一战线。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还没跟裴羡正面交锋呢,霍骁竟然就要临阵脱逃。 什么定远大将军,竟是这般怂包! 霍骁只觉内心麻木而钝痛。 介意? 他有什么资格介意。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云绮从窗内叫住他的声音:“霍将军,好巧。” 霍骁的肩膀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住,缓缓转过脸来,对上少女清明坦然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局促,只有一派从容。 云绮隔着距离望着他,对他扬声问道:“霍将军是刚从北境回来吗?若是还没用早膳,要不要一起?” 一听这话,谢凛羽浑身一激灵,眼睛瞬间亮了。 像只等着被主人点名的小狗,巴巴地望着云绮,眼底的怒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急切的期待,连带着刚才的暴躁都收敛了些,只屏息等着她的下文。 好在云绮也没有无视他,接着看了他一眼:“谢世子也在,我们四个刚好凑一桌。” 谢凛羽才不管那么多。 他想见她都想疯了,怎么可能见了她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像霍骁那样直接走了? 云绮一开口,他立马就朝着客栈大门快步走去。 身后的霍骁沉默片刻,终是抬步跟上。墨色衣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只周身那股沉敛的气压未散。 谢凛羽一进客栈就直直朝着窗边而来,一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目光刚柔下来。 瞥见云绮旁边的裴羡,声音里瞬间裹了层委屈,提起裴羡时又带上咬牙切齿的劲儿:“阿绮,你怎么这么早会和他在一起吃早膳?” 霍骁也随之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裴羡身上时,对方只是极淡地抬了下眼,眼帘半垂着,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带着种近乎孤僻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和眼前的人,都与他隔着层无形的屏障,淡漠而自成一片清冷的天地。 谢凛羽和霍骁进来的动静,也吸引了慈幼堂的孩子们,吴大娘有些惴惴不安地朝这边望了望,云绮却朝她招了招手:“吴大娘,您来一下。” “给您介绍下,这位是霍骁霍将军,”云绮看向吴大娘,语气坦然,“这段时间我给慈幼堂添置物资、买下那处宅院,用的其实都是霍将军的钱。” 霍骁不由得一怔。 给慈幼堂买物资和宅院? 她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事情? 云绮又转向霍骁,介绍道:“这位是慈幼堂的吴大娘,她在堂里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昨日下午我来看孩子们,恰好裴丞相也来了,后来遇上暴雨马车难行,我们所有人昨夜便都宿在了这家客栈。” 霍骁这才注意到,客栈一角围坐着二三十个孩子,小脑袋凑在一起,正怯生生地望着这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拘谨。 原来,她和裴羡昨夜并非单独在此,不过是偶然遇上。 霍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绷得笔直的肩线,像是被抽去了紧绷的弦,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连呼吸都比刚才匀畅了些。 她这是……在跟他解释? 霍骁原本钝痛的心脏,像是被温水轻轻浸过,蓦地一软,连带着那点沉在心底的涩意,都悄然泛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甜。 他不是没看见,方才裴羡为她以唇试粥温,那近乎亲昵的姿态,还有险些吻上她的瞬间。裴羡对她的态度,分明与往日不同。 昨日这场暴雨里,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些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但至少,她跟他解释了。 哪怕隐去了什么。 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吴大娘早听过霍将军的名号,却没料到云绮为慈幼堂所做的一切,竟都出自这位将军的资助。 她连忙上前行礼道谢,絮絮说着这个月多亏了云小姐照拂,孩子们才吃得饱、穿得暖,如今更有了新住处,句句都是感激。 霍骁声线深沉平稳,开口时目光扫过云绮,语调暗藏着唯独对她才有的低柔:“这些事都是她做的,不必谢我。” 一旁的谢凛羽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圆了眼睛。 他记起来了,回京后第一次见云绮——就是她蒙着面纱骗他要请帖那次,曾提过要往慈幼堂送冬衣和粮食。 后来知晓了她的身份,他只当那是随口胡诌。从前的她,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在为这家慈幼堂奔走了。 谢凛羽此刻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道这样,他那时就该跟着来看看!她想做什么,他都能跟着过来,还轮得到这个裴羡昨日和她偶遇? 他凭什么有这种运气? 谢凛羽越想越气,眼神又忍不住往裴羡那边狠狠剜了过去。 想到云绮花的是霍骁的钱,他更觉气不过,语气酸溜溜的,开始蓄力攻击。 先是冲着霍骁哼了一声:“霍将军还算有自知之明。又没出什么力,不就是出了点钱吗,的确没什么好谢的。” 紧接着又转头打量裴羡:“裴丞相今年二十二了吧?文臣出身,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昨日暴雨里怕不是连桶水都提不动,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话音未落,他又立马转向云绮,眼底的愤懑瞬间化作一副委屈巴巴的讨好模样,往前蹭了蹭贴近她,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阿绮,我就不一样了。我有钱,又年轻,又有力气,你想做什么,我才是最能帮上忙最适合被你差遣的。你有事别找他们这种老男人,找我好不好?” 第152章 年上组打起来 谢凛羽才十六。 在他眼里,霍骁、裴羡这些过了二十的,都该归到“老男人”堆里去。 可实际上,谢凛羽心里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他在这里急得像只炸毛的猫,那个死装的裴羡却稳坐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面上瞧着风平浪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论阅历,论沉稳,他确实比不过这些“老男人”,眼下能拿得出手的,似乎也只有这年轻的资本和撒娇黏人的本事了。 这么一想,谢凛羽猛地挺直脊背,扬声冲店里的伙计吩咐:“给我搬张椅子来。”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这方桌本就不大,堪堪容得下四个人。 原先的座次是裴羡靠窗坐着,云绮挨着他。谢凛羽来了,自然没法把坐在里头的裴羡挤走。 可就算挤不走,他也绝不肯坐到云绮对面去。哪怕是搬张椅子加座,他也要凑到云绮旁边。 倒是霍骁,目光缓缓在嚷嚷着要搬椅子的谢凛羽与裴羡平静的眉眼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桌面。没说什么,径直坐到了裴羡对面。 椅子还没搬来,云绮便开口道:“我让伙计再添些吃食,顺便去洗个手。”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 谢凛羽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就黏了上去,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也去,我陪你一起。” 云绮可没打算从中调停什么。 谢凛羽心性单纯好哄,霍骁和裴羡却各有心思。既然撞上了,索性就叫到一张桌子上。 男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省得在她面前暗潮涌动,她可没耐心照顾每个男人的心情。 她一走,谢凛羽就像是跟屁虫似的立马跟上。 方才还隐约有些喧闹的角落便骤然静了下来。 方桌两端,霍骁与裴羡隔着短短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裴羡眼帘微垂,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宛如冰雕雪琢的高岭之花,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息,仿佛这尘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霍骁则端坐不动,肩背挺得如松如柏,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冷冽。他的视线落在裴羡面前的两碗粥上——其中一碗,正是方才裴羡喂给她的。 明明没什么动作,霍骁周身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绷紧了周遭的空气。 两人都没说话,无形的气场却在桌面上方悄然碰撞,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连窗外掠过的细雨都仿佛轻了几分,怕惊扰了这凝滞的对峙。 霍骁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裴羡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平静道:“我记得上次在揽月台上,裴相还当众拒绝过云绮。她受了伤,让裴相抱她下去,裴相都说不愿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视线地深沉扫过那碗粥,“没想到,刚才在外头,倒见裴相亲自给她喂粥。” 裴羡闻言,眼帘微抬,目光清冷如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却字字精准地戳向对方。 语气同样淡淡:“我记得霍将军,也是成婚第二日就将她休了,似是要与她划清所有界限,从此再不管她的死活。” “我也没想到,霍将军现在倒像是对她旧情未了。”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休了云绮这件事,每每被提起霍骁都像被刺中痛处,置于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裴羡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己方才不过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霍骁缓缓吐息,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可紧抿的唇角与微沉的眼底,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暗流。 他开口时,带着一种沉敛的压迫感,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裴相昨日与她,真的只是偶遇么。你们昨夜同宿这家客栈,可有发生别的事?” 裴羡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与云绮的种种—— 雨中的拥抱,屏风后她毫无预兆的吻,深夜她轻手轻脚钻进他的被子、两人在同张床榻上紧密相拥的温度,还有今早伙计上楼来叫他们用早膳时,他将她抵在墙上、险些失控的吻…… 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裴羡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并未回答。 反倒抬眼淡淡反问:“霍将军休了她之后,又可曾与她发生过什么?” 霍骁的视线骤然沉了沉。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也同样如潮水般涌上来—— 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她递来那条印着暧昧唇印的手帕。竞卖会结束后,马车内她大胆地伸手抚上他那处,指尖描摹打转的温度烫得他几乎失控,她跨坐于他腰间,两人险些就在那方寸之地越界。 荣贵妃寿宴上,她顶着脸上未褪的红疹,肆无忌惮地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还有送她回侯府、给她上药后,那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激吻…… 他同样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发生过什么。” 裴羡眼帘微抬,语气平淡无波:“霍将军没有,那裴某也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让霍骁的神色愈发沉郁。 这意味着,若他与云绮有过那样的亲密,那裴羡与她,未必没有。 她本就喜欢裴羡,又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半夜去爬裴羡的床,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霍骁想不明白,裴羡从前一直是那般恪守边界、清冷自持的人,对云绮更是淡漠疏离,向来拒她于千里之外,为何态度会突然改变? 两人都闭了口。 静,漫长得像凝固了时间。 霍骁端杯抿了口茶,裴羡也抬手饮了一口,茶水下咽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却冲不散半点紧绷。某种无声的对峙,让周遭的空气比杯底的沉渣更滞重。 与此同时,客栈盥漱室内。 云绮白皙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被谢凛羽抱坐在盥洗台上。 少年俯身埋在她颈间,吻落得又重又急,带着微颤的鼻音,滚烫的气息蹭在她肌肤上:“阿绮,我好想你……” 第153章 选择题:霍骁,还是裴羡? 谢凛羽哪管外面霍骁与裴羡会怎么样。 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大的赢家。 他亦步亦趋跟着云绮进了盥漱室,见她刚洗完手,指尖还凝着细碎的水珠,便立马递过一旁的粗布手巾,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满眼都是讨好的热意。 谢家世子爷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心,伺候人这种事也是无师自通。 谢凛羽的目光落在那糙硬起毛的布面上,眉头瞬间蹙起,满眼嫌弃地啧了一声,抬手一扬就将手巾扔开。 他干脆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外袍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护短:“什么破手巾,粗糙成这样,待会儿别给你手都擦伤了。” 谢凛羽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细腻得像江南清晨的雾,轻轻拂过便带起一阵柔滑的触感。 他执起云绮的手,直接用自己的袖口内里给她擦手,指尖触到她肌肤时,自己先悄悄红了耳根。 少女的手生得极美,指节匀称,肌肤莹白如瓷,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方才沾了水,更显得水润剔透。 谢凛羽先用袖口轻轻拭去她掌心的水珠,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接着是每一根手指,从指节到指尖都细细擦过,生怕漏了一丝潮气。 云绮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慵懒看着给自己擦手的少年。 她眸光似深秋湖水般清透,唇角淡弧含着懒怠的韵致,眼波从谢凛羽脸上掠过时不经意间的流转,都透着漫不经心的美貌。 谢凛羽的目光胶着在云绮的手上,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般,心头一热。低下头,就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云绮没有抽回手来,这个默许让谢凛羽呼吸陡然加重。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心跳一下子加快。他顺着她的手背,一路吻到她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着,胸口起伏,连呼吸都变得发烫。 “阿绮……” 明明这是在客栈,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谢凛羽却有些失控,直接将云绮抱到台面上,埋在她颈间,呼吸急促。 他说他好想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云绮颈间的肌肤上,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染上几分略带偏执的占有欲。 此刻抱住云绮的感觉有多么充实幸福,谢凛羽对外面坐着的那个裴羡就有多么嫉妒。 凭什么他得这样费尽心思地讨好,才能稍微靠近她一点点。可那个裴羡,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她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谢凛羽的胜负欲瞬间涌了上来。 他埋在云绮颈间的力道陡然加重,犬齿碾过肌肤时,故意留下一抹红痕,惹得云绮不由得吸了口气。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盥漱室的静谧。 云绮的手扬得猝不及防,直接一巴掌扇在谢凛羽脸上。 那力道不轻,谢凛羽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连带着耳廓都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云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凛羽,你属狗的?” 她说着,抬手拿起一旁的铜镜照向自己。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颈间那抹淡红的印记。 那痕迹不大,乍一看倒像是被什么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痕,可眼下分明已是深秋,寒气渐重,哪还有什么蚊虫敢出来作祟? 云绮眉头不由得更加蹙起。 果然,男人都不能太惯着,不然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容易得寸进尺。 谢凛羽心里当然清楚,他刚才那一下哪是什么不小心,分明是存了私心。 他就是想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好让外面那两个人瞧见,看见他与阿绮之间这份亲密。 所以这一巴掌他挨得一点都不冤。甚至被扇了一巴掌,他内心还隐隐有点雀跃。 不是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要不是喜欢他,阿绮怎么会打他骂他。 她怎么就不扇别人巴掌呢,还不是因为他在她心里特别。 这巴掌打得自己内心甜滋滋的,不过面上,谢凛羽却立刻捂着脸。 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也带着些许发颤的可怜:“我,我就是没控制好力道,因为太想你了嘛。” 他顿了顿,又带着点委屈的嗔怪,小声嘟囔:“你不高兴骂我就是了,动手扇我做什么,也不嫌手疼。” 说着,他不顾自己脸上的热辣,反倒伸手将云绮刚才扇过他的那只手牵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像是在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因为扇他而被扇红了,又凑过去吹吹她的掌心。 云绮无视谢凛羽这上赶着的模样,抽回手来,抬手将自己原本垂在背后的一缕长发拢到颈前。 乌黑的发丝垂落,恰好遮住颈间那抹惹眼的红痕。她用手稍作整理,将碎发理得更服帖些。 谢凛羽见自己好不容易留下的印记又被挡住了,更委屈了。 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只敢小声哼唧两声,还怕被云绮听见。 云绮和谢凛羽一同回到方桌时,霍骁与裴羡正面对面坐着。 新唤来的吃食已齐齐端上桌,氤氲着热气。然而两人面前的筷子都原封不动地斜倚在碟边,连桌布上的褶皱都没被碰乱半分。 两人恍若两尊静默的雕像,一个周身萦绕着深沉的压迫感,眉眼如刀刻般冷峻。另一个气质清冷疏离,周身像结着层无形的霜。 仿佛处于某种无声的对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唯有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却融不散这僵持的气氛。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们才像是被同一道指令牵引,齐刷刷朝云绮看来。 云绮先前那碗粥只被裴羡喂了两口,此刻肚子还饿着,正想坐下继续吃,却被两道视线同时攫住。 霍骁的目光沉得像深潭,藏着未言语的话。裴羡的眼神则带着惯有的清冷,却又比寻常多了几分专注。 她看了看眼前场景,不由得微微挑眉,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先前她本是挨着裴羡坐的,可这一趟出去再回来,和先前的情况已不同。 霍骁与裴羡此刻分坐窗畔两侧,各自身旁都空着一个位子,像两道无声的选择题。 她现在要坐去谁身边? 霍骁,还是裴羡? 第154章 桌布之下,蹭上了他的腿 意识到这种局面的人不只是云绮,还有谢凛羽。 他一眼便看穿了桌边两人的心思。 霍骁那眼神,明摆了盼着云绮坐在他身边。 但谢凛羽搞不明白,怎么连那个裴羡,现在看云绮的眼神也根本不清白。 不是说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裴丞相最是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吗。 两年前云绮追他追得那样紧,他连个正眼都吝啬给,怎么如今像是换了个人? 谢凛羽大脑飞速运转,危机感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云绮对霍骁是什么心思他说不清,但她曾喜欢裴羡,却是路人皆知的事。 先前他和霍骁没在时,这两人都差点亲上了,如今他在这儿,岂能再给他们挨在一起的机会? 这么一想,谢凛羽一咬牙,干脆抢先一步,一屁股坐到了裴羡身边。 ——直接杜绝了云绮挨着裴羡坐的可能。 他坐下的瞬间,场上气氛明显凝滞了两秒。 裴羡只沉默地瞥了他一眼,眸色清浅,像浸在冷泉里的玉石。 谢凛羽却挑着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的挑衅:“裴大人不介意我搭个座吧?” 裴羡素来不与人言语相争,神色淡得像秋日晴空,无波无澜,自始至终没发一语。 只又抬眼看向云绮时,那目光里才隐隐泄出些未尽之意,却也快得像落雪沾了梅枝。 既然谢凛羽都替她做了选择,云绮也懒得纠结,直接走到霍骁身边坐下。 她像是对周遭暗潮汹涌的较劲浑然不觉,懒懒抬眼:“我肚子饿了。” “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霍骁与谢凛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撞在一处,又各自顿住,空气里似有细碎的火星噼啪炸开。 云绮却只瞥向裴羡先前替她晾着的那碗粥,瓷碗边还搭着她方才用过的汤匙,漫不经心道:“那碗粥味道不错。” 谢凛羽方才在外面的时候,只瞥见裴羡抬手拢着云绮的发丝,两人距离一寸寸缩近,几乎要贴上的模样。 他没看见裴羡给云绮喂粥的画面,霍骁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裴羡是如何从那碗里舀起一勺粥,先以自己的唇轻触勺沿试了温度,再将汤匙递到云绮唇边,被她轻轻含住。 她含着的,是裴羡的唇碰过的汤匙。 这与间接相吻,又有何异? 都是男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那种天真浪漫又勾人不自知般的模样有多诱惑。 裴羡先前的神色,分明也是对她动了情,难以自持。 一听云绮要喝那碗粥,谢凛羽立刻狗腿地伸手去端,想抢在人前递到她面前。 但他的手还没挨着碗沿,就被霍骁一把按住,力道不轻。 谢凛羽当即瞪圆了眼,语气里带了火:“霍骁你干嘛?!” 虽说裴羡在场时,他和霍骁能算短暂同盟,可这绝不代表,霍骁能跟他争抢伺候阿绮的机会! 霍骁眸色沉沉,语气听不出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粥已经凉透了,凉粥伤脾胃,给她换一碗。” 说着,便将自己面前那碗刚上不久、温度正好的粥,推到了云绮跟前。 云绮眉梢微挑,自然听出了霍骁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说的是粥,还是说裴羡? 凉粥伤脾胃。 是在提醒,从前裴羡那份凉薄,又何尝不是伤透了她的心。 这话同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裴羡心里。 霍骁会如何因他先前休弃云绮的旧事而痛,他便也会因自己从前对云绮的一再淡漠凉薄而疼。 裴羡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峰未动,薄唇微抿,仿佛周遭的暗流与他无关。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方才看向云绮时还残存着些许温度的眼底,此刻像被骤然吹过的寒风掠尽了暖意,藏着一丝被刺痛的、难以言说的沉涩。 云绮本就不吃冷食,当然也没拒绝霍骁推来的新粥。 裴羡始终未曾言语。 “我喂你。”霍骁开口时,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伸手去端碗的动作也瞧着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做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舀起那勺粥时,他的手腕下意识地微顿了半瞬,刻意放得极缓——视线明明落在粥上,余光却不受控地看向少女的唇瓣。 将粥递过去的那刻,手臂绷得笔直,连带着勺里的粥都极轻地晃了晃,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全藏在那看似平稳的动作里。 直到云绮自然地张嘴,将那勺粥含住,他才像骤然松了弦般,缓缓收回手。 他是真的怕。 怕她只要裴羡喂,会拒绝他。 谢凛羽看着这一幕,气得肺管子都快炸了,偏还得死死憋着。 他为了隔开云绮和裴羡,特意选了位置,等于把自己的机会拱手让出,没成想倒让霍骁捡了便宜。 嫉妒像藤蔓缠上心口,勒得他牙关都咬得发紧,腮帮子鼓鼓的。 霍骁一勺一勺耐心喂着,云绮则漫不经心地喝着,偶尔抬眼与他对视,虽无太多言语,却有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连带着霍骁的动作都添了几分温柔,云绮眉眼间的慵懒也显得格外自在,竟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画面,和谐得刺目。 毕竟,他们的确曾是夫妻。 她与霍骁之间,的确会与旁人不同。 裴羡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将那刺目的画面隔绝在外。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桌布的遮掩之下,一只脚轻轻抬起,带着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蹭上了他的腿。 第155章 偷偷摸摸的才最有意思 桌布垂下的阴影里,一切都藏得隐秘。 云绮的脚先是极轻地落定,鞋尖不经意般蹭过裴羡的小腿,那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停,也没加重力道,就那样用鞋尖贴着他的裤料,慢悠悠地、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 片刻后,那触感缓缓往内移,掠过膝盖时稍作停顿,随即又不紧不慢地向上探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动作里的试探与撩拨,鞋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又旋即移开,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凉,像在逗弄,又像在勾引。 渐渐的,那动作愈发大胆,在大腿内侧游移。每一寸移动都带着刻意放缓的暧昧,像春藤攀柱,悄无声息缠上心间,搅得人乱了方寸。 而桌上,云绮依旧是那副闲适的模样。 霍骁喂过来的粥,她张嘴便咽,只偶尔抬眼时,唇边还噙着一丝淡而慵懒的笑意,仿佛桌下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喝一碗粥。 裴羡的指尖在袖下悄然蜷起,骨节泛出青白。 他垂着眼,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时带着天然的冷感,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透着股清隽又疏离的美。 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仿佛桌下的撩拨不过是风过衣袂的错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若有似无的触感像带着火苗。 每一次移动都在皮肤上烧出细小的灼痕,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搅得那片从前一贯沉寂的地方,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炙火燎原,又庆幸有桌布的遮挡。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动,只有胸口隐着并不平稳的起伏。 云绮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裴羡。 男人长睫投下的阴影掩去情绪,可那紧抿的唇线、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有喉间那一下极轻的滚动,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位裴丞相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明明下颌线绷得发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样子,像覆着层薄冰的玉,冰下却藏着暗涌。 连那微颤的眼睫都动得克制又隐晦,偏生就是这份极力压抑的隐忍,比任何直白的流露都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 让人忍不住想,若是再往前探几分,触及他那处,他会不会终于绷不住,泄露出隐忍下的失态。 甚至,冰清玉洁的裴丞相,还可能会不得不在桌下握住她的脚踝,面上却不能显露出半分异样来。 但云绮偏偏没有往那个地方深入。 她面上依旧漫不经心,甚至还对霍骁递来的下一勺粥弯了弯眼,笑意浅淡却真切。 都说了,偷偷摸摸的才最有意思,不是么? … 这顿早膳吃得颇为微妙。 云绮是唯一的例外,霍骁喂得耐心,她也吃得自在,一碗温热的粥下肚,又尝了几样精致点心,末了还慢条斯理地用了盏茶,分明是饱足惬意的模样。 其余三个男人却各有各的心思,食不知味。 霍骁自始至终专注于给云绮喂食,目光黏在她唇边,自己面前的碗筷几乎未动,仿佛喂饱了她,便胜过世间所有珍馐。 裴羡更不必说,桌布下那若有似无的撩拨像根无形的线,时时刻刻牵扯着他的心神,舌尖尝不出食物的滋味,只余下那片炙热发麻的触感在四肢百骸蔓延,一碗清粥凉透了也未动几口。 谢凛羽则在嫉妒与得意间反复横跳。 看着霍骁一勺一勺喂着云绮,他气得腮帮子发酸,恨不能抢过那碗粥自己来。 可转念想起方才在盥洗室里,云绮抵在他怀里的温软,还有他留在她颈侧那抹隐秘的红痕,下巴又时不时忍不住扬起,眼底漾开几分隐秘的骄傲。 霍骁不过是喂碗粥,怎么比得上他与阿绮那份亲近。这般想着,他手里的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糕点,自然也根本没吃东西的心思。 早膳刚罢,云绮正用帕子轻拭唇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进来,正是谢凛羽的随从阿福。 第156章 哥要抓包妹撒谎夜不归宿了 “世子!可算找着您了!” 阿福一眼瞅见谢凛羽,脸上哭丧得像挂了层霜,“小的找了您半天,您进了这客栈也不说一声,小的差点把整条街翻过来。” 谢凛羽被他嚷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今早出来,本是要给祖父去街口那家老字号买刚出炉的点心的。 他吩咐阿福先去排队,自己转头就撞见了霍骁,后来一看见云绮,他便把买点心的事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是太孝了。 “还有还有,”阿福喘着气补充,“老爷子说了,今日府里请了翰林院的大儒来授课,要考校您的学业,这都到了上课的时辰了,您快跟我回府吧。” 谢凛羽一听这话,脸当即垮了下来。 考校学业?他才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之乎者也,此刻满脑子都是想待在云绮身边,哪有心思回府应付这些。 “我不回去!”他眉头一皱,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云绮身上,对阿福不耐烦道,“你回去跟老爷子说,就说我跑了。” 反正这种逃学躲懒的事,他干得又不少。大不了就是回去再挨顿骂就是了。 云绮瞧他这副模样,睨他一眼:“你就少气点谢爷爷吧。先回去,等我有空了去国公府找你。” 谢凛羽却一脸委屈,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你先前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说好从藏书阁出去,就让丫鬟给他传话。结果还不是被他撞见,她和裴羡在一起。 他早就该知道,她的话都是嘴上说说,根本当不得真。 云绮慢悠悠开口:“这次真不骗你。” 反正什么时候有空,全看她心情,这怎么能叫骗人呢。 谢凛羽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顿时消了大半。他盯着云绮看了半晌,确认她不是随口安抚,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那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了,”云绮唇角微勾,懒洋洋道,“要是不算数,就惩罚我变得更美一点。” 谢凛羽听见那句当然就已经内心雀跃,先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压根没听清云绮说的后半句,乐颠颠答应下来。 临走前,他恶狠狠剜了霍骁和裴羡各一眼——这两人现在是他心里并列第一的讨厌鬼。 哦对了,还有侯府阿绮那个勾栏做派的庶子弟弟。三人不分先后,从今往后都是他纯恨的对象。 谢凛羽走后,云绮转回头看向裴羡:“裴大人今日,想来也还有公务在身吧?” 裴羡看得出,她这是想与霍骁单独说些话。 他眸中清冷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落定,没说什么,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来,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寻常离席。 只是起身的瞬间,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像是在遮掩什么异样。 待裴羡也离开,桌边便只剩霍骁与云绮坐在一处。 霍骁眸光晦涩,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多日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蔓延。可想起她先前与裴羡相处的模样,想探究些什么,那点探究欲里又夹杂着不想知晓答案的抗拒。种种念头在心头交织,让他一时沉默着。 他正想开口,说自己带了礼物要给她,云绮却先一步问道:“霍将军今日可有空?” 霍骁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你想做什么?” 进宫复命的事,放到明日也无妨。只要是她想做的,他自然有空奉陪。 云绮略一思忖,微微挑眉:“听说城西望月桥畔,今日有一年一度的庙会,那边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我想去逛逛,霍将军可想陪我一起去?” 昨日安和长公主送了她一卷手抄佛经作为见面礼,她也该备份回礼才是。 那位长公主见惯了奇珍异宝,如今半入佛门,素来不喜奢华,若是送些金银珠宝,反倒显得俗气。不如去庙会找找看,有没有抛去价格、更显心意的物件。 况且,上一世她出门排场极大,便是逛个街市,她那位弟弟也会让一众侍卫提前清场,街上除了摊贩再无百姓,连摊贩见了她都战战兢兢。她还从未真正感受过这般庙会的烟火气。 大哥今日一早要同仓场理事去京郊粮仓盘查库存,还要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账目,事务琐碎繁杂,想来要忙到明日才能回侯府。 她既已出来,索性借着这机会好好逛逛,尽兴了再回侯府也不迟。 叫霍骁陪着,理由自然简单。 累了有人抱她,花钱有人买单。她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花前夫的钱最顺手。 霍骁听了这话,眸光沉得似有暗潮翻涌,喉结微动间,心底某处无声裂开细缝,却又被他极快地掩进眼底。 她想去逛庙会,没叫谢凛羽,也没叫裴羡,只选了他。 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霍骁抬手抚上云绮的脸,他的掌心覆着层叠的茧,指腹因常年握刀而磨出浅淡的棱纹,带着战场上的粗粝感,却在触到她肌肤时骤然放轻。 他的眼此刻牢牢锁着她,眉峰压着铁血将军的冷硬,眼底却烧着团沉凝的热意。不灼人,却沉甸甸压在心头。声音是他惯有的低哑,像山岩撞过深谷:“…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什么裴羡,什么谢凛羽,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此刻他触及的温度,才是最真实的。 * 此时此刻,窗外的细雨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淡淡的光,洗过的青瓦泛着润润的光泽,檐角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一颗,砸在阶下的青苔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润,混着远处飘来的草木气息,格外沁人心脾。 然而,与此同时,侯府。 青禾上前对书房内的云砚洲道:“大少爷,外面的雨停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去城外的粮仓了?” 云砚洲一袭素色常服,衣袂间未着半分繁饰。眉眼如画,眼瞳似浸在静水里的墨石,流转间平和深邃。不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锐,温润中又隐隐带着旁人看不透的深沉。 抬眼望了望天色,云层虽未散尽,却已透出几分暖意,他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昨日刚下过暴雨,不便查验粮仓。去备一份登门拜访的礼品,我要出趟门。” 青禾愣了愣,连忙问道:“大少爷是要去哪里,拜访哪位大人?” 云砚洲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太医院柳院判,柳府。” 第157章 柳院判见我登门,很意外? 离开归云客栈之前,霍骁吩咐自己的手下,让他们今日帮吴大娘他们搬妥物件,同时也帮着照看好孩子们。 出了客栈,云绮跟着霍骁上了马车。 车厢内,竹制的车帘被卷至上方,只落下一层细纱。雨后的清新空气吹得细纱浮动,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雨过天晴,街上已经行人愈多,三三两两地走着,鞋底踩过微湿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绮靠坐在软垫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厢壁一侧,那里放着个朴实无华的木盒。她心生好奇,抬眼问霍骁:“这是什么?” 霍骁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深邃的眼底像浸在寒潭里,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这盒子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礼物。 先前准备去京城那家有名的古玩铺,也是知道她定然喜欢更精致的物件,想寻个更配得上的匣子来装。谁知刚下马车,就看见窗内的她和裴羡。 可此刻她就坐在身侧,这份心意似乎也不必再被华丽的外壳衬着了。 “送你的。”霍骁沉沉看过来。 他不是刚从北境回来么,竟然还给她带了礼物。 云绮微微挑眉,将木盒捧到膝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一条狐狸毛围脖静静卧在其中。 那狐毛通体雪白,毛尖竟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在车厢微光下流转着月光般的清辉,每一根绒毛都细腻蓬松,摸上去软得像揉碎的云团。 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是传说中仅出没于昆仑雪山之巅的灵狐尾毛。 这种灵狐极难捕获,一身皮毛更是被视作稀世之物,不仅兼具轻薄与保暖,又看着漂亮华贵至极,便是王公贵族也重金难求。 “这是,灵狐的皮毛做成的围脖?”云绮微微歪头,指尖轻轻抚过。 她比旁人更知晓这东西的难得。 前世身为长公主时,她本就极其畏寒,每到冬日便手脚冰凉,整日裹在厚重裘衣里也难抵寒意。 她那位皇弟知她怕冷,每年为了让她能安稳过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有一年冬日,他特意下旨派人远赴昆仑雪山捕捉灵狐,可最终也只带回几缕零散的狐毛,连做个像样的暖炉套都不够。 霍骁的目光落在她微抬的眼睫上,黑眸沉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嗯”。 前阵子赴北境整顿军备,他连着半个月连轴转,昼夜不歇地盯着军营事务,却在听闻昆仑雪山有灵狐踪迹时,硬是从密不透风的日程里剜出三天空隙,独自入了那风雪漫天的深山。 皮毛是他亲手鞣制的,之后又按照觉得她会喜欢的样子画了样式,再找绣娘按图一点点缝缀。 霍骁的声音如深谷里滚过的沉木,目光掠过她唇畔的弧度,在静谧的车厢里漫开沉缓的调子:“喜欢么。” “喜欢,”云绮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晶亮动人,带着几分娇俏的坦诚,“就是这样的好东西,才配得上我。” 她没问霍骁是如何寻来这灵狐皮毛的,更没去深究他为此费了多少时间与心思。 男人做这些事,无非是想博她欢喜。此刻她的莞尔一笑,便是给他们最好的褒奖。 够激励他们了。 霍骁的右手缓缓抚上她垂落在肩的发梢,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问她:“要不要戴上试试?” 他抬手,轻轻将她颊边的发丝撩至耳后。 指腹掠过少女颈侧时,目光却骤然一凝。 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抹暧昧的红痕,形状宛若是被人舔咬过一般,在素净的颈间格外刺目。 霍骁记得分明,先前在客栈初见时,她颈间还干干净净,并无此痕。 也就是说,这痕迹,只能是谢凛羽跟着她去盥漱室的那段时间留下的。 霍骁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指节猛地攥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什么。但那翻涌的戾气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终究是忍了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指尖松开她的发丝,转而拿起那条灵狐毛围脖,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温热的掌心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将围巾往她颈间拢,柔软的狐毛拂过那抹红痕时,云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的手却按住了她的后颈,带着微凉的温度,将围脖在她颌下围系起来。 绒毛蓬松地堆在颈间,暖得像团小火,极快地在肌肤上蔓延起一片热意,果然暖和得很。 “果然是灵狐毛,好热……”她伸手才刚解开围脖,就被霍骁的大掌握住。 男人粗粝的大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探入她指缝,与她缓缓十指相扣,指节收紧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下一刻,他俯身逼近。车厢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紧,两人的气息猛地相撞,带着雨后的潮润与彼此身上的气息,急切地交织相融。 他的吻落下来,起初带着克制的沉缓,随即愈发浓重,带着压抑的炽烈辗转厮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时,连呼吸都变得滚烫,烫得人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就算她心悦裴羡,就算那个谢家世子也费尽心思贴近她,又如何。 至少这一刻,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 另一边,马车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大少爷,柳府到了。” 云砚洲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自回京后,云砚洲便被皇帝破格任命为户部侍郎。论年纪,他在一众须发半白的朝臣里实在显得太过年轻,却凭着通透的心思,把人际关系打理得恰到好处。 既不似老油条般圆滑世故,事事逢迎。也不会因年少气盛而刚愎自用,得罪人而不自知。 待人接物总有三分恰到好处的温和,既守得住原则,又给足对方面子,故而朝中上下对他都颇为认可。 至于太医院院判柳明远,云砚洲先前便有耳闻。 此人在太医院算得上医术精湛,性子格外老实本分,不善言辞,更不懂钻营,平日里只埋首医书与诊案,全凭一颗医者仁心行事,在京中倒也落得个实在的名声。 按常理说,以云砚洲的家世与他如今的身份,本不必专程登门拜访这样一户以医术立身的人家。 但对云砚洲而言,妹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能说上贴心话的好友,昨夜又在柳府叨扰宿了一整晚。他亲自来一趟,既是替妹妹表达谢意,也是全一份人情,更显侯府的礼数周全。 只是因云绮昨夜宿在柳府,他今日是特意来拜访和接人,事发仓促,倒来不及提前备下拜帖,便这般直接过来了。 云砚洲下了马车,青禾立刻上前,对着迎上来的柳府门房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家主子是户部侍郎云砚洲,今日特来拜访柳院判。不知院判此刻是否有空会面?” 门房见来人气度不凡,身旁仆从又礼数周全,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 “您二位稍候”,转身快步往里通传去了。 不过片刻,柳明远便匆匆从府内迎了出来。他年约四旬,身形微瘦,身上的长衫还带着几分未整理妥帖的褶皱,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 他实在没料到这位令京城高官争相结交的永安侯府嫡长子、陛下亲擢的户部侍郎会亲自登门,脚步都带着些微的急促,老远便拱手作揖:“云大人!在下不知云大人今日会来,真是有失远迎!” 一边引着云砚洲往里走,他一边难掩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大人突然到访,莫不是有什么要事?若是下官能效劳的,大人尽管吩咐。” 云砚洲迈入门内的脚步蓦地一顿。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周身漫着的温和气息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凝。 但面上并无半点显露,只淡声道:“柳院判见我登门,很意外?” 这话问得柳明远一愣,面上浮起几分茫然:“大人乃朝廷重臣,忽然驾临寒舍,下官……不该意外吗?” 第158章 被哥撞见和别的男人抱 柳明远一开口,云砚洲便察觉到了不对。 若云绮当真昨夜宿在柳府,作为主人家的柳院判,断不会是这般全然意外、对他来意毫不知情的模样。 柳明远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前厅落座。 仆从很快奉上热茶,青瓷盏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嫩芽,热气氤氲中,云砚洲指尖轻叩杯沿,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已渐渐清晰。 他并未点破,只神色不变,浅抿一口茶,温声道:“听闻舍妹与柳院判的千金相熟,今日便顺路过来拜访,也算替舍妹尽份心意。” 这话让柳明远明显愣了愣。 他自然听过永安侯府的风波——先前那位嫡女并非真千金,真正的嫡女不久前才归府。此刻听云砚洲提起“舍妹”,倒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哪个妹妹。 于是只含糊应着,歉然笑道:“云大人有所不知,小女自幼体弱,为了让她清净养病,她自幼在郊外庄子上住着。” “如今她虽回了京,在我面前也总是拘谨得很,我竟不知她与云小姐相熟,是我疏忽了。” 云砚洲眉峰微抬,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令千金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还算稳妥。”柳明远答得恳切,“昨夜雨大,今晨才放晴,我刚让她在窗边静坐了片刻,又喝了碗驱寒的姜枣茶。这几日湿寒重,得仔细养护着才是。” 听到这里,云砚洲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算是彻底落定。 云绮昨夜根本没来柳府,甚至昨日下午,她都没踏足此处。 他面上依旧平和,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瓷面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转瞬便被厅外细微的风声吞没。 柳明远见他并未言语,便问道:“云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嘱咐小女?” “不必了。”云砚洲抬眸,“也烦请柳院判,莫要将我今日来过的事告知令千金。” 柳明远面露不解。 云砚洲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平稳无波:“舍妹性子顽劣,最不喜家中人插手她的事。若是知道我来拜访,怕是要闹脾气。” 柳明远这才恍然。看来这位云大人说的妹妹,是从前那位云大小姐。早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在外性格张扬,很是娇纵跋扈。 便立马点头应下:“原来如此,云大人放心,下官晓得了。” … 离开柳府,云砚洲缓步上了马车。 青禾紧随其后,掀帘时瞥见云砚洲垂眸静坐的模样,眉宇间瞧不出半分波澜,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大少爷,这柳府……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砚洲目光落在车壁暗纹上。 昨夜是他自己亲去竹影轩,听她的丫鬟穗禾说她宿在柳府,原是信了几分的。可如今看来,那说辞不过是精心编排的幌子。 他的妹妹从昨日下午就出了门,昨夜一夜未归。 但她显然是去了一个安全的去处,不然她不会连丫鬟都不带,特意留下丫鬟替她打掩护。 而那个丫鬟看上去对她忠心耿耿,他就算是此刻回府追问那丫鬟她的去处,想必也不会问出什么来。 她去了哪里? 思绪流转间,云砚洲抬眸,神色依旧平和,仿佛方才的疑虑从未出现,只淡淡问道:“昨日,京城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好玩的去处?” 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回道:“昨日倒没听说有什么好玩去处,不过今日倒是有。” “城西望月桥畔今日有一年一度的庙会,听说每年都热闹得很,卖货、杂耍、吃食样样俱全,最是好玩。” 云砚洲闭上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吩咐道:“那就去一趟望月桥畔吧。” 马车行至望月桥畔,远远便听见人声鼎沸。 庙会入口处彩幡招展,能看出里面挤满了熙攘人群,挑着糖画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孩童攥着风车在大人腿间穿梭,杂耍班子的铜锣声混着摊贩的叫卖,在刚放晴的天光里织成一片热闹。 云砚洲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喧嚣。 他自小长在侯府,后入朝堂,这类市井庙会原是极少踏足的,此刻却也未见半分不适,只淡淡吩咐:“停在那边僻静处。” 马车缓缓停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周遭霎时安静了许多。 他尚未下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另一棵槐树下,停着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厢雕花精致,马匹神骏,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风忽然卷起那车窗外的细纱,如同一瞬即逝的白蝶。云砚洲的目光不期然撞入那方小天地。 先是一个身姿高大挺拔的男人掀帘下车,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峻的线,周身那股沉凝如冰的气场与这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随即,娇小的少女探身出来,纤细的手臂自然地抬起,轻搭在男人伸出的掌心。那姿态全然是未经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亲密的抱扶,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松弛的依赖。 男人顺势弯腰,动作熟稔地将她稳稳抱下车。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却在低头时,眸底翻涌的深沉情意漫了出来,在她额间落下宠溺的轻吻,带着某种暗藏的占有意味。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纵然只看清少女的侧影,云砚洲也认出来了。 那是云绮。他的,妹妹。 第159章 戒不掉的瘾,要疯了 云绮和霍骁抵达望月桥畔的庙会时,天空已彻底放晴,澄澈得像块洗过的蓝琉璃。 霍骁的马车本就比寻常的要高出一截,停在僻静处,更显得威肃气派。 云绮向来是被伺候惯了的,也懒怠留意周遭是否有人,伸手便要霍骁抱她下车。 反正这里没人认得她,即便认出来了又如何。 她与霍骁本就曾是夫妻,这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旁人最多议论几句,定远大将军怎还与她这个侯府假千金前妻旧情未了,也置喙不了什么。 霍骁紧抱着怀里的温软,目光扫过地面,雨后的泥土还带着湿意,零星有些泥泞的水洼。 他喉结微滚,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声线深沉:“地上还有泥,我抱你到入口,等人多了再放你下来。” 云绮蹙了蹙眉。 她身上这件月白裙子,是昨晚特意让店家洗净,又在炭盆边烘了一夜才烘干的,此刻干净得连一丝杂尘都无,自然怕再溅上泥点。 可转念一想,今日她本就是特意来逛庙会的,就算霍骁抱着她到了入口,街市里人多脚杂,地上难免也有泥污,索性也懒得再这般讲究了。 “不用,” 她眉梢微挑,语气轻淡,“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霍骁身形如松般挺拔伫立,高大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沉稳的轮廓。 他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向怀中的人,墨色瞳孔里映着她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那点失落。 随即双臂微收,稳稳托着云绮的腰,将她缓缓放落在地。怀里那抹温软香软骤然抽离时,他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云绮往庙会入口走去,刚迈过那道挂着红灯笼的牌坊,喧嚣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整条宽敞的长街,两侧摊位密密匝匝排开。竹编的幌子在风里摇得哗哗响,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笑闹与货郎摇鼓的叮咚。 作为装饰的红灯笼沿着街面一路挂过去,像串起了满天星辰,映得底下人头攒动,各式货摊看得人眼花缭乱,不是一般的热闹。 扎着彩布的摊位上,堆着五颜六色各色纹样的绸缎帕子,摊主正拿着一匹水绿色的料子跟客人讨价还价。 隔壁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皮影,孙悟空的金箍棒闪着油亮的光,嫦娥的广袖垂着流苏,惹得几个孩子扒着摊子不肯走。 转角处的泥人摊前,老师傅正捏着一团彩泥,三两下就捏出个咧嘴笑的弥勒佛,旁边摆着的关羽、貂蝉个个神态逼真。 不远处的兵器玩具摊更热闹,木刀木剑堆得像小山,镀了银粉的枪头在灯笼下闪着光,几个半大的小子举着长枪互相追逐。 还有卖时令鲜果的,竹筐里码着金黄的脆梨、深紫的山楂,还有裹着稻草的糖炒栗子在铜锅里沙沙作响,摊主掀开棉帘,热气混着焦香扑面而来。 药摊的布幡上写着百草堂三个大字,抽屉里整齐码着润肺的川贝、温补的黄芪,药香混着旁边香料摊的八角、桂皮味,倒也添了几分深秋的烟火气。 最招姑娘们的是首饰摊,铜托上嵌着点翠的簪子、珍珠的耳坠,还有用红绳编的络子,摊主是个巧嘴的婆子,正拿着支蝴蝶步摇给穿粉裙的姑娘试戴,引得旁人也围了上去。 云绮心情很不错,在前头慢悠悠走着,目光被两侧的热闹勾着,脚步时快时慢。 霍骁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半步后,身形沉稳冷硬,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始终将她护在视野中央。 有人挤过来时,他不动声色地抬手一挡,便替她隔开了纷扰。视线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少女身上。 忽然,云绮脚步一顿,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插满红果的摊子,声音带着几分娇俏的理所当然:“我要吃那个。” 霍骁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是一个老人举着的插在草靶上的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他眉峰微蹙,顿了顿:“这种小摊的山楂未必洗得干净,你若想吃,我让人回将军府做了送来。” “我现在就要吃,”云绮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今天出来就是逛街的,你这么啰嗦,我还不如不要你陪。” 霍骁喉头动了动,没再反驳:“…你别乱跑,我去买。” 她说再啰嗦就不要他陪。 他一个放手,到处都是想陪她的人。 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听她的。 霍骁转身走向摊子,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不过片刻功夫,便拿着一串裹得最匀实的糖葫芦回来了,递到云绮面前。 云绮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张嘴在第一个山楂上咬了一口。 可糖衣的甜刚过,山楂的酸便涌了上来,她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嫌弃地把糖葫芦往霍骁手心一塞:“好酸,一点都不好吃,给你吃吧。” 霍骁下意识接住。他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铁血将军,怎么会喜欢吃这种小孩子偏爱的零嘴。 可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那被咬出的缺口处,还沾着一点浅浅的牙印,仿佛能闻到少女唇齿间的气息。 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她咬过的,沾了她的口水。他若是吃了,和亲她又有什么区别? 先前裴羡喂她喝粥,也不过是用唇轻轻碰了碰汤匙的边沿罢了。 霍骁垂眸看着那串糖葫芦,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终是抬臂,将那串糖葫芦凑到唇边。 视线落在那个被她咬过的缺口上,停顿片刻,薄唇微启,轻轻舔了上去。 糖衣的甜先漫开来,带着几分脆意,随即便是山楂的酸,清冽地渗出来,酸甜交织着,竟奇异地不违和。 可他舌尖触到那处微凹的痕迹时,竟不自觉地用舌尖在齿痕上打转,带着点贪恋似的,在那小小的缺口上反复舔舐了两下,仿佛要将那点残留的气息都吮进唇舌,流连片刻才缓缓移开。 心思早已不在滋味上。那点沾了她气息的触感,比糖更甜,比酸更烈,顺着舌尖一路烧下去,烫得他心口都发紧。 霍骁握着那串糖葫芦的手微微发紧,指腹几乎要嵌进竹签里。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过是舔了一下她咬过的地方,竟像是着了魔,心头那点痒意疯长,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成了戒不掉的瘾。 明明不久前在马车内,他才吻过她,唇齿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记忆里,可此刻看着她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的背影,那点念想却变本加厉。 他竟迫切地想把她拽回来,抱到旁边无人的小巷里,狠狠吻下去,吻到她喘不过气,吻到她眼里只映出他一个人,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溺在这被糖葫芦勾起来的、隐秘又汹涌的渴望里。 他真是要疯了。 第160章 心脏都盈满的感觉 霍骁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高大的身影依旧沉稳地跟在云绮身后,只是那双眼眸里的深沉,又浓了几分,像藏着随时会燎原的火。 这一上午,云绮看似逛得漫无目的,指尖偶尔拨弄一下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实则目光总在各式物件上流转,搜寻着街市上有什么适合送给安和长公主的东西。 这种庙会里的物件虽多面向平民百姓,大多价格低廉实惠,却也藏着些难得的巧思好物,或是匠人倾注心血的手作,或是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 只是混在寻常货物里,不细看便容易错过。而且就算有好东西,许多百姓也未必看得出来,未必识货。 路过一家摊贩时,周遭的热闹仿佛被隔绝开来,摊前冷冷清清,云绮的脚步却蓦地停住。 这是一处卖木料的小摊,却又不止卖木料。摊角用木板架起的层架上,摆着些老板亲手雕成的木雕成品。 有巴掌大的木猴蹲在枝桠上,有半尺长的木船浮在浪涛里,还有用老竹根雕的渔翁,那蓑衣的褶皱和卷曲的胡须都雕得栩栩如生。 老板是个面色黝黑、面相朴实的中年汉子,手指粗糙带着老茧,看着倒像是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樵夫。 摊上摆着的木料皆是未经雕琢的原材,从寻常的榆木、松木,到带着奇特纹路的楠木、紫檀,甚至还有几块泛着温润光泽的沉香木,品类竟颇为齐全。 更特别的是,这些木头全是天然成形,未曾经过刻意裁切,有的像蜷曲的游龙,有的如展翅的飞鸟,还有一块枣木,天然旋出层层叠叠的纹路,活像一捧堆叠的云,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野趣。 攫取云绮目光的,是架上一块黄杨木的木料。 那木料约莫巴掌大小,天然生得两股圆润的杈枝,枝端各鼓着一团饱满的木结,像两朵各自含苞的花,根处却紧紧相连,既独立又相依,恰好是双生莲该有的模样。 云绮心中一动,已然有了主意。 她想到要送给长公主的回礼了。 她俯身将木料拿起,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温润的木面,抬眼问摊主:“老板,这木料怎么卖?” 摊主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憨厚地笑:“姑娘好眼光,这黄杨木细润,天生带型,给五十文就成。” 云绮点点头,又道:“我想借你摊子一角,当场把它雕出来,不碍事吧?”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霍骁已默不作声地从钱袋里拈出一小块银子,随手搁在摊角。 那银子沉甸甸的,看分量足有二两,落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摊主的目光刚触到银子,眼睛猛地瞪圆了,慌忙摆手:“贵人!这、这太多了!五十文就够了,哪能要这么多……”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爽快的买主,手忙脚乱地想把银子推回去,却被霍骁一个深沉的眼神定在原地。 霍骁没说话,只微微颔首,那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偏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 摊主顿时讪讪地收了手,脸上的局促混着感激,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摊面上的碎木、刻刀往旁边拢,又从底下抽出块干净的粗布擦了擦台面。 连声道:“够!够!姑娘您坐!我这就给您腾地方,工具要是不合手,我这儿还有新磨的刻刀,您尽管用!” 云绮瞥了眼那锭银子,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径直在摊主搬来的矮凳上坐下,将木料搁在收拾干净的台面上。 长公主赠她亲手抄写的佛经,她回以亲手雕刻的木雕,这份心意最是相称。 霍骁在旁立着,高大的身影投下片浅影,眸光落在云绮握着木料的手:“你还会木雕?” 上次荣贵妃寿宴上,她那幅画已是惊艳全场,令人意外。 木雕这种事,也不是外行随随便便就做得来的。 云绮指尖抵着木结凸起处,语气闲散:“算是会一点。” 这话倒不算谦虚。上辈子她确是只学过些皮毛,若论精巧,自然比不上那些顶尖匠人。 可长公主若是想要毫无瑕疵的精美木雕,尽可去找技艺最高明的大师定制,要什么花样没有? 她这份礼,要的本就不是技艺,而是这份亲手雕琢的心意与巧思。反倒是这般带着几分生涩的痕迹,些许不完美的棱角,更能显出真诚。 毕竟,匠艺易寻,真心难求。 云绮从摊主递来的工具里挑了把小巧的刻刀,捏着刀身转了半圈,试了试手感。 她先将木料放在台面上,借着光线细细打量那天然的杈枝走势,指尖顺着木结的弧度轻轻描摹。 哪里该刻出花瓣的舒展,哪里该留着木质的原生纹路,心里已渐渐有了轮廓。 定好章法,她微抬手腕,刻刀稳稳落在木结凸起处,第一刀下去,便削出一片利落的木屑。 阳光穿过庙会的喧嚣,斜斜落在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霍骁直直看着她,几乎挪不开眼。 他见过她在宴会上挥毫的张扬,见过她应对刁难时的狡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专注得近乎安静,完全的心无旁骛。 下颌线绷出干净的弧度,连脖颈处的肌肤都被阳光晒得泛着薄红。偶尔遇到较劲的木节,她会微微蹙眉,小巧精致的鼻翼渗出细密的薄汗。 霍骁本能地往她身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挡在阳光来处,投下一片微凉的荫蔽。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可少女睫毛上沾着的那点细碎光尘,却比日头更耀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重,却漾开一圈麻痒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庙会所有的吵嚷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少女指尖的起落,和自己骤然乱了半拍的心跳。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只是这样看着她,陪着她,也会有这种心脏都盈满的感觉。 与此同时,不远处。 聚贤楼一事后,慕容婉瑶心灰意冷,连着三日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今日也是被礼部侍郎之女林晚音特意登门相邀,她才勉强松口,想着来庙会散散郁气。 没成想才转了半条街,抬眼间,就撞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第161章 不是最喜欢大哥抱吗,为什么要跑? 慕容婉瑶与林晚音看清那道身影时,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 抬眼望去,不远处是个售卖木料与木雕的摊子,云绮正低头专注地亲手雕琢着一块木料,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竟然是那位霍将军。 慕容婉瑶死死盯着摊子前的云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云绮?” 林晚音对云绮本就怨恨极深。 从前身为侯府嫡女的云绮没少当众讥讽嘲笑她,自云绮跌落云端后,她便抓住一切机会与之针锋相对。 先前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是如此,荣贵妃的寿宴上亦是如此,没想到今日逛庙会,竟又撞见了云绮。 只是更让她意外的是,身旁的嘉宁郡主,瞧着竟比她还要厌恶云绮。 “郡主与这个云绮,也有来往吗?”林晚音忍不住问道。 在她印象里,嘉宁郡主向来眼高于顶,不屑与京中官宦女儿往来,贵女圈的宴会也鲜少露面,与云绮顶多是打过照面,应当并不熟悉才是。 慕容婉瑶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日在聚贤楼,楚祈哥哥的目光几乎全程黏在云绮身上。他那般低头专注地为云绮擦拭手上的水珠,又那般温柔自然地替她盛好汤,端到她面前。 这是她苦苦渴望多年也从未得到过的待遇。那日,她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她自认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云绮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侯府假千金,可对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如何能不嫉妒? 更让她难受的是,在云绮出现之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觉得楚祈哥哥就像太子表哥说的那样,对谁都一视同仁地冷漠,甚至包括他自己。 人心终究不是石头,不可能毫无感情。所以她始终坚信,只要自己一直等下去、一直努力,楚祈哥哥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她。 可云绮出现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楚祈哥哥不是不会对人动心,他只是不会对她动心而已。他看向云绮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旁人的冰冷疏离,只有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炙热。 她生来骄傲,做不出明知楚祈哥哥心系旁人,还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事。 但她可以接受楚祈哥哥爱上别人,却万万无法忍受,赢过自己的竟是云绮这种身份低贱、声名狼藉的人。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云绮到底有哪里好,能让楚祈哥哥对她倾心。 见慕容婉瑶咬牙不语,林晚音又看了眼云绮身旁的霍骁,更是无语道:“真是搞不懂,那位霍将军先前被云绮下药骗婚,闹得人尽皆知,怎的休了她之后,反倒像是旧情未了?” “郡主上次没去荣贵妃的寿宴,想必不知道,当时云绮受了点伤,这位霍将军和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竟争相要抱她下揽月台。可这云绮心里惦记的,却是那位裴丞相。倒像是,巴不得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似的。” 慕容婉瑶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云绮和这个霍将军,和谢家那个谢凛羽,还有那位裴相,都还纠缠不清?” 在楚祈哥哥对她那么好的情况下? 林晚音也是一脸鄙夷:“可不。霍将军是她的前夫,谢世子与她青梅竹马,裴相两年前就被她轰轰烈烈追求过,如今仍死缠烂打。” “哪有女子会同时和这么多男人牵扯不清?也只有云绮,名声已经差到极点,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慕容婉瑶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几乎泛红,半晌才声音发颤、愤愤骂出一句:“这个坏女人!” 楚祈哥哥知道她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楚祈哥哥! 慕容婉瑶实在接受不了这种打击,气得转身就走。林晚音虽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连忙快步跟上。 而这边,云绮专心致志地雕刻着手中的木雕,压根没注意到慕容婉瑶她们的身影。 只见她指尖起落间,木屑簌簌飘落。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停了手,将刻刀放在木案上。 只见她掌心托着的双生莲木雕,两朵花共着一根莲茎,姿态却有些许不同。 左边那朵开得肆意张扬,边缘带着未磨尽的棱角。右边那朵则敛着温婉,花瓣层层内拢,弧边被指尖摩挲得温润,连纹路都刻得浅淡柔和。 这对双生莲相互依偎,木头上还留着细密的刀痕,有的深些有的浅些,是刻刀游走时自然留下的印记。 并未打磨得完美无瑕,却更凸显出一凿一刻的心意。 云绮对着木雕轻轻吹了吹木屑,眉眼弯弯,朝着霍骁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吗?” 霍骁看着她晶亮的眉眼,沉沉吐出两个字:“…好看。” 也不知是说木雕,还是说人。 将木雕收起来之后,云绮又去专门买了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装进去。解决了回礼的事情,便随性逛了起来。 给柳若芙挑了支嵌着珍珠的缠枝钗,给穗禾带了盒蜜饯铺子的招牌松子糖,其他零散细碎的小玩意儿也买了不少。 路过一个卖银饰的小摊时,她瞥见一枚银质的小箭簇挂坠,簇尖打磨得圆润不伤人,箭杆上还细细錾着半朵流云,精致小巧。 她随手拿起来朝霍骁腰间比了比:“这个倒是很衬你。”接着转头问摊贩:“老板,这个挂坠怎么卖?” 摊贩见她眼生却和气,笑着拱手:“姑娘好眼力,这箭杆上的流云是小老儿特意细錾的,银料也足实,给您算二两银子,不亏。” 幸好不算贵。 这回没等霍骁掏钱,云绮难得自己付了钱,然后将挂坠塞进霍骁掌心:“霍将军陪了我一整日,这就当是我送将军的谢礼。” 霍骁低头看了眼,将那枚挂坠握在掌心,缓缓深吸口气。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云绮从后门进府,霍骁不便露面,只派了个手下,将她今日买的大小物件随她一同送到竹影轩。 院内放下东西,云绮让那人自行离开,刚直起身,却觉有些不对。 按常理,她今日一日不在府中,穗禾该在院里等着才是,可如今她都回来了,却没见着穗禾的影子。 云绮微微蹙眉,推门进屋。 抬眼便见穗禾可怜巴巴地守在一旁,看见她,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心虚:“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视线转向旁边,便撞见端坐在椅上的那道身影。 烛火在铜台里轻轻摇曳,将云砚洲的侧影映在墙上,衣袍的暗纹随光影流动,他掌心搭在膝头,指节分明,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比往日沉敛些,眸光浅浅落在她脸上,一时竟看不出情绪。 “穗禾,你先下去吧。”云砚洲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波澜。 穗禾偷偷看了云绮一眼,眼底藏着担忧,却还是低低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好了门。 云绮走到他面前,试探着问:“大哥,你怎么过来了?在等我?” 云砚洲抬眸看她:“今日去哪了?” 云绮答道:“去逛庙会了。”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那昨日呢。” 云绮从他沉静的眸光里瞧出了端倪,想来大哥多半是知道了什么。 她转身想溜,手腕却被云砚洲一把攥住,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得跌进他怀里,稳稳坐在他腿上。 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墨气,随着彼此的呼吸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住,连带着空气都仿佛凝了几分。 云绮下意识想挣扎,云砚洲的掌心已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滑落。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声线却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浸在深潭里的玉,温润的光泽下裹着化不开的幽深。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起伏,可掌心压在发间的力道也沉了沉,明明是亲昵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密不透风的禁锢感,像蛛网慢慢收紧,让她无处可逃。 “不是说,最喜欢大哥这样抱着你吗,为什么要跑?” 第162章 你在外花的,是谁的钱? 屋内一片静谧。 那日被云砚洲用戒尺训诫后,云绮的确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着兄长的腰身,把一张小脸全埋进他衣襟里。 她央着大哥多抱自己一会儿,后来甚至从侧坐换成了跨坐,毫无间隙地伏在这位大哥怀里。 她说,她喜欢被大哥这样抱着,好像兄妹间没有半分隔阂,哪怕天塌地陷,她也不怕。 但此时此刻,和那日的场景完全不同。 云砚洲确实抱着她,语调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愠怒,云绮却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生气了。 于是她直起身来,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目光。 昏暗中,云砚洲的眸子像浸在深潭里,不见底的沉,明明没什么锐利的光,却在晃动的烛火中明灭,让她没法忽略那藏在平静下的波澜。 云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天真无邪:“大哥?” 云砚洲淡淡开口:“我今日上午,去了柳府,想接你回来。那位柳院判见了我,很是意外。” 云绮眸光不由得一动。 原来,大哥今日根本没去城外粮仓办事,而是去了柳府。 她确实提前写信和柳若芙通过气,却没跟那位柳院判通气。也就是说,大哥从上午起,就已经知道她昨日根本没去柳府了。 他生气,是因为她不仅一夜未归不知去处,还故意撒了谎。 虽说撒谎被抓包,云绮却半分不慌。 毕竟,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她做的还是绝对的好事。拿柳府当借口,不过是懒得让侯府的人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罢了。 于是她往云砚洲怀里又钻了钻,几乎要把半张脸都埋进他衣襟里。 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心虚的软糯:“大哥……你都知道了,我昨日根本没去柳府?” 再抬眼时,长睫上像沾了层湿雾,眼底汪着点水光,像只做错事的小猫般望着他:“我不该让穗禾撒谎的,让大哥担心了,大哥别生气好不好?” 云砚洲垂眸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她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心软,说不出半分重话:“昨日到底去了哪里,一夜未归?” 他的妹妹,会怕他生气,却不知道他并非生气,更多的是对于他全然不知她身处何处的恐惧和担忧。 若不是他去城西寻她,一去便撞见了她,也撞见了她身旁有人陪着她—— 她这般说谎一夜未归,今天一整日又不知去处,他怕是会找去府衙,派人满京城寻她。 又怎么可能安坐在这里直到天黑,等她回来。 云绮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解释起来:“大哥可曾听说过,京城里有家收容孤儿弃婴的善堂,叫慈幼堂?” 云砚洲眸光微动,就听怀中的少女接着道:“自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总觉得慈幼堂的那些孩子可怜,这一个月来,时常让人去送些东西。” “昨日下午,我亲自去慈幼堂看那些孩子,结果赶上了那般大的暴雨,我便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带着慈幼堂的所有人在客栈住了一夜。” 云砚洲原以为,云绮或许是贪玩,去了什么地方。却没料到,她昨夜一夜未归,竟是为了出去救助那些可怜的孩童。 尽管这样的事,与云绮从前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云砚洲却并不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找什么托辞。 他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实话。 只是他不明白,若她出府真是为了救济那些孩童,又何必让丫鬟替她撒谎。 他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和无波:“做这样的善事,为何要让你的丫鬟撒谎?” 云绮微微努起嘴,脸颊鼓了鼓,模样瞧着娇憨又带点委屈:“就是因为是做善事,我才不想让别人知道呢。” “满京城连同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我名声差,都觉得我恶毒,只会欺负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旁人肯定会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是为了挽回名声,我才不要让他们知道。” “我宁愿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云砚洲指尖微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澜渐起。 世人做善事,许多都是为着让人瞧见,为着博个好名声,为着在人前立起一副仁厚慈悲的模样。因而那善举若不被旁人看见,便没了意义。 可他的妹妹,却与那些人不同。 她分明是这样别扭又骄傲,做了好事,反倒不愿意让旁人知晓。宁肯用恶人的伪装裹住自己,也不要那些其他人带着偏见的审视与揣测。 人心中的成见比任何高山都难以逾越,她甚至连侯府的人也瞒着。因为她知道,侯府的人与外界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云砚洲垂眸看向怀里仍鼓着脸颊的人,声音里掺了点不易被察觉的纵容:“若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至少在大哥面前,不用隐瞒。” 若这世上只有一人永远不会伤害她,不会用恶意的眼光审视她,那必定是他。 若她在这世间只能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去依赖一个人,那这个人,也只能是他。 他宽大的掌心重新轻轻覆在她发顶,顺着发丝的纹路缓缓往下抚,动作舒展得像在抚平一张微皱的宣纸,自始至终没带半分急切。 待掌心落至发尾,才似不经意地想起了某件事情,声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归云客栈规模不小,包下来该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骨节分明的手就停在那处没再动。隔了片刻,才听见他又开口,语调像浸了沉沉夜色:“我给你的那些零用,你并未动过。你在外花的,是谁的钱?” 第163章 被大哥看见吻痕 自那日回侯府后,也就是在云汐玥落水、云绮被带去藏书阁之后,云砚洲曾叫来侯府的管家。 他清楚地看见了,即便是自己在场的情况下,自己不再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如何被自己的父母偏心薄待。 他不知道,之前自己不在侯府的时候,他的妹妹是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按周管家的回禀,云绮的身世暴露又被将军府休弃之后,她曾带去将军府的嫁妆被一并退回侯府,被母亲尽数收入库房。 母亲不仅将曾属于云绮的绮光院给了云汐玥,连院名也改了。还下令从今往后每个月给云绮的月例,只准给二两银子。 云砚洲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妹妹自幼心气高傲,从不用旁人碰过的东西。 如今她的绮光院被云汐玥占了,就算他让她继续回去住,她也不会愿意。 于是从第二日起,他便让人着手修缮竹影轩,把她从前用惯的物件摆设,一一给她置了新的添进去。 他更知道,他的妹妹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母亲从前在银钱上从不短缺她,因此养成她对银钱几乎没有认知的习惯。 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有时买件喜欢的东西动辄几十两银子,母亲也从不过问,只觉得这是侯府嫡女该有的阔绰排场。 可如今,却只肯给她二两银子作零用。 云砚洲并非觉得花钱大手大脚是什么好事,他的妹妹确实该学着打理钱财。但她可以慢慢学着收敛,学着计划,而不是落到缺钱用的境地。 故而也是在第二日,他便让周管家去账房取了三百两银子送到竹影轩,给云绮当零用。也嘱过,若是大小姐用度不够,尽可随她去账房支取。 然而他今日过来,却见那三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躺在匣子里,分毫未动。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云绮连一分侯府的银子都没用过。 那么她这些日子救济那些孩子,昨夜包下整间归云客栈,甚至今日去逛庙会花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是花的,那个陪她去庙会的前夫的么? 想到这里,云砚洲的眸光变得有些晦暗。 云绮显示没料到大哥会突然揪着这个问,当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不肯服软的傲气,又理所当然地撇了撇嘴。 “娘亲心里只有云汐玥,每月只肯给我二两银子。我若动了大哥给的钱,指不定又要被娘亲数落责骂。我花的,是霍骁先前让人送来的。” 果然如此。 云砚洲目光沉寂。 她宁愿花那个曾经休弃她的男人的钱,也不肯用他这个大哥给的。 那个霍骁当初休她时,对她下药骗婚的行径那般厌恶,如今为何又巴巴地送钱来,陪她逛庙会——甚至,还那样抱着她。 休了她,反倒对她上了心? 云砚洲脸上依旧平和无波,眼帘微垂,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周遭的气压却莫名低了几分,连案头的烛火,也似晃动得格外滞涩。 他缓缓开口:“我从柳府出来后,去了城西望月桥畔的庙会。” 云绮不由得暗中挑眉。 大哥明明不知道她昨日去了哪里,竟能精准找到她今日的去处。该不会,也正好撞见她和霍骁在一起吧? 果然,下一秒,云砚洲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淡淡道:“我看见了,你和霍骁同乘一辆马车,是他抱你下的车。” 云绮听见这话,脸上却毫无不自在,反倒仰头望着云砚洲,像是压根没打算对自己的兄长隐瞒这件事。 “我早上碰巧撞见霍将军,就让他陪我一起逛庙会了。霍将军一直陪着我,今日我玩得很开心。” 一边说,拽着云砚洲衣袖的手还不自觉晃了晃。像是浑然不觉这后半句话,听在自己大哥耳中,会有多刺耳。 云砚洲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妹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晦暗不明,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水面下翻涌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低下头,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将她微偏的脸拨得正对自己。 他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动作也轻缓,却让她没法再避开视线,语调低沉而平静:“你心里,还喜欢那个霍骁?” “喜欢?” 云绮露出一副茫然又认真思索的模样,“我不知道。” “不过霍将军现在对我很好,从北境回来还给我带了条灵狐围脖,摸起来软乎乎的,那条围脖我倒是很喜欢。” 少女说这话时,嘴角的梨涡浅浅,提起喜欢的东西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那抹亮色却像细针,轻轻刺了云砚洲一下。 云砚洲垂着眼,指腹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托住,摩挲着她的肌肤,声音依旧平和,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 云绮一脸茫然,完全没明白过来:“为什么?霍将军又没欺负我。” 云砚洲淡淡偏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他不适合你。而且,他从前做过伤害你的事。” “以后,也不要再花旁人给的钱。“ “大哥的一切,本就都属于你。你想花便花,不够便跟大哥要,府里没有任何人敢置喙半句。” 年幼的妹妹花兄长的钱,才是天经地义。 “可霍将军之前休了我,也是因为我给他下药骗婚在先,这应该也不能怪他吧?”云绮却微微嘟嘴,甚至替霍骁说起话来。 又像是被勾起兴致,仰着小脸追问,“不过,大哥觉得霍将军不适合我,那谁才适合我?” 云砚洲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上,里面映着烛光,也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片刻后,他才缓缓松开手,转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还小,先不必考虑这种事。” 他是男人,太清楚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品性和心思。任何男人都有伤害她的可能,除了他自己。她只有留在他身边,才最能安然无恙。 这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 云砚洲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下一秒,当他伸手替妹妹撩起颈间缠绕的发丝时,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一抹暧昧的红痕,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底。 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第164章 还咬了别的地方吗 纵然未曾近过女色,云砚洲也认得出这是什么痕迹。 原来,不只是抱。 更不只是吻她的额头。 闭上眼的瞬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 男人低头时带起的风拂过少女耳畔,滚烫的呼吸先一步漫过她细腻的颈侧,引得她微微瑟缩,却被更紧地圈在怀里。 湿热的吻先是试探般落在肌肤上,随即变得灼热,舌尖轻舔慢碾,齿尖偶尔轻磨,直到在她的颈间染上这抹带有掠夺意味的、醉人的红。 而他的妹妹……是半推半就,还是同样沉溺于这缱绻温存之中? 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更进一步,更加亲密的举动?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带着某种无法名说的尖锐。 云砚洲垂下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动,遮住了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那处咬痕边缘。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极力熨平语气里的褶皱,有种强自压抑的平静,让自己听上去还像是个正常的兄长:“……这是那个霍骁留下的?” 云砚洲胸口缓缓起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间,会有股戾气上涌。 霍骁是她曾经的夫君,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曾喜欢过他。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霍骁如今对她动了情,他们单独相处时情难自抑,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反倒是他。 他向来平和,为什么此刻心头那股想要将怀里妹妹护在自己羽翼下、不准任何人触碰的念头,会这般汹涌而偏执。 让他刚才几乎失态。 少女像是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捂住颈间红痕的位置,像是不愿意被兄长知晓,避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随便找了个借口:“…不是,是蚊子咬的。” 深秋萧索的天气,哪里还有蚊子呢。 他的妹妹,怎么连说谎都这般不熟练。 “是吗。”云砚洲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腹却精准按在那处红痕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台上的花,“难怪,红得这样显眼。” 他的妹妹还小,未经人事。 会对男女之事好奇向往,本是寻常。 也是她太单纯,更会轻易被旁人引诱。 但,若是她心里还没想好,那个霍骁却把持不住,以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又如何能招架得住。 若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受委屈、遭伤害的,只会是她。 都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周。 早在她第一次坐在他腿上那日,他就该好好教她,男女之间哪些界限碰不得,哪些亲近要避开,更该教她看清男人眼底藏着的欲望,别被表象轻易迷惑。 “告诉大哥,那只蚊子还咬了你别的地方吗?” 云砚洲抬手,指腹缓缓落向少女的唇瓣。 微凉的指尖先蹭过她唇角的绒毛,像蛛丝悄无声息缠上猎物,随即停在柔软的唇上,极慢地打着圈摩挲。 那动作带着近乎丈量的仔细,先顺着她唇线的弧度轻轻勾勒,再微微用力按住唇珠,仿佛要在这处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印记。 他面上依旧是温和兄长的模样,眼底却像积了夜露的深潭,黑沉沉的瞧不见底。指尖的触碰没有半分温情,反倒像一把裹着棉絮的锁,轻轻抵在她唇上。 那姿态明明是纵容着她的谎话,却又在无声地宣告,他其实对一切了然于胸,不过是甘愿配合着不去戳穿。 “这里,蚊子有咬过吗。” 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尾音缠着点湿冷的气,指腹在唇瓣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圈定这方寸之地的归属。 少女被他指尖磨得有些发颤,下意识微微张开了唇瓣,细碎的呼吸从唇间泄出来,带着点怯生生的热气。 云砚洲的呼吸也跟着重了些,喉间泛起隐秘的干涩。 指腹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连带着************。 下一秒,他怀中的少女却吃痛地蹙起眉:“唔……” 她疼得瑟缩了一下,清澈的眼眶瞬间漫起水汽,泪珠像晨露般凝在睫尖,声音发软,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指控,“大哥……你***了。” 那副模样纯得近乎懵懂,不过顷刻间,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便摇摇欲坠,嘴唇被碾得泛红,却更显柔软。 像只被风雨打蔫的雏鸟,脆弱得让人想把她护进怀里,又让人忍不住想再用力些,看她彻底依赖着自己、只在他面前显露这副情态的模样。 云砚洲的胸口猛地起伏,指腹下的温热和她眼底的水光像火星溅进枯草堆,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心底那点阴湿的占有欲险些破了堤。 但很快,波澜都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愈发浓重的沉。 他平静地收回手,掌心却骤然覆上她的眼睛,将那片水光遮得严严实实。指腹能感觉到她睫毛在掌心轻轻扫过,像羽毛搔着心尖,痒得人发紧。 “不要这样看着男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眼尾泛着红、睫毛挂着水光的模样,有多勾人。 那双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纯澈又湿漉漉的,带着懵懂的委屈望过来时,再怎么清心寡欲、自诩冷静自持的男人,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会骤然绷紧。 不是刻意的引诱,却比任何刻意为之的姿态都要致命。轻易勾起人骨子里的保护欲,更会唤醒藏在克制之下的掠夺欲—— 想将这份纯澈拢入怀中,想让那汪水汽只为自己而泛起,甚至想看看她沉沦于缱绻时,会露出怎样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模样。 云砚洲的指尖刚从她眼上挪开,就听见云绮的呢喃:“…大哥,你好奇怪。” 他低头,正撞见少女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从耳根到颈项漫上些许绯色,像染了被春阳晒化的胭脂。 更让他喉间发紧的是,她改为*******,*************,脚踝轻轻蹭过他的膝弯,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又像是在出于本能寻求某种安抚。 “但是为什么,大哥刚才那样……**********。” 第165章 兄长自私而卑劣的心思 说这话时,少女蹙着眉,鼻尖沁出一层薄红,像被水汽蒸过的樱桃。 气氛却像被这句话点了火,瞬间滑向某种旖旎暧昧的轨道,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云砚洲的身形在昏暗中依旧端正,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奇怪?” 他怀里的人似是没听清,无意识地嘤咛一声。 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些,脸颊蹭过他的衣襟,像是在贪恋他身上那点清冽的凉意。 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在墙上游走,将两人在椅上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娇小的少女伏在坐姿端正的兄长身前,从肩头到腰腹,竟是密不透风地紧紧贴合着,仿佛要嵌进对方骨血里一般。 她似乎有些难受,眉心蹙得更紧,身体下意识地动了动,双腿几不可察地**,又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能缓解那股莫名空虚的姿势。 全然不知这细微的动作,在两人如此近密的距离下,掀起了怎样汹涌的波澜。 云砚洲当然清楚妹妹这是怎么了。 是他亲手引导,才让她露出这般**而不自知的模样。 他比谁都明白,是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尤其是在她跨坐上来的那一刻,那股难抑的燥热骤然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紧密相贴的依偎,肌肤相触的温热,呼吸交缠的暧昧,这般亲近的距离本就容易撩拨起最原始的悸动。 男女都一样,即便是再克制的人,也难敌身体深处那点不受控的本能反应。 就像藤蔓遇着支撑便会攀附,溪流逢着低洼便会汇聚,这不过人之常情。 云砚洲不认为自己的本能反应有什么可耻。 让他第一次清晰直面的,是那份从未展露于人前的、自私而卑劣的心思。 世人都道他这位永安侯府嫡长子,自幼聪慧过人,品行端方,待人温和有礼,是京中贵女心中当之无愧的温润君子,是朝堂同僚眼中前途无量的栋梁之材。 可只有云砚洲自己清楚,他那惯常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凉薄的底色。 他的聪慧从不在案牍诗书间,而是早早便勘透了这世间的运行法则,懂得用哪副面孔示人,才最省心省力。 他对世间大多人事,其实并无甚真正的在意。便是亲情,于他而言,也只是需尽的责任。包括对自己的妹妹。 从前那些年,他只当妹妹被母亲溺爱纵容,养得性格蛮横娇纵,他作为兄长,自有教导的义务。 可自回了侯府,从马车内她索求他的怀抱,从书房里她毫无保留、全然依赖地依偎在他怀中的那一刻起,有些超乎责任之外的东西,便在心底悄然滋生。 比如,他开始不希望自己一手养大的妹妹脱离掌控,自私到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阴暗到会在这般无人窥见的情境里,带着私心对她加以诱导。 他不信任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只希望自己的妹妹永远只依赖他一人。 只是他将这一切伪装得太好,还为自己刚才的行事找了个冠冕堂皇、全为妹妹着想的借口,好到连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 云砚洲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他清楚记得,妹妹先前倾心裴羡,换来的却是当众的冷言拒绝,那份难堪几乎将她击垮。 后来她看上霍骁嫁给霍骁,竟在新婚第二日就被无情休弃,让她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那些男人带给她的,从来只有这种深刻的伤害。这世上,唯有他这个大哥,是真心护着她,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 即便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他的初衷也不过是想让妹妹更信任自己、更依赖自己罢了。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 他可以任由妹妹出去闯荡,也不会阻拦她接触或喜欢别的男人。但他需要让妹妹在心底牢牢扎根一个认知。 其他男人再好,终究是外人。而他这个兄长,永远是不同的。 无论那些男人待她如何,唯有他,才是她能毫无保留去依赖的人。 云砚洲将少女那副情动而不自知的模样看在眼里,她眼底并无什么情愫翻涌,不过是身体本能的悸动让她显得有些无措。 心底的所有波澜都在自身的掌控之中,他什么都知道。自始至终,云砚洲的姿态都稳如磐石。 他不动声色地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极轻微地往后撤了半寸,避开了让妹妹同样察觉他异样的可能,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随后,他抬手,掌心带着温和的暖意覆上妹妹的后脑,指尖在她发顶轻轻摩挲着,声音平稳又柔和。 “没什么奇怪的,屋里炭盆烧得旺,让你觉得燥热,试着深呼吸几次。” 见少女依言照做,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云砚洲便收回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依旧温和:“喝点水,会舒服些。” 她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放下杯子时,唇角沾了些水痕,亮晶晶的。 云砚洲的目光在那抹水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替她拭去了唇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只是兄长再寻常不过的关怀。 云绮顺势往云砚洲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小猫蜷起身子,声音裹着撒娇的软糯,嘟囔着抱怨:“大哥,我今天逛了一整天庙会,腿好疼。” 云砚洲垂眸望着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妹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深早已敛去,只余下兄长惯有的温润。 “嗯。”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大哥帮你按按,按完就不疼了。” 说着,他伸手轻轻抚上怀中少女的小腿,指尖隔着薄薄的裙料,能触到底下细腻的肌肤,以及因久行而微微绷紧的肌肉。他的动作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替妹妹舒缓着那份累积的疲惫。 一切都与寻常兄妹无异。 除了两人这依偎在一起,过分紧密和依赖的姿势。 礼教对男女大防的规束严密,便是兄妹也框束其中。可兄妹间的情分,本就不该寻常男女的界限束缚,不是吗。 与此同时,云烬尘踏着月色来到竹影轩外。 院门口的灯笼晕开一圈暖黄,穗禾正守在院门外,见他来,忙行了个礼:“三少爷。” 云烬尘沉寂的目光扫过院门:“姐姐,回来了么?” 第166章 大哥抱我洗 云烬尘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云绮了。 昨日那场瓢泼暴雨,他担心她会在这样湿寒的夜里冷得睡不着。寻到竹影轩时,却被穗禾告知,云绮昨夜会宿在外面。 他还一并得知,前一日晚间,她给那位裴丞相写了信,约了见面。 她为何会宿在外面? 是独自歇下,还是……与人同处? 若是与人同处,会是谁? 是那位曾亲自抱她回侯府的前夫?是那个深夜翻窗来找她的国公府世子?还是她两年前便痴恋不忘的裴丞相? 云烬尘不知道。 昨晚他只一个人躺在寒芜院的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到了今日,直至傍晚,她依旧没回侯府。 他不知道她是与谁相伴,才会这般乐不思蜀。 此前十数年形单影只,贫瘠的内心早已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不知从何时起,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眼里心里,便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身影了。 或许是那夜他烧得昏沉,她俯身用唇渡水入他口中时,那一点微凉的柔软带着救命的暖意,烫进了骨血里。 又或许是那晚他掌心用力箍着她的腰,她却牵着缠在他颈间的锁链,两人以近乎窒息的姿态相拥时。 那一刻,他便知,自己已经将身心全然献祭,没有退路了。 想念她的吻,也想念她的巴掌。想念将她拢入怀中时,那能熨帖骨髓的温度。想念她身上温软又惑人的气息。想念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成了刻在骨头上的瘾。 迫切地想见她。 所以他才趁着夜色,又一次寻了来。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可穗禾听到他的问话,却这般回:“三少爷,小姐回来了,只是大少爷正在房里陪着小姐呢。” 大少爷在房里陪着她。 云烬尘的眸光有一瞬的凝滞。 他早就知道的,她身边从来都不缺人陪伴。 霍骁是赫赫有名的定远大将军,裴羡是深受圣眷位高权重的丞相,谢凛羽是镇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便是在这侯府里,他这位嫡出的大哥,对她也是包容纵容。 比起他们,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低贱到尘埃里都不值一提的庶子。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更没有与其他人一争长短的资本。 所以,他只能这样独自等待着,等待她偶尔的垂怜。 云烬尘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在檐下昏灯映照下更显得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精致的眉眼间拢着层化不开的落寞,像被雨打湿、敛了翅的蝶。 他没看穗禾,只望着自己身前那一小块地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姐姐平安归来就好。” 尾音几乎要融进夜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待穗禾说要晚些告知小姐他来过,他才睫毛微微颤动,依旧垂着眼,语气淡得像水:“不必了。” 在袖中悄悄蜷起手,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微痛提醒自己该转身了。 再站下去,那些藏不住的情绪怕是要从眼底漫出来了。 * 屋内。 烛火温软,将一切都浸在朦胧的暖光里。 云砚洲的手仍在云绮小腿上按着,力道沉稳得恰到好处,带着能消解酸胀的力道,催得人眼皮愈发沉重。 膝头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歪了头,鬓边碎发蹭过他颈侧,呼吸渐长,带着初入梦乡的微醺鼻音。 眼睫垂着,像倦蝶停驻眼睑,偶尔轻颤,复又沉沉阖住,嘴角无意识抿出浅弧,乖得让人心软。 他垂眸看着,眼底沉静如深潭,只在极细微处,有极淡的波澜一闪而过。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幅度更轻,似怕惊了这份安宁。 直到她身子要彻底滑下去,云砚洲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平和:“睡着了?” “唔,好累……”怀里的人没睁眼,只含糊哼唧一声,像没睡醒的小猫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稳的姿势。 逛了一整日庙会,还亲手埋头做了半个时辰的木雕,她是真累了。 一动都不想动。 云砚洲喉间没什么声息,只下颌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无奈,又像是默认了这份依赖。 抬手,修长如玉的手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乱发,动作却带着分寸,语气淡淡地提醒:“还没洗漱。” “可我腿疼……”她终于掀开点眼缝,声音黏糊糊裹着浓重鼻音,双臂一伸缠上他脖子,脸颊在颈窝蹭来蹭去地耍赖,“大哥抱我去。” 云砚洲任她挂着,身形依旧挺直,只垂眸时目光在她发顶落了一瞬,掌心在她腰侧虚虚拢了下,没真碰到,声音听不出情绪:“抱着如何洗漱?” “那……大哥让穗禾把东西拿过来嘛,”她耍赖的力道更重,额头抵着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理所当然的娇纵,“反正我不想动。” 云砚洲看着妹妹赖在自己怀里、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那片深沉的湖面上,漾开一丝波荡的涟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喜欢这种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 她表现得越是这般理所当然,他反而越觉得这份全然交付的依赖与需要,像冬雪落进松间,无声覆盖了他胸腔的所有缝隙。 于是他没有动,也未动声色,只对外扬声唤道:“穗禾。” 门很快推开,穗禾刚迈进脚,见自家小姐懒懒坐在大少爷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双臂缠得紧实。 她顿时脚步一顿,震惊不已。但一想到这是小姐,小姐做什么事情都是天经地义,立马又朝着云砚洲看去:“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云砚洲的神色根本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景象再寻常不过,甚至抱着妹妹的手都未松开半分。 对穗禾那一闪而过的惊讶视若无睹,也并不担心穗禾会将她看到的说出去,只淡淡道:“去给小姐取洗漱之物来。” 第167章 哥就该帮妹洗漱擦脸 穗禾很快端着东西进来,一只铜盆盛着温热的清水,是预备洗脸的。旁边另置了只小些的铜盆,里面放着擦脚布和一双软底拖鞋。 她又取来托盘与铜壶,壶嘴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托盘上整齐地摆着细布巾、香胰子、面脂,还有一把牛角梳、一小罐青盐、一支竹制牙刷,旁边还放着个小巧的漱口碗等。 都是小姐平时洗漱要用的东西。 刚将东西一一归置妥当,穗禾正要上前伺候云绮洗漱,云砚洲却启唇吩咐:“东西都搁桌上,你先下去吧。” 穗禾不由得愣了愣。 小姐这不是正要洗漱吗? 大少爷让自己退下,那谁来伺候小姐洗漱啊? 心里虽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见小姐正窝在大少爷怀里,神色慵懒,似是并无异议,穗禾便恭顺地应了声:“那小姐,穗禾就先退下了。” 穗禾退下后,谁来伺候云绮洗漱。 自然是云砚洲。 妹妹不想动,自然要他这个兄长来动。 他转眼,先将桌上那小罐青盐挪到近前,捻开竹制牙刷的刷毛,细细蘸了些青盐在上面。 低头时,正撞见怀里的云绮眼睫半垂,还沾着几分刚醒的倦意,却乖顺地倚着,没半分抗拒。 “张嘴。”云砚洲的声音放得轻,尾音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温和。 少女唔了一声,听话地微微仰起下巴,颈间的肌肤在昏烛里透着薄瓷般的白。 他一手扶着妹妹的后颈,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另一只手捏着牙刷,极缓极轻地探进她唇间。 刷头刚过唇角,他扶着后颈的手忽然收了收,迫使她更贴近些。 指腹擦过下唇时不带半分犹疑,力道轻得像无意,却精准地让那点柔软的触感在两人之间滞了半秒。 青盐的涩味漫开时,他手腕微转,刷毛扫过臼齿内侧,速度慢得近乎刻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拇指顺着下颌线往上滑了滑,堪堪停在唇角。 她下意识抿唇躲那痒意,却将他的指腹含住半分。 他指节微蜷,牙刷却没停,只是在齿间游走的弧度更缓,仿佛在丈量少女每一寸肌肤的反应,连呼吸都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有那不容退避的姿态,藏着无声的掌控。 刷头小心避开柔嫩的牙龈,只在齿间慢慢游走,青盐的微涩混着他指节偶尔擦过唇角的温度,在人心底漾开些奇异的感觉。 云绮蹙眉往后缩了缩,云砚洲却掌心托住她后脑不容她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低声哄着:“马上就好了。” 语气像是裹着夜的沉。 刷了片刻,他取过那只小巧的漱口碗,倒了些温水递到她唇边:“吐这里。” 云绮含着水漱了漱,云砚洲早有准备地用碗接住,手腕微转间,动作行云流水,没溅出半滴,倒像做过千百回一般自然。 仿佛这便是寻常日子里最该有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盆温热的清水。 将细布巾整个浸进去,抬手时带起一串水珠,落在铜盆边缘,叮咚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布巾拧得半干,再展开时,热气混着烛火的暖光,氤氲着他的掌心。 少女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朦胧地望着自己的兄长。 云砚洲抬手将打湿的布巾覆在妹妹额头上,慢慢往下挪,帮她擦洗脸。 温热的触感扫过眉心、眼窝,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有种小猫踩棉花的软绵。 布巾擦过鼻梁时,云砚洲特意放缓了动作,不经意蹭过少女小巧的鼻尖时,引来她一声轻哼,带着点被扰了舒服的娇气。 擦到唇角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青盐浸得微红的唇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如常。 只将布巾折了个角,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连带着拂过唇角边细软的绒毛。 擦完脸的少女像是出水的芙蓉,脸颊泛着健康的粉,透着水润的光,连细瓷般的肌肤都细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眼尾那点红还没褪,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 瞧着兄长时,睫毛轻轻颤着,眼底像落了星辰,裹着不自知的依赖,缠得人心头发软。 云砚洲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 替妹妹擦过脸后,取过那盒面脂。 中指沾了一点,白腻的膏体在他指腹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没说话,只微微倾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云绮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来。 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少女脸颊上,他动作极缓地打圈揉开。从颧骨到下颌,再到眼角眉梢。 他指腹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脂香,混着她身上原有的、如洗过的青草般的气息,缠缠绵绵地钻进鼻息。 抹到唇角时,云绮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瓣轻颤着,像含着颗饱满的樱桃。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的,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微涩的沉。 少女乖乖听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砚洲这才收回手,他看着她被抹得匀匀净净的脸,指腹上还沾着她唇上的温度,面脂的香气里,仿佛也多了点若有似无的甜。 云绮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贪恋暖意的小绒猫,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衣襟,连带着呼吸都软软地拂在布料上。 懒洋洋地扬起小脸,声音带着几分娇憨:“有哥哥真好。有哥的妹妹像块宝。” “是吗。” 云砚洲垂眸时,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圈柔软的旋儿上,指尖极轻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动作平缓而温和。 就着妹妹跨坐在怀里的姿势,抱着云绮站起身来。 一只手臂从她膝弯穿过,稳稳兜住那片温软,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后背,掌心缓缓覆在她后脑,不经意地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肩头,像抱着一个懵懂孩童。 怀里的人轻轻晃了晃,下意识攥紧了兄长的衣襟。 直到被轻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云绮才微微仰头,清澈的眼眸里漾着点茫然:“大哥要做什么?” 第168章 自然也只是照顾她而已 大哥要做什么? 不谙世事的妹妹仰着小脸,用那样懵懂纯粹的眼神望着自己。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将这简单的问句染上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他是她的兄长。 要做的事,自然也只是照顾她而已。 “帮你去备水,来濯足。”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靠墙的木桌。 桌上那只专用来濯足的铜盆已备好,他提起旁边温着的水壶,水流簌簌注入,在盆中漾开水花,带着恰到好处暖意的水汽便漫了开来。 一旁放着一只描金小瓷盒,他伸手掀开盖子,里头是晒干的合欢花瓣与少许研磨细腻的香粉,看来是妹妹平日里沐浴惯用的东西。 取了两勺撒进水里,淡粉色的花瓣便随着水波轻轻浮荡,清浅的甜香立刻漫开来,混着水汽萦绕在鼻翼。 他嗅过了,和妹妹身上惯有的香气如出一辙。 云砚洲单手端起铜盆,掌心托着盆底,缓步走回她面前。 弯腰时衣摆微垂,将铜盆放在云绮脚边的地面上,水面恰好能没过她的脚踝,花瓣覆在水面上轻轻晃悠。 直起身时,目光只淡淡扫过妹妹的鞋尖,快得像一阵风掠过高草,随即垂眸落在水面上。 花瓣在温水里轻轻晃悠,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水温正好,自己洗吧。” 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被极好地压了下去。 自来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云绮已过总角之年。亲手为妹妹濯足,于礼不合。 纵是兄妹,也该存着这份男女之别,护着姑娘家的体面,守着长兄的分寸。 周全到备水置香,是兄长的体恤,但再往前一步,便是逾矩了。 即使云砚洲其实并不在意所谓礼数。 他怕的,是自己心底那几分阴暗——那几分因为看到**颈间那抹被别的男人留下的吻痕后,于今夜无声滋长、愈发膨胀凸显的掌控欲。 想亲自替**试水温,想攥住**或许会瑟缩的脚踝,想让**从身到心都依赖着自己的安排……这些念头稍不留意,就会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他是她敬重的兄长,该是温和而有分寸的。 若让她察觉到半分偏执的占有欲,窥见他面具下并非那般温润如玉的一面,她眼里那份纯粹的依赖,会不会变成惊惧?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淡淡转过身去,连声音都温沉得像浸了雨:“洗完了,就叫大哥。” 云绮在云砚洲转身的瞬间,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嘴上却应得轻轻软软:“知道了,大哥。” 身后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该是布料摩擦,大约是脱了外衫。 接着是鞋子落地的轻响,两只,一前一后,隔着片刻的停顿。 再后来,是棉质袜子被慢慢褪下的细微声息,在这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云砚洲背对着她,掌心微微蜷了蜷。 随后是极轻的、试探般的水声。该是她伸出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 那声音很短,像怕烫似的,停顿了几秒,才又响起*******,大概是双足终于放进了水里。 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漫过来,带着点被温水*********,像小猫在喉咙里蹭出的轻哼。 水声渐渐变得柔和,该是少女在水里轻轻晃着脚,偶尔有水珠从脚踝滑落,滴回盆里,溅起细微的响。 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带着温度,顺着空气漫过耳廓,在颈后绕了个圈。 他闭了闭眼,就能描摹出那画面。 ****该是乖乖坐在榻上,裙摆垂落如流云,露出的脚踝浸在水里,或许还会因为水的暖意,**不自觉地蜷一下。 呼吸仿佛都跟着那水声慢了半拍,连空气里都浮着层*****,缠得人****。 很可爱。 他的妹妹,很可爱。 他淡淡敛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也难怪那位霍将军,现在会后知后觉,想要重新拥有她。 但他会让她习惯,他这个大哥才是她最能依赖信任的男人的。 半晌,身后少女的声音带着刚被温水浸过的濡湿暖意:“大哥,我洗好了。” 云砚洲应声转身时,目光极自然地沉在地面,并没有刻意看什么。 可视线压得再低,那抹莹白还是猝不及防撞进来,是**刚洗完从水里抬起的**。 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滑,在脚背暖透的薄红上滚出细碎的光,********泛着珍珠似的白,像浸在月光里的玉。 他脸上没半分波澜,只将叠得方正的擦足布巾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擦一擦。” 云绮乖乖接过,低着头慢慢擦。 擦完脚,她手腕一扬,毛巾咚地落进铜盆,溅起星点水花。水声还没散尽,人已经轻巧地钻进了被窝。 锦被落下来,先盖过她的肩头,再往上拢了拢,只露出半张粉扑扑的脸,和一双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 睫毛卷翘而纤长,眨动时带着点刚钻进暖窝的慵懒,鼻尖微微耸了耸,像在贪恋被衾里的暖意,脸上的困倦又漫上来:“…我困了,大哥。” 云砚洲立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他知道妹妹今日乏了,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吐出几个字:“那就,早些睡。” 云绮就这样看着她这位大哥离开,真就这么放她一个人睡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兄长在照顾妹妹。 云砚洲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穗禾的脚步声。她进来一眼瞥见桌上与地上的洗漱物件,立马道:“小姐,我来收拾。” “等等。” 云绮支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语气平静地吩咐:“再去打盆温水来。顺便,取条新的**来。” 她还有**要*。 真是*得太久了。 方才与自己不动声色的兄长状似天真懵懂地拉扯这么久。她这位大哥倒沉得住气,她自己却险些忍不住。 ****的触感愈发清晰,一股烧人的空虚和燥热从心底漫上来。云绮抬手松了松领口,眼尾晕开一抹媚色。 穗禾端来新的温水,云绮自己打理妥当,才重新钻进被窝。可那被******,却半点未散。 真是让人烦躁。 忽而眼波流转。 好几日没见云烬尘了。 ****,应当也很想念她吧。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附带着一丝微哑的嗓音:“姐姐,睡了么。” 第169章 暗中引诱,明着勾引 听到门外的声音,云绮眉梢微挑,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细微的笑。 来得这么及时吗。 不愧是她的好弟弟。 门外,云烬尘静立在檐下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昏沉融为一处。 他随他那位美貌动人的母亲,生得极是精致,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却带着几分柔和的冷感,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是久不见光的玉,透着近乎透明的脆弱。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极深,望过来时总像蒙着层湿冷的雾,带着种潮湿阴郁的美,像刚从终年不见天日的深巷里走出来,周身都浸着股化不开的凉。 他方才并未离开。 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外面的竹林里,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竹影轩外,又看着穗禾端着水盆进出忙碌,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想见姐姐,所以还是来了。 尊严这东西,于他而言本就不值什么。至少在她面前,那份汹涌的渴求,远比虚无的尊严要真实得多。 “进来。” 云绮的声音带着刚从被褥里漾出的微哑,漫不经心地散在空气里。 门被轻轻推开,云烬尘垂着眼帘走了进来,脚步碾过地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站定在床前,他才缓缓抬眼。 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半靠在床头,松松挽着的青丝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沾着点薄汗的濡湿。 身上只着一件月白寝衣,料子薄得像层雾,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陷下去一小片阴影。 往下是被锦被半掩的腰肢,勾勒出柔美的曲线。 她的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绯色,像是刚被酒浸过,见他看来,眼皮懒懒一抬,那抹媚色便顺着眼波淌出来,漫过鼻梁,漫过唇角,连呼吸都像是带着钩子。 明明只是随意靠着,却美得像支浸了酒的曲,媚得微醺,又甜得蚀骨。 丝丝缕缕缠上来,又带着几分危险的诱惑。仿佛轻易靠近,会被这甜媚一并蚀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云烬尘喉结微微滚动,不由得屏住呼吸。 云绮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带着几分散漫的探究,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大哥过来之后。” “一直在外面等?”她眸光微动,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一个字,答得乖顺。 云绮忽然轻笑出声,清脆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只是调教过一两次,我的好弟弟便这么乖了,真是省心。” 她说着,抬起手,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朝他勾了勾。 “过来。” 云烬尘依言走近,停在床榻边,动作自然地半蹲下身,视线恰好与她平视。 云绮抬手,指尖先是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带着几分随意的安抚,随即滑下,描摹他精致的五官轮廓,指腹碾过他微凉的皮肤。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种慢条斯理的掌控感,指尖一路向下,掠过他绷紧的下颌线,落在修长的脖颈上,最后停在他凸起的锁骨处,轻轻点了点。 “来之前,洗干净了没?”她的声音低柔,带着点懒倦。 云烬尘的声音有些低,但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问话:“洗干净了。” 自第一次被她留在身边暖床后,每逢要到她这里来,他总会仔仔细细将自己清洗干净,这也成了他的习惯。 云绮微微偏头,鼻尖萦绕着他发间和身上传来的气息,是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清爽澄澈,像雨后初晴的草地。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云绮收回手,侧身躺下,长发铺散在枕上,声音染着几分慵懒的喑哑:“上来吧。” 月光洒进屋内。云烬尘闻言,先解了腰间系带,缓缓置于床沿,再褪下外层长袍,露出内里贴身的月白中衣。 衣料轻薄,少年清瘦却已见棱角的身形,在布料下隐约浮现,只是那衣料边缘,似还沾着点先前浸在夜色中的潮气。 他轻掀被角,动作缓慢地爬上床榻,躺下时,床褥因他的动作微微陷了陷。 榻不算宽,两人相隔不过寸许,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鼻息间带出的气,混着点潮湿的热意,轻轻拂在她发梢。 片刻后,他悄然侧过身,从背后轻轻覆了上来。 手臂穿过她腰侧,缓缓收紧,将她拢在怀里。 力道拿捏得恰好,没有束缚感,却缠上了一丝浸骨蚀心的依恋。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衣料,温热的体温混着点潮湿的黏意,连带着心跳,一并传了过来。 像潮雾漫过石缝,带着阴湿的黏滞,挣不脱,也散不去。 颈后忽然落下一阵湿热的呼吸,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肌肤,声音低哑得像浸了水,带着不加掩饰的眷恋和缱绻:“姐姐……” “姐姐……” 抱到姐姐了。 他的整个人,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像是在此刻复苏,重新活了起来。 血液里沉寂的因子开始躁动,连带着呼吸都染上几分滚烫的热度,悉数喷洒在她细腻的颈侧。 云绮被那带着水汽的温热气息拂得一颤,后颈的肌肤像是被点燃般泛起细密的麻意。 他知道她喜欢听他叫姐姐。 一声声低哑呢喃的姐姐在耳畔叫出来,摆明是在撩拨她。像羽毛搔刮着心尖,勾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了脖颈,露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大哥不动声色地暗中引诱,弟弟明着勾引。 还真是兄友弟恭呢。 云绮抬起藕节似的手臂,越过床沿,伸手握住了那只黄铜烛台。 晃动的烛火在她掌心明明灭灭,映得她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屈指轻轻一弹,烛芯骤然矮下去,随即凑唇吹了口气。 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比先前更清晰了几分。 云烬尘没有出声,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些。 云绮转过身,黑暗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凭本能的笃定,手掌准确地抚上了他的后脑。 掌心下是温热的发,还有少年颅骨清晰的轮廓。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 帐内依旧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但云烬尘像是瞬间读懂了那无声的示意,呼吸在这一瞬轻颤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松,无需更多言语,身体已顺着被褥缓缓下滑。那隐在暗处的目光里,藏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落在她身上。 黑暗中,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格外清晰,一下下撩拨着寂静。他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整个人都隐没在宽大的被窝里,停在了她的身下。 唇上带着滚烫温度的呼吸,细密地喷洒开来。 覆上去。 第170章 不是她画地为牢,是他心甘情愿 云烬尘在这事儿上,好像有着旁人难及的天赋。 或是说,他骨子里的聪慧本就远超常人。 纵因身份自幼被轻视,他仍是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天资半分不逊。只是早习惯了沉寂,从未将锋芒露于人前。 比如床笫间取悦云绮这事,起初她不过略加点拨,他便一点就透,上手极快。 到如今,早已熟练得能让她轻易沉溺,更遑论还会顺着她的反应自由发挥。 那些他自行添的轻重缓急、轻拢慢捻的动作,总能精准触及她最敏感之处,将她的愉悦推至极致。 一切平息后,屋内只剩昏沉的暗。 云绮半靠在枕上,鬓边碎发被汗湿,黏在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微喘轻轻起伏,眼尾染着未褪的潮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眸蒙着层水汽,软而亮,连眼睫轻颤的弧度,都透着股慵懒勾人的媚。 云烬尘唇齿间还盈着她的幽香。 他起身下床,打了温水仔细帮她清洗干净,换下小褥,又依着她的要求洗脸漱口,才重新点亮床畔一支蜡烛,轻掀锦被回到床榻。 昏黄烛火在帐外轻轻晃,把满室影子都揉得软绵。 云绮浑身泛着倦怠,见云烬尘躺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掀。 只微偏了偏肩,任由他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轻轻贴近,用手臂轻圈住自己,掌心贴着腰身的温度慢慢渗进衣料。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带着刚洗过的清浅水汽,温热呼吸拂过颈间细汗,给人带来细微的痒意。 黑暗中、锦被里,隐秘的激烈过后,周遭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眼前景物像蒙了层薄纱,朦胧得抓不住焦点。 唯有身后相贴的体温、环在腰上的手臂、抵着肩窝的下巴,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发烫。 云烬尘的声音裹着未散的哑,轻轻擦过耳畔,询问:“姐姐舒服吗?” 云绮懒怠睁眼,唇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嗯”,声线还沾着点倦意的黏。 下一秒,腰上的手臂便收得紧了些。是那种不强势,却能轻缓地将她更牢圈在怀里的力度。 云绮能清晰感知到他从先前到此刻始终未褪的情动,微微挑眉:“你不难受吗?” 他的呼吸落在颈侧,带着点细碎的痒,声音轻得像呢喃:“能让姐姐舒服就好。” 能这样取悦她、抱着她、陪在她身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幸福了。 他不奢望太多。 烛火在帐上投落两个人交织的阴影。 云绮的手覆上云烬尘圈着她腰的手背,漫不经心蹭过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再随意不过地问道:“为什么要来找我?” 身后的人并没有什么犹豫和迟疑,连呼吸都没乱,只声音裹着点刚褪去的哑,坦诚得近乎直白:“因为,想见姐姐。” 云绮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她半撑着身子,垂眸看他,发丝从肩头滑落,扫过他手背。 昏黄的光落在她眼底,没了先前情动时的软,只剩几分身处上位的懒散和笃定。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半分疑问也无:“云烬尘,你喜欢我。” 空气静了两秒。云烬尘仰头望着她,喉结轻轻滚了滚,没躲,也没绕弯子,只轻声应出两个字,在周遭的寂静中无比清晰:“…喜欢。” 这份心意,他早就在先前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中认明。 也从未想过要隐瞒。 哪怕是他最狼狈、麻木和不堪的一面,她也都见过。 那他内心对自己名义上姐姐起的这种龌龊的心思,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 云绮却忽然勾唇,轻轻嗤笑一声。 她抬起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压:“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像是故意似的,开始一件件细数起自己从前做过的恶事。 “从前我高高在上时,对你百般欺负和羞辱。后来我跌成假千金,照样拿你母亲的下落威胁你。” “我逼你跪下给我擦脚,强迫你夜里给我暖床,甚至让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还抬手就扇过你巴掌。” “这样的我,你也能喜欢?” 她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替自己粉饰的意思。 可云烬尘望着她,眼底却滚动着细碎的、近乎执拗的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视线里。 他平静地轻声道:“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在他因为被污蔑偷吃贡橘被鞭打时,是她立在光影交界处,整个人像是浸在光里。喊出那声住口,替他证明了清白。 在他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驳时,是她亲手给他上药,用她那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将药汁一点点细致涂抹在他的伤口。 在他以为她冷血无情只是胁迫他时,是她亲口对旁人说出,一个冒牌千金,一个低贱庶子,他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在他发烧躺了一整日失去意识,以为自己会就那样孤身死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时,是她用唇渡来一口温水救活了他,将他从濒死的边缘又拉了回来。 这么多年,没人在意他活不活,疼不疼,苦不苦。 只有她在意。 她给他的痛是真实的,给他的注视和温度也是真实的。 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切实活着的。感受到胸腔里有心脏在跳动,血管里有血液在流动。 那个项圈,被他捡回来的那条狗链,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送给他的。 从前他在暗里迷茫、绝望,活得像阴沟里的鼠蚁,无数次想在某个寒夜里了结自己,从泥沼里解脱。 可后来,他在那片无边的黑里,看见了一道光——是她。 原来他也是会向往光的。 从来不是她威逼胁迫,画地为牢。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把灵魂都锁进了那个项圈里。 戴上那个项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他的心,就已经全部属于她了。 第171章 拿去自己解决,别吵到我 云绮忽然笑起来。 她指尖漫不经心蹭过他的下颌,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倒是挺不记仇的。” 话音落下,空气又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太见了。 云绮抬眸望去,撞进云烬尘一双过分专注、漂亮的眸子里。 他肤色近乎透明的白,长睫垂落如蝶翼轻颤,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线条精致。面上瞧着全是平静顺从,眼底深处却藏着丝微不可察的病态偏执。 云绮太了解了。 云烬尘是在旁人的唾弃与轻视里,裹着一身阴暗长大的。 于他而言,他自己的性命都轻如草芥,连半分疼惜都吝啬给。可一旦动了心,爱上一个人,他所有的专注与在意,便会悉数攥在那人身上。 他能对自己身上深可见骨的伤浑然不觉,却见不得她肌肤哪怕一点浅淡的红痕。能把旁人的死活、甚至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却会将她的喜好、她的情绪,一字一句、一丝一毫都刻进骨血里。 于他而言,那不只是爱。是爱上她之后,他才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是她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若没了她,他自己连同这偌大的世界,都不过是堆无关紧要、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云烬尘也对上云绮的眼睛。 少年像是受到某种蛊惑,几乎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圈,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表面的平静之下,心底藏着怎样汹涌龌龊的念想与渴望。 他只吻过姐姐的唇一次。 就是那晚,他亲手给自己戴上了那个冰凉的项圈,她的手勾着他的碎发,又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声音软下来:“乖狗狗,该有奖励。” 下一秒,她的唇便轻轻吻上他。 蜻蜓点水般短暂的吻,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可那点柔软太过致命,他情难自抑地想再贴近些,想更深刻地去感受她的温度。下一秒,她却抬手,毫不留情将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她说,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没有主人的允许就想讨奖励,也是要受罚的。 他记住了。 所以从那之后,没有她的允许,他只会守在她划定的范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要他乖,他便乖。她要他听话,他便连呼吸都顺着她的意,只给她想要的,只做她允许的。 亦或是,揣摩她的喜好,游走在界限边缘,做能让她感到愉悦的事情。比如那日在藏书阁二楼,挑衅那位谢世子,也是在她的默许之下。 只有这样,她才会允许他留在她的身边。才能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的隐秘昏暗中与她独处相拥。 所以,即使他现在多么渴望想要贴近,想要更多,他也只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而此时此刻。 云烬尘刚刚的表现,让云绮很满意。 她忽然勾住云烬尘衣领,稍稍用力便将人拉近。 云烬尘没半分抗拒,顺着那点力道俯身,呼吸瞬间与她缠在一起,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药香。 云绮的声音轻得如情人间的呢喃,更像是某种若有似无的蛊惑:“现在,你可以有第二次奖励了。是我允许的。” 云烬尘眼睫微颤,像雪花飘落在将燃未燃的火焰上,极轻地抖了两下。 在这转瞬即逝的颤动中,苍白的脸在咫尺距离里,终于透出丝极淡的血色。 紧接着,他轻轻抬起手,掌心虚虚捧住她的脸,指腹碰着她下颌的软肉,力道很轻,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瓷。 “……姐姐。” 他嗓音发哑,尾音轻轻颤着。 身子微微前倾,再缓缓垂首,唇落得极慢。先轻轻蹭过她的唇峰,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而后才敢再度贴上,细细辗转。 比起第一次的失控,这次的吻没有半分急切,胸膛甚至没怎么起伏,只唇瓣轻轻厮磨着,连呼吸都强压着,维持着表面的平稳。 唯有颈侧凸起的青筋,在皮肤下悄悄跳了两跳,险些泄了他藏在平静底下,那翻涌得快要溢出来的渴求。 可唇齿间的软太勾人,不过片刻,他的呼吸还是重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将两人的距离压得更紧,连彼此的气息都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喜欢。” “…喜欢,姐姐。” 话语喃喃的,裹着缱绻的软意,全落在她唇上。 舌尖轻轻撬开她唇瓣时,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克制的试探,直到缠上她的舌尖,才将吻稍稍加深。没有强势的掠夺,却是密不透风的纠缠,连一丝空隙都不肯留。 心底的欲望早烧得灼热,他却只让那点温度顺着唇舌湿热的交缠,一点点、极慢地漫开来。 像怕快了半分,就会惊碎这难得的、被短暂允许的拥有。又像揣着自己暗藏的心思,在刻意撩拨。 明明之前也只蜻蜓点水般吻过一次,他却像无师自通般,精准地掌握如何勾动她的欲望,好让自己被允许,得到更多、更深的触碰。 是云烬尘先退开的。 拉开距离时,唇瓣上还凝着吻的余温,明明抵在姐姐身上的反应早已浓烈得藏不住,他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没再靠近,也没退得太远,这距离卡得刚好——只将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混着未平的喘息,尽数洒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漫开一点若有似无的痒意。 没有直白的勾引,却把脆弱、依赖与顺从揉得恰到好处。 在允许的界限里贴着她,不逾矩,更没缠着索求更多,什么都不说,只安安静静用这姿态等她心软。 好一招以退为进。 云绮果然也没多言。 弟弟嘛,有点勾引姐姐的小心思很正常。 她并不讨厌这种小心思。 因为这种小心思本身,便是服从的体现。 于是她懒懒转开眼,抬手又一次将床畔的烛火吹熄。 屋内瞬间陷进黑暗。 下一秒,她手臂微抬,指尖勾住领口细带轻轻一扯,嗒的一声轻响里,系着小衣的绳结松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云烬尘埋在她颈间的动作骤然顿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没等他回神,一片微凉滑腻的触感突然塞进掌心。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姐姐刚解下的丝绸小衣。 质地软得像云,边缘还沾着她身上的冷香,指尖蹭过衣料,能触到内衬细密的针脚,还有残留的、属于她的体温。 他下意识握紧,指腹在光滑的丝绸上不受控地蹭了蹭,喉间霎时干涩,躁动的热意上涌,几乎要忍不住。 这时,云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依旧裹着慵懒,却带了丝难得的纵容:“拿去自己解决,动静小些,别吵到我。” 第172章 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云绮今日本就乏了。 方才一番纾解后,那股倦怠更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她连眼皮都懒得掀。 将贴身的丝绸小衣随手扔给云烬尘,纵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是她这个姐姐难得流露的怜惜了。 话音落下,她便自顾自蜷进被子里,还抬手随意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压根没有再管身旁少年的意思。 不过片刻,便阖上眼,似已坠入睡意。 黑暗里,只剩云烬尘攥着那方软绸的手在发颤。 丝绸上的冷香混着她的体温,缠得他下腹热意翻涌,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垂下眼帘,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缓缓低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方小衣里。 鼻尖蹭过软滑的布料,唇瓣轻贴着残留的气息,另一只手缓缓往下探去。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被压到最低,唯有压抑的轻喘从齿间漏出,动静很轻,却在静夜里晕开暧昧的涟漪。 指腹蹭过丝绸时的滑软,让他想起方才和姐姐唇舌相缠的触感。 动作克制中又带着急切,连呼吸都绷得发紧,胸口起伏着,却只将脸埋得更深,捂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小衣的气息似要被他嗅尽。手上的动作骤然加快,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细碎的喘息变成了更急促的轻喘。 他闭着眼,想着姐姐刚才动情时的模样。 最后一声闷哼被压抑在喉间。 云烬尘浑身的紧绷骤然泄去,只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一点点放缓,变成带着余韵的轻喘,混着额角滑落的薄汗,黏在微凉的丝绸上。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开埋在小衣里的脸。 丝绸上原本残留的冷香,此刻像是也浸了他的体温,与他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 冰凉的水洗手时,胸腔里过快的心跳仍未平息,连掌心都还带着未散的颤意。 仔细洗干净手,他又将那方小衣展开,轻轻抚平方才攥出的褶皱,随后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的衣襟内侧。 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又轻轻挪上床榻。 云绮这时候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巾上,如墨般的浓密长发散在颈侧,连肩头的被子都没动过分毫。 云烬尘在她身后缓缓躺下。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只虚虚拢着。鼻尖蹭过她散在颈后的发丝,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唇瓣碰着柔软的发丝,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姐姐。” “……好梦。”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压得极低,四个字裹在温热的气息里,轻轻落在她耳畔。 随后便没了声响,只静静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连自己的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与她的气息渐渐同频。 姐姐还没有进入她的梦境。 而他才更像是置身于一场梦境里。 让他沉溺其中。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 翌日。 云绮醒来时,身侧并没有旁人的温度。 云烬尘向来自觉,总在天光大亮前就悄声离开,连枕巾都没留下半分褶皱。 洗漱完毕,她坐在窗边用早膳,穗禾正蹲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归置她昨日从庙会带回的东西。 穗禾跟在她身边久了,已经不似最初怕她又那般谨小慎微,如今性子越发活泼。 每翻出一件东西,都带着雀跃的调子,叽叽喳喳像只报喜的小雀。 “小姐!这是松子糖吧?奴婢最爱吃这个了!”穗禾举着个描金小盒,眼睛亮晶晶的。 云绮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就是给你买的。一共五盒,够你吃到腻。” “谢谢小姐!”穗禾喜得差点蹦起来,又忙着去翻下一个锦盒,“小姐,这首饰匣里的发钗也太好看了!珠翠流光的,衬您正好!” “那是给若芙的。”云绮舀了勺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几日抽个空,替我送到柳府去。” 穗禾应着,又拿起个不起眼的木匣。原以为这匣子里也是小姐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可一打开,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去,她顿时被晃得眯了眼。 匣子里躺着条狐毛围脖,毛色通体雪白,毛尖却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绒毛细密得像上好的云絮,简直让人惊叹。 “小姐,这也是庙会买的?”穗禾声音都轻了些,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围脖!” “不是庙会买的。”云绮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霍骁送的,你先收进衣橱最上面的格子里,天冷了再拿出来。” 穗禾暗暗吸了口气。 难怪这般精致华贵,果然不是寻常庙会能有的东西。霍将军能弄来,想来也肯定是费了心思的。 那位霍将军现在果然对小姐念念不忘,连小姐偏爱漂亮物件的性子都摸得透透的,这礼物算是送到小姐心坎里了。 翻到最后,穗禾才拿起个紫檀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双生莲木雕,花瓣舒展着,倒有几分灵气。 只是雕工算不上非常精巧,花瓣边缘还有些没打磨平整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细微的毛刺。 “小姐,这木雕……”穗禾眉头蹙了蹙,“虽说模样好看,可这雕工好像不是特别好啊,您看这儿还有毛刺呢。” 云绮抬眸,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因为这是你家小姐我亲手雕的。” “啊?”穗禾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改了口,一脸真诚,“我就说呢,这毛刺都透着灵气,一看就不是俗人能雕出来的。” “您看这花瓣的弧度,这莲子的模样,多生动啊,比那些顶尖匠人雕的还多了几分韵味,不愧是小姐雕的,真是绝了!” 云绮被穗禾逗得勾了勾唇角,摆了摆手:“行了,其他东西都收好,这个木雕用匣子装严实了,午膳后陪我出去一趟。” * 与此同时。 祠堂内香火摇曳,兰香掀着门帘快步进来,一进门便匆匆禀报:“小姐!您让奴婢去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第173章 上天在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昨日下午,暴雨如注。云汐玥仍是乘坐马车冒雨赶往慈幼堂,只为验证心中悬着的那桩猜测。 她没想到,自己先前那场荒诞离奇的梦,竟然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了。 瓢泼大雨里,慈幼堂门外,她当真望见了那位裴丞相的身影。 云汐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觉得,自己竟像是突然有了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这能力为何而来? 难道是上天冥冥中的指引,要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那位立在雨幕中的青色身影,是朝堂上深得陛下信任、品性如冰玉般高洁的裴丞相。他位高权重,寻常人难见一面。 可她偏偏错过了与他交谈的机会——当时她在马车内反应过来时,再掀帘望去,那道青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雨雾里。 既已错失裴丞相,便绝不能再错过另一个人。 云汐玥回忆着梦中的景象。 晴天白日下,慈幼堂外还站过一位端庄妇人。虽蒙着面纱,却难掩一身不俗气质与贵气,看上去也绝非普通百姓。 若这位妇人也是上天指引给她的贵人,那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云汐玥还记得,梦里那位妇人虽看不清容貌,手腕上却戴着一串十分特别的佛珠。 那佛珠非金非玉,是清宁寺特有的老檀香木所制,颗颗圆润光滑,红绳尾端还坠着枚小巧的银质莲花坠。 前些日子娘亲带她去城郊清宁寺祈福祛晦时,她分明见寺里几位修行高深的比丘尼,戴的便是一模一样的佛珠,只是没有那坠子罢了。 这般想起,她便按捺不住内心激动。 既然这妇人的佛珠与清宁寺僧人所持别无二致,那她与那清宁寺,想必是有什么关联。 她本已打算好,今日用过早膳便亲自去清宁寺探探消息。 却没想到,今日天还没亮,周管家就先一步来了昭玥院。 那日她落水后,大哥曾罚她待身体痊愈,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她接连病了好些天,如今事情已过去六七日,本以为大哥早把这事忘了,风波也该就此平息。 可周管家此番清晨前来,正是奉了大哥之命,要带她去祠堂领罚。 云汐玥纵是咬碎了牙,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不敢违逆大哥的话,只能跟着周管家往祠堂去,只是动身前嘱咐兰香,让她先去清宁寺,悄悄去打听消息。 辰时已过,日头渐高。 云汐玥在祠堂地上冷硬的蒲团上,已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起初只是膝盖发酸,到后来痛感愈发尖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扎着,稍动一下便牵扯得整条腿发麻,连带着腰背也僵得直不起来。 额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料上晕开小印子,她只能惨白着脸,咬着唇强撑着。 仅仅是跪了两个时辰,她就这般苦不堪言。若是真如大哥所说,要跪满一天一夜,她岂不是要痛苦死。 就在她眼前快要泛起阵阵黑晕时,终于听见祠堂外传来兰香的声音。 待听清兰香说,她让她让打听的事有消息了,云汐玥当即精神一震。 原本虚软的身子像是攒了力气,猛地抓住兰香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真的吗?你可打听到了,那位妇人是什么人?” 兰香连忙扶住小姐冰凉的手,先把急促的呼吸匀了匀,才回话道:“是,奴婢天不亮就往清宁寺赶,到的时候正赶上寺里洒扫,奴婢瞧见个正在清扫前殿石阶的沙弥。” “奴婢凑过去问,寺里可有常来、手上戴着挂银莲花坠佛珠的妇人。那沙弥一听,眼神明显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上却紧着推脱,说寺里从没有这样的人,任凭奴婢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多言。” “后来奴婢没别的法子,偷偷塞了他十两银子。他捏着银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跟奴婢吐了实情,还反复叮嘱奴婢,这事绝不能对外张扬。” 云汐玥哪里还耐得下心,不等兰香说完便追问:“那位妇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兰香凑近了些,深吸口气道:“小姐,那沙弥说,那位妇人竟然是咱们当朝的安和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这些年早淡出了京都的视线,很少出现在人前,实际上她一直久居在清宁寺潜心礼佛,还起了个宁安居士的名号。” “只是长公主隐藏了身份,不想对外宣扬此事,所以外界也没人知晓。” 云汐玥瞳孔骤缩,声音都带着颤:“……你说什么?那妇人竟是安和长公主?” 那位安和长公主,可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素来受陛下敬重,在京中地位尊崇无比。 果然是贵人! 也就是说,这位地位尊贵的长公主,先前竟也去过那家慈幼堂? 那也就是说……若前些日子,她没为了诬陷云绮而故意落水,就不会因此发高热病上好几日。 若她没病着卧床,那日做了那梦后,她定会去那慈幼堂看看,说不定就能与长公主偶遇。 安和长公主既然礼佛行善,定然会看重心善之人。若真遇上了,说不定便会对她心生好感,甚至另眼相看。 而能得长公主青睐,她在京城贵女圈中的地位,又何止是更上一层? 想到这里,云汐玥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阵阵青白。 明明机缘曾经就摆在她眼前,连老天都在帮她。 都是她自己要害云绮,才导致这一切。自己错失机缘,偏偏怪不得旁人。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兰香见小姐神色不对,连忙抬手扶住。 云汐玥强撑着挤出一句:“……我没事。” 不行……她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已经错过了和长公主偶遇的机会,可没有机会,她便自己去创造,绝不能这样在祠堂里继续浪费时间! 她倏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抓着兰香的手问道:“大哥今日是不是去了城外粮仓处理公务,要明日才回府?你听着,现在就按我说的做。” 片刻后。 祠堂外突然传来兰香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快去告知夫人,小姐在祠堂罚跪,晕倒了!” 第174章 要逼死你这个亲妹妹不成 萧兰淑先前就已知晓,那日落水之事后,云砚洲就对云汐玥下了惩戒。 要她等身子痊愈,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反省所谓的“过错”。 在她眼里,自己这儿子简直是鬼迷心窍! 明明是玥儿先遭人推下水,后来那云绮更是嚣张到极致,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又一次将玥儿推入湖中,害得玥儿发着高热病了好几日,虚弱得连下床都费劲。 可结果呢? 云绮只在藏书阁反省了一夜便算了结,她的玥儿却要受跪祠堂一天一夜的罪,这简直是是非不分、倒反天罡! 难道他真信了云绮的说辞,以为是自己的亲妹妹故意落水,还指使丫鬟去诬陷云绮? 那云绮从小到大,嚣张蛮横、欺负人的事干得还少吗?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她看玥儿不惯推玥儿落水,有什么可质疑的? 竟还把锅甩到玥儿这个被欺负的受害者头上! 萧兰淑胸口憋着一股怒火,却又无法发泄。 没人比萧兰淑更清楚,自己这儿子看着性子温和,却自幼骨子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强势。他一旦做了决定,绝无轻易更改的可能。 永安侯府虽有侯爷云正川与她这位主母,可云正川早不过问府中杂事,她也只负责些中馈琐事,真正掌家的,从来都是云砚洲。 早年侯府因朝堂变动门庭冷落,连寻常勋贵都敢轻视。是十六岁的云砚洲入了陛下眼,凭御前周旋的本事与圣眷稳住局面,反倒让侯府地位比从前更稳固。 京中之人提永安侯府,嘴上称“侯门世家”,眼底的敬重却多冲云砚洲来。众人都知,正因有他在,满京城对侯府的客气里才多了真心敬畏。 府内更是如此。 云砚洲自小聪慧,理事条理分明,管家时严谨周全,待下时妥帖暖心,事事做得滴水不漏。经他打理这些年,府中内外和睦、账目清晰,半分乱象也无。 这些年府里上到管事嬷嬷,下到洒扫丫鬟,无不信服敬重他,早习惯了只听大少爷的指令。便是她这做母亲的,也不能随随便便更改他的安排。 得知云汐玥身子才刚好些,今日天不亮就被周管家带去祠堂罚跪,萧兰淑气得脸色铁青。 这是自己儿子的决定,她虽为母亲,也不能明着驳他,否则儿子日后在侯府,何谈威信? 但她当然也不想让女儿受这种苦。 玥儿这么多年受的苦还不够多吗?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身份,竟还要被自己的亲大哥惩戒! 偏偏云砚洲今日明明不在侯府,要明日才回,却还让周管家盯着,要让云汐玥跪足时辰。 眼见女儿已跪了两个时辰,萧兰淑再也坐不住了。 刚要派人去祠堂看看,就见下人慌慌张张来报:“夫人,您快去祠堂看看吧,二小姐罚跪时晕倒了!” 萧兰淑心头一震,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 昭玥院。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云汐玥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映得萧兰淑眼底的焦灼更甚几分。 她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女儿微凉的手,咬紧牙关盯着床榻上的人。 榻上的云汐玥眉头紧蹙,额间沁着细密的冷汗,睫毛颤了颤,才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她声音虚弱得像飘在风里,望着眼前的萧兰淑,眼神还有几分涣散:“娘亲……您怎么在这里?” 她缓缓转动眼珠,扫过熟悉的帐幔与妆台,似是茫然更甚,“…我不是在祠堂罚跪吗,怎么回院里了?” 萧兰淑见女儿醒了,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她忙用帕子拭去女儿额上的汗:“玥儿,定是你身子还没彻底恢复,才跪了两个时辰就晕过去。” 话落,她又忍不住攥紧帕子咬牙,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你大哥让你跪,你就真老老实实跪着。哪怕找个软垫偷偷垫着,装装样子也好啊!” 云汐玥闻言,将身下的锦被攥出几道褶皱。 她倒是想装跪,可周管家每隔一刻钟就进来看她一眼,眼睛盯得紧,她哪有机会装。 她咬咬嘴唇,面上却带着几分怯懦与委屈,说的话更惹人怜惜:“我……我听大哥的话。大哥既要罚我,玥儿不敢耍小聪明。” 这话落在萧兰淑耳中,更添了几分心疼。 自己女儿分明受了委屈,却还处处想着不惹儿子生气,这般懂事,倒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护好她。 这时,门外的丫鬟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夫人,参汤温好了。” 萧兰淑立刻接过,让嬷嬷扶起云汐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又用小勺舀起参汤,亲自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来,先喝口参汤补补气血。” 待云汐玥喝完小半碗,她才放下碗,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不管怎样,这罚跪你不必再跪了!” 云汐玥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刻意装出的担忧,怯生生地问:“可是……大哥明日回来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玥儿不从惩戒?” 萧兰淑冷哼一声,伸手将女儿鬓边的发捋到耳后:“那又如何?你都已经跪得晕倒了,难道他还要逼死你这个亲妹妹不成?” 她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决绝,“若是他回来还想责罚你,我倒要看看,他要不要连我这个当娘的一起罚!” 听到这话,云汐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萧兰淑见云汐玥神色稍缓,伸手掖了掖她身侧的被角:“好了玥儿,你不必担心那么多,今日就在床上好好躺着休息,娘让厨房再给你炖些燕窝补补。” 话音刚落,就见云汐玥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睫毛颤了颤。 抬眸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柔弱,声音更是细弱。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娘亲……女儿今日,其实有个地方想去。” 第175章 先她一步又如何 萧兰淑见女儿刚虚弱晕倒,竟还惦记着出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玥儿,你这身子还没缓过来,是想去哪里?” 云汐玥睫毛一颤,声音也带着几分恐慌,像是被什么事缠得没了力气。 “娘亲,自上次落水后,我总觉得心口发慌,夜里更是夜夜做噩梦,梦见浑身是水的影子跟着我,醒来时一身冷汗,连气都喘不匀。” “这几日身子也沉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缠着,怎么都松快不了……” 她话音刚落,守在一旁的周嬷嬷就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凝重:“夫人,奴婢听小姐这话,莫不是上次落水时,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云汐玥抬眼,眼底映着几分慌乱,轻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玥儿今日才想着,亲自去城郊的清宁寺一趟,烧香拜佛、求个平安符带在身上,或许能好些。” 萧兰淑听完,眉头仍是蹙着:“那也不必今日去寺庙,你才刚醒,气血虚得很,哪经得起来回奔波?” “要去也得等你养个三五日,身子稳了再说。况且娘今日一早便约了李夫人外出,也抽不开身陪你。” 本就是拖了三五日,才把自己的机缘拖没了。 现在得知长公主就不为人知地待在清宁寺里,云汐玥哪里还待得住。 “娘亲不必陪我,”云汐玥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刻意放软了语气,“我喝了参汤,已经觉得力气回了些,身边让丫鬟跟着就好。” 她咬了咬唇,眼底带了几分恳求,“再说,这种沾了脏东西的事,玥儿怕越拖下去,我这身子越发扛不住,到时候反而让娘亲您更担心。” 萧兰淑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慌,想到她落水本就受了惊,这些天又连夜做噩梦,早些去寺庙拜拜也好。 叹口气:“罢了罢了,娘依你便是。” 云汐玥眼中瞬间亮了亮,忙点头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怯生生地攥住萧兰淑的袖口:“娘亲,女儿还有一事想求您,去清宁寺礼佛,总得表表诚心,女儿想给寺里捐二百两香火钱,可以吗?” 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农户一家全年的嚼用也不过十两出头。 便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礼佛时也没几个肯随手掷出这么些银钱,多是拿几十两意思意思。 可萧兰淑看着女儿攥着自己袖口、带着几分怯意的模样,再想起她先前跪到晕厥、夜里被噩梦缠得冷汗涔涔的样子,哪还顾得上计较银钱。 她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的娇宠:“傻孩子,跟娘亲说什么求不求的?不过二百两香火钱,只要能让你祛了邪祟、夜里睡个踏实觉,便是再添两倍,娘亲也舍得。” 说罢便扬声唤来丫鬟:“去账房取二百两成色足的银锭,用大红布仔细包好,礼佛得要个周全吉利。” 云汐玥看着丫鬟领命退下的背影,被窝里的手悄悄一蜷,心里彻底松快下来。 * 午膳后。 云绮靠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神色染着一丝懒倦。方才吃得饱了,一股困意慢悠悠涌上来。 她本想小憩半个时辰再出门,没承想眼还没阖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穗禾掀着帘子匆匆进来。 穗禾跑得额角沾了薄汗,气息都有些不稳,一进门就快步凑到榻边,声音难掩急切:“小姐小姐,奴婢有件要紧事要跟您汇报!” 云绮缓缓抬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吃饱的慵懒:“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穗禾往前凑了凑,语气十分八卦:“小姐,我刚听府上洒扫的婆子说,二小姐上午在祠堂罚跪,没跪多久就晕倒了,还是夫人赶紧叫人抬回昭玥院的。” “可您猜怎么着?二小姐方才竟直接出府了,说是要去清宁寺礼佛,夫人还特意让账房给她支了二百两银子呢。” 云绮闻言,原本微垂的眼睫倏地一抬,眉梢轻轻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清宁寺?” 倒是够巧的。 她下午正是要去清宁寺,云汐玥竟也要去,还比她先一步出了门。 云绮才不信什么罚跪晕倒。 云汐玥那点心思,她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故意装晕,好博萧兰淑的怜惜,免得在祠堂里受那份罪。 只是,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去清宁寺礼佛?就算是她近来倒霉要烧香拜佛,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真就,只是巧合? 云绮重新靠回榻背,下颌微抬,漫不经心的神色带了几分若有所思。 穗禾站在一旁,只觉得屋里的气氛都静了几分,也猜不透小姐是在琢磨什么。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小姐,您先前不是跟奴婢说,下午要去清宁寺见一位贵人吗?” “如今二小姐赶在咱们前头去了,万一她先一步见到那位贵人,坏了您的事可怎么办?” “要不,咱们也赶紧收拾收拾出门吧,别被二小姐抢了先。” 云绮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淡而凉的弧度,声音依旧懒懒的,没半分急色:“不急。” 不管云汐玥是有意为之,还是会有那运气,就算她先一步见到那位长公主又如何? 云汐玥先一步,可她早把筹谋铺在了她前头十步远的地方。 * 清宁寺坐落在京郊的半山腰上。 四周被苍劲的古松环绕,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混着殿内飘出的檀香,倒添了几分清幽。 这座寺庙向在京城名气颇盛,尤以求子、祈姻缘灵验闻名,寺中以比丘尼居多。 寺院红墙黛瓦,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进了山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偶有僧人与香客低声交谈,语气都带着几分敬佛的轻缓。 云汐玥在佛前屈膝拜完,素手不经心般拢了拢鬓边的发丝,才转身走向一旁的功德箱,开口时对身后的兰香道:“呈上来吧。” 第176章 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守在功德箱旁的是位身着浅灰僧衣的比丘尼,约莫四十岁年纪,正低头整理案上功德簿。 见有人走近,她只抬眼温和颔首,脸上带着出家人惯有的平和。 听闻“呈上来”的声音,她抬眼望去,眼前立着位容貌清雅、衣饰华贵的少女。 身后的兰香听闻云汐玥的吩咐,立刻上前,将手中匣子递了过来。 匣盖一掀,里面码得方方正正的银锭骤然显露,日光透过殿宇窗棂洒在银面上,打眼一看便有上百两之多。 比丘尼眼底先闪过一丝错愕,握笔的手下意识顿了顿,继而放下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这是……” 兰香立马介绍起来:“这位师父,我家小姐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嫡女,名唤云汐玥。” “这二百两银子,是我家小姐特意为寺里捐的香火钱,希望能为寺庙行救济之事所用。” 静慧师父闻言,语气里的平和添了几分真切的恭敬,合十的双手微微欠身:“原来如此。云施主身份尊贵,却有这般慈悲心意,实在厚重。老尼代为谢过施主,阿弥陀佛。” 云汐玥一脸温婉娴静,语气谦虚道:“师父言重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我今日来,不单是捐香火钱,也是近来心绪烦闷,想寻处清净散心。” “不知师父可否带我在寺中四处逛逛?若寺里有需修缮之处,我回去后也能与母亲提及,略尽绵薄之力。” 静慧师父温声道:“施主有心了。我寺向来简朴度日,殿宇器物尚算完好,暂无修缮之急。” “但若施主想散心,老尼恰好处理完手中事务,也愿陪施主四处走走,看看寺中景致疏解郁结。” 云汐玥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柔声道:“那真是太感谢师父了。” 静慧师父引着云汐玥出了大殿,沿碎石小径往寺深处行去。 路旁古柏落了满地深褐针叶,风掠过枝桠时,只卷着几片半枯的银杏叶轻轻打转,伴着远处隐约的钟声,倒真是清净得很。 可云汐玥的心思,半分也没落在这寺中景致上。 按兰香先前打探到的消息,那位长公主唯有每日未时三刻会出自己的院落,去后山那处专供清修的悟心小殿,做焚香礼佛的功课。 那小殿偏僻,只许单人入内,最是私密不过。若长公主真去了那小殿,她可就不好“偶遇”了。 眼瞧着此刻已过未时,师父正要拐向通往后山禅房的岔路,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静慧师父,冒昧问一句,寺里的比丘尼师父们,平日都住在何处?” “我瞧着这寺庙的环境很是难得,安静又平和,能让人心里的烦扰都淡些。若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偶尔来住上几日,沾沾这份清净。” 静慧师父闻言,神色仍旧温和,抬手往东侧指了指:“施主若想来小住几日,倒也不是不可。” “前面那片青瓦矮房便是我们的寮房,分了东西两院,平日里诵经、歇息都在那边。” 说着便引着云汐玥往寮房去。 只见几排素雅的木屋连在一起,窗台上摆着简单的陶盆,里面养着几株常青的麦冬,门扉半掩,隐约能看见屋内整齐的床榻与经书。 云汐玥目光扫过,忽然瞥见寮房另一侧有座独立的小院,看着与其他寮房的简朴不同。 那小院围着竹篱笆,里面似还立着几株落尽了叶的玉兰,枝桠疏朗地映着天。秋风掠过,给人一种不惹尘埃的高雅清静之感。 她心头一动,当即抬手指去:“师父,那边那处院子,又是住着哪位师父?” 静慧师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施主,那不是比丘尼师父的住处,是我们寺中的宁安居士住的地方。” “宁安居士多年来在寺中清修,一心潜心修养身心,故而在寺中寻得这般清静之所,平日里不常出门露面。” 果然。 那位安和长公主就是住在这里! 云汐玥当即心潮澎湃,不由得深吸几口气。 恰在此时,隔壁院落的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虞携着崔嬷嬷从院里缓步走出。 她身着一袭石青暗纹提花褙子,内搭同色系绣玉兰花的交领薄衫,行走间只余沉稳气度。 脸上依旧蒙着层素色薄纱,仅露出双沉静的眼眸,周身透着端庄持重,和几分历经世事的温润。 二人刚踏出院门,便正撞见静慧师父与云汐玥。 静慧师父当即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行礼:“宁安居士安好。” “静慧师父,”楚虞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旁的云汐玥,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位是?” “回居士,”静慧师父侧身介绍,“这位是京中永安侯府的嫡女云汐玥施主。今日施主特意来寺中礼佛。” 永安侯府四字入耳,楚虞眼眸微抬,目光悄然一动。 原来这便是侯府寻回的那位真千金。 她细细打量云汐玥。 只见对方身着桃花粉蹙金绣海棠长裙,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头上斜插数支碧玉发簪,腕间的玉镯更是莹润通透。 一身装扮奢华精致,处处透着恢复身份后被侯府捧在手心的重视。 这模样,倒让楚虞忽然想起几日前在慈幼堂偶遇的少女。 那日的云绮,穿的是件天水碧长裙,虽瞧着素净淡雅,布料却洗得有些软塌,裙摆还沾了点尘土。 素着一张脸,安安静静背对着她望着天空,声音轻得像风:“流落在外的孩子,谁会不思念自己的娘亲?可我如今,连叫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每次回想那画面,楚虞都会想起自己失散的女儿,心口像被针扎般刺痛,对云绮的怜惜也更甚几分。 也不知,那孩子这几日过得如何。 见楚虞目光怔怔,静慧师父又补充道:“云施主心地良善,方才还为寺里捐赠了二百两银子的香火钱,望用以救助苦难百姓。她说想看看寺中环境,贫尼便带她随处逛逛。” 楚虞听罢,只淡淡颔首:“那便不扰二位了。” 说罢,她眼风微抬,示意崔嬷嬷跟上,准备径直往前去了。 见状,云汐玥当场愣住,先前准备好的话尽数被堵了回去。 不是,这情况怎么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这位长公主对她的态度怎的如此冷淡? 她既捐了二百两香火钱,又得了静慧师父当面夸赞,即便算不上是什么大的善举,至少也该换得几句温和的回应吧? 云汐玥怎么会知道,楚虞已经见过云绮在慈幼堂默默救济孤童近一个月的场景。 不仅送粮送衣,又亲自陪伴那些孤苦孩子们玩耍,却不留留名,甚至对外只随口编了个姓氏,连慈幼堂的大娘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在楚虞看来,做善事不求人知,才是真正难得的善意。 更何况,云绮如今已不是侯府捧在手心的千金,在府中地位想必一落千丈。她用来采买物资的银钱,大概是从自己仅有的用度里省出来的。 便更让人感慨。 若是未曾见过云绮,楚虞或许还会觉得,云汐玥小小年纪能有捐赠香火钱的心意,也算难得。 可比起她先前所看见的云绮那份善举撑,云汐玥拿着侯府任她取用轻易得来的银钱,随手捐赠给寺庙的举动,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看楚虞转身离开,云汐玥站不住了,情急之下正想编个请教佛法的由头将人叫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挑:“…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妹妹,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天塌了。 第177章 对她的怜惜更甚 这个声音! 云汐玥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僵硬地转过身,目光撞进一张清雅绝尘的面容里。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唇边噙着的浅淡笑意,比树荫下垂落的日光还要干净。 日光下,云绮身着一袭月白细棉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清雅兰花,外罩一件半透的同色纱衫,风一吹便轻轻晃着,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秀脱俗。 她手里拿着个紫檀木匣子,身旁跟着位为她引路过来,身穿灰布僧袍的小沙弥。 “……姐、姐姐?” 云汐玥死死攥紧掌心的帕子,极力克制声音的发抖,半天才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云绮也偏偏今日来了清宁寺,还偏偏此刻出现在这里?!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难不成,云绮一直在暗中跟踪她? 与此同时,楚虞也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脚步倏然顿住,带着几分意外转过身。 当视线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时,她原本疏淡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柔光,连眉梢都软了几分。 云绮也恰好看见她,眼睛倏地亮了亮,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喜:“夫人,您真的在这里。” 夫人? 云汐玥更是满脸震惊,这称呼亲昵得绝非初见会有。 可长公主多年不露面于人前,云绮又怎么可能和这位长公主有交情,还知道她在这里? 她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呆呆地看向云绮:“姐姐之前见过这位长……宁安居士?” 一旁的小沙弥见状合十见礼,对楚虞解释道:“居士,这位小姐方才来寺里,说要寻您,瞧着与您相熟,小僧便带她过来了。” 楚虞的神色在看见云绮的瞬间彻底柔下来,语气裹着暖意,比方才对云汐玥的冷淡判若两人:“孩子,是你来了。” 她想起她们先前的约定。 她说若日后有难处,便让这孩子来清宁寺寻她。 如今少女突然找来,莫不是在侯府受了委屈、遇上麻烦了? 楚虞心头一紧,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特意来找我?” 云绮摇摇头,眼底满是真诚,说话时声音也轻轻的:“我只是惦记着夫人,想来看看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楚虞本是要去悟心小殿完成今日的焚香礼佛功课,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但她的习惯,眼前的孩子又怎会知晓。 功课日日都做,一日不做也无妨,不能让这孩子站在日头下站着。 她见外头说话不便,又瞥见少女额角沁出的薄汗,心疼之意不自觉漫上来:“你能来,我只觉得高兴,怎会是打扰。瞧你一路奔波,额上都出汗了。” 楚虞抬眼扫了扫头顶刺眼的日头,转头对云绮道:“跟我进屋坐吧,喝杯茶歇一歇。” 说着,她用眼神示意了一旁的崔嬷嬷。 崔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云绮恭敬道:“小姐,您这边请。” 长公主就这么邀请云绮进屋了?? 眼见楚虞要引着云绮进门,云汐玥急忙上前一步,深吸口气:“……居士,您竟和我姐姐认识?” 楚虞正要开口,云绮却先抬了眼,长睫轻轻颤了颤,眉眼间却掠过一抹黯然。 随即垂眸轻声道:“夫人,上次见面时我没有告诉您,其实我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养女。这位是我妹妹,永安侯府的嫡小姐。” “今日也不知怎的这样巧,妹妹竟也来了清宁寺,我们还正好在这里遇上了。”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楚虞便已知晓云绮的身份,也听过京中那些对她这个假千金的刻薄流言。 有人说她鸠占鹊巢、心性歹毒,也有人说她嚣张跋扈、欺压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 但她见过少女在不为人所见之处,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所以她根本不信外界那些传言。 此刻听云绮坦然自陈养女身份,又刻意将嫡女的名头让给身旁的云汐玥,楚虞看着少女垂落的眼睫,心底的怜惜更甚。 人人都说云绮嚣张跋扈,可眼前的孩子,连提及自己的身份都带着这般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莫不是怕?怕自己知道她是假千金后,也会像旁人一样瞧不上她、疏远她? 楚虞暗自叹息——这样的孩子,又怎么会是流言里那般模样。 即便从前真有过几分任性,想来也不过是从前在侯府被娇惯太过罢了。 楚虞没接云汐玥的话茬,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静慧师父,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静慧师父方才不是说,要带这位云小姐逛逛寺庙景致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她们别在这儿杵着了。 第178章 来见见娘亲新认的义女 静慧师父看出楚虞的意思,当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贫尼考虑不周,倒在此处打扰了居士。既如此,便不叨扰居士清净了。” 说罢,她又转向僵在原地的云汐玥:“云施主,寺里的西跨院景色也清幽雅致,贫尼再带您去那边瞧瞧吧。” 云汐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点想探听虚实的心思,被楚虞这番话堵得死死的。 她看着楚虞侧身引着云绮往屋门走的背影,又瞧了瞧身旁静慧师父,再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去,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就有劳师父了。” 云绮跟着崔嬷嬷进了小院。 眼前的院落褪去了盛夏的繁闹,透着深秋独有的清寂。 地上的青苔染了层浅褐,两侧花架上几盆吊兰修剪得疏朗,墙角素陶缸里的睡莲虽已谢尽,几片墨绿圆叶浮在水面。 进了正屋,陈设更显简素却合时宜。 北墙悬着水墨竹石图,旁侧梨花木长案温润光亮,案上除了端砚、狼毫,还立着个素陶小罐,罐口插着两枝带籽芦花,蓬松白絮映着窗外半黄梧桐叶。 榆木座椅打磨得光滑趁手,铺着加了薄棉的棉麻椅垫,未坐已觉暖意。屋内并未熏香,只隐约飘着缕晒干的桂花香气。 原是窗台上摆着只小瓷瓶,插着几枝干桂花,细嗅才觉那香清淡得刚好。装潢陈设处处体现着主人品味的高雅。 楚虞引着云绮在桌旁坐下,语调平缓温和,却自带不容轻慢的威仪:“崔嬷嬷,去给云小姐沏壶茶来。” 崔嬷嬷应下便轻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茶盘端来。紫砂小壶配着白瓷杯,琥珀色的茶汤盛在杯中,热气袅袅间,先飘来股醇厚的蜜香。 楚虞亲自执壶,为云绮斟茶,手腕轻抬,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不溅半滴。 “谢过夫人。” 云绮自然抬手接杯,食指轻抵杯底,指节微曲的弧度舒展又合礼。 品茶的动作不见半分生涩,倒是自然熟稔得像日日与茶相伴。 她先将茶杯凑近鼻尖,轻轻晃了晃,让茶香更从容地漫进鼻腔,而后浅啜一口,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才缓缓咽下。 下一秒,她眼底微微亮起,抬眼看向楚虞:“夫人这茶,是存了三五年的祁门老种么?” “这茶该是炭火温过,才这般绵柔,又有着陈茶特有的醇香,连冲泡的水都该是晨间新汲的山泉水,寻常井水冲不出这般清透的回甘。” 这话出口,倒是让楚虞眸中的讶异更甚。 要知道,这祁门红茶的陈期、老种特质,连府里常管茶事的嬷嬷都未必能说准,更别提分辨冲泡用水的差别。 旁人都道云绮自小大字不识,性子蠢笨无知,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可今日见她,不仅持杯姿态合礼,竟能精准品出老种祁门的陈韵与山泉冲泡的巧思,这份细腻与懂行,哪里有半分传闻中的粗鄙模样? 楚虞便更加确信了,外界传言都是在故意抹黑这孩子。 云绮将茶杯轻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楚虞。 “夫人,其实我今日过来,一来是想看望您。二来,那日收了您送的手抄佛经,我心里总记挂着,便也备了件回礼,想要送给您。” 说着,她将随身带来的木匣递到楚虞面前。 楚虞眼中掠过明显的意外,抬手轻触匣面:“这是……” 话音未落,云绮已伸手掀开匣盖。 只见里面静静卧着件双生莲木雕,木料纹理天然温润,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瓣边缘虽无精雕细琢的繁复,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 云绮眼神清亮:“昨日城西望月桥有庙会,您赠我佛经,我便想着寻些能与佛堂相宜的物件。” “路过一处木料摊时,我一眼便瞧见这块木料。它天然的形状,像极了两朵莲靠在一处。” “莲花本是菩萨座下的圣物,双生莲更是少见,正合福泽成双的意头,我便想着亲手雕出来送您,就是不知……您会不会喜欢。” 少女说话时语气真诚,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忐忑,全然没察觉楚虞握着匣沿的手指已开始微微颤抖。 这木料天然似双生莲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少女竟有这般巧思与手艺,能将这份天然意趣细细凿刻成形。 楚虞望着木雕上相互依偎的莲瓣,骤然想起的是自己一对双生女儿,想起自己失散多年至今杳无音讯的昭瑜。 双莲共生是天然所成,便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又经这眼前不知情的少女之手送到自己面前。 难道是上天冥冥之中在暗示,她失散的一双女儿,终有重逢之日? 她的昭瑜,也终有一日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想到这层寓意,向来端庄自持、心绪难露半分的楚虞,手颤得更厉害了,不自觉竟红了眼眶。 云绮见她这般模样,顿时慌了神。 少女有些无措地靠过去,想抬手帮她擦泪,又怕唐突了,手悬在半空,声音带着担忧:“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我雕得太丑了,您不喜欢?” 楚虞这才回过神,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目光重新落回木雕上。 这木雕的雕工确实算不上完美,花瓣边缘还留着几处细微的凿痕,可每一道纹路都藏着笨拙的认真,那是少女一刀一刀、耗了心思刻出来的痕迹。 这份纯粹而赤诚的心意,比世间任何精工细作的摆件都更戳人心。 楚虞百感交集,伸手握住云绮微凉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动容:“傻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喜欢的一件礼物。真的……谢谢你。”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把最熨帖她心的礼物,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如何能不感动。 楚虞深吸一口气,从方才看到木雕的震颤中缓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云绮澄澈的眼眸上,心中那份亲近感愈发清晰。 上次在慈幼堂初见,她便觉得与这孩子有缘,此刻握着她微凉的手,这份念头更是笃定得不容动摇。 她轻轻拍了拍云绮的手背,声音比先前更柔了几分,却带着几分郑重。 “孩子,那日在慈幼堂,我无意间听见你说,自小与亲生娘亲失散,如今连喊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想问你,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 云绮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清般愣住:“夫人您……说什么?” 楚虞看着她:“我们能遇见本就是缘分,你若愿意,往后我便如亲母一般,护着你、疼着你,再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少女方才还带着水汽的眼眶,瞬间又漫上更深的红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夫人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楚虞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傻孩子,当然是真的。只是,你不嫌弃我只是个守着佛堂的居士,给不了你什么锦衣玉食就好。” 这话,也算是楚虞的最后一层考验。 她不希望自己挑选和看重的义女,会是个嫌贫爱富之人。 尽管她心中已经确信,眼前的少女定然不会如此。 果然,云绮轻咬嘴唇:“我怎会嫌弃夫人。自从知道自己不是娘亲亲生的,我日日都希望,可以有个像娘亲一样的人依靠。夫人愿意认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楚虞被她这番话戳得心头一热,伸手揽过她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傻孩子,那你还叫什么夫人?往后,便唤我阿娘吧。” 云绮埋在楚虞怀里,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楚虞听着心都要化了。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楚虞也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刚解开脸上的面纱,想把长公主的身份告知云绮,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又娇纵的少女声音:“娘亲在屋里吗?” 崔嬷嬷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殿下在里面,但是……” “但是”两个字还没落地,门就被一下推开。 慕容婉瑶性子向来急,没等崔嬷嬷把话说完就推门进来。抬眼的瞬间,却猛地顿住脚步。 她只见自己的娘亲正侧身坐着,揽着一个少女肩头,姿态亲近。 慕容婉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带着点发懵:“娘亲,您这是……” 楚虞先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怎的还是这般莽撞?一点规矩都没有。” 话音稍顿,她又放缓了神色,对慕容婉瑶道,“罢了,你来了正好,也见见娘亲新认的义女。往后,你该唤她一声阿绮姐姐。” 阿绮? 慕容婉瑶眉头一蹙,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现在听着绮这个字就讨厌! 她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云绮望过来的目光。 云绮眨了眨眼,似乎一脸惊讶:“郡主?怎么会是你?”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刮过。 下一秒,慕容婉瑶猛地反应过来,方才的懵怔瞬间被震惊取代。 她颤巍巍指着云绮,突然爆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啊!!!” 第179章 您竟然为了她,打我?! 慕容婉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她是来看望娘亲的,怎么一推开门,就看见娘亲把她最讨厌的人护在怀里? 更荒唐的是,娘亲竟说她刚认了云绮当义女,还要她喊一声姐姐? 这是在做梦,还是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嘴唇哆嗦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直直指着云绮,声音又急又颤:“云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看向两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婉瑶,你和阿绮认识?” 云绮也懵了,她抬头望着楚虞,眼里满是茫然和不解,仿佛完全没跟上这反转的局面:“阿娘,嘉宁郡主……她怎么会唤您娘亲?” 一旁的崔嬷嬷见两人都蒙在鼓里,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云小姐,我们殿下并非只是清宁寺的居士。” “殿下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安和长公主,只是常年在此静修,未曾对外显露身份。” “什么?”云绮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望着楚虞,“阿娘……这是真的吗?” 楚虞见状,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孩子,先前没直接告诉你阿娘的身份,是怕你知道后多了拘谨,希望你别怪阿娘。” “什么阿娘!娘亲您到底在说什么?”慕容婉瑶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透着股要崩溃的疯劲。 “您真的收这个云绮当义女?她给楚祈哥哥灌了迷魂汤还不够,连您也被她灌了迷魂汤吗?” “婉瑶!”楚虞眉头瞬间蹙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你这是在胡说什么,什么迷魂汤。” 慕容婉瑶根本听不进去。 云绮不过是个不知从哪来的弃婴,是人人喊打的假千金,凭什么楚祈哥哥把她当宝贝护着,如今连自己最敬重的娘亲,也对她这般珍视,还要认她做义女? 她到底是靠着什么,把她身边最在意的人都蛊惑得团团转?! 她的目光扫过桌案,突然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那一看就是装礼品的匣子。 慕容婉瑶心头火起,不由分说就冲了过去,一把掀开匣盖,里面那尊双生莲木雕赫然映入眼帘。 “云绮,这是你送给我娘亲的吧?你就是用这种破玩意蛊惑我娘亲的吗!” 她气得眼睛通红,一把抓过木雕,转身就恶狠狠地瞪着云绮。 “我娘亲是当朝长公主,也是你这种人能高攀的?我才不会让你当我什么姐姐,你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一扬,木雕便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甚至来不及阻拦,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雕已经重重落在砖地上。 它终究是木制品,没像瓷器那样摔得四分五裂,可莲瓣却经不起这般力道。 只见几片薄木雕成的花瓣应声裂开,碎成了好几块,迸溅散落在地上,看着格外刺眼。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被掐断,只剩下慕容婉瑶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木雕的碎片,刺得人眼疼。 楚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还带着温和的眼底,此刻竟泛起红来,胸腔有些艰难地起伏着。 这件木雕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件木雕。 可对她来说,这是一份自己这对双生女儿能重逢,自己失散的女儿能重回她怀抱的念想。 这份念想她尤为珍视。可现在,这木雕却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摔坏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意被一层强压的冷硬盖过。 楚虞一步步走向慕容婉瑶,脚步很轻,却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重。 没等慕容婉瑶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经落在女儿脸上。 慕容婉瑶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楚虞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声音却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失望:“婉瑶,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慕容婉瑶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手,刚碰到发烫的脸颊,一阵尖锐的痛感就顺着神经窜上来。 她睁大眼睛望着楚虞,泪珠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声音又哑又颤,满是不敢置信:“娘亲……您打我?您竟然为了这个云绮送的这块破木头,打我?!” 楚虞看着她这副全然不懂事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婉瑶怎么会懂这木雕的意义? 她连自己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都一无所知。 可这也是怪她。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这些年陷在失去昭瑜的痛苦中走不出,常年待在这清宁寺里,对婉瑶的关怀和教导不够。 楚虞没再看慕容婉瑶,转身一步步走到散落的木雕碎片前,亲自蹲下身。 她的手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掉的木块一块一块捡起来,连最细小的木屑都没落下。 她攥着残破的木雕站起身,看向一旁的云绮:“孩子,婉瑶不懂事,竟这样摔坏了你亲手做的木雕,是我教导有失,我替她向你道歉。” 云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带着体谅:“阿娘言重了。郡主她也是真性情,只是一时心急才如此。” “您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您喜欢这木雕的样式,我日后再为您做一件便是。” “不必了。”楚虞低头看着掌心拼凑不回的碎片,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破镜难重圆,这木雕的纹路、木料的肌理,都是独一无二的缘分,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了。”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云绮,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让你受了委屈,我会好好教导婉瑶,让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你先回去,待日后,阿娘会再派人去找你。” 云绮温顺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慕容婉瑶:“好,那阿娘也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说罢,便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云绮来到一棵老槐树下,穗禾正等在那里。 一见到小姐的身影,穗禾便立马凑上来,着急问道:“小姐,我刚才瞧见那个嘉宁郡主朝着那位长公主的小院去了,她是不是又和您不对付了?” 第180章 表妹,别着凉了 穗禾心里清楚,那位嘉宁郡主从一开始就跟自家小姐不对付。 头回见面就抢小姐看中的药材,嘴里更是没半句好话,句句带刺地讥讽。今日撞见小姐,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可云绮对此却像是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随意道:“没什么。” 云绮其实并不讨厌慕容婉瑶。 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人是绝对的善,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彻底的恶。 一个人的性情如何,背后藏着太多造就的缘由。如何行事,也都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与利益。 慕容婉瑶心悦祈灼,可祈灼偏偏与自己一见倾心,她会嫉妒、会看自己不顺眼,是人之常情。 安和长公主本是慕容婉瑶一人的母亲,她从小独占这份宠爱,如今突然冒出个自己,成了楚虞的义女,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所以,她能理解慕容婉瑶的种种举动。 但理解归理解,她该走的路、该争的东西,半分也不会让。 成为长公主的义女,能让她在这世界更加站稳脚跟、获得倚仗,这是她想要的。 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不择手段得到。 甚至,云绮其实连云汐玥也算不上讨厌。 原主曾对云汐玥虐待欺凌了两年,这是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事实,在这件事上,云汐玥是受害者。 虽说是原主种下的恶因,但说到底,也是因她前世被民间怨恨写成话本,才催生了原主的存在和云汐玥被虐待的过往。 她本就是这一切最根源的“因”,那如今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自然要承接这份“果”。 所以,若是云汐玥愿意放下过往、与她和睦相处,她或许还会想着去补偿她。 但云汐玥要怨恨她、陷害她、报复她,她也只觉得再正常不过。 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想害她,尽可以来。那大家就比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心思更缜密罢了。 若是技不如人,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也只能自认倒霉,怨不得旁人。 云汐玥是这话本里受天道眷顾、本该一路顺遂的主角,而自己,原是那个被刻意抹黑、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反派。 可既然她穿了过来,自然不会让那既定的悲惨命运成真。天道不眷顾她,那她便会去把本会属于云汐玥的机缘一一抢过来。 逆流而上,撕碎改写原有的结局,这同样是她的立场。 大家只是立场不同,没什么善恶之分,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好愧疚的。 她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无论身处哪个世界,她都会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到权势与自由的巅峰,活得比任何人都恣意风光。 不过,有件事她倒是还没得出答案。 云汐玥今日不但提前出府,还在她之前见到了楚虞。 这可不像是巧合。 倒像是,她也得了某种指引。 - 树下,穗禾看向云绮:“那小姐,咱们现在回侯府吗?” 云绮抬手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秋日带着凉意的风,鼻尖萦绕着草木与香火混合的清新气息,还带着几分枯叶的干燥。 她抬眼望去,青瓦上落着薄薄一层金红枫屑,古木枝桠疏朗,将斜阳切成细碎的光斑洒落,这景致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她神色懒散:“来都来了,这深秋的清宁寺倒的确雅致,晚些再走吧。” 另一边,楚翊自清宁寺藏经阁步出。 玄色锦袍裹着他挺拔颀长的身形,眉骨棱线冷冽,眼尾微垂时落着层浅淡阴影,高挺鼻梁下,周身沉敛气场如寒潭,生人莫近。 明明是极出挑的五官,偏被眼底藏不住的沉静与疏离裹着,添了几分不敢直视的深沉俊朗。连午后深秋的斜阳落在肩头,都似被染成更冷的光。 自荣贵妃小产,便日日在寝殿郁结难舒。楚宣帝遣人来清宁寺,请了尘大师为荣贵妃诵经祈福,还需烧制一樽平安琉璃盏。 如今盏器已备好,楚翊今日便是奉诏来取。 他指节扣着盛琉璃盏的锦盒,淡淡抬眸间,目光掠过殿前疏落枝桠,却骤然顿住。 不远处老槐树下,立着抹纤细身影。 少女纱衫被风掀起,露出月白裙摆,垂落发梢沾着细碎枫红,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柔缓。 她似在看枝头残存的黄叶,下颌微抬,阳光落在纤长睫羽上,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泛着玉般莹润的光。 那抹月白嵌在深秋萧索里,竟像捧揉碎的月光,清透又温软,让周遭枯木残叶,都成了衬她的底色。 身后的随从随着自家殿下,朝那抹月白身影看了片刻,认了出来:“殿下,这不是那天那位,在聚贤楼与太子殿下一同用膳的小姐吗?” 他仍记得那日殿下撞见两人同坐,面上虽未露半分异样,只不动声色立着,可向来对谁都疏淡的殿下,唯独对这位小姐,似是多了旁人没有的留意。 楚翊握着锦盒的指节微紧,转瞬又松开。他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莫名暗了暗,淡淡吩咐:“去阁内,把温着的那壶热茶取来。” 随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方才在阁内,殿下并未多喝茶,怎的此刻出来了,反倒要取茶? 可他不敢多问,只快步转身往藏经阁去。 不过片刻,随从便端着茶壶回来,刚将茶递到楚翊面前,却见楚翊抬手接过,竟径直将那半壶茶水,往自己手背上浇去。 “殿下!” 随从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想拦,却已迟了。 浅褐色的茶水顺着楚翊骨节分明的手背滑落,原本冷白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这茶虽非刚烧开的滚水,却也算得上很烫,这般直接浇上去,怎会不将手背烫红? 随从惶恐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是尊贵之躯,怎能这般随意伤身!” 楚翊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神色半点未变,只抬眼看向满脸慌乱的随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身上,带帕子了吗。” 随从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从腰间暗袋摸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 他贴身服侍四殿下,帕子、伤药之类的物什向来备着。 他双手将帕子奉上,看着楚翊垂眸,神色如常地将帕子裹在烫红的手背上。 - 槐树下,云绮已立了许久。 有些起风了。秋风卷着枯叶往领子里灌,她的手冻得发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寒意。 她刚要抬手拢一拢衣领,肩头忽然覆上一片带着重量的暖意——一件披风落了下来,将她整个裹住。触感厚实,还带着某种冷冽却好闻的气息。 她眸光微动,倏然回头,撞进的却是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底像藏着化不开的墨,明明没什么温度,却牢牢锁着她,连她细微的瑟缩都没放过。 楚翊修长的手仍搭在披风边缘,没挪开半分,语气里裹着层拿捏得刚好的温和,听着真只像个疼惜自家表妹的表兄,淡淡道:“表妹,别着凉了。” 第181章 表哥,你疼不疼? 是楚翊。 他怎么会在这儿? 云绮抬眸对上楚翊的眼,瞳仁里没晃出多少意外,只尾梢轻轻一挑:“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楚翊立在树影里,身上似也沾了点清宁寺的香火气。 他低头看她,眸色幽沉:“我去藏经阁取件东西,出门便看见表妹在树下,表妹为何会在此处?” 云绮也跟着回道:“我是来给别人送件东西,出来后看到这边景致不错,便待在这儿赏了会儿景色。” 给别人送东西? 这里是清宁寺。 眼前的人若是来给人送东西,莫不是,送给自己那位隐藏身份久居寺中清修的姑姑? 楚翊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楚虞住处的方向扫过,又收回来,并没有追问什么。 云绮感受到身上将她包裹的暖意,那暖意来自肩头那件墨色披风。 料子是质感极佳的暗纹云锦,触手细腻柔滑,宽大连她的小臂都能一并裹住,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娇小。 更惹眼的是披风边缘绣着的螭龙纹,银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龙鳞细密、龙爪遒劲。 这纹样在朝中规制极严,皇子之中,也只太子和楚翊两人有资格用。 她抬手,纤白指尖轻轻覆在那螭龙纹上,触感精致得,一摸就知道是出自顶尖绣娘之手。 “表哥这披风,我不敢披着,怕是会逾矩。” 说着,她抬手,朱唇微启,刚触到披风边缘,便要轻轻将那片墨色从肩头扯下。 楚翊却快她一步抬手,温热的掌心直接覆在她悬在半空的手背上,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指节。 云绮指尖一颤,动作顿住,他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将她的手按在披风上,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是燃了点细碎的暖,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想往后缩手,他却没松,只指尖微微收拢,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似无意般扣住了她的手腕,有种不想她挣脱的拉扯感,在寂静的树影里漫开。 “这里只有我们。”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沉缓的暖意裹着呼吸落在耳畔,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漫上来。 “若是逾矩,也是我为你披上这披风,是我逾矩。” 这话落时,穗禾和楚翊的随从就立在身后。穗禾听见,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和那随从两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这位四殿下竟能面不改色和小姐说只有他们,真是睁眼说瞎话。 云绮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间收回,留意到楚翊右手缠着方素帕。 或者说,真不是她想留意,实在是这帕子太过显眼,让人无法忽视,她想装看不见都难。 于是她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道:“表哥的手,这是怎么了?” 楚翊垂眸瞥了眼手背,神色如常:“没事。” 话音刚落,随从已上前半步,替自家殿下解释起来:“云小姐,是上次聚贤楼,殿下为护着您手背被烫伤了块,这些时日还没好全。” 云绮眉梢微挑。 她自然是记得的。那日滚烫的汤水泼来,是楚翊将她护住,他自己手背却热汤溅伤。 可今日距那时已过了六七日,楚翊在宫中又自有太医照料,那般烫伤,应该不至于还没好全吧? 念头刚落,就见楚翊抬眼扫了随从一下,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多嘴。” “是。”随从立马噤声退下,面上不敢显露半分。 虽然明明是殿下先前特意吩咐,若小姐问起便这么说,如今倒嫌他多话。 殿下为了博取这位小姐的关注,可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又心机满满啊。 云绮心里闪过一丝猜测,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轻轻握住楚翊的手腕,语气里裹着点软意:“表哥是为了我才伤的手,让我看看。” 楚翊倒没挣开,只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任凭少女指尖掀开他缠在手背上的素帕。 只见他手背上确实是一片红肿,皮肤泛着烫后特有的浅绯色,看着让人忍不住蹙眉。 但云绮也不是个傻子,她看得出来,这烫伤根本不是那日的旧伤,倒像是前不久刚被什么热水溅到烫出来的。 她这位表哥,该不会是为了让她这般握着他的手、察看他的伤势,故意把自己手背又烫伤了吧? 果然能当皇帝的,都是狠人。 其实论资质,如今的太子楚临性情温和,少了几分果决与锋芒。 而楚翊却心思深沉,手腕凌厉,喜怒不形于色,更兼对朝局人心有着近乎本能的洞察,是生来就适合执掌权柄、成为帝王的料子。 在原剧情里,其实楚翊并没有强烈的争夺储君之位的欲望。是后来皇后失宠、太子被废,他被朝中拥趸推到台前,立为储君的呼声日益强烈,这才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储位。 云绮既然决定彻底改写话本的走向,自然不会顺着天道的意,任凭楚临被废、楚翊被立为储君。 太子的性情温厚,他或许不会是个杀伐果断、能开疆拓土的帝王,无法缔造雄图霸业。但帝王宅心仁厚,于天下百姓而言,未必不是更好的事。 她穿来之后,已经改变了揽月台皇后被荣贵妃诬陷、因此被剥夺六宫大权的走向。 如今皇后没有失宠,太子也没有因此冲动地与楚宣帝对抗,皇后与太子的地位都还算稳固。 云绮不知道,事情已然发生改变,楚翊日后会不会生出推翻太子、争夺嫡位的心思。 但目前看来,应该是没有的。 那么在楚翊有这种心思之前,他们也算不上立场相对的敌人。 云汐玥是受天道眷顾的女主,楚翊是受天道眷顾的男主。 有个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在身边,为她心动眷恋、想要庇护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机缘。 想到这里,云绮神色未变,只握着楚翊的手微微收力,将他带着薄烫的手背轻轻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她抬眼望他,眼底盛着几分澄澈又柔软的软意和怜惜,声音轻若羽毛扫过心尖:“表哥,你疼不疼?” 第182章 她装的,但他也不拆穿 她装的。 这是楚翊看着少女握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背覆在自己微凉脸颊上时,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生来似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又或许是因为自幼对他阿谀逢迎的人就太多,他总能轻易辨清围绕在侧的人,脸上的表情与说出的话语究竟是假意还是真心。 所以初见她时,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她漆黑的眸子与他对上,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而去和旁人谈笑。 他一眼便看穿,她并非故意引他注意,而是真的不在意他,哪怕他身后正簇拥着诸多趋奉的人。 揽月台下,他拦着她追问,即便她在他面前噙着纯真烂漫的笑,也依着他的要求,用软糯的声音唤了声“表哥”,他仍能察觉,她那乖软顺从的模样下,字字句句都裹着敷衍。 上次聚贤楼,她跟着他去了内堂,可那不过是因他开口要求。他依旧看得明白,她并非真的关心他手背上的烫伤,更没因他护着她而受伤的举动生出半分感动,不过是在他面前虚与委蛇。 她并不在意他,也根本不想与他拉近距离。 甚至,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切情绪,还是因为他出言讽刺楚祈的腿疾,说楚祈连抱起她都做不到。 她生气了。 那时她唤的那句 “四表哥”,不是想和他拉近距离,反是在同他划清界限,明明白白昭示着,她与楚祈才是一边的人。 这让楚翊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父皇这几年对他这位十年不在宫内的七弟满心愧疚,总想弥补重修父子情分,他未曾嫉妒。可少女一句轻飘飘的 “四表哥平日里就这么说话的吗”,却让他眸光暗流涌动。 她懒得在他面前流露真心,唯一一次破例,却是为了别的男人。 此刻亦然。 楚翊看得清楚,少女分明已识破他手背上的烫伤不是那日的旧伤。 可她没拆穿,反倒顺着他的意,轻轻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她演技好得炉火纯青,抬眼望过来时,眼底没了往日的疏离与敷衍,只盛着一汪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月光。 连眼尾都泛着浅淡的柔意,只是这样专注望着他,就像有缠人的暖意裹住人心,让人忍不住想沉进去,想把这片刻的温柔攥紧。 她若是想让男人爱上她,真是轻而易举。 云绮不拆穿,楚翊也没打算点破。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沉得像浸了墨的夜,落在少女覆着他手背的脸颊上,连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藏得极深,只余一点不会为人察觉的灼热。 装的,又如何? 至少此刻,他手背触到的她的温度,是真的。她此刻的眼神,是只对着他的。 - “表哥?”是见男人走神,少女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背的伤处,声线软得像揉了团云,“我在问你,这里疼不疼?” 楚翊垂眸望着她仰起的脸,喉结轻滚,语气暗带着几分不易察辨的哑:“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又淡淡添了句,“或许是因为那日,没能让表妹帮我上药。” 那日聚贤楼内堂,他刚提了让她上药的话,云绮还没来得及应或拒,祈灼的身影就已出现在门外,生生打断了他们的接触。 此刻提起旧事,云绮神色依旧温软,没有半分窘迫,只浅浅弯了弯眼:“既然如此,我停在寺外的马车上常备着常用药,其中就有烫伤膏。” “表哥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同坐一辆马车回京,路上我帮表哥上药。” 楚翊盯着她澄澈的眸子,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应下来:“好。” 两人并肩出了清宁寺。 楚翊身形挺拔,比云绮高出一个多头,走路时微微偏着肩,宽肩如屏障般,恰好将她拢在身侧无风的位置,连寺外掠过的凉意都被挡去大半。 寺外马车早候着,云绮刚要抬步上阶,穗禾的手还没递到她肘边,楚翊已先一步抬手。 掌心虚悬在云绮发顶不过半寸,刚好截住斜斜落下来的日光,阴影笼罩住她,也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穗禾的动作。 “台阶高,小心些。”他声音低沉,语调淡得像随口叮嘱,目光垂落时,恰好能看见云绮微抬的眼睫,纤长如蝶翼轻颤。 说话间,他一只手轻抵在马车车门内侧,另一只手则虚虚悬在她腰侧后方的衣料上。 指尖离布料不过分毫,力道轻得仿佛只是怕她不稳。没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却透着股某种不动声色的圈制。 云绮顺着他的力道踏上一阶,仰头时眼尾弯起,软声道:“谢谢表哥。”笑意落在眼底,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他这般照料,没有半分生分。 待她坐稳在车厢内,楚翊才收回手,指腹似还残留着她衣料掠过的软滑触感。他抬步上车,车帘落下时,眼底的沉色又深了几分。 车厢内空间适中,不大不小刚好容下两人,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察觉彼此的呼吸。 两人身上的气息也逐渐相互缠裹。 她衣间带着清宁寺香火的淡远,混着些微药草香,他身上则是冷冽的松木气息,悄然交织在逼仄的空气里,分不出界限。 云绮坐着转过身,探手去够车厢另一侧的药箱,发间束发的玉簪松了些,几缕青丝便顺着肩线垂落,轻软地拂过肩头。 恰在此时,车外一阵风卷着槐花香钻进来,吹得那几缕发丝飘起,轻轻扫过楚翊的脸颊,带着丝微痒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了手,指节轻触那抹发丝,触感细软得像云端的棉絮。 鼻翼随即缠上少女发间的香气,是清浅的茉莉香,淡得几乎要散,偏生勾着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分。 楚翊垂了眼,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指尖轻捻那缕发丝,一圈圈缠上指节。而后缓缓抬手,薄唇若有似无覆上青丝,摩挲着轻轻蹭过。 细腻的触感从唇上传递开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找到了。”云绮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拿着烫伤膏转过身,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找到东西的雀跃。 楚翊指尖微顿,随即自然地松开手,任凭那缕发丝回到少女肩侧。眼底的暗涌已褪得干净,只余平日的淡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触碰,不过是风吹过的错觉。 “嗯,找到了就好。” 第183章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混着风穿过窗隙,在车厢里轻轻漾开。 云绮取出那只小巧的白瓷罐,另一只手轻缓地牵住楚翊的手。 男人掌心微凉,指节覆着层薄茧,被握住时,指腹几不可察地蜷了下,任凭她动作。 少女垂眸,将他的手平搁膝头,拇指先轻轻蹭过手背上泛红的烫伤处,再旋开瓷罐。 指腹蘸取少许乳白药膏,从烫伤边缘向中间慢慢推匀,力道匀净得连最细的红痕都没落下。 “这烫伤膏能清凉镇痛,表哥现在舒服些了吗?” 她声音软得像棉,低头续着动作时,一缕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恰好垂在楚翊手背上,发梢软乎乎地扫过他的皮肤。 楚翊眸光微动,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捏住那缕发丝——触感比方才缠在他指节的那缕更软。 他目光愈深,顺着她的耳廓将发丝拢到耳后,指腹若有似无蹭过她耳尖,触到一点细微的温度。 云绮敷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还带着专注后的软,撞进楚翊的目光里:“表哥?” “表妹的发簪松了。”楚翊的声音比车厢里的风更沉些,目光落在她发顶的那支玉簪上。 云绮眉眼弯弯,微挑了下眉:“是吗?那我待会儿重新戴一下。” 楚翊没接话,只顿了一瞬,便将方才拢过碎发的手轻抬,缓缓抚上她的发顶。 指腹先顺发丝往下拢了拢,触到松脱的玉簪时,拇指与食指轻捏簪尾,缓缓转出些许角度,动作稳得连鬓边碎发都没碰乱。 待簪子松动,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带着微凉的温度调整位置,将散乱发丝归拢脑后,再把簪子按回原位,旋半圈固定好。 他抬手时,宽大的衣袖顺势垂落,恰好将云绮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两臂微环的姿态,竟像把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衣料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小小的空间,连风都似被挡在了外面。 一切似无意,又似有意。 暧昧至极。 就在此时,马车忽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跨过了路面的坑洼。 云绮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因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跌进楚翊的怀中。 “表哥……”她轻呼一声,手虚虚撑在楚翊衣襟上,看着是那般天真无害,惹人怜惜。 作势要坐起身,与他拉开距离。可刚攒了点力气,楚翊环在她身后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拢在怀里。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日里快了些,带着温热的气息漫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这也是装的吗。” “明明先前拒我于千里之外,今日却改了主意。” “……” 云绮的动作骤然顿住。 抬眼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就这样抱着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再收紧手臂将她用力箍住,给她束缚的压迫感。却也没有松半分,任她与自己拉开距离。 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片刻之后,楚翊却忽然开口,话题陡然转了个方向,淡淡道:“楚祈今日回了宫,去见了父皇。” “表哥说什么?”云绮眸光倏地闪动了一瞬。 距离那日给祈灼针灸上药,正好是第七天。 她当时便说过,按她给的法子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配着她开的汤药,寒湿能去七八分,祈灼腿上的痛感也会明显减轻。 虽还不能完全行动自如,却也不至于如从前那般,连站立都会疼痛难忍。 也就是说,祈灼的腿才刚见好转,他今日便进了宫。 楚翊的语气淡得像不掺杂任何情感,只藏着几分洞悉。 “父皇一直想要召楚祈回宫,恢复他皇子的身份,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受的苦。” “但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我这位七弟都以腿疾为由推拒了。” “我以为,他此生不会再想入皇宫。但今日他却回了宫,甚至主动见了我们的父皇。” “我不觉得,他是忽然想通,原谅了我们那位父皇的过错。他是为了你,对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绮脸上,完全是平淡而陈述的语气。 “他喜欢你,对你动了情。因为你上次在宫中受了伤,所以他才打算恢复皇子的身份,给你庇护。” 云绮没有做声。 说实在的,她先前与楚翊的接触,也不过短短两次。 就连上次见面,也只是几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没想过,楚翊竟能将事情看得这样透彻,先前却不显露半分。 他果然如话本里所说,善于隐藏情绪。 楚翊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沉:“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庇护你的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是后者,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你还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云绮垂了垂眼,声音软得像在打岔:“我不知道表哥在说什么。” “你知道。” 楚翊收拢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又往怀里拉近几分,低头时,呼吸几乎要落在她发顶,“不是改主意了吗。” 他垂眸更加贴近,俊美面容上褪去不见喜怒的疏冷,薄唇蹭过她鬓边的碎发,落在柔软的发间,汲取着少女身上的气息,声线裹着几分喑哑。 “我看得出你的野心。你想要的并非高位,否则你从最开始会去接近楚临。你想要的,或许是在这世间自由行事的凭仗。” “那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我可以给你更多。要不要试试,不要推开我。” 第184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翊的心思,远比她预想中更深沉。 他像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将周遭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 她先前的冷漠疏离、虚与委蛇,方才刻意伪装的天真亲近,他全都看在眼里,却偏偏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陪着她将这场戏演下去。 就好像她也未曾点破,他是故意又烫伤自己的手背,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 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楚翊从未掩饰过对她的兴趣,甚至步步为营,引她靠近。 [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本可以有更多选择。] [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能给你更多。] [要不要试试,别推开我。] 楚翊刚才那番话,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连他不介意旁人的存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将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但云绮才不信,这个男人真有他表现出得这般大度。这人眼底藏着的占有欲,简直要冲破那层深沉的伪装,往外溢。 他分明就是在蛊惑她,引诱她。 真是够心机的呢。 她要是信了他的话,才是把掌控权交到别人手里。 对楚翊这种生来便唾手可得一切的上位者而言,越是求而不得,才越会让他记挂更深、执念更重。 重到甘愿放低姿态去讨好,费尽心思想要惹她多看一眼,甚至愿意在未来,捧着她想要的一切主动送到她眼前。 毕竟,越是轻易得到一切的人,越会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楚翊的吻没在她发间多作停留,而是顺着柔软发丝缓缓下移,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薄唇轻蹭过细腻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温度,同时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将她的脸抬起来。 两个人视线相对,楚翊眸色深不见底,如浸墨寒潭。 少女的面容本就绝美,此刻睫毛轻颤,鼻尖小巧,唇瓣泛着自然的粉,在朦胧光影里更显动人,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呼吸渐渐灼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两人距离近得只差一寸便能相触。 就在这瞬间,云绮忽然抬手,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不经意般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弯着眉眼,脸上是全然无辜的模样:“表哥说的话,我真的听不懂。” 话音落下,她顺势坐直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瓷罐,语气自然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方才烫伤膏还没涂完,表哥还要不要继续涂?” 楚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得清楚——她拒绝了他。 她改了主意,不打算像从前那样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却也没打算再与他更进一步。 她在吊着他。 楚翊眸色依旧幽深,却没动,只是任凭怀里的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轻轻与他拉开了距离。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手背递到她面前,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声音听不出更多波澜:“好。” 这声“好”说得模糊,不知是应了让她继续涂药,还是默许了她这般若即若离的吊着他。 她想慢慢来,那他也不急。 … 给楚翊涂完药膏,云绮掀开车帘,京郊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涌进来。 听车夫说,她原本从城内来清宁寺的近路,不知何故被拦了木栅,马车只能绕到另一条偏远的路往京城回。 眼瞧着前方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近,距离城外约莫还有三里地时,云绮的视线忽然顿住。 路边枯草地上躺着一道人影,瞧着身形格外矮小瘦弱,窄肩细腰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里,像个没长开的少年。 若是其他什么平平无奇的人,云绮或许还会当成是什么饥民流民饿晕在路边,引不起她的注意。 但这个人的头发,竟泛着一层诡异的紫色,隔着数步远都看得真切,倒是瞬间勾住了她的目光。 这发色不可能是天生。 不说别的。 这人是怎么把头发染成紫色的,她是真挺好奇。 “停车。”云绮对着车外扬声喊。 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急刹的吆喝,伴着马儿短促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怎么了?”楚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要下去看看。”云绮说着便要掀帘。 楚翊虽不知她突然驻足是为了什么,却也没多问,跟着起身,与她一同下了马车。 云绮走到那人身前,才将人细细看清。 这少年看着十六岁左右的样子,应是与她差不多大。哪怕脸上沾了层薄尘,头发在日头底下泛着紫光还乱糟糟,也掩不住对方眉眼的格外白皙清秀。 就是唇上薄薄一层胡须,看着有些违和。他的嘴唇和头发一样,泛着同样的诡异浅紫。 粗布衣袖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十分纤细,手上还沾着诸多深绿色、褐色的奇怪痕迹,瞧着不像是饿晕或病晕,反倒像……中了某种奇特的毒。 云绮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细瘦的脖颈,忽然顿在他半露的锁骨处—— 那里藏着一枚极淡的青黑色刺青,纹样小巧又隐晦,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肩膀倏然一顿,挑起眉来。 果然,她猜得一点都没错,跟着楚翊这种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真能撞上意想不到的机缘。 谁说表哥不好?这表哥可太好了,简直是幸运挂件。 楚翊见她盯着那少年不动,神色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在看什么?” 云绮猛地转过身,脸上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反倒绽开一抹前所未有的真心笑容。 眼底亮得惊人,笑意盈盈,似不经意却勾人心神:“表哥,你真是我的吉祥物。” 吉祥物? 楚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微蹙,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说。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少女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我的”。 她说,他是她的。 云绮压根没搭理楚翊怎么想,下一秒,她已转身,蹲到那少年面前。 阴影忽然投落脸颊,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颜夕混沌的意识才终于有了丝清明。她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见一片柔和的光晕,待焦点渐渐清晰,心跳却骤然漏了半拍。 逆光里,眼前少女的轮廓美得像浸了月色,眉梢眼尾带着清浅的温柔,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连垂落的发丝都像细笔精心勾勒。 这是一种让人失神的美,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颜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这是死了吧? 若不是死了,怎么会看见这般如天仙般好看的美人? 老天爷要是再让她活一次,她绝对不随随便便轻易试自己新做的毒药,就这么水灵灵把自己毒死了。 但下一秒,那美人竟朝她伸出了手,指尖纤细白皙,声音更如春风,温柔得能融化世间万物:“公子,你没事吧?” 颜夕猛地吸了口气,闻见对方身上清浅的香气。 她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死后才能坠入这样的温柔乡,连魂魄都能被这般美人嘘寒问暖?? 眼眶瞬间一热,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撑起身,捧着眼前美人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亲到这样的美人,就算是魂归地府,她也值了! 第185章 倒也是个妙人 云绮穿进这话本里,如今已过了月余。 然而除了京中那些本就该出现的男人们,剧情里一个关键人物,却迟迟没有踪迹。 这话本故意将她塑造得空有美貌皮囊,内里却草包蠢笨恶毒。所以原主生得五官精致、长相明艳,又自小被捧在掌心娇养,日日燕窝滋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自然细腻白皙。 反观云汐玥,这位真千金却自幼被当成侯府最低等的丫鬟,在府里干尽脏活累活。粗糙的活计磨得她双手布满厚茧,皮肤暗沉粗糙,更别提被原主虐待两年,身上还留下不少疤痕。 后来云汐玥虽恢复身份,日日吃着最好的补品、穿绫罗绸缎、用名贵脂粉,面上瞧着光鲜了些,可卸了妆依旧是黯淡的肌肤,手上的茧子更是半点难以消除 。 那些常年累月的痕迹,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抹去的? 原剧情给原主美貌,就是为了突出原主就算比云汐玥貌美,到头来也样样被云汐玥碾压。 可云汐玥是作者的“亲女儿”,作者哪会舍得让她真的输在样貌上呢。 于是话本里便有了鬼医的设定,而颜夕,就是这个设定里的关键人物。 在这话本世界里,有位无人不知的鬼医,名叫颜旦。 这位大师以医毒双绝闻名江湖,既能用奇毒让人坠入绝境、生不如死,也能凭独家秘药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传闻里,这位大师性格孤僻乖戾,上了年纪后便再也没露过面,哪怕名气传遍江湖,他的行踪也始终成谜。 世人只知他住在无妄谷,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关门弟子,至于这位鬼医如今是生是死,更是无人能说清。 而颜夕,就是颜旦唯一的弟子。 她三岁时因父母死于匪患,被颜旦收养带回无妄谷,一养便是十余年,尽得师父毕生绝学。 原剧情里,云汐玥认回侯府时,恰好是颜旦离世之际。 颜夕自小跟着师父深居谷中,顶多就是替师父下山采买些东西,对谷外的世界满是好奇。师父一走,她便收拾了行囊,独自出谷闯荡。 她辗转来到京城,机缘巧合下撞上了云汐玥,两人成了至交好友。 这颜夕不仅继承了师父的毕生绝学,自身更是天赋异禀,尤其擅长研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而她研制出了一种药膏,名为冰肌玉骨膏。 这药膏堪称神药,竟有重塑肌肤的奇效,旧疤能祛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印子都不留。粗糙暗沉的肌肤,日日涂抹便会变得细腻光滑,白皙无瑕。 若是本就细腻白皙的肌肤用了,更是会添一层莹润光泽,摸起来宛若上好的凝脂,透着自然的通透感,连毛孔都能隐去,让人几乎看不见。 也正因如此,原剧情里颜夕得知云汐玥的遭遇,看见她身上的旧伤与茧子时,二话不说便一直为她制冰肌玉骨膏。 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云汐玥的肌肤便被养得水嫩通透,连手上的老茧都没了踪影,清丽动人的模样,直接盖过了曾经的原主。 当然,说盖过原主,或许都算给原主加戏了。 毕竟原剧情里,当云汐玥凭着逆天气运与动人美貌,成了京中人人追捧的焦点时,原主被弃在乱葬岗的尸骨,早烂得痕迹都寻不到了。 京中旁人提起她,也都是为了捧云汐玥而唾弃踩她罢了。 云绮从穿来后不久,就已花钱雇人打听无妄谷的位置,可那地方太过神秘,查来查去根本没结果。 想在京城偶遇颜夕,更是几乎不可能。 话本里压根没写颜夕具体何时来京,以及她长什么样子。 就算云绮日日雇人守在城门外,颜夕真来了,守着的人也不知道哪个是她。 但眼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本里提过,颜夕身上有一处师父颜旦亲手刺下的刺青,是朵极小的无妄花,那花蕊细若蚊足,蕊心点了一点银蓝。 无妄花的寓意是无灾无妄,平安顺遂。这刺青既是无妄谷的标记,也是那位鬼医大师颜旦对唯一徒弟的期许。 方才云绮看见地上少年锁骨处的刺青时,便一眼认了出来,这人就是颜夕。 只不过,她大概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而女扮男装,甚至连喉结都伪造得以假乱真。 若不是她知道颜夕身份,还真看不出她其实是女子。她派去寻找颜夕的人,更不可能认出来。 要不怎么说,楚翊是她的吉祥物呢? 现在想来,只可能是因为楚翊坐了这辆马车,她原本要走的近路才会无故被拦,不得不改走这条路,恰好撞上颜夕。 真是她的好表哥啊。 云汐玥有天道眷顾,机缘自会找上门。可她这位表哥也是话本作者的“亲儿子”,自然也有机缘。 这算不算是用天命对抗天命? 让她成功截胡。 云绮真是心情极好。 但她也没料到,颜夕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挣扎着撑起身子,带着股慷慨赴死般的莽撞,一把捧住她的脸,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亲了上来。 还真是……有趣。 这颜夕,倒也是个妙人。 只是云绮清楚颜夕是女扮男装,在旁人眼里,此刻躺在地上的,却是个不知来路、身份不明、顶着一头乱糟糟紫发、嘴唇还泛着青紫的诡异男子。 而这个旁人,自然就是楚翊。 云绮甚至没转身,都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骤然降温的冷意,那股危险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下一秒,楚翊已面色沉寂,将她揽进怀里。 手臂环在她腰后,并没有刻意用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悄无声息地圈在自己身侧,连风都似被隔绝在外。 第186章 一钓一个不吱声 楚翊的目光沉得像深潭,幽寂里漫出危险的气息。 他视线扫过那个亲了云绮便晕厥的男子,眸底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唯有深处藏着一缕几不可察的冷意,快得如同寒潭上掠过的风。 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亲了她的脸颊。 是流民,还是什么乡野间的流氓地痞? 这种人,哪怕只是碰到她一根头发丝,都是对她的亵渎。 “拖去官府,审。”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听不出半分情绪,却透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但听着感觉不是要审人,而是,想要杀人。 这是云绮头一次清晰感受到,她这位表哥——当朝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身上自带的压迫感。 说罢,楚翊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方才被亲过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却又不显强势。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面上无半分戾气,可那眼神里的专注,却让人莫名觉得,她脸颊上那片被触碰过的肌肤,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已被他无声划入了专属的领地。 “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先前就没有信他的话,那他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他的确没那么大度。 他不希望,看到任何男人,碰她。 这种不知来路的底层流民,敢亵渎她,更是该死。 然而,云绮却没接话,反倒慢悠悠朝着旁边开口:“不许动他。” 话音落时,她转头对上楚翊,指尖轻轻抬起,用指腹蹭过他的唇,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表哥,这个人,我要带走。” 楚翊身形骤然一顿,环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微滞。 云绮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软意:“这个人我认识,是我的一位旧友。我也不知他怎会流落在此,我要带他回侯府。” 楚翊没说话,眸底却幽深如墨。 她在骗他。 若真是旧友,方才她见到这人时,眼底不会是那种带着探究的审视打量,分明是陌生人才有的反应。 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模样还透着怪异的人,她为何偏要心血来潮般护着,还准备把这个人带回侯府? 见他未置可否,云绮似是轻轻蹙了眉:“表哥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她歪歪头,像是在和他商量,“那要不,我还是把这件事和霍将军,或是谢世子说说,或者我去找裴丞相。” “表哥若是把人送进官府,我便找他们,替我再把人捞出来。” 话音落,楚翊指节微蜷,随即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会。既然是表妹的旧友,我自然不会把人送去官府。” 那晚母妃寿宴,揽月台上发生变故,他随母妃离场。之后却也从宫人们的议论中,听说了她与那位霍将军、谢世子,以及裴丞相之间的纠缠。 他转头对身后侍从下令,淡淡道:“把人抬到另一辆马车,动作轻些。” 她要这个人,他答应就是。 比起这么一个人,那三位借此事接近她,对他的威胁更大。 让手下把人抬到另一辆马车,是怕她要把人塞进他们同乘的马车里。 云绮立刻眉眼弯弯,唇角扬起的弧度软得像沾了蜜,声音也裹着几分刻意的甜:“谢谢表哥,我就知道表哥最好了。” 她一笑,眼底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晃人。颊边梨涡浅浅陷着,连带着眼尾那点不经意的弧度,都透着鲜活的明媚。 不是那种张扬的艳,是让人心口发软、能揉进人心尖里的好看。 明明知道这乖巧是装的,可落在楚翊眼里,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扫过,连先前压着的那点冷意,都在这抹笑里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有这哄他的心思,已是难得。 她想哄人,只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 重新坐回马车,踏上回京的路程。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暮色像层薄纱,渐渐笼住朱红的府墙与檐角。 马车绕到侧后,最终在永安侯府不起眼的后门外停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也随之歇了。 要将一个昏迷的大活人,悄无声息避开侯府耳目送进云绮的竹影轩,不算易事。 这后门虽连通西院偏僻路径,鲜少见下人往来,门口却仍守着个挎着短棍的门丁,正倚着门框,打着哈欠地四处张望。 楚翊掀开车帘一角,跟身侧的手下交代了两句。那手下立刻点头会意,抬脚快步走向那门丁。 只见那人故意凑上前,挤了挤眼睛,压低嗓音也不知说了什么,门丁闻言当即眼睛一亮,便跟着那手下往巷子去了。 具体楚翊是如何交代的,云绮压根不关心,也没打算问。 要这些男人干嘛的,不就是给她解决麻烦,让她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吗。 见门丁走了,她这才扶着车辕从马车上下来,抬手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鬓发,裙摆轻扫过地面的碎石。 楚翊也跟在她身后下车。另一名手下将昏迷不醒的颜夕打横扛在肩上,准备跟着云绮把人送进去。 云绮望向楚翊垂在身侧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原本的烫伤之处还泛着一片浅红。 她上前几分,轻轻牵起楚翊的手,指尖搭上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软意,在那片浅红上慢腾腾打圈摩挲。 力道轻得像雪沫拂过皮肤,又故意带着几分滞涩,仿佛想要把那伤痕处的形状细细描摹进指尖,却又怕稍重一分会把人碰疼。 她声音放得柔缓,尾音还轻轻颤了颤,那调子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好似真裹着满心的关切。 认真嘱咐道:“表哥回宫后要记得好好涂药。若是下次见面,这伤还没好,我会心疼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 楚翊盯着她指尖的动作,手背烫伤的地方反倒被这点微凉触得更烫,便要反手扣住她的手,把那抹软意牢牢攥进掌心。 可他指节刚要收拢,云绮却像早算准了似的,指尖轻轻一滑,轻而易举便从他掌心抽了回去,往后退开半步。 再抬眼时,少女眉眼已弯成了月牙,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清甜的乖顺:“那,表哥再见。” 第187章 想抢她的机缘?门都没有 一路避开侯府的家丁,楚翊的手下按云绮的吩咐,将肩上那抹瘦弱的身影扛进竹影轩,先放在了地上。 没办法,谁叫这人身上的外衣满是脏兮兮的尘土,还沾着些枯黄的杂草,云绮半分也忍不了将他往别处放。 反正人还没醒,随她怎么处置。 屋内,穗禾一脸担忧,有些不理解:“小姐,您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带回咱们侯府,还带到咱们竹影轩啊?” “这人不知是什么来路,还是个男子。若是被侯府的人看见您私带外男回来,老爷和夫人知道了,恐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云绮却神色淡然,只轻飘飘抛出一句:“她不是男子,是女扮男装。” “啊?”穗禾震惊地睁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盯着地上躺着的人的喉结和胡子左看右看,这怎么都是个男子吧?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小姐说这是女子,她肯定就是女子。 小姐就算哪天带回来个人,说是王八变的,她也绝对不怀疑! 云绮却已蹲下身,伸手去解地上人的外衣系带,吩咐道:“过来搭把手,先把她这脏衣服扒了。” 颜夕要真是个男子,她直接把人带回侯府,可能还多少有些麻烦。但她是女子,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要把人留在身边。 她不知道颜夕什么时候会醒。是今晚,还是要过个一两日。 她必须盯着,确保这人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今日她本是去清宁寺见楚虞,可云汐玥竟比她先一步出府,也往清宁寺去,还恰巧抢在她前头出现在楚虞面前。 若不是她早与楚虞有过初见,今日便是云汐玥占了先机。 云绮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巧合,倒更像,云汐玥也得了某种隐秘指引。 这世界本是话本幻化而来,自有其运行规律,而这规律的核心,便是原本的剧情轨迹。 可自她魂穿过来,这具本该下场凄惨的身体不仅活了下来,还将原女主云汐玥压得节节败退,剧情已经偏离了正轨。 那么会不会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也在给云汐玥一些指引,试图把剧情往原本的轨道拽? 她今日能遇上颜夕,全靠楚翊身上的光环,可不是她自己有这种狗屎运。 若是她把颜夕安置在客栈,自己总要回侯府,谁能保证云汐玥不会像今日这般,又受指引赶在颜夕醒来前找到那里? 届时再上演话本里的烂俗戏码——颜夕睁眼先看见云汐玥,错认她是救命恩人,从此对她死心塌地。 云绮最烦的就是这种狗血桥段。 更何况,要论冒领恩情,也只能是她冒领别人的恩情。 别人想抢她的机缘?门都没有。 云绮指尖刚触到颜夕外衣的系带,便觉布料粗硬硌手。这个颜夕倒是很能吃苦,也不在衣物上讲究。 穗禾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颜夕的胳膊,配合小姐脱衣服的动作。 两人一左一右,将颜夕身上满是尘土的外衣褪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这中衣自然是干净的,只是紧贴着身子,将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穗禾眼睛忍不住偷偷往下瞅。 扫到颜夕胸口时不由愣了愣,凑到云绮耳边压低声音:“小姐,她、她这胸口也太平了吧?若不是您说,真瞧不出是女子……” 云绮也瞥了一眼,确实是一马平川。也不知对方是用什么手法束的胸,连布料的褶皱都瞧不出异样。 她没多议论,只抬手托住颜夕的肩:“别看了,搭把手把她扶到软榻上去。” 颜夕看着瘦弱,真扶起来却也有些分量,云绮托着上半身,穗禾蹲下身架住她的腿。 待把人安置好,云绮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道:“你去院里打盆温水,再拿条干净的手巾来。” 穗禾连忙点头,看了软榻上的人一眼,才转身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把门顺手关得严严实实。 屋内静得只剩软榻上昏迷之人轻浅的呼吸。 看来这个颜夕果然是中了毒,这头发和嘴唇发紫应该是中毒的症状。 因为过了这么久,她的头发已经逐渐变黑,嘴唇也恢复了正常颜色,想来是毒性已经消散了许多。 云绮正抬手想拂去颜夕颊边沾着的草屑,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穗禾略显慌乱的惊呼,将这份安静骤然打破。 “云绮呢?她在屋里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云绮动作一顿。 是云肆野。 眉头一蹙。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 紧接着便听见穗禾磕磕巴巴的回应,语气里满是心虚:“二、二少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院子里,穗禾手上还端着铜盆,猛地撞上二少爷,她肩膀都吓僵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面前的云肆野。 云肆野目光扫过穗禾慌乱的神情,又落在不远处紧闭的屋门上,不由得皱起眉来。 他上次来竹影轩,还是在屋里找出了巴豆霜,知道了是云绮给云汐玥下药,导致云汐玥腹泻一晚上。 他今日过来,是听说大哥今日让周管家带云汐玥去祠堂罚跪,云汐玥跪了一个时辰便晕倒的事。 倒不是因为云汐玥晕倒,他来打抱不平。是他知道了,大哥让那日云汐玥的丫鬟挨了板子,又惩罚云汐玥跪祠堂。 这分明是在昭示,那日云汐玥落水之事另有隐情。 若那日真是云汐玥自己落水,又故意指使丫鬟构陷,那云绮岂不是平白受了天大的委屈? 事后还要被大哥罚去藏书阁,孤零零在那又冷又潮的藏书阁闭门思过一整晚…… 想到这儿,云肆野只觉心口发闷。 他越想越坐不住,终究按捺不住,绕路来了竹影轩,想过来亲眼看看,这几日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云肆野比府里任何人都清楚,云绮自小被捧着长大,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般被人污蔑的气? 所以她那日才又当众将云汐玥推下水,也只是为了出气。 云汐玥从前的境遇确实可怜,被以前的云绮欺负得那般惨,所以自打她恢复身份后,他一直对她多有维护。 云汐玥对云绮心存怨恨,他原本觉得合情合理,可他万万没料到,云汐玥竟会做出这般陷害人的事来。 这让他心里像扎了根刺,又像堵了块疙瘩,一想起那日云汐玥惨白着脸、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就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喜欢这种耍心机,演戏算计陷害别人的人。 如果要他选,他宁愿选云绮这种。 纵然她脾气坏,也会做坏事,但她敢作敢当,干了坏事自己也会认。 云肆野刚踏进竹影轩的院门,目光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穗禾——她手里端着个铜盆,显然是刚打了水回来。 这会子天还没擦黑,就忙着打水洗漱?未免太早了些。 他心里刚泛起一丝疑惑,再看穗禾见了他的模样,更是觉得不对劲。 穗禾见了他,手里的铜盆猛晃,水都溅出了几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连脚步都顿在原地,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慌乱。 “你看见我慌什么?”云肆野皱紧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云绮在里面吗?” 穗禾被他问得一哆嗦,心里直打鼓。 小姐只说过今日带回来的人是女子,却没说能不能让二少爷知道,这会子二少爷突然找来,她哪里敢乱说话,只能磕磕巴巴地应:“小、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屋内忽然传来云绮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我在里面,要进就进。” 第188章 美颜暴击! 云肆野听见云绮的话,知道她向来脾气差,对这满是不耐的语气也只能忍了。 推门进屋前,他心里还反复盘算着,不管怎样,今日都得耐着性子跟她好好说。 实在不行,哄着些也无妨。 那日的事,她定然受了天大的委屈。 虽说云绮与侯府并无血缘,可毕竟是从出生起就在府里长大的,这么多年来,他就算不喜欢她行事作风,也一直以为她是自己亲妹妹。 先前他因为云绮把云汐玥欺凌得满身伤痕,才对她满是愤懑,可静下心来想想,她那蛮横娇纵的性子,也不全是她一人的过错。 他不该对她那般冷待。 可云肆野万万没料到,门一推开,入眼的画面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云绮正坐在软榻旁,侧脸对着门口,而榻上竟躺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身形瘦弱,双眼紧闭,像是昏着过去。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云绮的手正轻轻拂过那男子的脸颊,动作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云肆野震惊得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嘴唇颤抖着,抬手直指软榻,声音都失了稳。 “…云绮!你屋里这是躺着个男人?这人从哪儿来的?他是什么人?” 云绮闻声转头,精致的眉蹙起,只吐出两个字:“好吵。” 她这声不满刚落,榻上的人便有了动静。 原本还在昏迷边缘、意识昏昏沉沉快要醒转的颜夕,被云肆野方才那阵急促的质问声彻底惊醒。 耳边传来清晰的说话声,可颜夕心头一紧,愣是不敢睁开眼。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模糊记得昏过去前,眼前出现了个天仙似的绝美少女,对方还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似水,问她有没有事。 她当时还以为是回光返照的幻觉,可此刻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跳,她分明是还活着。 那此刻耳边这句带着不耐、说“好吵”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个美人吧? 云绮没理会云肆野的质问。 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端着铜盆、大气都不敢出的穗禾身上,懒怠道:“把水端过来给我。” “是,小姐。”穗禾连忙应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云肆野身边绕过去,将铜盆递到云绮手边。 云肆野就这么被无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胸中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上前两步逼近软榻,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云绮!我在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云绮抬眼睨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是不是躺着个男人,二哥自己不会看吗?” “至于他从哪来、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从路边把人捡回来的,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你是不是疯了?”云肆野又气又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一个不明来路、晕倒在路边的陌生男子,你就这么把他带回侯府,还带回你自己的屋子?” “那又怎样?”云绮抬眉,语气里满是不在意,“我想带便带,关二哥什么事?” 榻上的颜夕听得心里发颤,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是……这美人是在和她哥哥说话吗? 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从无妄谷到山下的集市,见其他女子对自己的兄长都是恭敬畏惧,从未见过哪家妹妹对兄长是这般态度。 好霸道。 她好喜欢! 云肆野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气得几乎跳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就算你现在和侯府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也还是我妹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且不论此事若是被爹娘知道了,怎么会饶了你。就说你把一个陌生男子留在身边,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 “我敢把人带回来,自然是看得出,这人不是坏人。”云绮直接打断他。 她抬眼看向云肆野,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诮,“至于爹爹和娘亲知道了会饶不了我——怎么,二哥要去告发我吗?让爹娘罚我再去藏书阁关一晚上禁闭?” 这话像根刺,瞬间扎得云肆野说不出话来。 他今日特意过来,本就是心疼她先前在藏书阁关了一晚。 云绮见他语塞,又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二哥要是不想我受罚,现在想的难道不该是,如何替我遮掩这件事吗?” 云肆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是什么歪理? 若是不想让她受罚,就得替她遮掩。 可她天天干的,这都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任性事? 偏偏他攥着拳想了半晌,竟不得不承认,云绮这话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不想看着她再被关一次藏书阁,那便不能让爹娘知道这事,他得替她藏着。 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两日,至少在云绮把这个不明来路的野男人弄出侯府之前,不能让府里其他下人发现他的存在。 云肆野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不管怎么样,他怎么说也是个男子,你就算今晚要让他留在竹影轩,也绝对不能让他待在你屋里!” 云绮抬眸看了他一眼:“竹影轩还有间闲置的厢房,若晚些他还不醒,再把人抬去厢房便是。” 云肆野看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再瞧那一脸无所顾忌的态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却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最终只能气冲冲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甩袖转身就走。 屋内重归寂静,云绮压根不把云肆野的到来当回事,只当没人来过。 她将手巾在温水里浸湿,拧至半干,亲自替榻上之人擦拭起脸颊来。 温热的触感带着细滑的布料纹理,轻轻扫过眉心、眼睫与下颌,颜夕的睫毛倏然颤了颤。 下一秒,便听见一道询问:“公子醒了?” 声音温软得山涧的暖泉,语调轻轻上扬,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欣喜。一开口,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要跟着柔下来。 这语气,与方才对那位二哥时的冷淡疏离,简直判若两人。 颜夕小心翼翼掀开眼睫,视线刚一聚焦,便忍不住倒吸口气。 眼前人眉弯似新月,眼亮若含星,小巧的鼻梁挺翘秀气,唇瓣是天然的浅粉。不过薄施粉黛,却明艳得晃眼,连下颌柔和的线条、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救命。 美颜暴击! 第189章 这惨,自然是她先卖 颜夕一颗小心脏颤巍巍的,活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长这么大,之前十数年都在谷里跟着师父打转,从未见过这般明艳动人的女子,只觉得心神都要被晃迷糊了。 她悄悄咽了口口水,生来便偏中性的声线带着几分试探:“你,你是……” 云绮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公子别怕,我叫云绮。你现在是在京城永安侯府。” 她顿了顿,又轻声解释,“此前我从寺庙回程,见公子晕倒在路边,便擅自将你带了回来,不知公子是否介意?” 介意?她怎么会介意! 若不是眼前这绝美又心善的美人出手相助,她此刻怕是还孤零零地倒在寒风里无人问津,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交代在那儿。 而眼下,她身处的房间暖得让人极有安全感。 软榻边悬着浅咖色绒毯,松软裹着她身子,脚边的小暖炉燃着银丝炭,只余细微的暖意缓缓漫开,混着帐子上绣的桂花香囊气息,清雅又熨帖。 只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心。 看起来,这位云姑娘应该是这侯府的小姐。 “我扶公子起来,喝口水吧。”云绮说着,便伸手轻轻托住颜夕的后背。 颜夕刚一坐起身,忽然瞥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顿时僵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呢? 云绮似是察觉到她的局促,带着一丝歉意轻声道:“抱歉,公子先前的外衣沾满尘土与杂草,方才我便帮公子脱下了,还望公子莫怪。返程时我买了件衣裳,是公子的尺码,公子待会儿可以暂且换上。” 颜夕连忙摆手,语气满是感激:“不怪不怪!我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我今晚肯定要流落荒郊野外了!”甚至一想到自己衣服是眼前美人脱的,她还很娇羞。 “那公子为何会晕倒在郊外?”云绮顺势问道,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全然没多想其中关窍,“先前我见公子头发和嘴唇都泛着紫,这会儿倒恢复正常颜色了,好神奇。” 颜夕接过云绮递来的茶杯,抿了口温水,才慢慢开口:“我叫言蹊,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那个言蹊。” 她说的是化名。毕竟出门在外,还是先别暴露师父的姓氏。 话音落下,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补充,“其实……我不是男子,是女子,只是为了出门方便,才扮成男装的。” 她本以为云绮会惊讶,可眼前的少女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先前在路边就见公子胡须有些歪。方才给公子脱外衣时,见公子身量纤细,实在不似男子。” 她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夸赞,“言姑娘的伪装技术真好,不仅做了假胡须与喉结,连束胸都束得这般自然,脱去外衣竟也看不出破绽。” 云绮夸得真心实意,颜夕却欲哭无泪:“…我没束胸。” 呜呜呜。 美人夸是夸了,但好伤人。 听到云绮问自己为何会晕倒在郊外,颜夕主动解释道:“其实我是个医者,来京城闯荡。我平日里总爱自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药,今日我刚配好一种能活络气血的新药,想着自己先试试效果。” “哪成想喝下去没多久,脑子就晕乎乎的,眼前跟见了鬼似的,全是小矮人转圈跳舞,跟我先前误食毒蘑菇的感觉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垮了脸,语气也添了几分委屈,“最气人的是,我还没走到城门口,就有人瞅着我犯晕,趁乱把我的包袱和盘缠全抢走了!” “我以前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不知道外面人心这么险恶,幸好这世上还有云姑娘你这样的好心人。” “若不是云姑娘你把我带回来,我身无分文又晕倒在郊外,今晚生死都未可知,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只是……我感觉,我的到来,好像给你添了麻烦。” 颜夕望着云绮,脑海里浮现出方才装晕时听到的对话。 少女与那位二哥言语间满是疏离,全无兄妹间的亲近,再想起那句“爹娘知道了,肯定也饶不了你”,心中更觉眼前人在侯府的日子怕是藏着难处。 她终究按捺不住,问道:“先前我意识迷糊,不小心听了云姑娘与令兄的对话。既然云姑娘早看出我并非男子,为何不告诉你那位二哥?听他当时的语气,似乎很生气。” 云绮抬眸,声音轻轻却透着妥帖的分寸:“言姑娘既精心伪装隐瞒性别,想必有自己的缘由。我已经擅自带你回府,又怎能未经你同意,便将你的真正性别随意告知旁人?” 这话入耳,颜夕心头骤然一暖,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她没想到,眼前的人明明与自己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却不仅对她出手相助,还在她昏迷不醒时,宁肯自己被误会,也这般细致地为她着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 她都要感动哭了。 “至于我那位二哥对我的态度……”云绮说到这儿,话音忽然顿住。 她垂眸避开颜夕的目光,原本清亮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眼尾些许泛红,长睫轻轻颤动着,分明是受了许多委屈却又不愿言说。 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关系,不说也罢。颜姑娘既然醒了,今晚便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明日我再陪你出府,帮你寻家稳妥的客栈安置。” 见她这副把苦楚往肚子里咽的模样,颜夕顿时急了,声音里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别不说呀云姑娘…… 是不是,你在这侯府里,过得不好?” 云绮等的就是这句。 原剧情里,颜夕便是因同情云汐玥的遭遇,才心甘情愿以鬼医之能相护,往后更是她要什么药便制什么药。 有这般医术出神入化的人在侧,无异于多了张护身符,有如神助。 如今是她先一步救了颜夕,这“惨”,自然是她先来卖。 “我……”云绮抬眸时,眼眶更加红了,晶莹的泪珠悬在睫尖,似落未落,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沾了湿意,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看得颜夕心都揪了起来。 颜夕连忙往前扶住云绮肩膀,语气满是慌乱,“云姑娘,你别哭啊……” 她的美人兼救命恩人是在这侯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到底!是谁!欺负了她! 她一哭,她的心也要跟着碎了! 第190章 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颜夕听完云绮轻声细语的讲述,总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个大概。 中途她无数次差点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 此刻的云绮,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微微泛红。 说起先前的事情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垂着眼的模样柔弱又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颜夕难以置信道:“不是,也就是说,就因为你跟侯府没有血缘关系,那个真千金一恢复身份,你原本的爹娘就那般薄待你?还有你那个二哥,处处看你不顺眼?” “那个真千金占了你原本的院子,你原本的贴身婢女背叛你也跟了真千金。那位侯府夫人竟然还让人给你在餐食里下毒,想让你毁容?先前那个真千金,还故意落水说是你推的,陷害你?” 难怪她会对她那位二哥那般态度。 这一家子人没个好东西。 要是她,早就跟这家人撕破脸了。 云绮轻轻咬了咬下唇:“这也不能怪旁人,都是我从前脾气不好,欺负过妹妹,后来又被将军府休弃,成了侯府的耻辱,爹娘和二哥厌恨我也是应该的。妹妹对我有怨恨,想报复,也情有可原。” “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又出生就被生父母遗弃,在这世上如无根浮萍。我与侯府没有血缘,他们还愿意收留我,哪怕只是怕落个冷血无情的名声,我也很感激了。” 这便是说话之道。 云绮说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只不过是隐去了自己所有反击的部分。 她只把发生的事说出来,不添半句评价,更没说过云正川、萧兰淑和云汐玥半个不好,反倒处处替他们找补,仿佛生怕颜夕因此对他们有看法。 可实际上越是这样,效果才越好。 颜夕本就视她为救命恩人,又被她的“善良贴心”打动,早已先入为主站在她这边。 如今云绮越是替旁人说话,颜夕就越觉得她在侯府定是受够了委屈,却还要强忍着自己的苦楚,反过来替欺负她的人辩解,更让她心疼。 颜夕忍无可忍道:“再怎么说,你也是侯府从小养大的,你犯了错,不都是因为他们没教好吗?这怎么能怪你!” “你说的那个什么将军是眼盲心瞎吗?你这么美这么善良,他居然能狠下心把你休了,他该不会是脑袋进水了吧?” “还有那位侯夫人怕你盖过她亲女儿,竟然还给你下毒,想让你毁容?” 颜夕猛吸口气,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现在就想打听一下那位侯府夫人住在哪儿,给她撒一把痒粉,让她先来个十天半月奇痒无比抓心挠肝痛不欲生。 还有那位真千金,她生平最讨厌这种耍心机陷害别人的人了!因为她根本看不出来对方有心机。 云绮的语气却满是知足:“都是我从前不懂事犯了错,好在我大哥对我很好,既让人修缮我的院子,又恢复我从前吃穿用度的待遇。只是下毒那事,我也没有证据,也只能就这么认了。” 说着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轻轻蹙了下眉,带着几分歉意道:“都怪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拉着言姑娘说了许久。你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想来也没好好吃饭,应该饿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穗禾提着食盒推门进来,将里面的餐食一一摆到桌上,开口道:“小姐,言姑娘,晚膳都备好了,快趁热用吧。” 云绮眼底漾着温软的光,轻轻牵住颜夕的手,莞尔一笑:“走吧,我陪你用晚膳。” 颜夕一下子又被迷得晕晕乎乎的,任凭云绮将她牵起来。 * 与此同时,昭玥院内。 几个丫鬟正轻手轻脚地忙活着,浴桶里倒满了温热的水,撒上的花瓣浮在水面,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香气漫开来。 一旁的架子上搭着干净的软巾,梳妆台上还摆好了精致的浴后熏香,连伺候更衣的衣袍都叠得整整齐齐,只等主子用。 云汐玥却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连唇色都透着一股子灰败。 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柔弱的眼,此刻空洞得像蒙了层雾,整个人透着股心如死灰的颓丧,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到底是为什么?! 她明明算好了时辰,比云绮先一步去了清宁寺,明明是她先见到了长公主,可云绮偏巧就赶来了。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云绮竟像是和长公主早有交情,那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看云绮的眼神里满是喜欢和看重。 难不成,云绮也做了和她一样的梦?也提前知道了长公主隐居在清宁寺,还早早去攀了交情? 为什么,无论她做什么,都总是被云绮压一头?! “小姐,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更衣吧。”兰香不忍心看到自家小姐这心如死灰的模样,上前说道。 云汐玥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翻涌的委屈与不甘强压下去,僵硬地抬了抬肩,任由兰香替自己褪去外衣。 随着衣料滑落,她身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露了出来,像丑陋的纹路爬在肌肤上,刺得人眼疼。 看见这些疤痕,云汐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气都喘不过来了。 这些疤不仅难看,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算计与狼狈。 她甚至不敢细看,只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连寻常丫鬟都比不上。哪家的贵胄公子会愿意娶一个满身疤痕的女子? 她至今记得,当初得知自己身世的那晚,她咬着牙拿起烧烫的铁钳,咬牙烙在自己身上。 她就是要让爹娘和兄长亲眼看见,她被云绮折磨摧残的遍体鳞伤的模样,让他们对云绮的狠毒深信不疑,对她更加厌恨,将她直接赶出侯府,彻底断绝她与侯府的关联。 没想到后面云绮仍旧留了下来。 那时她之所以对自己这么狠,全然是因为听说江湖上有位医术出神入化的鬼医。 她满心以为,只要恢复了侯府小姐的身份,娘亲定会为她寻到这位鬼医,或是那位鬼医大师的关门弟子,到时候想要祛除疤痕的药膏一定轻而易举。 可如今呢?娘亲派人四处寻访了一个多月,却连那鬼医的半点踪迹、一丝消息都没有。 难道,她就要带着这些丑陋不堪的疤痕过一辈子吗?云汐玥只觉得一阵绝望——真要是这样,她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云汐玥也不知道,云绮到底是怎么做到事事抢在她前面。 手帕几乎都被扯烂,她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命令兰香:“你派人去替我盯着竹影轩,盯着云绮的一举一动,只要竹影轩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通知我。” 第191章 大小姐竟和外男私会 竹影轩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漫过满桌膳食。 这还是颜夕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师父之外的人一起用膳。 她自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师父相伴。师父早年身子尚健时,常背着药箱带着她在外行医,专挑那些偏远穷困的村落去。 遇着穷苦百姓卧病在床,他分文不取,凭着手到病除的医术,一次次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久而久之,鬼医圣手之名传遍四方,无人不赞他医术通神。 可名声渐响后,事情却变了味。真正接连不断寻到他这里求诊的,根本不是那些性命垂危的穷苦人,反倒是各地的达官显贵。 他们哪是得了什么重症恶疾。要么是揣着重金求驻颜方子,想留住皮囊的光鲜。要么是盼着能让身子更硬朗些,好再多享几年荣华富贵。 师父看在眼里,心一点点冷下去。他终于看清,这世上最难治的从不是疑难杂症,而是穷病,这病无药可解,他医术再高,也救不了天下穷苦人的命。 想通这些后,他心中郁结难散,日积月累,反倒先垮了自己的身子。后来师父索性带着年幼的她深居无妄谷中,与世隔绝,再也没踏出过谷一步。 他曾在传授医术时对颜夕嘱咐,说他把这一身医术教给她,不是要她做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也不要她救多少人,只是让她有傍身的本事。 等他死后,她想出去闯荡便去,想守着谷中清净也成。他这辈子没什么盼头,只愿他这唯一的徒弟,能活得比他自在快活些。 师父走后,颜夕其实也满心茫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最后稀里糊涂就打包了行囊,一路辗转来了京城。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只隐隐觉得,这京城像是有什么人在等着她,冥冥中牵着她的脚步。 直到今日,颜夕才恍然大悟。 那个人,一定就是此刻她眼前的人! 是老天注定,让她晕倒在这位云姑娘回京的路上,又被她救下。她们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云姑娘这般善良柔弱,日后她一定要保护好她! 颜夕在这边暗暗发誓,对面的云绮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温柔地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排骨放进她碗里:“你一路奔波,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多吃点。” 就在这时,竹影轩的门被推开,穗禾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唤了一声:“小姐。” “怎么了?”云绮抬眸看她。 穗禾立刻凑到云绮耳边,压低声音说:“方才奴婢出院去打水,见竹影轩外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着咱们院里的动静。” “奴婢一出来,那人就慌忙躲了起来,不过还是被奴婢瞧见了——若奴婢没看错,那丫鬟是二小姐院里的翠喜。” “你是说,云汐玥派人来监视我们?”云绮眉梢微挑,倒不觉得意外。 云汐玥今日在清宁寺撞见她,定然摸不透她为何会去那里,又为何会和楚虞有交情。所以,她想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举动。 只是……云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 现在才想起要盯着她的举动,是不是晚了点? 穗禾立马道:“小姐放心,奴婢把院门关得严严的,旁人就算想盯着咱们,也不知小姐在做什么。 “不,”云绮却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我要你把院门打开。” 穗禾一愣:“小姐说什么?” 云绮在穗禾耳边交代了几句。 穗禾在一旁频频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但小姐怎么吩咐,她怎么做就是了。 另一边。 竹影轩外,翠喜是因着二小姐的吩咐,才来大小姐的院子外这边守着。 方才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穗禾突然出来,吓得她手忙脚乱,好在她及时躲进树后才没被发现,此刻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但没过多久,她又见穗禾端着个铜盆走出竹影轩,盆里似是盛着什么东西。 而穗禾神色看着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发现,之后便匆匆走了。 甚至她只顾着留意周围,院门都忘了带上。 翠喜不由得心跳砰砰加速。 这穗禾看上去,分明像是在遮掩什么。难不成,是大小姐在自己院里做什么怕被人瞧见的事? 若真如此,若是能抓住大小姐的什么把柄,禀报给二小姐,自己岂不是能立下大功? 想到这儿,翠喜猛地深吸口气。 待瞧着穗禾的身影走远,她便借着夜色的掩护,蹑手蹑脚摸到院门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院内一片寂静,穗禾还没完全靠近正屋,却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交谈声。翠喜瞬间瞪圆了眼。 大小姐院里明明只有她和穗禾两人,穗禾已经出去了,大小姐是在和谁说话? 她屏住呼吸,悄悄绕到窗边,顺着窗缝往里瞧。这一看,吓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饭桌旁,大小姐正和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交谈,言笑晏晏似是相谈甚欢,还说什么你今晚就安心在这住下。而那男子唇边的胡须、喉间凸起的喉结,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 大小姐竟敢私带外男回侯府,藏在自己院里私会,晚上还要人直接睡在竹影轩! 这可是塌天的大事!侯府何等讲究门风,若被老爷夫人知道,定要对大小姐重惩,甚至将她逐出侯府。 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大小姐的名声更是彻底毁了,往后谁会要她这般不检点、不知廉耻的女子? 翠喜不敢多待,也生怕穗禾突然折返撞破,忙不迭退出竹影轩。 想起方才穗禾端着的东西和心虚的神情,她心下一动,又跟着穗禾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待她摸过去,竟见穗禾是去了入夜无人的浣衣房。翠喜躲在窗外偷看,只见穗禾在铜盆里搓洗的,分明是件男子的外衣! 这下,翠喜对自己所见的事彻底深信不疑。 她心头又惊又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回昭玥院,要把这事立刻禀给二小姐。 彼时,云汐玥刚沐浴完,脸色依旧灰败,正准备歇息。听完翠喜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她猛地从妆台前站起身,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 第192章 他的妹妹真是很听他的话 云砚洲今日一早便去了京郊粮仓,与仓场理事一同盘查库存,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账目。 原本事务繁杂,一日难以完成,按常理他需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他神色淡淡,自晨至暮未曾停歇,在戌时初前便了结了所有事,随即冒着夜色乘坐马车回京。 他并非不习惯在外居住,只是先前落水之事后,他不希望此类事若再发生,而他恰好不在侯府。 他说过,会护着她。 返回侯府时,已近戌时中。 书房内,云砚洲唤来周管家,淡淡问道:“今日侯府可有什么事?” 周管家心中有数,大少爷明着问的是侯府,实则牵挂的是大小姐。 他躬身回话:“回大少爷,今日一切如常。大小姐午后出去过一趟,说是去清宁寺逛逛,现在想来应该睡下了。” “倒是二小姐,您吩咐二小姐今日罚跪,可二小姐只跪了一个时辰便晕倒了。” “夫人心疼二小姐,命人将她抬回昭玥院,也不许二小姐再跪。只是……二小姐回院后不久,也出门去了清宁寺烧香拜佛。” 云砚洲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看不出情绪。 若真是体虚到跪一个时辰便晕厥,又怎会有气力,稍作休息就出府去了寺庙。 躲避惩罚,是人之本性。 他对云汐玥做出惩戒,并非要她承受多少皮肉之苦,也不在于她必须跪足多少时辰。而是希望她能自省过错,真心悔过。 只是现在看来,她并非如此。 他面上未起太多波澜,只应了句:“我知道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下人进来通报:“大少爷,二小姐听闻您回府,说有要紧事要告诉您,此刻正在外头候着。” 云砚洲眉头微蹙。 这般晚了,却有事要告知他? 云砚洲微抬眼眸:“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云汐玥身后跟着兰香与翠喜,深吸一口气踏入书房来。 屋内檀香袅袅,朦胧烟气中,她抬眼便撞进视线里。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人,正是云砚洲。 他身着月白暗纹常服,衣料垂坠间隐现雅致纹路,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面容是极出挑的俊朗,却偏生覆着深冬寒潭般的沉静。 眉峰平直,不扬半分锐利。眼睫纤长,垂落时隐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像一块浸了凉意的墨玉,纵是静静坐着,旁人也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望见这位大哥,云汐玥心底顿时涌上复杂的情绪,敬畏与害怕交织。 她知道,她给大哥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她落水陷害云绮被大哥看破。今日她又故意装晕躲避惩罚。 此刻站在云砚洲面前,她只觉得心虚得厉害。 可她不能退。这侯府里,最有权威、最能定夺是非的人便是大哥。 若能让大哥知道——不,是亲眼看见云绮私带外男回院,大晚上还与那男子纠缠不清,他定然会对云绮失望、厌恶。 她才是大哥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对自己不痛不痒,反倒将心思全放在云绮那个假妹妹身上? 云砚洲看向她,声线平稳得无一丝波澜:“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云汐玥指尖悄悄攥紧衣袖,强压下心底的紧张,还有即将撞破云绮丑事的期待,轻声道:“大哥,你忙碌一天才刚回府,应该歇下,玥儿本不该来扰大哥。可……玥儿思来想去,此事实在不敢瞒着大哥,它还牵扯到云绮姐姐。” 听到云绮二字,云砚洲垂着的眼睫微抬,眸光极淡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分追问:“云绮怎么了?” 云汐玥抬起头,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将声音压低下来,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犹豫与担忧。 “大哥,姐姐今日出府,好像从外面带了个陌生男子回府,还把人带进了自己屋内。此刻,他们许是还在一起。” “玥儿也不知姐姐怎会做出这种事来,更不知那男子的身份。” “大哥若是不信,不妨让周管家带人去竹影轩看看,也好确认一下情况。或许,姐姐是有什么隐情。” 一旁的周管家听得眼皮一跳,也是不敢相信。 大小姐自小确实娇纵,行事总不管不顾,可“私带外男回府藏在院中”,这可是败坏门楣、丢尽侯府颜面的大事,若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啊。 周管家在旁暗暗倒抽口气,心头直打鼓,可身侧的大少爷却依旧神色沉静,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反倒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云汐玥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厉,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看得云汐玥后颈发紧,心底莫名慌起来,怯生生地轻唤:“……大哥?” 云砚洲开口,声线依旧平稳而沉寂:“你为何知晓此事?” 云汐玥猛地一愣,眼神晃了晃,下意识反问:“大、大哥说什么?” “我问,”云砚洲语气未变,只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她,“云绮做了什么,她院子里有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晓。”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得云汐玥心慌意乱。 她知道这事,当然是因为她派了丫鬟盯着云绮的动向。 可这话她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她原本笃定,大哥听见这事定会动怒,定会立刻派周管家去竹影轩查证,却没料到,大哥竟先追问她为何知晓。 慌乱中,她声音都发飘,慌忙找补:“我……是我的丫鬟方才路过竹影轩,就、就瞧见了姐姐……”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心虚得攥紧了衣袖,这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这么晚了,她住东院昭玥院,她的丫鬟怎会绕去西院的竹影轩路过? 更何况,竹影轩屋内的人,岂是在院外路过就能瞧见的?至少得进了院子,才能隐约窥得屋内情形。 云砚洲目光未动,语气淡漠:“你回去吧。” 他看出来了,云汐玥确实没把他之前的教导听进去。 若她听进去了,就不会派人去监视云绮,并且在觉得抓住云绮把柄的时候,当即迫不及待来告知他。 云汐玥听见这话,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慌乱在胸腔里翻涌。 临走之前,云砚洲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丫鬟,也不必留了。周管家,明日把人送出侯府。” 杀鸡儆猴。 日后便是云汐玥再有这种吩咐,也没有下人敢轻易听她的话了。 云汐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半晌才声音发颤地应下:“是……” 云汐玥走后,周管家望着云砚洲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下没底,试探着小心翼翼开口。 “大少爷,二小姐方才说的话,瞧着不像是胡乱编造。您看,要不要小的这就派人去竹影轩那边……” 话未说完,便被云砚洲淡声打断:“不必。” 他可以去竹影轩,但不能在云汐玥来说过这些后去。 他不觉得云绮是真的随便带了个看上的男人回来,想来是有什么缘由。毕竟,她若是真看上什么人,夜不归宿也比把人带回侯府更省心。 妹妹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想做的事,需要自己的空间。 他要云绮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他这个兄长。他若看得紧了,只会让她觉得束缚畏惧想逃,日后有什么事只会避开他。 所以他可以不去。 让她惹了祸,留下烂摊子,或是发现自己任性过了头引出什么后果自己无法解决,再来找他这个大哥求助。他再帮她解决所有事情就是。这样,她以后才会更加信任他,依赖他。 但,若她今日真的是带了个看上了的陌生男子回院—— 云砚洲缓缓垂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的平静散去,那点沉凝尽数被掩进晦暗里。 那他的妹妹真是很听他的话,而且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昨夜他才让她和那个霍骁少来往,今日,她便换了个人。 第193章 乖孩子,就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云砚洲的神色晦暗不明,眸底沉得像浸了墨,周遭一片寂静。 周管家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少爷这副表情,他也猜不透大少爷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的下人却又匆匆来报:“大少爷,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穗禾来了,说大小姐请您去竹影轩一趟。” 闻言,云砚洲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此刻,他完全不知道,他这位妹妹究竟在做什么、做了什么。以及,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人来请他。 他语气依旧无波,淡淡开口:“去回话,我这就去。” 竹影轩内,先前桌上的膳食早已撤得干净,只余下淡淡的熏香萦绕。 云砚洲才刚踏入正屋,一道温软的身影便直直扑进他怀里,发梢还带着点暖融融的气息,声音裹着不加掩饰的雀跃欣喜:“大哥,你回来了。” 他低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眸子,眼尾缀着点浅浅的笑意,连眼底的光都软乎乎的,像盛了揉碎的星光。 少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习惯性般攥着他的衣袖,那点全然依赖的模样,看得人心尖都跟着软了几分。 “嗯,刚回来。”云砚洲顺势抬手,掌心轻轻抚过少女的发顶,触到她柔软的发丝。 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随即,落在了一旁站着的瘦弱男子身上。 她屋里,果然有个陌生男人。 不过下一秒,云砚洲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人虽穿着男装、束着男子发饰,连胡须与喉结都一应俱全,可身量却过分纤细,肩头窄得不像寻常男子,双手还悄悄攥着衣摆,一举一动间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僵硬。 “这位是?”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站在一旁的颜夕暗暗吸了口气。 先前云姑娘只说侯府大哥待她最好,却没说这位大哥竟生得这般出挑——身姿颀长挺拔,眉眼端方沉静,虽非亲兄妹,却和她一样容貌夺目。 只是这份夺目里,却莫名裹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方才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看似神色淡淡,颜夕却觉心口猛地一紧,像被无形锋芒刺中,肩膀控制不住地一颤,竟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好在这份审视转瞬即逝,不过一秒便消散无踪,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云绮拉着颜夕往云砚洲面前站定,轻轻蹭了蹭他袖口的绣纹,声音带着天然的软:“大哥,我给你介绍下,她叫言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言蹊。” “她是医者,孤身从菱州来京城闯荡,穿成这样是为了行路方便,扮的男装。” 云砚洲神色未变。 对方果然并非男子。 云绮像是对云砚洲的反应浑然未觉,继续解释道:“今日我从城外回京,正好撞见言姑娘误食自己新制的药晕倒在路边,当时她这假胡子都歪了些许。” “我瞧出她是女子,想着不能让她孤身昏迷在荒郊野外,就先把她带回府了。方才听说大哥提前回了,我就让穗禾去请大哥,想把这事告诉大哥。” 她说着,轻轻攥紧云砚洲的衣袖,声音更软了些,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大哥,我知道我不该随便带外人回府,可言姑娘真的很好,我们一见如故,你别怪我好不好?” “明日我就陪她找客栈安置,今夜先让她宿在我院里的厢房,行不行?” 话落,少女眼底浮起几分忐忑,睫毛如扇般纤长弯翘,耳尖也悄悄泛了点粉,整个人都透着股等待宣判的紧张。 倒让那点心虚忐忑,都变得格外惹人怜惜。 按这说法,回京路上偶然撞见,对方该不是刻意接近,只是场意外。 云砚洲也心下明了,先前云汐玥的人,想必正是撞见了云绮与这个言蹊在屋内一同用膳交谈的场景。 妹妹把路边昏迷的女子直接带回侯府,是她心地太软,没半分风险意识。 但至少,做了这事之后,她还想着要把来龙去脉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云砚洲手还落在云绮发顶,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放得温和:“你行的是救人之事,大哥怎么会怪你。” 他抬眼看向周管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周管家,带这位言姑娘去厢房,让人把床褥整理好,洗漱之物和换洗衣物也一并备齐。” 周管家刚应声,便对上云砚洲递来的一个眼神。 他在侯府待了数十年,打小就跟在大少爷身边,早已练就了观眼识意的本事。 大少爷面上虽没说半个字,这眼神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他把人带走后,旁敲侧击盘问清楚,对方的来历是否属实、品性如何,有没有异常之处,会不会给大小姐带来危险。 云绮却像是根本瞧不出这些,只因为兄长的应允松了口气,立刻牵住言蹊的手,语气轻快:“小言,那你就跟周管家去厢房休息,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言蹊又被感动到了:“好!” 她怎么会运气这么好?一来京城就遇到了阿绮这样好的人。 果然福兮祸之所倚,她先前遇到的那些坏人和倒霉事都是为她和阿绮相遇做铺垫! - 颜夕走后,屋内的喧闹像是被抽走,只剩云绮与云砚洲相对而立,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 云绮微微仰头望向面前的人,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软意,唇瓣轻启时,连唤人的声音都裹着层不自知的娇憨:“大哥。” 云砚洲应声,声线低沉:“嗯?” 下一秒,她纤细的指节轻轻抓住了他身前的衣襟,指尖微微蜷着,语气里带着点似真似假的苦恼。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和大哥单独待着,就只想让大哥抱抱……我是不是太依赖哥哥了?” 云砚洲垂眸凝着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小纨是乖孩子,乖孩子,本来就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第194章 哥骗骗妹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还没待云绮回话,云砚洲已先屈膝矮身,动作不见半分急切。 他掌心贴着云绮腰侧缓缓下移,最后稳稳托住她臀底,指节只轻轻一扣便将人抱离地面。 力道拿捏得恰好,既不让少女有半分晃荡不稳,指尖又始终贴着衣料,未曾越界碰半分软肉。 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指节微收,带着不容推拒却又温和的力道,引着妹妹抬手自然环住自己脖颈,她整个人便紧紧攀在他身前。 云砚洲抱云绮,从来不用横抱的姿势,总是这样像抱孩童一般正面托着,让妹妹只能这样紧紧攀在自己身前。 这样的距离最是微妙。 她伏在他怀里,胸口只隔着两层薄薄衣料,彼此呼吸的起伏、甚至心跳的节奏都清晰可触,亲密得仿佛要融在一起。 他垂眸时能看见她发顶的旋儿,她抬头时鼻尖几乎要蹭到他下颌,分寸卡得刚刚好。唯有那圈在她腰间的手、托着她的力道,让这份克制的边界里,漫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云砚洲直起身,托着臀的手始终平稳,迈步走向椅子的步子缓而直,周身还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唯有垂眸看她时,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所察的情绪。 落座时,他特意往后微靠,让云绮稳稳坐在自己腿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像是用自己的气息将妹妹完完全全笼在怀里,声音却依旧是兄长的温和:“喜欢这样?” “喜欢,”少女却全当是寻常的亲近,在兄长怀里轻轻拱了拱,语气还带着点撒娇的软,“还喜欢哥哥夸我是乖孩子。”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沉了沉,漫开片晦涩。 他抬手抚上妹妹的长发,指腹轻轻蹭过发尾的软毛,动作慢得像在安抚小动物,淡淡道:“小纨做了什么事,还知道主动找大哥报备,当然是乖孩子。” 颜夕刚跟着周管家走到厢房门口,手往腰间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荷包没带。 她的荷包先前被云绮解下来放在桌边,她出门时忘了拿。 虽说那荷包里早空了,可上面挂着的小木葫芦是小时候师父亲手给她做的,先前抢钱的人只拿了碎银,把荷包扔还给了她,这物件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颜夕忙跟周管家说了句“我回去取个东西”,便转身快步折了回去。 等站在云绮的屋门外,只见房门虚掩着,留了道指宽的缝,显然是方才门没关严。 她本想抬手叩门,可眼角余光先透过那道缝扫进了屋,整个人不由得倒吸口气。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纯粹是不小心看见的。 只见方才少女那位端方持重,温和而疏离的兄长,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椅上,将少女整个人拢在怀里,兄妹间姿态亲昵。 正愣神间,屋里传来云绮软乎乎的声音:“大哥,我渴了。” 下一秒,颜夕便看见云砚洲垂眸看着云绮,眼底的温和几乎要漫出来。他没松开圈着她的手,只抬起另一只手到桌前,端起那只描青的白瓷茶盏。 茶盏递到云绮唇边时,他动作顿了顿,指腹蹭过杯沿试了试温度:“慢点喝。” 少女微微仰头,唇瓣贴着杯沿啜饮,他便顺着她的动作,手腕轻轻倾着,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唇角,也只当是无意。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连空气中飘着的茶雾,都透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此时此刻,颜夕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京城不愧是大城市,真开放啊。 她从小住山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见过的兄长哪有会这样抱着妹妹的,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此刻颜夕完全没有对屋内两人关系的疑惑,只有对都城民风开放的感慨和自己来自山沟沟的自卑。 并且暗暗下定决心,自己日后也要多见世面,避免以后再这样一惊一乍。 而且这一幕画面,实在是——太养眼了! 云砚洲本就生得清隽挺拔,月色落在他侧脸上,连下颌线都透着温润。云绮更是眉眼精致得像幅工笔画,娇憨又绵软。两人这般亲密,只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屋内两个人虽说是名义上的兄妹,但也没有真的血缘关系,她偷偷脑补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应该没事吧? 荷包什么的,明天再拿也不迟。 阿绮在侯府唯一的靠山就是这位大哥,人家兄妹俩培养感情,她可不能进去打扰。 - 就这样抱了片刻,云砚洲抱着云绮的手臂缓缓松开些,声线如浸了月色:“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云绮仰头看他,乖乖应了声:“好。” 她微微后仰,想和大哥拉开些距离,手腕却被云砚洲轻轻攥住。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晕开一片雾似的阴影。神色瞧着与往常无异,唯有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缠着,未曾挪开半分。 云绮似是有些疑惑,望着他:“怎么了,哥哥?” 这声“哥哥”落进耳里,云砚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心底有团阴湿的念头正悄然漫开——卑劣,却又克制不住。 他想在妹妹身上留些什么,一点独属于他的痕迹,一缕只染了他的气息,让她裹着这份隐秘的占有,安安稳稳地睡去,连梦里都带着他的印记。 他指节松了松,没说话,只是缓缓俯身,将唇瓣轻得像羽毛拂过般,印在云绮的发顶。 她发上像是还沾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暖,混着她发间的浅淡香气,萦绕在鼻翼,心底的占有欲又翻涌得更甚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 少女微微怔住,头顶的触感轻得像错觉,她眨了眨眼,眼底浮起几分疑惑,又轻轻唤了声:“哥哥?” 云砚洲直起身时,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安寝吻。” 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调子,将一切都裹在温和的表象下,只余下兄长对妹妹的妥帖,“我听说,小孩子睡前若被家里人吻一下发顶,夜里会睡得安稳。早点睡。” 第195章 自己睡,还是和野男人一起睡? 安寝吻啊。 哥哥说是,那就是呗。 云绮面上没半分怀疑,只好似全然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煞有其事地歪头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吗。” 她像是想到什么,从云砚洲膝上直起身,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那张素来温润持重的脸,声音软软:“哥哥低头。” 没等她多用力,云砚洲已猜透她的心思,眼帘先自轻轻垂下,顺着少女的力道微微俯身。 云绮指尖能触到他耳后细软的发,便顺着那点暖意,凑过去也在他额前的发丝上落下一吻。 像是学着兄长刚才的样子。 轻若羽毛拂过的吻如出一辙,带着少女发间淡淡的馨香,轻柔的触感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云绮眼尾弯起,扬着清甜的笑,完全就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妹妹。 “哥哥寝安,也祝哥哥好梦。” 云砚洲鼻尖还萦绕着那抹浅淡的香。 额前发丝被她吻过的地方,如落了颗细小的火粒,灼热感顺着发丝漫进皮肤,又缠上心口,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 只是静静看着妹妹纯真懵懂的脸,看着自己的身影清晰落在她澄澈的瞳孔里。 他方才的吻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意味,他不想去深究。至少目前,不必深究。 … 一夜过去。 天才蒙蒙亮,萧兰淑刚起身梳洗,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她眉峰一蹙,转头问身旁的周嬷嬷:“大清早的吵什么?” 话音刚落,云汐玥的贴身丫鬟兰香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一见萧兰淑,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哽咽:“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我们小姐真的要委屈死了!” 是玥儿出了事? 萧兰淑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语气立马沉下来,盯着地上的兰香:“玥儿出什么事了?说!” 兰香一边抽泣一边道:“夫人,昨夜我们院里的翠喜无意间路过西院,却撞见大小姐的婢女正端着一盆男人的衣裳,偷偷往浣衣坊去洗。” “翠喜当时就心里一惊,悄悄摸进竹影轩,竟在大小姐的房门外看见,房里有个陌生男子,正和大小姐相谈甚欢,二人举止还十分亲昵。大小姐还说,要那人安心在她那里睡下。” “你说什么?”萧兰淑猛地瞪圆了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云绮竟敢私自带外男回侯府,把人藏在自己院里,昨晚那人还宿在了她屋里?!” “是!”兰香咬着唇,又往下说,“翠喜昨晚把这事禀报给小姐后,小姐想着这事关乎侯府门风,恰好听闻大少爷回来了,便想着得让大少爷知晓,可谁知……” 这话听得萧兰淑越发急躁,拍了下桌:“可谁知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兰香忙道:“可谁知大少爷听了小姐的话,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只反问小姐是怎么知道的,觉得小姐是故意派人监视大小姐,最后竟让周管家今日就把翠喜赶出侯府去。” “小姐把事情告知大少爷,全是为了侯府的家风声誉。可大小姐干了这般败坏侯府门风之事,大少爷却只偏心大小姐,不仅不处置大小姐,反倒要发卖我们小姐的丫鬟。” “小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昨夜回院后哭了一整夜,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也不敢来告诉夫人,怕大少爷知道了,更觉得她挑拨是非,往后更厌弃她。” 兰香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夫人,奴婢是实在看不下去,才天一亮就跑过来,求夫人为我们小姐做主啊!” 这话说完,在场没人怀疑真假。 毕竟云绮连给霍将军下媚药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丑事干不出?旁人不敢干的,她可什么都敢。 萧兰淑听得气血翻涌,猛地拍向桌案,厉声道:“岂有此理!来人,现在就随我去竹影轩!我倒要看看,那云绮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边萧兰淑带着人正要动身,云肆野院里的小厮却慌慌张张撞开房门,连声道:“少爷,快醒醒!出事儿了!” 云肆野被硬生生吵醒,额前碎发凌乱地垂着,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语气里满是不耐:“吵什么?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小厮忙回话:“二少爷昨晚让小的盯着竹影轩和各院动静,方才小的听见,夫人正带着人往竹影轩去,要找大小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云肆野瞳孔骤然一缩。 该不会是云绮在屋里藏男人的事情,被娘知道了吧? 他就知道,这事儿根本就藏不住! 先前的困倦瞬间消散,云肆野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墨发松散,寝衣领口微敞,虽带着刚醒的凌乱,却半点掩不住那份张扬的俊朗。 他抓过一旁的外袍往身上搭,厉声催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拿洗漱的东西!” * 竹影轩的院门被敲得哐哐响,力道又急又重,震得门板都发颤。 穗禾起得早,自从大少爷回府后,特意让人在竹影轩添了个小灶,她正揉着面,准备给大小姐做些爱吃的点心。 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她手上的面粉都顾不上擦,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便快步跑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穗禾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夫人带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身旁还站着双眼红肿的二小姐,一看就像是哭过的样子。 “云绮呢?”萧兰淑没等穗禾开口,便率先冷声道,语气里满是压迫。 穗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话:“夫人,这天才刚亮,小姐还在里屋睡着呢。” “睡着?”萧兰淑闻言,眼神扫过院内,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讥讽,“她是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在和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 第196章 你们说的野男人,是我吗? 方才院门被敲得咚咚响时,睡在厢房的颜夕就被惊醒了。 她不知发生什么,也不敢贸然出去,只匆匆换上昨晚周管家送来的衣服,悄悄挪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瞧,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院子,气势汹汹得吓人。 为首的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金线,满头珠翠衬得脸色愈发冷硬,一看架势便知是府中掌事的主母,身后还跟着一众嬷嬷。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从前对阿绮极尽宠爱,后来对她恨之入骨,甚至还暗中给她下过毒的侯府夫人。 再看这妇人身旁,站着个穿水粉色襦裙的姑娘,鬓边簪着三支圆润的珍珠钗,眼眶却红肿得厉害,满眼写着柔弱。 这位,想必就是侯府的那位真千金了。 她正纳闷这母女俩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就听见萧兰淑冷笑着开口,声音尖刻:“她是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在和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 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 她们说的,该不会是她吧? 院里,穗禾本想开口解释,萧兰淑却根本不给她的机会,厉声道:“来人,去云绮的卧房里搜!但凡有可疑的人,立刻给我拖出来!” 几个嬷嬷立刻应了声“是”,撸着袖子就要往内院冲,可还没迈两步,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急促的叫喊:“住手!” 赶来的人是云肆野。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到了院门口还扶着门框大口喘了两口气,待看清院里的架势,脸色也不好看。 他快步走到萧兰淑面前:“娘,您大清早带着这么多人来竹影轩做什么?云绮从小就贪睡,这个时辰她压根没醒呢!” 萧兰淑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二儿子会突然出现,随即冷笑一声:“睡?你是还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丑事!” “她竟敢私带外男回府,留那人睡在她屋里。若不是玥儿的丫鬟昨晚无意撞见,整个侯府还真被她蒙在鼓里!”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云肆野暗自咬牙,面上却强装镇定,故意提高了声音:“什么私带外男?我昨晚还来过竹影轩,那丫鬟莫不是眼睛瞎了,把我当成外男了吧?” 实则是提醒屋内的云绮,昨晚那男子要真在她屋里,让她赶快藏人。 “什么?”萧兰淑不禁皱眉。 她没听说二儿子昨晚来过竹影轩,一旁的云汐玥更是面露不可置信。 翠喜明明说过,她昨晚是亲眼看见云绮和一个陌生男子在房里说话,绝不可能认错。 二哥这分明是在撒谎。 可从前二哥最讨厌云绮,只护着她,今天怎么会匆匆赶来,还替云绮遮掩这种丑事? 她咬着唇:“二哥到底是和姐姐一起长大,感情总归是和比玥儿深的。一听说姐姐有事,就立马赶过来护着姐姐。” 云肆野闻言,不由得转头看了云汐玥一眼,神色复杂。 从前他只当玥儿从小被当成侯府最低等的丫鬟长大,吃了太多苦又被云绮欺负成那般,所以自从她认回侯府,自己便想着多维护她。 可方才听她这话,倒像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气。 可再怎么说,他与云绮一同长大,之前十几年里也只有她这一个妹妹,感情也不是说没就没的,他就算护着云绮也是应该。 更何况,就算云绮昨晚真带了人回来,也只是在自己房里,并未声张。玥儿的丫鬟,又怎么会偏偏在大晚上“无意”撞见此事? 云肆野本就因先前落水之事,对云汐玥存着几分别扭,此刻听她这话,心底那股不舒服更深了。 萧兰淑却没心思管这些,依旧语气强硬:“来都来了,云绮房里到底有没有藏外男,进去搜一搜,自会清楚!” 说罢便要扬声再唤嬷嬷。 云肆野是不可能就这么让她娘派人进屋的。 可话音还没出口,正屋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云绮从屋内缓步出来,身上披了件软缎披风,看领口里面穿着的还是寝衣,长发随意挽了个发髻。 几缕发丝随意地落在鬓边,脸上也是未施粉黛,眼下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比浓妆艳抹还夺目。 她拢了拢披风,眼神扫过院中众人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却没有半分慌乱:“这么早,这是在我院里吵嚷什么呢?” 萧兰淑见云绮这副模样,脸色更沉:“云绮,你出来得正好,有丫鬟看到你房里私藏外男,你可承认?” “私藏外男?”云绮闻言,却挑了下眉,“反正我说没有,娘也不会相信,那不如让人进去看看好了。” 说着,她便往旁边去了几分,似是让路。 漫不经心道,“不过,进去找人可以,要是碰乱了我屋里任何一件东西,我可是会和大哥诉委屈的。” 怎么会有人把打小报告这种事摆在明面上? 但这话一出来,那几个嬷嬷却是一个瑟缩。 虽说夫人不喜大小姐,可大少爷却仍旧对大小姐很上心。 云绮这般爽快,倒让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兰淑原本还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极力阻拦的模样,此刻却只见到她泰然自若的神情,连半分心虚都寻不到。 云肆野更是瞪圆了眼睛。 云绮从前哪有这么好说话,难不成是她已经把那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男人送走了? 萧兰淑回过神,只当云绮故作镇定,当即转头对着身后的嬷嬷们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仔细找!” 嬷嬷们得了吩咐,不得不进屋。 但屋里空空荡荡,床榻上也只剩一床被子,哪有什么人的身影。 她们顾忌着云绮方才的警告,谁也不敢随意乱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不过片刻,领头的嬷嬷便躬身出来回禀:“夫人,大小姐屋里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 萧兰淑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满是不信。 一旁的云汐玥脸色微变,眼神却扫过旁边的厢房,柔弱开口:“…娘亲,那还有一间厢房。” 这倒是提醒了萧兰淑,没睡在主屋,让人睡在厢房也是有可能。 萧兰淑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厉色,扬声道:“去厢房找!” 然而就在这时,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果然有人! 萧兰淑精神一震,立马语气带上一丝狠绝:“云绮,你果然在院里藏了野男人。你干出这种败坏侯府门风的丑事,侯府是留不得你了。” 云汐玥睁大眼睛,心头一喜。 她也没想到事情这般顺利,若是能就此将云绮赶出侯府…… 忽然,厢房的门也吱嘎一声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来。 那少女穿着一身水绿襦裙,扫向在看到她身影时全部呆若木鸡的众人,一脸无辜地举起一只手:“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说的野男人,是我吗?” 第197章 打脸萧兰淑和云汐玥 当看到那道少女身影,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得过来。 等等。 不是说大小姐昨夜带了个外男回侯府,还让人留宿她院中吗? 现在大小姐院里的确是有个外人,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女子啊! 颜夕先前扮男装,本就是为了长途奔波行走方便,如今已经到了京城,自然没了伪装的必要。 昨夜临睡前,她已经卸了脸上的假胡须,取了脖颈间的假喉结。周管家昨夜又按着云绮的吩咐,给她送来了几套女装。 此刻她身上穿的,正是其中一套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簇浅黄的迎春,衬得人十分清新。 颜夕生得并非惊艳夺目那类,但很耐看。一头黑发浓密,皮肤是常年接触阳光的健康小麦色,透着股日晒后的鲜活劲儿。 双眸晶亮,黑色的瞳仁清澈,唇瓣微粉,说话时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瞧着就很好相处。 萧兰淑和云汐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可置信。 云肆野也有些傻眼。 若他没记错,眼前这少女,分明就是昨夜躺在云绮屋内软榻上的“男子”。 只不过一夜之间,这人从男子变成了女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还挂着汗。 天杀的。 夫人带着人来竹影轩,底下人竟然刚才才去通知他,吓得他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理整齐,拔腿就往这边赶。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小姐才是大少爷心尖上的人。甚至大少爷如今与大小姐的相处,似乎比从前也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到底是哪儿不同,他可不敢多想。 眼下大少爷去上朝不在侯府,他可不能让大小姐出什么事啊。 周管家一进院子,瞧见满院人僵站着的模样,又瞥见萧兰淑铁青的脸,忙上前躬身:“夫人,您这是……” 萧兰淑这会儿哪有心思管周管家,目光死死盯着云绮,嘴唇都在发颤,语气又急又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虽没瞧见方才的阵仗,但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云汐玥,心里立马有了数。 准是二小姐昨晚去找大少爷碰壁,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夫人。 他不敢耽搁,忙上前一步帮腔解释,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位是言姑娘,昨日从外地来京遇到些意外,大小姐昨晚便把人带回了侯府,准备今日再陪她去寻客栈。” “言姑娘先前为了行路方便,才扮了男装,昨晚却被二小姐的丫鬟误会,二小姐还去把此事告诉了大少爷。” “想来,是二小姐见大少爷没做处置,今早又把此事告诉了夫人您吧?” “其实大小姐昨晚就把言姑娘的事跟大少爷说了,让言姑娘宿在厢房也是大少爷的安排,大小姐绝非什么‘私藏外男’啊!” 周管家自然是处处向着云绮说话,将此事说得滴水不漏。 这话却一下扯掉了云汐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在周管家嘴里,她简直就是满心认定云绮私藏外男,还巴巴地跑去跟大哥、跟母亲告状,又跟着母亲过来。 不依不饶,闹得声势浩大,就是想让云绮当众出丑,受到重惩。 可到头来,这所谓的外男根本就是个女儿家。 那她费尽心机挑唆、编排,闹出来的这一整场风波,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全院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站在戏台上蹦跶的丑角,一举一动都透着荒唐可笑,连指尖都羞得发颤。 萧兰淑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哪还有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 她本想借着“私藏外男”的由头,好好敲打云绮,甚至将她赶出侯府。 没成想闹了这么一场乌龙,如今倒显得她这个侯府主母不分青红皂白、小题大做,传出去颜面尽失。 偏偏这时,颜夕还蹙着眉,一脸愧疚地看向云绮:“阿绮,都怪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们京城侯府的夫人和小姐,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的。” 话说完,她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抬手捂住嘴。 一脸诚恳地看向萧兰淑和云汐玥,怯生生道:“对不起啊,我是从乡下来的,嘴笨不会说话,夫人和这位二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颜夕是真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在其他人听来,她这话简直就是将对萧兰淑和云汐玥的嘲讽加打脸拉满了。 周管家眼瞧着萧兰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丢尽了颜面、下不来台,忙上前打圆场:“夫人也是为了侯府门风着想。” “这事儿也不能怪您误会,其实老奴本打算今日晨起就去给您汇报言姑娘的事,没成想您和二小姐来得这么早……” 为什么来得早? 还不是因为云汐玥的丫鬟兰香,天刚蒙蒙亮就找去萧兰淑的院子告状。 云汐玥听得这话,脸色唰一下更加惨白,方才还强撑着的身子竟摇摇欲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萧兰淑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再也没脸多待,狠狠一甩袖子就往外走。 “娘亲,我……”云汐玥见状忙想上前去拉自己母亲,脚下却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颜夕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扶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位二小姐,你没事吧?” 扶人的瞬间,她将藏在掌心的药粉,飞快往萧兰淑和云汐玥的身上抹了一把。 哼! 这对坏母女,就仗着阿绮善良可欺,就这么欺负她,总得让她们吃点苦头吧! 第198章 二哥也逃不过当狗的宿命了 颜夕方才趁机抹在萧兰淑母女身上的,正是她特制的痒粉。 昨天那些人虽然抢走了她的行囊,但她制的那些保命防身、乱七八糟的毒粉药粉却都是随身带着的。 这痒粉不会伤及性命,却能让人浑身泛起钻心的痒意,哪怕只沾到一星半点,也得硬扛着这份难耐的痛苦熬过一整天。 在颜夕看来,比起这对母女曾想给云绮下毁容毒药的狠辣,自己只让她们受一天罪,已经算得上格外仁慈了。 旁人没留意到颜夕这小动作,云绮却看得真切。 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唇角漫不经心地微微勾起。 这场闹剧,本就是她布下的局。 她昨晚故意让穗禾出院的时候神色鬼祟,又故意留了门,还端着颜夕脱下来的男装去浣衣房,就是要引云汐玥上钩。 她知道,只要云汐玥派来监视她的丫鬟看见她和男子在房里,一定会立马把这件事告诉萧兰淑。 而云汐玥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会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 她算准了云汐玥会先去找大哥,所以她昨晚才让穗禾直接把大哥请来,找大哥报备。 而在大哥这里碰了壁,云汐玥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今日一早又去找萧兰淑,也在她预料之中。 打萧兰淑的脸只是顺带。 甚至让大哥对云汐玥更失望,也是顺带。 她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要彻底断绝原本话本里颜夕会和云汐玥成为至交好友的可能。 昨晚她已提前铺垫,让颜夕先入为主站在她这边,自然而然与未曾见面的云汐玥站在对立面。 今日再让颜夕亲眼看见,她是如何被云汐玥以为抓住把柄针对,让她对她因自己被刁难产生愧疚,却对云汐玥产生鄙夷。 说到底,这局虽是她设的,可若云汐玥想放过她,就不会踏入圈套,那她自然也会放过她。 可惜,云汐玥没想放过她,那她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做事嘛,就得把事情做绝。 - 萧兰淑今日算是把她这个侯府主母的脸丢尽了,在竹影轩多待一刻都觉得煎熬,不等旁人开口,便甩袖往外走。 云汐玥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有多难堪,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云绮自始至终没拦着。 她不必多说什么。 侯府这些下人的嘴会替她蛐蛐的。 待院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云绮、云肆野、颜夕和周管家穗禾。 云肆野终于按捺不住,先看了眼一旁的颜夕,再看向云绮,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昨晚就知道她不是男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怪她昨晚敢直接把人带回府,原来是早有把握。 她明明知道,却不和他说,害他刚才那么担心。 云绮抬眸看他一眼,一脸云淡风轻:“我不是说了吗,是不是躺着个男人,二哥自己看。” 是他自己没看出来,关她什么事。 一句话噎得云肆野哑口无言。 他哪能想到,会有女子搞什么女扮男装啊! 而且这个什么言姑娘,扮男装的技术是不是太好了。 那喉结比他的还真。 正说着,一阵清晨的冷风忽然卷过庭院,拂开云绮身上披风的领口,也吹乱了她颊边未加修饰的碎发。 她本就身形纤细,风过处,肩头微缩如风中细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没哼一声冷,也没露半分柔弱。 可那下颌绷起的细线条,那被风吹得泛白的耳尖,却让人忍不住跟着揪紧心,只觉那阵凉意像是透过她的衣料,浸到了自己身上。 云肆野原本心里还郁闷憋屈,可一看她这副模样,什么想说的都瞬间抛到脑后。 ……算了。 反正她没事就是了,这点小事计较什么。 他长腿一迈便上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云绮护在身前。他本就比云绮高出许多,俊朗的眉眼间带了几分关切。 伸手将她肩上的披风紧了紧,连碎发都替她拨到耳后,嘴上忍不住碎碎念:“只披个披风就出来了,也不怕着凉。” 念叨间,他的目光又向下看。 云绮脚上只穿着一双软底的拖鞋,今早下过一阵小雨,院里的地上还留着水洼,她方才走出来时,鞋面上已溅了几分湿痕。 云肆野见状,没等云绮反应,便极为习惯性般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嘟囔道:“鞋子都湿了,别再走路了,我抱你回屋。” 云肆野脑袋里根本没想过什么男女大防。 男女大防是男女的规矩,云绮是他妹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这举动,倒是让一旁的周管家和颜夕都一愣。 周管家挠了挠头。 二少爷这几年不是最看不惯大小姐的作风吗?尤其在二小姐被认回侯府后,更是一直站在二小姐那边,瞧大小姐不顺眼。 怎么今日看着,二少爷嘴上不说,这对大小姐的疼惜简直是自然而然,也不顾及别人怎么看。 颜夕也有些懵。 本以为阿绮这个二哥,和那个侯府夫人一样,也对阿绮不好。但这般看着,他对阿绮像是也不坏。 看来是脑子还没完全坏掉。 只是……他就这么直接抱着阿绮进屋? 果然大城市里的兄长都是这么对妹妹的。越发笃定。 她又一次见识到了。 待抱着云绮进了屋,云肆野将她放到软榻上,没多言语,下意识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先伸手将那双沾了湿痕、看着碍眼的鞋子扯下来扔到一旁,目光随即落在她脚上。 方才听到吵闹声出门,云绮只在脚上套了双素白棉袜,袜口还松松垮垮坠在脚踝边。 他顺手便握住了她的脚,指尖触到袜面时,松了口气。幸好积水只溅到鞋面,没浸透她的足袜。 可这一握,掌心却能清晰感受到一阵冰凉,云肆野的眉峰当即拧了起来。 清晰的下颌线绷紧,连蹙眉时的神态都俊得晃眼,语气里裹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脚怎么这么凉?” 第199章 为什么,他也要来和他抢姐姐? 云绮上一世便是极畏寒的体质。 夏季住清凉殿,要打造冰玉床、悬着冰丝纱,连送风的扇婢都得捧着浸过冰泉的蒲扇。 一入秋便挪去暖阁,殿内四壁嵌着银丝炭暖炉,地面铺着三层厚厚的狐裘毯,连手边的茶盏都是恒温的暖玉所制。 她向来是这般极尽奢华的规制,所以民间才会诟病她矫情自私、劳民伤财,对她怨念深重。 原话本里的云绮,也被塑造得与她这畏寒体质如出一辙,打小就怕冷得厉害。 未被揭穿假千金身份前,原身还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那时绮光院里也有她专属的暖阁,冬日里她几乎整日窝在里头,暖手炉就没离过手。 可如今云绮住到了竹影轩。 前些日子大哥虽已让人着手修缮她的院子,也特意吩咐要把寝房改成暖阁,但有些材料还得从外地运来,眼下只能先在屋里生着普通暖炉将就。 偏偏这会儿才刚清晨,穗禾还没来得及进房生炉。 云绮昨夜沐浴后塞进被窝的汤婆子,过了一夜这会儿也早没了暖意,只余冰凉的壳子贴着被褥。 那拿什么给她暖脚? 云肆野眉头蹙得更紧。 老话常说寒从脚下起,脚要是凉透了,手也会跟着冰凉,那股寒意能蔓延全身,后面整个人就是在被子捂上一个时辰都暖不过来。 她本就畏寒,要是脚冷得久了,指不定会不会受寒头疼鼻塞,遭好几天罪。 这般想着,蹲在云绮面前的云肆野,干脆解开外衫几颗盘扣,伸手将她的双脚抬起,隔着中衣便将云绮的双足贴在自己的腰腹间:“捂一捂。” 云肆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眼前人明明已经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可看到她那副好像自己天生就该享福、旁人生来就该伺候她的样子,他也忍不住想伺候她。 明明从前云绮真是他亲妹妹时,他都从没有过这种心思。 可现在,好似见不得那张瓷娃娃似的精致小脸蹙起眉,露出半分不高兴的神情。 云肆野想起那日他来竹影轩,云绮说,哥哥护着妹妹,妹妹依赖哥哥,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一日为哥,现在没血缘关系也还是哥。 他就应该护着她,照顾她。 但云肆野这人又要面子,即使现在心态转变,嘴上还忍不住嘴硬。 对云绮道:“你可别多想,我可不是多担心你,就是摸着你脚凉得跟冰块一样,觉得你可怜罢了。” “是吗。” 云绮眉眼冷睨。 她可不惯着男人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臭毛病。 想在她身边占几分位置,先学会怎么好好说话、哄她开心。 于是她脚腕微抬,直接将脚从云肆野衣间抽了出来,随即跷起二郎腿,把刚抽回的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还轻轻晃了晃。 素白棉袜裹着纤细的脚踝,就这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姿态散漫又带着股漫不经心,语气更是又冷又淡:“我说过,要二哥帮我捂脚了吗?” “你……” 云肆野话还没出口,只觉腰间一空——这暖还没捂上两秒,人就抽走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腕,触到她脚上的凉意。 从前是侯府千金,云绮脾气差,侯府上下也没人敢置喙。 现在都是假千金了,她这脾气怎么反倒比之前还差? 好歹之前在他面前,她都还是会把脾气收敛几分的。 云肆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又小心翼翼将她的脚放回自己腰腹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妥协。 “行行行,是我错了。我不是瞧着你可怜,是我自己上赶着担心你脚冷,要帮你捂暖,成了吧?” 云绮这才慢条斯理,任凭云肆野帮自己捂脚。 云烬尘推门进来的时候,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来的时候,院里没有人。 颜夕还是那么有边界感,坚决不打扰云绮和兄长培养感情,直接让云绮先忙,回了厢房待着。 管他是大哥还是二哥,反正能对阿绮好就是好哥。 她希望阿绮在这侯府,能有多几个疼她的人。 而周管家则是因为,云汐玥出了竹影轩的院门就晕倒了,连忙组织府上下人把二小姐抬回自己院里,也跟着走了。穗禾也忙不迭跟过去看热闹了,准备回来说给小姐听。 云烬尘是听说了竹影轩的事情,待那些人离开后,才找过来。 但他没想到,云肆野并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他一抬眼,就看见一向桀骜、讨厌云绮的云肆野,正单膝蹲在软榻边。 外衫松着几颗扣子,露出内里半片温热的衣襟,而云绮的双足,正被他用手捧着捂在腰腹间,动作还带着几分小心。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云烬尘站在门口,身形半掩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他原本就沉寂的眼眸,此刻更加晦涩难辨。指节被他攥得泛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 他在帮她暖脚。 这个念头像根冰刺,扎进云烬尘心里。 从前帮她濯足,替她暖床,用自己的掌心裹着她的脚暖热,为她发冷的每一寸肌肤带去热度,都是他做的事情。 但现在,有别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在做这样的事。 屋内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响动。 云绮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门口云烬尘的目光,像是也隐没在那几寸阴影里。 云肆野也循声望过去。 看清来人是云烬尘的瞬间,他眉头骤然拧成一团,语气里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不加掩饰的排斥:“云烬尘?你来做什么?” 换作从前,面对云肆野这样的态度,云烬尘只会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默默转身退出去。 他是身份低贱的庶出,是“爬上主君床榻勾引主君”的低贱婢女生下的儿子,他从来不和云肆野这个侯府嫡出的少爷争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此刻在云肆野身边的,是云绮。 云烬尘就那样看着云肆野。 侯府嫡出的二少爷,不用像云砚洲那样承担嫡长子的责任,不用面对朝堂的波谲云诡繁杂公务还有管家的压力,打小就众星捧月般被捧在掌心,可以随心所欲行事,要什么有什么。 云肆野什么都有,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姐姐。 为什么,他也要来和他抢姐姐?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姐姐怎么会有错呢。 都是这些人的错。 是这些人,一个个凑到姐姐身边,用这种法子想要亲近她,勾走她的注意。 第200章 姐姐,让我帮你好不好 虽说同处侯府,可过去十数年里,云烬尘的存在感低得像团影子。 云肆野与他见到面、说句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几乎常年只待在自己的寒芜院。 那院子偏僻冷清,连下人们都懒得踏足,他便如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活着。 就连每年除夕,全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映得满院通红,下人们也都得了赏钱,三五成群地喜气洋洋,云烬尘那边也无人无津。 他的寒芜院总是一成不变。 陈旧,黯淡,没有灯笼,没有笑语,连盏亮些的灯都没有。 母亲从不愿看见云烬尘,自然也不许他在这种喜庆日子里露面,免得碍了眼。父亲向来懒得操心后院琐事,更从不过问云烬尘这个庶子的事。 云肆野其实之前对云烬尘倒是没什么感觉。 说白了,不管当年是郑姨娘趁父亲醉酒攀附,还是父亲自己把持不住却把罪名推给姨娘,这都与云烬尘无关。他是无辜的。 所以从前看见云绮仗着嫡女身份欺负云烬尘时,云肆野好几次还看不过去,让云绮别太过分,好歹云烬尘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 此刻一看见云烬尘,云肆野就想起那日云绮在他面前说的话。 她说她如今就是关心云烬尘,还说他们一个是冒牌千金,一个是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这怎么可能? 就算云绮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也是被当成唯一的嫡女,身娇玉贵娇宠着长大的。而云烬尘,是实打实的庶出。 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所以此刻面对云烬尘,云肆野眼底不由自主便带上了一丝敌意。 因为在他看来,他和大哥和云绮才是兄妹,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云烬尘,就算身上有那一半和他们相同的稀薄血缘,也根本算不上他们血脉相连的弟弟。 云绮抬眼看向云烬尘,眉梢微挑:“你怎么过来了。” 云烬尘向来只在夜里无人时找她。 他们的相处,从来都裹着层见不得光的隐秘,像暗巷里的藤蔓,只能借着夜色攀附,在旁人看不见的黑暗中纠缠。 云烬尘语气平静,目光却锁在她身上:“我听说,夫人带了许多嬷嬷来竹影轩。我担心姐姐,就过来看看。” 姐姐? 云肆野的眉峰一下拧紧。 从前这么多年,云烬尘看见云绮,也都是垂着眼唤大小姐。他什么时候,能对她有这么亲昵的称呼? 然而云绮却像是早已习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颌,声音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我没事,人都已经走了。” “姐姐没事就好。” 云烬尘说完,没有转身离开,反倒朝着云绮所在的软榻方向走过来。 云肆野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云烬尘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还不走? 云烬尘的确不打算走。 他从出生就在侯府,即使顶着侯府三少爷的名号,身上有侯府一半的血脉,他也从没想过要和云砚洲、云肆野两个人争什么。 不是因为他是庶子,永远无法与嫡子相提并论,就算想争什么旁人也会觉得他痴心妄想。 是因为,他也根本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曾经活着唯一的念想,是母亲的下落。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被发卖的仆役都是怎样的下场。母亲十年杳无音讯,应该是已经不在人世。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刻意去打听、查问,或许是因为不问不查,他就可以认为,母亲还活着。 后来云绮在他面前说,想不想知道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 一开始他真的以为,母亲还活着,云绮真的知道母亲在哪里。心里那点死寂许久的地方,真的燃起一丝微光。 可前几日,他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议论寒芜院,议论他——他们说母亲早在多年前就病死了。 也正因如此,才减少了萧兰淑对他的恨意,没有多么苛待他,只任他在侯府自生自灭。 难怪,云绮后面再没和他提过母亲的事。 起初,她或许是故意骗他,想让他听话。 可后来不再提,或许是她对他仁慈,不想夺走他这点仅存的念想。 他相信,这是姐姐对他的温柔。 而他也不想揭开真相。 被姐姐威胁着,却是他最名正言顺待在姐姐身边,给姐姐当狗的理由。 云烬尘其实早料到母亲可能死了,也谈不上多悲伤。 有些人,活着比死更苦,对母亲来说,死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他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他有了想要的东西。 而他想要的一切,全系在此刻坐在软榻上的人身上。 他什么都不在意,甚至包括他自己。如今他在这世上在意的,只有姐姐一个人。 云烬尘一步步走到软榻边,云肆野只觉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他就看见云烬尘在他身旁跪了下去。 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卑微,也不局促,仿佛下跪这件事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算是什么屈辱的事。 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不是像云肆野那样只松了外衣、露出中衣,而是连中衣的系带也一并解开,衣襟自腰间敞开来,并未褪下,恰将少年腰腹那一片显露出来。 腰腹的线条利落分明,薄薄的肌理下藏着清晰的腹肌轮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紧实感,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冷白。 云肆野彻底懵了,简直瞳孔地震,声音更难掩震惊:“…云烬尘,你在干什么?!” 云烬尘却像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始终落在云绮身上,轻声开口:“姐姐,让我帮你,好不好?” 第201章 爱她吧,爱到无法脱身 云烬尘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在意姐姐。 他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随心所欲,张扬肆意,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她只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隔着中衣感受到的温度,怎么会比直接将脚踩在他腰腹上感受到的温度更真切呢。 姐姐当然知道,哪种帮她暖脚的方式效果更好。 云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烬尘,眉梢微挑。 他如今这是演都不演了。 在旁人面前,也跪得这般熟练。 云肆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敢相信地看了看云烬尘,又看向云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云烬尘从前被云绮那样欺负,不对她恨之入骨就算了,现在竟然跪在她面前,祈求着要帮她暖脚。 但他没想到,下一秒,云绮真的将自己的脚从他腰间又一次抽出来,慢吞吞踩在云烬尘的腰腹上。 云肆野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对上云绮的目光:“你……” 感受到腰腹上空落落消散的温度,云肆野一瞬间气血上涌。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竟然有种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 她在干什么? 她不要他,要云烬尘? 无人看到,云烬尘紧绷的脊背在那只脚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低下头,抬手将宽松的中衣向上拢了拢,轻轻裹住云绮的脚踝,让她的脚全然贴在自己的腰腹上。 肌肤相贴的每一寸都清晰得发烫,他却连一丝温度都不愿让它流失。 姐姐选了他。 他才是更符合姐姐心意的狗。 “二哥这是怎么了?”云绮任凭云烬尘动作,目光转向嘴唇颤抖的云肆野,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不是早就和二哥说过了,我和云烬尘,才是天生该抱在一起,互相依偎的吗?” 云肆野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羞恼,混着满心的不可置信,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无法理解,他今日这般对云绮示好,想要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她却根本不将他放在心上。 她甚至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现在她和云烬尘更亲近,仿佛他才是那个外人。 云肆野咬了一下牙,忽然站起身来。 他觉得云绮是被迷了心窍,才会和她从前最瞧不上的人混在一起。 “……好,”他攥拳盯着云绮,“你要和云烬尘一个低贱的庶子混在一起,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走就是了!” 云肆野本以为云绮会说点什么,但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甚至还散漫摆了摆手,开口:“那二哥慢走,不送。” 云肆野猛地吸了口气。 转身就走。 他也是被迷了心窍,才会上赶着把她这般放心上! - 云肆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屋内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像是慢了半拍。 云绮没说话,神色依旧淡淡的,瞧不出情绪。 云烬尘也始终缄默,只是微微低头,将脸缓缓贴在她覆着裙身的小腿上。 布料下是她温热的肌肤,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沉沦。 那是混杂着依赖与眷恋的姿态,仿佛此刻贴着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他所有念想的归处。 “高兴吗?” 云绮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抬起指尖,顺着他头顶的发丝轻轻滑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 话音刚落,云烬尘环在她腿弯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的小腿贴得更紧,像是要把此刻的距离刻进骨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绮可不是今日突然心思细腻,要特意照顾云烬尘的情绪。 方才那般打云肆野的脸,给云烬尘甜头,不过是另有盘算。 她清楚记得话本里的情节。 九月十五那场暴雨过后没几日,云烬尘那位江南首富的亲外祖父,便会寻到侯府来认亲。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此刻的云烬尘,还是侯府里卑贱如尘埃的庶子,连侯府的下人都对他轻视。 可等那位沈老爷认了亲,他便会一跃成为万贯家财的继承人,钱多到就算日日挥霍这辈子都花不完。 这世上,不论哪个朝代,钱都是最让人喜欢的东西。 爱一个人爱到极致的表现是什么? 是连自己都失去,满心满眼都只被对方填满,喜怒哀乐只为对方牵动。 是甘愿将自己的心、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奉上,只求换对方眉眼间扬起的一抹笑意。 所以,被选择,被偏爱,就会更加义无反顾地爱她。 爱她吧。爱到沉沦,再也无法脱身。 男人的爱没什么价值,但男人的爱给她带来的权势、地位、财富,特权,才是实打实有价值。 云绮半靠在软枕上,目光散漫地从云烬尘身上扫过,眼睑半阖着,声音里裹着层慵懒:“行了,脚不冷了。” 说着便将脚从云烬尘腰腹上抽回,缩进了榻上的锦被里,神情满是懒倦:“方才被那帮人吵醒,我要补个觉,晚些时候叫我。” 她答应了颜夕,今日陪她去寻客栈,睡一会儿还是要起来的。 而且,她还有另一件正事要做。 “好。”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腹还留着她脚腕的温软。他轻轻抬眼,声音像浸在暗处的湿冷水汽,“我陪着姐姐。” - 与此同时,昭玥院。 今日云汐玥离开竹影轩时,不是装晕,而是羞愤交加堵在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竟真的急火攻心,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睁眼之前,她又坠入了梦境。 等她猛地睁开眼睛,缓过劲来,意识回笼时,便见兰香红着眼守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小姐,你没事吧?可吓死奴婢了!” 云汐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角还沁着冷汗。 她先前已经验证过了,自己能梦见未来之事,那些梦境,分明是上天垂怜,提前给她指明方向,让她去抓住结交贵人的机会。 可这一次,即便从梦中醒来,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梦里那道清晰指引的贵人,竟然会是他! 然而云汐玥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颈忽然窜起一股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只细脚的虫豸钻进衣领,正顺着脊背往四肢爬。 她下意识抬手去抓,刚在皮肤上挠了几下,那痒瞬间漫开一片。 抓过的地方红痕立现,没抓着的地方反倒痒得更凶,手都跟着发颤,像是有火在皮肤下烧,偏又烧不透那层钻心的痒。 她越抓越急,可痒意却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冷汗直顺着额角往下淌。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这么痒?! - 竹影轩的厢房。 云烬尘来时根本没什么声响,所以颜夕在屋里压根没听见又有人进院里。 她只听见动静,往窗边一看,只见云绮那位二哥不知为何,脸色难看地走了。 之前抱起阿绮进屋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这兄妹俩功夫就吵架了。 颜夕想到云绮说今日要带她出府去寻客栈,便想着她是不是要去问一下,她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来到正屋的房门前,这次房门倒是关得严严实实,连窗边的竹帘都拉上了,遮住了屋内景象。 颜夕正想着,是不是阿绮方才被吵醒,要拉上竹帘再睡会儿,就听见屋内隐隐约约飘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轻得像落在湿苔上的雨丝,又沾了点潮气的黏腻,低缓如呢喃:“软榻太窄,睡着不舒服……我抱姐姐去床上睡,好不好?” 啊? 第202章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真刺激 颜夕先前只听云绮提过,她在侯府有两个哥哥。 却没想到除了兄长,竟还有个弟弟。 想来是方才那位二哥走之前,这弟弟便进了阿绮的屋子。那位二哥一走,便是他陪着阿绮了。 可听这弟弟对阿绮说话时这低哑的声音、黏腻的语气,还有这句让人想入非非的“抱姐姐上床睡”…… 这应该指的是单纯把阿绮抱上床睡觉吧? 但这对颜夕来说,她长这么大哪听过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墙角。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往自己厢房跑,进门后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娘嘞。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相处,真是太刺激了! … 云绮这一觉约莫小憩了半个时辰。 自云烬尘将她抱上床榻后,便一直守在床边没动。 屋内竹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云绮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染上暖光,像上好而通透的羊脂玉。 忽然,云绮的眼睫颤了颤,长而密的睫毛扫过眼下肌肤,缓缓睁开了眼。 刚清醒的视线还有些朦胧,却直直撞进了云烬尘的眸子里。 他半俯在床沿,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几乎黏在她脸上,目不转睛。 那双素来沉寂的眼,像蒙了层薄雾,将自己的渴求与欲望都掩藏得很好。 但云绮瞧得清楚,却没点破,只懒懒地往枕头上偏了偏头,将线条优美的脖颈抬得更明显些,连带着锁骨的弧度都露了几分。 这样的动作,意味着允许他做他此刻想做的事。 阳光落在那片肌肤上,只是看着,都会让人向往眷恋肌肤沾染的暖意。 云烬尘的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再俯低些身子,将唇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格外轻柔地在那片沾了阳光的肌肤上摩挲。 偶尔用舌尖轻轻扫过,再含住一点肌肤细细吸吮。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只在姐姐允许的范围内厮磨,感受她的体温。 他知道,没有姐姐的允许,不可以在姐姐的身上留下痕迹。 此刻的温存,已经是姐姐额外给他的恩赏。 云绮仰着脖子,一侧头便能看见云烬尘身下隆起的弧度。 他喉间溢出的压抑低喘,顺着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带着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她的肌肤灼烫。 少年的唇还在缓缓往下,贴着锁骨的边缘轻轻蹭,显然还想要更多又克制着,又不知是否能得到继续向下的允许。 但云绮今日还有事要做,没空陪他继续。 给点甜头就得了。 眉尖轻轻蹙了下,云绮抬起手来。 她的那双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衬得腕间肌肤愈发莹白。 她将手插进云烬尘柔软的发丝里,指尖蹭过他的头皮,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差不多行了,我要起来了。” 云烬尘向来乖顺,即便体内燥热翻涌,闻言也立刻停下动作,往后退开些许距离。 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未散的情欲,声音还有点哑:“…我去帮姐姐准备洗漱的东西。” - 云绮被云烬尘伺候着洗漱完,便让云烬尘先回去了。 云烬尘走后,穗禾端着一碟刚烙好的荷花酥进屋,酥皮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荷瓣,还泛着淡淡的油光。 她声音雀跃:“小姐您醒啦!我特意用新磨的精面粉做了您喜欢的荷花酥,内馅也是您喜欢的豆沙,还热着呢,您快尝尝!” 云绮抬了下眉,没先动点心,只问:“昭玥院那边,什么情况?” 穗禾本就是偷偷跟去瞧了热闹,正等着跟小姐汇报,立刻凑近了些,语速飞快地说:“二小姐出了咱们院门没走几步就晕过去了,这回瞧着倒不像装的。” “不过,听说二小姐醒了之后身上突然奇痒无比,指甲都把胳膊挠得红一道肿一道!还有夫人,回院没多久也犯了一样的毛病,下人说她在屋里又抓又摔,都吓得瑟瑟发抖。” 她越说越解气,“这俩人来寻小姐的麻烦,转头就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云绮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妆台。 果然,报应还是人为的快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颜夕的手笔。 颜夕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继承了鬼医大师的全部绝学,论制药制毒的本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绮对穗禾吩咐道:“你去把之前我让你买的那些药材,还有上次从济生堂弄来的那些珍稀药材,全整理到一个木箱子里,今日出门时一并搬上马车。” 穗禾愣了下,不解地问:“小姐,这些药材要送到哪儿去啊?” 云绮眼波流转:“一会儿寻到言姑娘住的地方,就把药材给她送去。” 她会给颜夕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她安心留在京城,留在她身边,想做什么药就做什么药。 她也很想试试,那话本中写的冰肌玉骨膏,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 用过午膳,云绮带着颜夕一同出了侯府。 马车上,颜夕秉持着过问别人私事不好的原则,绝口不提自己这两日看到听到的事。 马车没驶出多远,越过京城繁华的中心闹市,车马行人往来不绝,便缓缓停在了巷内一处,一座青灰院墙的小院静静立着。 云绮先下了车,颜夕跟着落地,望着眼前那闭着的院门,不禁有些纳闷。 阿绮不是说要带自己去寻客栈,怎么在这里下来了? 正疑惑时,云绮已对穗禾吩咐:“去开门吧。” 穗禾上前推开院门,一股混着桂香与草叶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小院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妥帖。 西侧几竿翠竹依旧挺拔,只叶尖染了点浅黄。正屋窗下的花坛里,秋菊簇簇。墙角的老桂树落了满地金碎,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响。 颜夕站在院内,忍不住问道:“这是……” “这个小院是我前阵子偶然瞧见,觉得环境清净便买下来的。” 云绮看向颜夕,“我昨晚便想到,我住在侯府,这里空着,正好可以让言姑娘你住。只是我怕给你压力,才说今日带你来寻客栈。”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言姑娘别和我客气,在这儿安心住下就好。况且这里离侯府近,往后咱们想见面,也方便得很。” 第203章 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她?!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唇角轻轻弯起,像秋阳下被风拂软的菊瓣,连眼角都染了点温软的笑意。 那模样干净又温柔,简直就像是落入凡尘拯救世人的仙子,美得颜夕都看傻了。 等反应过来云绮话里的意思,她鼻头忽然一酸。 自己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遇上阿绮这样的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愿意把这么好的院子让给她住。 “不行不行,”颜夕立马摆手,不好意思道,“阿绮,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怎么能一再这么麻烦你。” “我去找个客栈住就好。住店的钱你先帮我垫着,等我后面卖药或是给人看病赚了钱,就立马还你!” 云绮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的,语调温柔:“阿言,我能在昨日路边匆匆一瞥中看见你,救下你,就证明我们有缘。” “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帮你、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都是我愿意的。我相信,阿言对我也是一样,对吗。” 当然!! 呜呜呜。 谁懂啊!一个绝世美人这般握着自己的手,说和自己有缘,说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她愿意的,是什么感觉! 颜夕已经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身医术,她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做一些阿绮用得上的好药送给她。 她也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送到阿绮面前。 只是眼下,她行囊被抢,身无分文,连些便宜药材都买不起。 就在这时,云绮忽然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掌心。 “我知道你昨日被歹徒抢了盘缠,身上没银子怎么行?这里有一百两,你先拿着用。” “另外,之前我屋里存了一些药材,正好你精通医术,我把那些药材也一并给你带来了,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救命!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善良贴心,周到细致,体贴入微的人啊! 颜夕觉得自己要是个男的,这一刻,哦不,昨晚就应该已经对阿绮一见钟情了,今天已经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了。 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她?! 屋子里陈设简单,云绮便让颜夕清点缺漏,待今日一并去街上添置,又说要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 两人刚出巷口,便见不远处立着道浅杏色身影。 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支小巧的杏花绒花簪。眉眼清秀,鼻梁小巧,笑时脸颊会漾出两个浅浅酒窝,周身透着股温顺软和、小家碧玉的气息。 柳若芙一眼瞥见云绮,清亮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掩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声音也十分欣喜:“阿绮,我在这里!” 这些日子,柳若芙一直记挂着云绮,正想着这几日找机会去侯府见她,今日便收到了她的邀约。 上次见面,还是阿绮带着她去悦来居吃饭,之后又带着她去了漱玉楼,却正好被阿绮的大哥撞见。 昨日上午,阿绮的丫鬟还去了她府上,给她送了好多精致漂亮的发钗首饰,说是阿绮逛庙会的时候买下来送给她的。 她此刻头上戴着的这支杏花绒花簪,就是阿绮送的。 阿绮亲手挑的每一件首饰,她都好喜欢,也珍视无比。 见柳若芙在等,云绮唇角弯起,带着颜夕走过去。 柳若芙这才注意到云绮身边的陌生少女,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轻声问:“这位是……” 云姐介绍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名叫言蹊,是从外地来京。我今日出来便是帮她安排住处,再帮她安置些东西。” 柳若芙看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肤色如小麦,眉眼灵动爽朗,友好行了个礼:“言姑娘你好,我是阿绮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若芙。” 果然好看的人都是和好看的人一起玩的,这位柳姑娘也是清丽可人! 颜夕立马学着她的样子回了个礼:“你好你好,你可以叫我阿言!” 柳若芙带了几分好奇,问云绮:“阿绮,你说今日约我是有正事要做,我们是要做什么?” 云绮道:“车上说吧。” 三个人一起坐上马车。 待马车缓缓驶动,帘外街景慢慢后移,云绮才看向柳若芙:“你还记得,我上次说,我准备把那悦来居盘下来吗。正好今日有空,我便想约上你一起过去。” 柳若芙当然记得。 她也记得,当时听阿绮说起这件事时,自己受到的震撼。 从前在她的观念里,女子都是只能待在内宅烹茶绣花,成婚后便要相夫教子,可阿绮却从不将自己困限于内宅之中,竟有盘下一座酒楼的想法。 云绮今日要去盘下悦来居,一来是今日有空。 二来是,再不去把悦来居买了,她的钱已经要花完了。 这段时间又是给慈幼堂采买物资,又是为慈幼堂买下那桩三进的宅子,又是买下刚才那处院子,再加上杂七杂八花的钱,如今她手头只剩下不到一百两黄金。 云绮从不委屈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都是要得到。前世她挥霍无度,生活奢靡至极,如今三百两黄金花了快一个月还剩下这么多,她都佩服自己。 她真是太节俭了。 马车停在悦来居外头时,日头刚过正午,还是饭点。 对面聚贤楼的生意虽不似刚开业那般火爆,等个位置都要排队许久,却依旧人声鼎沸,生意火红得让人眼红。 往里瞥一眼,酒楼内早已坐满了客人,谈笑声几乎要漫到街上。 云绮她们下了马车,刚来到悦来居外,却见大门紧紧闭着,门上还挂了块新木牌,[本店已盘出]五个字格外醒目。原本悦来居的旧牌匾也已经拆下了。 柳若芙一愣,声音带了几分意外:“阿绮,这悦来居,已经被旁人盘下了?” 云绮也蹙了蹙眉。 悦来居掌柜先前说过,盘店时更愿找个继续开酒楼的主家,开价也不算低。 可对面聚贤楼势头正盛,附近几家酒楼早被挤得没了活路,更别提正对面的位置,明眼人都知道盘下来继续开酒楼就是自寻死路。 她先前不急,也是知道除了她,没人会花高价来盘下悦来居继续开酒楼。 但现在,却不知何人抢在她之前,先一步把悦来居盘了下来。 云绮抬眼看向侧巷:“我去后门看看。” 绕到僻静的后门,云绮抬手敲了敲门板,没过片刻,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门轴吱嘎一声轻响,露出张有些眼熟、格外清俊的脸来。 对方看清她的模样,眼里先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唤道:“小姐,是您?” 云绮认出来了。 这人是那日她在漱玉楼点过的茶侍,明昭。 第204章 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 云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明昭。 但下一秒,她心里便隐隐有了数,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明昭双眼闪着光,连忙将门拉开些:“小姐,您先进来吧,外头日头烈。” 跟着明昭从悦来居后门进去,云绮脚步一顿。眼前的景象,和她上次同柳若芙过来吃饭时,已是天差地别。 她还记得,先前酒楼因生意衰败,里头满是破败陈旧的模样。 桌椅大多是些老木头,桌面坑坑洼洼,边缘裂着深一道浅一道的缝,有的椅子腿还得垫着石块才稳当。 房梁黑黢黢的木头上积着厚灰,几处雕花早被虫蛀得缺了角,连挂着的灯笼都褪了色,垂着的穗子黏着蛛网。 墙面更是斑驳,原本的白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暗沉的砖面,墙角还凝着潮意,长了些青黑的霉斑。 可如今再看,酒楼内里已彻底变了样。 如今的酒楼内部,是全然的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地面新铺的浅棕木地板擦得发亮,连一丝积尘都寻不见。墙面重新抹了雪白的灰,平整得像新裁的宣纸。连修缮好的房梁都透着清爽,温润的木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整个空间敞亮又通透,没有多余的杂物遮挡,只余下开阔的格局,安安静静地展露出来,分明是在等着后续添上桌椅、挂上灯笼、摆上装饰,一点点填满烟火气。 整个酒楼里没了先前的经年颓败,只剩下开阔利落的清爽。 明昭引着云绮几人进门,云绮目光一扫,才发现不止明昭在此,那日她从漱玉楼点的十个茶侍里,模样最出挑的几个少年也都在这里。 “小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李管事过来。” 明昭说着,便快步往后厨方向去了。 不过片刻,李管事就匆匆赶来,见到云绮忙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小姐,您怎么会突然过来了?” “我本来是打算今日来盘下这家店,来了却发现店已盘出,便想问问情况,”云绮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问是这么问,但其实,云绮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日和祈灼回了他的住处,祈灼问起她去漱玉楼点十个茶侍的事。 她告诉了祈灼,她打算把悦来居盘下来,并且想雇佣漱玉楼的五六个茶侍,未来在酒楼里做伙计。她还说,不知道漱玉楼那位老板愿不愿意放人。 当时祈灼抬手抚着她的发梢,语气带着宠溺和纵容,说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在意其他。 不过这话,云绮也没放在心上。 李管事恭敬回道:“小姐,这家悦来居,是五日前殿下让人盘下来的。” 如今祈灼已回皇宫,恢复了七皇子的身份,风声已经传出宫。李管事本就是祈灼的人,称呼自然也从先前的公子换成了殿下。 “殿下说,知晓小姐想在这儿重开酒楼,便先让人把店铺盘下,又安排人把内部和外部修缮妥当。” “这样等小姐准备好,便不用费心找工匠修缮,只需添置自己喜欢的物件,琢磨合心意的装潢风格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原本是打算等楼里整修完所有细节,再让人告知小姐的。只是没想到,小姐今日会过来,倒是比殿下的计划早了一步。” “还有这些茶侍,也是殿下特意让人从漱玉楼挑的,都是楼里样貌最出挑、行事最利落得力的少年,往后便留在这里,任小姐差遣。” 云绮以为,自己是来迟了。但是在祈灼这里,她却是来早了。 她不经意提起的每一句话,祈灼都放在了心上。 并且在她不知道之处,他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想让她耗费任何心神。 李管事又上前一步,恭敬道:“小姐,殿下还吩咐了,这酒楼后续的所有安排,无论是想添置物件,还是要调整布置,您都尽管直接吩咐我,不必劳心其他琐事。” 云绮眼眸微抬,问道:“那你们殿下人呢,他没打算见我吗?” 李管事连忙回话:“小姐,我们殿下近日刚回宫,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但殿下说,小姐若问起这样的问题,让我告知您,他不来见您并非是因为事务繁忙,没有任何事情比您更重要。” “殿下只是想等腿彻底恢复,行走坐卧都无碍了,再亲自来见您。”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殿下还说,他想给您最好的。只是具体是最好的什么,殿下没说。” 李管事不知道祈灼说的是什么,云绮却知道。 因为她上次说过,让祈灼尽快好起来,在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所以在腿完全好之前,祈灼不想再坐着轮椅出现在她面前。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能自在相拥、不必受轮椅束缚的,巅峰的愉悦。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掀了掀眼皮:“我知道了。” 她又扫了眼楼内仍在忙碌的工匠,对李管事道,“那便劳烦李管事继续盯着修缮事宜,后续我会再过来。” 离开悦来居后,云绮看了眼已经快憋不住的颜夕和还带着点懵的柳若芙:“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好了。” 柳若芙先开口,轻声道:“阿绮,刚才那位管事口中的殿下是……” “是七皇子,”云绮直言,“就是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多年来未曾回宫的那位皇子。近日他回了宫,至于我和他——” “阿绮不必解释,我懂。”柳若芙按住云绮的手。 单看那位七皇子悄悄为云绮盘下酒楼、妥善安排一切,又特意让管事传那样的话。 不用多说也能明白,那位皇子必然是喜欢阿绮,才会如此珍视她。 她只替阿绮感到高兴。 先前阿绮被裴丞相拒绝,又被霍将军休弃,如今却有这样一位皇子喜欢她,对她这样好。这真是一件好事。 阿绮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 颜夕也在一旁也两眼放光,显然是同样的想法。 走到街边,云绮看向两人:“若芙,我待会儿要去拜访两位长辈,你能否替我带着阿颜在街上逛逛,陪她采买些东西?” “当然可以,” 柳若芙立刻应下,“我正好也许久没好好逛街了。不如我们傍晚时分,还在悦来居这里碰面?” 云绮看向颜夕,颜夕也忙不迭点头:“我也可以,阿绮你忙你的就好啦。” 云绮随即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进柳若芙手里。 “盘酒楼的钱省下来了,你们今日想吃什么、玩什么、买什么,尽管用这钱,算我请你们的。” 柳若芙刚要推拒,云绮便补了一句,“若是花不完,那就是不给我面子,往后可别再见我了。” 论有个有钱还硬要把钱往你手上塞,还非要让你把钱全花完的朋友,是什么体验。 待云绮重新坐上马车,车夫问她要去哪里,她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吐出四个字:“镇国公府。” 第205章 小狗见到主人,当然会用跑的啦 镇国公年如今逾六十,早年随先帝征战沙场,凭赫赫战功获先帝亲封镇国公,在朝堂上极具威望。 谢老夫人也身份尊贵,侯府嫡女出身,还是当今太后的亲表姐。 二人一生仅育有一子,该子婚后与妻子琴瑟和鸣,诞下唯一的嫡子谢凛羽。 然而天不遂人愿,谢凛羽三岁时,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因悲痛郁结难解,不久后也撒手人寰,临终前只将一枚平安扣紧紧塞在谢凛羽手心,愿他平安长大。 谢凛羽从小由祖父和祖母养大。谢老夫人疼惜孙子自幼失去父母,对他百般溺爱。谢老爷子则一心想将这唯一的嫡孙教养成才,从小对他管教很是严厉。 反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谢凛羽也算是野蛮生长,既没因溺爱变得骄纵无度,也没因严管变得怯懦寡言,只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子。 又因为家世显赫,是镇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又是当今太后的表侄孙,成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敢惹的小霸王。只有在太后和祖父母面前,才会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 当然,现在有了更让他能收敛脾气的人。 原身小时候还是常随云正川来镇国公府走动的。 后来新帝登基,念及镇国公早年功勋卓著,又怜他痛失独子,特下旨允其致仕,不必再入朝理事,镇国公府也随之淡出朝堂,永安侯府与镇国公府的来往便疏淡了许多。 两年前原身和谢凛羽闹掰后不久,边境蛮夷来犯,镇国公府奉旨戍守边关,谢凛羽也被一起带去。直到前些日子,他们才重返京城。 这段时间,云绮虽然已经见了谢凛羽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去过镇国公府。 上次在归云客栈,云绮让谢凛羽先回去,说等有空了就去国公府找他,的确不算骗他。 因为她本来就是打算去一趟镇国公府,看望一下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的。 就算不是为了拉近和镇国公府的关系,这两位老人小时候对原主也算得上亲厚,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拜访一下。 而此时,镇国公府。 砺锋院中落了不少枯黄的梧桐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深秋的凉意裹着簌簌声漫进屋子,给少年的心底更添了几分烦躁。 谢凛羽被迫坐在桌前,身着一袭的暗红锦袍的身子歪斜。右手握着支狼毫笔,笔杆子攥得死紧,却半点心思都没在功课上。 距离那日早上他从归云客栈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日他走的时候,阿绮说有空会来国公府找他。还说她这次不是骗他,会说话算数。 可都已经第三天了,阿绮!怎么!还不来! 谢凛羽像身上长了虱子似的,浑身不自在,怎么坐在椅子上都不得劲,简直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度日如年。 想跑去永安侯府找她,大白天的也不能翻墙。 可就算是晚上,他也不敢去。 没有阿绮的允许就擅自翻墙去找她,搞不好又要挨巴掌。 虽说挨她的巴掌他也很喜欢,还莫名有点上瘾,时不时回味那日她扇巴掌时带来的香风……但是他又不想惹她不高兴。 她要是心情不好,就算见了面,扇了他巴掌,之后肯定也还得冷着脸让他滚。 谢凛羽对着空白课业龇牙咧嘴,剑眉拧成一团,腮帮子微微鼓着,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颌线与高挺的鼻梁,带着点孩子气的焦躁,又偏偏那般桀骜出挑,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好看。 马车在镇国公府朱红大门外停稳,车帘便被轻轻掀开。 云绮走下车来,抬眼便见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立着,门楣上镇国公府的四字匾额漆色温润,透着几分久居世家的沉稳气派。 她吩咐车夫将她备下的礼物拿出来。 话音刚落,门边值守的门丁已迎上来,询问她的身份和来意。 云绮浅浅颔首:“劳烦通禀一声镇国公与老夫人,就说永安侯府云绮听闻他们二老回京,特来登门看望。” 门卫这才认出来人,不敢怠慢,应了声“小姐稍候”,便转身快步往里传报。 此时府内正厅里,谢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旧棋谱,鬓角霜白却脊背挺直,眼神依旧清亮。 一旁的谢老夫人端坐椅上,手里绣着块帕子,银白的发丝用玉簪端庄挽着。眼角带着些许细纹,面容温和慈祥。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回京后安顿的琐事,听门厅通报之后,老两口皆有些意外。 他们记起了云绮。 那孩子小时候常来府上和凛羽那小子玩,后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两个孩子便闹得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谢老爷子之前问过一嘴,结果自己孙子听见云绮这两个字,都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还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云绮,看见她就烦,听见她名字也烦。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都不怎么过问外界的事情,又刚回京安顿好不久,但也听说了云绮并非永安侯府真正的嫡女,而真千金另有其人之事,不禁感慨世事难料。 虽说原身在外界传言中蠢笨草包,声名狼藉,但在两个老人眼里,外界传言听听便罢,观人观心。 他们对原主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唇红齿白、心性纯粹的漂亮小丫头。晚辈特意过来看望,也是这孩子有孝心,他们自然欢迎。 又一想到自己孙子对人家丫头深恶痛绝的样子,谢老爷子还嘱咐了一句,别告诉谢凛羽。怕孙子知道了,过来找麻烦。 云绮跟着下人穿过几重院落,石子小径两侧栽着老桂,残留的桂香一路引着她进了正厅。 正厅内,谢老爷子与老夫人端坐。 云绮进门后,看到两位老人,脸颊带起浅浅微笑,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亮却不张扬。 温顺道:“谢爷爷,谢奶奶,听闻二位回京,阿绮一直想着来探望你们,也不知今日贸然过来是否叨扰。” 两位老人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只见她一身浅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清丽,唇瓣不点而朱,连说话时的神态都透着温婉知礼,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倒是与小时候大为不同了。 谢老夫人也是眼前一亮,语气带了几分亲近:“你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你惦记着来看望我们这两个老人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快坐吧。” 云绮在厅内的椅上坐下。 此时,砺锋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掀开门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少,少爷!” 谢凛羽正坐在窗边烦躁地转着笔,听见这慌慌张张的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慌慌张张什么,没看见你家少爷正烦着吗?” 阿福立马道:“少爷,您不是日日让我在门口盯着吗?云大小姐来咱们府上了!” 谢凛羽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睁大,声音也拔高好几分:“你说什么?阿绮来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少爷,”阿福用力点头,“云大小姐去了正厅,正在和老爷子和老夫人说话呢。” 谢凛羽猛地吸了口气,方才还皱着的脸瞬间亮了,眼底的烦躁全被掩不住的雀跃取代,连手都有点发颤。 他转身就要往正厅跑,刚跨出门槛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折回来,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看着谢凛羽翻箱倒柜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少爷,您在找什么呢?” 谢凛羽头也没抬,手在柜里胡乱扒拉着,语气不耐烦:“少多嘴,该干嘛干嘛去!” 他自己偷偷摸摸做了好几天的,连阿福这个天天贴身伺候他的,都愣是没瞅见过。第一个看见的人当然只能是阿绮! 此时正厅里,云绮正陪着谢老夫人说话,聊得两位老人越发舒心。 刚提到几句京郊的秋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风掠过,一道人影咻地从门口窜了进来。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孙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少年心思藏不住一点,几步冲到云绮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阿绮,你真的来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更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不是说恨人家云丫头恨得牙痒痒,连听见名字都要烦得不行吗? 怎么这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得到消息跑过来了,满脸欢天喜地的样子。还一把抓住人家姑娘家的手,真是胡闹! 谢老爷子刚要动气训人,目光扫过处,忽然瞧见自己孙子后腰上竟挂了个物件。 像是用浅灰兔毛混着银白细绒缝的毛穗子,蓬松松垂在腰后面,随谢凛羽动作晃着,底端还缀着颗圆滚滚的白绒球,软乎乎的一团。 难道说,他们真是年纪大了? 这是什么京城当下时兴的饰品? 怎么瞧着,那么像一条……小狗尾巴? 第206章 才不是小玩意儿! 谢老爷子想着,看来真是他年纪大了,越发瞧不懂如今这些小辈们的喜好了。 他瞪了眼谢凛羽,一拍桌子:“胡闹什么!人家姑娘家的手,也是你这个混小子能随便抓的?” 谢凛羽这才发现,自己祖父祖母还在这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松开。 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眼里只有云绮一个人,压根没看见俩老人。 还是一如既往的孝。 谢老夫人看了眼自家孙子,缓声道:“你这孩子,两年前还嚷嚷着不愿再跟云丫头一处玩,今日见了,怎么反倒亲近欢喜成这样?” 谢凛羽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听见旁人提他先前讨厌云绮的事情,完全就是戳他心窝子。 于是他立马眉头一皱:“祖母都说是两年前了!我之前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驴踢了才那样的。” 果然,人狠起来是可以连自己都骂的。 谢凛羽按捺不住,抬眼望向两个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祖父祖母,阿绮已经向你们二老问过安了吧?” “既已问过,孙儿便带她去我院里了,我有好些小玩意儿想给她看呢。” 哪有客人上门拜访,刚见着面就被男子径直拉去内院的道理?更何况是谢凛羽自己的院里。 换作旁人,难免惹人非议。 可在谢老爷子夫妇,乃至镇国公府的下人们眼里,谢凛羽与云绮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俩人打小就在一起玩。 虽先前闹过些别扭,如今瞧着,这俩孩子分明是已经和好如初了。看看什么私藏的小玩意儿,也都是孩子心性。 谢凛羽素来谁都不放在眼里,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管旁人眼光。下人们纵然看在眼里,也哪敢多置喙半句。 谢老爷子难得见孙子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也软了几分,便也没有阻拦。 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罢了,云丫头也好几年没踏足咱们府里,你既想带她去玩,便去吧。不过,你也先得问问云丫头愿不愿意跟你去。” 云绮看了眼谢凛羽,对上他灼灼目光,便也起了身,跟二老行了个礼。声音温软:“那谢爷爷,谢老夫人,阿绮就和世子一起去看看。” 谢凛羽得了准话,立刻拉着云绮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走。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直往自己的院子去,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跨进院门槛,谢凛羽猛地停步,回头看了眼道:“行了,你们都在院外候着吧,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桀骜,眼神扫过下人们时,更添了几分威慑。 下人们谁不知道自家少爷的暴脾气,谁敢多说半个字,纷纷垂首应下。 待进了屋,谢凛羽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落了栓。 下一秒,他便将云绮抵在门板上,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胸膛贴着她的身前,粗重的呼吸落在她颈间。 声音又哑又涩,还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委屈:“阿绮,你怎么才来……我这几天好想你,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 说着话,谢凛羽的脑袋不自觉便低下,往云绮颈窝蹭了蹭,发丝扫过她的肌肤,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 这年纪的少年本就血气方刚,更何况更何此刻自己满心满眼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自己身边。 先前在正厅只被重逢的欣喜冲昏了头,如今屋里只剩两人紧紧相贴,谢凛羽哪里还控制得住身体的反应。 硬朗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地抵在云绮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 待谢凛羽后知后觉意识到时,耳尖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红。方才在外对待旁人的桀骜劲儿早没了,只剩几分羞耻。 云绮被抵在门板上,身子未动,只偏过头来眼神漫不经心扫过那处,指尖却若有似无在那硬朗轮廓上划过,激起谢凛羽一阵战栗。 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散漫道:“这就是世子方才说的,要给我看的小玩意儿?” 谢凛羽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却仍下意识反驳,声音又哑又急:“才不是小玩意儿!一点都不小……” 是不是小玩意儿,云绮当然清楚。 不用上手摸,光是这样抵着,也感觉到了。 谢凛羽的呼吸还带着未平的粗重,温热的气息拂在云绮耳侧,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阿绮……我想亲你,可以吗?” 那语气,听着可怜巴巴的。 看来上次那记巴掌没白挨,如今倒真是长了记性。 他掌心还按在云绮腰侧,却没敢再用力,只虚虚贴着,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连眸光都软下来,甚至带着点小狗摇尾乞食般的期待。 说话时,又不自觉裹了几分委屈,语气放得更软,“我现在都很听话的!你说会来国公府找我,这几日我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家里等你。” “而且你看,这个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说着,谢凛羽拉开些许距离,将垂在自己后腰的东西拿起来。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柔软蓬松,看着格外逼真。他还把腰侧一个小巧的扣结递到云绮手里,眼底藏着期待:“你拉一下试试。” 云绮抬手刚一扯,那尾巴便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在谢凛羽身后灵活地翘着。 连末梢都活灵活现地晃了晃,还真像是狗狗讨主人欢心时尾巴翘起来,要摇到天上去的模样。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阿绮你喜欢吗?” 谢凛羽本就长得好看,说话时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配上那晃悠的尾巴,活脱脱像条等着主人夸的狗狗,满是讨好与期待。 别的不说,谢凛羽虽然不似云烬尘那般天赋异禀,现在看来多少也是有天赋的,他还真撞到了云绮的癖好上。 云绮摸了摸那尾巴,触感软得像揉着一团蓬松的云絮,睨他一眼:“再像上次那样留下痕迹,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第207章 巴掌治百病 谢凛羽这个属狗的,上次不知轻重咬出的印子,先是被霍骁看见,又被大哥看见。 一想起这件事,云绮就有些后悔。 后悔那天巴掌扇少了。 谢凛羽却听不见云绮的警告,满耳朵只捕捉到“可以”的意思。 他眼里瞬间绽开光亮,那点强压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手臂猛地收紧,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脚步着急地迈向书桌。 转身时手肘一扫,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一声全扫落在地,他却半分顾不上,径直将她放在冰凉的桌面,俯身便重重吻了上去。 那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全然没了分寸。唇瓣撞上来时有点疼,却又急慌慌地含住唇瓣吸吮,像怕慢一秒就会落空。 他呼吸滚烫得吓人,喷在她脸上时带着粗重的喘息,连舌尖试探着撬齿关的动作都在发颤。 抱着她腰的手攥得发紧,几乎要把人勒进自己发烫的怀里。 桌面冰凉,谢凛羽身上的热度却像烧起来的炭,从相触的手腕、相贴的胸口往四肢窜。 连空气都变得燥热粘稠,裹着少年不管不顾的急切,烫得人每一寸肌肤都漫过酥麻。 换气的间隙,云绮眼尾沁出点薄红,湿润的唇瓣微微张着,吐息带着点轻浅的滞涩。 抬眼时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沾着点不自知的媚。谢凛羽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就已经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阿绮……” “喜欢,好喜欢你……” 痴迷得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声音又黏又哑。喃喃在她耳畔说着,又控制不住地磨蹭。 云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余光扫过满地狼藉。 方才被扫落在地的纸张有的空白,有的写满了字。写满字的那些纸上,写的不是别的,都是她的名字。 不过很快,谢凛羽就自己拉开了距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额角渗出薄汗,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燥热几乎要炸开,再亲下去他要忍不住了。 可院外还有那么多下人守着。就算没人,他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的冲动。 “阿绮,我想娶你,”他声音都发哑,声线里裹着的全是委屈,“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们在一起……” 云绮啪一巴掌又扇过去。 谢凛羽捂着脸懵了一瞬,眼里满是委屈:“我又怎么了?” 他刚才明明没再乱咬,也没留下印记,怎么又要扇他? 云绮掀了掀眼皮:“没怎么,想扇,有问题?” 动不动就想跟她求婚,是病,得治。 巴掌治百病。 谢凛羽被扇过的脸火辣辣的,热意顺着面颊的肌理往深处钻,他却只觉得这几日那种如坐针毡如鲠在喉浑身刺挠的难受,一下子全没了。 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就是被人宠爱着的踏实感吗? 他甚至还想把另一边脸递过去。 云绮面无表情抽回手来,又像是想起什么:“我今日过来找你,正好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谢凛羽闻言看向她:“怎么了?” 云绮带了几分不经意的语气:“五日后昭华公主的女儿办满月宴,镇国公府应该收到请帖了吧?” 谢凛羽闻言顿了顿,才在脑海里搜刮出些印象:“前几日听祖母提过一嘴,让我去赴宴。但这种场合,我才懒得去。” 虽然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年事已高,淡出了京城众人的视线,平日里连府门都少出,可镇国公府的威望与地位摆在那里。 因此京中贵胄不管是公主府设宴,还是王公贵族办席,只要是体面场合,主办方都会特意给镇国公府递上请帖,不敢有半分怠慢。 只是两位老人早没了赴宴的心力,这几年便是由谢凛羽代表镇国公府出席。 可谢凛羽向来怕麻烦,若非祖父逼着他去的场合,他是绝不肯踏出门的。 就像上次荣贵妃的寿宴,荣贵妃是皇帝宠妃,宫里邀请是皇帝给的体面,镇国公府若是不露面,难免落人口实,他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至于其他场合,能推的他全推了。就如先前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若不是云绮当时骗他找去,他根本没打算沾边,请柬都当场扔一边了。 如今这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也一样。 当今太后是先帝皇后,膝下无子,将生母早逝的楚宣帝亲自抚养长大,后坐上太后之位。而昭华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 可他本就不喜欢小孩子,又懒得应付宴上的寒暄应酬,自然是能躲则躲。 谢凛羽话音刚落,云绮却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带上几分轻浅的怅然:“我想去那场宴会,但我没有请帖。” 无论什么宴会,都落不下镇国公府。而以云绮在京中的名声,是无论什么宴会,都基本不可能邀请她。 公主府的满月宴,不比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本就是来者多多益善,并未特意署名邀请人,只要有请帖便能进。所以当时,云绮把谢凛羽的请帖骗来,拿着请帖便顺利进去了。 可公主府的宴席不同,受邀的人都是有名有姓、一一登记在册的,去或不去都得提前回禀,好让府里按人数备席、排座次,半分错漏不得。 没在受邀名单上的人,是不可能进得去的。 云绮语气又添了几分遗憾:“我本想着,若是我也能收到邀请,便和你一起去赴宴的。但既然你不想去,公主府也不会邀我,便算了。” 这话刚说完,谢凛羽眼里骤然迸出亮来,方才还说什么不想赴宴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 阿绮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想和他一起去赴宴? 他立马想起,昭华公主办满月宴,京里的权臣贵胄定然都会收到请帖,霍骁、裴羡肯定也在受邀之列。 若是他能和阿绮并肩出现在宴上,不正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如今和阿绮最亲近的人是他? 若是霍骁和裴羡也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阿绮甜甜蜜蜜,那不得气死他们? 这么一想,谢凛羽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什么算了?怎么能算了!我最喜欢参加宴会了!” 他当即伸手扶住云绮的肩膀,语气又急又亮,“阿绮,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请帖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第208章 小狗就该是这样的 谢老夫人是当今太后的亲表姐,论辈分,谢凛羽便是太后的亲表侄孙。他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又生得一副出挑模样,向来极得太后疼爱。 昭华公主是太后之女,按辈分是谢凛羽的表姑,对他这个侄子也素来亲厚。 对谢凛羽而言,向昭华姑姑再讨一张宴帖,本就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他也清楚,云绮在京中名声不好,像昭华姑姑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未必看得上她,更未必愿意请她赴宴。 可他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凭什么他能去,阿绮就不能?真烦这些人搞什么差别对待。 别说只是一张宴帖,就算阿绮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若是昭华姑姑不肯松口,大不了他就软磨硬泡,求祖母出面。祖母的面子,昭华姑姑总不会不给。 想到这儿,谢凛羽心中愈发笃定,不过短短几秒,连赴宴要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 他抱着云绮,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撒娇:“阿绮,那日宴上你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上次去安远伯爵府,你穿的绯色就很好看,不如那日还穿绯色好不好?” 谢凛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了。 阿绮若穿红色,他便也穿红色。 到时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这和成婚时的模样又有什么差别? 这样一来,不得更气死霍骁和裴羡他们? 光是这么一想,谢凛羽都觉得美滋滋的。 云绮不用猜都知道谢凛羽在想什么。 她懒洋洋抬手,毫不留情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人家昭华公主给小郡主举办满月宴,我穿得耀眼夺目,去又唱又跳?” 谢凛羽被弹了脑袋,下意识皱了皱眉。 云绮还以为自己下手重了,下一秒却见他把另一边脑袋往她掌心凑过来。 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语气黏黏糊糊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这边也要!” 这人已经没救了。 云绮懒得再奖励他,只道:“抱我下来。” 一听云绮要下来,谢凛羽立马变了神色,方才的理直气壮瞬间化成可怜兮兮,他把头埋进云绮颈间,声音软得不行:“阿绮,让我再抱一会儿,好不好嘛。” 方才聊别的事时,谢凛羽的反应已消了大半,可此刻重新把人紧紧抱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身体又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云绮自然也感觉到了。 这年纪的少年哪知道克制是什么?抱着喜欢的人都是说*就*。 她漫不经心勾了勾唇,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是在想我——想我什么?” 谢凛羽听到这话,猛地吸了口气,这几日夜里甚至睡梦中的旖旎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支支吾吾道:“就,就是想这样抱着你啊。” 他怎么敢把他真正想的事说出来!那也太羞耻了! 云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目光落在他身后晃了晃的毛茸茸尾巴上,伸手将尾巴捞到掌心把玩,指尖轻轻捻着柔软的毛:“你就只做了个尾巴?没顺便做一副耳朵?” 谢凛羽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还做了耳朵?” 那对狗耳朵做好后,他只偷偷戴过一次照镜子。 那软乎乎、耷拉着的样子,羞耻得他当天就藏进了箱底,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云绮勾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随意:“去拿出来,我想看。” 谢凛羽脸上写满了抗拒,但是阿绮想看,他又不可能拒绝。 他磨磨蹭蹭地松开云绮,脚步拖沓地挪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个木盒——他怕被人发现,特意把那对耳朵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布,放着一对巴掌大的小狗耳朵。耳朵是用奶白色的短绒布做的,绒毛细腻得像刚满月的幼犬皮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耳尖处特意缝了圈浅褐色的细毛收边,边缘还微微向内卷着,透着股憨态。 耳朵内侧衬着浅粉色的薄棉,凑近看能瞧见细密却不算规整的针脚,明显是手法不熟练,却又看得出是费了许多心思时间。 耳朵背后缝了两根同色的细缎带,要绕着脑袋系个蝴蝶结,才能稳稳固定在头上。 谢凛羽本就生得锋芒,剑眉斜飞入鬓,瞳仁是深黑的,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意气难驯,偏偏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下颌线透着少年的锐利。 可此刻他捏着那对软乎乎的耳朵,耳尖却先红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泛了层薄粉,硬生生冲散了几分桀骜,磨磨蹭蹭走到云绮面前,把耳朵往前递了递:“喏,就是这个了。” 云绮的目光落在那对耳朵上,又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奶白绒毛配着浅褐耳尖,再配上谢凛羽这副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害羞的模样,比她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她没碰那耳朵,只抬眼看向谢凛羽,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命令道:“戴上,我看看。” 谢凛羽顿时睁大眼睛,脸颊的红顺着脖颈往下漫,声音大气势却弱:“这个戴上去很奇怪的!” 云绮挑了挑眉,压根没再多说,只作势要起身:“不想戴就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看。” “别!”谢凛羽立马伸手拦住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终咬了咬牙,硬声道,“谁说我不想戴了!我戴就是了!” 反正本来就是为了她做的,就是想让她看,还害羞个什么! 谢凛羽像是下定决心,转身背对着云绮,手上却没了平时的利落,有些笨拙地把那对耳朵举到头顶。 他发质本就柔软,耳尖的碎发被绒毛蹭得微微翘起,添了几分凌乱,却透着几分胡乱的憨态。 先将一根缎带绕到耳后,又费劲地够着另一根,调整了好几次才把蝴蝶结系好。 待他转过身,云绮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不由得顿了顿。 奶白色的狗耳朵乖乖立在谢凛羽发顶,浅褐色的耳尖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恰好落在他英挺的额角旁,把剑眉的锐气压下去大半。 身后尾巴也晃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衣摆,和少年挺拔的身形形成奇妙的反差。 谢凛羽脸颊还泛着红,眼尾却仍强撑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她。虽然羞耻,却仍紧张地暗暗期待她的反应。 这样子…阿绮会喜欢吗? 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把他原本桀骜意气的容貌衬得格外鲜活,惹眼的好看,轻易便挑起人的兴致来。 这才对嘛。 小狗就该是这样的。 云绮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谢凛羽别别扭扭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指引:“你坐到椅子上。” 谢凛羽不明所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立马听话地乖乖照做。 他坐在云绮面前的圈椅上,云绮却仍坐在桌上,两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她居高临下地看去,恰好能将他泛红的耳尖、紧绷的肩线尽收眼底。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腿分开坐。” 谢凛羽愣了一下。 此刻少年发顶的奶白狗耳朵立着,身后的尾巴毛茸茸的一团垂在椅侧,下意识服从她的指令,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却在圈椅前分开。 云绮眼尾微挑,又添了一句,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 “不是憋得很难受吗。” “拿出来。” 第209章 别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谢凛羽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出来? 拿什么? 可下一秒,当他注意到云绮**瞥去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当即睁大了眼,脸色爆红。 “阿绮,你、你……” 云绮却浑不在意,身体懒懒地往后仰去,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腕间银链折射出细碎的光。 一条腿慢悠悠搭在另一条腿上,裙摆顺着膝弯垂落,露出一小截白皙脚踝,二郎腿翘得松松散散,连脚尖都跟着轻轻晃。 她歪了点下巴,眼底盛着几分漫不经心,分明是准备好好欣赏的姿态,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我想看。” 谢凛羽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能随便拿出来,给她看的东西吗?! 就算她想看,不说是在新婚之夜,也至少该等他们定下婚配,才能做这样的事吧? 怎么、怎么能是现在…… 心里纵是这样想着,谢凛羽却控制不了身体的本能。 方才云绮那句“我想看”落进耳里时,他只觉****愈发不受控,连宽松的衣袍都顶起了弧度,无所遁形。 屋角铜炉里燃着的暖香漫在空气里,连带着午后的光线都变得昏沉黏腻。 他头顶的狗耳朵直直立着,却没了平日的精神抖擞,反倒像两片绷着劲儿的小绒羽,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身后的尾巴也绷不住,垂在衣摆下,尾尖软毛簌簌蹭着衣料。 谢凛羽脸上早红透了,从鼻尖一直烧到耳后,连呼吸都裹着滚烫的温度,那些先前偷偷幻想过、或是梦里见过的旖旎画面,此刻全涌进脑海,让他指尖都发了颤。 在云绮的注视下,他猛地吸了口气,手不受控地缓缓向*…… 云绮满意地看着他的举动,轻轻勾了勾唇角。 似是无意道:“想我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自己?” 不等他回应,她又添了句:“****。不过要咬住嘴唇,别发出声音——别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 在谢凛羽屋里待了许久,云绮才慢悠悠走出院来。 不少下人还守在院外。 谢凛羽的贴身随从阿福见只有云绮自己出来,不由得有些疑惑,还探头往屋内的方向看了看:“云大小姐,怎么只有您自己出来了,我们少爷呢?” 不应该啊。按照少爷的性格,刚才得知云大小姐来了都高兴成啥样了,不应该时时刻刻想黏着云大小姐吗。 云大小姐出来,少爷居然没跟着出来送送? 云绮轻飘飘抛出一句:“他收拾他的玩意儿呢。” 年纪小就是容易害臊,谢凛羽已经没脸见她了,她索性就自己出来了。 阿福也不知道自己少爷到底是藏了些什么好东西,专门给云大小姐看。 云绮又折返正厅,陪谢老爷子、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礼貌辞别镇国公府。 这一趟倒是没白来,两位老人对她的印象极好,言谈间满是喜爱。 赶在傍晚前,云绮回到了与柳若芙、颜夕约定的地方,远远便见二人已在原地等候。柳若芙一看见她,便展露笑颜,声音温柔:“阿绮,你回来了。” 云绮问她们:“你们逛得怎么样?” 柳若芙道:“我带言姑娘去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逛了逛,又陪她采买了日常用度,东西沉,就让车夫先送回院子了。” “那就好,”云绮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也到了晚膳时分,你们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吃。” 柳若芙转头看向颜夕,后者连忙摆手:“我吃什么都行。” 颜夕也不知道京城有什么东西好吃。从前这么多年待在山上,她每日吃得最常的就是糙米饭配后山采的野菜。 春天挖荠菜、马齿苋,夏天摘苦苣、蕨菜,秋天捡些松蘑、地耳,冬天就靠晒干的萝卜干、梅干菜下饭。 偶尔运气好就在后山小溪里摸两条鱼,或是套只山鸡,用瓦罐炖锅汤,那就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方才跟着柳若芙逛街时,尝了几样街头小吃,每一样都好吃得让她热泪盈眶——原来大城市的人天天都吃这些,这也太幸福了。 听颜夕这般说,柳若芙想了想,便提议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戏楼,不单戏唱得地道,楼内的吃食也做得极精巧。” “言姑娘想必还没看过京城的戏,不如我们就去那儿,一边看戏一边用膳?” 颜夕这辈子确实没见过戏台子,只听说过,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见云绮目光询问她的意见,她立马点头:“好~” 第210章 唯一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 三人往戏楼去,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眼前这座戏楼名为玉声楼,就坐落在西街巷口,在京城的戏楼里声名最响。 寻常百姓爱它茶水地道、戏文精彩,达官贵人们也是常来这儿消遣听戏。 今日的玉声楼比往常更热闹几分,只因京城最负盛名的旦角苏玉娘要来驻场,还会登台唱她最拿手的《牡丹亭》。 消息一早传开,戏票便被抢订大半,这会儿离正式开戏还有一刻钟,楼内已是人声鼎沸。 步入楼内,便能看清玉声楼的布局。戏台稳稳立在一楼正中央,台柱雕着缠枝纹样,还刻着几句经典戏文。 一楼四周全是方桌散座,此刻已坐得满满当当,喝茶声、谈笑声混着伙计的吆喝声,十分热闹。 二楼则是一圈带栏杆的雅间,窗明几净,视野远比一楼开阔,是专门留给贵客的位置,能将戏台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刚进门,穿青布短衫的伙计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歉意:“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一楼散座已经满了。” “二楼还有雅间,只是按规矩得提前预定,没预定的话,得优先留给常来的老主顾,不知您几位先前订座了吗?” 云绮抬眼道:“没有。” 伙计面露难色,刚要开口说“那可真没办法了”,话音还没落地,云绮已漫不经心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旁边的柜台面上。 伙计的目光瞬间黏在银子上,下意识吸了口气:“这……” 这吸口气的功夫,云绮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叠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晃眼的光,悠悠问道:“现在有座了吗。” 伙计的眼睛当即亮起,连忙伸手将银子收好,脸上的歉意瞬间换成热络的笑。 “瞧我这眼拙!一看这位小姐就是咱们楼里的常客,是小的刚才没认出来!” “小姐您别见怪,小的这就带您几位上二楼,雅间您随便挑,想选哪个位置都成!” 看吧。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甚至连句话都不用多说。 * 云绮和柳若芙、颜夕跟着伙计,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另一边的永安侯府里,云汐玥却亲手提着食盒,站在了寒芜院门前。 今日从竹影轩出来后,自她晕倒醒来,便被钻心的瘙痒缠了一整天。 身上的皮肉都快被自己挠破,那滋味简直是求死不得,连娘亲也和她是同样的苦楚。 直到府医匆匆赶来,虽没彻底查清缘由,却猜测她和娘亲许是沾染了能引发过敏的草木或虫豸,才开了两包清凉止痒的药浴包。 泡过药浴后,那快将人折磨死的痒意总算稍稍止住。 半个时辰前,云汐玥强撑着从浴桶里爬出来,立马让兰香替她换上一身柔美的藕荷色襦裙,又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四菜一汤。 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再配一盅雪莲炖老鸡汤,每一样都是费钱费力的稀罕菜式,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厨房刚把饭菜装好,她便让兰香尽数收进食盒,自己亲手提着,一路往寒芜院来。 她早知道寒芜院在侯府西院最偏僻的角落,却没料到竟偏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秋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路边的梧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 连守路的灯笼都比别处稀松,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脚下的路。偶有几声秋虫的嘶鸣,反倒让这一路更显冷清。 走了约莫两刻钟,寒芜院的院门总算出现在眼前。 那门是旧的朱漆木门,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路,门环是生锈的铜制,连门上挂着的锁都带着几分锈迹,一看便知许久未曾好好打理过。 云汐玥知道寒芜院是云烬尘的住处。 但从前她还是侯府丫鬟时,夫人就下过死令,府上所有下人谁都不许靠前伺候三少爷,只任他自生自灭。 后来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云汐玥也没想过要来寒芜院看看。 毕竟在她看来,云烬尘只是侯府的一个庶子,爹爹和娘亲还都不喜欢他。 她只需要讨得大哥二哥这两个嫡亲兄长的喜欢,对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微无人在意的庶弟,实在不必和他有什么接触。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她晕倒时做的梦中,她竟然梦见,有一位衣着华贵的老人找来侯府,正是那位在京城都赫赫有名的江南首富沈鸿远。 这位沈老爷是来上门认亲的,而他认亲的对象,竟是云烬尘。 谁能想到,那位十年前就早已被娘亲发卖的郑姨娘,竟然会是这位沈老爷被拐子拐走的唯一女儿。而云烬尘,正是那位沈老爷如今唯一的亲外孙。 沈老爷年事已高,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终于才得到消息,找到侯府来。沈老爷见到云烬尘后便直接对父亲和娘亲说,会把自己此生攒积的万贯家财,都由云烬尘这个外孙继承。 这是什么泼天的富贵! 云汐玥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若是能早点梦见这些事,她当初刚恢复身份,就会立马来接近云烬尘。 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贱无人问津的庶子,爹爹不疼,娘亲厌弃,府上下人都避他远远的。他这样的人,若是她能给他送来温暖,定然会打动他。 好在就算是现在,也不算晚。 毕竟除了她,没人知道云烬尘真正的身世。她仍旧会是在云烬尘落魄的时候,唯一一个关心他,对他好的人,她定然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同的印象。 那待到以后云烬尘继承那泼天的财富,又怎么会不对唯一一个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好呢? 想到这里,云汐玥压下心头的急切,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院门。 屋内,仅有一盏烛火在角落摇曳,昏黄的光裹着沉滞的空气,连影子都透着几分暗。 云烬尘半靠在床榻上,掌心拢着件叠得齐整的绯色丝绸小衣。 柔软绸缎泛着柔润的光,边角绣的芍药花瓣舒展着,在他掌心漫开惑人的艳色。 他生得极精致,眼睫浓密却不纤弱,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轮廓清晰,是偏淡的粉,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只是周身裹着层散不去的阴郁,像浸在冷水里,连精致都透着点凉。 此刻他垂下眼,微微歪头,将小衣轻轻贴在脸颊上,鼻尖细嗅着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姐姐的香气。 想姐姐。 好想。 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绸的纹路,他偏过头,薄唇缓缓贴上那片柔软。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眼底却翻涌着偏执又阴湿的光,像暗巷里疯长的藤蔓,缠得人窒息。 那是藏在清冷精致外表下的、无人知晓的爱恋,带着点病态的执念,仿佛要将那点残存的气息揉进骨血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除了姐姐,没人会来他的寒芜院。 是姐姐来了吗? 云烬尘忽地攥紧手中的小衣,将它塞进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心脏仿佛在这一瞬才有了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当他打开院门,看清门外站着的身影时,眼底的光亮瞬间殆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院外。 在一瞬间,少年周身的阴郁已经重新裹紧,像密不透风的寒雾,只剩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有事吗。” 第211章 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院门外站着的人,是云汐玥。 云烬尘不知道云汐玥为什么会来他这里,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他上次与这位恢复身份的侯府真千金接触,是祭祖所用的贡橘被偷食那日。 他已经不记得那日自己跪在地上挨了多少鞭子。 只记得当时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向自己皮肉时,破风的簌簌声越发清晰。 而萧兰淑端坐在主座上,这位被认回的真千金也坐在一旁,看着他受罚。 赶来叫停这一切的,是姐姐。 她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像是踏着光而来,只为了拯救他。 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在意他是否清白,在意他是否因鞭打而痛苦,只有她在意。 他清楚地知道,那日的一切都只是个局。 后来也知道,那些橘子都是这位真千金吃的。那位主母联同亲生女儿设局,想要陷害姐姐。 若不是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和姐姐没关系,那日受到伤害的人,便有可能是姐姐。 这笔账,他从未忘过。 院门一开,云汐玥猝不及防撞进云烬尘的眼眸。 那是一双格外沉寂的眸子,不起半分波澜,却像潮退后阴湿的暗礁,平静中似乎还暗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排斥。 云汐玥早听下人说,云烬尘随了他母亲,生得格外精致,可他素来少与人见,见了也多是垂着眼。 这是她头次近距离看清少年过分精致,又浸染了几分湿冷雾气辨不清情绪的脸,竟下意识有些紧张。 可云烬尘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有事吗。” 三个字,让云汐玥顿时心头一紧。 该不会,他还在记恨先前贡橘的事吧? 早知道云烬尘会是这样的身份,她当初就该阻止那件事,而不是跟母亲一起想借云烬尘陷害云绮。 她咬了咬唇,放软了语气:“那个……三弟,我该这么叫你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云烬尘没出声,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沉寂如冷雾的眸子看着她。 云汐玥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轻颤:“上次贡橘的事情……其实那些橘子是我吃的,娘亲不想让姐姐继续留在侯府,便想用这件事,将姐姐逐出府去。” “娘亲的本意并不是针对你,只不过是需要借着你,将这件事攀扯到姐姐头上,却没想到你那般坚持,这才让娘亲不得不请家法罚你。”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你无辜受了牵连,还被打成那样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今日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你与娘亲虽然没有血缘,但与我却是有一半血脉相连,都是我不好,那日没有勇气站出来说出真相,只能看着你受罚。” 说着,她红了眼眶,一副满心自责的模样。 云烬尘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他还记得那日在云绮来之后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清楚记得,云绮当时反问,他去竹影轩时身上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迹,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将所有橘子都吃了。 而云汐玥站出来怯怯地说,或许是他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明明是自己吃下果子,明明知道不是他做的。若真的只是没有勇气违逆萧兰淑,不敢说出真相,大可以不说话。 而不是这样站出来,也试图给这场拙劣的陷害找补。 既然也是想要害别人,又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因此,此刻看着云汐玥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的样子,云烬尘未发一言。 见他仍不说话,云汐玥忙提起手中的食盒,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三弟,你还没用晚膳吧?” “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四菜一汤——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还有一盅雪莲炖老鸡汤。” “都是最好的食材,厨房费了许多功夫。不如,我进去陪你一起吃?” 云汐玥知道,云烬尘这些年来在寒芜院过着怎样的日子。 名义上是侯府三少爷,实际上吃得连侯府的一等仆役都不如。这些辽参鱼翅的好东西,他更是见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拒绝。 若是他和她一起用膳,自然而然便能拉近关系。 然而下一秒,云烬尘的声音便像从潮冷的暗处漫出来:“不必了。” 云汐玥愣了一下:“什么?” 云烬尘眼底如潭,连半分涟漪都没有,语气同样沉寂。 “我不需要人陪我用膳,也不会吃不属于我的东西。没有别的事,我就进去了。” 云汐玥还没从这冷淡的拒绝里缓过神,砰的一声,院门已在她面前重重合上,将脸上还带着讨好笑容的她直接隔绝在外。 第212章 咽不下去,就别咽了 另一边,云绮已经和柳若芙、颜夕跟着伙计,踏上玉声楼二楼。 比起一楼的喧闹,二楼果然清净许多。 围绕着中央戏台的挑空,二楼的东南西北四侧各排着独立雅间。 每间都带着木质门框,墙面是浅米色细纱糊的,既隔了声响,又不挡光线。 门口挂着水绿色软帘,帘角坠着小巧的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倒添了几分清新雅致。 伙计引着三人往东侧走,指了指最头一间:“姑娘,这间已有人定下,不如你们就坐隔壁?视野一样好。” 云绮点头应下,与柳若芙、颜夕一同掀帘进去。 雅间内摆着一张八仙桌,配着四把圈椅,靠窗一侧还设了软榻。 最妙的是临栏位置,低头便能将楼下戏台尽收眼底,连戏台上地毯的纹路都看得真切。 抬眼望去,二楼另外三侧雅间的客人身影也能瞧见,倒添了几分隔空与人共赏戏曲的热闹。 三人刚坐下,便有伙计端着茶具进来,麻利地斟上三盏热茶,又递来一本烫金封皮的菜单。 “三位姑娘想吃些什么?咱们这儿的招牌菜是酱焖鸭,刚蒸好的蟹粉汤包也是一绝,茶水也有碧螺春、雨前龙井可选。” 云绮将菜单推给颜夕和柳若芙:“你们挑喜欢的点就好。” 颜夕捧着菜单,眼睛瞬间亮了。 她抬手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一会儿好奇地指着菜名追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又眼睛晶亮地念叨 “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 等她们点完菜,伙计麻利地收走菜单退了下去。 此时楼外戏台上的锣鼓声已隐约传来,今晚的戏眼看就要开场,楼下大堂的客人也渐渐静了下来,都等着听戏。 可就在这片刻的安静里,云绮却忽然听见隔壁雅间传来旁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劝慰:“淑容,你这段时间心情总郁结着,今日能出来听听戏散散心,也算是排遣排遣郁闷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替人不平:“能不郁闷吗!骁儿那般貌比潘安、战功赫赫的定远大将军,连圣上都时常召他入宫议事、赏赐不断,满京城不知多少贵女,做梦都想嫁给他,结果这孩子竟被个声名狼藉又心思歹毒的假千金下药骗婚,换作哪个当娘的,心里能好受?” 先前那道声音连忙打断,生怕又惹得霍夫人郁闷:“你少说两句吧,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正是霍骁母亲霍夫人的声音,掩不住的嫌恶与愤懑几乎要透墙而来。 “她少说不说,我心里的火气也压不住!骁儿就是太有责任感,才被那女人钻了空子。” “那侯府的假千金算什么东西?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千金时,我就瞧不上。一个大字不识的草包,也配得上我家骁儿?” “没想到后来还闹出真假千金的事,更有下药骗婚这等龌龊手段!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我将军府的脸面也跟着丢尽了。” 方才那替霍夫人抱不平的人接话道:“幸好你家骁儿知道真相后,对那女人也是厌恶至极,大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不然真让这女人缠上,才是将军府抹不去的耻辱呢。” 霍夫人又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骁儿也算是及时止损!那女人现在就算跪着哭求想见他一面,骁儿也不会给她半个眼神。不然我这口气,到现在也咽不下去。” 字字句句,清晰地飘进隔壁雅间,一字不落地落在了云绮耳中。 柳若芙和颜夕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颜夕一开始还不知道隔壁这几个人说的是谁,但听见侯府假千金几个字,立马停了手上的动作。 她们说的是阿绮? 那个什么定远大将军,就是先前休了阿绮的那个眼盲心瞎的将军? 所以此刻她们隔壁坐着的,恰好是那个破定远将军的母亲? 颜夕此刻快要气炸了。 虽说她不知道什么下药骗婚的事情,但此事必定另有隐情。阿绮哪怕就站在那儿呼吸,都能轻易让人爱上,还用得上给人下药骗婚? 这些人还说阿绮心思歹毒、蠢笨草包,阿绮明明是那般善良柔弱,待人又体贴入微,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怎么能被她们说成这样! 柳若芙也没料到会这么巧,那位霍老夫人今日竟也恰好来玉声楼听戏,还偏偏坐在她们雅间的隔壁。 她没心思想别的,此刻满眼都是担心,生怕云绮听了这些刻薄话,会难受。 她忍不住拉了拉云绮的衣袖,轻声安慰:“阿绮……霍夫人根本不了解你,不过是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才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然而,云绮脸上并没有半分委屈或恼怒,反而眉梢微挑,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偷嚼舌根骂她的人,多了去了。 她从来不会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因为只有无能的弱者,才会整天在那里叽叽歪歪。 她也很乐得看见这种别人看不惯她,却又偏偏干不掉她的模样。 不过她这个人,最睚眦必报了。 这位霍夫人居然说,现在就算她跪着哭求想见霍骁一面,霍骁也不会给她半个眼神,不然她这口气,到现在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那就别咽了。 云绮眼波轻轻流转,目光落在柳若芙和颜夕身上。 “若芙,一会儿我想去对面楼上的雅间坐,你能在这儿陪着阿颜吗?” 柳若芙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是阿绮,你去对面做什么?” 云绮浅浅一笑:“我要过去,给别人添堵。” 她招手叫来穗禾,在她耳边吩咐:“你替我去趟将军府找霍骁,就说我来玉声楼听戏,没钱付账了。” 第213章 成何体统!伤风败俗! 霍骁踏入玉声楼时,胸口仍剧烈起伏着。 这一路来得太急,自将军府听闻消息,他便一刻未停地策马赶来。 明明也只是隔了两日未见,她的影子却总在心头和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相拥时,掌心握住的她柔软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会让她低喘。 是发丝擦过时,她发间漫开的清甜香气,混着秋风的凉意萦绕在鼻翼。 是独处时抵死相缠的唇舌,湿热的触感从舌尖漫到心口,连呼吸都浸染着她的温度。 还有她心情好时眼尾弯起的软态,连带着说话时尾音里的轻颤,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可霍骁根本不确定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所以这份患得患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他原本才是最能名正言顺拥有她,和她在一起的人,如今却成了在她面前最没底气出现的那一个。 方才下人通报,说她的丫鬟来寻,道她在玉声楼,霍骁的心脏几乎是瞬间狂跳起来。 她也是想着他的。 她需要他。 只是闪过这样的念头,就已经足够他抛下一切赶来。 霍骁来到玉声楼的时候,楼内早已热闹起来,戏已开场。 戏台上锣鼓铿锵,花旦水袖翻飞,清亮的唱腔裹着脂粉香飘满全场。 台下八仙桌旁坐满了看客,嗑瓜子的脆响、低声的说笑与戏文混在一起,暖黄的灯笼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堂又热闹。 霍骁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 他生得一张冷峻却极具棱角的俊脸,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着,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贵气与冷意交织,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一旁的伙计早注意到他,连忙堆着笑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客官,您是听戏还是寻座?” 霍骁抬眼,声音低沉微冷,只吐出一句:“听竹雅间在哪里?” 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客官是要找人?小的这就带您过去,您这边请。” 听竹间在二楼西侧,正是头一间雅间。伙计引着霍骁到了门前,躬身道:“客官,就是这间了。” 二楼雅间的靠栏处,都悬着层月白色的纱帘,质地透光轻软。 想看戏时,便将纱帘往两侧的竹钩上一卷,楼下戏台的景象便能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若只想听戏,便任纱帘垂落,隔着朦胧的帘影,与友人就着咿呀戏腔品茶闲谈,兼具私密与雅致。 霍骁掀开帘子,抬眼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雅间内,云绮正独自斜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长软榻上,榻前摆着一张小巧的雕花梨木几。 她右手端着一只白瓷茶杯,皓腕轻抬,指尖纤长圆润,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杯中茶水,动作慵懒随性,连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 偏生那份绝色容颜,在暖光下晕染得愈发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许是帘响惊动了她,云绮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转过头来。 视线与霍骁对上的刹那,她眼睛倏地微亮,像落了星子的湖面,漾开一丝真切的惊喜,声音也软得像撞在人心尖上:“你来了。” 霍骁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有团热意堵在喉咙口,只是冷峻的眉眼依旧绷着,只在云绮坐直身子时,目光才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 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到软榻边,看了眼除了茶水空空如也的案几:“…什么都没点?” 他的声线比平日更低:“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叫人进来。” 霍骁没有问云绮为什么来听戏没钱付,是不是之前他给的三百两黄金花完了。 既然没钱付,那肯定就是花完了。至于她做了什么,怎么花的,他也不会问。 他只是担心,她是不是因为没钱付,就这样在这里饿着肚子等着他,饿了多久了。 光线落在霍骁俊美冷冽的脸上,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清晰。他没再说别的,只从衣襟里掏出一袋银子。 布袋鼓鼓囊囊的,往木几上一放,沉甸甸的声响清晰入耳,不用掂量都听得出分量很足。 他是骑马来的,带不了太多。 “先拿着这些,”他看向云绮低沉道,“之后我让人再送钱去侯府。” 云绮的视线在钱袋上掠了一圈,又懒懒收回,唇角弯起的弧度软得像化了的糖:“没饿着,我刚才点过吃的了,应该一会儿就送来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朝他伸出双臂,掌心朝上。 那依赖的姿态直白又自然,意思不言而喻,再明显不过。 霍骁呼吸骤然一滞,宽阔的肩膀顿了一下,像是被她的举动烫到胸腔。 他没有多说什么,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开步走过去,弯腰将人抱起。自己坐在软榻上,再将怀里的少女抱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 云绮在他怀里舒服地蜷了蜷,像寻到暖巢的小猫,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喟叹:“…将军来得好快。” 那缕让霍骁魂牵梦萦的发香终于缠上鼻尖,还是一贯的清甜。 霍骁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衣料下的软肉,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背。 缓缓低下头,鼻尖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声音裹着层微哑的沙,只低低应了声:“嗯。” 那声回应里没半个想字,可鼻尖蹭过发丝时的动作,搂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的力道,还有喉间压着的轻颤,只余深沉克制的思念。 纱帘轻垂,像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室内的烛火暖光漫溢。 跳动的烛芯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纱上,轮廓柔和得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 从外望去,能看见身形高大的男人端坐软榻的轮廓,脊背微微向身前倾着,一只手臂环成半圆,稳稳圈住怀里的人,姿态里满是纵容。 少女的影子则小巧地嵌在他怀中,蜷着身子靠向他,头顶刚好抵着男人的下颌,连垂落的发梢都在影中泛着软。 男人后来低头时,两人的影子几乎贴成一团。他额角抵着她发顶,搂着她腰的手、托着她背的臂,在纱影里化作相扣的弧度。 两人相拥的姿态太过亲昵,连纱帘的朦胧都遮不住那份缱绻。 对面雅间的几位妇人无意间抬眼,顿时惊得瞪圆了眼。 其中一位手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指着那层隔纱,声音都带着颤:“这、你们看对面,这成何体统!简直是伤风败俗!” 第214章 对面有人在看我们哦 今日的局是吏部尚书府的李夫人牵头组的。 她知晓将军府的霍夫人近来心情郁结,特意邀了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户部主事府的王夫人,一同来戏楼听曲解闷。 三人与霍夫人本就是旧识,先前也常走动相聚,闲时便凑在一处闲话家常。 霍夫人端坐于雅间正中,身着一袭翠绿暗纹缎面褙子,领口与袖口滚着银线,乌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几分端庄肃然。 戏台上的武生唱得正精彩,锣鼓声听得人也精神抖擞。几人原本看得入神。 可到了中场歇息的空档,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端着茶盏抬头换气的瞬间,目光却突然定在了正对面的雅间上。 那雅间挂着层薄纱帘,本是为了遮挡视线、留些私密,可此刻纱帘上却清清楚楚映出两道交缠的轮廓。 这可是人声鼎沸的戏楼,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有纱帘隔着,那男女相拥、一人还坐在另一人腿上的姿态,依旧毫无遮掩地透了出来。 张夫人当然是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大庭广众竟有男女如此亲密搂抱,不是伤风败俗是什么! 霍夫人下意识顺着张夫人的视线望去,待见那纱帘上投出两道交缠的身影,眉峰当即一蹙,眼底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如今这世道,礼教规矩倒似松泛了许多。这些年轻人,行事竟如此不知收敛。” 霍夫人闻言一声冷哼:“什么礼教松泛?分明是这女子不知廉耻,简直是勾栏做派。那男子也是浪荡轻浮,一瞧便知是个纨绔!” 张夫人忙接过话头,笑着夸赞:“还是将军府教养得好!听说骁儿便是先前在军营也从不近女色,像他这般洁身自好的,天底下打着灯笼都难寻。” 提起儿子,霍夫人脸上的冷意瞬间化开,满是掩不住的骄傲:“这是自然。我家骁儿那般优秀,配得上世间最端庄娴静、知书达理的女子。” “先前那假千金声名狼藉,玷污门楣,幸好骁儿果断休了她。如今我正盘算着,要在京中这些名门贵女里,好好为他挑一位才貌双全的良配。” 那几位夫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 对面雅间里。 云绮可不知道,霍夫人此刻正和旁人说着什么。 但她目光往面前的纱帘瞥去。 对面要不是瞎的,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霍骁抱着她的轮廓了。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伙计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客官,您点的吃食送到了。” 霍骁抱着云绮分毫未动,只低冷吐出一个字:“进。” 门板被轻轻推开,伙计端着描金托盘躬身进来,抬眼间瞥见雅间内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吸了口气。 他没料到雅间里这两位客人竟如此亲密,也毫不避着人。 却也不敢多瞧半分、多言一句,连忙将托盘里的点心一一摆到案几上,便动作麻利地退了出去。 案几上很快铺满了精致的小食。 粉白的桂花糕透着清甜,翠色的绿豆糕裹着薄纸,琥珀色的蜜渍山楂码得齐整,还有一碟淋了蜂蜜的糯米藕,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珑。 而最惹眼的,是托盘中央那盘剥好的石榴粒。 堆放在小巧精致的瓷盘里,颗颗饱满得像莹润的红宝石,果肉晶莹剔透,一看便知熟得正好,连籽粒边缘都泛着水润的光泽,透着诱人的甜意。 霍骁扫过案上的这些吃食,硬挺的眉峰微微蹙起几分:“只点了这些水果点心?只吃这些,能吃饱吗?” 云绮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吃得饱。” 霍骁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对吃食向来不挑剔,于他而言,大鱼大肉和粗面馍馍没什么两样,食物唯一的用处就是填饱肚子。 可怀里这人,正餐时辰也只吃这些精巧小食,也难怪身形这样纤瘦。心里虽这般想着,他却没再多说。她想吃,他也只能顺着。 霍骁执起银叉,叉起一块粉白的桂花糕,递到云绮唇边。 她懒懒抬眼,小口咬下一块,糕点的绵软混着桂花的清甜在唇齿间散开,咀嚼时脸颊轻轻鼓起,模样格外娇憨。 霍骁望着她一贯嫣红水润的唇瓣,喉结不由得有些发紧。 “再吃一口。”他声音低了些,又将那块糕点往她唇边递了递。 云绮却似是对别的更感兴趣,目光落在那碟暗红色的蜜渍山楂上,微微挑眉:“我要吃那个山楂。” 霍骁也看过去,依言叉起一颗蜜渍山楂。红软的山楂果肉裹着一层晶莹的蜜糖,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云绮张口咬下半粒,入口的瞬间,眉头便蹙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嫌弃:“怎么都用蜜糖渍过了,还是这么酸?和前几日庙会上吃的糖葫芦一样。” 庙会的糖葫芦。 霍骁动作微顿,回忆起陪她逛庙会时的景象。那日她咬了一口糖葫芦便皱着眉说嫌不好吃,转手就塞给了他。 他当时捏着那串糖葫芦,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抬起放到自己嘴边,用舌尖舔过她咬出的那块缺口,任凭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 正怔神间,怀中人忽然微微抬身,唇瓣轻启,似要将口中那半粒蜜渍山楂吐出来。 霍骁眼神下意识一暗,扣在她腰后的手瞬间收紧,忽然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人圈在怀里。下一瞬,他便托住他下巴,俯身覆上她的唇。 唇瓣相触时带着几分急切的滚烫。不等她反应,舌尖已撬开她的齿关卷走那半粒山楂,连带着她唇间残留的酸甜气息,一并裹入自己口中。 她不想吃的,就给他吃好了。 而那半粒山楂被卷入口中,霍骁却没松口,反而喉结滚动着,径直将酸甜的果肉咽了下去。 下一秒,沾着蜜渍的舌尖却再度探来,带着余温与甜意,缠上她的舌尖,描摹、辗转。 唇瓣相贴的力度渐渐加深,呼吸在交缠间变得灼热又急促,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连空气都仿佛被这黏腻的吻染得发甜。 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节奏,胸腔里的喘息混着灼热的气浪。偶尔还会泄出半声压抑的闷哼,缠得两个人耳尖发烫。 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落在薄透的纱帘上,暧昧交缠的轮廓清晰映出。 对面的几位夫人早已惊得没了声。 先前没留意这纱帘倒罢了,可一旦留意到了,便难免朝对面看去,自然也将此刻这幕看得真切。 这对年轻人是疯了不成? 先前那男子将女子抱在腿上已是逾矩,此刻这架势,分明是相拥而吻,还吻得难分难解! 她们皆是有身份的长辈,哪里见过这般直白的亲昵,只觉面上发烫。 李夫人看着纱帘上愈发激烈的影,赶紧别开眼,不好意思看下去了。 霍夫人简直不可置信,指着那帘影:“对面到底是什么人?这般不知廉耻!” 就在霍骁要将人更紧地揉进怀里时,云绮却突然退开几分,轻轻挣出了他的怀抱。 霍骁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怎么了?” 云绮指尖勾着他的衣领,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廓。 “——霍将军,告诉你一个秘密,对面雅间可能有人在看我们。” 霍骁的动作骤然顿住,喉结滚了滚:“谁?” 她的唇瓣轻轻蹭过他耳垂,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又软,又裹着天生自带的恶作剧般的顽劣:“你母亲。” 第215章 把那道纱帘掀开 他母亲? 听到云绮将这三个字说出来,霍骁身形猛地一顿,深褐色的眸子里掀起惊澜,下意识朝着眼前纱帘的方向看去,肩膀有些绷紧。 云绮却浑然不觉般,抬手时袖口滑落几分,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如缠丝软柳般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他颈后肌肤。 她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偏偏没有半分心虚,语气坦诚得近乎放肆,偏又裹着勾人的软意:“我说我没钱付账,叫将军过来,是骗你的。” 霍骁就那样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尾微扬的弧度。 她明明在说一件可能会惹恼他的事,偏偏姿态慵懒又坦荡,仿佛笃定了他不会动怒。 云绮指尖轻轻流连在他的下颌,语气依旧轻快,坦诚得过分。 “我原本是在对面的雅间,恰好听见霍夫人和她几位朋友坐在我隔壁。” “我听见霍夫人说,将军你休了我是及时止损,现在就算我跪着哭求想见你一面,将军也不会给我半个眼神。” “我很好奇,是不是这样,所以我便让我的丫鬟去将军府了。” 她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顽劣毫不掩饰。 “我就是想试试,我随口一个借口,能不能让将军你立马赶过来。”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没钱付账是假,想证明他对她的态度才是真。 她就是要看看,她能否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这个定远大将军唤来。 仿佛他是什么可以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玩弄于鼓掌间的人。 而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成功了。 就因为她让丫鬟随口传的一句话,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就立马朝着这玉声楼赶来。 霍骁从来没有见过云绮这样的人。 她从来不是天真无邪,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相反,她向来不吃亏,甚至精于算计,技高数筹。 就好比那日揽月台上,那位侯府真千金故意借风吹走她的面纱,自以为算计了她,却不料早已落入她的算计,最后反倒让自己和那位侯府夫人当众被揭穿丑恶面目,被众人鄙夷指点。 旁人让她吃一分亏,她定然要加倍讨回来。 所以母亲的话让她不高兴了,她便要轻易把他骗,来证明自己的分量,顺了心头这口气。 他只是她顺这口气的工具。 是被她当成戏耍的玩物。 可她却不遮掩。 论身份,他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而她如今只是个没了名分的侯府假千金。一个将军被假千金戏耍,换做旁人早已动怒,她偏不怕。 明明能将谎言藏到底,只装作真的没钱才唤他来,她却在他面前剥得明明白白,把骗他来的心思全摊开,半分不藏着掖着。 云绮的指尖下滑,在霍骁喉结上若有似无画着圈,似是不经意开口。 “隔着纱帘,对面雅间的人只能看到我们在一起的轮廓,却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将军若是不想被霍夫人看见你与我在一起,一会儿悄悄离开就是了。” 霍骁没说话,下一秒,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带着硬实力道掐进软肉里,将直起身说话的她牢牢按回腿间。 他本就身形高大,常年握剑的臂膀覆着紧实肌肉,力道更是不容挣脱。这般一按,她后背彻底贴紧他温热的胸膛,肩头堪堪抵到他下颌,鲜明的体型差让她毫无挣脱的余地。 肤色对比更是强烈。霍骁常年在外领兵,风吹日晒让臂膀和露在甲胄外的肌肤都染成了深色,肌理间还带着沙场留下的薄茧,透着冷硬的阳刚气。 他按在她腰侧的掌心是深蜜色,少女身上露出的肌肤却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透着粉嫩的光泽,稍一用力就泛出浅红印子,娇嫩得仿佛一捏就会破。 霍骁掌心仍扣着云绮的腰没松,另一只手已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身侧,指节泛着力,半点挣扎的空隙都不留。 不等她回神,他带着厚茧的拇指先碾过她泛红的唇瓣,随即俯身重重吻了下来。这吻没了半分先前的克制,齿间带着掠夺的力道,撬开她的唇齿便肆意深探,连呼吸都被他逼得发颤。 直到把她的嘴唇吻得又红又肿,泛着水光,细碎的呜咽全堵在喉咙里泄不出来,他才稍稍退开半寸。指腹仍抵着她发烫的唇,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喘息。 霍骁知道,自己早就着了魔了。 她说她是骗他过来的,他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喜欢被她骗,喜欢被她戏耍,喜欢看她这般毫无顾忌、将他拿捏在手心的模样。 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让他沉沦。 一吻终了,云绮的唇瓣还泛着被吮出的光泽,连带着唇色都染成了鲜活的嫣红。 霍骁喉结暗滚,压下心头未散的热度,轻轻拂过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将那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替她理好微乱的发顶。 待少女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眼尾那点被吻出来的媚色淡去大半,他才抬手将人从身前抱下,稳稳放在身侧的软榻上。 刚松开她的腰,他便唤了一声:“霍七。” 霍七一直候在雅间外,闻声立刻进来。抬眼间,正见霍骁与云绮同坐软榻,少女脸颊还透着一抹淡淡绯色。 霍骁目光没往他身上落,眼底不见暗涌,脸上也不见半分情绪:“去把那道纱帘掀开。” 第216章 城里人吐籽是吐到前夫手里的 把那道纱帘掀开? 霍七下意识看向雅间内隔绝外界的那道纱帘,素白的纱面垂落得笔直,将窗外的光影都滤得模糊。 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快步上前,用手拉动帘边嵌着的细木杆。 纱帘便顺着顶部的暗轨往上卷,软纱层层收拢,最后在木框顶端叠成规整的一叠。 遮挡骤然消失的瞬间,视野倏地开阔。楼下挑高的中空大堂里,朱红戏台正亮着明晃晃的烛光。 戏子水袖翻飞的身影看得真切,原本被纱帘滤得模糊的唱腔,此刻像破开了一层屏障,清亮地撞进耳中,连胡琴的丝弦声都脆了几分。 戏台周围的一楼散座满是人影,酒盏碰撞的脆响、低声的说笑、偶尔的叫好声混在一起,裹着戏楼里特有的脂粉气与茶香,一并涌了上来。 目光越过中空的大堂,对面二楼的雅间也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一样的雕花窗栏,一样的红木桌椅,连窗边悬着的帐幔垂落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这边张夫人手上还捻着帕子,方才嘴里还碎碎念着“如今的年轻人越发不知检点”,眼角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的纱帘。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男女这般大胆,敢在戏楼里就这般亲密。 可当那纱帘顺着窗棂往上一卷,露出里面人影的瞬间,偷看旁人险些被发现自然心虚,下意识忙不迭收回目光。 可偏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顺着余光钻进了眼里。 起初张夫人只当是眼花,毕竟身形挺拔的男子也不在少数,可再定睛一瞧,她的眼珠子唰地瞪圆了,声音一颤:“骁、骁儿?” 霍夫人原本正看着戏,冷不丁听见身旁的惊呼,还带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当即转过头来:“什么?” 张夫人的手还颤巍巍着,隔空指向对面的雅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淑容,你快看对面——那坐着的,不就是你家骁儿?” “你这是胡说什么……”霍夫人嘴上反驳,身体却诚实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瞪得快要掉出眼眶,猛地倒吸一大口气。 只见对面雅间的纱帘正卷在窗顶,亮堂的光线下,软榻上并肩坐着一对男女。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俊美无俦的脸透着冷峻,那双深邃双眸隔空远远对上她的视线。 这不是她儿子霍骁是谁? 而他身侧的少女,身形娇小得能被他一只胳膊圈住,鹅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一张樱桃小口透着朱红。 分明是那张曾被她儿子休弃、狼藉声名传遍京城的侯府假千金的脸! 骁儿何时竟来了这玉声楼?还跟这个假千金凑在一起? 霍夫人脑中嗡的一声,下一秒整个人便如被惊雷劈过,想起先前的景象。 之前对面掩着纱帘时,她们可都看见里面的男子将少女抱在腿上,后来两人抱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她还骂着轻浮纨绔、不知廉耻。 可现在……难不成,当时在里面抱着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根本就是她的儿子。而和他抱着亲着的人,就是这个被他休了的侯府假千金?! 她之前骂的,是她儿子?? 纱帘刚一掀开,隔壁雅间的柳若芙和颜夕也齐齐望了过去。 看清对面景象时,两人也都顿住了动作。 “若芙,坐在阿绮身旁的人是谁?”颜夕率先问道,“长得倒是挺出众的,看着和阿绮还挺般配。” 柳若芙也怔了怔。她只知云绮要去对面雅间,却没料到竟正好在霍夫人她们的正对面,更没料到她会把霍骁给叫来。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轻声解释:“那位就是霍将军,霍骁。” “霍将军?”颜夕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拔高了些,“就是之前休了阿绮的她那位前任夫君??” 柳若芙点点头。 颜夕立马变脸,哼了一声:“我就说这人怎么一副薄情寡义的长相,怪不得!他一个前夫过来找阿绮做什么?还离阿绮这么近。” 对面的霍骁将对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他母亲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 可他脸上半分波澜也无,便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云绮偏过头看他,唇角弯着一抹天真无辜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将军这样做,当真没问题吗?霍夫人,怕是会气坏了。” 霍骁垂眸看向她。 他知道,她面上关切,其实根本不在意他母亲气不气。她分明是此刻心情正好,喜欢这样的热闹。 他没接话,只看向面前案几上的瓷碟,碟中盛着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的石榴粒,红得像浸了蜜的玛瑙。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碟上放着的银匙,舀了一勺石榴粒,递到云绮嘴边,问她:“吃吗?” 云绮眼波流转,眨了眨眼。 她的唇色本就娇艳,此刻映着石榴的红,更显得欲滴诱人,微微张开嘴,将那勺石榴含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甜意顺着喉咙漫进心里。比方才那山楂好吃多了。 只是石榴有籽,云绮才刚偏过头,想吐到案上的渣斗。霍骁已抬了手,宽大的掌心托在她唇边,声音低沉而平缓:“吐这里。” 这是用他的手,给她当渣斗的意思? 明明知道,对面他母亲在看着。 云绮不由得眉梢微挑。 先前她告诉霍骁,霍夫人说她现在就是跪着哭求想见她儿子一面,霍骁都不会给她半个眼神。 而现在,霍骁不光掀开帘子让他娘看见,他如何与她亲密。又让他娘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究竟是何等纵容的姿态。 谁是上赶着的、更加主动的那一方,此刻一目了然。 霍骁竟然做到这份上。 云绮半点没客气。 霍骁要用手给她当渣斗,她便顺势将口中石榴籽尽数吐在他掌心。 霍骁手掌未动分毫,另一只手又舀起一勺饱满的石榴粒,递到她唇边,继续喂她吃。 对面的颜夕倒吸口气。 不是。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不一样就算了,前任夫君也能对自己休了的人这样??在山里会接她吐的石榴籽的,可是她养的小黑啊! 第217章 霍将军,你不乖 对面雅间的景象撞进眼里,霍夫人只觉像是被雷劈过,整个人气血翻涌。 若不是她眼神清明,真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的儿子,竟真的正和那个被他亲手休弃的侯府假千金待在一起! 而且他们之前还在那雅间里肆无忌惮的亲密!方才都被她们隔着纱帘看在眼里!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她眼前发黑,一股急火直冲天灵盖。 她儿子在做什么? 不仅亲手喂那女人吃石榴粒,他竟还摊开自己的手掌,让那女人把石榴籽直接吐在他手心里! “……疯了!真是疯了!”霍夫人颤抖着嘴唇,不可置信地开口。 她儿子是谁?是当今圣上亲封、战功赫赫、受百姓敬仰的定远大将军! 如今竟为了一个名声扫地、人人不齿的冒牌货,屈尊用自己的手当渣斗! 霍夫人扶着身旁的椅背,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对面雅间,嘴唇哆嗦着,气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他们这是……” 对面的场景,这边的张夫人,李夫人她们,自然也都看见了。 一个个也都倒吸口气。 这和她们先前听闻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是说骁儿对那个下药骗婚的假千金厌恶到了极点吗? 可眼前这场景,骁儿对这假千金哪里有半分厌恶?分明是把人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宠得没了章法! “不行……我倒要过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不住发抖,眼看就要往对面雅间去。 张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连忙劝道:“淑容你可要冷静啊!你这一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这戏楼里到处都是人,要是众人都看见骁儿和那个假千金待在一起,还这般亲近,传出去岂不是毁了骁儿的名声?” “他可是朝廷命官,又是大将军,被人瞧见他和这蠢笨狡诈的假千金纠缠不清,日后在朝堂上、在百姓面前,还怎么立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勉强浇灭了霍夫人一半的火气。 她猛吸口气,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得顾及着自己儿子的声名,只能攥紧拳头,硬生生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而对面雅间里,霍骁将母亲这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然知道母亲此刻定是恼怒到了极点,可握着云绮的手不仅没松,喂她吃石榴的动作反而更沉缓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要遮掩。 若是母亲以为他对云绮只有厌恶,那他更要让她早点看清,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真正上赶着的、放不下的人,是他。 那日他一时冲动休了她,已经让她受尽委屈,被满京城的人讥讽嘲笑,如今不过是当着母亲的面宠着她、护着她,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她因他受的委屈,他在她面前再怎么卑微都不为过。 霍骁看见对面的霍夫人想过来却被人按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霍七吩咐:“纱帘放下来吧。” 霍七应声上前,立马将方才撩起的纱帘重新垂落,而后退下。 月白色的纱帘如薄雾般铺开,瞬间将雅间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朦朦胧胧的遮挡,屋内的景象变得隐约不清。 对面的霍夫人看得真切,纱帘落下前的最后一眼,恰好撞见儿子那高大的身影抬手,又一次将少女稳稳抱在自己腿上,像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此刻隔着纱帘,只能瞧见两道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模糊得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份遮挡,让那重叠的影子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反倒勾起了人无限的遐想。 霍夫人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扶着丫鬟的手才勉强站稳,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狠劲:“走!回府!” 雅间内,云绮自然也将霍夫人全程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你看,她就说嘛。 咽不下的气,那就别咽了。 此刻她歪在霍骁怀里,身子软得像团棉花,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他衣襟上的系扣,绕得那粒扣子微微打转。 眼底亮闪闪的,漾着心满意足的闲适,连眉梢都缀着点娇憨。 她这副模样,总让人抑制不住地想将她往怀里再紧搂些,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捧在掌心呵护。 就好像,为了多见一眼她这般鲜活娇态的模样,哪怕是为她赴汤蹈火,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饴。 霍骁低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喉间滚出低沉的声线:“心情好些了?” 云绮抬眼撞进他的眸,长睫轻轻眨了两下,尾音却带着点故意的轻佻上扬:“还行。” 她的目光顺着霍骁的衣襟往下滑,恰好撞见他腰间悬着的银质箭簇挂坠。 小巧的箭身泛着冷光,簇尖被打磨得圆润不伤手,箭杆上錾着半朵流云,正是前几日她在庙会花二两银子买下来,送给霍骁的。 他已经戴在身上了。 “不愧是我,眼光真好。”她弯着唇笑,指尖已经触到了挂坠的银链,“你戴着倒比我想的还好看。” 话音未落,那枚挂坠已被她从丝绦上轻轻解了下来。 霍骁的目光骤然一深,黑眸里沉了层不易察觉的紧绷,以为她要收回这份礼物,宽大的手掌当即抬起来,想将挂坠重新攥回掌心。 可他指尖刚触到箭身的冰凉,云绮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按在他手背。又撑着他的胸口微微起身,转而面对着他,跨坐在他腿上。 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顺势收紧,指尖灵巧地钻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她微微俯身,胸膛几乎贴着他的,掌心相抵的温度烫得人发麻,连空气都似缠上了暧昧的丝,在两人之间拉扯着、升温着。 霍骁的呼吸骤然一紧,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 他对她,真的没有任何抵抗力。或者说,不是这一瞬,而是从刚才吻她的时候,就已经。 云绮当然感受到了抵着自己的*物。另一只手握着箭簇轻轻转了转,银链在她指尖滑过,漾出细碎的光。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下一秒便微微倾身,将箭簇那枚圆润的尖儿,轻轻抵在了他仍在滚动的喉结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霍骁耳畔,吐字轻软:“霍将军,你不乖。来听戏,怎么能藏着武器呢。” 第218章 世上有后悔药,他可以吃到吐 霍骁的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线条都透着紧绷的张力,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她太懂得怎么撩拨他了,偏还顶着这般天真无辜的姿态。 半撑着身子,肩头微微下沉,长发顺着脖颈滑落在他手臂上,发梢带着的暖意,与箭簇的冰凉形成刺人的反差,连空气都似被这冷热交织得发烫。 他此刻身下抵着她,她便将那枚微凉的箭簇,精准地抵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她说他不乖,来听戏还藏着武器。明着说的是那枚箭簇,实际上说的却是他身下抵着她的**。 这明知故问的挑弄,比箭簇更让人喉间发紧。 云绮指尖轻轻一动,捏着箭簇的力道不轻不重,让箭簇的尖端在他喉结上慢慢打了个圈。 那圈划得极慢,冰凉的金属蹭过发烫的皮肤,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刺痛,勾得人心脏乱跳。 他的喉结下意识往上顶了顶,刚碰到箭簇尖儿,就被她用指腹轻轻按回去。 她指腹的体温混着箭簇的凉,在皮肤上撞出麻痒的热,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看见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浅淡的阴影,目光却只黏在箭簇与他皮肤相贴的地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的模样。 霍骁额角渗出薄汗,沿着眉骨往下滑,指节用力掐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生生将翻涌的欲望压下。 就在他绷紧神经的瞬间,云绮指尖忽然用力,冰凉的箭簇尖猛地划过喉结,一道细锐的痛感瞬间窜开。 红痕像条蜿蜒的小蛇,立刻在皮肤上浮现,霍骁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却覆了上来。 云绮俯身用唇含住那道红痕,舌尖先轻轻扫过刺痛处,带着湿热的痒意。 随即唇瓣微微用力,吮噬的力道渐深,柔软触感裹着灼热温度,将原本尖锐的痛感揉成一团绵长的麻。 这麻意不再是浅尝辄止的酥,痛楚与欢愉交织的感受仿佛顺着血液,一点点却又深刻地侵进骨髓。每一次她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都让霍骁喉结控制不住地颤动。 没一会儿,那道红痕就被吮出更深的印子,成了枚落在喉间、暧昧的吻痕。 只不过因为霍骁肤色比较深,倒也不算显眼。 都说了要给人添堵。 只是隔着纱帘隐约看见轮廓,看见她儿子用手给她当渣斗,可不够。 这枚吻痕,若是那位霍夫人看到了,就留给她慢慢消化吧。 云绮缓缓直起身,拉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男人宽阔的身躯上,忽然莞尔一笑:“这也是我送将军的礼物。” 霍骁浑身的紧绷还没松下来,胸口仍剧烈起伏着,下意识抬手覆上那处吻痕。心脏猛地一缩,澎湃的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是她留给他的印记。 云绮看了眼纱帘的方向,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两个朋友还在对面雅间等我,我得过去找他们。”说罢便要撑着身子起身。 “我陪你一起。”霍骁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口,就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 云绮和霍骁来到对面雅间的时候,雅间里的说话声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或者说,主要是颜夕愤愤不平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所以说,就因为阿绮给他下药骗婚,那个霍将军就把阿绮休了?” “下药怎么了?阿绮给他下药也是因为看上了他,他该偷着乐才对吧!我要是男人,我还巴不得阿绮给我下药呢。” “对阿绮这样的大美人,居然需要下药才行,这个霍将军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吗?他该不会是不行吧?” “要么他就是真的眼盲心瞎,才会干出休了阿绮的事。” 颜夕本就是医者,在她眼中,男子就算有那方面隐疾也不过是寻常病理,没什么可避讳的。 再加上她自小在山里长大,从未受过闺阁女子的礼教束缚,说话向来直白毫无顾忌。 不过,她说这些主要还是替云绮打抱不平。 她虽然没在外面生活过,却也知道外面被休的女子可是会被旁人指指点点,遭受许多白眼,过活很艰难的。 一想到阿绮因为这个霍将军,先前可能不知受过多少委屈,她自然对霍骁没好气。 颜夕话说得坦然,可坐在一旁的柳若芙早已听得面红耳赤,连忙拉了拉颜夕的衣袖:“阿言,你,你别再说了,霍将军应当不会是你说的那样……” “那可不一定——”颜夕的话刚出口,余光突然扫到雅间门外映出的两道人影,话音像被掐住的弦,一下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门帘被轻轻掀开。 云绮立在门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弯弯的,瞧不出半分异样,反倒透着股轻快的好心情。 而她身侧的男人,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背挺,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深沉冷峻,不是被她议论的霍将军,又是谁? 颜夕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私下里蛐蛐人是一回事,被当事人撞个正着还是多少有些心虚的。她立马挺直腰背,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云绮来到她们面前,先对霍骁道:“给将军介绍下,这位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大人的千金,柳若芙。这位是言蹊,我刚结识的医者朋友。” 柳若芙自然是认识霍骁的。于是,云绮又对颜夕语气自然地介绍起霍骁:“阿颜,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霍骁,我的前任夫君。” 前任两个字一出,精准地刺在霍骁心上。 她的朋友骂他眼盲心瞎,也没什么问题。 霍骁自己都不知道多少次想回到休了云绮那日。 若是世上有后悔药这一说,他可以让自己吃到吐。 霍骁在场,气氛终究有些凝滞,柳若芙觉得她们两个外人也不便多留,便对云绮道:“阿绮,我和阿言已经吃好了,戏也散场了,不如我直接送她回住处吧。” 云绮顺着她的话看向两人:“也好,路上小心,我们改日再约。” 云绮拢了拢袖口,抬头看向霍骁,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时辰不早,我也准备回侯府了。” 霍骁深邃的眸看着她,开口:“我让霍七备了马车,我送你回去。” 将军府的马车本就比侯府的宽敞舒适,还有霍骁这个更舒适的人肉靠垫,云绮自然也不会拒绝。 便在霍骁伸手托住她腰际、助她踏上马车的那瞬,与此同时,侯府书房内,云砚洲正垂眸望着窗棂外淌进来的月色,光色覆在他修长骨节上。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面前的周管家,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小姐还没回府?” 第219章 霍将军不愿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云砚洲今日一早就去上朝,傍晚才在暮色中回到侯府。 周管家早已候在书房,将府中白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禀明了他。 一大清早,母亲便带着人去了竹影轩,进院就质问云绮是一个人睡,还是和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云汐玥也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母亲说,有丫鬟瞧见云绮房里私藏外男,干出这种败坏门楣的丑事,还指示嬷嬷进去搜云绮的屋子。 云砚洲面上无甚情绪,此事的来龙去脉,不用细想也心知肚明。 昨夜云汐玥来告诉他这件事,见他没作任何处置,今早便让自己的丫鬟替她哭诉委屈,去给母亲吹风。 即便昨晚他发落了她派去监视云绮的人,她依旧不愿意放弃自己偷偷派人监视抓住的这个把柄,想要借母亲的手惩治云绮。 最后那位言姑娘露面,母亲和云汐玥被当众打脸,颜面尽失,也并非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云汐玥是侯府血脉,他曾说过,不会要求她忘却过往受过的伤害,与云绮握手言和。 但他希望,她可以光明磊落地与云绮相对,可以在完善自身上多下功夫,而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云绮身上,总在暗处用这种阴暗算计的手段,想要报复。 落水之事过后,他曾让母亲安排人教云汐玥礼仪,还找了京中有名望的先生来侯府教她读书,尽量弥补这些年她错失的教导。可现在看来,这些做法显然都收效甚微。 外界的引导终究有限,困住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内心。 周管家见云砚洲没说话,又道,用过午膳后,云绮便带着那个言蹊出了府,要去帮对方寻住处。 云砚洲这才动了神色。 眼下天色已完全暗透,哪怕下午寻妥了住处,又陪朋友在京中闲逛、吃了晚膳,按常理也该回来了。 他问云绮是不是还没回来,周管家立马躬身回话:“回大少爷,大小姐的确还未回府。” “车夫说,大小姐和柳府那位若芙小姐,还有那位言姑娘,晚上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还让侯府的马车先回来了,许是准备坐着柳小姐的车回侯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看时辰,玉声楼今晚的戏应该已经结束了,大小姐想必就快回来了。” 云砚洲这才缓缓掀了掀眼皮,长睫轻扫过眼底,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月白锦袍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形,肩背平直端正,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的温润。 抬眼时,那双眸子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深邃,仿佛眼底盛着一汪静水流深的潭。 周管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大少爷这是要出去?” “备车。”云砚洲语气平静,“天色晚了,我去接她。” 小孩子自然是贪玩的。 他可以任由妹妹随心所欲地玩,去那玉声楼的外面等着,直到她玩到尽兴出来。 但他也该教导她,天色一暗,她孤身在外,外界便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不能因为贪玩,就忘了该回家的时辰。 出了侯府的时候,天色一片昏漆,黛青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几颗疏星疏疏落落地嵌在上面。 夜风裹着墙根下晚菊的冷香掠过,将府门前两盏灯笼吹得轻晃,暖黄的光在墙面投出晃动的影。 周管家备好的乌木马车就候在阶下,车身漆得亮,只车门边缀着一圈细银纹,看着低调,却透着世家的精致。 云砚洲看了眼夜色,正要登上马车,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是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动静,由远及近,比寻常车驾更显沉稳厚重。 他动作倏然停住,抬眼朝声浪来处望去,夜色里,一辆马车正从街角缓缓转出。 车身并非俗常的乌木或紫檀,而是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玄铁原色,车厢两侧镶着暗纹黄铜饰边,连车门帘幕都是深靛色厚缎,垂落时纹丝不动,透着股不与俗流的凛冽矜贵,稳稳朝着侯府方向行来。 周管家也循着声音望去,先是一愣,随即眯眼凑近了仔细辨认,回身对云砚洲道:“大少爷,那好像是将军府的马车。” “这京城里,也就只有霍骁霍将军的车驾,才会用这般厚重的铜裹车轮。” 将军府的马车。 听到霍骁两个字,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分毫,只是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眸子,像被浓夜浸过,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玄铁马车上,看着它并未驶向侯府正门,而是在侧巷的老槐树下缓缓停住。 云砚洲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凝在夜色里的石像。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恰好照在那深靛色的门帘上,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霍骁先一步下车,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时,他特意放缓了动作,侧身立在车旁,掌心微微向上悬着,姿态是毫不掩饰的等候,连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下一秒,高大的车厢之内,一只藕节般白皙纤细的手臂从帘后伸了出来。 手腕细得男人半个掌心都能轻易圈住,指尖泛着朦胧的粉,被月光笼着看不清细节,却透着几分娇憨的精致。 紧接着,少女躬身从马车里出来,霍骁的大手及时托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抱下。 少女顺势抬手,两个胳膊轻轻环住男人的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这般做过千百遍,鼻尖不经意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气,让周遭的夜色都仿佛软了几分。 霍骁将云绮从马车上抱下,手臂却似被无形的线缠了筋骨,掌心扣着她腰间的布料。 他知道,他该在此刻松手,动作却慢得像被抽走了力气,指节微微发紧,迟迟不肯放开半分。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像转瞬即逝。明明送她回侯府的路并不算近,他却只觉得这条路太短。 甚至希望,这条路能长到没有尽头,长到能让他多抱一会儿怀里的人。 云绮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鬓边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点细软的痒意,声音裹着几分软绵:“我要回府了。再晚些,我大哥该担心了。” 霍骁闻言非但没松劲,反而将人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连夜风都漏不进来。 喉结上下滚动着,那句“我会想你”在喉间打了个转,舌尖都尝到了几分涩意。刚要说出口,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像浸了凉的玉珠,冷不丁落在两人之间。 “霍将军不愿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第220章 霍骁VS大哥真修罗场 这句冷不丁响起的话,瞬间让周遭的气氛凝滞,连风都似被冻住般停了一瞬。 霍骁下意识转眼,看向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的男人。 那是云绮的兄长,云砚洲。 月光下的人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袭月白锦袍衬得肩线平和,腰间只系了块素面玉佩,未缀半分多余纹饰,却自显清贵。 面容是极其出众的俊雅温润,眉峰舒展,唇线平直。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随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唯有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将他此刻的怔忪与紧绷,尽数纳入眼底。 同在朝堂,霍骁知道云砚洲两年前受皇帝钦点调至扬州任盐运使,前不久才刚回京城。朝堂之上,他们近来也有过照面,但并没面对面交谈过什么。 他早从旁人言谈中,听过对云砚洲的评价。这位永安侯府的嫡长子,既是世家中最得陛下信任的栋梁之臣,更是京中少有的“完人”。 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纵是遇上盘根错节的朝政难题,也总能从容拆解,条理分明得让人挑不出半分疏漏。 与人周旋时,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寒门新吏,皆愿与他相交。他从不会让人觉出半分怠慢,也从不会因过度热络失了分寸,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妥帖周全。 满京城里,提起云砚洲,无一人不赞。赞他待人如沐春风,赞他处事滴水不漏,更赞他周身那份浑然天成的君子之风。 这个人像是完美到毫无瑕疵,仿佛在他身上,从无半分缺憾可言。 他也早有耳闻,从前云绮不学无术、行事跋扈,整个侯府里,唯有云砚洲从未放弃过对这个妹妹的教导。 这样的人即便知道了,自己从小教导的妹妹并非是自己真正的妹妹,也不会如那位侯夫人那般,一下子态度骤变。 否则云绮刚才也不会说,天色晚了,再不回府大哥会担心她。 霍骁正怔神间,云砚洲已缓步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衣料摩擦的轻响却带着一种并不尖锐的压迫感。 少女像是没料到兄长会突然出现,原本放松的身躯显然一顿,眼睛睁大了些,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她眨了眨眼,手指下意识收紧,攥住了霍骁的衣襟,声音比平时弱了半分,带着点没藏好的心虚:“…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霍骁衣襟的手上,眼神依旧平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像平静湖面下悄然翻涌的暗流,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在怕他。 她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对象,是霍骁,而非他这个兄长。 意识到这一点,某种情绪像受潮的墨,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晕开一片暗沉。 但他向来能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隐藏得极好,所以面上未动任何声色。 霍骁还未及开口,云砚洲已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轻轻蜷了下,又缓缓伸到云绮面前,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绮原本还被霍骁稳稳抱在怀里。此刻视线落向大哥伸出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处还带着点薄茧。是她习惯了的稳妥姿态。前一晚,大哥还这样抱过她。 她睫毛轻颤,先侧头看了眼面前的霍骁,再转回头望向云砚洲,犹豫不过两秒,便轻轻抬起手臂,朝着大哥的方向伸了过去。 云砚洲上前半步,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掌心先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再稳稳托住她的腰,从霍骁怀里将人接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手臂微收将人揽在身前。 随即缓缓俯身,膝盖微屈着调整高度,直到她的脚尖轻轻触到地面、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转过身时,他指尖已经拂过她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替妹妹整理好衣摆的所有细微褶皱,他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哪里了?” 云绮望着大哥喜怒难辨的脸,像是想起先前他让自己离霍骁远些的叮嘱,面上露出几分心虚。 “我本来是和若芙、阿颜去玉声楼听戏,恰好遇上了霍将军。后来若芙她们一道回去,霍将军就把我送回侯府了。” “是吗。”云砚洲的声音没半点起伏,连眉峰的弧度都未曾颤动,抬眼时眼底仍无波澜,“听场戏都能遇上,挺巧的。” 霍骁早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男人看向自己时,温和表象下藏着的冷意。 他看似一派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待客的平和,实则周身气息沉寂,像浸了冰的水,看着平静却裹着刺骨的凉。 霍骁并不意外这种敌意。 云砚洲是自幼手把手教云绮读书习礼的人,是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兄长,而自己,却是休弃云绮,让她在京中受尽白眼嘲讽的前夫。 他对他有敌意,再正常不过。 反正因为他休了云绮而对他有敌意的人到处都是,他习惯了。 霍骁面容依旧冷沉,下颌线绷得紧实,却还是主动上前半步。叫别的称呼太过疏远,他最终顺着云绮的称呼,喊了一声:“大哥。” 云砚洲听到这声“大哥”,手背上的青筋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面上仍维持着那副温和模样,却缓缓抬眼,淡淡对上霍骁的视线。 “霍将军既已休了我妹妹,便与我们永安侯府再无瓜葛。这声‘大哥’,云某担不起。” 下一秒,他的目光却骤然偏了方向,落在霍骁的喉间。 男人喉结滚动时,线条紧绷的深色肌肤上,那处深红色痕迹便若隐若现。不像磕碰的瘀青或伤痕,更像是带着湿润质感、被反复吮吸才会留下的吻痕。 烙在喉间。不显眼,却无比,刺目。 第221章 大哥终于也会失控了 这是什么痕迹? 吻痕? 云砚洲眼神晦暗,如同汹涌的暗潮席卷,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他没忘记,几日前的夜里,替妹妹撩开颈间缠发时,那抹骤然撞进眼底的、落在白皙肌肤上的暧昧红痕——在她与霍骁相处之后。 而此刻,他的妹妹今日仍然是与这位霍将军在一起,只是今日喉间烙下这抹痕迹的,换成了霍骁。 今日那只咬人的“蚊子”,成了他的妹妹,是吗。 从小到大,越是发生超出他掌控之外的状况,越是心潮翻涌,云砚洲面上却越显沉静。 此刻他的目光掠过那抹红痕,没有半分停留,只平淡地抬眼,视线落在霍骁身上,不见半分波澜。 霍骁没察觉这细微的眼神变化,甚至,他此刻的神经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紧绷 他清楚,云砚洲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对他的敌意便藏得越深,而这份敌意背后,是源于对云绮的在意。 而少女看向自己这位兄长时,眼尾眉梢的依赖,他也看在眼里。 既是如此,他自当放低姿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即便云砚洲刚才的话语不带任何温度,周身裹着沉淡的压迫感,霍骁面色依旧沉峻,却先朝对方微微颔了颔首。 沉默片刻,似是将字句都在心里滤过一遍,才将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那里,压着声音低沉开口。 “大哥,先前我休了云绮,让她受了太多委屈。无论你对我是何种态度,我都接受。只是,我有些话想说。” 霍骁没有看一旁的云绮,只是看着面前的云砚洲,缓缓开口。 “这段时日与云绮相处,我才发觉,她从不是我从前误解的模样,更不是满京城传闻里的样子。” “她不爱学文识字,是厌烦那些刻板教条的束缚,并非蠢笨无天赋。” “她行事张扬,是因为心里磊落、从不愿藏着掖着,并非真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她或许会做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也是因为活得通透,不愿被世俗规矩捆住手脚。” “先前没能看见她这些好,是我的肤浅。自休了她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我后悔我用最伤害她的方式推开她。更后悔,是在伤害她之后,我才开始真正认识她,爱上她。” 说到此处,霍骁的喉结滚了滚,目光更沉了些,字字都透着郑重。 “我说这些,并非为自己辩白,也不是想在大哥这里博好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她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她和我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尊重她的意愿。我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也请大哥放心。” 霍骁这番话,字字都浸着真切,绝非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论官位,他是皇上亲封的定远大将军,品阶本在云砚洲之上。 可此刻立于跟前,他半分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既不摆将军的架子,也不提过往的身份,只低着姿态,真心实意地认错、致歉,连对云绮的往后,都说得郑重恳切,像是在给云砚洲递上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而即便表明了他现在对云绮的心意,他也没有说想要再重新娶她,而是说,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尊重云绮的意愿。 这份放低身段的坦诚,在感情上更将自己置于低位,对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而言,几乎难得一见。 云砚洲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底那片深潭似的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像烛火被风扫过,刚晃了晃,便又沉了下去,重新覆上深不见底的沉。 他知道,他的妹妹为何还愿意再跟这个霍骁待在一起了。 难怪她会对他说,霍将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她在霍骁面前,会如刚才朝他伸出手、被他抱下马车那般,眼神与动作都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信任和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样貌气度皆出众的男人,对旁人冷得像冰,却独独把宠溺与呵护都给了她。这样的偏爱,哪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抵得住呢。 站在兄长的立场,他本该欣慰。 霍骁的诚意摆得明明白白,眼底的喜欢也藏不住,往后大抵不会再让云绮受委屈。无论他之后还会不会与自己的妹妹在一起,他都该放心许多才是。 可他欣慰不了。 他欣慰不了。 云砚洲垂着眼,再抬眸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霍将军,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句后悔、做些弥补,就能当作没发生过,或是重新再来的。” 他目光依旧平和,却像蒙着层化不开的薄雾,深不见底。 “舍妹年纪小,心性软。你伤了她,她会难过。你对她好哄着她,她或许转眼便忘了委屈。” “但我是她兄长,我不会让我的妹妹有在同一个地方摔伤第二次的可能。” “你现在说喜欢她,若她愿意同你相处,我不会阻拦。”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嫁给你第二次,因为我不会同意。” 云砚洲说这话时,语气太淡,仿佛只是说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旁的云绮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无措,声音细细软软的:“大哥……” 云砚洲侧过身,指腹覆上她的手腕,动作软得像在护着易碎的瓷,声音也裹了层暖意。 可那暖意没渗进骨缝里,指腹下的腕骨被他虚虚圈着,像把少女的退路也拢进了这圈温度里:“该回家了。” 云绮看了看自己大哥,又抬眼看向立在原地的霍骁,抿抿嘴唇:“那,霍将军,我就和我大哥先回府了。” 霍骁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才缓缓吐出气息。 他原就没指望三言两语能扭转云砚洲的态度,可真听见那句“她不会再嫁给你第二次”,心口还是像被压了块冰。 直到对上云绮的目光,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好。” 云砚洲没再看霍骁一眼,只握着云绮的手腕转身。那力道不重,但也没有将她放开的意思,一路将她带回竹影轩。 自始至终,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沉默像层无形的薄纱,裹在两人周身。 推门进屋时,屋里没点灯,浓重的漆黑瞬间漫过来,将两人完完全全裹住,连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云绮在黑暗里站定,声音软软,又像是带着几分试探:“大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应。她撇撇嘴:“那我先去点蜡烛。” 可动作才起,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住。不是用力的扣紧,却让她没法再动分毫。不等她反应,后背已撞上冰冷的门板,眼前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云砚洲俯身时手臂虚抵在门板上,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将她笼罩,呼吸渗进头皮落在她发顶。 第222章 抬起头来,闭上眼睛 印象中,云砚洲从不记得自己有过失控的时候。 在所有人眼中,他近乎完美得不像真人。 朝堂事务再繁乱,他亦能从容拆解。宴席间遇暗流纷争,他只消几句话便能化于无形。 即便从前遇过山匪拦路,箭矢擦着衣摆飞过时,他眼底的波澜也未多过半分。 旁人求而不得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于他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本能。 他习惯了顶着这副温润如玉的面孔,掌控所有局面。 大到家族兴衰的走向,小到庭院里草木的修剪,都能精准地纳入掌心,连一丝偏离轨道的可能都不留。 但此时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偏离他掌控和正轨的事。 没有烛火的屋子漆黑如墨,他将自己的妹妹困在手臂与门板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的身形依旧平直挺拔,掌心却绷着暗不可察的力道,连呼吸都比平日更为幽沉。 这样的距离早越过了兄长的界限。 他圈拢的姿态像一张轻而密的网,将少女困在中央,又未曾真的收紧。沉默无声蔓延,漫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像暗处缠绕开来的藤蔓,软而韧。 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可下一秒,像是想起眼前人是她从小崇敬依赖的兄长,紧绷的线条又慢慢软下来,连呼吸都放松了些。 只是声音里裹着几分茫然的疑惑,轻轻飘在黑暗里:“……大哥?你怎么了?” 云砚洲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没有生气。 没有气她不听自己的话,非要和霍骁来往。 没有气她先前面对霍骁时,眼神里自然流露出的亲近。 他只是在今晚,在与霍骁面对面站着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他是她的兄长,有资格教导她分辨是非,有资格为她挡下世间风雨,有资格陪她从垂髫稚子长到亭亭玉立,有资格替她打理好所有一切。 唯独一件事他没有资格,他没有资格去控制她的心——控制她想与哪个男人在一起,想对谁动心,想把余生的时光分给谁。 他是最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人,也是最不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人。 这份清醒认知到的事实像根细刺,第一次扎得惯常波澜不惊的他从心底泛起一阵躁意。 某些超出掌控的情绪在暗处疯长,让他明知不该,却还是顶着一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做了件与理智背道而驰的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 毕竟,这才是他更真实的一面。 他的妹妹本就该更深入地了解他,而非也是像旁人那般,只看得见他精心伪装的温和有礼。 夜色缠上窗棂,浅淡月光逐渐漫进房间,却没驱散多少浓黑,反倒将两人裹进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中。 云砚洲的手臂抵在云绮身后的门板上,指节绷着幽冷的力感,没有半分松动,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冰凉木色之间,筑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只属于他的领域。 他的手悬在她发顶,下一秒便缓缓落下。 不是用力的抓握,而是指腹贴着柔软发丝慢慢滑过,从额前碎发细细捋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可每一次摩挲里,都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骨血里。而后,那只手顺着耳际往下,精准停在少女的脸颊。 拇指先轻轻蹭过她的眉骨,跟着是眼尾、鼻梁,最后落在下巴,指腹反复摩挲着下颌的弧度,一点点描摹她在黑暗中模糊却清晰的轮廓。 像是忘记了她的样子在确认,又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像在试探禁忌的边界,又像沉溺于这场明知不可为的拉扯。 云砚洲气息平缓如常,呼吸淡淡,却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她的额角,每一寸动作都慢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哑:“大哥不会生你的气。”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还抵在她的下颌,语调带着不容错辨的淡然,缓慢地漫过她的耳畔。 “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大哥亲手教导出来的。” “大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云绮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暗涌,也没察觉向来温和的兄长有半分异常,只闻言后,立马松了口气。 她抬手便环住云砚洲的腰身,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料,语气里还带着点撒娇的软意:“大哥不生气就好了。” 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知道的,大哥是担心我会受委屈。可我相信霍将军,他不会伤害我的。” 黑暗里,云砚洲的眼尾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 她说相信霍骁。 原来除了他这个大哥,她现在也可以对别的男人交付信任。 她果然长大了。 云砚洲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节泛出冷白,可落在云绮脸颊上的掌心,却依旧维持着平稳的温度,没让她察觉到半分异样。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落得轻而沉,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云绮没多想,顺着他的话乖乖抬了眼。 清浅的月光恰好落在少女脸上,勾勒出小巧的下颌线,眼尾微微上挑,连眼睫垂下的弧度都透着娇憨的漂亮,像幅被精心晕染的画。 下一秒,云砚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哑:“闭上眼睛。” 少女眨了眨眼,眼底像是闪过一丝疑惑。可对兄长的顺从早已刻进习惯里,还是立马乖顺地合上了眼。 眼睫垂落时,浓密纤长的弧度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黑暗里,云砚洲的呼吸近了几分。下一秒,他温热的唇便缓缓覆下来。 第223章 吻这里 一个轻如蝉翼的吻,落在少女闭着的眼睛上。 少女的睫毛也下意识如蝶翼般微颤,在云砚洲唇瓣下扫过一丝细微的痒,像羽毛轻轻挠在心上,勾得人指尖发紧。 云绮睁开眼,望向黑暗中兄长的方向,清澈的眼底凝着几分困惑,分明在等一个解释。 可云砚洲什么也没说。 他身体甚至没动半分,只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他手掌的温度裹着夜色的凉,连带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被模糊的黑暗隐藏。 于是云绮主动抬眼,眉梢轻轻动了动,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询问自己的兄长:“刚才这个,也是安寝吻吗?” 她语气带了几分认真,“大哥上次说,安寝吻是睡前被家里人吻一下发顶,但大哥刚才吻的,是我的眼睛。” 云砚洲的语气依旧平缓,没直接回答,反倒抛给她另一个问题,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小纨不喜欢吗。” 云绮先是犹豫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即摇了摇头。 眼底像落了星辰,带着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喜欢。大哥给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她忽然踮起脚尖。 两个人本就有不小的身高差,云绮不踮脚只到云砚洲的胸口,她踮起脚,伸手用掌心捧住了云砚洲的脸。 “那我也和大哥一样。”说着,她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他的脸往下按几分,好让自己够到他的眼睛。 可云砚洲纹丝不动。 任凭她掌心使力,他的肩背依旧平直,连下颌温润的线条都没松半分,没有给她回应。 云绮顿时蹙起眉,鼻尖轻轻皱了皱,连嘴角都往下撇了点,腮帮子还微微鼓着。 明明是不高兴的模样,却透着股孩子气的娇憨。她晃了晃捧着他脸颊的手,有些不满。 “大哥怎么不低头?这样我够不到大哥的眼睛。” 黑暗里,云砚洲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就够你能够到的地方。” 云绮抬着眼睛看他:“哪里?” 云砚洲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而后在黑暗中落下,带着她的指尖缓缓指向自己的喉结,声音裹着夜色的暧昧,一字一顿:“这里。” 是喉结。 他要她吻他的喉结。 云绮眼里未有半分异样,眉梢却几不可察地轻扬。 大哥果然还是看到了,看到了霍骁喉结处,她留下的那枚吻痕。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痕迹,是不是她留下的。 云绮面上依旧是天真无邪的模样,维持着单纯懵懂的妹妹姿态,别过脑袋,语气里掺了丝刻意的心虚:“…我不想吻这里。” 毕竟,她前不久才刚刚吻过别的男人这里。此刻面对自己的兄长,自然是该心虚的。 云砚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一张温柔又让人无处可逃的网,步步引导她坦白:“为什么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 她带了点任性,索性不再踮脚,重新落回地面,故意赌气般补充,“大哥不想要我的安寝吻就算了。” 话音刚落,手腕骤然被攥住。 云砚洲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下一秒便缓缓俯下身。 他没有用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姿态,将脸压得极低,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瞬间缠在一起。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下一秒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也晕染在夜色里,意思再显然不过。 他要她吻他。 少女像是呼吸因为兄长的动作加重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却软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扑在面前人的下颌。 云绮顿了两秒,指尖微微蜷起,乖乖重新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捧住云砚洲的脸颊。而后微微仰头,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落下一个与他先前如出一辙的吻。 那吻同样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少女唇瓣独有的柔软,落在他眼睑上时,连空气都似要凝滞。 直到唇瓣落下的余温在眼睑上慢慢散去,云砚洲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云绮的唇,带着薄茧的触感在柔软上流连片刻,声音里裹着不易察的低哑:“好乖。” 仿佛刚才那场暗潮涌动的拉扯从未发生,一切又回到了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垂眸看了她几秒,而后俯身,又一次吻在她的发顶,只轻缓吐出一句:“去休息吧。” 就到这里。 展露再多,会吓到她的。 自始至终,直到云砚洲离开,屋内的烛火都未点亮过。 穗禾原本一直守在院里,看见大少爷出来,她才敢进屋:“小姐,大少爷他是不是生您气了,因为看到霍将军送您回来?” 云绮在云砚洲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层天真懵懂便彻底褪去。 她靠在门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才被兄长碰过的唇瓣,神色里染了丝漫不经心的懒怠,没答穗禾的话,只吩咐道:“去把灯点上吧。” 她是真的很好奇,她大哥这副温良平静的兄长模样,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 一夜好眠。 第二日醒来时,日头已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融融的。 云绮一头青丝散乱在枕间,几缕贴在颈侧。她慢半拍地睁开眼,连抬手揉眼睛的动作都透着股慵懒,像只刚醒的猫儿,漂亮得不经雕琢。 昨日清晨,萧兰淑带着一众嬷嬷来她院里为“私藏外男”的事闹了一番。今日一早,云砚洲便有了动作。 他直接传下了话,以后没有他的允许,除了穗禾和每日送膳食的人,府上任何下人都不准擅自踏入竹影轩半步。 若发现有下人无故在轩外逗留,直接扣掉一整个月的月例,绝不姑息。 再也不会有她被旁人暗中监视的事情发生了。 她就知道,不用她说什么做什么,她的兄长都会将一切替她打理妥当的。 云绮被穗禾伺候着洗漱。 刚收拾妥当,送早膳的丫鬟得了允许便进了屋,神色比从前更加恭敬,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上桌。 瓷碗盛着的鸡丝菌菇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蟹粉小笼,皮薄馅足。另有一碟琥珀色的蜜藕,切得厚薄均匀,裹着晶莹的糖霜。 云绮坐在桌边,刚夹起一只小笼,就见方才穗禾捧着叠洗净的衣衫快步进来,立马来到她身边。 “小姐,奴婢刚去浣衣坊取衣服,听说了一件稀罕事,得跟您说说!” 第224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绮兴致缺缺地夹起一只蟹粉小笼,浅尝一口便蹙紧了眉,那鲜味混着腻感让她没了胃口,语气随意得近乎敷衍:“什么事?” 穗禾早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昨日午后咱们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府。” “奴婢听说,昨儿傍晚二小姐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四菜一汤,用的全是鲍鱼、辽参、鱼翅那样的上等食材,装在食盒里,亲自提着去了寒芜院。” “寒芜院?” 这三个字终于让云绮抬了眼,手上握着的瓷勺在粥碗里缓慢搅动着,眉梢微微挑起,“你是说,云汐玥特意备了这些东西,去见云烬尘?” “正是,”穗禾点头,将打听来的细节一一说清,“不过三少爷见了二小姐,连院门都没让进。” “听说二小姐还提了之前贡橘的事,主动跟三少爷道歉,可三少爷自始至终都很冷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有意思。 云绮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云汐玥先前应该压根没把云烬尘这个庶弟放在眼里。 若她真把这一半血缘当回事,也不至于认回侯府一个多月,连寒芜院的门槛都没踏过。 如今却突然一反常态,忽然费心备了贵重吃食去接近,这有意拉近关系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也简直把云烬尘当傻子。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汐玥如今已是尊贵的侯府嫡女,而云烬尘不过是个在府中无人问津的庶子,身份天差地别。 她为什么平白放下身段去接近和讨好云烬尘? 难不成,是她得知了什么消息。 比如,云烬尘真正的身世? 但按话本里的情节,那位沈老爷找上门之前,满京城包括侯府上下,没一个人知道云烬尘身世的事。云汐玥又怎么会提前得知消息? 云绮若有所思,汤匙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小姐,您说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关心三少爷了?”穗禾在旁不解地嘀咕。 又立马道,“不过,就算二小姐去找三少爷也没用,三少爷心里只有小姐您!” 穗禾天天跟在自家小姐身边,自然是看见过,三少爷在小姐面前是什么样子。 那简直是…… 但是,她们小姐就像天生就该被人捧在心尖上伺候,三少爷做的那些事,那都是人之常情。 云绮抬起眸来,吩咐穗禾道:“你帮我盯着点昭玥院的动静。云汐玥这两日还有什么举动,就告诉我。” … 午后日光斜斜,透过窗棂洒在廊下。 萧兰淑有午膳后小憩的习惯,云汐玥在院中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周嬷嬷来传话,才轻步往里走。 周嬷嬷掀了竹帘将她迎进屋,转身对着软榻上刚醒的萧兰淑道:“夫人,小姐过来瞧您了。” “知道您在睡觉,小姐一直在日头底下等着。奴婢让小姐进来,小姐怕吵了您,也不愿进来。” 云汐玥走到软榻旁,并未坐下,只咬咬嘴唇,指尖轻攥着袖口。 脸色透着几分柔弱的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意:“娘亲,您的身体可好些了?昨日那痒意……没再犯吧?” 萧兰淑靠在引枕上,一想起昨日那钻心蚀骨的瘙痒,仍觉痛苦不堪。昨夜泡了近一个时辰的药浴,才算压下那股难受劲。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是竹影轩那破院子偏僻潮湿,藏了什么毒蚊虫,才把自己和女儿都咬得这般狼狈。 更让她憋闷的是,昨日在竹影轩那场闹剧,让她这个侯府主母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此刻胸腔里还堵着一口气,没处发泄。 见母亲神色沉沉,云汐玥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她当即膝行半步,攥着萧兰淑的衣袖低声认错。 “娘亲,都是玥儿不好。昨日没查清真相,就先去找了大哥。后来又没管好兰香,让她跑到您跟前乱说,您才会动气,带着人去了竹影轩。” “若不是我这般糊涂,娘亲也不会又添气疾,都是女儿的错。” 萧兰淑在侯府主母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内宅的弯弯绕绕又岂能看不清楚。 无论是女儿先前落水,还是昨日兰香来哭诉,她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玥儿存了心思,想算计那云绮。 可一瞥见女儿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先前被云绮害得满身伤痕,那份清明便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的玥儿受了那么多苦,就算有几分小心思,又有什么错? 云绮顶替玥儿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而玥儿却从出生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还被欺凌得体无完肤。 如今恢复了身份,却还被那云绮处处压制着,她就是再怎么害那云绮都不为过,这点小心思又算得上什么? 想到这里,萧兰淑眼底的心疼更甚,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鬓发,语气瞬间硬了几分:“你这傻孩子,怎么会是你的错?我看昨日的事,分明是那云绮早设好了圈套,就等着让你往里跳!” 云汐玥昨日自然也后知后觉想到了。 但无论真是她误会,还是云绮设圈套引她跳,都是她又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眼下,她已顾不上纠结昨日的得失,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云汐玥深吸口气,声音更添了几分柔弱:“只要娘亲不怪玥儿蠢笨,玥儿就安心了。不过……玥儿今日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想跟娘亲说。” 萧兰淑问道:“什么事?” 云汐玥手指轻轻绞着衣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玥儿怕这件事说了,会惹娘亲生气。” 萧兰淑倒想看看女儿有什么顾虑:“娘亲怎会生你的气?想说什么,你说便是。 ” 云汐玥这才轻声开口:“玥儿前几日听下人们闲聊,说三弟住的寒芜院很是破败,昨日玥儿过去看了眼,果真如此。” “玥儿知道,那位郑姨娘当年做过诅咒娘亲的糊涂事,可三弟终究是无辜的。他虽是庶子,名分上也是侯府的三少爷。” “下个月就是玥儿的洗尘宴,到时候宾客众多,玥儿担心,若是被谁得知三弟的住处处境,传出去,旁人怕不是会觉得娘亲苛待庶子,不利于娘亲的名声。” 这话让萧兰淑瞬间皱紧了眉。 她向来不喜云烬尘,郑姨娘那个小贱蹄子被发卖后没多久就死了,她对云烬尘这个庶子便懒得再理会,只任他在侯府最阴暗偏僻的院子自生自灭。 可玥儿的话也戳中了她的顾虑。 上次揽月台上,云绮那一出戏,已经让皇后和京中贵夫人觉得她厚此薄彼、苛待养女,这些日子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挽回名声。 若是洗尘宴再传出她苛待庶子的风声,先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萧兰淑蹙眉道:“玥儿,你的意思是?” 第225章 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云汐玥像是思索一下:“玥儿想,三弟虽然是庶子,按理说不该住到东院,但东院有个听雨院恰好空着。” “玥儿的意思是,不妨让三弟从寒芜院搬到这个院子来。之后在三弟的膳食衣料上,娘亲也叫底下的人上心些。” “娘亲也不必多做什么,但这若传出去,倒是显得娘亲格外大度容人,对待一个庶子都这般体恤用心。” 萧兰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让云烬尘换个院子住,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但若传出去,她对待一个生母得罪过她的庶子都这般包容,的确如玥儿所说,正好能扭转她先前在揽月台上落下的苛待名声。 于是她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周嬷嬷,语气干脆:“去把云烬尘叫来。” 周嬷嬷很快到了寒芜院,叩响斑驳木门时,云烬尘正弯腰在院角的石缸边拧刚洗好的衣服。 冷水浸透了他的袖口,布料紧贴着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骨节。指尖还滴着水,顺着衣摆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他听到敲门声,不知道来人又是谁。但会这样敲门的,一定不是姐姐。 如果是昨日的云汐玥,他已经感到有些反胃了。 于是云烬尘动作没停,缓缓直起身,将拧干的衣物搭在院中的旧竹竿上,才过去打开门。 见是周嬷嬷,少年神色未变,依旧是惯有的沉寂,周身像积了层化不开的阴雨,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几分无人问津的萧索。 “夫人唤你,跟我去前厅一趟。”周嬷嬷向来对这位三少爷也毫不客气,只当他跟这侯府的下人没什么区别,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指腹还残留着皂角的涩意,他没应声,只沉默地跟在周嬷嬷身后,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一进前厅,云烬尘抬眼扫了一圈,便见萧兰淑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神色平淡。旁边的侧椅上,坐着云汐玥。 云汐玥见云烬尘进来,几乎立刻就眼睛一亮,声音放软,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亲近:“三弟,你来了。” 云烬尘却没回应那声“三弟”,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萧兰淑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夫人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萧兰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不喜,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你在寒芜院住了这些年,想来也委屈。今日玥儿来找我,说昨日去你那里瞧了瞧,见院子实在破败,便提议给你换个住处。”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云烬尘毫无波澜的脸,继续道:“你母亲当年做过诅咒我的事,可终究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既是老爷的血脉,我这个主母,也不该一直疏忽你的教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搬去东院的听雨院住吧。” “听雨院挨着府里的小花园,院内宽敞,屋里的陈设也一应俱全,比你那寒芜院的旧屋强上百倍,你往后的膳食用度,也按三少爷的份例来。” 萧兰淑叫他过来,要给他换个住处。 而且,还是云汐玥提议的。 无人看见之处,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的湿意被揉成了冰冷的褶皱。 他不知道这位主母为什么突然对他抱这种好心,更不知道云汐玥这两日对他刻意的殷勤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对母女虚伪的突然示好,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而且,让他搬到东院? 就是因为寒芜院和竹影轩都在西院偏僻无人之处,他才总能在夜间去找姐姐,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前那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冷清破败的寒芜院自生自灭。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为了图那点舒适,就搬到离姐姐更远的地方。 云烬尘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沉寂丝毫未减,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连光线都透不进去。 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谢夫人和二小姐关心,但我住惯了寒芜院,不必麻烦了。” “你说什么?” 萧兰淑猛地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碰撞出刺耳的脆响,眼睛瞬间瞪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便被怒意染透。 寒芜院那破地方,冬天漏风冻得人缩成一团,夏天潮湿得能拧出水,蚊虫更是能把人咬得彻夜难眠,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 早十几年前就破败不堪,这些年更是从未有过修缮,连下人住的杂役房都比那儿强! 她屈尊降贵,大发慈悲给这卑贱庶子换个好住处,他倒好,竟敢当面拒绝? 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萧兰淑盯着云烬尘垂着的眼睑,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冷笑道:“好好好,倒是我多此一举!既如此,你便回你的寒芜院,好好待着吧!” 云汐玥也没料到云烬尘会拒绝——正常人谁会放着宽敞舒适的听雨院不住,偏要守着寒芜院那破地方? 她今日找母亲提这事,本是想在云烬尘面前博个“关心他、为他着想” 的人情。而且日后同住东院,她要与云烬尘来往也更方便。 眼看计划落了空,她忍不住想开口劝两句,可话还没到嘴边,云烬尘已先一步开口:“夫人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退下了。” 萧兰淑怒不可遏,冷声道:“滚出去! ” 见云烬尘转身就走,云汐玥立马跟着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娘亲,想来是三弟一时糊涂,才驳了娘亲的好意,我去劝劝他!” * 竹影轩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软榻上。 穗禾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额角还沾着汗,对着靠在软榻上翻书的云绮急声道:“小姐,奴婢一直盯着二小姐的动向!” “她午后去了夫人院里,没过多久,周嬷嬷就去寒芜院把三少爷叫去了。奴婢躲在正厅窗后偷听,是二小姐提议让三少爷搬去东院的听雨院,可三少爷拒绝了!” 先前还只是猜测,如今便完全确定了,云汐玥是在刻意讨好云烬尘。 云绮合上书,指尖随意摩挲着书籍边缘:“云烬尘现在在哪儿?” “三少爷从夫人院里出来就回西院了,二小姐也跟着追了出来。奴婢怕您等急,先一步跑回来报信。”穗禾连忙回道。 云绮目光流转,掠过窗外——从主院回寒芜院,竹影轩外是必经之路。 她忽然吩咐道:“去搬把摇椅,放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穗禾愣了愣:“小姐要做什么?” 云绮微微扯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晒太阳。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屋里多可惜。” 第226章 她将成为救赎云烬尘的那道光 听到云绮的吩咐,穗禾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将院里的一把摇椅搬至竹影轩外的老槐树下。 此时正是秋日未时三刻,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像一层揉碎的金纱轻轻覆在天地间,暖得恰到好处。 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如伞,将大半阳光滤在身后,只余下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漏下。风一吹便簌簌晃着,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槐叶清香。 云烬尘从萧兰淑院里出来时,脚步未顿,更是自始至终从未回头,径直朝着西院走去。 云汐玥跟萧兰淑说完,立马出来追云烬尘,兰香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忍不住嘀咕。 “小姐,您怎么突然对三少爷这么好?他不过是个低贱庶子,在府里又不受老爷夫人待见,您何必白费心思搭理!” “昨日您好心给他送那样上等的饭食,被他拒之门外。今日您在夫人面前提议给他换个好院子,他竟也毫不领情,真是不识好歹!” 兰香还在絮絮抱怨,云汐玥却没心思听。 兰香哪里知晓,用不了多久,这云烬尘就会摇身变成首富的唯一外孙,继承万贯家财。 眼下就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可若真能打动云烬尘,日后的好处便享用不尽。 况且她也明白,云烬尘自幼生母被发落,多年来守着偏僻冷清的院子无人问津,还一直被云绮这个曾经的大小姐欺凌打压,心早就冷硬麻木,对谁都带着疏离。 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被焐热,就越会重情。只要她再主动些,不信暖不透那颗冰冷的心。 “别多说了,你跟上就是。”云汐玥立马对兰香道。 云烬尘原本是要回寒芜院的。 而回寒芜院的路,会经过竹影轩。 这些日子,云烬尘与云绮的相处都是藏在无人的夜里,在昏暗的隐秘处。 除了昨日上午他听闻消息寻来,他从不在白日靠近竹影轩,哪怕路过,也不会往那院门多投半分目光。 他知道,自己与姐姐的关系见不得光,侯府下人来来往往,若是他白日出现在竹影轩,难免被人盯上。 他不想给姐姐惹麻烦。 然而,这次还未走近,云烬尘便远远看见,云绮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正是那时她被休回府后,与他初见的那棵树下。 云绮斜倚在摇椅上,身姿慵懒得像一捧晒透了阳光的云絮。绯红罗裙铺展在椅面上,裙摆绣着的花瓣被光斑映得鲜活,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青丝松松挽成随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透过叶隙的暖光染了层浅金。许是被风拂得有些倦,眼帘半阖着,长睫浓密纤长,唇角噙着一抹懒怠。 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珠花上,折射出细碎光亮,与那身艳色相映,将她的明艳动人衬得愈发夺目,连带着周遭的秋光,都似被染上了几分明媚。 云烬尘脚步倏地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姐姐好美。 美得让他即便想收敛目光,可在看清那抹绯红身影的瞬间,视线还是像被钉住般,挪不开半分。 他总是无法控制这种渴望。 每次看到姐姐,每次和姐姐待在一起,嗅到她身上与发间的气息,他就像是沙漠里干渴的旅人骤然遇见一泓甘冽的清泉,只想循着那丝清凉,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敢大口吞咽,只敢掬起一捧,贴着唇边,让那凉意顺着舌尖慢慢渗入心底,任由那股执念在心底泛滥成灾。但哪怕只是这样,也足以让他在漫长的荒芜里,获得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见不得光,所以他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贪婪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因此,明明此刻日光洒落,姐姐也近在眼前,他却觉得这距离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云绮缓缓抬眼,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她望着不远处立着的单薄少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眼。露在外的五官精致得似精心雕琢,眼尾微挑却覆着层沉沉阴影,唇色偏淡。 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又阴郁的气息,偏偏那份精致又让这份冷意多了几分易碎的惑人。 云绮眼底掠过丝浅笑意,随即微微勾起唇角,什么都没说,只朝着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云烬尘的目光颤动了一下。 姐姐在叫他过去。 他听说了,云砚洲今日下了令,以后除了每日给竹影轩送膳食的人,府上其他下人不能擅自在竹影轩外逗留。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也可以在这样的白日,出现在姐姐面前,待在姐姐身边? 念头刚落,他指尖微微蜷起,脚步已不受控地抬了起来。 起初还走得有些缓,可越靠近那棵老槐树,越看清椅上人的眉眼,原本胸腔里沉寂的心跳已经传出鼓噪的声响。 云汐玥刚追上来,便看见竹影轩外的槐树下,云绮正懒洋洋斜倚在躺椅上。 而不远处的云烬尘,正迈着步子,一步步朝她走去。 这侯府谁不知道,云绮从前当大小姐的时候,是如何变着法儿地羞辱云烬尘,换了谁能不对她恨之入骨。 就算云绮成了假千金,先前贡橘的事,云烬尘宁愿受家法都不愿意将罪名推到她头上,硬生生挨了数十鞭。 可云绮赶过来,先是冷嘲热讽云烬尘若事情真是他做的,他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后来提出生牛乳可以验证是否偷吃了贡橘,云绮也是直接掐住云烬尘的下颌,直接将整碗牛乳灌进他嘴里,将他呛得咳嗽,才一脸嫌恶地收回手。 云绮这般恶毒又自私的人,眼里从来只装着自己,根本不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就算那日她也算帮云烬尘洗清了嫌疑,云烬尘也不可能有多感激她。 所以此刻见云烬尘朝着云绮走去,云汐玥眼睛猛地一亮:机会来了。 若是云绮此刻又要欺凌羞辱云烬尘,她正好能立刻冲过去,挡在云烬尘身前替他拦下。他们本就是都被云绮欺辱过的人,本就该是天生的同盟,该相互慰藉才对。 她将成为救赎云烬尘的那道光。 第227章 我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云烬尘走到云绮面前,停在槐树荫下,他的身影恰好挡住些许斜斜的日光,将一片微凉的阴影落在她裙摆上。 “姐姐。”他轻声唤道,眉眼间的阴郁散尽,只余下近乎虔诚的沉,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像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消失。 云绮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懒声开口:“我听说,云汐玥跟萧兰淑提议,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听雨院住,你拒绝了。” 她指尖浅浅地划过摇椅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 “听雨院不是好地方么?院里种着满池荷,窗下还能瞧见假山流水,比你那寒芜院体面多了。” 云绮这话里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 云烬尘却像全然未闻。 他只垂了垂眼,长睫在眼下扫过一片浅影,提起旁人时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漠:“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 “我不会搬去任何地方,除非…能离姐姐更近。” 云绮唇角勾起抹满意的笑。 果然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弟,最懂如何讨她欢心。 她随口抛出一句话,他便会立刻把心剖出来表忠心。 “坐久了,腿有点酸。” 她往摇椅里又陷了陷,微微屈起膝,将小腿轻抬,搭在摇椅另一侧的扶手上。 绯色裙摆顺势垂下,恰好将那截曲线掩得严严实实,又在膝弯处微微收拢,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引人遐想。 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使,像在对专属的仆从下达指令。 云烬尘的目光瞬间落在那截小腿上。 姐姐说腿酸。 他没有半分犹豫,动作熟练地不需要任何指导,先是微微屈膝,衣摆扫过地面,随即双膝稳稳落地,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云烬尘就这么跪在了云绮身前,仿佛这一跪不是别的,而是种难得的恩赐,他的眉眼间只有虔诚与温驯。 地上嵌着的细小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可他像全然未觉,只微微俯身,隔着轻薄的裙摆,指尖轻轻触上那片温热的肌肤,声音放得很轻:“我帮姐姐按按。” 指腹贴着细腻的布料,从纤细的脚踝开始,顺着小腿柔和的曲线慢慢往上移,力道控制得刚刚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渴求。 每一次和姐姐肌肤相触的机会,都让云烬尘无比贪恋,眼角眉梢都像是沾染上了几分隐秘的、湿漉漉的执念。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和姐姐在日光下这般旁若无人的亲近,更让他感到心脏雀跃。 然而这一幕落在远处偷看的云汐玥眼里,她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心跳加快。 云烬尘竟然在云绮面前跪下了,还低眉顺眼地替她按腿! 云绮果然还在欺辱他,把他当成低贱的仆从下人般肆意羞辱。 云绮就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吗? 如今她不过是个被拆穿的假千金,而云烬尘纵使是庶子,也是侯府正经的血脉,她凭什么还这么颐指气使,让他屈膝跪在地上伺候? 想到这里,云汐玥猛地吸了口气,咬牙扬声喊了句:“住手!” 突如其来的叫喊刺破了槐树下的静谧,云烬尘按在云绮小腿上的手骤然一顿。 云绮也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目光越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快步走来的云汐玥身上。 云汐玥走到近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向躺椅上的云绮时,咬紧嘴唇,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强硬。 “姐姐,三弟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三少爷,不是任你随意欺凌的下人。你这般羞辱他,让他跪在地上替你按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云烬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腕,声音娇弱却透出坚定。 “三弟,你起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姐姐这么欺负,你要是有委屈,我这就带你去找娘亲、找爹爹评理!” 云汐玥满心以为,自己这般及时出现,又全然站在云烬尘这边,总能让他生出几分触动。 然而她没想到,她的手才刚碰到云烬尘的衣袖,忽然就被他猛地甩开。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种近乎阴冷的决绝,仿佛她碰过的地方沾了什么脏东西。 云烬尘缓缓抬眼,额前碎发下的眸子覆着一层沉沉的阴翳,只透着股湿冷的寒意。 他声音冷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水,凉得刺骨:“不要碰我。” 云烬尘不知道,眼前这个云汐玥到底有什么毛病。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打扰他,如今更是跑来打断他与姐姐难得的温存。 姐姐也会觉得她很烦吗? 如果姐姐也觉得她很烦,那她就不应该再出现。 她怎么不去死呢。 云汐玥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僵着,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是替云烬尘出头,他怎么反倒用这种态度对她? 一旁的云绮见状,撑着摇椅扶手坐直了些。 她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扫过云汐玥,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 云汐玥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带着颤:“难道这还不算欺负人吗?你明明就是在践踏三弟的尊严,把他当成狗一样使唤!” 云绮听到这话,几乎嗤笑出声。 她歪过头,穿着鞋子的脚尖踢了踢仍跪在躺椅前的云烬尘。 声音裹着蜜似的甜,却又淬着毒般的蛊惑:“云烬尘,她说我欺负你呢。你说,我有欺负你吗?” 话音刚落,云烬尘便抬手,轻轻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却攥得格外紧,而后缓缓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让她的手指慢慢陷进自己额前的碎发里。 侧脸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动作带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眷恋,根本不在意任何旁人的目光。 他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呢喃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带着潮湿的、深入骨髓的黏腻感:“姐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怎么会欺负我。我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第228章 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姐姐的 云汐玥双眼瞪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满眼不可置信,肩膀甚至颤抖起来。 如果说,刚才她看见云烬尘跪在云绮面前帮她捏腿,只是震惊。 那此时此刻,她整个人简直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耳畔都嗡嗡作响。 云烬尘这是在说什么? 云绮多年来变着法地欺辱他不知多少次,他竟然说,云绮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管云绮叫姐姐,还说,他生来就该是云绮的狗? 疯了,真是疯了! 怎么会有人将本该恨之入骨的人奉若神明,却对真正关心他的人冷若冰霜? 她为他送上等饭食,为他提议换好院子,换来的却是他视若无睹的冰冷疏离。 而云绮这个曾经将整碗生牛乳灌进他嘴里,多年来对她百般凌辱的人,如今却成了他顶礼膜拜的神祇。 这荒谬的现实让云汐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了。 云绮听到这个答案显然很满意。 她转过头,歪了歪头,对云汐玥道:“听到了吗?云烬尘可是说,我没有欺负他,而且我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呢。” 云汐玥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你,你……” 云绮似笑非笑,轻轻吐出一句:“我什么?怎么,你也想给我当狗吗?” 话音刚落,云汐玥便感觉到一道阴沉的目光,像墙角终年不见光的苔藓般,骤然黏腻且湿冷地缠上了自己。 云烬尘依旧没说话,连唇线都没动一下,只那双覆着沉寂阴翳的眸子定在她身上。 眼底没什么剧烈的情绪翻涌,沉滞着一层薄薄的、像浸了水的墨似的郁色。却隐隐约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敌意,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这种感觉,让云汐玥瞬间从脊背升起一股凉意,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连呼吸都变得不畅了。 为什么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敌意,好像是恨不得她去死一样? 云烬尘该不会以为,她真的也想争着给云绮当狗吧?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觉得,无论是云绮还是云烬尘,这两个人都不正常。 无论云烬尘是什么身份,感受到此刻这种冰冷阴湿带来的恐惧,就算日后他再风光,她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云汐玥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兰香连忙紧随其后。 裙摆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她险些摔倒,却也顾不上狼狈,一路小跑。 直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彻底从背后消失,她才敢停下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色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变态…… 那两个人都是变态! 云汐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周遭一切重归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云烬尘依旧跪在云绮的躺椅边,像一抹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剪影,悄无声息。 斑驳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为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的层次感,显得愈发好看。 “…… 姐姐。” 他的眼睛褪去了刚才的湿冷敌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狗,湿漉漉地看着自己唯一的主人,却将自己的渴求藏在了眼底最深处。 就在这日光下,云绮微微俯身,指尖轻轻落在云烬尘的下巴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像猫爪般勾人心弦。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声音低低的,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看着我,是想要奖励的意思?” 云烬尘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愈发专注。那双漂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云绮缓缓抬起他的下巴,动作轻慢而笃定,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品。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盛开在阳光下的罂粟,危险而迷人。 “那就一直这样看着我吧。”她低语着,像在蛊惑,又像在命令。 下一刻,她俯下身,旁若无人地吻上了云烬尘的唇。 那吻不急不缓,带着她独有的慵懒与霸道,像一阵带着甜香的微风,悄然侵入他的呼吸,让人无处可逃。 不是夜晚,不是无人的角落。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算云砚洲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下人擅自靠近竹影轩,也随时有可能会有人撞见。 但偏偏,云绮就这么大胆,就这么做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光影交错间,仿佛为此刻的纠缠镀上了一层隐秘的金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偷来的战栗,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悬崖边徘徊。 那种禁忌的快感,那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刺激,像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人头皮发麻,却又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云烬尘几乎控制不住战栗。 蜻蜓点水的一吻过后,云绮拉开几分距离,指尖若即若离地滑过他的脸颊,轻声问:“爱我吗。” 像是在引导什么。 云烬尘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节收紧,像是要将她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他缓缓抬起眼,雾色氤氲的眸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声音低哑,如同梦呓般,又像是在说着什么誓言:“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姐姐的,永远只属于姐姐一个人……我为姐姐而存在。” 第229章 从容里裹着彻骨的冷漠 穗禾这颗小心脏,也是差点承受不住。 她知道自从小姐和侯府没了关系,三少爷时常在晚上来找小姐,而三少爷看小姐的神色也越发不加掩饰。那双眼睛完全就是只能映出小姐一个人的身影。 但穗禾也没想到,小姐会这么大胆,在院子外面就直接旁若无人地亲了三少爷。吓得她连忙去望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什么人撞见。 不过就算被撞见,恐怕这事儿在小姐眼里也算不上什么。 小姐向来随心所欲,便是天塌下来,小姐的眉梢也未必会皱一下。 毕竟就算天塌了,有一大堆个子高、本事大的男人抢着替小姐撑着,小姐有啥好怕的。 … 云烬尘离开后,云绮在院外的藤椅上又晒了会儿太阳,直到暖光漫过发梢,才慢腾腾起身回了屋。 她想起昨日去悦来居,祈灼没有告知她,却已经为她打理好的一切。 替她买好酒楼,替她雇好她想要的茶侍,替她安排好工匠对酒楼内外做修缮,还让李管事亲自去当监工。 云绮眼底漫开一丝难得的柔色。 目光流转间似是思忖了片刻,对候在一旁的穗禾吩咐道:“帮我去准备信笺纸笔。” 穗禾愣了一下,问道:“信笺纸笔?小姐是要给什么人写信吗?” 云绮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雕花,语气漫不经心:“你去准备就是了,顺便再找个好看些的木匣子来,不要太花哨的。” 从前穗禾只是侯府里不起眼的浣洗丫鬟,从没贴身伺候过云绮。 听着侯府里和满京城都传大小姐蠢笨无知、大字都不识几个,写字更是歪七扭八的鬼画符,她自然也信了。 可如今跟在小姐身边,她才知道外面那些传言全是屁话。 她家小姐哪里是蠢笨无知,别说识字写字了,小姐简直是无所不能,只是这么多年从未在外展露罢了。 虽然穗禾也很疑惑,小姐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隐藏自己的才华,才能藏得这么好的。 连大少爷都以为,小姐她什么都不会。 穗禾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备好,端到里间的书桌上。素白的宣纸叠在左侧,旁边放着一方莹润的端砚,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泛着细光。 几沓信笺摊开,有月白的、浅青的,最上面压着一叠裁得方整的粉笺。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笔锋饱满,是云绮惯用的样式。 云绮缓步走到桌前,微微俯身。 她捻起那支狼毫笔,在墨汁里轻轻蘸了蘸,笔锋垂落时手腕微转,粉色信笺上便落下一行清隽的字迹。 笔锋收梢时,她指腹轻轻蹭过纸页,粉笺上的墨迹晕开极淡的痕,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 整个动作慢而优雅,连垂眸时眼睫落在眼下的阴影,都透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 半个时辰后,云绮放下手中的笔,将所有东西收起放进木匣,又将木匣的盖子合上。 侧过身,对一旁的穗禾道:“你跑一趟悦来居,把这个木匣交给李管事,让他替我转交给七殿下。” … 入夜,宫内。 祈灼回宫后,暂居景和殿。 此殿坐落于东六宫之首,紧邻皇后的坤宁宫,规制远胜普通皇子居所。朱红殿门之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殿内金砖铺地,汉白玉屏风上的九龙戏珠雕得栩栩如生,紫檀木案上的端砚与紫毫笔皆是贡品,陈设装潢无一不透着尊贵。 殿内二十余名宫人训练有素,各司其职。首领太监弓身垂目,奉茶宫女屏气凝神。殿外廊下,数名侍卫佩刀而立,身姿笔挺。 自七殿下回宫,宫里人都知晓这位自幼离宫的七皇子,如今也深受陛下重视,是以人人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言行举止间满是恭谨。 这几日,陛下的恩宠毫不遮掩。设宴召集群臣为七殿下接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景和殿内,从良田锦缎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更派了宫中最顶尖的御厨,专司七殿下饮食。 昨日又召来内阁大臣,商议册封七殿下为祁王之事,连王府选址都定在了京城东城最繁华的地段,还特意让工部尚书亲自督建。 皇后娘娘对七殿下这分别十余年的儿子,更是疼惜不已。景和殿的所有宫人都是皇后亲自挑选,特意叮嘱要摸清七殿下的习惯。七殿下的吃穿用度,皆由皇后娘娘一一过目斟酌过。 殿内烛火明灭,暖黄的光漫过窗棂,又漫过窗边檀木桌案,将祈灼的身影晕得几分柔和。 他斜倚着桌沿,手肘搭在案上,指节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捏着书卷边角,指腹偶尔蹭过泛黄的纸页。 乌发用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拂过颈侧时带出几分慵懒。可再往上看,那下颌线条虽被发丝柔化,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冷。 抬眼时,桃花眼弯着浅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却像积了深冬的寒潭,烛火却映不进半分暖意,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更是淡得像掠过水面的风,仿佛字句间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身上锦袍的料子轻软,本该衬得人温润,可穿在他身上,只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领口松着半寸,露出的颈线白皙修长,喉结轻淡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整个殿内唯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可那声响过后,殿内的静反而更甚。却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殿下。”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首领太监恭敬地躬着身子进来,双手端着描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方食盒。 “皇后娘娘说殿下近日常看书,特意亲手做了枣泥云片糕,让奴才送来给殿下尝尝。还有一碗参汤,是陛下特意赏您补身的。” 说着,他小心掀开食盒。里面码着六块莹白的云片糕,糕体裹着细碎的枣泥碎。旁侧白瓷碗里的参汤澄亮,汤面飘着几根嫩黄的参须。 祈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睫毛垂落的影子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翳,恍若未闻,更没有半分回应。 老太监额角沁出细汗,不敢再多说,只敢屏住呼吸,将盛着东西的托盘轻轻放在桌边,连托盘与桌子相触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直到参汤的氤氲热气漫来,祈灼才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眼,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目光扫过托盘,薄唇只吐出几个字:“放着吧。” “是。”老太监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祈灼才缓缓歪头,目光掠过云片糕时淡如扫尘,最终落在那碗冒轻烟的参汤上,表情毫无波动。 他伸出手,冷白修长的手指扣住白瓷碗耳柄。肤色与瓷色相映,连扣碗的动作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矜贵。 手腕微转,却不是将碗递到嘴边,而是将碗举至窗边。待碗沿与那道缝隙对齐,便缓缓倾动手腕。 琥珀色的参汤顺着倾斜的瓷壁往下淌,初时是细流,很快便连成一线,利落落入窗外的黑暗里,连一滴都没溅在窗沿上。 他指尖扣着碗耳的力度始终未松,桃花眼依旧带着浅淡弧度,可倒汤的姿态却像在处理什么秽物,从容里裹着彻骨的冷漠。 第230章 一见投契,二见亲嘴 放下碗时,祈灼的手指依旧干干净净,连瓷碗边缘的热气都没沾到半分。 仿佛方才倾倒的不是精心熬煮的参汤,而是什么令人恶心的秽物,他连一丝目光都未曾停留。 的确恶心。 回宫不过几日,祈灼已经厌倦了自己这位父皇这套虚情假意的把戏。 或者说,他已看腻了这位九五之尊,如何虚伪地扮演一位迟来的慈父。 赐他堪比东宫的寝殿,召集群臣为他设宴接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殿内,如今又要亲封他为祁王。 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昭告天下,他是位仁慈的父皇,对在外漂泊十一年的儿子满心疼惜十分重视。 可若真有半分怜惜,当年何至于将灾祸归咎于一个三岁稚子。 一道圣旨将三岁的他送去长公主府,又任他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蹉跎十年,这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说白了,不过是这位皇帝坐在龙椅上太久,这一生双手沾了太多鲜血与罪孽。 年岁渐老时回头望去,才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当年被他随手弃之的“罪孽”之一。 帝王家有什么父子亲情,不过是怕这些事被史官记下,怕自己在煌煌史册里落下摒弃幼子、冷血薄情的骂名被后世诟病,这才急着用封号与赏赐,粉饰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象。 不过,他这位父皇要做什么,他都无所谓。 父皇想演慈父,他便配合着扮孝子就是了。 本就是各取所需。 父皇要的是史书上的美名,他要的,是这层父慈子孝粉饰下的尊贵身份。 要回宫是他自己的决定。 从踏入那道朱红宫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余生要面对的是什么。勾心斗角,虚与委蛇,戴上一副同样精心伪装的面具。 但他不会后悔。 他这辈子被过往的枷锁困住,注定求不得真正的自由。那么,他只想托举他爱的人得到自由,有随心所欲做任何事的底气。 祈灼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那碟枣泥云片糕,糕饼上的糖霜在烛火下泛着细微光泽。 这是自己那位母亲送来的,他也没半分要动的意思,只平淡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不过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李管事的声音:“殿下,奴才从宫外回来了。” 祈灼眼皮未抬,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进。” 李管事闻言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刚站定便躬身行礼:“殿下,昨日云小姐去了悦来居,今日特意让奴才带了东西给您,您可要看看?” 话音刚落,祈灼翻书的指节骤然顿住,书页卡在两指间,再没往下动半分。 那双原本像浸了寒潭般没任何温度的桃花眼,抬眼间竟霎时破冰,连眼尾的弧度都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比寻常沉了些:“你说什么?” 李管事不敢耽搁,将昨日云绮在悦来居的言行一一细禀。 末了才小心地捧起手中的木匣,往前递了递:“殿下,这是云小姐的贴身婢女特意送来,说是云小姐要奴才转交给您的。” 祈灼视线向下落在那只木匣上:“拿过来。” 木匣被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通身是素雅的梨花木,盒面上还系着一根水绿色的丝绦,打了个规整的同心结,看着精致又透着几分巧思。 祈灼望着那只木匣,只觉多日来沉寂如死水的胸腔,仿佛被蓦然注入了一缕新鲜空气,在这一瞬间泛起了涟漪。 买下那家酒楼,本就是为了替她省心省力。即便她在修缮前便先去了,也不过是将这份礼物提前了几日。 他却没想到,她竟也回了礼。 在打开这只木匣之前,祈灼发现,自己竟猜不出她会送什么。 这份带着期待的未知,让他指尖微顿,眸色随之柔和,仿佛连烛火都在他眼底化作了一抹柔光。 “殿下,云小姐这是给您送了什么?”李管事在旁边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问道。 李管事知道,那位云小姐不是寻常女子。自家殿下与她一见投契、二见亲嘴,早是心照不宣的心意相通。 如今云小姐特意差人送来的东西,定然也不是寻常俗物。 祈灼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搭话,指尖捻着水绿色丝绦轻轻一解,梨花木匣便露了道细缝,浅淡的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漫了出来。 待匣盖完全掀开,铺着的素色棉纸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细颈圆腹,釉色莹润如凝脂,瓶身上还描着几枝墨色的梅枝。 旁边是一张折成酒盏模样的素笺,边角裁得整齐,透着几分雅致。 祈灼先将素笺展开,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便凝住了。 纸上不是写了什么,竟是一幅手绘的小图。 画的是靠窗的案前,两人对坐。男人身着宽袖长衫,端坐案旁,一手执酒壶,壶嘴正往杯盏里倾酒,姿态从容。 对面的少女侧坐桌沿,手肘支着案面,双手托腮,目光定定落在酒液坠入杯中的瞬间,连发梢的弧度都透着专注。 画工算不上极致繁复,却格外传神,男人的眉眼温和,少女的神态灵动,竟像要从纸上走下来一般,连案上酒壶的木纹、窗外漏进的光斑都清晰可见,氛围的惬意舒适跃然纸上。 李管事自然也跟着看见了,不由压低声音惊叹道:“殿下……这莫不是那位云小姐亲手画的?” “这画工竟如此传神,竟比宫里的画院供奉还厉害几分,还是在这么小一张笺纸上绘出的。” 李管事说着,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尤其被那少女托腮凝望的神态吸引。 只觉纸上两人间的契合仿佛要溢出来一般,让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心头一热。 虽说初见那位云小姐时,她就对上了自家殿下的上联。但李管事也没想到,那云小姐竟然连作画也如此精通。 祈灼没接话,只将素笺轻轻抚平,眸光软得像浸了温水,连指尖都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坏了纸上的画作。 接着便瞧见图的旁侧,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吾心所言,温酒便见。] 温酒? 他拿起青瓷瓶轻轻一晃,果然听见瓶中酒液晃荡的轻响。 第231章 她不在,男人们也可以修罗场 祈灼抬手拔下瓶塞,一股青梅香气便漫了出来,混着淡淡的酒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漾开。 这是一壶青梅酒。 秋日虽无新鲜青梅,但这酒像是用青梅果干所酿。 少了几分新梅的青涩酸冽,却也会多些时光积淀的甜度。入口该是软绵香甜的,不像他那日用当季青梅酿的那般醇厚凛冽。 他仍记得初见那日。 他温声劝她莫要贪杯,她却只是挑眉一笑,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最终醉倒在他怀中。 也是那时,她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呢喃,说人生难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那一刻,他虽滴酒未沾,却仿佛被她唇边的酒香与眼底的笑意熏醉,与她一同陷入微醺。 “去取温酒炉来。” 祈灼抬眸,桃花眼里浮光隐现,连吩咐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秋夜寒凉,窗缝里渗进的风带着凉意,正该用温酒炉暖一壶酒。 李管事应得干脆,不多时便呈上一只小巧的铜制温酒炉来。 这温酒炉呈莲花状,花瓣边缘镀着层薄银,炉底嵌着三只矮足,里面燃着几颗银丝炭,橘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不呛人,只散着丝缕轻烟。 炉身中间留着圆形凹槽,大小刚能稳稳托住青瓷瓶,既让酒瓶受炭火余温慢慢烘烤,又避开明火,免得烫坏瓷面。 温酒炉放在桌上,祈灼将那青瓷瓶轻轻搁进凹槽里。不过片刻,瓷瓶便逐渐升温,透出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描着墨色梅枝的瓷瓶上,先是枝桠旁泛起淡淡的红,接着红色慢慢晕开、凝实,一行字迹顺着枝桠走势缓缓浮起。 朱红的颜色刚好缀在墨色梅枝间,宛若点点红梅绽在枝头。待那行字迹完整浮现,是一行走笔洒脱的小楷。 写的是一句诗。 [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李管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殿下,云小姐这是怎么做到的?竟比戏法还奇!” 祈灼眼底染上一丝炙热。 他大概猜得出这是怎么做到的。 先用朱砂细细写下那行字,待字迹干透,再以蜂蜡薄薄覆上,轻轻抹平,使其与瓶身釉色浑然一体。 常温之下,朱红为蜡所掩,不露分毫。此刻酒暖瓶热,蜡质受热微融,底下的朱砂字迹便透过半透明的蜡层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心,比这酒更先一步变得滚烫,不只是因为这精绝的巧思,更是因为那行跃然瓶上的字。 君念我时我念君。 她在说,他在想着她的时候,她也在想他。 祈灼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入口,青梅的清甜在舌尖绽开,继而微酸缓缓浮现,像细雨拂过枝叶,清新而不涩。 咽下时,酒的醇厚与绵柔在喉间铺陈开来,暖意随之弥散至四肢百骸,只留下回甘与漫开的果香。 所以此时此刻,虽然他们没有在一处,却共享着同样的温酒与同一份思念么。 “殿下!”李管事像是发现什么,忽然道,“那棉纸下面,好像还有一样东西。” 祈灼眉梢一动,循声看去,果然在包裹瓷瓶的棉纸底层,压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罐。 几与掌心半大相仿,所以方才被忽略了。 他伸手将这个瓷罐取出,揭开盖子,一股热烈而鲜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瓷罐中是凝脂般的鹅黄色膏体,细腻柔滑,散发的香味馨郁却不俗艳。 香膏是女子闺阁中的常用之物,兼具香身与护肤的功效。 女子通常在临出门前或对镜理妆时,取少许轻点于手腕、耳后与颈侧,借由体温慢慢催发香气,让人行止间自带芬芳。秋冬时节,也常用来滋润手面与唇瓣,以抵御寒风干裂。 祈灼指尖从这瓷罐里沾了一点,膏体细腻柔滑,触之即化,香气便萦绕在指尖。 初闻是明亮的柑橘与甜橙的气息。之后,便是热烈的玫瑰与天竺葵的芬芳盛开,带着几分张扬与自信。 最后,是一丝温暖的琥珀松脂香,将前调的锋芒温柔地收束,只剩悠长而撩人的余韵。 他一闻便闻出了,这是云绮身上一贯的味道。 她就像这香气一样,明媚、张扬、充满生命力。让人无法忽视,也无从抗拒。 祈灼不知道这香膏是云绮买的,还是她自己制作的,但他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他觉得,以现下京中那些香料铺子的水平,根本制不出这般层次分明、品味独特的香膏来。 李管事在旁边道:“殿下,该不会这香膏也是云小姐自己做的吧?” “这……旁人都说深藏不露,云小姐是不是藏得也太深了?” 书法、作诗、绘画、制香,甚至连戏法都会变。 这哪是蠢笨无知的冒牌千金。 这分明是若不藏着掖着,便能以一己之力,将京中那些自诩才情的贵女们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杀人诛心。 祈灼将香膏的盖子轻轻盖上,吩咐道:“将这香膏放到我枕边。” 李管事立刻露出一副“奴才都懂”的神色。 若这香膏就是云小姐身上的味道,那殿下将它放在枕边,定然是想夜里枕着这香气入眠,仿佛云小姐就睡在他身侧一般。 真甜蜜! 李管事刚要动身,殿外却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殿下,四殿下来了,说是您回宫已有几日,他却一直未曾和您打过照面,便过来见见您。” 闻言,祈灼眉梢忽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嗤了一声。 既然这几日连照面都不曾打,还差今天一天么。 楚翊看着可不是会闲来无事串门的性子。更何况,他们的关系也没好到他闲来无事能来串门的程度。 他抬眸对宫人吩咐:“引四殿下去外间的静室。” 一旁的李管事正捧着香膏准备退下,祈灼却悠悠开口:“先放下。” 李管事不明所以,但立马依言将瓷罐搁回桌上。 只见祈灼重新揭开盖子,指尖轻轻揉上香膏的膏体,用指腹的温度化开、沾取。 他先将香膏抹在左手腕内侧,再移到耳后,指腹轻揉打圈,确保那抹独特香气均匀地萦绕在自己周身,才慢条斯理地盖好盖子。 末了,他掀起眼皮:“可以放回去了。” 第232章 这是,她的香气 静室在景和殿西侧,室内不算宽阔却雅致。 浅灰云纹毡毯铺地,北墙紫檀案上放着古籍与插玉簪花的汝窑瓶。居中是老鸡翅木海棠茶桌,配着月白锦缎椅垫。 茶桌一角摆着银茶具,小巧银壶正飘着细白水汽,氤氲在空气中。窗外竹林风吹叶响,衬得静室更显适合同坐喝茶。 楚翊此刻坐茶桌东侧的圈椅上。 一袭玄色锦袍绣着暗回云纹,只领口、袖口浅浅几重,衬得他肩背挺直,贵气却不张扬。 他容貌俊朗,眉峰锐利却沉静,眼尾平展、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脸上几乎没有情绪,喜怒难辨。 双眼极深,像浸了墨的黑曜石。偶尔抬眼,睫羽平稳不动,让人猜不透他深沉眸底藏着的心思。 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楚翊搭在茶杯耳上的手顿了顿,原本垂着的眼缓缓抬起,落向门口。 祈灼正站在门内,左手自然扶着根乌木手杖。老料乌木泛着温润深褐光泽,杖身光滑如脂,仅距顶端两寸处凿了圈细浅回纹。 这次见面,他已经并非如上次那般坐在轮椅上,而是能正常行走。 只不过步幅比寻常人略小,但走得没有半分滞涩。明明是在慢慢适应恢复走路,却被他走出了几分闲散意味。 肩背挺得舒展,右手随意垂在身侧,连垂在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俊朗,眉眼间映出散漫风流。 他抬眼扫过室内,目光先落在楚翊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没急着开口,反倒握着杖柄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清浅的响。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打趣:“真是稀客,没想到都入了夜,四哥还特意来看我。” 楚翊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没有半分刻意,却不动声色地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先落在他握着杖柄的手,指节修长,没有戴任何玉扳指或戒指。 再扫过他衣袍的领口、腰间,衣襟平整,只系着根素色锦带,没有挂玉佩、香囊之类。 最后落在他的腿上,也空空如也。 一圈看下来,没有任何特别的配饰。 楚翊眸色深沉,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看来,她让人给祈灼送来的,至少不是什么贴身的配饰。 片刻后,楚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只面上挂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歉意:“的确,我该早些过来,此事是我这个做四哥的不对。” 祈灼自然也捕捉到了,楚翊那不动声色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从他的手扫到腰间,再落到腿上。 他在看什么? 祈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的暖玉。 目光流转间,心里隐约猜透几分。 但他没点破,只慢悠悠坐到对面圈椅上,手杖斜斜靠在椅边,动作舒展。 楚翊见他落座,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祈灼的腿上。 热水还在炉上烧着,水汽氤氲中,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上次在聚贤楼,七弟还是坐在轮椅上。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十日,竟然就能如现在这般行走了。” “也不知,七弟是突然寻得了什么神医,先前数年都治不好的腿疾,短短几日就帮你治好了。” 这话听着满是关切,实则绵里藏针。 楚翊分明是在给祈灼挖坑。 毕竟,这腿疾缠绵数年,连父皇屡次派遣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如今怎会突然痊愈? 是因为从前没遇着医术卓绝的神医,还是这个患腿疾之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 若是后者,那便是欺君。 可祈灼神色分毫未变,面上那抹散漫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四哥怎知,是有人帮我治好了腿疾?”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不过,帮我治腿的并非什么神医。” “她不过是为了我的腿疾,翻遍医书古籍,耗了无数心思,还亲手为我针灸配药罢了。” 楚翊的目光骤然晦涩几分。 祈灼口中的“他”是谁? 一个寻常大夫? 若只是大夫,他绝不会用这般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字里行间却藏着隐隐的挑衅。 是他……还是她? 楚翊喉结微滚,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维持着深沉平淡:“是吗。” “我倒是很好奇,这位仅凭自学医术便胜过宫中御医,还能一举治好七弟腿疾的大夫,是什么人。” “四哥真想知道?”祈灼忽地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 “那我若是说,医病本在其次,我的腿能好,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必须好起来的理由呢?” 楚翊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什么理由?” 祈灼将手肘抵在圈椅扶手上,右手轻托下巴,指节修长分明,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下颌线。 他眼尾微挑,狭长的眼眸里盛着几分慵懒,却又染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几分肆无忌惮。 盯着他的眼睛,唇边勾起笑意:“她说,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楚翊的手猛地攥紧扶手,又在下一瞬缓缓松开。 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木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说的人,真的是她。 楚祈说,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他指的是哪方面的姿势。 已经用过的姿势又是什么。 他们之间,竟然已经进展到了这般地步吗。 思绪翻涌间,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楚临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腰束玉带,步履间带着几分储君特有的气度,看向坐在椅上的祈灼,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 “刚从父皇那边过来,想着过来瞧瞧你,没成想一进门就听见动静,原是四弟也在。” 说着,他走到案边,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也有些诧异。 “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俩如今关系还挺亲近,今日竟能在一处喝茶闲聊了。” 祈灼唇角弯了弯,语气听不出真假,悠悠开口:“那是自然。我与四哥怎么也算是手足兄弟,关系自然是亲近的。” 恰在此时,案上银壶发出咕嘟的沸水声,水汽袅袅升起。 祈灼挑了挑眉,抬手取过一旁的紫砂茶壶,捏起茶荷,将细碎的茶叶缓缓倾入壶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雅致。 沸水高冲而下,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他稍作停顿,待茶香漫开,才倾壶注茶,琥珀色的茶汤沿着杯壁缓缓流入白瓷茶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茶杯,递到楚翊面前,眼皮轻轻一掀:“四哥尝尝,我这里的茶如何。” 楚翊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眸光晦暗地伸手去取茶杯。 然而祈灼递茶时,袖摆微扬,一缕极淡的香气倏地钻入他的鼻尖。 这香气,他闻到过。 那日从清宁寺回京的马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她的气息。 他曾低头吻在她的发间,鼻尖萦绕着这缕馨香,又顺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下移,唇瓣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的吻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蹭过她细腻的耳廓,将她的气息与身上的香气尽数攫取,刻进记忆里。 这是她的香气。 这是,她的香气。 第233章 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楚祈身上怎么会有她的香气? 他回宫已有几日,这几日并未踏出宫门半步。 而她今日也并未入宫,更不可能来见楚祈。 可这香气偏生萦绕在此刻坐在对面的人周身,不会是自己闻错。 楚翊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 而最大的可能性竟然是,他曾穿着他此刻身上的这件衣服抱过她。 甚至……不只是抱她。不然怎么可能会沾染上,她这样多的气息。 楚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祈灼递来的茶杯。 杯中茶水尚是滚烫,掌心触到杯壁的瞬间便传来灼意,他却像浑然未觉。 指节甚至微微收紧,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浮现,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他抬眸看向祈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凝着寒潭,翻涌着未说出口的暗流,却只是无声地对峙,一个字也没说。 祈灼同样望着他,唇角依旧勾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挑衅。 暗潮汹涌。 或者说,不是暗潮。 看似暗斗,实则明争。 楚临就坐在祈灼身旁,瞧着两人只对视不说话,不由觉得奇怪:“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光看着对方不说话。” 说着,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鼻尖萦绕着一缕香气,不由得有些好奇。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阿祈,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话音刚落,楚临只听见对面忽然迸出一声脆响。 他一转头,赫然发现那是楚翊掌心骤然发力,硬生生将手中白瓷茶杯捏碎的声响。 只见楚翊手中的白瓷茶杯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四分五裂,化作数片碎瓷滚落桌面,叮当作响。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急淌而下,将他的手背烫得泛红,又溅落在衣摆,瞬间洇出深色的湿痕。 热气混着散落的茶叶香在他手边缭绕,可他的手却纹丝不动,仿佛那灼人的温度与他毫无干系,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楚临满是震惊地看着楚翊:“四弟,你这是做什么?” 原本候在祈灼身后的李管事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目光在散落的瓷片和楚翊泛红的手背上转了一圈,连忙问道:“四殿下,您这手没事吧?” 两个奉茶宫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端着托盘、拿着帕子快步过来。 一个小心翼翼地收拾桌上的瓷片,一个则拿着干净帕子想去擦楚翊手背上的茶水:“殿下……” 楚翊则直接避开宫女的触碰。他抬手将手往后收了收,声音依旧幽沉,听不出半分异样:“无碍。” 视线扫过案上的狼藉,又看向祈灼,平缓道:“我今日来看七弟,既然他一切安好,我便先回去了。” 直到楚翊离开,楚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感觉自己在现场,又好像什么都关键都没搞明白。 楚临转头看向身旁的祈灼,语气里满是不解:“楚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把茶杯捏碎。” “那茶水刚烧开,烫得能褪层皮,我看着都觉得疼,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道。”祈灼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已散去,只余一片平静。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楚临,开口就带着逐客意味,“我累了,太子殿下要是没事,可以回了。” 楚临瞪圆了眼,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才刚坐下没一刻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呢!” 祈灼神色未变,瞥去一眼:“那正好,坐垫还没捂热,起身走也不费劲。” 这话都把楚临给气笑了。 全天下的人谁见了他这个太子不是恭恭敬敬,偏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弟弟,天天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动不动就赶他走。 楚临气不过,又拿弟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只能气鼓鼓地拂袖起身,带着满肚子的莫名其妙走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祈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却浮现起一点冷意。李管事试探着开口:“殿下……” 祈灼微微眯眼,冷淡吐出一句:“查查殿内的宫人,找出谁在你跟我禀告完话之后,离开过景和殿。” 李管事虽不明白祈灼为何突然查问宫人行踪,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回到之前的内室。 祈灼一抬眼,就看见桌案上静静放着的木匣,旁边还摆着那壶先前温好,但此刻已经又冷了的青梅酒。 虽然瓶身的热度已经退去,但原本封层的蜂蜡已经融化,所以那行朱红小楷仍然清晰浮现在青瓷瓶上。 [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祈灼盯着那行字,指腹轻轻摩挲过瓶身,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备马,我要出宫。” 刚吩咐完事情回来的李管事闻言一愣,满脸诧异:“出宫?殿下,您是说现在?” 祈灼抬眸看了他一眼。李管事心头一凛,立马深吸口气,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祈灼缓缓吐出口气,胸口随之微微起伏。 想她。 想见她,想抱她,想吻她。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潮水般汹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本想自己等到双腿完全恢复再出现在她面前,可现在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他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第234章 只是太想她了,想离她近一点 马车冒着夜色,驶向宫外。 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而去。 祈灼坐在马车内,今日已经没有乘坐轮椅。 虽然恢复期未过,尚做不到步履自如,但落地行走已经没什么问题。 人一旦迫切想见某个人,连奔赴的路程都似被拉长了般,漫长得有些熬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车外传来李管事的声音:“殿下,永安侯府的后门到了。” 祈灼闻言抬眸,指尖轻抬,将车窗垂落的竹帘向上卷起,向窗外看去。 竹帘卷起的瞬间,凉沁的夜气先裹着草木的枯涩涌进来。 马车正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九月底的槐叶早已失了绿意,只剩稀疏的暗黄残叶挂在枝桠间,被夜风吹得轻晃,影子落在侯府后门的青灰砖墙上。 侯府后门是两扇朱漆大门,漆皮略显陈意,门楣上挂着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团拢着门环上的铜绿,在地上映出一圈暖而弱的光晕。 周遭静得很,只有远处巷口偶尔飘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衬得这方角落愈发沉在夜色里,连风掠过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此时已近亥时三刻,洒落的月光将侯府的轮廓晕得愈发沉寂。 李管事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紧闭的后门,并没有门丁守夜。 他转身看向车窗,低声询问祈灼的意见:“殿下,您打算怎么告知云小姐您来了?” “此刻后门无人看守,殿下可知云小姐住哪个院子?奴才可以翻进府中,替您去通报一声,让云小姐知道您在外面。” 李管事的话落,车厢里沉寂了两秒。 紧接着,祈灼才缓缓抬眼,却薄唇轻启:“不必了。” “不必了?”李管事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殿下不是大晚上冒着夜色出宫,就是为了见云小姐的吗。怎么又说,不必去告知云小姐他在外面? 祈灼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朱漆门上。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一时冲动。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下了,他不想打扰她休息。 更何况,眼下她在侯府,若是她冒着夜色出来,也可能会被人看见。 无论他能不能解决,终归是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是非见到她不可。 只是太想她了,想离她近一点,近到能呼吸到同一片带着槐叶枯香的夜风。 哪怕此刻隔着数道墙,知道她就在这扇门后的某个院落里安睡,他胸腔里也像藏了一口小钟。 被夜风轻轻一撞,便发出绵长的嗡鸣,将整个空旷都填满了。 “这样就够了。” 祈灼淡淡开口,将掀起的门帘落回远处。 车厢里瞬间漫进夜色的沉,他闭上眼,脑海中隐约浮起云绮的模样。 他想,她此刻该是侧躺着的,鬓边的几缕发丝或许会搭在颊边,随着绵长的呼吸微晃。睡沉时,她的唇瓣会抿成一道柔软的弧度。 她畏寒,而秋夜寒凉,她怀中或许还抱着个温着的暖手炉,身体该是裹在柔软的锦缎里。若是窗外的风漏进些凉意,她大约会无意识地往暖和处蹭一蹭。 只是这样想着,心都会跟着软成一片。 思绪渐渐发散,竟让祈灼有些妒忌起那个被她抱着的暖手炉。 能这样近地贴着她的肌肤,被她抱在怀里,与她的体温交融。 这样荒唐的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只觉此刻的自己,竟幼稚得像个三岁孩童。 * 而此刻,竹影轩的窗棂映着暖黄烛火。 云绮自然还未安寝。 她每隔几日便做的全身护肤,流程繁琐得很。 先是沐浴,之后就是敷上自制的面膜、手膜和脚膜。连沐浴带护理,前前后后要耗去一个半时辰。 此刻流程已毕,她坐在梳妆台前。 镜中人的肌肤被滋养得如刚剥壳的暖玉,透着莹润的光泽,颊边泛着水汽蒸腾出的自然粉晕。 长发松松挽成半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修长,锁骨线条若隐若现,未施粉黛仍美得不可方物。 穗禾上前,熟练地为她换上一套绯色寝衣。 衣料是极软的细纺丝绸,内衬一层薄薄的藕荷色轻纱,贴在身上轻若无物,走动间衣摆微扬,像晚霞漫过地面。 云绮起身正要往床榻去,脚步忽顿,转头看向穗禾:“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近亥时四刻了。”穗禾立刻回话。 “亥时四刻……”云绮轻声重复,又微微歪头望向窗外。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亮,像块被磨透的白玉悬在夜幕。 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棂,在地面洒下一片细碎的银白,连空气中都裹着层淡淡的月光凉意。 她望着那片月光,眸中忽然闪过丝明悟,对穗禾吩咐道:“你去侯府前后门,趴在门缝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侯府门外?”穗禾愣了愣,脸上满是疑惑,“小姐的意思是,看看有没有人在府外逗留?” 云绮没直接回答。 她想到,祈灼该在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她送的礼物。 那方绘着他们初见画面的小笺是她亲手画的,那壶青梅酒是她亲手酿的,那句“君念我时我念君” 是她亲手写下的,连那盒香膏都是她亲自调制的。 她要么不送人东西。要送,就送到极致。 她要祈灼眼里看见的、嘴里尝着的、口中念出的、鼻翼间嗅着的,全都是她的痕迹,全绕着她的影子。 她根本不担心祈灼收到这礼物会不会喜欢。 她若想哄一个人高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而今日送祈灼的礼物,她可是真费了点心思,她知道祈灼会很欢喜。 看见那句诗,他对她的思念,也一定会达到极致。 若是按照她自己的脾气,想要就要得到,想见一个人就一定要见到。她才不会在意自己的行事是否符合规矩,因为她生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而祈灼和她是一样的人。 他很可能会来找她。 也很有可能,来了,却没有让她知道。 穗禾虽不知小姐为何突然有此吩咐,却也不敢耽搁,立刻应下转身往门外去。 她借着夜色掩护,先悄悄绕到侯府前门,抵着门缝往外望。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掠过路面。 她又轻手轻脚绕去后门,刚将眼凑到门缝上,便瞧见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垂着厚重的帘幕,瞧不清内里是否有人,但车辕旁坐着的一人她却认得。一个是车夫,另一个正是今日她替小姐转交东西见过的李管事。 穗禾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也顾不上再细瞧,转身便往竹影轩快步跑。 推门进屋时,她还带着几分气喘,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惊讶:“小、小姐!后门外真的有人!老槐树下停了辆马车,车外还坐着的那位李管事!” 第235章 我想要,就在这里 车厢内,烛火被掠进窗缝的夜风轻轻拂动,光影在祈灼指间的白玉酒杯上流转。 青梅酒已见了底,瓶中只剩浅浅一层,杯中也不过小半盏。 琥珀色的酒液凝在杯沿,顺着杯口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酒液入喉,先是裹着青梅的清甜,咽下去后又泛开一丝微冽的酸,最后在舌尖缠绕着绵长的酒香。 几杯下肚,微醺的酒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连他平日一贯散漫倦怠的眼神都染上了一层朦胧。 祈灼抬手将酒杯搁在窗边的小几上,随意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 薄唇被酒液浸得泛着水润的红,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面容愈发昳丽。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空杯,整个人透着一种自斟自饮的孤寂。 他酒量不差。 大概是她亲手酿的酒,格外醉人。 夜风裹着秋凉,卷得车帘边角偶尔簌簌作响。 李管事坐在车辕旁,看着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打了好几个旋。双手拢在袖管里,时不时搓搓手。 他望着侯府紧闭的后门,心里直犯嘀咕。 殿下这都在这儿半个多时辰了,也没打算去找云小姐,就这么坐在车厢里,云小姐怎会知道他来了?这不是白来一趟吗? 他实在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 一阵困意涌上来,李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湿意,睁眼时却忽然顿住——不远处的后门阴影里,竟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裹着件厚实的云锦披风,领口袖口都严严实实收着,只露出一张莹白漂亮的小脸,只有披风下摆露了点绯色。 是云绮小姐! 李管事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还以为是自己困得眼花了。 只是,云小姐怎么会在这时候从后门出来?她难不成是知道殿下在这里? 李管事刚要开口,就见云绮脚步轻缓地走近,抬起纤纤玉手,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还带着点浅淡的懒倦。 李管事连忙闭上嘴,咽了口唾沫点头回应。云绮又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往车夫那边扫了扫,示意他们先离开。 李管事心领神会,转头看向身旁昏昏欲睡的车夫,用胳膊肘一撞,又朝远处指了指。 车夫也不敢多问,跟着他轻手轻脚地往不远处的树荫下退去,只留下马车静静停在原地。 车帘被夜风轻轻掀开一角,带着秋凉的气息钻进车厢。 祈灼闻声抬眸,然后就见微沉的视线里,竟映出那道他心中念着的身影。 指尖微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真醉了。因为太想她,所以产生了幻觉。 这马车本是先前为方便上下轮椅特制的,无论是车内的空间还是座椅,都比寻常马车宽敞许多。 云绮裹着披风站在帘边,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一旁盛着残酒的酒杯,唇角悄悄勾起。 轻声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点夜风的清冽:“我酿的酒,是不是很好喝?” 他抬眼望进少女弯起的眉眼,目光掠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几乎没有迟疑,他朝她伸出掌心。 云绮刚走近,便被轻轻一拉。下一秒,整个人已落入一个带着淡淡青梅香气的宽阔怀抱,被稳稳抱坐在他膝上。 祈灼低头,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唇轻落在她发顶,鼻尖触到发丝间的凉意,又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是不是很冷?” 他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她聪明到这样的地步。 连他今晚会来侯府,都猜得到。 只是秋夜寒凉,他在外等着的本意,绝不是让她吹着夜风寻来。 他并不想让她受寒。 云绮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抚上他下颌的轮廓,抬眼与他对视,眼底漾着浅浅笑意,仿佛所有心意都在这一眼中交汇,声音轻软:“现在已经不冷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侯府却没打算让她知道。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守在侯府外面。 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 祈灼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脸,指腹在她颊边轻轻摩挲。 他垂着眼,目光如夜色般幽深,像在用指尖描摹她的每一寸轮廓,从眉梢到眼尾,再到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每一处都不愿放过。 云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一旁那只盛着残酒的青瓷瓶上。 她伸出手晃了晃,听见瓶底仅剩的一点酒液轻轻撞击瓶身的声音,唇角微扬。 “看来我酿的酒真的很好喝,你喝了这么多,我自己都还没尝过。” 祈灼低笑一声,声音还带着微醺后的沙哑:“还有一点,现在尝也来得及。” 他仰头含住那最后一点酒液,没有咽下。修长的颈项在烛光下划出清晰的线,喉结微收,性感得让人移不开眼。 紧接着俯身靠近,一手扣住云绮的后颈,将她轻轻按向自己。唇瓣相接的瞬间,他微微启唇,将口中的青梅酒渡到她唇边。 酒香在唇齿间漫开,带着一丝微冽的酸与清甜。她随着他的动作迎上去。 朱唇轻启,将那口带着他气息的酒尽数咽下。纤细的手臂也顺势攀上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发间穿梭,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车厢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祈灼的吻渐渐热烈,像将所有的思念与渴望都倾注其中,唇齿间的纠缠极尽缠绵悱恻。 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两个人都如干燥的柴被同一簇火点着,一寸寸燃到心口。云绮能感觉到祈灼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身体的变化,他渴求着她。 而她也向来遵从本心,她出来本就是存了这心思的。于是微微后仰,伸手扯开自己披风的系带,披风滑落,露出里面轻薄的绯色寝衣来。 祈灼整个人一顿,拉开几分距离,看着她。 烛光映在云绮被吻得嫣红水润的唇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动人。 而她身上的寝衣,在烛火下隐隐透出细腻的肌肤与柔和的曲线,更让他喉间发紧。 不用她开口,他也懂了她的意思。 他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 他的腿是其次,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可给她的仍有很多。然而此刻秋夜寒凉,侯府外,马车里,这样的场景,太委屈她,他也怕她会着凉。 云绮不容他多想,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她微微收紧双臂,将自己更贴近几分,鼻尖在他唇角轻轻一蹭,声音低哑而勾人:“我想要……就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他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意和被霎时点燃的渴望。喉结滚动,下一瞬,他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指腹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哑呢喃:“……好。” 第236章 喜欢极了 祈灼手臂稳稳圈着云绮,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指尖带着专注的温度,细细摩挲着她寝衣之下的轮廓。 像是在描摹一件世间独有的珍宝,连力道都放得格外轻柔。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他的。 她不在意周遭的环境,只想享受此刻,但他自然也如此。 抬手掀起车帘时,祈灼目光始终胶着在怀中少女的脸上,没半分游离。 夜色如墨,仅有的星月微光落在他的下颌,将那道线条晕得多了几分缱绻。 李管事一直留意着马车的动静,一见车帘掀起便快步上前,当即躬身问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祈灼声线还带着几分哑,语调却仍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指令:“把马车驶进巷尾最深处。” 李管事立刻恭敬应了声“是”,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渐渐随着马车深入巷陌而变轻,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只剩车厢内彼此交缠的呼吸愈发清晰。 马车停稳时,已是亥时末刻,周遭只剩晚风掠过老树枝桠的沙沙声,偶有几声虫鸣从墙根下传来,却更衬得这巷尾深处幽寂无人,像是被世间遗忘的角落。 两侧斑驳的砖墙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墙头枯黄的藤蔓垂落下来,如同天然的屏障,将这片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哪怕有半点声响,也会被厚重的夜色与墙壁悄悄吸纳,不会传到巷子外半分。 李管事不敢耽搁,停稳马车后便立马下了车。 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殿下特意让他将马车驶到此处,定然是要和云小姐做些在外面不方便的事。 于是便走到巷口处寻了个地方坐下,兢兢业业替自家殿下望风。 马车内一片昏暗,只有极淡的星月光亮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偶尔晃动的烛火,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祈灼低头时目光缱绻,落在怀里人的脸上。正要低头靠近,云绮已主动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上他的唇。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羞怯,她的吻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渴求,舌尖轻轻蹭过他的唇瓣,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约。 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半眯着,眼尾泛着薄红,目光缠在他脸上,带着勾人的蛊惑,仿佛要将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祈灼被那眼神勾得泛起灼热,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顺着她的节奏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满是彼此灼热的呼吸,再没有半分克制,只剩下压抑许久的渴求,在只属于两人的车厢里疯狂滋长。 吻至酣处,云绮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而后微微用力,随意扯开了自己绯色寝衣的系带。 丝滑的寝衣如流水般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那骨形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饰,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瓷白光泽,随她的呼吸起伏着,添了几分动人的鲜活。 再往下,是圆润饱满的肩头,肌肤细腻得能看清极淡的青色血管,线条柔和而娇软。寝衣滑落的瞬间,肩颈间仿佛氤氲着一层薄雾,带着无声的邀请,勾得人只想俯身一亲芳泽。 她未作半分遮掩,反而特意抬眼望他。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潋滟,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因方才的吻而泛着水润的红,整张脸在昏暗中更显明艳动人,美得惊心动魄。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她是世俗规训外的一阵野风,是人心欲念里的一捧星火,是漫长黑夜尽头的破晓,也是世间唯一懂他所有的人。 他命中注定遇见她,爱上她,为她沉沦。 祈灼的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渴望翻涌成势,几乎是本能地俯身重新吻住她,一边同样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衣料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上半身。胸膛薄而结实,肌理干净。 腰线利落收紧,腹部平坦紧致,肌肉不显山不露水,却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暗哑光泽,像夜色里最危险的漩涡,满是天生的性张力。 云绮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流连在他身上,指尖落在祈灼的胸膛,顺着肌理缓慢往下滑,掠过紧实的腰腹,最终停在平坦的腹肌上。 指腹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揉,肆无忌惮抚上那层薄肌蛊人的轮廓,眼底的满意毫不掩饰。而后指尖未停,顺着腰线的弧度探寻般摸索。 祈灼任她在自己身上游移,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一松,转而扶住她的后颈。唇瓣离开她的唇,顺着下颌线往上,最终落在她的耳垂喃喃,声线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又哑又沉:“喜欢?” 云绮指尖没停,顺着腰线往下滑,过了髋骨,掌心一翻,轻轻覆在他身前,小手慢慢收拢攥住,指腹还若有似无地轻轻碾了下。 她抬眼望他,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眸子雾气氤氲。眼梢往上挑时,还轻轻眨了下,媚意顺着眼尾漫出来,还带着点勾人的尾音:“喜欢极了。” 第237章 枯骨逢春,重获新生 云绮这一动作,像是将火燃得更旺,原本只在眼底跳动的焰,瞬间窜遍祈灼全身。 他呼吸骤然粗重。 唇瓣贴上她的唇时,先带着力道深压了一瞬,再慢慢碾过那片柔软,撬开她的唇齿。 没给半分躲闪的余地,却没失了缱绻,反而将她所有细碎的呼吸都紧紧裹挟进吻里,连带着那点勾人的软意,都揉进这滚烫又强势的缠绵里。 衣衫在纠缠间被尽数褪去,布料滑落的窸窣声混着深重的喘息,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下沉,他顺势挺身,肌肤彻底相贴的瞬间,像是有电流窜遍全身,可下一秒,云绮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管她先前如何主动勾人,这具身体终究是初次。这般姿势下,起初的痛感无可避免地让她蹙起眉。 她攀着祈灼后背的指尖不由得紧扣,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红痕。 祈灼也不好过,额上隐约沁出细密的汗。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不适,动作放缓,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吻着她的耳畔安抚。 可灼热的渴望早已燎原,彼此也像是天生契合。痛感很快淡去,只剩下肌肤相贴的滚烫与浸骨的亲昵。 他的手牢牢扣着她的腰,每一次贴近与交缠都带着极致的占有欲。她的指尖蹭过他后背的汗湿,仰起白皙纤细的脖颈。 下颌线绷出流畅又脆弱的弧度,颈侧肌肤泛着薄红,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尾还垂着未干的水光,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花,媚态横生。 车厢内,烛火的影子在车壁上摇晃,粗重的喘息与细碎的低吟交织,将浓稠的夜色都染得滚烫。 再后来,便是将落在脚下的厚重披风和座椅上的软垫铺开…… …… 马车第三次晃动停下,已是丑时四刻。 李管事在寒风里昏昏欲睡。每次刚要睡着,脑袋一歪,便被冷风灌得一激灵,又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朝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巷子里张望。 这都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殿下怎么还没叫他? 莫不是舍不得与云小姐分开,打算就和云小姐在马车上过夜吧? 可虽说殿下的马车格外宽敞,但里头连床褥都没有,这怎么睡得安稳。 况且云小姐那般肌肤娇嫩,殿下也不可能让云小姐就这么睡在马车吧? 车厢内,灯火已灭,只余窗外寒风与车壁缝隙间溜进的一点凉气。 祈灼上半身依旧赤着,肌理在昏暗里泛着一层薄汗后的光。眉眼间尚带着专注的缱绻,薄唇染着一点湿意,面容在昏暗中更显昳丽。 先将那件绯色寝衣在膝上摊平,再将怀里的人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云绮头顶堪堪抵到他的下颌,肩头只及他的胸口。 他将衣摆轻轻展开,顺着她的肩头慢慢收拢,把少女纤细的手臂引入袖中。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时,像抚过一段上好的丝绸,细腻而顺滑。 待极有耐心地为云绮穿好寝衣,随后将衣襟在她胸前仔细对齐。他从身后环过替她系上衣带,动作极慢,像是在为夜色打上一个温柔的结。 系好最后一个系带,他便将她往怀里一带,从背后轻轻圈住。 一只手拢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的腰线慢慢摩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渗了进去。他低下头,在她后颈处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 “冷不冷?” 他在她耳后低声道,气息温热,带着未尽的余韵。 云绮被他圈在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都随方才的情潮散了去,连抬手的劲都欠些。 后背贴着祈灼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这触感让她想起片刻前,他是如何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动作。 心跳与呼吸比此刻重得多,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烙进她的肌肤里。 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透着粉,像是被夜色浸软的桃花瓣。 长而密的睫羽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湿意,眼睛此刻半睁着,眼神朦胧得像笼了层雾,连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点慵懒的软。 听见祈灼问她冷不冷,云绮没立刻回答,只是侧了侧头,懒洋洋吐出一句:“不冷……就是好累。” 尾音拖得长长的,连说话都像是在耗费力气。话音落时,还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歇着。 祈灼听见这话,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点宠溺与纵容。他低头,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是我的错。” 说着,手掌覆上她的腰,指腹隔着薄衣,在她腰侧发酸处轻轻打圈,为她舒缓身体的倦意。 他目光看向窗缝投落的月色,银辉细细碎碎洒在衣料上,晕开一点冷光。 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但大概推算也知应该道已过丑时,声音裹着未散的沙哑:“要回去了么?” 他不想和她分开。 怀里的温软还贴着胸膛,指尖还能触到她腰侧细腻的肌肤,连呼吸间都缠着她身上撩人的香气,哪舍得就这么放手。 可现在确实太晚了。 若是带她回城西宅院,天亮前她又要赶早回侯府,满打满算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她本就累得连抬眼都懒,这样来回太过折腾。 云绮轻轻点头时,祈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尾依旧垂着点慵懒散漫的弧度。 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缓慢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再往自己怀里嵌得深些,好将她的温软多留片刻。 云绮倒不是准备恪守什么规矩,不敢和祈灼去别的地方睡。 她既然敢大晚上出来,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宿在外面也不被旁人发现。或是哪怕被发现她明日不在府上,找个理由也能应对。 主要是,明日很可能会有别的事,她最好还是在侯府待着。 云绮微微坐起身,指尖轻轻搭在祈灼腕上,抬眼看向他,声音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你回宫这几日,还好吗。” 她听说了,祈灼回宫这几日宫内的动向。 楚宣帝对祈灼尤为重视,或者说至少面上如此。又是宴请群臣,又是大肆赏赐,又是筹备封王,一副帝王补偿分别多年儿子的慈父模样。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祈灼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甚至,他只会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和恶心。上次见到楚翊,连楚翊都看得出,若不是因为她,祈灼根本不会回到宫里。 她不会拒绝祈灼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心意。 祈灼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她值得。 爱让人心甘情愿地俯首,将所有锋芒都化作绕指柔情,只怕自己能给的不够多。 但她就算只靠自己,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并非一定要祈灼献祭自己的自由,来为她的自由铺一条坦途。 他希望她自由,她也希望他快乐。 祈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漾着柔意,抬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牵起她的手背用唇摩挲覆上:“我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他该怎么才能让她知道,哪怕那皇宫腐朽如烂泥,现在的他仍旧无比满足。因为他遇见她便已枯骨逢春,重获新生。 第238章 避子药被大哥拿在手上 祈灼说他很好,云绮便也不打算再多说。 这是他选择的生活和想做的事,那她自然尊重。 临下马车前,祈灼将披风仔细裹在她肩上,缓慢捋顺布料褶皱,又替她系好绳结,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能钻进夜风的缝隙都不留。 虽然腰酸腿软,浑身又酥麻又乏,祈灼想抱云绮下车,却被她拦住。 她看他一眼:“你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好,刚才那一两个时辰已经不利于恢复了,还是休息吧。” 云绮说着,指尖便去掀车帘,刚将那层微凉的布帘掀开一道缝,腕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又拉回温热的怀中。 还没等她缓过神,祈灼带着薄茧的手掌已又扣住她的后颈,带着夜风清冽凉意的唇瓣便覆了上来,将想说的话都付诸于唇舌。 他的吻依旧带着极致的缱绻与缠绵,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彻底揉进骨血里。 车厢里,呼吸又逐渐变得灼热,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早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又染上几分滚烫的情欲。 云绮被吻得浑身发软,后背被祈灼带着抵上车厢壁,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身体的变化隔着衣料清晰地抵在她腿间。 她指尖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一丝被吻得发颤的软意:“再做一次,天都要亮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祈灼的耳廓,他的动作这才终于停住,唇瓣却仍轻轻贴着她的颈侧。 片刻后,才缓缓松开圈着她的手臂,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带着几分刚从缠绵里褪去的沙哑,更显呢喃软语:“霜阶漏短良宵浅,枕畔香凝思卿卿。” 她说,君念我时我念君。 他说,枕畔香凝思卿卿。 她不在他身边,他会闻着枕边她的香气入眠。 … 云绮走出巷子时,原本昏昏欲睡的李管事立马打了个激灵。 从侯府后门进去时,穗禾也正背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揉了揉眼睛:“小姐,您回来了。” 云绮穿来后身边只有穗禾一个人伺候。若是找新的丫鬟,还得考验调教,她实在懒得费这个心思。 此刻看见穗禾那困得睁不开眼还一直替她守着的样子,也是知道她辛苦。 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云绮对忠心跟着自己的人向来大方。只是赏穗禾的东西不少,她却一直没地儿花。 于是便对穗禾道:“我今晚会睡久些,你明日便歇一日,从匣子里取二十两银子,拿着出去逛逛,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玩够了再回来。” 穗禾闻言,下意识便想摆手。她本想说她们当奴婢的哪有什么歇息,更何况二十两银子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可是一笔重金,她哪里敢要。 可转念想起小姐先前说赏她的她便拿着,不必推三阻四,再想到小姐最不喜人磨磨唧唧的性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连忙屈膝应道:“谢小姐体恤,奴婢晓得了。”说话时,眼底还藏着几分难掩的欢喜和不加掩饰的感动。 小姐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没有之一!! 回到卧房,穗禾伺候她简单清洗又换了身寝衣后,便也退下歇息了。 屋内只剩烛火轻晃。 云绮走到妆台前,从暗柜里取出个描金小锦盒。 打开时,里面整齐码着十余粒黑色丸药,丸身圆润,还沾着淡淡的药草清香,触手微凉。 她指尖随意捏起一粒。 方才在马车上,每逢最后关头,祈灼都想抽身出去,却都被她按住了。既是要做,她便要这从头至尾的极致欢愉,而非最后虚浮的陡然空落。 前世身为长公主时,为避免意外有身孕,她曾下令给整个太医院。 那帮太医勤勤恳恳翻遍古籍试遍药材,才配出一副方子制出药丸,情事后服下既能避子,又不伤身,连半分不适都不会有。 那方子她穿来也记得清楚。先前从济生堂要的药材,正好把制丸的用料凑得齐全,这满盒药丸,便是她之前亲手制成的,以备不时之需的。 现在正好能用上。 云绮仰头,将指尖的药丸送入口中,随意就着口温水咽了,又将那药盒随手扔在妆台上,这才上了床榻。 先前在马车上太过激烈,此刻浑身骨头都懒倦,腰腹泛着酸软,腿根也带着淡淡的麻意,连抬手解衣扣都觉得费力。 但到底是解了她这些日子的空虚,连呼吸都透着股被喂饱的松弛与慵懒。 云绮没再多想,难得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次醒来时,浑身仍发着软,眼皮倦怠地掀不开。 她偏着头睁开一条眼缝,朦胧光影里,竟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坐在床榻边的梨花木椅上,衣料上还带着她熟悉的清冽气息。 “……大哥?”她眼睛又睁开些许,带着刚醒的惺忪,声音下意识染上一丝自然的撒娇软意,“大哥怎么在这里?” 云砚洲闻言抬眸看她。 他眉目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如玉,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沉敛,像揉了墨的静水。目光掠过床榻上的少女时,似在无声描摹她的模样。 少女一头青丝散乱在素色枕上,白皙脸颊透着淡淡红润,神色里满是刚醒的懵懂与慵懒。松垮的寝衣领口往下滑了些,露出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伸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纤细手腕,显然是对他这个大哥全然不设防,透着股撩人而不自知的媚软,让云砚洲眸色深了几分。 他知道,他的妹妹一直都很美。 只是今日,她看上去好像与从前有几分不同。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云砚洲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缓,“听说你的丫鬟得了你的吩咐,今日歇着出了府,便过来看看你。” 云绮这才彻底睁开眼,视线往下移时,却倏地顿住——自己这位大哥的掌心里,正拿着那个她昨夜随手扔在妆台上的药盒,盒盖敞开着,里面的药丸清晰可见。 云砚洲指腹轻轻摩挲着盒沿,语气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牢牢锁着她,像是在透过她神色探究,问道:“这是什么药?” 第239章 没有动作不代表没有变化 平时若是大哥过来,进了她卧房,穗禾一定会先来叫她,但偏偏穗禾今日不在。 而她昨晚又浑身酥软,懒得把药盒收回暗柜,随手便扔在妆台上,没想到恰好被大哥看见。 云绮心里却没半分慌乱。 这所有药丸本就大差不差,都长一个样,凭外观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就算是掰开揉碎了找大夫查验,顶多能辨出其中几味常见药材,哪能推断出足足几十味配药,更遑论知晓它真正的功效。 所以这是什么药,还不是任她怎么说。 “这个药丸吗?” 云绮歪头看过去,状似懵懂,“这是阿言给我的,说是能美容养颜,我昨晚睡前便吃了一粒。” 话音落下,她抬手戳了戳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动作软乎乎的,语气里裹着丝期待,像在等夸奖似的。 “大哥你看,我今日有没有变好看?” 云砚洲知道,昨日那个言蹊是个医者。 她救了那人,对方赠她美容养颜的药丸作为感谢,合情合理。也能解释,她今日为何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他本就是看到敞开的药盒和效用不明的药,担心妹妹是哪里不舒服。既然不是生了病,云砚洲也没再多问,只将那锦盒放下。 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语气淡淡:“不必吃这种东西,你本就是最好看的。” 云绮却撇撇嘴:“才不是大哥说的这样,哪有女孩子会觉得自己够好看了,我当然也想变得更好看。” 云砚洲听着她这孩子气的话,也不再辩驳,抬眸道:“懒觉已经睡够久了,都快到正午了,起床洗漱吧。” 云绮一听要起床,眉头立马皱了皱,手脚麻利地往被子里缩,最后只露半张莹白小脸在外面,睫毛还耷拉着,满是赖床的懒散:“我不想起。” “反正今日又没别的事,而且穗禾不在,没人伺候我洗漱,我自己也不会梳头,起床好麻烦。我要等穗禾回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语调都带着理所当然。 一边说着,还一边抱着被子往床榻里面又拱了拱,几乎要缩到床角去。 云砚洲看着云绮缩在床角、连被子都裹到下巴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沿,像在无声安抚,又带着点不容错辨的专注。 他语气依旧平和,带着哄小孩般的耐心,只是声线裹了几分低哑的深沉,如浸了温水的墨,缓缓落在人心尖上:“乖孩子不赖床。” 云绮听到“乖孩子”三个字,裹着被子的身子显然顿了一瞬,似是有些犹豫。 但很快,被窝里暖融融的惬意,显然压过了被兄长夸乖孩子的那点小欢喜。 她伸手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活像只耍赖躲进壳里的小乌龟,掩耳盗铃一般,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半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着几分被宠坏了的任性:“那我今日便不当乖孩子了,乖孩子也要休沐。” 可她刚往床里挪了半寸,覆在头上的被子就被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云绮攥紧被角不肯放,还往头上又裹了裹,连带着被子都鼓起弧度。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掌按在被子上,隔着柔软的布料,都能清晰感觉到掌心沉稳的温度,将她的小动作都稳稳按住。 云砚洲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依旧是平和的调子,却藏着点兄长不加显露的威严:“再躲,大哥就抱你起来了。” 话音落下,却根本没给妹妹再耍赖的机会。 他俯下身,先顺着被角掀开,褪去裹在云绮身上的被子,露出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待被子滑落至腰际,他才伸出手。掌心缓缓探到妹妹颈下,指腹避开她的发梢,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慢慢滑向她的膝弯。 触到她薄软的寝裤时,动作有一瞬停顿。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勾起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少女整个人带离了床榻。 动作平缓又稳妥,没有让怀里的人沾染半分凉意,只让她感觉像被托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宽阔怀里。 云绮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前,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竹香,那是兄长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故意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软声道:“大哥好霸道……”嘴上这么说,却半点没挣扎,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脑袋依赖地靠在他颈侧。 云砚洲托着云绮的手没松半分,将她抱得更稳些,才往妆台走。走到妆台边的木椅旁时,先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见妹妹乖乖靠在自己肩头,又扫过她无意识勾着他衣襟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沉,才慢慢俯身。 后背贴上椅面坐下,才调整手臂的角度。托着妹妹后背的手微微下移,转而虚拢在她腰后。 托着膝弯的手则缓缓抬起,带着她的腿落在自己身侧,而后手臂顺势环过来,与腰后的手形成一个半圈的弧度。 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几乎不留缝隙地裹在怀里。圈护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像把人全然拢入了自己的领地。 云绮一抬眼,便瞧见妆台上的洗漱物件摆得规整又妥帖,半点不凌乱。 青釉杯里盛着温好的水,铜盆里冒着丝丝热气,擦脸的软布搭在盆沿,竹制牙刷也已蘸好青盐。连她常用的那盒海棠面脂也被放在显眼的位置。 原来大哥都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果然是之前已经帮她洗漱过一次,所以轻车熟路,熟稔于胸。 “大哥都抱我过来了,我自己来好了。” 云绮坐在云砚洲腿上,身子前倾,一抬手能轻松够到妆台上的牙刷。 刷毛上已蘸好细白的青盐,是她习惯的量。她含住牙刷轻轻刷着,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懒意。 刷完牙,她又端过青釉杯,仰头含了口温水漱口,而后侧过身,倾着身子将水吐进旁边的白瓷唾盂里。 吐完水便放下杯子,伸手去拿搭在铜盆沿的软布。软布浸在温水里,捞起时还滴着水珠,她攥着布角拧了拧,又捧着布给自己擦了脸。 这一路拿东西、侧身、吐水、抬手,身下难免蹭动,连带着靠在云砚洲怀里的力道都时轻时重。自始至终,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没动过半分。 但很快,没有动作不代表没有变化。 硌到她了。 第240章 要和他这个大哥,保持距离了吗 云绮自然清楚是什么东西硌着自己。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这位大哥的反应。 云砚洲第一次将她抱在膝上,是他刚回京,将她叫去书房那日。 彼时戒尺的余意未消,她伏在他怀里,因察觉他想拉开距离,反而将双臂环得更紧。最后是他屈指扣住她腰侧,牢牢将她按住,让她别再乱动了。 第二次气氛险些失控,是上次她夜不归宿,大哥守在房中等她回来。 他问蚊子还有没有咬过别的地方,有没有咬过这里,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碾过她的唇瓣。她难耐地往他身上贴蹭,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可今日不同。 云砚洲不仅没有半分要拉开距离的意思,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好像是,在等着她先一步做出反应。 云绮自然是不动了。 方才还因为拿取东西洗漱乱动的身体像是意识到什么,绷得有些紧,连带着攥着软布的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咬了咬下唇,柔软的唇瓣被齿尖压出一点红痕,耳尖先一步漫上绯色,连带着脸颊都透出浅浅的粉,唤了声:“大哥……” 带着一丝无辜的,求助的意味。 云砚洲始终没动,目光落在少女泛红的耳垂上,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仿佛没察觉她的窘迫。 只在她话音落下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又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怎么了。” 大哥居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自己怎么了,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云绮一时猜不透云砚洲的意思。 她分不清,自己这位大哥是在试探——试探他一向天真无邪的妹妹是否真的天真无邪,应该对此刻的情境懵懂无措。 还是说,他心里那道无形的边界正在悄悄瓦解,潜藏的占有欲正一点点漫出来,让他想要触碰、想要得到的,远比从前更多。 云绮当然不会挑明去问,身下硌到自己的是什么。 反正就算问了,她这位心思缜密、惯于掌控局面的大哥,也总有一百种能云淡风轻、不露声色将状况一笔揭过的应对。 索性抿紧唇不肯再说话,只将脸埋得更低些。 耳尖的绯色一路蔓延到下颌,支支吾吾像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大哥,我洗好了,该去换衣服了。” 说着便撑着他的膝头要起身,动作里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逃离意味。 云砚洲没有拦,只垂眸看着她从自己腿上滑下去,裙摆扫过他手腕时,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直到少女的身影躲进屏风后,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才缓缓收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腰侧时的温软。 果然,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至少方才抵着她的是什么,她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但她也并没有怕他,方才的慌乱也只是害羞——想来是此刻才后知后觉,懂了当初他为何要沉声按住她,叫她别乱动。 云砚洲淡淡垂了垂眼,长睫将眸底的暗涌遮得干净。 他还真是个卑劣无耻的兄长。 克制磨得薄了,便有了直白的贪念,想把人更深、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任由那点暗藏的占有欲,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软缎蹭过衬里的细棉,像深秋午后风吹过落满银杏的窗,细碎又挠人。 他目光落在屏风上隐约映出的少女身影上,眸色悄然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沉,连指尖都似漫过一层薄热。 很快,云绮便绕出屏风走了出来。 她换下寝衣,身上穿了件杏黄色缎面襦裙,裙摆缀着几缕同色流苏。 清丽的杏黄在深秋的萧瑟里撞出一抹鲜活,衬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灵动;刚洗漱完的肌肤透着水润的瓷白。 本就是刚起床没绾发,只随手用支白玉簪将一头青丝松松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既有晨起的慵懒,又透着几分娇俏随性。 只是她显然没穿利落。乍看还好,仔细一看,一侧衣襟歪着,腰间缎带松松垮垮系着,连裙摆的流苏都缠在了一起。 换了衣服的少女早没了方才的局促,几步就来到云砚洲跟前,站在离兄长两步远的地方。 转了个圈,裙摆流苏跟着晃出细碎的弧度,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和依赖:“大哥,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云砚洲目光扫过她歪掉的裙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靠近一点。” 云绮依言走到他面前,乖乖站定。 他坐在椅子上,抬手便握住了她腰侧松垮的系带,指节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腰腹,动作耐心又细致地将歪掉的裙腰理正,再拉紧系带打了个规整的结。 随后又抬手替她抚平领口皱起的衣襟,指尖偶尔触到她的脖颈,惹得她微微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好痒……” 云砚洲顿了顿,垂眼用指腹抚过她的下颌,目光落在她脑后挽得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淡淡道:“坐过来,大哥给你绾发。” 云绮闻言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带着点诧异:“大哥连给女子绾发都会吗?” “书上看过。”云砚洲伸手取过妆台上的木梳,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梳柄。 指腹摩挲过光滑的梳背,仿佛只是随手拾起一件寻常物,面容却衬得愈发温润如玉:“看着并不难。” 云绮听了,先低头看了眼他的膝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显然想起了方才的事情,显得有些犹豫。 随即她抬眼看向一旁,搬来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凳,放在云砚洲身前:“那我坐这个凳子好了,这样大哥给我绾发也方便些。” 云砚洲看着她将凳子摆到身前,握着木梳的掌心有那么一瞬顿住,又平缓放松。 语气敛得尤其平静,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这是,要和他这个大哥,保持距离了吗。 第241章 小纨不想,那就不会发生 云砚洲眼底漫过几分晦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刚才的事情,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丝变化。 毕竟在她眼里,他一直是她端方敬重、是世上最值得她亲近信赖的兄长。 所以她会把刚才他的反应,归咎于自己坐在兄长身上乱动的过错,此刻才有些别扭地,不想再如之前那样坐在他腿上。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妹妹果然是乖孩子。 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这么快,就将自己那点不光明伟岸甚至有些阴暗的心思,在她面前露了端倪。 他神色未变,任凭云绮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 那凳子高度刚好,妹妹落坐在自己身前,他抬手便能抚上她发顶。 少女坐得笔直,又透着几分乖乖的顺从。铜镜里映出她精致小巧的下颌,颊边碎发软软垂着,连耳尖都泛着点淡淡的粉。 云砚洲拿起木梳,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发顶,先将那支松垮的白玉簪抽出。 青丝失去束缚,柔顺地散落在他掌心,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梳齿又温柔地梳过发丝,将缠在一起的发缕一一理顺。 指腹偶尔蹭过她的发尾,只有极轻的、微不可察的力道。 他没梳复杂的样式,只将长发拢在脑后,指尖将青丝绕成圆顺的垂鬟髻,发髻贴着颈后弧度,松而不垮,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随后抬手打开妆盒,目光在琳琅的饰件里稍作停留,便精准挑出合用的物件。 先是一支素银簪,簪身打磨得光洁莹亮,簪头錾着小巧的杏花。五片花瓣舒展,淡银的花色与她身上杏黄襦裙相衬,不抢色却格外显意趣。 待将银簪插入发髻正中定形后,又取来几支细巧的白玉小簪,簪尾缀着浅黄珠花。将小簪斜插在发髻两侧,珠花垂在发间,恰好与她颊边垂落的碎发相映。 铜镜里,穿杏黄襦裙的少女衬着这一头清丽簪饰,暖黄的衣料裹着纤细的肩颈,杏花簪映得发顶亮泽,簪上珠玉又衬得她肤色愈白。 原本带着点晨起慵懒的眉眼,此刻被这妥帖的装扮衬得愈发灵动,像极了深秋里沾着晨露的杏蕊,鲜活明媚,又透着几分被细心呵护的娇软。 云绮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碰了碰发簪上的杏花花瓣,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也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大哥绾得真好看。” “我听说,那些极为恩爱的夫妻,丈夫也会亲手给妻子绾发的。” 云砚洲的动作蓦地顿一顿,指腹还停留在她柔顺的发尾,眸色却像被墨汁晕染,一下子幽深了几分。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是说他现在,像是替妻子绾发的丈夫么。 可他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只平缓应了声:“是吗。”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在在打理一件自己精心呵护的珍宝。 可云绮又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这样一想,大哥未来的妻子好幸福啊。” “能嫁给大哥这样的人,以后还能让大哥日日给她绾发,也不知道是谁会有这样的福气。” 云砚洲听到这话,全身的动作骤然顿住,连指尖悬在她发间的力道都收得极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中的少女还歪着脑袋,眼底盛着纯粹,全然没察觉方才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他亲手为她绾发,指尖拂过她的青丝,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带着逾越兄长界限的贪念。 可她想到的,却是他未来会娶什么样的妻子,会如何为另一个女子绾发、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守。 方才那丝隐秘的悸动,像被骤雨打落的烛火,连一点余温都没来得及留。 连带着先前梳理发丝时指尖的温柔,都慢慢裹上了一层冷意。 周遭的气息悄然变了,方才还带着点温柔缱绻的氛围,此刻竟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不是暴怒的戾气,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冷,像深秋湖面结的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让人发僵的寒意。 云砚洲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镜中的少女,眸底的幽深浓得化不开。 云绮先是感觉到身后的云砚洲停下动作,连带着原本落在发间的温和触感都没了踪迹,随即又察觉到周遭的气场变化。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铜镜上,终于从镜中对上兄长的目光。 见自己的大哥眸色深沉,眼底像蒙了层雾,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带着几分不解抬眸,看向镜子里兄长的面容,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大哥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云砚洲沉默了片刻,指腹缓缓松开她的发丝,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压下所有波澜。 再开口时,声音听上去竟依旧心平气和,只是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沉:“小纨希望看到我娶妻吗。” 云绮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垂下眼,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唇。 “如果要说真心话,那我才不想。我希望大哥一直都这样陪在我身边,只照顾我,只对我一个人好。” “可我也知道,大哥是男子,总会娶妻生子的。何况大哥是侯府的嫡长子,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爹娘总在私下催大哥的婚事,想来大哥应该很快就……” 她话音还未落下,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力道。 云砚洲的掌心直接箍进她腰间,指节微微用力,竟直接将她从身前的圆凳上抱了起来。 他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像把原本想退到安全距离的人,重新拽回属于自己的领域,将她重新抱在他腿上。 云绮下意识想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后背,不容她逃脱地圈禁在怀里。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只说第一句就够了。”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撞进兄长深不见底的眼眸。 云砚洲却手臂缓缓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气息里,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能清晰感知。 他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像平静的深潭,可潭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小纨不想,那就不会发生。我说的是,任何事。” 第242章 小纨想要,小纨得到 空气里像是浸了层冷雾,云砚洲收紧手臂的动作平缓,骨节分明的指节却扣着云绮后背的衣料,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的怀抱不算温暖,反倒带着种类似潮湿石壁的阴寒气,连呼吸都像是被他周身的气场裹住,深沉得让人没法挣脱。 云绮后背贴着兄长宽阔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和的心跳。 每一次起伏却像带着某种压迫感,连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这股低气压压得暗了几分。 云绮抬起头,还没等看清云砚洲的神情,来自指腹的触感就覆上了她的下巴。 云砚洲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轻轻蹭过她下颌的软肉,没有用力,却带着细微的力道,一点点将她的脸抬起来。 动作慢得像抚上一件易碎的琉璃,目光却像缠人的藤蔓,顺着少女微颤的眼睫往下滑,最终牢牢锁在她的眼底。 将妹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自己的视线里,连一丝闪躲的余地都不留。 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响,云砚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蔓延过来。 云绮垂着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朱唇微启时,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开的软意:“哥哥……” 这两个字落进云砚洲耳里,他的眼睫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好像对她叫他哥哥,没有任何抵抗力。 平日里云绮都规规矩矩叫他大哥,只有这样贴近、气息交缠的时候,她才会带着点依赖的娇憨,把这两个字唤得软软,落在他耳畔。 云砚洲的指尖缓缓移到云绮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原本就深沉的眸色此刻更暗了几分。 像是藏着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涌着某种几乎掩藏不住的占有欲。 云绮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质感上佳的布料被她捏出几分褶皱,她微微仰头,把脸更贴近云砚洲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再次轻声唤道:“…哥哥。” 云砚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哥哥在。” 他低头垂眸,下颌轻轻蹭过云绮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间,一字一句:“小纨想要,哥哥就会一直陪着你。” 话刚吐出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此刻缱绻暗涌的氛围,带着几分敬畏。 “大少爷,大小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奴婢现在送进来吗?” 此时窗外日头已爬至中天,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已是该用午膳的时辰。 先前云砚洲来竹影轩时,便已经吩咐过下人,按两人份备妥午膳送到这里。 屋内的暧昧气息还未完全散开,云砚洲指尖还停留在云绮发间,眸色暗了几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云绮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抬眼看向他,攥着兄长衣襟的手紧了紧,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哥哥,有人来了。” 这话没说透,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此刻他们相拥在一起的姿态,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的。 云绮说完不等云砚洲回应,便先一步从他怀里退出来,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又拢了拢耳边发丝,清了清嗓子喊道:“进来吧。”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门被轻声推开,进来的丫鬟低着头,也不敢多看什么,只双手提着食盒,快步走到屋角的餐桌旁。 打开食盒,先取出两只白瓷盅,揭开盖时还冒着细密的热气,里面盛着温补的当归黄芪乌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嫩黄的枸杞。 接着摆上两碟精致小菜,一碟凉拌翡翠丝,一碟酱腌樱桃萝卜。两盘热菜,一盘琥珀色的松鼠鳜鱼,一盘油亮的酱爆鸡丁。 最后将两双乌木筷、两只玉色汤匙一一摆好,就立马退了下去。 “从大哥回京后,好像还没有和我一起用过午膳。” 云绮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又转头看向还坐在原处的云砚洲,“我肚子饿了,大哥快来陪我一起吃。” 云砚洲这才平静抬眸:“好。” … 午膳过后,云砚洲下午还有事务要处理。待他走后,云绮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柔和,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看得有些倦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捻过书页,有些漫不经心。 按话本里的时间推算,云烬尘的外祖父找上门来,该是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她本以为今日或许会有动静,但从午后到傍晚,整个侯府始终一派安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穗禾带着满身的雀跃推门进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小姐,奴婢回来了!”她扬着声音喊道,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在外面给小姐买的零嘴。 一进门,穗禾的目光落到软榻上的云绮身上时,立马快步凑过去。 先是紧张地围着软榻转了一圈,然后仔仔细细把自家小姐从头到脚瞧了个遍,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放过。 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奴婢今日出了府,您晨起后是自己穿衣洗漱的吗?真是辛苦小姐了。” 说着,她的视线又落到云绮的发髻上,只见小姐头上绾着的垂鬟髻清新雅致,穗禾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姐,这发髻……也是您自己梳的吗?” 这话一问出口,穗禾心里的危机感唰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跟着小姐一个多月了,别说梳头了,小姐就连系个腰带都不会,平日里事事都是她伺候。 今日不过是她出去了一日,小姐竟然连梳头都会了,还梳得这样整齐好看? 穗禾越想越难受。 按理说,小姐长大了连自己梳头都会了,她该高兴才对,可她现在半点喜悦都没有,反倒满脑子都是,小姐竟然会自己洗漱穿衣梳头了,日后会不会总让她出去,不需要她伺候了? 这么一想,当即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云绮将穗禾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在眼里,这丫头的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她合上书,轻飘飘睨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给自己梳头,是大哥给我绾的发。” 第243章 首富外祖父终于来啦 原来是大少爷帮小姐梳的头! 听到云绮的话,穗禾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脸上又立马绽开笑容。 她就说嘛,小姐生来就是被人伺候的命,怎么能自己动手打理这些呢! 云绮看着穗禾一下又高兴起来的模样,敲了敲软榻的扶手,随意问道:“你今日去了哪里?倒是回来得有些晚。” 穗禾立马道:“小姐,奴婢母亲虽已去世,但乡下有位曾帮着照顾过奴婢母亲的邻居大娘,奴婢今日去看望了一下她。” “回城的时候奴婢路过西街那家香酥斋,这铺子名声响,排队的人许多,奴婢想着他家零嘴小姐说不定爱吃,就也排队买了些带回来。” 说话间,穗禾已经将布包里的零嘴已摆了半桌。有裹着芝麻的琥珀核桃,酥得掉渣的油脂渣,装在油纸袋里的山楂球,还有一盒绿豆糕。 “小姐尝尝,听说他家绿豆糕做得可是一绝,” 穗禾将一块油纸包着的绿豆糕打开,细细用小刀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又放入碟中细心插上银叉,才递到云绮软榻边的案几上。 又接着道,“奴婢排队的时候,还听见旁边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呢。” 云绮随手叉起一块绿豆糕,掀起眼皮看向她:“什么事?” “是说江南有位沈老爷沈鸿远来了京城,”穗禾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奴婢听他们说,这位沈老爷可不是一般的有钱,整个江南半壁绸缎庄都是他家的,从苏州织坊到金陵商铺。” “粮运也占大头,漕运船队几十艘船排半里地。还做海贸,把丝绸瓷器运到别国换香料珠宝,单这利钱就比官员一辈子俸禄多。京里不少王公贵族想跟他做生意,都得提前递帖子等回话呢。” 云绮叉起绿豆糕的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穗禾倒是没注意到小姐停下动作,还在兴致勃勃继续说着。 “不过大家议论的,是这位沈老爷来京的目的。听说,这位沈老爷家缠万贯富可敌国,偏偏发妻早早病逝,之后也没再续弦,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 “可这女儿也可怜,早年年幼时竟被拐子给拐走了。这沈老爷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似乎这次来京是得知了女儿的消息。” “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好福气,是这沈老爷的女儿。” “不论她先前是什么人,这沈老爷一找过来,她可立马就能翻身成为首富之女,迎来泼天富贵,以后得到的钱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实在是令人羡慕呢。” 终于来了。 云绮似是不经意问道:“你是说,这位沈老爷已经到了京城?” 穗禾点点头,语气肯定:“是,听说他今日傍晚才到,带着不少随从,直接宿在了归云客栈,那客栈最好的几间上房都被他包下来了呢。” 云绮便没再问了,银叉带着绿豆糕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咬下一口。 糕体松软细腻,入口即化,绿豆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糖意,不甜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余韵,在舌尖慢慢散开。 味道的确不错。 咽下口中的糕点,云绮抬眼看向正收拾布包的穗禾,吩咐道:“把这些糕点都分一半出来,晚上你送去寒芜院。” 穗禾愣了一下便立马应下,有些感慨:“是。小姐您对三少爷可真好,吃零嘴还惦记着让三少爷也尝尝,府里也就您对三少爷这般好了。” 虽说二小姐最近几日也不知为何,突然上赶着去接近三少爷,又是提着上等吃食又是要给三少爷换院子。 可穗禾却觉得,这突然没由头地对人好,只让人觉得另有目的,也难怪三少爷对二小姐那般漠然。 不像小姐,欺负三少爷的时候是真欺负,但自从落魄了与三少爷也是真亲近。 云绮闻言,指尖轻轻划过装绿豆糕的碟子边缘,唇角带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是自然,姐弟间本该如此,不是吗。” … 入了夜。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笼罩了整个侯府。 寒芜院本就偏僻,入夜后更显冷清,唯有西北角的墙角处,隐约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跳动。 云烬尘半蹲在地上,身前铺着几张泛黄的纸钱,他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火折子,正慢慢将纸钱一张张引燃。 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也看不出任何神情。没有悲伤的起伏,没有怀念的柔软,只有一片沉寂。 他只是抬起眼,只看着那些纸钱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偶尔有细小的纸灰裹着火星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夜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今日是他得知母亲死讯的第七日。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具体的离世日期,更从未为她烧过一张纸钱、敬过一杯薄酒。 如今知晓了她的死讯,便将这第七日当成母亲的头七。烧上一把纸钱,也算是尽了几分孝心。 虽然这种事情,不过都只是给活着人的几分慰藉罢了。 火光照亮了云烬尘手边放着的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酒。 他缓缓起身,就这么看着纸钱渐渐烧尽,手里的火折子也快燃到了尽头,便任那将灭的火折子坠落在泥土里。 他对着那堆灰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 大约说的是让母亲放心,他会好好活着。 他现在的确想要好好活着。 因为,他有了想要永远看着,陪伴着,贴近着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是姐姐的贴身婢女穗禾的声音:“三少爷,您睡了吗。大小姐让我来给您送些零嘴过来,让您晚上饿了吃。” 第244章 我会好好做的 听到声音的这一刻,心脏骤然起了跃动。 过去打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穗禾站在院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穗禾见到云烬尘,立马举起自己手里的食盒,一边掀开盒盖一边道:“三少爷,我今日出府给小姐买了些零嘴,小姐吃着喜欢,便让我拿一半过来给您尝尝。”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抬手接过穗禾递来的食盒。 食盒入手带着几分微凉触感,木质的盒身打磨得光滑,衬得他指节越发苍白清瘦。 他的目光落在被掀开的盒盖上,视线缓缓下移,看清了里面码得整齐的零嘴,甜的咸的都有,甜咸交织的香气满溢。 他似乎从未吃过这种不为果腹、只为添几分闲趣滋味的东西。 多年来他都只吃粗劣的吃食。吃东西于他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至于味道如何、是否可口,他从未在意过。 可现在,这满盒的零嘴就安安静静躺在他手中,是姐姐特意让人送来的,是姐姐吃过觉得好,想着来给他吃的。 只有姐姐会这样想着他。 姐姐现在,也有在想他吗。 就像,他也在想着她一样。 云烬尘睫羽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之前沉寂得近乎停滞的胸腔里,此刻心跳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胸口都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先前沉了些,吐出的气息却染上几分温热,驱散了方才烧纸钱时沾在衣襟上的秋夜寒气。 穗禾见东西送到,便屈膝行了一礼:“三少爷要是没别的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云烬尘才缓缓回过神,他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食盒边缘,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嗯”。 脚步声渐渐远了,云烬尘还站在院门口。 风又吹过院中飘落的枯叶沙沙作响,却不再让他觉得萧瑟,反而像是带着几分温柔的絮语,细细密密缠绕着他。 * 穗禾回到竹影轩,手脚麻利地伺候云绮卸了钗环、净了手脸,又为她换上一身月白的薄纱寝衣。 寝衣料子轻软如云,贴在身上带着几分微凉的顺滑,又带着一丝隐约朦胧蛊人的透光感,连垂落的发丝都裹着淡香。 待穗禾收拾好洗漱用具,也准备退下时,云绮抬头看她一眼,吩咐道:“院门不必锁了。” 穗禾从来不质疑小姐的话,小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连忙应声,又细心地将屋门轻轻合起。 云绮缓步走到床榻边,抬手将帐幔轻轻挽起,露出铺着软绒锦被的床榻。 她只留了床榻边一盏烛台,烛火跳动着,晕出一圈暖黄的光,在墙角投下细碎的阴影。 窗外的月光也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偶尔有夜风拂过窗外的枯竹,叶影晃动着落在窗纸。 她掀被躺下,烛火的暖意与月光的清辉交织在周身,阖上双眼没多久,便听到了一道极轻的推门声。 不用睁眼,云绮也知道是谁来了。 往日夜里,若不是她让穗禾去传话,云烬尘不会在夜晚擅自来竹影轩。 云烬尘的确无比听她的话。 像被驯养得极好的狗,只将她视为唯一的救赎。掩下所有渴望与偏执,只在她允许的范围内流露情绪。 但今日她让穗禾送去了零嘴,那满盒吃食意味着的,自然是允许他今夜来找她的信号,云烬尘自然会懂。 脚步声几不可闻,一步步靠近床榻。 云绮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却清晰地感受到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随即,一道清冽又带着点潮湿与温顺的气息缓缓靠近。 云烬尘上床榻的动作极轻。他跪在床沿片刻,没有确认她是否睡着,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她裹在寝衣里的轮廓,指尖在锦被边缘轻轻蹭过。 随后他缓缓躺下,从背后向她靠近。手臂先是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指腹轻轻碾过她的寝衣,感受着那层薄软下的温热,才缓缓收紧,将姐姐完完全全圈进怀里。 云烬尘将脸轻轻埋在云绮的颈窝处,鼻尖先蹭过她耳后垂落的发丝,再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摩挲。微微偏头,鼻尖蹭着姐姐的发顶,呼吸间满是姐姐身上的香气。 他知道姐姐没睡着。 方才他推门进来时,空气里那丝极轻的气氛流转,姐姐呼吸间片刻的停顿,他察觉到了。 “姐姐……” 云烬尘保持着紧实又温顺的姿势,手臂圈着她的腰,指腹在薄纱上轻轻抚过,像在确认这份贴近的真实,沙哑的呢喃从喉间溢出。 烛火依旧跳动着,暖黄的光将帐幔染得朦胧,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重叠的身影上,连影子都透着几分缠绵的温软。 “姐姐是今晚想要了吗。” “……我会好好做的。” 第245章 坏女人的刺,筛出赴汤蹈火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点几分试探,又有种隐隐约约令人沉沦的低蛊。 话音落下的间隙,云烬尘没有急着动作,只是将脸埋得更贴近云绮的颈窝。 鼻尖先蹭过她耳后垂落的发丝,带着贪恋缱绻的吻轻轻落在姐姐的发顶。接着,吻顺着发丝缓缓往下,掠过耳垂。 呼吸逐渐变沉,染上灼热的温度,裹着她颈间的肌肤。他的吻顺着颈侧往下,掠过纤细的脖颈,最终落在锁骨处。 薄软的寝衣覆着,领口却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唇瓣贴着更下方厮磨,心跳愈发澎湃,指尖也跟着收紧。 身下的灼热与怀里人的气息交织,让云烬尘眼底的温顺渐渐染了点暗哑的欲。 他缓缓撑起身子,膝盖跪在云绮身侧,垂眸看着姐姐阖眼的模样。 即使闭着眼,姐姐依旧美得让人心惊。眼睫纤长又带着点绒绒的密,唇线勾勒得极清,唇瓣透着天然的粉和饱满。 薄纱裹着的肩头线条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润,肌肤莹白如瓷釉,凑近看能瞧见极淡的青色血管。 他的手轻轻抚过云绮的腰际,整个人也顺着寝衣下摆,缓缓往下。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已经熟稔如本能。每一处能挑动姐姐愉悦的地方他都了然于胸。 可就在他的脸颊即将触到姐姐腿*时,云绮的手忽然覆了上来,按住了他的手腕,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烬尘的目光先落在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指腹还能感受到姐姐掌心的温度。 可那温度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熨帖,反而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凉意,像秋夜落在手背上的霜。 他随即抬眼,对上云绮的目光,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姐姐?” 他看见,烛火下自己眼前的这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方才暧昧氛围里该有的情欲。 瞳仁在烛火下泛着浅淡的光,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透着一种月光般的清冷,仿佛方才被他拥在怀里、被他亲吻颈间的人,不是姐姐一般。 那眼神太过清明,瞬间冲散了云烬尘眼底的暗哑,让他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哪里没有做好吗。 明明之前这些天,他和姐姐愈发亲密,在这样的时刻可以相拥得密不可分。 可此刻,姐姐好像忽然把他推远了,不让他触碰到她。 连眼神里的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 云绮迎上云烬尘的眼睛,朱唇轻启,声音像落在湖面的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云烬尘,我今晚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云烬尘屏住呼吸,胸口像是覆上一层堵得他无法呼吸的麻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喉间溢出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那姐姐让我来,是为了什么?” 云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飘得像风,却又像浸了冰的无情,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寝衣的缎面,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般无关紧要,语气里裹着的凉意漫进空气里,“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 骗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烬尘原本撑在床榻上的手臂一顿。 但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攥紧的掌心也缓缓松开。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只不过,大概姐姐还以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云绮像是完全没看出他神情的变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开口。 “你还记得,从我被休回到侯府后,你为什么会一直听我的命令吧。是因为我说,我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但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我先前那么说,只是想用你母亲的下落,威胁你听我的话罢了。” 说到这里,她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像是故意表现得自私,又恶毒无情,带着一丝讥讽。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骗下去,但我也没想到,现在你这么听我的话,还在云汐玥面前说我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我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就像耍弄一个没有脾气的木偶,久了谁都会觉得腻的。” “现在,我把真相告诉你了,你就算继续留在我身边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母亲的消息。” “所以今晚之后,你可以离我远远的了,我以后不会再逼你什么,你也不必再来竹影轩了。” 说完之后,云绮下颌微抬,目光落在云烬尘脸上。 眼神里没有丝毫关切,像是在等着看他是会面露震惊或是怨恨,还是沉默转身。 但实际上,云绮知道,云烬尘已经知道了郑姨娘早已病逝的消息。 因为前些日子,就是她故意让穗禾在云烬尘惯常去浣衣坊的时刻前,跟浣衣房萧兰淑的两个丫鬟打听郑姨娘的下落,又不待她们回答就借故匆匆离开。 而云烬尘来到浣衣房外面时,恰好听见里面的丫鬟在议论郑姨娘早已病死的事,自然也就得知了真相,和她骗了他的事情。 云汐玥或许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云烬尘的身世,所以这几日主动接近讨好献殷勤,想和云烬尘拉近关系。 实在是蠢得很。 真正高明的猎手,怎么会对猎物献殷勤呢。 她偏要在明日那位沈老爷找上门来前,和云烬尘挑明自己骗他的真相,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提前让云烬尘撞破郑姨娘病死的消息,是她故意留给他的缓冲期。 好让他在知晓真相的钝痛里慢慢消化,免得到了摊牌时,被双重打击搅乱了心神。 牌也是要摊的。 她终究是以知道郑姨娘下落这个借口,骗了云烬尘。甚至可能是明知他母亲死了,还故意这样骗他,这就更过分了。 明天那位沈老爷一来,郑姨娘病逝的消息自然就会公开,她再面对云烬尘,无论是什么姿态都不合适。 虽然云烬尘早知她坏。热烈的爱意或许能暂时裹住欺骗的恶,让他选择性忽略这个事实,但她不给自己留什么隐患。 就比如现在,她要在那位沈老爷找上门前主动把谎言戳破,先一步让自己变成她也不知郑姨娘去世,只是随口利用并且也不想再利用。 谎言戳破得恰到好处,反倒会变成一道捆住人心的结,把云烬尘对她本就愈深的爱意,推到让他更炽热、更沉溺、至死方休的境地。 她就是要这样浑身带刺地推开他。 坏女人身上带的刺,会为她筛选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烛光下,云烬尘看着眼前的人。 姐姐还是那么美。 即使此刻是这样一副冰冷恶毒的样子,依旧如带刺的蔷薇,眼角眉梢凝着无情,唇瓣却泛着诱人的淡粉,周身香气宛若勾人的藤蔓,缠得人心甘情愿为她沉沦。 从那日在浣衣房外听见丫鬟们的议论,他就知道了姐姐根本不知道母亲如今的下落,她只是在骗他。 可他没想到,姐姐会忽然和他坦白,会亲手揭开这层谎言的薄纱。 为什么? 是因为他在云汐玥面前说,姐姐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所以姐姐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再骗他了? 亦或是,姐姐觉得,他先前那些沉沦的眼神、依恋的触碰,和那些裹着爱意的呢喃话语,全都是为了从她这里套出母亲的下落而装出来的,所以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了。 无论是前者的“心软”,还是后者的“逃避”,都让云烬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震颤起来。 胸腔里像是有团潮湿的火,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灼热得惊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湮没。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指向一个事实—— 姐姐此刻的冷酷无情,是故意这样对他的。 姐姐想要推开他,是因为她也开始爱他了。 第246章 原来一切早有预言 在今晚之前,云烬尘一直清醒地知道一个事实。 他和姐姐之间,他是那个沉溺在这段见不得光关系里的囚徒,是心甘情愿跪在她脚下的臣服者。 他爱着姐姐。 爱她张扬明艳时晃眼的笑,爱她随性洒脱漫不经心的模样,连她放荡不羁的骄纵、盛气凌人的模样,都像钩子般勾着他,让他心甘情愿沉沦。 可他也清楚,姐姐并不爱他。 起初,她不过是落魄时缺个听话的人,替她擦脚暖床,他恰好撞进了她的视线,成了那个合用的人。 后来,是他能精准揣度她的心意,在她需要时妥帖取悦,她才允他偶尔夜里过来,在深夜与她同榻相拥。 他知道,对姐姐而言,这份允许随时能换人。 就像那位桀骜的国公府世子,若能像他这般温顺听话,能揣摩到她所有情绪喜好,她未必不会留对方在身边。 他于姐姐而言,从不是唯一,更谈不上不可替代。或许在姐姐眼里,他不过是个能暖床、能解意的物件,一个随时能被替代的床伴。 这些,他都清楚,却也全盘接受。 是姐姐赋予了他呼吸的温度。 只要能守在姐姐身边,哪怕做一条伏在她脚边、等她垂眸施舍一眼的犬,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 但此时此刻,姐姐在他面前,眉梢眼角是刻意绷着的冷酷,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要他以后离她远一点。 云烬尘的呼吸几乎停滞,再续上时,只剩压抑到不为人所察的轻轻颤动,尽数埋在低垂的眼睫下。 他没错过姐姐抬起下颌冷冷开口时,目光有一瞬的别开。 若真的厌倦了他,又怎么会有那一瞬的心软。 姐姐好像也有一点爱他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感到了胸腔里那阵细密的震颤,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着肋骨的声音。 云绮见云烬尘始终垂着头,像块没反应的木头,还是那副冷漠模样,眉峰当即蹙起,眼底漫开几分不耐。 她抬起脚,踢了踢他的胸膛,声音更冷:“听到了没?说了让你以后不用来了,你现在就走。” 可她话音还未落下,云烬尘依旧没抬头,却忽然抬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握住了她的裸足。 他微微托高她的脚,像握住什么珍宝,随即缓缓低下头,薄唇轻得近乎虔诚,落在她的脚踝上。触感软得像羽毛拂过,又慢得像是要把这一瞬铭记。 发觉脚被握住的瞬间,云绮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要抽回脚,像是懒得应付他这般近乎纠缠的动作。 可脚腕刚往后挣了半寸,一片猝不及防的、细微的湿润忽然落在肌肤上,顺着脚踝细腻的弧度轻轻滑下,还带着点体温。 是泪。 云绮的动作蓦地顿住。 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云烬尘乌黑的发顶,还有他有些单薄的肩线。他没抬头,也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那温热的湿意,悄无声息地浸进她的肌肤里。 她望着那截发顶,吐出一句:“云烬尘,你在哭?” 云烬尘却将她的脚极轻地放回床榻上。 他转而去靠近烛台,俯身靠向烛火。 吹灭蜡烛时,那点跳动的暖光晃了晃。灭掉时,只散开一缕极淡的烟。 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只剩窗棂外漏进的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勉强描出床榻的轮廓。 身侧的被褥陷了下去。下一秒,云绮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没有急切,只有极轻的、几近缱绻的贴近。 云烬尘将脸颊贴上她,胸膛也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缓却沉重的起伏,擂鼓般,一下下透过衣料传过来。 双臂环着她腰的力道很轻,却一寸寸收紧,指节贴着她的肌肤,像是要将她的轮廓刻进自己骨血里,从此再也分不开。 “…我爱你。” 从她说出那些冷硬的话起,云烬尘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而此刻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拥住她,说出的三个字却是,他爱她。 云绮的指尖动了动,终是抬起手,慢慢探向身后人的脸庞。指腹刚碰到他的脸颊,便触及一片湿润。 她的手顿了顿,下一秒,便被云烬尘轻轻攥住。他没用力,只是将她的手稳稳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裹着她的手,低下头,薄唇轻轻落在她的指节。 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沙哑,像祈求,又像确认:“别丢下我……姐姐。” 云绮忽然想起,那晚云烬尘将那条捡回的狗链交到她手上,整个人埋在她肩窝时,像濒死的人汲取最后一丝温度,说的,也是这句话。 但程度却有不同。 那晚的“别丢下我”是他身处无人孤岛时孤注一掷的求存,而此刻浓烈的爱意藏在平静的语气里,却像是已经深入骨髓,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仿佛她若真要丢下他,他不会歇斯底里,只会连带着那缕要靠着她才能续上的气息,一起慢慢冷下去,连挣扎都成了多余。 云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便传来云烬尘的声音,轻得像散在黑暗里的雾:“我已经知道了,我母亲已经死了。” 她肩膀一顿,像是诧异于郑姨娘已经离世这个消息。云烬尘的语气里却没有悲伤,只这样抱着她,唇瓣蹭过她微凉的衣料:“姐姐身上有些凉,进被子里吧。” 他就这么带着她慢慢躺下,替她将被子盖严。而被子下的手臂始终环着她的腰,仿佛方才她赶他走时的冷酷无情,都从未在这屋里发生过。 半晌,云绮也缓缓转过身,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那些话在此刻的寂静里,反倒显得多余。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她只凭着他落在肩头的呼吸方向,抬手慢慢绕到他身后。 指尖先触到云烬尘衣料下的脊背,而后才慢慢收紧,抱住了他。云烬尘得到回应,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要融入骨血般将她拢进自己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拥抱。毫无间隙,是连心跳都能共振的相依。两人的胸膛贴得没有半分空隙,彼此的呼吸缠在一处,温热的气息混着月光,在肌肤相触的地方慢慢漫开,裹住他们相拥的姿态。 我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原来一切早有预言。 第247章 避子药少了两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内的桂树还浸在薄雾里。 穗禾知道小姐素来起得晚,便轻手轻脚推开卧房的门,想趁着晨光正好,把小姐今日要换的被褥提前抱出去晒晒。 门轴刚发出一点极轻的吱呀声,她抬眼往床榻方向一瞥,整个人却顿时停住,手里的木盆差点脱手,魂都快被吓飞了。 床榻边的地毯上,竟坐着个人。 是三少爷。 云烬尘是穿戴整齐的。 一身浅灰细布长衫,衣着并不惹眼,那张精致的脸却惹人注目。眼尾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被窗缝漏进来的晨光描了层暖绒。 他就那样屈膝坐在地毯上,守在床榻边。目光定定落在床榻上的云绮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的眼神太专注。仿佛整个卧房、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此刻床榻上熟睡的人,旁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穗禾不是不知道,三少爷有时会在夜里进小姐卧房。 但之前三少爷都是天不亮就悄声离开,从没像今日这样,待到晨光透窗,还留在屋里,还正好被她撞见。 云烬尘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穗禾身上,没有半分惊讶和慌乱,只神色平静地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穗禾知道三少爷这是让她别吵醒小姐,立马噤声。 见穗禾点头,云烬尘才缓缓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云绮脸上。 他微微俯身,在云绮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发丝上,极轻地印了个吻。那吻太浅,浅得像错觉,而后他才撑着地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往门外走。 穗禾这才敢动,抱起被褥轻手轻脚跟出去。 院外的雾还没散,云烬尘已站在石阶下,身上的浅灰长衫沾了点雾的凉,神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只对着她淡淡开口:“姐姐昨晚没睡好,今日让她多睡会儿。” 昨夜寝房里进了只蚊虫。 虽已是深秋,蚊虫早没了吸血的力气,可嗡嗡声掠过耳畔时,还是扰得云绮在睡梦里蹙了眉。 云烬尘便下了床,点亮一盏烛火守在床榻边。直到把那只蚊虫捉住,他仍担心会有第二只蚊虫,再扰了姐姐的睡眠。 便就着烛火的微光,在床榻边坐了一夜。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姐姐熟睡的脸,他竟半点倦意也无,只觉得胸腔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实。 这话落在穗禾耳朵里,却让她浑身一激灵。 三少爷说小姐昨晚没睡好?还特意说让小姐多睡会儿? 小姐为什么没睡好?该不会是和三少爷……弄到很晚吧? 穗禾越想脸越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忽地想到什么,神色又染上一丝紧张。 前晚小姐才和七殿下那个过,昨晚又和三少爷也那个了。虽说小姐亲手制了不伤身的避子药,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小姐性子散漫随性,也不知昨晚有没有累得忘了吃药。若是忘了,等今日小姐起来,她还得提醒小姐吃药才行。 待云烬尘走后,穗禾赶紧把被褥晾在绳上,又轻手轻脚溜回卧房,走到妆台前,打开小姐放药的柜子,取出锦盒。 她打开盒盖,仔细数了数里面的药丸:一、二、三、四……一共十粒。 穗禾顿时松了口气。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锦盒里原本有十二粒药。小姐懒得记这些,她却一直替小姐留意着。 现在剩十粒,刚好是小姐前晚和七殿下之后吃了一粒,昨晚和三少爷之后又吃了一粒——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知道小姐没忘吃药,穗禾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又悄悄把锦盒放回去。 虽说小姐和旁的女子不一样,从不在意什么名节,只图随心所欲享受当下。可若是小姐不小心有了身孕,总归是件麻烦事。 … 云绮昨晚和云烬尘,睡的是纯素觉,压根不会想到什么避子药。 等她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都偏了西,已过了正午。 院内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桂树的轻响。她揉着额角坐起身,神色还带着刚醒的懒倦,对着门外扬声喊了句穗禾。 可喊了两声,都没听见人应,不知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不过洗漱的东西倒是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铜盆、胰子和布巾早摆在了妆台旁。 云绮索性起身自己去洗漱。 擦完脸,刚把帕子搭回架上,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急匆匆跑回来的。 穗禾提着食盒,一开始还怕小姐还没醒,看见云绮醒了,当场就猛吸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出大事了!” 云绮瞥她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头,慢悠悠问了句:“又出什么事了,让你惊成这样。” 穗禾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盖子都没顾上揭,神色夸张:“小姐!您还记得昨天奴婢跟您提的那位江南来的沈老爷吗?还有他早年被拐走的女儿。” “有件事小姐绝对想不到——不,这事儿压根就没人能想得到!” 她喘了口气,“那位沈老爷今日居然来了咱们侯府,还说他找了这些年的女儿,就是咱们府上从前那位郑姨娘,三少爷的那位生母!” 穗禾说着这惊天消息,都顾不上给云绮打开食盒,布置午膳。云绮一边说着:“竟有此事?”一边自己把食盒打开,看看今日午膳都有什么。 睡太久了,饿了。 “是啊小姐!”穗禾还在继续感叹,“郑姨娘从前可是府上最低贱的洒扫丫鬟,后来还因为诅咒夫人被发卖,这些年一直没再有消息。谁能想到,她竟会是江南首富沈老爷苦苦寻找几十年的独女。” “但,据那位沈老爷说,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边关一个小村落里找到了当年拐走郑姨娘的老拐子。又辗转查了大半年,才知道郑姨娘当年被卖到咱们侯府当婢女,后来又被发卖到乡下庄子。” “可等他赶去庄子时,才知道郑姨娘早就在多年前病逝了。后来听说郑姨娘还有个儿子,就是三少爷,他这才来京城找来咱们侯府,要认这个亲外孙。” 穗禾越说越激动,“小姐您想啊!这意味着什么?三少爷从前在府里,就是个无人问津的庶子,但如今摇身一变,可是江南首富唯一的外孙了!” 云绮:“嗯嗯。” 一边敷衍一边皱起眉。 谁准厨房在给她的鸡汤里放香菜的?真烦。 第248章 让全府人来凑热闹 穗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惊天消息,小姐却只漫应了两声,目光全程放在餐食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怀疑小姐是不是没听清,忍不住凑上前又说了一遍:“小姐,您难道不惊讶吗?三少爷如今成了江南首富的外孙了!” 云绮正蹙着眉,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飘着的香菜,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我很惊讶,看不出来吗。” 说着就想把鸡汤推开,又吐出一句,“你去跟厨房说,再往我汤里放香菜,我就去把他们的灶台掀了。” 穗禾在心里嘀咕:这真看不出来。 小姐对鸡汤里有香菜的反应,都比知道三少爷这身世的反应大。 她哪能让小姐动手挪汤碗,连忙上前把汤端到一边。知道小姐肯定是饿了,又手脚麻利地把碟子里的菜一一摆好。 等膳食都摆齐,云绮在桌边坐下。 她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这才掀起眼皮问道:“那位沈老爷现在在哪里?你说的郑姨娘的身世和死讯,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吗?” “沈老爷这会儿正和老爷、夫人在正厅呢。”穗禾赶紧回话,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姐终于对这事儿感兴趣了的兴奋。 “这消息这么令人震惊,早从正厅传出去了。一传二,二传十,现在估计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连门口的老门房都在偷偷议论呢!” 云绮将饭咽下,忽地开口道:“你去下房那边,就说是我大哥的命令,让全府所有下人,都去正厅的后院候着。” “啊?”穗禾闻言一脸摸不着头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为何要让奴婢假传大少爷的命令,让所有人去正厅后院?” 又立马想道,“小姐,这样做,且不论大少爷知道了,会不会生小姐的气。” “再说大少爷今天一早就出去处理公务了,根本不在府上,就算奴婢说是他的命令,下人们也不会信啊。” “他们信不信,根本不重要。”云绮挑眉,有些漫不经心,“这么大的热闹,谁不想凑过去瞧瞧,还能趁机躲了手里的活。” “你只管去传话,就算他们猜到是我的意思,也会来。毕竟真追究起来,有错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穗禾虽满心疑惑,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却还是不敢耽搁,立马照做。 云绮看着穗禾的背影,目光流转。 有件事,她从穿过来的第一天起,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做了。 现在,时机这不就到了。 等她慢条斯理用完膳,刚放下筷子,穗禾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一进门就禀报道:“小姐您猜得真准,奴婢把话一传到下房,下人们手里的活都扔了,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全往正厅后院去了。” 云绮却知道,哪怕是整个侯府的下人都迫不及待赶着去赶热闹,恐怕只有一个人,不会有这个心思。 云绮开口:“你陪我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最后停在了西角的一处小院外。 这里是府里洒扫丫鬟住的下房,平日里总吵吵嚷嚷的,此刻却静得厉害,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晾晒的衣物都没人收,显然人都去凑热闹了。 可就在这时,云绮抬眼往墙边一瞥,却见墙角处倚着一道清瘦身影。 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半旧的抹布,肩膀微微垮着,连背影都透着股化不开的忧虑,与此刻侯府的热闹,格格不入。 * 正厅。 午后的日头透过从窗棂洒落,却没驱散半分屋内的滞闷。上首两把梨花木太师椅上,云正川与萧兰淑都正襟危坐,神色紧绷。 云正川一身藏青常服,手搁在扶手上,胸口起伏却有些大,显然还没消化自己多年前就被发卖了的一个低贱妾室竟是首富独女的事实。 一旁的萧兰淑情绪更为复杂。她穿着银红绣海棠的褙子,发髻上的赤金簪子映着光。端着茶盏的手看似稳,眼底的震惊、不可置信和几分隐秘的嫉恨,却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下首客座上的江南首富沈鸿远,倒显得格外低调。他没穿什么奢华的绫罗绸缎,只一身深灰锦袍,看着十分简朴。 身后站着的四个随从却是身姿挺拔,连随从身上穿的都是上等衣料,彰显出主人的财力。 沈鸿远今年不过五十三,可看着却比实际年纪老了不少——鬓角大半霜白,眼角皱纹深得像被风刻过,脊背也微微佝偻,显然是这些年寻女跑遍南北,耗尽了心力。 此刻说起女儿已不在人世的消息,沈鸿远满面悲痛几乎要漫出来:“我找了玉微近三十年,从江南找到边关,原以为总算能见上一面,却没想到,她早就不在了……” 带着压不住痛苦的颤抖的声音,在亮堂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鸿远昨日抵京的消息,也在京中贵胄圈里传了开来,云正川和萧兰淑也得知了消息。 一般说来,官宦贵胄大户人家素来瞧不上经商的商户。可沈鸿远不一样,他手里的银钱资产,不是简单有钱二字能概括的。 京里多少官员贵胄,只要是借着各种由头跟他搭上线的,或是入了股,或是托他派人打理产业,每年单是分红就够添数处田宅、撑足门面,自然让人羡慕眼馋。 因此云正川昨夜还跟萧兰淑念叨,想着请人去归云客栈递个请帖,邀这位沈老爷来侯府坐坐,先搭上关系。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请帖还没来得及备,沈鸿远竟主动上门了。 更没料到的是,这位首富不是来谈生意、套交情的,而是带着认亲的由头,还说郑姨娘是他膝下独女。 此时正厅外头日头正亮,映出云正川眼底一抹悔恨。若早知郑姨娘是这等身世,他当年定然会把人留在侯府。和这沈老爷成了亲家,侯府日后岂不是有花不完的钱财。 第249章 过去十几年里,从未停歇 而此时此刻,正厅后院里也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都是被云绮那道“大少爷令”叫过来的侯府下人。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少爷今日一早就出了府,怎么可能下什么命令?穗禾出面传话,明摆着是大小姐的意思。 可没人戳破——不用干活还能凑个大热闹,就算事后被问起,也能推说是“听主子吩咐”,半点风险没有,何乐而不为? 一群人挤在后院,都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连脚步都不敢挪重。正厅的门窗谈不上隔音,里面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句句都能听清。 “说起来,当年郑姨娘在府里,就是个最低贱的洒扫丫鬟……”有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旧事重提的轻慢。 “可不是嘛!”旁边人立马接话,“那会儿子夫人刚查出来怀了两个月身孕,不能伺候老爷。她倒好,瞅准了老爷一次醉酒,便趁机勾引,爬了床怀了种,这才从洒扫丫鬟抬成了姨娘。” “那会儿府里谁不唾弃她?” 另一个婆子啐了口,“一个下贱胚子,满脑子就想着用这种腌臜手段攀高枝,连廉耻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旁的人也道:“后来还嫉妒夫人的主母位置,夜里对着铜镜咒夫人,枕头底下还藏了扎银针的娃娃!最后被周嬷嬷当众搜出来,这才被发卖到庄子上,都是她自找的!” 从前提起郑姨娘,下人们个个都带着鄙夷——觉得她心术不正、贪慕虚荣,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毒妇”,落得那样的下场全是罪有应得。 可如今听说郑姨娘竟是江南首富沈鸿远的独女,人群里的语气顿时变了味,满是酸溜溜的艳羡:“真没想到啊……咱们都是给人当奴才的,她竟有这么好的命,是首富的女儿!” 这话刚落,就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好命又怎么样?人早就没了!就算有个首富爹,死后也享不到半点福,咱们至少还活着呢!” 这话像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下人们心里的不平衡,议论声又低了些,都竖着耳朵往正厅方向凑,想听听这位沈老爷,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云正川与萧兰淑,谁都不想提起郑姨娘当年的旧事。可沈鸿远既已踏入侯府,自然要弄清女儿昔日的遭遇,更想知道她究竟为何会被发卖。 沈鸿远老眼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强忍悲痛:“侯爷、侯夫人,在下今日前来除了认亲,也是想知道玉微当年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被发卖到那样的地方。” 郑姨娘被发卖的去处,正说好听些是乡下庄子,说难听些,那根本就是个人迹罕至、任人磋磨的苦役之地。 沈鸿远后来寻到那处庄子打听,才知女儿在那儿过的是何等日子:白日要干最重的活,夜里连块能避寒的被褥都没有,三餐更是掺着砂石的粗粮,病了也无人问津。 当听到女儿最后是在稻草上咳着血、孤零零断了气时,沈鸿远只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双腿一软竟再也站不住,若不是身旁人及时扶住,怕是要直直栽倒在地。 “这……”听到沈鸿远还是问起郑姨娘的旧事,云正川面上强装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品出滋味,只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萧兰淑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又惋惜的神色:“沈老爷,不是我们不愿说,实在是郑姨娘已经去了,再提那些旧事不过是徒增伤感。” “说到底,妹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被拐走没享过几天好日子,也没受过正经教养,才会做了那些错事。” 她话音刚落,沈鸿远刚要开口追问,站在萧兰淑身后的周嬷嬷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抬着下巴:“沈老爷,我们老爷和夫人不愿多提,也是怕那些事太戳心,您听了更难受。” “您可知当年郑姨娘是如何从洒扫婢女爬到妾位的?是趁着我们夫人怀着身孕身子不便,又趁老爷醉酒时凑上前去,这才怀上了孩子。” “被抬为姨娘后,她更是三番两次顶撞夫人。我们夫人素来宽宏大量,次次都忍让了,可她却得寸进尺。” “后来竟胆大包天偷学巫蛊之术,暗地里诅咒夫人早死,好让她取而代之当主母!这心思歹毒到了骨子里,整个侯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说到最后,周嬷嬷加重了语气,“若非郑姨娘实在不知悔改、恶行昭彰,我们夫人就算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也断不会狠下心将她发卖啊!” 周嬷嬷话音刚落,萧兰淑立刻沉下脸呵斥:“闭嘴!沈老爷还没从丧女之痛里缓过来,谁让你胡言乱语这些的!”她语气带着刻意的愠怒。 云烬尘还未走进正厅外,就听见了周嬷嬷这些话。 他垂着眼,长睫将眼底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眼神像浸过冷水的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种看尽了人心凉薄的沉寂。 他们又在往母亲身上泼脏水了。 和过去十几年里一样,从未停歇。 虽六岁那年母亲便被发卖离开,但云烬尘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总是很温柔,夜里总会坐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借着月光能看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从不会仗势欺人,连院子里的老树落了枯枝,都会叮嘱他捡走,别伤着路过的丫鬟。 面对萧兰淑这位主母,母亲更是低到了尘埃里,回话时永远垂着头,毕恭毕敬又卑微至极。 可即便这样,府里的下人依旧明里暗里讥讽她“下贱”、“狐媚”,她听见了也都只是含泪默默忍下。 至于巫蛊之术,更是让云烬尘觉得荒谬。母亲连踩死只蚂蚁不忍,又怎么可能做出诅咒人去死的事。 可解释是没有用的。 母亲当年解释过多少次,又有什么人信过她。连他这些年也早已习惯了这份颠倒黑白。 厅内的沈鸿远听得浑身发颤,他从没想过女儿在侯府竟是这般境遇。他不觉得丢人,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女儿本该是沈家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教养出大家闺秀的品性。是他没能护好她,让她落入歹人之手,她才会一步步行差踏错。 沈鸿远声音发颤,刚要对着云正川艰难地说“是小女不懂事……”,一道枯寂得没有温度的声音,却忽然从门口传来。 云烬尘就那样立在门口,明明是站在光里,周身却像被整片阴影笼罩,眼底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母亲要是真的会巫蛊之术就好了。” 他开口时,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轻得没声息。 “就能让那些伤害她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第250章 难做?那就别做了 沈鸿远表明来意、提出想与自己如今这唯一的亲外孙相认后,萧兰淑便派周嬷嬷去了一趟寒芜院,叫云烬尘来正厅。 她特意叮嘱周嬷嬷,务必让云烬尘在亲外祖父面前“谨言慎行”,而且要换身衣服再来。 周嬷嬷去叫人时,神色阴恻:“三少爷,到了正厅那位沈老爷面前,你可别乱说话。” 又不忘补上一句,“夫人向来关心你,昨日还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好住处呢,是你自己不愿。” 不要乱说什么话? 自然是云烬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虽顶着侯府三少爷的名分,自六岁郑姨娘被发卖后,却独守着侯府最阴暗偏僻的破院,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在侯府的这些年,他是全府下人心照不宣的“低贱丫鬟爬床生下的低贱庶子”,无人问津,受尽暗地里的冷落与鄙夷。 这一切皆在云正川与萧兰淑的默许之下。毕竟,就算是庶子也是侯府血脉。若不是他们有意,下人们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早些年前,云烬尘的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府中仆役。 是近些年郑姨娘死后,萧兰淑不再把他这个庶子放心上,再加上侯府开始由云砚洲管家,才没人敢在明面上苛待欺凌这位三少爷。 当然,除了以前的云绮。 说实话,就是乱说话。 何其讽刺。 萧兰淑向来觉得云烬尘好拿捏,毕竟这些年他在侯府存在感极低,除了昨日拒绝换院,从未反抗过她的安排。 可她没料到,云烬尘一进正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诅咒让所有伤害他母亲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这话如惊雷落地,云正川与萧兰淑的脸色瞬间一僵,眼底的惊怒几乎压不住。 伤害他母亲的恶人? 他是在诅咒他这个亲生父亲,还有她这个嫡母吗?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 云正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掌心狠狠拍在桌案上,怒斥的话冲口而出:“你这……” “逆子”二字已到嘴边,他倏地目光扫到一旁的沈鸿远,那声厉喝骤然卡在喉咙里。 眼前自己这庶子如今是沈鸿远仅剩的唯一血脉。而沈鸿远身后,是富可敌国的家业。 如此说来,待沈鸿远百年之后,这笔财富,自然要落到云烬尘头上。 沈鸿远纵是云烬尘的外祖父,终究是外姓外人。可云烬尘姓云,是他云正川的种,永远是侯府的人。 云烬尘得了那笔遗产,不就等同于侯府得了这笔天降横财? 念头转得飞快,云正川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 就算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也绝不能当着沈鸿远的面。他可不能因一时之气,断了侯府的财路。 萧兰淑更是暗中咬了咬牙,面上极力维持着那副端庄主母模样。 云烬尘多年来在侯府逆来顺受,刚知道有个首富外祖父撑腰,竟就敢拿乔了? 更何况,她明明让周嬷嬷传了话,叫他换身体面衣裳再来,他倒好,依旧还穿着旧衣服来,是故意扫她的颜面,还是准备在自己外祖父面前借机卖惨? 沈鸿远抬眼望去,只见年岁不大的少年立在门边,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衬得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放得平直。 唯有那双眼睛,沉寂得像深不见底的夜潭。仿佛眼前的外祖父、这骤然生出的亲缘,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果然是自己的亲外孙,这张脸有女儿年幼时的影子。 沈鸿远的心脏像被猛地攥紧,当即上前,目光从云烬尘清癯的脸颊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你……就是烬尘?” 话音落时,他伸出去想碰外孙肩膀的手,在离布料一寸的地方停住。几乎要老泪纵横,心痛得无以复加,声音里带着颤抖:“……是外祖父来晚了。” 沈鸿远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外孙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庇护,母亲被发卖时他不过是个六岁孩童,又是庶子。 这些年,他定然是在这偌大侯府无依无靠,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啃着冷饭、穿着旧衣,独自捱过了无数个寒夜。 若他父亲心里对他有半分怜惜,何至于会给他起“烬尘”这样的名字 ——烬是燃尽的灰烬,尘是碾落的尘土,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无足轻重的弃物,连面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烬尘,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伤害你母亲的恶人?”沈鸿远看向云烬尘。 他话音未落,萧兰淑却先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沈老爷有所不知,烬尘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照拂,性子难免敏感些。” “当年我不得不按规矩处置他母亲,他始终记在心上,对我这个嫡母多有怨恨。如今听闻他母亲已故,怕是也会将账算到侯府和我头上。” 又长叹口气,“说起来,我这嫡母当得也实在不易。既要顾全侯府颜面,又要照看府中上下,连对庶出的孩子都不敢有半分亏待,可到头来,还是落不下一句好。” 闻言,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骨泛白。 他抬眼望向坐在上首的两人——他血缘上的生父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嫡母则端着主母的端庄,可每一句话都在歪曲事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当年母亲遭遇一切时,他年纪太小。 他知道母亲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却无法证明母亲所遭受的一切不公。 现如今,间接害死母亲的人,还在踩着母亲的尸骨,堂而皇之地扮演受害者,将黑的说成白的。 云烬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疼痛的。 此刻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尖锐的痛感刺破肌肤,他却只能凭着这一点清晰的疼,压着心底翻涌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覆了上来。 不是冰冷的布料,也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有人带着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攥得发紧的手。 云烬尘浑身一僵,像是冰块被骤然投入了温水。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肩膀都几不可控地颤动 ,转头,撞进了云绮的眼睛。 不知何时,她竟也来了正厅,就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她发梢,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眼底依旧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就这样当着满厅人的面,肆无忌惮地握着他的手,待他下意识松开拳时,还用指尖轻抚过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凹印。 眉梢蹙起,睨了他一眼:“手心不是肉长的?掐这么狠也不怕疼。” 那一瞬间,云烬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胸腔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极轻极哑地唤了一声:“……姐姐。” 萧兰淑现在看见云绮就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人叫云绮来这场合,她这时候擅自过来,能安什么好心,定然是来捣乱的。 果然,下一秒云绮便收回目光,扫向萧兰淑,抬起下颌,语气轻飘飘的:“娘亲刚才说什么,嫡母难做?” “既然难做,那不妨就别做了啊。我看,不如把云烬尘逐出侯府算了。” 第251章 都是贱男惹出来的 萧兰淑知道云绮一来,肯定是又要搞事。 可她万万没料到,云绮刚站定,就抛出这么个炸雷。 什么叫不如把云烬尘逐出侯府算了? 若是从前,云烬尘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低贱庶子,就算真要把他逐出侯府,也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云烬尘面前站着的他那外祖父,是富可敌国的沈鸿远,将来他更是能继承万贯家财。 这时候把云烬尘逐出侯府,不就等于把送到侯府嘴边的金山银海直接扔了? 萧兰淑简直怒气直冲脑门。 这个云绮,如今仗着洲儿处处护着她,真是愈发肆无忌惮! 还有,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竟然当着满厅人的面,伸手握住了云烬尘的手!甚至云烬尘还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姐姐”? 这怎么可能! 从前云绮见了云烬尘,哪次不是百般欺辱?要么拿东西砸他,要么让丫鬟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两人竟亲近到这种地步?! 不知为何,萧兰淑此刻看着云绮和云烬尘站在一起的画面,胸口顿时像是被什么堵住,顿时无比烦躁。 她当然清楚云绮从前为何那般针对云烬尘——这丫头头脑本就愚笨,最是容易听信旁人的话。 府里人人都传,郑姨娘当年借醉酒爬上主君的床,不仅对她这个主母不敬,还暗中诅咒她,最后才被发卖。 也正因如此,即便郑姨娘早已离府,云绮对她的怨恨也没半分消减,连带着郑姨娘留在侯府的唯一庶子云烬尘,也成了她的眼中钉。 从前云绮欺负云烬尘,都是在替自己这个“娘亲”出气。可现在,她竟然和云烬尘混到了一处。 是在故意恶心她,还是真对她这个母亲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人总是双标的。 明明萧兰淑自己,自从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调换,看着自己亲女儿被自己娇宠多年的假千金虐待得浑身遍布伤痕,被仇恨冲昏头脑,对云绮恨之入骨,恨不得让她也受上一遭。 她对云绮早没了对女儿的怜惜。可当初云绮丑事公开被休回到侯府,也没对她有半分乞求。现如今,又看见云绮丝毫都没了从前对她这个母亲的无脑维护,她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她想着自己那可怜的亲女儿玥儿,从小被当成最低等的丫鬟使唤,性子柔弱得有些唯唯诺诺,愈发觉得云绮不顺眼。 可脑海中偏又闪过从前的画面:云绮攥着茶盏砸向云烬尘,眼神凶得像只炸毛的猫,嘴上还喊着:“你娘敢诅咒我娘亲,那你也别想好过!” 从前,云绮或许确实蛮横恶毒,声名狼藉,府上多少仆役见了都恨不得绕着走。可那时的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总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受了委屈会第一时间扑到她跟前告状,得了好东西也会巴巴地捧来给她。旁人说她一句坏话,她抬手恨不得将那人嘴撕了。 那份对她这个“娘”的爱,纵然带着几分蠢笨,却也是实打实的真心。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来,萧兰淑就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不对!玥儿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十几年苦,被当成丫鬟磋磨,还被云绮虐待得满身伤痕的玥儿,才是她该疼惜的人。 她怎么能对着一个占了玥儿身份、还把玥儿虐待成那般的假女儿,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怀念?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萧兰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云正川如今骂云烬尘,还要忌惮着一旁的沈鸿远,可对云绮,他半分顾忌都没有。 只见他猛地拍了下桌案,茶水都溅出几滴,厉声喝道:“你这丫头在胡言乱语什么?谁准你来正厅的?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 云绮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带愠怒的云正川身上,眼底带着一丝讥讽。 从穿过来被休回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看着云正川不顺眼了。 古往今来多少祸事,本就是贱男惹出来的,可到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唾弃、遭辱骂的,却永远是女人。 就因为他们长了个雕,同一件事,女人做就是“天理不容、千夫所指”,男人做就是“情有可原、无伤大雅”。 萧兰淑处处针对她,好歹是为了自己受苦多年的亲女儿。至少对云汐玥来说,她是个好母亲。可云正川呢。 从前原身蛮横娇纵,他从未好好教养过一句,只在她闯祸时骂两句“丢人现眼”,责怪萧兰淑没把原身管好。 云烬尘在侯府被冷待多年,吃不饱穿不暖,他也从没问过半句,仿佛这庶子不是他的骨血。 就连郑姨娘的事,就算郑姨娘是真的趁他醉酒勾引,他要是不脱裤子,郑姨娘能有身孕? 云正川这人,眼里只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偏偏在所有事里他都美美隐身,没挨过半点责问,甚至府里上下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仿佛男人本就该如此。 可她偏不觉得正常。 她偏要把云正川拎出来。 云绮耳尖微动,早已听见后院传来的细碎声响。全侯府的下人都聚在那儿,正厅里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飘进他们耳朵里。 很好。 她今日,就是要当着全府人的面,把她这假爹的虚伪面具撕下来,让所有人都一起好好看热闹。 云绮嘴角轻嗤起一抹散漫的笑,目光流转间,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第252章 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进来? 谁进来?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直到那道身影跨进门槛,众人才看清,来人竟是府里那个干了多年洒扫、向来不起眼的丫鬟红梅。 红梅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洗得发毛,身上还沾着些尘土。 她身为最低等的洒扫丫鬟,在侯府多年从来都是低头做活,主子在场时从不敢抬头,更从没正面对上过主子们的目光。 迈进厅门时,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肩膀控制不住瑟缩,却又像是强撑着,下定某种决心,才鼓起勇气踏进厅来。 云绮为何要叫这么个低等丫鬟来? 连萧兰淑一时都摸不着头脑,一旁的云正川却变了脸色。 在看清红梅的刹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了变,又立刻让自己压下去。 “爹爹素来不管侯府下人的事,但应该记得这个红梅吧?”云绮看向云正川,“当年郑姨娘还是洒扫丫鬟的时候,和她是同屋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正川的声音隐隐带着愠怒。 他眉心拧成一团,眼底的怒火涌动,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威严不屑的模样,“府上的下人多了去了,一个洒扫丫鬟我怎么会记得?” 云绮莞尔一笑:“爹爹不记得没关系,我叫红梅过来,就是要帮爹爹好好回忆回忆。” 回忆? 云正川猛地攥紧扶手,心中顿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时,红梅缓缓抬眼,目光怯怯地落在沈鸿远身上。 她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您……您就是那位沈老爷吧?是绿竹的父亲?” 也是直至今日,所有人才知道郑姨娘的本名,她叫玉微,沈玉微。 这名字藏着沈家对独女的珍视与期许。 玉是如珠似玉,是父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如宝玉般珍贵。微是见微知著,盼她聪慧灵秀,能从细微处明辨是非。 然而在过去几十年里,她做洒扫丫鬟时,只被叫作管事嬷嬷随意定下的“绿竹”。后来被抬为妾室,便成了连名都不再有的“郑姨娘”。 红梅深吸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沈老爷,我今日过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绿竹她……并非是旁人所传的那样。她从未勾引过老爷,她当年是被老爷强迫的!” “你说什么?”沈鸿远双目霎时睁大,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而一旁的云烬尘,也在这一刻瞳孔骤然一缩,目光锁在红梅身上。 啪! 只听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云正川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着红梅的手指因愤怒而发抖。 “你个贱婢!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来人!把这满口疯话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再发卖到庄子上不得回来!” “这才刚说一句,爹爹就急着把人拖走了?”云绮的嗤笑声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 “若红梅真是造谣,等她说完再处置也不迟。爹爹这么急着堵她的嘴,该不会是被说中心虚了吧?” 云正川的怒火正无处发泄,一旁的萧兰淑却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红梅,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接着说!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都说清楚!” 后院里,原本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下人们也炸开了锅。 所有人脸上都带了几分惊愕,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郑姨娘当年是被老爷强迫的?这是怎么回事? 红梅被云正川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却在云绮的目光下,像是得了支撑。 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往事:“虽……虽过了这么多年,可那日傍晚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老爷在外应酬,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我正好在老爷和夫人的屋里打扫,见老爷进来,忙想着退出去,结果老爷突然叫住我,让我去把绿竹叫来打扫。” “我不敢违命,赶紧去叫了绿竹,老爷就让我先退下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偷偷躲在院子的石榴树后,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结果……结果我就听见屋里先是传来花瓶摔碎的哐当声,没一会儿,就见绿竹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出来,她头发散了,领口也被扯破……” 时隔这么多年,这是红梅第一次将那日看到的情景说出口。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翻涌上来,让她话音发颤,双肩也控制不住地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后院里,全府的下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说,郑姨娘根本不是趁老爷醉酒主动凑上去,而是被老爷特意叫去的?若真是这样,蓄意勾引四个字从何说起? 而且,若她真存了攀附主君上位的心思,遇上这样的机会只会半推半就,又怎么会弄碎花瓶、衣衫不整地狼狈奔逃? 听到这话,沈鸿远双眼通红,语气满是压抑的痛苦:“……然后呢?” 红梅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然后……然后我就看见绿竹还没踏出门槛,就被追上来的老爷一把拽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在院里吓得不敢动,还听见屋内传来绿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没一会儿,绿竹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猛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满是自责:“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太害怕了,也太懦弱了!若是我当时敢冲进去帮帮绿竹,或许她就不会被老爷强迫,不会落得后来的下场……” “再后来……”红梅擦了把泪,声音哽咽着继续,“夫人从城外寺庙祈福提前回府,正好在房里撞见了老爷和绿竹。” “老爷反口就说,是绿竹在屋内洒扫时,趁他醉酒主动凑上去勾引,他才一时糊涂。” “夫人听了当场震怒,立刻命人把绿竹拉下去打了二十板子,这事也就这么定了性……” 后院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这些年,郑姨娘因为趁主母有孕攀附主君的行径,不知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辱骂与唾弃。 可若红梅说的是真相,那她哪里是什么“攀附的狐媚子”?分明是个被强权逼迫、连反抗都无人看见的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太惨了。 云正川彻底被激怒,猛地一拍桌案,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红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放屁!” “我乃堂堂侯爷,身份尊贵,犯得着强迫你口中那个低贱的洒扫丫鬟?简直是无稽之谈!你说我强迫了她,有何证据?” 红梅被吓得浑身发抖,却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的衣襟:“我……我的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老爷强迫了绿竹,可我有这个。” 第253章 谁才是侯府真贱人 只见红梅从衣襟里掏出来的,是一张泛黄发脆的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毛糙,像是被妥善藏了许多年,纸面隐隐透出几处暗红痕迹。 沈鸿远的目光瞬间钉在纸上,看到那暗红痕迹便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发了哑:“这是……” 红梅红着眼眶,字字哽咽:“这是当年事情发生没几日,绿竹准备投湖自尽以证清白,提前写好的血书。” “那几日她整日魂不守舍,眼里没半分活气,我一直偷偷盯着她,就怕她做傻事。那晚见她浑浑噩噩走出下人房,我赶紧跟了上去,在她要往荷花池里跳的时候,拼尽全力把她拦了下来。” “我抱着她哭,劝她想开些——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命本就由不得自己,可活着总归比死了强。就算她真跳下去,留下这血书,府里那些人也未必会信她,反倒落个畏罪自尽的名声。” “后来绿竹才算放弃了自尽的念头,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是认了命。她攥着这张纸哭着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信她,便把血书交给我收着,说万一哪天能有机会,还她一个清白。” “绿竹平日里偷偷跟着识字的丫鬟学写字,她的笔迹周管家是认得的,这纸张的年份也做不得假。夫人若是不信,不妨让人呈上去看看。” 云正川只觉得额上青筋猛跳,下意识朝着萧兰淑看过去:“夫人……” 萧兰淑早已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呈上来!” 这样大的事,周管家自然也在场,他的确认得出郑姨娘当年的字迹。 血书被递到萧兰淑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地揭开那张脆弱的纸,露出里面用血写就的字,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背,触目惊心。 纸上只有两行字,却是字字泣血: [身遭强迫,非我所愿] [我心清白,天地可鉴] 云正川双目圆睁,目光钉在那十六个血字上,脸色瞬间从铁青变得煞白。 他身子一晃,那张平日里故作威严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伪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喉间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梅哭得双肩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当年府上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讥讽绿竹,我无数次想站出来替她辩解,可我只是个低贱的洒扫丫鬟,说出来的话谁会信?搞不好还会被老爷治罪,连命都保不住。” “后来绿竹怀了身孕,被抬成了姨娘,我以为她以后日子会好起来了。可没想到,没过几年她就被发卖到了外地,从此没了音讯。” “这些事我憋在心里十几年,绿竹早就离开了侯府,我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可今日我听说……听说她没了。”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只是个奴婢,没本事在所有人面前还她清白,可我想着,至少该让她的父亲知道,她不是旁人说的那种人。” “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她又看向一旁的云绮,面带感激,“多谢大小姐找到我,给了我站在这里说出一切的勇气。” 是云绮找到了红梅? 没人知道云绮为何会找到红梅,又如何知晓这些陈年旧事的。 云绮却一脸云淡风轻:“我不过是听闻郑姨娘的死讯,想起当年郑姨娘的事,便想着支开旁人,找当年和郑姨娘同屋的丫鬟问问。” “结果我刚找到红梅,没问几句,她就把事情全告诉了我,我自然就带她过来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云正川。 “毕竟,爹爹从前总骂我是非不分只知道闯祸。我现在想改过自新,当然要好好认认什么是‘是’,什么是‘非’。” 云绮当然不是碰巧。 她一直知道,红梅是唯一能证明郑姨娘清白的人。 在原本的剧情里,在沈鸿远来侯府认亲这日,红梅压不住内心的愧疚,想要将真相告知沈鸿远,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待她终于鼓起勇气想找到沈老爷时,沈鸿远已经离开侯府了,郑姨娘当年的真相也就此埋没。 此后,云烬尘虽然从侯府庶子成了首富唯一的外孙,却终日麻木沉寂,云汐玥便时常去陪伴关怀,这便是拉近他们关系的转折。 所以云绮清楚,今日全府下人都凑去前厅看热闹,唯有红梅会因愧疚与痛苦犹豫踟蹰,独自待在院中。 她找到红梅时,只问了一句当年郑姨娘的是不是有隐情,红梅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便瞬间绷不住,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份上,云正川就算不想认,也没了半分余地。 他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眼底翻涌着暴戾,语气恶狠狠的:“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当时喝多了酒,是一时糊涂!” 他心里打着算盘,就算认下这事,也不过前厅寥寥几人知道。沈鸿远就算为女儿的遭遇愤怒,可十七年前的事,早过了官府追责的时效,难不成还能把他这个侯爷怎么样? 可他念头刚落,下一秒,云绮却忽然动了。 她走向正厅的后门,抬手便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 只见门外的院子里,竟乌压压站满了全府的下人,老的少的、端茶的洒扫的,一个不少。 这是…… 云正川眼前猛地一黑,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控制不住震颤。云绮却抬起下颌目光扫过人群,漫不经心:“都听见了吧。这下知道,谁才是侯府真贱人了吧。” 第254章 以为我娘就是个好人了吗 云正川瘫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他被逼到这份上,不得不脱口承认了当年强迫郑姨娘的事。 但随着云绮推开后门,门外的后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云正川下意识看去,骤然眼前一黑,浑身几近震颤。 只见后院里乌压压挤满了人,从洒扫婆子到浣洗丫鬟,甚至连伙房烧火的杂役都来了,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 那一瞬间,云正川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全倒流回了头顶,整个人像被投进了冰窖。 但还没待他缓过这口气,就听见云绮又漫不经心补上一句“这下知道,谁才是侯府的真贱人了吧”。 云正川几乎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是你?!”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颤抖的指直直指向门口的云绮,“是你把这些人叫到后院来的?!” 云绮笑得愈发乖巧:“方才我不是和爹爹说了吗,我要找红梅打听郑姨娘的事,便先支开了旁人。” “正巧正厅有热闹,我就把所有人都支到这儿来了。” 好一个把所有人都支到这儿来了! 摆明了就是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让所有人都来看他被戳穿真相的丑态!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险些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逆女!”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就算云绮不是他亲生的,可侯府养了她十几年,这个小野种还有没有点良心?!竟暗中把全府人叫来,将他的脸面撕得粉碎! 他可是堂堂侯爷,却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承认了自己当年的龌龊行径,日后他还为何在侯府立威? 而且如此人多嘴杂,事情怎么可能不传出去,这般强迫丫鬟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外人知晓,他在京中还有何颜面? 一旁的沈鸿远听完前因后果,再颤抖着从红梅手里结果那张血书。 泛黄的纸上,女儿当年的字迹早已晕开,却仍能看清那一笔一划里的绝望,仿佛能看见女儿当年在灯下写血书时,血泪晕染在纸上的模样。 他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粗糙的纸页磨得心口剧痛,沈鸿远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悲恸与愤恨,连带着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云侯爷!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玉微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般糟蹋欺辱?这些年来,你夜里真能睡得安稳吗?!” 云正川被沈鸿远眼里滔天的恨意一激,下意识后退两步,差点踉跄着摔倒,却因为心虚不敢再与沈鸿远对视。 云绮适时开口,声音轻软又带着散漫,“沈老爷别急。道貌岸然的可不止我爹爹,您以为我娘就是个好人了吗?” 萧兰淑原本正沉浸在得知当年真相震惊与恼怒中。 这些年,她一直信着云正川的话,以为是郑姨娘不知廉耻、蓄意勾引,却没想到,竟是自己刚有身孕,云正川就耐不住寂寞。 而且,他定然是早就盯上了绿竹,贪图她的美色。 她还没从这打击中缓过神,云绮的话便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她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丫头又要干什么? 不等她细想,云绮已抬眸看向她:“当年郑姨娘被发卖,是因为从她枕头底下搜出了诅咒娘亲的巫蛊娃娃吧?” “我倒想问问,娘亲当年是凭什么断定,那巫蛊娃娃就是郑姨娘放的,是用来诅咒你的?” “什么凭什么?”提起这桩旧事,萧兰淑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白,她猛地抓住扶手,右手紧紧攥着椅柄,试图维持镇定。 “那娃娃上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又是从郑姨娘枕下搜出来的,不是她放的,用来诅咒我,还能是谁?” “是吗。”云绮勾了勾唇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娘亲要不要摸一下,你自己座椅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座椅底下? 萧兰淑眉头一皱,突然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伸手,往身下座椅的垫子下摸去。 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布料,还带着些许粗糙的麻绳质感。她心跳骤然加速,颤抖着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嘶—— 看清那玩意儿,后院的下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萧兰淑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个巴掌大的巫蛊娃娃! 粗布缝成的娃娃身上,裹着一块泛黄的布条,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生辰八字,七八根生锈的细针狠狠扎在布条上,针尾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看着渗人至极。 “这、这是……” 萧兰淑瞳孔骤缩,手指发颤,目光死死盯着布条。待看清名字和那串生辰八字时,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尖叫出声,一把将娃娃扔在地上。 粗布娃娃在地面上滚了两圈,扎在上面的细针脱落几根,露出布条上清晰的 [云正川]三字,正对着厅内所有人。 连云正川都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云绮上前一步,弯腰将娃娃捡了起来,指尖捏着娃娃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这不是我爹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吗?” “写着爹爹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从娘亲的座椅下搜出来——娘亲,该不会是你一直在暗中诅咒爹爹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萧兰淑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这肯定是你搞的鬼!是你故意放在我椅子下的!” 她没说错。 这娃娃的确是云绮先前藏在袖中的。 方才趁众人注意力全在红梅身上时,她悄无声息朝旁边走了几步,绕到走到萧兰淑身后,将娃娃塞进了她座椅底下。 云绮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辩解,只是摩挲着娃娃上的布条,歪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无辜。 “怎么,当年娃娃写着娘亲的名字和八字,从郑姨娘枕下搜出,便是郑姨娘诅咒娘亲的铁证。” “到了娘亲这里,娃娃写着爹爹的名字和八字,从娘亲座椅下找出,就成了别人搞的鬼了?” 第255章 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从厅内,到后院,霎时间一片死寂。 只剩下云绮的话回荡在空气中,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写着云正川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一定是云绮放到萧兰淑座椅底下的。 可她那句反问,却像惊雷般振聋发聩,砸得所有人都忍不住低头琢磨。 是啊。 难道这巫蛊娃娃是从谁身边搜出,就是谁做的吗?哪怕是不知情,也可能就这么被人把娃娃塞在自己房里。 那为什么当年从郑姨娘枕下搜出娃娃,就成了如山铁证。就二话不说,直接将郑姨娘给发卖了呢。 所以说,当年的郑姨娘,也可能是被旁人陷害。 可全府谁最恨郑姨娘? 人群里渐渐浮起细碎的骚动,过往的一切此刻全串了起来。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他们这位极其重视脸面的侯府主母。 夫人素来重脸面,当年撞破老爷与郑姨娘的事,就恨得牙痒痒,若非老爷坚持纳为妾室,郑姨娘早没了活路。后来听闻郑姨娘怀了孕,夫人更对她恨之入骨。 这般一想,真相便再清楚不过。当年的事,想来该是夫人自编自演。 她让人做了巫蛊娃娃,暗中藏进郑姨娘枕下,借着诅咒主母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眼中钉除了去。 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 郑姨娘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没做错任何事,没亏欠任何人,却带着洗不清的冤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凄惨死去,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甚至人都死了,还遭受了他们所有人鄙夷谩骂这么多年。 后院的寒意骤然浓了几分。 下人中有人愧疚,有人惋惜,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看向萧兰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敢显露的鄙夷。 云烬尘立在厅内后沿,指尖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连皮肉刺痛都浑然不觉。 他原本是孤身而来,就那样看着云正川与萧兰淑端坐于上首,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污蔑贬低着他的母亲。 他以为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云绮出现。 他看着姐姐立于厅中,语调云淡风轻,举手投足间却将一切都攥在掌心。 不过寥寥数语,便当众撕碎了云正川与萧兰淑那层伪善的假面,将当年的龌龊与诬陷,尽数摊在全府下人眼前,替母亲洗清了积压多年的冤屈。 从今往后,他的母亲,是清清白白的了。 云烬尘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大约是,若此刻姐姐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甚至会觉得,能为姐姐赴死,是他此生最大的荣光。 姐姐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神明。他何其幸运,能得到姐姐的垂怜。 云烬尘缓缓垂下眼,极致的爱意融入骨血在四肢百骸蔓延,连身体都泛起发麻的战栗。 他想,这辈子他甘愿臣服在姐姐脚下,将自己的性命、忠诚,乃至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 只要姐姐,愿意要他。 就在这时,云绮却忽然转身,旁若无人地走过来,伸手牵住了云烬尘的手。 她指尖温软,捏了捏他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发什么呆?剩下的事交给你外祖父就是,我们走了。” 像是根本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说罢,她抬眸看向仍在怔愣的沈鸿远,又抛出一句:“对了,沈老爷,听说方才我来之前,您答应给侯府两万两白银,作为侯府这些年收留郑姨娘和教养云烬尘的酬谢。” “既然您现在已知晓一切真相,先前的承诺,不妨再好好考虑一下。” “你——!”云正川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怒火顺着喉咙往上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笔两万白银是沈鸿远主动提出要给的,简直是白送上门。 有了沈鸿远这富可敌国的亲家和他的资助,日后侯府定会更上一层楼,他在京中勋贵圈中日后也定然风光无限。 可现在呢?经云绮这么一搅,什么都毁了! 沈鸿远刚知道女儿被他强迫、又遭主母诬陷发卖,怕是此刻心里连拿刀捅死他的念头都有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侯府钱财?! 云绮却像没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反倒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辜又认真。 “爹爹,不是我不向着侯府,我只是听大哥的话,大哥教过我,让我做个正直有原则的人。那得知郑姨娘冤屈,我自然要帮她证明清白。” “我相信今日的事,等大哥几日后回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做得对的。” 萧兰淑在一旁听得牙根发痒,真恨不得找块布把云绮这张不知何时变得这般能说会道的嘴给封上! 又来了! 每次一惹事,就把她大哥搬出来当挡箭牌! 明着是说听洲儿的话,实际上是在警告他们,若是他们敢在侯府动她,洲儿回来定然和他们清算。 … 从正门走出正厅后,午后的阳光仍带着灼人的温度,云烬尘被云绮牵着穿过院墙,掌心传来的暖意比日光更甚。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第一次仰头望向天空。 从前他总习惯垂眸待在阴影处,从未发现,天空竟可以蓝得这样澄澈,像被水洗过般没有一丝杂色。 还有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刺眼,反倒带着细碎的暖,顺着发梢、眉骨往下淌,像姐姐的掌心一样将人身上的寒凉烘得松动。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仰着头望向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絮的天空,声音轻得也像落在湖面的羽毛:“姐姐,天空好美。” 原来灰烬也会被阳光焐热,重新透出暖来。尘埃也会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在风里颠沛流离。 就像他此刻能牵着姐姐的手,站在光里,不用再一个人待在阴影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漫过来,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晕染开的金边。他仰头望着天空,长睫如蝶翼般轻垂,连下颌线都精致得像匠人细琢的玉。 如画一般,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绮目光扫过四周。 此刻整个侯府的人,要么在正厅里,要么都还在正厅后院,没人会来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云烬尘仍望着天空的模样,眉眼微微扬起,声音裹着几分慵懒的软意,落在空气里:“这么喜欢天空?” “那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第256章 被二哥撞见,二哥发疯 “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听到这句话时,云烬尘的心脏像是被骤然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细密的震颤从胸腔蔓延到指尖。 他和姐姐这么久以来,所有相拥都藏在深夜的隐秘角落。 可此刻日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姐姐发梢镀上浅金,她却在这样明亮的光里问他,要不要接吻。 姐姐永远都是这样。 张扬肆意,随心所欲。 像株迎着烈阳生长的花,从不管旁人目光,只凭着本心绽放。 云烬尘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一点点朝云绮凑过去,将她轻轻圈在自己手臂与墙面之间。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恰好在她脸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将外界的光都隔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靠近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先是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姐姐的鼻尖。接着,他微微俯身,唇瓣先极轻地蹭过她的唇角。 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带着极致的缱绻,只一点点描摹她唇瓣的形状。待感受这份熟悉而柔软的触感和温度,才缓缓加深这个吻。 舌尖轻轻抵开云绮的唇齿时,连动作都放得极缓。一只手扶上她的腰,指尖轻轻收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则抬起,一边抚上她的脸颊,一边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鬓角,替姐姐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 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黑暗里的相拥都弥补回来,让这日光见证他们此刻毫无保留的缠绵。 阳光从他肩头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温柔的、美好得如画一般的光晕。 云烬尘的呼吸渐渐重了。 他屏住呼吸,放开云绮的唇瓣,开始低头吻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混着心跳,一下下落在云绮的耳畔。 明明清醒地知道,这里是外面,就算此刻所有人都聚在正厅,也难保不会有人折返。他该在一吻过后就克制,就与姐姐拉开距离。 可他拉不开。 他无法控制与姐姐相触的沉沦,理智被这份沉溺揉碎,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瞬,让这份相贴再久些。 就在他微微收紧手臂,想将云绮抱得更紧时,一道带着颤抖的、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骤然刺破了这方私密的氛围:“……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来了。 云绮想的没错,此时此刻,云正川、萧兰淑和全侯府的下人都在正厅那边,没有人会来这里。 偏偏有个人,并不在那些人之中。 云肆野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他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双脚钉在地上,连眨眼都忘了。 今日他出府,回来时却发现侯府里静得反常,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他正莫名其妙地想找人问个究竟,路过这道院墙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这一幕。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日光那样亮,亮得连尘埃都无所遁形,怎么会有人敢在这种半公开的地方相拥?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被主子撞见吗? 可他再定睛看去,那两道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少年垂落的碎发,少女明媚慵懒的侧脸。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那虔诚又亲昵的轻吻…… 那分明是云绮,和云烬尘! 疯了吧?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云肆野脑子都像是被铁锤抡过砸得嗡嗡作响,条件反射吼出了那句。 云烬尘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已经与云绮拉开距离。可下一秒,反应过来的云肆野已经红着眼冲了上来。 他一把攥住云烬尘的衣领,狠狠将人拉开,拳头带着满腔的震惊与怒火,重重砸在了云烬尘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云烬尘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渗出血迹,为那张精致苍白的脸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云肆野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好半天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质问:“云烬尘,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仍旧不敢相信,目光死死盯着云烬尘被打红的侧脸,又猛地转向一旁的云绮,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们,你们……” 他早就该想到的。 上次在竹影轩,他怕云绮脚冷,抱着她进了屋,用蹲在软榻边给她暖脚,可云烬尘却忽然过来了。 不仅过来了,还唤云绮姐姐。 不仅唤云绮姐姐,还当着他的面直接跪在云绮面前,解开自己的衣裳,将云绮的脚放在他腰腹上取暖。 他当时就在想,明明云绮从前将云烬尘欺凌成那样,云烬尘也理应对她恨之入骨,不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日光下的角落,这两个人尚且如此亲密,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隐秘处,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肆野只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就算云绮并非侯府亲生血脉,可名义上,她现在也还是侯府的大小姐,是他从小护着、一直当成亲妹妹的人! 云绮是他的妹妹!云烬尘不过是个庶子!他怎么敢!怎么敢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怎么敢觊觎她,怎么敢这样碰她! 云肆野的目光死死锁在云烬尘身上,恨不得冲上去再打一拳。 又看向一旁站着的云绮,胸腔里翻涌的震惊与不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云绮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必须问清楚,她怎么会和云烬尘在一起?难道她是真的喜欢云烬尘?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云绮的衣袖,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云烬尘刚挨过一拳的侧脸还泛着红,唇角的血迹未干,抬眼看向云肆野,脸上的神色与声音一样平静:“是我勾引姐姐的。” “二少爷有不满,可以冲我来。” 第257章 哈哈哈哈哈就很好笑 云肆野听见这句话,又是一股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废话! 他当然知道是云烬尘勾引的!凭着他这张脸! 不然云绮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更让他窝火的是,云烬尘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在挑拨他和云绮的关系? 什么叫有不满冲着他来?难不成他还能对云绮动气、动手? 云肆野喘着粗气,刚要开口质问,一旁的云绮却冷不丁开了口,语气里没半分慌乱,反倒带着点不耐:“二哥闹够了吗。” 云肆野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绮。 她竟然说他在闹? 他闹什么了? 撞见她和云烬尘做这种事,他难道不该生气,不该打云烬尘吗? 云绮扫他一眼,毫无顾忌:“是我让云烬尘在这里亲我的,怎么,二哥也要给我一拳吗?” 云肆野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满腔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气结。 他手指着云绮,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搞得好像是他在故意找茬一样! 云绮语调的确坦然得很:“反正我和侯府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想和云烬尘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 “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云肆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云烬尘只是一个庶子!” “你就算和侯府没有血缘,也是名义上的侯府大小姐,日后若嫁人,怎么也要找个与侯府地位相匹配的人家,他云烬尘怎么配得上你?” 说着他声音更急,“更何况,你和他根本不可能有婚嫁!” “你们的事若是传出去,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爹娘也一定会大发雷霆,甚至有可能将你逐出府去,这些你知不知道?” “谁说,我日后要嫁人了?”云绮却散漫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反叛。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肆野一愣,下意识反驳,“先前是霍骁不识抬举休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可你上次在荣贵妃寿宴上露了脸,不是已经挽回了些许名声?” “你一个女儿家,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嫁人?就算你现在只是侯府养女,想攀侯府这高门的人照样也有不少,有的是人能供你挑选!” “不打算嫁,就是不打算嫁,”云绮抬眼,“所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肆野紧绷的脸,“二哥若是看不惯,要么现在就去和爹娘说。” “正好,此刻爹娘和全府的下人都聚在正厅。二哥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刚才做的事,也省得被人口口相传了。” “你……”云肆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都把后果说得这么清楚了,她竟然半分不怕,甚至还主动让他去告发? 上次在竹影轩,他以为她藏了外男,第一反应不是揭穿,而是想着不能让旁人发现,免得她受罚,还得替她瞒着。 可现在,被他撞破了更荒唐的事,她还是半点不慌。 云肆野只觉得,他也像是被人下了蛊。 眼前的云绮越是不在意,越是主动叫他去告发,他的脚就像灌了铅般沉重,连半步都挪不开。 他怎么可能去告发她? 怎么可能亲手把她推到众人指点、被爹娘逐府的火坑里? 先前云汐玥恢复身份后,他曾一心维护这个看似柔弱又从小受苦的妹妹,对云绮冷言冷语。 可后来他发现,原来柔弱是可以装出来的。有人可以面上楚楚可怜,心底却藏着想要陷害别人的算计。 就像那日贡橘之事,明明那些贡橘是云汐玥吃下的,她却和母亲一起想将此事安在云烬尘头上。 就像那日湖畔落水,明明是云汐玥自己跳入湖中,想要诬陷云绮,她却仍能在众人面前委屈哭诉。 也是那时,他才猛然惊觉,云绮平日里的张扬跋扈,或许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嚣张跋扈。 而是因为,身世揭露之后,没了侯府千金的身份和爹娘的宠爱,发生了事情,再没有人会真正站在她这边。 就像上次在湖畔,所有人都信了云汐玥的哭诉,认定是云绮欺负人。 所以她才根本不解释,宁可被所有人觉得恶毒,也要直接把人推水里。 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又没有人护着,所以才会把自己裹进满是尖刺的壳里。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也像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相信和心疼的样子。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心里揪着疼,满是难以言说的内疚。 她明明是他多年来的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却没给她该有的信任与保护。 没有在她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相信,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去给她这些。 云肆野突然想到,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云绮才会和云烬尘变得亲近。 云烬尘一直一无所有,而云绮从被休回到侯府后也一无所有,某种程度上,云烬尘比他更能理解云绮的处境,他们才会相互依偎。 她在孤单时,是云烬尘给了他陪伴、相信和安慰,她又为什么不能亲近云烬尘?他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接触? 这样想来,云绮和云烬尘在一起,都是他的错。 他根本没脸去打云烬尘。 该打的明明是他自己。 难怪云绮刚才会说,他闹够了没有。 他真的是在无理取闹。 云绮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抬着下巴,看着眼前云肆野的脸色一点点变化。 先是被怒火憋得通红,接着又因震惊转为铁青,最后所有情绪都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无甚血色的苍白。 他俊朗的面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到后来,竟还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念头狠狠攥住了。 也不知最后是想到什么,云肆野忽然抬起手来,猝不及防。 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云绮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 云烬尘:…… 云烬尘:? 第258章 发财,真是轻而易举 云烬尘也不知道云肆野是在干什么。 更想不到这片刻间他究竟转了什么念头。 明明上一秒还挥拳朝自己袭来,下一秒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是在故意卖惨吗? 想博姐姐的怜惜? 想到这儿,云烬尘的唇角还泛着疼,看向云肆野的眼神却多了层化不开的阴湿,在阴影中压着几分敌意。 云绮的确见怪不怪,望见云肆野刚才扇自己巴掌,她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听不出波澜:“二哥这是做什么。” 但话音落下,她却缓缓朝云肆野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抚上他的脸颊。 目光在那道即刻浮现的红痕上稍作流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云肆野看着妹妹难得主动靠近,指尖的温度落在脸颊时,胸腔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胀的情绪瞬间化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 果然,他们才是从小亲近的兄妹。 她还是心疼他这个哥哥的。 见他打自己,便立刻来摸他的脸。可刚才他打云烬尘时,她连一眼多余的关注都没有。 这一巴掌没白打。 至少在他们如今疏离的关系里,撬开了道细微的缝,让他心里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他这边刚放下心,云烬尘周身萦绕着的阴湿气息却更重,像浸了寒雾的墨,一双深黑的眸子盯着他,裹着化不开的郁色。 然而下一秒,云绮左右端详了片刻,收回手,语调里带了几分赞许的感叹:“不愧是二哥,自己扇自己都得打得这么匀称。” 云肆野:……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所以她端详他的脸,只是在看他扇得匀不匀称? 云绮直起身,语气像是根本不在意:“我要说的,刚才都和二哥说清楚了。你要去告发,还是想做别的,随意。” 说完,她抬眼,给了云烬尘一个眼神示意。 只是轻飘飘一眼,云烬尘周身的气息却几乎霎时收敛,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容乖顺得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方才眼底翻涌的敌意只是错觉,一旁的云肆野更是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眼里只装着云绮,轻声道:“姐姐,我们走吧。” 见他这副只围着云绮转的神态,云肆野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缝里几乎要挤出声响。 他该早点发现他们的事、早点反思自己的。 若非太晚,怎么会让云烬尘钻了空子,占到这般亲近她的机会! 云肆野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扇自己耳光的钝痛,心里却像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他忽然有些懊恼。 他要是有大哥那么聪明就好了,能游刃有余平和从容处理好一切,将所有事纳于掌控。 也不知道,如果是大哥撞见刚才那一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 云绮和云烬尘并肩回了寒芜院。 白日的阳光洒在院角的枯草上,倒让这处最偏僻冷清的院落,少了几分寂寥,多了点暖意。 刚进屋子,云绮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云烬尘唇角的红肿,问道:“脸上疼不疼?” 云烬尘摇头:“不疼。” 怎么会疼呢? 他只觉得心底炙热。 他是因为姐姐爱他,才挨了这一拳。 这不是伤,是姐姐疼他的证明,是独属于他的,爱的勋章。 云绮上次给云烬尘处理鞭伤时提来的药箱,还摆在屋角矮柜上。 她过去随意翻了翻,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 “坐下。”云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已蘸了点莹白药膏,覆在云烬尘红肿的唇角。 清凉的触感裹着淡淡的草药香,落在灼热的皮肤表面,又顺着红肿的边缘慢慢漫开,像一汪清泉漫过焦土。 云烬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任凭云绮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动作,他的眼神自始至终只落在姐姐身上。 待云绮快涂好药,他才轻轻歪头,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姐姐手背上。 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另一边没上药的脸颊一点点无蹭着她的掌心,像小狗般,贪恋着主人温热的触碰。 “姐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打破了寒芜院的安静。 云绮抬眼朝院门望去,只见周管家引着沈鸿远走了进来。 沈鸿远一踏入院子,目光便扫过四周。 院墙斑驳掉皮,墙角堆着枯败的杂草,墙上裂着细缝,连院中的老树都枝桠稀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简陋破败,连寻常百姓家的院子都比不上。 他的肩膀不禁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这哪里像是侯府三少爷该住的地方? 在沈家,即便是下人的住处,都铺着平整的青砖,院里种着花草,比这里体面百倍。 他的外孙这些年,究竟被云正川那种人面兽心的人如何磋磨?又吃了多少他看不见的苦? 沈鸿远还没从这份钻心的疼惜中缓过神,便被周管家引进了屋。 刚进门,他就看见云烬尘从椅子上起身,朝自己看来——而少年的左半边脸,竟肿得老高,连唇角都泛着红,痕迹清晰得刺眼。 明明不久前从正厅出来时,孩子的脸还好好的,怎么才这么会儿功夫就伤成这样? 沈鸿远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尘儿,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伤了你?” 云烬尘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没有,是我刚才走路不小心,撞到柱子上了。” 自己的外孙说是撞的,沈鸿远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将视线转到一旁的少女身上。 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这位周管家介绍过了,这个云绮曾是侯府嫡女,现在却是侯府名义上的养女。 沈鸿远没有忘记刚才在正厅里发生的一切。若不是眼前的少女赶来,他还被云正川和萧兰淑蒙骗,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做了错事才被发卖。 是她,为自己蒙冤多年、遭人误解唾弃的女儿洗清了污名,让九泉之下的女儿终于能以清白之身安息,不再死后还被那些流言蜚语缠身。 而且看见自己的外孙只和她亲近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在这侯府唯一对尘儿好的人。 他胸中涌起浓烈的感激,对着云绮道:“云小姐,你对我们沈家有大恩,老夫替逝去的女儿,也替我这外孙,向你道谢。” 说着,便要躬身行大礼。 云绮伸手拦住:“沈老爷这般,可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在沈鸿远看来,无论是不是举手之劳,这都是对沈家、对他的极大恩情。 他自然也知道,一句口头感谢太过微薄,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 “云小姐,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我今日来只带了这点本准备给侯府的钱,我先将这些银票作为感谢,希望你别嫌少。” 云绮的眼睛就是尺。 她一眼便看清,那是二十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这一沓便是整整两万两。 发财,真是轻而易举。 第259章 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云绮看着那一沓银票。 面上说着:“沈老爷这也太客气了。” 实际上半点没客气,话还没说完,已经伸手把银票接过来了。 捏着厚实的银票试了试手感,她眼底弯起笑意,莞尔一笑:“那我便谢过沈老爷了。” 云绮半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推脱的。 今日这事,从她穿来的那天起就有了打算。 并非为了换沈鸿远此刻的感谢,而是要撕开云正川和萧兰淑伪善的脸皮,还郑姨娘一个清白。 但她今日做的事,对沈鸿远而言确实是天大的恩情。这钱,她自然收得心安理得。 沈鸿远纵横商场大半辈子,见惯了故作推辞、口是心非的人,却从没见过云绮这样,收钱收得如此干脆爽快的,连半点扭捏都没有。 倒让他愣了愣,随即又觉得眼前少女性情实在,更添了几分好感。 云绮压根没管他的反应,转而问道:“不知沈老爷和我那爹娘,最终是怎么聊的?” 听到这话,沈鸿远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眸底的疼惜又重了几分。 方才云绮和云烬尘走后,他强压住内心愤怒。无论内心有多么仇恨厌恶,他的外孙还是在这侯府的族谱上。 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外孙再落在这吃人的侯府和这对人面兽心的夫妇手上,思来想去,只能咽下满心仇恨,提出自己可以不追究往事,只想把尘儿带走。 尘儿在这侯府,被他们磋磨多年,只是个不受重视被冷待的庶子。只要尘儿跟他回了江南,在整个江南谁不知道他沈鸿远。未来整个沈家的家业,也都是尘儿的。 过往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余下的日子,他只求能好好护着这唯一的外孙,把他这些年受的苦,都一点一点补回来。 虽说沈鸿远是商贾出身,却有些盘根错节的人脉,上到州府官员,下到地方乡绅,连京中贵胄都多与他有生意往来。 他若真要追究郑姨娘之事,哪怕当年的事过了追责时效,他也有办法闹到官府、传到市井,让侯府的丑事满城皆知,说不定还会惊动楚宣帝。 且不论担心沈鸿远追究起来的后果。云正川如今已被揭穿对人家女儿做下那般龌龊事,老底都被揭穿了,又哪来的脸面拦着他把云烬尘带走。 沈鸿远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尘儿,你可愿跟外祖父回江南?到了江南,再没人敢薄待你半分,你想读书、想游历,或是想做任何事,外祖父都依你。” 这话出口前,云烬尘心里早隐隐有了猜测。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半晌,才平静开口道:“我不想。” 他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要去江南,他便去江南。 姐姐要留在侯府,他便留在侯府。 但现在看下来,姐姐并没有要离开侯府的意思。 只是这话,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便是在给姐姐增添负担。 沈鸿远听见答案,神色猛地一颤,眼底的期盼瞬间淡了大半,连声音都涩了些:“你……不愿跟外祖父走?” 云烬尘迎上他的目光:“我以后可以去看望外祖父,但我想留在这里。” 沈鸿远盯着云烬尘看了许久,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惋惜、不解,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罢了,虽不知你为何执意要留在这儿,但你既已有自己的意愿,外祖父总不能强逼你。” “京中到江南相隔数千里,过淮跨江。陆路换车马、怕雨天,一趟得月余起。水路绕运河、易搁浅,耗时更久。外祖父不愿你日后受这种奔波。” “待这趟回去,外祖父便联络江南商会,再打点官府,以通南北商路的由头,出银子铺路设驿站。等路通了,往后你若想来看我,或是我想来看你,多则十来日,少则七八天便能到。” 云绮在一旁听着,都想夸这位沈老爷两句了。 所以真正爱一个人,从不会逼着你选他想要的路,只会把你的难处记在心里,想方设法为你铺好台阶、减轻负担,生怕你受半分委屈。 就沈老爷刚才说的这番操作,说起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要花费的银钱可是天价。但这不只是需要这么多的钱,更是需要实打实的爱。 … 时隔这么多年,沈鸿远才终于和失散的外孙相认,云绮自然要给这祖孙俩留出说话的空间,揣着银票便回了竹影轩。 她本就懒怠,入了夜,熏香沐浴便上了床榻。 看着书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睡梦中,颈间忽然落了些细密的吻,带着灼热的气息,像藤蔓似的一点点缠上来,萦绕着她,连呼吸里都浸了几分烫意。 她睫羽轻动,缓缓睁开眼——床榻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云烬尘正撑着手臂覆在她上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晕得那双眼尾微垂的眸子愈发清亮。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痒意。 她今夜可没叫云烬尘过来。 可目光往下移,便挪不开了。 云烬尘竟只穿了件松垮的月白里衣,领口半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往下是肌理分明的胸膛,腹肌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更惹眼的是少年颈间那枚黑色项圈,冷硬的金属圈住纤细的脖颈,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如玉,锁骨的沟壑也愈发深邃勾人。 他稍一低头,项圈上挂着的小银铃便轻轻晃了晃,叮铃一声,细碎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散开,像羽毛似的搔着心尖,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云绮目光落在云烬尘半敞的衣襟与颈间的项圈上。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云烬尘。 眉梢眼角的柔意里掺了点乖顺的蛊惑,连垂落的碎发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 而那颈间的项圈又带着专属的驯服感,在无声宣告,他的一切,都只愿被姐姐看见、触碰。 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只是晚上忽然想来看望姐姐罢了。 “姐姐昨晚不想,今晚会想吗?”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带着点沙哑的蛊惑,气息拂在她耳侧,更添燥热。 没等云绮回应,他又轻声道:“我有东西想给姐姐看。” 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腕。随即,他拉过她的手,缓缓覆上自己的胸膛,语调又轻又哑,“我觉得,姐姐会喜欢。” 云绮的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便被一处冰凉的金属硌了下——那触感光滑圆润,是枚小巧的银环。 第260章 夜宵还是吃得太好了 云绮还真没想到,云烬尘会带着这样的东西来见她。 初触时是微凉的金属凉意,顺着指腹的弧度滑过,才觉出那圈银饰比想象中更精巧,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半分硌手的棱角。 指尖不经意蹭过下方温热的肌肤,那点冰凉便与体温交融,泛起一丝奇异的触感。 像是在暖玉上触到了一枚细细的、闪着微光的银扣,既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感,又因贴合着肌肤,沾了几分柔暖的温度。 她的指腹还未从那温凉交织的触感里抽离,手腕便被他又轻轻握住。云烬尘的掌心带着惯有的暖意,带着她的手缓缓移向另一侧胸膛。 指尖刚落下时,还是熟悉的金属凉感,却比方才那枚多了点灵动的不同。这枚银环的外侧缀着截极细的银链,链节细得几乎能嵌进指腹纹路里。 指腹轻轻摩挲,先是触到银环的挺括,再顺着链身滑过,细链便在指尖轻轻晃荡,带着点细碎的凉意,像是握着一缕会动的银线。 下方的肌肤同样温热,只是银链垂落处的肌肤更显细腻,细链贴在上面,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一蜷,想将那缕晃荡的凉意拢住,却只觉那细链从指缝间轻轻溜过,连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让空气里多了层说不清的痒意。 浅淡的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像揉碎的银纱般散在床榻边缘,将满室昏沉晕出层朦胧的光。 光线极淡,只够隐约看清器物的轮廓,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裹着层柔光,让周遭的一切都慢了半拍,晕染着这抹静谧里的暗涌。 云烬尘这才松开手。 他缓缓坐直身体,本就半敞的里衣领口,在云绮目不转睛的凝视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勾着布料边缘往下扯。 布料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滑落,先露出项圈下方凹陷的锁骨,瓷白的骨感在月光下愈发清晰,项圈的下缘恰好抵在锁骨窝的边缘。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衣料继续向两侧敞开,少年略显单薄的漂亮上身完全显露在朦胧月色里。 云绮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月色落在他眼尾,将那双沉静的眸子晕得更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鼻尖的弧度精致得像玉雕,连唇线都被月光描得更清晰。 再往下,胸肌线条不算夸张却线条流畅,月光洒落,泛着温凉的瓷色光泽。继续往下顺延,便是腰腹间隐隐凸起的腹肌轮廓,裹着层薄而匀的肌理。 两枚银环在胸前格外显眼,左侧的银环静静贴着肌肤,右侧那枚缀着的细链则顺着胸肌弧度往下垂,链身细得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链尾恰好落在腹肌上方,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轻轻蹭过腹肌的肌理,银链反射的冷光在暖白肌肤上晃荡,像极了坠在软玉上的星线。 那张脸已经足够漂亮勾人,颈间的黑色皮质项圈与胸间的银环呼应,哑光的黑圈箍在颈侧,与胸间两枚银环的冷光形成黑白对比,再配上腹肌上方晃荡的银链,暗与亮在月色里交织。 明明是清冷的月光,却让这具躯体裹着层灼人的诱惑,连空气都似要被这画面烘得发黏,云绮盯着那枚晃荡的链尾,勾起唇来。 云绮的目光在那枚垂着细链的银环上停留片刻,指尖终于再次抬起,缓缓伸向他的胸膛。 指尖还未触到肌肤,云烬尘便已十分自觉地微微向前倾身,肩线放松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只温顺的兽,乖乖地将自己全然交托在她的触碰里。 “这是你自己穿的?”她的指尖悬在银环上方,声音比月色更轻。 云烬尘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睫垂落。 云绮早就知道,云烬尘在如何取悦她这件事上无师自通,总能精准揣摩她的喜好,而且还极有执行力。 她的夜宵还是吃得太好了。 指尖终于落下,没有再碰银环本身,而是轻轻勾住了那截垂到腹肌上方的细链。指腹捏着冰凉的链身,稍一用力,便轻轻扯了下。 细链带着银环微微晃动,云烬尘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几乎要融进朦胧的月色里。 痛感是真切的,从银环贴合的肌肤处蔓延开,带着点尖锐的麻意,却并未让他抗拒。 相反,那点清晰的痛感像一道电流,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虚浮,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真切地存在着,正被姐姐这般实实在在地触碰、掌控。 他垂眸看着她捏着细链的指尖,眼尾泛起一点红,却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些,声音带着点微哑的轻喃:“……姐姐喜欢吗。” 第261章 痛楚与真实 云绮当然喜欢。 甚至喜欢极了。 指尖捏着细链晃了又晃,看那点冷光在他暖白的肌肤上荡出细碎的影,直到指腹都沾了些金属的凉意,才松开链身。 玩够了那链条,她的指尖便顺着胸肌的弧度滑向另一侧,轻轻放上那枚没有缀链的银环,指腹贴着环身缓缓摩挲。 银环被体温焐得少了些凉意,却依旧带着金属的硬实。她的指尖时而轻轻按压环边,时而顺着环身打转,动作不算重,却足够让那点触感清晰地传进云烬尘的感官里。 云烬尘的呼吸瞬间又乱了几分,原本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她时,眸子里已蒙了层浅浅的水汽。 痛感比方才扯动细链时更显绵长,从银环嵌着的肌肤处慢慢渗开,带着点钝钝的麻。 却又在她指尖每一次摩挲时,裹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那痒意顺着肌肤钻进心里,将痛感晕成了细密的涟漪。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偏头,颈间黑色皮质项圈随着动作蹭过肌肤,眼尾的红意更深了些。 却没有半点抗拒的模样,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胸膛更温驯地递到她指尖下,无比顺从地配合她的肆意。 “姐姐……”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尾音带着点不自觉的轻颤,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痛感里裹着的、只被她这般注视和把玩的快乐。 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偏爱,哪怕那触碰带着无法忽视的痛楚,也成了最真切的慰藉。 痛是真实的,姐姐此刻的喜欢是真实的,这份被姐姐控制在掌心里的感觉,更是真实的。 他看着云绮专注把玩银环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发梢,晕出层柔和的光,也映出她漫不经心的随意姿态。 哪怕肌肤上的痛感还在蔓延,像细密的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心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充实。 云绮指尖还贴着那枚银环,正要收回手时,身前的人忽然动了。 云烬尘没有急着靠近,肩线先松了松,先是微微屈膝,将原本前倾的身体放得更低些,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随后,他才缓缓抬臂,手臂绕过她腰际时,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掌心先轻轻贴在她的后背,指腹带着点薄热,轻轻蹭她过衣料的纹理。才慢慢收紧手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 他没有抱得太紧,只让胸膛轻轻贴着她的手臂,那两枚银环隔着她的衣料,能隐约传来一点微凉轻硌的触感,却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真切的牵连。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鬓发蹭过她的颈侧,呼吸带着点未散的微哑,混着点浅淡的热意。他的脸轻轻埋进她肩窝,声音裹着温顺的软意,低低唤道:“姐姐……” 他知道,姐姐喜欢听他这样唤她。 所以喉间滚过的音节,都刻意放得更低,尾音轻轻蹭着空气,像羽毛般勾在她心上。 昏暗中没人先挑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他抬起几分脸,或许是她被那声姐姐勾得微微偏头,唇瓣便在朦胧的光里轻轻相触。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碰,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偶尔分开半寸,呼吸先缠在一起,再缓缓贴回去,依旧是若即若离的浅触。 可随着彼此的气息渐渐交缠,温热的呼吸裹着唇瓣,原本浅淡的触碰开始有了重量。 他不再退开,而是撬开她的唇,力道慢慢加重,连带着交缠的呼吸都变得滚烫,将这吻一点点揉进了缠绵的深意里。 第262章 黑夜是为了等待黎明 唇舌交缠间,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将周遭的空气都烘得发烫。 连带着昏暗中浮动的尘埃,都似染上了缠绵的温度,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彼此的气息,黏腻得让人几乎要溺在这吻里。 云绮身体微微后仰。随着吻得愈发投入,她身上那件本就轻软的寝衣,也不知何时顺着光滑得近乎泛着薄光的肩头缓缓滑落。 先是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像浸了月光的白。接着滑落得更多,直到整个肩头都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肩线流畅优美,莹白得如玉般透着细腻的光泽,连落在上面的发丝,都显得格外软。 散落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与颊边,几缕被薄汗濡湿,衬得她本就嫣红的唇愈发夺目,唇瓣被吻得润泽,却更添了几分艳丽而摄魂夺魄的美。 云烬尘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定力,他才克制住自己,稍稍拉开几分距离。 哪怕眸子里盛满了喑哑的欲,像要溢出来,刚才还紧紧贴着她、带着明显灼热的身体,此刻却刻意收了力道,连掌心都轻轻攥紧。 面上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驯的模样,只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轻声征求她的意思:“姐姐,是想让我像以前那样,还是……” 都这样了,还什么以前那样。 也不知道小狗是真这样听话,还是满带着暗戳戳的小心思,想看她动情的模样。 云绮望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喑哑,索性直接抬起手来,伸向他颈间的黑色项圈。 指腹先轻轻蹭过项圈边缘,接着便勾住了项圈的一侧,稍一用力,便将人往自己身前拉。 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主动,将方才刻意放缓的节奏,又尽数全攥回自己手里。 叮铃—— 项圈上缀着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颗小石子投进滚烫的空气里,瞬间激荡开一圈圈涟漪。 铃铛声还没消散,云烬尘的身体已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靠近,原本拉开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温热的呼吸又重新覆在她的唇上,眼底的欲色更浓,却依旧带着几分温驯的顺从,等着她接下来的指令。 云绮的指尖还勾着项圈,指腹能感觉到皮质的柔软与铃铛晃动的轻颤,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唇瓣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点刚被吻过的哑意,却满是勾人的软:“你说呢?” …… 铃铛晃动的声响,或急或缓,直到寅时才彻底停下来。 帐内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衬得窗外的夜色愈发静谧。 云绮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只往床榻外侧挪了挪,便直接闭了眼,一副任人伺候的模样。 云烬尘知道这么晚了,此刻要烧水沐浴很不便。 更重要的是再等一桶水烧开,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姐姐根本就没这样的耐心,眼下更是连睁眼都懒得睁。 他没再多想,先俯身靠近,轻轻替姐姐拢了拢滑落肩头的锦被,指尖蹭过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时,呼吸仍有片刻停顿。 目光落在她颈侧汗湿的发丝上,那几缕青丝黏在泛红的肌肤上,透着几分倦懒的靡丽。 他忍不住垂下眼睫,唇瓣轻轻落在发丝与肌肤相接的地方,带着点温热的呼吸蹭过,留下一个极轻的吻,才缓缓起身。 摘下项圈,怕铃铛的声响吵到姐姐。 外间的月色已淡了些,他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先去外间铜壶里舀了些温水,又从灶房提来新烧好的热水,在木盆里一点点兑匀。 探进水里试了好几次,直到水温不烫不凉、恰好贴合肌肤,才端着两盆清水回到帐内。将叠好的软巾,投入温水里浸湿。 一点点替姐姐擦拭干净。 又帮她新换了件柔软贴身的寝衣。 收拾好木盆与软巾,云烬尘才重新回到床榻上。 他侧过身,将姐姐轻轻往自己怀里拢住,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缓缓收紧怀抱。 掌心贴着姐姐薄纱寝衣下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与体温。呼吸渐渐同频,连彼此的体温都能相互缠绕。 夜色渐深,却是天快亮了。窗外的月色已淡成一层薄纱,透过窗棂落在床榻边缘,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晕得柔和。 云烬尘将下巴轻轻抵在云绮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这样幸福过。 从前他总以为,黑暗是无边无际的囚笼,是裹着刺骨寒意的孤寂。可现在他才知道,黑夜不是深渊,黑夜的存在是为了等待黎明。 第263章 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云绮早上醒来时,枕侧已不见云烬尘的身影。 她知道云烬尘昨夜事后替她擦洗过身子,又替她换上干净寝衣,此刻浑身只剩清爽,裹着一层欢愉沉淀下的倦意,连抬手都觉懒怠。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昨夜。 昨晚她原本没有做那事的打算,可云烬尘这勾引她这块也是天赋异禀。 胸膛上嵌着的银环晶亮,冷白肌肤衬得环身泛着细碎冷光,环尾缀着的细链随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荡,拨动着人的心弦。 两点**被她玩弄得又红又胀,那张素来精致漂亮的脸染着薄红,隐忍的痛楚让他微微仰起脖颈,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轻轻滚动。 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腰腹绷出流畅又充满张力的肌理,下唇被咬得微微泛白,眼尾却氤氲着浅浅的红。 这谁能忍得住。 他太懂得如何挑起她的兴致了。 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踩在她的喜好上,牢牢勾着她的目光,让她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到最后便只剩纵容,慵懒地任由他再靠近些、再逾矩些。 当温热彻底包裹彼此,他将重量轻轻压下时,呼吸尽数埋进她的发间。带着薄汗的湿热气息混着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一遍遍唤着她“姐姐……” 她都要怀疑,云烬尘是不是看了什么旁门禁书,还专门照着进修过了。 云绮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赤脚踩在铺了绒毯的地上,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描金锦盒。 从里面捏出一粒浅褐色的药丸,就着指尖的余温咽了下去,连水都懒得喝,结果嘴里却泛起一阵苦意,让她不由得蹙眉。 上次她就在想了,哪怕这避子药对身体无害,可次次事后都要记着吃,她根本不想在这种事情费心思。 她前世的世界,太医们能力有限,可这里是话本世界。 既然有鬼医的设定,连那种重塑肌骨的神药都能做出来,那颜夕是不是也能做出给男人吃的避子药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云绮便打算晚些找颜夕当面问问。 她今日本就计划着出门,手上攒了好几件事要办,其中一件便是去颜夕住的院子看看。 算算日子,颜夕搬进去住也有几日了,正好去瞧瞧她在京城过得惯不惯,住得还适不适应。 这般想着,云绮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让穗禾去柳府传个信,约柳若芙一个时辰后在颜夕的院子里碰面。 … 云绮来到颜夕住的小院时,发现院门只虚掩着,便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却没惊动院里的人——颜夕正蹲在西墙下的老桂树旁,背对着院门的方向,整个身影都浸在深秋清透的日光里。 这院子原是闲置的,如今被颜夕收拾得满是药香。墙角垒着许多粗陶罐,罐身粗粝的釉面上贴着浅黄纸签,显然是将药材分门别类收着。 风一吹,纸角轻轻打卷,混着院里薄荷与艾草的清苦香气飘过来。老桂树的枝干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有的叶片已失水发脆,却依旧透着入药的规整。 树下的木桌成了操作台,台面铺着块粗布,布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瓶罐瓷碗,桌角立着柄药碾,碾槽里还留着些未筛的细粉。 此刻颜夕正半趴在桌前,手里捏着支小刮刀,小心翼翼地将瓷碗里的乳白膏体往另一个小碗里刮。她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将膏体刮出气泡。 云绮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颜夕被吓了一跳,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刮刀当啷一声磕在碗边,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待回头看清来人是云绮后,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阿绮你来了!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想着给你个惊喜。”云绮唇角带着柔和弧度,又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不过,你怎么连院门都不关?”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也不是处处都稳妥,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也该多注意些安全才是。” 颜夕吐了吐舌头,带着点大大咧咧的憨态:“我在山里待久了嘛,以前山上就我和师父两个人,风里来雨里去都不用关门,压根不用想旁人进来的事,这习惯一时半会儿就没改过来。” “那以后你也要注意,”云绮的目光落在她方才摆弄的瓷碗上,又扫了眼桌面,“你这是在做什么药吗?” 粗布上摊着的药材倒不难认。 雪白的珍珠粉装在螺钿小盒里,旁边瓷碟里盛着研磨好的茯苓粉和薏苡仁粉,布角还压着切片的当归和白及,还有些云绮也认不出的药材。 云绮目光扫过,也大概能看出,这些药材基本都是能美容养颜滋养肌肤的。 想来是颜夕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做冰肌玉骨膏了。 颜夕的确是在做药。 她望着云绮的目光里满是暖意。 当初是阿绮从路边救了昏迷不醒的她,到了京城,又把自己置办的院子腾出来给她住,还送了那么多银钱和珍稀药材。这份好,让她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师父教的这身医术。可阿绮身子康健,没病没灾的,也用不着她帮忙治什么。 颜夕对着满院药材琢磨了好几日,终于想到,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虽然阿绮本就生得极美,可她却想让这份美再添几分惊艳,让阿绮拥有旁人都比不了的好肌肤。 于是她才翻出医书里的古方,琢磨着做一款养肤奇效的药膏。 只是这药膏才刚开始研究两日,药材的配比、熬制的火候都还在试,能不能成还说不准,她便想着等真做出成品,再捧着给阿绮当惊喜。 此刻被云绮问起,颜夕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心虚的含糊:“也没什么啦,就是瞧着院里药材多,闲着没事瞎琢磨做点药。” 云绮看向她:“我今日来找阿言,一是瞧瞧你住得惯不惯,二来,也是有件事想问问你,有种药不知你能不能做得出来。” 颜夕一听这话,猛地深吸口气。阿绮竟然有需要她做药的地方?这可是她能好好报答的机会! 她立刻直起身子追问:“什么药?阿绮你尽管说,只要是我会的、能寻到药材的,肯定帮你做!” 云绮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我想问,有没有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第264章 逐破樊笼的第一步 “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这话一出口,都给颜夕听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给女子用的避子药她倒不陌生,师父的医书里都提过好几种。 原理无非是用些性寒凉的草药,让女子胞宫里的气息不适合“精胞相合”,像地里浇了太多凉水,种子落了地也扎不了根。 或是加些能“通利”的成分,让刚相合的气脉留不住,没法稳稳落在胞宫里头。 可给男子吃的……她连听都没听过。 不过诧异归诧异,颜夕脑子里的医理已经转开了——男子要避子,总不能像女子那样从胞宫下手吧?得从根源上想办法才对。 是用什么药材暂时困住男子的精气,让它没法顺畅运化?还是找些能让精元暂时收敛的草药,让它暂时“沉眠”? 可这么一来,药性就得拿捏得极准。万一药性太烈,伤了男子的根本,或是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岂不是糟了。 颜夕越想越觉得新奇,又带着点不确定:“给男子吃的避子药……我以前从没做过,也没在医书里见过现成的方子。” “不过从道理上说,得找能暂时阻断精气运化的草药才行,而且这药材配伍得格外小心,既要有效果,还不能伤了身子……” 说着,颜夕才反应过来,“等下,阿绮你要这种药做什么?该不会……”不由得脸色一红。 既然是要避子药,肯定是为了做那事之后用。 颜夕突然想到,云绮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也不知她和那个长得薄情寡义的霍将军有没有过。 但现如今阿绮已经和那霍将军分开,却想要男子的避子药,是给谁用? 难不成,还是那个像小黑一样给阿绮接石榴籽的霍将军?还是说,是那个替阿绮盘下酒楼妥帖打点好一切的七皇子? 想是这样想,颜夕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云绮拍了拍颜夕的肩膀:“那阿言,我就拜托你了。” 又补了一句,语气体贴又善解人意,“若是做不出,也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做不出? 颜夕一听这话顿时来劲了。 阿绮好不容易有东西想要,她就是从今晚就开始废寝忘食翻医书,也要把这药研究出来!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柳若芙也到了。 上次去悦来居,李管事还带着人在修缮。 这几日过去,悦来居应该已经重新修缮得差不多了,云绮得过去看看。 三个人一同坐上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先前的悦来居。 与上次来时正门紧闭、门上挂着[本店已盘出]木牌的光景不同,这次的门扉大大敞开。 只是门口用一圈绸布做了围挡,抬眼望去能瞧见大厅里人影晃动,显然是正在收拾打理。 最显眼的是门楣上的牌匾,已经不是之前[悦来居]那三个褪色的旧字,取而代之的是块新制的乌木牌匾,上头刻着[逐云阁]三个鎏金大字,笔锋舒展洒脱,瞧着便透着股自在气。 这名字是上次离开前,云绮特意告知李管事的,如今挂在门上,倒比她预想中更显大气。 关于这家酒楼的具体安排,云绮先前从没对旁人细说过,柳若芙和颜夕也只当她是想要盘下这铺面,新开一家酒楼。 却没人知道,云绮要开的,是一家观念多少与这世道相悖的酒楼。 她要将这里做成一家只招待女子的酒楼。 这世间的消遣去处,从来都是为男子而设的。 勾栏瓦舍里,台上唱的是男子爱听的英雄志、风月事,弦音里满是迎合男子的趣味,台下坐的是呼喝畅快的男客,酒气与笑声放荡,没半分女子容身的余地。 茶肆酒坊中,往来的是谈生意、论时局的男子,茶桌旁说的是朝堂轶事、江湖传奇,连说书先生拍醒木讲的故事,也多是男子的功业与豪情,女子若贸然踏入,只会引来满座打量的目光。 便是城外的猎场、巷中的赌坊,乃至秦楼楚馆,全是男子肆意尽兴的天地,就连那烟花巷陌,说到底也不过是女子伺候男子、看男子脸色的地方。 反观普通女子,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 要么是自家的后院天井,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看日升月落。要么是香火缭绕的寺庙道观,伴着钟声与香火,求的多是家人平安、子女顺遂。 最多不过是趁着庙会集市,裹着严实的衣裙出门走一趟,买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 便是在这些地方,也得时时端着仪态,说话要轻声细语,笑要掩着口,连脚步都得放轻,生怕失了规矩、落了旁人闲话。 所以云绮想打破这层束缚。 她想让逐云阁成为女子的自在天地。 在这里,没有对女子的审视,只有年轻貌美的少年们端茶递水、侍奉左右,将女子捧作座上宾。 女子不必拘着礼仪规矩,喜欢靠窗便选临窗的间,偏爱清净便寻角落的座,不必看旁人眼色。 不必怕人指点议论,兴起时可与姐妹喝酒谈天,将心底的烦闷与欢喜全说出来,也可放声说笑,让笑声飘出窗外。 更不必只围着家事打转,可听台上少年唱的软语小调,可看屏风后绘的山水墨画,也可与同座论诗品画、聊些女儿家的心事,全凭自己的心意。 这里没有男子的窥探,没有世俗的约束,能真正让女子放下心头的拘谨,放下那些该如何、不该如何的规矩枷锁。 逐破樊笼天地阔,云间共醉女儿春。 虽然,即使一切真如云绮这般预想,女子们也只是能在这里做片刻自在的自己。 但至少,这可以是第一步。 逐破樊笼的第一步。 第265章 不是这样的胆小鬼 云绮掀开垂落的绸布,款步踏入店门,目光在往来人丛中一扫,便寻到了李管事——他正指点着几个工匠,仔细交代墙面漆料的调配比例。 明昭眼尖,先一步瞥见了她,脸上顿时漾开欣喜,连忙凑到李管事身边:“李管事,云小姐来了!” 李管事闻言一怔,忙转过身,见真是云绮,当即迈开步子快步迎上,恭敬行礼:“云小姐。” “七殿下这几日如何?”云绮开门见山问道。 “回小姐的话,自上次殿下见了您之后,这几日心情一直极好。”李管事答得利落。 没人比他感受更真切。 殿下这几日面上瞧着还是往日那般散漫,可每每摩挲那只装青梅酒的瓷瓶,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温柔。 连带着整个景和殿的气氛都松快许多。 见云绮颔首,他又躬身禀报道:“逐云阁的修缮已近尾声,小姐后续想怎么布置,要采买哪些桌椅、屏风、碗碟,尽管吩咐奴才便是。殿下特意交代,一切都凭小姐心意,不必忧心花费。” 闻言,云绮却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到李管事面前。 李管事神色震惊。 这可是一千两的银票啊!满京城能如此随随便便拿出这般数额银票的人,也寥寥无几,不由得惊道:“这是……” 云绮道:“之后采买用度,便从这笔钱里出吧。” 祈灼暗中为她盘下这酒楼,并不为人所知,可李管事是他身边人,时常在此出入,也会被猜到几分关系。 如今祈灼恢复皇子身份,又深受皇帝重视,宫内宫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旁人注视之下。若为她这逐云阁耗费重金,说不准会被有心人揪住把柄,在御前参奏一本。 更何况,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云绮正与李管事在这边交谈,一旁的柳若芙和颜夕在楼内并肩参观。 颜夕按捺不住好奇,一会儿摸摸新打磨的木柱,一会儿瞅瞅刚挂好的雕花窗棂间,满眼都是对这新酒楼的新鲜。 然而此刻,一辆高顶马车却缓缓停在了酒楼门外。 车身泛着细腻光泽,边缘缀着亮眼饰条,车窗蒙着淡青软透的料子,门帘是柔滑锦缎,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慕容婉瑶伸手掀开车帘,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踩着小凳下车时,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你确定,你在悦来居里看到的,真是李管事?” 话音落下,她不自觉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波澜。 这聚贤楼里,本就有她入的股,往日里,她的丫鬟每隔几日便会来查看账目。 她之前便听闻,对面那家经营多年的悦来居前些日子闭了店,铺面不知被谁盘了去,前些天一直关着门整修,直到昨日才重新开门,又是刷门漆又是换牌匾。 可昨日丫鬟回来时,却说在对面的悦来居里,看到了李管事的身影。 李管事可是多年来,一直跟在楚祈哥哥身边的人。若他出现在这原本的悦来居,难不成这铺面,是楚祈哥哥盘下来修缮的? 慕容婉瑶按捺不住,今日一早就让人备了马车赶来,想要亲眼看看。 一想到楚祈哥哥,慕容婉瑶就内心酸涩,鼻尖也阵阵发酸。 上次在聚贤楼里,楚祈哥哥看向云绮时,那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虚影,她在一旁全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心脏被攥紧的痛感,也终于让她彻底清醒,放下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她知道,不是云绮出现抢走了楚祈哥哥,而是这么多年,楚祈哥哥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她。 是她一直自欺欺人,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不肯放手。 可感情这回事,若是能喜欢上,早就喜欢上了。哪里是等待或者争抢,就能等得到或抢得来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从一开始,她就只把楚祈哥哥当作太子表哥那样的亲人,没有存过旁的心思,他是不是也不至于对她这般冷漠,连见一面都要避开? 可如今说这些,早已无用。 哪怕是放下了对这份感情的执念,她也还是想弄清楚,对面这酒楼,到底是不是楚祈哥哥盘下的,楚祈哥哥是打算做什么。 因为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了解,楚祈哥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会想要主动做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她永远不可能走进楚祈哥哥内心的原因。 她想来看看。 慕容婉瑶下了马车,下意识往楼内看去,想看李管事是不是真在里面。 然而,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新换的牌匾上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只见那新换上去的牌匾上,三个笔锋舒展、鎏金闪耀的[逐云阁]大字,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逐云阁? 逐什么云? 云绮的云? 一瞬间,慕容婉瑶什么都明白了——这酒楼,果然是楚祈哥哥盘下的,而且,是为了云绮盘下的。 慕容婉瑶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她抬手扶住一旁的马车车辕,指尖用力到几乎掐进木头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此刻,她甚至连再去确认里面有没有李管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就算楚祈哥哥有了想做的事情,也都是为了她。 慕容婉瑶仰了仰头,硬生生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回去,指甲攥得掌心生疼,又隐约瞧见酒楼内李管事正与一道纤细身影说话。 她甚至没看清模样,只那熟悉的身姿轮廓,便瞬间认出是云绮。她的身影,不用靠近她都认得出来。 从小到大,慕容婉瑶身为郡主,何时不是旁人对她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可此刻,她撞见云绮的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想躲开,连正面相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我要回府。” 丫鬟愣了愣,连忙上前:“回府?郡主,您才刚到啊,连楼都没进……” 慕容婉瑶没听她多说,转身就要往马车上走。 可楼内的云绮恰在此时抬眼,余光扫过门外那道僵硬慌乱的背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正门的方向望出去,对着门外扬声喊了句:“——慕容婉瑶?”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慕容婉瑶心上。 她身形骤然一僵,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云绮的声音又慢悠悠传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个字都像羽毛似的,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我认识的慕容婉瑶,可不是会这样见了人就躲的胆小鬼。” 第266章 我慕容婉瑶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 听到这话,慕容婉瑶像是被点燃的炮竹,浑身猛地一震。方才那点狼狈还未褪去,此刻被戳中心事的羞恼瞬间占了上风。 她下意识转过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泛红的眼眶里满是怒意,声音又急又响:“你说谁是胆小鬼!我才不是!” 话音未落,楼内的脚步声已近。 云绮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柳若芙与颜夕也跟在她身旁。 慕容婉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先落在了柳若芙身上。 她记得这个人。 先前在济生堂她与云绮抢那株赤炎藤时,就是她陪在云绮身边,替云绮说话,好像叫什么柳若芙,父亲是个太医院院判。 她当时还冷笑着讥讽过,说一个区区五品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也配在她面前教她做事。 而另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少女,她不认识,先前也未在京城见过。 但看这人身上衣裙的料子不算差,是杭绸,可她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像是随手一缠便罢了,裙摆下摆的褶皱也没仔细抚平。 京中贵女们穿衣必求工整妥帖,连系带的弧度都要讲究,而这人却如还没摸清城里服饰的穿法,透着股大大咧咧的粗疏,瞧着就像乡下来的。 慕容婉瑶正打量着,柳若芙已上前一步。 她身姿微俯,双手交叠放在腰侧,裙摆随着动作轻轻垂落。 屈膝时幅度恰到好处,既显礼数周全,又不失少女的温婉,声音也如溪水般柔和:“嘉宁郡主。” 没有半分记恨的样子。 颜夕哪里会什么行礼。 只是听柳若芙叫郡主,知道眼前这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少女是听上去有点厉害的郡主,脸上扬起几分友好爽朗,开口便是一句:“郡主好啊。” 郡主好啊? 慕容婉瑶一脸不可置信,看了云绮一眼。 她身边都是些什么朋友? 要么就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要么就是个连最基本的穿衣规矩都不懂,行礼也不会,活脱脱像个刚从山里出来、不懂京城礼数的土包子。 但转念一想,云绮自己不也只是个冒牌货假千金,她的朋友这样和她正配! 云绮这才看向慕容婉瑶,开口:“郡主今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慕容婉瑶脸色骤然一僵。 她都已经知道了,这酒楼是楚祈哥哥为了云绮盘下来的,难道还要说,她是想来看看这酒楼是不是楚祈哥哥盘下来的吗。 这岂不是自取其辱,更方便云绮踩她一脚了。 慕容婉瑶很快敛去慌乱,冷着脸抬声道:“谁说我是来这里了?你还真自以为是!我是要去聚贤楼,只不过马车恰好停在此处罢了!” “哦?”云绮神色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我听说,郡主也是聚贤楼的老板之一。郡主有没有空,不如请我喝杯茶?正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婉瑶猛地瞪大眼睛。 她是疯了吗? 她们两个是什么可以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吗? 而且什么她是聚贤楼的老板之一,就是她请客? 谁会张口就让别人请自己喝茶?这个云绮怎么脸皮那么厚? 慕容婉瑶死死盯着云绮,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看我像是脑袋被驴踢过吗,我会请你喝茶?” “我今日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一口街上的老乞丐,也绝不会请你喝半杯茶!” 一刻钟后。 聚贤楼,临窗雅座。 聚贤楼的店小二端着漆盘上前,盘中放着两只白瓷盖碗,袅袅热气裹着清雅的茶香,刚一靠近便漫入鼻尖。 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叶片在沸水中舒展,汤色清亮。 小二躬身将茶碗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瓷底与桌面相触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随即便退了出去。 温热的水汽在桌面上方氤氲开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云绮抬起手来,指尖捏着茶碗的耳柄,动作慢条斯理地掀开盖子,先凑到唇边轻嗅了嗅茶香,才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眼底看不出半分急切。 对面的慕容婉瑶握着茶杯的手指早已泛白,忍了半晌,终是咬着牙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来云绮会有什么话想和她说。 不然也不会忍辱负重,真就这么请她喝茶了。 云绮将茶碗放回桌面,这才抬眸,看向对面:“我有三件事想和你说。” 慕容婉瑶暗中深吸了口气,面色绷得很紧:“哪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祈灼。” 云绮话音刚落,便见慕容婉瑶的身体陡然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万万没料到,云绮竟会如此直白地,当面和她提起楚祈哥哥的名字。 云绮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淡得如窗外拂过的风:“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祈灼。而祈灼喜欢我,所以你讨厌我,这很正常。” “你——”慕容婉瑶惊得眼珠子险些瞪落。眼前的人,说这番话时竟像在聊天气般寻常。 她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谁喜欢谁、谁喜欢自己这类本该藏在心底、羞于启齿的事,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她都不害羞的吗? 云绮却似没瞧见她的震惊,肩头微耸:“我不会劝你别讨厌我,毕竟就算没有祈灼,你也看我不顺眼。” “当然,我也不会劝你对祈灼死心,因为你要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慕容婉瑶神色变换的脸上,语气轻飘。 “我只是想说,你是堂堂郡主,身份尊贵,实在没必要在一个这么多年都不曾对你动心的人身上吊死。” “以你的样貌、才学,还有家世,若真想寻个称心如意的人,满天下的才俊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多的是选择,可以让你更快乐。” 云绮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毕竟无论是上辈子在深宫搅弄风云,还是这辈子重活一世,向来只有男人捧着真心、低着姿态在她面前求着被她爱,她从不会为“渴望被谁喜欢”这种事费过半分心思。 在她看来,比起执着于爱别人,或是巴巴盼着别人的垂怜,先看清自己的珍贵、学会好好爱自己,才是最该放在前头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慕容婉瑶拔高了声音,“我容貌出众,又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满京城爱慕我想求娶我的人,都快踏破长公主府的门槛了!我用得着你在这里教我?” 嘴上说得强硬,她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忍不住咬了一下下唇。 云绮的话在她耳边打转。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抢了楚祈哥哥的人,刚才竟然在夸她? 夸了她的样貌,夸了她的才学,甚至把这两样,放在了她以为别人更多会图她的“郡主家世”前面。 这个坏女人,也会说出这种话? 第267章 坦荡得毫无遮掩 其实不用云绮说,慕容婉瑶也已经在心底放弃了祈灼。 哪个春闺少女不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前楚祈哥哥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别人,她还有骗自己等下去的理由。 可如今他眼里明明白白只装着云绮,那份偏爱不加遮掩,她已经没有理由再骗自己。 她是堂堂郡主,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那等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死缠烂打的事。 压下心头的酸涩,慕容婉瑶忍不住问:“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云绮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第二件事,是关于你母亲。” 方才还因提及祈灼而心绪微晃的慕容婉瑶,听到母亲二字的瞬间,肩膀下意识一颤,整个人僵住。 她没有忘记,那日她前去清宁寺看望母亲,一推开门却看见母亲在屋里揽着云绮的肩膀,举止亲近。还对她说,她收了云绮做义女,让她换一声阿绮姐姐。 她当时气红了眼,抬手就摔了云绮送给母亲的那只木雕,可她没想到,母亲竟然会一巴掌就狠狠落在了她脸上。 那巴掌打得她半边脸发麻,更疼的是心里——她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会这般看重云绮? 不过是一件值不了几个钱的木头玩意儿,母亲竟能为了外人和一件破木头,动手打她这个亲女儿。 这些年,母亲一直待在清宁寺里清修,把她一个人扔在长公主府,只让教养嬷嬷看管她。 她也想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能拉着母亲的手撒娇,能得到一句温软的关怀。 可无论她把功课做得多好,把自己的事打理得多妥当,换来的永远只是母亲一句淡淡的“还不错”。 可她不过摔了一件外人送的东西,母亲却能那样愤怒,甚至毫不留情地动手。 那日云绮走后,母亲曾叫住她,语气里似有几分欲言又止,可她捂着火辣辣的脸,满心委屈与怨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这些日子再没踏足过清宁寺。 不是不想,是不敢,更是伤心。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对她这个亲女儿,竟不如对云绮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义女,那般包容,那般疼惜。 云绮看到慕容婉瑶在这一瞬间,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开口道:“我知道,那日长公主那一巴掌,伤了你的心。” “但我想告诉你,长公主那样做,并非是因为多看重我这个刚认识的人,而是我送的那件木雕,于她而言,或许有特别的意义。” 慕容婉瑶瞳孔微缩,声音带着几分发懵的轻颤:“……什么?” 云绮放缓了语速:“那日我把木雕递到长公主手里时,她指尖都在抖,眼眶当时就红了,甚至落了泪。” “我也是瞧见她那样的反应,才觉得那木雕可能对长公主有特别意义。” “她后来打你,不是因为你摔了‘我送的''东西,只是因为你摔了那件对她有特殊意义的木雕。” “所以你不必觉得,我刚跟长公主相识,就能越过你这个亲女儿,得到她更多的看重。” 这番话猝不及防,让慕容婉瑶怔愣在原地。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件粗糙的木头玩意儿,别说皇家,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瞧不上眼。她们这样的出身,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母亲若想要木雕,什么样的匠人雕不出来?为何偏偏对云绮送的那一件,如此珍视? 不等她理清思绪,云绮又接着道:“长公主要收我做义女,我答应了。” “但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什么母爱。你的母亲,永远只会是你的母亲。” 慕容婉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发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能得长公主青眼,我自然是高兴的。”云绮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 “但真正让我觉得庆幸的,不是多了个‘义母’,而是多了份能护我周全的庇护。 “毕竟,我不过是侯府里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比起虚无的母爱,上位者的庇护,才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慕容婉瑶彻底怔住了,她从没想过云绮会这般开诚布公:“你……你就这么把心里话告诉我了?” “你不怕我转头就跟我娘亲说?她要是听了,说不定就会讨厌你,不肯收你做义女了。” 云绮很想说,她还真不怕。 毕竟上次慕容婉瑶在长公主面前,对她的敌意不加掩饰。 她在长公主面前说她好话还行,说她坏话,长公主应该一句都不会信。 但这话她就不说出来,戳慕容婉瑶心窝子了。 云绮唇角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浅淡却清亮的笑,眼尾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我待人一向坦诚,对郡主自然也如此。所以我还有第三件事,要跟郡主说。” 慕容婉瑶皱紧眉头,实在猜不透云绮还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第三件事是什么?” 云绮抬眸看向她,方才那抹浅淡的笑添了几分狡黠,却又坦荡得毫无遮掩。 “郡主还记得,那日从聚贤楼吃完饭出来,你的马车突然失了火吗。那火,是我放的。” 第268章 只有她是专注的落点 什么? 慕容婉瑶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当然记得,那日在济生堂,她撞见云绮,强行抢下对方先定下的赤炎藤。 后来用过午膳,她从聚贤楼出来,登上回府的马车还没驶出多远,就听见身旁婢女颤巍巍的惊喊:“郡主,马车好像在冒烟!” 她慌忙逃下马车,裙摆沾了泥污,发簪也歪了,整个人狼狈不堪。那株赤炎藤原是被她妥帖守着,连用膳时都特意让婢女贴身抱着。 可上了马车,她随手将其搁在车座旁,慌乱逃生时,竟彻底忘了这回事。等后来火被扑灭,再去寻时,赤炎藤早被烧没了。 可此刻,云绮竟轻描淡写地说,那把火,是她放的?! 慕容婉瑶的声音都发颤,满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 “郡主先讥讽我朋友,又抢我的药材,我往郡主马车车轮里塞点硫磺,小小报复一下,也很合理吧。” 云绮说着话,眼底没有半分做了坏事的愧疚,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慕容婉瑶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 她真的从来没见过这般胆大妄为的人!这个云绮简直比她还胆大妄为! “你就不怕火势失控,把我烧死了?到时候,你难道不怕惹祸上身?” 云绮却勾了勾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郡主又不是个傻子,看见车轮冒烟了难道还不会跑吗。” “我……” 慕容婉瑶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云绮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郡主也不必为那株赤炎藤惋惜。” “因为我让婢女盯着,趁郡主慌慌张张逃下车的时候,眼疾手快把赤炎藤拿回来了。” 慕容婉瑶听见这话,已经两眼呆滞。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干起坏事来心思缜密还不留痕迹! 心思缜密不留痕迹就算了,没被发现还要主动告诉受害人! 告诉受害人就算了,还要说“你好,你的东西不是被烧了,是被我偷了哦。”所以不需要惋惜。 这都是什么人啊!!! 慕容婉瑶真要崩溃了。 以前有人说她蛮横,她真想把那些人抓来看看,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她那点蛮横算什么啊! “不过,郡主不也在上次太子设宴邀我时,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让那碗热汤全泼在我身上么?” 云绮抬眼时,眉梢还轻轻挑了下,眼底盛着点细碎的光,全然没有翻旧账的紧绷。 说着,她手腕微抬,举起茶杯,杯沿朝着慕容婉瑶的方向虚虚一送。 淡绿的茶汤在杯底晃出浅浅的涟漪,映着她唇角那抹松快的弧度,不像是在了结一场纠葛,更像与熟人对饮时,随意碰杯的闲适。 云绮道:“喝下这杯茶,我和郡主之间,就当两清了。” “就看郡主给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 云绮今日与慕容婉瑶喝这杯茶,自然是有用的。 只是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云绮和慕容婉瑶在聚贤楼喝茶的时候,柳若芙和颜夕一直在聚贤楼外面等她出来。 不多时,终于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楼门。 前头的云绮身姿从容,后头的嘉宁慕容婉瑶,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像是憋着满肚子气没处撒,刚迈过门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柳若芙见状,下意识忙上前将她扶住,声音依旧是往日那般轻柔:“郡主,你没事吧?” 慕容婉瑶有些狼狈,咬住嘴唇,就甩开她的手:“哼,我上次还讥讽过你父亲官职低,你肯定在心里讨厌我得很,谁要你装好人!” 她说完,又转头对着身后杵着的贴身婢女厉声呵斥:“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备车,回府!” 待慕容婉瑶离开,柳若芙看向云绮:“阿绮,郡主这是怎么了?” “不必在意。”云绮语调云淡风轻。 又看向面前两个人,问道,“倒是你们,我要去个别的去处,你们要同我一起吗。” 柳若芙和颜夕自然是想和云绮一起的。 不过,柳若芙以为,云绮会像上次带她们去戏楼听戏一样,要去什么消遣玩乐的去处。 然而不多时,马车却停在了一处宅院外。 柳若芙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这是座三进的院落。 没有朱门高墙的气派,墙是朴素的青灰色,正门是两扇浅棕色的木门,门边摆着两个半旧的陶盆,里头种着几株矮牵牛,倒添了几分家常的温厚。 柳若芙心头泛起疑惑,轻声问:“阿绮,这里是……” 云绮没直接回答,只抬步上前,拿着铜制的门环叩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 来开门的是位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裙的大娘,布裙的袖口和衣角有些磨白,却洗得干干净净。眼角皱纹堆起温和的褶皱,瞧着格外慈祥朴素。 吴大娘一看见门外那抹海棠红色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惊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云小姐?是您来了。孩子们这些天时不时就念叨您,没想到还真把您给盼来了!” 吴大娘正说着话,原本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动静。 有个眼尖的小男孩先认出了云绮,当即指着门口喊:“是云姐姐!云姐姐来了!” 这一喊,院里的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三五成群地朝着门口涌去,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群快活的小麻雀。 他们跑来将云绮团团围住,有的拽着她的衣袖,有的仰着小脸看她,一口一个亲切的“云姐姐”“仙子姐姐”。 云绮弯腰摸了摸最前头那个小男孩的头,才转头对柳若芙和颜夕介绍:“这位是吴大娘,她和另外几位大娘一起,收养了这些曾无家可归的孩子。” “先前他们都住在城郊的慈幼堂,前些日子的大暴雨,把那旧屋的屋顶泡漏了,我便买了这宅子,让他们搬来住。今日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柳若芙和颜夕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恍然,再看向云绮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感叹和倾慕。 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阿绮还不声不响做着这样的善事。 阿绮真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的女孩子。 云绮被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围着往里走,吴大娘在一旁满脸喜气道:“今日真是好日子,贵人也一个接一个,孩子们可要高兴坏了。” 一个接一个? 云绮抬起眼。 意思是说,除了她,还有别人在她之前来了? 她的目光刚在院内轻轻流转,便见不远处的门内,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上依旧是惯穿的青色,只是身前罩了件半旧的粗布围裙。垂在身侧的手,指腹和虎口处也覆着薄薄一层白,像是刚沾过面粉。 乌发用一支素簪束着,几缕微乱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柔化了眉眼间原有的清冷,却没完全掩去那份疏离的骨相。 只是那双总像覆着层薄霜的眼眸,此刻却盛着树荫下筛落的细碎日光,光点在瞳仁里轻轻晃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这样看着她,好像周遭围着的孩童、叽叽喳喳的喧闹,甚至院中风动的草木、飘飞的落叶,都成了朦胧的背景。整个天地间,只有她是专注的落点。 是裴羡。 第269章 男人嘛,哄哄就是了 自上次暴雨夜后,裴羡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从前十数年如古井般沉寂的日子,在那一夜之后,尽数乱了分寸。 倾盆大雨里,他追上去拥住她时,指尖触到她披风布料的微凉。凉亭中,他蹲在她身前细细系紧披风系带,抬头时撞进她眼底微漾的光。 屏风后,她直接数到三便倾身吻上来,那句无声的喜欢让他的心脏骤然失了节拍,重重悸动。 深夜里,她猝不及防钻进他的被中,温热的身躯贴着他,让他连自欺欺人的推开她都做不到。 他们曾像两个溺水的旅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在深夜里紧密相拥,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衣交融,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揉进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次日清晨,他也曾在伙计上楼的脚步声渐近时,失控地将她抵在墙上,唇齿间的抵死纠缠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想过的、汹涌的渴望。 那日清晨撞见霍骁与谢世子时,他面上无波无澜。 他清楚这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她的前夫,一个是她的竹马,眼底对她的在意都不加遮掩,他只能平静对待。 可偏偏,她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蹭在他的腿间,那点隐秘的触碰,像羽毛般挠在心上,让他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裴羡从前总以为自己早已断了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可身体的反应从不说谎。 那些因她而起的心跳加速、喉间发紧,连带着身下顶起衣料的弧度,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不是她撩拨了他的欲望。 而是她本身,就成了他所有渴望的源头。 这些画面像浸了墨的笔,在他原本空白的心上反复晕染,连带着窗外的景色都褪去了往日的苍白,开始有了鲜活的色彩。 裴羡知道,自己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可那场汹涌的悸动过后,一切又骤然归于平静。 这些日子,云绮没有再找过他,他也未曾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想一想,她本就没答应嫁给他给他负责的机会,更从未说过之后会再寻他。 也是从这时,裴羡才发现,京中人人都知道云绮曾热烈地追求过他,可他自己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平日里都会去哪些地方,不知道她平日喜欢做些什么,不知道她身边有几个能说体己话的好友。 更不知道某个深夜里,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想起雨幕中那个相拥。 那些外界关于云绮的议论传言,裴羡不会再信任何一句只言片语。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没有任何人是真正了解她,能够评判她。 外界眼中,裴羡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是从前那般,按时处理事务,言行举止都带着清冷疏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深夜独自一人时,只要闭上眼睛,少女的样子便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说,两个怕冷的人,肌肤贴着肌肤,心跳挨着心跳,暖意才会一点点沁出来。 她说要他抱她,抱得再紧些。她说她需要他,就像他其实也需要她一样。 靠着这点回忆,也能抵过漫漫长夜。 后来有一晚,更漏敲过三更,檐角的月光漫过窗棂,在裴羡的床榻上织了层薄纱。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他想到,或许只是那日恰逢暴雨相遇,她一时兴起,便对他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转身就抛在了脑后。 又或许,就像从前他三番两次无视她,她便故意诓他寅时四刻去听风亭,让他在寒雾里枯坐一整天那样。 那一夜的温存,或许也只是她有意,想让他当了真,让他爱上她,再将他这样晾着,算作是对他的惩罚。 这个念头漫上来时,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微涩的疼。可裴羡只是缓缓吐了口气,垂着的眼帘依旧没抬。 就算是这样,也很好。 从前他对她那般冷漠,让她受了委屈、惹她不悦。如今这份心甘情愿的沉沦,就算是她留给自己的惩罚。 只是,心底或许还是有隐秘的期待,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在空闲时来慈幼堂新搬的院落,来看望这些孩子。 也在想着,或许可能会遇见她。 因为慈幼堂,好像是他与她之间如今仅有的交集。 人生大抵如此,不会事事顺遂,却也总在失意时藏着转机。 就像此刻,他听见了院中喧闹的声音,推门出来,目光穿过那群雀跃着围拢来人的孩子,恰好望见了她。 云绮也没料到会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裴羡。 尤其在对上那双依旧清冷的眸子时,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从上次亲了裴羡又钻过他被窝之后,她就再没找过裴羡,的确有些提了裤子不认人了。 得知裴羡的身世之后,她能理解裴羡对原身还有刚穿来时的她,为何会是那种态度。 长着这样一张让她喜欢的脸,又是那样的身世经历,她对这位裴大人还是有些怜惜的。 只是怜惜归怜惜,这么多男人,她也不是时时刻刻谁都能顾上,是吧。 云绮看见裴羡,还没做出反应,身旁的柳若芙却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颜夕瞧着不对劲,悄悄戳了戳柳若芙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若芙?那人是谁啊?跟阿绮认识?” 虽说柳若芙也是才来京城不久,但上次她机缘巧合下,跟着父亲遇见过这位清冷淡漠的裴丞相,所以一眼就将人认出来,更听说过京中关于阿绮和这位裴相满城皆知的传闻。 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小声道:“何止是认识……这位裴丞相,曾是阿绮喜欢过的人,阿绮先前还曾轰轰烈烈地追求过他。” “啊?”颜夕眼睛都瞪圆了,震惊问道,“那结果呢?成了吗?” “没——”柳若芙偷偷看了眼云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结果是,裴丞相当时当众拒绝了阿绮,说他这辈子无意婚嫁,更不想跟阿绮有半分交集。” “不是?”颜夕闻言脱口而出,“眼盲心瞎的,还能有第二个?” 纵使心底有些心虚,云绮面上也是丝毫不慌。 男人嘛,就算不小心冷落了,哄哄就是了。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裴羡,瞳仁里先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但那讶异不过转瞬,眉梢便轻轻耷拉下来,嘴角也撇出点软乎乎的弧度,便朝着裴羡走过去,午后细碎的阳光也落在她发间。 直到站定在裴羡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等裴羡开口,她先主动张开双臂,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声音软软:“裴羡……我想你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轻轻飘在风里,不是撒娇的刻意,倒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带着点找到依靠的委屈,连眼神都黏在他脸上,亮闪闪的。 裴羡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归于寂静,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唯有这句想他,裹着她温软的气息,在他耳边盘旋。 裴羡素来是清冷出尘的模样,眼底像覆着层薄霜,周身萦绕着疏离,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却蜷起,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他没问她的话是不是真的,也没质疑这份想念来得突然。 他只是,再也不想像上次她对他说出这句话时那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了。 裴羡就站在那里,同样没有顾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只缓缓低下头,顺着她张开的双臂,将她虚拥进怀里。 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褪去了惯有的清冷,添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我在。我在这里。” 第270章 拿这个考验她? 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 院中的孩子们早已忘了嬉闹,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在一起好奇张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们都还记得,上次下大雨,他们分明看见这位裴相哥哥抱着云姐姐回了客栈。 当时他们还围着吴大娘叽叽喳喳追问,裴哥哥和云姐姐是不是一对。 吴大娘却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 柳若芙几乎看傻眼了。颜夕愣了三秒才回过神,转头一脸郑重地看她。 “城里人说不想和人有任何交集的意思是,指的是见面的时候抱着不想撒手吗?” 她只是住在山里,不是猿人吧? 柳若芙从震惊中缓过神,挠了挠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或许……是这样吧?” 被裴羡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云绮待顿了片刻,才轻轻挣开几分距离。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她抬眼望进裴羡的眼底。 那双眸里没有半分对她冷落多日的责怪,像盛着一汪清浅的泉,只清晰而专注地,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云绮的目光往下移,瞧见裴羡身前系着条素色围裙,指尖还沾着层薄薄的白,像揉过面粉的痕迹,便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好奇:“裴大人先前在忙什么?” 这副系着围裙、沾着面粉的模样…… 倒真有股浓浓的人夫感。和那位在朝堂内外,周身永远裹着清冷气场的裴丞相,几乎判若两人。 吴大娘闻言,迎上来解释:“云小姐您不知道,今日给孩子们做饭的春丽嫂子身体不适,淑兰陪着她去瞧大夫去了,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照料这些孩子们。” “眼瞅着就到饭点,我这边要看着孩子,又要备午膳,两只手都不够用。要是把孩子们单独留在院里去做饭,我又实在不放心。” “恰好裴大人过来了,裴大人便让我专心照料孩子们,他来帮孩子们准备午膳。” “我原本就备下了肉馅,裴大人就替我进了厨房,亲手给孩子们包云吞、煮云吞。” “这不,孩子们这才刚吃完,裴大人自己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说这话时,吴大娘眼底也带着不敢置信的感慨。 谁能想到,连她这样的平民妇人都知道的,这位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极受陛下信任倚重的丞相大人,竟会屈尊来他们这慈幼堂,为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和她亲自下厨,还亲手包云吞呢? 云绮顺着吴大娘的目光望向院角的饭桌,果然见桌上摆着一排干净的粗瓷碗,有的碗底只余下浅浅一层清亮的汤底,显然孩子们把云吞吃得一点不剩。 看来,裴羡的手艺应该很不错。 裴羡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被阳光晒过的耳尖,声音比方才拥她时,多了几分和缓的平稳:“你用过午膳了吗。” 云绮仰头望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闻言摇摇头:“还没。” “饿吗,”裴羡收回落在她发间的目光,语气重归几分惯常的清冷,“刚才煮的云吞还剩一些,若是饿了,我去端来。”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越过云绮,望向不远处站着的柳若芙和颜夕。 这两位大概是她的朋友。 三个人,可能不够。 云绮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眼,随即转回来,在无人瞧见处,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围裙的边角:“剩下的云吞有多少,够我们四个吃吗?” 裴羡因她勾他围裙的动作而呼吸一顿,之后才开口道:“…如果是女子,够两个人吃。不够的话,我可以重新再包一些。” 云绮弯了弯唇角:“那便先给若芙和阿言吃吧,她们两个应该也饿了。我可以等裴大人新包的云吞。” 闻言,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碎叶:“…好。” 柳若芙坐在饭桌旁,整个人还在怔愣中。 她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坐上了这饭桌,还吃上了当朝丞相亲手包、亲手煮的云吞。 连她父亲都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不,应该说满京城多少有头有脸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和这位拒人于千里之外、素来清冷孤高的裴丞相同桌吃顿饭,都没有机会。 一旁的颜夕倒没那么多心思,从吴大娘端着两碗冒热气的云吞过来时,她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早把方才的震惊抛到了脑后。 只见粗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十来只云吞卧在其中,薄得近乎透明的皮儿裹着粉白的肉馅,隐约能看见里面细碎的虾仁粒。 云吞煮得微微鼓胀,像胖嘟嘟的小元宝,浮在汤面上轻轻晃荡。汤里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几点油花沾在葱花上,被阳光映得亮晶晶的,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闻起来也太香了吧?” 颜夕扶着碗沿,狠狠吸了口飘来的香气——那香味里有肉馅的香,有虾仁的鲜,还有汤底的醇厚。 她半点没客气,飞快拿起筷子在汤里轻轻搅了搅,又对着碗沿吹了吹气,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降温,好赶紧尝一口。 * 而此刻,厨房里。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土坯灶台擦得锃亮,连灶眼边缘都寻不见半点油星。靠墙的木架上,陶盆、竹筛、擀面杖码得整整齐齐,挂在墙钩上的布巾叠得方正。 正中的旧木案板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台面擦得一尘不染,一角整齐码着叠好的云吞皮,薄如蝉翼的皮儿泛着淡淡的米白,边缘切得丝毫不差。 云绮跟着裴羡走进厨房,裴羡就从墙角搬来一张矮凳,又弯腰替她仔细擦擦过凳面。 擦完后,他将凳子递到云绮面前,才转身走向水缸,舀了清水重新净手,露出干净修长的指节。 他对她道:“在这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云绮坐在那张凳子上,抬眼望去时,裴羡已站在了案板前。 他身姿笔直,素色围裙系在身上,恰好收住腰线,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简单的结,垂在腰后,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着。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发梢,为他专注的侧颜镀上一层浅金,却没冲淡他周身的清冷。明明是最烟火气的包云吞的动作,被他做来,却带着种禁欲的规整。 每一张皮、每一勺馅都分得均匀,连指尖沾到的零星肉馅,都被他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 偏偏那素色围裙裹着的腰身、垂眸时认真的眉眼,又透着股熨帖的人夫感,两种气质撞在一起,像冰融在温水里,明明该是矛盾的,却勾得人目光挪不开。 云绮微微眯起眼,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牢牢落在裴羡的背影。 视线根本没法从裴羡腰上移开。 这也太色了。 拿这个考验她? 裴羡垂着眼,案板上的云吞已码了好几个,每一只都规整得像精心丈量过,连捏合的褶皱都深浅一致。 忽然,后背贴上一片温热——不是厨房的烟火气,是带着软意的体温,轻轻覆在他脊背,让他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还没等他反应,一只手已顺着围裙与腰身的缝隙钻了进来,掌心贴着他腰腹的肌肤轻轻蹭过,带着点痒意的温热,在他肌理上摩挲。 云绮的声音贴着他的背后传来,体温与他的缠在一起,手还在慢慢打转:“裴大人……怎么办,我好饿。” 第271章 缱绻又温柔的吻 她声音软得像蜜糖,轻轻飘进裴羡耳里:“我好饿。” 裴羡的呼吸静了半拍,喉结轻轻滚了滚,连握着云吞皮的手指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话里的“饿”,分明不像是馋着他还未包好的云吞。 那点软乎乎的尾音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根细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让他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胸口泛起细微的颤。 不是那种饿,想让他喂饱她。 而是……那种饿。 想让他,喂饱她。 云绮说着,指尖早已轻轻搭在裴羡的腰腹,像只慵懒的小猫似的,小幅度地打圈摩挲。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点痒意,暧昧的气息便顺着这触感慢慢缠上来,绕着两人的衣角打转,连空气都像是被烘得暖了几分,泛着甜。 裴羡能清晰地感受到腰腹间那抹温热的触感,像带着细碎的电流似的,顺着肌肤的纹理往四肢百骸里钻,连掌心都跟着发麻。 可他依旧腰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却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哑。 抬手轻轻覆在那只在腰间作乱的小手上,垂着眼,指腹握着她的手腕,语调还是惯常的清冷:“……不闹了,很快就好。” 云绮却没收回手,反倒顺势将双手环得更紧。 整个人从背后贴住他的脊背,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料,像在撒娇。 声音里裹着点委屈的调子,闷闷地传过来:“裴羡,我是不是太坏了?” “从上次客栈分开,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去找你,你有没有怪我啊?” 裴羡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腰间交叠的白皙手背上,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那里。 他沉默了片刻,喉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从没有怪过她。 比起从前他一次次冷落她,让她在原地一次次失落,她不过是这几日没去找他,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知道她的难处。她看似还和从前一样行事洒脱肆无忌惮,可身份变了,身后牵扯的人和事也多了,何尝不是处处受限。 裴羡的手轻轻动了动,顿了顿,才终于将想说的话出口:“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不好。”云绮没说实话——她总不能说,她这几日夜里还偷偷吃了两顿夜宵,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吧。 都遇见了,她自然是想把人哄开心的。于是撅了噘嘴,脸颊又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发黏:“想你,所以一点都不好。” 这两个字,还是像浸了温意的小石子一样,又一次坠进裴羡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连带着胸腔都被盈满。 裴羡的呼吸又沉了些,握着她手腕的指尖控制不住收紧。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与原本贴在他身后的少女相对。 他动作很轻。 转过身时,视线恰好对上云绮的眼睛。 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水汽,目光里裹着委屈和依赖,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像含着一汪软乎乎的糖。 而裴羡的目光深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灼热,从前的清冷被揉碎了些,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就那么定在她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说话,却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线缠在一起,拉着彼此的目光,缠缠绕绕,暧昧得像能拉出丝来。 裴羡看着她的眼睛,他分辨不清,她刚才的话是真心,还是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一时兴起。 可他还是将指尖轻轻抬起,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颧骨,感受到这份真切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有些不真实。 从前的十几年里,他总像裹在一层无形的冰里,从未真切触到过周遭的温度。 庭院里的花开花落是冷的,春去秋来不过是眼底掠过的枯荣。案头的烛火明灭是冷的,跳动的光焰也照不进他的眼睛。 就连晨起穿戴时触到的衣料、伏案时碰到的杯盏,都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他整个人像是始终浸在冰水里。 可此刻他指尖触及的温度,是暖的。 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软乎乎的温,像晒足了午后太阳的棉絮,轻轻裹住他的指尖。 那暖意顺着指腹慢慢漫上来,顺着血管往心口钻。连带着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都像是被这温软融开了一道缝,慢慢泛起了细碎的、滚烫的热。 他好像变得贪心了许多。 不再是只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在那被困成孤舟一般的床榻上,才贪念她身上的一点暖意。 此时此刻,指尖触着她脸颊的温软,鼻间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他好像再也无法放开手。 除了应对朝堂或处理公务时,裴羡很少说话,可此刻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想说的话还是慢慢涌了上来。 最终轻轻落出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是。” 我也是。 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云绮的眼睛亮了亮,朱唇微微启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裴羡看着她微张的唇瓣,视线慢慢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身影恰好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日光,将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影子像个小小的结界,把外界的纷扰都隔在外面,像是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他缓缓低下头,另一只手环过她纤细的腰身,轻轻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直到能清晰嗅进她发间的香气,才俯身,吻上她的唇。 云绮的身子顿了顿,随即抬手,从正面也抱住他的腰,身体贴近他温热的胸口,心跳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回应着他的吻。 吻很轻,带着点久别重逢的妥帖珍视,没有半分急切,只有慢慢的、细细的温柔。 裴羡的唇瓣总是带着点微凉,却又很软,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没有掠夺的意味,只有一遍遍、细细的描摹。 闭着眼睛,从唇峰到唇角,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想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他偶尔会轻蹭一下她的唇瓣,厮磨着,却带着克制的界限,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裹着她发间的香、他衣上的淡墨气息。 时间像是都慢了下来,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唇舌间交缠的软,腰间紧紧的拥抱,还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思念,湮没在这个缱绻又温柔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云绮鼻尖还泛着薄红,轻轻趴在他身前,胸口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连喘息都带着点软。 裴羡仍拥着她的细腰,掌心贴着她后背,自己胸腔也还未完全平复,起伏间带着缱绻的余温。 他垂眼望着怀中人发顶的软绒,又缓缓低头,唇瓣轻轻吻在她发间,清冷的声音掺着化不开的温柔。 “……还饿吗。” “继续包云吞给你吃,好么。” 第272章 圈在怀里,交错相扣 情意缱绻至深,最后却归于一句,继续包云吞给她吃。 裴羡在旁人面前是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在她面前却是很好品地拉满了人夫感。 这种反差,还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云绮的目光落在案板上。 裴羡刚包好的云吞码得整整齐齐,像排着队的小元宝。 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饱满的馅,边缘捏出的弧度均匀漂亮,每一只都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小玩意儿,看不出是出自平日里只握笔的手。 她忍不住歪了歪头,目光从云吞挪到裴羡脸上:“裴大人很会做饭吗?” 裴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向那些包好的云吞,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很会做饭。 从六岁父母姐姐都不在了后,邻居大伯收养了他。也是从那时起,他学着踮脚够灶台,生火、烧水、揉面、洗衣。 那些先前不曾接触的事情,他都是看一次、学一遍就会了。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做的,他都会做到极致。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饭菜是否算得上好吃,以前也并没有在意过味道。饭菜于他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此时此刻看到少女眼中的晶亮,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应该还算得上擅长做这些。 他看向云绮,看出少女眼底那几分跃跃欲试,问道:“要试着包几个吗。” 云绮却撇了撇嘴:“我不会。” 活了两辈子,她还真没做过这种事。只是这样看着,倒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我可以教你,”裴羡垂下眼,“先去洗个手。” 他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清水,又兑了些灶上温着的热水,试了试水温才倒进铜盆里。 他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秋日的水已带了凉,他怕会凉到她的手。 云绮在铜盆里净了手,抬手时指尖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还没开口,就见裴羡已经拿起一方干净的细棉布手巾。 他没让她自己动手,反倒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进展开的手巾里。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将她的手仔仔细细擦干,才轻轻松开她的手腕。 片刻后,两个人一同站在案板前。 裴羡先将一张边缘齐整的云吞皮递到她掌心,自己则另取一张,语调平和:“我先包一只给你看。” 他捏着云吞皮,先舀了半勺肉馅放在皮心,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皮儿裹得严实。接着用食指蘸了点清水,抹在皮的边缘,只薄薄一层,却足够让面皮粘牢。 随后将云吞皮对折,捏紧边缘后,再将两角向中间弯折并捏合,最后将连接处轻轻一按,一只圆鼓鼓、元宝似的云吞便落在了掌心。和旁边那几只摆得整齐的云吞,分毫不差。 云绮眉梢微挑。 她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云吞皮,也舀了勺肉馅往皮上放,可手劲没个准头,肉馅堆得像小山似的,皮儿都快裹不住。 又学着裴羡的样子蘸清水抹边,却蘸得太多,连带着皮儿也湿软得发皱。 好不容易把皮对折,两端捏合时却太用力,直接把皮捏破了个小口,肉馅还从破口处露了半截出来。 她盯着手里这团软塌塌、还露着半截肉馅的东西,眉头一下蹙起来,连带着鼻尖都皱起,显然被这失败品惹得没了耐心。 下一秒,她手一扬,那不成形的云吞就被扔回案板,语气里裹着点娇纵的小脾气:“都说了我不会了。” 从出生开始,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都是随便一学便能信手拈来。 这云吞她包不好,要么是皮的问题,要么是肉馅的问题,反正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话虽带着气,尾音却裹着几分委屈,还有那微微撅起的嘴角,半点不让人觉得她娇纵,让人只想把她拢在怀里哄。 “谁都不是一学就会的。” 裴羡看着云绮赌气的样子,半句没提自己六岁时一看就会的事。 只伸手将云绮扔到一边的那只破口的云吞捡回来,用手将破口重新捏合好,淡淡道,“这只我吃。” 裴羡都这么说了,云绮只撇了撇嘴,任由他重新拿了张干净的云吞皮放进她掌心。 只是这次,她还没抬手去舀肉馅,颈间忽然漫来一片细密的温热。 裴羡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伸出手臂时,恰好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案板与他胸膛之间。 衣料蹭过她的后背,带着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连带着体温也透过布料漫过来。 他的双手从两侧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指腹贴着她的手背。 “先舀半勺馅,别太多。”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几分微哑的痒。 说话间,他握着她的手移到瓷盆上方,指腹轻轻压着她的指节,控制着勺子舀了不多不少半勺肉馅,放在云吞皮中央。 接着又带她的手蘸了清水,只让指尖沾了薄薄一层。 到了对折的步骤,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腹,拇指与食指配合着,从两边往中间慢慢捏合。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说话间呼吸交缠,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他将她的手完全裹在自己掌心,像带着她写字似的,一步步引着她细密均匀地将皮捏紧,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破皮,边缘又立得规整。 最后收尾时,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指节上,陪着她一起将云吞的叠口捏实,指尖拢着那团软乎乎的面,轻轻调整了两下形状。 随着最后一下轻按,一只虽不算精致、却也有模有样的元宝形云吞,便落在了案板上,和旁边裴羡包的那些摆在一起,竟也透着几分匀整的可爱。 云吞包好了,云绮的手却没被放开。裴羡的掌心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像方才那样引导动作,反倒缓缓收紧了些。 他指腹轻动,慢慢与她的手指交错相扣,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连带着他的气息落在她颈间,也好似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云绮也没动。 就着被他圈在身前的姿势,脑袋轻轻往后靠了靠,抵着他的胸膛:“…裴大人会做云吞,那应该也会做馒头吧?” “做馒头应该简单得多,只要把面揉开、揉圆就好了,”说着,她微微抬头,像是想到什么,问得认真,“大人喜欢吃红豆馒头吗?” 第273章 一点一点喂饱她 裴羡微怔,不明白云绮的话锋为何突然从云吞转到了馒头。 是比起云吞,她更偏好馒头么?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默忖片刻。 过往记忆里,他既少见馒头中掺红豆的做法,也未曾尝过。不过,若是她喜欢,他可以去学。 紧接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漫开。 裴羡不知道红豆馒头该是什么样子的。是将红豆裹作内馅,还是嵌在馒头表层? 待后一种想象在脑中成形,他清冷的呼吸却蓦地一滞。 那白得莹润、圆而柔软的馒头,偏在顶端嵌着颗嫣红的豆子,像刚凝的雪团儿落了粒玛瑙…… 环着云绮的手臂骤然有了细微的僵硬,喉结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滚了一圈。 裴羡不知道,是他太过龌龊,所以想到了不该想的。 还是,她的确……是另有所指。 云绮自然察觉到了裴羡那一瞬间的身形凝滞,连他呼吸里悄然添上的几分粗重,都清晰地落在了耳畔。 不愧是裴大人,这般聪明剔透的人,从来都是一点就通。 窗外,慈幼堂的孩童嬉笑声还隔着风飘进来,柳若芙和颜夕就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吃着云吞,说不准何时就会过来寻她。 这般境况下,她自然不会真做什么太离经叛道之事。 不过,她的确是存了调戏这位高岭之花的心思。 云绮面上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甚至微微偏过头,鬓边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蹭过裴羡的下颌,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明知故问的天真:“裴大人在想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若有似无像带了钩子,尾音轻又勾人,又追问了一句:“喜欢吗……会想吃吗。” 这话落进裴羡耳里,他胸口的起伏骤然明显了几分,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些。 纵使云绮此刻眉眼弯弯,一脸纯良无害,他也看清了少女眼底藏着的那点狡黠。她确实是故意的。 裴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压得干净,只余惯常的清冷。 只是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半寸距离。他薄唇轻启,带着克制的声线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乖一点。” 云绮弯着眼笑了笑,眼底还盛着方才逗弄人的细碎笑意。 她轻轻耸肩,瞥了眼案板上捏得不算规整的云吞。 体验过一次也就够了,再让她继续包几个,她可没这份耐心。 下一秒,她拉过裴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语气带着点娇憨:“我饿了,裴大人要快点,别让我等太久了。” 话音刚落,她便从裴羡圈着她的臂弯里轻轻钻了出去。 留下裴羡独自站在案板前。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温软触感,胸口的起伏仍未完全平复。 他垂眸望着空了的臂弯,沉默了数秒,才缓缓抬手拿起一旁的手巾,重新净了净手。 直到拂过冰凉的瓷碗边缘时,那份因她而起、几乎难以自持的悸动,才稍稍压下。 … 裴羡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出来时,云绮正坐在桌旁,和柳若芙、颜夕聊天。 桌上空了的两只瓷碗还透着余温,显然两人早已把先前那两碗吃尽了。 尤其是颜夕面前的碗,碗里都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一瞧见裴羡,颜夕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赞叹:“裴大人,若不是知道您是当朝丞相,我都要以为您是哪家百年云吞铺子的传人了!这云吞,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颜夕先前在山里长大,鲜少尝过什么精细吃食,近来在京城见了新鲜,吃什么嘴上都总挂着“最好吃”。 但裴羡这云吞,确实担得起这份夸赞。 面皮薄透,煮得刚好,咬开肉馅饱满紧实,还裹着鲜灵的汁水。汤底更是清亮,既不寡淡也没有过重的调料味,是恰到好处的鲜。 一旁的柳若芙见了裴羡,她是知道这位裴相在朝堂之上地位的,仍是带着拘谨,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裴相费心。” 她们是她的朋友。 裴羡淡淡道:“不必客气。” 颜夕看了眼院内的孩子们,拉住柳若芙,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们都吃完了,把位置让给他们俩吧,咱们去陪堂里的孩子们玩会儿!” 柳若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颜夕半拉半拽地引着往院角去了,带孩子们一起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树荫下只剩裴羡与云绮两人。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倒衬得这方角落格外僻静,连风都似是慢了些,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裴羡将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云吞放在云绮面前。 他没动自己面前的碗,反倒拿起一旁干净的白瓷汤勺,伸进云绮的碗里轻轻搅动。 勺底贴着碗壁,动作放得极缓。 过了半晌,热气随着搅动慢慢散了大半,他才舀起一只云吞。云吞裹着些许汤汁,在勺中微微晃着。 他用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就像是那日给她喂粥一样,触到温度不烫了,才将汤勺递到云绮唇边:“不烫了。” 云绮顺着他的手,咬下一半云吞。才刚嚼了下,眼睛就倏地亮了亮,咽下后才抬头看向裴羡:“…好吃。” 不是。 刚才她听颜夕的话,还以为是颜夕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所以有些夸张。 原来这云吞真这么好吃啊——也是她活了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普普通通的云吞都能做这么好吃,做别的吃食得有多好吃。 裴大人有这手艺,不早说。 早知道,她绝对不会这些日子把他给忘了。说不定不止送信,她会直接寻去丞相府。 裴羡并不知道云绮在想什么,只看出她是真的喜欢。 瞧着她吃完第一口,唇瓣上还沾着淡淡的汤汁光泽,目光却已落回碗里,连声音都带着点软乎乎的催促:“还要。” 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清冷的眉眼间似是漫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没说话,又舀起第二只云吞,送到她唇边。 接下来的时光,裴羡没碰自己面前的碗,只专注给身旁的少女喂着。 看她咬下云吞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听她偶尔含糊不清地赞叹,连她唇边沾了汤汁、自己却没察觉时,他都会拿着帕子,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唇角。 一碗云吞见了底,云绮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微微鼓起的小腹,眼底带着满足的倦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好饱。” 裴羡看着她这副全然放松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异样的充实感,像空了许久的心室被温水慢慢注满。 他好像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情绪,是在多久之前了。这种情绪,大概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幸福。 原来,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喂饱她,会这么幸福。 第274章 如果是她的白月光呢 整个下午,云绮、裴羡与颜夕、柳若芙都待在慈幼堂,陪着吴大娘一同照看院里的孩子们。 直到傍晚将近,先前因身体不适去看诊的林嫂,才与陪诊的陈嫂一同回来。 见二人平安归来,孩子们也有了人照看,他们这才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临行时,顺路的柳若芙与颜夕先同乘一辆马车走了。 云绮待她们离开,才跟裴羡一同从慈幼堂的木门里走出来。 她只是在这处院落里待了寻常的一下午,然而从晌午到此刻,慈幼堂外却始终还有另一道身影。 巷口最不起眼的拐角处,老桂树的枝桠斜斜探出来,树下停着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帘只掀开了窄窄一条缝,却恰好能将慈幼堂门口的动静收进眼底。 车厢内光线昏沉,恰如楚翊周身散不开的沉敛气场。他身姿颀长,那副俊朗却深沉的皮囊之下,半点不露锋芒。 玄色锦袍的衣摆垂落,衣料上绣着的璃龙暗纹在昏暗中隐去锋芒,唯有墨玉扳指流转细微光泽,衬得他指节修长。 眸色深沉,此刻却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住,只从眼缝里漏出一点极暗的光,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看不真切情绪。 不说话,也不动。整个人像蛰伏在暗处,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下,只透过车帘掀开的窄缝,将目光落在慈幼堂门口的方向。 他想见她。 从上次在清宁寺遇见后分开,这念头就没断过。 只是他是皇子,她如今是侯府养女。即使同在京城,想见到她,也没什么名正言顺的合理缘由。 所以他派人盯着永安侯府的动静,盯着她的动向。 一来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二来,也是想知道她会去何处。 没有见面的机会,那他便制造偶遇的机会。 从她上午出府,每去一处都有人禀报。 说她先去了京中一处小院见朋友,又和好友去了楚祈盘下的那家悦来居,之后便来了这家收留无家可归孩童的慈幼堂。 悦来居成了逐云阁,这酒楼是为谁盘下的未免太明显。 他不知道这新的酒楼名是楚祈起的,还是她自己起的。 若是她起的,这酒楼名便是洒脱肆意。 若是楚祈起的,那听着,还真是刺耳。 楚翊眼底暗流涌动。 墨玉扳指抵着掌心,压出淡淡的红痕。 他没有忘记,上次安插在景和殿的人来报,说她托那位李管事给楚祈送了东西,而他借着看望楚祈的由头找过去。 楚祈说,他为了她的一句话有了治好腿的意愿。又在给他递茶时,让他鼻尖闻见一股香气——只属于她的香气。 起初他以为,那是他们亲密后沾染留下的气息,所以他一时才会将茶杯都捏碎。 回去后才想通,就算真是缠绵后留下的气息,过了那么久,也绝不会还浓到隔着近一米都能清晰闻见。那香气太刻意,太招摇,像是生怕他闻不到似的。 所以她送去的很可能是香膏之类。 楚祈故意让身上沾染她的味道,故意在他面前晃,甚至故意在递茶时凑近,就是算准了他会在意,算准了他会失控。 真是心机深重。 楚翊面上看不出表情。 他自出生起,便是父皇膝下最受偏爱的皇子。宫里的赏赐从不必他开口求,锦缎奇珍乃至东宫才有的规制物件,总会先送到他的寝殿。 朝臣们见了他无不躬身奉承,连说话都要斟酌着分寸,待他甚至比对待楚临这个太子还恭敬。这份荣宠,宫里其他皇子都望尘莫及。 自打楚祈从宫外回来,也一样得到了父皇的重视怜惜,一时间风头无两,连带着宫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试探。 宫内到处都在传,猜测他是否会与楚祈争夺父皇宠信。 亦或是议论,楚祈回宫又得皇上看重,楚临有了亲手足的助力,储君之位是否会比从前稳固。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说不定要往楚临那边倾斜。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对争夺父皇的宠爱与重视,根本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对于储君之位,他也没有动过什么心思。 若是真要论“争”,那他现在唯一想跟楚祈争的,只有她。 他看出她眼底藏着的野心,远不是侯府假千金这层身份能框住。清楚她那副无辜软和的模样下,藏着怎样通透又洒脱的心性。 她不是会为情爱折腰的女子,比起掏心掏肺去爱旁人,她只会更爱她自己。 她要随心所欲的自由,不拘礼教的肆意,要不受身份规矩束缚的活法。 既然如此,楚祈能给她的,他也能给她,他自然也有机会。 他不过是比楚祈,晚了一步出现在她眼前。 可那又如何? 楚翊摩挲着墨玉扳指,眼底漫开一层深沉的光。 从来没人说过,后来者,不能居上。 楚翊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看见少女的身影从这慈幼堂的门外出来。然而在她身边的,是另一道男人的身影。 一袭青衣是最淡的烟青色,衣料没有半分褶皱,衬得身形挺拔清瘦。 肩线如青线勾勒,脊背平直,站在慈幼堂门外,像株生在孤崖边的翠竹,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透着股不沾烟火的疏朗。 侧脸清俊,垂落的眼睫纤长,覆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像浸着层淡淡的薄冰,隔着半条街巷,都能觉出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上去,倒不似凡尘里的人,反倒像朵开在高岭之巅的寒梅,沾着点未化的霜,矜贵里裹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裴羡? 楚翊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人。 若他没记错,两年前她曾轰轰烈烈追过这位裴丞相,拦车马、递情书、当众表白,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而这位裴相也曾当众拒绝她。 之前在他母妃的寿宴和揽月台上,这位裴丞相对她也十分淡漠,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她,更当众拒绝她的求抱,没留半分情面。 楚翊隔着车帘缝隙,目光看着远处那两道身影。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漫过路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他们走到巷外那处无人的阴影下,原本挺拔疏离的青衣男人,忽然微微俯身。 裴羡抬手,指腹轻轻掠过她的鬓边,将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那动作太轻,太柔,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 楚翊甚至能看见裴羡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份拒人千里的淡漠彻底化开,变成了旁人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 下一秒,这位裴丞相低头,将唇覆在了她的唇上。缱绻,珍视。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楚翊置于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如果都是后来者,他可以争,他有耐心,也有底气等机会。 但,如果是她的白月光呢? 第275章 表妹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我? 云绮今日刚出侯府,便觉出了异样。 有人在跟着她。 对方身手极佳,善于隐匿,距离始终拉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跟丢,又不会暴露行迹。一身气息十分收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若非她出门后直觉有异便开始留意,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份暗中的注视。 可对方又不像带着恶意,只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那姿态,既像是在探寻她的去向,又隐隐透着几分守护的意味。 因为上午路边有乞丐端着破碗凑近,手刚要伸到她面前,她余光便瞥见暗处那人的气息骤然绷紧,显然是进入了警惕状态。 这个人在跟着她,保护她。 只是,这人是谁派来的? 不会是祈灼。他不会做这种派人暗中跟踪她的事。若是要找人跟着她,也会提前和她说。 不会是谢凛羽。他巴不得他自己时时刻刻黏在她身边,哪会假手他人。 云烬尘更不可能。他事事只听她的话,即便如今有了财力,也绝不会做她没有允许的事。 更不会是裴羡,因为裴羡此刻就和她在一起。 那么,会是谁? 霍骁?远在京外的大哥?还是……楚翊? 大哥向来掌控欲极强,人不在京城所以派人跟着她,有可能。 霍骁和楚翊手下都会有这样训练有素的暗卫,也有可能。 踏出慈幼堂的院门,云绮与裴羡并肩而立。不远处停着裴羡的马车,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侯府。 云绮却没应声,目光轻轻一转,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裴羡眸光微动,与她一起走到巷口无人的阴影里。 她抬眸望他,只轻轻眨了眨眼,裴羡便懂了她的心思。微微俯身,抬手抚过她的鬓边,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下一秒,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瓣染着几分晚风的凉,她也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节轻轻攥着他衣领的布料,任由两人的气息在寂静的巷口处缠绕、交融。 管那人是谁派来的。 谁看了这一幕,谁先沉不住气,就是谁派来的。 阴影处,唇瓣相离时带起一丝极轻的濡湿感。 裴羡稍稍拉开半寸距离,掌心却没松开,依旧捧着她的脸,指腹能清晰触到她脸颊细腻的肌肤。 他低头望着她,那双素来如霜雪般清冷的眸,此刻只有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因她而燃起的热。 喉结微滚,他才哑着声开口:“…出去吗?” 云绮还环着他的脖颈,指节轻轻攥着他衣领的布料没松。 听见这话,非但没退,反而微微踮了踮脚,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像在撒娇,声音软软:“再亲一下。” 裴羡的睫毛颤了颤,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的浅影也跟着微晃。 他没再说话,只任由她环着自己的脖颈,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瓣又极轻地落下来。 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唇,又稍稍拉开几分距离。可这短暂的疏离不过一瞬,下一秒,又倾身靠近,唇瓣再次覆上来。 像是在描摹她唇的形状,浅尝辄止,又难舍难分。每次靠近与分开,只余唇齿间的轻触与呼吸交错,温柔得快要将人溺进去。 唇瓣终于分开时,两个人的气息都不平稳。 裴羡想将她送回侯府,云绮却让他先走了。 说自己想一个人去别处逛逛。 她今日出府没坐侯府的马车,而是出来之后雇了辆马车,甚至连穗禾都没带在身边。 此刻只剩她一个人,便悠悠走出这巷口。 京城最是热闹繁华,每隔七日会开夜市,集市恰巧离慈幼堂不远。暮色漫过屋檐,便有沿街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 今日便是夜市日,隐约已有人声与吆喝声裹着晚风漫过来。云绮避开人潮,朝着一条街外的望星桥走去。 望星桥是京城有名的景致,汉白玉的桥身被月色洗得莹白,两侧栏杆雕着祥云,静静横跨在洛水之上。 夜市日,洛水两岸会挂满了灯笼,一串串从桥头绵延至街尾,沿着河岸蜿蜒铺开。 晚风拂过,两岸灯笼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桥下的洛水里,碎成满河跳跃的粼粼波光。 云绮走到桥边,先抬眼望了望,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在桥面。或凭栏赏这灯河映水的盛景,或与同伴交谈。 桥下倒更热闹些,好几张木桌竹椅支在岸边,茶摊老板掀开冒着热气的铜壶,吆喝着递上温醇的热茶。 不远处不少人在垂钓,灯笼光影落在肩头,鱼漂在水面随波轻动,偶尔有鱼上钩的惊呼,惹得旁人侧目。 云绮走到茶摊旁,目光扫过岸边钓鱼的人,来了几分兴致,抬眼问老板:“可还有钓鱼竿?” 茶摊老板一挠头:“姑娘来得不巧,今日夜市人多,好竿子全借出去了,就剩一根坏的。只有竿身,没带鱼钩。” 云绮却懒懒颔首:“无妨。” 租借鱼竿两个铜板,她随手将一块碎银递出去。老板眼疾手快接住,掂量着碎银倒吸一口凉气。 连忙揣进怀里,脸上堆起满脸笑意:“这……姑娘您稍等!” 想来是哪家千金小姐闲着没事干,来看看河景打发时间。 老板很快便拿出根竹制鱼竿,又麻利地在河边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好位置,搬来一张铺着厚棉垫的藤椅,小心摆好:“姑娘您坐,这位置看夜景最好了。” 云绮道谢坐下,接过鱼竿,又指示那老板将鱼饵替她缠在鱼竿末端的线上,抬手一扬,鱼线带着鱼饵落入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板没想到眼前少女还真打算用这没钩的鱼竿钓鱼,忍不住凑上来劝:“姑娘,您这没鱼钩,就光绑着鱼饵,哪儿能钓上鱼啊?” 云绮垂眸望着水面的光影,语气漫不经心:“钓得到。” 对云绮而言,钓鱼的乐趣并不是鱼儿上钩那一瞬间的雀跃。 前世她便喜欢垂钓,却更喜欢等待的过程。 看水面光影里,细碎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偶尔有银亮的鱼鳍划破水面,又倏忽隐去。整个人完全放空,心也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云绮再转头时,周遭方才在不远处垂钓的老者、桥面上低声谈笑的行人,连茶摊边忙碌的老板,都没了踪影。 夜色渐深,唯有两岸的灯笼依旧亮着,静谧无声。 就在这时,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轻悄覆上她肩头,带着微凉的绸缎触感,将深秋的寒风隔绝在外,清冽又带着几分沉敛的龙涎香漫过来。 男人深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表妹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我?” 第276章 楚翊初吻,覆上她的唇 是楚翊。 和云绮心中猜测的不差。 她转过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眸底映着两岸灯笼的暖光,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沉浮,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沉敛。 楚翊身着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绣着银线螭龙纹,在灯火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面容俊朗挺拔,下颌线利落,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场,明明就站在身侧,却似与周遭的夜景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云绮微挑唇角,眉梢染着几分闲散:“表哥是不是太霸道了,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清走了?” 楚翊瞧着并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可多年身居高位,身为比太子更得盛宠的皇子,早被众人追捧环绕,周身浸透着权势的淡漠疏离。 在这样的人眼中,底层百姓与自己从非同一个世界,他们的存在与否,不过是可随意处置的背景。 这点和前世的她如出一辙。 或者说,前世的她比楚翊更甚。 每到一处,必让人提前清场戒严,闲杂人等半分不得靠近。出行时车马仪仗绵延数里,香车宝马,仆从成群。所到之地,亭台楼阁要提前修葺,奇花异草要连夜布置,连空气都要按她的喜好调配熏香。 比起从前,她可是真变了许多。 楚翊目光沉沉地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 他自认派去跟着她的人身手极佳,不会被她察觉踪迹。包括他等候在慈幼堂外,也很隐蔽。 可当看见她寻到这河边,握着根没有鱼钩的鱼竿慢悠悠晃着,他便心头一明。 她早发现今日有人尾随,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垂钓,实则是要将他这藏在暗处的人钓出来。 而且,她还特意让茶摊老板在身侧添了个空座,摆明了是等着他主动现身。 楚翊没有再犹豫,在那空座上落座。 云绮抬眼的瞬间,视线恰好落在他的右手背,又是一片红痕,格外扎眼。 不是。 这伤是还没好,还是这男人又心机暗戳戳地弄伤自己,让她怜惜? 她语气微诧:“距离上次清宁寺见面,也有段时日了,四表哥手上这烫伤,怎么还没好?” “我记得,我上次临别前还说过,要表哥回宫后记得好好涂药,若是下次见面伤还没好,我会心疼的。” 楚翊凝视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是真的心疼,还是随口说说?” 云绮只微顿一瞬,便莞尔轻笑,暖意漫过眼底:“自然是真心心疼表哥,让我瞧瞧你的伤。” 她说着放下鱼竿,纤手轻抬,便要去触碰他的手背。 指尖尚未触到布料,却被男人温热的大掌握住。他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拉得向自己靠近。 这是楚翊第一次不似往日那般暗而无声地贴近她,而是不加遮掩地流露出了浓烈的占有欲。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呼吸。 “光太暗,离近些才能看见。”他的声音低沉,在耳畔缓缓响起。 楚翊的鼻翼萦绕着少女身上清浅的香气,淡雅却极具辨识度,一下勾住了他的心神。 他喉结微滚,目光幽沉地问道:“你送给楚祈的,就是你自己用的香膏?” 不等云绮开口,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涌,“很好闻。” 这人今天总算是不装了。 先是坦然暴露派人暗中跟着她,又直白挑明在宫里安插了眼线监视祈灼。 方才那句“很好闻”,哪里是单纯夸香,分明是在说,他也想要。 “四表哥这是不打算装大度了?”云绮轻轻勾唇,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缓缓坐直身体,“我还以为,四表哥能装得更久些。” 楚翊先前确实在刻意扮演大度。 他清楚她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定然反感旁人对她的行为多加限制。 所以他本想不动声色,不在她面前显露半分争抢之意,先慢慢拉近距离,得到她的心。 但现在他发现,这一招好像行不通。 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太多了。 京城人人都道她声名狼藉还被休弃,听上去是被人厌嫌。他却比谁都清楚,只要她想,她只需一个眼神、一抹笑意,便能轻而易举勾起旁人的欲望,让人心甘情愿为她沉沦上瘾。 他不争,就只能像刚才在那慈幼堂外那样,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亲近。 之前是祈灼,今日是裴羡,明日,也可能是别人。 云绮抬眸望他,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散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凉意。 语调听不出情绪:“我不喜欢别人跟着我,不管是为了摸清我的动向,还是打着保护我的旗号。” 楚翊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瞳仁里盛着化不开的浓墨,沉默片刻才开口:“只有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向她倾身靠近。 动作轻缓得近乎无声,刻意敛去了周身的强势,唯有深沉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密密笼罩。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彼此的呼吸若有似无地交织,却始终刻意错开触碰的瞬间。 像是在给她留有空间,明明近在咫尺,却连她的衣料都不碰,偏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两人之间漫开。 “我上次问过你,要不要试试,别推开我。” 他的视线锁在她唇瓣上,又缓缓移到她眼底,声音裹着一层哑意。呼吸交织间,他眼底的深沉翻涌成浪潮。 “祈灼,裴羡,或是别的什么人,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给我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视线在她眼底驻留片刻,没再等她回应,掌心已然抬起,指腹带着微凉的力道摩挲着,扣住了她的下颌。 眼瞳幽深,敛着化不开的沉,眉骨高挺的轮廓在夜色里晕开浅影。他缓缓俯身,沉而准地覆上她的唇。 第277章 表妹,赌吗 在这之前,楚翊的贴近总是藏在暗处。 他会在她转身时,于她背后轻捻一缕发丝,一圈圈缠上指节,再用微凉的唇轻轻蹭过发梢,带着隐秘的占有。 也会在替她整理发簪时,两臂微环,借着宽大的衣袖将她半圈在怀里,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颈侧,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撩拨。 后来话摊开,他吻在她的发间耳侧,灼热的气息几乎要覆上她的唇,却被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抵在唇上,不经意间挡住了他的动作。 但此刻不一样。 他就这样吻在她唇上,哪怕是不久前刚看见,这样吻着她的是另一个男人。 楚翊的掌心仍稳稳扣着她的下颌,指节微收,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眼前。他眼瞳深如寒潭,眉骨投下的浓影压得人呼吸发紧。 缓缓俯身时,鼻息先于唇瓣落下——不是灼热的侵袭,而是带着幽沉冷冽的气息尽数笼罩,将两人的呼吸彻底缠成一团。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某种隐秘的侵占感,仿佛要把她身上所有属于旁人的痕迹,都用自己的气息无声覆盖。 吻得愈发沉,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喉间隐有喑哑的气音。 唇瓣微微加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渴望,想要撬开她贝齿、与她更深纠缠。 可就在这时,云绮却偏过头,他的吻堪堪落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落空的滞涩。 楚翊和祈灼不愧是兄弟。 他们在骨子里其实很相似。 一样的聪慧锐利,一样的淡漠凉薄,一样不在意世人。也一样的了解她,能看透她藏在表象下的本质。 祈灼与她心意相通,有无需多言的默契。 而楚翊,也看出她并非循规蹈矩之人,看穿她眼底藏着的野心,以及那份不受束缚的肆意欲望。 她本就不在意世俗框架,乐于享受当下的愉悦,所以她没有推开他。 毕竟就算抛去身份,楚翊的容貌身高身材也都没得说,吃一口也没啥。 不过,她也没打算深入。 吻骤然休止,楚翊眼底还燃着未褪的灼热。 云绮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轻轻划着他袖口的纹样,语气有些轻飘。 “四表哥刚才说,旁人能给我的,你都能给。可反过来也一样——四表哥能给我的,其他人也都能给。” “四表哥是天之骄子。身份、权势、容貌、身材、财富,样样不缺。” “可我若图身份权势,祈灼如今也是皇帝倚重的皇子。若图容貌,裴相那款对我而言更有诱惑。若图身材,霍骁的挺拔气度不逊于表哥。若图财富,我弟弟已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就算我只是图个新鲜好玩,谢世子也更能逗我开心。” 最后,云绮轻轻移开目光,“这么算下来,四表哥好像也没法给我一个,非选你不可的理由。” 这话来得直白坦荡,称得上是彻底的开诚布公。 放眼天下,也没有人敢这样在楚翊面前这样说话,更遑论一个女子。 她竟当着他的面,将他与其他男子一一对比——既点出他的样样出众,又毫不留情地说,每一样都有人能与他并肩。 楚翊的眸色像被墨晕染,可那眼底深处,并没有半分愠怒的火气,只有一种深邃难明的幽沉。 她也终于是不装了。 楚翊心中掠过一念。 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像她这样,将一众男子摆在台面上,清晰列出他们能为自己提供的价值,仿佛在挑选一件合心意的物件。 谁有用,谁能让她欢喜,她便愿意让谁留在身边。 这些话换做旁人说出口,必然落得傲慢自大、自私自利的观感,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只让人觉得她坦荡直白。 风从河畔卷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动云绮肩上的墨色披风。几缕碎发被风掀起,贴在她光洁的颊边,更衬得那张脸绝艳逼人。 她神色依旧漫不经心,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寻常闲话,唯有唇角那抹因方才的吻而残留的嫣红,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靡丽。 这般模样,让楚翊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竟一时挪不开。 “那若是我说,同我在一起,能为你带来好运呢?” 楚翊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 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轻易打破了方才的沉静。 这话出口的刹那,云绮勾着的唇角骤然一滞。 她抬眼看向楚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怔忡。 有这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楚翊是知晓了这是个话本世界,更清楚自己是那最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的主角。 未等她细想,便听楚翊继续开口,语气淡淡:“自出生起,只要是我想要之物,我都会握在手中。” “我的运气好得出奇,好到让我多年来对周遭的人与事,都提不起半分探寻的兴致。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绮脸上,又添了一句,“不止是我自己,待在我身边的人,也会沾染这份运气,遇事多能顺心。” “上次从清宁寺回京途中,你说路边救下的人是你的旧友,要将他带走。” “他是不是你的旧识,我无从知晓,但我清楚,这个人于你而言,定然有用。” “所以那时你才会那样高兴,还笑着说,我是你的吉祥物。” 云绮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楚翊脸上。 这人的确又有心机,又目标明确,记性还好。 她说她要价值,他便立马想到了上次的事,将他所认为她会需要的价值摆到她面前。 心中这般转念,云绮唇角却轻轻一勾,语气带着几分不轻信的调侃:“哪有人能一直好运气?四表哥这话,我不信。” 楚翊的目光从云绮脸上移开,缓缓落向她手边斜倚着的鱼竿。 “这支鱼竿,只有杆身,没有鱼钩。” “若是我能用这鱼竿钓上鱼,你就主动吻我。” 话落,楚翊倾身靠近,两人间方才拉开的距离又骤然缩短。他气息拂过她耳畔,尾音却裹着几分纵容和几不可察的蛊惑,“表妹,赌吗?” 第278章 不想让你再输了 云绮的确没料到楚翊会提出这样的赌约。 用没有鱼钩的鱼竿把鱼钓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楚翊面上泰然自若,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 他确实和祈灼一样懂她。 寻常琐事勾不起她的兴致,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赌局,却能挑动她的心思。 她是真的想看看,楚翊的运气,是否真的好到能打破常理。 这般想着,云绮抬眼看向他,眉梢轻轻一挑:“好,我和表哥赌。” 楚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闻言没什么明显反应,只微微颔首,随即伸手,从她身侧拿起那根鱼竿。 那竿子是最常见的杨木所制,竿身泛着粗糙的浅黄,握柄处缠着磨损的旧棉线。 鱼线也是廉价的粗麻线,末端光秃秃的,连点绑钩的痕迹都没有。 楚翊捏着线端看了两秒,起身走到茶摊角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干硬的麦饼,应该是先前客人落下的。 又从岸边扯了根细茅草,三两下拧成小段,将麦饼掰碎裹在茅草上,再用麻线简单一系,让裹着饼屑的茅草悬在线端。 做完这些,楚翊才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姿态透着沉稳气场。 他一手搭在膝头,另一手轻握那根茶摊鱼竿,将系着麦饼屑的麻线缓缓垂进水里。 河两岸的灯笼亮着,暖黄光晕漫过水面,碎成满河晃动的金箔。粼粼波光偶尔掠过男人的侧脸—— 下颌线线条深冷,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高挺鼻梁与薄唇,连侧脸的轮廓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仿佛周遭的灯影都与他隔了层无形的屏障。 云绮在一旁看着,单手轻轻托起下巴。 她先前便留意过,这河畔虽有鱼,却格外难钓。 据说下午到现在,那些持着正常鱼竿的人坐在这里,从日头偏西等到灯笼亮起,能钓上鱼的也没几个,更别提用这般无钩的鱼竿了。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水面的粗麻线忽然轻轻抖了一下。楚翊手上微顿,却没立刻动作,只垂眸盯着水面,目光沉淡无波。 又过两息,线端往下坠了坠,该是小鱼咬住了裹着麦饼屑的茅草。 他依旧没急,等线再被扯着往斜里带了半寸,确认鱼已将茅草与饼屑咬实、不肯松口,才手腕微抬,力道轻而准,将鱼竿往上一挑。 粗麻线瞬间绷紧,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条寸把长的银白小鱼被带了上来。 它的嘴紧紧叼着那截裹着饼屑的茅草,连带着茅草绑着的麻线一起被扯出水面,没鱼钩却也挣脱不得。 那是最常见的麦穗鱼,身子细巧,鳞片在灯笼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尾巴在半空轻轻扑腾,溅起几点水珠。 楚翊抬手提起鱼线,将那条还活蹦乱跳的小鱼甩进一旁的水桶里,没有多余动作,只侧过头看向云绮。 不是—— 真能钓上来啊? 云绮看得清楚,楚翊钓这条鱼并非全凭运气,那握着鱼竿的稳、等鱼咬实再提竿的时机,都有技巧。哪怕是用这样一根坏了的鱼竿。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楚翊的运气也实在好得离谱。 这河畔的鱼本就难钓,多少人守一下午都没动静,他不过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竟真有鱼主动凑过来,还死死咬住那裹着麦饼屑的茅草,连挣脱的机会都没给。 楚翊看着云绮:“表妹,我赢了。” 云绮抬手,鼓了两下掌,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表哥好厉害。” 楚翊没动,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抹因先前的吻残留的嫣红还在,在灯影下格外惹眼。他缓缓开口:“那表妹,是不是该履行约定了。” 周遭的虫鸣似都轻了些,只有水面偶尔泛起的涟漪声,衬得两人间的空气愈发暧昧。 云绮盯着他的眼睛,瞥见不远处树下守着的侍卫,抬手朝那人招了招。 侍卫不明所以,脚步顿了顿,连忙快步朝这边过来,垂手躬身在两人面前恭敬道:“殿下?” “你身上可有铜板?”云绮开口问道。 侍卫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多问,得到楚翊眼神的无声示意,立刻从衣襟内侧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铜板。 云绮从侍卫掌心拈过一枚铜板,看向楚翊:“我想和表哥再猜下这枚铜板的正反,不算新赌约,就是玩玩,可以吗。” 楚翊自然是允她的。 云绮将铜板往粗木桌上一放,指尖轻轻一拨,铜板转着圈停下,她随即抬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冰凉的铜面:“第一局表哥先选,正还是反?” 楚翊垂眸看向她覆在铜板上的手,淡淡吐出一个字:“正。” “那我选反。”云绮话音落,缓缓移开——铜板正面的纹路清晰显露,连边缘的细小锈迹都看得分明。 她挑了下眉,还有些不信邪,手上勾着铜板往回一带,又将铜板转了第二次:“这次我选反。” 楚翊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那我选正。” 云绮手一抬,铜板依旧是正面朝上。 第三局,云绮刚要将铜板按在桌上,楚翊已先开口,依旧是那一个字:“正。” “那我还是选反。” 云绮随意道,手刚要离开铜板,手腕却忽然被覆上一片温热。楚翊的手跨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高大的身形微微倾落,将她半笼在阴影里。周遭的灯影与水声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局我来开。”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低沉而清晰。 云绮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余光却瞥见,他覆在铜板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将铜板拨了一下,动作快得如错觉。 下一秒,楚翊移开手——铜板赫然是反面朝上。 云绮微微蹙眉,抬眼对上楚翊的视线,撇撇嘴:“表哥这是犯规。” 楚翊却将她的手腕拢在掌心,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腰侧缓缓滑下,扣在她的腰后,稍一用力,便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因为,不想让你再输了。” 楚翊扣着她腰后的手没松,将她圈在身前。温热的气息在唇间交缠,连河畔的灯影都似要融进这方距离里。 他垂眸盯着她的唇,眼底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深不见底却又格外专注。那目光顺着她的唇线缓缓扫过。 直到将她眼底的微动都收进眼里,他才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沉,裹着几分低哑的蛊惑:“……吻我。” 第279章 那些人,全都包括在内? “吻我。” 短短两字,低磁的嗓音裹着几分蛊惑,并无强势压迫,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笼住周遭的空气,不给她推开或拒绝的空间。 楚翊就那样看着她,黑眸深邃如浸了墨的夜,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偏移。 他微微垂着眸,衬得那双眼睛里的专注愈发浓烈。不是命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料定她不会拒绝。 周身的气息是内敛的,却自带着天之骄子的矜贵与张力,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掌控感,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在无形中牵引着她的心跳。 云绮眸光微动,缓缓抬眼。 视线撞进楚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时,指尖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男人的脖颈,指腹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随即缓缓收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身体微微前倾,仰起头,发梢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的距离近得惊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身上幽沉的龙涎香气息萦绕在鼻翼,铺天盖地裹住她,每一次呼吸都能轻易沾染到彼此的气息。 她能清晰看到他长睫上的纤绒,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上,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将空气烘得愈发黏腻暧昧。 可云绮没有动,唇瓣离他不过半寸,却偏偏停住了。 她抬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加遮掩,问道:“表哥真的要我吻你吗?” 不等楚翊回应,她又继续道,“表哥既然那么懂我,应该也想得到,我不会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表哥是天之骄子,全天下的女人只要你想要,都会拥有,都会只对你一心一意。可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一把细针,轻缓又毫不留情地刺破周遭的暧昧。 “若是表哥不能接受,或是先应付着答应,日后却暗戳戳地想要独占我,让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那我可能,没办法吻表哥。”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直白地告诉他:我可以与你沉沦,却绝不会为你停留。你能拥有我的片刻,却不能捆绑我的一生。 若是接受不了这份“不唯一”,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开始。 她向来是这般潇洒,爱恨都坦荡,从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把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底线都摊开在他面前,将最后的选择权,轻飘飘地递到了这个向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楚翊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凝。 示弱是可以装出来的,却无法改变身为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强势与骄傲,那股原本内敛深沉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楚翊自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不用费丝毫力气便能轻而易举拥有一切。 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地告诉他“我不会只属于你”,更无人敢用这样的方式,挑战他的底线。 他习惯了居于上位,习惯了旁人的顺从,何曾试过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坦然宣告会属于别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彼此交缠的呼吸,都隐隐染上了几分对峙的意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在等,谁更放不开手。 谁先妥协。 楚翊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踮着脚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下巴,眼底无半分怯懦,也没有任何柔顺或退缩,只有与他分庭抗礼的磊落。 良久,他薄唇微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方才说的那些人,全都包括在内?” 楚翊先前只当她身边围着的,不过是祈灼与裴羡两人。 他也记得,她的前夫霍骁,还有镇国公府那位谢世子,也曾在揽月台上,毫不掩饰对她的上心。 但他没想到,她方才细数时,竟连她那个庶弟都算进了其中。 这么算来,便已有五个男人,同他一样,觊觎着她,想要拥有她。 云绮闻言顿了顿,指尖在他颈侧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还有一个。但应该不会再多了。” 再多,她也吃不消了。 只是那一个…… 大哥是不一样的。 原身是她被抹黑的投射,而她穿来后也声名狼藉。唯有大哥,自始至终都没有抛弃过她,哪怕是面对她被无限丑化的影子,也从未有过半分放弃与厌恶。 她前世从未尝过半分兄妹亲情的滋味,而大哥偏生拿捏得那般游刃有余——他总能将纯粹的兄长关怀,不动声色地揉进几分若有似无的情爱缱绻。 那股模糊了界限的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蛊惑着她一步步沉沦,连那份在亲情与爱情间拉扯的暧昧,让她都有些上瘾。 只是,按照她对大哥的了解,他骨子里的掌控欲与独占欲,远比霍骁、裴羡他们浓烈得多。甚至都比楚翊更甚。 温润端方的表象,待人接物永远平和无波,仿佛什么都能包容,可只有她知道,这份看似无懈可击的温和下,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占有欲。 她不知道大哥知晓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疯。 第280章 人比人气死人 六个。 楚翊闭了闭眼,指节收紧,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身为皇子,这么多年身旁都从未容过任何女子近身。楚祈也一样。 可少女倒好,活得恣意张扬,身边围着的男人竟多达六个,这般光景,堪比他父皇当年选妃时的阵仗。 更荒谬的是,他们这些身份各异的男人,还要不约而同地替她遮掩,藏起自己的存在。 以免事情败露,让她被世人戳着脊梁骨指点,那便是他们无能。 不仅不是唯一,甚至不是二分之一,顶多算得上六七分之一。 楚翊身形不动。 他的确接受不了其他男人的存在。 他接受不了她身上还有其他男人的气息,接受不了那些人用同样炽热的目光觊觎她——他生平第一次放在心上的人。 光是稍稍想起她与旁人亲近的画面,就有难以遏制的戾气在心底暗涌。 可他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若是此刻他说一句接受不了,环在他脖颈上的那双微凉又柔弱无骨的小手,会立马毫不犹豫地松开。 放不开手的人,是他。 过了许久,楚翊才缓缓睁开眼。 黑眸里的翻涌已然平复,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想问她,那句不会再多了是不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又清醒地知道,问这种话根本毫无意义。 她是自由的,潇洒的,根本不会给出什么承诺,也压根不会要求任何人留在她的身边。 接受得了她的规则,便能和她在一起。接受不了,随时都能离开。 这样的做法,让楚翊莫名想到了驯犬。 听说顶级的驯犬师,把项圈都犬颈上取下来时,狗才是最着急最舍不得的那个。 显然,他此刻就是那条,着急又舍不得的……狗。 楚翊喉结滚了滚,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低下头。 长睫擦过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愈发迫近,原本就只剩半寸的距离被无限压缩,唇瓣几乎要贴上她,每一丝气息都缠绕着彼此。 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了他的妥协,他愿意接受她的规则。 云绮唇角勾过一丝浅笑,搂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脚尖轻轻踮起,裙摆随着动作向上漾起一小截。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柔软的唇瓣先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带着几分试探的凉意,而后才缓缓贴上。 楚翊在这一刻周身绷紧,随即反客为主般搂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线,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力道里藏着压抑许久的炙热。 这个吻起初还带着几分互相的试探,带着彼此呼吸的交缠,可很快就染上了失控的意味。 唇齿间的摩挲愈发灼热,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两人的气息渐渐变得粗重。 就在这浓情蜜意翻涌之际,云绮却忽然偏开头,轻轻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微微喘着气,鼻尖还泛着薄红,仰头直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抱怨:“你太高了,这样踮着脚亲,好累。” 楚翊看着她,眼底的情欲尚未褪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抱怨搅得胸口起伏。 眼前的少女,明明前一刻还在坦然宣告自己不会专属一人,此刻却又露出这般娇态,像极了话本子里那些摄人心魄的妖。 一句抱怨他太高,委委屈屈说自己累,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让他动情。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那换个方式。” 话音未落,楚翊手臂一沉,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抱着她迈步走到树下,先用手背垫在她的后背与粗糙的树干之间,防止她被硌到,而后才低头,重新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两个人都不必再迁就对方的高度,吻得强势又缠绵,将方才被打断的炙热与渴望,尽数倾泻在这个吻里。 夜风吹拂着河岸的柳枝,带着水汽的凉意漫过两人周身,河两岸的红灯笼次第绵延,暖黄的光晕映在水面,碎成满河晃动的粼粼金箔,随波轻轻漾开。 许久,两人才缓缓拉开唇间距离。 呼吸交缠间,余温仍在空气中漫溢。 未等气息平复,不过几秒,云绮忽然俯身,将脸紧紧埋进楚翊身前的衣襟。 原本覆在她肩头的披风因着方才的亲吻滑落大半,堪堪挂在臂弯。 楚翊垂眸,抬手将披风重新拢回她肩头,声音还浸着几分未散的哑:“…害羞?” 在他看来,她应该不会存在这样的情绪。 谁知云绮在他怀中深吸了口气,带着他衣料上幽沉的龙涎香,这才仰起脸,睫毛轻眨,一脸认真。 “表哥既说自己气运加身,身边人都能沾光,我自然要趁这机会,多吸几口好运气才是。” 楚翊:“……” 她真是妖精来的。 只是话本子里的妖精吸男人*气,她吸他的运气。 而且还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真的把他当吉祥物。 楚翊抚上她的长发,语调幽幽,带着不加掩饰的引诱:“嫁给我,从你晨起醒来到晚上入睡,可以一直这样挂在我身上,任你吸。” 云绮看他一眼。 自从不打算装了,这人真是演都不演了。 她立马直起身子,拉开距离:“那表哥还是放我下来吧。” 楚翊定定看她两眼,终究还是顺着她的意,缓缓将她放落在地。 脚刚沾地,云绮脑中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她去找颜夕,原是说想要男子用的避子药。去往悦来居去的路上,颜夕还一直捧着她师父留下的旧医书,翻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还真让她翻到了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药草,名唤“寒矶草”,据说有男子避子之效。 颜旦大师在注释旁补述:寒矶草性微凉,色青灰,叶带锯齿,茎掐破渗淡乳色苦汁,其避孕效在汁液中的“抑精苷”。 男子服后,汁液经脾胃入血达肾,微凉之性缓肾精运化,轻抑精元活力,使其难穿胞宫,且药效半月即散,不伤根本阳气,远胜麝香、巴豆等烈药。 但注释中也特意提及,那寒矶草仅生于极北冰川苔原边缘。 那里入秋便飘雪,冬日气温低得刺骨,地面常年覆着半尺厚的冻雪。草叶又总藏在岩石缝隙里,颜色与周遭枯草相差无几,非得蹲在雪地里一寸寸细找才行。 至少那位颜旦大师在世时,从未亲眼见过有人能采到这传闻中的奇草。 云绮越想越觉得,这药草就算她雇人去寻,也未必能找到靠谱的人。就算人靠谱,去了也未必耐得住那酷寒。 就算扛住了严寒,也未必能有运气撞上这草的踪迹。就算运气好撞上了,又未必能从枯草堆里认出它来。 可楚翊不一样。 他连没挂鱼钩的鱼竿都能钓上鱼来,既然气运加身,又有钱有权有人手。让他派些人去替她寻这药草,不算过分吧? 他自己强调他的价值,那她当然也要把他的价值发挥起来才是。 “表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云绮抬眼看向楚翊,“我想要一种药草,但这药草世间难寻,不知道表哥能不能替我找到。” 她刚吐出“寒矶草”三个字,还没来得及细说这草的模样与用途,楚翊却忽然看向她。 薄唇微启:“你说的这种药草——” 云绮挑眉:“怎么?表哥是不想帮我吗?还是觉得困难?” 楚翊脸上看不出表情:“在我药库里有。” 第281章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 云绮:?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一秒她还想说,大师在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传闻中的寒矶草。 下一秒眼前她这位表哥云淡风轻,说这药草在他药库里有。 云绮都要被气笑了。 天道宠儿就是这样玩的吗? 而她这个天道炮灰开局就是把自己吊死。 人比人气死人。 难怪楚翊之前会说,他自出生起,运气就好得出奇。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会握在手中。 合着不是夸张,是写实。 云绮抬眼,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错愕:“…表哥这话是认真的?寒矶草可是很罕见的,你的药库怎么会有?” 楚翊却眸色沉淡:“不有这种药草,是天底下难寻的奇珍药草,我药库里基本都有。” 他素来习惯未雨绸缪,早年便专门派人遍历四海,搜罗医书中记载的罕见药材,一一囤积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寒矶草,正因手下人回报时特意强调“此草只在医书中有记载,从未听闻有人得见”,所以让他留了心。 当时,他还特意多增派了人手,专程赶赴极北冰川苔原。 那地方纵是夏季也十分寒冷,人迹罕至,连经验最丰富的药农都不敢轻易涉足,派去的人也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但他的人刚抵达目的地,连扎营歇脚的帐篷都还没来得及支起,就在一处背风的山壁岩缝间,意外发现了丛生的寒矶草,数量还颇为可观。 于是他的手下当即采撷,将那些寒矶草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多年来一直保存在他的药库里。 按医书记载,寒矶草性寒凉,入药功效颇丰。 清热凉血,可解血热妄行之症。解毒消肿,能治热毒郁结的疮疡。利湿通淋,缓解湿热淋证的尿频尿痛。更能凉血止血,针对血热引发的异常出血。 但这些都不是最特别的。 它还有一项其他药材都无法替代的药效。 短效抑制男子精元,堪称天然的男子避孕之法。 一念及此,楚翊的神色变得有些莫测,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察的探究。 清热凉血、解毒消肿……这些功效,寻常药材里多有替代,绝非非寒矶草不可。 可他眼前的人,偏偏点名要这味罕见药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看中的是这药草能让男子避孕的效果。 男子避孕。 她是已经和别人做了。还是,准备和别人做,所以想提前准备这药草? 若是已经和别人做了,是和谁?准备和别人做,又是要和谁? 楚翊周身气息幽沉如墨,胸口掠过几不可察的起伏,连呼吸都似带着凉意。 不过是在脑海中勾勒出几分模糊的轮廓,便已让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眸色深得能溺毙人。 既然这寒矶草本就在楚翊的药库,但他肯定也会知道这药草的特殊药效。 云绮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便洞悉了他翻涌的思绪,却不点明,只语气无辜:“表哥不会不愿意给我吧?” 楚翊缓缓吐出口气。 他阻止不了她和别的男人亲近。 他若是不愿意给,那吃避子药的人就是她。 他不愿她伤身。 楚翊向来是会审时度势的人。 既然这药草终究要给,那就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着云绮,启唇时声音带着几分暗哑:“我将药草给你,省了你四处寻觅的功夫,表妹,不该给我一点奖励么?” 云绮看着他:“表哥想要什么?” 云绮迎上他的视线,反问:“表哥想要什么?” 楚翊不语,只望着她,眸中翻涌着未说尽的情绪。 云绮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先前的光景。 先前楚翊凑近她,细细嗅着她发间衣袂的香气,还特意问起她送给祈灼的是不是她自己用的香膏,还说很好闻。 他也想要,她身上的香。 念及此,云绮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却悄然敛去几分:“表哥若是也想要我的香膏,不行。” 楚翊眉心骤然一蹙,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沉:“……为什么?” 楚祈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那是我送给祈灼的,我便只会给他一个人。若是给了旁人,他知道了会难过。”云绮淡淡道。 楚翊站在那里没动,周身的气压却瞬间低了几分,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在意他?” “是,”云绮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我在意他,而且我希望他开心。” 楚翊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口。 他以为,她这般游戏人间、只图自己潇洒快活的性子,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应该不会真正将谁放在心上。 他以为,他和其他男人对她而言都一样。 但没想到,她是真的喜欢楚祈。 那他呢? 即使他这般争抢,比起她愿大大方方承认楚祈存在的坦荡,楚祈倒像那名正言顺的正主。 而他,像是个只能藏在暗处、无法见光的影子,甚至是费劲心思才有了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云绮清晰地感知到,楚翊周身的气场沉得骇人,像是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本就是从出生起便顺风顺水、从未受过半分挫折与忤逆的天之骄子。 如今先是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又被明晃晃地摆在了低于另一个男人的位置上,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的弟弟。 这般被对待,楚翊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表哥这是生气了?”云绮抬眸望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翊抿紧薄唇,一言不发,眸色深暗得能将人吞噬。 “还是说,”云绮微微倾身,目光直刺他眼底,“表哥后悔了,后悔方才在我面前放低姿态,说想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偏心得明目张胆。表哥若是接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那寒矶草,我可以让旁人替我去寻,不必劳烦你。”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 甚至可以说是对峙。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半晌,云绮先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既然如此,先前那个吻,我可以当从没发生过。” “下次见面,表哥想让我唤你一声‘表哥’,还是规规矩矩称一声‘四殿下’,都随你。” 说罢,她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 下一秒,温热的胸膛便贴了上来,楚翊从身后牢牢环住了她的腰,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明明保持着清醒,知晓他几乎是一而再再而三打破底线放低姿态,却偏生放不了手,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在这致命的靠近里。 鼻翼埋在她的发间,嗅着她发梢上清浅又独特的香气——这是他方才求而不得的气息,此刻近在咫尺,却更让他觉得干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喑哑,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过:“…香膏不行,那就换别的。” “给我点别的……只属于你的东西。” 第282章 哄男人,不必在意细节 他在妥协。 不是虚与委蛇算计斟酌的结果,而是,真的在向她妥协。 后背贴着男人的身躯,云绮能清晰感受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有多用力,那力道里藏着不甘,却更藏着不愿放手的偏执。 她轻轻挣了挣,转过身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依旧像浸了浓墨的墨玉,沉沉的辨不清情绪,面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云绮看出了,纵使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和骄傲,他已经向她低头,在向她服软。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他微凉的唇瓣,指腹摩挲着唇线的纹路。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踮起脚尖,将柔软的唇贴了上去。 所谓拿捏人心,从不是一味顺从或强势,核心全在张弛二字的分寸。 先抑后扬,一收一放,才让人欲罢不能。一次次经历挣扎妥协的过程,最后就算训成了。 少女的唇瓣带着几分清甜,像初春刚融的雪,软得没有一丝棱角,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微凉。 轻轻一碰,便似有若无地蹭过男人的唇,细腻得像羽毛扫过心尖,痒得人喉结不自觉滚动。 就像云绮知道楚翊在妥协,楚翊也知道,她这个吻是带着主动哄他的意味。 原本沉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场,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已经悄然松了几分。不甘淡去,只剩翻涌的暗潮。 不等她退开,他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云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而他借着这个姿势,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近乎强势地将那点柔软的暖意彻底纳为己有。 他没忘,先前她说踮着脚很累。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急促,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料,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才缓缓退开,将她重新放回地上。 云绮抬眸看他,想到他方才的话。 回忆了一下,这些日子,她在竞卖会上给霍骁送过印着唇印的手帕,给云烬尘挑过合衬的项圈,给祈灼送过青梅酒和她的香膏。 楚翊说,想要她送点别的什么,只属于她的东西。 她稍加思索,便双手抬到颈后,指尖摸索着解开一个小小的搭扣,再抬起来时,掌心已然躺着一枚细巧的银链。 链身是极细的绞丝纹,打磨得光滑温润,尾端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珠,珠身上刻着个极淡的“绮”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此刻灯影摇曳,银链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冷光,沾着她颈间的体温,还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浅气息。 “这条银链我一直贴身戴着,戴了半年了,” 她将银链递到楚翊面前,语气说得认真,“就送给表哥吧,当是谢你给我寒矶草的谢礼。” 一直贴身戴着。 这六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楚翊沉寂的眸底激起一阵涟漪。 他垂眸看向那枚细链,手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地伸了过去。甫一接过,便触到链身残留的、属于她的温热。 贴身戴着,便意味着这半年来,它日日贴着她的肌肤,浸着她的体温,染着她独有的香气,是比任何东西都更私人、更亲近的存在。 那点因香膏而起的郁结和不甘,在触及这枚小小的银链时,陡然烟消云散。 云绮这话自然是胡说的。 这银链她确实最近一直贴身戴着不假,但她穿来到现在总共还没两个月,哪来的戴了半年。 但是哄男人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只要这是她的贴身之物,又独独是给他的,就够了。 楚翊指腹摩挲着链身细腻的纹路,稍一用力,便将那枚细链攥进掌心。 云绮见他这般模样,唇畔漾开一抹莞尔,眼尾弯成了浅浅的月牙,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软:“表哥,喜欢吗?” 楚翊抬眸望她。 他从未被人这般忽冷忽热、收放自如地拿捏过。 可此刻,望着少女眼底那抹狡黠又温柔的光,他倒像心甘情愿溺在了这汪清澈的眼眸里,越陷越深。 * 另一边。 从昨日清晨启程,一路风尘仆仆,直到今日傍晚时分,马车才缓缓驶入临城地界,最终停在一家僻静的客栈门前。 客房内,云砚洲正端坐在靠窗的桌前,月光洒落在案上。 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卷摊开的户部卷宗、一方墨锭、一支狼毫笔,还有一个刚研好墨的砚台,墨香混着窗外飘入的淡淡尘土气息,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他神色平静无波,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朝堂沉淀下的沉稳气场。纵是刚历经长途跋涉,也不见半分疲惫,波澜不惊得让人不敢随意惊扰。 云砚洲身为户部侍郎,此番是奉旨前来临城核查漕运账目。 近来临城漕运屡屡出现亏空上报,数额蹊跷,皇帝疑心有官员中饱私囊、克扣粮饷,便派了素来严谨细致的他前来彻查,务必厘清账目、揪出症结。 此事牵扯甚广,需逐一核对粮船清单、库房入库记录,还要约谈当地漕运官员与粮商,繁琐且需谨慎。 即便他想缩短时间,单是核查清楚各项事宜便需数日,再加上往返京城的路程,此番归京怕是要半月之后了。 从前他习惯于这样的忙碌。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牵挂的人。 随从庆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他:“大少爷,一路舟车劳顿,您先喝杯热茶歇一歇,核查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云砚洲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庆丰依言将茶盏放在书桌一角,正准备悄声退出去,却被云砚洲忽然叫住:“等等。” 庆丰疑惑转身,躬身问道:“大少爷还有何吩咐?” “我记得临城有位姓苏的名医,医术颇受推崇,”云砚洲缓缓抬眸,清辉落在他眼底,“明日上午去漕运衙门对接完事宜,你备一份礼品,我要去登门拜访。” 第283章 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庆丰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大少爷要去拜访那位姓苏的名医? 他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问道:“大少爷,可是您身子有哪里不适?” 云砚洲仍端坐原处,神色淡漠如静水,只淡淡吐出一句:“按我说的做。” 庆丰不敢再多问半个字,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云砚洲一人。 月色如水银般顺着窗户倾泻,淌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勾勒出男人端方挺拔的轮廓。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雕工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匣身还带着体温,触手温润。 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粒乌润的药丸,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匣中那粒药丸,指腹轻缓地、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边缘光滑的匣身。 眸色沉凝难辨,宛若藏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风波暗涌。 那日清晨,晨光刚漫过窗棂,他的妹妹还在帐内熟睡,呼吸匀净。他无意间抬眼,便瞥见了妆台上静静躺着的那只药盒,甚至盒盖都没盖好。 显然,是她前一晚刚取过里面的药丸。 待少女揉着惺忪睡眼醒来,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只药盒,语气淡淡地问她这是什么。 她应对得极快,语气轻快,说这是先前救下的医者朋友所赠,是能养肤驻颜的丸药。 可即便那神色变化只存续了一瞬,云砚洲也未曾忽略,在她看清他手中药盒的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落在了他眼底。 他不会错。 也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若是寻常美容药丸,她不会是那样的反应。那她又为何是这种反应。 是她身子不适,悄悄寻了药,却不愿让他知晓,怕他忧心? 还是说……她有什么事,连他这个兄长也刻意瞒着? 云砚洲无意探查任何旁人的隐私。 可这是他的妹妹,不是旁人。 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他们本就该是没有任何间隙与秘密的。 所以那一日,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在她面前将药盒放回原处,待她转身去梳洗时,才悄无声息地从盒中取了一粒。 就是此刻匣中的这一粒。 云砚洲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任何问题。 妹妹若是有心事瞒着兄长,或是遭遇了什么难处却不肯说,兄长没能第一时间察觉,那便是他的失职。 她还小,心性单纯,不懂世事险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该由他这个兄长为她撑起一片无虞的天地,替她兜底,护她周全。 不是吗。 … 次日。 云砚洲向来起很早,尤其在他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的情况下,便更注重效率。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还凝在路上未散,云砚洲已一身暗纹官服立于临城漕运衙门前。 衙门内,值夜的灯火刚熄,值守官吏正揉着惺忪睡眼整理文案,忽闻门房连滚带爬来报:“云、云大人到了!” 满室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忙乱。 谁都知道这位云侍郎这两日会来临城查勘,却没人料到他竟昨晚就悄无声息抵了地界,更没承想会早到这般时辰。 官吏们手忙脚乱地抚平官袍褶皱,扣好歪斜的玉带,连帽檐都来不及扶正,便躬身迎了出去,一个个垂首敛目、战战兢兢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无论南北疆域、官阶高低,但凡身处仕途的官员,无人不知“云砚洲”三字的分量。 若说裴相是寒门出身、登临权柄之巅的传奇,那云砚洲便是权贵圈层里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异类。 出身永安侯府,生来便坐拥钟鸣鼎食的尊荣,却无半分世家纨绔的浮浪。自幼天资卓绝,过目不忘,年纪轻轻便深得帝王信赖,绝非那些纨绔子弟可比。 两年前被任命为扬州盐运使,一手执掌东南漕运与盐铁要务——那可是关乎国本的肥差,多少老臣觊觎多年,他却举重若轻,短短两年便厘清积弊,政绩斐然。 带着这层耀眼的光环回京后,即刻升任正三品户部侍郎,此次便是奉陛下之命,专程来临城核查漕运账目。朝野上下皆知,他距离户部尚书的位置,不过是时间问题。 上头派下来查事的官员,底下向来有应对的法子。 无权无势只挂虚名的,便搬出高官靠山压一压。贪财好利的,就用金银细软收买。胆小怕事的,稍作恐吓便会退缩。蠢笨无能的,随便编些谎话便能蒙混过关。 可云砚洲不同。 他手握实权,背后有帝王宠信与侯府势力双重加持,又心思缜密如筛。想要敷衍了事蒙混过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踏入衙门内,一名小吏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放在厅堂正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几人则捧着一摞摞厚重的账目册,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将账册单在案上码齐,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砚洲扫了一眼,面上平静无波,眉峰未动。眼神淡漠得像覆着一层薄冰,只淡淡抬了抬下颌:“可以汇报了。” 主事官刚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循着备好的说辞细细铺陈,却被云砚洲打断。他声音平缓,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不必铺陈,所有事宜,一笔一宗细数。” “我只给你们两个时辰,我赶时间。” 第284章 可曾行过房事? 从漕运衙门出来时,天已彻底放亮,正是巳时二刻。 云砚洲登上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朝着城南苏大夫的居所行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前,青砖黛瓦,院门前栽着两株老桂,透着几分清寂。 车帘刚掀开,便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袍的老者已伫立在阶前等候,正是那位苏大夫。 他年逾五旬,须发半白,却眼神清亮,颔下一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透着医者特有的仁厚。 这位苏大夫出身医药世家,医术精湛且医德高尚,遇贫困病患不仅分文不取,还常赠药施诊,在临城百姓中有着口口相传的好名声。 他先前在扬州行医多年,今年才便携家眷迁居临城,早听闻过云砚洲的声名,心中素来颇有敬意。 今日一早,云砚洲的随从提前登门传话,说他们大人得空想来拜访,他便早早摒退杂事,亲自出来等候。 见云砚洲下车,苏大夫上前一步拱手感慨:“云大人驾临,老夫有失远迎。” 云砚洲颔首回礼,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苏先生客气了,贸然登门叨扰,是我唐突。” “大人说的哪里话,快请进。”苏大夫侧身引路,将他让进院内。 穿过栽满草药的小庭,入了正厅,随即有仆从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待云砚洲落座,苏大夫才在对面椅上坐定,抚着长须问道:“不知云大人百忙之中亲临寒舍,是有何事?” 云砚洲未多寒暄,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递了过去:“先生是杏林高手,今日前来,是想劳烦先生辨识一物。” 苏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依言接过木匣,将匣盖掀开。 只见匣内铺着素色绒布,一枚圆润的药丸静静躺在中央,色泽乌黑,隐隐透着一丝异香。 “这是……”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云砚洲,语气中满是疑惑。 “这粒药丸,是我一位好友的妻子私下服用的。”云砚洲缓缓开口,神色平静无波。 “我那位好友偶然发现,却不知此药来历,也不清楚有何效用,心中不安,便托我代为查验。” “正巧我此次来临城公干,听闻先生医名远播,便特意登门,想请先生帮忙看一看。” 云砚洲并不知道这药丸究竟是什么,若有不妥,便会牵连云绮的名声。他自然不会说是自己的妹妹私下服用,只以好友之妻代称。 苏大夫闻言,当即颔首,连声道:“原来如此,大人放心,老夫明白了。” 他行医半世,见过的求医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早已了然于胸。但凡这般刻意用“好友”代称的,十有八九说的是自己的事。 只是转念一想,听闻这位云大人至今未曾娶妻。既无家室,那他口中“好友之妻”,莫非是他心之所系的女子? 因此这位云大人才会如此上心,甚至在百忙的公干之余,专程登门拜访他,只为弄清这粒药丸的底细。 这般想着,苏大夫自然也上心许多。 说罢,他动作小心地将那粒药丸从匣内取出。药丸入手微沉,表面细腻却不滑腻,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 苏大夫先是转身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亮的日光,将药丸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只见它约莫拇指腹大小,呈乌色,色泽并不均匀,凑近了能看见内里隐约交织着细碎的浅白絮状物,像是某种药材研磨后的残留。 他又将药丸凑到鼻尖,先是浅嗅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眉头微蹙,细细分辨着这药丸传来的复杂气味。 反复端详嗅闻片刻,苏大夫转头看向云砚洲,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云大人,这药丸外层肌理紧实,单看外观和闻气味难以辨认。不知能否容老夫将药丸碾碎一小块,查看内里?” 云砚洲坐在椅上轻叩扶手,闻言颔首:“先生但做无妨。” 得到应允,苏大夫转身从案角的药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白瓷碟,又拈起一枚细针。 他将药丸搁在瓷碟中央,将药丸用细针掰开一小块,露出内里更显细碎的絮状纹理。 苏大夫随即放下银针,换了根薄竹片,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块碎末拨至瓷碟边缘,捻开,仔细嗅闻查验。 云砚洲自始至终坐在原处,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神色平静,只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苏大夫的动作上,不催不扰,等候着结果。 厅堂内只剩苏大夫用竹片拨动碎末的轻响,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大夫才直起身,放下竹片,抬眼看向云砚洲,神色间已添了几分凝重。 “云大人,这药丸的配伍颇为复杂,并非寻常单方药材制成,倒像是用十几味甚至几十味药材研磨成粉、精心融合炼制而成。” “老夫行医数十载,制药配药也见过无数,今日短时察看,只能明确辨出其中几味常见药材。” “一味是当归,主调理气血。二是香附,能疏肝理气、解女子郁结。三是白芍,可养血敛阴。这三味都是女子内腑调理的常用药。” 云砚洲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动,语气却依旧平稳:“苏大夫的意思是,这药丸本质是女子调理之用,并无不妥?” “那倒还不能贸然断言。”苏大夫缓缓摇头,“若只是寻常女子调理内腑,药材配伍绝不会这般刁钻复杂。” “更关键的是,也不知是不是老夫闻错,我隐隐闻见了两味生僻药材的气味……” 苏大夫自幼便跟着父亲入山遍寻药草,大半辈子与药材打交道,对各类草木的气息早已刻进骨子里。 刚才将这药丸戳开后,原本那股隐隐的异香就变得明显许多。单论气味,竟与他印象中上两种禁药的气味隐隐重合。 那是寒血藤与断蕊草。 二者皆是性烈味苦的毒物,最是伤女子胞宫,轻则导致气血崩乱、月事失常,重则损及生殖根本,终身难孕。寻常医者便是见了,也断断不敢将其用于女子身上。 按常理说,也绝无女子会主动服用含这两味药的丸剂。因此,那女子要么是不知情,要么就是—— 制药之人医术通天,能以数十味精妙药材层层铺垫、精准配伍,再严丝合缝地把控剂量,恰好中和掉寒血藤与断蕊草对胞宫的损伤,只单单留下其避孕之效,又不伤身。 那女子吃这药丸的目的是为了避子。 可,且不说这等高超精准的配伍之术,根本不是寻常医者能做到的。 就说女子向来将为夫家绵延子嗣视作头等大事,怎会有人甘冒伤及根本的风险,偷偷服用这等含禁药的丸剂避孕? 莫不是,这女子与这位云大人虽未正式婚嫁,却已有了夫妻之实。可偏偏这女子,并不想怀上云大人的孩子? 苏大夫额头隐隐冒汗。 云砚洲将他神色间的迟疑尽收眼底,抬眼:“苏大夫有话,但说无妨。” 苏大夫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云砚洲沉静的面容上,斟酌着措辞问道:“敢问云大人,您和这女子……哦不,老夫是说您这位好友与他的妻子,可曾已行过房事?” 云砚洲动作骤然一停。沉默在空气里漫开数息。他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还未。” 第285章 可以一直扮演完美兄长 苏大夫问及是否行过房事,实则是对自己嗅觉存疑。方才那寒血藤与断蕊草的气息,他不敢全然笃定自己没有闻错。 毕竟,这两种皆是生僻至极的禁药,寻常市面难得一见。他对它们的印象,仅停留在幼时跟着父亲上山采药时的偶然遇见。 时隔这么多年,记忆早已模糊,印象出现偏差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云大人与这女子确有肌肤之亲,那这药丸是用来避孕的可能性便极大。 可若两人并未行房,又何来避子一说? 这药丸的真正成分,还需他后续细细拆解研究。 而此时,云砚洲缓缓抬眼,声线沉静地吐出二字:“…还未。” 不是“不曾”,不是“未曾”,而是 “还未”。 他听得真切,苏大夫方才那问话里,或许是口误,或许是苏大夫早已看穿,所谓好友与妻子不过是他的托辞。 所以苏大夫才会先脱口问出,他与那女子可曾行房,又慌忙改口。 可就是那一瞬间,云砚洲竟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好友与妻子。 他与小纨。 行房。 人的思绪有时快得惊人,不过短短一瞬,眼前已不受控地闪过无数本不该有的画面—— 床榻微乱,轻纱垂落如流云,红帐漫卷着暧昧的风,烛火摇红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他的小纨,青丝松松散散披落肩头,几缕缠上颈侧,雪肤凝酥透着薄红,眉眼天真含稚,睫羽轻颤间,像含着一汪未染尘的清泉,偏又带着不自知的娇软。 或许她还会那样看着他,双臂环上他的颈间,唤着他“哥哥……”。 他该用什么样子去对待她。 是温柔,缱绻。 专注,凝视。 亦或是,强势的,不加遮掩的。 拥抱,亲吻,将她完完全全纳入怀中,一寸寸宣告占有。 念头如星火般转瞬即逝,云砚洲的眸色却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沉得晦暗。 他向来习惯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假面之后,从不向旁人展露。 也并不想显露于她的面前。 若是让她发现,那个她一直信任、崇拜、全心依赖的兄长,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她会怕他的。 他可以一直扮演一个她心中完美的兄长。 直到,装不下去的那天。 - 苏大夫听得云砚洲的回答,不自觉捋了捋颔下胡须,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了然。 这云大人的心思,也太明显了些。 若真是好友与人家妻子的纠葛,云大人怎会对这般私密的房中事,知晓得如此笃定? 但云大人既说“还未”,那想必是自己先前对药丸的推断出了偏差。 正思忖间,却见云砚洲抬眸看来,目光淡淡,似已看穿他心中所想,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 “我这位好友,成亲当晚便因公务远赴外地,前日才刚归京。所以在他回来之前,二人应是未曾有过肌肤之亲的。”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苏大夫身上。虽然神色依旧平和,眼底却漫开一层晦涩的暗影,隐隐透出几分带着压迫感的沉。 “不过,苏先生方才为何会问起这样的问题。是这药丸,与房事有关?” “那倒不是。”苏大夫心中一凛,此刻成分未明,他自然不敢妄下定论,忙含糊道,“老夫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云大人,这药丸的配方着实复杂,老夫方才粗辨,大半成分都无法认出,更难推断其用途。” “若想弄清它究竟是何效用,需得细细拆解查验,逐一对比药材图谱,怕是要费些时日。” “不急。”云砚洲闻言,抬起眸,“我会在临城待数日,苏大夫何时有了结果,派人往这个地址送封信便是。” 说罢,他朝一旁眼神示意。 立在侧后的庆丰立刻会意,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缓步上前,将其搁在桌案上。 苏大夫依言打开匣盖,先见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展开一看,正是云砚洲落脚客栈的地址。 可目光往下移,却见那纸条之下,竟满满一匣子码得齐整的银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顿在半空,惊道:“云大人,这……” “先生不必推辞。”云砚洲止住他的话,淡淡道,“此事多有劳烦,这不过是云某一点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第286章 霍将军忙什么去了 自那日从望星桥畔回府,云绮一连七八日,半步未曾踏出侯府大门。 她那般怕冷,最是厌烦秋冬。秋意日渐浓重,风里添了几分浸透衣裳的凉意,穿堂而过时总带着萧瑟。 好在大哥人虽然去了临城,先前就已经着手让人在竹影轩里为她隔出一间暖阁,前些日子刚落成。 暖阁的每个细节都是大哥吩咐过的,工匠下人也不敢有丝毫疏忽,所有用上的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 四壁砌着细密的暖炕,底下烧着银丝炭,火苗不烈,却能将暖意丝丝缕缕渗进砖缝里,漫得满室融融。 窗边挂着三层厚帘,最外层是防水的油布,中间是挡风的棉帘,最里层裹着柔软的狐裘,层层叠叠挡去了外头的寒风。 屋内摆着一张雕花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与白狐毛垫,坐上去便陷进一片软暖里。连案几旁都放着个黄铜手炉,拢在手里暖烘烘的,整个人也跟着暖起来。 外头是枯叶飘零的寒凉,屋里却是春阳般的暖意,云绮本就是懒散的性子,如今一冷更不爱出门,日日只懒洋洋地窝在暖阁里。 不过她虽闭门不出,找上她来的动静却不少。 先是楚翊。 上次见面后的第二日,便有楚翊的人抬着个极有分量的木箱,给她送到了竹影轩。 打开箱盖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寒矶草,青绿的叶片带着新鲜的潮气,码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 她之前当楚翊说他药库里有寒矶草,只顶多有个四五株,哪能想到会有这么多。 知情的知道这是绝世罕见的珍稀药草,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这是菜市场搞批发拿来的,多的跟不要钱似的。 真是越看越让人不爽。 寒矶草性喜阴凉,夏季时全靠楚翊药库里的冰块恒温保存,如今恰好天凉了,倒省了特意用冰的麻烦。 否则以她这个侯府假千金院子的规制,她上哪儿找那么多冰块,和日日冰库充盈的四皇子药库相提并论。 云绮瞧着这一箱药草,没多思索,便让穗禾亲自给颜夕送了过去,还特意说任颜夕拿去研究,不必拘束。 她算是已经看明白了,就凭她这位四表哥的体质,她就算是把这一箱子药草都霍霍完了,楚翊照样能再给她搞一箱子来。 据穗禾回来说,这箱寒矶草都把颜夕给看傻了。 毕竟她前一日中午还泛着师傅留下的医书,说这草稀有罕见至极,她师父活了一辈子也从未得见。第二日,她就给她送了整整一箱子过去。 再是云烬尘。 前几日,那位沈老爷从京城启程返回江南,临行前本想带云烬尘一同回去,让他瞧瞧他母亲年幼时出生长大的地方,但被云烬尘拒绝了。 自沈老爷认亲之后,消息当日就已经被整个侯府上下尽知,很快又漫出府墙,成了满京城热议的谈资。 先前众人还纷纷揣测,这位富可敌国的沈老爷千里迢迢来京寻女,那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究竟是哪位贵女。 谁知谜底揭开,竟惊掉了一地眼球,沈老爷要找的女儿不是旁人,正是永安侯府一个早年就被发卖、早已病逝的姨娘。 这位姨娘虽已不在人世,却留下了一个孩子。 谁能想到,一个在侯府里沉寂多年、无人问津,连外界都鲜少听闻其名的庶子,竟一朝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 有了这层身份加持,侯府上下对云烬尘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往日里那些轻视的眼神、怠慢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毕恭毕敬,甚至所有人都争抢着去寒芜院送饭浣洗。 毕竟,谁都听说了,沈老爷临走前,特意派人给三少爷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头装着整整一千两黄金和厚厚数沓银票。 还说让云烬尘只管随便花,不够了便给外祖父写信。 这可是整整一千两黄金和不知数额多少的银票啊!谁能不上赶着去讨好。 毕竟,要是能讨好伺候好三少爷,如今的三少爷随便赏他们一点什么,也够他们风风光光过阵子,甚至攒下养老的本钱。 当然,下人们态度的转变,也藏着几分愧疚。 毕竟,郑姨娘的冤屈隔了这么多年才得以昭雪,他们当年那些横眉冷对、明嘲暗讽,何尝不是在肆无忌惮地对人施加伤害。看到云烬尘,又如何能不心虚。 然而当天晚上,云烬尘就将那装着黄金和银票的箱子,捧到了云绮面前。 面对满箱晃眼的金锭,云绮倒是半点波澜也无,只懒洋洋地抬眼扫了一下。 她总算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她这人对钱没兴趣。 毕竟,她现在的钱已经多得花不完了。 还有祈灼。 那日马车内的缠绵欢爱过后,这些日子她和祈灼一直没能再见面,祈灼在宫内抽不开身。 楚宣帝已下旨,要封他为祁王,赐他府邸,册封大典定在了十月初六。 皇后得知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可这消息传到荣贵妃耳中,却是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 荣贵妃这些年素来是楚宣帝最宠爱的妃嫔,在后宫中位同副后,风头无两。而她的儿子也是所有皇子里最得圣心的,地位尊崇得甚至压过东宫太子。 可偏偏,她前不久才在自己的寿宴上意外小产,痛失腹中骨肉,丧子之痛还未平复,皇后那个离散多年不受陛下待见的二儿子,却毫无预兆地回了宫中,母子团聚。 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这个从前无人问津的七皇子,如今竟还得了皇上这般看重。 自己的儿子自幼养在帝侧,受尽万千宠爱,到如今还没封王。她本也不急,反正是早晚的事。而且她一直觉得,她的儿子才是不二的储君人选。 而现在,却是楚祈这个从小被弃寄养在长公主府,后来又被打发去守了十年皇陵,连腿脚都不甚灵便的晦气“弃子”捷足先登,抢在她儿子前头先封王。 这份落差与羞辱,荣贵妃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尤其是她还听说,这七皇子多年的腿疾竟然也一下子莫名其妙就快治好了,更给她添了堵。 这一气,说不清是真的气急攻心,还是借病作态拿捏圣心,反正才刚从小产的沉痛打击中缓过些许精神的荣贵妃,竟又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楚宣帝本就对她心存怜惜,见状更是心疼不已,当即下旨,将楚翊也册封为羿王,册封礼与楚祈定在同日,就连赐给楚翊的府邸,地段也比祁王府更为优越。 不过说起来,这封王之事在荣贵妃眼里,是能争得脸面、稳固权势的天大要紧事。 可于祈灼和楚翊而言,却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虚名罢了。他们两个都根本不在意。 宫中传开了闲话,说四皇子与七皇子因这封王之事起了嫌隙,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针锋相对,各怀心思。 只有云绮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争斗,压根和封王的事没半点关系。 再就是谢凛羽。 四日后,便是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了。 那日她去镇国公府,说自己想去赴宴却没有公主府的请帖,谢凛羽当即便说,定然会把请帖拿来给她。 果不其然,前几日,他就让人把请帖给她送了来。还说宴会当日,他要来侯府接她,同她一起去赴宴。 以她在京中的名声,那位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昭华公主是不可能愿意请她去赴宴的。 云绮不知道谢凛羽是怎么说服那位昭华公主替她搞到请帖的,也根本不关心。 反正,她达到目的就好了。 至于裴羡。 裴羡素来是清冷孤绝的性子,那日慈幼堂一别后,纵使他心中念着她,无名无分他也不会贸然来侯府寻她,或是让人给她送些什么物件。 反倒让云绮有些意外的,是霍骁。 上次在玉声楼里见面,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这么多天,霍骁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既没出现在她眼前,没主动找过她,也未曾让人递过只言片语。 云绮漫不经心地抬眼,一侧目,恰好瞥见床榻边搭着的那条灵狐围脖。 那围脖当真是绝美精致,她的确很喜欢。通体覆着雪白的狐毛,毛尖处泛着淡淡的银蓝色泽,宛若浸了月光的清辉。 每一根绒毛都细腻得不像话,蓬松又柔软,摸上去像掬了一捧云团。围在颈间时,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暖意却顺着绒毛熨帖。既美得夺目,又舒适得让人安心。 她懒懒唤来穗禾,抬眼:“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霍将军近来在忙些什么。” 第287章 冰肌玉骨膏Get√ 穗禾刚领了吩咐出府,颜夕后脚便寻到了侯府。 下人引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竹影轩来。 刚踏进暖阁门槛,颜夕忽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娘咧。 这也太热了吧! 她抬眼四顾,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从炭盆漫开,连四面墙壁都似在微微发热。 窗边垂着厚厚的几层帘子,将秋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案几旁还立着个焐得温热的手炉。 颜夕自小在北方深山长大,冬日里寒风刺骨,比京城冷上数倍,她寻常只随意裹件粗布衣裳,在山里采药忙活一整天也不觉得寒。 如今不过是秋意渐浓,尚未入冬,云绮这里竟已这般“严阵以待”,真到了飘雪的寒冬,也不知这里该是何等阵仗。 先前见云绮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又单薄,颜夕一眼便断定她是体虚气血不足,所以常年手脚寒凉,会极怕冷。 此刻身处这过分暖和的暖阁,颜夕心里当即下了决心,今日回去后,她定要为阿绮琢磨一副专给她调理气血的方子。 “阿言,你来了。”云绮闻声起身,见颜夕不过进屋片刻,脸颊就红得像进了蒸笼,当即吩咐道,“红梅,把帘子掀起来些,窗户也开道缝透透气。” 上次沈老爷的事情之后,云绮知道红梅公开了郑姨娘的事,算是把云正川彻底得罪了,在侯府处境可危。 正好她身边一直也只有穗禾一个人伺候,她便让周管家将红梅调到了竹影轩,穗禾不在时就是红梅服侍她。 红梅在侯府做了多年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一跃成为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虽说府里人人都知晓,大小姐已不是侯府的真千金。但即使老爷和夫人厌弃,大小姐的地位非但没受影响,甚至比侯府真血脉的二小姐还高。 因为人人也都知道,大少爷可是把大小姐放在心上的。 红梅闻言,忙恭敬应道:“是,小姐。” 她手脚麻利地掀开厚重的锦帘,又将窗户推开些许,秋风顺着窗缝透进暖阁,携来几分清润凉意。 又转身快步去外间端了盏温好的雨前龙井,为云绮和颜夕倒好茶水,便退到一旁候着。 颜夕与云绮相对而坐。 颜夕茶都没顾上喝,从怀中摸出两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语气带着点兴奋:“阿绮,我今日过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云绮抬眸,故作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 但其实心底已经猜到,这两样东西是什么了。 颜夕朗声说道:“你上次找我,说想要男子用的避子药,后来在马车上,又问我有没有能淡化皱纹的东西,说是想送人。避子药我还在研究,不过这个去皱膏,我先做出来了。” 她说着,拿起左边那只白瓷罐,“这个药膏我给它取名凝肌霜,是改进了我师父留下的古方,每天早晚涂在眼角、额头这些有细纹的地方,能滋养肌肤、抚平干纹,坚持用阵子,皱纹就能淡很多。” “我前些日子刚制成,就拿去给隔壁院的张大娘试用了,她眼角的细纹淡了不少,直夸好用,你放心拿去送人便是。” “真的吗?”云绮面上绽开一抹惊喜,接过瓷罐,能看见里面的乳白膏体。 她抬眼望向颜夕,语气满是赞叹,“阿言,你好厉害。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能做出来。” 被这般夸赞,颜夕耳尖微微泛红,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几分小骄傲,胸脯微微一挺,下巴轻扬:“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呢!” “这凝肌霜是沿用我师父的方子改良的,可另有一样东西,是我这半个月来,自己守着药炉反复试验了几十次才研究出来的,专门为你做的。” 云绮闻言,眼睛睁大几分,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着一丝期待:“是什么?” 颜夕将右边的青色瓷罐递过来。 云绮接过,启开罐盖。刹那间,一缕药香混着淡淡的花香漫出。 罐中乳白膏体如凝脂般,比寻常脂膏更显细腻,绵密得几乎不见纹路,像轻轻一抹便会化开。 “这个,我给它取名叫冰肌玉骨膏。”颜夕眼中闪着雀跃的光,语气满是兴致地介绍。 “我知道阿绮你本就貌若惊鸿,可这养肤膏有重塑肌肤的奇效,能让你的肌肤更加细腻光滑,白皙无瑕!” 重塑肌肤,这般功效听来着实夸张,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神异之物。 但没人比云绮更清楚,颜夕说的话半点都没夸张。 原剧情里,云汐玥正是靠着这冰肌玉骨膏,不过三月光景,便将肌肤养得水嫩通透。 就连从前做丫鬟时干活在手上留下的老茧,也都消弭得无影无踪,一张小脸宛若出水芙蓉,清丽可人。 “阿绮,你帮了我那么多,这冰肌玉骨膏就算是我的谢礼。”颜夕拉着云绮的手,语气真挚,“你千万别跟我客气,用完了只管说,我再给你新做便是!” 云绮反手握住颜夕的手,她抬眸望过去,眼神清湛如洗,又满含专注:“阿夕,你对我真好。” 这般澄澈专注的目光,看得颜夕瞬间又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望着眼前的人,心里愈发期待,阿绮现在就这般美了,等她用上自己亲手调配的养肤膏,日后得是多惊艳啊。 临走时,云绮吩咐红梅送客,又让她拎来一篮封装精致的点心,给颜夕带回去。 颜夕单手接过,只觉得篮子沉得很,但她有的是山里练出的力气。心里还傻乎乎地琢磨:城里人做的点心怎么也这么实在,比她做的大馒头还扎实,这么重。 压根没料到,是云绮在点心篮的底层垫了五十两黄金。 对能帮到自己的人,云绮向来大方。 午后的日影斜斜掠过窗棂,出去打探消息的穗禾终于步履匆匆地回来了。 她刚一推门进来,高声禀道:“小姐!奴婢打听着霍将军的消息了!” 第288章 百因必有果,你的噩梦就是我 听到动静,云绮正支着肘倚在软榻上,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穗禾带着薄汗的脸颊:“哦?打听到什么了?” 穗禾连忙快步凑到榻边:“小姐,原来霍将军这些日子没动静,也没来寻您,是因为前些日子压根不在京里。” “只是奴婢也没打听到,霍将军先前去了何处。只知道前两日他已经回京了,却一直闭门待在将军府里,未曾出过府。” “是吗?”云绮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她记得,上次霍骁奉旨去北境整顿军备,回京后皇上念他劳苦,特意赏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好好休息。 可霍骁放着安稳的假期不享,转眼又离了京,是去了哪里? 而且回了京,还又闭门不出? 倒是让人好奇他去做什么了。 云绮这个人,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既然心里揣着疑惑,便索性从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坐起身来。 主要也是因为,她一连窝在暖阁里足有七八日,虽说炭火烧得旺,身上暖意融融,可浑身骨头都快躺得发僵了,趁此机会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也好。 她抬眼对穗禾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出趟门。” 穗禾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喜意。 自打前些日子降温,小姐便日日缩在屋里,半步不肯挪窝。这般缺乏活动,体质只会愈发孱弱,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这些日子全靠三少爷用膳时在旁陪着,一口一口喂着,或是亲手剥了鲜果递到小姐嘴边,小姐才肯兴致缺缺地吃几口。 她早就想劝小姐出门走走,可小姐总听不进去。如今倒是霍将军的消息起了作用。说起来,她要把这功劳算在霍将军头上。 穗禾一边给云绮兴冲冲准备衣服,一边问道:“小姐,咱们要去哪儿?” 云绮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浅浅一勾,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去瞧瞧,咱们的来时路。” - 半个时辰后。 侯府的马车停在了霍府朱漆大门外,门首将军府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冷光,如霍骁本人的气场一般,仿佛也染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肃。 云绮可没忘记,她穿来的第一日,正是和霍骁大婚的第二日。 原身用媚药算计霍骁,骗来了这桩婚事。 霍骁对原身毫无情意,甚至连原身衣角都没碰到过,却还是出于责任感,以为原身也是受害者,为了保全原身的名节,将原身娶进了门。 偏偏云绮穿来的那一刻,恰逢原身身份败露自缢——假千金的真相、原身往日里做下的种种恶事传遍京城。 连同原身是下药算计霍骁的事,也被贴身丫鬟兰香一五一十告发给了霍骁。 霍骁生平最厌恶被人算计,得知真相,自然是对原身厌恶至极。 而她,刚接手这具身体,就把怒火正盛的霍骁叫进了房。结果先点了他的穴,又将他绑在圈椅上强上了。 上一秒还演得情真意切,让他险些动容,下一秒发间藏着的媚药就掉在了地上,彻底坐实了算计的罪名。 如今再回想起来,霍骁后来给她的那封休书,她拿得确实也都不冤。 云绮下了马车,抬眸望向将军府门首的匾额,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清晰记得,那日她是怎么从这个大门走出来的,开启她如今新的一段人生。 自穿来这异世,她极少再回望前世。 当时她听闻话本之事,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 下一秒便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时,竟已成了这话本里这个自己的投射。 那瞬间的心悸与窒息感太过真切,云绮心里清楚,上一世的自己,大抵是已经死了。 对于自己的死,云绮其实没有任何惋惜。上一世,她立于权力之巅,想要的权势、财富、旁人的畏惧与顺从,无一不唾手可得。 所有欲望太容易满足,任何想要的都得到得太过轻易,极致的满足便催生了极致的倦怠。 日子久了,连翻云覆雨的乐趣都成了寡淡的重复,她对那样无趣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感到厌烦。 反倒穿进这充满未知与变数的话本世界,让她寡然无味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涟漪,对生活重拾了几分鲜活的兴趣。 至于她死后的光景,云绮不用想也能猜到,民间那些被她的毒辣震慑、被她的权势碾压的人,得知她死讯,必定是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满街都是大快人心的欢呼,恨不能摆酒庆贺除去了她这尊瘟神。 这世间,唯一会为她感到痛苦的,大抵只有她那位皇弟了。 他虽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执掌万里江山,肩头看似扛着天下苍生计,可云绮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与她血脉相连,他们是一样的人。纵然站在权利顶端,真正在意的也根本不是四海升平、黎民福祉。 她只爱自己,而她的弟弟只爱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想要去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 她从话本里知道,这场宴会昭华公主会请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穗禾自然也记得,她原本只是小姐陪嫁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浣洗丫鬟。也是在这将军府的大门前,她咬着牙追了出来,从此便死心塌地跟了小姐。 云绮挺直了纤细的脊背,示意穗禾:“去敲门。” “是。”穗禾连忙应声,快步上前。 可她的手刚要触到门上的叩环,大门竟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开的前一瞬,门内还传来一位嬷嬷劝解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夫人,依奴婢看,将军他断然不会是被下了什么降头的。您日日往庙里跑,求神拜佛请师父驱邪,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啊……” “住口!”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夫人怒气冲冲地打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若不是被施了妖术,骁儿怎么会被那个蠢笨恶毒的假千金迷得魂不守舍?定然是那女人对他下了什么邪法,要么,她自己就是个妖精变的!” 一想起那日在玉声楼看见的景象,霍夫人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气晕过去。 她的儿子,何等英武的少年将军,竟被那假千金用媚药骗婚,闹得满城风雨,将军府的颜面算是被丢尽了! 好不容易盼着一纸休书,把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给打发了,可她的儿子倒好,如今竟还把那女人视若珍宝! 这些日子,霍夫人夜夜做噩梦,梦见自己儿子亲手把手掌递到那女人嘴边,给她当吐渣滓的渣斗的画面。 一想起来那一幕,霍夫人就肩膀一哆嗦。 不行,她还得去城外的古寺烧香,一定要把儿子身上的邪祟给除干净! 可将军府的大门刚一敞开,霍夫人刚抬眼,就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脸——一张每天半夜都在她噩梦里出现的脸! 少女生得一副绝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白皙胜雪,唇若含朱。 脖颈间围着一条雪白的灵狐围脖,狐毛蓬松柔软,在日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光泽,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云绮眨了眨那双澄澈的杏眼,目光悠悠落在眼前的霍夫人身上。 她唇角微微一弯,漾开一抹莞尔笑意,眼神清澈透亮,语气天真无辜:“下午好啊,前婆母。” 第289章 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霍夫人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她就说那女人会妖术吧! 先前是她儿子被迷得神魂颠倒,如今连她自己都大白天撞了邪! 竟然一打开大门,迎面就看见那张日日在她噩梦中出现的脸,对方还脆生生、笑眯眯地喊她“前婆母”。 还有比这更邪门的吗?! 一定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 重开一次就好了。 霍夫人惊怒交加,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死死攥着帕子,吩咐身旁的嬷嬷:“快!快把门关上!” 嬷嬷被主子这副惊惶模样唬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听命赶紧合上门。霍夫人猛吸口气,才又命令嬷嬷重新把门打开。 本以为是幻觉,然而门再次打开,霍夫人的目光再次撞进少女那双含着笑意的杏眼。 对方依旧是那副莞尔的模样,语气体贴得仿佛在关切自家亲婆母:“怎么了婆母?我看上去有这么可怕吗?” 这下连“前”字都省了。 “……”霍夫人只觉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云绮,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又尖又抖:“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我们将军府?谁准你来的!” 云绮无辜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我听闻霍将军这几日闭门不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体贴入微。 “再说,我怎么也算是曾正经嫁进过将军府,如今回来瞧瞧我的前任夫君,还有关心一下您这位前婆母,应该也合情合理吧?” 合情合理? 霍夫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哪里合情合理了? 放眼整个京城,哪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不是夹着尾巴做人?要么郁郁寡欢闭门不出,要么被娘家送往家庙青灯古佛。 一个个过得自卑又凄惨,连见人都觉得抬不起头,没脸见人活不下去自缢的都有,更别提这般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回前婆家串门,还敢对着前婆母这般泰然自若! 这云绮,简直是反了天了! 霍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火气越烧越旺。 她绝不能让这女人踏进将军府半步,再去蛊惑她那不清醒的儿子! 于是猛地拔高声音:“来人!给我把这厚颜无耻的女人给我赶出去!” 云绮却依旧站在门外,好心提醒:“婆母,我人还没进去呢。” 一句话,精准噎得霍夫人一口气没上来。 云绮倒是淡定,可霍夫人这声怒喝,惊动了府内的下人。 霍七听见这边的动静,连忙快步赶来,待看清大门外站着的身影时,也不由得面露诧异。 他反应极快,连忙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神色:“……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先前未摸清自家将军的心思时,霍七还规规矩矩地称云绮为云大小姐。 可自打看清将军如今的心意和执念,哪怕名分已断,霍七也默契地改了口,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这声夫人一叫出来,霍夫人又是眼前一黑。 霍七侧身就给云绮辟出一条道,语气关切:“夫人,外面风大,您别吹了风,先随我进来吧。”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霍夫人,贴心提醒,“老夫人,您先前不是说今日要去寺庙烧香拜佛吗?您别误了时辰。” 霍夫人真要被气死了。 她去烧香拜佛,本就是为了给她儿子驱邪祟!可现在,正主儿都要大摇大摆进府了,她还烧什么香、拜什么佛? 烧给她自己算了! 可她那个儿子,偏又是个极有主见又执着的性子。但凡认准的事,不会听任何旁人的话。她这个做母亲的,纵有万般心思,又能管得了几分? 念及此,霍夫人脸色更是铁青。她重重一甩衣袖,带着满肚子的气怒,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这边,霍七却已引着云绮踏入将军府大门,径直往霍骁的住处走去。 霍七是真没料到云绮会突然登门。 一路上领着她,嘴唇动了好几回,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神色间满是纠结。 云绮将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轻轻挑眉,率先开口:“霍侍卫可是有话要对我讲?” 话音落,她又状似无意地抬眼扫过四周,“我听闻霍将军前些日子离了京,前两日回了城,却闭门不出,他没什么事吧?” 听见云绮主动问及自家将军,霍七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儿终是松了,连忙应声:“夫人!您来得可太及时了!要不是将军严令禁止,属下前几日就想去侯府寻您了!” 闻言,云绮脚步蓦地一顿。 她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目光却直直落在霍七脸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他当真出了什么事?” 霍七也不知为何,云大小姐虽曾经是侯府千金,说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少女。 可此刻她往日里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一收,这般发问时,竟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眼瞅着离将军的院落只剩几步之遥,霍七索性也停下脚步,咬了咬牙道:“夫人,此事将军特意吩咐过此事不许让您知道,还说这阵子他都不会和您见面。” “但您今日既然来了,又主动问起,属下便把实情告诉您吧。其实将军前些日子离京,并非去了别处,而是又折回北境了。” “北境?” 这倒是出于云绮的意料,她眉头不由得一蹙,“他前阵子不是才刚从北境回来,怎么又去了?” 第290章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是吧 “这……”霍七挠了挠头,目光不自觉飘向云绮颈间那条围脖。 那毛色柔软蓬松,在廊下光影里泛着淡淡的流光,一看便知是稀世好物。 他定了定神,说道:“将军大抵没跟夫人提过,上次他奉旨去北境整顿军备,硬生生半个月连轴转没合眼,其实是因为听说昆仑雪山有灵狐踪迹。” “将军知晓夫人畏寒,又知灵狐皮毛是世上最保暖、也最是好看的,料定您会喜欢,便昼夜不歇赶用最短的时间忙完所有事务,挤出三天进了深山。” “好在将军运气好,真就让他捕到了一只灵狐。只是那灵狐身形小巧,皮毛只够给夫人做这么一条围脖,就连鞣制皮毛的活儿,都是将军亲手做的。” 云绮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呢?” “然后……” 霍七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将军回来时就想着,如今已入秋,转眼便是寒冬,天气只会一天比一天冷。一条围脖,终究是不够暖和的。” “正巧回京复命后,陛下赏了将军半个月假期,将军便打定主意,要再去一趟昆仑雪山,看看能不能再捕一只灵狐,给夫人做件过冬的斗篷。” 云绮目光落在霍七身上:“所以,他是在捕狐的过程中受了伤?” “倒也不能直接说是受伤,”霍七斟酌着措辞,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夫人可曾听闻雪盲之症?” 雪盲之症? 云绮确实听说过。 前世她曾听北疆将士提及此症,说是久处雪地冰川之地,白日里日光映着皑皑白雪,强光刺目,若毫无遮挡地直视久了,眼目便会遭那强光所伤。 此症最是磨人,并非即刻发作,往往要等数个时辰后才显征兆。 初时只觉眼干发痒,似有沙砾入眼,随后便会疼得钻心,怕光流泪,连睁眼都难,严重时眼前一片模糊,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瞧不真切。 寻常轻微的,避光静养一两日便能缓过来,可若是在雪地里反复受强光刺激,或是没能及时照料,那疼痛会愈发剧烈,恢复起来也需多费些时日。 霍七见云绮知晓此症,便不再额外解释,语气有些沉:“将军二入昆仑雪山,连日在雪地中搜寻灵狐踪迹。” “起初不过是眼睛发涩、偶有酸胀,可将军心思全在寻狐上,不为所动。” “后来属下见将军似乎视物模糊,却什么都不说,实在忧心,便劝将军不要再找了。但恰好那时,有人在营地不远处,发现了新鲜的灵狐脚印。” “将军见了那脚印,便循着脚印追了整整一天一夜,总算将那灵狐捕到。可也正因这一天一夜的强光侵目,将军的眼睛一下就出了问题,几近失明。” “从雪山返程一路到回京,这眼疾只有些许好转,如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人,将军也瞧不真切,只能隐约辨个身形,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 “这两日将军连老夫人都没见,老夫人也不知将军又去北境和眼疾的事。将军应该更不想让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愿夫人知晓此事,所以才……” 难怪霍骁这些时日始终杳无音信,连一丝动静都无。 云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落上。 这里,是先前她与霍骁的婚房所在。 大婚当晚,霍骁自始至终守在书房,未曾踏入洞房半步。待到一纸休书让她离开将军府后,反倒是他自己,搬了进来。 “将军这两日请了位擅针灸的大夫调理眼疾,算算时辰,该是快结束了。夫人是想此刻进去,还是在外面稍候?”霍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绮收回目光,开口道:“我先在外面看一眼。” 她缓步绕到正屋一侧,抬手轻抵着冰凉的窗棂,顺着一道细微的缝隙望进去。 屋内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霍骁赤着上身坐在椅上,宽肩撑着紧实的肌理,往下收束出一道利落的窄腰,腰线流畅而劲挺,哪怕静坐不动,也能看出蕴藏的爆发力。 蜜色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左肩一道斜长的刀痕,是曾经沙场拼杀时留下的勋章,蜿蜒过锁骨下方。腰侧一道浅些的箭伤印记,顺着腰线微微凹陷,添了几分野性。 这些沉淀着硝烟与战功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遒劲。 他眼周敷着一层薄薄的棉垫,棉垫边缘隐约露出几枚细巧的银针尾端。 而上身经脉循行之处,还零星留着刚拔针后的淡红针痕,与旧疤交织缠绕,却非但不见脆弱,反倒透着一种隐忍而坚韧的性感。 云绮一直知晓霍骁身材绝佳。 但先前她仅在刚穿来时,将他绑在圈椅上那次,扒开过他的衣衫,却也没彻底褪去他上身衣物,连长裤也只扒到堪堪够用的程度。 后来她和霍骁即使几次亲密相拥,也始终隔着衣料。 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直观地将霍骁的上身尽收眼底。 良心告诉云绮,她该更关心一下自己前夫的眼疾才对。 可她的目光却像生了根,不由自主地黏在男人线条流畅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还有对方胸肌上面,和劲挺窄腰间往下的地方。 某些画面和切身的感受涌上脑海。 她没忘,霍骁也不可能忘得掉。 说起来,那日将霍骁绑住时,她说是要给霍骁留下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其实,也是她给自己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般钢筋铁骨裹着野性性感的模样,谁见了能不想吃?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对吧。 屋内,霍骁身旁立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针盒。 桌案上,除了盛放银针的乌木针匣,还摆着一小罐温热的艾草膏、一方洁净的白绢,以及半碗早已凉透的清茶,袅袅水汽早已散尽。 显然,针灸已然近了尾声。 霍骁始终闭着眼,英毅的脸庞棱角分明。 他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绷得硬朗利落。即便看不见他惯有的锐利眼神,周身也像静置的寒铁,萦绕着一股深沉寡言的压迫感,连呼吸都格外沉缓。 收拾好针盒的老大夫道:“霍将军,您这眼疾,是反复受雪地日光刺激才这般严重。” “好在这几日针灸调理下来已见好转,只是想要大致恢复视物,恐怕还得再静养三四日,切不可再受强光侵扰。” 霍骁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刚针灸过后的些许沙哑,字句简洁有力:“辛苦大夫。” “将军客气了。”老大夫躬了躬身,“那老夫就先退下了,将军且好好静养,切记医嘱。”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霍骁依旧闭着眼,手指循着记忆探向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刚触到衣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本就比寻常人警觉,更何况如今双目不能视物,听觉和其他感官便变得尤其敏锐。 他周身气场霎时一冷,下颌线骤然绷紧,语调像浸透北疆的寒雪,又裹着沙场磨出的杀伐气,冰冷刺骨:“谁?” 第291章 眼盲心瞎的真要把自己搞瞎了 霍骁耳廓微动,精准捕捉到窗外若有似无的异响。 窗外有人。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冰冷的质问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砸出,原以为足以让暗处之人惶然退缩。 未曾想,对方非但没逃走,反倒紧接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对方竟朝着他屋内的方向过来。 刹那间,霍骁周身气压骤降,眉峰蹙起,额角青筋隐现,周身迸发出的杀气如实质般凛冽。 哪怕只是暂时看不见,那种威严与狠戾也足以让最凶悍的恶徒都胆寒战栗,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靠近之人撕碎。 但下一秒,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霍骁微怔,或许是雪盲症暂时剥夺了视觉,让他的嗅觉与听觉一样被无限放大。 又或许,他本就对那抹气息有着刻入骨髓的感知。先前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是靠着那独特的香气才能寻得一丝慰藉,魂牵梦萦,刻肌刻骨。 门开的瞬间,一阵微风裹挟着熟悉的清香漫了进来,轻飘飘拂过他的鼻翼。 是她的香气。 霍骁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气瞬间土崩瓦解,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的怔忡。眼睫不受控制地一颤,周身的肌肉却比方才更加紧绷。 他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哪怕明知雪盲未愈,眼前只会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却听见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传来:“闭眼。” 云绮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大夫刚才不是叮嘱了吗,要将军好好静养,不许再受强光侵扰。” 真的是她。 是她来了。 霍骁坐在椅上,素来沉稳的胸腔泛起波澜,绷紧的肩背未松,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律,每一次起伏都被他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了心底的异动。 最先窜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如石子投进静湖,漾开圈圈涟漪。可下一秒,这份悸动便化作沉沉的窘迫,像寒流骤然裹住心口。 他想她,想见她,日日夜夜,想得几乎无法克制。 可他此刻正受雪盲所困、眼不能视物,甚至称得上狼狈。这副模样,他是绝不想让她看见的。 喉结无声滚动,他压着沙哑的嗓音,字句吐得极缓,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语气里的艰涩:“……你怎么会来?是霍七去找了你?” 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出第二种。 定然是霍七去了侯府,将他如今患了雪盲、眼不能视物的状况告知了她,才请得她来将军府看望他。 方才在窗外的时候,云绮的视线只被霍骁精壮性感的上身锁住,甚至都没在意屋里的其他东西。 此刻步入屋内,才将房内其他事物都看得真切。 这里就是当时她与霍骁的婚房。 说来也奇,屋内不过是撤去了大婚那日漫天铺陈的红绸喜饰,余下的陈设摆件,竟与她当时离开将军府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那妆台上的菱花铜镜,她曾照过。那铺着软垫的床榻,她曾坐过。 甚至连霍骁此刻坐着的圈椅,都是那日她用红绸将他绑坐的那个。 一切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而此刻床榻边,一架衣架静静立着,上面搭着一件灵狐裘斗篷。 那狐毛竟白得毫无杂色,宛如初晴雪顶凝结的霜华,又似月华揉碎织就,每一根毛尖都泛着浅浅的银蓝光晕,美得流光夺目。 狐裘浓密得几乎不见针脚,蓬松丰厚如堆雪,轻轻垂落的衣摆边缘,自然蜷起一圈柔糯的毛边,望去便知触感是极致的绵软温厚。 领口正中缀着三颗鸽蛋大小的南洋白珠,莹润得能映出人影,与狐裘的雪白相映,更衬得整件斗篷华贵精绝,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虽然霍七刚才讲述的时候,将霍骁捕捉到第二只灵狐的事情一笔带过,没有多说。 但云绮心里却明镜似的,灵狐本就是天性机警、擅长隐匿的动物。 尤其一身雪色狐毛与皑皑雪山浑然一体,行踪诡秘难寻,寻常人便是踏遍雪原也未必能瞥见一角,想要捕捉更是难如登天。 不然,灵狐皮毛也不会那么举世难得一见了。 霍骁先前能擒得那只瘦小的灵狐,已是万中无一的能耐。可他竟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又猎得第二只。 这绝无可能是侥幸,更与旁人无关。 他定然是日夜不休地守在雪山,顶着刺骨寒风与漫天风雪,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更将双眼的不适抛诸脑后。 不然,他的眼睛也不会伤得这般重。 寻常雪盲症不过一两日便会自行缓解,可他竟严重到近乎失明的地步,显然是硬撑着在强光雪地中耗了太久。 云绮向来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性子,爱自己胜过一切,却也不是没有心。 她知道霍骁爱她。 只是这个习惯了将心思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男人,从不会把爱字挂在嘴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就像那日荣贵妃寿宴,她一幅随手涂鸦的小鸡啄米图,被贵妃特意点出来,明摆着要借题刁难。 满殿宾客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看她出丑,是霍骁忽然站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说那幅画是他所作,替她挡下所有难堪。 又像此刻,他为了给她捕灵狐做围脖与斗篷,究竟在雪山上受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从未对她提过只言片语。 如今落得这般眼不能视物的境地,也未曾派人往侯府递过半句话,不愿让她知晓他为这份心意付出了什么。 他做这一切,只是单纯地想为她做,而非为了让她知道才去做。 说来也好笑,颜夕先前总把霍骁眼盲心瞎挂在嘴边。 可现在,霍骁是真要把自己搞瞎了。 霍骁静坐不动。 耳畔掠过衣袂轻擦的细碎声响,那抹熟悉的清香愈发浓郁,带着微凉的寒气,步步贴近,几乎要将他包裹。 下一瞬,云绮已跨坐在他的身上。 她身上的披风还凝着室外的清寒,轻解系带,披风便顺着肩头滑落,无声坠落在地。颈间的灵狐围脖也被她随手取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褪去厚重的外饰,她身上只剩一袭轻便的衣裙,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柔软。 随即,她抬手环住霍骁的脖颈,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贴在他的后颈肌肤上。 霍骁原本也带着凉意的赤裸上身,在她柔软温热的身躯贴上的刹那,像是被星火点燃的薪火,热度骤然攀升,顺着相触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雪盲带来的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双手本能地探出,牢牢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指腹攥着柔软的衣料。力道不自觉收紧,将她稳稳攫在怀中。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又像是,再也不想将手放开。 纵然理智还在叫嚣,告诫他不要以这般模样面对她,可当双臂拥住心心念念之人的刹那,所有的顾虑都如被狂风席卷的烟尘,一瞬间消散殆尽。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这样抱着她,再抱得紧一些,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云绮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缓,嗓音清软:“霍七没去找我,是我见霍将军这些时日没半点动静,便自己过来瞧瞧。” 指尖带着微凉,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肩头肌肉:“却没想到,向来威风凛凛的霍将军,竟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第292章 不趁热吃,就没这味了 霍骁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她果然,是嫌弃他没用了吗。 心头本能地泛起一阵沉涩,紧接着,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云绮上一句话。 她说,不是霍七去找了她,而是她自己来的将军府。 因为他这些时日没有动静,所以她是主动来找他的。 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也惦记着他。 这个认知让霍骁紧绷的下颌线骤然变得柔和,薄唇不自觉抿起,带着几分隐秘的雀跃与珍视。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彻底圈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 他依旧闭着眼,什么都没说,可周身那股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却温温沉沉地漫过空气。 嗓音微哑:“……只是暂时的。” “再过三四日,就会好的。” 要是真瞎了,她一定会嫌弃他的。 云绮垂眸望着他紧闭双眼的俊脸,长睫翕动,眼底漾着柔色,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床边那件灵狐斗篷,就是准备送给我的吗?”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好漂亮……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了霍骁覆着薄睫的眼皮上。 霍骁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她说她喜欢。 一下子,先前在雪山里经历过的,顶着刺骨的寒风彻夜蹲守,忍着双眼的刺痛在雪地中追踪,手脚被冻得青紫麻木,甚至好几次险些坠入冰缝,都好似荡然无存。 为了她这句喜欢,他去做任何事情,都心甘情愿。 霍骁刚想开口,说一句“喜欢就好”,下一秒,云绮一句轻软的话语却撞进了他耳朵里:“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他现在的样子? 是指他此刻这般,只能僵坐在圈椅上,双眼紧闭、连视物都做不到的模样吗? 这副狼狈的姿态,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甚至还在担忧,怕这般模样会惹她厌弃。可她偏偏说,喜欢。 霍骁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此刻什么模样。 明明眉眼深邃冷硬,下颌线锋利如刀刻,宽肩窄腰的身材线条利落又充满力量感,是常年征战沉淀下的冷硬气场。 可偏偏闭着眼,便敛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透着几分不自知的脆弱,反倒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禁欲又性感,像一把收了鞘的刀,藏着暗涌的温柔。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感官总会变得格外敏锐,肌肤的触感、气息的流转,都被无限放大,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声响,都能在心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朦胧的、只依赖听觉、嗅觉与触觉的氛围,太适合做某些事了。 明明是用过午膳才来的,云绮却觉得自己饿了。 想起最开始刚穿过来那回,与霍骁的纠葛才起了个头,便半途而废,总让她觉得意犹未尽,留了遗憾。 今日霍骁这眼疾,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趁热吃,等霍骁的眼睛好了,可就没这味了。 霍骁正为少女的话心头发烫,忽然听见身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在解开什么。 下一瞬,便觉一片柔软丝滑的布料轻轻覆上了自己的眼。 不同于锦帕的厚重,这布料更显轻薄,还带着她肌肤残留的温热气息,以及一缕淡淡的、专属她的馨香。 紧接着,云绮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绕过他的脑后,将布料两端系了个小巧的结,恰好将他原本就紧闭的双眼完全蒙住。 布料轻薄地贴着眼周肌肤,既没有勒紧的束缚感,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微光,让周遭的黑暗变得愈发纯粹,连带着感官都似被这柔软的遮蔽,催生出几分陌生的敏感。 那触感细腻柔滑,还带着绣线的微凸纹路,贴合着眼周肌肤,陌生又亲昵。 霍骁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怔忡与沙哑:“这是……” 话音未落,鼻尖萦绕的馨香愈发清晰,那布料独有的贴身质感与绣线纹路在指尖触感里逐渐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至头顶,连带着覆在眼上的布料都似染上了烫意。 ……是她的肚兜。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炸开。 那是她最贴身的衣物,带着她肌肤的余温,此刻竟覆在他的眼上。 这般狎昵又大胆的举动,远超他过往所有的认知,让霍骁的心跳骤然失序。 心跳重得像擂鼓般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也是在这时,云绮重新贴近他,柔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他胸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轻软:“将军还记得,那日在竞卖会上,我让你把那幅《瑞凤衔珠图》让给谢世子。还说若你喜欢,改日我再赠你一幅什么吗?” 第293章 的确和那日不一样了 霍骁不知道云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日,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漫在眼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望着他说谢世子既钟爱《瑞凤衔珠图》,便让他成人之美。若他喜欢,改日她亲手绘一幅《蛟龙入海图》。 蛟龙,入海。 原本他真的从未多想,只当她随口一说。 可今时今日,尤其在他被蒙住双眼、感官全然放大,怀里还拥着她温热身躯的情境下,这几个字骤然冒出来的瞬间,竟瞬间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别样意味。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画竟然还可以有另一层意思。 霍骁喉结用力滚了一圈,呼吸不自觉变得更沉。 蒙眼的绸布将视觉彻底隔绝,反倒让触觉与嗅觉变得愈发敏锐。 掌心下贴着她的后背,能透过轻薄的衣料,触到她肌肤隐约的温度,连她呼吸时胸腔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辨。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独属于她的体香。连她方才说话时,那缕轻拂过他脖颈的气息,都带着勾人的痒意。 霍骁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股被她那幅画名点燃的燥热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手臂骤然收紧时带着近乎蛮力的急切,将身前的人牢牢圈进怀里。 两人面对面紧紧相贴,他的胸膛毫无保留地抵着她的胸口,隔着云绮身上那层薄薄的衣料,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震得胸腔发颤。 下一秒,他凭着被蒙眼放大的感官本能俯身,大掌直接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霍骁本就高大挺拔,此刻俯身时,宽阔的肩背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身前,形成一片专属的阴影。 胸膛贴着她的胸口,结实的肌肉传来硬实的触感,与她纤细的骨架形成鲜明对比,那份体型上的悬殊感,让他的拥抱更显强势。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唇直接覆上她的唇,带着男人特有的粗粝感和碾压般的力道,重重吻下来。 吻上的瞬间,霍骁能感受到她久违的唇瓣的柔软,那细微的颤抖顺着唇瓣传到他的神经,反倒让他吻得更狠,另一只手紧扣她的腰。 云绮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半分推开的力道,反而攀着他的背,指甲顺势掐进他背上紧实的肌肉。 这点细微的痛感像是火上浇油,让霍骁扣着她下颌的手更紧,吻得更深,握住少女细腰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将她往自己怀里狠狠带了带,让她完完全全、毫无缝隙地贴在自己怀里。 无需多言,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愫与渴望,都融进了唇齿的纠缠与肢体的相贴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纠缠间,衣衫尽褪。 恍惚间,云绮被休那日的情景与此刻重叠——同样是这样亲密的距离,同样是心跳失序的悸动,却又与那时有着天壤之别。 那次主动的是云绮,而今日,近乎失控的是霍骁。是他在椅上被蒙着眼,用强势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用滚烫的吻诉说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可就在这意乱情迷的顶点,霍骁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的确和那日不一样了。 第294章 至少她还愿意要他 霍骁清晰地记得,那日他分明感受到了那样的阻碍。 那是少女未经世事的生涩,让他猝不及防。 也正因如此,他才强压下那股头皮都在发麻的颤意,指节用力掐着她纤细的腰肢,几乎是带着蛮力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提起来。 那一刻,他几乎用尽了毕生最大的自制力。 毕竟那时他已经决定让她离开,也以为他们此生再不会有半分纠葛,他不可能真的碰她。哪怕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继续,他也近乎冷酷。 可现在…… 当两人彻底相贴的瞬间,霍骁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同时绷紧的弧度。 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他理智撕碎的感受在他四肢百骸炸开,每一寸肌肤的触碰都像带着电流,让他几近战栗。 可与这份极致感受如影随形的,是心口骤然传来的钝痛,猛然敲打着他的神经,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有过别人了。 就在他们分开后的这些时日里。 这个认知像淬过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那个人是祈灼,是裴羡,是谢凛羽?亦或是,他不知道的别的什么人。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掠过时,像藤蔓般死死攥紧了霍骁的心脏,越攥越紧。 怎么可能不嫉妒。 明明,她本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是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她娶进门的夫君,是她名正言顺的依靠。她的笑该只对着他,她的软语该只说给他听,她身上的温度,也该只让他一人触碰。 而现在……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从他亲手写下休书,将那纸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文书递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她不再是他的妻,而是恢复了自由之身,有权选择任何人。 是他,是他先前亲手将她推开,像弄丢一件珍宝般,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推到了别的男人的怀抱中去。 如今这份蚀骨的悔恨与嫉妒,不过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只能由他自己吞咽。 云绮感受到霍骁骤然的顿住,身上的力道似是怔松几分,连带着方才灼热的气息都染上苦涩。 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情动后的迷离,长睫轻轻颤动着,像蝶翼般扫过眼下的薄红。但不过片刻,她便猜透了他停住的缘由。 云绮压根没打算解释什么,只微微侧过头,发丝滑落肩头,露出光洁细腻的脖颈,肌肤上还留着他方才吻过的红痕。 那双眼眸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带着几分慵懒,眼尾微微上挑,染着淡淡的绯色。说话时声音带着刚经历过亲密的软,明知故问:“将军这是怎么了?” 尾音轻轻落下,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勾缠。 霍骁喉结用力滚了一圈,蒙眼的绸布让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她身上。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方才翻涌的嫉妒与悔恨,瞬间被这满溢的、鲜活的触感冲散了大半。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燥热重新燃起,比先前更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烧尽。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重新俯身吻了上来,力道比先前更重,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珍视,像是想要将一切揉进此刻滚烫的占有里。 ……不重要了。 至少她还愿意要他。 第295章 大白日的,就…… 霍七发誓,他绝对没料到,这还是大白日的,他向来冷峻威严的主子,眼下眼疾还没好全,竟然会和夫人在房里做这等缠绵之事。 自云绮进了卧房,霍七便一直守在门外的廊下,脊背挺得笔直,时刻等着里头传唤。 毕竟主子现在眼睛不方便,夫人若有什么需要,总得有人及时应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屋内就传来了让他面红耳赤的动静。 起初是压抑的、若有似无的喘息声。紧接着,衣衫窸窸窣窣摩擦的声响传来,像是什么布料被急切扯开。 而后便是圈椅几乎不停的响动,夫人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出来。 再后来,便是桌子被推动的声音。 最后动静又转到了床榻方向…… 一声声、一阵阵,缠缠绵绵地绕在霍七耳边,听得他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鼻血差点就控制不住流下来。 他早前就隐约猜到,主子如今那般深爱夫人,早晚得有这么一天,可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还这般……激烈。 更让他未曾预料的是,夫人进房时还是日头偏西的午后,直到天边染了橘红,临近傍晚,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霍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只觉得这半天的值守,比在战场上扛枪杀敌还累。 …… 此刻,屋内。 床榻早已没了原本规整的模样,甚至整个屋子都十分凌乱。 墨色的锦被被揉得皱成一团,一半垂在床沿,拖到地上,另一半裹着两人相拥的身躯。 床幔被扯得松了绳,半垂着的纱帘晃悠悠地荡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两人气息的味道。 霍骁从背后紧紧拥着云绮,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少女汗湿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还好么。” 云绮靠在他怀里,发丝散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绵绵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过。 她当然知道霍骁是武将,常年习武练兵,体力本就比常人好上太多。可亲身体验过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霍骁分明已经在克制,却还是强得可怕。仿佛要把过去那些错失的时光、那些他难以说出口的心意,都在这一天里,一口气补回来。 要不是方才她几乎指甲掐进他手臂叫停,恐怕此刻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云绮靠在霍骁怀里,眼皮都懒得抬。 只懒洋洋地转了转脑袋,发丝蹭过霍骁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倦怠:“我饿了。” 原来她平日里没食欲,吃什么都兴致缺缺,真的是因为动太少了。 此刻她简直饥肠辘辘,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身后的霍骁听见她的话,动作骤然顿了一下,原本扣着她腰的大掌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先前蒙住他眼睛的早已不知何时掉落,云绮这声软乎乎的“饿了”撞进他耳里,让男人呼吸不由得一凝。 唇瓣触到柔软发丝的瞬间,他的气息又变得有些重,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后,带着压抑不住的灼热,喉结滚了滚,才哑着嗓子重复:“饿?” 明明是如此正经的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缠上了别的意味。 云绮想起,自己先前还拿这种话逗过裴羡。 事实证明,这种话也仅限于逗裴羡这种清冷自持的高岭之花,对于霍骁这种不能轻易说。 不然很容易就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而这个男人真的还有体力继续。 云绮蹙了蹙眉,有点想骂人了。 霍骁自然清楚云绮此刻说的饿是真的饿了。方才她腹间那声轻细的咕噜,他听得真切。 好可爱。 可爱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只是舍不得放开手。 舍不得此刻相拥时肌肤相贴的亲密,舍不得她乖乖靠在自己怀里的柔软依赖,更舍不得这份曾只在深夜梦里辗转、如今终于攥在掌心的失而复得的温存。 从前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他只能靠着回忆她的眉眼慰藉自己。如今她就真真切切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带着绵软清甜的气息,这份踏实,他怎么会舍得轻易放开。 但再怎么贪恋这片刻的暖意,也不能真让自己心尖上娇宠的人饿着。 霍骁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女虽饿着却微鼓的小腹,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声音带着沉软:“我让人准备晚膳。” 霍骁知道,霍七应该就守在屋外。于是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方向,用还带着几分哑意的嗓音喊了一声:“霍七。” 这几日休养再加上每日的针灸,他的眼疾已好了些。 虽还瞧不完全清楚,但眼前人的轮廓、桌上器物的形状,能辨出个大致模样,不再是先前那般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话音刚落,霍骁甚至还没说出备膳二字,窗外立刻传来霍七中气十足又带着点解脱了般的回应:“是,属下这就去吩咐厨房!” 是的,这屋子就是这么的不隔音,主子和夫人在床榻上说的话,霍七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总算是没白站,好歹也真是及时回应了主子的需要。 云绮本打算撑着身子起身,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枕面,却在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被褥之类,而是片带着薄韧的布料。 布料带着枕间残留的温意,却比肌肤触感凉上几分,像是被人妥帖珍藏了许久。 再往里探,还能摸到一角叠得齐整的折痕,边缘磨得有些软,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数次。 霍骁的目光本就凝在她身上,虽看不清细处,却隐约辨出她的动作,手伸过来,想按住她的动作。 可云绮指节一勾,已经将那东西从枕下抽了出来,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什么?” 第296章 他们将军显然是后悔了 没等霍骁的手按过来,云绮已经勾着那片布料,从枕下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是方素白绢面的手帕,绢料细腻得能透光,边角却磨得有些软,看着有些眼熟。 接着便看到手帕中央那枚唇印,如今已随着时日晕染开来,边缘洇着一圈淡淡的胭脂色。 云绮当即认了出来,这是那日安远伯爵府竞卖会上,她让人递给霍骁印着她唇印的帕子。 那时她是一时兴起,也是瞧着这位霍将军眉眼沉肃、生人勿近,往那一坐像块捂不热的寒冰,便存了几分故意逗弄的心思。 就想看看,这样一位素来端着冷硬架子的铁血将军——她的前夫,被她递去一方印着唇印的手帕,会是何等模样。 她还记得,霍骁当时瞧见手帕上唇印的瞬间,喉结滚动,甚至下意识替她遮掩那帕子的动作。 云绮知道霍骁应该会将这手帕收起来,却没想到,他不仅收起来,还收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再细看这帕子,素白绢面依旧干净得没有半点污渍,折痕压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精心珍藏着。 唇印晕染的地方,纤维都比别处更温润,连绢料上都带着浅淡的、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云绮捏着帕角轻轻晃了晃,眼底盛着不经意,明知故问:“这不是先前我在竞卖会上给将军的帕子吗,将军把它放在枕下做什么?” 放在枕下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每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的时候,想她的时候便拿出来。 闭上眼,嗅闻着她的气息,用指腹甚至是用唇摩挲过上面的唇印,像是在触碰她的唇。亦或是做些别的什么,当作慰藉。 霍骁怎会不知她是明知故问。 薄唇先抿成一道极淡的线,终究抵不过内心翻涌,俯身时带着食髓知味的渴望,不等她反应,便加重力道覆了上去。 唇齿相缠间,他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抵开她的唇瓣,每一次辗转都裹着隐忍的侵略性,不蛮横,却步步紧逼,将她周遭的空气都尽数掠夺。 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是又有一簇火迅速燃起。从唇瓣蔓延到相抵的肩头,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电流般的张力,连空气都似被染得粘稠发烫。 云绮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感受到霍骁…… 他倒是上了瘾,不知疲倦。 再不叫停,她真要被折腾散架了。 她抬手时甚至没带多少情绪,五指随意张开,就那么朝着霍骁脸颊扇去。 顺手的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似顿了顿。 谁都知道霍骁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在战场上厮杀,长枪所指,敌军无不溃败。更是当今皇帝最器重的武将,朝堂内外,无不恭敬。 可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铁血冷硬能让最凶悍的士兵都心生敬畏的男人,此刻竟被一个身形比他娇小太多的少女,干脆利落地扇了一巴掌。 霍骁却没半分愠怒,甚至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只用温热的大掌握住少女还悬在半空的手腕。 指腹第一时间就蹭过她的掌心,细细摩挲着那片被扇得泛红的肌肤,语气低沉:“…别扇疼自己了。” 话音落下,他没松开手,反而更轻柔地将她的手抬到唇边,薄唇贴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吻着。 末了,他手臂微微收紧,将人稳稳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和姿态放得更低:“错了,不气了。” 这还差不多。 霍骁现在虽然眼睛还没恢复,但能看清大概轮廓,就能伺候她穿衣服。 待会儿要起来吃饭,云绮便伸手任霍骁替她穿衣。 但说实话,霍骁也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脱的时候两个人都乱扯一通,穿的时候霍骁根本不知道怎么给她穿回去,连每个扣子该系在哪里都搞不清。 摆弄了半天,见怀里的人肩头晃了晃,呼吸里明显掺了几分不耐烦,他才不得不停下。 沉着声音,对着窗外又喊了一句:“叫个能伺候穿衣的丫鬟进来。” 片刻后,屋内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入目便是满室狼藉。窗边软榻的垫子滑落在地,桌案歪斜,连桌布都被扯坏。床榻更是乱得明显,帐幔垂落扫过地面。 空气中裹着的欢好气息更是浓得化不开,叫人面红耳赤。 早在云绮先前撞上霍夫人的时候,她这位前夫人回来了的事情,就已经传遍了将军府。 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将军在大婚第二日就把夫人给休了。更知道夫人下药骗婚,实际上是侯府假千金冒牌货,在外更是声名狼藉。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把这位前夫人休了之后,将军的态度却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对前夫人厌恶至极。 有人在府上嘴碎议论前夫人,将军当即便下令罚了那人月例。 有人在老夫人面前谈及前夫人在外的名声,次日那人就被逐出了府。 将军不许任何人动他与前夫人房里的陈设,夫人离开时什么样,就保留什么样。 虽然府上的下人都不知这是为什么,但将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将军显然是把夫人休了,却后悔了。 今日将军屋内的动静,也被全府上下所知。 虽说不知道将军是不是要将他们这位前夫人重新娶进门来,但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再面对云绮,自然都得打起精神来,好好侍奉。 云绮抬眼瞥见进屋的丫鬟,没想到还是熟人。 正是她刚穿来那日在门外讥讽过她,后来又替她去叫霍骁的祥珠。 祥珠此刻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尖刻,一脸战战兢兢地挪进来,头都不敢抬,双腿都在微微打颤,连唤人都带着颤音:“夫,夫人……” 她心里肠子都要悔青了,生怕云绮记恨从前的事,此刻找她算账。 但云绮显然不会真和一个丫鬟计较什么。 人拜高踩低是常态,更何况,那些人先前讥讽她的也都是事实。 云绮神色慵懒,两手随意一伸:“服侍我穿衣吧。” 祥珠愣了愣,没料到他们这位素有蛮横恶毒名声的前夫人竟真的不追究过往,瞬间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两步,恭敬地应道:“是,夫人。” 手上的动作不敢有半分怠慢。 第297章 有什么真正超过云绮的地方 云绮这一巴掌自然是有成效的。 至少霍骁总算知道克制了。 没过多久,下人们很快便将晚膳在屋内的八仙桌上布好。 菜式摆得满满当当,却都是些最稳妥不出错的。 清炖的鸽子汤汤色清,旁边是蒸得软嫩的鲈鱼,只撒了层细盐和葱丝提鲜。素炒时蔬选了应季的青菜,脆嫩爽口。还有碟酱色浓郁的酱鸭,肉质酥烂却不腻。 每一样都家常温和,既不挑口味,也极少有人忌口,显然是厨房没摸清云绮喜好,特意选的这些菜式。 也是在下人布菜的时候,霍骁目光触及桌上的菜色,心底又是一阵刺痛。 云绮先前在将军府只待了一晚,还是独守空房,连厨房做的一口热膳都没吃过,府里的厨房哪里知道她爱吃什么,又忌口什么。 所以才会只上这些不出错的菜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 若是当初没有休她,这将近两个月的时光,足够他们慢慢磨合,足够他把她的喜好和不喜都一一记在心里。 霍骁神色有些沉默。 方才整场激烈里,那样的时刻云绮每次都攀着他不让他退。 他望着少女鬓边汗湿的发,望着她眼尾泛着的红,本以为是她默认,即便怀了身孕也无妨。 那瞬间心脏像被鼓敲,闷响里裹着满溢的震动,动作极尽克制却仍旧带上几分失控,恨不能将所有炽热的念想都留在那相拥的时刻。 想给她更多,多到能让这份缥缈的温存,凝成实实在在的牵挂。 他内心甚至雀跃,若是她愿意怀上他的孩子,是不是就证明,她心里也爱着他,还愿意重新嫁给他。 而那份期待刚冒头,事后他便听见少女云淡风轻地说,她回去自己会吃避子药。而且再过段时日,她的一位医者朋友可能会制出男子用的避子药来。 当时霍骁搭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连掌心被指甲掐出印子都浑然不觉。喉结沉沉滚了两滚,话涌到嘴边,却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没问她为何会有避子药,也没问她为何要让朋友研究男子用的避子药。 只觉得方才还跳得滚烫的心脏,被一股冷意裹着,钝痛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连呼吸都沾了涩味。 云绮哪里知道,不过是上几道菜的功夫,这些个男人又能在这里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祥珠在一旁恭敬候着,眼瞧着新上的糖醋排骨离夫人远了些,正准备上前帮着夹菜,却被霍骁叫住:“你下去吧。” 祥珠愣了愣,不明白好端端伺候夫人用膳,将军怎么突然要遣她走,可也不敢多问,只能应声退下。 祥珠前脚刚把房门带上,后脚霍骁便伸手将云绮抱进怀里。 男人肌肉坚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声音裹着刚褪去几分的沙哑,语气沉沉:“我喂你。” 她累着了。 哪怕只有一天,他也曾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如今纵不算夫妻,也有了夫妻之实。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该由他事事照顾着。 云绮鼻尖萦绕着酱鸭的油香,便抬了抬下巴,朝着那盘色泽红亮的酱鸭晃了晃:“要那个。” 霍骁立马执起银筷,目光在酱鸭上扫了圈,夹了块靠近鸭胸、没什么筋骨的嫩肉,递到她嘴边来。 * 这边,将军府的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云绮懒洋洋地窝在霍骁怀里,只偶尔抬抬下巴指明想吃的菜式,便有食物递到唇边,眼底满是慵懒。 而另一边,侯府的昭玥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张紫檀木长桌上铺满了宣纸,连桌角都垂落着半张写满字的纸,地上更是层层叠叠堆着纸卷。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卷起几张散落在脚边的纸,露出上面写的大大小小的字。 笔锋带着几分稚拙,却每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一眼便能看出是在反复练习。 云汐玥坐在案前,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握着狼毫的手也微微发颤。她动了动已经累僵的手腕,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一旁的兰香看着心疼不已,端着温好的参茶上前,劝道:“小姐,您又从清晨写到现在,整整一天都没歇过,手腕都肿了,快歇一歇吧。” 云汐玥却只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手腕按了按,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尚显稚拙的字迹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还能继续写,兰香,再去给我拿些新的宣纸来。” 兰香发现,自从上次小姐在竹影轩外的树荫下撞见三少爷与大小姐,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后,小姐像是变了许多。 这十几天来,小姐铆足了劲般发愤图强,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提升自己上。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准时起身,跟着府里最严苛的礼仪嬷嬷学规矩。站身形时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双腿酸麻也不肯多挪半步。 连行礼时手腕的弧度、屈膝的角度,都要对着铜镜反复琢磨,直到嬷嬷点头才算完。 到了下午,她又端坐在书房里,跟着大少爷请来的教书先生念书识字。 先生讲诗词典故时,小姐都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追着先生细细请教,半点不敢懈怠。 前些日子,小姐更是特意让夫人出面,将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先生请进府里,说要跟着大师学写字。 书法向来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学成的,讲究的是笔力的掌控、章法的布局,得日复一日地临摹、琢磨,才能慢慢摸到门道。 不过小姐却对柳大师语气坚定地说,她不求一蹴而就,眼下只想先学好一个字。自那之后,便日日从早到晚,只要有空都在练习。 云汐玥的确变了。 自从那日在竹影轩外,她亲眼看见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云烬尘,竟在躺椅上的云绮旁边屈膝跪下,说他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那话也直直扎进她心里,让她瞬间被绝望裹住。 原来她费尽心思献殷勤想要讨好的人,对另一个人竟是这般俯首帖耳。她在这两人之间,简直像个多余的笑话。 可这绝望又何止源于此? 先前她次次想与云绮作对,却次次被压得抬不起头,甚至总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无论是设计想让云绮在宫宴上出丑,还是假装自己被云绮推下水后来就真被云绮当众推下水。每一次较量,她都像个跳梁小丑,把狼狈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也是那日转身逃离的瞬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云绮纵然是不学无术,被人说蠢笨无知,在京中声名狼藉,可她活得坦荡自在,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而她自己呢?一直把超过云绮当成执念,可细想下来,她除了侯府真千金这层身份,其实也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是侯府嫡女,却是从小身为最低等的奴婢长大的。世家贵女们精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连入门都难。礼仪上,她也根本没有其他世家千金从小教养熏陶的从容优雅。 在外旁人就算敬她,恭维她,也只是冲着她侯府嫡女的这层身份,根本不是真心敬她这个人。 她有什么能真正超过云绮,让人另眼相待的地方? 想通这些时,她心里所有的绝望和不甘忽然就化作了坚定。 若真要比过云绮,她便不能再盯着那些虚无的争斗,而是要在云绮所不擅长的地方,一点点补齐自己的短板。 她要成为一个真正知书达礼、能写会画、精通风雅的贵女,一个和云绮截然不同的人,靠自己在京中贵女圈站稳脚跟。 而几日后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就是她的机会。 第298章 你就这么不乐意嫁他? 云汐玥清楚,自己冥冥中好似受到了神明庇佑,竟然拥有了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这能力藏在梦里,老天爷让她窥见尚未发生的事,好让她提前结交贵人、早做筹谋。 第一次入梦,她看见了出现在慈幼堂的安和长公主与裴丞相。 可那日暴雨滂沱,她急匆匆赶去慈幼堂验证梦境,却恰好与等候在外的裴丞相失之交臂。 事后她辗转打听出长公主身份,借机寻去清宁寺,却发现长公主早已与云绮相识,二人还亲密无间,衬得她无比多余。 第二次入梦,她梦见富可敌国的江南首富沈老爷找上侯府。得知府中这么多年无人问津的云烬尘,竟然是沈老爷唯一的血脉。 她几次三番想接近讨好云烬尘,换来的却是他的冷若冰霜。反观云绮,却没费任何力气,云烬尘只对她温驯服从,俯首帖耳。 前些日子,她刚收到昭华公主府送来的景宁小郡主满月宴的请帖,当晚便做了第三次梦。 这一次,她梦见了满月宴上的情景,也提前知晓了昭华公主会在宴上做什么。 前两次天赐的机会,她都没能把握住。 这一次,离满月宴尚有不少时日,她绝不能再错过。 安和长公主是陛下胞姐,身份尊贵,昭华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同样尊贵至极。 若是能得昭华公主青眼相加,她日后的前程也是不可限量。 而且满月宴上王孙贵胄齐聚、贵女云集。若是她能礼仪周全、举止端庄,再不经意展露一手才艺惊艳众人,便能顺理成章在京中贵女圈站稳脚跟,彻底摆脱过去的平庸。 正因如此,她才这般苦心练习礼仪,还求着娘亲请来京中最负盛名的书法大师柳真言,亲自教导自己练字。 更重要的是,这次满月宴,压根没有邀请云绮这个假千金。 云汐玥是真的怕了。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她怎么筹谋、怎么努力,云绮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碾压她,让她像个跳梁小丑,永远活在她的阴影里。 而这一次,云绮根本不会出现在宴会上,总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云汐玥瞬间又充满干劲。哪怕手腕早已僵硬发酸,她却咬着牙强撑着,语气斩钉截铁地对兰香吩咐:“快取纸笔来,我还能继续写!” - 云汐玥当然不知道,早在前几日,谢凛羽就已经让人把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请帖,送到了云绮手中。 另一边,将军府的晚膳刚结束。云绮吃得心满意足,下人们正鱼贯而入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出门散心整整一下午的霍夫人,终于回府了。 她直到此刻,才勉强从午后撞见云绮的惊怒刺激中缓过神来。 可当府里的嬷嬷吞吞吐吐,把今日下午碧桐院里的动静一五一十说出来时,霍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晕过去。 她儿子莫不是疯了! 青天白日的,竟然就和那个女人在屋里行那苟且之事,还厮混了整整一下午,闹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更离谱的是,他们怎么敢这么做?她儿子早已写下休书,把云绮休了,两人早就没了夫妻名分。如今这般不知廉耻,成何体统! 难不成,她儿子是想把这个女人再娶回府? 霍夫人真要被气死了。 云绮这女人,一没显赫家世,二没清白名声,三没半点才情,四没温婉品性。除了一张蛊惑人心的妖媚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若是她儿子真敢再把这女人娶进门,她便是拼了老命,也绝不会同意! 霍夫人怒火中烧,带着一身凌厉气势,就直奔碧桐院而去。 还恶狠狠跟身边的嬷嬷交代,一会儿不管她如何对那女人恶语相向,让她认清现实,都不必阻拦。 可还没等她靠近屋门,屋内传来的谈话声,就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先是她儿子霍骁的声音。 低沉微哑,褪去了往日的冷冽锐气,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晚些走,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紧接着,便是少女懒洋洋的嗓音,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好。我要回去沐浴更衣,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听到这样的回复,男人又道:“将军府也能沐浴,我这就让人烧水备衣。” 少女仍是不假思索地驳回,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屋里冷得很,我才不要在这里沐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霍骁知晓怀里的人最怕冷。 他想到了要捕灵狐给她做围脖和披风,却没想到在将军府给她建暖阁。 因为先前他问过她,还愿不愿意重新嫁给他,当时她说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 所以今日之前,他从未奢望过,她会再踏入他们这新婚时的婚房。更没想过,能与她真正圆房。 哪怕明日他就让人把这屋子改成暖阁,眼下,她也定然是嫌弃的。 没了再把人留久些的理由,霍骁抿紧薄唇,顿了顿,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沉哑:“……那我送你回去。” “不要,”少女的拒绝依旧不假思索,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眼睛不方便,出了门可能还得我扶着你。” 她最讨厌麻烦了。 霍骁又陷入了沉默。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片刻后,霍骁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力道一点点收紧,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攥得再紧些、留得再久些。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沙,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挣扎与卑微,几乎是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恳求,字字叩在云绮耳边。 纵然已经知道答案,他还是剩一丝幻想,或许今日他们圆了房,她的想法或许会有变化,他还想再问一次。 “真的,不愿意再嫁给我吗?” “阿绮……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霍骁说求她。 霍骁这辈子只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会让自己后悔终生。 若是她愿意重新嫁给他,让他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都愿意。 他心甘情愿把他的一切都给她,只要她想要。 然而这个问题在云绮这里,根本不需要考虑。 她想都没想,已经懒洋洋给出了答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是绝对不会再嫁给将军的。” 话音刚落,屋内的门忽然被推开。 云绮正漫不经心靠在霍骁怀里,一抬眼,就看见霍夫人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说话时眼睛都气红了,几乎气急败坏:“不是,云绮,我儿子有这么配不上你吗,你就这么不乐意嫁他?” 第299章 你会处理个什么? 先前在玉声楼,看见自己儿子用自己的手给云绮当渣斗,霍夫人就想到了,或许她儿子和云绮两个人之间,她儿子才是上赶着的那个。 可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根本想不通。 云绮如今不过是个与永安侯府毫无血缘的冒牌货,说破天也只是个养女,出身连芝麻小官的女儿都比不上。 又大字不识,名声败坏,在京中声名狼藉。 满京城的世家贵胄,哪家主母会愿意让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 更何况,她的儿子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定远将军,是圣上最倚重的武将。 而且他还这般年轻,仪表堂堂,身强体壮,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对他心生敬仰、痴心爱慕,趋之若鹜。 可再不情愿,方才墙角听得明明白白的话语,也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她儿子向来性子内敛,不擅外露情绪,从小到大皆是傲骨铮铮,从未对谁低过半分头颅。 可方才对云绮说话时,他语气里的隐忍与卑微,连求字都轻易说出口,姿态简直低到了极点。 而且同样的话,明显是问过不止一次。 可这云绮的反应,显然没有半分想重新嫁进将军府的意思。 霍夫人又是羞恼,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再怎么样,云绮终究是个女子,难不成是打算一辈子不再嫁人? 如今假千金的身份已然揭露,她无依无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寻个下半辈子的安稳倚仗?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她儿子更好的选择吗? 竟然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有! 她实在忍不了,自己向来受人仰慕、稳重自持的儿子,竟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嫌弃! 霍夫人抬眼望去,正撞见自己儿子将少女圈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怕人下一秒就会离开。 那副卑微的模样,简直辣眼睛到让她没眼看! 到底这女人是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爱到这般没骨头的地步! 可眼下,她也顾不上斥责这伤风败俗的姿态。 霍夫人死死盯着云绮,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义愤填膺的质问:“云绮!你都跟我儿子圆了房,难不成还根本没打算重新嫁给他?” “我儿子这般英武挺拔,又有赫赫军功在身,更得当今圣上宠信。不管怎么看,嫁给他都绝不可能委屈了你吧?” “你到底是看不上他哪一点,才这么不愿意嫁给他?” “你若是对我们将军府有什么不满,尽管直说!只要你肯点头嫁进来,不管什么要求,我让人遂了你的心意就是!” 一旁跟着的嬷嬷大气都不敢喘。 不是。 来的路上夫人还咬牙切齿,说要好好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夫人,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痴心妄想再嫁进将军府。 怎么才这片刻功夫,反倒变成夫人放低姿态,求着少夫人嫁进来了? 云绮对处理婆媳关系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所谓的婆媳关系,根本就不是靠婆母与儿媳去维护的,多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婆媳关系怎么样,全取决于男人。 当然,也包括前婆母和前儿媳。 她仍旧是懒洋洋的,也没打算回霍夫人的话,直接将目光睨向霍骁。 没等她开口,霍骁已先一步转向自己的母亲,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卑微,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冷峻:“娘,我和阿绮的事,您不必插手,我会处理。” 霍夫人被这话气得鼻孔都要冒烟,声音陡然拔高:“你会处理个什么?你所谓的处理,就是一次两次跟这丫头求婚,再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霍骁顿时没话说了。 他娘说得对。 他对云绮……确实没有任何办法。 霍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嬷嬷,递去一个眼神。 嬷嬷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搀扶住霍夫人的胳膊,劝道:“夫人,将军和少夫人自有他们的考量,您就别跟着费心了。您在外奔波了一下午,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院里歇息。” 霍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嬷嬷连劝带拉,最终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碧桐院。 霍夫人走后,碧桐院里的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霍骁没有松开圈着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你不必把我娘的话放在心上。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逼你。” 不用霍骁说,云绮也不会把霍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微微直起身,挣了挣被圈住的腰肢,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你不必送我。” 话音落下,云绮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仿佛是怕她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她抬眼看向霍骁。霍骁的眉眼本就生得深邃,此刻薄唇紧抿着,透着几分隐忍,棱角分明的脸庞却仍旧英挺逼人。 云绮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倾身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把你眼睛养好,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可不想以后出门真要扶着你。” 霍骁蓦然抬起眼来。 烛影在眼底翻涌,连带着紧绷的肩背都微微松弛下来。 他听到了她的话。 以后。 她在说,他们的以后。 不等云绮反应,他俯身再度攫住她嫣红的唇瓣,辗转厮磨间,低哑的嗓音混着灼热的气息溢出:“…好。” … 回到侯府,已经入了夜。 云绮刚在暖融融的暖阁内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松快的素色软缎寝衣,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还带着未干的湿润暖意。 穗禾便来传话:“小姐,镇国公府的人在府外,说是谢世子给您送了东西。” 第300章 可以直接参加丧仪了 谢凛羽给她送了东西? 云绮眉梢微挑。 说起来,自那日去过镇国公府之后,她确实也好久没见过谢凛羽了。 谢凛羽是生来便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子,满京城谁也不放在眼里,甚至连太后的话都敢不听,却唯独听她的。 她说等宴会时再见面,谢凛羽这些天竟真没闹出过半点动静,也没来找过她。 想来也该憋疯了。 云绮抬眼,眼睛瞥过去:“送了什么东西来?” “镇国公府的人说,是谢世子给您准备的参加宴会的衣饰。”话音刚落,穗禾便端着个梨木小箱走过来。 箱子看着就沉甸甸的,将木箱搁在桌上,穗禾小心翼翼掀开箱盖。 最上头是一袭柔雾橘粉的交领襦裙,裙身用浅金线绣着细密的四合如意纹。裙摆处暗绣着零星鹅黄色桂花,花瓣纤巧、走线细腻,精致却不抢眼。 衣裙之下,是一套配套的首饰头面。 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金丝缠绕得温婉利落。一对菱花形的耳坠,花蕊处嵌着橘粉的玉髓,小巧讨喜。还有一套赤金云纹的发钗和手镯,金饰线条都流畅圆润,仅在关键处点缀细碎的珠玉。 整体风格明媚鲜活,却无半分张扬,既显得娇俏灵动,又契合宴会的端庄场合。 一打开箱盖,穗禾就看直了眼,忍不住惊叹:“小姐,这裙子好漂亮!这样的衣料,奴婢从前从未见过。” 那条襦裙的料子,摸着比上好的云锦还要细腻几分,触手丝滑却不浮飘。 带着一种内敛的垂坠感,烛光下泛着柔光,细看能瞧见布料中隐着极淡的珠光,也不刺眼。 穗禾从未见过这样的布料,云绮却认得。 这种衣料名叫霞影纱,只波斯国只进贡给皇室的贡品,寻常世家连见都见不到。 需得用温水浸泡三日再以桑蚕丝混纺织造,不仅亲肤透气,还能随着光线角度微微变幻色泽,低调中藏着难言的矜贵。 这料子一般人根本不认识,乍一眼,只会觉得这料子手感极好、颜色衬人,却不知其织造工艺的繁复与原料的稀缺。更不懂这看似简单的布料,价值甚至抵得上半座宅院。 原来谢凛羽这么多日没动静,是在替她准备这个。 至于谢凛羽为何会有霞影纱,想来是他跟太后求来的。毕竟太后对这位表外孙的疼宠,也是满京城皆知的事情。 不得不说,谢凛羽挑东西的眼光和品味,倒是合她心意。这衣裙与首饰,她都挺喜欢。 而且,谢凛羽显然把她先前的话放在了心上,才没给她准备绯色那般张扬惹眼的衣饰来。 云绮抬起下颌,吩咐穗禾道:“收着吧,留着宴会那日穿。” 倒是省得她想赴宴时穿什么了。 景宁小郡主的满月宴,就在四日后。 原剧情里,这场宴会自然是邀请了云汐玥的。而想都不必想,云汐玥自然又是在宴上落落大方、光彩照人。 不仅收获满场倾慕,更得到昭华公主青眼。继安和长公主将她视如己出后,昭华公主再一亲近,便又成了她的一大倚仗。 这般桥段,云绮都已经看腻了。 那话本里翻来覆去都是如此,只要云汐玥现身,必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必能撞上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后面的剧情她不过草草翻过,实在懒得细究。 但她要去这场满月宴,倒不是为了和云汐玥争抢昭华公主这份机缘,也不是单纯想凑个热闹,而是另有目的。 虽没细看宴会详情,可她隐约记得话本里一笔带过,昭华公主为给女儿祈福,求个一生顺遂无忧,特意请来了一位大师。 这位大师道号玄尘,传闻是隐于终南山的隐士,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改时运。 有人说他曾为边关将领卜算,一语道破敌军埋伏,救下整支军队。也有人说他仅凭一面之缘,便能说透他人半生祸福,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此人向来淡泊名利,不入凡尘俗世,便是王公贵族亲自登山相请,也未必能得他一见。 昭华公主能将他请来,想来也是费了好一番心血功夫,足见其对小郡主的疼爱。 云绮想去见见这个人。 …… 之后一连四天,云绮依旧闭门不出,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三,正是昭华公主府为景宁小郡主办满月宴的日子。 这场晚宴定在傍晚开始。 小郡主八字里喜金,傍晚酉时金气最盛,阴阳调和,昭华公主将宴会设在此时开始,也是想为女儿纳福聚运。 未时三刻,云绮却仍在榻上安然午睡,一旁的穗禾却急得不行。 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榻上的人才终于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 穗禾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更衣梳妆了!我听说昭玥院那边,二小姐可是从上午就开始准备了。” 云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急什么。” 云汐玥为了赴宴要精心打扮,自然要耗费大半日功夫,而她天生就长了一张给她省事儿的脸。 更何况,这几日她已经用上了颜夕给她准备的冰肌玉骨膏。 这冰肌玉骨膏就如话本里所说的那般神奇。她原本的肌肤就已是白皙细腻,如今只用了四日,肌肤就更显莹润通透。 透着一层自然的柔光,宛若凝脂。连鼻尖的淡淡倦意,都被这好气色衬得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穗禾低头望着自家小姐,发丝松松披散在肩头,带着刚睡醒的微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脸上未施半点粉黛,却比那些精心描眉画眼的贵女还要夺目。那肌肤白得发光,又透着粉润,一双眸子水汽氤氲,顾盼间自有风情。 她心头顿时安定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急的! 自家小姐便是将长发随便挽个松松的髻,只轻点一层豆沙口脂,素面朝天去赴宴,也照样能耀眼夺目。 在云汐玥和萧兰淑已经先一步坐上去往公主府的马车后,云绮才慢悠悠从后门出了侯府。 她与谢凛羽约好在后巷碰面。 刚站定脚步,正要抬眼环顾四周寻找谢凛羽的身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臂膀已经从身后紧紧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少年身上带着秋日午后的淡淡阳光气息,混着几分清新的柑橘香与青草气息,干净又鲜活,怀抱炙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谢凛羽下颌抵在她耳侧,与她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手臂也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跑掉,语气里的委屈快溢出来。 “半个月……阿绮,整整半个月我都没见到你!” “再让我等下去,你都不用去参加公主府的满月宴了,可以直接参加我的丧仪了!” 第301章 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谢凛羽觉得自己真是快想云绮想疯了。 白天想,晚上想,日日都想。 虽说半个月前那桩事,至今想起来仍让他羞耻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越是羞耻,那画面就越清晰。 他戴着亲手做的奶白狗耳朵,身后缀着毛茸茸的狗尾巴,拘谨又忐忑地坐在圈椅上,双腿分开,将自己全然暴露在她眼前,笨拙又失控地…… 那感觉实在是刺激过头了。 他至今记得,起初有多紧张,连指尖都在发颤,可到了后来,身体的本能却压过了理智,彻底不受控制地沉沦。 尤其是在她那饶有兴致又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每一丝触感都被无限放大,羞耻与欢愉交织在一起,近乎加倍的强烈。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心头发烫、呼吸发紧。 他为她的直白和大胆着迷。 连那种被她漫不经心掌控着、步步引导的感觉,也让他上瘾般爱上。 可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这些日子越是想她,就越不能不听她的话,要按捺住满心思念,不能偷偷跑来找她。 可恶。 他明明知道,外面有一大堆莺莺燕燕不三不四的男人觊觎着她,可他偏偏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把那些讨厌鬼通通挡回去!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他总算熬出头了! 他终于又抱住阿绮了!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谢凛羽心头的躁动和委屈瞬间翻涌,眼底燃起炽热的光。 就是今晚,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云绮从谢凛羽怀里挣了挣,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下,恰好落在少年脸上。 谢凛羽本就生得剑眉星目、俊朗逼人,此刻眼尾泛红,平日里桀骜张扬的锐气全然褪去,像只盼了主人许久的小狗,只剩满心的委屈与巴巴的期待。 云绮抬眼瞥他一眼:“哪有人这样自己咒自己的。” 世家贵胄向来讲究避讳,生死之事更是讳莫如深,可谢凛羽倒好,连参加他丧仪这种话都张口就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不过半个月未见,谢凛羽竟似又蹿高了些,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比她高出更多了。 虽然不可能比过霍骁,但她记得,先前谢凛羽应该和裴羡差不多高,现在看着倒是比裴羡还高了。 云绮说着,目光向下移了移,视线落在谢凛羽的衣着上。 她算是明白,谢凛羽为何要那般精心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裙了。 谢凛羽身上的锦袍,衣身用银线绣着与她襦裙同源的四合如意纹,纹路疏密一致,一看便是出自同一位绣娘之手。领口、袖口的滚边,特意用了柔雾橘色丝线,与她襦裙的底色遥相呼应。 更显眼的是他腰间束着的橘粉相间玉髓腰带,上面镶嵌的玉髓块,与她耳坠上的玉髓质地一模一样,色泽深浅如一,分明是同一块料子雕琢而成,妥妥的成对之物。 这般装扮,分开看他们各是雅致华贵,可一旦两人站在一起,便处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满是恋人之间才有的呼应。 全是小心机。 谢凛羽仍旧委屈着:“我说的是实话。” 但当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上穿的正是他精心准备的衣裙,与他的装扮处处相衬时,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亮晶晶的欢喜。 说着,他便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抱她。 云绮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先上马车再说。” 再磨叽下去,参加宴会真要迟到了。 镇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黑漆描金的车驾气派十足。 云绮刚走近马车,车夫便连忙躬身,伸手去取车旁备好的脚踏,动作麻利又恭敬。 可不等车夫将那实木脚踏搁在地上,谢凛羽已急切地大步跨上前,对着车夫凶巴巴瞪了一眼。 他转瞬间便转过身,望着云绮,带着只想和她贴在一起的黏糊劲儿:“阿绮,不踩这个破玩意儿,我抱你上车。” 谢凛羽话音刚落,俯身弯腰,一手稳稳托住云绮膝弯,另一手揽住她腰后,稍一用力便将人向上托起,顺势放到身旁的马车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的利落力道,弯腰、起身、送人的动作一气呵成。松手时却磨磨蹭蹭,迟迟舍不得收回,眼神黏在她身上,满是依依不舍。 云绮把他的手拍掉:“赶紧上来。” 谢凛羽立马照做,紧跟着她钻进马车。 这辆镇国公府的马车内部格外宽敞,正前方的软榻座位铺着厚实的锦垫,别说两人并肩坐,再添一人也绰绰有余。 云绮先侧身坐下,刚坐稳,谢凛羽便迫不及待地贴了过来。 整个上身向她倾斜,脑袋也往她这边靠,整个人像块黏人的膏药,恨不得嵌进她身边的位置。 谢凛羽对着车外扬声喊了句:“可以走了。” “是,世子。”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扬鞭的声响,紧接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随着马车平稳行进,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云绮能察觉到,身旁的谢凛羽像是屁股上长了刺,身子坐不住地扭来扭去,嘴唇抿了又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模样,活脱脱像个羞于开口的小媳妇。 云绮实在看不下去了,睨他一眼:“你到底想求我什么,说出来满足你就是了。” “真的?” 谢凛羽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亮的星辰,瞬间没了刚才的扭捏。 云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当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谢凛羽立马往前凑了凑。 那张俊朗又带着少年青涩的脸直接侧过来,脸颊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带着点急促的热意,语气是藏不住的急切,还裹着点小狗讨奖励似的软:“那,先扇这边!” 第302章 想亲 云绮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合着谢凛羽方才那半天的扭捏试探,就是盼着她扇他一巴掌? 完全可以早点说。 她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少年凑过来时带着几分青涩的急切,耳尖泛红,眼神亮得惊人,像只急于求抚摸的小狗,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莽撞。 而云绮眉梢微挑,微微扬起脖颈,姿态慵懒又漂亮。 她抬手便是一巴掌,干净利落地落在谢凛羽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车厢内格外清亮。 红印瞬间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谢凛羽却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眼底翻涌着灼热的光,兴奋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感觉! 方才她扇过来时,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此刻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却让他浑身狠狠一颤。 这半个月来积压的空虚、寂寞与难耐,在这一巴掌后瞬间尽数消散。 躁动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下来了。 这是她独独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谢凛羽几乎是立刻将右半边脸也凑了过来,尾巴都快摇起来似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冀。 云绮也没客气,懒洋洋地手腕一转,又利落赏了他右脸一巴掌。 两颊对称的红印泛起,谢凛羽舒服地喟叹一声,眼底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好爽。 谢凛羽脸颊泛着未消的薄红,目光牢牢锁在云绮脸上,移不开半分。 他一直知道她漂亮,从以前见到就知道。 两年前他说是喜欢云绮,可他只不过是沉迷这张夺目的脸,根本谈不上真正的喜欢。 他也没想到,把人当成死对头的两年后,他的整个人,他的心,却彻底沦陷得一塌糊涂。 而此刻近距离看着,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比半个月前更美了。 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的肌肤,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媚,鼻梁挺翘又秀气,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绝色。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瓣饱满得恰到好处,色泽是自然的粉润,唇线清晰又柔和,此刻微微张着,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娇憨,像是绯色的樱桃,透着诱人的甜。 谢凛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想亲。 要忍不住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又汹涌地冒出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先前阿绮都是在他亲过之后才扇他。 如今巴掌已经落了实处,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痛感还在脸颊灼烧。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现在可以亲她了? 谢凛羽胸口起伏,呼吸骤然变得灼热,视线胶着在云绮的唇上,喉结又不禁滚了一圈。 他当然也不敢直接亲上去,只像只试探着靠近主人的小狗,一点点往前倾身,动作慢得几乎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马车外是深秋的晚风,卷着窗外的清冽气息钻进窗缝。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车厢里愈发静谧。 同时也透进几缕斜阳的余晖,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映得谢凛羽泛红的脸颊更显滚烫。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香气,缠得人心里发痒。 鼻尖先一步凑了过去,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蔓延,带着独有的干净气息,与周遭的秋凉形成鲜明反差。 说不清是谁先往前挪了半分,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 谢凛羽浑身一震,战栗的感觉从尾椎骨窜起。 大脑短暂空白后,便被翻涌的渴望彻底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先前那点试探陡然烟消云散,只剩下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急切。 抬手扣住云绮后颈的力道重了几分,将她牢牢往自己这边带,让唇瓣贴合得密不透风。 另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心底的渴望愈发汹涌。 他不再小心翼翼,唇瓣急切地厮磨、辗转,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与炽热,舌尖迫不及待地撬开她的唇齿,去探寻更深的柔软。 第303章 人不齐但也算团建 谢凛羽呼吸变得粗重灼热,整个人沉溺其中。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渴求,像是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拼尽全力想要汲取更多的甜。 车厢外的风声早已被隔绝,只剩下两人交叠缠绕的呼吸,几乎要融化在一起。 窗缝透入的斜阳描摹着彼此紧紧相贴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渴望,青涩又滚烫。 直到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谢凛羽才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强行松开了怀里人的唇瓣。 谢凛羽知道抱得这么紧,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但他已经不感到羞耻了。 有什么好羞耻的。 反正比这羞耻一百倍的事情他都已经干过了。 而且,这是他喜欢阿绮的证明。越那什么就越证明他有多喜欢阿绮,他应该骄傲才对! 谢凛羽依旧将云绮紧紧圈在怀中,手臂收得极紧。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 谢凛羽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水光,带着几分小狗似的执拗与灼热,舍不得移开半分。 脸颊紧紧贴着云绮的脸,滚烫的肌肤相贴,用还带着喘息的声音唤她:“宝宝……” 宝宝? 云绮被谢凛羽方才那样急切地亲着,唇上的口脂都差不多被他吃没了。 她忍不住蹙眉:“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这般叫法,她只听说,民间有些长辈哄自家幼童才会用。 可谢凛羽却理直气壮,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又带着几分委屈的黏人:“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所以我才这样叫,一点都不奇怪!” 谢凛羽没说,真正的原因阿绮这个称呼,旁人也能这般唤她,他偏想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只属于他和阿绮的。 说着,谢凛羽滚烫的唇瓣便覆上她的耳垂。胸膛又微微起伏,在她耳边唤着,声音哑得有些含糊:“宝宝……好想你……” 气息裹着直白的情意,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又变得炙热。 眼底的渴望又翻涌上来,唇瓣正要往下移,去寻她柔软的唇。 谢凛羽当然还没亲够。 他等了整整半个月,日思夜想盼着这样贴近她,不过半炷香的亲吻,怎么可能够?! 可偏偏,这炙热的氛围才刚重新燃起,就被车外的声音打断。 马车咯噔一声稳稳停住,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恭敬又清晰:“世子,云大小姐,公主府到了。” ? 这么快就到了? 谢凛羽眼底的热意还没褪,骤然被打断,一股火直往脑门窜。 这车夫是怎么回事?赶车赶得这么快! 他抱着阿绮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已经到公主府了? 他向来是桀骜不驯有火就撒,对着车外冷冰冰,且阴阳怪气:“你这赶车的脚程,倒是比驿馆的快马还利落!” 车外的车夫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反倒以为是夸奖,连忙恭敬回话:“谢世子谬赞!小的知晓世子和云大小姐要赴宴,便想着尽快送到,不敢耽搁半分,能得世子夸奖,是小的福气!” 谢凛羽:“……” 一口气被憋得不上不下。 当下掀开车帘的动作都带着怒气,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啪地扔到车夫身上。 咬牙切齿:“明天你不用赶车了,给我调到账房去,跟着账房先生打下手!” 他一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光是看一眼账本他都会头疼欲裂。这种折磨人的活,正好用来罚这没眼力见的! 车夫已经被这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砸蒙了,紧接着又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置信,大喜过望。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忙扑通一声对着车辕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谢世子恩典!谢世子提拔!” 账房那可是多么体面的差事啊!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每月月钱还比赶车多三成,日后见了同乡也有脸面! 世子真是顶天的大好人! 谢凛羽眼睛一瞪。 谁要这人谢他啊! “别闹了。”云绮的声音懒懒传过来,“正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进公主府了。” 闻言,谢凛羽脸上那点不耐瞬间抹去,眼底立马漾开讨好,屁颠屁颠就转身抬手,语气黏人:“宝宝,我抱你下来。” 堪称变脸大师。 到了公主府也好。 他今晚还要见他的那些个情敌,他正好可以早做准备! 此刻,马车停在公主府外数米外。 云绮先掀起竹帘,看了眼人声熙攘的窗外。 昭华公主显然对小郡主的满月宴极为重视,整个公主府被装点得如同白昼。 朱红大门漆得油亮,府墙之上,每隔三尺便悬着一盏大红宫灯,绵延至府邸深处,远远望去,似赤色火龙盘踞,将夜空都染得暖亮。 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各式华贵马车排成长龙,锦绣绸缎的车帘被仆从掀开,身着绫罗绸缎的宾客们陆续下车。 男宾们或身着锦袍玉带,腰佩玉佩,步履沉稳。女眷们则头戴珠翠,裙摆曳地,环佩叮当,面带笑意、互相寒暄着拾级而上。 府门内侧设着两处登记台,宾客们带来的贺礼被仆从们抬上前去。几位管事一边核对宾客姓名记录,再由专人将贺礼送往府内库房。 云绮无意借这场宴会接近昭华公主,自然也没在贺礼上费什么心思,只备了符合她身份又不出错的,与谢凛羽带的贺礼一同放在另一辆马车。 此时,阿福和穗禾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正把贺礼往公主府搬。 因着府外宾客马车众多,也没人会特意注意到他们这里。云绮手一抬,便任由谢凛羽将自己抱下去。 谢凛羽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与她亲近的机会。 就抱着她下马车的这会儿功夫,还将声音压得轻软,在她耳边黏糊糊撒娇:“宝宝,待会儿没人的时候,我们还亲亲好不好……” 云绮还没回应,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周遭原本喧闹的气流像是被无形的气场凝滞了一瞬,连耳边的嘈杂都淡了几分。 待她在地上站定,下意识抬眼,循着方向看去。 这一看,却让她身形骤然一顿。 因为不远处的汉白玉石阶旁,三道身影静静立着。 三个男人风格迥异,却每个都足够夺目。 每一个都是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最左侧是霍骁。 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一双刚恢复不久的眼眸深邃,周身萦绕着一股克制内敛的气场。 而石阶另一侧,竟然是裴羡。 他依旧偏爱青色,身姿清瘦颀长,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清冷如画。晚风吹过他的衣摆,漾起细微的弧度。 云绮没想到霍骁和裴羡会来。 她自然知晓,裴羡是执掌朝政的当朝丞相,霍骁是手握兵权的定远将军,两人皆位极人臣,定然会收到公主府的邀约。 可霍骁的眼疾应该才刚恢复,按常理应该还会在将军府静养,他也不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性格。 裴羡更不必说,在此之前,除了皇帝亲召的宫宴,他从未应过任何王公贵胄的私下邀约,更从未参加过任何宴请。 而且,她许多日前曾随意打听过宾客名单,并没有听说霍骁和裴羡会来。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站在霍骁与裴羡不远处的,还有楚翊。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金色锦袍,衣摆处用玄色丝线绣着几尾游动的锦鲤,鳞爪纹路细密精致,低调中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那双眼睛,深邃如同藏着万千思绪的深潭。 就在云绮站定的那一瞬间,三道目光几乎同时朝她这边投来。 先是落在她的脸上,各自神色有异。而后,又极其一致地、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谢凛羽仍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第304章 谁说拉仇恨这事儿不存在天赋呢 谢凛羽环在云绮腰间的手一顿。 那三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太过灼人,即便他素来跳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目光来源回头,当看清不远处立着的三道身影时,原本还黏在云绮身上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整个人顿时精神一震,连带着环抱云绮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谁说这车夫马车驾得不好? 这车夫驾车驾得可太好了! 他抱着阿绮刚从车上下来,竟然正好撞上了他最想撞见的人。这怎么能不算是天助他也? 谢凛羽的目光在霍骁、裴羡和楚翊身上转了一圈,心里的小算盘立马噼里啪啦算起来。 他不知道楚翊为什么也站在那里。 不过荣贵妃与昭阳公主素来交好,作为荣贵妃之子,楚翊来参加这场满月宴合情合理,想来不过是碰巧撞上罢了。 但霍骁和裴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可是一清二楚。 因为,就是他把他们叫来的! 谢凛羽在心底骄傲得很。 先前云绮在镇国公府,跟他说说想来参加这场满月宴,他当时就想到,霍骁身为定远将军,裴羡是当朝丞相,皆是昭华公主需要礼遇的重臣,公主府的请帖定然会送到他们手中。 为了这场宴会,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 先是跟太后皇外祖母软磨硬泡求来霞影纱,又是让宫内手艺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工,这才制成他和阿绮今晚穿的相配衣袍。 选这橘粉色系,自然是因为粉色娇嫩。 那个霍骁,日日裹着一身玄色劲装或是墨色朝服,整个人沉闷得像块黑炭。而这橘粉色正衬他这十六岁的年纪,显得他年轻水灵。 至于裴羡,一个十七岁就考中新科状元、二十岁就当上丞相的前无古人的变态,脑子他是比不了了,就偷偷让人把自己今晚穿的靴子垫高一些,就是为了站在裴羡身边时能压过他。 他在这摩拳擦掌信心十足,结果一打听,他却听说霍骁和裴羡都婉拒了公主府的邀请,压根没打算来。 他可是想好了要和阿绮甜甜蜜蜜并肩出现在宴会上,气死霍骁和裴羡的,他们俩不来怎么行? 所以昨日,他故意让人去将军府和丞相府送信,说阿绮今日也会来赴宴。 他就知道,这俩人肯定会来的。 哼! 如今看着不远处几人投来的目光,谢凛羽心里更是得意。 他就是要让霍骁和裴羡清清楚楚地看到,能站在阿绮身边,和她青梅竹马、天生一对的人,是他! 这边,三个男人的目光都锁在云绮和谢凛羽身上。 每个人都看得真切。 云绮不仅是和谢凛羽同乘一辆马车而来,下车时更是被谢凛羽十分自然熟稔地抱下来的。 他手臂环着她腰背的动作流畅如本能,指节扣在她腰间时还下意识收了力道,那股子自然流露的姿态,亲昵得刺眼。 更惹人注目的是两人的装扮,同色系的橘粉绫罗衣袍上,连绣线的渐变都分毫不差。云绮耳坠上悬着的玉髓,恰与谢凛羽腰带上嵌的是一对。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眉眼间的默契与衣饰的呼应缠缠绕绕,生出一种年少便青梅竹马、旁人插不进半分的适配感,鲜活又登对。 因着距离不远,细节也能看清。少女鬓边的发丝微微凌乱,脸颊泛着一层慵懒的薄红,她唇上的口脂明明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唇瓣却依旧透着嫣红水润。 他们在马车上亲过了。 这是霍骁、裴羡和楚翊,在这一瞬间同时涌上脑海的想法。 紧接着,他们目光向下,便看见谢凛羽环在少女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像是在宣示主权般,少年英气的眉梢高高挑起,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惊讶:“呦,好巧。霍将军、裴丞相,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阿福刚送完贺礼回来,就听见自家世十分挑衅地说出这话。 立马惶恐。 明明是他家世子昨晚特意让人往将军府和丞相府送信,把人家这两位“请”来的,如今人真的来了,世子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裴丞相就算了,好歹是个文臣,可人家那霍将军是啥人,世子他真的不怕挨打吗! 阿福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家世子已经彻底对云大小姐沦陷了,还把云大小姐的前任夫君和两年前轰轰烈烈追求过的裴丞相当成头号仇敌。 可这般贴脸挑衅的架势,连他看着都替世子捏把汗。 谢凛羽的话一出口,三个男人的神色各有暗涌,心思重重。 霍骁的雪盲症才刚痊愈,视线里的光影还带着几分朦胧,可眼前谢凛羽与她亲近的模样,却看得异常清晰,心脏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竟然和谢凛羽这般亲近了吗。 也是,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而他和她,不过只有一日短暂的夫妻缘。 所以,和她第一次的人,就是谢凛羽? 裴羡静立在侧,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素来清冷如孤山寒雪的人,周身那层疏离的气场更淡了些。 他知道的,她身边从不缺倾心于她之人。 那日慈幼堂一别,他提出送她回侯府,她却说想独自去别处走走,让他先走。 他虽不知她要去往何处,可直觉告诉他,她应该是要去见某个人。他不愿纠缠,便顺从了她的意愿。 所以,那日她特意避开他去见的,是这位谢世子吗。 楚翊站在阴影里,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深沉的眼眸像浸在寒潭里,看不出情绪起伏,只透着一股难窥底里的气场。 她问他要寒矶草,要做男子用的避子药。 而今晚,他们看上去这般熟练的亲近。 所以,这个谢凛羽已经和她做过了? 第305章 同仇敌忾 谢凛羽自然不知道霍骁和裴羡在想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看见他和阿绮之后,这俩人尽管在隐忍,内心也绝对不平静。 他不由得暗爽。 要是把楚翊换成阿绮那个勾栏做派的弟弟就好了。 他现在简直强得可怕,可以一挑三! 云绮看清此刻这番景象后,开口:“放我下来。” 谢凛羽满心不舍,手还恋恋不舍地环在她的腰上,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只能委委屈屈地松了手。 云绮目光在谢凛羽、霍骁、裴羡和楚翊身上转了一圈。 没说什么,却迈开步伐。 这一刻,在场的四个男人,无论面上是隐忍、是清冷、是深沉,还是刚松开手的失落,所有人的心都几不可控地悬了起来,连呼吸都几乎没了声息。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打算先走到谁身边。 然而这对云绮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选择题。 谢凛羽方才在马车上她给的赏赐已经够多了,霍骁四日前在将军府也得了她足够的甜头,楚翊那边更是早已摊牌,他自己也清楚,在她这儿排不上前头。 还有什么好纠结的?自然只剩下裴羡。 吃还没吃上,这张脸又是她最喜欢的。 况且这四个人虽然都身份显赫,裴羡却偏偏最让人心软。 其他三人或有父母疼宠,或有祖辈庇护,家世根基稳稳当当,唯有他,这么多年始终形单影只,孤零零一个人熬过所有岁月,甚至在这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 这般境遇,在这种情境下,她还是会对他多怜惜几分的。 可云绮还没走到裴羡跟前,确切地说,刚走到四人中间,恰好被谢凛羽、霍骁、裴羡和楚翊围在正中时,一道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们五个这是——干嘛呢?”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唱喏声,划破了空气中的微妙氛围:“太子殿下驾到——” 云绮一转头,便对上了楚临那张熟悉的爽朗面容,率先打起招呼:“太子殿下?” 楚临原本是打心底不想来这满月宴的。 昭华公主向来与荣贵妃交好,和他母后皇后的关系素来冷淡。 况且这类场合于他而言,不过是枯坐一两个时辰,看些乏味歌舞、吃些精致却寡淡的宴席,待到腰酸背痛才能离场。期间还要应付各路宾客的阿谀奉承、寒暄客套,实在无聊又烦人。 可他身为太子,母后又是中宫皇后,昭华公主府既递了请帖,他便不能不给这份体面,只能前来。 但他没想到,他这还没进公主府呢,一下马车看见的全是熟人。 只是,他完全没搞懂,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丞相素来清心寡欲,从不参与朝臣贵胄的各类宴请。霍将军前些日子明明传了身体不适的消息。谢家半个多月前就婉拒了公主府的邀请,谢凛羽为何会在此地? 还有楚翊,五日前明明还跟他提过,要专心筹备册封典礼,今夜不会来赴宴,只让人送贺礼过来,此刻却也站在这里。 最让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位容颜明媚、晃得人几乎移不开眼的少女。 他见过云绮几次,知晓她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但也不可否认,这位弟妹在京中的名声确实差得离谱。 而他这位昭华姑姑眼高于顶,向来不屑与名声不佳之人结交,断然不可能给云绮递去请帖才对。 该不会是…… 楚临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今晚公主府的宴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彩头吧? 见楚临满眼疑惑,云绮莞尔一笑:“我是跟着谢世子来赴宴的,刚到这儿就遇上了霍将军、裴相,还有四殿下。没站多久,殿下你就来了。” 楚临也没往深处想,闻言便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别在外面吹风了,一起进去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云绮,你便与孤一同走。” 先前在没外人的场合,楚临对云绮是自称“我”的。可今夜是在公主府,宾客云集,他身为太子,言行需合乎礼制,便不能再那般随意。 他让云绮走在自己身边,心思其实很简单。云绮是他的弟妹,无论何时何地,他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况且她并非公主府正经邀请的客人,京中名声又不算好,孤身进去难免遭人议论指点。有他在身边陪着,旁人就算有闲话,也不敢轻易置喙。 楚临这话刚出口,莫名就觉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凝,似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凉丝丝的风顺着衣领钻进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搓了搓手臂。 想必是近来降温愈发厉害,回头得叮嘱他那弟弟也多添件衣裳才是。 云绮听了,眼底笑意更浓,声音清甜:“好呀,那便谢过殿下了。” 一旁的谢凛羽差点没憋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什么好!阿绮明明该和他并肩走进公主府才对! 可看方才阿绮的意思,分明没打算跟他一起,反倒像是要在霍骁和裴羡里挑一个同行。 如果是他俩其中一个的话,那还不如太子呢。 于是,云绮便自然地走在了楚临身侧。 一行人往公主府内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云绮的手背不经意间蹭过霍骁的手背。 她的肌肤细腻柔滑,触上他掌心延伸至手背的粗糙肌理,一软一硬、一滑一涩的触感撞在一起,只转瞬便错开,霍骁却呼吸陡然变沉。 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云绮的背影上。 待到经过裴羡身边时,她又微微侧过头,眼尾眉梢带着软意,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月色,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裴羡迎上她的目光,原本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 云绮的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就连身侧的楚临都毫无所觉,可谢凛羽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这转瞬的小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肺都快气炸了! 阿绮怎么对这俩人这般上心!竟然还特意安抚他们! 一行人中,楚翊走得最慢,目光却没离开过霍骁和裴羡,本就晦暗的眼眸愈发深沉晦涩,周身萦绕着冷冽的低气压,那眼神显然算不上友好。 谢凛羽瞥见楚翊这神色,顿时像找到了同盟,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同仇敌忾:“四皇子,你也觉得霍骁和裴羡这俩人很讨厌,对吧!” 第306章 好久不见啊,妹妹 谢凛羽压根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因为霍骁和裴羡都是他的眼中钉,被他当成头号情敌,但眼前楚翊这位四皇子,从来都没和阿绮接触过。 三个人里显然只有他是好人。 方才看见云绮暗戳戳安抚霍骁、又给裴羡递眼神,谢凛羽气得心口发闷。 一抬眼瞥见楚翊也目光幽深地盯着那俩人,他自然理所当然地觉得楚翊也看他们不顺眼。 有共同的敌人,那可不就是朋友么! 既然是朋友,当然就要凑到一起说讨厌的人坏话! 谢凛羽在楚翊身边吐槽,楚翊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眼底深不见底。 他对上眼前这位京城小霸王那清澈的眼神,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的确。” 楚翊抬眸,望向太子身旁的那道少女背影。 明明方才他和霍骁、裴羡一样,都站在她的面前。 她却故意蹭过霍骁的手背,又眼含软意地安抚裴羡,那般温柔耐心地哄着他们两个,独独将他忽略。 只因霍骁是她明面上的前夫,裴羡是她喜欢得人尽皆知的白月光。 唯独他,和她面上几乎毫无牵扯,连被她特殊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她心里,就这般被她拿不出手,见不得光吗。 他与她的那些亲密,永远只能藏在暗处。 至于谢凛羽——楚翊先前的确有一瞬在想,谢凛羽是不是已经和云绮做过了。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瞬就被推翻。 因为凭借这位谢世子这清澈的眼神,还有来找他说霍骁和裴羡的举动,他已经可以确认了。 如果他已经和阿绮做过了,刚才下马车时他应该已经敲锣打鼓,恨不得踩在霍骁和裴羡头上炫耀了。 得到楚翊的附和,谢凛羽顿时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终于有人懂我的感受了!” 谢凛羽十分满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四皇子人还挺不错的! * 满月宴设在公主府的澄瑞园。 园内沿湖铺着毡毯,一直延伸到主厅门前,踩上去绵软无声。 两侧的朱红廊柱上缠绕着彩带与粉色绒球,廊下悬着一排排绘着百子千孙图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下,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主厅内富丽堂皇,正中央悬挂着弄瓦之喜的匾额,下方供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瓜果糕点,还有长命锁、平安扣等贺礼,件件精致。 宾客们已按身份次第落座,衣香鬓影间尽是端方有礼。众人或低语寒暄,或浅酌慢品,言谈间不失贵胄体面,厅内一派从容雅致。 云汐玥端坐在萧兰淑身侧。萧兰淑身旁坐着的,正是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李夫人、张夫人和陈夫人。 李夫人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云汐玥身上,面露欣赏:“汐玥这孩子真是越发出挑了,气质文静温婉,端端正正往这儿一坐,便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这话萧兰淑听得满心舒畅。她瞥了眼女儿今晚的装扮——浅碧绣兰花的襦裙,配着素银流苏步摇,清秀雅致却不失灵动,再看她脊背挺直、敛目垂眸的端坐姿态,愈发满意。 这半个多月来,玥儿每日跟着教导嬷嬷刻苦学礼,如今看来,果然成效显著。从前她让教养嬷嬷请了云绮数次,那丫头何曾有过这般端庄模样? 张夫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毕竟是萧夫人的亲生血脉,根正苗红。哪像从前那个,一到这种场合就出乖露丑,白白丢了侯府的脸面。” 陈夫人也跟着说道:“如今有了汐玥这等懂事的孩子便知,先前绝非萧夫人和侯府教养无方,实在是那低贱血脉天生难驯,再好的规矩也教不进去。” 提及云绮,萧兰淑心头便又像是被巨石堵住。 从小到大,侯府待那丫头金枝玉叶般娇养,何曾有过半分亏待? 可她倒好,那日沈鸿远一来,先是当众称自己的爹是贱人,更敢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打她的脸,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心头烦躁,脸色阴沉几分,抬手摆了摆:“今日是赴喜宴,别提那些晦气人扫了兴致!” “况且公主府的请帖,就只给了我玥儿。那云绮如今别说踏入这等场合,怕是连公主府的门槛都没机会瞧见。” 云汐玥闻言,心底按捺被夸赞和今日云绮不来的喜悦,面上依旧温婉柔顺,声音软和:“母亲不想提姐姐,便不提了。” 说着,她便伸手取过一旁的描金小碟,夹起一块浸过红枣蜂蜜的桂圆肉递过去,十分乖巧懂事:“母亲尝尝这个桂圆,补气血。” 萧兰淑看着女儿娴静懂事的模样,总算舒心一些。 就在这时,宴席上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躁动,不少宾客纷纷抬眼,朝着入厅口的方向望去,神色间带着好奇与探究,像是有身份尊贵之人到场。 身旁的张夫人不知瞥见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手指着门口,有些不可置信:“萧夫人,那不是……” 云汐玥心头骤然一紧,莫名升起一股熟悉而强烈的不祥预感,后脊甚至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慌,循着张夫人示意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便觉眼前一黑。 门口出现的,真的是云绮! 更让她身形一晃的,云绮并非孤身前来。 与她并肩而立的,是当朝太子楚临,一身明黄常服,气度雍容。 她身侧,是英挺逼人的定远将军霍骁,以及素来深居简出的裴丞相。 再往后,是即将封王的四皇子楚翊,还有镇国公府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独苗谢世子。 五位身份显赫之人偏偏簇拥着一个少女,声势赫赫,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除了楚临应酬着周遭视线,霍骁、裴羡、楚翊、谢凛羽四人的目光,几乎都牢牢凝在云绮身上。 那目光带着各自的专注与在意,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宾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她是这厅中唯一的焦点。 而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少女,却好似浑然未觉周遭的瞩目,又好像是生来便习惯这些。 一身柔雾橘粉裙装衬得她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明媚。那衣料隐隐流转光泽,既不张扬又透着与生俱来般的贵气。 云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透重重人群,精准落在云汐玥身上。 唇角扬起一抹亲切的弧度,她动了动唇,无声吐出几个字。 那口型,云汐玥看得真切。 是:“好久不见啊,妹妹。” 第307章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那个心思? 萧兰淑刚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扫到门口的云绮时,险些直接喷出来。 云汐玥的肩膀则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活像是大白天撞了鬼。 云绮?她怎么会来?! 云汐玥明明记得,公主府的请帖只送了母亲和她这个嫡女,云绮根本没收到邀约。 可再看云绮身旁的阵仗——太子、四皇子、霍将军、裴丞相、谢世子,这几位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 只要其中一人开口,给云绮讨张请帖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巨大的恐慌与嫉妒涌上心头,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坐不稳。 她颤抖着抬起手,从方才的描金小碟里捏起一颗桂圆,猛地塞进自己嘴里。 ……该补气血的人是她。 不然,她才是真要撑不住了。 说来也巧,楚临与云绮一行人刚踏入宴会厅,内门也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昭华公主身着一袭蹙金长裙,裙摆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走动间金线流转,华贵逼人。 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流苏随着步态晃动,却丝毫不减她周身的凌厉气场。 她眉梢微挑,眼神锐利如锋,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刚一入厅,目光便被楚临楚翊还有霍骁裴羡他们吸引,自然也瞧见了被他们簇拥在中心的云绮。 她霎时冷眉一蹙,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旁人听清:“那便是那个云绮?” 昭华公主十年前便嫁与驸马,奈何成婚十载始终未能有孕。这些年她遍寻妇科圣手,试过无数偏方,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待她年过二十八,本已渐渐放下执念,不再强求子嗣,命运却赐下意外之喜,她竟如愿怀上了身孕。 十月怀胎分娩,她顺利诞下此生第一个女儿,太后亲赐封号景宁,更是将这唯一的女儿视若掌珠,疼宠无度。 正因这份极致珍视,景宁郡主的满月宴,昭华公主筹备得极为上心。 从宴席的菜品规制、庭院的布置陈设,到贺礼的备选清单,桩桩件件都亲自盯着下人操办。 尤其是受邀的宾客,更全是她逐一精挑细选。 一来需身份足够贵重,非皇亲国戚便是朝中重臣家眷,方能配得上为她的宝贝女儿庆贺。 二来也需品行端正、往来和睦,免得良莠不齐的人混入,扰了宴席的喜气,更冲撞了她的景宁。 可偏偏,出来了一个云绮。 这个侯府假千金昭华公主早有耳闻——鸠占鹊巢多年的冒牌货,来历不明,血脉低贱。 即便被侯府当作嫡女养了这些年,也是大字不识几个,传闻中更是蛮横跋扈、蠢笨无知。 这般人物,纵使还挂着侯府养女的名头,她也绝不可能让其踏入公主府半步。 然而,谢家老夫人是她母后的亲表姐,谢凛羽是她的表侄。 这孩子可怜,父母早亡,身边只剩祖父母照料。她从前多年膝下无子,也算是看着这表侄长大,几乎把他当作自己孩子一般疼宠,向来是他所求,无不应允。 可前些日子,这小子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特意来公主府求她,要给云绮也讨一张请帖。 她本是万般不愿,可架不住这孩子生得俊朗,又擅长软磨硬泡、撒娇讨喜,她终究是心硬不起来,勉强应了。 此刻亲眼瞧见云绮,昭华公主不由得冷哼一声。 来她可以让人来。但以这云绮的身份人品,她早已特意吩咐下人,将她安排在了宴席最角落的位置。 该让这丫头知晓,就算是到了这般场合,她也只能坐在最不受待见的位置,好好认清楚自己的斤两。 然而另一边,一行人刚迈入正厅,负责引导宾客入席的侍从便连忙上前。 齐齐躬身行礼,恭敬声道:“太子殿下、四殿下、裴丞相、霍将军、谢世子,公主殿下已为各位备好席位,奴才这就引您等入席。” 说罢,侍从抬手朝厅内前方示意。那里正是宴席最前排、最尊贵的核心区域。 桌案皆为紫檀所制,铺着明黄织金锦缎桌布,杯盘碗盏尽是官窑珐琅彩,就连桌旁伺候的侍女,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伶俐人。 这排席位的排布颇有讲究。 东侧最前方设两个主位,留给太子与四皇子楚翊。二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深得帝宠、地位与东宫不相上下的皇子,席位规格近乎持平。 唯独太子的桌案边缘,额外镶了一圈暗金云纹,正中央还摆放着一枚雕刻瑞兽的和田玉璧,以此彰显储君的独特身份。 西侧最前方的两个席位,是留给霍骁与裴羡的。 二人皆是皇帝最宠信重用的权臣,一文一武撑起朝堂半壁江山,席位紧邻东侧主位,彰显公主府的敬重。 而谢凛羽的席位,则设在东侧主位旁侧、紧邻昭华公主内席的位置。这是特意留出的亲近之位,也体现了昭华公主对他的疼宠。 楚临倒是没在意自己坐哪里,只看向那侍从,开口便问:“云大小姐的席位在哪里?” 侍从被问得一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云大小姐是谁,连忙躬身回话:“回太子殿下,云大小姐的位置在那边——” 说罢,他抬手朝厅内最偏僻的角落指去。那地方紧挨着回廊转角,被一道雕花屏风半遮半挡,远离宴席核心区域,都是空位置。 桌上只铺着普通的青缎桌布,杯碟也是最寻常的白瓷,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唯有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与前排的通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显然是最不受待见的末等席位,分明是被刻意安排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楚翊眉头一蹙,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云绮如今身份确实尴尬,可昭华姑姑将她安排在这等偏僻角落,未免也太折辱人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不自觉放柔,生怕她瞧见那位置会心生失落:“你别在意,想来是底下人办事出了差错。我去问过昭华姑姑,让你坐到前面来。” 楚翊说着便要动身,云绮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眉眼间不见半分介意:“不必了殿下,那边位置挺好的,我很喜欢。” 这安排的确正和云绮心意。 她来这宴席本又不是为了凑前看歌舞的,那偏僻角落可比前面自在多了。 云绮朝着楚临颔首:“那我便先过去了,殿下不必挂心我。”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要朝角落走去。 可步伐刚迈,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谢凛羽几步追过来,着急道:“宝宝,我和你一起坐那里。” 他才不管旁人给他安排什么席位,反正阿绮在哪儿,他就去哪儿! 说着便不由分说,拉着云绮的手腕跟着她往厅后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骁与裴羡对视一眼。 一个目光幽沉,藏着不加掩饰的在意。一个神色清冷,却难掩眼底的异动。 裴羡率先开口,声音淡而平静:“替我谢过公主美意,但裴某素来喜静,想换个位置。” 霍骁紧随其后,声音低沉有力:“我眼疾未愈,前头灯火太盛,恐受刺激,还望公主体谅。” 两人说完,不等侍从反应,便径直朝着云绮离去的方向迈步。 只留下原地没回过神的楚临,以及一脸茫然无措的侍从。 楚临愣了片刻,总算回过味来。 这两人分明是和谢凛羽一样,要跟着云绮去那角落。 霍骁的心思他倒是清楚,毕竟是云绮的前夫,先前揽月台上那般直白的心意,旁人都看在眼里。 可裴羡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向来对云绮视若无睹、避之不及吗? 先前揽月台上,裴羡还当众拒绝了云绮的求抱,怎么如今也对她这般在意? 楚临还在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身旁的楚翊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半句解释,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离去的方向,脚步已然迈开。 楚临不由得睁大眼睛,连忙出声:“四弟,你该不会也要去凑这热闹吧?他们几个都是对云绮有心思……” 楚翊脚步微顿,转头看他时,目光深邃如潭,语气平淡:“三哥怎么知道,我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思?” 第308章 表哥表妹,天经地义 楚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楚翊刚才说什么? 说他怎知,他对云绮就没有那个心思? 意思是……他也喜欢云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楚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哪怕从前云绮还是相府嫡女的时候,和楚翊也连面都没见过。 之前两人唯二的交集,不过是荣贵妃的寿宴,还有那次他在聚贤楼请云绮吃午膳。 一想起聚贤楼的那次,楚临才恍然回过味来。当时楚翊的种种反常,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他不仅主动开口挽留云绮留下,还将她随口提过的忌口记得分毫不差。 后来被热汤泼到手,那样一个自出生起就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会对着一个少女问 “你不管我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莫名的、求关注的意味。 那时他就隐隐觉得,楚翊对云绮的态度,和对旁人截然不同。可碍于两人没见过几次面,他只当是名义上表兄妹的情分,没往深处想。 现在看来,楚翊分明是那时候就对云绮动了心。 所以现在是什么局面? 前夫、白月光、竹马,再加上个表哥,全都要跟他弟弟抢人? 关键是今天这场合,所有人都在,偏偏他弟弟不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涌上楚临心头。 弟妹还可能是弟妹,问题是这个弟不一定是他亲弟弟啊! 要不是还有这层太子身份,楚临恨不得自己现在也跟去那个角落,替弟弟盯着这局面。 可楚翊才刚迈离开,楚临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昭华公主便已携着凌厉气场朝这边走来,楚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先应对自己这位姑姑。 昭华公主本是瞧见自己最上心的几位贵客都聚在前方,才特意过来寒暄几句,想彰显几分宴席的规格与自己的颜面。 尤其是那位裴丞相。 她早有意与这位惊才绝艳的权臣结识,可裴羡素来孤冷清高,近年满京贵胄的宴请,无论身份何等显赫,他从未应允过一次。 这次她递出请帖,裴羡起初也婉拒了,谁知后来竟改了主意赴宴。一个从不踏足宴席的丞相,唯独来了她的公主府,这何尝不是给足了她脸面,让她满心欢喜。而且她的景宁,就该由这般人物来庆贺满月。 可她一走近,却发现别说裴羡,就连霍将军、自己疼宠的表侄谢凛羽,甚至与自己素来交好的荣贵妃之子四皇子,竟全都离开了,也压根没去她精心安排的席位。 昭华公主的眉头瞬间蹙紧,凌厉的目光扫向方才引领席位的侍从,声音不怒而威,带着压迫感:“这是怎么回事?人都去了哪里?” 侍从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回话,面带惶恐:“回公主殿下,霍将军、裴相爷,还有四殿下和谢小世子他们……都朝着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坐席去了。” “谢小世子说要和云大小姐同坐,裴相爷说他素来喜静,想换个清净地方。霍将军则说眼疾未愈,前头灯火太盛不宜久待。至于四殿下……” 侍从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方才四皇子那句“怎知我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思”,侍从听得一清二楚,可这话涉及皇子心意,岂是他一个下人敢随意转述的。 昭华公主闻言,瞳孔倏地一缩。 顺着侍从方才示意的方向望去,那原本她特意安排给云绮、最偏僻冷清的角落,此刻竟围满了人影,与周遭的空旷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满眼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难道是都想和那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冒牌假千金坐在一起? - 另一边。 回廊转角的偏僻角落,烛火昏黄,前厅的喧嚣淡了许多。 云绮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刚碰到微凉的桌沿,后脚谢凛羽便兴冲冲地凑过来,恨不得黏在她身边落座。 他心里美得很——这位置再好不过,没人打扰、光线又暗,刚好方便他跟阿绮亲近。 正要往少女身侧挤,转头却猝不及防撞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肩膀猛地一顿。 霍骁,裴羡…… 不是,怎么还有楚翊? 谢凛羽满脸莫名其妙。 霍骁和裴羡没有自知之明,黏着阿绮不放就算了,这位四皇子跟过来做什么? 更关键的是,霍骁和裴羡如果跟过来,也是想和阿绮坐在一起,他就算是占了阿绮一侧的位置,另一侧还空着,这不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谢凛羽眼底顿时翻涌起重重警惕。不等几人站定,他已经皱起眉头,眼睛瞪得溜圆。 看向霍骁和裴羡的目光满是敌意,活像只护食的小狗:“是我先跟着阿绮来的,你们跟过来做什么?学人精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霍骁没回应他的挑衅,目光只越过他,落在落座的少女身上,语调低沉沙哑:“……我想陪你。” 裴羡站在灯影交错处,也朝着云绮看过去。他本就生得清隽出尘,自带孑然一身的疏离,昏黄烛火勾勒出他的身形,眉宇间的清冷与周遭的静谧相融。 一看阿绮的目光又被勾过去,谢凛羽又是暗中咬牙又委屈。 他长得也不比裴羡丑吧?偏偏阿绮就喜欢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云绮自然懂这几人跟来的意思,对霍骁回应道:“可我身边只剩一个空座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自己商量,她跟谁坐在一起都可以。男人们争风吃醋,她没打算掺和。 谢凛羽正要开口为爱以一挑二,眼角余光却瞥见楚翊忽然朝他递来一眼。 那目光极淡,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声的暗示,随即又扫过霍骁与裴羡,神色平静无波。 谢凛羽先是一愣,不知道楚翊是什么意思,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该不会,这位四皇子是特意跟过来帮他,给霍骁和裴羡添堵的吧? 果然是够仗义的好兄弟! 他当即不再犹豫,一把拽住楚翊的手腕,将人直接拉到云绮另一侧的空位旁按住。 理直气壮:“四皇子,你可是阿绮的表哥!表哥坐在表妹身边,天经地义,再合适不过了!” 第309章 那他牵的,是谁的手? 这话一出,霍骁与裴羡的目光同时落在谢凛羽身上,目光带着几分复杂。 两人都没出声反驳。 虽说他们之前也从未见过,楚翊与云绮有过什么交集。 但方才楚翊跟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思也已经昭然若揭,且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他们对云绮存着怎样的念头,这位四皇子便也是怎样的心思。 偏偏谢凛羽看不出楚翊的这层心思。 谢凛羽才十六,是镇国公府千纵万宠养出的独苗,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受过半点委屈,心思纯得像张白纸。 只有他以为,楚翊是个好人,还这般相信他,只把他们当成敌人。 但霍骁和裴羡也不可能跟一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孩子计较。 更不可能在这场合下戳破楚翊的心思。 裴羡先垂下眼帘,在云绮前方的一个空位坐下。 霍骁则无声地扫了楚翊一眼,深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也在裴羡身侧落座。 唯有谢凛羽十分满意,只觉得自己总算守住了阿绮身边的位置,甚至主动拍了拍楚翊的肩膀,语气热络又亲切:“谢谢四表哥!” 这声“四表哥”,显然是跟着云绮的辈分叫的。 楚翊幽深的眸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于是便成了这般景象。 谢凛羽与楚翊一左一右挨着云绮落座,将少女夹在中间,距离还非常近。而霍骁与裴羡则坐在他们前方。 四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同一道身影上,与前厅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割裂感。 此时,受邀的宾客已悉数落座,整个宴会厅灯火通明。 紫檀桌案整齐排布,众人推杯换盏、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尽是京中权贵的体面与热闹。 而实际上,满厅宾客的视线,都忍不住越过繁华景象,频频投向角落里那处。 那里本是最不起眼的位置,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众人本就因素来不赴宴的裴丞相都来赴宴而感到意外。谁曾想,宴会尚未正式开席,除了端坐主位附近的太子。 霍骁、裴羡乃至最受帝宠的四皇子,这几位身份最是尊贵的人物,竟一个没去公主府安排的前排主位,而是都挤去了那犄角旮旯的偏僻角落。 远远望去,谢家那位娇纵的小世子连同四皇子,一左一右夹着中间的少女。霍将军与裴丞相则在前面落座。 这样看去,四个人分明是将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围在了中心。 满场皆是疑惑与好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也没人敢真凑过去问。 丝竹管弦之声渐起,舞姬们已在厅中备好,只待主家示意便要开演。 就在这时,昭华公主携着一身雍容气度缓步走上主位,凌厉的神色已敛去大半,换上了得体的笑意。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传遍整个厅堂:“今日承蒙各位皇亲国戚、贤臣良友赏光,前来为小女景宁庆贺满月,本宫不胜感激。” “景宁如今尚小,此刻正在后殿由乳母照料喂奶。晚些时候,本宫会让人将孩子抱出来,让她沾沾各位的喜气,也让大家瞧瞧这孩子的模样。” 她说着,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愈发亲和:“今日备好薄酒小菜,还有些歌舞助兴,愿与各位共度良辰。闲话不多说,诸位尽兴便是。” 侍从高声唱喏:“传歌舞——” 话音落下,悠扬的丝竹管弦声便响起,清越婉转的乐声漫满整个宴会厅。舞姬们身着羽衣罗裙,莲步轻移登上厅中,裙摆翻飞如彩蝶蹁跹。 角落里,云绮肚子有些饿了。 她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几碟精致菜色上。有琥珀桃仁拌鲍丁、沉香醉乳鸽、蟹粉酿竹荪,还有一盘瑶柱扒芦笋。 她还没开口,身侧的谢凛羽已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凑过来,语气黏黏糊糊的:“宝宝,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谁知他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楚翊已先一步动作。 将那碟醉乳鸽递到云绮面前,缓声道:“她想吃这个。” 谢凛羽顿时蹙眉:“你怎么知道阿绮想吃这个?” 楚翊目光从未移开半分:“因为,她刚才看这道菜多看了一眼。” 谢凛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可看着云绮真的用筷子夹起乳鸽,咬下去时眉眼微挑,显然真是喜欢吃的,他也只能气鼓鼓地鼓着脸颊,乖乖在一旁看着她吃。 云绮吃了几块乳鸽填了肚子,便不吃了,懒懒靠在椅背。 乐声渐渐拔高,歌舞进入高潮,舞姬们的舞姿愈发灵动,满堂宾客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没人再盯着他们这方角落。 谢凛羽看着身侧的人,忽然想起先前在荣贵妃寿宴上的场景。 当时也是在桌下,云绮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他的大腿。 指尖还故意轻轻摩挲,一路往内侧游移,把他撩拨得心慌意乱,险些失控。 念头一闪,他的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他不敢像云绮那般肆无忌惮,万一惹她生气就糟了。但……只是偷偷在桌下牵牵她的手,应该没事吧? 这般想着,谢凛羽在昏暗的烛火下深吸口气,抿紧嘴唇,小心翼翼地在桌下将手探了过去,朝着少女放在膝上的手靠近。 指尖刚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他的心跳便骤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摸到了! 摸到阿绮的手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身侧的云绮,见她面上依旧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不由得胸口微微起伏。 阿绮果然比他淡定多了。他也得稳住,好的当然要自己偷偷吃,不能被前面的霍骁和裴羡发现! 从前他都没能好好和阿绮牵过手,此刻指尖相触的温热蔓延开来,谢凛羽只觉得心头发烫,胸腔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恨不得立刻将这只手紧紧攥住,十指紧扣,再也不分开。 可就在他想顺势收拢掌心、将那只手牵起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绮的手明明比他小上许多,肌肤更是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柔滑无骨。 可他摸到的这只手不仅轮廓偏宽,掌心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指腹粗糙,触感硬实。 和他印象中那小巧软嫩的手截然不同。 谢凛羽心头一懵,一时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身侧的云绮却悠悠抬眸,双手分明都拢在温热的杯沿上,白皙纤细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正浅啜着茶水暖身。 ——等等,阿绮正双手捧着茶杯喝茶。 也就是说,她的手压根就没放在膝上。 那他现在牵的,是谁的手?! 第310章 这也能有人趁火打劫??! 谢凛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呆滞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秒。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往桌下钻去。 云绮此刻正双手捧着茶杯慢悠悠啜饮,而他的手,竟然紧紧牵着云绮另一侧楚翊的手! 他触电般抬头,恰好撞进楚翊的目光里。 楚翊的脸色也同样沉得不见底,黑眸深得像墨,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阴鸷。 云绮放下茶杯,低头瞥了眼桌下还抓在一起的两只手,啧啧两声。 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不是我说,你们俩有点暧昧了。” “啊——!!!” 谢凛羽的惨叫声石破天惊,活像是见了厉鬼。 恰逢一曲舞毕,丝竹声已然停歇,整个厅堂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这一声嚎叫穿透力极强,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安宁。 满厅宾客都被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这边,满是惊愕与好奇,不知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谢凛羽像是被鬼缠上了一般,猛地甩开楚翊的手。 猛地直起身,指着楚翊的手都在发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偷偷去牵阿绮的手,怎么会摸到楚翊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他伸手的时候,那只手明明就已经覆在阿绮的腿上…… 下一秒,谢凛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 此刻他再看向楚翊那深不见底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楚翊在他看不见、其他人也没察觉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阿绮腿上! 他原本就在桌下,悄无声息地和阿绮这般亲密! 所以他对阿绮,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表哥对表妹,而是早就心怀不轨?! 谢凛羽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差点都要红了,想杀人的心都有。 另一边,楚翊迎上身边少女那双含着戏谑的眸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是故意的。 方才他将手在桌下探过去时,触了她的手。 她不仅没躲开,指尖还轻轻勾了勾他的指腹。 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撩拨,温软的触感像羽毛般划过,让他沉溺于与她的这种隐秘。 但没过片刻,她的手一下骤然抽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只手重新覆上他的手。只是那触感已然不同,绝非她的软玉温香。 他瞬间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想把手抽回,那只手却攥得极紧,甚至还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想要与他十指紧扣。 楚翊活到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误认着牵手。 饶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心底也泛起几分难言的荒谬。 云绮的确是故意的。 有这般好戏可看,谁能忍得住不添把火?这局面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侧过脸,朝着楚翊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的勾人。 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嫣红的唇瓣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底却明晃晃写着:表哥,不过一点小玩笑,你不会怪我吧? 那神态里挂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的坏,偏生她眉眼灵动,天真烂漫,让人一点都气不起来,只剩几分被她撩拨和戏弄后的无奈。 谢凛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楚翊打一架。 亏他先前还把楚翊当成好人,甚至,先前还是他主动把楚翊拉到阿绮另一边坐下的! 他简直是引狼入室! 可谢凛羽也知道,眼下是在宾客满座的宴会厅堂,满场都是京中权贵,他要是发疯很可能会牵连到云绮。 更何况,真要是闹开了,宾客追问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想在桌下偷偷牵云绮的手,结果反倒差点和楚翊十指紧扣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京中还有什么脸面可言?简直不用活了! 霍骁和裴羡虽不清楚桌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看云绮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楚翊阴沉如水的脸色,再瞧瞧谢凛羽红着眼眶、恨不得吃人般的模样,也大抵猜了个七八分。 方才桌下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小插曲。 至少裴羡,几乎是立马便猜到了。 他知道,云绮喜欢这种暗处的隐秘刺激。尤其是有旁人在场,便更能引发她的兴致。 先前他与霍骁、谢凛羽同席,她明明坐在霍骁身旁,被霍骁一口口喂着粥,姿态温顺得很。 可桌下,她的脚却悄悄探了过来,隔着衣料轻轻蹭上他的腿,带着不加掩饰的挑逗,偏生脸上还一派无辜。 霍骁见谢凛羽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生怕他一时冲动,按捺不住脾气大闹宴会。 正要开口安抚几句,身侧的裴羡却忽然抬了眸。 他看向云绮,清隽的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声音依旧如泉水滴石,清冷的气质下却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要不要,坐到我们中间来。” 霍骁:…… 楚翊:? 谢凛羽:??? 霍骁是没想到裴羡能说出这样的话。 楚翊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周身气压极低。 谢凛羽则是眼睛霎时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不是,这还能有人趁火打劫? 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啊啊啊!! 他要闹了,他真要闹了! 谢凛羽又气又委屈,脑子嗡嗡作响,攥着的拳头都在发抖,真就差一点就要拍案而起掀了这桌子。 千钧一发之际,云绮却忽然起身,借着霍骁高大的身影,巧妙挡住了宾客们投来的探究视线。 她俯身凑近谢凛羽,独属于她的甜软气息裹着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当着霍骁、裴羡、楚翊三人的面,她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在谢凛羽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语气慵懒又软糯,带着几分哄小孩似的纵容:“乖,别闹。” 第311章 十七岁新科状元的含金量 除了谢凛羽,在场的霍骁、裴羡、楚翊心里都像是明镜一样。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少女动心,为她着迷,甚至心甘情愿沉沦。 先前,不管他们私下里各自与她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亲密,面上也并不会有什么过分亲近的举动。 即使他们这些人暗潮汹涌、各有盘算,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可刚才,云绮却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亲了一下谢凛羽。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看见她和其他男人的亲密。 那一下轻吻像带着电流,让谢凛羽浑身猛地一僵。 他原本还攥紧的拳头瞬间松了力道,脑子嗡的一声空白。脸颊上的触感柔软,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耳根。 方才滔天的怒火一下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狂喜。 阿绮亲他了! 还是当着霍骁、裴羡和楚翊的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白月光表哥前夫哥,就算有这些莺莺燕燕在,他在阿绮心里也是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一个! 谢凛羽胸口起伏加快,心头甜得发颤,连声音都颤得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雀跃:“宝宝,你亲我了!” 云绮的心思倒简单得很。 她身边的人,哪怕是比她小两个月的云烬尘,都是理智稳重的。 唯独谢凛羽,性子冲动又执拗,真要是闹起来,他才不管什么宴会场合,搞不好真能当场掀了桌子。 这一吻,算是安抚,也是稳住他的手段。 除此之外,她也故意让另外三个人看见这一幕。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人尤其是楚翊,骨子里藏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不过是因为怕她不要他,才一直压着没展露出来。 可若是连一个安抚性的亲脸颊都受不了,那不如尽早退出——不然往后要面对的只会更受不了,更糟心的还在后头呢。 霍骁和裴羡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说实话,霍骁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并且已经习惯了。 他若真在意她身边、她心里有旁人,当时在揽月台上,她明明点名要裴羡抱她下去,他也不会不顾旁人目光,执意将她紧紧抱起。 他只在意,他能留在她的身边,这就够了。 裴羡亦是如此。 她曾有过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时候,是他没能珍惜。 如今她有了别的、更多的选择,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她的选择。 唯有楚翊,静静坐在阴影里。 眸色沉沉,瞧不出半分情绪,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霜。 云绮见状,拿起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沿,她将茶杯递到他面前,语气轻软:“表哥,喝点茶。” 潜台词分明是,让他败败火。 楚翊却没接那杯茶,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声音却低得像夜风拂过寒枝,又带着几分暗潮涌动的喑哑:“……你要去前面坐?” 这次云绮没有抽手,反而顺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带着温软的暖意,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表哥,做人得大度些才好。” 她都已经陪他们两个坐了这么半天了。 一碗水要么不端,端就得端平。 指尖温软的触感在掌心轻轻蹭过,楚翊的眸色依旧深敛,眸光却变得幽深。 她此刻握着他的手,是当着霍骁、裴羡、谢凛羽的面,明晃晃地与他亲近。 而不是像在公主府外,她只安抚霍骁和裴羡,却独独忽略无视了他。 他也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了。 当云绮真的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到霍骁与裴羡中间的空位坐下。 霍骁忍不住沉默地看了裴羡一眼。 这就是十七岁新科状元的含金量吗。 他都想不到,在刚才谢凛羽和楚翊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裴羡竟然能说出,让云绮坐到他们中间来的话。 原来人的脑子可以转这么快。 一句话就将别人的争斗转为对自己有利。 云绮这一动,从楚翊与谢凛羽中间换到霍骁与裴羡身旁,顿时让前方满堂宾客更睁大眼睛。 一个个脸上的好奇都快藏不住了,不少人下意识伸长了脖子,连新上场表演的歌舞都没心思看。 后面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怎么谢世子刚才还一副要和四皇子打起来的架势,怎么忽然之间就开始坐在坐席上捂着脸傻笑了啊! 怎么四皇子刚才还一副低气压生人勿近的样子,忽然之间就开始岁月静好心平气和地喝起茶来了啊! 还有霍将军和裴丞相,不是你们一个是云绮的前夫,一个是云绮先前轰轰烈烈满城皆知追求过的人,你们三个坐一块真的没问题吗?? 先前所有人还觉得,公主府给他们安排的位置越靠前,就越彰显他们的身份和公主府的重视。 现在所有人只恨,怎么公主府没把位置给他们安排在最后面,不然现在也不用在这里急得抓心挠肝了。 连跟随父亲一同赴宴的林晚音都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到云汐玥身侧,忍不住问道:“汐玥妹妹,他们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桌下,云汐玥的手指早已将裙摆衣角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勉强挤出一句:“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样子,姐姐现在和霍将军、裴丞相,还有四皇子他们,关系挺不错的。” 昭华公主原本正含笑看着堂中歌舞,享受着属于女儿满月宴的热闹,却渐渐发现不对劲。 底下宾客没多少人真在看她精心安排的表演,反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频频朝着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瞟去,神色各异。 她不由得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满。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她的景宁的满月宴,实在不宜置气坏了兴致。 当下,她当即抬手。丝竹之声当即戛然而止,场上表演的舞姬也默契地福身退了下去。 满堂宾客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收回目光,齐刷刷朝上座的昭华公主看去。 昭华公主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缓声开口:“方才看了这许久歌舞,大家想来也看累了。本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各位是否愿意配合?” 这话一出,云汐玥浑身一震,瞬间精神了起来,眼底紧张地掠过一抹亮色——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312章 总比你人丑强 不情之请?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皆不知道昭华公主是什么意思,纷纷屏息静待下文。 昭华公主放下茶盏,抬起下颌,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为了景宁的满月宴,本宫专程亲赴灵隐寺,求得玄尘大师莅临,为小女今日行洗礼祈福之礼。”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顿时面露惊叹,低低的交头接耳议论声响起。 玄尘大师的名号在座之人都听说过。 据说这位大师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转时运,是京中人人想要求见的得道高人。 可这位大师向来淡泊名利,不问凡尘俗世,压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动的。 先前瑞亲王为求指点迷津,曾专程派人携厚礼登门,结果连大师的面都没见到,只能悻悻而归。 众人今日赴宴前虽也听过些传闻,却没当真,万万没想到昭华公主竟真能将这位大师请出山。 不少人心里盘算着,他们正好能借机一睹大师风姿。不过紧接着,就听昭华公主话锋一转。 “只是玄尘大师素来喜静,不耐前厅喧嚣。给景宁的祈福仪式,会在公主府后院的静心苑进行。” 宾客们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大半,却也知晓大师脾性,只不过有些惋惜。 昭华公主目光从宾客们身上扫过,说道:“诸位皆是京中贤达显贵,本宫今日想借各位的福气讨个好意头,请在场每位宾客,为小女亲手书写一个‘福’字。” 她抬手示意侍女上前,只见几位身着素色宫装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铺着锦缎的托盘。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裁好的一方方红洒金宣纸,搭配着狼毫毛笔与磨好的松烟墨,朱红的纸色衬得墨色愈发浓亮,瞧着便格外喜庆。 昭华公主继续道:“稍后侍女会将这些笔墨纸砚奉上。待各位写毕,本宫会将所有福字收集起来,送至静心苑请玄尘大师加持诵经。” “之后,再请能工巧匠装裱成册,制成一幅《百福图》,留作景宁的满月纪念。” 百福图? 这的确是十足的好意头,也足见昭华公主对景宁郡主的珍视与疼爱。 不过是提笔写个福字,既讨喜又不费功夫,宾客们自然不会推脱。 坐席之上,云汐玥的胸口按捺不住地起伏,眼底迸发出一抹期待的光亮。 多日前她所做的预知梦里,看到的正是今日这般场景——昭华公主会在满月宴上,邀所有宾客为景宁书写福字。 正因提前知晓了这一切,第二日她便立刻让娘亲将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请进了府中。 她心里清楚,短短十几日,想要练出一手炉火纯青的好字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牟足了劲,跟柳大师坦言,自己不求通晓笔墨章法,只想先把一个字练到极致。 那个字,便是这“福”字。 这些日子,她日日从晨光熹微练到暮色沉沉,笔杆都快被磨热,终于将这个福字练得形神兼备、落笔沉稳。 就连柳大师见了,都忍不住夸赞她悟性极高、进步神速,笔下的福字既有筋骨又不失温润,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在场神色有了微妙变化的,唯有角落里的霍骁、裴羡、楚翊几人。 今日赴宴的宾客,皆是京中名流显贵、书香世家出身,不说书法造诣多深,最起码也写得一手端端正正的好字,拿得出手。 可谁不知道,永安侯府这位假千金云绮,当初被当成真嫡女教养时,她便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提笔写字了。 曾有幸见过这位云大小姐写字的人,哪个不得感叹一下,那笔画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可言。连最简单的常用字都能写错笔画、漏写偏旁。 说句不客气的,怕是连四岁孩童描红的字都比她工整,根本拿不出手。 旁人写福字,是为小郡主添福添喜,讨个好彩头。 可云绮来写,摆明了是要在满堂宾客面前闹笑话。 一念及此,霍骁、裴羡、楚翊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事对旁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云绮来说,她那一手字若是展露于人前,与当众处刑又有何异? 这时,昭华公主的贴身嬷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让全场宾客都为小郡主写福字,不知是否包括那位永安侯府的云大小姐?” “奴婢听闻,那位云大小姐蠢笨无知,连字都认不全,写的字更是鬼画符一般难登台面。您看,是否不让她参与,免得扫了殿下对小郡主的心意?” 提起云绮,昭华公主的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冷哼一声道:“写,怎么不让她写?满场宾客都写,独独把她排除在外,倒显得本宫小气。” “不光要写,等收齐了福字,本宫还要一一当众展示,与大家一同欣赏品鉴。正好也让满朝文武、世家贵眷都看看,这位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斤两。” 她话锋一转,表情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只不过,这种来历不明又胸无点墨的人,哪有资格为本宫的景宁献福?” “等宾客散去,你让人把她写的那纸东西直接扔了便是,别污了景宁的福气。” 嬷嬷立刻应道:“是。” 很快,婢女们便端着托盘,为全场宾客分发洒金宣纸与笔墨。 自然也很快分到了角落这边。 红纸墨砚一一摆放在几人面前,霍骁、裴羡、楚翊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云绮。 但云绮自己却一脸云淡风轻,拿起那张红纸随意翻看了两下,仿佛压根没把这写字的事放在心上。 一旁的谢凛羽还沉浸在刚才那记柔软的轻吻里,心头甜丝丝的,满脑子都是云绮哄他时的软声软语,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微妙氛围。 对他来说,写个破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说云绮写字丑,谢凛羽的字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笔画潦草得像被风吹过,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只不过满京城没人敢说他写字丑罢了。 毕竟,要是谁敢当着这位京城小霸王的面嚼舌根,谢凛羽才会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当场就能一脚踹翻对方面前的桌子,骂一句关你屁事。 末了还得补上一句,“字丑怎么了,总比你人丑强”,杀人诛心。 第313章 写了就得装波大的 裴羡、霍骁和楚翊都知道,他们所看着的少女,大概压根不在乎旁人看了她的字会怎么想、怎么评判,更不会理会那些藏在暗处的讥讽与嘲讽。 可他们在意。 谁也舍不得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旁人明里暗里地议论取笑。 可这事偏又不是他们能靠权势强行压制的 。 就算他们摆出滔天威势,堵得住旁人的嘴,也堵不住别人藏在心底、流于私下的编排与闲话。 裴羡的目光扫过自己与云绮面前摊开的红色宣纸。 裴羡的一手好字在京中早已是佳话,笔锋遒劲洒脱,兼具筋骨与温润,落笔自成章法。 连皇上都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时,对着他的笔迹赞许不已,称他笔力通神有大师风骨,当朝青年一辈中无出其右,极具书法造诣。 他抬眼看向云绮,眉眼微垂,掩去眼底的几分柔和,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先写,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替你再写一张。” 这话里的门道,他不说透,霍骁和楚翊也懂。 若是裴羡直接替云绮动笔,那笔锋章法与云绮素来的潦草截然不同,旁人一眼便能看穿并非她亲笔。 可若是照着她的字迹模仿,再稍作规整,既能让那福字看着体面些,不至于沦为笑柄,又能保留她的字迹特点。 旁人即便细看,也只会觉得是云绮超常发挥。 云绮却懒懒抬了抬眼,语气漫不经心:“不用,一个字而已,我会写。” 霍骁知道,她会写的确是会写,可那写出来的模样,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到。 没等他再多想,话音刚落,云绮便真的提起了毛笔。 只见她手腕轻抬,没有半分犹豫滞涩,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大红宣纸上时,动作舒展又洒脱。 挥毫间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自在力道,不见任何笨拙生涩,反倒透着几分酣畅淋漓的挥洒之意。 待她笔锋一收,利落落笔,霍骁和裴羡几乎是同时朝那纸福字看去。 两个人也几乎同时瞳孔微缩。 霍骁的目光带了几分震颤。 裴羡则深吸口气,似乎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再抬眼时,看向云绮的沉静目光隐隐带了几分炙热。 只见那福字,笔锋遒劲利落,筋骨分明,每一笔都舒展大气,落在红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既见章法又不失灵动,还透着几分自成一派的洒脱韵味。 哪怕是完全不懂书法的人,看了也会惊叹这字写得极其漂亮。 一旁的谢凛羽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凑着脑袋探了过来,看清那字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宝宝,这是你写的?” 他从前可是见过云绮写字的,他俩的水平算得上不相上下。他写的字要是算鬼画符,那云绮的字差不多就是狗吃屎。 所以他始终坚信,他和阿绮就是天生一对。 可此刻云绮这字迹,哪怕他对书法一窍不通,也觉得笔笔有力、看着就舒坦,甚至比他见过的好多所谓名家的字都更好看。 天塌了。 楚翊目光落在纸面的瞬间,眸色也愈发深沉。 他一直知道她和所有人都不同,藏着不为人知的通透与锋芒,却也没想过,她竟还藏着这样一手惊艳的笔墨。 裴羡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一下,清冷的声线里难得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练的字?” 其实这话说出来,裴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是合理的。 旁人或许不懂书法,只觉这字好看,可他一眼便能看穿这字里的门道。 虽只有一个福字,却藏着章法风骨,笔锋间的转折提按、筋骨韵味,绝非一夕之功可成。 这字不只是有形,更有神韵,是具有底蕴又融于习惯的笔墨,而非单纯模仿技法的空壳。 这样的字迹,绝不是短短练习一段时日就能练出来的,除非真的是天赋异禀。 可就算真是天赋异禀,也需得有深谙书法之道的名师引导,才能将天赋打磨成这般兼具力道与灵气的笔墨。 但他并未听闻云绮近期有跟随某位书法大师学习。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她本就有这样一手好字。或许是年幼时,在永安侯府还未放弃对她的教导、为她聘请名师教学时,她就已经掌握了技巧。 从前那些歪歪扭扭、潦草如涂鸦的字迹,从来都不是她的真实水平,不过是她随性乱写的罢了。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无欲无求、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随心。可此刻他才发觉,自己身旁的人才是真的活得随心所欲。 明明有一手技惊绝艳的画技,当初参加伯爵府竞卖会,她画的那幅被众人嘲笑的小鸡啄米图,她从没解释过半句。 满京城都传她大字不识、提笔便闹笑话,她也从未辩解,依旧我行我素。只不过是今日来了兴致,才随意写出这字。 在看到云绮这字的一瞬间,霍骁喉间如同被什么哽住,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因为一段被他抛在脑后的记忆,骤然清晰地撞进脑海。 他休了云绮第二日,云绮便去了漱玉楼。 当时他找过去时,曾在桌案上瞥见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诗。 【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那纸上的笔迹,笔锋、力道、甚至连收尾时那抹自然流露的洒脱,都与此刻眼前这福字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人所写。 他当时以为,她是靠散尽钱财才求得见到祈灼的。可她却懒洋洋说,她是靠才华。 那时的他,只当她又在随口乱说。 她没有乱说。 她真的是靠才华。 难怪,那位七皇子会对她一见钟情。在当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护着她,与他毫不相让地针锋相对。 而他却是在失去她之后,在后来一次次与她重逢和接触中,才后知后觉地爱上她,沉沦到无法自拔。 云绮压根不知道自己左右两个男人,此刻内心都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她今天好好写字的原因很简单。 她要么懒得写。 写了就得装波大的。 不然那不白写了吗。 第314章 最为出众的 在场的宾客们也都一一提笔。 林晚音的字算不上顶尖,却也清秀工整,一个福字写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她搁下笔,随意往身旁云汐玥的宣纸瞥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面露实打实的惊艳之色:“汐玥妹妹,这是你写的字?” 方才写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身旁的云汐玥提笔时姿态从容,手腕稳如磐石,落笔时笔锋流转顺畅,一气呵成。 那模样倒瞧着像深谙书法的行家。 没想到,这字竟真有大师风范。 “我竟从未听妹妹提过,你如此精通笔墨之道。”林晚音语气里满是赞叹。 “我虽不懂什么高深书法,但也能看出妹妹这字笔锋隽秀、结构匀称,透着股温润雅致的气韵。” “字写得这么好,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汐玥妹妹还如此低调,藏着这样的本事先前也毫不显露。” 这番夸赞听得云汐玥心花怒放,面上不显,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提前预知了昭华公主会让宾客写福字,靠着柳真言大师手把手的指点,十几日里只专攻这一个字,才有如此成果。 可旁人不知情,自然会以为她是天赋异禀、书法功底深厚,才写出这般好字。 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她故作羞涩地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谦逊:“林姐姐过誉了,我这不过是一点皮毛功夫,实在当不得精通二字。” 坐在一旁的萧兰淑看着女儿的字迹,也满心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玥儿十几日前才央她请来柳真言大师。 不过短短十余日,她竟已经将字练得如此隽秀工整、颇具韵味,连京中不少精心打磨过书法的世家小姐都未必及得上。 这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 萧兰淑越看越满意,心底满是骄傲。 这才是他们永安侯府真正的千金,哪怕从前耽误了多年教养,骨子里的聪慧灵气也藏不住,稍加点拨便这般出众。 再想想从前的云绮,每逢这种场合,次次都让侯府沦为京中笑谈,连带着她这个当娘亲的都跟着抬不起头。 萧兰淑不由得冷哼一声。 她忍不住抬眼瞥向角落,却见云绮早已搁了笔,正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瞧着场内,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也不知这丫头是压根不会写,索性早早放弃,还是胡乱划了几笔便算完事。 但不管是不会写还是胡乱写,都不够丢人的。 很快,在场宾客便陆续写好了福字。侍女们穿梭其间,将红纸一一收好,捧着托盘呈到昭华公主面前。 昭华公主随手翻看了几张,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诸位的墨宝,笔笔皆是对景宁的祝福,这份心意,本宫与小郡主一同心领了。” 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期许:“本宫向来偏爱笔墨,也盼着未来景宁能习得一手好字,承袭这份雅致风骨。” “今日借着这满场福字,本宫想着,不如将各位贵女的墨宝尽数展示出来,让大家一同欣赏一番,也为宴会添些雅趣。” “同时,本宫也想从中选出一张最为出众的,亲自为其准备一份回礼,既不负这份好笔墨,也让景宁沾沾这份笔墨福气,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宾客们自然纷纷附和。 宴会上这般借题助兴、增添雅趣的举动是常事,还能再为小郡主讨个好意头。 出现了! 依旧是她梦中的场景。 云汐玥不由得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暗暗攥紧了衣袖。 今晚的宴会,唯有云绮、霍将军、裴相、四皇子,还有那位谢世子的出现,不在她的预知之中。 除此之外,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都精准循着梦中轨迹推进——昭华公主提议写福字,又要将各位贵女的墨宝当众展示,再选出最为出众的那一张。 只要她被昭华公主选中,接下来,她便能借着昭华公主的回礼,与这位尊贵的公主拉近关系,得她青眼相看。 虽然云绮的突然出现让她心慌,可就算云绮也来了这宴会,又能改变什么? 满京城谁不知道,云绮的字潦草得如同狗爬,毫无章法可言。就算待会儿她的字被当众展示,也只会沦为众人的笑柄,愈发衬得自己出众。 而她,这些日子日日苦练不辍,连柳真言大师都对她的天赋赞许不已。这般功底,云汐玥有十足的信心,能赢过在场所有贵女。 听闻昭华公主的话,侍女们立刻会意,两人一组有序上前。 一人轻扶纸边,一人用裹锦木杆压牢纸角,小心翼翼展开福字,逐一张贴在厅前的雕花木架上。 烛火映着大红宣纸与乌黑墨迹,墨香混着熏香漫开,所有福字错落排布,确保宾客皆能看清。 放眼望去,一众字迹自是有好有普通,多数或清秀工整、或中规中矩,不出错却也难让人眼前一亮。 唯有一幅格外出众的,在一众福字中格外扎眼,几乎一眼便能从人群里跳脱出来,引得宾客纷纷侧目。 福字刚展示妥当,席间便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难掩好奇。 “诸位快看最中间那张,”一人面露惊艳,“这字端方隽秀,筋骨暗藏,竟有几分柳真言大师的风范!” 身旁人颔首附和:“的确如此。这笔画温润流畅,章法规整又不失灵动,墨色浓淡相宜,真与柳大师的风骨神似。” “可不是,”另一人接口,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若不是知晓柳大师今日未曾赴宴,我都要疑心这是他亲题的墨宝了。” 有人不禁好奇:“从未听说过,京中有哪位千金书法能写到这般水准。这到底是出自哪位深藏不露的贵女之手?” 众人低声议论间,昭华公主已缓步走到厅前。 她目光扫过满架福字,瞬间定格在那幅最出众的字迹上,一眼便被其吸引。 昭华公主缓缓点头,面露明显的赞许之色。下颌微抬,抬手直指那幅字,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这张福字,笔墨精妙、气韵不俗,是出自哪位千金之手?” 先前负责收取云汐玥福字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屈膝回话:“回殿下,这福字是永安侯府二小姐,云汐玥小姐所书。” “哦?”昭华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是那位永安侯府两个月前才寻回的真千金。 听闻她自幼流落在外,未曾受过侯府正统教养,却能写出这般精妙的书法。那其他方面的才情与底蕴,岂不是更了不得? 昭华公主神色添了几分真切的赏识,带着探究与认可,转头朝着不远处坐席上的云汐玥望了过去。 第315章 找人代笔,算什么? 云汐玥感受到昭华公主投来的目光,当即屏住呼吸,下意识坐直脊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恭谨。 昭华公主望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赞许,语气温和却难掩欣赏。 “先前便听闻,永安侯府这位千金温婉娴静、秀外慧中,气质不俗。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又落回那幅福字上:“云小姐这手笔墨,笔力不俗且气韵绵长,瞧着便极具福气。” “本宫看了很是喜欢。也盼着景宁日后能像云小姐这般,写得如此一手好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 昭华公主已然选定,这位云二小姐的福字便是全场最出众的那幅,后续的回礼自然也非她莫属。 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这一瞬间,云汐玥胸腔里翻涌着狂喜,鼻尖微微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昭华公主亲口认可了她的字,这些日子日夜苦练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上将云绮比了下去。 从今往后,在云绮这个假千金面前,她终于能彻底扬眉吐气了! 只是……狂喜之余,云汐玥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困惑。 场上展示的皆是贵女们的福字,即便有写得普通的,也都中规中矩、合乎章法,竟没有一幅是歪歪扭扭、潦草得拿不出手的。 云绮的字呢?她写的福字在哪儿? 难不成,这阵子她也偷偷下了功夫,写字有了长进?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铺天盖地的喜悦彻底淹没。 云汐玥定了定神,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谦逊:“公主过誉了。臣女不过是闲来无事时琢磨些笔墨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赞。” 她抬眼望向昭华公主,目光恭谨,语气愈发温婉,“能得公主青眼,是臣女的莫大荣幸。也愿小郡主未来笔墨精绝,福气常伴左右,平安顺遂长大。” 这话句句落在郡主身上,满是真诚祝福,任谁听了都觉舒心。 萧兰淑坐在席间,见女儿的字被昭华公主这般认可,也不由得眉目舒展开怀,回应道:“公主这般抬爱小女,倒是让她受宠若惊了。” 昭华公主闻言颔首,看向萧兰淑,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萧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般聪慧得体、才情出众的女儿。” “纵使从前错把鱼目视作明珠,空付了一番心力,如今拨云见日,得享这份实打实的天伦之乐,也算是圆满至极了。” 人人都听得出,昭华公主口中的“鱼目”指的是谁。 可转念想到云绮,众人也跟着生出和云汐玥一样的疑惑。 场上展示的福字,就算寻常,也都端端正正,竟没有一幅是格外潦草丑态的。莫不是那位云大小姐,如今写字也长进了? 昭华公主似是看穿了众人眼底的困惑,眼底染上一抹冷色。 这展示出来的笔墨,的确没有一幅写得格外丑的。 那是因为她先前特意吩咐过侍女,把云绮写的那张先留下来,暂不展示。 待她先选出最出众的墨宝,让众人品尽雅致。再适时由婢女上前说漏放了一幅,将云绮的字呈上来。 方才赏过了顶尖的好字,再看那鬼画符般的字迹,只会衬得愈发惨不忍睹。 这事,也别怪她不留情面。 人总得认清自己的身份,掂清自己的斤两。 一个来历不明、蠢笨无知又声名狼藉的冒牌货,竟也敢让她的表侄开口求请帖,硬要舔着脸来凑景宁满月宴的热闹?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份踏入公主府、凑这热闹的资格。 然而,昭华公主还未示意侍女上前,席间却忽然传出一道声音:“这展示出的字,是不是少了一幅?” 这声音听着平静清冷,有种淡漠的疏离感。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裴相的? 所有人循声望过去,发现说话的,的确是坐在角落里的裴羡。 众人心中愈发意外。要知道,裴相在这类场合向来惜字如金,纵使是皇上亲召的宫宴,也极少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如今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少了一幅字?少了谁的? 该不会是他旁边那位云大小姐的吧?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没有特别丑的字,是因为特别丑的字没放出来。 不过,这云大小姐的字放不放出来,也根本不影响公主选出最出众的字。甚至对这云绮来说,不放出来反倒是件好事吧。 若是此刻将她的字摆出来,珠玉在前,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字只会更扎眼。 明明名义上都是侯府千金,真千金一手好字得到全场欣赏,假千金却沦为众人嗤笑的笑柄。 简直对比惨烈。 昭华公主本就打算让人把云绮的字呈上来,没料到裴羡竟主动开口发问。她顺势给了侍女一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立刻捧着一幅盖着锦帕的红纸上前,屈膝回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殿下恕罪,是奴婢们方才整理时一时疏忽,的确漏放了一幅字,正是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笔墨。” 昭华公主眉梢微挑,故作斥责:“你们怎么做事的,这般不利落。既然那位云大小姐也写了字,自然也该在诸位宾客面前展示才是。” 说着,昭华公主将那红纸翻开。 正要吩咐人挂起来,可目光刚触及纸上的笔迹,动作却骤然一顿。 先是眼神不可置信,继而几乎冷笑。 视线冷不丁扫向此刻坐在角落的云绮。 语气带着冷意和不加掩饰的讥讽:“我说,云大小姐若是觉得自己的字上不得台面,本宫也不嫌弃,有这份心意即可。” “但找人代笔,算什么?是瞧不上给本宫的女儿积福,还是根本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第316章 打脸时刻到 找人代笔? 先前听说云绮的字被漏放,全场宾客都暗戳戳等着看笑话。 这会儿特意把她的字拎出来,还偏偏赶在那位真千金刚被公主夸过的当口,这跟当众处刑有什么区别? 可谁都没料到,昭华公主看了字竟会是这般反应。 全场宾客瞬间精神一振,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就见昭华公主大手一挥,将那红纸扔给侍女,冷笑着吩咐:“去,把云大小姐这字也挂在中间,好让大家都看清楚!” 侍女立马遵命上前。 云汐玥的福字本就挂在木架最中间,如今侍女依令行事,直接将云绮的字贴在了旁边。 这下两张红纸紧紧挨着,一左一右,一览无遗,对比也一目了然。 待看清云绮那幅字的模样,满场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 怪不得昭华公主一看就变了脸色,还张口就说云绮找人代笔! 只见那福字笔势如行云流水,起笔时锋芒暗藏,收笔时利落干脆,横画如千里阵云,竖笔似万岁枯藤,每一笔都透着股举重若轻的洒脱。 墨色更是层次分明,浓处见骨,淡处显韵,连纸边晕开的细微墨痕都恰到好处,仿佛字里行间都裹着股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笔法与气韵,别说寻常贵女,便是好些浸淫书法多年的行家,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这样的好字,怎么可能是云绮写的? 满京都谁不知道,她的字潦草得像狗爬,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虽说书法没有绝对标准,难免掺杂个人偏好。但从笔法的娴熟度、结构的精妙感,再到笔画间那份藏不住的自信与气度。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必然是常年浸淫笔墨的行家手笔。 要说是云绮写的?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是此刻再看云汐玥那张,原本单看也算工整清秀,笔锋间带着几分雕琢的规整,被公主选中时还觉得合情合理。 可如今跟这张字一贴在一块儿,顿时就显得拘谨刻板许多,像是被框在规矩里的模样,欠缺了一些灵气。 先前那份出众,一下没了方才众人夸赞时的惊艳。 众人不由得哗然,交头接耳的声响瞬间涌满厅堂。 坐在席上的云汐玥更是脸色骤变,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云绮写出来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前云绮被休回侯府那日,还拿着自己手写的造谣罪状威胁爹娘。 当时那纸上的字还歪七扭八,连笔画都凑不齐整。云绮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里,写出这般精妙的字?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替她代笔。而能写出这等风骨的,全场除了正坐在云绮身边的裴丞相,再无第二人。 人群中的议论也渐渐往裴羡身上靠,只不过没人敢明着点破。眼下这局面,只有这一种解释。 只是众人不知,云绮从前对裴相死缠烂打,裴相对她淡漠至极,怎么如今,倒像是变了。 昭华公主的视线愈发冰冷,嘴角勾着不加掩饰的讥讽,说的话尖锐如刺。 可角落里的云绮却悠悠抬眸,迎上她的质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公主这话我没听明白。谁说这字,是我找人代笔?” 昭华公主没料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还有脸反问,当即冷笑一声:“就连本宫都有所耳闻,云小姐从前连字都识不全,一手字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可现在这福字,功底非行家所能及,云小姐该不会要说,你最近在人后勤学苦练,字就一下子脱胎换骨了吧?”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就算真是勤学苦练,这字没有七八年,也练不到这水平。 这话一出,席间的议论更甚。 “这云绮,随便找个人代笔也就罢了,偏偏要找裴相。裴相的字满京都谁不认得?这般悬殊的差距,不是瞎的都能看出猫腻!” “或许她就是故意的,想借裴相的字在宴上一鸣惊人。都说这云大小姐从前蠢笨,如今做出这种投机取巧的事,倒也不奇怪。” “可再蠢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就不怕这么做,反而得罪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本就不喜她,要不怎会把她安排在犄角旮旯的位置?我还听说,她这请帖都是谢世子替她求来的,她一个冒牌千金,本就没资格来这宴会。” “依我看啊,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想方设法想出头,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更大的笑话,比当众露丑还丢人!” 众人的讥讽议论越发直白,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扫向云绮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在这时,云汐玥像是瞧出了场上的僵局,立刻主动起身,一副想要从中调停的模样。 “公主息怒。”她先对着昭华公主屈膝行礼,语气善解人意,“想来姐姐只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绝不是不将公主您放在眼里。”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云绮,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恳切,“只是姐姐,为小郡主积福本是心意至上的事,姐姐就算字写得难看也无妨。” “若姐姐只是怕出丑,倒是可以理解。但姐姐若不是怕出丑,而是想压过旁人,便假手于人,那就有些不妥了……倒像是把为郡主积福的事,当成了在宴上博眼球的工具。” 最后语气又带着劝和的意味,“不管如何,姐姐还是跟公主殿下赔个不是吧。想来公主心怀宽广,也会原谅姐姐的。” 云汐玥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像是在拱火。 昭华公主原本只是瞧不上云绮代笔,此刻听闻竟有人把给景宁积福的事当成博眼球的手段,怒火瞬间上涌。 这个云绮,好大的胆子! 把她的景宁当成什么了? 先前云绮已经跟几个男人说过,不管旁人如何质疑,她自己可以处理。 另外几人都还沉得住气,谢凛羽却早就坐不住了。他噌地一下就猛地起身要骂人,手腕却被云绮一把按住。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谢凛羽那股快要喷出来的火气,跟被扎破的气球似的瞬间瘪了。 他立马收了那副炸毛的模样,乖乖坐回席位上,还带着点小娇羞,细声细气地哼唧保证:“宝宝,我乖乖的。” 云绮视线扫过云汐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妹妹在这胡说什么呢,那福字就是我写的。公主若不信,我再写几张就是了。” 第317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什么? 见云绮竟然说出这话,还一脸云淡风轻。 全场宾客瞬间面露震惊,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了——她这是疯了不成? 难不成,她真要当着昭华公主和满场宾客的面,再重新写一遍福字? 这法子自然是最直接的。是不是亲笔所书,只需再写一次,字迹一对比便知分晓。 可谁都没料到,云绮竟敢自己主动提出这茬。难不成她是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昭华公主闻言,更是险些气笑,当即冷声道:“好啊,那本宫倒要好好看看,云小姐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 她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若是本宫今日真误会了你,回头倒还得跟你赔个不是呢。” 说罢,她转头便对身旁侍女吩咐:“方才的红纸还有剩的,拿过去。” “是。”侍女立刻遵命,端着托盘里剩下的红纸快步走到角落,将纸张和笔墨放在云绮面前。 此刻全场目光都死死盯着云绮,连半分错开都没有,她便是想耍花样,也根本没机会。 云绮却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见云绮真的伸手拿起了笔,林晚音忍不住嗤笑一声,凑到云汐玥耳边低语:“我真是想不通,都到这份上了,云绮居然看着还丝毫不慌。一会儿写不出一样的福字,我都不敢想她要丢多大的人!” 林晚音满心等着看笑话,云汐玥心头却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对…… 云绮看上去,也太自信了! 她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和那日荣贵妃寿宴上她被刁难,说要上去当场为荣贵妃做一幅画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云汐玥原本笃定那字绝不是云绮所写,可此刻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该不会莫名其妙就有了高超画工,连书法也—— 不会的,不可能……! 云绮的视线在一众宾客脸上缓缓扫过一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眉梢轻轻一挑,随即悠悠然落了笔。 她握笔的姿态闲散极了,手腕随意搭在桌沿,仿佛不是在众目睽睽下证明自己,反倒像是在自家院里打发时光般慵懒。 笔尖落纸时没有半分迟疑,墨痕顺着她的动作流淌蔓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天成自然的随意。 众人隔得远,看不清字迹细节,只瞧见她一气呵成,待笔锋收住、一幅字落成,才慢悠悠停了手。 可这一笔落成算不得什么,毕竟哪怕是鬼画符,也能胡乱一气写完。 侍女见状正要上前收走红纸,却见云绮随手又从托盘里抽了张红纸铺在桌上。 宾客们不由得齐齐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方才她那幅字写坏了,要重写? 没等众人想明白,云绮已再次落笔。 这一张依旧是那般从容闲散的模样,手腕起落间舒展自在,不见半分凝滞与生涩。写完第二张,她紧接着,又拿起了第三张红纸。 一张、两张、三张…… 一连写完八张,每幅字都是一气呵成,总共也不过是众人眨了几次眼的功夫。 直到托盘里剩余的一沓红纸全被写尽,云绮才将手中的毛笔随手往桌上一扔。抬眼看向旁边候着的侍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懒散:“喏,可以拿走了。” 全程下来,在场众人中唯有霍骁、裴羡、楚翊和谢凛羽看清了她笔下的内容。 四人神色各异,却都难掩眼底的炙热,目光牢牢锁在云绮身上,移不开半分。 侍女依着昭华公主的吩咐,快步将云绮写好的八张红纸搬到厅内正中临时增设的书案上。 正好上下各铺四张,整整齐齐摆满了整张桌面,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昭华公主望着那满满一桌的红纸,不知云绮究竟在故弄什么玄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抬步径直走向书案。 可就在她的目光触及纸上字迹的刹那,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先前的笃定与不屑霎时间荡然无存。 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原本静坐的宾客们见公主反应如此剧烈,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起身涌到书案周围。 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一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震惊。 只见书案上的八张红纸,赫然是八个形态各异的福字。 第一张纸上的福字,与先前挂出、引发众人质疑代笔的那幅,从笔锋走势到墨色浓淡,甚至连纸边细微的墨晕都分毫不差,俨然是完美复刻。 而其余七张纸上的福字,竟然全是用了不同的字体! 正楷端庄规整,行书流畅自然,隶书古朴厚重,草书狂放不羁,瘦金挺拔犀利,小篆圆润婉转,魏碑雄健刚劲,笔画厚重。 这八种字体,每一种都写得精妙绝伦,造诣深厚,别说一个少女,便是浸淫书法数十载的大家,也未必能将如此多的字体都掌握得这般炉火纯青。 不是。 不是人人都说,云绮大字不识连字都认不全吗? 不是人人都说,云绮的字写得如狗爬一般惹人发笑吗? 今日宴会上的百福图环节本是昭华公主临时提出的,绝无提前练习的可能。 书写之人到底得有何等深厚的功底、何等惊人的天赋,才能将同一个字的八种写法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这简直匪夷所思! 宾客们望向云绮的目光,先前的讥讽与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足以击碎过往认知的震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怪物。 云汐玥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死死盯着书案上的八幅字,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萧兰淑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目圆睁,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云绮写的? 这怎么可能是云绮写的! 从前在侯府那么多年,她何曾见过云绮有这般本事?! 而此刻,云绮手肘支着桌面,单手轻轻托着脸颊,慢悠悠叹了口气:“本来打算低调,可换来的却是你们的质疑。不装了,我就是这么让人崇拜,我摊牌了。” 第318章 为她的魅力折服 全场死寂,唯有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人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可这八幅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妙的福字,分明是他们亲眼看着云绮一气呵成写就的。 此刻望着少女眉梢微挑、故作轻叹的模样,众人只觉心头一哽。 这位云大小姐,是知道怎么气人的! 想当初安远伯爵府的济民拍卖会上,霍将军与谢世子为那幅儿戏一般的小鸡啄米图争抢,围观的人都以为这两位疯了。 彼时云绮便优哉游哉地晃着茶盏,满脸遗憾地感慨自己怕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早知道画作这般抢手,该多挥毫几幅才是。 看得他们打人的冲动都有了。 今日情景何其相似! 先前满场宾客都揣着看笑话的心思,等着看云绮因代笔出丑。 可她这八幅福字一亮相,简直是把所有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偏偏少女还不忘往人心上补一刀,说自己本打算低调,此番展露锋芒全是因为他们质疑,被逼无奈。 那副无辜模样,更“欠揍”得让人看着都牙根痒痒,把他们的脸也打得啪啪响。 但纵有万般难以置信,众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云大小姐的本事,的确厉害得让人五体投地。 今日赴宴的宾客中,不少人也曾赴过先前荣贵妃的寿宴。 他们犹记那日云绮当场作画时的游刃有余,笔下风光惊艳绝伦,曾让满座称奇。 只是那日萧夫人说,是三个月前她特意为云绮请了画师授课,专为寿宴备下这份贺礼。 三个月能练就那般画工,已是匪夷所思的天赋,但好歹有专人教导、刻意准备的由头,也算是有迹可循。 可今日的书法造诣,从萧夫人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震惊模样便能看出,这位昔日的母亲,竟也对此一无所知。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在众人心头浮现。 难道说,无论是丹青作画,还是笔墨书法,这位云大小姐早在年幼跟随侯府请来的各路名师修习之际,便已练就了登峰造极的本事? 当年侯府认定她朽木难雕,最终彻底放弃对她的教养,授课的先生都尽数辞退。 该不会,根本不是云绮学不会,反而是她的造诣早已赶超授业老师,便懒得再循规蹈矩地应付课业,索性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散漫模样? 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这些年她竟真能沉下心来藏锋敛锐,任凭外界将她误会成毫无才艺、蠢笨无知、大字不识,连字迹都潦草如鬼画符的草包,也浑不在意。 真有人能这般看淡名声、不为流言所动吗? 这得是何等的胸襟气度,何等的自信从容! 全场宾客看向云绮的神色已然天翻地覆。 纵然仍有不少人看不惯云绮,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偏见与轻视都只能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实打实的折服。 楚临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目光再度落向云绮。 只见少女斜倚案边,绝美的容颜在厅内灯火的映照下更显明艳。 眉宇间那抹漫不经心的从容,裹着藏不住的锋芒,宛如沉寂星河骤然点亮,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份独一份的魅力太过夺目,轻而易举便让周遭一切都沦为了黯淡的陪衬。 楚临心中了然,此刻被这份魅力击中的,定然不只是自己,不只是围在她身侧的霍骁四人,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来他的弟弟,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难怪从一开始,他便对云绮一见钟情,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在楚临脑海中一闪而过。 若非阿祈先一步遇见云绮,若是换作是他先结识云绮,或许他也会沦陷在这份独特的魅力中,为少女倾心…… 但这念头仅存片刻,便被他断然压下。 他从未想过要与自己的弟弟争抢任何东西,更何况是阿祈视若珍宝的人。 阿祈从小便历经坎坷,吃了太多苦。作为兄长,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守护好弟弟,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让他往后余生都能过得顺遂开心。 理清心绪,楚临率先抬手,鼓起掌来,掌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他随即爽朗开口:“好一个深藏不露的云小姐,好一手出神入化的书法!当真是令人叹服。” 楚临话音刚落,众人见太子殿下都对云绮赞许有加,自然纷纷跟着鼓掌夸赞,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满场之中,唯有昭华公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能想得到,这个云绮竟真有这般本事! 云绮的画是她先前单独扣下的,也是她方才见了那字就直接断定云绮是找人代笔。 如今云绮凭这八幅精妙绝伦的福字惊艳全场,无疑是当着满厅宾客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让她骑虎难下的是,她刚才还说过,或云绮并非找人代笔,回头她倒应该给云绮赔个不是。 她可是尊贵无比的堂堂公主,怎么可能给一个身份低贱的侯府养女低头赔罪? 在她看来,但凡云绮识相些,就该顺着台阶下,见好就收,绝不可能再提起这茬。 不然得罪了她,对她日后可没有半点好处。 可偏偏事与愿违。 就在这时,云绮轻轻抬了抬下颌,目光精准地投向昭华公主的方向。 她一双明眸杏眼澄澈透亮,带着几分懵懂无辜,语气也显得格外天真:“公主方才不是说,若是误会了我,就要跟我赔不是么?不知道,公主的话可算数?” 第319章 今夜是为你而来的 昭华公主原以为云绮会见好就收,谁知她非但没就此揭过,反倒当着满厅宾客的面,径直把这话摆到了台面上。 昭华公主猛地倒吸口气。 眼见着众人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难堪与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不休。 云绮那句公主说话可算数,简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不赔罪,便是她堂堂公主言而无信,颜面尽失。 真要赔罪,却是要向一个她素来鄙夷的侯府养女低头,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云绮将昭华公主的窘迫与恼怒尽收眼底。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当然该给这位公主殿下留点脸面。 可她清楚得很,有些人你越是退让,越是放低姿态,对方就越会将你的隐忍视作理所当然,更变本加厉地轻贱你。 所以,千万别轻易招惹她。 她向来是个有仇必报、从不吃亏的主。 就在这气氛僵持之际,坐在云绮身后的楚翊缓缓开口,看不出情绪:“昭华姑姑身为公主,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昭华公主不由得瞳孔一缩。 她万万没想到,楚翊可是她的亲侄子,她又素来与他母妃交好,此刻却公然站在了云绮那边! 她目光扫过全场,只见云绮身旁的霍骁与裴羡,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在少女身侧,立场不言而喻。 就连她向来疼宠的表侄谢凛羽,也像是被勾了魂一般,视线紧紧黏在云绮身上,满眼皆是维护。 昭华公主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公主的体面。 硬生生挤出一句:“倒是本宫先前失察,错怪了云小姐。没想到云小姐竟有这般惊人才华,本宫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闻言,云绮这才轻轻勾起唇角:“我只是和公主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公主竟当真致歉了,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开个玩笑?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众宾客看见昭华公主那愈发难看的脸色,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意,谁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识趣地退回到自己的坐席。 云汐玥望着那抹巧笑倩兮的身影,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云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藏了多少底牌。可今日她又一次彻彻底底地输了,沦为了对方光芒下的背景板。 自己先前耗费无数心血、苦练许久才拿出的福字,在云绮那八幅精妙绝伦的作品面前,简直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她也根本不敢再提昭华公主回礼的事。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能看出云绮最初那幅福字,水准也远超于她。昭华公主即便要回礼,也该是赠予云绮,不会轮到她。 云汐玥只觉一股绝望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淹没。 为什么?! 明明她手握预知未来的先机,明明这次她提前十几日便开始精心筹备,日夜不休地刻苦练习,可云绮依旧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碾压! 她这次明明只想自己争取,压根没打算与云绮争,可云绮还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宴会上,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她踩在脚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该不会云绮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甚至她能预知的时间比自己更早,所以才有更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是云绮真能早早预知未来,又怎会做出给霍将军下药那般蠢事,落得被将军府休弃、险些被侯府赶出家门的狼狈境地? 可云汐玥真的不知道,老天爷眷顾的到底是她,还是云绮。 如果老天爷真的眷顾她,就这般看着她一次次被云绮碾压得抬不起头来吗? … 这段插曲过后,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舞姬们旋身入场,厅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喧嚣热闹。 就在满室觥筹交错之际,云绮状似不经意地抬了抬眼,对身侧几人说道:“有点闷,我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 话音刚落,谢凛羽立刻作势要跟着起身,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亲昵:“宝宝,我陪你一起!” 与此同时,霍骁、裴羡与楚翊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显然都有同行之意。 云绮语气却漫不经心,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眉梢微挑:“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语罢,她便独自起身离席。 今夜公主府的下人几乎都被抽调至前院宴会厅忙碌,府中其他地方反倒显得格外清静,连往来的脚步声都寥寥无几。 夜色已深,一轮皎洁的明月悬于墨色夜空,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满了整个庭院。秋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庭院中栽种的桂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香,远处的灌木丛影影绰绰,偶有虫鸣几声,更衬得周遭静谧安宁。 云绮站在廊下,大致辨认了一下方位,很快锁定了后院的方向。 她趁着院外下人转身忙碌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走去。 先前昭华公主提及,那位玄尘大师正在后院的静心苑,为景宁郡主举行祈福洗礼的仪式。 只是云绮并不知道静心院的具体位置,只能一边走一边留意沿途的景致,慢慢探寻。 谁知行至一处月洞门旁,她不经意间抬眸望去,竟见不远处的桂树下,静静伫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静立在桂树疏影间,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衣袍,面料素雅洁净,未缀半分繁复纹样。宽大的衣袂随晚风轻拂漾动,与倾泻的月华、浮动的桂香悄然相融,浑然天成一股远离尘嚣的清寂出尘之气。 眉眼如画,却无半分俗世艳色,唯有超脱物外的淡然流转其间。周身萦绕着沉静的气场,眼底平静无波,藏着通晓与澄明,不染丝毫凡尘杂念,仿佛早对世事一切都了然于胸,与天地大道相融。 云绮知道这是谁了。 但话本里可没说,这位玄尘大师这么年轻,还长成这副模样。 她本以为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的。 云绮还在斟酌,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让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位大师面前,显得没那么刻意。 片刻后,她缓步上前,在桂树下站定。 抬眼望向对方那张浸润在清冷月色中、无悲无喜的清俊脸庞,她眸中掠过几分显而易见的意外:“您是那位玄尘大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好巧。” 那双澄澈如泉的眸子轻轻落在她脸上,宛若容纳了整片夜空的静谧。微风轻拂,额前一缕碎发与衣角一同漾起细微弧度。声音比眸光更平和:“不是巧合。云小姐,在下今夜是为你而来的。” 第320章 你不爱世人,你只爱自己 玄尘从未见过自己真正的亲人。 他的生命始于一汪潺潺溪流,刚出生便被遗弃在竹编的篮筐中,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被山涧深处一位隐居的老道发现并收养。 老道为他取名玄尘。 玄取道家玄妙深远之意,寄寓着对天地大道的探寻。尘则是提醒他纵使向道,亦需知晓自身源于尘世,莫要失了对世间的体察与悲悯。 只是他自幼便与道佛疏离,并未真心信奉过任何教义。 因为意识刚启蒙时,他便察觉自己的双眼异于常人。 他有一双,能看见他人命运脉络的眼睛。 每当目光落在他人身上,对方过往的悲欢离合、辗转沉浮便会化作清晰的片段在他眼前流转,宛若亲历。 而对方未来的际遇走向、福祸穷通,也会以朦胧却笃定的轨迹铺展开来,容不得半分更改。 多年来,他除了看不清自己的命途,世间众生的命数在他眼中皆有迹可循。 直至前些日子的某个夜晚,他闭目凝神之际,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那是个过往与这片天地毫无牵连的人,像是个凭空出现的异数。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天道赋予他这份异禀,并非无端。 或许这么多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所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 一切都是定数。 因此,当那位昭华公主亲遣使者,恳请他来为郡主主持洗礼祈福的仪式时,他应允了。 待仪式落幕,他便独自来到这桂树下,静候着她的出现。 直到少女真正站到他面前,他便更确信了自己的推断。 因为当他与她目光相接时,所能窥见的,唯有她属于另一个异世的过往片段,至于她的未来,却是一片空白。 她的未来,没有定数。 他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他说出今夜是为她而来的瞬间,少女微微眯起了眼,起初眸中那份意外与懵懂渐渐沉淀,化作了审慎的审视与探寻的微光。 云绮凝望着眼前的人。 他周身气质温润,并没有半分攻击性,只萦绕着一种通透的平和,夹杂着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悯。 面容生得出尘,令人心折的却是那双独特的眼眸。那双眼眸澄澈如浸在月华里,透着兼容天地的包容。 仿佛能接纳世间所有的纷扰,眼底深处又藏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朦胧,像是蒙着轻纱的远山,让人望不真切。 当他道出“不是巧合”,精准叫出她名字的刹那,云绮心头微动。 隐约觉得这句为她而来的背后,藏着比字面更深的意涵。 于是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大师认识我?” 她的话有两层意思。 她在问玄尘,是不是认识她。 若认识她,认识的是现在的她,还是,过去的她。 她今夜特意来见玄尘,的确是想求一个答案。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告知旁人怕是要把她当成疯子。纵然她并不眷恋过去,心底却也有着一丝微弱的好奇。 想弄清自己为何会骤然来到这方天地。也想知道,在原本的世界里,那个“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会不会有一天又会突然回去。 可她的这份遭遇早就超出了常理的界限,坊间传言又向来夸大其词,谁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高人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看破天机、逆改时运的能耐。 是以她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来见一见这位大师罢了。 但此刻,她心头已经隐隐浮现微妙的预感。眼前的人,或许真的能给她答案。 玄尘静立在桂树下,清冷的月色透过疏密的枝叶,在他月白衣袍上洒下斑驳的碎银。 晚风拂过,携着淡淡的桂花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搅乱了满地的树影。 “我认识你。”他看着她,“我知道,你原本并不属于这里。也知道,你原本也并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份。” 只一瞬,云绮的眼神霎时发生了变化。 自穿来这里,她一直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将这段新生当作一场新奇的体验,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入心。 可此刻,那层漫不经心的状态被骤然打破,前世久居上位沉淀下的气场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周身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直直看着眼前的人,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几秒之后,才语气平静地开口:“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玄尘的目光依旧平和,细数起眼前少女在另一个世界的过往:“我能窥见你的过去。自你降生之日起,便注定拥尽世间艳羡。” “你是那方天地里最尊贵的长公主,一出生便立于权力之巅,金枝玉叶,万众敬仰,举国的荣光与财富皆为你所享。” “你生得一副绝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纵是世间最精巧的丹青也难描摹其万一,见者无不为你倾心。” “更难得的是,你并非徒有其表。你自幼天赋异禀,聪慧绝伦,幼时便通读经史子集,于兵法谋略、琴棋书画等诸多领域皆有涉猎且造诣颇深。” “朝堂之上,你能以寥寥数语点破症结。宴饮之间,你可凭一曲琴音折服众人。但凡你想学的东西,总能一点即透,稍加钻研便可达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仿佛世间万物于你而言,皆无难事。” “权势、美貌、天赋、才情,甚至旁人穷尽一生渴求的宠爱与尊荣,你自出生起便悉数拥有。你是被命运偏爱的宠儿,集齐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云绮静静望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他口中那些惊羡世人的过往与自己毫无干系。 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玄尘的目光依旧平和,语气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深邃:“世间万物,皆逃不开平衡守恒之道,从没有什么馈赠是无缘无故的。” “天道予你至高权势与无上尊荣,予你绝世容颜、超群天赋,将这世间最极致的美好尽数倾于你身,并非毫无缘由的偏爱。” “而是寄望你能以这份得天独厚的禀赋,肩负起相应的责任,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间众生。” “可你,却违逆了这份期许,行差踏错了路。” 云绮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动,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场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她问道:“我做错了什么?” 玄尘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他并没有评判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将他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你不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第321章 这是天道,还是她爹? “什么?”云绮眸光骤然一动。 玄尘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不爱世人,甚至从未将世人真正放在眼里。” “春耕遇旱,百姓为求活路沿街祈雨的惨状,从未传入你宴饮笙歌的宫墙之内。” “寒冬酷雪,流民蜷缩街角艰难度日,你从未有过片刻听闻,彼时正安坐暖阁,挑选着各地贡来的珍稀裘衣。” “你的皇弟将你视若珍宝,对你的爱意深重到不计代价。为了哄你开心,他对你的需求更是有求必应。” “你随口提及偏爱某地的牡丹,他便即刻下令千里移栽,耗资巨万只为博你一笑。” “你冬日里想吃新鲜的瓜果,他便命人搜罗全国各地应季鲜果加急转运,半点不顾及途中搜寻运输储存的损耗与成本。” “你只爱你自己。天道赋予你的权势,成了你满足私欲的依托。举国的财富,多耗费在你精致奢靡的享乐之上。” “你命人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装点宫室,为一场宴饮便斥巨资采买珍馐,宫中仆从环绕,悉心伺候你的起居。” “你从没想过这些耗费背后藏着百姓的赋税重担,即便是想到了,知晓了民间因此而起的怨声,你也根本不在意。” “一个将天赋与尊荣全然用于自利、对世间苦难毫无感知亦无悲悯之心的人,本就不该拥有这么多。是以,天道要将你所享有的一切尽数收走。” “只是你命数未尽,因此才会来到这里——从曾经的天之骄女、坐拥万物,沦为如今这般一无所有的境地,这便是天道予你的惩罚。” 原来如此。 听玄尘说完这一切,云绮心中那团盘踞的迷雾终于散去,她总算知道了自己为何会穿进这话本世界。 写这话本的作者是谁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这本册子本身也不足为道。 只不过是这话本子的内容,恰好契合了天道对她的惩戒之意,便成了执行惩罚的载体。 她来到这里,就只是天道给她降下的责罚——要将她从前拥有的一切,尽数剥夺。 从前,她生来血统尊贵,金枝玉叶。因此,天道就让她沦为襁褓中便被遗弃在路边、来历不明的“野种”。 从前,她坐拥无上权势,高高在上。因此,天道就让她成了被夫家一纸休书弃之如敝履,又即将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声名狼藉,人人唾弃。 从前,她天赋卓绝,才情横溢,冠绝当世。因此,天道就让她穿成了满京城皆知的蠢笨胚子,目不识丁,愚钝不堪。 唯独从前属于她的美貌被保留了下来。 可一个女子若一无所有,仅剩美貌,那美貌非但不是资本,反倒成了招灾引祸的根源,徒增无尽祸患。 好一个天道! 无尽偏爱与残酷惩罚,竟只在一线之间。 她若乖乖遵从天道的安排,顺着它的心意行事,便是被它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女。 可一旦违逆半分,便会被毫不留情地从云端拽下,摔得粉身碎骨,剥夺所有。 这是天道,还是她爹? 还是个独断专行、容不得忤逆的爹。 甚至云绮都觉得,她穿来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不只是天道想要惩罚她,天道也像是在逼她认错。 逼她承认她从前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 想看她在一无所有的困境中备受煎熬,在绝境里日渐颓靡,怀念过去拥有的一切,追悔莫及的样子。 甚至绝望地祈求上苍,再垂怜她一次。 云绮精准捕捉到玄尘话语中的关键:“你方才说我命数未尽,意思是,在原本的世界,我的肉身还没死?” 玄尘稍作停顿:“你的肉身的确并未消亡,但灵魂早已脱离躯壳。灵魂不归位,那具躯体也不会再苏醒,只会永远停留在你离开时的状态。” 他目光落在云绮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洞悉因果的淡然:“我目睹了这一切前因后果,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本就是为了云小姐你而存在的。” “今日我所言的一切,皆是天道的安排,只为让你厘清前尘往事的来龙去脉。” “我猜想,云小姐若想重返原本的世界,便需做出改变。若你能真心悔改,活成契合天道期许的模样,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原世界,让沉睡的肉身重获意识。” 玄尘说的与云绮所想到的,不谋而合。 可知晓一切缘由,与她愿不愿意顺着天道的心意行事,是两码事。 云绮忽然抬眼望向夜空。 今日是十月初三,弦月如钩,悬在墨色的天幕之上,清辉洒下,将世间万物都笼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繁星稀疏却明亮,缀在深邃的苍穹里,无声地流转着亘古的光芒。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风拂过草木的轻响,那份静谧带着穿透人心的苍茫,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她忽然扯了扯唇角,弧度里带着几分桀骜与嘲讽。 转而看向眼前的玄尘:“我不会改变我自己的。” 玄尘与她对视。只见她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几分波澜,尽数染上了几分散漫。 眉梢微挑间,昔日天之骄女的矜贵与傲气丝毫不减,即便身处困厄,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张扬与笃定依旧,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将她束缚。 “我只爱我自己,没有错。所以,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悔改的。” “人活着,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就是为了体验人生吗?那我自然要极尽所能地满足自己,尽兴而为。” “让我将旁人的需求放在我自身的快乐之上?这一点,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更何况,比起我,天道才是真的高高在上吧?到底是谁真的傲慢、独断,将芸芸众生都当成随意摆弄的蝼蚁?” 话音刚落,原本静谧的夜空却像是陡然生变。 浓密的乌云从天际边缘缓缓漫开,像被拉长的轻纱,一点点吞噬着原本澄澈的天幕。弦月的清辉渐渐被遮蔽,繁星也隐匿了光芒。 风势渐起,从最初的轻拂变为呼啸,卷着草木的萧瑟之气弥漫开来,空气里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云层后开始有微弱的电光若隐若现,闷雷的轰鸣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由浅及深,似是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着席卷而来。 云绮仰头望向这片渐沉的天幕。 目光似能穿透厚重云层,与那冥冥中的存在遥遥对峙。 她下颌轻抬,姿态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朱唇微启,语气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事:“要我认错?不如现在就降下一道雷,劈死我好了。” 第322章 她天生反骨 这话简直是在挑衅天道! 可云绮偏偏就这么做了,半分犹豫都没有。 玄尘方才说过,她命数未尽。既是命数未尽,便意味着她不会轻易殒命。 因此,天道就算被她气到,应该也不会真的降下一道雷,就这么把她劈死。 毕竟若真想取她性命,当初也根本不必将她送到这方世界受罚,直接让她魂飞魄散便是。 当然,若是她话音刚落,真有天雷劈下取了她的性命,那她也认。 至少到死,她这条命,仍是由她自己主宰的。 玄尘的确没料到,眼前的人会是这般反应。 他细数她往昔骄奢淫逸、漠视苍生的罪孽,她既不为自己辩驳半句,也毫无悔意,反倒说出要她认错,不如直接一道雷劈死她这种话。 就在这时,那由远及近、愈发震耳的雷声,竟骤然停滞在半空。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厚重的乌云仍在天幕上翻涌奔腾,墨色的浪潮层层叠叠,裹挟着愈发浓重的压抑感。 似在酝酿着更汹涌的怒意,却也并没有真的再降临电闪雷鸣。 仿佛那冥冥中的存在强压下了怒火,选择以这种无形威压的方式,回应着她的叛逆。 云绮这才缓缓收回仰着的头,目光落在眼前的玄尘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天道在赋予我那一切尊荣权势时,并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所谓博爱世人的责任。” “我自始至终都清楚,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生来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更无半分共情之心。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降生在皇家,更不该坐在一个需要尽职尽责、庇护苍生的位置。” “当初选中我这样品性恶劣之人,将权势倾数赋予,这是天道的失职,而非我的过错。” “所以我不知道,天道对我的这种惩罚,究竟是真因为我不爱世人,还是它不愿承认,世人未能得到上位者的庇护与关爱,根源在于它看走了眼,选错了人。” “说到底,世人皆为天道掌控下的蝼蚁,一生轨迹尽在它的算计之中。而我,不过是那只曾被它格外偏宠,却偏偏没循着它预设轨迹前行的那只罢了。” “至于我过往做的那些事,骄奢淫逸也好,贪图享乐也罢,我做了便认。无论天道要降下何种惩罚,是天打雷劈,还是遗臭万年被后世唾弃,我都接下。” “我也可以坦然承认,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当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 虽说嘴上坦荡宣称自己生来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唯有自己,更无半分共情之心。 云绮心里却清楚,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是变了很多的。 前世的她,自出生便立于权势之巅,从未踏足过底层市井,更未曾真正见识过民间的疾苦。 那时的她,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高高在上,根本无从体会他人的悲欢,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共情。 可自她穿越而来,从云端跌落泥潭,沦为一无所有、声名狼藉的假千金要逆转命运,她确实触碰到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识过的人间百态。 她结识了柳若芙与颜夕这般真心相待的挚友,看到了慈幼堂里孤苦无依却仍揣着纯粹善意的孩子,也邂逅了吴大娘这类不求回报、默默行善的平凡之人。 她亦目睹了各行各业中为生计奔波劳碌的芸芸众生。他们或为几两碎银起早贪黑,或为柴米油盐辗转奔波,可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一份微薄的收入,这样简单的光景,便足以让他们心生满足。 甚至从那些皇后贵妃、世家夫人,到郑姨娘、萧兰淑乃至云汐玥身上,她也窥见了,除她之外,其实世间绝大多数女子困于内宅,与自由绝缘。囿于狭隘的眼界,只能在姐妹妻妾间竞争不休,只为谋得些许生存的权益。 亲身经历、看见和接触,她的心境也在发生变化。 直到现在她才开始真正理解,为何前世的民众会对她怨念深重。 上位者眼中不屑一顾的琐碎,或许是底层民众拼尽全力才能守护的生计。上位者随口一句轻飘飘的指令,可能会彻底改变底层百姓的一生。 而这些,是从前身处高位的她无法领会的。 人站的立场不同,若不真正设身处地,便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如果要现在的她重新回到原本的世界,重新坐在原本的位置,或许她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了。 但她向来只活在当下,从不会用过往的过错惩罚自己,更不会沉湎于假设之中。 如果天道让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让她认识到这些,让她成长,那她欣然接受。 但若天道是不肯承认他的自负,而想逼她认错臣服,才肯归还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那她天生反骨,死也不认。 就这么任性。 云绮的话音在空气中消散了许久,玄尘才开口:“云小姐说的,我听到了。” 世人皆敬畏上苍,唯独她对上苍挑衅。 她不是看不分明,而是看得很分明。所以,也无需他再多言。 只是,当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玄尘却觉得,眼前少女并非如她言辞间那般自私凉薄。 至少,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并非只有她自己。 云绮迎上他的目光:“大师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玄尘神色依旧淡然:“该向云小姐传达的讯息,在下已尽数告知。” 他那双澄澈如浸了月色的眼眸里,仍漾着淡淡的悲悯,随即缓缓垂下眼帘,说的却是, “若说还有什么赠言,那在下便祝云小姐此后不论前程如何,能得偿所愿。” 闻言,云绮不由得眸光微动。 眼前的人是天道的代言人,明明看到她在对抗天道,他却祝她得偿所愿。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人的交谈声。 几个提着灯笼的下人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朝这边走来。 “你们看清楚了吗,玄尘大师方才是朝着这边来了?” “错不了,先前我瞥见的,就是这个方向。” 显然是玄尘在祈福仪式结束后不知去了何处,公主府的下人寻来了。 这里是公主府的后院,本就不是赴宴宾客该逗留之地,被人撞见,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云绮最不喜麻烦,眉头一蹙,伸手便拉住了玄尘的衣袖,带着他直接绕到近旁的大树后。先是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待树身与周遭繁茂的草木彻底掩住两人的身影,才压低声音:“失礼了,大师。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别被人发现为好。” 玄尘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少女发间与衣襟间飘来的淡淡馨香,清晰地萦绕在鼻尖。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近的接触。 他本想提醒她,其实她大可独自藏身于此,他无需躲避。 那些人本就是来寻他的,他即便被撞见,也不过是随他们回去罢了,并不会有什么不妥。 但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说出口。 第323章 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对玄尘来说,眼前的人,于他而言是特别的。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素未谋面,但他的存在,却是因她而起。 明明只是不过寥寥数语的交集,他却早已尽数窥见她的前尘往事,以及她降临这世间的种种颠沛。 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宛如亲身经历。 他看见她昔日身居上位时是什么样子,也看见她跌入困境后是如何从容应对。他熟知她的每一份喜好与习惯,从过往到如今,无一遗漏。 甚至从她细微的改变里,他能精准捕捉到她心境的起伏。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她每一分变化的缘由,每一种抉择背后的考量。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 明明是初遇,却仿佛早已结下了千丝万缕的深切羁绊。 他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甚至可能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习惯与过往的人。 他的内心为她刚才的话而触动,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与她境遇相同。 这些年来,他始终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只因一旦与人接触,对方既定的命数便会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他能看见顺遂者的坦途,看见困厄者的挣扎,看见寿终者的落幕,看见横死者的无常……可他明明洞悉一切,却也在无形的规制内不能妄加干涉。 在一次又一次见证旁人命数一一应验的过程中,他渐渐变得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这份窥见他人命数的天赋,也是天道直接加于他的馈赠。自始至终,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想要。 天道赋予他异禀,可眼前的人却比天道与他羁绊更深。 所以,他祝她得偿所愿。 此刻一同躲在树后,他没有开口提醒,说他不必躲避。 也是因为,很难有人毕生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在终于发现这意义其实是一个人之后,会放弃和这个人靠近的机会。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能看透所有人既定的命运轨迹,每一次与人接触都会让他背负无形而沉重的负担。 而他看不见她的未来,他唯独与她站在一起,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和疲惫。 云绮只知道,此刻与她一同躲在树后的人能看见她的过去。 却不知晓,玄尘若想窥探,便是她今夜赴宴前挑选的贴身小衣样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若是知晓玄尘这窥见过往的能力竟这般逆天,高低得再骂一句天道变态。 很快,那些提着灯笼寻人的下人并未发现树后的两人,转而往别处去了。 云绮偏过头,待望见那几个下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前一刻的动静刚歇,她便想绕出树后,可脚下刚一挪动,不知被什么滑了一下,身体险些失去平衡。 好在玄尘及时伸手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又将她带了回来。 那是一双透着清寂感的手,肤色是淡淡苍白,像是常年浸润在晨钟暮鼓的静谧之中,少见日光。 凸起的骨节轮廓分明,覆在她腕间的触感微凉,力度克制而自持。 既托住了她失衡的身形,又无半分逾矩的亲昵,恰如其分的距离感,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 “小心。”玄尘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云绮定了定神,低头看向脚下,才发现她刚才退后时不小心踩上了一块覆着湿滑苔藓的鹅卵石。 若非玄尘反应迅速拉住她,她怕是要摔一跤。 因着这一拉,两人距离骤然贴近。一缕淡淡的焚香气息萦绕在云绮鼻尖,混着月色里的草木微凉,格外静心。 树影婆娑,银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周身织就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云绮抬眸,恰好对上玄尘的双眼。 他的眼眸仿佛浸染了整片月色,此刻也正深深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有话想说,又好像无话要说。 氛围里流转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其实不只是玄尘觉得,眼前的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对云绮来说,玄尘的存在同样算得上特别。 毕竟,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她真实身份与过往秘密的人。 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或许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她可能真会怀疑,自己记忆里的前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树影筛落细碎的月色,漫过两人相对的身影。玄尘凝望着她的眼眸,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如夜风拂过:“我希望,你能赢。” 赢什么? 这听着没头没尾的一句,云绮却偏偏懂了他的意思。 她说,她不想当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当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她只想做她自己。 他希望她能赢。 为什么? 是因为她赢,也能给他希望么。 就在此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云绮闻声转头,正对上站在不远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楚翊。 他的目光看向玄尘落在她手腕上的手,让她莫名有种被捉奸的感觉:“不是说,应该不会再多了吗。还是说,他就是那个‘可能还有一个’的可能?” 第324章 不是能和他们这些内人比的 云绮不知道楚翊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抬眼的刹那,才撞见那抹伫立在阴影里的身影。 夜色浓稠,月色勾勒出男人挺拔又自带矜贵气场的轮廓,却未照亮他眼底的深晦。 眉峰微蹙,那双素来藏着算计与深意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未明的暗流,牢牢锁在她与玄尘相触的腕间。 明明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姿态,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沉甸甸的低气压,将那份暗中发酵的醋意,不带情绪地裹进深沉的表象之下。 可云绮偏生捕捉到了,楚翊开口的瞬间,语气里竟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 连带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当场抓包捉到了她背着他们“偷吃”的行径,无声地控诉。 她想起上次两人开诚布公的谈话。 那时楚翊将祈灼、霍骁、裴羡、谢凛羽还有云烬尘都包括在内,问她身边是不是就只有他们。 她当时思索片刻,如实答道:“或许还有一个,但应该不会再多了。” 而此刻,玄尘的手还轻握着她的腕间,这一幕落在楚翊眼中,显然是让他起了误会。 所以他才会这般带着暗戳戳的酸味问她,不是说应该不会再多了吗。还是说,玄尘就是她口中那个“可能”。 上天作证,云绮承认她这个人是花心了点,也承认看到这位玄尘大师长这副样子,她确实也起了那么点心思。 但她今晚自己溜出来,可实实在在是为了正事。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口碑。 要说她和玄尘什么都没发生,她自己都不信。 楚翊的出现并未让玄尘有太多波澜,他只是平静地松开了握着云绮的手。 他认识楚翊。 或者说,他熟知她的一切,对围绕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男人也都了如指掌。 从昔日她庶弟埋首在她身下的缠绵,到后来马车上与那位七皇子突破界限的沉沦。 从月色下她指尖扯动少年胸前银环细链的迷乱,到前几日与前夫搅得满屋狼藉的放纵。 再到她与她兄长、与国公府世子,乃至与眼前这个男人的种种拉扯与亲密…… 这些过往并非他刻意窥探的隐私。 奈何无论是她的前尘旧事,还是来到这世间后的种种纠葛,情爱之事都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想不看见都难。 玄尘甚至知道,按少女的性格,她大概懒得解释什么。 所以他主动开口,波澜未起:“阁下误会了。我与这位小姐不过偶然相遇,方才她不慎踩在鹅卵石上险些摔倒,情急之下我才伸手搀扶。” 楚翊一言不发,只以沉沉的目光直直盯着玄尘,眼底翻涌的暗流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先前云绮说她要自己出来走走,他便有所察觉,她大概是有什么事要瞒着他们去做。 但这是公主府,她应该不至于瞒着他们,特意出来见别的男人。 席间有他们四人陪着还不够吗? 更何况,公主府里也不会有她要特意会见的异性。 他见她久久未归,出来找她,是怕她有什么意外。 但他没想到,她真是出来见男人的。 在看见眼前那这道身影前,楚翊对这位所谓玄尘大师的想象,不是剃度出家的光头和尚,便是道骨仙风的道士,年纪也该是年逾古稀。 谁能告诉他,一个号称远离尘俗的修行之人,为什么生得如此年轻,还自带一种禁欲疏离的淡泊气质。 这是她最偏爱的那一款。 不然她怎会对裴羡那般上心和念念不忘。 她就是痴迷裴羡那张脸,更贪恋他那高岭之花般的清冷疏离。 一个裴羡就已经够棘手了,让他按捺隐忍暗中周旋,如今又来了一个大师。 楚翊眼神晦暗不明,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沉郁。 对云绮身边其他几个人的存在,他本就只是勉力接纳,且底线仅划在他已知的范围之内。 如今玄尘这个陌生人骤然出现,打破了他默认的平衡,让他很难不生出浓烈的敌意与戒备。 云绮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摊了摊手看向他,语气云淡风轻:“我承认,我确实是出来想找这位玄尘大师帮我算下命的。” “但刚才那真是意外——喏,我方才就是踩到这些石头,差点摔了。” 她说着,随手指了指地上覆着苔藓的鹅卵石。 她在跟他解释? 楚翊忽然眸光微动。 他清楚她的性子,她向来坦荡毫不遮掩。 若她真和这位大师先前就认识,她一定会坦然承认。她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 而且,以她疏懒不爱辩解的脾性,此刻竟愿意主动向他说明缘由。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他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楚翊只觉得,他心头那股翻涌的郁气与醋意,像是被骤然抚平,瞬间消失殆尽。 是他误会了。 她虽然花心,但也有原则。 外人终究是外人。 不是能和他们这些内人比的。 他刚才的表现,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楚翊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立在云绮身侧,却在暗中凸显自己能站在少女身旁的地位:“算好了吗?” “算是算好了吧,大师不愧是大师,名不虚传。”云绮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楚翊闻言,不着痕迹地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隔开了云绮与玄尘的距离:“那我陪你回席。” 玄尘自然察觉到男人那藏在喜怒不形于色外表下的敌意,却未置一词。 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云绮身上,眼眸里有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深意。 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语气淡淡:“既如此,云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与世无争般远离世俗的背影,不染尘埃。 云绮收回目光,侧头看了楚翊一眼:“不是要回去吗?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楚翊却忽然上前一步。 借着身旁老树枝桠与周围茂密草丛的遮挡,伸出手臂将云绮圈在身前,顺势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他微微低头,颀长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声音低沉沙哑,问她:“口脂没了,要补一下吗。” 云绮睫毛微动。 先前在马车上,她唇上的口脂差不多被谢凛羽吃没了,她进公主府前补过一层。可方才席间用餐,口脂又被吃得所剩无几。 然而此刻她出来,身上可没带什么口脂,能补一下颜色。 “这样……补一下颜色。”楚翊的低语裹挟着灼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指腹抚上她柔软的唇瓣。 不待她反应,已经俯身吻下来。将所有隐秘的情绪与浓烈的占有欲,都尽数融进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中。 第325章 世界和平 两个人回到席间的时候,已经又过去许久。 久到谢凛羽根本坐不住了:“不是我说,阿绮自己出去透气也就罢了,楚翊那家伙趁我们不注意溜出去做什么?该不会是偷偷去找阿绮了吧?” “我早听人说,这位四皇子表面喜怒不形于色,背地里一肚子算计。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心机男!不行,我得出去把他们找回来!” 谢凛羽是几人之中年纪最小的,按辈分本就该叫楚翊一声表哥,即便从前不熟,也该规规矩矩称一声四皇子。 但自从发现楚翊对云绮也有心思,还靠着一肚子心机利用他蹭坐到阿绮身边后,谢凛羽连四皇子都不叫了,一口一个楚翊。 每声楚翊都带着纯纯的恨。 他对楚翊的不满,现在早就超过了霍骁与裴羡。 至少这两人还算正直,不来这些暗地里的阴暗算计弯弯绕绕。 不像那个楚翊,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谢凛羽的身子才刚离开坐垫,身侧厅内的侧门就发出了推门的动静。 他迅速抬眼望去,只见云绮和楚翊正并肩而立,一同走了进来。 果然! 这个楚翊果然是背着他们,偷偷出去找阿绮了! 谢凛羽看着楚翊,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懊恼自己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偷偷溜出去,愣是被别人抢了先。 云绮回来之后,还是如先前那样,坐在了霍骁和裴羡中间。 谢凛羽立马从后面的坐席凑了过来,肩膀微微耷拉着,像只被冷落的小狗。 语气里满是委屈巴巴的控诉:“阿绮,你怎么跟楚翊一起回来的?你们刚才去哪了?做什么去了?” 云绮语气随意道:“我去周遭的花园逛了逛。四表哥见我一直没回来,便去寻我,我们就一同回来了。” 谢凛羽的嘴撇得几乎要挂到耳朵上,满脸的不忿与委屈。 他恶狠狠地瞥了眼身旁的楚翊,飞过去一记凌厉的眼刀,趁人不注意,对着他的方向暗戳戳骂了句:“心机男!” 谢凛羽只顾着生气,却没察觉霍骁与裴羡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云绮唇上——此刻少女的唇色,比离席时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红润。 那红并非口脂的明显色泽,反倒像是被反复吮吸、唇瓣纠缠后,染上的自然绯色,藏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霍骁眸光沉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刻意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是缓缓拿起桌上供宾客净手的湿帕,右手悄悄攥了攥,像是在平复心绪。 才对着身旁的少女,声音低沉得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唇上蹭到了东西,我帮你擦擦?” 云绮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霍骁分明是看穿了楚翊在外面吻过她。 她没有拒绝,反而顺势往霍骁身上靠去,将脑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前,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憨:“在外面走累了,腿好酸。” 反正满京城人尽皆知,她与霍骁曾是夫妻。即便此刻他们举止亲密,旁人看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她这般毫无防备的依赖,又几乎瞬间让霍骁胸腔起伏,盈满了难以言喻的熨帖与隐秘的雀跃,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放松了下来。 那个四皇子心机深重。 不是她的错。 她还知道回来,已经是很在意他们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这般自然地依偎着他,他在她心里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霍骁任由少女柔软的身躯靠在自己怀里,捏着湿帕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他细细擦拭着,力道并不重,却在将楚翊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 后座的楚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反正他吻到了她。 现在这几个人要做什么,他可以忍。 这番举动自然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虽隔得较远,看不真切细节,却也能瞧见霍骁和云绮若隐若现靠在一起的亲密姿态。 霍将军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自己对前妻旧情未了念念不忘情根深种的心思,简直掩饰不了一点。 然而这些人不会料到,就连云绮自己也未曾想到,就在霍骁为她擦唇的动作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悄然探到了她的坐垫旁。 她本就侧着身子靠在霍骁身前,双腿自然偏向了裴羡的方向。 此刻裴羡依旧坐在一旁,眼睫微垂,侧脸线条冷冽流畅,透着一如既往的清绝疏离,好看得像幅静置的古画。 可他那只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却借着桌沿的遮挡,轻轻隔着轻薄裙摆握住了她左侧的小腿。 他缓缓抬眼望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语调平和无波,神色干净得不含半分杂质,让人断生不出亵渎之心,只见他轻声道:“揉一下,就不酸了。” 谢凛羽在后座死死盯着楚翊,在心里一骂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一门心思琢磨着日后定要把这个心机男盯得死死的,绝不能再让楚翊钻了空子。 可等他气鼓鼓地转过头往前看时,瞬间瞳孔地震! 只见云绮旁若无人地靠在霍骁怀里,霍骁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唇角,那姿态竟然有种老夫老妻的自然熟稔。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旁的裴羡看着与云绮隔着些距离,一派清冷疏离的模样,桌下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抚在阿绮的小腿上! 谢凛羽当场就绷不住了,差点没跳起来。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不就低头骂了会儿人、没抬头看两眼的功夫吗怎么就变成这副光景了啊啊啊啊! 他要疯了谁能给他搞来火药他真的要扛起阿绮就走然后把这里炸了特别是把这几个人通通炸飞毁灭吧这个世界! 就在谢凛羽即将崩溃发疯、濒临在暴走边缘时,云绮却忽然侧过身,将右侧的小腿往他这边伸了伸,睨来一眼,语气自然:“你也别闲着,帮我捏捏右腿。” 桌下本就留着空隙,足够他把手伸过去。 谢凛羽浑身一震,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灭,瞬间偃旗息鼓。 那股子炸天炸地的疯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羞涩与藏不住的高兴,活脱脱一只被顺了毛的乖小狗,连忙应道:“知道了宝宝,我一定好好捏!” 熄火。 世界和平。 第326章 福缘之人 也幸好昭华公主将云绮安排在这么个远离众宾客的偏僻角落。 此刻此地,但凡有半个人踏足这片区域,撞见眼前这等光景,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绝美娇俏的少女,正慵懒地依偎在臂膀宽阔的铁血将军怀中,眉眼间满是娇憨的倦怠。 她的一条腿微微抬起,身旁气质清冷出尘的丞相正俯身低首,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小腿,动作轻柔地为她按摩着。 而她的另一只脚踝,被那桀骜难驯的少年视若稀世珍宝般捧在掌心,都不敢多用几分力,像怕弄坏了什么易碎珍宝。 一旁的席位上,那位位比东宫、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四皇子端坐其间,将这荒唐又旖旎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的寒意堪比深冬寒潭,却也只能坐在那里,无声放纵着眼皮底下正发生着的这一切。 此刻云绮他们所在的角落,没有引人注意,也是因为宴会厅前方的动静牢牢攫住了在场宾客的目光。 只见几位衣着素朴的乳母,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缓步走入厅内。 行至厅中早已备好的摇篮旁,为首的乳母先掀开襁褓一角,确认小郡主精神安稳,才与另一位乳母小心配合。 二人一人托住襁褓底部,一人细心护住小郡主的头颈,将她放入铺着软垫的摇篮中。 全程谨小慎微,生怕不慎磕碰到这位被公主视为掌上明珠的小主子。 昭华公主紧随其后,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女儿身上。她素来矜傲的眉眼间,此刻望向女儿时,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站在摇篮边,她细细端详着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家伙此刻精神头倒是很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动脑袋打量四周,模样可爱又灵动。 昭华公主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颊,随即转向乳母们,细细嘱咐:“仔细些守着,莫要让风灌进来。”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谨慎与疼爱。 这摇篮是特意设计成微微倾斜的角度,方便在座宾客们也看看小郡主的模样。 席间宾客虽端坐原位,目光纷纷投向那方摇篮,借着倾斜的角度将小郡主的面容看得真切,随即纷纷称赞起来。 “小郡主真是生得玉雪可爱,这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竟与公主殿下生得一般精致!” “这般粉雕玉琢、灵气十足的模样,将来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一看便知是有福气的孩子,醒着也这般乖巧,公主殿下好福气啊!”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接连入耳,昭华公主听着这些话,心中甚是受用,脸上当即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这般年纪,历经千辛万苦才盼来这唯一的孩子。景宁于她而言,就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 她的景宁自然是最有福气的。 云绮抬眼望向宴会厅前方,恰好瞧见一位乳母正将系着红绳的金铃铛悬挂在摇篮上方,另一位乳母则把红绳的另一端放进了小郡主的手边。 起初她还未反应过来这举动的用意,转瞬便忆起,这是本朝皇亲国戚与世家贵胄间流传已久的满月宴习俗。 按照惯例,在婴孩的满月宴上,需在刚满月的孩子手边放置挂有金铃铛的红绳。 随后,侍从会将今日赴宴宾客所赠的贺礼逐一取出展示。 若在展示某件贺礼时,孩子拉动红绳,致使铃铛作响,便意味着这孩子与送出这份贺礼的宾客是有福缘在。 那位宾客便会成为孩子的“福缘之人”,双方自此缔结更为紧密的亲近关系。 这习俗能历经数朝流传至今,自有其深意。不论福缘之说是否真有其事,这般宴会,前来赴宴的皆是身份显赫的皇亲国戚与世家贵胄。 无论孩子选中哪位宾客的贺礼,哪怕只是随手一扯铃铛响了,对设宴方与送礼方而言,都是一次缔结盟友、巩固势力的良机。 这习俗既能拓宽人脉,又能强化世家贵族间的利益联结,故而一直被沿用遵守。 因此昭华公主才那般谨慎挑选、反复斟酌前来赴宴宾客的名单,自然也是要筛选出能有资格与公主府缔结这福缘的人。 当然,虽说是精心挑选,还是出现了云绮这么个意外。 而昭华公主身为当今太后的独女,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更依托着太后一脉的雄厚势力,在朝堂与宗室中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分量。 对在场的宾客而言,若能借着这份“福缘”与昭华公主及公主府拉近关系,也无疑是莫大的机缘。 因此,众人在准备贺礼时都费尽了心思。 有人特意挑选色彩艳丽的玉饰摆件,务求吸引小郡主的视线。有人定制了精巧灵动的拨浪鼓、布偶等玩具,盼着能勾起孩子的兴趣。 还有人奉上了刻有吉祥纹样的长命锁、足金打造的平安镯,既显诚意又寓意美好。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串金铃铛。 众人都知晓,这清脆一响落下时,很可能便意味着某个世家或某个人能更上一层楼,与公主府牵起更紧密的纽带。 云绮压根就不记得有这么个习俗,更没什么想当小郡主“福缘之人”的心思。 此次赴宴的贺礼,她只随口吩咐穗禾预备一份符合自己身份、既不失礼又不张扬的,并未过多费心。 主要是两样物件。 一样是嵌红宝石的摇篮挂饰,累丝工艺精巧繁复,其间点缀着三颗色泽纯正的鸽血红宝石,挂饰下方坠着雕工细腻的和田玉祥云挂坠,寓意吉祥顺遂。 另一样则是一函装帧精美的《百兽图》绘本,书页以特制的竹浆纸制成,坚韧不易破损,上面绘着各类走兽飞禽,笔触细腻生动,可供孩童日后启蒙观赏。 云绮这边正回想这满月宴的习俗,另一边公主府的下人们已陆续行动起来,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走入厅内。 箱身或用精致的锦缎包裹,或系着象征喜庆的红绸,正是今日赴宴宾客们送来的各色贺礼,一箱箱整齐码放,很快便堆起了不小的规模。 第327章 要她亲眼看着,偏爱旁人是什么样子 第一箱贺礼已被侍从置于厅中预设的长案之上。 “启禀公主,这是镇国公府送来的贺礼。” 唱礼官身着规整的礼服,声音洪亮,“镇国公府赠——足金錾刻嵌东珠长命锁一对、和田羊脂玉如意一柄、云锦百子千孙被一床、南海珍珠璎珞项圈一串!” 话音刚落,两名侍从便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箱外系着的红绸,打开箱盖。 箱内铺着一层柔滑的朱红锦缎,四件贺礼整齐摆放其间。 那对长命锁以醇厚足金为材,表面錾刻着的纹样精致繁复,其上嵌着圆润饱满的东珠。 羊脂玉如意质地细腻如凝脂,雕工流畅大气。云锦被面上绣着百子嬉戏的纹样,针脚细密,色彩艳丽。 最惹眼的当属那串珍珠璎珞,颗颗南海珍珠硕大饱满、色泽均匀,流光溢彩,尽显镇国公府的雄厚家底与诚意。 镇国公府? 这不就是谢凛羽今日带来的贺礼吗? 可谢凛羽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贺礼或是这什么“福缘之人”上,连镇国公府这四个字都被他自动屏蔽,半点没听进耳中。 反正贺礼也不是他准备的,都是外祖父让人备的,他只是拿来送了罢了。 他满心满眼都黏在云绮身上,语气软得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狗:“宝宝,你看你才走几步路就喊腿酸,待会儿要是还想出去透气,我陪你去,我抱着你你就不累了。” 一旁的楚翊闻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谄媚。” 谢凛羽猛地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向他:“谄媚又怎样?我对我家宝宝谄媚,天经地义!” “某些人在这儿酸什么酸?是不是嫉妒你摸不到我宝宝的腿?还是你也想抱阿绮出去?我早说了,学人精是没有好下场的!” 云绮被他吵得头疼,随意往后一抬腿,正踩在谢凛羽的大腿内侧:“好吵。” 嘶—— 谢凛羽倒吸一口凉气,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闷哼。 继而脸颊瞬间涨红起来,眼神却愈发黏人,隐隐染上几分娇羞扭捏与藏不住的雀跃,身体还不自觉地扭了扭:“宝宝……你怎么突然又奖励我。” 好舒服。 阿绮踩得更用力点就好了。 要是这几个碍眼的人不在那就更好了。 楚翊的脸色霎时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这角落冻结。 云绮没再理谢凛羽,又将视线转回宴会厅前方。 第二箱贺礼,来自于安和长公主府。 当今太后原为先帝皇后,早年膝下无子,而现在的楚宣帝与安和长公主楚虞,本是先帝宸贵妃所出的亲姐弟。 宸贵妃因病早逝,尚在幼年的二人便被交由给皇后这个嫡母抚养。后来皇后诞下嫡女楚昭,便是如今的昭华公主。 先帝驾崩后,楚宣帝登基,楚宣帝奉嫡母为太后,将姐姐楚虞册封为安和长公主,嫡妹楚昭封为昭华公主。 只是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素来性情不合,关系疏离。加之安和长公主多年前便选择不问俗事,淡出了京城众人的视线与社交圈。 因此今日这场满月宴,长公主府并未派人亲至,仅遣侍从送来了贺礼。连同长公主府的嘉宁郡主慕容婉瑶,也未曾现身。 说起安和长公主。 自从云绮上次在清宁寺见了安和长公主,送了她雕刻的木雕,那位长公主还说要收她做义女,这些日子云绮都没再和楚虞见过。 按常理而言,楚虞要认她做义女,自然不会是口头一提便作罢,理当有一套正式的仪式。但云绮回府后没过几日,便收到了楚虞亲笔写下的信函。 信中说道,她本已让人筹备认义女的相关事宜,怎料临时有件急事,需即刻启程前往外地,认女之事只得暂且搁置。 此外,信中还就那日慕容婉瑶摔坏木雕的事,再次向她表达了歉意。 云绮心中大致猜到了楚虞的去向。 这些年来,楚虞始终未曾放弃寻找自己失散的另一个女儿,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会不辞辛劳地追查到底。 想来楚虞应该是又得到了什么寻找女儿的线索,才会亲自离京前往查证,以至于耽搁了认她为义女的事。 不过这事云绮也不急。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也不缺庇护。 长公主义女这层身份,已非她急切需要,而是锦上添花。 紧接着,第三箱、第四箱贺礼接连被侍从抬上长案,有条不紊地展示。 今日宴会厅内宾客盈门,丝竹悦耳,气氛热闹非凡,可摇篮中的景宁小郡主却丝毫不怯场。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不时左右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厅内的往来人影与琳琅物件,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一箱箱贺礼次第呈上,唱礼官洪亮的报声此起彼伏。 流光溢彩的金银珠宝、工艺精湛的珍稀摆件、墨香氤氲的名家字画等各式珍品轮番亮相,引得席间宾客频频颔首称赞,议论着礼品的贵重与别致。 可任凭这些稀世好物接连登场,甚至连特意准备的、花花绿绿的新奇玩具也逐一展示,摇篮中的小郡主依旧只顾着观望四周,对身侧系着金铃铛的红绳毫无兴趣,压根没有伸手去拉的意思。 那些哄孩子的小物件也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这情形让守在摇篮旁的几位乳母暗暗焦灼起来。 虽说这只是场满月宴的习俗仪式,可背后牵扯着家族联结的深意,她们早已得了暗中吩咐。 若是小郡主始终不肯拉动红绳,便要寻个恰当的时机,在公主属意的贺礼展示时,引导小郡主去触碰那根红绳。 云绮有些倦了,她抬眼望向窗外。 自她在后院说出那些忤逆和挑衅天道的话后,天幕便骤然阴沉下来,整个夜空被墨色的乌云死死裹住,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而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象愈发骇人——浓黑如墨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塌檐角,将星月彻底吞噬。 沉甸甸的压抑感顺着窗缝钻进来,缠在人的心头,让人呼吸都跟着滞涩。更诡异的是,连夜间常有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府邸外围的夜色里,仿佛蛰伏着不知名的巨兽,正屏息等待着捕猎的时刻,迟迟不见雨落,也无半分转缓的迹象。 显然,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没那么容易消气。 云绮正望着窗外出神,忽闻唱礼官拔高了声音,清晰的唱喏声穿透厅内的喧嚣传入耳中。 “接下来是永安侯府云汐玥小姐敬呈的贺礼——千年暖玉雕琢的平安佩一件、珐琅彩婴戏图茶盏一套,还有一柄湘妃竹嵌螺钿婴戏纹团扇!” 云汐玥早已知晓满月宴上“福缘之人”的习俗,只是此前她所有心思都扑在练字上,一心想凭一手好书法赢得昭华公主的赏识。 毕竟笔墨之事尚可勤学苦练,可那摇篮中的小郡主要对谁的贺礼扯动红绳,全凭孩童心意,毫无定数,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 今日这份贺礼,也不过是母亲做主,以她的名义送出的罢了。 可谁也没料到,侍从才刚将那些贺礼拿出,先前任凭各式珍品、新奇玩具轮番登场,始终对身侧红绳视若无睹的景宁小郡主,竟突然伸出小手,精准地抓住了那系着金铃铛的红绳。 轻轻一拽,叮铃—— 清脆的铃声便在寂静下来的厅堂中回荡开来。 小郡主似是被这声响逗得十分高兴,小手拉了一下又一下,铃声此起彼伏,透着天真的雀跃。 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席间瞬间陷入安静,唯有那串铃铛声不断响起。 这难道就是小郡主亲自选定的“福缘之人”? 昭华公主眼中骤然迸发出亮眼的光芒,脸上满是惊喜与欣慰。 云绮蓦地抬眼。 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淡。 是这样吗。 她不听话,瞧不上天道的所谓偏爱。那天道便要她亲眼看着,它偏爱旁人是什么样子。 第328章 雷霆之怒 云汐玥蓦地睁大眼睛,心头狠狠一跳。 小郡主竟然在她的贺礼被展示时,拉响了那枚象征“福缘之人”的铃铛? 小郡主选定的人,是她? 先前云绮随手挥毫的八个福字,便技惊全场,将她勤学苦练十几日的成果衬得黯淡无光。 那一刻的绝望至今清晰,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老天爷眷顾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不然为何次次都让云绮毫不费力地将她碾压,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此刻,小郡主对前面积累如山的宾客贺礼皆无反应,偏偏在看到她的礼物时,眼底迸发出亮色,毫不犹豫地拉动铃铛,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喜欢。 看来,老天爷终究是眷顾她的! 一瞬间,全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云汐玥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被所有人瞩目,更太久没有拥有过一份不会被云绮抢走的荣光。 身旁的萧兰淑亦是又惊又喜。 她的玥儿果然是血脉高贵,才能独独她被选中! 能与公主府结下这般缘分,对侯府而言自然是莫大裨益。得了眼高于顶的昭华公主喜爱,日后玥儿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更是会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宾客们的恭喜声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 “侯府千金真是好福气,竟能得小郡主这般青睐!” “方才不就是汐玥小姐的字最得公主青眼吗?看来她与公主府的缘分,早有征兆啊!” “说到底还是侯府教女有方。定是小郡主感受到了汐玥小姐的善良与才情,才这般喜欢,攥着红绳都不肯撒手呢!” 昭华公主望着席间的云汐玥,对这个结果也十分满意。 永安侯府虽是百年世家,那位云侯爷却平庸无能,于朝堂上毫无建树,全靠祖上余荫撑着侯府门面。 然而侯府那位嫡长子云砚洲,却绝非池中之物。 十六岁便登科入朝,锋芒初露。十九岁便官拜户部郎中,执掌一方实务。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于要害之地崭露治事之才。二十三岁不久前荣归京城,已身居正三品户部侍郎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那位裴相虽是权臣,却也是孤臣,向来清高孤傲,不结党羽,自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可他偏有经天纬地之能,朝堂之上论谋略、断事务,鲜少有人能及。更得皇帝青眼有加,授以重权,默许他行事刚直。 即便满朝上下暗有非议,却无一人敢公然置喙。毕竟谁也不敢轻易挑衅一位手握实权、且深得帝心的当朝丞相。 只是这般人物,心性孤高,想要与之结交拉近关系,几乎不可能。 云砚洲却与他截然不同。 他既懂审时度势的变通,又拿捏世家贵胄的底线,没有锋芒外露的强势,却自有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任是何等棘手的局面,到了他手中,都能被不动声色地拆解、理顺,不见波澜却已稳控全局。 这般淡然而精准的拿捏,难怪既能深得皇帝倚重,也能在复杂的同僚关系中站稳脚跟,攒下不俗声望。 对昭华公主而言,她看重的不是如今的永安侯府,而是未来由这样一个人承袭的永安侯府。 云汐玥敛衽上前,刚走到席间,昭华公主便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言语间带着难得的亲近熟稔。 从第一眼见到你,本宫就觉得与你投缘得很。没想到本宫的景宁,竟也这般喜欢你,选中你做这福缘之人。” 说着,她拍了拍云汐玥的手背,越看越带了几分满意,“既是这般缘分,本宫索性便收了你做义女。” “往后在京中,本宫就是你的倚仗,往后若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寻本宫,本宫替你撑腰。” 云汐玥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怔怔地望着昭华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晚赴宴,她的确盼着能得公主青眼,却从没想过,这份惊喜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厚重。 昭华公主不仅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竟还当着满场宾客的面,直接要收她做义女,这可是她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一时间,她竟忘了言语,只傻傻地望着公主,眼里满是受宠若惊。 不等云汐玥缓过神,席间的恭贺声便再次响起。 “恭喜公主,恭喜汐玥小姐!” “真是天大的缘分!汐玥小姐能得公主垂爱收为义女,往后可是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侯府与公主府亲上加亲,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汐玥小姐福泽深厚,难怪能同时得小郡主与公主的喜爱,真是好福气!” 萧兰淑也被这天降好事砸得心头发烫,连忙上前对着昭华公主,声音难掩欣喜:“臣妇谢公主厚爱。小女能得公主这般看重,实是她的福气。” 云汐玥这才回过神,连忙敛了敛心神,对着昭华公主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女……谢公主殿下厚爱!” 直到坐回席间,云汐玥胸口仍在不住起伏,手背甚至还残留着昭华公主掌心的暖意,心头的激荡久久未能平复。 一旁的林晚音满眼艳羡,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汐玥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旁人费尽心思想搭上公主府、入昭华公主的眼,难如登天,你却这般轻而易举就得了公主的满心喜爱,还直接成了公主义女!” 她话锋一转,眼角余光精准瞟到角落里的云绮正朝这边望来,立刻勾起一抹明晃晃的讥诮,声音特意抬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看笑话的意味。 “说到底,还得是你这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你看那云绮,方才写的字再出彩又如何?” “公主压根看不上她那身份,心里照样不待见她。她现在也只能缩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你风光,连凑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这番热闹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角落里。 谢凛羽忍不住蹙蹙眉,语气里满不在乎:“不就是认个义女吗?至于闹得这么大动静?” 他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太后捧在掌心疼宠,早已见惯了皇家亲眷间的亲近,压根不觉得被昭华公主认作义女,是什么值得旁人如此追捧的稀罕事。 云绮的目光,转而落在小郡主还紧紧攥着的红绳上。 天道不过是随意一偏爱,云汐玥便轻而易举当上了昭华公主的义女呢。 不像她,先前为了铺垫与楚虞的相遇,提前一个月便开始筹谋准备。 楚翊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开口,打破了角落的沉静:“你也想当这个福缘之人?” 云绮还慵懒地靠在霍骁怀里,楚翊的身体却骤然前倾几分。 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耳畔,带着演都不演了的蛊惑:“到我怀里,靠近我,你想要的都会有。” 云绮挑了挑眉,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语气里满是散漫:“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纯靠运气得来的东西,我可瞧不上。” 她是真的瞧不上。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落下,窗外那片密布许久、似是积蓄了满腔郁气的乌云,骤然翻涌沸腾起来。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如银蛇般狠狠劈落。 那光亮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瞬间将整座大殿照得惨白。 紧接着,迟来的雷声轰然炸响,裹挟着撼动天地的威势滚滚而来! 第329章 过火 这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瞬间打破了席间先前的热闹。 刺目的闪电刚过,震耳欲聋的雷声便轰然砸下,不少女眷被吓得失声尖叫。 有人惊惶之下失手打落了杯盏,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又将周遭的慌乱推高了几分。 小郡主今日才刚满月,襁褓里的婴孩哪里经得住这雷霆震慑,在摇篮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清亮又带着满满的委屈,一下就揪紧了人心。 昭华公主心头猛地一沉,当即顾不得半点仪态,急切俯身扶住摇篮边缘,语气里满是难掩的焦灼与厉色:“来人!乳母呢?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哄小郡主!” 原本井然有序的宴席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惊雷打乱。 乳母慌慌张张扑过来,抱起小郡主轻声安抚,其他下人或是七手八脚地遮掩门窗、隔绝雷声,或是弯腰捡拾摔碎的杯碟,整个厅堂陷入一片混乱。 也恰在此时,一阵狂风从半开的窗棂呼啸而入,带着雨夜的湿冷,倏地一下便吹灭了云绮他们所在角落的烛火。 前方是一片混乱,他们这处却骤然陷入一片看不清人影的黑暗,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只剩彼此间的呼吸声。 “宝宝!你没事吧?!” 云绮只听见,谢凛羽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在黑暗中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下一秒便被一个坚实硬挺的怀抱紧紧拢住。 霍骁在雷鸣炸响的那一瞬,几乎是本能般将她整个人牢牢嵌在怀里。 男人宽阔的臂膀如坚实屏障,将外界的惊惶与混乱尽数隔绝在外。虽然没说话,但像是在无声告诉她,他在陪着她。 而与此同时,云绮的右手也在这片黑暗中,忽然被人握住。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轮廓利落,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浸过山泉的冷玉,微凉却不冰人,包裹住她的指尖。 是裴羡。 两人的手都是微凉的,相触的瞬间,指尖像是循着本能的暖意,轻轻贴合、缠绕在一起,为彼此染上了几分温度。 明明她还被霍骁牢牢护在怀里,黑暗中,那道清冷的气息却漫过来,一个轻柔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耳垂上。 裴羡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哑,像羽毛般拂过耳畔,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怕……我去点蜡烛。” 云绮清晰地感觉到,怀抱着她的霍骁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瞬,显然是察觉到了裴羡的举动。 “你别去,”她不假思索便拉住裴羡的手,“会有下人去点灯的。” 云绮倒是没别的意思。 只是方才她话音刚落,电闪雷鸣便骤然降临,又独独吹灭了他们这处的烛火。 这电闪雷鸣,像是冲着他们这边来的。八成是自己刚才的态度,又惹怒了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她拉住裴羡,不过是怕他贸然起身,会撞上什么未知的意外。 可这举动落在霍骁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刺心的意思。 在她需要人陪伴的黑暗与慌乱里,即便他已经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她却仍是不愿裴羡离开,只想留他陪在自己身边。 她就这么喜欢裴羡吗? 他是休过她,可他这辈子,也只拒绝过她这一次。若不是他后来幡然醒悟、一次次挽回,她根本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可裴羡呢?这人那般孤高,两年前那样一次次冷硬地拒绝她,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她却还这般死心塌地地偏爱着他。 为什么? 裴羡为什么对她而言,就这般特别? 霍骁的胸膛起伏剧烈,胸腔里翻涌的醋意与不甘几乎要破腔而出。向来隐忍克制的他,此刻也难以再按捺住心底的情绪。 下一秒,在浓稠得能够隐蔽一切的黑暗中,霍骁俯身,精准堵住了怀里少女的唇。 他想将她的注意力从裴羡身上拉回来,想在她心里刻下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在这样短暂的时刻。 这突如其来的吻,带着不容分说的贴合感,唇齿相触间没有丝毫试探,只有毫无保留的沉沦。 每一次辗转都带着极致的专注,仿佛要将积攒的情绪尽数倾注其中,裹挟着汹涌又夹杂着刺痛的占有欲。 唇舌交缠间,两人都在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气息与细碎的声响,只剩彼此急促灼热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缠绕。 晕开一片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裴羡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却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座忽然传来楚翊阴冷的声音:“你们够了。” 他说的你们,自然指的是霍骁和裴羡。 这两个人坐在她一左一右,倒是会抓住时机与她亲密。 谢凛羽在一旁完全摸不着头脑,睁着眼睛瞧着一片漆黑的四周,茫然追问:“够了?什么够了?” 霍骁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火。 此刻他们这边的烛火虽灭,可满堂宾客尚在,更有下人已经提着灯笼往这边来,显然是要重新点灯。 烛火随时可能亮起,到时这里的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霍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连带着呼吸都添了几分紊乱,强迫自己拉开距离。 然而,他才刚稍稍松开怀里人的唇。 齿间还残留着少女的软润气息,胸口的呼吸都没来得及平复,便察觉到另一道清冽如寒玉的气息迫近,带着沉静却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裴羡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也无多余试探。骨节分明的手穿过黑暗,抚上少女的下颌,将她尚还偏向霍骁的脸转向自己。紧接着,便俯身吻了上去。 第330章 要打起来了 霍骁怎么也想不到,裴羡竟会有如此举动。 这可是裴羡。 京中所有人眼中的高岭之花,只能远观、不可亵渎的存在。自踏入众人视线起便一身清贵风骨,眉目间似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薄霜。 哪怕身处喧嚣人群,他也像独立于尘世之外,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与孤寂。仿佛与所有人都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任谁也无法靠近。 这个人从来都看上去无欲无求,根本难以将情爱欢好这样的事与他联系在一起。从未有人入过他的眼、动过他的心。 世人皆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打破他的淡漠疏离。 霍骁也曾这样以为。 可此时此刻,上一秒他还吻得怀里的少女喘息未止,下一秒,裴羡便直接将人转向他自己,俯身吻了下去。 周遭一片漆黑,偏偏距离近得灼人。 近到霍骁能清晰听见那暧昧到令人心悸的声响——裴羡是如何攫住少女的唇瓣,吞咽她的津液,舌尖与她缠搅不休,两人情动的气息交织缠绕,浓得化不开。 借着远处漏来的微弱光线,他还能看见裴羡的手在黑暗中与她紧紧相握,指节交扣,而她仰着头,另一只手攥着裴羡胸前的衣襟,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 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身前,他的眼皮子底下。 霍骁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团火在烧。 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有半分别的动作,甚至连出声都要拿捏着分寸。 因为前来点灯的侍从,已经提着灯笼走到了不远处的烛台边。 火折子嗤地一声被擦亮,火星噼啪作响。 微弱的光苗在黑暗中一闪,带着干燥的草木燃烧声,划破了周遭的静谧。 而这两个人像是根本不怕被发现,全然罔顾将至的光亮。甚至裴羡连放开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倾身更甚。 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喜欢这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刺激,喜欢这旁人无从察觉的隐秘黑暗,喜欢在这种还有人虎视眈眈的境况下,被他这样毫无顾忌地吻着。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兴奋——那细微的颤抖、不稳的呼吸,还有越发用力攥紧他衣襟的力道,都在无声诉说着她此刻的沉沦。 裴羡是不是疯了? 他不怕被别人看见,难道也不顾她会如何被旁人议论? 霍骁喉头发紧,几乎是从齿缝里强行挤出两个字:“……裴羡,够了!” 话音刚落,就在烛火即将跃动亮起的前一秒,裴羡骤然与云绮分开。 唰地一声,周遭的烛火随之亮起。暖黄的光晕瞬间铺满这方角落,将所有隐秘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两人交缠的暧昧气息,烛火摇曳间,能看见云绮耳尖的绯红未褪,发丝微乱地贴在颈侧,唇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濡湿。 裴羡却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掌心平直地搭在膝上,衣襟被攥出的褶皱仿佛与他无关。 他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脸上没有半分动情后的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 宴会厅前方的混乱已经平息,小郡主在乳母的安抚下止住了啼哭。 众人目光扫来,只见角落里的五人虽端坐在各自位置,神色却一个比一个怪异,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那位霍将军脸色铁青如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似是拳峰紧握,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中间的少女微微仰头,脸颊泛着一层水润润的绯色,从鬓角蔓延至下颌,衬得眼睫低垂间,自带几分不自知的柔媚。明明殿内并不燥热,那抹红却透着股难掩的热意。 她右侧的裴丞相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得近乎淡漠,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萦绕的清冷之气与往常别无二致。 再看她身后的四皇子,脸上瞧不出丝毫情绪,可周遭的空气仿佛凝了冰,连烛火都似被慑住,微微颤抖着不敢肆意晃动。 还有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像是游离在状况之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气氛骤变,空气仿佛冻结成冰。 霍骁、裴羡、楚翊三人,无一人有半分动作。 除了谢凛羽,另外这三个男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个人勉强撑了整晚的表面和平,早已薄冰般岌岌可危,几乎维持不住那虚假的平静。 没人能看透,这方被阴影笼罩的角落,此刻正涌动着何等凶险的暗潮。 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每一丝呼吸都带着无声的对峙。 仿佛此刻只要有一人此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会瞬间引燃积压的战火,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境地。 而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之时,方才被侍从匆匆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漏了道缝隙。 一丝带着夜寒的冷风倏地钻了进来,掠过肌肤时带着一缕刺骨的冰凉,悄无声息地划过这凝滞的角落。 云绮肩头轻轻一颤,纤细的肩头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蹙起,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软态,惹人怜惜。 她没做多余姿态,只是微微嘟起唇,语气裹着点娇憨的抱怨:“好冷。”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冰封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周遭如寒潭般僵持的气息。 她冷了。 一瞬间,所有落在暗处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云绮身上。 还有什么比她此刻冷了,更重要、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霍骁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马车上有披风,是按你的尺寸做的,我让人去取。” “谁要你的披风,”谢凛羽立刻一脸嫌弃地接话,又讨好地看向云绮,“宝宝来我这里,我身上热,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什么冷血将军,冷面丞相,冷酷皇子,一个个都跟个冰坨子似的。 还得是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浑身都透着热乎劲儿,最适合给阿绮抱着取暖了。 两亩地一头牛,他给阿绮热炕头。 谢凛羽越想越美滋滋的,心里盘算着,要是能天天这样守着阿绮抱着她给她取暖,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瞪,骤然看向霍骁,语气里满是警惕:“等等,你怎么会知道阿绮的尺寸?” 第331章 击鼓传绮 量尺寸这种事,总得一寸一寸仔细丈量吧? 阿绮又不可能专门跑一趟将军府,让霍骁府里的裁缝绣娘近身量尺寸。 若不是让人拿着软尺当面量过,那便只能是对她的身形了如指掌,才能精准报给裁缝做披风。 可霍骁凭什么对阿绮的尺寸这般清楚? 谢凛羽转念一想,不过是件披风,大概知道肩宽和身高就够了。定是霍骁先前抱阿绮的时候,趁机偷偷记了个大概。 没想到这霍骁看着闷不吭声、一副冷硬模样,竟还偷偷按着阿绮的尺寸做了披风。 特意备在马车上,就等着阿绮冷的时候递上来,好博阿绮多看一眼、多念一分好。 果然也是个心机男! ……好气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不管谢凛羽在这儿怎么嚷嚷,云绮方才那一句好冷,终究是让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破了冰。 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暗潮汹涌、剑拔弩张,凝滞的空气里,总算透出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就在此时,宴会厅前方又起了动静。 摇篮里的小郡主早已在乳母的安抚下止了啼哭,先前小郡主已选定云汐玥为福缘之人,可这场祈福仪式却并未就此结束。 按昭华公主的说法,是想为小郡主广积福缘,若能在诸多宾客中再有几位福缘之人,亦是桩美事。 然而真正的缘故,是将军府与丞相府备好的贺礼,先前还尚未呈上来。 昭华公主早私下吩咐过乳娘,尤其要在丞相府的贺礼展示之时,暗中引导小郡主去扯那系着铃铛的红绳。 这位裴相向来性情冷僻,从不与朝臣贵胄私下往来,更从不出席这类宴请场合,今日他却破天荒地踏入了公主府。 昭华公主自然要牢牢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正好借着为小郡主求福缘的由头,顺势与这位裴相拉近关系。将军府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值得往来。 方才那阵电闪雷鸣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迅疾如箭,不过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天幕投下的一场错觉。 此刻外面的雷声早已歇了踪影,刺眼的闪电更是没了痕迹,唯有铅灰色的阴沉天色依旧沉甸甸压在天际,却终究没落下半滴雨来。 先前被惊雷惊得绷紧的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厅内重新泛起谈笑的声息。 宴会厅前方,负责展示贺礼的侍从正忙着搬取先前未呈上的礼箱。 这贺礼的摆放并没有定序,都是搬上来开箱验看后,比对过礼单上的记录,再由唱礼官高声念出送礼之人的身份与贺礼明细。 其中一名侍从弯腰扛起一只沉甸甸的礼箱,脚步稳当地放到中央的桌案上,刚伸手触到箱盖侧面的黄铜搭扣,便将箱盖掀开来。 然而下一秒—— “啊——!!蛇!有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骤然炸响。 像又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宴会厅中央,尖锐得刺人耳膜,瞬间掐断了厅内刚冒头的笑语。 众人刚从雷鸣的惊悸中缓过神,冷不丁被这声喊吓得心头一缩,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向桌案。 只见那掀开的箱盖下,并非预想中的奇珍异宝,而是一条通体黑亮的长蛇! 不知怎会藏在礼箱之中,此刻正缓缓抬起三角头颅,分叉的信子嘶嘶吞吐。 覆着鳞片的身躯在烛火下泛着危险的冷光,紧接着便如一道黑影般扭动,从那箱中钻了出来。 箱子里怎么会有蛇? 看上去还像是一条毒蛇! 这念头刚在众人脑海中闪过,惊惶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搬箱的侍从被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四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出于本能连滚带爬地往旁躲。 霎时间,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女眷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不择路地起身躲闪,裙摆扫过桌椅,杯盘碰撞声、椅凳拖拽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主位上的昭华公主脸色骤变,精心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碎裂。 她哪里能想得到,祈福仪式刚要平顺进行,竟又出了这等骇人意外! 惊怒之下,她猛地拍向桌案,高声厉喝:“来人!快护着郡主!都愣着做什么!” 乳母也被吓得浑身震颤,闻言立刻将摇篮里的小郡主紧紧抱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袖护住孩子的头脸,佝偻着身子往屏风后钻,四处搜寻着安全的角落。 宾客们更是全都乱了套,有人抄起桌案上的酒壶试图驱赶,有的顾不上仪态往后缩。 仆役们慌慌张张地找着棍棒,却又都不敢贸然上前去抓蛇。还有人急声喊着“拿火把来!蛇怕火!”声音在嘈杂中被搅得支离破碎。 整个大厅人声鼎沸,乱成一团沸腾的粥。 而周遭惊扰却定不住那黑蛇,只见那蛇仍顺着桌案边缘缓缓往下爬,鳞片划过桌面,落到光洁的地面上后,便朝着宴会厅的坐席这边蜿蜒而来。 “蛇过来了!快躲开!”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席间的宾客们彻底炸开了锅。 惊叫声、惶恐声、桌椅挪动声交织成一片,人人都大惊失色,只顾着往后退缩,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只生怕被那冷血的毒物缠上。 场面乱作一团,霍骁他们也神色骤变,眼底翻涌着惊觉与冷厉。 谁也没料到这满月宴上竟会突然窜出毒蛇。 然而云绮才刚瞥见那道黑亮的蛇影在人群脚下蜿蜒游走,手腕便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骤然抱起。 是她身旁的霍骁,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蛇朝后方爬来的瞬间,便起身将她牢牢搂进怀里。 高大肩宽的身形满是悍然气场,宽大的手掌护在她后颈,将她的脸按向自己肩头,隔绝了眼前的惊惶与乱象。 然而霍骁只顿了一秒,竟忽然转身将她往身旁的裴羡怀中递去,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护好她。” 话音未落,他已从腰后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刀刃映着烛火泛出冷芒,显然是要直接去杀那蛇。 裴羡伸手接住云绮,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少女护在怀里。 但他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只一瞬便锁定了厅内地砖上急速爬行的黑蛇,脑海中瞬间闪过某篇古籍记载。 他眼神沉凝,薄唇轻启,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精准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惊叫,对着霍骁开口。 “是墨鳞蝰,罕见的剧毒蛇,喜阴嗜暖,且有追着活物气息移动的习性。” “它与普通蛇类不同,弱点不在七寸而在颅顶。鳞片坚硬,唯有头顶一块软鳞无防护,重击此处便能一击毙命。” “知道了。”话音刚落,霍骁便冷肃颔首,脚下未作半分迟疑,握刀的手青筋凸起,步伐沉稳而迅猛,径直朝着蛇影逼近。 云绮刚在两个男人之间换了位置,还没来得及抬头,感觉得到裴羡将她抱得极紧。身后的楚翊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把她给我。” 他目光始终锁在厅内游走的毒蛇,语气不见起伏,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你若信福运庇体,就让她待在我怀里,她不会有事。” 裴羡闻言,身形骤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将怀里的人,递了过去。 第332章 看你有点不爽 厅内因那条突然窜出的毒蛇彻底乱了套,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搅成一团,人人都只顾着慌不择路地躲避危险,自然没人留意到角落这边的暗流。 不然瞧见云绮先是被霍骁紧抱在怀,转瞬又递到裴羡手中,最后竟落入楚翊臂弯的这场“交接”,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谢凛羽早已绷不住,整个人都快炸毛了。 好好的宴会突然冒出一条毒蛇来,他第一时间就想护住云绮,却被霍骁快得惊人的反应截了先。 危险降临的刹那,霍骁已单手将云绮紧紧抱在怀里,起身避险。 罢了,霍骁是沙场厮杀出来的,反应快是必然,他不跟一个武将比这个,他忍! 可没等他缓过来,霍骁转身要去处置那条毒蛇时,竟直接将怀里的云绮朝身旁的裴羡递了过去。 谢凛羽攥紧拳,又自我安慰,裴羡本来就站在霍骁边上,而他人在后面,递给裴羡确实更顺手,他再忍! 然而谢凛羽万万没料到,他身边的楚翊竟能厚着脸皮,径直向裴羡开口要人。 更让他气血翻涌的是,裴羡居然真的松了手! 只见裴羡手臂微侧,托着云绮的膝弯与后背,顺着楚翊伸出的手,就将少女往后递去。 楚翊上前半步,精准接住云绮的腰肢,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肩背,将人牢牢圈进怀里,幽深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随即低下头,显然是不动声色又故意地,将下颌抵在怀里云绮的发顶,唇瓣落下,在少女柔软的发丝上印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那动作像是怕人受惊在安抚,更像一场无声的宣告,将所有权的意味明晃晃摆在台面上,是对周遭觊觎者赤裸裸的挑衅。 “裴羡你疯了?!”谢凛羽再也忍不住,冲着裴羡低吼,“楚翊问你要人你就给啊?换做是我,死也不会撒手,谁敢来抢我咬谁!” 他是真的想不通裴羡的心思。 先前不是还主动让阿绮坐到他和霍骁中间吗,怎么突然间就不争不抢了? 对谢凛羽来说,比起整日一副要死不活样子的裴羡,楚翊这个暗戳戳处处算计的心机男可讨厌多了! 裴羡却像没听见他的质问,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将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旁人压根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是那周身的气息像是变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一点点漫开来,缠在他周身。 明明人站在这混乱的角落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往某个无人知晓的过去里沉,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暗。 云绮余光扫向裴羡,眸光似浸了水的琉璃般轻晃两下,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厅内的混乱仍在蔓延,那条剧毒毒蛇带来的威胁迫在眉睫,显然不是说话的时机。 但云绮却并不担心。 她素来不为这种事费神,更半点不害怕自己会被毒蛇所伤。 她要这么多男人干嘛吃的? 若是今日这几个男人都在,还能让她被一条蛇伤着,那这些男人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她反倒要怀疑她挑人的眼光了。 更何况还有楚翊抱着她。 搞不好那蛇刚要朝这边来,就一口毒液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比起毒蛇本身,让她此刻不禁眯起眼睛的是,方才那蛇,分明是从她的贺礼箱子里窜出来的。 纤细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她的贺礼箱子里,怎么会藏着一条毒蛇? 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云绮随即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太可能。 放眼望去,这里有动机要害她的,只有萧兰淑和云汐玥。 可她们压根不知道她今日会来公主府,不然云汐玥先前看见她出现也不会那般震惊了。既然不知她会来,又怎会提前备好这样的陷阱。 即便退一步说,她们提前知晓了她会来,这贺礼也是她亲手备下、亲自带来的。 到了公主府后,便由穗禾直接交到下人手中,全程没经过旁人之手,唯一可能动手脚的环节,唯有贺礼被拿去登记在册的那片刻。 可萧兰淑与云汐玥,根本不知她备了什么贺礼、用了多大的箱子。 要提前备好一条体型适配的毒蛇,再买通公主府的下人,在登记的间隙精准藏进箱内,还做得天衣无缝,这番操作难度太大。 而且萧兰淑的手就算再长,应该也伸不到公主府的内院来。 不是有人蓄意害她,就是意外? 念头刚冒出来,云绮便下意识抬眼朝窗外看去。 莫不是那天道又在跟她置气,想要用这条蛇来惩罚她吧。 今晚她一直在挑衅天道,先前对方故意把小郡主的福缘给了云汐玥,见她毫不在意,当场就电闪雷鸣给她威压。 可再小心眼,天道终究是天道,管着风雨雷电、福祸轮转,总不至于降格到操控一条毒蛇来报复她。这也太掉价,上不得台面了。 想到这里,云绮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今日为那位小郡主备的两样贺礼,一样是摇篮挂饰,还有一本《百兽图》绘本。 那绘本用的是特制竹浆纸,质地比普通纸张坚韧数倍,不易磨损卷边,这韧性靠的是制作时的特殊工艺。 竹浆打浆后,在桑树皮汁、杜仲液混合熬制的浆液中浸泡三日,捞出晾干后,纸张纤维会变得紧密坚韧,还能防潮防虫。 只是这种混合浆液晾干后,会残留一缕极淡的草木腥甜气息,常人凑近了才勉强能闻见,却是蛇类最敏感也最偏爱的气味。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便说得通了。 如今刚过深秋,正是冬寒初降的时候,气温日渐湿冷,蛇类早已进入蛰伏前的半休眠状态,偏爱找温暖隐蔽的地方蜷着避寒。 公主府庭院的草丛茂密幽深,又背风向阳,本就是蛇类蛰伏的绝佳去处,那条毒蛇多半早就藏在某个草丛暗处里。 登记贺礼时,下人需掀开箱盖核对物件、登记在册,再重新盖好。想来就是开箱的那片刻,绘本散出的气息飘了出去,恰好引来了那条蛇。 它顺着气味爬进箱内,而登记的下人或许是光线昏暗没留意,或许是急于处理其他贺礼,竟直接合上箱盖,将这毒蛇一同带进了暖意融融的宴会厅。 箱盖再度掀开,这蛇才冒出头来。 若是她推断得没错,那她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她这情况,属于天都不用算,霉运也会如此纯粹地找上她来。 云绮忽然抬眼,看向正牢牢抱着自己的楚翊。 男人随即低下头,鼻梁高挺,容貌俊美,周身萦绕的气息幽沉内敛,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在看向她时,带着不加掩饰的深邃专注。 “怎么了?”楚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磁性。 云绮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就是突然看你有点不爽。” 第333章 前夫哥高光时刻 楚翊并不知道云绮方才在心里盘算了什么前因后果。 又为什么在这被他抱住的短暂几秒内,忽然冒出这句。 但他约莫能猜到几分缘由。 大概是因为他这福运加身的体质,让她不高兴了。 楚翊脸上表情不变,却低头将唇凑得更近,压低的气音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暗中蛊惑。 “若不爽,不如做点什么泄愤。” “比如,咬我?” 这也能讨上奖励? 还是在这种一片混乱的时候。 云绮算是看出来了,楚翊是真不管霍骁死活啊。 云绮没理会楚翊的话,径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方才逆着人流离去的霍骁。 混乱中人人只顾逃窜躲避,唯有霍骁反而阔步朝前去,肩背宽阔如铸,挺拔身影硬生生压过周遭的尖叫。 他掌心早攥紧短刀,冷冽刀锋映出沉毅眉眼。 那是沙场浸淫出的悍然气场,握刀时指节泛白,一双稳得能架住奔马的铁腕纹丝不动,每一寸肌肉线条都透着杀伐果断的凌厉。 见有人靠近,毒蛇察觉威胁,三角头颅骤然弓起,黑色硬鳞在灯光下泛着冷铁寒光,红信子如红箭疾吐,蛇身绷成满弓朝他脚踝窜来。 霍骁轻旋侧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左臂肌肉骤然绷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隐现,反手攥住翻倒的檀木椅腿,精准格挡开蛇尾的横扫,未让蛇身碰自己分毫。 他眸底沉得像寒潭,裴羡先前说,这蛇的死穴不在七寸,而在颅顶。 于是趁蛇尾落空僵直的刹那,他直接欺身而上,厚重靴底狠狠碾住蛇身中段。 靴底与硬鳞相撞发出闷响。被猛地踩住,毒蛇疯狂扭动,尾尖狠抽地面,却被霍骁碾得纹丝不动,只能张着蛇口露毒牙嘶鸣。 紧接着,霍骁探手如闪电,拇指精准按住蛇头颅顶隐在黑鳞间的软鳞,指腹刚触到那点柔软便死死攥住,指节发力将蛇头按在地面。 霍骁喉间溢出低哑沉喝,肩颈线条绷出极具力量感的流畅弧度,手腕猛沉,短刀稳稳刺入软鳞。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黑褐色毒血混着脑浆顺着刀刃溢出,滴在地毯上泛着黑光,刺鼻腥味瞬间弥漫。 毒蛇抽搐两下便瘫软僵直,三角头颅歪向一侧,红信子无力下垂,那双凶光毕露的竖瞳彻底失去神采,连硬鳞都变得晦暗无光。 霍骁抽刀时手腕轻抖,血珠呈弧线甩落,刀刃依旧锋利如霜,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表情。 他垂眸看向死蛇,喉结滚动两下,周身铁血狠戾未散,反倒衬得肩颈线条愈发硬朗性感,满是征服一切的力量感。 这一切发生不过短短数息,快得让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原本混乱的大厅竟因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霍骁身上。 他们亲眼见证了定远将军如何逆着人流上前,如何徒手制住狂躁的毒蛇,再到精准一刀刺穿蛇颅将其毙命,每一步都利落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前只听闻这位霍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如麻,今日亲眼目睹他徒手制蛇、一刀毙命的狠厉,众人只觉心脏狂跳。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悍勇,不是戏台上演的戏文,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淬出的锋芒。 太强了! 难怪边关会流传着“霍骁一出,敌寇丧胆”的说法。 这般雷霆威势,换作是战场之上,怕是敌人只消见他身影,便要先怯了三分。 连云绮的目光都被霍骁的身影牢牢攫住。 她看着男人收刀时肩背肌肉的流畅起伏,看着他下颌线绷起的凌厉弧度,看着那身未散的铁血气息裹着阳刚的性感扑面而来,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副模样,让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将军府的情景。 彼时霍骁赤着身体,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汗湿的光泽,肌理线条如刀凿斧刻般分明——胸肌饱满紧实,腰腹间线条利落流畅,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却不显半分冗余。 他抬手将她抱起时,动作轻松得像呼吸一般,毫不费力,却让她整个人都依赖着他的支撑。她的肤色本就白皙似雪,被他那带着厚茧、充满力量感的手掌一托,更显得纤细娇软。 周身裹着浓郁的男子阳刚之气,混着欢好与汗湿交织的气息,粗粝又滚烫,贴得人肌肤都跟着发烫。 楚翊看着怀里人的视线,黏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目不转睛,眸色不由得一沉。臂弯紧接着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谢凛羽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忍不住控诉:“不是吧?蛇都死透了,你还抱着不放?” 还抱! 还抱!!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 楚翊看不出表情,把云绮放回地面。 蛇尸倒地,危机彻底解除,全场宾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纷纷长舒一口气。 谁能想到一场喜庆的满月宴,竟闹出这般惊心动魄的插曲,不少人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下人们早已忙作一团,几个仆役匆匆到厅内来,小心翼翼地将那蛇尸往厅外拖去。 另有人拿着水盆和抹布,蹲在地上飞快擦拭地毯上的血迹。还有人捧着干净的锦帕,快步走到霍骁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霍骁接过帕子,擦拭着手背上溅到的几滴血渍。面上仍带着几分方才斩蛇时的凌厉,片刻便将手擦得干净。 此时的昭华公主,脸色早已铁青一片。 她精心筹备数月,本想让这场满月宴办得风光体面,却偏偏出了这样的纰漏——宴会被搅得一团糟不说,连她视若珍宝的景宁也受了惊吓,险些也遭遇不测! 若是景宁出了什么事,这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满是怒火与难堪,声音因气急而微微发颤:“到底是谁?这毒蛇究竟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第334章 真要成团建了 精心筹备的宴会彻底乱了套。宴会厅内,宾客们的案几东倒西歪,杯盘碗碟摔得狼藉满地,酒水菜肴泼洒得四处都是。 众人躲避时慌不择路,如今衣衫褶皱头发凌乱纷纷显得狼狈。小郡主更是被吓得啼哭不止,好半晌才被乳母轻拍哄住。 昭华公主自然怒不可遏。 方才那毒蛇突然窜出时,楚临的近卫们齐刷刷拔出长刀,瞬间将楚临护在柱子后侧,自身则结成人墙挡在太子身前。 直到霍骁利落斩杀毒蛇,危机解除,他们才收起长刀,撤去防护。 人群刚松了口气,楚临却不顾周遭目光,步伐匆匆地朝后方走去。 “云姑娘,你没事吧?”楚临过来时,楚翊早已将云绮从怀中扶稳放下,霍骁杀完蛇也折返回到这席边。 方才那蛇通体泛着冷光,毒性一看便知猛烈。 只不过他知道云绮身旁有那霍将军,有裴相,还有楚翊和那位谢世子,四个男人在她身边,怎么也会保护好她。 但,这毒蛇虽未近到这边就被霍将军斩杀,这般凶险景象,一个柔弱少女亲眼目睹,怎会不受惊吓? 楚临的视线不自觉锁在云绮脸上,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关切,目光扫过云绮的周身,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谁知楚翊却率先上前一步,目光幽深如潭,不动声色地侧身站到云绮身侧,恰好隔开了楚临与她的距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哥不必担忧,她没事。” 楚翊心中清楚,楚临向来疼爱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楚祈,按理说断不会与亲弟争抢同一个女子。 可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身旁少女的魅力有多大。她若有意,甚至可能只需要抬眸一笑,颔首一语,便能轻易让男人心甘情愿沉沦。 即便她并无让旁人动心的念头,可相处越多、接触越密,便越容易被她吸引,那份心动会像藤蔓般悄然滋生,难以拔除。 人的理智终究管不住心底的悸动,顶多只能克制动心后是否放任的行为。 她身边围绕的人已经够多了,楚翊绝不能再给楚临爱上她的机会。 楚临倒是并未多想,也无意探究他的这份担忧,究竟是源于对弟弟心仪女子的关照,还是源于他自己。 但无论如何,见少女安然无恙,他终究松了口气。 方才昭华公主的怒声质问还萦绕在众人耳畔——这蛇究竟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此刻,一道下人颤巍巍的回话声穿透喧闹,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回、回公主殿下。奴才们方才仔细查看过了,那蛇爬出的箱子,是……永安侯府那位云绮小姐送来的贺礼礼箱。” 云绮? 又是云绮! 在场宾客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昭华公主先是怔愣两秒,随即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那双凤眸骤然眯起,寒光凛冽如刀,仿佛要将人戳出两个窟窿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调转,霎时间一齐投向角落里站着的云绮。 “云绮送的是什么贺礼?”昭华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带着寒意,又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回话的下人深吸口气,回道:“回公主殿下,云小姐送了两样贺礼。一件是嵌红宝石的摇篮挂饰,另一件是可供小郡主日后启蒙观赏的《百兽图》绘本。” 众人听了,心中暗忖这贺礼本无可挑剔。算不上极致贵重,正符合云绮侯府养女的身份。但红宝石也价值不菲,《百兽图》绘本更显用心。 若不是这场意外,妥妥是份贴合身份又满含巧思的贺礼。 只是刚才这毒蛇的出现,让这份贺礼成了今晚一切混乱的源头。 昭华公主追问不休:“那蛇怎么会藏在她的礼箱里?” 登记贺礼的下人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回、回公主,奴才们开箱登记时,箱中只有这两样贺礼,实在不知蛇是何时藏进去的。” “想来……当时所有贺礼都堆放在库房角落,贺礼太多太过繁杂,许是那蛇自行爬了进去。关箱时库房光线昏暗,奴才们又急于登记,便没能察觉。”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可昭华公主非但没有认定是意外,怒火反而更盛。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当时那些贺礼,都是敞开箱盖放置的?”她陡然拔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 “是、是奴才们为了方便登记,都暂时敞开了箱盖……”下人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昭华公主发出一声冰冷怒极的嗤笑,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直射向云绮,字字诛心。 “所有贺礼都敞开着,偏偏就你的箱子里爬进了毒蛇?云绮,你到底是克本宫,还是克本宫的景宁?!” 按常理说,这般意外本就无从预料,实在怪不到云绮头上。 可众人心里都清楚,昭华公主本就不喜云绮这个在京中声名败坏的假千金。 更要紧的是,听说云绮本不在今晚的受邀名单上,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百般央求,昭华公主才勉强松口,将她添了进来。 偏偏是她送的贺礼出了岔子,将宴会搅得一塌糊涂,小郡主也受了惊吓。 昭华公主此刻怒火中烧,怎么可能不把一切都算到云绮头上。 她怕是恨不得当场就把那箱贺礼扔出去,甚至一把火烧个干净,再将云绮当众赶出公主府,方能解气。 昭华公主的质问刚落,谢凛羽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眉头紧拧,眼底翻涌着急切的维护与不忿,语气又气又硬。 “姑姑!蛇爬进箱子纯属意外,谁能提前预判?这又不是阿绮的错!真要论责,也是登记看管贺礼的下人办事疏忽,跟阿绮有什么关系?!” 昭华公主本就怒火中烧,被当众顶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听着自己从小疼宠的小表侄,一口一个“阿绮”喊得亲昵腻歪,她脸色瞬间铁青,看向谢凛羽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住嘴!”她厉声道,“要不是你这孩子硬要她来,本宫根本不会让这么个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人,踏进本宫为景宁精心筹备的满月宴!” “这个云绮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副样子?满京城的高门贵女比比皆是,哪个不比这个冒牌货强上千倍百倍?!” 谢凛羽听到这话气血上涌,正要反驳,一旁的楚翊已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寒潭般锐利,直直看向昭华公主:“身份低贱的冒牌货,昭华姑姑是在说谁?” 紧接着,霍骁的声音沉沉响起,语气冷硬而带着压迫感,让人不自觉胆寒:“云绮曾是本将的妻子,公主殿下这般肆意诋毁,是不是太过分了?” 裴羡也缓缓开口,语调清冷无温,每个字都透着霜雪般的疏离,却又带着无形的暗涌:“论身份低贱,云小姐至少是侯府娇养长大。而下官出身微寒,岂不是更没资格踏入公主府赴宴?” 楚翊神色冰冷如霜,周身气场凛冽。霍骁面容紧绷,眼神锐利如鹰,自带将军的威严与压迫感。裴羡则是清冷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对峙,气质卓然。 三人并肩而立,气场强强叠加,竟形成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让周遭的喧闹瞬间平息,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满场宾客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妄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暗中打量着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昭华公主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是斥责了云绮一句,竟引得霍将军、裴丞相,还有她两个与她有血缘的亲侄子,齐齐站出来与她抗衡。 这让她又惊又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得发紫,难看至极。 他们这是……全都要维护这个云绮?! 这云绮是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些人身份最贵重的人全为她出头? 就在全场气氛僵持到极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之际,宴会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听着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慵懒闲散,却又暗藏着与生俱来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无形压迫,一入耳便压过了场中凝滞的死寂。 “云绮送来的贺礼,是我为她准备的。昭华姑姑要怪罪,那便怪罪到我头上吧。” 第335章 天之骄子 这是谁的声音? 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下意识循着声源望去,目光齐齐黏向门外。 红灯笼悬在檐下,猩红光晕裹着烛火的暖黄倾泻而下,正落在门外立着的那人身上。 男人身着一袭暗红锦袍,衣料上暗绣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与檐下灯笼相映,添了几分沉敛的艳色。 身形颀长,立在明暗交错处,修长分明的手随意捻过袖口,指尖漫不经心转了半圈,周身漾着股散漫到骨子里的慵懒,仿佛周遭喧嚣都与他无关。 烛火跃动,映得他眉眼愈发分明。那是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脸,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瞧着似有万种风情,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与生俱来的贵气如影随形。 即便未着任何华丽饰件,也难掩那份从骨血里透出的矜贵。像浸了寒玉的朱砂,艳得夺目,凉得慑人,自带一种矛盾又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喃喃,话音未落,身旁便有人猛地睁大眼睛,压低声音惊道:“是那位!不久前刚被接回宫中、即将册封为祁王的七皇子!” 七皇子?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赴公主府宴的皆是世家贵胄,无人不知这位皇后嫡出、太子胞弟的七皇子。 传闻他幼时体弱,养在长公主府,九岁时他自请赴皇陵为先皇守孝,一守便是十年。 不久前他归京,陛下喜不自胜,不仅设宴款待群臣,更是赏赐无数,紧接着便下旨封王。这位七皇子的风头,近来竟隐隐盖过了圣宠多年的四皇子。 可他们也听闻,七皇子在阴冷皇陵中熬坏了腿,患上腿疾,因此行动不便。回京后从未在人前露面,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现在公主府的宴会上。 众人再度打量过去,心头震撼愈甚。 这七皇子的容貌,竟俊美到如此地步——眉目如画,艳绝无双,气度较之四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就那样立在红灯笼下,脊背挺得笔直,身姿颀长挺拔,既无轮椅代步,也无手杖支撑,显然腿疾早已痊愈。 难怪朝堂上近日一直有风声,说四皇子与七皇子已暗中针锋相对,暗潮涌动。 两人皆是天之骄子,一个深得圣宠多年、根基稳固,一个刚归京便获封王、风头无两,这般旗鼓相当的对峙,怎能不搅动京城风云? 只是……这七皇子刚才说什么? 他说云绮今日献上的贺礼,是他为她准备的。 这位深居简出、刚归京不久的七皇子,怎会也与侯府那假千金相识? 昭华公主循着众人目光望向门外,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景宁的满月宴她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筹备,请帖更是一月前就陆续发往各府。给太子递请帖时,这位七皇子楚祈尚未回宫,她自然没将他列入宴请名单。 楚祈虽也是她名义上的亲侄儿,可她也只在他刚出生时远远瞧过一眼。后来他养在长公主府,再后来远守皇陵,十年间从未有过交集。 如今骤然现身,怎能不让她意外。 祈灼踏入厅内时,每一步都落得轻而稳,全然不见传闻中腿疾的半分滞涩。 昭华公主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面上挤出几分柔和:“你是祈儿吧?听闻你回宫多日,本宫竟一直未曾得见,倒是没想过,你会突然来本宫这满月宴。” “但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云绮送来的贺礼,是你为她准备的?” 祈灼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先恭喜姑姑,贺小郡主满月之喜。” 他语气随意,缓缓道:“先前与阿绮闲聊时,我提过姑姑你气质雍容、风华绝代,她便动了心,说想来亲眼见见姑姑的风姿,也瞧瞧玉雪可爱的小郡主。阿绮身份不便,便托了国公府的谢世子,才求得请帖。” “阿绮对这次贺礼格外上心,琢磨了许久才定下两样。摇篮挂饰晃动能吸引小郡主注意,又能逗她欢喜。笔触细腻、画风鲜活的孩童启蒙绘本,日后既能供小郡主欣赏识物,也能解闷消遣。” “阿绮本要拿自己不多的积蓄去备办,是我拦了下来。我说贺礼我来替她准备,也当是借她的巧思,给姑姑和小郡主递一份我的心意。” 话到此处,祈灼语气微顿,桃花眼掠过厅中一丝微妙的沉寂,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只是没想到,在我来之前,这贺礼似是出了什么意外?” 第336章 因为,我是她的爱慕者 祈灼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调都没带半分波澜,在场宾客却齐齐色变,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七皇子的话—— 就在他进门之前,昭华公主还怒不可遏,明里暗里指责云绮是仗着迷惑了谢世子,才让谢世子软磨硬泡求来请帖。 言语间的嫌恶毫不掩饰,字字句句都在暗讽云绮不知身份、脸皮太厚,硬是往不属于她的贵胄场合凑,全然没有自知之明。 可如今七皇子亲口说,是他在云绮面前提及昭华公主气度不凡、风华卓绝,才惹得云绮心生敬慕,既想来一睹公主风姿,更想真心为小郡主送上满月祝福。 这般一来,云绮赴宴哪里是为了凑热闹,分明是怀着满腔诚意。 反观昭华公主,却只因她的身份便百般嫌弃,方才更是当众嘲讽她来历不明、身份低贱,是个冒牌货。 一对比之下,昭华公主的所作所为,反倒显得格局狭隘、胸襟浅薄,全无半分皇家公主该有的雍容气度,更无待客之道与容人之量。 再往下听。 七皇子说,这摇篮挂饰与《百兽图》绘本,皆是云绮琢磨了许久才定下的。挂饰能逗小郡主欢喜,绘本可助她启蒙识物。 这话听着平实,却让在场的宾客们暗自对比。 今日赴宴的,哪个不是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 他们送来的贺礼,要么是力求奢华贵重,不是镶满东珠的长命锁,便是嵌着宝石的如意摆件,或是重达数两的纯金摇车,无非是想彰显家族底蕴与财力。 要么便是将心思放在力图当上小郡主“福缘之人”上,送的不是缀满铃铛、一动便声响震天的拨浪鼓,就是色彩艳丽到晃眼的锦绣玩偶,只求能吸引小郡主的注意。 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小郡主真能用上几分? 反观云绮选的贺礼,摇篮挂饰小巧精致,挂在摇篮边,既能逗得孩子欢心,又不扰人。 那本《百兽图》绘本,笔触鲜活、图文并茂,既能让小郡主看图认物,又能当作睡前读物启蒙心智。 显而易见,云绮想这份贺礼,不仅是实打实花了心思,更是完完全全从小郡主的实际需求出发,处处透着体贴与真诚。 这般纯粹为孩子着想的心意,显然比那些堆砌的金银珠宝、刻意讨好的花哨物件,要更珍贵。 而且,七皇子竟还说,这份贺礼,云绮原本是要拿自己不多的积蓄来备办。 满场宾客谁不清楚,云绮如今早不是从前被捧在掌心娇生惯养的侯府嫡女,只是永安侯府的养女,在侯府的待遇可想而知。 一个月的月例恐怕不过几两银子,平日里想必过得节俭,哪里能有多少富余积蓄? 可她明明囊中羞涩,却甘愿倾己所有,只为给素未谋面的小郡主送上一份贺礼。 若不是七皇子拦着,替她备好了物件,她怕是要把自己仅有的积蓄都花在这上面。 这般纯粹又赤诚的心意,云绮却自始至终半句未提,默默藏在心里。 反观昭华公主,方才竟还揪着她的出身百般唾弃,当众嘲讽她来历不明、身份低贱。 实在称得上刻薄。 祈灼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字字戳中人心。 众人的视线纷纷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角落里的云绮身上,目光复杂得很——有震惊,有愧疚,更有改观。 先前他们大多跟着流言走,觉得云绮身份低微、名声不佳。先前靠着一手书法出了些风头也格外张扬,令人不喜。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心思细腻、重情重义的人。 那些先前明里暗里看不惯云绮、跟着附和过几句的人,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暗自心虚。 -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自己投来,云绮脸上却没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身旁的谢凛羽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真是这样的?” 她来公主府赴宴,竟是为了一睹昭华姑姑的风姿? 不仅如此,还打算倾尽自己不多的积蓄准备贺礼? 她竟然这般体贴入微、一心为人、不计得失? 云绮指尖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下巴,一脸坦然地点头:“的确。” 随即摊了摊手:“我就是心思这么细腻,还专爱为别人着想。” “先前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更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满堂宾客,与远处立着的祈灼精准对上。 她和祈灼也有许久未曾见面了。 云绮不知道祈灼怎么会突然现身,或许是听闻她今晚也来赴宴,便赶了过来。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刚才那些话,分明是祈灼进门前听到了先前的变故,临时为她圆的场。 他不过三言两语,便替她揽下了责任,化解了危机,逆转了满场对她的偏见,甚至硬生生将她先前“厚颜无耻、攀附权贵”的负面口碑,扭转为“重情重义、心思赤诚”的模样。 甚至都找不出任何漏洞来。 说得她听着,自己都快信了。 祈灼也一样,隔着重重人群,与角落里的她目光遥遥相对。 他对任何人的宴请都不感兴趣,但他听李管事说,她今夜却来了公主府赴宴,还是特意让那个谢凛羽给她求的请帖。 她不会是单纯为了凑什么热闹,这般费心赴宴,想来是另有目的。 他许久未曾见她,是想等自己的腿疾完全恢复。这两日他已经彻底行动自如,他便也来了公主府,想要见她。 只是尚未进门,先从下人口中听闻了蛇的意外。又在门外,清清楚楚听见了他那位姑姑如何咄咄逼人,当众贬低她的出身与来历。 他也听见了此刻围在她身边的四个男人,是如何一个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霍骁是她的前夫,裴羡曾是她执着追求过的人,谢凛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竹马,而楚翊对她虎视眈眈,心思不加遮掩。 祈灼想到了,这些人大抵和自己一样,都是为她而来。 但他内心却异常平静。 没有人在真正接触过她之后,能不被她吸引,不爱上她。 他容得下这些人的存在。 甚至他在这之前想的是,还好在他赶来之前,有这些人护着她,替她出面施压,没让她受什么实质的委屈与伤害。 还好她没有受委屈。 此刻,昭华公主的脸色早已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又涨得通红。 她实在不敢置信,云绮那般名声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假千金,心底竟藏着这般赤诚纯粹的心思?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怒与疑惑,抬眼看向祈灼,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祈儿,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可你怎么会与这云绮如此相熟,还亲自替她备下贺礼?” 祈灼收回与云绮对视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围在少女身边的四个男人,又掠过满场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视线缓缓落回昭华公主脸上。 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柔和得褪去了先前的疏离与散漫,语气放得低沉温润,眼底漾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全然没有半分皇家皇子的姿态:“因为,我是她的爱慕者。能为她做些事,我甘之如饴。” 第337章 我却不想她受半分委屈 “我是她的爱慕者。” 这话如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满堂宾客中掀起轩然大波,众人无不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这位七皇子本就是天潢贵胄,即将封王不说,如今更在皇上面前盛宠正浓,风头无两。 可云绮算什么?不过是个出身不明、寄人篱下的侯府假千金,更别提还在京中声名狼藉。 可明明这样身份悬殊,这位七皇子,竟当众坦言是云绮的爱慕者,连能为她做点事都甘之如饴。 姿态低得全然不计身份落差,好像七皇子才是那个满心期盼、祈求对方怜爱的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宾客们纵然想破头,也猜不透云绮究竟凭什么,能让这位身份神秘、几乎从不露面的七皇子倾心。 但此刻七皇子的话语,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已然足够让全场陷入震撼与哗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里的四个男人更是脸色骤变,各怀心绪。 霍骁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再清楚不过,祈灼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她第一次见到祈灼,便险些与他亲吻,还任由自己醉倒在他怀中,流露出从未对旁人有过的依赖姿态。 她对裴羡的一见钟情,或许是始于她喜欢裴羡那张脸。可对祈灼,她从最开始的动心,就不止于皮囊。 一旁的裴羡听到这话,神色看不出变化,眼睫微垂,指节却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他亲眼见过的。 见过她从这位七皇子城外的居所里出来,见过他们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下四目相对。 看见他将一只暖手炉轻轻塞进她掌心,掌纹交错的瞬间,他又轻轻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吻像落雪吻过梅枝,浅淡却清晰,男人眼里的眷恋与珍视毫不掩饰。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甚至早已相爱。 而那时,他还未对她动心动情。 楚翊从祈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那一刻起,周身气压便已骤低,此刻更是冷得像结了冰。 楚祈也来了。 她曾在他面前亲口说过,若是他想要她的香膏,她绝不会给。那是她送给楚祈的,便只会属于他一人。 她说,她怕楚祈难过,她在意他的情绪,她只希望他开心。 换作旁人,他尚且能明争暗抢,分毫不让。 可楚祈在她这里,是明牌。 她喜欢他。 角落里的气氛透着股诡异的安静,另外三人各怀心思,唯有谢凛羽是实打实的懵圈。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他为阿绮准备了贺礼,什么他是她的爱慕者,什么为她做些事他甘之如饴…… 他和阿绮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竞争对手已经够多了,怎么凭空又冒出来一个! 谢凛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原地崩溃了。 祈灼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场宾客即便有人不信,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由头。 更何况,他直接将准备贺礼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贺礼本就不是云绮所备,而是七皇子的心意,昭华公主若还想像先前那般追究,该找的也该是七皇子,而非死死揪着云绮不放。 可七皇子是什么身份?论辈分是她的亲侄子,论圣眷更是深得皇上器重。为这点小事与他起争执,传进陛下耳中,岂不是显得她胸襟狭隘、不识大体? 昭华公主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原来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几分温软的语气,“本宫竟不知,云小姐是因敬慕本宫才赴宴,倒是本宫先前误会了。” “方才是本宫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如今细想,凛羽这孩子说得极是,蛇爬进箱子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一场意外罢了,实在怪不到贺礼头上。” 说罢,她转头看向云绮,语气缓和了许多:“云小姐,方才本宫言语间多有冒犯,你莫要放在心上。” 从方才意外发生,到昭华公主勃然大怒,追究云绮的责任,全程都是这些男人替云绮冲锋陷阵。 她自始至终,连句话都还没说过。 向来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昭华公主,此刻先一步向云绮服软赔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已经是递来台阶了。 云绮若是识相,顺着台阶下来,方才的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满场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云绮的反应。 若是她反过头揪着昭华公主不放,才会落得个不知身份、不识抬举的话柄。 然而,云绮尚未回话,祈灼却先一步再度开口。 他唇角仍漾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看似温润浅笑,眼底却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姑姑方才的那些话,阿绮或许心胸宽广可以不放在心上,我却不能。” “我想,世上没人能容忍自己爱的人,被旁人当众说是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冒牌货。” “姑姑或许觉得,一句多有冒犯便能揭过此事,可我却不想她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软中带刺,像浸了冰的软刀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稍缓的气氛骤然紧绷,满场宾客不由得暗暗吸气。 谁也没想到,敢不给昭华公主面子的,不是云绮,竟是她的亲侄子七皇子。 这位七皇子面上瞧着带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说话半点不迂回,直接将话挑明,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既然这里让她受了委屈,那便不必待了。 想来宴会已近尾声,她要做的事情应该也已经做完了。 说完,祈灼望向角落里的云绮。 男人那双素来含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此刻褪尽了所有明流暗涌的锋芒,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即便隔着重重宾客,他眼里也像是看不见任何旁人,语气更是软得能溺进人心里:“我们走,好不好?” 第338章 真·修罗场,这伤谁不难过啊! 天! 这七皇子简直是明着不给昭华公主留颜面啊! 当着满场宾客的面,他竟毫不避讳地朝云绮伸出手,直言要带她走。 这般姿态,无疑是将对云绮的维护摆到了明面上,半点不顾及公主这个亲姑姑的体面。 昭华公主只觉得一股羞恼混杂着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楚祈这是什么意思?!他竟把这个云绮看得比她这个姑姑还重,当着这么多世家贵胄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吗? 可祈灼对此全然不为所动,目光自始至终只胶着在云绮身上。 她若想留,他便以皇子之尊陪她留下,护她周全。 她若想走,他便无视满场目光,带她脱离这是非之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绮终于抬眼。 只见她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昭华公主,朱唇微启,轻飘飘开口:“先前公主的话,的确让人有些伤心呢。” “或许,我今日本就不该来吧。既然公主不喜我,那我还是不留在这里碍公主的眼了。” 这话藏着两层意思。 一层是她今日若不来,便不会平白惹上这场是非。 另一层更是暗戳戳地打脸——早知昭华公主如此狭隘刻薄,她根本不必为了 “一睹公主风姿”,特意求来请帖赴宴。 费心前来、精心准备贺礼,结果还被公主一番羞辱。 这话无疑是给了昭华公主又一记重创,让她脸上一阵青白。 云绮今天来公主府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见玄尘。 玄尘已经见过了,想知道的事情也已经问到了,她自然也不必待在这里了。 只是,此刻她身边还围着四个男人。 男人太多也是麻烦,尤其是在这种都凑在一起的情况下。 但她向来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她现在想跟祈灼走,其他这几个人怎么想、能不能想得通,就看他们自己吧。 平日里她有心情,哄一个还算拿捏。要她一下哄四个?那还是让他们自己消化吧。 这般想着,云绮已抬步,朝着祈灼的方向走去。 可她才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手隔着衣料扣住——力道不重,却也不轻,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透着一种隐隐的执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场宾客瞬间睁大眼睛,满是惊愕。 抓住云绮的人,是裴羡。 先前他一直眼睫微垂,周身萦绕着波澜不起的疏离,宛若云端孤月,清冷得不染半分俗世烟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 在众人眼里,裴丞相向来是淡漠到极致的人,平日里寡言少语,神色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是在朝堂之上,面对再激烈的争论、再棘手的局势,他也始终淡漠,言行举止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此时此刻,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裴丞相,竟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拉住了云绮的手腕,声音微哑:“……和我走,好吗?” 所有人霎时间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裴丞相这是……当众在和七皇子抢人? 他该不会,也喜欢云绮吧?! 云绮能让那位神秘莫测、身份尊贵的七皇子倾心,已然足够令人震惊。 可谁不知道,这位裴丞相,是云绮两年前苦苦纠缠、死缠烂打追了许久都没追上,最后还被无情拒绝的人。 怎么如今局势一下子逆转,反倒成了裴丞相抓着云绮的手不肯放?! 别说在场宾客瞠目结舌、议论纷纷,连一旁的霍骁、楚翊和谢凛羽也几乎惊呆了。 方才看见云绮朝着祈灼迈步时,他们三人哪个不是心脏被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霍骁是心里清楚,祈灼在云绮心中的位置本就特殊。就算是此刻他出手拦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身份阻拦她。 谢凛羽还陷在先前的震惊里没回过神,他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一无所知,连对方的底细都摸不清,这他怎么争? 就连向来在暗中步步为营的楚翊,也只能压下所有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睁睁看着云绮朝着另一个男人迈步。 可谁也没想到,把人拉住的,竟是最不声不响、清冷疏离的裴羡。 裴羡的目光牢牢锁住云绮的眼,面容依旧清冷如霜,周遭满场的震惊与哗然,于他而言仿佛都看不清、听不见。 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掩去了往日拒人千里的疏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专注,似要将云绮的身影刻进骨血里。 “……揽月台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我抱你下去,我却当众拒绝了你。” 他的声音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比先前更沉、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反复碾过,藏着压抑已久的酸涩。 “是我的错。”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藏着难以言说的悔意。 “以后……再也不会了。” 裴羡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让人看不出表情。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眼底,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眼神里有隐忍,有珍视,更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赌上了自己所有的清冷自持。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你、抱着你,或是别的。你想怎样,都好。” 他的目光始终只在云绮身上,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已褪去,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语气依旧很轻,克制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在尾端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像是高岭之花卸下所有疏离,将心意压缩到极致后,才泄露出的脆弱、清冷的祈求。 “和我走,好吗。” 嘶——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这也太刺激了! 裴丞相竟真的在和七皇子明目张胆地抢人! 这位素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不仅动了心,还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什么“牵着你,抱着你”,这般直白炽热的话语,竟从裴丞相口中说出,简直是惊世骇俗! 谁能想到,一场满月宴竟闹出这般针尖对麦芒的修罗场! 这惊心动魄的对峙,看得在场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另一侧,祈灼也朝这边望来,那张先前还慵懒散漫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此刻,满场宾客的目光早已齐刷刷聚焦在云绮身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的回应。 一边是身份尊贵、护她周全的七皇子,一边是清冷禁欲、当众剖白的裴丞相,这般情况下,无论拒绝哪个,另一个人恐怕都得伤心至极吧。她到底会选谁? 第339章 “我不愿意” 霍骁和楚翊都以为,裴羡此举或许只是一时冲动。 只有裴羡自己清楚,他不是。 从祈灼踏入众人视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的滞涩。 这股情绪无关情敌相见的敌意。 而是在刚才那短短片刻里,那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又一次如同潮水,无声又汹涌着将他淹没。 这位七皇子毫不掩饰自己为云绮而来,三言两语便为她化解危机、逆转风评,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坦荡剖白心意,直言自己是她的爱慕者。 他看着祈灼的举动,想起了,云绮曾经也是这样。 她也曾将那份赤诚热烈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坦然告知所有人,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满心盼着能得到他的回应。 可从前的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淡漠以对,将她的真心弃如敝履,从未接纳过半分,更未曾给过她丝毫回应。 那日揽月台上,她主动要他抱,他却当众淡漠拒绝。那时,大概不少人都在暗地里嘲笑她不自量力,笑她没有自知之明,一味纠缠不休。 如今他爱得越深,每当回忆起这件事,心口的痛感就越发剧烈,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想要这样做。 他想要像以前的她一样,站在所有人面前,让此刻所有目光都看清—— 不是她没有自知之明,更不是她一厢情愿单相思。那些曾被旁人嘲笑的执着,那些被他冷遇的赤诚,从来都不是徒劳。 他爱她,爱得不比任何人少,爱到甘愿卸下所有所谓的姿态,撕碎那些故作清高的伪装,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只一心期盼着、祈求着、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在她面前,他不是什么高悬的孤月,清冷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孤傲到不可亵渎。 从前的淡漠疏离,不过是因为未曾真正读懂她的好,所以才不懂珍惜,用冷漠筑起了一道隔绝真心的墙。 如今爱意破土而出,早已冲垮了所有防线。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爱人,为她奔赴,为她低头,为她倾尽所有温柔。 拉住云绮手腕的那一刻,裴羡的初衷并不是和那位七皇子争抢什么。他只是在这个时机下,想要这样做。 若是她愿意跟他走,他会觉得幸福。 若是她不愿,选择了那位七皇子,也没关系——他甚至觉得,或许他心底隐隐期盼着的,是她也当众拒绝他。 他应该体会她那时的窘迫与难过。 这是他欠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云绮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满心焦灼地等着她的选择与回应,楚临也不例外。 先前哪怕跟随父皇参与朝堂议事,面对千钧重的决策,他都未曾这般紧张过。手心攥得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自然对自己的弟弟有信心,可问题是,眼下他弟弟对上的可是裴羡啊! 抛开并非皇家出身这一点,这位裴丞相的容貌、地位、气质与才华,哪一样不是冠绝京华、无可挑剔。 他生得冷白清峭,眉眼覆着疏离,静立如孤峰覆雪。身居相位,手握重权,却始终清正自持,父皇不知几度赞其能力卓绝。才学更是惊才绝艳,诗词歌赋、治国谋略,皆属当世顶尖水准。 更关键的是,裴羡是云绮当年不顾一切痴恋追求、早已传遍京城的人。这份过往,满京贵胄百姓几乎无人不晓。 一边是一往情深的他弟弟,一边是少女意难平的旧日心上人。 楚临心里实在没底,完全猜不透云绮最终会选择谁。 就在全场死寂、人人屏住呼吸的瞬间,云绮的目光缓缓流转。 她先看向裴羡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又越过满堂宾客,望向对面的祈灼。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裴羡脸上。 她看清了裴羡此刻的神色。 褪去了过往所有淡漠疏离的清冷,眼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专注,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人能窥探到云绮此刻的心思,却只看见她目光定落,朱唇微启,对着裴羡,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我不愿意。” 嘶——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再度哗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相当众挽留,云绮竟真的当众拒了他! 这等光景,若不是此刻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换作旁人告知,谁能相信? 楚临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紧绷的肩背都松弛了几分。 祈灼面上并无半分获胜般的狂喜或放松,只是定定望着少女,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眸光微动。 而裴羡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骤然松了大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一如那日揽月台上,他冷然吐出“臣不愿意”。如今,她对着他,说出了同样的话——“我不愿意”,她不愿意跟他走。 可裴羡的神色却无半分波澜,眼底反而缓慢漫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那是等待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平静,像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落了地,带着对过往亏欠的赎罪感。 他缓缓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松开,将她的手腕温柔放回原处,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却格外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云绮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裴羡的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 第340章 也是个笨蛋 听到云绮这样的回应。霍骁肩膀猛地一顿,面上流露意外。 楚翊抬眼望向她,眸色沉沉,神色难辨。 就连一向迟钝的谢凛羽,也不禁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在此之前,在他们看来,云绮对裴羡的喜欢从来不加遮掩,坦荡得不惧任何人窥探。 即便她心中有祈灼,对裴羡,也该多一分偏爱才是。 毕竟,裴羡是她从两年前就放在心上的人,是她从不遮掩的白月光。 可现在,她却当众冷然拒绝了裴羡,选择了祈灼。 而且按他们对云绮的了解,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虽看似多情,待他们所有人却都存着几分温软。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她从不会故意让谁难堪,心情好时都是尽可能雨露均沾。 就像这次,她跟着谢凛羽来赴宴,也会悄悄安抚失落的霍骁与裴羡,之后也毫不避讳地哄了楚翊。 但此刻,她对裴羡的态度,却这般冷淡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云绮压根没管其他人在想什么,仿佛刚才这轰动全场的拒绝从未发生,她径直朝着祈灼的方向走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余光瞥见裴羡垂落的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在冷白的眼下投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却掩不住那抹深入骨血的孤寂—— 清冷的轮廓绷得笔直,肩背微微发僵,连指尖都还残留着松开她手腕时的微颤。透着易碎的、让人心尖发疼的破碎感。 为什么会拒绝裴羡? 云绮并非要报复裴羡,才用同样的话当众拒绝他,复刻那日揽月台的场景。 在知晓裴羡过往的那一刻,她已经全然理解了他从前对原身和对最初的她的所有冷漠。 裴羡过得太苦了。 她穿来之前,裴羡看似是权倾朝野的丞相,风光无限,实则早在六岁那年,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知书达理的姐姐,被县丞之子强占糟蹋,不堪受辱也无颜再面对父母,留下一纸绝笔便自缢而亡。 父母击鼓鸣冤,换来的是官官相护的敷衍推拒。回家等候消息,等到的却是县丞的幕僚带着人上门寻衅。 六岁的裴羡,先亲眼目睹看见姐姐悬在房梁上的尸体。又眼睁睁自己温婉的母亲被重重一推撞死在灶台棱角上。父亲被切肉刀一刀直直捅向胸口,和母亲一同惨死在血泊中。 原本平淡安稳的幸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碎得连一点念想都不剩。 无需细想也知道,从六岁到十七岁金榜题名、成为新科状元的十年里,他是在怎样暗无天日的绝境中熬过来的。 裴羡向来无波无澜,不与任何人亲近,不轻易外露半分情绪,更从不接受任何高官贵胄的宴请。不是他自视清高、故作姿态。 一个小小的县丞都能仗着权势轻而易举毁掉一个普通家庭的一切,他怎会愿意与那些高居云端、不知民间疾苦,习惯用权势欺压旁人的高官贵胄有半分往来。 他自然也不会对从前那个出身侯府千金、蛮横跋扈、仗势欺人的原身,生出半分好感。 更何况,他的心早就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再也容不下半分温热的情愫。 若不是她穿来后,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裴羡大抵会一辈子这样无悲无喜,孤寂地走到尽头。 先前因揽月台被拒,她还曾故意诓骗裴羡,让他凌晨便去听风亭枯等,白白耗了整整一天。 可在知晓裴羡的过往后,即便她向来记仇,那份随心所欲的小怨气,也早已烟消云散。 甚至,每当想起裴羡的遭遇,连她眼底都会涌上寒凉与戾气。 若不是那对县丞父子早已伏法,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了代价,换做是她,绝不会让他们死得这般痛快。 就算人已经凉透了埋进了土里,她也要连夜挖开坟墓,挫骨扬灰。还要扒了他们的宗族祠堂,让其后人永世抬不起头,日日活在唾骂与赎罪中,才算偿清那份毁人满门的血债。 她拒绝裴羡,恰恰是因为懂他。 当他拉住她的手腕,当众说出那些求她跟他走的话时,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裴羡看着清冷如冰,心却软得不像话。 他爱她,越爱,就越放不下从前对她的漠待,放不下揽月台上的决绝拒绝。所以他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期盼——盼着她拒绝他。 只是,裴羡或许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 方才她说出“我不愿意”几个字时,分明看见他眼底摇摇欲坠熄灭的光。他看似平静地应了声“好”,可那藏在眼睫后的破碎,几乎要溢出来。 也是个笨蛋。 转瞬间,云绮已走到祈灼面前。 她没有再回头。既然选了祈灼,她就不会再优柔寡断,更不会再转头去安抚裴羡。 她仰头看向祈灼,眉眼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流露出几分自然:“我们走吧。” 祈灼先深深望进她的眼睛,眸底盛满温柔,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仍静立在原地、身影孤寂的裴羡,这才放缓了声线,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缱绻与宠溺:“好。” 第341章 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直到与祈灼并肩踏出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喧嚣与纷扰便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祈灼的马车避开今夜宾客们车驾的聚集处,静静停在街角的银杏树下。 十月的夜风裹着秋末的清冽,又掺了几分初冬将至的微寒,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被夜露浸得发潮,踩上去沙沙轻响。 先前那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狂躁,竟似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空重新澄澈如洗,一轮银月悬在墨蓝穹顶,清辉漫洒,几颗疏星缀在旁侧,淡得像晕开的碎玉,霜气凝在叶尖,映着月色泛着细白的光。 寒意比白日更甚,风掠过肌肤时带着一丝砭骨的凉,让人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祈灼抬手的瞬间,李管事已麻利从车厢内取出一件银白大氅。 大氅以雪貂毛镶边,绒面厚实得能藏住风,还带着车厢内炭火的余温,长度虽长,却一看就不是按祈灼的身形定制。 领口绣着几簇浅淡的纹路,银线勾勒的花瓣细巧灵动,衣摆隐绣着细碎的月见草,在月色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分明是贴合女子身段绣制,显然是专门为她做的。 祈灼抬手,将大氅拢在身前云绮的肩头。大氅绒面蓬松厚实,裹上身后将少女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下摆堪堪垂至脚踝,只露出小半张脸。 鼻尖小巧挺翘,唇瓣粉润,余下的轮廓都藏在柔软的毛领阴影里,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映着月色像盛了一汪碎银,美得朦胧又真切。 祈灼的指节掠过她被风吹得微凉的鬓角,而后抬手细细系上颈间的同色系带。末了,他握住她藏在大氅里、有些发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鼻翼间萦绕着祈灼的气息,是云绮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与她身上的香调如出一辙,鼻尖所及全是安心的契合感。 祈灼低头,对着掌心里少女的双手视若珍宝般呵出一团暖雾,目光落在她露在外的半张脸上,语气柔得能化开这秋末冬初的寒:“还冷么?” 云绮摇摇头,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漾着一丝笑意:“有你在,怎么会冷。” 祈灼低头,在她发丝上印下一个轻吻,双臂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悦耳:“想去哪里?” 云绮凝望着他,想了想:“好久没见你了,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祈灼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知道了,你先上车等我。” 云绮依言踏上马车,拖在身后的大氅下摆轻轻扫过车辕,留下细碎的声响。 她踏上马车,便见车外的祈灼示意李管事附耳过去,神色淡然,唇齿微动,似是报了个目的地。 李管事颔首应下,随即退到了车夫身旁。紧接着,祈灼这才掀开车帘。 他刚迈上车来,云绮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腿上:“你现在,腿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祈灼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清甜香气,眼底的温柔完全漫过对待旁人的疏冷:“当然。毕竟我有我的专属神医,自然好得快。” 说罢,他朝着云绮张开双臂,语气软得不像话,满是纵容的期待:“要抱抱吗?” 云绮闻言,未曾犹豫便倾身过去。 祈灼顺势稳稳将她揽入怀中,手上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一带,便让她自然地坐在了自己腿上,姿态亲昵又安稳。 她往祈灼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男人温热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两人交融的熟悉气息。 他的冷冽清润混着她的清甜,缠缠绕绕裹住周身。整个人被他宽阔的臂膀圈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来半分。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轻松而满足的叹息。 这叹息里,藏着久别重逢的踏实,又裹着只面对彼此时才有的松弛,像是排除了所有外界的纷扰。明明多日未见,肌肤相贴的瞬间却毫无生分,反倒像从未分开过。 光影流转仿佛在这一个拥抱里慢了下来,那些缺席的时日、隔过的距离,都被彼此交融的气息与温度抚平,只剩下此刻紧密依偎的安心。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车夫驾车的声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云绮不知道祈灼吩咐了要带她去哪里,也没打算问。她只是问道:“你怎么今晚会突然过来?” “想见你。听说你在公主府,便过来了。”祈灼拢着她不让她晃到,低头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只是好像还是来得晚了些,不知道你有没有受别的委屈。” 车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漫散开来,身上的大氅又厚实柔软,将她裹得暖洋洋的。 云绮被抱得舒适,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祈灼怀里,语气裹着几分娇憨的散漫:“只有我给别人受委屈的份儿,没有别人让我受委屈的份儿。” 祈灼勾起唇角,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宠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那就好。” 他清楚,即便没有任何人护着,她也有足够的能力护自己周全,从不需依附旁人。 可他仍想替他的爱人遮去所有风雨,让她不必费半分心思筹谋,只需这样懒懒地依偎着,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正说着,云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撑着他的手臂坐起身来:“对了,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祈灼抬眸望着她:“什么?” 只见云绮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个小巧的白色瓷罐,看着清新雅致。祈灼的目光落在瓷罐上:“这是什么?” 云绮将瓷罐递到他面前:“这是凝肌膏。” “凝肌膏?”祈灼重复了一遍,手上接过那微凉的瓷罐。 “我只是略通些医药针灸,算不上什么神医。”云绮道,“这药膏是我请我一个真正的神医朋友帮忙做的,能滋养肌肤、抚平干纹,效果该是极好的。” 祈灼听她开口,心里已约莫猜到了几分意图。果然,下一秒便见云绮抬眸望着他,认真道:“我想让你替我,把这个送给皇后娘娘。” 这凝肌膏,正是先前她特意请颜夕制作的去皱膏。当初她跟颜夕说要用来送人,便是打算送给皇后的。 她穿来之前,按原剧情发展,荣贵妃寿宴上意外小产,却借着这场意外诬陷是皇后推搡所致。楚宣帝盛怒之下当众斥责皇后,收了她的凤印,将六宫大权暂交荣贵妃执掌。 此后荣贵妃步步紧逼,或栽赃陷害,或挑拨帝后情分,皇后日渐被冷落厌弃,连带着楚临也屡遭猜忌。最终皇后被废,楚临被贬为亲王,而荣贵妃晋位皇贵妃,楚翊被立为新储君。 她穿来后,扭转了寿宴上的局面。荣贵妃的诬陷未能得逞,反倒衬得皇后处变不惊、尽显中宫风范,得到了楚宣帝的认可。 这段时日,皇后与楚临算是过得平稳顺遂。再加上祈灼回宫,两个中宫嫡子都在身旁,楚宣帝对皇后也多了几分看重与体面。 但这还不够。 第342章 的确好美 说到底,楚宣帝对皇后的看重,更多是源于中宫的尊荣与太子的体面,顶多算得上相敬如宾。但他对荣贵妃,却是实打实的偏爱与纵容。 荣贵妃能纵横后宫多年,宠冠六宫、位同副后,凭的正是这份帝王宠爱。而这份宠爱,又与她明艳动人的容貌脱不开干系。 荣贵妃虽已三十有余,却天生肌肤细嫩,瞧着仍如二十许人,又比青涩妃嫔更多几分成熟风韵。 而皇后本就年长几岁,又常年操劳后宫琐事、劳心费神,上次寿宴上,云绮分明瞧见她眼角已爬了细细的皱纹。 虽然云绮不会与任何女人争夺某个男人的欢心,但她也清楚,要稳固皇后与太子的地位,帝王的偏爱必不可少。 皇后心里,未必没有对这份宠爱的期盼,瞧见荣贵妃时,或许也藏着几分刻意隐藏的自卑。 所以她才特意请颜夕制了这去皱膏。 她既说过要扶持皇后坐稳中宫之位、帮楚临稳固太子之基,便不会只是随口说说,自然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落到实处。 不过她今日带这药膏出门,本是以为只有楚临回来,原打算宴会结束后找个机会交给楚临,托他转交皇后。没想到祈灼竟也来了。 若是让祈灼转交,倒也好。 云绮知道,祈灼选择回宫,根本不是出于对皇权或亲情的向往,是为了做她的靠山,护她周全。 他性子看着疏懒散漫,对旁人却藏着彻骨的冷心冷情。这份凉薄,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和母亲也不例外。 对楚宣帝不必说,他大概想到这个人都无比恶心。对皇后,大抵也无多少真切感情。 皇后盼回自己的儿子,定然是满心喜悦与珍视,可祈灼这边,多半只肯维持表面的平和敬重,不会有任何多余的热络与亲近。 祈灼与他母亲的关系,是他自己的事,云绮没想过要干预,更不会多加置喙。 但她懂祈灼。他对皇后并非真有多少怨恨。他自然也知当年之事,皇后自有她的难处与万般无奈,这些年想起被送走的幼子,想必也常常痛彻心扉。 只是祈灼在前十余年的孤冷岁月里浸得太久,早已习惯了对亲情的淡漠疏离,已经忘了如何卸下防备,去对待和承接这份迟来的母爱。 让祈灼帮忙把这去皱膏转交皇后,皇后见了,定然会欣喜不已。而对祈灼而言,这也算是个契机。 一个让他稍稍正视自己与皇后这位母亲之间,那份既疏远又未全然断绝的牵绊的契机。 祈灼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瓷罐,几秒间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摩挲着罐身。 随即他抬眼,目光撞进云绮的眼眸,掌心缓缓攥紧,只吐出一个字:“好。” 任何除她之外的人,对他而言都不值得费心。 但若是她希望他面对某些事情,那他可以去。 话音刚落,祈灼目光流转,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柔和:“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云绮眼底浮起几分意外:“什么?” 顺着祈灼的目光望去,云绮这才注意到马车内壁一侧嵌着个小巧的壁龛,被一层深色软帘遮着。 祈灼伸手掀开帘幕,里面竟摆着一盆小巧的植株。 这植株看上去十分特别,叶片是清润的浅碧色,边缘缀着细碎银白纹路,像覆了层朦胧薄霜。中央裹着一枚圆润花苞,通体莹白通透,泛着淡淡的珠光,精致得不像凡尘之物。 云绮定定看了几秒,眸光不由得亮起:“…这是霜见凝?” 这花她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只生长在隐蔽幽谷中,藏于密林深处,寻常人难寻其踪,汲取霜露与晨晖精华而生,本身就极为罕见。 说这花绽放时极为惊艳,却只在由秋入冬时节,当皎洁月光直直照射在花苞上时,才会悄然绽放。花期也仅有短短数秒的零头,开完便即刻枯萎,因此见过它盛放模样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正因其稀有难见,才衍生出一段传闻,但凡能恰巧撞见它绽放的人,都是被幸运眷顾的人。若是对着这转瞬即逝的绝美花景诚心许愿,心中所求便会成真。 前世,云绮也曾对这花心生向往,不惜耗费重金遣人万里追寻,好不容易才寻得一株。 谁知运输途中的某个夜晚,车帘被夜风吹起,月光恰好直射在花苞上,那株霜见凝当场绽放,又在二十余息后迅速枯萎。 等送到她手中时,只剩一盆枯槁的花叶,她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美景。 祈灼垂眸凝视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声音沉缓。 “我听说,能亲眼见这霜见凝盛开的人,会被幸运眷顾。对着它诚心许愿,便能心愿成真。所以我让人寻了这花,只想让你亲眼看看。”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壁龛另一侧的窗帘也尽数卷上。 皎洁月色瞬间涌入车内,清辉漫洒间,竟恰好直直投在壁龛上,将那株霜见凝裹进一片银白光晕里。 祈灼随手吹灭了手边的蜡烛,车内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唯有月光勾勒着彼此的轮廓,尽数拢在那盆花上。 他就那样抱着她,让怀里的人靠在自己肩头,两人就这般依偎着,目光一同落在那枚莹白的花苞上。 不过片刻,便见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莹白的花瓣竟顺着月光浸润的方向,缓缓向外舒展。 起初只是极轻的颤动,而后便一层层、一寸寸地绽开,薄如蝉翼的花瓣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边缘的银白纹路在月光下流转,像缀了细碎的星子。 整株花仿佛被月光赋予了生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美得惊心动魄,连空气里都似飘着细碎的霜雾,清冽又温柔。 云绮望着那徐徐绽放的霜见凝,眸光被清辉浸得发亮,忍不住轻声感叹:“好美。” 可祈灼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落在花上分毫,只牢牢锁在怀中人专注看花的侧脸。月光勾勒着少女的轮廓,睫毛上似沾了细碎银辉。他喉结轻滚,声音低哑又缱绻:“…的确好美。” 第343章 那药丸,已确定了用途 花苞在月光浸润下,像藏着蓬勃的生命力,急于挣脱束缚。 起初只是微微绽开,莹白的花瓣带着珠光,顺着月光的方向缓缓舒展,一层叠着一层,像被清辉唤醒的蝶翼,轻柔又坚定地向外铺展。 待它完全绽放时,美得令人屏息。通体通透光泽流转,月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将整片星空都凝于花芯。极淡的清冽香气也在车内漫开。 云绮看得有些入迷。 她从前还以为,传闻说这霜见凝盛放时如何惊艳,不过是见过的人太少,口口相传间才愈发夸大其词。 却没料到,亲眼所见竟比所有传闻都更震撼,当真是这般叹为观止的绝色。 祈灼自始至终没分给那花半分目光,只将她眼底的惊艳尽数收进眼底,眉眼间的眷恋浓得化不开。 抬手轻轻捏了捏少女柔软的脸颊,语气带着宠溺的提醒:“别只顾着看,该许愿了。” 云绮闻言坐直了身体。 祈灼的心意,她自然不会辜负。她双手交握于身前,眼眸认真地闭上,弯而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待她睁开眼,撞进的便是祈灼灼热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她,根本没看向身旁惊艳绝伦的花,只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云绮蹙了蹙眉:“我都许完了,你也该许愿才是,别浪费了这好景致。” 祈灼未置可否,只顺着她的力道凑得更近,听话地闭上双眼。掩去那双桃花眼中翻涌的温柔,却仍能看出几分纵容的弧度。 不过片刻,待他重新睁开眼时,那株霜见凝已开始枯萎。 舒展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莹白渐渐转为暗沉,不复先前的剔透,一层层向内收拢,很快便会失去鲜活的模样。 祈灼见状,抬手便将壁龛的软帘直接落下,遮住内里光景:“只看它盛放的样子就够了。” 她若喜欢这花开的模样,他便永远为她寻来新鲜的。 只让她看见最美的光景,不必沾染半分枯萎的怅然。 他抬眸看向云绮:“许了什么愿望?” 云绮懒洋洋地靠回他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纵:“也没什么,不过是希望这世间我想要的都能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该属于我。” 说罢,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那祈公子呢,你许了什么愿?” 祈灼低头,薄唇轻轻蹭过她小巧的耳垂,气息温热又缱绻,声音低哑得能揉进月色里,带着几分缓慢而虔诚的认真:“我希望,你许的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话音落下,他没给云绮再开口的机会。 唇瓣贴着她的耳垂轻轻厮磨,带来一阵战栗的痒。 吻顺着耳侧往下,掠过少女纤细的脖颈,在颈侧柔软处辗转轻啄,留下浅浅的红痕。 每一次触碰逐渐染上滚烫的温度,从温柔缱绻变得愈发浓烈。 最后,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精准地覆上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辗转厮磨,带着几分熟悉的缱绻,而后力道渐深,与她的**缠绵交织,汲取着她唇间的清甜。 两人紧紧相拥,皎洁月色透过帘隙淌进来,为彼此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光,更添了几分暧昧纠缠。 祈灼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难舍难分。情意在彼此的呼吸间翻涌,衣衫下的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相互传递,愈发动情。 云绮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脸颊染上绯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眼神也变得迷离朦胧。她微微仰着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气息不稳:“要*吗?” 祈灼的腿已经完全痊愈,能解锁更多了。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此刻蓦地停顿,没有再继续。 云绮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迷离,带着几分不解抬眸:“怎么了?” 祈灼没有更进一步,也未再覆上她的唇。 只是稍稍拉开些许距离,唇角仍漾着浅浅柔意,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薄唇轻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带着眷恋的温度。 “……我爱你。” 这声心意突如其来,却又郑重无比。 云绮虽不解祈灼为何在此刻提及,却依旧坦然接受,抬手抚上他惊艳绝伦堪比霜见凝盛景的脸庞,回应道:“我知道。” 话音刚落,马车却骤然停下,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殿下,丞相府到了。” 他特意吩咐过车夫放慢车速,可再慢,终究还是到了。 丞相府? 云绮蓦地坐直身体,眼底的迷离褪去,满是出乎意料地对上祈灼的眼睛。 祈灼神色依旧平和,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珍视,语调愈发缱绻:“我知道,你虽然选择跟我走,却也不想真让那位裴丞相难过。” 明知是让心爱之人去见另一个倾心于她的男人,他却不愿她心底留半分遗憾。他看上去从容得不像话,这份甘愿放手的从容里,藏着的只有极致的深情与纵容。 他曾跟自己承诺过,会尽他所能给她自由,让她在这世间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便倾尽全力为她奔赴。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便无条件纵容。 即使,是需要他暂且放手。 “马车我让车夫开得极慢,裴相此刻该已回府了。” “他当时瞧着,整个人都快碎了。去见见他吧。” * 与此同时。 临城。 夜已至亥时,万籁俱寂,本是熄灯安歇的时辰。 庆丰在客栈门外徘徊许久,犹豫着此刻入内通报,会不会打扰大少爷休息。屋内的云砚洲却已听见门外轻缓却迟疑的脚步声,他头未抬,只淡淡抬眸,声音清冽:“进来。” 庆丰闻言,当即深吸一口气,小心推门而入。 云砚洲端坐于桌案前,神色沉静如水,手中仍握着狼毫笔:“何事。” 庆丰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禀报:“大少爷,苏大夫派人送来了消息。您先前让他查验的那药丸,他已确定了用途。他说,若您明早得空,便邀您过去一晤。” 云砚洲手中的笔蓦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见半分急切。只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涌,快得无从察觉,面上仍平静无波:“不必等到明日,我现在就去。” 第344章 我是来给你家大人治病的 云绮从没想过祈灼会这般做,更未料到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宴会上,她对裴羡的拒绝干脆利落,转身走向祈灼时,脚步也无半分犹豫。可祈灼偏偏看透了,那份决绝之下,她并非真的想让裴羡伤心。 方才他问她想去何处,她答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祈灼让她先上车等候,然而他和李管事报出的,却是丞相府的地址。 其他男人无一不是对她多有占有欲,不过是因爱意才选择忍耐克制。唯有祈灼,永远将她的感受置于首位,甚至远远凌驾于他自己的意愿之上。 裴羡需要她,祈灼又何尝不想将她留在身边,与她待久一些。 毕竟,他们也是许久都未曾相见。 祈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声音温和:“傻瓜,发什么呆?” 云绮本就坐在祈灼身上,裙摆垂落在他腿侧。方才祈灼揉她发顶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 她直起身,指尖先若有若无地勾了勾他颈后衣领,随即双手环住他脖颈,微微倾身,主动将温软的唇贴了上去。 祈灼的手托住她的腰肢,掌心熨帖着她的肌肤。 她鼻尖蹭着他的,唇瓣时而像小猫般轻啄,时而被他含住细细厮磨,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时,他原本托在她腰侧的大掌渐渐收紧,指腹陷进她柔软的腰肉里。 不是用力的禁锢,只是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让两人的体温顺着肌肤纹理,一寸寸彻底融在一起,连呼吸都缠着,不断加深这个吻。 直到唇瓣分开时,两人唇上都染着湿漉漉的绯色,眼底盛着的尽是全然的动情。 她望着祈灼的眼尾,忽然低头,张口咬在他颈侧锁骨上方的肌肤上。 祈灼被她咬得细微战栗,不自觉仰起脖颈,露出线条勾人的下颌,原本托着她腰的手也收得更紧,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 直到听见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她才松口,看着那片皮肤迅速红透,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像在给自己的领地做标记。 云绮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抹齿痕,声音带着点刚吻过的哑意,轻得像叹息:“我可能永远不会,像你爱我这样爱你。” 她对祈灼坦诚。她永远做不到像祈灼这样,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 祈灼修长的手指却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都知道。” 他了然她所有的犹豫与心动,懂她的顾虑,也接纳她所有的模样。 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流转间自带夺目光华,注定让众生为之倾倒。 他没想过将这轮月揽作私有,更不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消磨掉她眼底的光与骨子里的自由。他只甘愿望着她高悬天际,自在舒展、无拘无束,活成自己最恣意的模样。 他不是想做她的终点,而是更愿成为她永远的退路。 … 下了马车,云绮身上的雪貂毛大氅还裹得严实,暖融融的毛领衬得她眉眼愈发莹润。 穗禾先前也跟着另一辆马车来了,此刻正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叩响丞相府的大门。 虽然穗禾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小姐是跟那位七皇子殿下出来的,怎么七皇子又将小姐送来了丞相府。 但,管他呢。 小姐是天,小姐是地,小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可穗禾刚触到门环,大门恰好从里面应声而开。门后探出头的是张稚嫩的脸庞,正是裴羡贴身的小厮阿生。 阿生骤见门外有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云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讶:“云大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我们丞相府?” 他今晚并没跟着自家大人出门,只知道大人去公主府赴宴已归,压根不清楚云绮也去了同一场宴。 愣了愣神,阿生连忙追问:“云大小姐是来找我们大人的?” “你家大人已经回府了吧,”云绮朱唇微启。目光扫过阿生,见他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又补了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阿生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我家大人一刻钟前刚赴宴回来,可脸色看着差得很。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大人只淡淡说无恙,转就去沐浴更衣了。”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想着去外头找个大夫来,给大人瞧瞧才好。” 虽说自家大人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待人接物也向来无悲无喜,但阿生跟在他身边好几年,早摸透了他的脾性。 方才大人垂着眉眼进门时,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外露,可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闷,将难过藏在平静底下,旁人瞧不出来,他却一眼就察觉到了。 云绮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大氅的毛领,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不必去了,你家大人没病。若有病,也是心病。” 阿生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那云大小姐这会儿过来是……” 云绮抬眸,眸光潋滟如波,神色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我是来给你家大人治病的。” 阿生跟着裴羡多年,从未见大人对谁有过不同,这位云大小姐对大人而言自然是特别的。他深吸口气,便侧身引着云绮往府内走。 这丞相府是皇帝亲赐给裴羡的宅邸,规格很高,可一路走来,却全然不见寻常权贵府邸的奢华张扬。 石板路铺得规整,两侧栽着几株疏朗的翠竹,叶片上还凝着夜露,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廊下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挂着几盏素色纱灯,暖光透过薄纱漫出来,映得庭院愈发清寂。 整座府邸静悄悄的,不见什么仆从往来,简朴得不像话。据阿生所言,这相府虽大,却只有他一个贴身小厮打理内外,再无其他伺候的仆从,唯有几个粗使婆子负责洒扫庭院、打理后厨。 难怪如此冷清。 不多时,便到了裴羡的居所外。 阿生停下脚步,对云绮道:“云大小姐,我家大人此刻正在内间沐浴。要不我先带您去茶室稍作等候、奉上清茶?” 云绮抬眸瞥了眼房门:“不必了,你下去吧。” 阿生下意识看了看房内的方向,像是做了什么决断般一咬牙,躬身应道:“是!”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特意将院外的竹帘轻轻拢了拢,似是有意为两人隔绝外界纷扰,留出一方私密天地。 庭院里霎时只剩云绮一人。她立在廊下,指尖掠过微凉的门框,稍一用力,便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第345章 尽在掌握 房门轻启,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水汽,愈发衬得室内清寂。 外间是寻常的起居之所兼书房,陈设极简。一张素木书桌临窗摆放,案上只放着几卷书册、一方砚台,还有一支狼毫。 桌旁立着个古朴的梨花木书柜,里面整齐码着各类典籍,没有多余的摆件。地面铺着素色麻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角置着一张素木床,铺着浅灰床褥,没有帐幔,只叠着一床素色锦被,整体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克制与清简。 外间与内间以一道半透的素色纱帘相隔,帘上同样没有任何绣饰,只随着推门而入的风,轻轻漾开几缕涟漪。 水汽正从纱帘后漫出,氤氲了帘布,将内间景象晕染得朦胧一片,看不真切。帘后氤氲弥漫,只隐约辨出一方青石浴桶的轮廓。 水汽中,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静浸在水中,背对着帘外,一动不动。乌发垂落,几缕湿发垂落的弧度模糊不清,肩背线条隐在雾里,清隽却透着难言的孤寂。 没有多余的动作,唯有偶尔极轻的水声,又归于沉寂。那份安静不是平和,而是浸着落寞的沉滞,即便隔着朦胧纱雾,那份清冷里也裹着化不开的孤峭。 云绮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素色麻毯上,悄无声息。 许是裴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全然未察觉有人闯入他的卧房。 云绮轻轻合上门,门轴未发出半点声响,随后抬眸,目光在清简的室内缓缓扫过。 她没有直奔内间,反倒脚步轻缓地,走向了临窗的桌案。 桌案收拾得一丝不苟,书册码放整齐,砚台洗净归位,连狼毫笔都规规矩矩搁在笔山上,透着主人极致的克制与规整。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却是案角,一沓画纸被一方温润的青石镇纸压住,边角都都像是曾被无数次抚平,不见丝毫褶皱。 云绮绕到桌旁,轻轻拈起最上方的一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这一看,她的眸光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颤动。 这些画纸上画的人,都是她。 裴羡的画工堪称出神入化,落笔精准却不失灵动,每一笔都透着卓绝脱俗的功底。 第一张画里,青砖墙爬满翠绿藤蔓,巷弄深处,少女双臂紧紧环着男人的腰间,身子微微后仰,仰头望过来的模样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蒙着层薄雾般的水光,澄澈透亮,像是被春雨浸润过的琉璃,满是执拗与真切。 云绮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穿来后与裴羡的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在镜湖畔,她拉住要离去的他,说出“我想你了”。而后又扑进他怀里,这般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指尖揭过,第二张画映入眼帘。 灯火通明的宫殿内,青玉案前,戴着面纱的少女素手执笔,眉眼低垂,正专注地勾勒着笔下图景。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却从容自若,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气定神闲的张扬,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画得栩栩如生。 云绮记得,这是荣贵妃寿宴上,她当众为荣贵妃作《金翎瑞鹿图》时的模样。 第三张画,一道屏风隔开了喧嚣。 屏风外隐约能看见叽叽喳喳的孩童身影,屏风内,烛火轻晃,少女踮着脚尖,双臂紧紧攀着男人的后颈,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两人唇瓣相贴,难分难舍。画中的空气仿佛都化作了缱绻的丝绦,将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悸动,尽数定格在纸面之上,连光影都透着热烈。 云绮想起,这是暴雨那日在归云客栈,裴羡在雨中抱着她归来,她在屏风后数到三便直接强吻他的画面。 第四张画是晴日里的光景。 阳光下,少女蹲在院内,裙摆铺散在青草地上,正笑着陪一群孩童追逐嬉戏。 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揉碎了的阳光,连眼底的暖意都要溢出来,那般鲜活灵动,瞧着便让人心脏发软。 云绮忆起,这是她在慈幼堂新住处偶遇裴羡,他还在厨房亲手给她包云吞那日,她陪着院里的孩子玩耍时的场景。 一张接一张往下翻,画纸上的身影或嗔或笑,或灵动或执拗,每一张画的都是她,都是她猝不及防闯入裴羡生命里的那些瞬间。 他的笔触细腻到了极致,连她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峰、笑时扬起的唇角弧度,甚至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这般高超的画工,这般藏在笔触里的细致描摹,不愧是惊才绝艳的裴大人。画工不在她之下。 云绮忽然想起阿生先前告诉她,裴羡的母亲工于丹青,自小便是母亲亲手教他作画。 原来,这个面上永远清冷寡言、不声不响的人,竟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都在无人处融进这一张张丹青里,藏得这般深。 他是在心里默默想了她多少次、念了她多久,才能让那些过往在无数次回忆中愈发清晰。 才能将每个场景里的她,如此鲜活、如此真切地复刻在纸上。 画这些画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回味她扑进怀里时的温热,还是屏风后唇瓣相触的悸动。 是靠着这些反复回味的过往,慰藉那些见不到她的漫长时光。还是在一笔一画中,安放自己深藏心底的眷恋。 就在这时,内间的素纱帘后忽然传来轻响——是浴桶水声渐歇,裴羡已然洗毕,从水中起身。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暖黄的光透过氤氲未散的水汽,将纱帘映得朦胧。隐约能瞧见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帘外。 水珠顺着光洁的脊背往下淌,滚落的轨迹在朦胧光影里若隐若现,衬得肩背线条清隽,却又带着一种清冷勾人的禁欲感。 裴羡自始至终没听见外间的半点声响,他有些恍惚,去取挂在屏风侧木架上的干净外衣。 他以为自己内心平静,可那细密的心痛,却像无声漫上来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浸透四肢百骸。 隐痛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钻出来,缠缠绕绕织成一张网,勒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此刻,应该还和那位七皇子在一起吧? 他们此刻或许正相拥着耳鬓厮磨,或是相吻得难舍难分。 亦或是,在做更亲密的事。 裴羡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水汽的微凉。他这样的人,或许本就不该有任何奢望。 他不如那位七皇子,能毫不遮掩地护她周全,爱得毫无保留。不如那位谢世子,情绪外放,能坦然将满心欢喜说与她听。也不如那位霍将军,即便沉敛,也能让她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在意。 他的爱来得太迟,从前还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世人皆叹他颖悟绝伦、智计超群,朝堂之上、世事之间,再复杂的困局他都能勘破。可唯独在她面前,他只觉自己愚钝。 想要爱她,却连如何爱她、如何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她,都觉得茫然。 他只希望她能真正开心。 若是她和七皇子在一起更快乐安稳,他愿意放手。从今往后,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念着她,愿她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裴羡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的孤寂如雾气般愈发浓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他身上未着寸缕,肌肤还凝着未干的水痕,顺着清冷的腰线缓缓滑落。 刚将外衣松松披在肩上,还未及合上衣襟,忽然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伸出,轻轻环住了他赤着的腰腹。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灼人的温度顺着肌理骤然蔓延开来。 “——别动。” “这次,我可真是来劫色的。” 慵懒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裴羡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话音未落,环在他腰上的一只手,指尖贴着紧致分明的腹肌轻轻摩挲,又一寸寸缓缓下移。 然后,尽在掌握。 第346章 破釜沉舟的失控 一瞬间,电流顺着裴羡的肌理骤然窜遍全身,他下意识绷紧脊背,连指尖都泛起微麻。 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为是自己执念过深,生出了虚妄的幻觉。 可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被牢牢掌控的触感,却真实得不容置疑。而背后传来的声音,也是他始终念兹在兹、未曾稍忘的熟悉嗓音。 “这么乖乖配合?倒是省了我的麻烦。” 云绮的轻笑裹着几分坏坏的调笑,尾音拖得又懒又勾人,全然是一副“采花小贼”得手的张扬。 这场景忽然让他梦回暴雨那夜——彼时他还沉浸在幼时记忆里的寒凉绝望,认定自己会孤孑一生直至死去,她却猝不及防钻进他的被窝。 纤细的手臂缠上他的腰,指尖还精准勾住他中衣的系带,温热的气息呵在他耳畔,故意压得又低又软,带着恶作剧般的戏谑:“别动,劫色。” 她说,她今日真是来劫色的。 思绪回笼,少女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未停,指尖仍游刃有余地贴着他的游走撩拨,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止是因为她这直白而大胆的动作——早在意识到身后抱住自己的人是谁时,裴羡的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急剧变化,连呼吸都染上了失序的灼热。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半分挣扎,就那样僵立着。 抬手按住少女作乱的手背,指腹覆在她温软的肌肤上,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像是抓着什么会流失于指间的珍宝。 声音从唇缝里艰难挤出,清冷的调子裹着藏不住的沙哑与失序:“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他分明亲眼看着,她同那位七皇子并肩离去,背影都透着般配。 可现在,她却出现在了他的寝居,甚至闯到了内间,就站在他刚沐浴完的浴桶旁,气息撩人地缠在他周身。 云绮自然不会多做解释。 见男人浑身紧绷得像块寒玉,她故意撇了撇嘴,懒懒道:“怎么,裴大人不欢迎我?那我走便是了。” 说罢,她作势要退,转身往软帘的方向挪了两步,指尖已经触到了帘幕的轻纱,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可下一秒,局面骤然逆转。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紧接着,一双覆着薄肌的臂膀从背后骤然收紧,紧紧环住了她。 裴羡比她高出许多,俯身时,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颀长的身躯带着未散的水汽与微凉,却将她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他的双臂环得极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胸膛毫无间隙地贴着她的肩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连同姿态一同低至尘埃,哑得近乎破碎:“……别走。” 此时此刻,就算是梦,也没关系。 他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放开她的手了。 软帘旁便是冷硬的墙壁,裴羡几乎是凭着本能将人带过去,两人一同撞上墙面的轻响,在静谧的内间里落下,成了这暧昧氛围里唯一的实感。 高岭之花般的裴丞相,向来是一丝不苟的模样。衣襟永远熨帖平整,发丝永远梳理得纹丝不乱,连袖口的褶皱都透着近乎刻板的规整,半分失仪都容不得。 可此刻他身上未着寸缕,只松松披了件素色外衣,领口滑开大半,露出泛着薄红的肩头与紧致肌理,线条利落却带着不自知的蛊惑。 微湿的墨发垂落,几缕贴在颈侧与下颌,沾着未干的水珠,顺着细腻的脖颈往下滚,在素色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平添几分狼狈的性感。 他几乎将全然的自己都袒露在她面前,无半分遮掩。 这般失态,换作往日足以让人羞赧局促、或是乱了章法。 可此刻,占据裴羡心底、压过所有理智的,只有不想再看着她离开的执念。还有藏不住的、翻涌的渴求,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羡俯身,修长的身影几乎将少女完全笼罩。他微凉的肌肤贴着她的,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润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干净又勾人。 指尖在她腰侧缓缓收拢,力道从轻到重,克制里藏着难掩的收紧,还裹着一丝掩藏不住的轻颤。他低头,没有半分犹豫,便吻了下去。 这吻仍是清冷克制的底色,唇瓣相触时带着微凉的湿意,口腔里漫着青盐的微咸与清水的甘冽。却并非娴熟的温存,藏着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失控。 每一次贴合与纠缠都透着内敛的动情与贪恋,像冰下的暖流,缓慢却执拗地蔓延,唇舌缠得愈发紧密,不愿松开。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肌肤上,带着清浅的、渐渐发烫的喘息,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染上了灼热的温度。 一手轻抵墙面,指节微微泛白,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仿佛筑起一道不容逃离的屏障。另一手扣着她的后颈,指腹扶着她的下颌与颈侧,吻得愈发深重。 那丝颤抖也愈发清晰,是克制不住的动情,也是怕她再次离去的惶惑。 漫长一吻落幕,唇齿分离时带出一丝轻颤的湿意。裴羡胸膛起伏着,额前微湿的发丝贴在肌肤上。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那种不真切的恍惚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知的真实。 她在这里。 真的在这里。 他松开她的唇,却没退开半分,下一秒便将她重新抱紧,力道比先前更甚。 “对不起……” 三个字从喉间溢出时,沙哑得不成样子。 裴羡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说不清这份歉意具体是指向何处。 可面对怀里的人,他只觉得自己不够好,能给她的太少,连留住她的勇气,都来得这样迟。 云绮的唇瓣被吻得水色潋滟,泛着莹润的光泽,像她眼底流转的水光般动人。 她抬手环住裴羡的脖颈,指尖轻轻划过他微湿的发梢,说出的话,却出乎裴羡的意料。 懒懒散散:“我都已经当着你和所有人的面拒绝了你,跟着祈灼走了,你还觉得对不起我?” 裴羡浑身一怔,动作都顿住了。 那霎时的茫然过后,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清明,他骤然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她是故意当众拒绝他,故意跟着那位七皇子离开的。 明明在那场景上没有任何沟通,她却看穿他的内心。知道他之所以拉住她,其实等待着的是她如审判般的拒绝。而她这样配合,是因为,她没有怪他。她是想要救赎他。 云绮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以后谁再夸裴大人惊才绝艳、智谋过人,我第一个反对。因为我看裴大人,明明是个笨蛋。” 话音落下,她收紧环着他脖颈的手臂,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的蛊惑:“裴羡……抱我去床上。” 第347章 裴大人要喂饱我 无人的夜,静谧得像是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内间里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绵密又灼热。 她吐息温软,带着清浅的甜意,双臂缠在他颈间,指尖摩挲着他的后颈。 那句“抱我去床上”说得慵懒又直白,未尽之意在空气里肆意蔓延,暧昧得无处可藏。 裴羡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腔不受控地起伏,眼底的清冷被翻涌的动情彻底淹没,本能更无所遁形。 他微微倾身,一手揽住云绮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几乎不用施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少女的身体轻盈又温热,软得像一团云,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却似一簇燃得正旺的暖火,烧得人心绪全乱。 穿过氤氲着水汽的内间,裴羡一步步走到外间的素木床边,将怀里的人轻轻放置在先前夜夜只有他独眠的床榻上。 紧接着俯身而下。 窗外漏进几缕清辉月色,顺着他的轮廓流淌,在少女身上投下一片柔媚阴影。 他双臂撑在她身侧,指节因极致克制而微微泛白,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这一刻,好像是奢望成真。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微湿的墨发垂落,往日清冷的眉眼早已染上灼人温度,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 云绮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发丝散乱地铺在枕间,唇瓣依旧水色潋滟,泛着莹润光泽。 她抬眸望他,眼尾微微上挑,晕着一层浅浅绯红,媚态天成,每一次眨眼都似带着勾人的软意。 她指尖先是轻轻抚上他的脸——这张素来清冷如高岭之花的面庞,生得实在无可挑剔。 鼻梁高挺,连唇线都生得清晰好看。往日里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淡漠,此刻却染着薄红,褪去了所有疏离,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艳色。 指尖顺着眉骨缓缓划过,感受着骨相的清隽,再轻轻摩挲他眼尾的薄红,划过高挺鼻梁的细腻肌理,最后停在他线条优越的下颌。 指腹带着温热触感反复摩挲,动作又软又勾,藏着毫不掩饰的贪恋。 裴羡喉结滚动,反手攥住她游移的手指,垂眸凝望着她。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衬得那双染了情动的眼眸愈发深邃,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在月色里更显立体,每一处都像精心雕琢的玉像,却偏生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低头,先是轻轻吻上她的指尖。再是指节、整片手背,最后顺着她滑落的衣袖,吻上露出来的那段皓白小臂。 唇瓣的灼热一路往下,两人的呼吸都愈发浓重。 云绮眸色愈发水润,另一只手随意探向衣襟,指尖轻挑便解开系带。 衣襟缓缓松开,露出少女肩头细腻如玉的肌肤,月色淌过之处,晕开一层柔光,美让人挪不开眼。 裴羡的呼吸蓦然又沉了几分,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肌肤上,继续吻她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眼底的灼热与挣扎交织,像有两团火焰在拉扯,连带着眉峰都染上几分隐忍的紧绷。 他想给她一切,想顺着这份渴望沉沦到底,想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她想要隐秘的刺激,想看他动情,他都能配合,都能纵容。 可他记得,她明明白白说过不想嫁人。 若是情事……他毫无经验。 他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他该如何才能完全避免让她有身孕。 若是她有了身孕,对她的身体、她的名声,都是无法挽回的伤害。 可若让她事后吃避子药,他虽未曾深究,却也听闻那样的药物会伤女子根本。 世间也没有男子能吃的避子药。 裴羡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读的书还是太少。尤其是医书,先前他竟从未涉猎。 云绮自然看得见,裴羡现在是怎样动情的程度。 指尖还抵在他的胸膛,感受着肌理下隐隐的紧绷与急促的心跳。这般意乱情迷的时分,他竟能硬生生停下,眼底凝着挥之不去的犹豫,她大概猜到了他的顾虑。 “怎么了?”她轻声问,语气软而带勾,尾音缠在空气里。 裴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云绮索性没再追问,按住裴羡撑在床侧的手腕,借着他片刻的怔忪,姿态微微一旋,重心翻转。 先前被他圈住的局面悄然逆转,变成她在上方,身体贴着裴羡的胸膛,将他笼在自己与床褥之间,气息缠绵相依。 发丝顺着动作滑落,几缕擦过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香。她低头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晕着浅浅的绯红:“我有不伤身的避子药,不会有孕的。” 裴羡屏住呼吸,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的动作凝滞。 她的话,意味着,他可以。 早在第一次见面,裴羡对她疏离淡漠,姿态决绝,如高岭之雪不可近。 那时云绮便想过,她想看看若将这冰清玉洁的裴丞相困于床榻,看他素来冷冽的眉眼染上欲望,一贯疏淡的嗓音碎成喘息,会是何等光景。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皆如她所愿。 她不由得唇角微勾,眼底漾开几分慵懒。 她想要,她得到。向来如此,绝无例外。 云绮正打算俯身,吻上裴羡染着薄红的唇。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缠的呼吸,暧昧在空气里凝得浓稠,连漫进来的月光都裹着缱绻的热意。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咕噜声骤然打破了这份静谧—— 是她的肚子叫了。 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云绮傍晚席间吃的那点吃食早已消化殆尽,此刻腹中空空,饿意来得猝不及防。 裴羡的呼吸不由得一滞,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她发出声响的腹间,眸底翻涌的浓情里掠过一丝怔忪。 “……饿了?” 他的声音不复先前的紧绷,胸膛却仍旧在微微起伏。 云绮先是蹙了蹙眉,随即抬眸望他,眼底的媚色未减,眼尾依旧泛着绯红,语气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语调悠悠拖长:“我的确饿了,所以裴大人要喂饱我。” 裴羡喉结滚动,清冷的嗓音被情潮浸得愈发低哑:“……好。” 云绮心头一动,见裴羡忽然坐起身,朝着她伸出手。 她以为裴羡终于要突破所有束缚与内心禁锢,不再克制自己,要对她做什么。 却不料他指尖温热,先是轻轻将她先前松开的衣襟拢回肩头,又垂着眼,细致地将她身前散开的扣子一颗颗端端正正系好。 而后,他取过一旁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拦腰将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抱起。 ……? 一炷香后。 干净整洁的厨房内灯火暖黄。裴羡衣衫规整,身上系着素色围裙,布料贴合着肩背线条,反倒衬得他清越身姿愈发挺拔。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柄竹制米勺。先前那份浓烈的情动已从眉眼间收敛。少女被安置在一旁的木椅上,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 他侧过头看她,专注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是褪去灼热后一贯的清冷,却裹着从未对旁人展露的温柔:“想吃什么?” 第348章 这里,给你摸 云绮怎么也没料到,她一句要裴羡喂饱她,裴大人二话不说,就用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像打包一件矜贵的易碎品似的打包完,就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厨房。 然后站在灶台前,问她想吃什么。 这么收拾收拾,卧房干净多了吧裴相。 云绮被大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还泛着绯色和不满的小脸,眉梢眼角都带着未散的水汽。 眼前这场景,竟和那日暴雨夜的归云客栈如出一辙。 那时她大半夜钻进他的被窝,也是这样被裴羡用被子裹成了紧实的粽子。 可先前的境况,也不是那时的境况。 方才明明是天时地利人和。 裴羡刚沐浴完,未着寸缕的身形清瘦挺拔,肌理是冷调的薄肌质感,在昏黄烛火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浴后清冽的水汽裹着他自身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钻人心脾,诱惑力藏在克制的骨相里,愈发勾人。 明明都已经上了床,甚至她都已经占据他上方。她早已被挑起兴致,媚眼如丝,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烫的软意。而裴羡眼底也浸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潮,情动的反应无处可藏。 这般光景,他竟然能中途停下。 她说的喂饱是这个意思吗? 云绮看着不心平气和,实则也已经气晕走了一会儿了。 见她半天不回话,裴羡转过身来,缓缓蹲在她的椅前。 他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替她拢了拢颊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依旧是清冷底色:“怎么不说话?” “不想吃。”云绮冷着一张小脸,腮帮子都要鼓起来,眼神带着几分控诉似的嗔怒,语气硬得像块冰。 话音落,她直接别过脸,连个眼神都不肯再给。 “我怕你肚子饿着,晚些会难受。”裴羡知道她生气,低低轻叹一声。 他指尖轻轻扣住她的下巴,将她偏过去的脸扳回来,俯身落下轻柔的吻,一下下抚慰着她微凉的唇瓣,“乖,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再继续,好不好?” 云绮依旧绷着脸,脑袋拧得更紧,摆明了要生闷气到底。 裴羡垂了垂眉眼,忽而缓缓站起身。 他伸手探进少女厚重的大氅,动作轻缓而专注,将她裹在大氅里的手牵了出来,引着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腰腹上。 他想哄她。 “这里,给你摸。”他声音略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云绮指尖触到那片紧实的肌理时,眉梢终于微微挑起,缓缓转回头来。 裴羡的薄肌触感细腻紧致,不似蛮力型的硬实,而是带着弹性的柔韧。 隔着微凉的衣料,肌理的纹路清晰可辨,摸起来顺滑又极具禁欲的张力。 她的指尖带着几分熟稔,顺着那流畅线条轻轻摩挲,力道渐深,指尖自然而然就渐渐有了往下探的趋势。 这怎么看都是人之常情。 手腕却蓦地被裴羡攥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情潮翻涌,脸上却凝着一丝克制的隐忍:“…乖一点,不闹。” 裴羡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下晕开一抹浅淡的阴影。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般光景里骤然停下,耗尽了他多少自制力。 他本就受不住她的撩拨,如今更是——她不必做什么,只是这样裹在大氅里坐着,只是呼吸间泄出的淡淡气息,都让他费尽心思,才能将那些旖旎靡乱的念头从脑海中强行剥离。 云绮也是没招了。这下腹肌都不摸了,猛地抽回手,气鼓鼓道:“我要吃甜的。” “甜的?”裴羡眉峰微蹙,没想到她突然想吃甜食。 云绮一脸冷酷:“因为我心里苦。” “……”裴羡霎时没了声,只是俯身,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软得不像话:“好,我现在就做。” 云绮也是这才发现,人人都说裴丞相冷硬如冰、不近人情,可在她面前,他竟半分脾气也无,纵容得几乎没了底线。 裴羡直起身,重新站回灶台前,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材架上。 她既饿了,又想吃甜的,恰好架上摆着现成的山药与红枣,皆是新鲜饱满的模样,他可以为她做份枣泥山药糕。 丞相府为数不多的下人,皆知裴相爱洁成癖。是以丞相府的陈设虽简约素雅,却处处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窗棂缝隙都不见半分尘埃。 厨房更是如此,案台光可鉴人,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米缸面瓮封得严严实实,连食材都码得规整,无一丝杂乱,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草木与粮食的清芬,不见半分油污腥气。 虽这几年,裴羡从未在相府亲自下厨动过手,可此刻为灶台生火的动作,却依旧熟练。 他引燃灶中干燥的松针,添上几块木炭,不多时,灶火便燃得平稳,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侧脸愈发清隽。 枣泥山药糕的做法很简单。先将山药洗净去皮,放入蒸屉中,借着灶火的热气慢慢蒸至软烂。 另一边,把红枣去核,用温水稍泡片刻,待山药蒸好,便将红枣与山药一同取出,分别压成细腻的泥状。 随后将枣泥与山药泥充分拌匀,取适量揉成圆润的小球,再用掌心轻轻压成小巧的糕状,无需额外加糖,原味便已足够。 枣泥山药糕口感软糯绵密,入口满是红枣的香甜与山药的清润,甜而不腻,既能解饿,又能健脾养胃,正适合为她垫腹。 这般想着,裴羡手上动作已不停歇。 灶火燃得平稳,将小小的厨房烘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夜的寒凉。 裴羡背对着云绮,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洗山药时轻轻拭去泥垢,摆进蒸屉时侧脸专注。低头给红枣去核时,脊背笔直,却没有半分往日的疏离。 火光映在他的发梢与肩头,将那身清冷的气质揉得柔和,连捻起红枣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细致的温柔,每一步都透着规整。那份高岭之花落入凡尘的人夫感,格外勾人。 蒸笼渐渐冒出腾腾热气,氤氲的白雾中,隐约飘出山药的清甜,混着厨房的暖意漫开。 就在他刚将山药放进蒸屉,低头专注地给红枣去核时,腰身忽然被人又从背后环住。 椅上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下了地,带着一身暖绒的气息贴了上来,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腰,脸颊轻轻蹭着他的后背。 身后传来少女略带慵懒的声音,在热气氤氲中缓缓响起:“裴羡,楚翊问你要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递给他?” 第349章 想要和她,毫无间隙 裴羡给红枣去核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气息霎时凝住,连指尖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僵意。 他知道云绮问的是什么。 今夜宴会上,那条黑色毒蛇猝不及防窜出的瞬间,霍骁第一时间将她护住,转身杀蛇前,又将她稳稳递到了他怀中。 可他刚把云绮护在臂弯,楚翊便冷不丁开口,直直要她。还说,若是他信所谓的福运庇体,就该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松开了原本护着她的手,将她交给了楚翊。 谢世子当时满脸怒色地指责他,说换做是自己,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撒手。 可他偏偏放了手。 如今,她终于也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裴羡长睫沉沉垂下,在眼下覆上一层带着涩意的浅影,连光影都透着几分落寞与孤寂。 他不知道楚翊是不是真的福运庇体,但他清楚,自己这辈子大抵和“好运”二字无缘。 六岁那年,他的父母长姐全都惨死,只剩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这些年来他时常会想,是不是他天煞孤星,会跟身边的人和最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他的至亲才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死去。 所以宴会上那一刻,他才会沉默。 他不敢赌,更不敢冒险。他怕把她留在自己怀里,下一秒,那些纠缠他半生的厄运,也会沾染她,让她受半分伤害。 就好像刚才在床榻之上,他感受得到她已经足够动情,自己也几乎无法再克制。可内心深处,他还是有一丝犹豫。 他亲眼看着最亲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这些年孤孑一身、形单影只,从未对谁动过心。 爱上她之后,他一直都在怕。 怕自己是被诅咒的人,怕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更怕自己这份迟来的爱恋,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幸。 所以,在卧房时他停下了。 这些话在心底翻涌成潮,裴羡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依旧垂着眼,给红枣去核,声音听不出情绪:“当时四皇子在后面,离那条蛇更远些,你待在那里,会更安全。” 云绮闻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骗人。” 裴羡的身体又是一僵,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她清亮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云绮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描摹过他的眉峰、眼尾、鼻梁,动作温柔又专注。 而后一字一句道:“裴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给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才不敢爱我?” 裴羡浑身僵住。 “我问过阿生你的事,是我逼着他告诉我的。” “你的姐姐,你的父母,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别人的不幸买单,更何况,那时你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楚翊生来就是众星捧月,占尽了世间最好的资源。可你从六岁起就孤身一人,却硬是站到了臣子能及的最顶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运庇体?” “所以,别再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你也根本不会是什么天煞孤星。裴大人,只是一个笨蛋罢了。” 裴羡蓦地眸光颤动,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堤而出。 他从没想过,她竟然知道了他深埋多年的过往,更了然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云绮见裴羡没有开口,继续道:“而且,我的命硬得很。就算是上天要我死,我也……唔。” 未尽的话语,骤然被裴羡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堵住。 他垂着眼,长睫几乎要触到她的眼睑,吻来得热烈又汹涌,带着压抑多年的恐惧、渴望与隐忍。 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指腹微微用力,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清冷中带着后怕的沙哑:“……不许乱说。” 他连这样的可能,都不想听见半分。 这个吻渐渐加深,唇齿相缠间,舌尖小心翼翼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热,缠绕着彼此的气息。 褪去了最初的汹涌,剩下的是绵长的缠绵与温柔,每一个触碰都浸着积攒已久的情愫,细腻又滚烫。 云绮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抚上他的脸颊,触及之处,却是一片湿润的凉意。 裴羡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所有的克制与防备轰然崩塌,再也没有一丝保留。 “……我爱你。” “好爱你。” “好想要你。” 想要和她,结为一体,毫无间隙。 想要让她留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才是他,最真实、自私的内心。 云绮抬手,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扣着他的后颈,声音带着几分勾人夺魄的慵懒:“这还差不多。” 裴羡动作一顿,目光掠过案上的蒸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迟疑:“…山药还没蒸熟,我不想你饿着肚子。” “刚才气都气饱了,”云绮瞥了眼他手边那碗已经去核的红枣,“而且,这里不还有红枣吗?我吃几粒红枣就能垫垫肚子了。” 裴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将刚去核的那颗饱满红枣递到她嘴边,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瓣。 云绮仰头,张口便含了进去,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带着一丝痒意。 看着她吞咽的动作,裴羡眸光渐暗,嗓音低哑得近乎呢喃:“甜吗?” 云绮抬眼望他,眼底带着慵懒的风情,唇瓣还沾着一丝枣肉的甜润:“甜不甜,裴大人不如自己尝尝?” 裴羡呼吸骤然一窒,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俯身便将她直接抱起放在案台上。少女身上的大氅滑落,恰好垫在她身下,隔绝了木质台面的凉意。 不等云绮反应,裴羡俯身再次吻了上来。 唇齿相缠间,他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细细攫取她口腔里残留的红枣甘甜。 那甜意混着彼此灼热的气息,愈发浓郁缠绵,缠得人胸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吻至深处,裴羡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气息粗重却依旧绷着几分克制。 他目光带着几分动情后的晕眩,声音裹着化不开的雾霭沉沉,又浸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低低落在她耳畔:“我好像,也有些饿了。” 云绮扬起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滚动的喉结,睫毛轻轻颤动着:“裴大人想吃什么?” 裴羡喉结再次滚动,气息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渴望,视线微微下移。 清冷嗓音裹着一层滚烫的颤意,字句都浸着压抑到极致的动情,冷得禁欲,又烫得勾人:“想吃……你之前说过的那个。” 第350章 全然的放任与沉沦 云绮一点便通,知道裴羡指的是什么。 裴羡这般智绝超群的人,记忆力自然非比寻常。 亦或是那日之后,这位素来清心寡欲的裴大人,也曾在深夜辗转时动过些念头。夜有所思,故而念念不忘。 此刻仍是厨房,但夜深无人,灶火将方寸空间烘得暖融如春,连空气里都浮着几分纵容旖旎的意味。 足以承载所有曾只存在梦中的、隐晦又炽热的旖旎幻想。 云绮坐在案台上,裴羡的身形恰好将她拢在怀中。她的唇瓣擦过他耳畔,气息轻痒如羽:“那裴大人还记得,我那天说的做法吗?” 话音刚落,便觉裴羡的呼吸骤然更沉。 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细细渗进来,惹得她脊背微微发紧。 软而轻的喘息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整个人像被裹进带着冷香的热浪中,脊背微微发颤,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细密的痒。 他鼻息灼热地拂在肌肤上,唇齿的辗转藏在克制的姿态里。覆着她的手愈发用力,掌心的摩挲渐渐带上了难以自控的热度,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也失了平日的沉稳。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粗重混着她的轻喘,在密闭的厨房里缠成一片缱绻旖旎。 …… 阿生是看着自家大人带那位云大小姐一同进了厨房的。 不用想也知,定是云大小姐肚子饿了,大人要亲自为她下厨。 只是这一进厨房,竟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出来,阿生不由得犯了嘀咕。 这都过去这么久,大人到底在给云大小姐做什么饭,到现在还没做完?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决定去厨房看一眼。厨房的门紧紧闭着,他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房门忽然从内打开。 只见自家大人身形依旧挺拔如竹,衣袍却有些凌乱,发丝也微散着。他怀中横抱着的正是云大小姐,被一件宽大的大氅严严实实裹着,连脸都遮得严丝合缝。 只在大氅边缘漏出一小截耳后肌肤,泛着薄薄惹人遐想的红,几缕散乱的青丝垂落其上,在昏暗光影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裴羡气息不稳,声音哑得厉害,脸上神色却仍维持着平日的淡漠疏离,淡淡吩咐:“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待裴羡抱着云绮转身离开,阿生下意识往厨房内瞥了一眼,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自家大人素来一丝不苟,且爱洁成癖,整个丞相府无论何处都规整得井井有条,连摆件的位置都不曾乱过分毫。 可此刻的厨房,竟乱得不成样子——椅子歪斜,案台上的瓷碗、陶盆被推得东倒西歪,装着面粉、干果的食盒敞着口,食材撒了些许在台面上。 原本叠得整齐的抹布滑落在地,地上也水痕斑斑。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些余温,空气中还飘着未散的烟火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这得是做什么饭,才能把厨房造得这般狼藉? 下一秒,那股暧昧气息愈发清晰浓烈,阿生猛地反应过来,顿时面红耳赤,连忙收回目光,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 他实在难以想象,向来如高岭之花般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自家大人,竟也会这般不管不顾,在厨房就与云大小姐…… …… 如果说厨房里是共赴一场旖旎幻梦,那么回到卧房,床榻之上,便是全然的放任与沉沦。 解开所有心结后的奔赴,便是在彼此交融的体温里,将所有克制与疏离尽数焚烧殆尽。 一切平息时,夜已深得发沉。 丞相府的下人早已备好热水,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云绮沐浴,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一室氤氲水汽。 沐浴过后,云绮换上了裴羡的一件素白里衣。衣料是细密的纯棉,触感柔软透气,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干净清冽气息。 衣裳宽大得很,套在少女身上,袖口堆叠到小臂,衣摆垂至膝下,本就纤细的身形被衬得愈发娇小玲珑。 领口松垮地滑开些许,露出一截莹白脖颈,上面还凝着未散的薄红,还有方才情事留下的痕迹。乌发随意擦过,带着微湿的潮气,几缕软发贴在鬓角颈侧,与素白的衣料相映,更显肌肤胜雪。 云绮肩头微塌,浸着情事后未褪的慵懒,眼尾凝着一丝水润的红,眸光流转间,媚态自生。抬手拢衣时,指尖轻轻划过锁骨,那不经意的摩挲里,藏着几分刚经历过温存的软媚,勾人得紧。 下一瞬,带着一丝微凉的怀抱便从背后拢住了她。 裴羡的下巴抵在她颈窝,薄唇贴着细腻的肌肤轻轻厮磨,身上是刚沐浴过的清冽皂角香,与她的气息缠在一起。 鼻尖萦绕着自己熟悉的衣香,裹着她身上淡淡的水汽,恍惚间,竟生出一种犹如夫妻般的亲昵与归属感。 他素来清醒自持,怎会不懂他们之间的分寸。 她深夜来丞相府,已是逾矩冒险。他无名无分,断没有留她在相府过夜的道理。 可方才的沉沦太过刻骨,心底沉寂已久的渴望被彻底点燃,他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贪心。 只想她留下,哪怕多待一炷香,多感受一刻这样的温存,也好。 门外忽然传来穗禾的声音。 跟着云绮这么久,穗禾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晚这局面对她而言简直是小场面。 更何况自家小姐苦恋裴丞相那么久,今夜总算得偿所愿,她心里只剩替小姐高兴的份。 可夜实在太深了,由不得她不提醒。 “小姐,已是丑时了,咱们是不是该回侯府了?” 床榻上,裴羡的眉眼垂了下来,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拥着云绮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轻薄衣料下的躯体温软得让人心颤,力道里裹着未言明的眷恋,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要走了吗?” 第351章 实不相瞒,是避子药 云绮微微偏头,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语气还透着几分慵懒的戏谑:“裴大人不舍得我走?” 不舍得,却终究无法开口挽留。 他不能不顾及她在侯府的处境与名声。 见裴羡没开口,云绮轻笑一声,转过身,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裴大人若说不想我走,我今夜便不走了。” 屋里燃着暖炉,热意融融,身上裹着裴羡宽大舒适的纯棉里衣,布料与他的怀抱一同熨贴着她的肌肤,浸染他清冽的皂角香。 而外面夜深露重,寒风料峭,她本就懒得折腾。 更何况,自从大哥下令后,侯府上下没人敢再盯着她的竹影轩,明日一早回去也一样。 即便有人发现她一夜未归,禀报给云正川或是萧兰淑,那两人如今也不能拿她怎样。反正大哥不在,便无人能约束她。 而且据上一封大哥寄回的信,临城的事他还要收尾,归期未定,在此之前,她在侯府尽可随心所欲。 话音落下,裴羡的呼吸骤然一滞,眼睫微微颤动,眼底却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真的没事吗?” “真的。”云绮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语调压得低柔,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勾人,“不过,也要看裴大人有没有本事留得下我。” 她话音刚落,裴羡眼底最后的理智便轰然崩塌。 他俯身将她再次压在床榻上,薄唇覆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吻得又深又沉。 平日里清冷禁欲如高岭之花的人,此刻呼吸里染上失控的炽热,气息逐渐粗重,却仍难掩骨子里的克制与温柔。 吻过她的眉眼时,动作轻得像怕触碎易碎的珍宝。落在她纤细脖颈时,唇齿间的力道裹着隐忍的贪恋。 手臂却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胸膛前,掌心贴着她的腰腹,像是怕她离开,将她困在这一方只属于两人的方寸天地里。 吻,又循着肌肤的弧度缓缓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着途经的每一寸肌理。 “……可以吗?” 他微微抬起眉眼,那双从前永远覆着霜雪般清冷的眸里,此刻翻涌着滚烫的渴求。 沙哑的嗓音裹着灼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肌肤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明明眼底是焚尽理智的炽热,却连询问都带着郑重。 这份隐忍的渴求与极致的反差,比全然的放纵更让人难以招架。 片刻后,屋外的穗禾只听见屋内传来自家小姐气息不稳、软得像化了一般的声音,带着几分难耐的轻颤:“今晚,不走了……” * 与此同时,临城。 云砚洲所住的客栈与苏大夫的居所,恰好横跨临城南北。一路策马奔波,等他赶到时,已耗去将近两个时辰。 苏大夫万万没想到,他傍晚时分派人给云大人送了消息,只说约他明日有空会面,彼时天色已不早,本没指望当日能有回应。 更何况此刻已是丑时,他早已睡下,院外的下人却突然前来敲门通报:“先生,云大人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着。” 苏大夫瞬间懵了,睡意全无。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披衣起身,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连鞋袜都没顾上仔细系好,便匆匆往前厅赶去。 这位云大人身份尊贵,又这般深夜前来,哪敢让他久等。 会客室里烛火通明,云砚洲端坐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深夜奔波,他依旧衣冠齐整,袖口纹丝不乱,不见半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唯有与生俱来周身沉静的气场,压得人不敢随意喧哗。 见苏大夫进来,云砚洲起身颔首,眉宇间不见半分上位者的倨傲,也无深夜登门的局促,唯有分寸得当的谦和,眉眼微垂。 “苏先生,深夜叨扰。收到先生派人送去的消息,云某尚未就寝,便直接过来了,没扰到先生歇息吧?” 苏大夫刚要回话,目光扫过桌案,瞬间又是一怔——云砚洲手边的桌上,敞着一整箱白花花的银子,银锭堆叠得满满当当,银光晃眼,一眼便知数量不菲。 他早知晓这位云大人不单是身居高职,更执掌永安侯府,自然不差钱。 但上次托他查验药丸,云大人已经给了他整整三百两银子,酬谢极为厚重。如今深夜亲自登门,态度更是谦和有礼,又带着这般厚重的谢礼。 任谁面对这般不动声色却礼数周全的姿态,也说不出半句“被打扰”的话来。 苏大夫连忙道:“云大人言重了,老夫亦未就就寝,算不上打扰,您快请坐。” 云砚洲的确没有多余寒暄的心思。 临城的公务,他前几日就已经全部处置妥当。之所以一直未曾回京,不过是在等苏大夫对那粒药丸的最终论断。 他离开侯府已近半月。 这半月里的每一天、每一夜,心底那道身影都未曾有片刻消散。 秋尽冬来,天气愈冷,他不知道他的小纨,这半个月过得如何。是否也会想着他这个大哥,怀念兄长的怀抱。 这半月里,她大抵还是那般娇懒模样,白日里窝在他为她打造的暖阁里,裹着厚厚的锦毯,手边堆着爱吃的蜜饯干果。 要么翻看几页闲书,看着看着便打起了瞌睡,小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匀净。要么便支使着丫鬟陪她逗弄笼里的雀鸟,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没骨头的娇憨。 可暖阁再暖,铺陈的锦缎再柔,终究不及他这个兄长的怀抱,能给她最踏实的安稳。 想回去。 迫切地想见她。 想陪在她身边,任她毫无顾忌地依偎过来,把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又舒心。 所以,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云砚洲开门见山,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苏大夫,语气平稳无波:“苏大夫信中言明,已确定那药丸的用途。它究竟有何效用?” 苏大夫此刻已然断定,云大人那日说的那番好友与妻子尚未行房的话,定然是不实之言。 不然,便是那女子背着云大人偷偷与别的男子行鱼水之欢,这想必不太可能。 他原本还想着迂回几分、措辞委婉些——毕竟这药丸的实情太过直白,若是让云大人知晓,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女子,竟暗中服用避子药,怕是难以接受。 但此刻见云砚洲直接发问,没有半分绕弯的意思,他也只得正襟危坐,敛去杂念,语气严谨道: “云大人,实不相瞒。老夫这十几日来反复查验、试过多种方法,才最终断定,您先前让我查验的这药丸,是避子药。而且是非寻常大夫所能制出,精心调配,只避孕不伤身的,极为难得有效的避子药。” 第352章 将他这个兄长,骗得彻彻底底 苏大夫的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连呼吸都似被无形的压力攥住,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沉滞的压迫感顺着脊背往上爬,让人手脚发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云砚洲仍陷在椅中,身形未动分毫,唯有头颅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抬起。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波澜,可那双眸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沉得能吸噬所有光亮,直直对上苏大夫的眼:“苏大夫,说什么?” 苏大夫喉头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看云大人这平静到反常的反应,更坐实了他的推断。他定了定神,才艰涩开口:“云大人,您没听错,这药丸的确是避子药,而且是极为难得、药效奇佳的避子药。” 四下里又是死一般的静。 没有风,没有声息,只有云砚洲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幽沉,脸上不见丝毫变化。 可那沉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那压迫感才稍稍松动,云砚洲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缓缓问道:“苏大夫是如何断定的?” 苏大夫解释道:“云大人应该还记得,上次老夫说过,这药丸有几味药材是女子调理身体的常用药,但老夫也隐隐闻见了两味生僻药材的气味。” “那两味药材,一名寒血藤,一名断蕊草,都是最伤女子胞宫且带有毒性的禁药,轻则导致气血崩乱、月事失常,重则损及生殖根本,终身难孕。” “这两味药材,寻常医者便是见了,也断断不敢将其用于女子身上。按常理说,也绝无女子会主动服用含这两味药的丸剂。” “因此,老夫才又花了这十数日反复确认,这药丸里是否真的加了这两味药。若加了,这药丸又是何作用。” “经过老夫多番查验论证,这两味药材的确用在了这药丸里。” “制药之人医术通天,能以数十味精妙药材层层铺垫、精准配伍,再严丝合缝地把控剂量,恰好中和掉寒血藤与断蕊草对胞宫的损伤,只单单留下其避孕之效。” “女子在男女情事之后服下,既能避孕又不伤身,所以老夫才说,这药丸极为难得,更是非寻常大夫所能制出。” 云砚洲掌心摩挲着椅扶手,动作极轻,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苏大夫有没有判断错误的可能?” 苏大夫斩钉截铁:“绝无此种可能。不然,老夫也不会费了这么多时日反复确认,才敢派人去通知大人您。” 云砚洲想起那日云绮说的话。 她说这药丸是她那个叫阿言的医者朋友送她的,说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虽然云砚洲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但他还是又问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这药丸也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会不会有人送给别人,让别人用作美容养颜。” 苏大夫立马摇头,语气笃定:“云大人,这药丸虽然为了中和寒血藤与断蕊草的毒性,加了许多味调理女子身体的药材,但那些药多是益气养血、调和脏腑的效用,与美容养颜无半点关系。” “更何况,这寒血藤与断蕊草极为罕见,药丸中还搭配了其余许多味珍贵不菲的药材,制作起来更是耗时耗力。” “这般珍稀的丸剂,断然不会有人随便送人,还谎称是用来美容养颜的。毕竟若不是为了避孕,这药丸对送药人和服药人,都毫无意义。” 空气再次坠入死寂,连尘埃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沉甸甸的压迫感迟迟未散。 良久,云砚洲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他起身,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银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些时日,苏大夫辛苦了。这箱银子,聊表谢意。” 苏大夫连忙躬身推辞:“不敢当,不敢当,大人折煞老夫了。” 直到离开宅院、坐进马车,云砚洲再未说过一句话。 一旁的庆丰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自家主子。 他端坐于车厢内,面容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可周身的低气压却浓得化不开,连车厢里的空气都似冻住了一般。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骗他的? 这药丸,若不是那个言蹊所送,便是她自己早就备下的,只为避孕。 她要避的,是和谁的孕? 那个霍骁? 他从扬州回京那日,与她时隔两年初见。她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说那日被下媚药时,霍骁并未动她。新婚之夜,她亦是独守空房。 那时她的情态,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便是她被休之后,他们做过了。 一次,或是不止一次。 可她被休后夜夜都在侯府,他们何时有了这样的机会? 的确,即便夜里在侯府,又没有锁链锁住她,白日她能自由行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甚至夜里,她也未必不能偷偷溜出去见人。 白日,或是深夜。 将军府,或是客栈。 床榻之上,或是颠簸马车。 想偷欢,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别的男人是如何抱着她,吻着她,一寸寸占有她的。 她又是何种情态。是主动攀住对方的肩、献上软唇,还是娇喘着迎合,全然沉沦? 原来那日早上,她贪睡到晌午不起,并非单纯嗜睡,而是前一夜与旁人的情事太过激烈,累得脱了力。 以至于回屋后她服下避子药,连仔细收好都懒得,就那么随意扔在桌上,便累得昏睡过去。 很好。 他一直以为,他的妹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对男女情事更是懵懂无知。 可原来,她早就体验过了,且食髓知味。她不仅能为自己寻来这般珍稀、药效奇佳的避子药,还将他这个兄长,蒙在鼓里,骗得彻彻底底。 第353章 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哥哥吗 庆丰已经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虽日日陪在大少爷身边,却也不知那药丸的来龙去脉。但他感觉得到,大少爷得到答案之后,周身凝结的低气压太过恐怖。 大少爷在生气。 跟了大少爷这些年,哪怕是遇上惊涛骇浪的变故,或是棘手难办的险境,大少爷也向来眉头不皱,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妥善处置。 他从未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 没有半句怒言,看不出一丝戾气,但明显是在生气。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惶恐。 半晌,庆丰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咱们现在是先回客栈,还是……” 云砚洲缓缓睁开眼,面容依旧平静无波,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京。” 庆丰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追问:“现在?可现在这时辰……” 都已经这样晚了,大少爷竟是要连夜赶路?这未免也太急迫了些。 先前他们从京城赶来临城,足足走了将近两天的路程。 云砚洲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缓缓道:“从现在开始,中途不必停歇,也无需休整,用最短的时间回京。” 云砚洲的确要连夜回京。 他的妹妹年纪尚小。 禁不住诱惑。 这不是她的错。 有错的,是他这个兄长。 是他对自己的妹妹不够全然了解,平日里也纵容过甚,给了她太多无拘无束的自由。 也给了那些藏在暗处、心怀不轨,蓄意引诱她的男人可乘之机。 没关系。 妹不教,兄之过。 他犯下的错,他会亲手弥补。 … 天还未亮,连周遭的屋宇都还浸在一片昏黑朦胧的暗影里。 裴羡将厚重暖和的大氅牢牢裹在少女身上,拦腰将她抱起,脚步轻缓地踏出丞相府的侧门。 昨夜说是宿在丞相府,可最后一场情事彻底平息时,已是寅时。 云绮身上早没了力气,待裴羡将她从床上抱起,吩咐下人进来更换床褥时,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在他怀里便困得沉沉睡去。 可这一觉仿佛只是眯了一小会儿,她便被裴羡又唤醒。 裴羡耐心十足,为眼睛都没睁开的她拢好衣衫、系好裙带,又将那大氅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才抱着她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要送她回侯府。 马车里铺着柔软的软垫,燃着昏黄烛火。云绮被裴羡圈在怀里,一张小脸上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嗓音带着没睡够的烦躁与不耐:“……好烦。” 上一世的她,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作为长公主时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哪曾像现在这样,前一夜纵欲耗力,天不亮还要挣扎着起身,还得这般遮遮掩掩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 这才是天道真正给她的惩罚吧。 又想骂天了。 裴羡的脾气却出奇得好,眉目依旧清冷如月下寒玉,轮廓在烛光里愈发分明,鼻梁高挺,不见半分彻夜缠绵后的疲惫。 他低头,先在她柔顺的发丝上印下一个轻吻,又吻了吻她紧蹙的眉峰,动作温柔得能化开寒冰。 随即,他察觉到她方才被夜风拂过的手有些微凉,便将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温热的腰腹,用掌心裹着她的手暖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耐心的安抚,低低哄着:“乖,不气了。” 他知道她没睡够,所以不高兴。 裴羡喉头动了动。他很想说,若是她愿意嫁给他,愿意嫁进丞相府,就不必再这般遮遮掩掩。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尊重她的选择。 云绮索性又闭上眼,在裴羡怀里睡过去。 再被叫醒时,马车已稳稳停在侯府后门。 穗禾在车外小声唤道:“小姐,咱们到侯府了,该下车了。” 云绮深吸一口气,从裴羡怀里撑着起身,嗓音还带着未散的困意:“知道了。” 裴羡纵是满心不舍,也没法再挽留,只在她下车前,伸手为她细细拢了拢衣襟。 指尖轻拂过领口时,他垂眸望着她,眉梢眼角染着眷恋,在昏暗中若有似无的清冷勾人,睫毛低垂,声音微哑道:“不是想吃我做的饭吗,昨晚也没吃到……我等你再来。” 不愧是裴丞相。 昨夜算是彻底看穿了她多喜欢他那张脸,和他动情时微微喑哑时的嗓音。 现在故意用美色和美食一起诱惑她。 侯府后门夜里无人看守,只从内侧落锁。 穗禾早摸清了门道,知晓如何借着门缝拨开门栓。她让云绮在一旁稍候,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根细长的铁钎,便朝着后门侧门走去。 云绮倚在马车边等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穗禾刚将铁钎探进门缝,忽然顿住。 等等,这触感怎么好像不对。 门栓竟是虚掩着的,压根没落下? 她还没来得及跟云绮禀报,那扇侧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穗禾冷不丁抬头,正对上云肆野那张眼下泛着乌青、压抑着怒火的俊朗脸庞,惊得往后缩了半步,磕磕巴巴道:“二、二少爷?” 云绮原本惺忪的睡意一下消散大半,看清门内的人,眉头不由得蹙起:“……二哥怎么在这里?” 云肆野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衣衫微乱、眉宇间还带着倦态的云绮,气愤更盛,声音都绷得发紧。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云绮,你昨晚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跟那个七皇子在外头宿了一夜?” 云肆野是昨晚才从母亲身边的丫鬟口中得知,云绮也去了公主府赴宴。偏偏母亲和云汐玥早已回府,她却迟迟不见踪影。 追问之下才知晓,云绮竟在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跟着那位即将册封祁王的七皇子直接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云肆野压根不知道,那个七皇子怎么会认识云绮,他们又是去了哪里。 他本想在竹影轩等着,等她回来问问怎么回事。可这一等,竟直接等到了半夜,连侯府后门都要落锁了,仍不见云绮的身影。 后来府上的下人来竹影轩询问,问大小姐是否已经回府,他们好落锁歇息。他还得强压着心底的焦躁,替她遮掩,硬着头皮说她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要睡了。 谁知道那什么七皇子是什么人。 自己的妹妹彻夜不归,不知被野男人带去了哪里,更不知野男人是不是会对她行不轨之事。他这个做哥哥的,既找不到人,还得替她打掩护、圆谎话。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哥哥吗? 第354章 就不怕他告诉大哥吗? 昨夜起了寒潮,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刮,气温跌得没边,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云肆野就那么守在侯府后门,从半夜等到如今即将天亮,一身锦袍早被寒气浸透,料子冻得发硬,贴在身上冰凉。 但也没有他的心凉。 一夜未眠,此刻他眼底积着青黑。 他本就生得俊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得像画出来的,平日里哪怕随意站着,也自带几分野性凌厉。 可这会儿,霜气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成了层薄薄的白,鼻尖和耳尖冻得泛红,原本英挺的眉峰拧着,脸色是被寒夜磋磨出的苍白。 再等下去,云绮要是还不回来,他怕是真要憋疯了。 此刻看见云绮的身影,云肆野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嗓音还裹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不管你怎么和那个七皇子认识的,再怎么样你们也认识不可能有多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你怎么能直接和他在外面过夜?他有没有对你,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云绮本就没睡够觉心烦,此刻被堵在门口更是眉头紧蹙。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故意挑着眉,语气冷得像门外的风:“二哥说的不该做的事,指的是什么?拥抱,亲吻,还是床笫之欢?” “床笫之欢?”云肆野瞳孔骤缩,那双熬了一宿泛着血丝的眸子瞬间瞪大,语气都破了音,“你昨晚真跟那个七皇子,做了……做了那种事?” “那倒没有。”云绮随意道。 云肆野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刚塌下去半分,就听见她补了句:“我是和裴羡做的。” ??! 云肆野像是被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眼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裴羡? 是那个两年前,她不顾体面轰轰烈烈追了大半年,被一次次当众拒绝,丢脸丢得满京城都传遍了的高岭之花,当朝丞相裴羡? 她怎么能这样! 一个女子,先前是自己的庶弟纠缠不清,转头又扯上七皇子,如今竟还和那位裴丞相有了牵扯。 她在京中本就名声狼藉,若是这事再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往后在京中,她还怎么立足? 云绮又蹙着眉看云肆野一眼,轻飘飘道:“二哥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吧,那就别挡路了。我困得很,要回去睡觉了。” 看着眼前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云肆野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火气直往头顶冲。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把床笫之事说得这般轻飘飘,半点不放在心上?万一她识人不清,被人骗了、欺负了怎么办? 这种事情男人又不会吃亏,真要有什么,吃亏受伤害的只会是她。他是她二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胡闹不管! 见云绮说完就转身往府内走,云肆野下意识探手,隔着衣料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又急又沉。 “云绮,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这么肆意妄为!万一哪天你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哑却带着黏腻凉意的声音从暗影里飘出来。 像晨雾裹着湿冷的草叶,不刺耳,却让人莫名发紧:“二少爷没听见吗?姐姐说她困了。” 天还没亮,夜色未褪,后门内外一片昏沉,只有远处廊下挂着盏残灯,昏黄的光线下,暗影浓得化不开。 云肆野猛地转头,才看见墙根阴影里立着个人影。 是云烬尘。 少年穿了件灰调的长衫,料子贴在清瘦的身上,几乎要融进暗处,只隐约看出挺拔的身形。 肤色是不见光的冷白,在昏暗中更显苍白,眉眼轮廓其实秀致,只是睫毛垂得低,遮住了大半眼神。 此刻抬眼对上,才会发觉那双眸子黑得异常,沉得像浸在深水底,裹着点不易察觉的阴湿感。他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云肆野攥着云绮手腕的手上,眸色更沉。 云肆野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自然是想不到,会守在侯府后门,等着云绮回来的,也不止他一个。 云烬尘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反正连他和姐姐接吻的画面,也已经被这位二少爷撞见过,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往前迈了两步,身影从墙根的暗影里走出,昏黄的残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他的眼睛里能看到的,自始至终只有云绮一个人。 抬手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替云绮拢了拢被云肆野扯得微微歪斜的大氅。 指节擦过她的肩头,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声音却软得发黏:“姐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都有些泛青了,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方才云绮和云肆野的对话,云烬尘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听见她跟着七皇子离了宴,听见她一夜未归,是和那位裴丞相在一起,也听见了那番关于床笫之欢的直白对答。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姐姐昨夜是依偎在别人怀里辗转贪欢,此刻她也是回到了侯府,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只觉得自己沉寂了一夜的心脏像是被填满,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连带着身体都泛起活着才有的、微热的麻意。 他早就清楚,姐姐的心像野风,谁都拴不住,也不会只停留在某一处。他更从来没有奢望过,姐姐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求,他能永远留在姐姐身边,做她的狗。 他只要能守着姐姐,做她最乖、最听话、永远能让她舒适熨帖、让她尽兴欢愉的狗就够了。 云绮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懒得再应付眼前的争执,直接张开双臂,往云烬尘方向微微倾身。 云烬尘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屈膝、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将人轻柔又牢固地横抱起来。 他清瘦的身形看似单薄,抱起云绮时却不见半分吃力,只温柔的、专注的。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姐姐再忍忍,回屋就能睡了。”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困倦的眉眼,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黏腻的缱绻,完全没将一旁的云肆野放在眼里。 两人这番旁若无人的默契,彻底将云肆野晾在了原地。 云肆野只觉得气血瞬间冲上头顶,上次撞破他们在日光下旁若无人地接吻,已经让他震惊不已。 如今他们竟连半分遮掩都懒得做,当着他的面就这样亲密相拥!云烬尘还要直接把云绮抱回竹影轩。 那是她的住处,他一个庶弟,这般行径简直不成体统! 他眼睛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他把这事告诉大哥吗? 如今的云绮,压根不把爹娘放在眼里,可她不可能也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要是大哥知道她这般胡闹又肆意妄为,定然会训诫她的。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云烬尘已经抱着一脸倦意的云绮转身,朝着竹影轩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沉的夜色里渐渐远去,只留下云肆野一个人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第355章 大少爷,您回来了! 回到竹影轩,云烬尘轻轻将云绮从怀里放下。 他先俯身替她解开大氅的系带,褪去外层沾了寒气的裙衫,敛得整齐放在榻边的衣架上。 再屈膝蹲下,褪去云绮脚上的鞋子,将她袜履也褪下,才又抱起她,将她安置在床上。 一切动作都那般熟练自然,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做千百遍也不会厌倦。 “姐姐等我一下。”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朦胧月色里。 转身时衣袂带起一缕微凉的风,他取过案上的火折子,点亮了床榻边那盏小巧的烛台。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将屋内的暗影都染得温暖舒适,驱散了夜的寒凉。 随后他走到窗边,逐一拉下窗户的遮帘,层层叠叠的料子将窗棂挡得严严实实,哪怕之后晨光升起,也绝不会有光线透进来,扰了姐姐的安眠。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 “昨夜姐姐不在,屋里没生暖炉。” 他看着云绮困倦得眯起的眼,语调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没关系,有我给姐姐暖床,姐姐不会冷的。我上半夜刚沐浴过,很干净。” 语落,他抬手褪去身上的灰调长衫,又解开中衣的系带,将上半身衣物尽数褪下,只留下下身一条素白亵裤。 清瘦的身形不见单薄羸弱,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腰线纤细却藏着紧实的肌理,冷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微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轮廓。 他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随即伸出手臂,将云绮温柔地拢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云绮早已习惯云烬尘给自己暖床,直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毕竟她知道,云烬尘比什么暖炉和汤婆子都有用多了。 起初,两人身体刚相触时还有几分微凉。 没过多久,云烬尘身上的热意便透过她单薄的里衣,源源不断渗透过来,像暖炉般裹住了她,驱散了周身的凉意。 让云绮舒适地眯了眯眼。 总算可以睡觉了。避子药醒来再吃也一样。 屋内只剩那盏银烛台燃着,烛火明明灭灭,投下晃动的光影,将氛围衬得静谧又缠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烛香,混着云烬尘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格外安神。 云烬尘的目光却落在云绮的颈侧,呼吸微微一滞——那里缀着几颗暧昧的红痕,星星点点,是带着灼人温度、尚未褪去的吻痕,醒目得刺眼。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往下移,瞥见她里衣的衣领敞开了几分,那些暧昧痕迹一路向下,沿着纤细的锁骨蔓延,隐入衣襟深处。 还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最终落在哪里。 姐姐对那个裴相,就这般偏爱吗? 竟然允许他在她身上,留下这样多的痕迹。 云烬尘在昏暗中,胸口微微起伏,幅度不大,却透着浸了水般的阴湿滞重,像有寒意顺着呼吸钻进肺腑。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暗的阴影,堪堪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 那是混杂着嫉妒和不甘,却又按捺下所有情绪的情绪,如同浸在墨汁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心脏。 好想就这样吻下去。 好想把姐姐身上这些属于别人的痕迹,用自己的吻一点点覆盖掉。 想让姐姐的肌肤上,只留下他的气息、他的印记。 可他忍住了。 姐姐累了,困了,不能打扰她休息。 他是姐姐最听话的狗,他会乖乖的。能让姐姐舒适和安睡,才是最重要的事。 云烬尘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他低头吻在云绮的颈间,刻意避开了那些属于旁人的红痕,只在光洁的肌肤上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又辗转流连在她的耳后,气息温热。带着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听话与克制:“姐姐安心睡觉。等姐姐睡着了,我会自己走的。” 云烬尘实在太乖了。 乖得云绮本来天不亮就被叫醒、还要急匆匆赶回侯府的起床气,都消了大半。 她转过身,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线条纤细优美的手臂。 指尖轻轻勾住云烬尘的下颌,将他的脸拉过来,吻了上去。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困倦,含混又慵懒:“……奖励。” 云烬尘没有丝毫急切,只微微抬眼,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缓地落在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羽毛般蹭过衣料。唇瓣温柔地覆上她的,没有贪婪的攫取,只有克制的回应。 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用舌尖极轻地舔舐了一下,带着清冽的气息,又在她唇齿相触的瞬间微微退开半分,随即再缓缓贴近,卷起她的舌尖纠缠,带着若即若离的撩拨意味。 全程都保持着分寸,不逾矩,却在每一个轻触里藏着隐晦的眷恋与贴近,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心上。 直到云绮的呼吸泛起微澜,他才顺势退开,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微微喘息:“好爱姐姐……姐姐。” 云烬尘在勾引她。 云绮已经看出来了。 云烬尘向来最清楚如何挑起她的兴致,又善于将他根本没那么乖的心思,都藏在那副温顺乖巧、不带侵略性的面容下。 若是平时,她真会被这恰到好处的撩拨勾得心绪微动。可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累到眼皮掀不开,直接就沉入了梦乡。 见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均匀,云烬尘有片刻顿住。继而才垂了垂眉眼,这才又轻轻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声音轻得像梦呓:“……姐姐晚安。” … 云绮这一觉补得扎实,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依旧懒恹恹的,勉强用了些晚膳,靠在榻上翻了几页闲书便没了兴致,当晚又早早歇下了。 直到第二日晨起,她才算彻底缓过神,精神头尽数恢复。 果然啊,人终究不能太过纵欲。 若不是时间都岔开,她定然吃不消。那些个男人倒是一个个越放纵越精神,想想就气。 本打算窝在暖阁里再懒一天,明昭却派人送来消息,说逐云阁的装潢与各项准备都已妥当,问她何时过去查验,顺便定下开业的日子。 云绮往窗外瞥了眼,恰好今日阳光晴好,暖融融的洒在庭院里。她好些日子没去街上走动,也许久没见过柳若芙和颜夕了。 索性便让人给二人送去书信,约她们一同去逐云阁瞧瞧,顺带在那儿用午膳,正好尝尝新招的大厨手艺如何。 临近中午,云绮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她前脚刚离开侯府,后脚侯府正门口便传来周管家难掩惊喜的声音,洪亮又热切:“大少爷,您回来了!” 第356章 会一点点,去了解清楚的 周管家着实意外,竟没半点预兆,大少爷就回了侯府。 按常理,大少爷处理完临城公务回京,本该先遣人往侯府递个消息才是。 可此刻,云砚洲就立在廊下的日光里,眉目间是惯有的沉静疏淡,那份不动声色的矜贵,一如往昔。 云砚洲自昨夜凌晨便启程赶路,一路风尘仆仆,中途几乎未曾休整,脸上却寻不到半分疲惫,只剩一片平淡。 在周管家眼里,这便是所有人熟悉的大少爷。永远端方沉稳,冷静自持,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扰不乱他的心神。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周管家身上,开口便问:“大小姐呢。” 周管家一听这话,当即心领神会。 大少爷这半个月不在府中,心里最记挂的定然是大小姐,连忙回道:“真不巧,大少爷。大小姐约了柳小姐和言蹊姑娘逛街,刚出府没多久,就在您回来之前。” “您若是想见大小姐,我现在派人去追,说不定还能赶上她的马车……” “不必。” 周管家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云砚洲平静打断。 他不是回来得不巧,反倒是回来得刚刚好。 周管家一愣,没摸清大少爷的心思,就见他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幽沉:“我去趟竹影轩,你去书房候着,我有事要问你。” 周管家愈发摸不着头脑。大小姐既不在院中,大少爷此刻去竹影轩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 跟着云砚洲的,只有庆丰一人。 推开竹影轩的院门,院角的梧桐还坠着几片半枯的叶,风一吹便簌簌轻摇,落在石板地上,与阶边未谢尽的秋菊相映成趣。 云砚洲吩咐庆丰:“在外面等着。” 话音落下,他便独自走进了暖阁。 暖阁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时,屋里的炭火尚未熄灭,火星在炭盆中轻轻明灭,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懒怠的暖意。 空气中飘着一缕清浅的残香,不是熏香的浓烈,而是少女身上独有的甜润气息,缠缠绵绵萦绕在鼻尖,让人不由得贪恋。 别的男人,也是这般贪恋她味道的吗。 她的气息总软得像裹了糖霜的云团,稍一靠近,便要缠上人心,勾得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分,多靠近几分。 抬眼看去,榻边的厚绒盖毯随意搭着,一角松松垂落,还残留着人体的软绵余温。临窗的小几上,散落着几碟干果点心。 炒得香脆的花生、覆着焦糖的核桃,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牛乳炖品。瓷碗边凝着浅浅的奶渍,银勺斜斜搁在碗沿,勺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奶液。 圆桌案上摆着一碟应季鲜果。脆甜的冬枣圆润饱满,软糯的耙耙柑剥了半边,还有切好的冰糖心苹果,旁侧搁着一把小巧的银质果叉。 窗台上的瓷瓶里插着两枝初绽的红梅,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透着几分慵懒随性的鲜活,与屋里的暖香缠在一起,满是惬意。 他的妹妹一贯是会享受的,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自己。 这点云砚洲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碗牛乳炖品上。 没有碰银勺,也没有直接端碗,只是屈起手指,指腹贴着瓷碗外壁,从碗底缓缓向上摩挲,一点点感受着残留的余温,神色晦暗不明。 末了,他拿起那把沾了奶液的银勺,将勺子悬在碗上方,让勺尖的奶液缓缓滴回碗中,漾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牛乳是凝脂般的白。 像他的妹妹一样,肌肤也是这般莹白,还泛着淡淡的粉润光泽,软嫩得不像话——仿佛他的掌心覆上去,哪怕只稍用一点力,也会立刻留下红印。 云砚洲收敛呼吸,重新抬眼,眸光落在那妆台的方向。 面容不见喜怒,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浸了寒的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暗涌。 妹妹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会有自己的心思,也会有不愿让人窥探的隐私。 所以他包容,纵容。 他下令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随意踏足竹影轩半步,不许窥探她的行踪,不许妄议她的任何事。 他任她在侯府这方小天地里自由肆意,随心所欲。不必被规矩束缚,不必看旁人脸色。 可他是她的兄长,是一手教导她长大的人,自然不在“任何人”之列。 少女长成,会叛逆,会被外界的新鲜事物引诱,会有自己的小秘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这一切还在他这个兄长的掌控之中,就够了。 他会教导她的。 云砚洲向来推断事情极快。从迈步走向妆台,到精准锁定那只藏药丸的锦盒所在,不过短短几秒。 打开妆台抽屉的暗格,便将那只小巧的锦盒取了出来。 掌心托着锦盒,冰凉的丝绒肌理贴着皮肤,他缓缓掀开盒盖,目光沉沉落下。 下一秒,他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锦盒里的药丸静静躺着,颗颗圆润。 数量不多,所以连细数都不用,分明只剩七粒。 男人站在那里,屋内的炭火似也察觉到这份冷滞,火星黯淡下去,暖意一点点消散。 周遭的空气像是浸了层裹着潮气的凉雾,黏腻地缠上肌肤。 云砚洲不知道这盒里原本到底有多少粒药。 但那日她吃完一粒,还剩十一粒。他悄无声息拿走一粒,应该还剩十粒。 但此时此刻,这锦盒里的药丸,只剩下七粒了。 这药丸是情事后用来避孕的。 也就是说,他离府的这半个月里,他护得密不透风的妹妹,竟又与人有过三场情事——这还是在她每次都没忘记吃药的情况下。 若是只有三场,他是不是还应该欣慰,至少他的妹妹还知道,要保护好自己。 云砚洲握着那锦盒,站在妆台旁的那片阴影里。 眉峰未蹙,唇线未绷,看着与往日无半分不同。唯有眼底蒙着一层淡雾似的霭气,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那情绪绝非烈火烹油的怒意,反倒像久不见光的阴廊,漫上来的潮冷湿气,无声无息浸透四肢百骸。 眼底的沉敛中晕开一层雾似的暗,不灼人,却带着浸骨的凉,藏着掌控感碎裂后的失衡。 周身漫开的阴湿寒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笼住整间屋子。这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然散尽,只剩惯常的沉静疏淡,仿佛方才的失衡从未有过。 是他太过自信了。 以为足够了解他的妹妹。 事实上,并非如此。 没关系。 他会一点点,去了解清楚的。 第357章 哥马上知道其他人存在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轻响,连日光漫进来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周管家神色恭敬地立在一旁,见云砚洲推门而入,连忙躬身相迎。 庆丰紧随其后,端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放在云砚洲手边的案几上,而后退至角落候着。 茶盏的瓷壁泛着温润的光,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茶烟,缓缓袅袅。 云砚洲坐在主位,神色疏淡得与往日无异。 他抬手将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却压不住他眼底那片令人辨不明的幽沉。 “我不在侯府的这半个月,大小姐都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逐一告诉我。” 他放下茶盏时,声音平静无波,压迫感却如影随形。 周管家有些意外,立马躬身回道:“大少爷,您先前特意下令,不许府中下人靠近竹影轩,怕扰了大小姐清净。所以奴才也只知道个大概情形,不敢说事事详尽。” “那就说大概的。”云砚洲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喜怒。 周管家定了定神,陷入回忆,开口道:“大少爷许是还不知道,就在您半月前一早启程去临城那日,江南首富沈老爷寻到了侯府来。” “谁能想到,咱们府上的郑姨娘,竟是沈老爷失散多年的女儿。沈老爷上门,是要与三少爷相认的。” 云砚洲听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眼帘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周管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落在周管家身上:“我要知道的,是关于大小姐的事。” “是是是,”周管家连忙应声,“这事儿虽与大小姐无直接干系,但那日大小姐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云砚洲眉梢微动。 提起那日的场景,周管家仿佛还历历在目。 他将那日云绮怎么以云砚洲的名义将全府人叫去正厅后院,又是怎么在云烬尘孤立无援时出现。 她是如何带来红梅为郑姨娘洗清污名,又是如何让巫蛊娃娃出现在夫人椅下,令当年郑姨娘枕下诅咒主母的巫蛊娃娃,其实是萧兰淑派人所藏的真相浮出水面。 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一口气全说了一遍。 周管家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畏:“大小姐那一系列操作,环环相扣,利落得令人叹为观止。而且大小姐全程还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末了,周管家又补充道,“大少爷,老奴也是看着大小姐在侯府长大的,但先前老奴真没看出来,大小姐心思竟这般活络聪慧,行事还如此果决胆大,不愧是您从小教导出来的。” “是吗。”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分毫。 别说周管家不知,便是他这个兄长,从前也未曾知晓。 他抬手,眉眼深沉,指节叩了叩案几,示意周管家继续。 周管家不敢耽搁,连忙续道:“那日之后第二日,大小姐出过一趟门,听说是去找言蹊姑娘了,直到入夜才回府。” “之后一连七八日,天气转冷,大小姐便不爱出门了,一直窝在竹影轩里,没怎么露面,府里下人也没人敢去打扰。” “后来倒是又出过一趟门,只是奴才不知大小姐是去了何处,府里下人被您叮嘱过,没人敢跟着,更没人敢打听。” “再往后几日,大小姐依旧待在竹影轩,直到前日晚上昭华公主府为小郡主办满月宴,大小姐才再次出门赴宴。” “这宴会夫人也带着二小姐去了,只是夫人和二小姐没跟大小姐一道回来,而且夫人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很。至于二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府的,奴才也不清楚。” 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 直觉告诉云砚洲,这场宴会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霍骁,想来也该在场。 他不会去问母亲与云汐玥。 她们心中本就存着对云绮的成见或仇怨,特别是他母亲,提及云绮时根本做不到客观讲述,只会是对她不利的片面之词。 是以他抬眸吩咐:“替我备一份柬帖,送往安远伯爵府,邀约苏公子一叙,地点定在枕月楼。” 苏公子,即安远伯长子苏砚之。 安远伯的胞弟正是昭华公主的驸马,论辈分,苏砚之算是公主的内侄。有这层亲眷渊源,公主府的满月宴,他必然会亲自赴宴。 … 傍晚,湖心小筑,枕月楼。 镜湖湖心的楼宇三面临水,傍晚的风卷走了白日的余温,携着湖面清冽的水汽掠过檐角。 今日暮色澄明。 粼粼波光漫过水面,将橙红晚霞与归鸟的剪影揉得细碎,映得雅间窗纸都泛着温润的光晕。 雅间内陈设极简,临窗设着一张嵌云纹的花梨木茶桌,云砚洲与苏砚之相对而坐。 桌案上置着一套冰裂纹汝窑茶具,红泥小炉煨着山泉水,咕嘟声轻细如絮,水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混着白毫银针的清冽茶香漫满室内。 云砚洲执壶注茶,茶汤澄澈如琥珀,循着杯壁缓缓冲注,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苏砚之望着那道细流稳稳落杯,神色难掩意外。 他与云砚洲同为世家嫡长子,年纪相近,年少时在宗亲宴上便有交情,可这般单独被邀至枕月楼对坐品茗,还是头一遭。 在京中所有人眼里,云砚洲向来是天之骄子,神色温润,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可苏砚之每次与他相对,总觉那份温和里裹着层无形的疏离。 他有时也会暗笑自己多心,许是云砚洲太过出色,那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矜贵与通透,本就会让周遭人不自觉屏息敛神,不敢轻慢。 见云砚洲将茶盏推至自己面前,苏砚忙敛了思绪,谢茶后仍带着几分探询:“云兄今日忽然邀我见面,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不知可是有什么事?” 云砚洲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瓷壶轻搁在壶承上,面上温润未减:“不瞒苏兄,今日相邀,确是有一事相求。” 相求二字出口,苏砚之着实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倒不是他轻视自己,实在是云砚洲能力卓绝,侯府势力稳固,京中能让他开口说“相求”的事,实在少见。 但他面上未露轻慢,放下茶盏时语气恳切:“咱们相识多年,何须说求?若真有我能出力的地方,云兄尽管开口。” 云砚洲颔首,缓缓开口:“前些日子云某因公差一直在临城,未在京中。听闻前日晚昭华公主府举办满月宴,苏兄应该有到场。” “舍妹也前去公主府赴宴了。我想向苏兄打听,舍妹在那场宴会上,可有发生过什么?” 第358章 这么多人,为她倾心 这话完全出乎苏砚之的意料。 他没想到,云砚洲特意邀他喝茶,还言明有事“相求”,到头来竟只是打听他妹妹前日晚公主府宴会上的境况。 苏砚之神色微顿,正色问道:“不知云兄说的妹妹,是哪个妹妹?” 他清楚知晓,如今永安侯府有两位千金,一真一假,他拿不准云砚洲所指是谁。 云砚洲抬眸时,眼尾的弧度平缓无波,语气淡得像湖面未起的风:“我说的是云绮。” “哦,是云大小姐。”苏砚之一脸恍然,眉心却未完全舒展。 说实话,前日的满月宴上,若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这位云大小姐。 只是,云砚洲身为云绮的兄长,反倒来向他打听妹妹的事,这让苏砚之心里难免犯嘀咕,一时拿不准哪些细节适宜提及,哪些话需得避讳。 毕竟那日云绮自露面起,所发生的事便桩桩件件出人意料。 苏砚之斟酌片刻,语气审慎地试探:“我先问一句,云兄应当知晓,除了霍将军,云大小姐与镇国公府谢世子、裴相、四皇子,还有前不久刚回宫的七皇子的关系吧?” 这话出口的刹那,云砚洲执起茶盏的动作顿住。 除了那位霍将军,云绮和镇国公府谢世子、裴相、四皇子、以及前不久刚回宫的那位七皇子的关系—— 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每个人他都认识。 但苏砚之此刻提到他们,是什么意思。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茶盏外壁仿佛都被男人掌心的凉意焐得发涩。 云砚洲缓缓抬眼。 “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温和,甚至比先前更缓了几分,“有什么,苏兄尽管说便是。” 见他神色无异,苏砚之悄悄松了口气,语气依旧保持着分寸:“那我便放心说了。” “说起来,我也是没想到,云大小姐魅力这般大,能一下子让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为她倾心。” 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 为,她,倾,心。 云砚洲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苏砚之。 苏砚之便道:“先前我和其他人一样,也只知道霍将军是云大小姐的前任夫君,裴相是云大小姐两年前轰轰烈烈追求过的人,谢世子则与她自幼青梅竹马,是对欢喜冤家。” “但先前众人也都以为,霍将军休弃了云大小姐,裴相曾一度当众拒绝过她,谢世子更是在两年前摆出与她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却没想到,云大小姐的公主府宴帖是谢世子替她求来的,那日两人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姿态尽是青梅竹马的亲昵,两人穿得还极为相衬。” “入厅之后,昭华公主原本给云大小姐安排了角落里的坐席,其他几位的席位都在前面。” “结果霍将军、裴相、谢世子竟都跟着她坐去了角落,更出人意料的是,四皇子也一并过去了。” “四个人将她围在中间,整场宴会,他们的目光和焦点就没离开过云大小姐,一个个都像是对她用情至深的模样。” 话音落下,室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湖面的轻响。 云砚洲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周身却悄然漫开一层冷寂的气场,像寒潭漫出的水汽,带着阴湿的压迫感。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苏砚之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是吗。” “可不,”苏砚之丝毫未察室内悄然凝滞的气场,顺着话头继续说道,“再说起云大小姐自己,没想到云大小姐不只是丹青,在书法上也有那般天赋造诣,想必也有云兄这个兄长教导的功劳,先前却从未听云兄提过。” 云砚洲看向他:“丹青,和书法?” “正是,”苏砚之越说越有兴致,语气里难掩赞叹,“那日荣贵妃寿宴,云大小姐一幅《金翎瑞鹿图》惊艳了整个大殿。据侯夫人说,她不过只学了三个月丹青而已。” “到了满月宴上,昭华公主请宾客为小郡主写福字,欲凑齐百福图。云大小姐写下的那幅福字,笔力遒劲又不失大气,结构匀称兼带灵动,一眼望去便令人叹为观止。” “但更让人意外的还在后头。昭华公主起初不信那字是她亲笔所书,便当场让人取来纸笔,云大小姐却云淡风轻,直接当众一气写下福字的八种字体。” “楷书端庄规整,行书行云流水,草书恣意洒脱,隶书古朴厚重,余下几种亦是各有韵味。” “每一个字都浓处见骨,淡处显韵,精妙绝伦到了极致。便是浸淫书法数十载的大家,也未必能将这么多字体掌握得如此炉火纯青。” “所以在场众人无不惊叹,都说云大小姐这些年在京中故作大字不识的模样,竟是藏了这般深厚的笔墨功底。这般天赋异禀,还如此低调内敛,实在令人敬佩。” 云砚洲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这么多年,她每次提笔写字,笔画歪斜如孩童涂鸦,墨迹晕染得不成章法,连最基础的间架结构都无从谈起的样子,是装的。 不通丹青是假,不会写字是假。 那么从前,她捧着《论语》连读几句简单的章节都磕磕绊绊,背了好几日仍记不全只言片语,那副懵懂迟钝的样子,也会是在他面前装出来的吗。 连他这个兄长都被蒙在鼓里,瞒得密不透风。 从前的一幕幕画面,此刻尽数在脑海中翻涌交织。 原来所谓的尽在掌控,其实从未在他掌控中。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 甚至她真实的模样、惊世的才华,还要从旁人的口中听闻。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瞳仁里翻涌的阴鸷与失控。周身的气场愈发冷寂,像寒潭凝冰。 苏砚之见他忽然闭目不语,神色沉凝得有些吓人,不由得停下话头,试探着问道:“云兄,你怎么了?可是我说得有哪里不妥?” 良久,云砚洲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褪去了先前的平静,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平静:“还有吗。” 第359章 过去抱你,还是自己坐上来? “有倒是有,”苏砚之斟酌着开口,“后来宴会上展示贺礼,为小郡主找出福缘之人时,忽然出了毒蛇的意外。” “那毒蛇是从云大小姐的贺礼中爬出来的,一下子让宴会乱了套,宾客们吓得四散奔逃,小郡主也被吓得啼哭不止。” “好在有霍将军在,及时斩杀毒蛇。昭华公主本想追究云大小姐的过错,可谢世子、霍将军、裴相,还有那位四皇子,竟全都当众站出来护着她。”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还是那位几乎从未在人前露面过的七皇子,竟也突然现身宴会。” “那位七皇子说,那贺礼是他为云大小姐准备的,当众坦然表明,他是云大小姐的爱慕者,更是不顾昭华公主脸色,要直接带云大小姐走。” “可云大小姐刚要动身,竟又被裴相拉住了,裴相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恳求云大小姐跟他走。不过,云大小姐最后还是选择了七皇子……” 回想起那日的场面,堪称惊世骇俗又紧张刺激,让人想忘都难。 苏砚之讲得滔滔不绝,铺陈细节,连当时几人的神色、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只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瞧见了那场暗潮汹涌又暧昧拉扯的场面。 …… 云砚洲目送苏砚之的马车驶离枕月楼,直至身影消失在湖岸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庆丰在一旁早已大气都不敢喘。 大少爷此刻的气场实在太过骇人。 他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却压得人几乎窒息。 湖面的风掠过,都似被这冷寂的气场冻住,连湖面的波纹都显得凝滞。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湖面,云砚洲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府。” * 云绮今日当真与柳若芙、颜夕玩了足一整天。 上午出门,直到夜色渐浓,约莫亥时初刻才回府。 府里的廊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晕顺着飞檐漫下来,将路面映出檐角的倒影,偌大侯府也没了白日的喧闹。 逐云阁的厨子也是祈灼一手安排的,口味合宜得很,便是云绮这般挑嘴的人,中午都吃了整整一碗饭。 李管事说十月初八是个宜开市的好日子,云绮便将逐云阁开业定在了这日。她隐约觉得这日子有些耳熟,却也懒得多想。 先前那次听戏没听成,晚上,她又与柳若芙和颜夕一同去玉声楼补了回来。 玩了一天,逛街逛得腿都酸了。 待到回竹影轩后,云绮整个人姿态懒散,说话都透着几分倦意。 一回竹影轩,她便吩咐穗禾去烧热水、备沐浴的东西,自己则推门进了屋。 屋内一片漆黑,今日一天屋里都没人,也未曾点烛,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极淡的夜色,朦胧得看不清陈设。 云绮记得桌边烛台旁常放着火折子。摸索着走到桌前,指尖触到烛台旁的火折子,咔哒一声吹亮,引燃了烛芯。 微弱的烛火骤然亮起,昏黄的光线抖了抖,慢悠悠地漫开。 就在光影铺展的瞬间,她却猝然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不远处的圈椅上,竟端坐着一道身影,正对着房门,自始至终看着她推门、摸索、燃烛的全过程。 那是云砚洲。 他身着锦袍,肩背挺得笔直规整,坐姿端方得如同世家典范,一如既往的沉稳自持。 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阴湿气息,像梅雨季久闭的厢房,潮润得能浸进骨头里,带着种挥之不去的滞重感。 烛火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线条利落却无半分暖意,鼻梁高挺周正,愈发衬得眉眼沉敛如渊。 长睫纤密修长,垂落时弧度平缓,在眼下投出一道冷寂的暗影,恰好遮去瞳仁里翻涌的暗澜,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云绮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却也是因这夜色里突然撞进眼帘的身影眉梢一跳,莫名觉得空气都黏腻了几分。 不过她只一瞬便敛去了眼底的错愕。 脸上随即扬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声音软乎乎的,还裹着几分见到久别兄长的雀跃:“……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说着,她微微嘟起嘴,带了点娇憨的抱怨:“还有,大哥怎么坐在屋子里也不点蜡烛,吓到我了。” 她站在烛火旁,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几分玩累后的倦怠,那点抱怨也像是撒娇。 眼神清澈透亮,像盛满了碎星,懵懂又无辜,瞧着依旧是那个乖巧软嫩、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掌心的模样。 在云砚洲眼里,此刻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眉眼弯弯,神态天真,连说话时微微垂眸、无意识蹭了蹭酸胀脚踝的小动作都透着娇憨。 那般纯粹无害,足以让任何人卸下防备。 他分明记得她素日里“拙劣”的笔墨、磕绊的背书声,可眼前这张脸,偏偏写满了不谙世事的澄澈,温顺得让人心软。 若是此番回来,他未曾知晓避子药的事,未曾从旁人口中听闻宴会上的种种纠葛,此刻见了她这副模样,早已心软。 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想将她抱在怀里,护她周全,容她肆意妄为。 可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小纨,从来不是个真正的乖孩子。 她只是个不乖,却极会装乖,又很贪玩的孩子。 但他不会生她的气。 她是他的妹妹啊。 哥哥怎么会生妹妹的气。 他只是觉得,他发现得太迟了。若早知道他的妹妹其实这般天资聪颖、胆大肆意,他也不必装了。 不必刻意戴上温和端方的假面,不必收敛自己内里阴暗的一面。 毕竟,他一直怕自己若有一日展露自己真实的欲望,会吓到她,会让她对他这个兄长心生畏惧。 但他此刻觉得,他的小纨这样聪明,会适应得很好的。 “这么晚才回来,今天玩得开心吗。” 云砚洲依旧端坐在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淡得像浸了凉水的绸缎,听不出半分喜怒。 昏黄烛火晃了晃,光影在他周身明明灭灭,他没动,只是缓缓开口:“要大哥过去抱你,还是小纨自己坐上来?” 第360章 十五个安寝吻 太阴了。 云绮一直都知道她大哥挺阴的。 但时隔半个月没见,大哥毫无预兆地归来,身上那股子阴鸷感怎么比以前更重了,像浸了雨的湿冷苔藓,悄无声息地透着凉。 这话入耳,连云绮都冷不丁精神了几分。 不过她在云砚洲面前,向来是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模样,自然不必深想其中意味。 也不必等他招呼,她步伐轻快地像极了只剩雀跃,几步便到了圈椅前,半分生疏也无。 少女身形纤细,熟练地侧坐着蜷进了兄长怀里。臀瓣轻轻搭在他膝头,只占了小半片地方,自然地往他胸膛贴了贴。 姿态稳妥又软绵,不重也不晃。藕节似的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指尖带着点无意识的轻痒,有意无意地蹭过他衣领的料子。 她仰头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娇软弧度。脸颊莹润细腻,凑得极近,呼吸都快拂到云砚洲脸上。 声音又软又天真烂漫,满是习惯性的、不加掩饰的娇憨和依赖:“大哥,你这么久不在家,小纨好想你。” “真的吗。”云砚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来,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 只是,那掌心贴着衣料,慢慢往下摩挲,每一寸移动都带着种黏腻的湿冷感,像蛇类蜿蜒爬行。 悄无声息地掠过脊背、腰线,最后稳稳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扣着,带着隐秘的掌控感。 “我倒是觉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丝丝的,“我不在家,小纨似乎玩得很开心。我再不回来,恐怕小纨连大哥都要忘了。” 云绮还没细想这话里的意思,扣在她腰上和腿上的手掌已经忽地用力。 她只觉一股力道将自己整个提起,下一秒,身体便被调转了方向,落在云砚洲大腿上——大哥竟直接将她换成了跨坐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相贴得更为紧密。 她的膝弯抵着圈椅边缘,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胸口相贴的地方,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缓无波的心跳。却霎时间,呼吸缠绕。 大哥身上淡冽又带着湿冷的气息将她牢牢裹住,下颌几乎要抵在她的额头,每一次换气都能尝到彼此气息里的味道。 两人亲密得没有半分缝隙,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这紧密的相贴烘得发烫。却没有半分违和,倒像是,本该如此。 云砚洲微凉的手臂顺势抬起,从她腰后环绕过来,双臂圈住她的脊背,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掌心贴在她后背的布料上,带着某种湿冷却又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莹润的脸颊上,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小纨真的有想大哥吗。” 被这样全然圈裹,气氛里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云绮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仍旧软绵绵:“当然有。” 云砚洲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映着她懵懂笃定的模样。 他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她颊边的发丝,一点点将散乱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划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裹着化不开的阴湿感,像覆了冰的棉絮,冰凌凌压在人心头:“既然想大哥,小纨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云绮眨了眨眼,眼底盛满故作不解的懵懂,歪着头看向他,语气带着点无辜:“大哥想要什么表示?” “十五,”云砚洲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他要的,淡淡吐出一句,“我有十五个晚上没有在家。” 这话突兀得很,听着没头没尾。 云绮却瞬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哥十五个晚上没在家,所以他们之间,欠了十五个安寝吻。 云绮其实有那么一丝意外。大哥这是出了一趟差回来,想明白了,不打算装了? 才说没两句话,上来就讨要十五个吻。 还好只是象征性的安寝吻,若真是实打实的接吻,她嘴皮子怕是都要亲秃噜皮了。 她微微蹙起细眉,鼻尖轻轻皱着,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嘟囔道:“大哥不会是想要我补十五个安寝吻吧?之前的十五个晚上都已经过去了,哪有人这还要翻旧账补上的道理。” 云砚洲神色未变,漆黑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圈着她脊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语气平淡却透着幽深:“小纨不是乖孩子吗。乖孩子,会满足兄长的所有愿望的。” 大哥这是在给她戴高帽子。 依赖兄长的乖孩子,的确没有拒绝兄长的道理。 云绮抬起脸,迎上昏暗光线下云砚洲的眉眼。 她这位大哥,本就是天之骄子,容貌、才学、家世、能力无一不无可挑剔。但最特别的,是藏在这层兄妹名分下的微妙张力。 前世她从未体会过亲情,若只是纯粹的兄妹情,云砚洲无疑会是最合格的兄长。 可从她穿来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心知肚明——他们只有兄妹之名,并无半分血缘牵绊。 感情的变质总是悄无声息,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两人都沉沦于这种不挑明的暧昧拉扯里。 互为猎物,亦互为猎手。 即便此刻大哥好像是不打算装了,言语间的试探越发直白,只要那层窗户纸没被他亲手捅破,她就依旧能做那个天真无邪、依赖兄长的妹妹。 享受当下这种拉扯的,不止是她,也不止是大哥,他们一样,并且为之上瘾。 云绮索性抬手捧住云砚洲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下颌线,稍稍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拉了几分。 她眼神软得像浸了水,一边喃喃着“想哥哥”,一边将柔软的唇轻轻覆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声音飘忽:“第一个安寝吻。” 唇瓣缓缓下移,落在他英挺的眉峰上,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她细声数着:“第二个安寝吻。” 再往下,是他轻阖的眼皮,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第三个安寝吻。” 而后是高挺的鼻梁,从鼻尖到鼻梁中段,吻得缓慢又认真:“第四个安寝吻。” 唇瓣停在他鼻下,再往下一寸,便是他的唇。 云绮忽然顿住了动作。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呼吸骤然交缠,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彼此脸上,渐渐变得粗重急促,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 云砚洲的指尖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惯有的湿冷,却格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颧骨,漆黑的眸子在阴影里直直地盯着她,声音比往常更低哑几分:“为什么停下来?” 第361章 别的男人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为什么停下来? 自然是因为,兄妹间的安寝吻,吻额头、吻眉峰、吻眼皮都可以,唯独唇瓣不行。 那是只有恋人才能触碰、索取、沉沦情欲的地方。带着独属于彼此的私密与滚烫,对名义上的兄妹而言,是不可逾越的禁忌。 大哥一贯深谙如何不动声色引诱她,但她不会轻易就上当的。 云绮其实也没有想好,她打算如何处理与自己这位大哥的关系。 她享受这份带着禁忌感的暧昧拉扯,云砚洲在各种程度上也都符合她的眼光喜好。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做她的男人,都足够有魅力。 可大哥和云烬尘终究不同。 早在云烬尘坐拥万贯家财之前,她就已经全然占据了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执念、他的所有偏爱,都早已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她。 不管云烬尘内心藏着多少阴暗偏执,在她面前,永远是全然驯服的姿态——爱她入骨,听她号令,予取予求,从无半分违逆。 但云砚洲不一样。 她这位大哥看着温润,骨子里却凉薄得很,习惯掌控全局,更藏着不动声色却极强的占有欲。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容忍她身边有其他男人的存在。 所以这段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她也不清楚。 但她心里很清楚,若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彻底挑明这份变质的情愫,主动的人只能是云砚洲,绝不可能是她。 当亲情变成男女之情,那就和别的感情无异。谁先主动挑明,谁先暴露渴求,谁先交出软肋,谁就已经落了下风。 对方落了下风,那拥有主导权的人就是她。 她从来只当感情里的主导者。 听到大哥的问话,云绮微微抿了抿唇,有些不情不愿的回答,像是在埋怨兄长明知故问:“哥哥明明知道的,不能再往下了。” “为什么不能?”云砚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因为他是她大哥,所以不行,她不能吻他的唇。 别的男人可以,唯独他不可以,是吗。 光是他查到的,她就和别的男人有过至少四场情事。 起初他以为,只有一个霍骁。 可现在他才知晓,何止是霍骁。加上那位裴相,那位镇国公府世子,那位四皇子、那位七皇子——谁都有可能占据其中一场,谁都可能曾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 如今低头看着怀里娇软的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在别人怀里辗转承欢的模样,浮现出她如何主动吻上那些男人的唇,如何交付自己的柔软与滚烫。 云砚洲的眼神逐渐而缓慢地沉下去,漆黑的眸底占有欲翻涌,几乎要将人吞噬。 云绮没说话,只轻轻撇了撇嘴,带着点小脾气似的,索性连剩下的安寝吻也不肯给了。 她微微用力,想从他怀里退开,才拉开几分距离,缠绕的暧昧气息刚散了些许,腰后便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直接拽回了怀里。 云砚洲胸腔不见起伏,只呼吸比先前粗重了些。他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牢牢握住少女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的眸色沉沉,晦暗不明,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的身影牢牢裹住。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难辨的情绪,而后,薄唇缓缓垂下,一寸寸凑近。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带着他独有的淡冽冷香,距离近得几乎要相触。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房门被猝不及防推开。 穗禾端着两个铜盆快步进来,扬声语气轻快道:“小姐,沐浴的水奴婢已经烧好啦,还有……” 话没说完,她冷不丁抬眼撞见屋内的景象,端着铜盆的手猛地一顿。 穗禾双目瞬间瞪大,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震惊道:“大大大,大少爷,您您您,和小姐……” 小姐一回院子,就让她去烧水准备沐浴的东西了。若不是此刻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切,穗禾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竟然看见,自家小姐正跨坐在大少爷的腿上,纤细的身子被大少爷牢牢禁锢在怀里。 大少爷一只手臂紧紧圈着小姐的腰,将身体贴得极近,另一只手则握着小姐的下巴,指腹还抵在她的唇瓣。 大少爷低头,眉眼沉沉地覆着,小姐则仰着头,两人的唇瓣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一起。这姿态已经完全超出兄妹应有的限度。 大少爷不是在临城出差吗?是什么时候回府的?而且,大少爷怎么会在小姐的闺房里?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大少爷这架势,分明是要和小姐接吻啊! 她是知道三少爷和小姐已经是那样的关系,可大少爷……原来大少爷也对小姐动了那样的心思? 完了完了,那她岂不是生生打搅了大少爷和小姐的亲密? 一时间,穗禾端着铜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时间倒回到她进门之前。 被突然进门的穗禾打断,云绮抬眼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她。 又转回头,手上还攥着云砚洲的衣襟,软着声音道:“是我先前让穗禾去烧水,本来打算沐浴的。” 穗禾深吸一口气,抓紧手里的铜盆:“那个,大小姐,既然大少爷在,奴婢还是晚些再过来伺候您沐浴吧!” 说着,穗禾脚下抹油似的就要转身溜走。 可才刚挪了半步,背后便传来云砚洲的声音。 “不必。”云砚洲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眉眼依旧深不见底,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只像浸了湿雾般缓慢漫来,“我在这里,你也可以服侍大小姐沐浴。” 第362章 你可以下去了 穗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要沐浴,大少爷竟说,即便他在此处,她也照样能服侍? 大少爷的意思难道是,在小姐沐浴时,他要全程留在这屋子里等着?? 穗禾只觉大脑再度受到冲击,一颗小心脏怦怦直跳,不敢深想。 别说穗禾了,连云绮脸上都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自然清楚大哥对她的心思,也察觉大哥出差归来后,那份占有欲愈发不加掩饰。 可她沐浴的时候要留在她房里,这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 云砚洲却身姿未动,稳如磐石。 他当然清楚,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能让兄长在妹妹沐浴时逗留于房内。 若想找借口,他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说辞。但他没打算找什么理由。 是以他半句解释也无,语气平淡得不容置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甚至是理应如此的事。 直到他怀中的人缓缓坐起身,眉宇间凝着几分意外与困惑,轻唤了一声:“……大哥?”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波未动,语调依旧淡然:“账还没有还完。” 账? 云绮心头一动——是那十五个安寝吻,方才她分明只亲了四个。 大哥果然是半分亏都不会吃的。他要她,一分不少地还完。 穗禾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这“账”是什么玄机。 她张着嘴,先是呆呆望向面色沉静的大少爷,又飞快瞥了眼神色淡然的小姐。 大少爷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小姐是她的主子,此刻这情形,她不知是否该遵大少爷的吩咐。 云绮却像是主动妥协,对穗禾道:“按大哥说的做吧,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穗禾这才如蒙大赦,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应声:“是!” 果然,在小姐这儿,再惊世骇俗的事,也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整个暖阁,一道月白色软纱屏风隔出静谧内间,用作沐浴隔断。 纱面轻垂,绣着疏淡的兰草纹样,薄如蝉翼的料子通透却不直白,恰好能模糊内外视线。既保了私密,又留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朦胧美感。 穗禾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先将整个屋子四角的铜制炭炉添足了银丝炭,炭火燃得旺烈,却不见半点烟味,只烘得整个暖阁渐渐漫起融融暖意。 接着她捧着两个小巧的银质暖炉,快步走入内间,将它们分别搁在浴桶两侧的矮几上,又俯身往地面铺了层厚实的羊毛毡垫,以防小姐沐浴时滑倒。 不多时,内间的温度便升了上来,驱散了初冬夜晚的寒凉。待内间暖透,穗禾便将先前烧好的热水注入梨花木浴桶中。 热水注入时发出哗哗的清响,蒸腾起的白雾很快氤氲了内间。热水倒至七分满时,又拿舀了些井水掺至温度正合适。 最后,她从妆奁旁取过一个白玉小瓶,拧开瓶盖,将里面小姐沐浴时惯用的晒干玫瑰花瓣与少量薰衣草干花撒入水中。 粉白与淡紫的花瓣浮在澄澈的水面,暗香浮动,与暖阁的炭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股清雅又缠绵的香气。 待一切收拾妥当,穗禾便道:“小姐,都准备好了。”云绮应了一声,缓步走入内间。 暖雾裹挟着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她不自觉松了松肩,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慵懒。 目光不经意间抬向那道月白色软纱屏风。 薄如蝉翼的纱面被暖雾浸润得愈发朦胧,疏淡的兰草纹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透过这层缥缈的阻隔,她能隐约望见外间圈椅上静坐的身影。 坐姿依旧疏淡,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幽深的气场。即便只是模糊的轮廓,也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占据着外间的一方天地。 她心头微动。这层软纱既能让她看见外间的大哥,自然也能让他望见屏风内的自己。 同样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偏生因着这份模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眸光流转间,她指尖轻轻勾起外衫的系带,轻轻一扯,月白色的衣料便顺着肩头滑落,堆落在脚边的羊毛毡上。露出的肩颈线条纤细而不失柔韧,锁骨浅浅凹陷,带着少女独有的精致。 屏风外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薄纱映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柔和又玲珑的轮廓。肌肤在暖光与雾气的氤氲下,透着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似上好的羊脂玉,细腻温润。 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毡上,足尖小巧玲珑,带着淡淡的粉色。少女的身形纤细窈窕,腰肢不盈一握,裙摆滑落的瞬间,曲线起伏如月下流泉,柔美中透着不自知的勾人。 她缓缓抬步,走向那盛满温水的梨花木浴桶,水声轻响,带着花瓣清香的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终缓缓漫至腰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而外间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动作,又像是早已将屏风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穗禾先是舀起花瓣温水,浇在小姐肩背。又将手覆在小姐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推拿,帮她舒缓乏累。 待按摩片刻,她取过桃木梳,轻解云绮发间玉簪,松开挽起的发髻——昨日小姐刚洗过秀发,今日只需打理清洗发尾。 乌黑长发如瀑散落,大半浸在温水中,余下的发尾浮于水面,沾着细碎粉白花瓣,水光映着发丝的莹润,愈发显得柔顺亮泽。 外间静谧得落针可闻,唯有银丝炭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内间也只剩温水流动的哗哗声、木梳梳发的簌簌声,清寂得格外分明。 云绮靠在浴桶边缘,眼帘微阖,仿佛全然忘了外间有人。温水裹身,花香萦绕,肩头的舒适按摩让她浑身透着慵懒惬意。 可小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穗禾的心却悬得老高——她可是忽略不了,大少爷还在外间坐着啊! 那软纱屏风本就朦胧,小姐浸在水中的身影、内间的潺潺水声、梳发的簌簌轻响,甚至是她偶尔溢出的轻浅呼吸,大少爷分明全程都能隐约望见、清晰听见。 待水温渐凉,云绮才缓缓起身。 穗禾连忙上前,同浴巾替她擦拭,继而为小姐换上肚兜与亵裤,又披上一件藕荷色软缎寝衣。 寝衣的料子轻软如云。湿发经绒布按压至半干,乌黑发丝如墨玉垂落肩背,几缕贴在颈侧,裹着淡淡水汽与花香。 穗禾正准备俯身,为小姐系上寝衣腰间的束带,外间忽然传来一道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的声线,吩咐她:“你可以下去了。” 第363章 张开唇瓣,咬了上去 穗禾不由得一愣。 小姐的寝衣还没穿妥帖,腰间束带还松松散散垂着,大少爷怎么突然叫她下去? 下一秒,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臊红一片,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大少爷这意思……难道是要亲自进来,给小姐系上束带? 心里惊涛骇浪,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见云绮没有反驳,穗禾连忙躬身应道:“是,大少爷。” 她手脚麻利地匆匆收起内间的浴具,不敢有片刻耽搁,退到外间时还极有眼力见地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暧昧与安静尽数留在屋内。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云绮站在原地未动,目光透过薄纱屏风,望见外间那道静坐了许久的身影终于缓缓起身。 云砚洲却没有径直朝屏风走来,而是将外间燃着的烛火逐一熄灭,只留下桌边一盏,光线浅淡得如同月色,将他本就颀长的影子拉得愈发幽长。 云绮眉梢微挑,轻声唤道:“大哥?” 云砚洲没有应声,也无半分解释。 绕开屏风,一步步走入内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深邃得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此刻刚沐浴完的少女,经冰肌玉骨膏保养的肌肤被温水浸得愈发莹润,透着一层浅浅的粉晕,细腻得不见半分毛孔。 眉梢眼角凝着未散的水汽,眼眸水润清亮,顾盼间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肩颈线条柔美流畅,锁骨浅浅凹陷,藕荷色软缎寝衣松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微滑落,隐约露着白皙莹润的肌肤。 腰间束带垂落未系,软缎料子贴合着玲珑曲线,隐约能窥见不盈一握的腰肢,每一处起伏都裹着朦胧的水汽与慵懒风情。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毡垫上,足尖泛着淡淡的粉,整个人裹着浅淡的花香,美得真切又勾人。 他的妹妹这样勾人,那些男人怎么会不为她沉沦。 云砚洲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抬手便将内间余下的两盏烛火尽数熄灭。 内间瞬间陷入一片浓墨般的昏暗。 整个屋子只剩外间那盏孤灯的微光,隔着薄纱屏风漫进来,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也让空气中的暧昧气息愈发浓稠。 云绮不知道大哥要做什么,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我的寝衣还没穿好,大哥怎么就叫穗禾出去了?” 话音刚落,颀长的身影便缓缓贴近。 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停在她身前,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身高的差异在此刻格外鲜明,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勉强望见大哥模糊的下颌线。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他的气息幽沉,她的呼吸则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甜花香,柔软又温热,轻轻撞在他的衣襟上。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与空气中的暧昧缠在一起,愈发浓烈。 云砚洲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黑暗中凝望着她,声音低沉得如同浸了寒夜的墨,淡得听不出情绪:“哥哥本就应该给妹妹穿衣服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小纨的寝衣,也该由哥哥帮着穿。” 云砚洲并没有给自己的妹妹反驳的机会。 他缓缓抬手,掠过她的腰侧,拾起垂落的束带。动作慢得近乎刻意,每一寸移动都带着隐秘的侵略性。 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身,束带在他掌心缓缓收紧,绕过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拉向背后。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软缎相互渗透,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 隔着那层纤薄的料子,云绮能清晰感受到大哥掌心的温度,以及他手臂肌肉紧绷时流畅的弧度,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量感,沉稳而强势。 系带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掌控感,每收紧一分,两人的距离便更近一分,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逐渐笼入他的领地,无处可逃。 黑暗总是放纵欲望的温床,是模糊界限的天然屏障。它让人褪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防备,只展露最原始直白的渴求。 因为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身份的桎梏也暂时被消融,只剩下纯粹的男女之分——是强势与柔软的碰撞,是灼热与微凉的交融。 男人高大的体型,裹着占有欲的气息,与少女纤细的身段、柔软莹润的肌肤、清甜缠绵的花香,在昏暗中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种想要贴近彼此的欲望,顺着交缠的呼吸蔓延,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肤相触,都像是带着钩子,连空气都变得灼人起来。 云砚洲为她在腰后系上一个结,束带系好的那一刻,他却没有收回手,反而直接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紧贴着软缎下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仿佛在贪恋这短暂的、独属于两人的私密时刻。 这个姿势早已不是什么帮着系束带,分明是带着占有欲的拥抱,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云绮微微后仰,拉开几分距离,抬手环住兄长的脖颈。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浓浓的依赖与纵容,轻轻唤道:“哥哥……” 然而就在这时,云砚洲的手忽然动了。 他抬手,顺着软缎寝衣的领口边缘,缓缓向下一扯。微凉的指腹随即覆上她靠近肩头的某处,抚上那处他在熄灭烛火前看到的,浅淡的红痕。 “这两日又有蚊子吗。” “连小纨的这里,都能留下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暗哑。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着一种像潮湿雾霾的阴湿。 云砚洲不知道,他的妹妹今日打算再撒什么样的谎来骗他。不过她这样聪明,应该编得出来,也会编得很快。 裴羡前日留下的那些痕迹,过了两日都消得差不多了,云绮自己都未曾留意肩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印记。 更没想到,大哥不过方才熄灭烛火前一瞥,竟然就看见了。 “大哥……”云绮还在想,她这回要怎么编才能圆过去。 可下一秒,所有思绪都被骤然掐断。 云砚洲的贴近悄无声息,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抵在身后的软纱屏风上。屏风发出一阵晃动,薄纱后的光影跟着摇曳不定,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愈发暧昧又窒息。 他继而低下头,唇毫无预兆地覆上她的肩头。她下意识偏头想要收回肩,他却不让她躲。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唇瓣先是带着灼人的温度,在那处红痕上缓慢摩挲、轻蹭,动作黏腻又缠绵,仿佛在细细描摹。下一秒,却蓦地张开唇瓣,咬了上去。 第364章 只是咬肩膀 当肩头忽地落下不属于自己的唇,薄凉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时,身体会先于意识,控制不住地泛起细微战栗。 偏偏起初是缱绻的、温柔的。带着温热的呼吸,唇瓣缓慢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动作黏腻又缠绵,像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勾得人不自觉仰起脖颈,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轻哼,难耐的燥热从触碰点四散开来,顺着脊椎攀爬上颅顶,让指尖都泛起微麻。 可下一秒,那温柔便骤然消失——齿尖猝不及防陷入肩头软肉,不算狠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钝痛混着肌肤相贴的灼热炸开。 痛感不算尖锐,却足够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神经,带着隐秘的侵略性,让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角。 而齿尖偶尔划过、碾磨的力道,又顺着血脉牵起一阵酥麻的痒,痛与爽交织着翻涌,将那点暧昧的情愫点燃,浑身的皮肤都泛起薄红,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两人的喘息越发粗重,温热的气息交缠缭绕,喷在颈侧、肩头,灼得人浑身发软,站立只能借着身前的支撑才不至于倾倒。 背后是晃动的纱质屏风,朦胧光影随着身体的贴近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得模糊又缠绵。 身前则是男人带着密不透风压迫感的身躯,将人完完全全笼罩住,连空气里都浸着他的气息,逃无可逃,只能沉沦在这禁忌的纠缠里。 “哥哥……” 齿尖碾磨肩头的力道愈发沉滞,缠得人浑身发颤。男人却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齿尖偶尔松缓些许,转瞬又带着更重的占有欲咬下去,像在雕琢一件专属的珍宝,要在那细腻肌理上刻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云绮难耐地挣了挣,领口松垮滑落得更多,喉间的声音终于溢出唇瓣,又软又颤,裹着水汽。 云砚洲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松口,舌尖轻轻舔过齿痕处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湿意。 他听不出,她这声“哥哥”是在求欢,还是在求饶。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 但这并不重要。 没人比云砚洲更懂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哪怕是生出那些连自己都觉卑劣的禁忌心思,他也能将其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仍旧是端方持重的兄长。 他的自控力近乎变态。他能精确到呼吸间调控情绪,哪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只不过是这一刻,他选择了放任。 舌尖描摹着肩头细腻的肌肤,齿尖的力道又重了些,看着那片肌肤泛起更深的红,甚至隐隐透出细小的齿痕,完全覆盖了先前浅淡的红痕。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呼吸依旧平稳,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暗沉沉的欲望与占有欲,如深渊般望不见底。 他的妹妹太不乖了。 坏孩子是该受到一些惩罚的。 不是疾言厉色的斥责,不是板正规矩的管教,而是这样,用这般亲昵到逾矩、私密到灼骨的方式。 让她记住这份疼,记住这份痒,记住是谁让她如此失态。记住此刻的感受,是谁带给她的。 第365章 剩下的,他都能解决 直到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发软、几乎要倚着他才能站稳,云砚洲才缓缓松开唇瓣。 他直起身,指腹轻轻抚过少女肩头那片泛着红潮的细嫩肌肤。齿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带着几分刺目的占有意味。 目光垂下,恰好对上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 少女的语气裹着一丝未散的颤意,还带着几分埋怨和委屈:“……哥哥,你咬疼我了。” 听着确实可怜。 他吓到她了吗。 还是,这副样子也是她装出来的。 云砚洲现在心底已经清明如镜。 他的妹妹最懂如何拿捏他的软肋,知道她只要这样微微撇嘴,让眼眶泛起点红,露出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便会心软,便会纵容。 可她不知道,哪怕他现在已经洞悉她眼底那点刻意的委屈,哪怕明知这委屈掺了假,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他依旧会纵容的。 毕竟,他是她的兄长。 纵容妹妹是兄长的天职,不是吗。 掌心抚过少女汗湿的额发,云砚洲俯身,在她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的吻,随即直起身。 不等云绮反应,他双臂环住她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人向上托抱。 是全然正面的抱法,像安抚闹脾气的孩童,姿态带着几分纵容,力道却藏着全然包裹的掌控。 他刻意将她托得更高,精准避开腰腹之下。仍维持着兄长的体面,又让她不得不依赖着他的支撑,浑身的重量都落在他怀里。 今夜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够了。 展露再多,再直白,会让她退缩,让她想要逃离。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宣泄,而是温水煮蛙般的沉沦。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他的触碰、依赖他的掌控,最后心甘情愿地困在他织就的网里,再也离不开。 在他理清楚她和那些男人的牵扯之前,在他查清她那几场情事究竟牵扯着谁、她对那些人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之前,他不会真的越界。 他自然清楚自己心底那些卑劣的、见不得光的欲望,知道他要什么,所以必须先弄明白她的心意。 若是她当真对哪个男人动了真心…… 云砚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如深潭里的暗涌,转瞬即逝。 无妨。 他会让她放下的。 妹妹只需要喜欢哥哥就够了。 只要她的心完完全全属于他这个兄长,剩下的所有麻烦、所有阻碍,包括那些觊觎她的男人,包括世俗的礼教桎梏,他都能一一解决。 云绮本就刚沐浴完,乌发还凝着湿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纤细的颈侧,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被这样稳稳抱着,她赤着的双足悬空,脚踝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云砚洲的手臂稳如磐石,任由怀中人软着身子攀住他的衣襟,一路将她抱至床榻边。 锦缎床幔垂落,外层罩着的软纱轻晃,边缘扫过他的手腕,带着丝滑的微凉。他俯身,将她放在铺着软绒褥子的床上。 此刻屋内只剩床边桌案上那盏烛火,焰苗细弱,在昏暗里摇曳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缠绵,叠在床幔上,难分彼此。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漏进来,与烛火的暖光交织缠磨,在少女裸露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银辉流转,晕出几分暧昧的温度。 云砚洲并未起身,而是就着这姿势向前,双手分别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宽大的掌心按在床褥,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身形高大挺拔,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偏又全程动作轻柔。目光幽沉如深潭,在昏暗里牢牢锁住她。 眼底翻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却又被一层深沉的平静裹着,让人分辨不清。 氛围暧昧得近乎粘稠,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两人交错的气息。 云绮能感觉到云砚洲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前,脸颊因沐浴后的暖意和此刻的近距离接触而泛起潮红。 她以为她的兄长终于按捺不住,今晚会借着这心知肚明试探拉扯的安寝吻,终将撕开那层薄薄的伪装,袒露出底下汹涌的欲望。 然而,预想中的掠夺并未到来。 云砚洲只是低下头,先是鼻梁触碰她颈间。 而后,他顺着她脖颈优美的弧度缓缓上移,最终将唇瓣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用唇瓣一寸寸缓慢地摩挲着。 开口的声音平稳低沉,如古弦轻拨,带着穿透夜色的低蛊,落在她耳中:“剩下的安寝吻,先欠着,以后再还。”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淡淡不容置喙的掌控。 “好孩子该睡觉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起身,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片刻,才缓缓补充:“明天午后,大哥带你去个地方。” 但并没有说,要带她去哪里。 ——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看着云砚洲的身影离开,云绮顿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她扬声唤道:“穗禾。” 门帘被小心翼翼掀起,穗禾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往床榻旁扫了一圈,没看到云砚洲的身影。 不由得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小姐,大少爷走了呀?奴婢还以为大少爷今晚要留下呢。” 云绮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细微的疑惑。 指尖下意识摩挲几下,对穗禾吩咐道:“明早你去打听一下,大哥今日是什么时候回的府,回府后有没有见什么人。” “是。”穗禾脆生生应下。 … 次日。 云砚洲是昨日临近中午回的府,一回来便径直去了竹影轩,随后唤周管家问话,又约了苏砚之在枕月楼见面。待他再回府时,便一直候在竹影轩的暗影里。 今日一早,他便进宫面圣,汇报临城的事务。 去见苏砚之的事情,只有周管家知道。而云砚洲特意叮嘱过,说此事不必让旁人知晓。 所以侯府的其他下人,也只是大少爷昨日回府后,下午出去了一趟,却不知是他去见了谁。 而昨日,萧兰淑恰好带着云汐玥去了城郊的一处寺庙祈福,夜里便宿在了庙里,直到今日一早才返程回府。 她也是回来后,才从下人嘴里听闻,自己的儿子已经从临城回来了。 听到周管家前来禀报,萧兰淑眉梢掠过几分埋怨,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这个洲儿,离家这么久,回来也不知提前递个消息,连我这个当娘的都摸不清他的行踪。” 周管家连忙躬身赔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您是知道的,大少爷向来有主见,行事自有分寸,也不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萧兰淑摆了摆手,神色沉了沉道:“罢了,待洲儿从宫里回来,你即刻叫他来见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 自己的母亲要见他,云砚洲还是会见的。 从宫里回到侯府,他便直接去了萧兰淑的院子。 云汐玥也候在一旁,一身藕荷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清秀,只是站姿透着几分拘谨。一见到云砚洲踏入房门,云汐玥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若说大哥未归时,她还凭着几分血缘亲近,对这位温润卓绝的兄长心生向往。可自落水被罚那事过后,那份向往便只剩刻在本能的又畏又敬。 她垂着眼,睫毛紧紧贴着眼睑,连抬头看云砚洲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立在原地,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 萧兰淑见儿子进来,先是关切地看他这半月在外是否清减。 见他神色平淡无波,才开口说道:“洲儿,还好你回来得及时。你要是今日再不归,娘就要派人快马去临城送信叫你回来了。你没忘记后天是什么日子吧?” 云砚洲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颔首应道:“记得。” 听到大哥的回答,一旁的云汐玥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十月初八,也就是后天。这是她两个月前刚恢复侯府嫡女身份时,爹娘便亲自为她定下的洗尘宴吉日。 娘亲特意找大师算过,这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连珠,是难得的“天地同德” 之日,宜设宴、宜祈福、宜正名,总之干什么都适宜。 最是适合举办洗尘宴这般关乎身份认可的仪式,寓意着往后顺风顺水。 早在上上个月,娘亲便已遣人开始筹备,从宴饮的菜式、席间的乐师,到府中各处的装点,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务求事事周全。 娘亲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这场宴会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全京城的人都见证她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嫡女,以弥补她这些年受的磋磨委屈。 云汐玥对此早已满心期待,日夜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这期待,不止是因为她会在宴会上正式入族谱,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更因为这场宴会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是为她一人而设,她会是整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届时,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赞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云绮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抢走属于她的风头。 但……这场宴会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要将云绮这个与侯府毫无血缘之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除名。 这事看似理所应当,可侯府上下谁都清楚,云绮虽与侯府无半分血脉牵连,大哥却仍将她视作亲妹,甚至现在对她的庇护反倒比从前更甚。那份纵容与维护,全府都看在眼里。 云汐玥满心忐忑,最怕的便是大哥会出言反对。显然,她娘亲也早已想到这一层,今日特意将大哥叫来,就是为了提前敲定此事。 萧兰淑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儿子自年少时便外表温和,实则沉冷,更极有主见。但凡他认定的事,即便她这个当娘的或是他爹开口,也动摇不了半分。 是以她斟酌了又斟酌,语气尽量放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洲儿,你该知道,云绮的身世已然揭穿,如今虽还留在府中做名义上的养女,但她与侯府无半点血缘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人尽皆知。” “不管怎么说,她在侯府族谱上的名字都定要除去!娘知道你念着这些年的情分,还把她当亲妹妹一般护着,甚至护得过分。但此事关乎侯府血脉传承,容不得半分含糊,不管你怎么不同意,娘都必须……” 萧兰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云砚洲冷不丁打断。他抬眸看来,目光幽深如潭,不见半分波澜,只吐出三个字:“我同意。” 第366章 让她得偿所愿一次,也没什么 “……什么?” 萧兰淑早有备好的长篇大论还未铺展开来。 她原以为儿子定会激烈反对,早已盘算好如何循循善诱,如何晓之以理,逼他点头。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云砚洲说,他同意。 是她儿子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一旁的云汐玥也不由得眼睛睁大。 她本以为大哥不会答应,却没料到大哥竟如此干脆,干脆得令人匪夷所思。 云砚洲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我同意将云绮从族谱上除名。”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从前,云绮于他是需要护佑的妹妹。哪怕满京城皆知她并非侯府血脉,他也能压下所有非议,让她的名字留在族谱之上,保她一世安稳。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份占有欲在心底疯长成林,缠绕着骨血,藏不住,也不想再藏。 他对她的心思已经越过了兄妹的界限。他要的,也不是与她隔着宗族礼法的距离。 这世上人心叵测,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辜负她、伤害她,唯有他不会。 他会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遮风挡雨,予她极致的妥帖与安稳,让她成为这世间最无忧、最被偏宠的人。 将她的名字从嫡女的位置除名,他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的名字更名正言顺地回到这族谱上。 而且,地位更高。永远刻在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云砚洲抬眸,目光掠过萧兰淑错愕的脸庞,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母亲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事要处理。” 萧兰淑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事了。” 看着云砚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萧兰淑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周嬷嬷也一脸疑惑,仔细回想了一番,才谨慎地推测道:“府里的下人说,昨夜见大少爷神色深沉,独自一人去了竹影轩,等着外出玩了一整日的大小姐回来。” “许是大小姐又做了什么惹大少爷生气的事,或是两人昨晚吵了架,大少爷终于寒了心,决定彻底放弃大小姐了?”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萧兰淑心中的不安。 她当即松了口气,心头一快:“那就好!洲儿这总算是迷途知返,没被那个丫头一直迷惑下去!” …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透过竹影轩院角的老桂树,筛下细碎的金斑。 云绮天冷了便只窝在屋里。今日天朗气清,风也带着几分暖意,她便卸了懒,去院外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目光放空,正落在院外不远处的回廊上——几个下人正踩着木梯,往廊柱上悬挂红灯笼,朱红的灯笼在日光下晃悠,衬得周遭都添了几分喜庆。 恰在这时,穗禾从外面回来,见云绮在晒太阳,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小姐,外头风虽暖,也别晒太久,仔细伤了皮肤。” 云绮偏了偏头,目光仍落在那些红灯笼上:“那是在做什么?” 穗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马道:“小姐忘了?后天,也就是十月初八,是二小姐的洗尘宴。” “夫人对二小姐这洗尘宴重视得很,早一两个月前就命人开始筹备了,采买的物料堆了半间库房,今日午后便开始张贴喜字、悬挂灯笼这些,要把侯府好好布置一番。” “云汐玥的洗尘宴,是十月初八?”云绮指尖微顿。 难怪昨日听李管事提起这个日子时,她觉得耳熟。 云汐玥这洗尘宴筹备了许久,她早抛在了脑后。 而昨日李管事和她说,这十月初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逐云阁选在这日开业最好,她也随口答应了。 穗禾显然也是才反应过来:“啊,小姐,那咱们逐云阁开业的日子,岂不是和二小姐的洗尘宴撞了?” 她随即又松了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二小姐的洗尘宴是专为她办的,小姐您本就不必凑这个热闹。” “到时候旁人都围着二小姐转,倒显得您冷清。咱们正好出府去逐云阁,热热闹闹地办开业,岂不是更自在?” 穗禾说得句句在理,可云绮没说什么,再抬眼时却道:“晚些时候,你去逐云阁一趟,问问李管事这开业的日子还能不能改。” “啊?”穗禾眼睛睁大,有些不解,“小姐,为什么要改咱们开业的日子?” 若是上一世,云绮什么时候顾及过旁人。那时的她,只管自己恣意享乐,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 而这一世,经历过生死劫数,她的确变了许多。 逐云阁开业,并非非十月初八不可,吉日多得是,大不了再让李管事另择一日便是。 但云汐玥的洗尘宴,却是从两个月前就定好的。大概从云汐玥恢复身份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满心期待着这一天了。 期盼能借着这场宴席,彻底洗刷掉过往十几年为奴为婢的屈辱印记,摆脱那些被磋磨、被轻贱的阴影,光明正大地站在满京城权贵面前,宣告自己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云绮自然清楚,云汐玥与她立场相对,也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暗中给她使绊子、害她的事情做过不少。只不过是她见招拆招,从未让她得逞罢了。 但她其实从未把云汐玥当成什么自己的仇敌。 一来,是云汐玥的手段拙劣,那些伎俩在她眼里太过幼稚,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思去记恨。二来,是她看得通透——皆是从前的因,才有如今的果。 原身曾经对云汐玥的折辱与刁难,不是轻飘飘的几句恶语,而是实打实的折磨伤害。站在云汐玥的立场上,恨她、怨她,甚至恨不得她去死,都再正常不过。 她穿来承接了原身的身份,也承接了这份怨怼。立场相对,也不妨碍她心里觉得,云汐玥也是个可怜人。 云汐玥是话本里的天选女主,受天道眷顾,恢复身份后便一路顺风顺水、光芒万丈。 可在她成为侯府嫡女之前,她曾做了十几年最低贱的丫鬟,在尘埃里苦苦挣扎,被磋磨得没了半分少年意气。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人随意打骂、肆意践踏的屈辱,话本里不过是一笔带过,可于云汐玥而言,却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 云汐玥的命运,也从未由得她自己做主。从前是被刻意磋磨的棋子,后来是被天道推着走的女主,她看似拥有了一切,实则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云汐玥从前受的那些苦,皆因原身而起。她如今的敏感多疑、满心嫉妒与仇恨,她困在过往的阴影里挣脱不出来,活得拧巴又痛苦,也皆是拜原身所赐。 那些伤害,并非她亲手造成,可若不是她占了这具身体,原身便不会存在,云汐玥也未必会受那些苦。 不过是一个黄道吉日罢了。她没必要非要在这一日开业,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一起,抢了她期待已久的风头。 云绮漫不经心抬眸,看向廊外的红灯笼:“按我说的做就是。” 让她得偿所愿一次,也没什么。 穗禾虽然不理解小姐的决定,但小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说完这件事,便立马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小姐,您让奴婢打听的事,奴婢打听到了!” 第367章 比高岭之花下神坛更有意思的 云绮知道,穗禾说的正是她昨夜吩咐打听的事——大哥昨日何时回府,回府后又见过什么人。 穗禾凑过来:“小姐,奴婢打听到,大少爷是昨日临近正午回来的,恰好是咱们离府后不久。大少爷下午出了一趟门,不过府上的下人都不知道,大少爷是去见谁。” “不过奴婢灵机一动,想到大少爷出门必带车夫,便借着送点心的由头找他闲聊,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那车夫嘴也松,说大少爷昨日下午去了枕月楼,见的是安远伯爵府的苏公子。而且大少爷从枕月楼回来后,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就来了咱们竹影轩。” 安远伯爵府的苏公子? 云绮眉梢微挑,心头掠过一个名字,苏砚之。 那日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便是这位苏公子一手主办。此人并未在朝任职,与大哥应该并无公务交集。 大哥刚回府便特意约他见面,回府后又直接来了竹影轩……这也太奇怪了。 更何况,大哥昨晚的模样,与他半个多月前离京时判若两人。 彼时的大哥,纵有心思,也尽数藏在温润谦和的假面之下,眼底的情绪再翻涌,也绝不会外露半分,是旁人看不透的深沉内敛。 可昨日夜里,他周身萦绕的气压低得近乎凝滞。情绪外泄,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藤蔓,带着灼人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束缚感。 云绮眼波流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日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苏砚之也在。 该不会是,大哥知道了她那日也去了宴会,特意找苏砚之打听她在宴会上做了什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在宴会上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先是跟谢凛羽穿着极为相衬的服饰,同乘一辆马车赴宴。后是霍骁裴羡谢凛羽楚翊四个人,一同跟着她去了偏僻角落。 再后又是她大笔一挥,当场写下八种字体的福字。再之后便是毒蛇意外,四个男人当众护她,祈灼为她现身宴会,裴羡又与祈灼当众争抢她。 若是苏砚之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大哥—— 且不说她为何能精通书法笔墨,就说她和那五个男人的关系,大哥岂不是一下都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她和他们进展到何种程度,也至少知道了,这五个人都为她倾心。 难怪。 难怪大哥昨晚的状态那般反常,那份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缠裹住。 有意思。 云绮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若大哥当真知晓了她与那几人之间的牵扯,以大哥的占有欲,以他素来掌控一切的性子,怎会这般平静,甚至什么都没问她。 非但没问,昨晚对她的态度,还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纵容与缠绵。 这般一想,一个念头便清晰地浮了上来。 大哥应该是还不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表面上,依旧做她温润宠溺的兄长,用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与缱绻,一点点引诱她沉沦,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庇护,最终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掌控。 而暗地里,他会厘清那些与她与那些男人的牵扯,再做应对。 等到她回过神时,身边或许很难再有旁人的踪迹,只沉溺在兄长一手为她打造的温柔窝里。 到那时,她便只能是他的。 云绮正想通这些,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管家行至竹影轩门口,目光一扫,便望见了树下藤椅上晒太阳的少女,立马躬身恭敬道:“大小姐,大少爷说,今日要带您外出一趟,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 这事,大哥昨晚走之前提过。 云绮不知道云砚洲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眉梢微微挑起,声音里裹着几分午后日光般的慵懒:“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光斑,身姿窈窕,神色从容。 她并不知晓大哥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怕什么。无论大哥的占有欲有多偏执,都不会伤她半分。 非但不怕,反而隐隐生出几分雀跃的期待。 她倒要看看,这位素来掌控一切、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打算做些什么。 云绮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抹漫不经心。 这世上,比将高岭之花拉下神坛更令人心潮澎湃的,莫过于让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极度冷静自持的人,失控,疯魔。 昨晚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攻守,便要易势了。 - 侯府外。 云绮踩着一双石榴红绣白玉兰的软底鞋,裙摆轻扬,一步步走向那辆停靠在柳树下的乌木马车。 她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毡红斗篷,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剔透,鼻尖微红,娇俏明艳。 车帘早已被侍从掀开,云砚洲端坐于车内,身姿挺拔一如往常。 踏上车,云绮弯着眼睛,神色是全然的天真烂漫,带着对兄长的依赖唤了一声:“大哥。” 她提着裙摆,正要坐到云砚洲身侧的空位上,手腕却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 云砚洲不等她反应,已经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抱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身形高大,将她整个人牢牢笼在怀里,形成一片专属的阴影。宽大的衣袍裹挟着清冽的冷香,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 云砚洲眉眼依旧平和,仿佛这般将她抱在腿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垂下眼,宽大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带着灼热的温度,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语调淡淡:“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有松开,任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开来,透过肌肤,渗入血脉,与她的体温交融在一起。车厢内的空气,也弥漫起暧昧而缱绻的气息。 云绮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兄长的胸膛上,撇了撇嘴,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软:“到了冬天就这样,就算在暖阁里待着,手脚也总捂不热。” 继而她仰起脸,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好奇地问:“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昨晚只说带我外出,却没说去处。” 云砚洲低头看她,眸底映着她娇俏的模样,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城西的玉泉山有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清冽,暖意醇厚,对体寒之人有益。能驱寒暖身,滋养气血,缓解人手脚冰凉。” “所以,带小纨去泡温泉。今晚,也不必回侯府了。” 第368章 小纨会自己脱衣服吗 “温泉?” 这去处,倒真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云绮睫羽一颤,澄澈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子。 她鼻尖微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下意识攥住兄长的衣袖摇晃,声音欣喜:“太好了,我一直都想去泡温泉,盼了好久,终于有机会了。” 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脸颊也因兴奋染上浅浅的粉晕。 云砚洲垂眸凝视着怀中人雀跃的模样,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连眼底都漾开一丝极淡的纵容。 “这一路车马颠簸会有些久。要是困了,就在大哥怀里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说着,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云绮顺从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蜷起,脑袋抵着他的颈窝,整个人几乎完全被兄长宽阔的胸膛和臂膀包裹。 云砚洲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将人完全笼在身前,姿态亲昵。 他的身形稳如磐石,眼神沉静无波,唯有落在怀中人发顶的目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与占有。 … 玉泉山坐落在城西极偏远的郊外,远离了市井的喧嚣。 一路皆是蜿蜒的山路,马车碾过崎岖的路面,颠簸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渐渐放缓了速度。 此时刚过秋尽冬来的交界,风里已带着清冽的寒意。 临近快到目的地,云绮抬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一角。 入目便是连绵的青山,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只剩深褐的枝桠遒劲地伸向灰蒙的天空,偶有几片未落的残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 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青砖黛瓦的院落,被薄雾轻笼着,院外潺潺流淌着一汪清泉,水汽氤氲而上,竟带着几分暖意,想来便是温泉所在了。 换作平日,这般长时间的马车颠簸,早已腰酸背痛、浑身不适。 可这一路云绮被云砚洲抱在怀中,兄长的怀抱隔绝了一路的颠簸,那些该有的酸痛,自然也落不到她身上。 不过,她看她大哥也是乐在其中。 直到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大少爷,大小姐,已经到了。” 云砚洲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手臂依旧不轻不重地环着她,全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云绮无奈,只能微微仰头,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声音软糯地提醒:“大哥,到了。” “嗯。”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云绮本以为他会就此将自己放下,谁知他脸上连半分表情都未变,只是手臂稍稍用力。 调转了一下她的姿势,将原本侧躺的她调整为正面朝向他,托住她的臀与后背,竟是要直接抱着她下马车。 往日里,大哥这般亲密地抱着她,皆是在她的闺房之中,或是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从未有过旁人在场。 可此刻,日头尚未西落,天光还亮得很,云砚洲却就这样明晃晃地、不加任何遮掩地,抱着她径直下了马车。 这一幕,让早已先行下车等候在一旁的庆丰和车夫都皆是神色一震,却又不敢多言,只装作不曾看见。 自从大小姐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大少爷归京后反而更宠大小姐了,这事也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云砚洲对此视若无睹,半分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目光掠过两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路。”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自己此刻这般举动,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 这玉泉山的天然温泉,是一户世代在此经营的农户所开。 虽地处偏远,却因水质绝佳、环境清幽,渐渐成了京中权贵私下里偏爱的休憩之地。 店家早已得了消息,知晓今日要来的是侯府继承人,亦是深受陛下器重的户部侍郎云砚洲大人,一大早便领着伙计清扫庭院、备好茶水,亲自候在院门外的石阶旁,伸长了脖子望着山路尽头。 远远望见马车驶来,店家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可待马车停稳,看到走下来的云大人怀中竟还抱着一位女子时,店家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顿。 他定睛打量着那少女,见她眉眼娇俏、肌肤胜雪,被云大人护在怀中,姿态亲昵得紧,一时竟拿不准这女子的身份——是云大人的妻妾?还是家中亲眷? 既不敢贸然称呼“夫人”,也不敢随意叫“小姐”,一时脸上满是迟疑,不知该如何反应。 庆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这是我们侯府的大小姐。大小姐向来娇贵,这般崎岖的山路走不得,故而由我们大少爷抱着过来。” “哦哦,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店家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重新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语气愈发恭敬,“是小的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大小姐来。大小姐金枝玉叶,自然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果然城里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不一样,出门有马车轿子代步,下了马车竟娇贵到连几步山路都走不得,还要亲兄长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这大小姐在家中也不知被宠成什么样。 心里虽这般想,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弓着身子,引着路道:“云大人,大小姐,里面请!特意给二位留了最清净的室内雅汤,池子早用温火养着,热水循环着保准不凉,定让二位舒舒服服的!” 穿过两道雕花木门,便踏入了专属的室内温泉雅间。 空间宽敞雅致,地面铺着温润的浅棕色石材,墙面以原木拼接,搭配着半透明的木格栅屏风,将泡汤区与休憩区自然分隔,既保私密又不显得局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暖意,混着木质的清香,驱散了初冬的寒凉。 泡汤区居于室内中央,是一方规整的石壁池台,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动,氤氲出的白雾在暖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池水清澈透亮,能看见水底铺着的圆润雨花石,偶尔有细碎的气泡从石缝中冒出。池边摆放着干净的绒布浴袍与木质踏凳,旁边的博古架上还置着一盆常青的文竹,叶片上凝着水汽,为清冷时节添了抹生机。 休憩区设在池边一侧,摆放着一套古雅的梨花木矮桌,两个蒲团相对。桌上温着一壶米酒,配着糖蒸栗子、霜降柿饼等应季小食,旁边的汝窑茶具莹润通透。正适合泡汤前后对坐闲谈。 桌椅旁设着一方软榻,铺着雪白的狐裘垫子,榻边立着一座小巧的铜制暖炉,燃着淡淡的银骨香,暖气流淌间,让整个空间更显温馨安逸。 云绮目光扫过室内,从温润的石材地面到氤氲的温泉池,再到铺着狐裘的软榻与案上的应季小食,露出几分满意。 上一世,宫里与长公主府皆有专为她打造的私汤温泉,一到冬日,她便常伴着暖雾泡上许久,驱散周身寒凉。可自穿来这一世,她的确还从曾惬意地泡过温泉。 她转头看向云砚洲,嘴角弯起清甜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不愧是大哥挑选的地方,这里好漂亮,温泉也看着就很舒服。” 话音刚落,她目光便落在了池边叠得整齐的浴衣上:“那大哥,我先去换衣服了。” 泡温泉自然要换上轻便的浴衣。那套浅粉色的浴衣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料子是上等的软缎,触手光滑软糯,显然是特意为女客准备的。 云绮过去拿起浴衣,便要往木格栅屏风后走去。可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了。 云绮动作一顿,回头,便见云砚洲站在身后,掌心贴着她的腕间,指腹正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细密的桎梏感。 “今日穗禾没有跟着来,”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润,却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小纨会自己脱衣服吗?” 第369章 都是哥哥的陷阱 这真是个好问题。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来之后,云绮从来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命,几乎从未自己动手脱穿过衣物。 尤其是穗禾,性子细心又风风火火,小小年纪便将她的衣食住行包揽得妥妥帖帖,连一颗衣扣都舍不得让她自己系。 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小姐哪会做这个,奴婢来!”“小姐怎么能亲自动手,奴婢来就好!”“小姐不让奴婢做,莫不是嫌弃奴婢干活不周到?” 云绮本就是生活上的十级残废,被穗禾这般寸步不离地紧盯着伺候,性子愈发懒怠,平日连指尖都懒得多抬一下。 何况入了初冬,身上的衣裙越发厚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穿脱繁琐至极,她自然是不会的。 云绮忽然反应过来。 先前她要出府时,周管家恰好说有急事,把穗禾匆匆叫走。 想来,这应该根本不是碰巧,而是大哥早就盘算好的。 她撇了撇嘴。云砚洲将她这点小情绪尽收眼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肌肤的动作未停,语气依旧是那般平缓:“小纨不会脱衣服,哥哥帮你。” 大哥要帮她脱衣服? 怎么帮? 云绮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进来时的木门方向,似乎有些犹豫:“…可是大哥,我们不应该这样吧。而且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了,怎么办?” “兄长照顾妹妹,怎么会不应该。”云砚洲神色未变,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深湖,“而且,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任何人进来这里的。”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又带着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像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实。 又像是,在蛊惑。 云绮又蹙了蹙眉头,这才勉为其难,声音软糯地应下:“那…好吧。” 话音刚落,云砚洲便俯身,直接又将她打横抱起。 自从不再刻意遮掩那份隐秘的心思,大哥的占有欲便愈发不加掩饰,近乎令人发指。 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几乎一直只想抱着她,让她贴着他的胸膛,攀着他的脖颈,完完全全依赖着他,与他密不可分。 抱着她走到休憩区的软榻旁,云砚洲并未将人放下,而是让她坐在软榻边缘的扶手处——高度恰好,让她得以与他视线平齐。 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形成一种无形的禁锢感,空气中氤氲的温泉水汽混着他身上的气息,让氛围陡然染上几分暧昧。 云砚洲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女身上。 抬手时动作缓慢而从容。 先落在她斗篷的系带处,那根同色的锦带打得是个简单的蝴蝶结,他拇指与食指捏住绳结,微微一扯,系带便松散开来。斗篷失去束缚,顺着她的肩头缓缓滑落,落在身后的软榻上,露出里面的外衫。 动作没有停顿,顺着她的肩头往下,落在外衫的盘扣上。那是颗小巧的珍珠扣,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捏住扣头,缓缓向上一挑,珍珠扣便松开了。 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少女颈侧、肩头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外衫的衣襟随着盘扣的解开而缓缓敞开,露出里面一层薄夹袄。夹袄的扣子是小巧的布扣,更显精致,也更难解开。 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布扣的一端,轻轻向外拉扯,布料与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继续往下,解开夹袄下摆的最后一颗布扣,然后将夹袄从少女肩头褪下。 此刻,云绮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浅杏色里衣,料子轻薄,隐约能看见里面肚兜的轮廓,勾勒出少女纤细柔软的曲线。 云砚洲的动作在此刻停驻。 氤氲的温泉水汽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裹住两人,将彼此间的距离晕染得模糊又亲昵,暧昧的张力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他垂眸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沉色,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与耳垂。呼吸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节律,只是拂过她脸颊的气息里,隐约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剩下的,小纨还需要哥哥帮忙吗?” 明明是习惯了一手包办、永远将主导权攥在掌心的人,此刻却偏偏放缓了语调,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推回她手里,尾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 都是哥哥的陷阱。 云绮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故意撇了撇嘴角,带着几分小傲娇道:“大哥是把我当成两岁小孩了吗?脱件里衣我还是会的,才不需要哥哥帮忙。” 不需要他? 云砚洲眼底有一瞬的晦暗掠过。 他的妹妹果然是长大了。 也会说出不需要哥哥这种话了。 但这份波澜丝毫未显在面上,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吗。那剩下的,小纨自己来。” … 里衣只消扯松系带,便能顺势褪下。 室内满是温泉蒸腾的暖雾,裹挟着温润的硫磺气息,即便褪去厚重衣衫也丝毫不觉寒凉,只余下肌肤被暖意轻吻的惬意。 云绮换上那件浅粉浴衣,系带随意在腰侧打了个歪扭的结,便绕出屏风。 刚迈出来,她便顿住了——云砚洲已换好浴衣,正坐在矮桌一侧的蒲团上。 大哥穿的是一身深青色浴衣,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料子是暗纹软缎,在暖雾中泛着光泽,领口微敞,隐约露出锁骨,腰间系带松松一束,恰好衬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垂着眼倒酒的模样沉静无波,浴衣的素净褪去了平日的深沉,反倒添了几分松弛的、蛊人的俊朗。未做任何刻意姿态,却像幅浸了暖雾的古画,不动声色便勾得人移不开眼。 云绮踏着软榻边的毡垫走过去,目光先落在云砚洲手中握着的酒壶上,纤眉微蹙,带着几分天然的疑惑:“大哥怎么坐下了,不去泡温泉吗?” 云砚洲抬眸望她,眼底映着暖炉的微光,语调平淡无波:“不急。” 话音未落,他执壶的手腕微微倾斜,白润的酒液便顺着壶嘴缓缓注入对面的酒杯中。 酒液晃动间,漾开细碎的涟漪。清甜醇郁的香气混着温泉的暖雾漫开,勾得人鼻尖发痒。 “小纨小时候,不是对酒很感兴趣吗。”他看着杯中酒液渐满,语气依旧平静,意味不明,“如今长大了,可以尝尝了。喝点温酒暖身,再去泡汤,更能让人放松。” 第370章 小纨这样说,哥哥很高兴 大哥竟主动让她喝酒? 云绮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酒杯上。 醇和的米酒泛着淡淡的米白柔光,液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酒花,随着屋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晃漾,鼻尖似乎已先一步捕捉到一丝清甜的酒香。 她依言走过去,在云砚洲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云砚洲神色未变,右手捏着杯耳,微微前倾将酒杯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节分明,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力。 云绮伸手接过,杯壁微凉,触感细腻。 她将酒杯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的香气混着一丝米香,不烈不冲,恰到好处地萦绕在鼻尖。 她眼尾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惊喜,语气带着几分少女不谙世事的雀跃:“闻着好香。” “这是江南春酿的米酒,”云砚洲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特意让人从烟雨巷捎来的,用当年新收的糯米发酵,窖藏了半年,口感温醇,不呛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语气较之前柔和了些许,“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云绮依言,微微仰头抿了一小口。 米酒入口甘甜,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没有寻常酒水的辛辣,只留下满口清甜回甘,是她喜欢的味道和口感。 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弯起唇角,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好喝!” 大哥专门给她带来的,自然是品质绝佳难寻的,也自然是合她口味的。 云砚洲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眸色微沉,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喜欢就好。有哥哥在,小纨若是喜欢,多喝几杯也无妨。” 话音刚落,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若不是哥哥在,换做其他男人拿酒让你喝,小纨会怎么做?” 云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云砚洲神色淡然,目光深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云绮却清楚地知道,大哥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无非是恪守分寸,婉言拒绝,不与陌生男子随意牵扯。 可她偏偏起了点恶趣味。 大哥向来端着那副波澜不惊、掌控一切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预料,什么情绪都不会在他脸上显露。 若是故意说些反话,惹得这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兄长生气,不是很有趣吗。 这般想着,云绮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脸上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懵懂的轻快:“我知道,那要看对方长得好不好看。” “长得好看的话,我就多喝两杯,毕竟美酒配美人,多赏心悦目的事。若是长得丑,我便扭头就走,才不要喝陌生人的酒呢。” 云砚洲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动作一顿。 霎时间,他眸色骤然变深,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暗涌,深邃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她的回答看似荒唐,却又只透着少女的娇憨与直白,连他也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若只是浅尝怡情,倒也无妨。”云砚洲不着痕迹地轻叩案几,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目光却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淡淡道,“但小纨不可以让自己在别的男人面前喝醉,以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云绮自然清楚,明明眼前她这位大哥,才是这世上最让人捉摸不透、也最危险的存在吧?偏还摆出这副谆谆教诲的模样。 面上却半点不显,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信任,声音软糯:“我知道啦,这世上,只有哥哥是最能让我信任的人,也只有哥哥永远不会伤害我。” 听到这番话,云砚洲显然很是满意。 他素来习惯了不动声色,情绪深藏心底,极少有外露的时候,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撼动他半分波澜。 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悄然漫进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冰雪初融时的微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唇角原本平直的线条,微微上扬了一瞬,弧度浅淡却真实,带着一种隐秘的愉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有条不紊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触感不轻不重,动作间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和纵容。 那是只有在听到想听的答案、确认她满心依赖着自己时,才会泄露出的、独属于他的“暗爽”,薄唇微启:“小纨这样说,哥哥很高兴。” 云砚洲收回手,落回自己的酒杯上。 他将酒杯微微倾斜,抬手时带动袖角微动,与云绮手中的白瓷杯一碰,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眸色沉润如浸了墨的暖玉,深邃的眼底映着烛火微光,也映着她的身影,他声音低缓:“今日只有哥哥在,有哥哥陪着,小纨想喝多少,都可以。” 话音落下,他未作停留,仰头将杯中酒缓缓一饮而尽。 云绮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脸上,顺着兄长扬起的流畅下颌线往下滑,最终落在他线条清晰的脖颈上。 酒液滑过喉咙时,那截喉结随之凸起,轮廓分明,并非轻柔的起伏,而是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力道,自上而下缓缓滑动。 从颈侧隐约浮现的青筋旁碾过,在颈根处微微一顿,最终随着吞咽的收尾轻轻回落,每一寸动静都像无声的蛊惑,透着致命的性感。 一滴未完全咽下的酒液,顺着他因饮酒而泛着薄红的喉结往下淌。 先是悬在喉结顶端,随着起伏颤了颤,才恋恋不舍地滑落,沿着颈侧的肌肤往下,最终落在他敞开的浴衣领口处,让人视线也不由自主跟着下移。 第371章 醉得都开始说实话了 云砚洲此刻未穿繁复外袍,只着一件宽松的深青色浴衣。 衣料是上好的鲛绡,泛着哑光的墨色光泽,领口松松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肌理流畅、泛着薄汗的胸膛。 那滴酒液落在深青色的衣料上,并未立刻晕开,先凝着、亮着,而后才慢慢洇出一小团更深的痕迹。 与他冷冽的衣色、温热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反倒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勾人意味。 云绮被这画面勾得视线挪不开。 大哥是故意的吧。 明明是素来稳重自持的人,此刻却偏偏露出这样隐晦性感的模样,简直就是在不着痕迹地勾引她。 她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指尖描摹他喉结滚动的轨迹。 甚至想就这样靠近她平日里最为崇敬仰慕的兄长,将唇贴上那片带着酒液凉意的肌肤,在酒液滑落的痕迹上,留下属于她的、灼热的印记。 可她端着酒杯,面上依旧维持着乖巧的模样,心里却清明得很——敌不动,我不动。 大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顶多就是八百个心眼子,想来哄骗妹妹罢了。 大哥今日特意带她来这僻静处泡温泉,创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又提前备好了她定会喜欢的江南春酿,这般步步为营,定然是有他的目的在的。 若是单纯想要勾引她,想要今夜便突破那层桎梏,他大可以直接抱着她去泡温泉,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边哄着她喝点小酒,让她微醺着被蛊惑引诱,一切便能理所当然地发生。 可他偏要在泡温泉之前,先与她在这里相对而坐,慢斟细酌地喝酒。 倒像是……在做那些逾矩之事前,想要先确认些什么。 而她大概也猜到了,大哥想问的是什么。 她早便觉得,大哥这样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知晓了她与那些男人的暧昧纠缠,又能真不动声色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她十分配合。 这清甜的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带着几分缠绵的暖意,让人越喝越觉得对味,自然而然便生出贪杯的兴致。 云绮上一世酒量就算不上好,穿来后酒量一脉相承。之前第一次喝祈灼的青梅酒,被霍骁抱走时,她是真的喝醉了。 不过这也让她摸清了自己的斤两,此刻饮酒便能恰到好处地控制好量,既能让自己喝到微醺的状态,又不至于完全醉倒、神志不清,任人诱哄。 她像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杯中酒,在对面兄长的注视下,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贪嘴连饮了三杯。 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渐渐漫上脸颊,晕开一层均匀的粉霞,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不复往日的清明,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与娇憨——显然是酒意上涌,快要喝醉了。 “哥哥,我好像有点晕……”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软糯得像是云团,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带着几分迟钝的晃悠,“我想去吹吹风醒醒酒。” 说着,她便撑着案几,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脚步还未站稳,手腕便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攥住。 云砚洲本就是在蒲团上坐着的姿势,双腿自然分开。 此刻他身子前倾,手臂一抬,只稍一用力,便将踉跄的人拉进怀里,恰好让她背对着自己,坐落在他身前的空隙中。 双臂顺势圈拢,形成一个紧实又不容挣脱的怀抱,将她完完全全嵌在自己身前。彼此身上的酒气萦绕。隔着薄薄的浴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胸腔里从容沉稳的心跳。 两人几乎毫无间隙,密不透风,却又不让人觉得窒息,只余下满室暧昧的黏腻。 云砚洲眸色幽深如浸墨的寒潭,低头,薄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缓得像夜色里的呢喃:“小纨喝醉了吗。” 云绮耷拉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似乎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 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与倔强:“没有……我才喝了一点点,才不会这么容易醉呢。” “是吗?”云砚洲神色纵容,指腹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尖,而后低头,温热的唇瓣一下下吻着她敏感的耳垂,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我是谁?” 云绮被吻得难耐地动了动,后背贴得他更紧,回答时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尾音拖得长长的:“是……哥哥。” 云砚洲心中了然,她方才喝的量确实不算多,只是她酒量太差,三杯米酒便足以让她醉意上涌。 他一边继续用唇轻蹭她的耳垂,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一边抬起温热的掌心,隔着浴衣轻轻替她揉着胃部。 即便酒是温过的,饮得也不算多,他还是怕她饮了酒会不舒服。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云砚洲的声音在她耳边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试探:“小纨喜欢哥哥吗。” 温泉池室内暖融融的,水汽氤氲,本就让人昏昏欲睡。被兄长的气息完完全全包裹着,那种被圈护的安心感铺天盖地而来,像浸在温热的泉水中般熨帖。 云绮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微醺的嘟囔,只剩不加掩饰的沉溺与依赖:“喜欢……小纨最喜欢哥哥了。” “我的小纨好乖。”云砚洲的声音近乎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与满足。 他微微偏头,薄唇已经快要贴上她的唇边,气息交织,灼热撩人,“那小纨告诉哥哥,那日我拿在手上问你的药,是什么药?” 云绮此刻的确微醺,浑身透着酒后的燥热,脸颊也是烫的,但神智却是清明的。 她本以为,大哥故意引她喝醉,是要追问她与宴会上那五个男人的牵扯。却没料到,他开口问的,竟然是那盒药。 大哥说的,是那日她与祈灼贪欢一夜后,服下又随手丢在桌上的避子药。 她醒来时,那只药盒正被大哥捏在手中,神色不明地看着她。当时他问过她是什么药,被她随口编了个借口蒙混过去了。 难不成,大哥从那时起,就没信过她的说辞,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亦或是,他早就猜到了什么,今日这番步步为营,不过是要她亲口确认? 云绮眼睛仍旧闭着,蜷缩在兄长怀里,一脸全然依赖的模样,仿佛真的醉得没了防备。但她已经想好了,她不打算再隐瞒什么。 总是装乖,有什么意思。 面上维持着乖巧柔顺,却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暴露自己恶劣的本性,让这位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万事尽在掌握的兄长,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事情早就悄悄脱了轨——这样,才更有趣。 而且,那种事情,大哥早早晚晚都会知道的。 她像是已经完全喝醉了,脑袋昏沉得转不过来,迷迷糊糊地应着:“唔……是,是避子药。” 云砚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吻在她耳廓的唇瓣依旧温柔,掌心揉着她胃部的力道也未曾变过,仿佛她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的确醉了。 醉得都开始说实话了。 眸色愈发幽深,深不见底,却偏偏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模样,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乖孩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近乎耳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带着酒意与氤氲暖雾交织的、低哑的缱绻蛊惑,“那,告诉哥哥,小纨是从哪里弄到那些药丸的,吃过了几粒……又都是和谁做过之后吃的?” 第372章 第二个人,是谁? 不对劲。 虽然大哥素来擅于藏锋敛绪,可此番反应,却冷静得近乎反常。 她方才直接讲明那药是避子药,大哥听罢,居然既无半分错愕,也不见丝毫愠色。 甚至还这般波澜不惊,紧接着便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蛊惑人心的哑意,不紧不慢地向她追问下去。 从哪里寻来的这药。 总共吃了几粒。 又是在和谁有过情事之后服下的。 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倒像是,他早就猜到或知道了那药的底细。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问出后面这些问题。 云绮此刻还窝在兄长怀里,被汤池的氤氲雾气裹着,又浸了几分酒意,脸颊烧得绯红,软软地靠着他温热的胸膛。 云砚洲神色依旧平澜无波,墨眸沉沉地凝着她,眸底深不见底,静等着她的答复。 怀中人却蹙起秀眉,似是嫌这些问题太过繁琐扰人,不耐地动了动身子,转过身来,从背对的姿态换成了正对。 随着这一动,她肩头的单薄浴衣滑落大半,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臂,肤光莹润,在朦胧水汽里漾着玉色的光。 带着米酒清甜的吐息拂过他的下颌,如兰似麝,与他清冽的松木气息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 “好热……”她嘤咛一声,眼睫轻颤着掀开,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迷离。 似是真的醉得糊涂,又像是仗着酒意,彻底抛开了所有顾忌,像个随心所欲的孩童。 她一边抬手,软软地环住兄长的脖颈,将身子更偎近几分,一边红唇微微嘟起,带着醉意的软绵,一点点往他的唇瓣凑去。 吐息如丝如缕,拂过他微凉的唇角,软糯的嗓音裹着撒娇与依赖,黏黏糊糊地漾开在氤氲雾气里:“想亲……想亲哥哥……” 汤池里的水汽愈发浓重,袅袅地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将周遭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而暧昧。 暖黄而微晃的烛火透过来,在云砚洲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投下浅浅的阴影,也映亮了少女酡红的脸颊。 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药香,还有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得人心头发痒。 云砚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眸色倏地沉了下去,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 可他却只是微微偏头,拉开寸许的距离。 不远不近,恰好将那点缠绵的念想若堪堪隔绝。却不是拒绝,反倒像年上者独有的默许与纵容,偏生勾得人更加心痒难耐。 一只大掌依旧稳稳地扣在少女纤细的腰间,力道未松。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指腹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瓣,微凉的触感熨帖在唇上,带着令人愈发沉溺的掌控感。 “……回答刚才的问题。”他的声音比先前更哑。 像是也被泉池的暖雾浸得微醺,却依旧平稳,仍带着几分喑哑蛊惑人心的意味,“回答了,小纨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都到了这般地步,气氛旖旎得几乎要溺毙人,大哥竟还能这般克制,坐怀不乱。 云绮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大哥今日是铁了心要问出个答案不是非她借着几分酒意撒撒娇,就能这般蒙混过去的。 她本不想说实话,是怕大哥知晓真相后,受不住这刺激。 可大哥偏要这么追问。 那若是知道了之后,他心头不快,可就怪不得她了。 眼见自己都凑到了他唇边,却愣是没沾上半分,少女显然是恼了,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 许是醉得更沉了,她连撑着身子的力气都没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嗔怪:“……哥哥坏。” “嗯,哥哥坏。”云砚洲淡淡应了,顺势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微微低头,指腹轻柔地抚过她鬓边的碎发。 语气里却是旁人难得窥见的宠溺与低沉,“小纨和哥哥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小纨的一切,哥哥都该知道的。” 醉酒的少女脸颊贴着兄长温热的胸膛,像是反应慢了半拍,意识都被他这温柔的语调牵着走,迷迷糊糊地呢喃:“那我就告诉哥哥就是了……那药丸,是我找阿言要的。阿言说过,那药只避子,不会伤身的。” 云砚洲闻言,掌心抚发的动作未停,神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连眼底的波澜都藏得极好。 反倒还温声夸了她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小纨做得很棒,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最要紧的。那些药丸,先前一共有几粒?” 少女蹙起秀眉,皱着小脸仔细想了想,声音含糊地嘟囔:“我不记得了,反正……反正我吃了四粒。” 原来,她当真只吃了四粒。 云砚洲的眸色明明灭灭,那点翻涌的暗潮藏在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又叫人看不真切。 他依旧用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不紧不慢地追问下去:“那这四粒药,都是和谁之后吃的?” 云绮像是陷进了迷蒙的回忆里,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衣襟的绣纹,竟是难得的认真思索起来:“第一粒……第一粒是和祈灼之后吃的。” 祈灼? 那位今日刚被册封祁王的七皇子。 云砚洲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本以为,她第一个会说的是霍骁。 却没想到,他的妹妹,第一次竟是给了一个他甚至都未曾正面对上过的男人。 云砚洲身形纹丝不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的弧度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暗流。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小纨是如何和他认识的?那一晚,又是怎么和他发生的?” 云绮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意识像是被这节奏牵着走,晕乎乎的,竟是毫无防备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是……在漱玉楼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很好,他不在意任何人,只在意我……那天晚上,是我偷偷溜出府,去找的他。” 云砚洲敛去眸底所有情绪,以免打断此刻少女被温柔裹挟着、毫无防备的坦白。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声线依旧平稳低沉,不见任何异常:“那第二粒药呢,也是和他?” 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鬓边的碎发蹭过他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含糊:“不是……是别人。” 云砚洲的掌心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碾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语气却依旧淡得像一潭深水:“第二个人,是谁?” 第373章 哥哥的确是坏哥哥 云砚洲此刻的心绪,早已翻涌得如同骤雨将至的海面。 只是他素来习惯了不动声色,任谁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他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脊背冷硬的弧度,每一寸神经都在紧绷着,近乎屏息敛声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然而,怀中人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脑袋摇得厉害,发丝拂过他的下颌,语调软又坚决:“不行……第二个人,不能说,不能告诉哥哥。” 这话一出,云砚洲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墨眸微沉,眸底的暗潮翻涌得更烈,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分明已经醉得彻底,意识混沌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未必清楚,方才还被他几句话牵着走,毫无防备地将祈灼的名字说了出来。 若是她还有半分理智,不想让他知晓这些事,方才第一个人就绝不会轻易开口。 可偏偏,第二个人,她却这般执拗地不肯说,甚至还反复强调着“不能告诉哥哥”。 为什么? 云砚洲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酡红的脸颊上,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为什么不能告诉哥哥?” 少女蹙着眉,眉眼间晕开几分迷茫,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所以,不能说。” 怕他会生气? 连云砚洲自己都有一丝捉摸不透,对她这般反应无从捕捉。 难道知道了她偷偷藏着避子药,知道了她早已和旁人有过四场情事,知道了她的第一次是给了那位祁王,第二次还另有其人,这些还不够让他生气的吗? 还有什么人,能让她觉得,说出来会惹得他更加动怒? 罢了。 这个人,她此刻纵然醉得意识混沌,都本能地不愿吐露。再逼问下去,怕是要惊醒了这难得的坦白。 日后,总归是会有别的机会知晓。 云砚洲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指腹抚过她鬓边汗湿的碎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微微俯身,淡淡凑近她耳畔,转了话题:“小纨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告诉哥哥,第三粒药,是和谁吃的?” “第三粒药……第三粒药……”少女的反应愈发迟钝,酒意卷着浓重的困意一同袭来,她蹙着眉,声音含糊得像是含了块糖,“是和霍骁。” “那日我去了将军府,去找霍骁……”她的语调里添了点细碎的、带着暖意的絮叨,“霍骁为了给我捕捉灵狐做披风,在北境雪地里守了许久许久,眼睛都伤得看不见了。” “所以那天,我蒙了他的眼睛……在我和他的婚房里……” 果然有霍骁。 上次在侯府门外对上,他看见了那个男人专注的神色,语气郑重,将姿态放到最低,满是诚意。 字字句句都在袒露他对曾休弃她的懊悔,对她的在意和珍视,眼里沉默而深沉的爱意几乎要漫溢出来,给他这个兄长递上沉甸甸的承诺。 他表现得越珍重坦诚,就愈发显得他这个兄长卑劣而阴暗。 这样一个人,他的妹妹怎么会不动心,怎么会不去信任和依赖呢。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他们本就是夫妻,若不是那场意外,应该早就圆了房,此刻也还是举案齐眉的璧人。 他面上曾对那个霍骁平淡无波地说过,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句后悔、做些弥补就能重新再来的。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说这些话,究竟是出于兄长的责任,还是出于他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自私与阴暗的心思。 她说,她第三粒药是和霍骁吃的。她说,她被霍骁打动,在他们的婚房里水到渠成。 他连生气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已经问到了这个地步,云砚洲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语调淡得像是一潭死水:“第四粒药呢。还是霍骁、祈灼,亦或是,还有别人?” 云绮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声音含糊地喃喃,带着醉后的懒倦与几分毫无保留的依赖。 “第四粒药,是和裴羡……满月宴后,我去了丞相府……裴羡……他不是他看上去那样子,他不是什么都有,他是什么都没有,我很心疼……” 她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却又带着点细碎的心疼,一字一句都敲在云砚洲的心上。 “那天我都已经忍不住了,他却给我穿好衣服抱我去厨房,给我做东西吃。后来他在我面前流泪了……他说他爱我,说他好爱我……” 她本就是喜欢裴羡的。 从两年前开始,喜欢得明目张胆,人尽皆知。 如今这般肌肤相亲、心意相通,何尝不算是得偿所愿。 从出生到现在,云砚洲从未后悔过任何事。 他从小到大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掌控欲深入骨髓,朝堂权术也好,家族事务也罢,皆在他的股掌之间,从无半分失控。 可此时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泛了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将怀里的人引得喝醉,不应该这般步步紧逼,从她口中撬出这些事情。 因为他发现,他远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冷静自持。 是生气和恼怒吗? 还是自私和嫉妒? 又或者,是痛。 那种细细密密的钝痛,像无声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知道这些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他看着怀里少女迷糊娇软的样子,长睫轻垂,唇角还带着一点醉后的软意,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近乎荒谬。 是他在自欺欺人。 若是外面那些男人,是用手段纠缠她、哄骗她,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的确可以理所当然地出手,动用雷霆手段,将所有人都清除、隔绝在外,让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早就应该想到,若是她不愿意,以她的性子,断不可能与任何人做那样的事。 并非是这些男人处心积虑接近她、引诱她。分明是他们喜欢她,用各自的真心打动了她。而她,也甘愿对他们卸下防备,靠近他们,与他们共赴那一场场缱绻风月。 她显然也是喜欢这些男人的。 就算知道了这些人的存在,知道了是哪些人与她有过这般肌肤之亲,他又能改变什么? 她的心,会为那位祁王的温柔所动,会为霍骁的沉默赤诚所动,也为会裴羡的脆弱专注所动。根本就不是只属于他这个兄长。 甚至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人,也定然是有他的独到之处,才让她这般本能地护着,连醉梦里都不肯吐露分毫。 他要怎么办,才能不让她和他们接触? 把她锁起来? 将她囚在自己的身边,只让她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寸步不离,日夜相伴? 云砚洲近乎自嘲地勾起唇角,那抹弧度浅淡又嘲讽,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低头,抬手轻轻拂过少女细腻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化不开的占有欲,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他的理智。 就算真的做到这种地步,将她牢牢困在身边,他真的有自信,能让她的心,完完全全地,只爱他一个人吗?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云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迷蒙地抬了抬眼。 又重新将双臂软软攀上兄长的颈间,声音软糯:“说完了……哥哥要兑现承诺……” 没有人知道云砚洲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是垂着眼,抱着怀里的人起身,一步步走向氤氲蒸腾的温泉池边,抱着她缓缓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漫过腰腹,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熨帖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可浸在这样暖融融的水里,云砚洲却半点暖意都感受不到,唯有一片沉郁的冷意,盘踞在四肢百骸之间。 他抱着她,在池中央的石阶上坐下,依旧将她圈在怀里,让她的背完完全全贴着自己的胸膛。两人相贴的地方,像是两块契合的玉,被温水裹着,紧密得分不开。 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发丝浸了水,湿漉漉地黏在颈侧,连呼吸间都喷洒着热气,本能贴寻,有些难耐。 两个人身上都很烫,薄薄的浴衣被泉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边缘松松散散地垂着,露出颈侧、肩头细腻的肌肤。 体温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泉水的暖,还是彼此灼热的温度。 云砚洲神色沉寂,墨眸垂着,落在少女濡湿的发顶,眼底翻涌的暗潮被氤氲的雾气掩去,辨不清情绪。 她醉了。 不宜再泡温泉,他也不会在她醉酒又意识不清的情况真的要她。 他身形却纹丝不动,圈着她的手臂也没有继续收紧,只是将手缓缓探到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小纨是好孩子,可哥哥的确是坏哥哥。” 第374章 他照顾她的一切,都是本该如此 她醉得眸眼迷离,指尖却缠上他的衣襟,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是全然不自知的、带着湿意的求欢。 云砚洲垂眸看着她,心底清明得厉害。 她的确情动,却不是纯粹的因为他。 更多是酒意翻涌,被温泉氤氲的暖雾熏乱了神志。是肌肤相贴时难以自持的本能。 雾汽朦胧里,她那双濡湿的眼,恐怕连抱着她的人是谁,都辨不真切。 想到这里,云砚洲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眼底的沉暗愈发浓重。 他无比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借着泡温泉的名义带她来这里,备了会让她喜欢的米酒放任她喝醉。 在她意识不清时,从她口中问清所有真相,又借着她的醉意,借着这一池暖雾的遮掩,贪享这份由他亲手诱引而来的片刻温存。 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堪称卑劣。 可更可笑的是,他费尽心机撬开了这道真相的口子,却发现一切更加脱离他的掌控。 不是别的男人蓄意接近哄骗,而是她与那些人彼此心悦,心意相通,他们的情事都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甚至那些男人对她的怜惜和磊落,只越发对比凸显出他的阴暗。 他向来在诸多事情上都能做到无师自通,也无意拖沓。 她醉了酒,身子又素来娇弱,本就不宜在泉水中久耽。 云砚洲垂下眼,动作克制得近乎冷静,没有太多多余的撩拨与逗弄,不过片刻,便让她泄了那无处遁形的燥热与渴求。 直到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而后又软软地泄了力,睫羽轻颤着阖上,身子像一尾脱了力的鱼,彻底瘫软在他怀里,他才缓缓收手。 指腹擦过她汗湿的鬓角,他面容沉得如深潭,一言不发地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极致的愉悦过后,少女已经在他臂弯里,睡得人事不知。 温泉池外几步之遥,便是一间用青竹搭就的暖阁,是供人泡汤后沐浴更衣的地方。 与汤池的水汽氤氲不同,这里燃着银丝炭,暖意干爽清透。 阁中置着一方白玉砌成的浴盆,盆底铺着柔软的白缎,温热的泉水早已注满,浮着几片舒展的花瓣,氤氲出淡淡的香气。 云砚洲抱着人踏入时,帘上的铃铛随着轻晃,碎响落进满室静谧里。 她身上的浴衣早被泉水浸得透湿,松松垮垮地贴在肌肤上,腰间的系带也早随着先前的动作散了,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腰腹。 他垂眸看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胸腔里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而后才抬手,面容不见丝毫起伏,避开那些过分惹眼的肌肤,只捻住浴衣的领口,动作轻缓地替她褪去所有衣物。 水温正好熨帖,他俯身将毫无保留的她放入浴盆,亲自替她沐浴。 一手护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掬起温水,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肌肤,顺着水流轻轻抚过,擦拭她的肩头、脊背,清洗其他需要清洗的地方。 用膳、沐浴、洗漱、就寝。 他照顾她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本该如此。 她大概是被伺候得舒服,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睫羽轻颤,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 云砚洲的动作骤然顿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是方才在池内,还是此刻亲手帮她沐浴,他是用了何等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这般看似的从容不迫。 实则无论是指腹拂过她每一寸细腻肌肤的抚触,还是她无意间溢出的一声轻哼,甚至是发丝拂过他手腕时那点微痒的触感,都让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更加卑劣的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循着血脉一路蔓延,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她对他是这般毫不设防。 他再怎么阴暗卑劣,也还不至于卑劣到要趁他的妹妹神志不清、予取予求的地步。 云砚洲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掠过的暗芒,掌心收紧,却没半分多余的动作,只静静停了两息,便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循着水流,继续缓缓擦拭。 目光落在少女恬静又透着依赖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深深压在眼底深处,只余一片沉沉的暗。 … 雅汤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闲杂人等敢擅入。 店家领着两个小厮候在院门外的廊下,大气不敢出,生怕里面的贵人有什么吩咐,自己应答慢了半分。 庆丰也立在一旁,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些夜露的湿意。他候在门外已有一个多时辰,耳力再好,也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水声,自始至终没听见少爷唤人。 终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店家抬眼望去,便见那位云大人换了身苍青色暗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怀里横抱着一个少女。 少女被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片衣角都没露出来,只被他牢牢拢在怀里,脑袋歪在他肩头,瞧着是睡熟了的模样。 庆丰先一步迎上去,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女脸上。双目阖上,脸颊泛着绯红,鬓边几缕濡湿的发丝黏在颈侧,不由得问道:“少爷,大小姐这是……” 云砚洲垂眸看了眼怀中人,声线淡漠得听不出情绪:“她喝了点米酒,睡着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店家:“备下的房间在哪里?” 店家连忙上前两步,弓着腰回话,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云大人,小的已经为您二位准备好了两间最好的上房。” “应您先前的吩咐,给大小姐留的那间房,小的已经让人早烧上了地龙,被褥也都用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保准大小姐就寝一点儿寒气都沾不着。” “大少爷您看,要不您先把大小姐送过去,小的再领您去隔壁的房间歇着?” 云砚洲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必了。” 店家一愣,不知道这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想明白,便听见云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醉了,今夜我要照顾她。” 店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不需要另一间房了。这位云大人竟是要彻夜留在大小姐的房里守着。 他不由得暗暗咋舌。 世人都说世家大族里亲情凉薄,兄弟姊妹之间多的是明争暗斗,哪里有什么真心。却没想到这位云大人看着淡漠,对自己的妹妹竟是这般上心,竟要亲自守着彻夜照顾。 念头转过,店家忙不迭点头应下,语气愈发恭敬:“是是是,是小的考虑不够周全!那小的这就前头引路,带云大人您去大小姐的房间!” 第375章 无声的幻觉 云绮的确醉了,酒意漫上眼底,晕开一层朦胧水汽,却没彻底淹没心底的清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拣选过的,字字句句,都特意要落进云砚洲耳中。 大哥问那是什么药,她便如实告知。大哥追问吃了几粒、又是与谁情事之后服下的,她也尽数相告,连那些细节都不忘交代。 祈灼、霍骁、裴羡的名字,她都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她不怕大哥因此生出敌意,这些人皆是手握重权的上位者,彼此制衡难分高下,谁也不能真的奈何谁。 她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恶趣味,饶有兴致地想看,这些名字要如何一寸寸刺进大哥的神经,激起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但云烬尘不行。 他的存在,此刻还得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不能让大哥知晓。 若是让云砚洲知道了她与云烬尘的事,恐怕那才是真的会掀起滔天风浪,让他彻底失控。 她也不想云烬尘受到什么伤害。真要是以后藏不住了,那便再说。 后来大哥做的一切,她虽眼神迷离、浑身浸在醉意里,却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他如何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踏入白雾氤氲的温泉。看清他如何将她圈在温热坚实的胸膛前,以臂弯铸成密不透风的禁锢,将漫天水汽与外界喧嚣,都隔绝在两人之外。 看清他面对她无意识流露的求欢姿态时,那份极致的冷静克制。更看清他胸口几不可察的起伏,指腹带着薄茧替她纾解翻涌欲望时,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拉扯。 包括后来他亲手替她沐浴,指尖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肌肤,神色却依旧平静。 水流漫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过她温热的肌肤,他的眉峰始终平直,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旖旎的意味。 云砚洲比她想象中更能忍,对待自己近乎残酷。 她虽半醉半醒,却未失了触觉与视觉。她感受得到,也看得见。但即使抱着她的手都绷出青筋,大哥也依旧没有被欲望裹挟。 他吻过她散落的发丝,吻过她泛红的耳垂,吻过她唇角残存的酒渍,却在那样旖旎缱绻的水汽里,在那般意乱情迷的时刻,始终没有触碰过她的唇。 唇瓣相贴,是禁忌。 那是一道无形的界碑,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旦打破,便意味着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彻底捅。 她向来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兄长,显然遇到了他生平第一次难以拆解的困局。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与别的男人的牵扯,如何能完完全全拥有她。 所以在此之前,即便是自欺欺人,他仍旧没有彻底越界。 - 推开房门,入目是一间素净雅致的客房。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梨木大床,铺着绵软的藕荷色锦被与云雁纹软枕,床头叠着两床暄软的云丝被,看着便让人倦意顿生。 正如店家所说,按照他的交代,他让人将她的房间早烧上了地龙,整个房间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熏香,驱散了夜寒露重的凉意。 云砚洲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她睡沉了。 睫羽纤长浓密,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稚气又娇憨。脸颊因未散的酒意和热意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呼吸轻浅,唇瓣微微抿着,带着几分酒后的软媚,瞧着乖顺得不像话。 要抱着她回来就寝,从汤池雅室出来这一路也吹不到风,他替她沐浴完后只穿了件肚兜和亵裤,便用厚重的披风全然裹住。 所以此刻,只是将那件披风解开,露出的肌肤便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莹润的光。单薄的肚兜堪堪拢住肩头,衬得脖颈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在暖黄的烛火下,勾勒出诱人的弧度。 她似是被动静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子里水汽氤氲,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糯地唤了一声:“哥哥……” 云砚洲俯身吻在她额头,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哥哥在。” “困……想睡觉。”她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愈发含糊。 云砚洲眸色晦暗,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暗流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好,小纨先睡。” 他起身走到案边,捻灭烛芯,火星明灭一瞬,便归于沉寂。 又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锦帘严丝合缝地拉好,连一丝缝隙都不留,任窗外月色再清辉遍洒,也透不进半分,整个房间陷入全然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黑暗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云绮往暖融融的被窝里缩了缩,却没等来预料中的靠近。 她只能听见,大哥似是朝着屏风后的方向去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任何细碎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先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那呼吸声起初平稳,之后却伴随着其他声响,渐渐便染上了一丝粗重。最后演变成周身紧绷、几近湮灭的低喘。 每一声都隔着一道屏风,却又像是近在咫尺,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摄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动静骤然平息。 再之后,是铜盆里清水被搅动的轻响,掌心探入水中的哗啦声,再是布巾擦拭掌心的微响。 这些响动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床边来的,一步一步,了无痕迹。 黑暗里,她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精准地敲在人心尖上。 有布料摩擦的轻响在耳畔漾开,是解外衣系带的动静,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悄无声息的掌控感。 被子被极缓地掀开一角,带着微凉气息的高大身躯贴了上来,一双蕴着沉敛力道的手臂随即穿过她的颈后与腰侧,将她整个人无声圈入怀中。 胸膛贴着胸膛,腿弯缠着腿弯,他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怀里,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密不透风,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填得一丝不剩。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仿佛方才屏风后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喑哑:“睡吧。” 第376章 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翌日醒来时,帐幔低垂,衾枕间还留着淡淡的温香,只有云绮自己蜷在床上。 少女睫羽轻颤,像停落的蝶翼,半睁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意识还陷在软绵的睡意里。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松软的锦被,唇瓣翕动,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含糊地唤了一声:“穗禾……” 清软的呼唤落进寂静里,无人应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听着熨帖,却又透着几分缠丝缚茧般的黏腻:“睡饱了么。” 云绮闻之一顿,混沌的思绪倏然清醒几分。 她差点忘了,昨日她跟着大哥来泡温泉,穗禾压根没跟来。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朦胧的纱帐,落在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身影上。 云砚洲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料是极细腻的云锦,触手生温,领口袖缘的云纹用银线暗绣,需得凑近了才能窥见纹路间的精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坐在窗边,侧脸线条清隽温润。那双眸子墨色沉沉,看似平和无波,却像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望过来的目光不疾不徐。 落进她眼底时,竟叫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帐幔低垂的方寸天地,这暖融融的一室春光,连同榻上半醒的她,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了自己的疆域里。 云绮对昨夜的种种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借着酒意脱口的痴语,那些险些越界的摩挲触碰,那些近在咫尺、交缠难分的温热呼吸,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可她偏要敛去眼底的波澜,扯出一脸懵懂的神情,眸子睁得圆圆的,望着他,语气里满是茫然:“…大哥?你怎么会这里?” “昨日小纨贪杯,醉得人事不省,是我陪你睡的。”云砚洲合上书,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一句陪她睡,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守在床边看她一夜,算陪。 与她同卧一榻,相拥而眠,也算陪。 云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微微歪着,一副全然不知昨夜情状的懵懂模样。 她撑着被褥想要坐起身,手肘刚支棱起半截,便觉一股凉意倏地漫过脊背。低头望去,发觉自己身上只着了一件肚兜。 细腻的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她轻嘶一声,立刻攥住被角往上拉了拉,将肩头拢得严严实实,眉眼间映出少女娇羞。 云砚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只缓缓站起身。 枕边早已叠放着一套新的衣裙,藕荷色的罗裙衬着轻薄中衣,料子瞧着柔软顺滑,还萦绕着淡淡的熏香,显然是一早便精心备好的。 “大哥……”云绮蹙起眉,眸光里漾着几分茫然无措,像是全然不知怎么会是这般状况。 云砚洲已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着帐内的暖香,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上,如同早已熟练无比。语气淡得像窗外的流云,听不出半分波澜:“小纨害羞了吗。” 他直起身,指腹轻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你的衣裙昨日是哥哥帮忙脱下的,今日也该我帮你穿上,过来。” 她不需要对他害羞。 她对待其他男人会这般害羞吗。 那凭什么在他面前,要害羞。 他才是她最应该毫无保留信任和依赖的人。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屋内暖融融的,地龙从昨夜烧到现在,热气顺着砖缝漫上来,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下人在旁。 她的兄长显然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伺候她。 除了他自己。 云砚洲弯下腰,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陡然离开温暖的被窝,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云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搂住兄长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端坐在床边,让她像个孩童般,软软地趴在自己肩头。一手拢着她的背,掌心熨帖着她单薄的脊背,一手扶着她的腰。 然后,他低头拿起枕边的中衣,替她穿衣服。 柔软的衣料顺着他的力道从她肩头轻滑而下,又循着她纤细的手臂弧度缓缓套入,指腹偶尔擦过她细腻的肌肤。 云砚洲始终垂着眼眸,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中衣穿妥帖,他才抬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声音低沉淡淡,落在她的耳畔。 “其余的,洗漱绾发过后再穿。穿好后,我再让人进来布早膳。”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除了替她穿衣,大哥还要亲自为她洗漱、绾发。甚至说不定,还要就这样抱着她,喂她吃早膳。 说罢,他便直接抱着她起身。 云绮伏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像是被兄长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裹住,连一丝缝隙都透不进来。 虽然她不知道大哥是打算做什么,但有一点很明显。 即使不戳破这层窗户纸,大哥如今也不再遮掩,那份独占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昭然若揭。 方才额头那枚不加预告便落下的吻,直接表明昨日替她宽衣的平静,此刻更是连穿衣、洗漱、绾发这些闺阁琐碎事,都要亲自抱着她去做。 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是不知道,大哥这般不动声色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多久。 可她向来不沉湎过往,也不为尚未发生的事烦忧。她只微微敛了敛睫,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此刻被人捧在掌心的妥帖。 横竖有人心甘情愿地伺候着,她又何必去深究那些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庆丰进屋时,抬眼看向餐桌,正撞见云砚洲将云绮抱在腿上。 碗盏就搁在手边,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执了银匙,舀了半勺温热的燕窝粥,先凑到唇边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缓缓递到她嘴边。 少女神色懒散,像是被惯坏了的孩童,偏头躲开,带了点撒娇似的不配合。他也不恼,极有耐心地顺着她偏头的弧度,手腕微微一转,汤匙又追至她唇边,声音放得柔缓,低沉哄着:“乖,再吃一口。” 喂粥的间隙,还替她拢了拢颊边的发丝,动作熟稔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竟让人觉得,这样亲昵的相处模式,本就该是如此。 庆丰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少爷如今很宠大小姐,可大小姐毕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大少爷还这般将人抱在腿上喂饭,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庆丰却半个字也不敢说,甚至隐隐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大少爷与大小姐本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明日二小姐的洗尘宴一过,连族谱上那点名义上的牵连,也要彻底除去了。 大少爷如今对大小姐的心思,该不会…… 他这边正怔忡着,云砚洲已然抬眸望过来,声线平淡无波:“怎么了?” 庆丰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话:“大少爷,明日就是二小姐的洗尘宴了,夫人得知您昨日带大小姐来泡温泉,似乎……有些恼怒,也不知您今日打算何时返程,因此特意派人来催,让您早些回去。所以奴才来问问,您准备何时动身?” 云砚洲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拿起一旁的锦帕,淡淡地替怀里人擦拭唇边沾着的那一点粥渍。 指腹触及少女柔软的唇角时,他的动作依旧轻缓,语气里漫着不加掩饰,也无谓旁人窥见的纵容:“小纨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就再多待一日。” 第377章 那酒楼的东家,是大小姐! 云砚洲神色淡漠,眉眼间凝着一层疏离的温煦。 洗尘宴的喧阗、觥筹交错的热闹,是属于旁人的。 他的小纨,会是被冷落的那一个。 若是她因此觉得半分不适,那便不必回去了。 她若贪恋这温泉的暖意,那就泡到天昏地暗又何妨。 只要是她不愿做的事,他都能替她挡下——带她去寻一处山长水阔的僻静地,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没有俗世的烦扰琐碎。 他可以像今日这般,替她绾发、拭身、穿衣、喂饭,将她妥帖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无忧无虑。 甚至,亲手为她筑一座与世隔绝的桃源。那里只容得下他们二人,让她从此只依赖他一人,眼底眉梢,再无旁人的影子。 可他怀中的人,却只是垂眸思索片刻,偏头道:“不必了,我想回去。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云绮昨日特意嘱咐穗禾,去寻李管事商议更改逐云阁开业的时日。 穗禾没有跟来,如今那事的结果,她也无从知晓。 听着这句回答,云砚洲攥着锦帕的指节一紧,转瞬又松缓下来,仿佛方才那一丝崩紧的力道,不过是错觉。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啊。 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盘算与安排,不再需要他这个兄长,事事替她一手包办。 云砚洲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无波:“都听小纨的。” … 云绮这边踏上回京的路程,而另一边的侯府,也已经全府上下都洋溢着喧嚣的喜气。 明日便是洗尘宴。 这场宴席,被定在了侯府正中的揽月轩。 轩前的甬道两侧,排开了数十盏八角宫灯。轩外的空地上,早有仆役将猩红的毡毯铺了满地,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几株百年老槐上,也缠满了锦缎扎成的花球。 揽月轩内更是铺排得极尽奢华,足足摆下了三十六桌宴席,每一桌都配着精致的碗碟、银质的酒具,届时案上会摆满蜜饯鲜果,香茗袅袅。 受邀的宾客,皆是京中排得上号的人物。有朝中大臣,有簪缨世家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位与侯府素有往来的皇亲国戚,就连宫里也遣了内侍过来,足见这场洗尘宴的分量。 侯府的热闹,一路蔓延到了昭玥院。 云汐玥的闺房里,早被丫鬟们装点得焕然一新。 窗棂上贴着描金的喜字,帐幔换成了石榴红的云锦,连案头的官窑瓷瓶里都插满了初绽的红梅。而最惹眼的,还是摆在桌上的那几套衣饰头面。 正中央一套是大红色蹙金绣穿花蝶纹的织金缎褙子,下配同色绣百子千孙图的马面裙,乃是内务府造办处的贡品。 旁侧一套是石榴红暗纹罗纱的交领襦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三寸宽的白狐毛边,衣襟上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绣着并蒂海棠,针脚细密,贵气奢华。 旁边的朱漆描金妆匣敞开着,里头的头面更是夺目——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缀着鸽薛红红宝石流苏。冰种满绿的翡翠耳坠,水头足得似要滴出水来。 还有一套攒珠点翠的头面,翠羽是暹罗国进贡的极品,色泽鲜亮,珠子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云汐玥走过去,抚上那支步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她的胸口却忍不住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终于等到这天了。 她终于要以侯府千金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名正言顺地做回她的贵女了。 全府上下都在为她的洗尘宴忙前忙后,丫鬟仆妇脚步不停,管家嬷嬷们来回叮嘱,连厨房的炊烟,都比往日更盛几分。 可明明这样热闹,云汐玥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娘亲和爹爹都重视她的洗尘宴,让全府上下都尽心操办。可谁都知道,大哥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一家之主。 然而,明日便是她的洗尘宴,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可昨日,大哥竟带着云绮,去了城外的一处温泉庄子,一夜都未曾归来。 这件事,若不是娘亲今早有事要寻大哥商议,甚至都压根不知晓。 云汐玥忍不住攥紧掌心。 若是带妹妹泡温泉,她才是大哥真正的妹妹,为什么大哥不带她去? 难道在大哥心里,云绮竟比她这个真妹妹,还要重要,还要值得上心吗? 她甚至不禁揣测,会不会是云绮故意缠着大哥,求着他带自己去的。他们昨日一夜未归,若是今日云绮再找些由头拖着大哥,那明日她的洗尘宴,大哥岂不是可能错过? 若是那样……若是连大哥都不来参加她的洗尘宴,她这场宴席,就算办得再风光,又算什么名正言顺?旁人背地里,又会怎样指点议论她? 就在云汐玥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兰香掀着帘子匆匆跑进来,气息微喘地回话:“小姐,府里来传话了,大少爷已经带着人,从温泉庄子往回赶了。” 听到这话,云汐玥倏地眼睛一亮,紧蹙的眉头霎时舒展。 她就知道,大哥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明日是她的洗尘宴,大哥怎么可能真的耽误、错过? 可她心口那块石头才刚落地,兰香却话锋一转,从衣襟里小掏出一张粉笺递过来:“只是,小姐,奴婢今日去府外采买东西,在街上拾到了这个。” 云汐玥疑惑地接过来。那粉笺不过巴掌大小,边缘裁成精致的云纹样式,上头用洒金墨字写着“逐云阁”三个字,旁边还印着一枚小小的胭脂色印章。 底下几行小字,吸引视线: [逐云阁初开,凡女子无论年岁,明日酉时至亥时,可凭此笺入内。席间茶酒点心、珍馐佳肴,一应免费,唯戒铺张浪费。更备歌舞弹唱、说书助兴,恭候莅临。] 云汐玥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兰香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明日京里有一家叫逐云阁的酒楼要开张,这招幌笺前日就叫伙计们沿街派发了,京中里外都传开了。” 云汐玥仍是不明所以:“不过是一家酒楼开业,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兰香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奴婢听说,这家逐云阁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大小姐!” 第378章 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恶毒?!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天际,过了午后。 刚迈入竹影轩,穗禾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云绮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径直问道:“逐云阁开业改期的事,如何了?” 穗禾连忙回话:“小姐,昨日您和大少爷出府后,奴婢便立刻去了逐云阁寻李管事。” “可李管事说,前一日招幌笺就已经让伙计们沿街发遍了,开业的日子改不得。若是强行改期,岂不成了咱们未开张便言而无信,戏耍客人。” 这结果,倒也在云绮的意料之中。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改不了,那便算了。” 她虽无意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可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将旁人的事置于自己之上,打乱自己的步调。 云绮已经在马车上吃过午膳,毫无例外,又是大哥将她抱在腿上,一口口喂的。 大哥现在几乎到了时刻不想将她松开,时刻不想让她离开他视线的地步。 若不是回府后被云正川叫去,她甚至觉得,大哥可能也会跟她回竹影轩来,抱着她睡午觉。 “一路颠簸,乏得很。”云绮抬手,任由穗禾替她解下肩头的披风,“服侍我小憩吧。” 穗禾利落地上前,刚解开披风系带,目光便落在云绮内里穿得齐整的衣裙上,忍不住惊叹起来。 “奴婢没跟在身边,小姐今日竟没乱穿衣,扣子颗颗扣得周正,连衣襟的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小姐真是越发厉害了!” 穗禾哪里知道,这整齐板正的扣子衣襟,压根不是云绮自己打理的。 是她那位好兄长,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颗一颗,细细替她扣好。一层一层,缓缓替她抚平褶皱。 不过云绮也懒得解释,什么夸赞她的话用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的,懒洋洋道:“的确,你家小姐我就是做什么都样样出众,天赋异禀。” 这话落音的瞬间,恰恰飘进了刚迈入院门的云汐玥耳中。 云汐玥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郁气瞬间涌上喉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穗禾刚把云绮脱下的披风妥帖收进衣笼,一转头瞥见门外立着的人影,不由得低呼一声:“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我们竹影轩?” 云绮闻声回眸,正对上云汐玥走进门来的身影,纤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段时日在侯府,她与云汐玥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她心知云汐玥对自己心怀怨怼,两人也没怎么正面对上过。云汐玥不来招惹,她也乐得清净。 云汐玥上一次踏入这竹影轩,还是那日以为颜夕是男子,禀报给萧兰淑,跟着气势汹汹的萧兰淑来抓她现行的光景。 云绮微微抬了抬下颌,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慵懒:“你怎么来了?” 云汐玥最讨厌的就是她这般慵懒的样子! 她虽是被侯府认回,重归千金之位,却还是时常谨小慎微。尤其是置身于宴饮笙歌的大场合,总要为了维持体面,半点不敢松懈。 可云绮呢?永远是这般散漫从容。 仿佛自小浸在蜜罐里长大,见惯了风月繁华,养尊处优到了骨子里。眼底眉梢那股欲望被尽数满足后的倦怠慵懒。 不过是往那里一站,便能轻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这种松弛感,她怎么都无法拥有。 可这些!这些本该属于她的荣光松弛,分明是被云绮生生抢占了她的人生,偷来的! 云汐玥立在廊下,掌心死死攥着一方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一直忍气吞声,一忍再忍,如今再也忍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的隐忍、委屈、嫉妒、不甘,像积压在心底的火山,此刻终于轰然喷发,再也压不住半分。 “云绮!你怎么能这般厚颜无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开口便是骂她厚颜无耻。 云绮闻言,脚步未动分毫,只是缓缓抬眸,眸光清淡地落在她身上。 云汐玥双目赤红,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渗出血来,声音发颤,字字泣血:“你我都清楚,我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当年是管家颠倒乾坤,才叫我在泥淖里熬了十六年,做着侯府最低贱的丫鬟,看人脸色过活。” “就算身世错位不是你的错,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从我这里抢去的?哪一样不是本该属于我的人生?!更别提从前在府里,你是如何羞辱我、虐打我,把我当成脚下泥肆意践踏!” “如今真相大白,你不过是个一出生就被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弃婴!侯府念着情分留你做养女,还让你占着大小姐的名头,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为什么对我半分愧疚都没有?为什么非要事事和我争,处处和我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未从过去那些事里走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那是我第一次在京中贵女圈露面。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梳妆打扮,满心期待能博个好名声,你呢?你明明没有请帖,偏偏要从谢世子那里弄来一张,在宴会上艳压群芳,抢尽我的风头!” “荣贵妃是我的亲姨母,那场寿宴,你根本没资格参加!可你倒好,明明没有毁容,却故意装出那副可怜模样骗人,让我请求娘亲带你一同入宫。结果呢?到了寿宴上,又是你一枝独秀,成了全场的焦点!” “还有公主府的满月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练好那一手字,写坏了多少支笔,熬了多少个夜!” “我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在众人面前展露,还博得了昭华公主的青睐,可你呢?你偏偏要跳出来,挥毫写下八种字体,生生把我的字衬得一文不值!” “还有现在……现在!”云汐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都乱了,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滚落下来,“你明明知道,明日就是我的洗尘宴!是我真正扬眉吐气、认祖归宗的日子!你却让大哥昨日带你出城泡温泉,若不是娘亲派人去叫,大哥今日怕是还被你缠在城外,连我的宴会都要耽搁!” “这就算了……可你竟然,你竟然……”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外头开了家酒楼,你的酒楼开业,为什么非要和我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 “我知道,你无非就是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我就算认回了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姐。而你,就算不是真的侯府千金,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压我一头。你就是故意的!” 云汐玥死死盯着云绮,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无力摆脱的痛苦,“云绮,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永远都要踩着我?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恶毒?!” 第379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云绮起初还没明白,云汐玥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这般莫名其妙地冲到她院里来,不管不顾地将这一肚子怨怼倾泻而出。 直到听到最后那句控诉,她才算彻底了然。 想来是听说了逐云阁明日开业,且东家是她的事。 所以,云汐玥便认定了,她是故意将开业日子,选在了和她洗尘宴同一天。 云汐玥此刻在她面前声嘶力竭地质问、哭诉,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般的委屈。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周遭的空气才终于安静下来。而云绮自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眸光淡得像一潭深水。 倒是一旁的穗禾听得按捺不住,护主心切地往前一步,蹙眉反驳:“二小姐,您这话可就太偏颇了!我们小姐何曾是你说的这般不堪?” “从前您是府里的丫鬟,我们小姐根本不知您的真实身份。主子管教下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小姐就算从前性子骄纵了些,那也是夫人一手纵容出来的!” “就算小姐从前有错,可后来身世暴露,又被兰香将那些旧事捅出去,闹得满京城的人都对小姐指指点点,小姐也受到惩罚了。” “再说荣贵妃的寿宴!小姐为什么要假装毁容,这里头的真相,二小姐您和夫人心里难道不清楚?是你们先让花嬷嬷做下那般恶毒的事,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小姐恶毒?” “还有这逐云阁!开业的日子,我们小姐根本就不是……” 根本就不是故意和你撞在同一天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绮轻飘飘地打断了。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就是故意的,又如何?” 穗禾猛地噤声,满脸错愕地看向自家小姐。 云绮自然明白云汐玥为何会这般失态。 可她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低她了。竟把她这么久以来做的所有事,都理所当然地归结成,她是为了压她一头。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来后,她做的所有事,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 她若真想处处针对云汐玥,真想把她踩在脚下,那云汐玥今日受到的打击,可就不止是现在这种程度了。 云汐玥说她恶毒。 人总是擅长美化自己的记忆。 在控诉这些委屈的时候,云汐玥怕是早就忘了,她从前那些想要陷害她、污蔑她、让她当众出丑的龌龊心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向来尊重游戏规则,也从来都是愿赌服输。可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玩得起,也输得起。 世间之事,本就是各凭本事为自己谋出路,哪有自己技不如人,就跑来对着别人歇斯底里控诉的道理? 云绮只觉得,云汐玥方才说的话里,倒有一句是对的。 就算她认回了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姐。而她,就算不是真的侯府千金,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 因为现在的云汐玥,就是这般平庸,这般不堪一击,甚至都不配做她的对手。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她现身又如何?她纵然美得夺目,可云汐玥有着侯府唯一嫡女的身份,仍旧可以借着那场宴会结交贵女,初步立足。 荣贵妃的寿宴,她戴着面纱赴宴又如何?若不是云汐玥故意当众扯下她的面纱,又怎会有后来那些事端? 公主府的满月宴,她挥毫写下八种字体又如何?她的身份名声,本就入不了昭华公主的眼,那份青睐,本就都是属于云汐玥的。 哪怕她的逐云阁,真就是故意选在和云汐玥洗尘宴同一天开业,又能如何? 云汐玥若是真有那份胸襟和气度,大可以安然享受那场只属于她的宴会,将她视作无物。 云汐玥的平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源于她自身。野心昭昭,却偏偏能力配不上心气,眼界格局更是太过狭隘。 她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能事事压人一头。而是纵使天崩开局,身陷泥沼,被众人指点非议,她也从未怨天尤人,只会调动和利用周遭一切可用的资源和自身的优势,将局面逆转盘活。 反观云汐玥,境况原本比她好上太多。 可一个永远只盯着旁人的脚步,只会在暗地里拨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的人,一个眼界与格局永远被困在昔日错失的那点荣华里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 她该让云汐玥早点看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云汐玥只有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她才有可能真正破土而出,迎来一丝成长的契机。 - 云汐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声泪俱下的控诉,竟没能在云绮脸上掀起半分波澜。她还这般毫无顾忌地坦然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带着挑衅的意味。 这个人,根本就是没有心的。 她骨子里刻着极度的自私自利,没有半分同理心,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云绮将云汐玥浑身颤抖的模样尽收眼底,抬眼时,眸底带着几分凉薄:“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怎么办呢,你不是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话音落下,她又低低地嗤笑一声,语气里染上几分嘲讽,“不,倒也不是全然没改变,至少你此刻的心情,怕是已经糟糕透顶了吧。我猜,你现在连明日出席那场洗尘宴的心思,都不剩几分了。” “毕竟,明日哪怕你光鲜亮丽地站在宴会上,接受众人的恭喜,恐怕心里也会忍不住揣度,我的逐云阁开业,场面会不会比你的宴会还要热闹几分,是不是抢了你的风头。” 云汐玥被这番话刺得脸色惨白,双目赤红,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她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诅咒:“…云绮,我真希望你去死。” 云绮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轻轻笑出了声。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第380章 她甚至……根本不在意我 初八。 永安侯府筹备近两月的洗尘宴,总算是到了。 满京城的风都在传,今日侯府那位流落民间的真千金,要踏着这场宴饮正式认祖归宗。侯府为此重视至极,琼筵玉馔,遍邀京华权贵,气派煊赫。 可与此同时,另一件事的风头,竟隐隐压过了侯府的盛事——京中那家苟延残喘经营不下去的老字号悦来居,被人重金盘下,翻修成了一座崭新的酒楼,匾额题着三个字:逐云阁。 而据说,这逐云阁的新东家不是旁人,正是侯府那位声名狼藉的假千金,云绮。 侯府的宴饮,是达官贵胄的觥筹交错,与寻常百姓隔着万水千山,自然引不起太多热络。反倒是这横空出世的逐云阁,成了市井间最鲜活的谈资。 只因这酒楼的规矩,实在是闻所未闻。 开业当日,非但不收分文,酒食茶水一律免费,这般挥金如土的手笔,已是叫人咋舌。更令人称奇的是,那朱漆大门上悬着的木牌,竟清清楚楚写着:只待女宾,男客止步。 自古而今,酒楼茶肆,皆是男儿流连聚饮之地,红袖添酒不过是助兴的点缀,何曾有过只招待女子的道理? 那些攥着逐云阁分送的招幌笺的女子,有鬓边簪着珠花的妙龄少女,有荆钗布裙的市井妇人,也有挽着发髻的半老徐娘,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胆大些的,跃跃欲试。羞怯些的,便拢着袖口,与相熟的姐妹窃窃私语,眼底又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犹豫着今晚是否要去凑这热闹。 - 侯府。 若说昨日侯府上下还只是忙着收尾筹备,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喧嚣鼎沸。 廊檐下挂满了大红绸花与鎏金彩幡,风一吹,簌簌作响,与仆役们轻快的脚步声、管事们洪亮的唱喏声缠作一团。厅内鼎炉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清烟袅袅,氤氲了宴席满座。 侯府正门大开,朱红门板上的鎏金瑞兽在暮色下熠熠生辉。宾客们络绎而至,皆是绫罗绸缎加身,珠翠环绕。身后跟着的仆从捧着贺礼,抬着礼盒,沉甸甸的堆满了门侧的长案。 唱礼官捧着礼单,高声唱念着“太傅府赠—— ”“永宁伯府赠——”的声浪此起彼伏,将这场洗尘宴的气派,衬得十足十。 昭玥院里,云汐玥早已盛装打扮妥当。 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远山眉描得婉约,朱唇点得秾艳,发间斜插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精致华丽,镜中人的脸色带着几分苍白。 昨日云绮的话,还字字句句响在耳边。 她唇角噙着散漫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讥讽就算她是故意把她的酒楼开业和她的洗尘宴选在同一天,她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不仅如此,还会因为她而心情糟糕透顶,连自己的宴会都会毁掉。 ……不会的。 她不会叫她如愿的! 这是只属于她的宴会,她一定会风风光光高高兴兴地将这场宴会撑到底。 深吸一口气,云汐玥抬眸看向身侧的兰香,声音里一丝不自觉的紧绷:“云绮呢?她还在侯府吗?还有大哥,今日一早入了宫,他回来了吗?” 兰香立马回道:“小姐,大小姐先前就带着人出府了,大少爷那边还未回来。” 云汐玥闻言,猛地攥紧了袖口,锦缎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她多想让云绮亲眼看着,看着她被满座宾客簇拥着、恭贺着,看着她成为这场宴会最耀眼的主角。 可心底深处她也是真的怕,怕云绮真的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要出现在宴会上就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怕自己这身费尽心思的盛装,在那人面前,终究还是会黯然失色。 游廊下,丝竹管弦之声骤起,清越的乐音漫过庭院,与宾客们的笑语寒暄、杯盏相碰之声交织在一起,隐隐约约飘进了梳妆阁。 兰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云汐玥的手肘,声音带着几分催促:“小姐,宾客们都已入席,吉时到了,咱们该出去了。” 云汐玥被她搀着,缓步踏入宴客厅。 这便是那位侯府的真千金。她甫一露面,满室喧嚣便似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 有惊艳,有赞叹,有审视,还有几分带着探究的打量,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云汐玥抬眼望去,满堂皆是衣香鬓影,锦绣珠翠晃得人眼花。耳边隐约又响起丝竹之声,清婉的乐音裹着酒香与夸赞声。 明明该是最热闹的光景,望着那些或真切或虚伪的笑脸,望着满院高悬的红绸彩幡,她却有些恍惚。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砖,而是一片轻飘飘的云,浮浮沉沉,落不到实处。 萧兰淑今日同样盛装,就站在不远处,一身宝蓝色织金褙子,气质端庄,满面喜气。身旁有位珠翠满头的夫人正含笑夸赞起来:“永安侯好福气,汐玥小姐瞧着端庄温婉,真真有嫡女风范。” 云汐玥却没听清后面的话,只是怔怔地站着。萧兰淑见状,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嗔道:“傻孩子,愣着做什么?王夫人这般夸赞你,你也不回句话,莫要失了礼数。” “……谢王夫人夸赞。”云汐玥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王夫人浅浅福身,低声道了谢。然而直到被引着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她心头那份飘忽感仍未散去。 这明明是她盼了许久的时刻,与无数个深夜里梦到的场景分毫不差。 满堂宾客,万众瞩目,她是这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可此刻,为什么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倒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从认回身份那日起,她便日日盼着这场洗尘宴,盼着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盼着名正言顺地坐稳侯府嫡女的位置。这曾是她穷尽心力的梦想,可真的握在手中了,她却只觉怅然若失。 那些或真切或客套的目光,那些悦耳的夸赞之词,那些堆在眼前的珍馐玉食,看似万般风光,细想之下,竟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实在的意义。 她忽然想到,今日这场宴,就算是侯府准备两月的盛大仪式。可待宴席散去,红绸撤下,宾客离去,这满院的热闹,便会如潮水般退去,什么都留不下。 那明日之后呢?她的梦想,又该是什么? 她忍不住想起云绮。若是换作那人,大抵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吧。 她为什么要开那样一家只招待女子的酒楼?她是有什么想法打算?此刻的逐云阁,是不是也像侯府这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云绮总是那样,从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便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吸引旁人的,不是她的身份,也不是她身上的衣饰,而是她这个人。 她反而是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之后,总是有出乎人意料的举动,有深藏不露的才华,有惊世骇俗的胆识,还有那些叫人拍案叫绝的奇思妙想。 而自己呢?不过是借着侯府嫡女的身份,才站在了这满堂荣光里。 没了这层身份,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林晚音与云汐玥素来交好,席位也被特意安排在她身侧。 见她落座后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汐玥妹妹,你这是高兴得傻了不成?怎么一直呆坐着出神?” 云汐玥回过神,抬眸看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没什么。” 林晚音没察觉她语气里的低落,依旧兴致勃勃地絮叨:“汐玥妹妹,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听说,你们侯府天不亮就在祠堂摆下三牲祭礼,把你的名字郑重写进了黄绢族谱,还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簪花焚香。” “还有那云绮,她的名字总算从族谱里剔除了,往后啊,你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唯一嫡女,再也不必将那个冒牌货放在眼里了。” “你再瞧瞧,你父亲和娘亲有多重视你,你这场洗尘宴办得多有派头。府门内堆着的贺礼,都快赶上昭华公主府小郡主的满月宴了。” “你在满月宴上得了昭华公主的青眼,成了小郡主的福缘之人,还被公主认作义女,这可是多大的体面。” “今日公主虽未亲自前来,却派人送来了整整三大箱贺礼,这份殊荣,京中贵女里你可是独一份。” “往后啊,单凭昭华公主义女这层身份,你在任何场合贵女中的席位,都得排在最前头呢。” 云汐玥始终垂着眼,一声不吭。 林晚音却兀自滔滔不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对了,我还听说那云绮在京中开了家酒楼,叫什么逐云阁。” “依我看啊,她就是眼红你今日这般风光无限,生怕满京的百姓都笑话她这个被赶出门的假千金,才故意挑在今日开业,好博些存在感。” “呵,她那个人,向来是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心里指不定多嫉妒你呢……” 林晚音的话锋正锐,却忽然被云汐玥打断。 “……不是。” 林晚音下意识住了口,眨了眨眼:“不是?妹妹说什么不是?” 云汐玥的眼底早已漫上一层薄薄的红意,嘴唇被牙齿咬得泛出青白,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她望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喧嚣,一字一句,道出那些藏在心底、先前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是说,她不是怕人笑话,也不是因为我,才选在今日开业的。她没有嫉妒我,她甚至……根本不在意我。” 第381章 攥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今日。 逐云阁内外,人声喧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这般热闹光景,便是在街头巷尾,都能遥遥望见那攒动的人头。 这般声势,竟硬生生将对面聚贤楼的风头都完全抢了去。 要知道,那聚贤楼素来是京中食客趋之若鹜的去处,每到饭点,楼里总是座无虚席,连楼外都常摆着几桌加座。 可今日,饭点已至,聚贤楼内却冷冷清清,稀稀拉拉坐着两三桌客人,与逐云阁的门庭若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逐云阁白日里开张时,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红纸碎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艳色的雪。可热闹归热闹,真正敢抬脚进门的人却寥寥无几。 酉时刚至,阁门大开,门前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摇着折扇的公子,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皆是抻着脖子朝里张望,眼神里带着探究与迟疑。 人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当真今日酒食全免?莫不是噱头吧?” “还说只许女子进,男子一概不准入内,天底下竟有这等道理?” 议论声里,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信邪,捋着袖子就要往里闯,刚踏过门槛,便被两个身着劲装、身形挺拔的护卫拦住。 护卫面色肃然,语气却有礼:“客官,本店今日只招待女宾,还请海涵。”那汉子愣了愣,讪讪地退了回去,引得围观人群一阵低低的哄笑。 直至又过了片刻,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头发花白散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招幌笺,哆哆嗦嗦地挪到门前,眼神里满是局促。 也不知这招幌笺是这老婆婆从哪捡来的。众人都以为她要被驱赶,谁知阁里迎出来的侍女,竟是满脸笑意,客客气气地扶了她的胳膊,柔声引着她往里走:“婆婆,我带您进去坐。” 这一幕落进所有人眼里,门前的女子们顿时面面相觑,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抬脚迈进了逐云阁。 刚一踏入,满室风光便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面露惊叹。 脚下踩着的是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映着头顶垂落的鲛绡宫灯,灯穗流苏轻晃,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柔和了满室的棱角。 厅中没有寻常酒楼的喧嚣嘈杂,只摆着十余张梨花木圆桌,桌上铺着素色的锦缎桌布,摆着青瓷茶盏,盏中浮着碧色的茶叶,暗香浮动。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的不是俗艳的仕女图,而是一幅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角落处立着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瓷瓶玉盏,瓶中插着几枝疏朗的翠竹,清雅得叫人移不开眼。 就连檐角垂下的幔帐,都是用的江南上等的苏绣,绣着精巧花鸟,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波纹,说不尽的雅致。 这般考究的装潢,哪里像是寻常酒楼,分明是世家大族的厅堂格局。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咂舌:“这得花多少银子翻新啊?那云大小姐不是只是个假千金吗?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逐云阁最初的修缮布置,本是祈灼吩咐李管事在替云绮打理。 可后来云烬尘被沈老爷认回,听闻这家酒楼如今已是云绮的产业,便亲自带着钱来了。 云绮素来是个不会嫌钱多的、奢靡享受惯了的性子,挑选装饰布置时,眼风扫过,样样都是挑的最顶尖的。 地砖再覆一层温润通透的墨玉,宫灯要鲛绡蒙的,连博古架上的摆件,都得是名家手笔的古玩。 她手指点着清单,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云烬尘却从始至终没看那些金玉琳琅的物件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她挑完一样,便温声应一句:“姐姐喜欢就好。” 他喜欢看姐姐这般随心所欲的模样。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本就该尽数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他只觉得幸福。 幸好姐姐喜欢钱。 幸好,他恰好有任姐姐这辈子随意挥霍也花不完的钱。 不过今日,云烬尘并没有跟来。云绮让他在家中等她回去,自己只带着穗禾来了逐云阁。 此刻的一楼很是热闹。 女客们皆已落座,穿堂而过的侍应脚步轻快,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浓郁的香气混着烟火气,袅袅地漫过每一寸角落。 角落里的酒坛敞着口,上等的陈酿果酒清冽甘甜,旁侧摆着琉璃盏,任由客人自取,一应俱全。 明昭等几个样貌出众的少年郎,身着统一的青布短衫,端着食盘穿梭其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惹得女客们不时侧目。 戏台早已搭好,说书人醒木一拍,声线抑扬顿挫,瞬间便将满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喧嚣之上,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扇半敞,楼下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软榻边的帘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云绮被吻得气息不稳,整个人软在祈灼怀里,唇瓣分开时还有牵连未断的银丝。 祈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语调低沉温柔,染着几分纵容:“不下去看看吗?” “不必。”云绮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喑哑,往他怀里又偎了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熙攘,“在这里,什么都看得见。” 顿了顿,她仰头看他,眼尾泛红,语气直白又缱绻:“而且,我想你了。现在,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没忘记,上次是祈灼亲自送她去的丞相府,送她到裴羡身边。 他爱她,她也会心疼他。 祈灼昨日才刚完成祁王的册封大典,今日本该是接受百官道贺、设宴酬宾的日子。 可他推了所有的繁文缛节,摒退了所有的随从,只陪着她,守在这里,看她曾经的设想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还想亲。”云绮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下颌。 祈灼低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再度吻上去。唇齿交缠间,低低的喘息在耳畔漾开,带着彼此熟悉的气息:“我也是。” 楼下是人间烟火,楼上是柔情缱绻。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缠绵甜腻。 而与此同时,云砚洲才刚结束面圣,缓步踏出宫门。 庆丰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二小姐的洗尘宴该是已经开席了,咱们现在,是回侯府吗?”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将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妹妹,在外面盘下了一家酒楼。如今她是那逐云阁的新东家,而那家酒楼,也是今日开业。 难怪昨日她会说,她要回来,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件事,他这个做兄长的,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她甚至未曾对他透露过半分。 她的确长大了,如今很多事情不需要让他这个兄长知晓,也能自行操办,游刃有余。 那些阴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出来,疯长蔓延。 他会想,她与那些男人的牵扯,是不是都源于他太过纵容。 从前他想的是,要给她最无拘无束的自由,不愿让她受半分束缚。可当他察觉这一切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她年纪尚小,心思鲜活,但凡有了新奇的念头,便会兴致勃勃地去实践。情事大抵也是如此。尝过了那般滋味,便想要尝试更多,甚至,想要和不同的人。 那种阴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想要让她只待在自己的身边。 想要每时每刻都抱着她,将她密不可分地嵌在怀里,想被她每时每刻依赖和需要。 想要让她的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若是他之前就这样做了,那些男人根本就不会有接近她的机会。 可理智尚存,他又清醒无比地知道,若是现在他再按照这样的想法去做,她会害怕,会怨恨他这个哥哥。 云砚洲的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冰寒的低气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他已经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所谓的最佳解法。 有些东西,就像掌心里的沙,他攥得越紧,流失得便越快。 现在,她应该正在她的酒楼里享受热闹。 而他竟连自己要不要过去,都无从决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云兄,还真是你!没想到我进宫送趟东西,竟能在这里遇上。” 云砚洲转过身,看向来人,是苏砚之。 自上次枕月楼一晤,苏砚之与他相谈甚欢,此刻同他交谈,语气都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苏砚之自然知道今日是永安侯府洗尘宴的日子,可比起那位新认回的二小姐,他显然对云绮更感兴趣。毕竟,只要有那位云大小姐在,似乎永远都不会缺少惊喜。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热切:“云兄,你可知晓?今日云绮妹妹的那家逐云阁,可是正式开业了。你可有过去瞧上一眼?” “听说她那酒楼,规矩大得很,只招待女客,我便是想去也进不去门。可你不一样,你是东家的兄长,自然能走后门。你要是打算过去的话,算我一个,如何?” 第382章 真千金也没这般殊荣吧? 苏砚之话音落下,才觉对面人半晌没有动静,不由得望过去,试探着唤了一声:“云兄?” 云砚洲这才应道:“舍妹的酒楼,我也未曾去过。既然苏兄有意前往,我可以陪你去一趟。” “好,那便麻烦云兄了!”苏砚之闻言,眼底当即漾开笑意,神色轻快。 二人登上马车的同时,逐云阁内,正响起一阵轰然叫好。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堪堪收了尾,那跌宕起伏的巾帼英雄故事,听得满堂宾客意犹未尽。 与寻常酒楼不同,此刻逐云阁的大堂里,竟坐满了裙钗女子。往日里,她们或是拘于深闺礼教,说话时总要拿捏着温婉矜持,或是碍于男子在场,连高声谈笑都不敢。 可今日此间,不见半分男子审视的目光,满堂皆是女子的笑语声,连空气里都漫着一股难得的轻松自在。 方才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好些姑娘家竟是忘了往日的规矩,拍着桌子高声叫好,清脆的笑声撞在雕梁画栋间,格外畅快。 就在这热闹喧嚣之际,阁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引颈朝逐云阁的方向张望,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人群霎时像被拨开的潮水般,朝两侧退开一条通路。 紧接着,一道身影踏门而入。 来人一身太监服饰,面白无须,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物,上头盖着一方喜庆的大红锦缎,沉甸甸的,瞧着颇为贵重。 这阵仗一出,阁内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 楼外的围观人群也踮着脚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都在猜测这宫里的贵人,怎的突然驾临这民间酒楼。 李管事认出这人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陈公公,快步迎了上去:“陈公公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何吩咐?” 陈公公虚虚颔首一下,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朗声道:“咱家今日来,是给云绮小姐送贺礼的。” “皇后娘娘听闻这逐云阁是云小姐所开,赞她一介女子有这般魄力,实在难得,便亲手为酒楼题了字。咱家正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来送这墨宝的!” 话音落下,他朝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物捧到堂中桌案上,而后伸手,掀开了那方红布。 红缎滑落,一方乌木镶金的牌匾赫然显露出来,上头是皇后亲笔题写的八个鎏金大字,分作两行,笔力遒劲,墨香犹存——[逐风踏月,云起四方] 霎时间,满场先是鸦雀无声。 片刻后,低低的抽气声在楼内外此起彼伏。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 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与太后,便属皇后最为尊贵。身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竟会亲自为一家酒楼题字,这是何等泼天的殊荣。 这云绮不是只是侯府的假千金吗,竟能有这般脸面,引得当今皇后亲笔挥毫,献上祝贺。便是那侯府的真千金,也没有这般殊荣吧? 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有了皇后亲笔的墨宝坐镇,这逐云阁便再也不是坊间一间普通的酒楼,而是沾了天家圣恩。别说普通百姓,连王公贵族都要高看一眼的地界。 楼上雅间,云绮透过窗棂,目光落在匾额上,半晌才转头看向身侧的祈灼:“是你告诉皇后娘娘,我的酒楼今日开业吗?” 祈灼抬眸,眼底映着楼下喧腾的光影:“不是。” 云绮也想到了,皇后是什么身份,坐拥后宫执掌凤印,宫内外的诸多事情也都了然于心。 这酒楼是祈灼为她盘下修缮的,皇后想必早已知悉。既如此,知晓酒楼今日开业,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祈灼又垂眸抚着她的发:“你本就对母后有揽月台相救之恩,上次你托我送给她的去皱膏,似乎很有效。她昨日还问我,说是想见你,想寻个日子召你入宫。” 云绮听出来了,祈灼如今和皇后的关系,应该有所缓和。至少他今日,已经是坦然叫出了这声母后。 云绮闻言,应道:“那你记得帮我回禀娘娘,我这段时日都得空,她若想见我,传召我便是。” 祈灼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还有一桩事。昨日安和长公主从外地回京,一回来便进宫面圣,请了一道圣旨。” “她说想认你做义女,让你以义女的名分,录入长公主府的族谱。说起来,那道圣旨此刻应当已经送往永安侯府了。” 这倒是出乎了云绮的意料。 先前楚虞曾派人给她递过消息,说本已着手筹备认她做义女的相关事宜,却因临时有事赶赴外地,只能暂且搁置。 云绮原以为所谓事宜也只是走些仪式,却没料到楚虞昨日才刚回京,竟直接就进宫请了旨,还要让她上族谱。 要知道,这认义女,本就分两种。 一种是口头上认下。就像那位昭华公主,在满月宴上当众认了云汐玥做义女,满京城的人皆知有这层关系,往后对云汐玥,自然也会多几分慎重掂量。 可另一种,却是要正经录入族谱、载入玉牒的。 这般认下的义女,便不再是虚名,而是实打实的长公主府半个主子。往后她行走京城,便有了长公主府这座靠山,身份上与那些嫡出的贵女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这便绝非简单的口头相认所能比拟,而是明明白白地向全京城宣告,她云绮,以后是安和长公主护着的人。 云绮知道楚虞对她颇有好感,亦因为她的身世对她怜惜,却也没料到,对方竟会这般看重她,直接给了她这般体面与依仗。 甚至圣旨恰好现在送去侯府,云绮猜测,也极有可能是那位长公主有意而为。 毕竟今日是侯府为云汐玥洗尘的日子,也正是她这个假千金被族谱除名的日子,楚虞应是怕她狼狈难过。 这么说来,她一早才刚被永安侯府从嫡女的名册上除名,转头到了晚间,便要以长公主府义女的身份录入族谱。 这般跌宕起伏,实在是颇具戏剧性。 也不知她那位名义上的爹娘,还有侯府里满堂赴宴的宾客,在接到那道圣旨时,会是何等惊掉下巴的神色。 还有云汐玥。 她若是还一门心思地要同她争、同她比,怕是这回,真要气得呕血了。 此时,逐云阁门外,一辆精致马车缓缓停驻,车帘被撩开,少女的窈窕身影款款而下。 慕容婉瑶先是蹙着眉,嫌恶地扫了眼酒楼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语气里带着不耐:“怎么这般多人?不过是一家酒楼,也值得这般挤挤挨挨地围观?” “郡主说的是。”一旁的婢女连忙躬身应和,心里却暗自腹诽,她们郡主果真是嘴硬心软。 前日那位云小姐特意缱人送来开业的招幌笺时,郡主还满脸不屑地丢在一旁,连声说着“谁稀罕去她的酒楼”。 可真到了今日酒楼开业的时辰,郡主却早早地让人备好了贺礼,催着车夫快马加鞭地赶来,生怕迟了一步似的。 第383章 长相守,谁和谁相守? 慕容婉瑶今日的确是特意过来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云绮特意让人给她送了招幌笺,若不是她特意请她,她就算是再想过来瞧瞧,也才不会过来呢。 那日逐云阁外撞见,在聚贤楼内相对品茶的光景,云绮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云绮曾说,她是金尊玉贵的堂堂郡主,何须为一个多年不为她动心之人蹉跎。凭她的才情家世,若想觅得良缘,天下才俊任她挑拣,本该活得更恣意快活。 云绮又说,她母亲并非看重她胜过自己这个亲女儿。她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比起母爱,她所求的更多是上位者的庇护。 甚至,云绮竟坦荡地在她面前承认,那日她的马车失火,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云绮的话,的确字字戳心,让她动容。但更让她心折的,是云绮这个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耀眼夺目,自信张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又活得无比坦荡。 那份胸襟、眼界与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模样,哪怕是坦承恶行,也仿佛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好像开始明白了,为何向来冷心冷情、对谁都视若无睹的楚祈哥哥,偏偏会对云绮动心,偏偏会爱上她。 云绮的确与众不同。 就如她开的这逐云阁,她已经知道了,这酒楼竟只招待女子。她总这般,能做出些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母亲昨日回京后,特意回府提及一事,她不仅将云绮认作义女,还想让她以义女身份入长公主府的族谱,问她是否愿意。 她心中暗生庆幸,庆幸母亲仍会在意她的心意。 而她也意外地发现,当母亲说出这番话时,自己竟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抵触或反对,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期待能与云绮多些往来,期待窥见她更多与众不同的行事与想法。 所以她说,她愿意。 身旁的婢女见状,低声请示:“郡主,楼里人实在太多了,不如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让李管事带人出来迎您,再为您备好专座?” 慕容婉瑶却抬眼望向阁内,只见大堂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的嗓音正抑扬顿挫地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这就回去。你把贺礼留下就是了。” 她今日特意赶来,原是担心云绮酒楼开业门庭冷落,想着以郡主之尊为她撑撑场面。 可如今见这逐云阁开张便生意兴隆,宾客满座,她便不必再进去添扰了,改日再来便是。 更何况,她若真的入内,那些平民女子见了她,与她同处一室,难免拘束不自在,反倒辜负了云绮广发招幌笺、邀女子共聚的初衷。 … 说书先生整段故事讲罢,满堂喝彩声又一次响起,这才退场。 喧嚣声里,楼上内间的帘幕微动,祈灼示意仆从退下,抬手缓缓抚过案上的桐木古琴。 琴身莹润,晕着经年摩挲沉淀的暖光,弦丝映着窗外斜斜漏进来的月色,流转银辉。 她之前说过,想听他弹琴,想看他弹琴时候的样子。 所以他今日弹琴给她听。 祈灼垂眸,眉眼轮廓精致得近乎昳丽,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落在琴首的岳山处,轻轻一按,试了试弦的张力。 琴轸轻转,他再度垂眸调弦,指尖捻动间,几声清越的泛音破开嘈杂,如碎玉落盘,周遭的喧嚣都似乎远去。 待弦音校准,他抬手悬于琴面之上,静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云绮就那般托腮坐在一旁,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期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祈灼抬眼,恰好对上少女亮晶晶的眸。 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眉眼间的专注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一年前,他自皇陵归京,并未入宫,暂居漱玉楼。 那夜月色如水,他曾在漱玉楼上弹了一曲《凤求凰》。未曾露面,清越琴音却随风飘远,引得无数人驻足聆听。 那时弹奏《凤求凰》,凤凰于他而言,象征的是知己。偌大京城,人潮熙攘,世间广阔,知己难寻。 他曾以为,此生都不会遇见能与自己灵魂相契之人。 但后来,他却遇见了他的爱人。 第一次见面,就写出“热酒浇开万壑冰”的爱人。 所以今日包括日后,他再也不会再弹那首求而不得的《凤求凰》。他今日要弹的,是《长相守》。 因为他已经不必再遥遥求索,心上有人相伴,所求唯有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指尖落处,琴音倾泻淌出。 起初是清浅婉转的调子,像山涧清泉叮咚漫过青石,悠悠荡荡飘下楼去。 原本鼎沸的喧嚣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酒肆里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都在琴音奏响时敛了去。 满堂女客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纷纷循着琴音抬头望向楼上——雕花木窗半掩,窗棂疏影横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唯有清越琴音源源不断地从帘后溢出,缠绕着梁间的尘絮,在满堂流转。 这琴音太动人了。 时而如春风拂过柳梢,软语呢喃。时而如星河垂落江海,旷远悠扬。没有半分浮躁,只余绵长的温柔与笃定,仿佛将满腔情意都揉进了弦声里。 所有人听得入迷,有人放下碗筷,有人凝神细听,连方才说书先生退场后尚未散去的喧闹,也彻底被这琴音抚平。 满堂寂静,唯有琴音流淌,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精绝琴音。 苏砚之刚下马车,清越的琴音便从逐云阁内悠悠飘出,撞入耳畔。 他本就懂琴,更素来痴迷丝竹之乐,只听片刻便心头一震。 弹琴之人技巧精湛卓绝,指法流转间毫无滞涩,意境更是悠远绵长,绝非寻常乐师可比。 他不由得低声感叹:“这云绮妹妹酒楼开业,是从哪请来这般厉害的乐师?这般炉火纯青的技巧,怕是连宫中乐师都要逊色几分,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云砚洲目光平淡地扫过被女客围拥的逐云阁正门,淡淡问道:“什么人?” “一个身份成谜的人,先前曾暂住漱玉楼,名叫祈灼。一年前我恰在漱玉楼附近的茶馆喝茶,有幸听过他所弹一曲,那琴音堪称天籁,至今想来仍觉惊艳。” 云砚洲的掌心倏然攥紧,转瞬又缓缓松开,并未回应。 那位祁王未回宫前,在外用的化名,正是祈灼。 也就是说,此刻他的妹妹在逐云阁内,祈灼也在。 而这首曲子,是《长相守》。 谁和谁长相守? 是他的妹妹,和这个男人吗。 苏砚之丝毫未察觉云砚洲的异样,兴冲冲道:“云兄,我瞧那管事就在大堂里,咱们直接进去,问问云绮妹妹在哪儿?” 她不在一楼大堂。 琴音是从二楼飘来的,她自然是在二楼。 京城街巷的楼宇营建、布局规划皆属户部管辖,逐云阁这一片临街商铺的图纸档案云砚洲曾过目,他知晓这类酒楼皆设有后门,甚至清楚逐云阁的后门方位。 恰在此时,一曲结束,琴声停了。 余韵袅袅消散在空气中。 大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云砚洲缓缓抬眼,眸光沉沉:“不必。我知道她在哪儿。” 第384章 真是天造地设,是吧云兄? 苏砚之先前还念叨着,要云砚洲带他走后门进逐云阁。 可他万万没想到,云砚洲带他走的“后门”,竟然真的是后门——真真切切藏在巷尾的那扇窄门。 嵌在逐云阁西侧的砖墙里,远离人声鼎沸的大堂,也避开了烟火气重的后厨,周遭只摆着两盆半枯的兰草,与前厅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今日逐云阁大堂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这僻静角落连个值守的伙计都没有,安静得只剩风吹过墙缝的声响。 直到站在那扇虚掩的角门之前,苏砚之还一脸茫然,迟疑道:“…云兄,逐云阁的伙计和管事都在大堂里忙碌,咱们就这么从后门摸进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不是来凑热闹,给云绮妹妹捧场的吗。 此刻莫名浮起几分做贼般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在苏砚之心里,云砚洲素来是端方自持的模样,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子弟的沉稳矜重,仿佛生来就该立于高台之上。 这样一个人,即便只是立在这斑驳陈旧的门板旁,都像是皎皎明月误入尘泥处,满身疏贵与周遭的灰败格格不入。 云砚洲却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墨色的眸子只扫过门板,目光像积了雨的深潭,深不见底,又带着几分湿冷的黏滞感,仿佛能将周遭的光都吸进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内的景象便露了出来。 前厅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入眼是一条窄廊,尽头便是通往上二楼的步梯。 他侧过头,对还愣在门口的苏砚之淡淡道:“苏兄若是想去大堂瞧瞧热闹,此刻过去便是,只消说是我带你来的。” 毕竟,他与云绮的关系,才是真正名正言顺的紧密。 人尽皆知,也无需遮掩。 苏砚之却眼底满是好奇,看向云砚洲:“那云兄你要往何处去?莫不是要去找云绮妹妹?我也正想同她打声招呼,不如我与你一道去。” 云砚洲未置可否,只是抬眼望向二楼,墨色的瞳仁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寂。 迈上楼梯,却连脚步和衣摆擦过栏杆的声响,都压得悄无声息。 二楼与一楼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廊道铺着厚密的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两侧皆是雅间,门楣上挂着题了字的木牌,雕梁画栋间透着低调的奢华,处处可见布置者的高雅品味。 只不过今日逐云阁只开放一楼大堂,二楼的雅间不曾对外营业,连廊上的灯笼都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晕落在雕花窗棂上,更添了几分静谧。 云砚洲沿着廊道一间间走过去,每扇雅间的门都敞开着,里头空无一人,唯有尘埃在光线下浮动。 直到走到廊道最深处的那间雅间前,尚未靠近门口,便听见里头隐约的说话声透过糊着蝉翼纸的窗棂飘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云砚洲的脚步陡然顿住。他立在廊下,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望去—— 雅间内燃着暖香,一架古朴的古琴斜倚在案,榻边的烛火摇摇曳曳,隐约能瞧见两道依偎的身影。 少女伏在男人身前,侧脸埋进他的衣襟,而男人垂眸望着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低头时,唇瓣落在她柔软的发间,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喜欢吗?” 祈灼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几分宠溺,显然瞧出了她对方才琴音的欢喜。 云绮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糯慵懒,也毫不遮掩:“喜欢你为我弹的琴,更喜欢你。” 喁喁私语顺着窗缝飘出来,云砚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旁的苏砚之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少女他自然知道是谁,正是云绮妹妹。 而此刻抱着她的男人,他也从那声线里听了出来,正是先前出现在昭华公主府宴会上,当众驳了公主面子,又将云绮带走的那位七皇子,如今的祁王。 那日这位祁王殿下还曾当众坦言,自己是云绮的爱慕者。 原来方才飘下楼的那曲精绝琴音,竟出自这位祁王殿下之手,且从头到尾,只为心上人弹奏。 好一番甜蜜光景。 苏砚之不由得在心底感慨,古往今来,能得两情相悦、心意相守,本就是世间最令人艳羡的幸事,可遇而不可求。 而此刻光是站在外面瞥见那隐约依偎的轮廓,听见这寥寥几句缱绻低语,也能清晰感受到屋内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浑然天成的默契,连空气里仿佛都浸着甜意。 他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云砚洲耳边,语气里满是惊叹与欣慰:“云兄,看来这位祁王殿下,已经和云绮妹妹在一起了,真是令人羡慕。” “这位祁王殿下如今深受陛下重视,先前缠身的腿疾也彻底恢复,容貌气度、才华风骨,无一不是顶尖,与云绮妹妹站在一起,也算是天造地设,十分相配了。” “听他们这语气,甜得都快溢出来了,想来云绮妹妹也是真心喜欢这位祁王,把妹妹交给他,你应该也能放心吧?”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云砚洲,见云砚洲没有任何反应,还追问道:“云兄怎么不说话?你说是吧,云兄?” 第385章 终于要把大哥逼疯了 苏砚之根本不知道他的话,在云砚洲耳中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 在他看来,云砚洲是云绮的兄长。自己的妹妹先前被霍将军休弃,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到底是折损了名声,落了旁人不少闲话。 而如今,这位祁王殿下却对她情根深种、百般怜惜,云绮也同样倾心于他,这可不是觅得了个好归宿吗? 若是能嫁给祁王,云绮日后便是尊贵的王妃,夫妻琴瑟和鸣,一生安稳顺遂,再无风波,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云砚洲就那样立在廊下,身形被廊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仿佛与周遭的晦暗融为一体,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沉凝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湿的寒意,那是极致克制下的濒死般的冷寂。 先前已经向苏砚之旁敲侧击过,也听她醉酒后在温泉边,含糊吐露与那些男人的纠葛缠绵。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一如多年来那般,以绝对的理智处理好所有事,面对她与其他男人的牵扯。 然而此刻,真正站在窗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一切,他才发觉,他太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把妹妹,交给别人? 看着自己的妹妹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听着她对旁人吐露衷肠说“喜欢”。 想象着未来她或许会凤冠霞帔,与另一个男人洞房花烛,在他人身下婉转承欢,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他面上依旧冷静,甚至连眉眼都未动分毫,可没人知道,此刻光是想到那些画面,他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浸在冰水里,寒意在血脉里肆意窜动。 那些被他强自压抑的念头,如困兽般撞着理智的枷锁。 冰冷刺骨的痛感中,占有欲在骨血里放肆叫嚣,几乎要挣裂而出。 他想就这样推开门,想将她从那个男人怀中蛮横地抱回来,不容任何人再触碰。 想当着其他人的面吻她,与她唇舌交缠,吻到她呼吸不畅,只能软着身子依偎在他身前,急促喘息。 想俯身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告诉她,不许她看着别的男人,不许她心里装着旁人,她只能是他的。 甚至,想要她,想现在就将她揉进骨血里。肌肤相贴,寸寸纠缠,真切地占有她的一切,感受她在自己怀中战栗、沉沦,让她彻底属于自己,再也无法逃离。 他亲手养大的少女,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觊觎她分毫。 云砚洲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细微起伏,那些阴暗的、悖德的、不容于世俗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几乎要破土而出,将他彻底吞噬。 可抬手的那一刻,他却蓦地停住——他此刻若是疯魔,若是不顾一切闯入,若是要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将她带走,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 是兄长的身份吗? 可他的妹妹如今并无婚配,与心上人两情相悦,他们依偎在一起,合情合理。就算是兄长,又有什么资格横加阻拦? 那以男人的身份吗? 他又该怎么让他的妹妹接受——她从小到大一贯崇敬仰望的兄长,其实对她存了龌龊的、不轨的心思。 想要占有她,想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完完全全地、独独地占有她,容不得半分旁人沾染。 纵然如今早已明晰,他们之间并无血缘羁绊,可那些年朝夕相处的身份,却真实地烙印在过往的时光里,压在他的心头。 他怎么能确保,她会愿意接受他,接受这种身份上的转变。 万一她接受不了呢。 无法接受这份逾越伦常的心动,无法面对从亲人到恋人的背德感,更无法原谅这份藏在亲情外衣下的私心。 那是不是,他连如今这样连以兄长之名留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贴近、不着痕迹地拥有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所以他进不去这扇门。 就算他进去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小纨是否愿意和他走。 云砚洲便那样一动不动,目光胶着在窗棂缝隙里,连苏砚之又一次开口唤他,都恍若未闻。 直到苏砚之都看出了他的异样,带着几分疑惑追问:“云兄,你没事吧?” 云砚洲眼底沉寂如一潭死水,寻不到半分波澜,只平静得吐出两个字:“走吧。” …… 一路无话。 马蹄踏碎长街的月色,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都衬得车厢里死寂得可怕。一直到侯府朱门在望,云砚洲都未曾再开口说过一句。 回到侯府时,晚间喧嚣热闹的洗尘宴早已散了席。 庭院里只剩几盏残灯孤零零悬着,将落未落的灯笼穗子在夜风中晃着,地上散落着些果核、花瓣与红绸。 仆役们正低眉顺眼地收拾着杯盘狼藉,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却都被他周身的冷意慑得不敢多言。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与菜肴的余香,只是没了人声鼎沸,反倒显得空旷又冷清。 云砚洲站在影壁前,身形挺拔却透着股难言的滞重,连落在肩头的月光都显得滞涩起来,像是黏在了他的衣袂上。 萧兰淑闻声从暖阁里迎出来,身上还穿着赴宴的华服,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洲儿,你怎么才回来?玥儿的洗尘宴都散了,你连面都未曾露。” 云砚洲仍旧缄默着,一言不发。 夜色浸骨的凉。 而他的小纨,此刻正依偎在别的男人怀抱里,而非他的怀抱。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刺进心底。每一次呼吸,钝痛也一并袭来。 有些麻木。 或许是因为夜风的确寒凉。 萧兰淑又自顾自道:“你知不知道,就在今晚,宫里还来了圣旨,那位久居深宫、多年不问世事的安和长公主,竟认了云绮做义女,还要将她记入长公主府的族谱!” “我真是想不通,云绮到底是怎么结识那位长公主的,这么大的事,咱们侯府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圣旨临门才知晓!” 她越说越气,冷声道,“这云绮既然这么有本事,岂不是说不准哪日就翅膀硬了,要搬出侯府?我看她根本就没把我,把这个侯府放在眼里!” “母亲说什么?” 云砚洲冷不丁抬眼,眸色骤沉,那双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萧兰淑被他陡然阴沉的语调惊得心头一跳,话头顿住,下意识问道:“什么说什么?” 要保持理智。 所有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法。 他不会让她离开他身边的。 云砚洲指节无声攥紧。 然而就在这时,云肆野像是早已候在一旁,专等他回府,一见他的身影,便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来:“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云砚只是沉默着,声音幽沉得像浸在寒潭里:“改日再说吧。” 他知道,他此刻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与空间,将濒临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理智的框架里。 “不行,必须现在说——是关于云绮的!”云肆野急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焦灼。 这事他憋在心底太久了,翻来覆去地琢磨,无论如何都该让大哥知晓。再不说,他怕是真要被这秘密逼疯了。 第386章 纠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云肆野是真的快憋疯了。 那日他娘带着云汐玥来竹影轩,地上积水弄湿了云绮的鞋面,他心疼将她抱进屋里,解开外衫,隔着中衣用自己的腰腹给她暖脚。 偏偏云烬尘也寻了过来,进门便跪在云绮面前,甚至直接在她面前解开衣襟,袒露腰腹,唤她姐姐,也要给她暖脚。 当时他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匪夷所思,全然想不通云烬尘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后来,大哥去往临城、那位沈老爷找上门的那日,他竟亲眼撞见云绮与云烬尘在日光下毫无顾忌地亲吻。 云烬尘的手紧紧扶着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鬓角发丝,舌尖抵开她的唇齿,两人沉溺其中,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若不是他骤然出声打断,天知道他们还要亲上多久。 他怎么能忍得了? 那是他的妹妹——即便如今揭露云绮与侯府并无血缘,她也是作为侯府唯一嫡女、被侯府娇宠着长大的! 云烬尘不过一介庶子,凭什么染指她?就算他后来得知,云烬尘有个江南首富的外祖父又如何? 有钱就能配得上他妹妹了? 更何况云绮的身世早已满城皆知,她与云烬尘怎么能有婚嫁?他们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沦为满京城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云绮哪怕与侯府没血缘,也是侯府名义上的大小姐,本可以有个更体面的归宿。 跟云烬尘扯在一起,除了更加毁她的名声,还能有什么好处? 可事情发生后,他硬是将这秘密憋在了心底。 他清楚,这事绝不能让爹娘知晓,否则侯府定会又炸了锅。 他想着,云绮或许也只是一时图新鲜,等这股劲儿过去,便会对云烬尘没了兴趣,收回心来。 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公主府满月宴后,云绮竟整夜未归。 他在寒风里挨着冻熬了一宿,等来的却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夜不归宿是因为与裴羡共赴云雨、缠绵了整晚。 那副随心所欲、毫不在意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顾忌,简直是肆意妄为。 而云烬尘更是毫无顾忌,竟然当着他的面就抱着她离开。 他也是真的没招了。 若她当真想与裴羡在一起,那裴羡便该正经来提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才是,怎能在婚事未定前就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她怎能如此不看重自己的名节,将女儿家的安危视作儿戏? 若她想与裴羡在一起,就该彻底与云烬尘断了。一边与裴羡行那亲密之事,一边又与云烬尘混在一起,这不是乱来吗? 才短短几日,云绮的行事便越发荒唐。若是再不管束,日后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逾矩的事。 可他实在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大哥。 不能让爹娘知道,他又管不了,那让大哥管总可以吧? 大哥素来是一家之主,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游刃有余,定然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局面。也只有大哥才能管住云绮,让她收敛性子。 - 此刻。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庭院,云砚洲听到“云绮”两个字,像是被无形的线陡然拽住心神,眸光倏地一凝。 他缓缓抬眸,看向云肆野:“……关于云绮的事?” “是!”云肆野喉头滚动,猛吸一口气,飞快瞥了眼身旁的母亲,压低声音急切道,“大哥,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将云砚洲引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树影浓密,将两人裹进一片沉沉的暗里,隔绝了周遭的视线。 云肆野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肩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大哥,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先前你在临城待了半个多月,昨日回来便带云绮去了城外,今早又入宫,直到现在才归,我始终没寻到机会告诉你。” 云砚洲不知道云肆野要说什么。 他立在暗影里,周身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也看不清眼底情绪。 只是无端升起一股预感,一种,好像有什么会将他拖入深渊的预感。 他的声线平稳得近乎诡异,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什么事?” 云肆野闻言,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一般,艰涩开口:“大哥,你不知道……云绮她,和云烬尘纠缠在一起,已经有段时日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云砚洲仍旧站在那里,只是耳中似乎响起一阵细密的嗡鸣。 像是有无数根冰丝钻进耳道,又像是远处的雷声被闷在胸腔里。 周遭的风声、虫鸣尽数褪去,只剩那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几乎要刺破耳膜。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每一个字从唇间吐出时都轻得近乎湮灭,却裹着一层沉到极致的压抑,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凝滞。 “……纠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云肆野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气氛的变化,只一股脑道:“大哥去临城那日,我亲眼撞见云绮和云烬尘接吻。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 “云烬尘说都是他勾引的云绮,可云绮却说,是她让云烬尘亲她的。还说,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与一个庶子、名义上的弟弟做这种事,已经够荒唐了。前日公主府满月宴,她竟彻夜未归,是和裴羡在一起。回来时,又是被云烬尘抱回院子。” 云肆野说着,也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大哥,哪有姑娘家这般行事的?这般下去,我真怕她在外面受什么伤害。她与云烬尘的事,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只能告诉大哥你了。” 第387章 何尝不是一种天生一对 话音落下。 云砚洲只觉得,周遭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消失殆尽。 在这片死寂中,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像闷雷滚过胸腔,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震颤。 骨血里蛰伏的疯癫一寸寸啃噬理智,几乎要将残存的清明吞噬殆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意的痛感也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戾气。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所有。 怪不得,哪怕在温泉边醉酒,她醉到毫无保留地交代了所有事。 交代了那药是避子药,交代了她吃过四粒避子药,交代了她和祈灼、和霍骁、和裴羡的情事,甚至连细节都一并讲出来,却唯独对第二个人讳莫如深。 怪不得,她即使意识混沌、眉眼迷离,仍旧执拗地重复着 “第二个人不能说,不能告诉哥哥”。说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原来,那个被她本能捂住、连醉酒都没有松口的第二个人,是云烬尘。 她从未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 她并非无法承受这种挑战逾越伦常的悖逆。 恰恰相反,她甚至贪恋、沉溺于这种背德带来的隐秘快感。 她根本没把世俗的审视与框架放在眼里,只由着自己的心意肆意而为。 她在温泉池里环住他的脖颈,与他紧紧相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唇瓣,软糯的嗓音裹着撒娇与依赖,说想亲他——原来不是因为醉酒,不是因为气氛旖旎、意乱情迷,她是真的想那么做。 的确。 名义上的弟弟都可以,哥哥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小纨不是长大了,变得叛逆、不乖了。而是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坏孩子和坏哥哥,何尝不是一种天生一对? … 逐云阁今日的开张,顺利地一如云绮所预想。 所有女客皆是笑意盈盈,没有半分拘束,只觉自在惬意,直至暮色沉沉仍流连忘返,个个尽兴而归。 虽今日酒食悉数免费,却凭着独一无二的待客规矩,热闹又雅致的氛围赚足了口碑。 加之皇后亲笔写下的匾额高悬堂中,经此一夜,逐云阁的名号也将彻底在京中打响。 她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格局,名声,钱财,她都要。 不过,临离开逐云阁前,李管事的一句话,倒是勾起了她几分留意。 李管事说,今日酒楼内太过忙碌,没人值守后门。逐云阁的后门,似乎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 但并未在酒楼内看见什么人影,楼内也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也不知是真有人进来,还是他多心。 或许是有什么孩童瞧着热闹,偷偷溜进来过。既然没丢东西,云绮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操心。只吩咐明昭他们,日后将后门也要看好。 云绮回到竹影轩时,已经临近亥时三刻。 夜色沉沉,院外的竹影被夜间的风摇得簌簌作响,她步入院子,一眼便望见正屋的窗棂透着昏黄的烛火。 那光亮朦朦胧胧的,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暖芒,像是提前为她留的归处。 她早前便让穗禾提前回来烧上地龙、暖好炭炉,屋内点着灯本也在意料之中,并未多想。 然而就在她抬手即将推门的刹那,窗棂后的烛火陡然一暗。 屋内的光亮倏忽湮灭,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连呼吸都仿佛被夜色裹住,沉闷得叫人窒息。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又精准地嵌进骨缝,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她还未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被隔着手背抵在门板上,身前的人影裹挟着清冽冷香陡然压近,唇瓣猝不及防地被覆住!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失控的掠夺,连空气里都漫开灼人的焦灼。 这吻算不上急切,却带着焚心蚀骨的占有欲,像是要一寸寸描摹她唇齿的轮廓,将她的气息彻底吞纳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 舌尖缓慢而执拗地撬开她的齿关,裹挟着她的呼吸,不给她丝毫逃避的余地,唇舌抵死般缠绵,每一寸交缠都让人浑身发颤。 “嗯……” 云绮闻得见鼻尖萦绕的,分明是属于谁的气息。 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在此刻显得十分陌生。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后腰,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两人之间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她试图偏头拉开几分距离喘口气,对方却根本不容她躲闪,骨节分明的大掌托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迎向自己,指腹的温度冰凉又滚烫,矛盾得令人心悸。 太疯了。 明明动作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克制,唇齿间却泄露出藏不住的、破土而出的疯狂。 不过是短暂几秒的换气,唇瓣又被覆上,这一次的吻更沉、更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分彼此。 每一次辗转厮磨都如在宣告绝对占有,仿佛要在她唇齿间刻下旁人无法抹去、独属于他的烙印,任谁也夺不走。 像是要将她彻底囚在自己的气息里,却又裹挟着令人战栗的、沉沦般的蛊惑,让人情难自抑地一同上瘾,甘愿溺毙其中。 她只能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从泛着湿意的唇间溢出一声:“……大哥?”带着几分喘息与茫然,尾音微微发颤。 黑暗中,云砚洲缓慢拉开几分距离,掌心抚着她的发,声音哑得像浸了夜色,却又透着冷静:“叫哥哥。” 云绮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细碎响动。 有人踏进了院子。 她忽地想起来,在今日出门前,她曾经说过,让云烬尘在侯府等她。 想来是夜已深沉,仍不见她的身影,云烬尘便寻了过来。 门外,云烬尘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屋内悄无声息,仿佛根本无人归来。 他微微蹙眉。 这么晚了,他不知道姐姐是在外玩得尽兴,还没往回赶。 还是她临时起意,像那晚去了丞相府一样,有了别的打算,今晚会去别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但姐姐说要他等,他就会一直等的。 于是,他抬手去推房门。 然而,恰在门外之人抬手推门的前一瞬,云砚洲已先一步将手掌抵在门板上。黑暗中看不见任何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外面的人显然没能推开。 但门外并未落锁,那就只能是从内反锁,或是有人在里头抵住了门。 他放轻语调,轻声唤道:“姐姐,是你在里面吗?” 门内,云砚洲身形岿然,分毫未动。一只手依旧平静抵着门,仿佛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抚过云绮的脸颊,指腹碾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随即俯身,再度吻了下来。 第388章 她果然还是这么恶劣呢 和先前攻城略地般、极具侵略性的吻完全不同,此刻的吻极尽缠绵。 云砚洲的唇瓣不再是带着掠夺的碾轧,舌尖探入少女齿关时,只以极轻的力道勾缠,带着温热的气息钻入。 缓慢地、一寸寸摩挲过少女的唇线。 像在丈量一场沉溺的边界,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蓄意的缱绻,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她的神智,都一点点卷进这密不透风的亲昵里。 明明此刻两个人都清楚,就隔着这一道薄薄的木门,云烬尘就在外头,可他偏要此时俯身将她抵在门板上,吻得愈发沉缓。 故意放慢的节奏像一张细密的网,诱着她沉溺。沉溺在他制造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的暧昧漩涡与温柔陷阱里。 让她忘了门外的人,忘了此刻的处境,只余下唇齿间的温度,和他刻意投喂的、叫人晕眩的蛊惑。 两个人的气息都变得粗重窒闷。 云绮无法控制地仰头贴近他的肩颈,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嘤咛,却被尽数吞入腹中。 云砚洲甚至故意用齿尖啃咬她的下唇,惹得她一颤,那点克制不住的声响便漏了出来,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勾人的靡丽。 云烬尘原本还抬手,指尖已经触到门板,准备推第二下——他在想,门也可能是被什么物件卡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陡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听到了。 听到了门内漏出的、那声极轻极软的嘤咛,混着压抑的、若有似无的喘息,还有唇舌交缠的湿润声响。 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门外的沉寂,也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门里有人。 云烬尘攥紧掌心,骨节泛白,缓缓垂下眸。 姐姐在里面。 而且,是和别的男人在里面。 少年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往日里乖顺柔和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浅淡的沉郁,仿佛被夜雾浸透。 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唯有瞳仁深处,转瞬即逝的晦暗如墨滴入水,稍纵即逝,却藏不住翻搅的偏执。 是谁。 又是那个谢世子吗。 那日姐姐被罚禁闭在藏书阁,那位谢世子也曾偷偷溜进侯府,爬上藏书阁二楼,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此刻是与他在黑暗中吻在一起,所以无暇分心,也无法回应他吗。 云烬尘一直都知道,云绮是何等耀眼夺目的存在。 姐姐像燃在暗夜的灯,锋芒难掩,从不会被任何人禁锢,世间众生,没有人能不为姐姐着迷,甘愿沉沦。 若是论他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待在姐姐身边,想让那些觊觎姐姐的、勾引姐姐的人全都消失。 可是他知道,那样做,他才会永远失去留在姐姐身边的资格。 他是姐姐最听话的狗,最应该做的,就是敛去所有偏执与阴暗的占有欲,让姐姐舒服,开心,安静地等待姐姐的垂怜。 外面夜风很冷,他穿得有些单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身上的体温一点点流失,但云烬尘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重新抬起眼,眼底的沉郁尽数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门,对着门轻声开口:“…姐姐在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管里面的那个男人是谁,是谁都无所谓。 如果姐姐此刻更想和他在一起,他会懂事地退回自己的院子,耐心等着姐姐想起他来。 然而,就在他想转身离开的这一刻,门内却忽然传来声音:“——等一下。” 是云绮的声音。 带着未散的缱绻与急促,尾音还微微发颤,显然是方才的吻让人气息不稳。 门内,云绮偏过头,猛地离开了云砚洲的唇瓣。 方才还紧密交缠的唇舌骤然分离,那抹灼人的温度瞬间抽离,只余下唇角残留的湿意,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冷却,徒留一阵空落落的悸动。 黑暗中,云砚洲胸腔起伏的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出,唯有落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依旧沉实,未曾松开分毫。 云绮却将手抵在他胸膛,指尖能触到他心跳的震感。 明明昨日在温泉池中,气氛旖旎到了极致,自己的兄长都能忍得住,根本不曾吻过她。只帮她释放,回屋后又在屏风后独自纾解自己的欲望。 然而今日他却这般无所顾忌,没有任何铺垫与解释,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熄灭烛火,将她抵在门后。 不哄,不停。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浓烈,将她吻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连呼吸都被他尽数掠夺。 云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云砚洲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会是什么刺激。 她忽然想起离开逐云阁之前,李管事说酒楼后门似乎有人进去的痕迹。 若是有人从后门进去过,却又没有去前面大堂,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那只能是上了二楼。 若这个人是她的大哥呢?若她的兄长今晚曾悄无声息去过逐云阁的二楼,会看到什么? 看到她和祈灼在一起亲密依偎,缠绵轻语,眉眼间藏不住的亲昵,连空气里都漾着旁人插不进去的温存。 但这应该不够。 温泉池边,她借着醉酒将一切和盘托出,她和祈灼,和霍骁,和裴羡的情事,大哥都已经知道了。 若只是看到她和祈灼在一起,大哥应该不会忽然间彻底放下所有的伪装,像是压抑许久的堤坝骤然崩塌,连最后一丝端方都维持不住。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近乎疯狂。 除非……是大哥知道了一些别的事。 比如,她刻意隐瞒的,第二场情事,是和谁。 让他向来掌控全局的大哥骤然发现,在他还步步为营、维持那副面上端方兄长模样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他之前打破了那层禁忌的束缚,将他隐忍已久的偏执与占有欲,彻底逼出了水面。 若是如此,大哥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她的二哥,将她和云烬尘的事情告诉了大哥? 毕竟在云肆野的眼里,只有大哥能管教得了她。 那岂不是,在听见云肆野说出那些事情的时候,大哥就已经濒临失控。 所有的分析不过转瞬之间,云绮便几乎勘破了目前的局面。 就算不是全然猜对,应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不会让云烬尘就这么走的。 一来,是她先要云烬尘等着她回来,她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自然会让云烬尘见到她。 二来,她知道云烬尘是什么性格。云烬尘的确不会打扰她,他只会回到他那冰冷孤寂的寒芜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继续等她。 她甚至想象得到云烬尘此刻在门外的神情——那种乖顺里藏着隐忍的落寞,卑微又执着。他那么听话,她就会疼他。 三来,既然现在大哥什么都知道了,比起让云烬尘难受,她更想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到大手握全局、运筹帷幄、从未受过任何挫的天之骄子的兄长,好好受一番磋磨。 没办法。 她果然还是这么恶劣呢。 第389章 她赌他不敢出来 云砚洲听见了,她喊出那句“等一下”。 黑暗中,他身形未动,环着她腰身的手更没有任何松动。 力道甚至隐隐收紧,不着痕迹地将她禁锢在门板与他之间。 云绮抬起眼,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对上兄长的目光,语气仍旧发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哥哥,我要出去。” 云砚洲听到这句话,语调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为什么?” 云绮开口道:“云烬尘在外面,是我让他来找我的。就算大哥过来了,我也要出去见他一面。” 她的语气仍像是对一切一无所知,仿佛那些刻意隐瞒的隐秘从未发生。 毕竟,她应该自认瞒得很好。 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大哥应该还不知道,虽然以前我和云烬尘关系不好,但现在我们关系很亲近。” 的确很亲近。 亲近到床上去了。 而他这个当兄长的,竟然从头到尾未曾察觉。 云砚洲的气息依旧平稳,周身的沉郁却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墨色,将两人包裹在压抑的氛围里。 过了半晌,他缓缓松开手,掌心离开她腰侧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小纨想去,那便去吧。” 他不想强硬地干涉她做什么事——太急切的掌控只会让她愈发抗拒,将她推得更远。 她喜欢的,是他作为兄长永远包容、永远温和纵容的模样。 既然她喜欢,他便可以像从前一样,不动声色地装出那副模样,将所有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欲望,尽数藏在温和的面具之下。 云绮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指尖掠过唇角残留的温热,转身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外清辉似的月光瞬间涌了进来,斜斜地铺在地面,在云砚洲身上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一半浸在皎洁月色里,勾勒出垂落的衣摆,另一半却隐在门板投落的浓稠阴影中,连眉眼都模糊不清。 云烬尘在门开的瞬间,只瞥见门内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逆光中看不清面容,可他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只牢牢黏在云绮身上。看着姐姐从屋里走出来,踩着一地月光朝自己走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云绮走到云烬尘面前,极为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你和我出来。” 云砚洲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交握的手上,看着他的妹妹牵着云烬尘。 像是刻意要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拉着人一步步走出院子,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仍旧站在那里,周身的沉郁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墨色。连落在地上的月光,都仿佛被因身上的凉意而凝滞。 云绮拉着云烬尘出了院子,却并未走远,行至院墙外的翠竹边便停了脚步。 此时夜已深沉,整个侯府陷入死寂,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唯有不远处廊下残灯的光晕昏昏沉沉。 竹影在月光里疏疏落落地晃着,冷风卷着竹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周遭的静谧衬得愈发浓重。 云烬尘在月色下抬起眼,对上云绮那张被清辉勾勒得愈发昳丽的脸,长睫轻轻颤动,语气依旧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温顺:“……姐姐。” 他本来不觉得冷的。 方才站在门外时,他听着门内的动静,连夜风钻透衣襟都浑然不觉。 可此刻姐姐就站在面前,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夜间寒风的凉意。 他伸出双手,近乎小心翼翼地将云绮的手拢进掌心,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裹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问:“姐姐冷不冷?” 云绮却没说话,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那一瞬间,云烬尘眼底的光倏地暗了暗。 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转瞬又强压下那点黯然。垂下睫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攥紧的微微苍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失落。 或许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姐姐不高兴了。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云绮对他开口,声音清冽又带着几分蛊惑:“吻我。” 云烬尘的身体骤然僵住,整个人顿了一秒,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姐姐屋里有人。 方才门内的喘息与嘤咛还清晰地烙在耳边,姐姐刚才分明还和那人在温存。 可此刻在竹影轩的院外,哪怕已是深夜,也难保不会有巡夜的下人撞见,姐姐却要他吻她。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的瞬间,云烬尘心底翻涌的悸动与偏执瞬间压过了所有顾虑。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颈,与她一同抵在院墙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的吻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与虔诚,尽己所能地描摹着她的唇形。渐渐便染上了不顾一切的热烈,舌尖撬开贝齿,两个人的唇舌缠绵交缠,仿佛要将隐忍的渴望尽数倾泻。 云绮靠在墙上,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冷风卷着竹影掠过两人交叠的身影,月光下,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吻得缠绵悱恻,带着几分背德的炽热,将周遭的寒意与寂静都烧得滚烫。 云绮敏锐地捕捉到,院墙内,近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声。 她的兄长,想来也是从屋内走了出来,此刻就站在院墙之内,或许正隔着那道冰冷的墙,静默伫立。 甚至,可能就贴在墙根,听着墙外的动静。 而她与云烬尘的吻,却愈发沉溺炽烈,唇齿间的纠缠带着明知故犯的张扬。 不过片刻光景,竟像是方才隔着一道门的场景换了地点,更调换了人。 她不怕她的兄长会出来撞破这一切。 她赌他不敢出来。 第390章 把他往绝境上逼 云绮太清楚了,以她大哥素来不动声色的性子,若非筹谋周全、布好棋局,绝不可能这般突兀地寻来,那般吻上她。 他今日这般失态,全然是受了刺激、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才冲破了所有隐忍。 生生捅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早便深知这世间的情爱博弈,但凡沾染男女之情,谁先主动挑明,谁先袒露渴求,谁先交出软肋,谁便先落了下风。 此刻,原先的一门之隔,成了一墙之隔。 墙外的声响,甚至能传递得愈发清晰。 可即便墙内的大哥真的听见了,又能如何? 他会出来制止吗? 又能以什么理由制止? 半炷香前,若在门内激烈吻住她的人不是他,他或许还能堂而皇之地出面干预。 但如今,云烬尘不过是做了与他相同的事,弟弟的确逾矩,兄长的身份也已经不再纯粹,他又凭什么立场置喙? 甚至,大哥连一丝声响都不能发出。 毕竟,他现在应该也不想让云烬尘知晓,方才在门内的人,是他。 所以,哪怕大哥此刻听着墙外的动静,心中翻江倒海,也只能隐在月色里、藏在阴影中,无声隐忍。 而她,的确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步一步,越发肆无忌惮。把他往绝境上逼。 如果大哥只是她的兄长,那他想如何便如何,她也可以永远在他面前扮演那个天真无邪、全然依赖他的妹妹。 可既然大哥已经亲手捅破了窗户纸,不想只做她的兄长,而是要成为她的男人,那一切,便要另当别论。 她能驯服大哥,大哥会甘愿低头,那他们之间才有可能。 如果大哥做不到低头,那她甚至不会再给大哥靠近她的机会。 而她大哥这样的人,只要没有真正触及底线,只要他还能装得下去,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驯服他。 要驯服一个人,越是习惯掌控全局、步步布局的人,就越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切脱离掌控,陷入他不可能再扭转的局面。 越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就越要逼他失去自持,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虚假的平静。 越是善于伪装完美、将真心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就越要撕开他的假面,逼他暴露出最真实的本性。 越是骄傲到骨子里、淡漠睥睨从未低过头的人,就越要亲手碾碎他的骄傲,让他不得不低头。 将所有阴暗的、不堪的、从未展露的本性,全都摆到明面上,无所遁形。 先彻底打碎他的伪装与自持,再强行重组——唯有让这样的人褪去所有光环,露出最赤裸的模样,才能真正将他攥在手心。 … 绵长而灼热的一吻终了,云烬尘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捧着云绮的脸,指腹眷恋地摩挲着她的下颌。 怎么办?只要碰到姐姐,心底的欲念便如燎原之火,再也克制不住。 他不想与姐姐分开,只想就这样吻着她,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所有理智都被焚烧殆尽。 先前那个隐于屋内阴影的男人,此刻应该在墙内吧。 他能听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吗。 云烬尘看不出任何故意,只凝视着眼前人被吻得泛红的唇,语调沉溺如醇酒,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爱意,低低呢喃:“姐姐……我爱你。” “我知道,姐姐不会丢下我的。” 云烬尘总是知道,如何博得她的怜惜。 这一点上,他显然比大哥聪明得多。 云绮又紧了紧环住他脖颈的手,云烬尘立刻乖顺地低下头,任由她在自己唇上轻轻啄吻,听她道:“回去早点睡,不许再熬夜到天明。” 云烬尘的声音越发喑哑沉沦,像被驯服得乖巧无比的小狗,俯首帖耳:“好,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 墙内。 云砚洲果然立在墙下的阴影里,周身的寒气凛冽如冰,几乎要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滞。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唯有靠极致的克制,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那些充斥着妒意与不甘的情绪,却像疯长的藤蔓,在阴影里肆意蔓延,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们相拥亲吻时的每一丝细碎声响,交织缠绕的呼吸与喘息,乃至云烬尘那句滚烫又偏执的告白,都清晰无比地刺入他的耳中。 他只觉自己今日始终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是独自等在她的闺房,在她推门而入的刹那,不顾一切将她抵在墙上、俯身吻下去的冲动。 也是此刻,听着墙外的缱绻低语,心底燃起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毁灭欲。 可他能做什么? 冲出去,粗暴地将他的弟弟从她身边拽开?还是声色俱厉、义正词严地训斥他的逾矩? 若云烬尘的所作所为是逾矩的、是不该的,那他方才在门内的行径,又算什么? 更何况,就算他此刻真的冲出去,又能改变什么? 就算将她从别人的怀抱中强行夺回来,然后呢? 在他不在的时候,在他注意不到的缝隙里,他们依旧可以毫无顾忌地吻在一起,甚至比此刻更加亲密,更加无所忌惮。 一切都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而他,也像是被困在某种无形的绝境里。 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他从前给了她太多自由,以为纵容是守护,却养出了无法挽回的失控。 当他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和那么多男人,甚至和他的弟弟也纠缠在一起时,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没有让一切回到原点的机会了。 云绮踏入院中时,恰好撞见立在墙下的云砚洲。周身的低气压浓稠如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她眸光微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藏着慌乱的心虚,脚步顿了顿,轻声问:“……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云砚洲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云烬尘走了吗。” 云绮点了点头,一派乖巧:“他回去了。”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唯有眸色沉得也像浸了墨,缓缓朝她伸出手,声音依旧平和:“外面很冷,回哥哥身边来。” 第391章 大哥真疯了,彻底黑化 云绮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一步步朝自己的兄长走去。 咫尺之距时,整个人突然被云砚洲伸手托住腰臀抱起。 他的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肩背挡去穿堂的冷风,是全然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姿势,不露半分空隙。 她趴在他肩头,声音听着天真烂漫,仿佛方才在墙外、她与云烬尘的纠缠亲昵都未曾发生。 “大哥,穗禾呢?我先前让她提前回院里烧上地龙,暖好炭炉,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云砚洲抱着她缓步往屋内走。 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穗禾的屋子需要修缮,我让她今晚先去别的空房安置。” “另外,穗禾母亲的忌日将近,明日一早我会准她假,给她银两,再安排车夫送她,允她这几日回乡为母祭扫。” 什么? 云绮在这一瞬蹙起眉。 在她回来之前,大哥就已经以修缮屋子为由,让穗禾今晚去别的地方睡。 甚至连穗禾母亲的忌日都早就打探过,此刻直接做出安排,准备明日一早就把穗禾送走。 纵然她原本也知道过几天是穗禾母亲的忌日,打算给穗禾放几日假,让她回乡祭扫、探望亲友,可穗禾是她的人,只有她能做主。 旁人谁也无权插手,更无权擅自替她做决定。 这就是大哥装不下去了的样子吗? 她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大哥,放我下来。” 她直起身,挣脱着想要落地,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愠怒和抗拒。 “穗禾是我的人,大哥凭什么擅自让她去别处睡,甚至明早还要把她送走,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不再是平日里软声撒娇的调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的冷硬。 云砚洲脚步一顿,垂眼看向怀中的人,眸色愈发深沉如墨,却依旧不肯松手,抱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沉沉:“小纨是担心这几日无人照料你吗。” 他好像听不见她骤变的语气,也看不出她此刻的不悦,只是平静道,“没关系,有哥哥在,穗禾能为你做的,哥哥都能替你做,会比下人做得更好。” “明日我会往宫里递份请假的折子,这几日,我不去上朝,也不处理公务,只亲自照顾你,寸步不离。” 云砚洲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就在她和云烬尘吻在一起前,他还想着,不想在她面前强硬地干涉她的事。 他原本以为,他还能继续扮演那个她喜欢的、永远包容温和的兄长,不动声色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照顾、他的陪伴,一步步让她彻底依赖自己。 可就在方才,墙外的每一声暧昧缠绵的声响,都让他彻底意识到,只要给她一丝自由,哪怕就在他眼皮底下,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与旁人缠绵亲昵。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疯狂,可他现在才发现,他做不到。 他或许是真的疯了,疯到只想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不让任何人觊觎、触碰分毫。 哪怕明知她会不喜、会抗拒、会厌恶这样的他。 至少此刻,他松不开这双手。身体和心都贪恋这样抱着她的温度,他放不开。 哪怕是强行要来的几日,他也想要她只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的那样—— 只有他们彼此共处一室,他的小纨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能装下他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影子。 云绮近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冷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淬着冰:“我要下来。” 云砚洲置若罔闻,依旧抱着她往内走,脚步近乎偏执地沉稳,没有丝毫停顿。 眼看已踏入屋内,刚迈过门槛,云绮终于奋力挣扎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大哥听不见吗?我说,让你放我下来!” 她越是挣扎,云砚洲抱得便越紧,手臂如铁箍一般将她锁在怀中,径直朝着床边走去,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屋内还留着方才熄灭烛火后的昏暗,未点一盏灯,四下漆黑一片,唯有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冷的光,堪堪勾勒出两人纠缠的轮廓。 云砚洲终于俯身,想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可甫一低头,手背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的妹妹竟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齿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反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云砚洲一动不动,仿佛全然不觉疼痛,任由她咬着。 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映着月色,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待她松口的瞬间,他俯身将她压在床上,膝盖抵住床沿,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动作平稳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在浓重的黑暗中,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恼怒的话语、反抗的呜咽尽数吞吃入腹。唇瓣相贴的瞬间,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执念。 他知道她生气了。 气也好。 至少此刻吻着她的人是自己。 “唔……” 唇舌又一次骤然交缠在一起。 原本僵持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乱,一时间屋内又只剩两人交织的激烈喘息,呼吸都变得滚烫,每一寸气息都纠缠难分。 这吻让两个人的身体都似掠过电流般战栗,四肢百骸泛起酥麻的痒意,翻涌着想要向对方索取更多、贴近更多的本能冲动。 彼此都被激起最原始的渴求。 但云绮还算保有一丝清醒,没有被兄长这刻意编织的沉沦陷阱蛊惑,狠狠咬上他的唇,是真的用了力。 下一秒,两人都尝到了弥漫在唇齿间的血腥味。 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云砚洲没有松手,也没有松开唇,反而吻得更紧、更烈。仿佛要就着这血,在她唇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换气的间隙,他稍稍抬头,薄唇离她的唇瓣不过寸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这才给了她喘息与反抗的机会。 云绮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朝着他的脸颊挥去——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第392章 乱了神智,又骤然叫停 云砚洲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受到过任何人的掌掴。 他也未曾想到过,第一个扇他巴掌的人,会是他的妹妹。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 先是耳畔炸开一声脆响,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锋刃划破死寂。后是脸颊传来密集的麻意,顺着骨骼一寸寸蔓延开。最后是灼烫的痛感猛地炸开,从皮肤深处钻出来,烫得人喉间发紧。 可伴随着灼痛汹涌而来的,是真切的、烙印般的实感——这痛感鲜活得近乎滚烫,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骄傲。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是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在他身上烙下了独属于她的印记,让彼此的存在,在这黑暗里变得无比真实。 痛,却又让他沉溺般地眷恋。 黑暗中,一切仿佛骤然静止。 只听得见少女不稳的呼吸,带着刻意伪装的怒意,微微发颤。 他在黑暗中缓缓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精准地握住少女刚才扇他巴掌的那只手。 指腹先是极轻地摩挲过她泛红的掌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五指缓缓收拢,与她逐渐十指相扣,将那只手牢牢锁在自己掌心,带着不容挣脱的缱绻。 他的语调仍旧如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是尾音带了一丝细微的喑哑,仿佛被夜色浸过:“这样打了哥哥,小纨会消气一些吗。” “那便可以。小纨想要打另一边也可以,只要不弄疼自己的手。” 云砚洲说着,握着她的手缓缓抬起,引着那只刚打过他的手掌,轻轻贴上自己泛红的脸颊——正是她方才扇过的位置。 带着她掌心的余温,缓慢碾磨过那道灼痕,语气里暗流深潜,仿佛这巴掌不是伤害,反而是她与他之间最亲昵的羁绊,只听得见全然无底线的纵容。 云绮当然不是真的愤怒到这种地步。 她之所以当着大哥的面牵着云烬尘出去,与云烬尘肆无忌惮地在墙外接吻,明知大哥就在墙内,还故意发出那些暧昧缠绵的声响,就是要将他彻底逼疯。 不逼疯,怎么将他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自持、矜贵的尊严与骄傲悉数打碎,再按照她的心意重新拼凑? 大哥此刻急着调走穗禾的安排,不顾一切将她压在床上强吻,被她咬破嘴唇流出血来也不肯松开的模样,正是他早已全然失控的最好证明。 这一巴掌,本就是她故意打下去的。 打在他脸上,痛又沉溺的却是他的心,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面上仍旧是愠怒的,不可置信的,带着一丝失望:“大哥怎么可以这么坏?我不喜欢大哥这样管着我,我想要自由自在,想要谁伺候我就谁伺候我!” 云砚洲也仍旧没有让步的意思,又一次俯身贴近她,语调低缓得像缠绕的藤蔓:“哥哥说过了,哥哥也可以伺候小纨,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把你照顾得更好。” “小纨……看着哥哥的眼睛。”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整个人倾身将她圈在床头与自己之间,形成一种密不透风的禁锢。 黑暗里,仅有窗棂漏进的一点月色,昏昏沉沉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恰好能捕捉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砚洲的眸子沉得像浸在深海里的黑曜石。 不见半分波澜,却藏着翻涌的阴湿与温柔的蛊惑,仿佛有无数细密的丝线从那双眸子里延伸出来,要将她整个人牢牢缚住。 云绮像是被那双眸子吸进去,意识微微晃神,不自觉地微微张了张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就是这张嘴的空隙,又给了自己的兄长可乘之机。 云砚洲俯身,唇瓣轻柔地覆上她的,与先前近乎掠夺的激烈截然不同,这次的吻带着极致的缱绻与耐心,像春雨浸润土壤,一寸寸描摹她的唇形。 他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将她的手腕沉沉抵在枕边。 另一只手则牵着她的手,缓缓抚过自己泛红的脸颊,再往下,是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让她清晰地感受着他为她悸动的频率。 “……好乖。” “是哥哥的乖孩子。” 喑哑的低叹裹挟着引诱般的夸赞,从相贴的唇齿间溢出,落在耳畔,带着惑人心神的磁性。 空气里漫开浓稠的暧昧,月色都仿佛被揉碎了,变得黏腻缠绵,晕染着一室旖旎。 云绮像是被这气息蛊惑,挣扎渐渐消散,不由自主地沉溺在这个温柔到极致的吻里,甚至下意识抬起双腿,缠上了兄长的腰身,仿佛彻底沦陷于此刻这份悖德的缱绻。 两人的气息愈发沉浊,吻也渐渐失了分寸,变得炽热而深入。 大哥身上萦绕着沐浴后的清冷松檀香气,清冽而惑人。 显然今夜来竹影轩之前,大哥就已沐浴更衣。 他这般惯于提前筹谋的人,哪怕只是预感今夜或许能与她彻底突破界限,便将事事都打理妥帖,连周身气息都透着精心准备的妥帖。 但云绮并没有真的被蛊惑。 哪怕此刻的氛围已旖旎到了极致,哪怕她自己也和兄长一样,连呼吸里都压抑地,裹着无法掩饰的渴求,可现在,还没到吃的时候。 没彻底驯服,怎么能先给甜头? 她原本盘算着,就这般与大哥纠缠片刻,等他愈发上瘾、愈发沉沦时,再狠狠将人推开,看看她的兄长乱了神智,却又被她骤然叫停的模样。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蓦地从小腹传来,猝不及防,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393章 就这个虐大哥爽 先前云绮就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身下有好几次热流涌出。 但她之前没放在心上。 这本就是情动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她今夜也的确格外动情。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觉出不对。方才那绝非单纯的热流,而是混着轻微痛感的潮热。 她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穿来那日,是八月十八,正是她被霍骁休了的日子。当时她还在心里想,这休她的日子还挺吉利,一看就是好兆头。 而今日,是十月初八。 算下来,她穿来已近两月,足足五十天,竟从未有过月事。 她素来对这些琐碎事不上心,倒是半个多月前穗禾提过一句,说她癸水迟迟未至,她也只当耳旁风。 因为那会儿她与祈灼和云烬尘之后,接连服过两次避子药。 那避子药虽不伤身,配方里却也掺了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材,难免会乱了女子的癸水期,也属寻常。 前世的她,纵然身为长公主,享尽人间奢靡,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伺候,皇弟将她捧在掌心疼惜,身子却算不上康健。 天生畏寒的底子,癸水素来紊乱不调,每逢月信至,必是腹痛难忍、四肢冰凉,疼得连床都下不来。 前世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她的皇弟便派人遍寻民间偏方,只求能稍稍缓解她月事来潮时的锥心苦楚。 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是方才与大哥这番拉扯,竟将她的癸水催来了。 所幸,那抹黑她的话本作者,虽将她畏寒的体质原封不动照搬进话本,却并未细致到连她癸水腹痛之苦也一并写入设定。 否则依着她前世的痛法,刚来潮便该腹痛难忍了,而此刻,不过是些许轻微的不适罢了。 然而。 云绮只用一瞬便接受了这现实,心念陡然一转。 这癸水来得也还真凑巧,简直是驯服她这位大哥的绝佳契机。 两人原本还在缠绵拥吻,云砚洲的唇已落至她的锁骨,带着灼热的厮磨,却陡然听见云绮倒抽一口凉气,唇间溢出一声痛苦的轻吟:“……好疼。” 云砚洲的动作骤然僵住,旋即彻底停了下来。 疼? 他除了吻她,并未再有逾矩之举,怎么会疼? 他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尚未开口询问,又一声细微的呜咽从身下少女的喉间溢出,破碎又脆弱:“唔……” 云砚洲呼吸陡然一滞,方才沉溺在情欲里的眸子瞬间清明,神色从缱绻转为全然的理智与冷静,起身点亮了床边的烛火。 烛火倏然亮起,暖黄的光淌满帐内,云砚洲转眼便看见—— 床上的少女衣衫半褪、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往日明艳的脸庞此刻褪去大半血色,透着几分易碎的苍白。 她的唇瓣用力咬着,眉头紧蹙,一双手虚虚覆在小腹处,身子浅浅发颤,连眉眼间都染上了脆弱的弧度。 这般难受的模样撞入眼底,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云砚洲素来是波澜不惊的性子,此刻纵然神色还强撑着镇定,却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一边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边俯身轻抚着她蹙起的眉峰安抚,轻声问道:“小纨,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 此刻已是深夜,全府上下连府医都早已歇下,但他已预备让人去叫府医来。 云绮好似小腹绞痛得厉害的样子,仿佛浑身气力都在一点点流失,她抬手拽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弱:“是我……好像来了癸水。” 云砚洲正要起身的动作蓦然僵住。 他虽是男子,却也知晓女子癸水期的基本常识,更清楚体寒的女子往往癸水紊乱,来潮时腹痛难忍。 只是他先前始终端着兄长的身份,不能、也不该刻意记挂他的小纨的月事周期。 要记,也该是今日扯去那层隔阂的纱、彼此心意昭然之后。 可偏偏,小纨就是在这般时候,猝不及防来了癸水,看着还如此难受。 云砚洲胸腔微微起伏,素来沉稳的思绪此刻飞速运转,将脑海中零碎的、关于女子癸水的认知尽数翻找出来。 女子癸水来潮,需先换上干净亵裤,用月事绢帛垫好。畏寒需暖腹,腹痛时喝红糖姜茶能稍作缓解。不可沾凉,需得静养。 可这最紧要的第一步,纵然他是她的兄长,纵然他们在片刻之前还亲近到那般地步,也需顾及女儿家的羞赧,无法亲力亲为。 这些事,本该由她的贴身婢女来伺候。他甚至也根本不知她的亵裤、绢帛收在何处,唯有日日贴身照料她的穗禾才一清二楚。 ……都是他的错。 铺天盖地的悔意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云砚洲淹没。 他方才还信誓旦旦对他的妹妹说,他会亲自照顾她,会比下人照顾得更好。 可此刻,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所有的笃定尽数崩塌,让他看到了他先前的承诺是多么可笑又荒唐。 他不该将她的婢女支走的。 更遑论他方才还说,想要将穗禾送走几日。 是他太自以为是。 今日他受了太多刺激。 先是亲眼目睹他的妹妹与另一个男人何等心意相通的亲密,回府后又被母亲告知她或许要搬出侯府。 紧接着,他的弟弟又告诉他,她竟已与他另一个弟弟有了肌肤之亲、缠绵情事。到最后,他们甚至与他一墙之隔,在墙外相拥亲吻。 一幕一幕,都剜着他的心。 这些事层层叠加,一次次将他推向失控的边缘,让他几乎丧失理智,满心只剩一个执念,想让她的身边,只能有他一个人。 连她的婢女他都不想留,他想亲自照顾她、陪伴她。哪怕是短暂的一夜或几日。 此刻理智回笼,他才惊觉,自己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爱她的男人,今晚的所作所为都既失职又卑劣,竟因一己执念,将她置于这般窘迫无助的境地。 目光落在云绮脸上,见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的碎发,连唇色都褪得近乎透明,云砚洲心如刀绞。 他垂下眼睫,指腹替她拭去一丝薄汗,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我这就去叫穗禾回来陪你。” 少女只勉力从喉间挤出一丝细弱的回应,气若游丝,显然已被痛楚攫住心神,无暇顾及其他。 这微弱的声响落在云砚洲耳中,更添刺痛与焦灼,他的指节攥得愈发紧,骨节都隐隐泛白。 云砚洲走出房门,站在院内唤道:“庆丰。” 庆丰本就守在竹影轩的偏房里,以备主子不时之需,但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 此刻听见院内主子的呼唤,顿时精神一震,连忙躬身走出偏房:“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云砚洲对着夜色沉沉吐出一句:“……去叫穗禾立刻回竹影轩来。” 啊? 庆丰一时有些怔愣,摸不着头脑。 大少爷不是今晚特意将穗禾叫走了吗?还吩咐让她住进府上最好的下人房,那屋子连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都未曾有资格住过。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庆丰匆匆离去,院内复又归于寂静,唯有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云砚洲转过身,抬手覆在冰凉的房门上,却又骤然停住。 他……此刻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这道门。 他已然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却又无法不怕。怕她此刻正忍受着不适,怕穗禾赶来之前,她有什么需要无人照料。 无论如何,他此刻都该进去抱着她、陪着她才是。 云砚洲呼吸愈发沉滞,指尖刚触到门扉,屋内却忽然传来少女朝门外喊来的声音——开口就是四连击,字字句句都如针狠狠扎进他心底:“大哥是最坏的哥哥,我最讨厌大哥了,我不要大哥进来陪我,大哥离我远一点。” 第394章 但他可以学 大哥是最坏的哥哥。 最讨厌大哥。 不要大哥进来陪我。 大哥离我远一点。 四句话,如同四枚淬了冰的针,连续而尖锐地扎在云砚洲心上,让他已经触到门扉的手,骤然顿住。 他的妹妹说,讨厌他,要他离她远一点。 这样的结果,明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早已想到过,自己的做法会惹她不悦,惹她生气,甚至惹她厌弃。 可当亲耳听见少女这般毫不留情的决绝,一字一句砸在耳畔,那些预设好的冷静与自持,竟瞬间土崩瓦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云砚洲的神色愈发晦暗难辨,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惶然,尽数隐没在檐下投来的阴影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那只想要推门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穗禾被庆丰火急火燎地一叫,便匆匆往竹影轩赶。 刚踏进院门,就见正屋的门紧闭着,而大少爷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 初冬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掠过檐角,他目光落在正屋紧闭的门上,深邃得像浸在暗夜里的潭水。 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滞涩。 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绞着,疼意沉在骨血里,不过不想外露,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只让周遭的寂静,无端透着几分沉郁。 穗禾向来对云砚洲又敬又畏,见状更是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了一声:“……大少爷?外面怪冷的,您怎么不进屋?” 云砚洲缓缓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进去伺候吧。” 穗禾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 说实话,穗禾早就想回来了。 哪怕离开小姐一刻钟,穗禾都要担心,小姐案头的茶会不会凉了没人续,倚榻上看书会不会没盖薄毯,馋了有没有人及时端上小零嘴,更别提一晚上不在小姐身边伺候了。 可偏偏,是大少爷今晚刻意支开她。 联想到先前她撞见大少爷凝视小姐时的眼神,还有两人独处时的气氛,穗禾哪里猜不到,定是大少爷要和小姐说些、做些不方便她在场看见或听见的事。 所以她纵使满心担忧,还是依言走了。 结果没成想,她那边才刚要睡下,大少爷又让庆丰将她叫了回来,自己却独自站在屋外冷风中。 难不成,是大少爷和小姐吵架了? 穗禾一推门进屋,正看见云绮侧倚在床榻上,手虚虚覆在小腹处,脸色透着几分苍白。云绮抬眼瞧见她,声音里几分懒怠:“回来了?” 穗禾心头倏地一紧,正要上前问小姐是不是哪里不适,就听云绮云淡风轻一句“我癸水来了”,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舒了口气。 怪不得大少爷会突然遣人急叫她回来。 旁的事,有大少爷在,也能伺候小姐。可小姐这等私密事,大少爷就是想伺候,也全然无从下手。 更何况小姐的月信已推迟了许久,这些日子她心里总七上八下的,夜里甚至辗转难眠,生怕那避子药失了效,小姐竟不小心有了身孕。 如今小姐来了癸水,便什么顾虑都烟消云散了,真好! 穗禾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劝道:“小姐,您既来了癸水,今日就别沐浴了,奴婢替您擦洗一番,您早些歇下才是。” 暖阁的角落里砌着暖炉,日夜都有小火煨着,炉上恒置一口宽腹铜锅,满满盛着热水,盖上覆着厚绒布垫,既防烫又能锁温。 旁边还搁着两口瓷壶,一盛晾凉的温水,一盛汲好的井水,随取随兑,总能调出不凉不烫的适宜温度。 这是穗禾特意布置的,为的就是小姐随时要用热水时,不必临时烧煮耽搁。 她转身兑好一盆温热的水,先是替云绮卸下钗环脱了衣服,擦洗了身子。擦洗完,又从衣柜里取出软缎寝衣与棉质亵裤,细致地帮云绮换上。 跟着拉开床头暗屉,取出叠得齐整的丝绸绢帛,仔细替她垫好,又从床尾扯过一床干净的细棉褥垫铺在身下,防着污了床被。 待这些都妥帖了,穗禾知道小姐素来畏寒,逢着月事怕是更要怕冷了,又取来汤婆子,灌上热水裹上棉布套,放在她小腹处焐着。又替她把锦被仔仔细细掖好边角,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忙活完这一通,又道:“小姐先躺着,奴婢这就去煮碗红糖水来,给您暖暖肚子。”说罢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去了。 穗禾一点都不觉得累。 被小姐需要,能伺候小姐,对她来说就是最幸福,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旁人就是想伺候小姐,还没有这个福气呢。 穗禾这边才刚把红糖块敲碎放进陶罐,又添了几片生姜、两颗红枣,往灶上坐好添了炭火,身后就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只是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煮,就可以了吗。” 穗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险些碰翻了灶边的铜壶——救命!大少爷竟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像影子似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怎么跟鬼一样啊!! 她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回话:“是……这些都是暖身驱寒的,小姐月事刚来,喝这个可以暖肚子。” 云砚洲垂眸看着灶上咕嘟冒泡的陶罐,神色依旧沉寂,只平静吩咐:“你方才在屋里,都伺候了什么,逐一告诉我。” 他的确全然不知,妹妹来了癸水,该如何妥帖照料。 但他可以学。 他可以学。 第395章 宝宝,开窗,是我! 等穗禾把红糖水煮好端来,夜已经深得沉了。 云绮捧着温热的红糖水慢慢饮下。 一股暖意从喉间淌入腹中,小腹那股坠胀的不适感也消减了几分,但仍隐隐作祟。 不过比起前世每逢癸水至,她那如刀绞斧劈一般、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又无法消解的疼,这已经算是好太多了。 云绮乏得很,将汤碗递给穗禾,便打算直接睡了。 自大哥出了门,她对着门口说出那些话后,大哥便再没踏进过这间屋子。 他此刻在何处,是仍在竹影轩,还是回了他自己的院落,云绮懒得去想。 反正那些话被大哥听见了,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便随他去琢磨吧。 她阖眼没多久,睡意便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沉落。 穗禾守在床边,见小姐呼吸渐匀、已然安然睡熟,这才踮着脚小心翼翼退出门去,轻轻带拢房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歇息。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刚被掩上的房门,被人用指节轻轻拨开,动作轻缓得几乎不闻声响。 屋内一片昏沉,唯有床边案几上燃着一盏残烛,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堪堪映出床上少女蜷缩的身影。 云砚洲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少女的睡颜上,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因着月事缠身,纵是被照料得妥帖,少女眉宇间仍蹙着一丝浅浅的郁色,小脸透着几分苍白,显是仍受着不适侵扰。 她身前的锦被微微隆起一道弧度,一看就是将裹着棉布套的汤婆子揣在小腹处焐着,手也覆在上面暖着。 云砚洲静立在那里,神色也像浸在夜色里,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过往的片段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 他自小便因早慧勘破人性,世间万物、人情冷暖,于他而言不过是循着既定法则运行的棋局,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他内心始终淡漠凉薄,也惯于掌控一切,勘破规则,便利用规则,万事皆在筹谋之中,从无意外。 他从未爱过谁。 也习惯了戴上那副温和端方的面具面对所有人。 对他而言,不过都是责任。 对侯府,是维系门楣的责任。对父母,是奉养尽孝的责任。对幼弟,是教养扶持的责任。于朝堂,是恪尽职守的责任。于为官,是守土安民的责任。 就连对她——他的妹妹,在从扬州回京之前,也仅仅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教养之责。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责任会悄然变质,会让他疯魔到几近丧失理智,会让他生出那般偏执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锁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窥见她的分毫。 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 是他先逾越了那道本不该打破的界限。 他本该给她时间与空间,让她慢慢接受、慢慢消化这个事实,给她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非像今晚这样,用强势到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困在自己划定的囚笼里,将她禁锢在怀中,引诱她沉沦在自己编织的温柔陷阱里,甚至偏执地不想让她再接触任何除他之外的人。 这对她而言,太不公平。 他这个兄长,是在利用着身份的便利、阅历的优势、手中的权力,乃至那份日积月累的信任,只为满足自己卑劣的私心,行着最不堪的掠夺之事。 他一直以为,世间诸多事,只要勘破规则,便能找出答案与最佳的解决方案。 可爱这件事,既无规则规律可循,亦无标准答案与最优解。 他现在已经认识到了。 就在此时,床上的少女忽然往里翻了个身。 锦被被掀开几寸,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与纤细的手臂,原本被她紧紧捂在小腹处的汤婆子,也顺着动作滑落在床榻边缘。 汤婆子的保温效果本就有限,灌满热水也顶多暖上一个时辰,此刻云砚洲伸手探去,那套着棉布套的汤婆子,早已没了先前烫人的暖意,只余下浅浅一丝温热,堪堪能抵过夜里的寒凉。 少女似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又或是小腹的不适仍在纠缠,眉头微蹙着,嘴角轻轻抿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细碎的不安,睡颜里添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云砚洲立在床边,身形在昏黄烛影里凝滞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解下衣袍,缓缓上床。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腰腹,从背后形成全然包裹的姿态。 他抬手,将少女往怀中拢了拢,让她的脊背全然贴紧自己的胸膛,属于他的温热体温陡然将她密密包裹,连带着清冽的气息,也将她周身的空气填满。 他低头,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一寸寸渗进单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不适,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给她。 少女感受到这股暖意,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自然而然地贴近,任由他收臂将她抱得更紧,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身影,屋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云砚洲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睡颜,低头,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她说不想看见他,不想他进来陪她。 那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这样,应该不会惹她厌烦了。 就算是他这个兄长,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 在这深夜里偷来与她的几寸温存,片刻安宁。 … 第二日上午,云绮醒来时,身旁并没有旁人的身影。 穗禾听到内室的动静,连忙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服侍。 纵然枕边没有丝毫停留的痕迹,云绮却无比笃定,昨夜大哥定然来过,且是抱着她睡了整夜。 痕迹可以抹去,可萦绕在她周身、浸染了寝衣的独属于兄长的气息,骗不了人。整夜的拥抱足以让彼此的体温与气息交融缠绕,不是轻易就能散去的。 她未曾戳破,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 之后一连五日,因着月事缠身,小腹的坠胀不适始终未消,人也懒怠了许多,云绮便一直懒懒窝在竹影轩,外头的事一并让人别打扰。 云绮也曾提过,让穗禾回乡一趟替母亲祭扫,还特意为她备下一箱银两,说自己这边有红梅照料便足够了。 但穗禾却执意拒绝,说她母亲已然离世,回乡祭扫不过是给活着的人寻点慰藉,去了反倒徒增伤感。她更愿守在小姐身边,好好照顾她,这样心里才踏实。 直至她月事结束,这五日里,云砚洲白日里从未踏足竹影轩一步,更不曾在她面前露面,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可云绮心里清楚,这五个深夜,大哥总会在她熟睡后悄然进来,将她拥入怀中,用掌心替她暖着小腹,又在天未亮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她知道。 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场冷战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无人戳破,亦无人点明。 他放不下她,而她也乐于享受这份属于兄长的守护与温度。 白日里泾渭分明,形同陌路,满府在传她失了兄长的看重。深夜里却密不可分,依偎着彼此的气息,将白日的疏离尽数消融在无声的相拥里。 可无人挑明,便意味着无人肯先低头让步。这场冷战会以什么样的契机,终结在什么时刻,也没人知道。 第六日晚上,夜色尚浅,还未到深夜。 癸水已经彻底干净,云绮也像是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连带着食欲都好了几分。 她正打算唤来穗禾,让她去备些夜宵,窗外却忽然传来敲窗的动静,伴随着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宝宝,开窗,是我!” 第396章 大哥问起,实话实说就是了 这声音,这语气,对云绮来说再熟悉不过。 但她的确没想到,这个时辰,谢凛羽竟会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云绮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扯开厚重的锦缎帘幔,露出内里雕花窗棂与糊得平整的桑皮纸窗。 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纸晕进来,能隐约瞧见窗外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头顶发冠束着高马尾,轮廓利落,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便是隔着一层窗,也能觉出那副骨相的清俊好看。 她抬手推开窗扇,冷风倏然灌入,正对上一张朗然清隽的脸。 少年眉峰斜挑,眼尾微微上翘,瞳仁亮得像盛了星子,一身意气风发藏不住,眉宇间又捎着几分桀骜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那双亮眼瞥见她的瞬间,骤然更亮,像暗夜里点燃的灯盏,连周身的寒气都仿佛褪去几分。 颈间还松垮垮挂着一方黑色面巾,显然先前还是蒙着面来的。 非常有偷偷翻墙见不得人的自觉。 “阿绮,终于见到你了!”谢凛羽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话音未落,又立马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外面好冷,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云绮目光一落,瞧见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廓。 其实如今还不到十月中旬,算不得严寒,可谢凛羽素来如此。 仗着年少气盛、筋骨强健,从不肯穿衬裤,入了秋也只着一层薄绸中衣,外罩锦袍,连御寒的夹袄都嫌累赘不肯穿。 像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少爷,平日里出门若非乘车便是坐轿,在家不是在烧着地龙的厅堂就是暖阁,半点冷风也吹不着,何曾受过这般夜重露寒。 此刻他为了寻她,大晚上吹着风又是翻墙又是越院,不冷才怪。 云绮侧身让开位置,放谢凛羽进来。 与上次相见的藏书阁二楼不同,她在竹影轩住的是一进平屋,院墙本就不高,谢凛羽要翻窗进来,自然比爬二楼的窗容易得多。 只见他足尖一点窗台,身形如燕般轻巧掠入,落地时还故意旋了个身,抬手拂了拂衣角,那点少年人耍帅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云绮顺势掩了窗,回身看他,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侯府?还能找到我这里?” 提起这个,谢凛羽委屈得嘴都抿了抿:“我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来,可是宝宝,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啊?” “前几日我正经遣人往侯府递了名帖,想见你一面,可你们府上的人回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我今日又让人来问,仍是这话。我哪能不担心,便只能大晚上偷偷寻来了。” “至于我怎么找到你这里……我翻进侯府后,本想慢慢寻你,谁知刚从墙上跳下来,就撞上一个你们府上的下人。他大惊失色,连声喝问我是谁,还要喊人来拿我,我一不小心,就把他打晕了。” 这也能不小心? 关键是谢凛羽说这话时,明明是他把人打晕,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眉梢眼角都耷拉着,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似还盼着她来哄上几句。 云绮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谢凛羽道:“然后,我也不能打晕他就直接跑了吧,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像那种夜闯侯府、图谋不轨的歹人?”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就扇了几下他的脸,把他给扇醒了,然后问他你住在什么地方。” 这更像歹人了好吗? 云绮很想这样说一句,但她忍住了。 更何况谢凛羽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蒙着黑色面巾前来——大晚上翻墙入侯府,蒙面掩形,既怕人叫嚷,又胁迫逼问她的住处。 简直要素齐全。 是直接想押送官府的程度。 “所以,是他告诉你我住在这里?” 谢凛羽立马摇头:“没有,你们府上的下人倒是挺硬气的,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还说我就算是杀了他,也休想从他嘴里问出你的住处。” “我没法子,就索性又把他打晕了,一路扛着过来想交给你处置。幸好你之前和我说过,你住的院子窗后有片竹林,我才总算找来了。” 一路扛着过来想交给她处置? 云绮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个下人现在人在哪?” 片刻后。 云绮看着被谢凛羽吭哧吭哧、如扔麻袋般又从窗外扔进屋里的周管家,一脸冷静,若有所思。 怪不得谢凛羽说这下人宁死不屈。 若偌大侯府的堂堂管家,竟能随随便便将她的住处告知一个夜闯侯府的不速之客,那这侯府,才真是要完了。 谢凛羽见云绮盯着周管家:“宝宝,你认识这下人?” 他这般问倒也合情合理。 镇国公府与侯府规制相仿,下人众多,他素来懒得记这些,能认得出的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恰在此时,方才被像扔物件一样又扔进屋中的动静震醒了周管家。 他睁开眼,一眼瞧见云绮,顿时急声唤道:“大小姐!有歹人夜闯侯府寻您!您……” 话未说完,他便瞥见那将自己打晕又扇醒又再打晕、反复折腾的“歹人”,此刻 正立在云绮身侧。 那张脸瞧着竟格外眼熟,惊得他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这,这……” 云绮开口道:“周管家,这位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是我让他今夜来见我的。” “谢世子?”周管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前因后果霎时都通了。 这谢世子他从前也曾见过,只是先前谢凛羽蒙面,他才未能认出。 再者,便是未曾见过,谢世子的名号在京中世家大族里也是无人不晓,与他们小姐从前的声名不相上下——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霸王,行事乖张,恣意妄为,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此刻只消瞧这位爷一眼,便觉后脖颈隐隐发疼,心有余悸。 云绮看他神色,缓声道:“周管家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天也不早了,你且回去歇下吧。” 周管家自然知晓,这谢世子与自家大小姐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相识的情分。大小姐既已发话,他断不会再多置喙。 只是无论如何,谢世子深夜踏入大小姐闺房,二人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也不知这事该不该禀报给大少爷。 若他知情不报,日后大少爷知晓了,会不会怪罪他? 周管家思忖再三,还是躬身道:“大小姐,您这个时辰与谢世子共处,若是大少爷问起……” 云绮闻言只淡淡挑了挑眉,眸光漫不经心扫过,语气更是轻飘飘的,浑不在意:“若是大哥问起,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第397章 没有不吃的道理 周管家走后,屋内就只剩下云绮和谢凛羽。 谢凛羽显然还惦记着先前下人说她身体不适的事,动作都没停,立马凑过来。 眉峰蹙着:“宝宝,你这几天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是生了什么病吗?你让我看看。” 谢凛羽是真的担心。 不然也不会这大晚上的,不顾院墙高陡,硬是翻墙进院来了。 云绮抬眼望见他焦急的神色,说道:“没生病,我就是来了癸水,才不适的。” “来了癸水……”谢凛羽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虽说他素来不曾深究这些,也知道那是女子豆蔻年华、身子长成后,每月会有的月信。 意识到这一点,他耳根倏地就红了,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一抹害羞的红。 这是女孩子家藏在心底的私密事,半点不肯对外人提的,没想到阿绮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了。 他在阿绮心里,果然不是外人,是能掏心掏肺、最亲密无间的人! 于是话音刚落,谢凛羽便小心翼翼将云绮打横抱起,径直坐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熟稔得仿佛在自己房里一般,不见半分生分。 他将她放在自己腿上,随即覆上温热的手掌,却只敢虚虚悬在她小腹上方,耳根还泛着未褪的红,紧张地问:“那宝宝,你现在还难受吗?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说着便将掌心落了上去,带着几分不熟练的僵硬,试探般慢慢在她小腹处轻轻打圈。 动作放得极轻,带着初次这般亲近的生涩,时不时悄悄抬眼瞧她的反应,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些——显然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却一心想让她舒坦些。 谢凛羽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竟控制不住地害羞。只是揉个肚子,明明他和阿绮之前连亲都亲过了。 可偏偏这是在阿绮因月事不适时这般照料。此刻的光景,像极了夫君对妻子的疼惜。 这么一想,他便忍不住心跳加速,连掌心的温度都似乎又烫了几分。 云绮瞧着他那紧张兮兮、生怕碰坏了她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慢悠悠道:“我的月事已经结束了,不难受了。” 只是揉个肚子,就害羞成这样。 她素了也许多天了,小狗又巴巴地送上门来,没有不吃的道理。 也不知道真到那一步,谢凛羽又会是何等情态。 “喔,那就好。”谢凛羽压根没往别的地方琢磨。 听云绮说不难受了,他只长长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云绮低头一瞥,瞥见他衣襟处依旧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物什,这场景与那日在藏书阁时如出一辙。 上次谢凛羽揣来的是糖炒栗子,也不知今日又带了什么稀罕东西。 她便眉眼一挑问道:“你又给我带东西了?还是糖炒栗子?” 经云绮一问,谢凛羽才猛然想起怀中揣着的物事。 先前都已经被烫得没知觉了,他都给忘了。 顿时抬起下巴有些骄傲道:“怎么会,入了冬当然有比糖炒板栗还好吃的东西,你肯定喜欢!” 说着,他探手入衣襟,先解开外面裹着的帕子——那帕子被烘得暖融融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再剥开一层油纸,油纸下又衬着几片晒干的荷叶。 层层包裹尽数掀开后,一个圆滚滚的烤红薯赫然露出来。 表皮烤得焦黑发亮,还滋滋地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糖汁顺着焦裂的纹路往下淌,在昏黄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甜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看着很有食欲。 云绮本就偎在谢凛羽腿上,他无需再拉她落座,只侧了侧身,更稳地托住她,隔着油纸捏住红薯两端,稍一用力便顺着烤软的纹路分开。 内里的薯肉嫩乎乎的,泛着诱人的蜜糖红,绵密的果肉间裹着流心的糖稀,热气裹着甜香一股脑儿涌出来。 红薯还有些烫手,他却顾不上烫,立刻把冒着热气的红薯凑到云绮眼前。 眉梢眼角都带着邀功似的得意:“你看,这是我在那小摊上挑了半天,才寻到的最完美的一个烤红薯,是不是看着就很好吃?” 云绮本来就有些饿了,方才还打算让穗禾去给她弄些夜宵垫垫肚子,谢凛羽此刻捧来的烤红薯,外皮焦香、内里甜糯,香气丝丝缕缕钻鼻,恰合了她的胃口。 桌上原是午后用茶时未曾撤下的细瓷盘与小银匙。谢凛羽将掰开的红薯放进盘中,一手抱着云绮,一手拿起银匙。 挖了一勺裹着糖稀的红薯果肉,先是凑到嘴边慢慢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不烫口了,才递到云绮唇边,极为自然地哄着:“宝宝,你尝尝。” 云绮任由他这般伺候着,抬眸看他一眼,张口含住银匙,将那勺红薯咽了下去。 绵密的薯肉一入口便化开,烤得恰到好处的香甜裹着淡淡炭火气。 甜而不腻,温热的口感熨帖着脾胃,那股清甜顺着喉咙漫进心底,叫人忍不住眯起眼来。 谢凛羽见她吃完,立刻凑上前,一脸期待地追问:“怎么样,好吃吗?” 云绮懒懒颔首,舌尖还回味着红薯的甜香,随即抬眼瞧着他,慢悠悠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谢凛羽半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她是想让自己也尝尝味道,当即不假思索道:“你喜欢就多吃点,你吃不了我再吃你剩下的就是了。” 说着,便又要拿起银匙去舀第二勺。 云绮见状,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笨蛋,连我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 谢凛羽被弹得微微蹙眉,眼巴巴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没听出来。 下一秒,云绮却俯身凑近,红唇带着红薯的甜香缓缓贴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覆在谢凛羽的唇上。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谢凛羽浑身一怔,握着银匙的手一颤,匙柄撞在瓷盘上发出轻响。 嘴唇都下意识地微张,却一时忘了回应。 直到云绮温软的舌尖轻轻探来,他才如梦初醒,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随即笨拙又急切地抬起舌尖与她纠缠,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气息。 原来她说的尝尝,是这个意思。 红薯的甜意还残留在唇齿间,混着她唇瓣的馨香,比什么烤红薯的味道都更香甜,更叫人沉醉。 谢凛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手里还握着那碍事的银匙。 他索性直接丢开银匙,一只手紧紧揽住云绮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脸颊,低头追着她的唇加深这个吻,声音沙哑又缱绻:“宝宝,我好想你……” 好多天不见了。 白日里的喧嚣间隙,黑夜里的辗转难眠,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她。 像这般将她拥在怀中、唇齿相依的画面,不知多少次闯入他的梦境,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醒来却只剩空寂。 而此时此刻,她的温度真切地熨在怀里,唇间的软意、鼻息的馨香皆是实打实的真实,不再是梦里抓不住的幻影,叫他心头滚烫。 吻愈来愈缠绵,从最初的青涩试探渐渐变得炽热浓烈,他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份亲昵里,连四肢百骸都漫上热意,身体的变化来得迅猛直白,不过是短短几息呼吸的光景,便已清晰可感。 可就在他情难自禁之际,云绮却忽然偏过头,唇瓣径直错开,让这炽热的吻戛然而止,偏偏停在最意乱神迷、情动汹涌的时刻。 谢凛羽忍不住呜了一声,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急得眼尾都红了,他茫然地看着云绮,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全然不懂她为何突然停下。 云绮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恶趣味,偏就喜欢看他这副急切又无措的模样,像只被勾住心又着急的小狗,只能眼巴巴望着自己。 她抬手拂过他泛红的眼尾,轻轻勾唇,懒洋洋道:“不是要喂我吃红薯吗?我才吃了一口呢,接着喂。” 第398章 他的妹妹给他布下的死局 夜色浸得深了,院角那串风铎也没了声响。廊外的疏影凝在窗纸上,纹丝不动,像一幅晕了墨的旧画。 书房里,云砚洲周身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 自那日争执过后,他便再没在白日踏足过竹影轩,更遑论与她说上一句话。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只有彼此知晓的、薄而冷的冰。 他坐在桌边,就只是一个人枯坐着。烛火轻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投在地面。像一截生了锈的铁,沉得挪不动分毫。 这已经是第六个深夜了。 前五日,他都是在深夜时去竹影轩。 推门时的声响控制得几不可闻。解外衣的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衣料落在椅背上,无声无息。 而后便是上床,借着朦胧的月光,从背后轻轻拥住那少女蜷着的身影。 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带着他身上的暖意,一寸寸熨帖下去。 他太熟悉她的睡态了。 知道她总要侧着身,脊背微微弓起,像只寻暖的小猫。知道她睡熟时会不自觉地往热源处蹭,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软得像云絮。知道她梦呓时会蹙着眉,眼角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湿意,像藏着什么委屈。 醒着的时候,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东西。 她已经见到了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偏执与占有,那份不加掩饰的欲望让她抵触、抗拒,才有了这场无声的对峙,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奢望。 唯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她睡得安稳,他抱着她,周遭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才能假装那些沉甸甸的纠葛都不曾存在。 假装他还是她最亲近的兄长,是她可以毫无顾忌依偎的人。 他可以坦然地将她圈在怀里,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缕淡淡的香气,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交融,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样,这样紧密地依偎,不分彼此。 天未亮透时,他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未出现过。 云砚洲垂眸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沉溺在这样的自欺欺人里,连抽身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镜花水月般的安稳,又能撑到几时? 今日午后,穗禾来回话,说她的癸水已经干净了。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挑断了他这些日子赖以自缚的绳索。 月事既已结束,她便不再需要人用掌心替她暖腹。意味着,他连再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晚,他也不能再借着关心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边,将她揽进怀里,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听着她平稳的呼吸,骗自己说,他们之间,还能有这样片刻的圆满。 烛火又轻轻晃了晃,橘红色的光映在那张端方沉寂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却照不透眼底的那片荒芜。 可他是真的想她。 从骨血里往外漫的那种想。 兄长这层身份,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掩护。 凭借这层身份,他无论对她倾注多少逾矩的关心,甚至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闺房,再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满府上下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于是他抬手叩了叩桌面,叫人传了周管家,语气听不出波澜:“去瞧瞧,竹影轩今晚是否一切安好。” 只是周管家来时,步子拖沓,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欲言又止。 那点迟疑,让云砚洲的眸色也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人,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透着股压人的冷意,“怎么了。是竹影轩出了什么事,还是大小姐身子有不适?” 周管家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跟着云砚洲多年,素来是大少爷最心腹的人,可这些时日,连他都瞧不分明了。 大少爷对大小姐的这些关心,究竟还带着几分兄长对妹妹的教养之责,又掺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旁的情愫。 大小姐临行前特意吩咐过,大少爷若问起竹影轩的事,只管如实禀报。 可他也拿不准,真如实禀报,大少爷会是什么反应。 周管家斟酌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回大少爷……大小姐没有身体不适。” “是大小姐约了国公府的谢世子今晚见面,那谢世子便大晚上翻墙入了侯府,这会儿……正在大小姐的房里。这件事,也是大小姐让奴才告诉您的。” 话音落地的刹那,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连烛火的跳动都仿佛停滞了一瞬,光晕僵在半空,落在云砚洲脸上,明暗交错间,竟透出几分麻木。 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掌心攥紧却浑然不觉。隔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怎么会不明白。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那位谢世子来,故意叫人把消息透给他。 这是她递过来的战书,是最直白的表态。 她在告诉他,哪怕她是在这侯府的方寸之地,哪怕看似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她想,她有的是办法,和自己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比如,她的新欢、庶弟、前夫、旧爱。 比如,她这位翻墙而来的竹马。 摆在他面前的路,细数下来也不过寥寥几条。 他可以在知道这件事后,继续如先前那样冠冕堂皇借着兄长的身份,去竹影轩,去阻止他们,硬生生拆散这对年少青梅竹马的一室温存。 可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又能如何? 再将她禁锢起来,限制她的自由,只会逼得她更生反抗之心,让她愈发厌恨他这个所谓的兄长。 若是不将她禁锢起来,不限制她的自由,那今晚一个谢凛羽走了,明晚陪在她身边的依旧可以是别的男人。 这是他的妹妹给他布下的死局。 唯一破局的路只有一条。 就是他先低头。 第399章 其实都是喜欢你 比起书房那边的死寂,竹影轩这边,只洋溢着慵懒又欢快的空气。 云绮今日难得胃口好,也可能是谢凛羽揣来的烤红薯的确挑得绝妙,焦香软糯,甜而不腻。 谢凛羽更是巴不得她多吃几口,银勺舀了温热的薯泥,一勺接一勺地喂过来,动作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哄着夸着。 “宝宝好棒,再吃一小口。” “宝宝今天怎么吃饭这么棒啊。” “就一口,算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我的乖乖宝宝,再吃一口嘛。” 谢凛羽素来觉得云绮太瘦了。 她人本就娇气,身段又纤细单薄得不像话,抱她的时候,他总怕自己莽撞力道不知轻重,会把她捏疼了。 谢凛羽从前也从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竟是这般掏心掏肺的疼惜。 但凡和云绮待在一处,他便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小祖宗供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半点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不吃了。”云绮偏开头,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眉头蹙起来,“再吃我就要成猪了。” 她已经很给谢凛羽面子了。 前世生于皇家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纵是遇上再喜欢的吃食,也从不会失了分寸吃上太多,将自己的口味喜好全然暴露。 可今天这烤红薯这么大一个,她都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连肚子都撑圆几分。 眼见谢凛羽又举着勺子凑过来,云绮当即皱眉,一副要骂人的样子。 谢凛羽见状,立刻把勺子缩了回去,半点不敢违逆。心里却是熨帖得厉害,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世上还比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吃得香甜,更叫人觉得幸福的事吗?他现在已经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谢凛羽望着云绮颊边沾着的一点薯泥,先是用帕子给她细细擦了,又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心底却暗自嘀咕,这破侯府,定然是厨子水平不高,做不出符合阿绮心意的吃食来。 若阿绮能嫁去国公府,嫁给他就好了。 她这般胃口刁、吃得又少,他便要从全国各地寻来顶尖的厨子,日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保准哄得她餐餐都有好兴致。 到那时,他日日守着她,一勺一勺喂她吃饭,不出三个月,定能把她养得眉眼添韵,身段也圆润起来。 这话,谢凛羽也只敢在心底偷偷盘算,半点不敢宣之于口。但凡说漏半句,挨巴掌是定然的。 可转念一想,挨巴掌又算什么? 他最喜欢阿绮扇他巴掌了。被阿绮扇巴掌,于他而言,比什么赏赐都像奖励。 这般想着,他便蹬鼻子上脸,凑到云绮跟前,语气软得发腻:“宝宝,你嫁给我吧,我以后天天给你买烤红薯吃!” 云绮配合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动作熟稔得不像话。 清脆的声响落定,谢凛羽却半点不恼,反而一脸傻笑,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还微微歪着头,用侧脸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像只讨巧的小狗。 闹腾的劲儿倏地敛去,他望着云绮的眼,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宝宝,我有话想和你说。” 云绮见他这般郑重,挑了挑眉:“什么?” 谢凛羽深吸一口气,脸颊依旧贴着她的掌心,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少见的坦诚:“……我想和你坦白一些事。” 见云绮抬眼望来,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攒足了勇气,才终于将那些酝酿许久的话,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阿绮,虽然咱们从小相识,但其实我以前只是觉得你生得好看,并没有真的喜欢你。我也根本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两年前,是因为你明明身边有我这么好看的人,偏偏视而不见,转头去追那个裴羡,我是气不过想证明自己魅力,才赌气说喜欢你,要追你。” “后来被你当众拒绝,我恼羞成怒,和你决裂,说了好些讨厌你的话,做了好些和你对着干的事。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真的喜欢上你。” “最开始是我刚回京那日,一回来就听说你从侯府嫡女变成了什么假千金,还被那个霍骁休了,落魄得很。我当时只觉得解气,像看了场天大的笑话。” “可谁能料到,刚听说你的笑话,你就戴着面纱出现,用假身份骗了我的请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你,结果就对你一见钟情,好些天念念不忘。” “伯爵府的假山后,我本还在气你骗我的事,可你二话不说就亲了上来。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嘴上嚷嚷着你夺走了我的初吻,心里却跳得厉害,那心跳的速度,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你总爱骗我。先是骗我的请帖,后来进宫赴寿宴,又骗了我的马车。可只要你眼睛里只看着我,我便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连你偷了我的平安扣都没察觉。” “但后来在大殿里,在只有我们的角落,你从背后亲手为我戴上那枚平安扣,我忽然满心庆幸。庆幸你骗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我才能有这般与你亲近的机会。” “揽月台上那次,我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已经对你动了心。所以看你受伤,我才急得发疯,是真的想不顾一切把你抱下去。” “我讨厌那个霍骁,他都已经休了你,凭什么还和我抢?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既不要我抱,也不要他抱,到头来,还是选了那个裴羡。” “好好好,我知道,你从两年前就喜欢裴羡,你就是喜欢那种要死不活的高岭之花。那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你根本就不稀罕我对你的好。” “我当时还发过誓,往后再也不管你的事,再也不给你半分好脸色,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可后来那些日子,当真半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我担心你的伤,又吃着你喜欢裴羡的醋。我那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遍遍念叨着,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可直到你让丫鬟给我送信说你被关了禁闭,直到我大半夜把糖炒板栗的摊主叫起来,直到我火急火燎地翻墙越窗,哪怕弄得一身狼狈也毫不在意,我才发现——” 云绮静静听着,见他忽然顿住,轻声问道:“发现什么?” 谢凛羽咬了咬嘴唇,猛地抬头望进她的眼底,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才发现,我嘴上说的每一声讨厌你,其实都是喜欢你。阿绮,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你。” 第400章 自卑小狗更好品了 谢凛羽说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赤诚纯粹,满是毫不掺假的恳切。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憋在心底的话,全都一股脑掏出来。 云绮坐在他腿上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谢凛羽便侧着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 “阿绮,我喜欢你。可你身边,总围着那些让人讨厌的男人。” 提起这个,谢凛羽嗓音发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与控诉。 “那日我不过是晨起去给祖父买点心,就撞见你和裴羡在一起。” “我想不明白,两年前的裴羡,不是对你正眼都不曾看一眼吗?” “那人瞧着那般冷心冷情,一副孑然一身只想孤独终老的模样,我还听说,他在揽月台上当众拒绝了你。可后来,他怎么就对你上心了?” “那日我在霍骁旁边一转头,瞧见你和裴羡坐在一处用早膳。那瞬间,我真的要醋死了。” “还有霍骁!他都已经休了你,怎么又巴巴地往你跟前凑?难道不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吗?真是没脸没皮。”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那个表哥楚翊。这位四皇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一肚子心机算计。我起初竟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到头来才发觉,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还有那个被接回宫的七皇子楚祈,整个人神秘莫测,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他相识的。凭什么他在宴会上一露面,与你说话的语气对视的眼神,都那般自然默契?” “他们每一个,每一个我都讨厌得紧!可是……” 话到此处,谢凛羽忽然抿住了唇,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棉花堵在了喉咙口,说不下去了。 原本挺直的脊背塌下去,眉眼也耷拉下来。连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也蒙上一层灰败的雾气。 云绮追问:“可是什么?” 这些话,谢凛羽原本没打算说出来的,只想着烂在肚子里。可方才话赶话,竟不小心说到了这个地步。 迎上云绮探究的目光,他狠狠咬了咬下唇,眼帘垂得更低,声音也弱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是很讨厌他们。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自己长得好家世高,只有我瞧不上别人的份。可在他们面前……我却控制不住地觉得沮丧。” “他们那些人,霍骁是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百姓们提起他,哪个不是感激敬重。” “裴羡身为当朝丞相,智商卓绝,深受皇上信任,他亲手制定的那些政令,动辄一件都惠及万民。” “楚翊是比太子还要受宠的皇子,楚祈也被封了祁王,他们两个俱是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我……” 说到“我”字时,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头也垂得越发厉害。 方才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眉眼,此刻竟彻底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沮丧。 “论智力,我比不上那个裴羡。论武力,我又打不过那个霍骁。论家世显赫、身份尊荣,那两位新封王的皇子,也比我这个国公府世子要更耀眼。我这世子之位,不过是靠着祖父和父亲的荫蔽罢了。” “甚至……我连你那个勾栏做派的庶子弟弟都不如。他纵然是勾栏做派,至少很懂得如何讨你欢心。而我想给你最好的,都猜不着你想要什么。” “若说容貌,他们之中又有哪个长得比我差。裴羡清冷如霜,霍骁英武挺拔,楚祈昳丽矜贵,楚翊俊美深邃。就连你那个庶子弟弟,眉眼都长得那般精致。” 越说,谢凛羽的声音便越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这些事情,平日里他不愿细想。可此刻真一一细数,将这些人与自己放在一处比较,才发现自己这般一无是处。 好像除了这个靠着祖辈挣来的出身,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比不过围绕在阿绮身边的这些男子。 他素来看着大大咧咧,爱在上蹿下跳地惹她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张扬背后,竟也会藏着敏感与胆怯。 他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阿绮面前,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也想成为她的依靠,想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到头来,他好像根本比不上其他男人,又有什么被她喜欢的底气。 只能攥紧了拳,任由那铺天盖地的自卑,将自己一点点淹没。 越想,谢凛羽心头的酸涩就越浓。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将头压得这般低,谁知下一秒,就被云绮用指尖轻轻挑起了下巴。 第401章 真的快忍不住了 云绮一抬眼,便撞进谢凛羽泛红的眸子里。 瞧见他紧咬着唇瓣,唇上都咬出了牙印。那双眸里此刻有几分不甘心,更多的却是难受与沮丧。 “这就要哭了?” 她话音刚落,谢凛羽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别开脸,耳根泛红,嘴硬道:“谁说我要哭了!我只是,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云绮不由得轻笑出声,顺势将双手搭在他肩上,用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肩骨:“那我帮你吹吹?” 谢凛羽霎时噤了声。 半晌,他只抿着唇,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蔫蔫地把头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宝宝,我是不是很差劲?” 云绮由着他靠着,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耳垂,散漫说着: “你拿别人擅长的东西跟自己比什么,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谢凛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倏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点希冀的光:“那宝宝,我有什么擅长的东西吗?” 云绮故作认真地歪头思忖片刻,慢悠悠回道:“比如,很擅长挑烤红薯?” 一听这话,谢凛羽眼里那点光瞬间黯淡下去,他耷拉着眉眼,声音都蔫了:“我就知道——” 云绮微勾唇角,随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俯身将唇轻轻贴到他耳畔,吐气如兰,又漫不经心。 “旁人再怎么厉害,在我肚子饿的时候大晚上翻墙翻窗,带着香喷喷的烤红薯来到我身边的人,不是你吗。其他那几个,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谁说你不会讨我欢心了?你做的小狗耳朵和尾巴,我不是很喜欢吗?还有你戴着那耳朵和尾巴,当着我的面……” 话未说完,谢凛羽已是一把捂住她的嘴。整张脸都臊红起来,羞得说话都带了点颤:“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嘛!” 虽依旧臊得慌,方才那股子沉甸甸的自卑与沮丧,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羞窘冲散了大半。 云绮眨了眨眼,谢凛羽这才松开手,就见她眉眼弯弯,神色慵懒又带着难得的耐心:“……笨蛋。” “我认识的谢凛羽,虽然别人都说他是混世小霸王,又总是莽莽撞撞,可我知道他比谁都单纯赤诚,嫉恶如仇,敢爱敢恨。” “你就是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我喜欢的,也是这样的你。” 喜欢…… 谢凛羽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阿绮是说,她也喜欢他吗? 心底那点方才还泛着的涩意,像是遇上骤然破开云层的暖阳,霎时拨云见雾。 所有阴霾都消散殆尽,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甜意,还有那么一丝幸福来得太突然的不敢相信。 在谢凛羽愣神的功夫,云绮已经主动前倾,又吻上他的唇。 吃饱了,正是做点什么消消食的好时候。 那温软的触感落下来时,这次谢凛羽只怔了一瞬,浑身的血液便轰然往头顶涌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扣住云绮的后颈,转眼便占据了主导权。 大抵是方才的心结尽数解开,又被云绮那句“喜欢”撩得心头滚烫,他这次吻得又急又沉,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 唇瓣撞得她生疼,可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又慌忙收敛了几分力道,只能笨拙地辗转厮磨,像是要把满心的委屈与欢喜,都尽数揉进这个吻里。 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上,温热的气息里还缠着方才烤红薯的甜香。 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先是用力搂住她的腰,又紧紧箍住她往自己身上贴近,像是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青涩又急切的吻,混着未散的委屈与乍现的欢喜,连换气都顾不上。直到肺腑间泛起一阵薄疼,身下也绷得发疼,谢凛羽才不得不微微退开。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越发粗重,只能哑着嗓子喘息。 他知道阿绮什么都感受得到,所以更觉得羞耻。 两人眉眼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交错,他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渴求,语气里却满是少年人的羞赧与无措。 谢凛羽喉结滚了又滚,才逼着自己多拉开几分距离,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宝宝,我……我还是先出去一下吧。”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每次和阿绮在一起,每次只要亲她,都会这样。 那股子热意烧得他浑身发紧,从小腹下方一路燎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透着难耐的燥意。 他的脑袋也早已乱作一团,几乎无法思考。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亲亲可以,但是别的绝对不行。阿绮又没有打算嫁给他,他怎么能凭着一时冲动,对她做些逾矩的事。 所以他想,要不他还是先走掉,等出去吹吹冷风,把这股子燥热压下去,再回来陪她。 第402章 怎么会这么丢人啊 云绮的确什么都感受得到。 这年纪的少年哪里谈得上什么自控力。 不过是碰到喜欢的人,亲上一亲,浑身的血液就会轰然沸腾。身体更是诚实得无所遁形,藏不住半分悸动。 但她也没想到,谢凛羽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行事莽撞跳脱的性子,竟也会在这样的时刻硬生生把持住,磕磕巴巴跟她说他想出去。 自然是为了出去冷静一下。 可喂到嘴边的小狗,哪有放跑了的道理。 她胸口也微微起伏着,带着方才亲吻时的余韵,抬手环住谢凛羽的脖颈。 轻轻勾着他颈后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触碰到他颈后的肌肤,烫得他又是一颤,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凛羽一愣,眼底还凝着一丝强撑的克制与茫然,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云绮微微仰头,用柔软的唇瓣蹭了蹭他的唇,声音又轻又懒,带着勾人的尾音:“我说,可以。去床上。” 谢凛羽先是倏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待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霎时一张脸爆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红得透亮,满心的慌乱与悸动尽数写在脸上。 他一时思绪混乱,嗓子发紧:“可是……” “我不嫁给你,也不会嫁给别人。” 云绮懒懒打断他的话,“我不嫁给任何人,那就意味着我想和谁在一起,想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你要是不愿意,我可就找别人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谢凛羽瞬间急了,像只护食的小狗,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当即抄起她的膝弯和后腰,直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他脚步又急又乱,径直抱着她往床边去,胸膛剧烈起伏着,满心都是不能让她找别人的急切,抱着人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到了床边,他却又怕磕着碰着她,动作陡然放轻,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随即凭着本能俯身压了下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可下一秒,他就彻底愣住了。 云绮被他放得轻缓,青丝微散,几缕墨发铺在素色的锦缎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莹润的光泽。 她的衣衫微敞,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还有精致小巧的锁骨,肌肤莹白细腻,透着淡淡的粉,娇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慵懒的眸子,此刻水波潋滟,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勾人的娇媚,看得人喉头发紧,口干舌燥。 谢凛羽撑在她上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他向来知道她好看,可他也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情态。 心底的激动几乎要破腔而出,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叫嚣。 腰腹间绷得发紧,那股热意沉甸甸地鼓胀着,烧得他身体都快绷成一张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无处排解的燥热。 可当真对上她那双含着水光的撩人眼眸,他却只是僵着撑在她身上的姿势,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却愣是一动也不敢动。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是吻她吗? 可是吻她之后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男女成婚后会圆房,生儿育女。可是他只能想象出大概画面,至于这事儿到底该如何开头、如何推进,甚至具体是从何处,他都很茫然。 那些正经话本里这种事都写得含糊,也没人教过他只言片语,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知道,当初街上那些小贩偷偷兜售的荤本子,他就该咬咬牙,厚着脸皮买上几本翻翻看的! 云绮看着他这副浑身僵硬的模样,看出少年的窘迫,眸子里带着几分慵懒戏谑,明知故问:“怎么了?” 谢凛羽的目光慌乱地躲闪着,根本不敢与她对视,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滚了又滚,声音磕磕巴巴的,带着浓重的羞耻与无措。 最后只能认命似的,一咬牙一狠心,猛地把脸埋进她颈侧的软肉里,闷着嗓子,声音里还裹着几分狼狈又含糊的委屈:“我……我不会。” 好丢人。 怎么会这么丢人啊。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云绮感受到颈侧湿热的呼吸,还有他微微发颤的睫毛,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抬手,指尖轻轻梳过他汗湿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勾人的蛊惑。 “先脱掉你的衣服,再脱掉我的,然后……再毫无间隙地贴近我,吻我,辗转,厮磨。然后,你就什么都会了。” 第403章 相拥 先脱掉他的衣服,再脱掉她的…… 然后毫无间隙地…… 光是听着这些话,谢凛羽已经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 体温像是被炉火烧着,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连带着气息都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意。 他不由得用力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得厉害,大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一片空白。 只凭着一股冲动,他噌地坐直身体,胡乱又着急地扯开衣襟系带,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只剩下贴身的一条亵裤。 褪去衣衫的少年身形,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肤色是带着暖阳气息的蜜色,是总在外奔走晒出来的健康色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腰腹间的肌肉紧实不夸张,浅浅的沟壑里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力量。 那几块腹肌轮廓分明,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又干净的诱惑力。 谢凛羽是真的很害羞。 虽说先前在国公府他屋里,他都被阿绮看了全程。 可此刻要当着她的面,把这最后一层亵裤也褪下去,他还是窘得耳根子都要滴血。 但他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 那亵裤被撑得老高,紧绷的布料将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哪里是遮羞,分明是欲盖弥彰,反倒比不着寸缕还要让人羞耻。 偏偏面前的人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那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他臊得不行,心一横牙一咬,干脆闭紧了眼睛,抬手就把那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那次在屋里,他好歹还坐在椅子上,除了那什么,身上尚且衣冠整齐。 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坦诚相见了。 可真当完完全全将自己展露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反倒不觉得害臊了,浑身的血液只叫嚣着滚烫的本能,便又压回了床榻间。 胸膛里的心跳擂得震天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急切,却又在鼻尖快要蹭到她发丝的那一刻,硬生生顿住,生出几分拘谨。 他怕压疼了身下的人,一只手撑在床榻边缘,另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来,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瞬,才朝着眼前的人轻轻探过去。 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衣襟系带,动作笨拙得很,指腹擦过她锁骨处细腻的肌肤时,连呼吸都要忘记。 偏又无法停下,视线像被磁石牢牢吸住,黏在她露出的锁骨与肌肤。 那片肌肤在朦胧光影里漾着玉似的光泽,晃得他胸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由得去解她衣上的系带,想要看见更多、触碰更多。 而她,也主动朝他伸出手,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衣衫尽数褪去,滚烫的肌肤相贴相拥,唇瓣相触的那刻。 谢凛羽闭上眼睛,鼻尖不受控地发酸,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明明是从髫年稚童时便相识的人,明明也在梦里数次描摹过这样的场景,可他没想到,那些绮丽旖旎的幻想,竟会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发生。 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得知父亲战死沙场的死讯,除了亲眼见着母亲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他手心便永远阖上了眼,他就再没哭过。 哪怕是小时候闯了天大的祸,被祖父拎着棍子追着满院子打,他也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梗着脖子硬犟。 可此时此刻,他竟无端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越是用力将那股酸涩憋回去,唇齿间的吻便越发急切投入,像是要将满腔翻涌的情绪,都尽数揉进这辗转的温存里。 第404章 他真的要哭了 叫人彻底沉沦的吻。 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只想任凭这股热意将自己彻底淹没。 谢凛羽已经发现了,云绮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毫无经验,起初还带着几分无措的紧张与笨拙。 可当两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相拥,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时,仿佛有什么蛰伏的本能,正顺着血脉一点点苏醒。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引力。 他像是循着本能的指引,一点点攻城略地,掌心扣着她的后颈不肯松开,力道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急切。 唇齿间的厮磨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失了章法,每一次辗转相触,都像是在宣告着独属于他的占有,青涩又滚烫。 他的吻早已从唇间蔓延开,一路灼烫着往下,落在她颈侧、锁骨,惹得她不自觉蜷缩起身子。 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温度,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燃起一簇簇沉溺的火苗。 身体也被本能牵引着,不受控地向她贴近。 直到触到****,他才猛地僵住,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顿住动作,呼吸粗重得像是要烧起来。 “……阿绮。” 他真的可以这样吗? 回应他的,是少女攀在他肩头的手臂,又用力收紧了几分,显然是纵容和鼓励。 谢凛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已久的渴求叫嚣着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俯身贴得更紧,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泛红的脸颊,一寸寸地,循着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那一瞬间,像是两颗心终于冲破了所有隔阂,彻底契合在一起。 然而没过多久,蓦然间,大脑又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连空气都静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谢凛羽倏地睁大眼睛,脸色爆红得像要滴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他怎么会这样? 谢凛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这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委屈,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丢人。他真的要哭了,这以后他还有什么脸见人啊!! 云绮从喘息中平复过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坏心思却心情很好地,一脸同情地看着快哭出来的谢凛羽,故意带着几分安慰:“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凛羽红着眼眶,喉间溢出一声又羞又恼的呜咽,猛地嗷一声叫出来,紧紧握着她的腰不肯撒手:“不行!我才不是这样的!重新来……” 又是重新紧紧贴上去。 仿佛骤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一次,先前还青涩无措的少年显然摸出了几分门道。 为了一雪方才的窘迫,他像是被点燃了骨子里的疯魔,简直不管不顾,只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一寸寸地掠夺。 那股急切又莽撞的**,甚至比云绮想象中要更加汹涌,更加不管不顾得多。 后来,连云绮都几乎撑不住,软着嗓音叫停,说要歇一歇。谢凛羽嘴上含混地应着,手臂却箍得更紧,根本****。 没人留意到,门外那道伫立在檐下阴影里的身影,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站在那里多久了。 第405章 我们谈谈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等云绮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一巴掌甩在谢凛羽脸上,他才终于肯消停。 窗外早已是后半夜的深黑。 云绮被折腾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凛羽却还是精神头十足,显然是食髓知味,滚烫的身子黏着她不肯撒手。 甚至还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委委屈屈地蹭着撒娇:“宝宝,真的不可以再来一次吗?” 云绮眼皮都懒得抬,一脸冷酷,言简意赅地送他一个字:“滚。” 挨了巴掌又挨骂,谢凛羽这才算是彻底安分下来,却还是不死心,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语气黏黏糊糊的,带着傻乎乎的满足:“宝宝,我好幸福。我不想走了,我今晚可不可以抱着你睡?” 也就只有谢凛羽这种从小被宠得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才觉得就算留在她这里睡一夜,哪怕是被人发现了,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换作别的男人,要么是天亮前把她送回来,要么是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自己离开。 云绮哪还不知道谢凛羽那点心思,鬼晓得他留下来会不会又折腾到天亮。 这年纪刚开了荤的,根本谈不上自制力。 当然,云烬尘除外,他是最听话的。 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 谢凛羽立马垮了脸,五官皱成一团,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脑袋在她肩窝脖颈处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发顶蹭得她发痒,手臂还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肯松,闷着嗓子哼哼唧唧祈求:“…真的不行吗,宝宝?” 云绮被他蹭得没了脾气,懒洋洋瞥他一眼:“别让我说第二次,你怎么翻墙进来的,就怎么翻墙走。” 见她态度坚决,谢凛羽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她好几眼,临到翻窗时,又踮着脚溜回来,飞快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啄了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翻出了后窗。 虽然还是被赶走,大晚上的又得翻窗翻墙,但其实,心里都已经高兴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个时辰,穗禾也早就睡下了。 屋内的热水随取随兑,温度适宜。 这么晚了,云绮也不想再将穗禾叫醒,更懒得费力沐浴。 只用温水简单清理,又就着帕子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最后从妆台里翻出避子药,往嘴里塞了一粒。也不知道颜夕的男子避子药,研究进展到何种地步了。 云绮本打算就这么睡了,一转眼,却忽然瞥见门的方向,门下的缝隙似乎有一道投落的阴影。 正常来说,那里是不会有影子的。 云绮眸光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这种可能,让她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随手捞过搭在床沿的薄毯裹在肩上,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指尖搭上冰冷的门闩,轻轻一拉。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赫然伫立在门外的夜色里。 是云砚洲。 他立在檐下的暗影里,衣袍被夜露浸得发沉,衣摆边角微微贴着冰冷的地面,竟像是在原地生了根,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那双素来温润端方的眉眼此刻敛着,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白霜,像是被深夜的寒气浸透了。 几缕湿冷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颊边,衬得下颌线愈发清隽,整个人却又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沉寂。 他周身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情绪外露。 那股沉寂孤冷的气息,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云绮甚至不用伸手去触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逸出来的、近乎凝滞的凉意。 如果大哥的确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 那她先前和谢凛羽的那些激烈纠缠,那些压抑不住的喘息,那些情动时的喁喁私语,大哥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外面,听着她与旁人的浓情蜜意,听着她与旁人抵死缠绵奔赴欢愉,自己却孤身立在这一片孤寂寒凉里,任夜风卷着霜露,一寸寸浸透骨髓。 云绮心头微滞,抬眼望向他,朱唇微启:“……大哥?” 她不怕大哥发现她和谢凛羽的事情。 先前故意让周管家将谢凛羽来了的消息透露给大哥,便是存了心要让他知道。 大哥来看见也好,听见也罢,于她而言,都无所谓。 她甚至乐于见到自己素来矜傲自持的大哥,被她一再逼得方寸大乱,逼到濒临疯魔的边缘。 可她没想到,大哥竟会一直站在这里。 她原以为,以他那般刻入骨髓的骄傲,就算来了,也只会在撞见这些、听见这些之后,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独自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自虐般地立在霜风里,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云绮并不想这样。 她的确沉溺于和大哥的拉扯,甚至享受这种针锋相对的博弈,等着看他这般天之骄子,如何放下骄傲与自尊,在她面前俯首。 可调教和博弈是一回事。 但说到底,他们是兄妹,是爱人,不是敌人。 她自己那般畏寒,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哥哥这般在寒风中站上好几个时辰。心脏恐怕比身体更早失温。 云砚洲缓缓抬起眼来。 那双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深不见底,却又平静得可怕。分明是痛到了极致,才连一丝波澜都再掀不起来。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薄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也像是蒙了一层雾霭,裹挟着夜风的凉意,一字一顿道:“…我们谈谈。” 云绮喉间微动,只张口吐出一个字:“好。” 这是时隔五天之后,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说话。 她侧过身,抬手将门扉又拉开些,让云砚洲进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指节,凉得像冰。 云砚洲还未转身,肩上忽然覆来一片暖意。 是云绮将原本裹在自己肩上的薄毯,轻轻解下来,披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着,她微微倾身,隔着那层柔软的毯料,从背后缓缓将他抱住:“…大哥冷吗?” 他比她高出太多,她得微微踮起脚尖,才能让脸颊堪堪贴上他微凉的背背,双臂环住兄长劲瘦的腰腹。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暧昧或拉扯的意味,只是单纯地想要传递一点温度。 好像在此时此刻,先前的冷战、方才被兄长听了去的她与旁人的欢愉,都可以暂且放到一边。 云砚洲站着没动,呼吸都似是顿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拿开了她环在腰间的手。 他身上太冰了。 就算隔着毯子,也会凉到她。 第406章 从今以后,只是你的哥哥 云砚洲立在屋内,目光缓缓抬起,落向床榻的方向。 帷幔凌乱,锦被也凌乱地堆在床角。枕巾歪歪斜斜地搭在榻沿,褶皱深嵌,留着方才辗转厮磨的痕迹。 空气里漫着一股甜腻的暖香,混着浅淡的汗意,还有未散尽的、属于情事后的靡靡余韵,萦绕在人的鼻翼。 方才他们的那一次次纠缠,定是足够投入,足够激烈的。 他分明听见了她所有的声息。 那些破碎的轻喘,失控的低吟,还有攀上顶峰时每一声颤栗的回应。 她与那个少年一样,都沉溺在那一场场奔赴极致欢愉的浪潮里。 云砚洲以为,进屋后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应该会比他在外面听到那些声音时更让他刺痛。 但实际上,他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 云绮没说话,只等着身侧的兄长先开口。 云砚洲的视线在那片狼藉上凝了许久,才缓缓转回来。 他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脸上,声音像浸在深潭里的水,听不出情绪的波动:“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想与谁相伴,便与谁相伴。想与谁沉沦,便与谁沉沦。 不受任何人的辖制,也不被任何人束缚。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又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语气低而平静:“那位祁王,霍骁,谢家的世子,裴丞相,包括云烬尘。这些人,都是你喜欢的吗?” 云绮陡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诧异,似乎诧异于自己的兄长怎么对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这些人的名字,都悉数知晓。 但那点惊惶不过一瞬,她很快便挺直了脊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是,我喜欢他们。”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良久,才哑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站在门外的那几个时辰里,听着屋内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 云砚洲不用推开门,也能将那些旖旎又刺目的画面,在脑海里描摹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里,想到了很多。 并非生她的气。 他从未生过她的气。 他的妹妹还小,无论做什么都有着天然的理所应当。更何况,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过是在追逐自己想要的自由与欢愉罢了。 错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兄长。 云砚洲想,他的确是太过自负,也太过卑鄙的一个人。 他自负,是他曾经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绝对伤害她的人,只有和他这个兄长在一起,她才能一生天真烂漫,顺遂无忧。 但现在看来,视她若珍宝,想要守护她一生的人,并不是只有他。 而她想相伴终生的人,也并非是他这个兄长。她的选择有很多。 他的卑鄙,则藏在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里。 自对妹妹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克制,反而是清醒地,滋生出疯狂又阴暗的占有欲。 他卑鄙地暗中决定与筹谋,妄想有朝一日,能让她卸下妹妹的身份,成为只属于他的妻子。 他面上装得不动声色,温柔体贴,暗地里却用手段诱哄、试探,问出她藏在心底的隐秘之事。 直到发现她与那些男人的纠葛,一次次的刺激,几乎要将他逼疯。 那时他脑海里翻涌的,只剩下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让旁人无法再触碰她分毫。 他一直在利用她的天真,利用她对兄长的那份全然的崇拜与依赖,做着只满足自己私欲的龌龊事。 他也一直在逃避。 逃避去深究,他的妹妹想要的,究竟是不是他所筹谋的未来。逃避去面对,他费尽心力想给的,到底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如今,所有的逃避都成了徒劳。 事实摆在眼前,清晰得近乎残忍。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她喜欢的,也从来不是他。又或者说,她喜欢的大概仅仅是兄长身份的他。 他这一生,自出生起便习惯了骄傲,习惯了事事尽在掌控。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寸寸碎裂,散得彻底。 都是他的错。 他无法成为她的爱人。 他这样卑鄙又阴暗的人,无法容忍其他男人对她的觊觎。无法大度地与她身边簇拥着的这些男人和平共处。 他贪念的是她的心,是她的人,是想与她结为骨血相融的一体,是完完全全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拥有。 而这,显然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 他不确定再继续现状下去,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与她冷战的每一秒,都像是有细密的针,在往他心口扎,连呼吸间都漫着蚀骨的痛意。 他偏执地想要独占她的结果,到头来,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远到最后,怕是连以兄长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的机会,都要彻底失去。 云砚洲再缓缓睁开眼时,眼底漫过一片死寂的灰。 或许,他应该放手,任她去追逐她想要的。 他不会再干涉。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跨过那道不该逾越的界限。 他不是最擅长伪装的吗?只要他想,便没有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欲念与痴缠。 若是她无法接受和抗拒那个想做她爱人的他,只眷恋那个平和包容的兄长。 那么,无论他胸腔里的爱意如何疯长,他都可以再装回去,装出从前那副温润端方的兄长模样。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就当是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至少,顶着兄长这层身份,他还能和她永远牵绊,永不分离。 在这一片死寂的静默里,云砚洲望着身前的少女。她垂着眸,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等着他先开口。 他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抱她,更没有半分亲昵的触碰,只像是无声地,在两人之间重新划出一道泾渭分明、本应遵循的界限。 “先前所有的事,都是大哥的错。” 他缓缓垂下眼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些翻涌的痛意与挣扎,都被尽数掩埋。 “忘掉先前的一切吧,那些事以后也不会再发生。小纨是自由的。从今往后,大哥会和以前一样,只是你的……哥哥。” 第407章 看着我,说你不想吻我 云绮设想过与大哥冷战的结局,却唯独没料到,大哥竟会在寒夜中伫立数个时辰,听着屋内她与旁人的缠绵欢爱,最终做出放手的决定。 放下她,给她自由,而他自己则退回到大哥的位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绮便释然了。 这才是她的大哥。 他有刻入骨髓的自尊与骄傲,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人生轨迹从未有过半分偏离预设。 从最开始,从他决定不再只是当她的大哥的那一刻起,他想要的就是她全部的爱。 所以他曾那样偏执地想要独占她,为此不动声色地试探筹谋,甚至在受到刺激后,在那种近乎癫狂的执念里,动过将她禁锢在身边的念头。 然而,当他知道了她与那么多男人的纠葛,在刺骨寒风里听着屋内的旖旎声响,听见她方才坦言她对那些人的喜欢,他已经意识到,他无法独占她的心。 曾经志在必得的笃定,成了他的自负。 再继续冷战僵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若执意要扭转如今的局面,便只能做出比从前更疯狂的事,可那样只会深深伤害她,将她推得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失去。 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妥协。 可他的骄傲、他的身份,又让他无法接受她的身边簇拥着其他男人,更遑论与旁人共享她的爱。所以他低不了这个头。 于是,他只能放下他对她的爱,放下那蚀骨的占有欲。 只有以兄长的身份,他还能体面的、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 甚至,大哥开始从自负,变得自卑,变得不确定。 现在的他可能以为,她根本不爱他,或者说,爱的只是作为哥哥的他。 这不是云绮想要的结果。 兄长也好,爱人也好,她要他,她都要。 不然她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与大哥这般反复拉扯、步步博弈。她从未否认过,她也在被大哥吸引。 她能读懂大哥所有的挣扎与骄傲,却偏不想要这样潦草收场的结局。 说到底,她本就是天性自私的恶人。 但凡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大哥单方面的放手,在她这里作不得数。 爱恨既然已经在骨血里缠作一团,这种爱与痛的磨折,何尝不是最刻骨的情动,让人沉沦上瘾、无法割舍。 他们天生就该纠缠在一起。 更何况,大哥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经历了这般多的风波与纠缠,他真的以为,一切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吗。他真以为,他还能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地,只做她的大哥吗? 云砚洲话音落地,两人便这般无声立着。 一时间空气都显得静默。 半晌,云绮才缓缓抬眸,视线与他相触,语气放得平淡:“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忘了先前种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砚洲眼睑依旧垂着,甚至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他的妹妹那般聪慧,一点即透,原也不必他再多言。 可云绮却忽然扯了扯唇角,那弧度算不上笑,只凝着几分轻淡的嘲弄:“大哥说出口的话,自己信吗?要我忘记一切,大哥自己能做得到吗?” 云砚洲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终于抬眼,撞进少女那双清亮却藏着锋芒的眸子里。那目光太亮,亮得像是要将他一切妄图隐匿的东西,悉数照穿。 云绮定定望着他,视线先落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屋门,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诛心:“大哥忘得了吗?你曾是如何亲自吹灭烛火,在这扇门后,近乎疯魔地吻我。” “云烬尘寻来的时候,你是如何隔着一道门板,撬开我的唇齿,与我唇舌相缠。我们是怎么死死咬住牙关压抑喘息,却还是漏出细碎的、濡湿的声响。”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那张凌乱的床榻,语调愈发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还有那张床,大哥忘得了吗。” “在那张床上,大哥是如何混着我咬出的血,也要吻得我喘不过气。我的**是如何缠在你的**,你的**是如何抵在我……” “忘得掉。” 云绮的话尚未说完,云砚洲便径直开口,平静地将她的话截断。 他的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只那样望着她,一字一顿:“我说,我忘得掉。” “小纨比哥哥要更聪明,所以,也会比哥哥做得更好。” 不愧是她的大哥。 一旦做下决定,要重新做回那个循规蹈矩的兄长,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态。 甚至到了此刻,还能像从前那样,温温和和地在这种时刻夸赞他的妹妹。 话音落下,云砚洲便错开目光,淡淡道:“很晚了,小纨早些休息吧。” 他没再提先前的半分纠葛,也没有问起先前关于谢凛羽的任何事,只是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离开。 的确,这个时辰兄长本就不该出现在妹妹的闺房。 可坏孩子,哪有乖乖听兄长话的道理? 云砚洲转身的刹那,云绮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云砚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幅度细微,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大哥说自己忘得掉,那就证明给我看。” 云砚洲的胸腔极轻地起伏了一瞬,却没有回头看她,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心绪:“小纨想要怎样的证明?” 云绮朱唇轻启,声音软得像呢喃,眼神却无比专注:“我要大哥看着我。” 闻言,云砚洲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对上她的眼,那双眸子里波澜不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一秒,云绮一寸寸朝他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近,近得能清晰嗅到她发间的冷香,近得彼此的呼吸尽数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带出一阵细碎的痒。 她微微仰头,视线安静地落进他眼底,像一汪清浅却深不见底的泉,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澄澈得不含半分逼迫,偏偏又带着一种勾人的引力,叫人移不开眼。 “我要大哥看着我,”她重复着,指节轻轻贴着他微凉的腕骨,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他的腕间,语气软而轻,“看着我的唇,亲口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吻我。”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撞在耳膜上。 云砚洲的目光不受控地往下落,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 那唇瓣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像枝头刚绽的红梅,透着诱人的艳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叫嚣着要俯身吻上去,要将这抹艳色揉进骨血里。可理智又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冰冷地缚着他。 他盯着那片柔软的唇瓣,目光里漫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与沉沦。 那份汹涌的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仍旧被他悄无声息地压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避开了那双太过澄澈的眼,也避开了那片勾魂的唇。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尾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小纨,早些睡吧。” 第408章 还要怎么吸才行 这一晚,终究是以云砚洲的离开而收场。 之后一连七日,云绮都没在侯府见过大哥的身影。 周管家回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大少爷这些时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 这借口,未免找得太过拙劣。 临城的差事,云砚洲办得不是一般出色,远超出楚宣帝的预期。天子巴不得这样得力的臣子好生休养,又怎会急着将繁重的公务再堆到他头上。 更何况,那日是谁抱着她往屋里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说要往宫里递请假的折子,说他可以不上朝、不处理公务,只亲自照顾她,寸步不离。 大哥分明是在刻意避着她。 只是大哥不愿面对的,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的欲望,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一码归一码。 与大哥的拉扯归拉扯,云绮并未耽误自己的正事。 逐云阁的生意有李管事和明昭打理,一切井井有条。开业那日皇后亲赠的墨宝,更是直接为逐云阁在京城打响了名号。 一连开业近半月,逐云阁日日门庭若市,上至贵胄,下至平民女子,无不趋之若鹜,往来客人络绎不绝,连二楼的雅间都要提前三日预定。 云绮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只负责收钱就是了。 前日李管事亲自登门,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意,一边递上厚厚的账簿,一边捧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他抬手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小姐,这是近半月的进账,除去各项开销,净赚的都在这儿了。” 云绮扫了眼那摞密密麻麻的账目,只觉头大,随手便丢给了一旁的云烬尘。银子也懒得清点,只唤来穗禾,让她往角落里随意一搁。 她那屋内的角落,早已堆了不知多少金银,全是云烬尘给她的,她连具体数目都懒得过问。 还有一箱箱绫罗绸缎、翡翠珠玉,件件皆是稀世珍品,也都是云烬尘寻来或买来给她的。她到现在还没完全看过,有的连箱子都没曾打开过。 云烬尘的天赋异禀,当然不只是在伺候她那事上。在经商算账这块,他更是有着惊人的敏锐与手腕。 只消瞥上几眼账簿,垂眸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便能精准指出哪笔开销略有虚浮,哪家供货商的报价偏高,甚至能预判出下月哪些菜品会更受追捧。 他提笔在账簿边缘寥寥批注几句,便将繁杂的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比老账房先生还要老道几分。 早在拿到外祖父留给他的那笔不菲银钱时,云烬尘便已在京城动作。他看中了城南漕运码头的便利,盘下两间铺面做起了南北货的倒卖生意。 又瞅准了京中贵人对稀罕玩意儿的偏爱,联络了江南的绣坊与玉器行,专做高端定制的买卖。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他投下去的银子便已翻了数倍,名下的铺子也从两间扩至五间。 连京中颇有头脸的商贾,都听闻有位隐藏身份、行事低调却眼光毒辣的新贵,在暗中搅动着京城的生意场。 先前云绮因月事不适,身子懒怠只想歇着,不想被外面的事情烦扰。楚虞听闻她身子违和,便将认她为义女的仪式暂且搁置,让她好好休养。 前些日子云绮有了精神,便提前让人往清宁寺递了信,随后乘马车去了长公主府。 楚虞这些年隐居清宁寺潜心礼佛,长久淡出京中众人的视线,回长公主府的次数寥寥无几。 不过上次慕容婉瑶任性摔碎云绮送给楚虞的木雕,被楚虞直接扇了一巴掌后,楚虞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沉溺在失去一个女儿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只顾着寻访女儿下落和礼佛祈祷,其实也忽视了对另一个女儿的关爱与照料,深感自责。 故而此次从外地回京后,楚虞便搬回了长公主府居住。这也是多年来,慕容婉瑶终于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日日陪伴在母亲身侧。 云绮抵达长公主府时,慕容婉瑶也在府中。 将云绮的名字录入长公主府族谱、载入玉牒的仪式完成后,楚虞便让慕容婉瑶带着她在府中逛逛。 慕容婉瑶脸上带着几分傲娇,手上却主动拉起云绮,先从她的院子开始逛起,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府里的景致。 云绮随口问起,逐云阁开业那日她为何没来,只让人送了贺礼。 慕容婉瑶轻哼一声,下巴扬起,说还不是看她楼内人多,她堂堂郡主,才不屑于和那些平民百姓挤在一起吃饭呢。 云绮闻言轻轻一笑,并未反驳。只说等她下次去了,给她安排二楼最好的雅间。 这么多天,自己虽然懒得出门,但云绮仍旧很有管理后宫的自觉。 为了安抚男人们的情绪,也是怕他们担心之下找上门来,届时撞在一处,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便索性一一给他们写了信。 祈灼,霍骁,裴羡,谢凛羽,一人一封。 字字句句都掐准了各人的脾性,对症下药般熨帖。 又在每个信封里,都塞了一撮她亲手制的初冬干花。 给祈灼的是红梅,艳色灼灼,恰似他眼底藏不住的风流深情。给霍骁的是松柏,经霜不凋,衬他将军风骨里的坚毅隐忍。 给裴羡的是青竹,瘦节疏影,凌霜愈挺,最合他清冷孤高的气质。给谢凛羽的则是白茶,素蕊轻扬,一如他本性的澄澈干净。 本来不打算给楚翊写信的。 想起上次满月宴,她跟楚翊亲过之后才回的宴会厅,结果还能有剧毒的蛇从她的贺礼箱里爬出来,她就来气。 说好的吸好运呢。 嘴都要亲肿了也没见她运气好起来。 还要怎么吸才行。 但想想,这男人本就是个醋坛子,知道旁人都收到信就他没收到,定然会想方设法从她这里再讨回来。 索性,她还是敷衍写了几句信,让人送去羿王府。 谁知信刚送出去,楚翊的回信当晚就到了。还附了一个新的空信封。 纸上只一行字,墨色沉隽,笔锋利落,透着股藏不住的矜贵。 【表妹定是太忙,把给我的花忘了放。无妨,放这里。】 第409章 照样将他钓得魂不守舍 云绮看见那句话,目光顿在素笺上,都没话说了。 她哪是忘了,分明是懒得费心思给他挑花。 偏生楚翊这个朝臣们比太子还推崇的储君人选,一天天也不知道把自己的眼线都布哪儿去了,连她给其余四人各制了干花、独独漏了他的事都探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就算了,还巴巴写了信来讨。 更刁钻的是,他还自己给自己铺好了台阶,又在信里替她找补,说定是她近来太忙,一时忘了。 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她想寻个由头拒绝都无从开口。 在云绮穿来之前,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话本上冰冷的文字,是没有呼吸的纸片。 自她踏足这方天地,天道便主动显迹,轰隆隆地推着世界运转,将鲜活的魂灵,一一注入这些原本扁平的人物骨血里。 这世界的每个人也有了自己的过去、思想和灵魂。 天道以为这世界会按既定的剧情发展。可她自到来那日起,便是横生的变数,将一切都搅得偏离了轨道。 譬如楚翊。原是在故事里最终登上帝位的人,如今半点与楚临争权夺势的心思都没有。 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了她身上。 云绮将那信随手撂在案上。 楚翊的侍从还候在侯府门外,她准备的四种干花早已送罄,哪里还能凭空变出一份来。 目光一转,瞥见桌角穗禾刚端上来的那盅汤,她忽然有了主意。 抬眼吩咐:“把这汤盛一盅打包,让那侍从带回去,就说,是我亲手煲的。” 穗禾脆生生应了声“好嘞”,半点迟疑都没有。 管它是不是大厨房送来的,小姐说了汤是她煲的,那便是她煲的。 小姐金口玉言,亲自吩咐她打包,这和小姐亲手煨出来的,又有什么两样? 汤盅被稳妥地放进食盒,穗禾拎着出门时,侯府门外的侍从已立了一个多时辰,接过食盒的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 羿王府。 侍从捧着食盒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时,语声恭敬得不敢有半分差错。 “殿下,云小姐的婢女回话,说云小姐那里已无干花,但这盅汤是云小姐亲手煲的,特意让奴才呈给殿下尝尝。” 他觑着上座人的脸色,又连忙补了句,试图讨个巧,“奴才瞧着,这云小姐亲手煲的汤,用心程度,未必就比亲手制的干花差,殿下快趁热尝尝吧。” 说着,他弓着腰将食盒轻放在桌案上,大气不敢出。 桌案旁,鸦青的锦袍衬得男人肩线清削却挺拔,墨发松松绾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将眉眼间的锋芒藏得更隐晦。 楚翊周身不见半分温润和气,只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沉敛与威压,像渊渟岳峙,叫人不敢轻易窥探,更不敢揣度半分心思。 侍从屏息立在一旁,却见自家殿下并未如他预想般露半分笑意,神色淡得辨不出情绪,一时不敢再开口。 楚翊缓缓抬手,掀开那食盒盖子。 里头是一盅雪梨川贝炖鹧鸪汤。 白瓷盅里盛着清透的汤,浮着几片去了芯的雪梨,玉色透亮,川贝碾得极细,融在汤里几乎瞧不见痕迹,只余鹧鸪肉炖得酥烂,骨肉似轻轻一剔便可分离开来。 热气袅袅升起,裹着清甜的梨香与淡淡的药香,不浓不烈,闻着倒叫人心里熨帖几分。 修长分明的骨节隔着瓷壁碰了碰,温温的热度透过肌肤漫上来。 她亲手煲的汤? 楚翊眸色晃了晃,眼底漫过一层极淡的了然。 她对他若真有这份心思,又怎会还要他亲自写信去讨花。 这汤顶多就是,要么是她喝剩下的,要么是她还没喝,从厨房给她煲的汤里匀出来的。 然后随口编来敷衍他。 但,他倒是希望是前者。 喝她喝过的汤,怎么不算一种独一份的亲近。 只是……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汤盅的边缘,眼神漾着点似有若无的幽深。 他到底还是想要她的花。 她给另外四人挑的,无一不是衬了他们的脾性,偏偏漏了他。 他倒真想知道,在她眼里,他该与哪一种花相配。 见殿下要喝汤,侍从立马上前:“殿下,奴才替您将汤盅拿出来。” 楚翊却睨来一眼:“不必。” 就算不是花,就算是编的煲汤一说,也是她给他的东西,该只有他能碰。 他亲自将食盒里的瓷盅取出来。 这是只常见的素白瓷盅,他旋腕将瓷盅在掌心一转,下一瞬,眸色却倏地动了动。 杯壁外侧,竟绘着一种图案。 是一株黑色鸢尾。 绝非窑烧自带的纹样,墨色晕染的边缘带着极浅的笔锋痕迹,分明是人手绘就的。 用的应是不易褪色的紫铆胶调和墨粉,色泽浓艳却不滞重,在光线下泛着一丝极淡的绒光。 那鸢尾画得极妙,六片花瓣舒展有度,外层三瓣微微垂落,边缘似噙着一层薄霜,勾勒出的线条利落。内层三瓣挺拔而立,瓣心晕着几点浅墨斑点,隐约透着锋芒。 花瓣的纹理细若游丝,一笔一画都见功夫,竟凭着这寥寥几笔,将黑鸢尾那份冷艳疏离、藏锋于内的气韵勾勒得形神兼备。 母妃寿宴那日,他见过她作的画。 这株鸢尾花,是她的手笔。 她的确没有多余的干花送他,却亲手为他画了这么一株。 侍从只看见,自家殿下将那汤盅端出来,便再没了后续动作,只静坐着,指腹反复摩挲着盅壁上的花瓣纹路,目光落在上头,竟一瞬未移。 楚翊眸色深得藏了千回百转的意。 上次她钓他,好歹还是出现在他面前,用一杆没有钩的鱼竿。 现在她人都不用在他面前出现了,也照样将他钓得魂不守舍。 第410章 并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对云绮来说,在瓷盅上作个画,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男人家家的小心思再多,她想拿捏,也是信手拈来。 * 次日。 今日是十月二十二。 本也就是个寻常日子,但今日午后,宫里来了楚宣帝的贴身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人抬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大食盒,沉甸甸的。 那食盒里盛的,是月氏国进贡的雪岭金鬃鹿肉。 此鹿只生在月氏国的雪岭冰原,本国境内绝无仅有,饮的是冰川融水,食的是崖间耐寒的奇花异草,鹿角覆着一层流光金绒,因此得名。 据说,其肉质是世间罕有的绝品,肌理细腻得不见一丝粗筋,口感腴润鲜甜,半点腥膻气都无。咽下去后,喉间还会漫开一股奇草特有的清冽回甘,温补益气。 这般珍奇之物,月氏国也是猎上了好几年,才凑齐三头进献。 此番贡品堪称稀罕,楚宣帝特意令御膳房将三头金鬃鹿精细分割,剔除所有筋膜杂碎,只取最精华的里脊、腿肉与鹿腩,仔细分成八份。 宫内留下两份,他与皇后、太子和荣贵妃共享。余下六份,则悉数赏了出去。 将军府、丞相府、羿王府、祁王府、镇国公府,各得一份。 一文一武是皇帝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两府亲王是他最宠爱的皇子,镇国公府则是满门忠烈的勋贵典范,这份赏赐,端的是恩威分明。 此外,自然也有一份送到了永安侯府。 名义上是皇恩浩荡,让侯府同享这份域外珍馐,可满朝文武自然清楚,这赏的不是侯府,是陛下要彰显对云砚洲的格外看重。 侯府得了赏赐,自然晚间要摆一场家宴,将那金鬃鹿肉交由庖厨细烹慢炖,领了这皇恩。 原本这样的场合,云绮也不必去。 反正她已经从侯府族谱上除名,上了长公主府的族谱,更懒得看云正川那张虚伪的脸,多看两眼都嫌倒胃口。 而且这雪岭金鬃鹿,在本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可对她而言,前世藩属国进贡了多次,煎炒烹炸、炙烤炖煮,各种吃法她都尝过了,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然而楚宣帝让人传旨时,还特意提了一句,让她多吃些。 显然是上次荣贵妃寿宴上她那幅画,再加上揽月台上危急关头救下皇后的举动,给楚宣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如此一来,她便是再懒得赴这场家宴,也得看在圣意的份上,走一趟露个面。 * 还未至晚间,午后。 云绮在侯府懒洋洋宅了这么多天,终于打算挪挪窝出去逛逛,便让人去约柳若芙和颜夕,问问她们是否得空一道出门。 结果却传回了柳若芙病了的消息。 云绮知道柳若芙自幼体弱,自小养在郊外僻静的庄子上。 但先前见她虽身形单薄,眉宇间总带着点柔弱,但身子还算康健,没想到说病就病了。 既连门都出不得,想来已是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她便歇了逛街的心思,吩咐备车,直接往柳府去探望。 云绮到了柳府门前,下人进去通报不过片刻,便见柳明远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柳院判上一次这般郑重出迎的,还是云砚洲。 虽然满京皆知,云绮已经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嫡女,但她如今却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又与好几位皇子权臣都关系匪浅。 柳明远不过一介五品医官,自然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柳明远也是上次从云砚洲口中得知,柳若芙与云绮相交甚笃。 自家女儿来京不久,能有一二好友已是幸事。如今女儿卧病,云绮又特意前来探望,他心里也自是多了几分高兴和重视。 云绮被引着往柳若芙的院落去。 柳若芙的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雅致,墙角种着几竿翠竹,窗下摆着两盆寒菊,素白的花瓣裹着细蕊。 虽无华贵花木与装潢,却处处透着清雅干净的意趣,像极了柳若芙本人,自带温婉的小家碧玉之气。 廊下还晾着几幅药草,风一吹,淡淡药香便漫了过来。 丫鬟先一步进屋通传了,床上的柳若芙原本还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云绮二字,一下子试图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动作带着几分艰难:“……是阿绮来了?” 听见云绮来了,她心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可转念想起自己这几日病着,发髻松松散散,脸色更是难看,这般病恹恹的模样,她哪里愿意让阿绮瞧见。 柳若芙心头一紧,正想让婢女帮自己整理仪容,门外却传来叩门声,云绮的声音已经飘进来:“若芙,你在里面吗?” 柳若芙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局促,嗓音带着几分哑意应道:“……我在的。阿绮,你请进。” 云绮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床上。 只见柳若芙倚着软枕坐着,本就纤细的身子,此刻裹在宽大的素色中衣里,更显得清瘦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一张小脸苍白,唇上半点血色都无,往日里那双温软含笑、看人总带着几分妥帖暖意的眸子,此刻也没什么精神,一看便是病了好几日的模样。 她不由得蹙眉,上前坐到柳若芙床边,抬手轻轻替柳若芙将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若芙,你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这样差。” 指尖擦过耳畔的触感轻柔,柳若芙蓦地一屏息,不由得有些害羞。本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竟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她声音轻软:“阿绮,你别担心,我只是染了风寒。父亲这几日都亲自给我煎药,还让府里的人昼夜照顾我。只是我身子底子太差,便是这样小小的风寒,也好得慢。” 听闻只是风寒,云绮的心便放了下来。 又听柳若芙说柳院判亲自煎药,对她这般上心,再想起方才进府时,柳明远因她是柳若芙好友前来探望,再三向自己道谢的模样,便温声道:“你父亲的确很疼你。方才我进来,他还几次三番同我道谢。” 听到这话,柳若芙眼里漾开几分暖意,轻轻叹了口气:“是。虽然我并非父亲的亲生骨肉,又自小就体弱多病,可这么多年来,父亲待我,却始终如亲生女儿一般。我对父亲真的很感激。” 柳若芙说这话全是无心。 她并非柳明远亲生女儿的事,柳府上下的下人都是知道的。云绮是她的至交好友,她更无意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世。 然而云绮闻言,却蓦地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柳若芙,“你说,你并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第411章 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若芙瞧出云绮的怔忡,但也只觉正常。 换做谁忽然听闻她这般身世,都会感到意外。 她垂下眼,纤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缓声叙道:“我是父亲十六年前的暮春,入深山采药时捡回来的。” “听父亲说,那时我尚在襁褓,瞧着才降生不久,被人弃在山坳的寒石旁,气息奄奄,小脸冻得青紫,眼看就要捱不过去了。” “父亲早年原是娶过亲的,只是先母早逝,未能留下一儿半女。自那以后,他便断了再娶的念头,一心埋首岐黄之术,只想悬壶济世。” “谁知那日下山,竟偏偏撞见了我,只当是亡妻怜他孤寂,冥冥之中送来的慰藉,便将我抱回了家。” “我自小体弱,后来父亲因医术精湛,又曾治好过礼部尚书的顽疾,经人举荐,蒙太医院征召入朝,得了御医一职。” “他怕京中车马喧嚣,扰了我静养,便将我安置在京郊的庄子上。直到近些年我年岁渐长,身子骨也硬朗了些,才接我回京来。” 柳若芙寥寥数语,便将身世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可落在云绮耳中,这一句句话却在她思绪中飞速碰撞。 她先前就知道,自己与柳若芙同岁,都是十六,只不过柳若芙比她小了几个月。 而话本里分明写着,安和长公主楚虞,正是十六年前,自寺庙携女返京的途中,车队遭了山匪劫掠。 那伙山匪惊觉竟劫了皇家车驾,慌乱中掳走襁褓中的一名女婴做人质,策马遁入了深山。 此后,皇家虽倾尽人力搜寻,却再也没寻到那女婴的半点踪迹,生死未卜。 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对外只宣称长公主只诞下慕容婉瑶一女。世人皆不知,楚虞当年诞下的原是一对双生女儿,另一个,名唤慕容昭瑜。 话本的结局里,直至楚虞溘然长逝,也未曾寻得这女儿的下落。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慈幼堂偶遇云汐玥后,将对失散女儿的牵念与母爱,倾注在云汐玥身上,对她庇佑关爱,才让云汐玥在京中贵女圈里,更风头无两。 而现在听闻柳若芙也是十六年前,被弃于深山,为柳院判收养。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便在云绮脑海中窜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那话本作者为了给云汐玥长公主这个靠山,会让楚虞被掳走的那个孩子直接死了。 若那孩子当年没有死呢? 那帮山匪既已惊觉劫了皇家车驾,纵是掳了婴孩,也绝不敢轻易害命,怕的是惹来滔天祸事,唯有匆匆将襁褓弃于山下,便策马亡命而去。 若柳若芙便是慕容昭瑜—— 不行,她得捋一捋。 她与柳若芙初见,是在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 彼时她刚被揭穿假千金的身世不久,众人鄙夷讥讽,暗嘲她捐不出体面的竞拍之物。 是柳若芙主动上前,将腕间的玉镯解下来递她,温声说若是不嫌弃,可让她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应急。 而她当时也是被柳若芙的善良感动,想到不久后荣贵妃的寿宴,她父亲柳院判在当日当值,会被流产的荣贵妃下令当场拖至午门杖责三十,生生打成废人。 所以她提醒了一句,让柳若芙告诉她父亲,寿宴那天称病告假,别去太医院当值。 原剧情里,她在竞卖会时早就死了,自然不会与柳若芙相识,更无从提醒柳院判。 如此一来,柳院判遭难,柳府败落,柳若芙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般打击,又没了人悉心照拂,怕是熬不过那年寒冬,便香消玉殒了。 也难怪,楚虞终其一生,都未能寻到女儿的半点音讯。 而她穿来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变了。 柳院判非但逃过一劫,反倒如今在太医院更受重视,柳若芙也安然无恙活到了今日,才有了此刻袒露身世的契机。 这般一想,所有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而且从前从未留意,也丝毫没往这处想,如今细细打量,才发觉柳若芙的样貌,竟真与慕容婉瑶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慕容婉瑶身为郡主,自幼养尊处优,体态雍容娇贵。柳若芙却是自小体弱,身形清瘦了许多,这般差异掩去了相似的轮廓,两人气质性格也迥然不同,才叫人一眼瞧不出来。 柳若芙究竟是不是慕容昭瑜,也再容易验证不过。 话本里写得分明,那名被掳走的女婴,肩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状若一朵残梅。 是与不是,她只消亲眼一见,便可知分晓。 柳若芙瞧着云绮沉思的模样,只当她还没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解释道:“这也是当初在伯爵府竞卖会上,我为何会主动上前与阿绮你搭话。” “我那时听旁人议论,才知你原是出生便被弃在路旁,被侯府管家偷梁换柱,与真正的千金掉了包,他要借你报复侯府。” “你与我身世相似,都是出生就被生父母抛弃。所以我听着你被那些人议论指点,心中实在不忍,所以才会去同你交谈,想帮你解围。” 云绮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微微挑眉。 她和柳若芙区别可大了。 她在那话本里,本就是个被作者肆意抹黑的角色。降生即被弃于路边,偏巧落入侯府旧管家之手,被用来调换真千金,凑成那真假千金的俗套戏码。 作者根本懒得为她多费笔墨设定身世。不过这倒也算好事。否则以作者恨她的程度,不知道要将她的生身父母,写成什么粗鄙不堪的市井宵小之徒。 而柳若芙若是慕容昭瑜,那她可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掳走,且楚虞日夜心系找了她这么多年。是皇家失散的血脉。 想到这里,云绮抬眸,目光落在柳若芙身上。 温声道:“若芙,我略通些穴位推拿的法子,先前学过一套舒缓筋骨的手法,能帮你按按头部肩颈,对你这风寒的余症颇有裨益,你想不想试试?” “按摩头部肩颈,竟也能祛风寒么?”柳若芙听得新奇,眉眼间漾开一抹期待和感激,“阿绮若不嫌累,那便有劳你了。” 云绮扶着她手臂,引她在软榻上坐直,背对着自己。 柳若芙依言照做,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颈间肌肤白皙。 云绮这话倒不是随口搪塞,她本就深谙穴位推拿之道,手法精准得很。 她的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柳若芙的太阳穴,力道均匀地揉按起来。 指尖掠过的地方,像是携着一缕清浅的风,驱散了盘踞在颅腔的昏沉滞闷。 不过片刻功夫,柳若芙便觉眉心的紧蹙缓缓舒展,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竟真的清明了许多。 忍不住喟叹一声,更加崇拜:“…阿绮你好厉害。方才我还觉得头重得抬不起来,此刻竟轻快不少。” 云绮动作不停,缓缓下移至肩颈处,淡声道:“那我接着帮你按按肩颈。只是隔着衣裳,不太好施力,你不妨解开些衣襟,露出肩颈来。” 柳若芙闻言一怔,旋即耳根漫上薄红。 她倒未曾多想别的,只觉这般姿态有些羞人,对着阿绮更让她害羞。但她和阿绮本就是至交好友,又何需害羞。 于是她很配合地,抬手将交领的衣襟松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 衣衫轻拢在肩上,肩头的肌肤堪堪展露。 就在那一瞬间,云绮的呼吸微微一顿。 只见柳若芙的肩头,赫然印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恰似一朵残梅。 第412章 不想等,这顿饭可以不吃 傍晚时分,云绮才缓步踏出柳府。 她已经确认了,柳若芙便是安和长公主失散十六年的另一个女儿,慕容昭瑜。 谁能料到,她的穿来,竟还解锁了这般连原话本里都未曾言明的隐藏剧情。 而此刻,她也面临着一个抉择,就是要不要将这件事,让楚虞知晓。 其实,若是换作前世的她—— 首先,她不会有什么真心相待的朋友。 前世的她向来眼高于顶,也不觉得这世间有谁配与她并肩。围在她身侧的人,无非是敬畏与恐惧交织,哪里有半分真心。 其次,凭她前世那副只知为己、漠视旁人死活的性子,即便知晓了这桩秘辛,应该也不会告诉楚虞。 毕竟,楚虞寻不到女儿的下落,才更会将那份对失散女儿的牵念与母爱倾注在她这个义女身上,对她更加关怀怜惜,这对她更有利。 又或者说,她或许连隐瞒的心思都懒得动,只当这是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任其自生自灭。 可重活一世,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冷漠凉薄、只自私自利的她了。 柳若芙是她今生头一个真心相交的好友,她自然希望好友能有机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毕竟,柳若芙虽然没说,表现出的也是因认为自己被亲生父母无情抛弃而难过。 再者,安和长公主半生都沉浸在丧女的锥心之痛里,苦苦寻觅十六载,也实在可怜。 或许,她会寻个恰当的时机,为这对母女搭个线,让她们见上一面。 但她不会直白地戳破真相,或是多言半句。 如今她愈发明白,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一切都是因果。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当个引路人,至于这对母女最终能否相认团圆,终究要看她们的造化。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府邸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将廊柱与青瓦飞檐衬得一片暖亮。 穿过户道,便是府中正厅旁的宴安堂。这是侯府每逢节庆、家宴等庄重场合,阖府老少齐聚用膳的地方。 堂内高阔敞亮。 梁柱上镌着百福纹,四壁悬着几幅名家水墨山水,地上铺着厚密的织锦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烛火在高台上的铜灯里跳跃,将满室映得明灭,透着几分压抑的规整。 此刻,堂中那张乌木长桌已然摆好,桌案上青玉盏、银筷箸一一罗列,骨瓷的碟碗擦得锃亮,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熏香,端的是一派肃穆庄重。 虽说如今侯府的实权早已握在云砚洲手中,可云正川毕竟还在,凭着侯爷的名分,依旧是坐在上首的家主之位。 长桌两侧,各落座了三人。 左侧首座是云砚洲,他身着玄色锦袍,神色平静,眉眼间沉凝如水,望着杯中的茶雾,叫人半点瞧不透他心底的波澜。 紧挨着他的是云肆野,一身银色衣袍,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束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股野性俊逸的锋芒。 最末座的是云烬尘,他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仿佛与这阖家共宴的氛围格格不入。 长桌右侧落座的,是萧兰淑与云汐玥。 二人之间,还空着一张铺了锦垫的座椅,位置与云汐玥并肩,显然是特意给云绮留的。 云砚洲已有七八日未曾与云绮照面。 但今日的家宴,需要他露面,需要他和他的妹妹在发生那些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端坐于同一张桌前。 而换做从前十几年,哪怕是这般阖府齐聚的家宴,云烬尘也是没资格上桌的。 只因他是婢女出身的姨娘所生的庶子,云正川见了他,便会想起当年那段不甚光彩的往事,心底难免发虚。而主母萧兰淑,更是打心眼儿里厌憎他,哪会让他踏足这宴安堂。 可今时不同往日。 云烬尘如今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手握数不尽的万贯家财,论起富庶,比侯府几代人积攒下的基业还要丰厚。如此一来,侯府又有谁还敢再怠慢他这位三少爷。 只是,若按云烬尘自己的心意,他根本就不想来这宴安堂,更不想与这些名义上的家人一同用什么鹿肉。 他来,只不过是知道了姐姐也会来。 只要有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机会,他从来都不会放弃。 窗外的天色每沉暗一分,宴安堂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云正川的脸色也跟着难看一分。 眼见着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廊下候着吩咐上菜的下人俱是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正川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吸了口粗气,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碗碟都被震得跟着一颤。 “真是太不像话了!明知道今晚府中有家宴,那云绮午后就跑出去玩乐,竟到现在还不回来。难不成要让满桌子的人,都巴巴等着她一个不成!” 天底下就没有老子还要等小辈吃饭的道理,简直倒反天罡! 若非陛下亲口传了旨意,特意嘱咐要让云绮一同享用这御赐鹿肉,还叮嘱着让她多吃些,他怎么可能会耐着性子在这坐这么久,等这丫头玩尽兴了回来再让开饭。 云肆野全然不知,那日他将云绮与云烬尘的事告知大哥后,大哥究竟有没有暗中做些什么阻止拆散他们。 甚至这半个月来,他连大哥的面都没怎么见着。 眼下他左边坐着大哥,右边挨着云烬尘,大哥那张沉凝的脸,半点心思都瞧不透。 等会儿定要寻个机会问问清楚。 此刻见云正川忽然拍案,张口便数落云绮的不是,云肆野当即皱起眉头,朗声反驳:“爹急什么?现在也没多晚,云绮素来贪玩,再过片刻,自然就回来了。” 云正川没料到,都等了这么久,自己这二儿子竟还帮着云绮说话,顿时气血上涌,又要发作。 这混账小子,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何时才能学得像他大哥那般,沉稳持重,是非分明,一举一动皆合礼数章法! 可不等他开口,一旁的云砚洲却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若不愿等,这顿饭您可以不吃,早些回去歇着。” 第413章 我在姐姐旁边,方便伺候她 云正川只当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二儿子素来谈不上规矩,帮着云绮说话倒也罢了,可他一向沉稳持重的嫡长子,竟会这般直言——不愿等,便不必吃了。 抬眼望去,云砚洲眉目沉静,面上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无。 云正川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胸口突突地跳。 这侯府,是要翻天了不成?! 左侧右席的云汐玥,见状却下意识攥了攥掌心。 她脸色带着几分苍白,目睹刚才这一幕,眼底漫开一抹认命般的怅然。 从前大哥纵是有意维护云绮,也从不会这般直白外露。 可如今,何止是云烬尘和二哥,连最守礼的大哥,也这般不加掩饰地护着她。 不过是云绮未至,一桌子人竟都要枯等。大哥、二哥、云烬尘……所有人的目光,似都凝在那扇虚掩的门外。 纵是她不现身,纵是她与侯府半点血缘也无,她也依旧是所有人的心之所系,皇帝点名,是这满堂的焦点。 云汐玥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曾经她以为,她一朝认祖归宗,恢复侯府嫡女的身份,便能扭转乾坤,逆天改命。 可兜兜转转走到今日,她才终于看清,有些东西,从来不是换一身更华贵的衣衫,便能握得住的。 自那洗尘宴后,她非但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扬眉吐气,反倒是……有些麻木。 这半月来,她终日闭在昭玥院里,跟着母亲请来的先生读书习礼,再没踏出过院门半步。 她已经不想再和云绮争抢什么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纵是她再恨云绮又如何? 过往那些因云绮受的伤害,纵是云绮日后落魄潦倒,也已成定局。 不属于她的东西,哪怕她费尽心力,机关算尽,终究是求而不得。 也正是从放下执念的那日起,这半月来,她的内心才似乎终于寻回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不再是日夜提心吊胆,怕云绮抢了自己的风头。不再是挖空心思,要夺那不属于自己的光环。不再是被恨意裹挟,满心满眼皆是怨怼。不再是见她顺遂,便觉五脏六腑都生出忮忌。 她好像在做一件事。 在找回,她自己。 所以此时此刻,她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缄默不言。 就在云正川怒火翻涌,眼看又要发作之际,门忽然被推开。 满室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去,尽数落在那缓步迈入的少女身上。 云绮身着一袭石榴红缠枝莲纹夹棉襦裙,外罩一件杏黄菱格纹短氅,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银狐毛,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未簪金钗珠翠,只斜斜插了支赤金流苏簪,步履轻缓间,流苏摇曳,明明是暖融融的冬日艳色,偏生眉眼明艳,如枝头最灼目的红梅,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砚洲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他见到自己的妹妹,第一反应竟是避开了目光。 他曾当着她的面,说过早已忘却昔日种种越界的纠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未曾相见的漫漫长夜,只要闭上眼,眼前翻涌的,便全是她的模样。 越是极力克制,心底的波澜便越是汹涌难平。 云肆野见云绮回来,当即松了口气。 倒不是怕她迟归惹父亲责骂,实在是天色已晚,她若再不现身,他怕是就要担心得按捺不住,亲自出去寻了。 而一旁的云烬尘,在视线触及云绮身影的刹那,也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就站了起来。 先前萦绕周身的沉寂阴郁,竟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双骤然亮起的眼眸,亮得惊人,眉眼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顺。 “……姐姐,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只胶着在云绮身上,却仿佛周遭的喧嚣纷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云绮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桌人。 她先是看了眼云烬尘,继而将视线落定在她那位嫡长兄身上。 只是大哥,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眸看她一眼。 云绮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 不是忘得掉吗。 不是从来都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天之骄子吗 躲了她这么多日,现在连看自己妹妹一眼的勇气和底气,都没有了吗。 云绮一眼便瞥见萧兰淑与云汐玥之间特意留出来的空位,她缓步走过去,慢悠悠道:“看来我回来得是有些晚了?” 晚不晚的,满桌人不都巴巴候着她么? 萧兰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道:“嘴上说着晚了,瞧你这模样,半分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云绮还没来得及应声,云砚洲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冷淡一句:“母亲。” 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话未多说一字,那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却再明显不过。 生生压得萧兰淑将余下的斥责尽数咽了回去,周身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随即他眼神示意,周管家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吩咐厨房传菜。 也就在这一瞬,云绮抬眼,恰好与对面的云砚洲目光相撞。 她这位兄长,依旧是那副模样,气质清隽端方,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浑身上下透着股疏离禁欲的矜重。 然而,也不过是一瞬间,云砚洲便已经别开了视线。 云绮见状,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 她一点都不着急。 就大哥这表现,什么忘得掉放得下,别说骗她了,他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周管家引着下人们鱼贯而入,托盘上一道道菜热气袅袅。 头盘是水晶鹿里脊,薄片莹白剔透。紧接着是红煨鹿腩,慢火煨得酥烂,酱汁红亮。又有两道小炒,韭黄滑炒鹿里脊,和椒盐鹿腿肉。 压桌的主菜,是一瓮八珍炖鹿腿,整只带骨鹿腿同山珍海味文火慢炖整个下午,揭盖时浓香四溢,鹿肉酥而不散,汤汁浓白滋补。 又衬着几道清爽配菜,翠玉笋尖、金钩拌莼菜,还有一道冬菇酿豆腐。 长桌阔大,衬得端坐其间的云绮身形愈发纤细,远处几碟菜式,她抬手是难以够着的。 侯府没有侍膳丫鬟近身伺候的规矩,需得自己动手取菜。因为云正川先前便觉着,那些个娇养到连筷子都要旁人递的做派,实在失了世家气度,太过靡费矫情。 可穗禾立在一旁,却急得不行。 那雪岭金鬃鹿乃是陛下亲赐的稀罕物,她生怕自家小姐因着够不着便懒怠动手,错失了这般美味,有的菜没能尝着。 云烬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抬眸便望向云砚洲。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没有如往日那般疏离地唤大少爷,而是放软了语调,低低开口征询。 “大哥,我能跟云汐玥换个位置吗。” “有的菜姐姐够不着,我在旁边,方便伺候她。” 第414章 真快成魔纨了,大哥已经不敢再管小纨了 不是帮忙,不是照顾,是伺候。 云烬尘这话出口时,浑然不觉自己也是这侯府该被人伺候的侯府三少爷。 在他的认知里,他伺候姐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从不觉得伺候二字有半分卑微。 能伺候姐姐,于他而言,是给他的赏赐。 云烬尘也至今不知云绮与云砚洲的关系。 他只记得那日在姐姐的房门外,他听见门内传来的吻声,还有姐姐那压抑不住、溢出唇边的喘息。可他不知道,一门之隔屋内的那男人是谁。 或许是霍骁,是祈灼,是裴羡,又或是那个谢凛羽。 唯独猜不到云砚洲。 他也不可能猜到云砚洲。 而云砚洲,却对他与云绮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云烬尘话音刚落的刹那,云砚洲垂在案下的手背,骨节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还未出声,身侧的云肆野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圆了眼,几乎要拍案跳起来。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你伺候云绮?” “云绮是没哥哥吗,还用得着你一个庶弟伺候?要伺候也是我这个哥哥来伺候!” 从那日撞见云绮和云烬尘接吻开始,云肆野将云烬尘视为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就以他妹妹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和从前对云烬尘的厌恶,若不是云烬尘主动勾引,云绮怎么可能和他厮混在一起。 他本就想方设法想拆散他们,不然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哥。 而今,云烬尘做下这等勾引姐姐的丑事,竟还不知收敛,当着爹娘与大哥的面毫无顾忌,张口就要坐在云绮身侧。 云肆野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 有他在,就不可能让云烬尘碰云绮一根头发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云砚洲,语气急切:“大哥,你快让他老实坐下!” 大哥分明已经知晓云烬尘对云绮的心思,断没有同意的道理,还给云烬尘近身接触云绮的机会。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略显苍白的脸上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沉静,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偏不倚的坚韧。 他根本不遮掩,他将云绮看得比自己重,比旁人都重,更全然不在意任何周遭投来的目光。 云砚洲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只平静扫了云烬尘一眼,便收回目光,缓缓开口:“穗禾,你在旁伺候大小姐用膳。” 穗禾早就在一旁蠢蠢欲动,生怕伺候小姐的机会又被三少爷抢了去,闻言连忙上前应道:“是,大少爷!” 萧兰淑坐在位置上,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疯了。 真是全都疯了! 云烬尘现在不是江南首富万贯家财的继承人吗?竟将云绮捧得那般高,在她跟前,连伺候都甘之如饴。 她的亲二儿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如今对云绮越发上心,竟还说出要伺候也该是他这个哥哥来的浑话! 就连她素来沉稳持重、恪守规矩的大儿子,今日也全然没了章法——云绮迟到,他不许旁人置喙。云绮夹不到菜,他便让丫鬟贴身伺候。竟比她这个主母的架子还要大! 这饭真是还没吃都快把她噎死了。 云绮对饭桌上暗潮涌动的氛围视而不见。 她其实对盘中的鹿肉兴致缺缺,反倒对身侧下人托盘里炉上温着的那壶酒,更感兴趣。 空气中除了鹿肉宴浓郁的脂香,还漫着一缕清冽绵长的酒香,隐隐约约钻人鼻息。 她抬眼望过去,轻轻一指:“这是什么?” 周管家连忙躬身回话:“大小姐,这是陛下午后传旨时,同这鹿肉一道赏下来的醉仙酿。” “听说是宫中御酒坊古法窖藏的佳酿,入口绵柔回甘,最能解鹿肉的肥腻腥膻。” 云绮眼底的兴味更浓,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面前的空杯:“给我倒一杯。” 大小姐开口要酒,周管家却不敢应声,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云砚洲,等着大少爷拿主意。 云砚洲的眸光微动,先是落在那壶酒上,随即,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落在了云绮身上。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这样看她。 他想说,那酒后劲极烈,寻常人喝上半杯便要醉倒,他也知道他的妹妹那点浅酌辄醉的酒量。 可话到嘴边,那日云绮的话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她说,她不喜欢被他这个大哥管着,她想要自由自在。 于是,沉默半晌,他终是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不可闻:“……随她。” 他竟然隐隐在怕。 不想再约束她什么。 因为怕再次看到,她对他任何排斥或失望的眼神。 周管家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 从前在这侯府,也就大少爷能管得住大小姐的性子,大少爷从前也定然不会允许大小姐随意饮酒的。 可眼下,今日的种种,怎么竟像是大小姐想做什么,大少爷便依着什么,半点管束的意思都没有? 这般下去,大小姐往后岂不是在侯府更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 云绮似是早将云砚洲的反应算准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空杯:“喏,给我倒上。” 那端托盘的婢女连忙上前,一手稳稳托着托盘,另一手便要执壶斟酒。 谁知托盘釉面光滑,她走到云绮身侧,刚准备去斟杯中,那温酒的小铜炉竟在托盘上打滑,眼看就要倾侧。 婢女霎时惊得脸色发白,条件反射伸手去捞,身侧的云绮也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一不小心也撞到那炉壁。 “嘶——” 不过一瞬的触碰,云绮便缩回了手,婢女也总算将托盘稳住了。 可饶是这般短暂,她的手背还是被那炉壁烫了一下。 其实那炉壁不算很烫,只是她肌肤太娇嫩白皙,寻常磕碰都会泛红,此刻更是当即浮起一片红痕。 她才刚吸了口气,对面坐席便传来好几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 第415章 你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云绮手背撞上炉壁的刹那,桌对面的三人几乎同时起身,数条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 连身旁的云汐玥,也下意识循着动静,朝她的手背望去。 云绮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云烬尘与云肆野已双双快步到了她面前。 云烬尘率先俯身,握住云绮的手,目光落在那截白皙肌肤上浮现的红痕,语调里尽是微颤的紧张:“姐姐,你没事吧?” 他就知道,他应该坐在姐姐身边的。 若是他坐在姐姐身边,根本就用不着别人给姐姐倒酒,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那炉子滑下来,他就是直接用手接住,也不可能让那炉壁烫到姐姐半分。 都是他没有照顾好姐姐。 云肆野本就因慢了一步心头烦躁,抬眼瞧见云烬尘握着云绮手的动作,当即双目圆睁,俊朗的眉峰狠狠一蹙。 下一秒,他扬手便拍开云烬尘的手,力道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随即将云绮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抬眼瞪着云烬尘,语气里满是讥讽和怒气:“问就问,抓着她的手算什么?姐弟之间该有的分寸呢?你有没有点分寸!” 他嘴上义正词严地说着分寸,自己握着云绮的手却比云烬尘方才握得还紧,神情更是坦荡得仿佛理所应当。 毕竟在云肆野心里,他对云绮是兄长对妹妹的纯粹关爱,而云烬尘呢,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让他鄙夷! 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少年年纪,动作幅度又大,起身的动静将云砚洲起身时的声响,尽数盖了过去。 云砚洲望着两个弟弟争执着护在少女身旁的模样,墨色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缓缓坐回了位置。 没有他这个兄长,也有人会照顾好她。 那奉酒的婢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将托盘放在地上,就立马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小姐,二少爷,三少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方才手滑没拿稳,才误烫了大小姐,求大小姐责罚!” 云肆野握着云绮的手,往她的手背上看。 眼看着妹妹娇嫩的肌肤上赫然浮出的红痕,他的心头一下像被什么攥紧,俊朗的眉眼瞬间笼上一层心疼。 他眉头紧蹙,正想追究,却被云绮打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过是擦了下炉壁,也不算很烫,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没想到听到这话,云肆野当即反驳,他看着她,眸里盛着满溢的关切:“什么叫没什么大事?你这手背都红了!不行,我抱你去府医那上药。” 他连召府医过来都等不及。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长臂稳稳揽住云绮的膝弯与腰肢,一个利落的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肩背宽阔,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英气。 下颌线绷得笔直,侧脸的轮廓俊朗分明,眉宇间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动作却藏着对怀中少女的小心翼翼。 云烬尘站在一旁,看着云绮被云肆野打横抱起,他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一瞬,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不过一瞬,他又缓缓松开了拳,指节微微蜷缩。 姐姐没事就好了。 倒是一旁的萧兰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沿,瞪向自己二儿子:“她是烫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走不得路,去上个药还用得着这般抱着去?!你是要把她宠成什么样子?难不成要捧到天上去?” 她这个当娘的,平日里头疼脑热的,怎么从没见自己儿子这般上心过? 云肆野却浑不在意,俊朗的眉峰都没动一下,抱着云绮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稳了些,步伐丝毫未停。 在他看来,女孩子家娇娇嫩嫩的,尤其他妹妹比谁都娇气,走起来能有他这个哥哥抱着走得快吗。 云绮被他圈在怀里,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方才不过是一瞬的灼痛,压根没烫出什么大碍,只是那片泛红看着明显罢了。 她这会儿惦记的,却是方才桌上那杯还没尝过的酒。鹿肉不吃也罢,那酒的香气却勾得她心尖痒痒的。 眼看都要被云肆野抱出厅门了,她忽然偏过头,扬声吩咐方才那跪在地的婢女:“你取半壶那酒,待会儿送到竹影轩去,我回去慢慢喝。” 夜已沉,侯府的老府医早歇了下衣袍,正预备安寝,忽闻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房门便被人叩响。 他披衣起身开门,撞见二少爷云肆野抱着大小姐云绮立在廊下,少年剑眉紧蹙,俊朗的脸上满是焦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老府医心头咯噔一跳,还道是大小姐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忙不迭将二人请进屋。 待问清原由,得知是手背被温酒炉烫了一下,老府医暗暗松了口气,却半点不敢怠慢,忙让云肆野将云绮放下,取来油灯凑近,仔仔细细地察看那片泛红的肌肤。 云肆野在一旁捺着性子等了片刻,早已按捺不住,俊目紧盯着府医的动作,连声追问:“怎么样?烫得严不严重?会不会起水泡?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好?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府医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肯定道:“幸亏二少爷将大小姐送来得及时。” 云肆野闻言,高悬的心霎时落了地。 看吧,关键时刻还是他这个哥哥靠谱! 云烬尘那自己都透着病态的小子,跑得能有他快? 紧接着就听府医补上后半句:“来得再晚点,大小姐这手背上的红痕,怕是都要消了。” 云肆野:“……” 第416章 终有一日,万劫不复 话虽这么说,老府医却晓得大小姐金尊玉贵,肌肤更是娇嫩得吹弹可破。 旁人这般烫一下,或许转眼便消了,可落在大小姐身上,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落疤。 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取来烫伤膏与祛疤膏。 他先用棉花沾了烫伤膏,动作谨慎地替大小姐涂在手背上。又细细叮嘱,明日晨起便换祛疤膏续用。 云绮倒不甚在意。 她屋里还有颜夕为她特制的冰肌玉骨膏,纵使真落下疤痕,也不过是涂一涂便能消弭的事。 于是只随意颔首,让跟来的穗禾将两盒药膏好生收了。 她实在懒得再折返回饭堂。 倒不如回竹影轩的小厨房,让穗禾给她做些可口的吃食,晚上再喝点方才讨来的那半壶酒,倒也惬意。 主要是不想再看见云正川那张令人反胃的脸。 这世界的所有人,连萧兰淑哪怕有缺点,至少也曾实实在在娇纵善待过原身,会真心向着惯着她有血缘的女儿。 只有云正川,是个实打实的初生,半点可取之处都找不出来。 况且如今她手背受了伤,正好是个不去饭堂的由头。 云绮坐在椅上,对云肆野道:“我要回竹影轩。” 一旁的云肆野正全神贯注捧着她的手,替她吹着药面,想要药膏能快些渗进她的肌肤里。 闻言,他当即皱起俊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还没吃几口饭呢,总是这般不好好进食,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方才一路将她抱来,他最是清楚不过。 眼下已入了冬,她畏寒穿得也多,可抱在怀里依旧轻飘飘的,一路疾走过来,他竟连额角都没出半分汗。 从前妹妹虽也不算丰腴,却也没清瘦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她如今越发挑嘴,听小厨房的人回禀,平时压根没什么吃食能引得她多尝几口。 便是今日御赐的金鬃鹿肉,那般难得的珍馐,据说肉质腴美无双,她竟也像半点兴致都无。 妹妹不爱吃饭怎么办? 云肆野只觉得头疼。 只可惜,云肆野也不能和其他男人通通气,不然就知道怎么办了。 要么就带着她多运动,运动过量直接把人折腾得饥肠辘辘,根本少吃不了一点,参考霍骁。 要么给她做饭的人厨艺绝顶,做的吃食惊艳好吃,自然能勾得她食指大动,参考裴羡。 要么就是在半夜她饿了的时候及时送上符合她胃口的夜宵,比如外面冷风呼啸怀里却掏出一个喷香流油的烤红薯,参考谢凛羽。 偏他半点法子也无。 山珍海味也好,玉馔珍馐也罢,云绮前世早已尝遍。那些被世人趋之若鹜的吃食,于她而言不过是也就那样。 云绮瞧着云肆野皱眉的模样,只懒懒掀了掀眼皮:“我不爱吃那鹿肉,还不如穗禾煮的面好吃。” 穗禾在一旁听得这话,差点感动哭了。 原来她煮的面竟比皇上御赐的鹿肉还要好吃?!还号称是什么绝世珍馐呢! 她忙不迭福身,声音里还带着点哽咽的感动:“呜呜呜小姐,奴婢这就回竹影轩,给您煮面去!” … 竹影轩。 刚踏入院门,穗禾便脚步匆匆地直奔小厨房,赶紧给自家小姐煮面。 先前吩咐婢女送来的那半壶酒,早已静置在榻边的小几上,酒壶旁还搁着只白瓷酒杯,氤氲着淡淡的酒香。 不过片刻功夫,穗禾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快步而来。 碗里细滑的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枚金黄的煎蛋,翠绿的葱花与嫩生生的青菜叶点缀其间,清亮的汤汁上浮着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云绮虽吃得不多,眉眼间却漾着几分餍足。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穗禾手脚麻利地伺候着她沐浴更衣。 待换上一身轻软如云的寝衣,吩咐穗禾去歇着,她便在榻上坐下,伸手执起榻边案几上的酒壶,慢悠悠斟了半杯。 这酒果然没叫她失望。 她微微眯起眼,贪恋着这恰到好处的微醺。 迷离间,思绪飘回上一次这般醺然的时刻。 想起彼时,氤氲的热泉白雾缭绕,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薄茧,一寸寸抚过她浸在泉水中的肌肤。而后那修长的指节,…… 他将她全然圈在温热的臂弯里,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令人心悸的沉哑。 她只觉一股热意从心底漫上来,四肢百骸都浸着酥麻的软,有些情动。 兴致来了便来了。 而她向来放纵自己,从不刻意压抑。 于是指尖滑落…… 云砚洲终究还是来了竹影轩。 他立在檐下的阴影里,望着窗内泄出的融融烛火,周身的寒气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的,辨不出喜怒,只静静凝着那片光亮,像一头蛰伏的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云肆野说,她的手背并无大碍。 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 他甚至卑鄙地借着自己的身份,将云烬尘与云肆野都留在了饭堂,让他们陪着父亲继续用膳,独独寻了个由头,离开来了这里。 他没打算进屋。 或者说,没打算现在进屋。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等候——等她吹熄灯烛,等她躺上床榻,等她呼吸渐匀、沉沉睡熟,再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门,去到她的身边。只有在那样的黑暗里,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将那份深藏的执念,稍稍宣泄。 可此刻他立在窗边,想看看她是否安寝,视线却被窗上垂落的薄纱隔住,只能隐约瞧见少女倚在榻上的纤柔轮廓。案几的一角,似乎还搁着酒壶与酒杯。 她还是喝酒了。 醉了吗? 是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睡在了榻上? 云砚洲垂眸,幽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夜深露重,寒气浸骨,他却半点也觉不到冷。 一窗之隔,竟像是隔着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山海。 然而下一秒,窗内却飘出些细碎的声响。不是安稳的呼吸,而是些异样的、压抑着却又难掩情动的,溢出唇间的轻吟。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指节攥得发白,却还极力维持着镇定。 直到听见那最缱绻、最迷离之际,她唇间溢出的那个称呼。 “哥哥……” 他的喉结陡然狠狠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失了序。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是要寸寸断裂。 他想,他大概真的有一日会彻底疯掉。 会因她,疯得彻底,万劫不复。 第417章 被弟弟发现了! 云绮的确是酒后微醺,又念着云砚洲,才在软榻上惹出几分旖旖兴致。 但最后溢出唇边的那声轻唤,却不全是情潮翻涌的情不自禁。 她垂眸间,余光早已掠见窗外那道颀长的身影。 那道连门扉都不敢推的影子,除了她的兄长,还能是谁? 今日席间,她虽未与大哥正眼相对,更未说过只言片语,可他那些自以为藏得极好的眼神与心思,何曾逃过她的眼。 她踏进门的刹那,他是如何下意识偏开目光。云烬尘说要坐到她身侧时,他的下颌线是如何微不可察地绷紧。 她手背不慎擦过炉壁的瞬间,他是如何失去控制地起身,又逼着自己坐回去,将所有险些表露的情绪,尽数掩在兄长的分寸里。 她早便算准了,大哥夜里定会来。 不亲眼瞧过她是否真的无碍,他又怎会真的放下心。 极致的愉悦漫过四肢百骸,酒意便趁势更进一步攀上来,像拂过春昼的软风,温温软软地缠裹住四肢。 本就不清明的眸光,更是蒙上一层雾般的迷离,身子也软得厉害,连手都再懒得抬,只余下漫无边际的懒怠。 云绮懒得去想云砚洲打算何时进来,更懒得猜她的兄长听见那声轻唤后,心头是何滋味。 醉意裹挟着倦意,早已将她裹得严实。 屋内暖意融融。她抬手,指尖虚虚勾住滑落肩头的薄毯,随意往身上拢了拢,睫羽颤了颤,便坠入了迷蒙的睡乡。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红烛燃得只剩半盏,烛火轻晃着投下细碎的影,软榻上的少女早已沉沉睡熟。 她鬓边的发丝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靡丽。 月白的寝衣松松垮垮地褪至肩头,露出一小片莹白细腻的肌肤,衣襟处还带着几分方才情动时的凌乱褶皱。 呼吸轻浅地拂过唇角,带了点酒后的微热,眉宇间晕着尚未散尽的缱绻,连睡颜都透着几分娇憨的软。 房门便是在这时,被人轻而缓地推开。 云砚洲抬眼,望见窗边软榻上睡着的人。 那些在席间、在人前,所有刻意避开的目光,所有强压下去的牵念,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释放。 不必再躲闪,不必再伪装,不必再将满腔的心思藏进兄长的身份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落在她微张的唇瓣,落在她凌乱的衣襟上,一寸寸,都带着近乎贪恋的温柔。 云砚洲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软榻边。 不知是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还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易碎的梦,自己也要被迫醒来。 许是感受到了身侧的气息,少女并未睁眼,只是蹙了蹙秀眉,身子轻轻翻了个面,往更暖的地方蹭了蹭,依旧睡得沉酣。 云砚洲俯身,缓缓伸出手臂,将娇小的少女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怀里的人似是被这动静扰了睡意,下意识地抬手,软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嘤咛。 显然是知道有人正抱起自己,又不愿被挪动折腾。 云砚洲脚步一顿,垂眸看着怀中人蹙起的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一边抱着她往床边走,一边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鬓角的发丝,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哄劝的温柔:“乖,睡在榻上容易着凉。” 行至床边,他屈膝矮身,垂眸将怀中人往柔软的床褥上放。 刚一触到被褥,少女的身子便不由得蜷了蜷——屋子虽暖,锦被也蓬松,可被褥底下没提前用汤婆子焐过,乍然相贴,还是很凉。 她本能地贴近热源,不肯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反而收得更紧,纤细的手臂像藤蔓般缠上来,迫使他维持着俯身覆在她身上的姿势,睫羽轻颤着,溢出一声软糯含混的呓语:“凉……” 云砚洲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该起身的。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从来不堪一击,薄得像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是他亲口说要守着兄长的本分,是他亲手将两人的距离推得老远,他怎么能一错再错。 可他放不开。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酒气与馨香,温热的呼吸隔着寸许的距离与她交错,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靠近的渴望,他怎么放得开。 他垂着眉眼,指腹轻轻拢过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敢用力。 而后,俯身,循着心底压抑了千万遍的渴望,缓缓吻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床上的人睡得昏沉,意识陷在迷蒙的醉意里,却似有本能的牵引,唇瓣微微张开,纵容着他的掠夺与索取,没有半分抗拒。 吻渐渐深了,从最初的克制,到后来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云砚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潮。 就在他微微退开,想要喘口气的间隙,她蹙着眉,闭着眼,又含糊地唤了一声:“哥哥……” 那声呼唤软得像棉花,裹着醉意的缱绻,撞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她知道是他。 先前榻上辗转时念着的是他,此刻也知道正吻着她的人是他。 这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碎裂。身体的沉沦感铺天盖地涌来,与背德的堕落感交织缠绕,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越是沉溺,心口的钝痛便越是清晰。可那痛楚越是刻骨,这偷来的欢愉,便越是蚀骨。 他面上仍维持着一丝近乎虚假的平静,就这样清醒着沉沦。 别过她的脸,唇瓣覆上她光洁细腻的后颈,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破碎的温柔:“哥哥在。” 这话换来的,是少女并不清醒的回应。 她忽然挣扎着转回头,秀眉蹙得更紧,软软的拳头抵在他胸膛,作势要将他推开,嘴里还含混地嘟囔:“……最讨厌哥哥了。” 云砚洲反手握住她的拳,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唇瓣擦过她的唇角,落至耳畔,气息灼热:“我知道。都是哥哥的错。” 话音落下,俯身又吻了上去,又是一个个辗转的吻。 昏黄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勾勒出缱绻交叠的轮廓。 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带着隐忍的克制。她的身子软成一滩春水,睫羽轻颤着,带着醉意的娇憨。唇齿相贴的弧度,在光影里晕开一片暧昧的旖旎。 而这一幕,却透过虚掩的门缝,尽数落在门外。 云烬尘站在门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直至只剩一片晦暗。 第418章 要不要,搬出这侯府? 云砚洲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 她醉得厉害,倦得沉酣,早已经坠入了梦乡。 那些让他险些溺毙的吻,已是他从夜色里偷来的的欢愉。他又怎么敢再肆意妄为,索求更多。 他已经足够卑劣了。 只是当他离开竹影轩,孑然一身立在清冷的月下,晚风卷着霜意掠过衣襟时,经历了今晚的种种,他终于开始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根本做不到只做她的兄长,也根本退不回那个所谓的兄长的位置。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无论见与不见,他的心,早就为她彻底沦陷,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更让他固守的城池陡然崩塌的,是她今晚溢出唇边的那两声“哥哥”。 无论是带着渴求的,还是藏着依赖的。 都在表明,她也想要他。 云砚洲立在原地,只觉一阵恍惚漫上心头。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占据她的全部,让他们只属于彼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爱一个人,不应该是盼着她永远幸福快乐吗? 怎会像他这样,明明知晓她心底也想要他,却偏要刻意疏离。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折磨了自己,也叫她难过。 他爱她,便想将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她的面前。 可若是她的身边,能有更多真心爱她的人,每个爱她的人,都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那她便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肆意的欢愉,更无拘无束的余生。 他到底是因着爱得太深,才想要独占她的所有目光。 还是他本性太过自私,才偏执地想让她的眼里只映出他的影子。 云砚洲想,大抵是后者。 若是他真的将她的喜乐放在一切之上,便该学着释然,接受她的身边,还站着其他她也喜欢的男人。 有时候,人心的倾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在听见她于榻上情乱意迷之际,溢出唇边的那声“哥哥”时,他先前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执念,所有汲汲渴求的所谓名分与周全,好像都在那瞬间土崩瓦解。 只要是他的小纨想要的,他都该允许,接纳,满足她。 他不是唯一……也没关系。 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了。 冬至该阖家团圆吃饺子,可往年,他却也不曾陪过她几次。 就在冬至日吧,在下一个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将他的心意剖白给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 云绮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前夜的酒意尚未散尽,她睡得沉,却也睡得不安稳,悠悠转醒时,额角泛着隐隐的疼,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依稀记得,昨夜大哥后来进了屋,似是将她打横抱上了床,唇齿相依的温存缠绵了许久。 只是后来酒意上头,彻底昏沉睡去,也不知大哥是何时离开的。 睁开眼的刹那,视线撞入一片温和的沉寂里。 云烬尘正坐在床沿边,鸦羽般的睫羽垂落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眼间是一贯在她面前的温顺。 他长衫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清隽的手腕,轻轻搭在床褥上。 听见动静,他当即抬眸,轻声开口:“姐姐,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绮往身侧一瞥,八仙桌上搁着一只汤盅,盖子严丝合缝地盖着,想来是温着的。 又听云烬尘轻轻开口:“姐姐昨晚喝了酒,我让厨房熬了醒酒汤,姐姐要不要现在喝?” 云绮撑着身子坐起来,用手揉了几下太阳穴,摇了摇头:“不要,我要喝水。” 话音未落,云烬尘已直接起身。 他取了桌上的茶杯,斟了大半杯温水,又缓步走回床边,扶着她的肩,让她轻轻靠在自己怀里。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端着茶杯,拇指抵着杯底,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动作慢而轻柔:“不烫,姐姐慢点喝。”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干涩的嗓子。 待云绮喝完,他才将茶杯搁回桌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极轻地拭过她唇角沾着的水渍。 做完些,他才又直起身,一切都显得极为自然和无需言说的熟练:“我去拿洗漱的东西,帮姐姐洗漱更衣。” 云烬尘在的时候,根本用不着穗禾伺候她。 他在伺候她这件事上,总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妥帖周到。 早膳送上来的时候,云绮已经在云烬尘的照料下换好了衣裳。 一件软缎夹袄,领口绣着几枝疏疏的梅影,裙摆缀着细碎的银线,在窗棂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绒光,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是云烬尘陪着她一起用的早膳,但他自己吃得不多,多数时候都是看着她吃。 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玉箸,时不时替她夹一筷子芙蓉糕,或是舀一勺温热的莲子羹喂到她唇边。 云绮总觉得,虽然云烬尘平时在她面前都这般温顺,但他今日却似乎显得有些沉默。垂着眸,长睫微颤,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她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云烬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云烬尘先是顿了一下,握着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紧,然后才缓缓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眸目光,黏在她脸上,只专注地看着她一个人。仿佛这满室晨光,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我的确有事情想和姐姐说。” 云绮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姐姐如今已经已经从侯府族谱上除名,云正川和萧兰淑待姐姐也并不好,这侯府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姐姐留恋的地方。” “一个月前,我就替姐姐在京城置下了一处宅院,命人按着姐姐喜欢的样子修葺布置,想送给姐姐当礼物。虽说现在还没彻底收尾,但若是加紧赶工,十日之内便能全部妥当。” 他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姐姐要不要考虑,搬出这侯府?” 第419章 他只有姐姐 云烬尘昨夜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切。 他昨晚一直都惦记着姐姐手背上的伤,纵使云肆野回来说,姐姐的手并无大碍,他那悬着的心也分毫未减。 可他们素来端方持重的大哥,让他和云肆野都留在饭厅里,陪着云正川与萧兰淑用膳,自己却抽身离了席。 那时的他,根本没想云砚洲会去往何处。 他只想让这场虚与委蛇的家宴尽快散场,他好尽快来到姐姐身边。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站在门外撞进眼帘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那素来清冷自持的大哥,竟会在姐姐的床榻边俯身,吻得她眉眼都染上了湿意。会在她耳畔低低呢喃,用那般温柔的语调安抚,说“哥哥在”。 更会在姐姐带着醉意嗔怒,蹙眉作势要将他推开,说“最讨厌哥哥了”时,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低声喟叹,说“都是哥哥的错”。 那般纵容,那般亲昵。 他们吻得那般难舍难分,缱绻刺目。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姐姐与他,早就是这般逾矩的光景。 不过是瞒得严密,从头到尾,他都毫不知情。 云烬尘的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骤然间便通透了。 他知道那日他来找姐姐时,一门之隔屋内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不是什么霍骁祈灼谢凛羽。 是云砚洲。 是他们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一身清肃、守礼有度,被所有人称颂的兄长。 原来他们这位兄长,才是藏得最深、掩得最好的那一个。 可更让他心脏被刺痛的是,他看得分明,姐姐是喜欢大哥的。 她嘴上说着讨厌,手却不自觉缠上他的脖颈,身体与他那般契合无间,连呼吸都交织着难分难舍的引力,一举一动,都是最直白厮磨的回应。 但他就算心再疼,也看得出一件事情。 姐姐与大哥,应该还未真正在一起。 作为侯府嫡长子,这府邸的继承人,比起他这个一无所有、了无牵挂的庶子,云砚洲需要顾虑权衡取舍的东西,要比他多得多。 难怪姐姐会那般轻易地便被从族谱上除名,连一贯暗中维护她的大哥,都未曾有过半分阻拦。 云烬尘蓦地便懂了。 唯有从族谱上抹去名分,他这位大哥,才能未来更名正言顺地换另一种身份,将姐姐留在身边。 ……为什么? 为什么觊觎姐姐的人,不光是侯府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连这侯府里,也要多出一个他的劲敌? 这偌大的侯府,满门荣光,皆归他那位大哥所有。他是天生的天之骄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坐拥一切,难道这还不够吗?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姐姐。 他只有姐姐。 他不会让姐姐就这么被抢走的。 当在门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想法。 他早在一个月前就为姐姐买了宅院,只不过还未修葺完毕。 既然姐姐早已不是侯府之人,如今又有安和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傍身,又何必继续困在这方寸侯府里。 若是能让姐姐搬离这里,越早越好,便能离那位大哥,远一点,再远一点。而他是姐姐的。姐姐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 云绮是真不知道,云烬尘竟悄无声息地为她置了一处宅院。 说实话,她也不是没想过搬出侯府的事情。 先前一直留在侯府,是因为她穿来后要逆天改命。 云汐玥是天命钦定的天之骄女,注定要碾压她,踩着她的荣光登顶,她自然要住得离她近一些,留意她的动向。 可时移事易,到了如今,她想要扭转的命数、想要攥在掌心的东西,早已尽数收入囊中。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般一无所有。任凭云汐玥如何身负天道眷顾,如何在暗处筹谋算计,都不可能再将她从云端拖入泥沼。 这般说来,搬出侯府,倒也无妨。 只是一想到搬家要操心的琐事,她便忍不住犯懒。 要挑一处合心意的地段宅院,要将自己偏爱的陈设布局、雕梁画栋的细节一一交代清楚,还要盯着工匠修葺布置,桩桩件件都磨人得很。 对她这种一贯懒怠的人来说,这般一想,便觉得麻烦得很,索性将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却万万没料到,云烬尘竟早已将所有事都办妥了。 不仅置下了一处宅院,更依着她的喜好细细修葺布置周全,言明十日之内便能收拾妥当,她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坐享其成。 云烬尘说那是按着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那她应当是会喜欢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贴心妥帖的弟弟。 云绮迎上他的目光,撞进那双盛满专注的眼眸里,便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吐出一个字:“好。” 桌下,云烬尘攥紧的指节,在听见这声回应时倏然松了力道。 他悄悄平复着微乱的呼吸,抬手拿起汤匙,一下下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我知道了。待到能搬出去了,我再告诉姐姐。” 第420章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一晃眼,又过去八日。 十一月初一,恰是冬至前一日,云绮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宫里的旨意便送了过来。 是皇后娘娘传召,召她午后入宫小叙。 她倒不曾意外。 先前逐云阁开业那日和祈灼在一起,祈灼便提过,皇后感念揽月台的相救之恩,又因她送去的去皱膏收效甚佳,想召她入宫见面,只待寻个合适的时日。 而传旨的太监还特意补充,今日安和长公主楚虞,也正在 班里的男生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暗骂林晨这个衣冠禽兽,心里肯定得意着呢,这会装的一本正经,无耻,太无耻了。 这样一来,不止地面夯实了,而且成了盐碱地面,自然平时的时候不会长草什么的。 平时这家伙对自己还算比较不错,而且现在自己又加入了异常生物收容所。 “好。对了,齐修影,你这么怒气冲冲的干嘛?”南禹回头,蹬了齐修影一眼,这家伙明明刚才来过一趟说要回去了,怎么又返回来了? 从刚才林晨果断的挂了电话之后,这个经理就直接气得跳脚,并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的豪言壮语,向公司高层汇报的时候,好一番添油加醋。 在山中艰难前行了半天,终究是夜幕降临了,然而那以一袭红袍为首的四骑,自东门而出之后,又返回魁斗城,自西门出,在一处交叉路口进山。 而知道五姓七望的人会被惊动,还敢把这些东西拿到山楂二手交易网进行拍卖。 “作为你的好兄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自寻死路!好言相劝你不听,我只好抓你走了。”说完,仗英一刀朝韦俊天的腿部砍去,韦俊天则拔剑应战。两人武功旗鼓相当,打了许久,不分胜负。 他们是燕京顶级武道世家沈家的人,只不过父母被人陷害,让沈家家主废除一身修为,驱逐出来。 华夏七星山,山顶处,云雾缭绕之下,一座建筑风格磅礴大气,占地面积数十亩的豪华别墅耸立。 给苏护和苏全忠父子送了夜宵,邓婵玉又去看自己父亲。邓婵玉母亲早亡,与父亲感情极好,她心中不喜朝歌,可若是邓九公不愿意反,哪怕知道是一条道走到黑,邓婵玉也只会选择自己的父亲。 “钟总果然为人豁达,那思明就承让了。”季思明频频点头,双手抱拳表示谢意。 蓝若歆见这里没有大树遮挡,风还挺大,干脆把头发也解开,让风吹吹。 “阿离可曾看过舆图?知道九峰山在哪吗?”杨绪尘饶有兴致地托着腮。 “是那些黑衣人,跟灯塔的那些人一样!”艾丝蒂尔轻轻地说道。 西湖离乐乐家并不远,走路没10分钟就到了。我们沿着湖畔逛了一会儿,乐乐似乎感到有些累了,我们于是走进了旁边那条古色古香的长廊,坐了下来。 很老套的故事,有了钱的男人出去花天酒地,在外面勾三搭四,而林胜楠的母亲则忍气吞声,不肯离婚。 “可是你也知道,你们家不是一般的人家,我不想别人总是把我和你们家联系在一起,我喜欢平静的生活……”她坦白地说。 蓝雀心听完很不明白蓝雀舞的话,只听见耳边传来惨叫声,顺势一看。 苏霖连连后退,有着一副想要悄悄溜走的趋势。然而正当她的脚步刚刚卖出去的瞬间,自家哥哥那道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千凝,你怎么可以叫他沐大哥?那么亲热,你都没有这样叫过我。”墨翎染大声的说道,表示真的很不解。 第421章 认亲之事搞定 视频看完,他内心是又气又怒,躺坐在老板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好半响没有在说话和动作。 乌云之上,龙浩与姬雪轻语笑谈,就如神仙眷侣在虚空踏步,动手拂云,甚是逍遥。 方慕白的头发是湿漉漉的,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一看就知道她刚刚洗过澡。 事情就如柳玥事前所说的一样,张镇长巴不得她主动离开,这样就能彻底甩掉她。 这人名叫布莱德,他是加州本地的富豪,手里持有许多家上市公司的大量股权,其公司的性质有点类似于天使投资基金会。 左侧端坐的一个黑而不廋的矮老头,也就是墨家第二代锯子禽滑厘,他摸了摸鼻子,发现台上不少夫子都笑眯眯地看着他,立刻凶巴巴瞪眼过去。 可是以林易的实力,现在就跟白家彻底的闹掰了,显然是符合常理的。 但是公主那边传来的惨叫声比自己这边还多,苏秦很少看见嬴瞐动用武力,今日一看,又惊又喜。 时间在推移,独孤剑体内的仙武之力澎湃起来,隐隐有了突破帝皇三星的征兆。 在看到那顶皇冠时,在场的人众人,纷纷又被惊艳了一把。在场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人,那顶皇冠的价值,甚至可以说是无价的。 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样子,浴室的门打开了,郁平生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就在他挥出手去想用灵力把三只击开时,展云歌那道符落在他身上,本来他没在意,毕竟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尸体,玄符根本不会起作用,可是,就在玄符落在他身上时,他的神魂忽然被一股极强的力度击碎。 烛光将喜房映出一片醉人的晕黄,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床上放着两床大红大绿被面的喜被。 陆心颜听着不免奇怪,她记得蒋氏第一次给她煲鸡汤时,也送了一份到苏院。当时她看见兰姨倒掉了,说是奉萧炎的命令。 容云没搭理他,径自走了进去,林逸立马跟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鱼儿很敏捷,危险袭来,瞬间隐匿了身子,游窜走了,顾轩瑾不好意思的朝着她挠了挠头,苏锦不想打击他,两手握拳与胸,给他加油。 云姝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打算赌上一切,也就不会让自己再有退路。 卜旭倒也无所谓,能拿到执行款更好,拿不到的话,这份判决也是压住二叔的一块石头,省得他蹦跶得太欢。 这一介绍,坐在高位上的杨侧妃寒了神情,“杨妃”“杨妃”她要的是“王妃之尊,镇北王府的当家主母,镇北王爷的妻子。”不是这个长久积来的什么“杨妃”。 托尼史塔克是在军方的护送下被袭击失踪的,军方对此没有一丝可以推卸的责任,否则按照军方,要是觉得以自己无关的话,早就在第一时间开始推脱责任了。 “泰贝莎?”格瑞丝抬了抬脸上的眼镜,思索了几秒钟准备回答,但却被双手各拿着一个土豆查看成色的阿加莎打断了。 巴恩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塞勒斯离开了,等到岛上受到雾气影响的人休整过来,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分裂真的难以避免了。 可是,这会她什么也不能说了,单看着陈红梅去杨柳镇看丑二蛋的结果。要是丑二蛋执意要走,那她就给陈红梅建议,让王梅梅过继给王当军家算了。 “……”张大壮不想说话,他在林千寻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邪恶的笑意。 她的意图,白凌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他觉得有些好笑,他只不过是逗一逗她而已。 卡内基抬头一看,发现了正扑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的血色大鸟。 米克右手一伸,随即一握,直接将被那剧烈爆炸声而落下来的几块巨石直接捏成粉碎状。 林海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想到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顾不得太多了,萧宁尘瞄准方向闭着眼睛就朝林子夕冲了过去,抓住她的手就开溜。 而此刻的众人也是这么看着眼前的情况,此刻的他们也是直接的就傻眼了。 颜安本想挣扎,却被白琉世按住了后脑勺,另只手也扣住了她的腰。 这礼物,算是很用心了。不管是为了安抚自己还是别的,总归算是用了心。 他总觉得现在的李叶舞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了,可是想回想李叶舞之前是什么模样却又想不起来。 江沐的目光一直放在颜安的脸上,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肩膀,而颜安一直看路带着他往前走,这才没让江沐这个不看路的家伙摔倒。 我们刚到了蜜雪冰城点好柠檬水,这时候,邓婉婉也到了,和她一起来的是任玲玲。 我们全都走到了跟前往窗外看去,好家伙,好强的一股妖气,这股妖气化作云状正在一点点往我们这里飘来。那个姓钱的道士,终于动手了。 第422章 别客气,反正我也不给 荣贵妃? 云绮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从前原身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时,荣贵妃萧兰芷是萧兰淑的亲妹妹,也是她明面上的姨母。 那时原身仗着嫡女身份,行事骄纵蛮横,被京中贵女背地里耻笑作草包蠢货,这位姨母便对她不喜。 后来她假千金的身世被揭穿,又遭将军府一纸休书休弃,在京中彻底名声扫地,这位姨母便更是对她厌恶。 否则,寿宴那日,她也不会特意让她再画一幅《瑞凤衔珠图》,分明是想借着那幅画,让她当众出丑,好替侯府除掉她这个丢人现眼的麻烦。 只可惜,那位姨母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是真的会画画。最后不仅没能让她出丑,反倒让她借着那幅画,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博了好感。 荣贵妃现在忽然要见她? 云绮余光望了望身后的坤宁宫,大抵有数了。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看向面前的宫女,朱唇微勾:“正好,我也想着去看望姨母。你前头带路吧。” - 昭和殿。 距离荣贵妃在揽月台上小产,已过去近两月。曾笼罩在这座宫殿上空的沉沉阴霾,终于散了几分。 这些时日,荣贵妃依旧得宠,只不过,最近帝后感情却比从前和睦了不少,再加上失了孩子,荣贵妃也没了曾经宠冠六宫,连皇后都敢不放在眼里的派头。 云绮跟在掌事宫女身后,跨过昭和殿的殿门。 迈入屋内,抬眼望去,只见荣贵妃正端坐在正殿靠窗的软榻上,身侧立着奉茶的宫女,手边炉烟袅袅。 再看她的装扮,比从前收敛几分,却依旧华贵。一身烟霞色蹙金常服,发髻未插满珠翠,却簪了嵌红珊瑚主簪,两侧缀着东珠耳坠,鬓角斜插几支赤金流苏步摇。 但比起上次寿宴上那番意气风发、艳压群芳的模样,她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也无从前那股明艳张扬的气焰。 云绮走上前,轻飘飘行了个礼:“贵妃娘娘要见我,可是有何事?” 看到来人,荣贵妃袖中的手紧了紧。 从前,这丫头顶着姐姐女儿的名头时,她便瞧不上。后来得知她竟是个冒牌货,她更只当她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可偏偏,寿宴那日,这丫头竟不知何时练就了丹青绝技,凭一幅画技惊四座,还借着那画暗抬皇后、贬低于她。揽月台意外陡生之际,又是她抢先救下皇后,让她试图将小产之祸嫁祸皇后的算计,尽数落了空。 前些日子,又听闻她去了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区区一个福字,竟被她写出八种字体,惊艳全场。 更令人心惊的是,裴羡、霍将军、镇国公府世子,甚至连她自己的儿子,都围着她团团转。最后,连那个素来不涉世事的楚祈,都破天荒主动现身,只为替她解围。 甚至,她还被楚虞收为义女,上了长公主府的族谱。 这般想来,这丫头哪里是什么蠢笨无知的草包? 分明是暗藏锋芒,心机深重,硬是从那任人践踏的泥地里,一步步爬到这般高处。 过往那些年那对外模样,原来全都是她扮猪吃虎的伪装! 倒是她,小觑了这个丫头。 而她今日将人召来,只为了两件事。 纵是内心厌恨,荣贵妃面上仍强挤出几分难得的慈爱,抬手虚虚一摆,温声道:“坐吧。虽说你如今不是姐姐的亲生女儿,到底也有从前那么多年的养育情分在。论辈分,你该唤本宫一声姨母才是。” 啧。 果然要求人办事,得先套近乎。 先前嫌她给侯府丢人,现在又谈情分了。 云绮只当听不出荣贵妃的意思,微微挑眉:“那还是不必了。臣女与贵妃娘娘本就没有半分血缘,这般称呼,倒显得有攀附之嫌呢。” 闻言,荣贵妃脸色有些挂不住。 这丫头一上来,竟就如此不给她面子。 若非此刻有要事用得上她,她岂能容这丫头如此狂妄无礼? 荣贵妃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既然假客气的寒暄行不通,她也懒得再兜圈子,语气沉了几分:“你这孩子倒是性子直率,不愿唤便罢了,先坐下吧。” 宫人连忙搬来一张锦凳,云绮应声落座。 刚坐下,便听荣贵妃状似随意地开口:“本宫听说,今日是皇后召你入宫。你与皇后娘娘,倒是交情匪浅。” 云绮道:“皇后娘娘念着揽月台的旧情,的确对臣女十分温厚。” 荣贵妃话锋一转,旁敲侧击道:“本宫还听说,你先前送了一罐什么去皱膏给皇后。本宫瞧着,皇后如今这气色,倒是越发容光焕发了。” 皇后这些时日的变化,满宫上下谁没瞧在眼里?皇上近来频去坤宁宫,不就是因为皇后瞧着比往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透出几分久违的娇俏来。 从前,荣贵妃从来都对自己的年轻貌美无比自信。皇后素来端庄有余、鲜活不足,哪里有资格跟她相提并论? 可如今瞧着皇后这般容光焕发,连皇上的心思都被分去许多,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派人多番打听,才查出这去皱膏的事情。更没想到,这让皇后重返青春的药膏,竟然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女送给皇后的。 云绮抬眼看去,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了然:“贵妃娘娘是也想要一罐这药膏?” 这话一出,荣贵妃的眼睛倏地一亮——还算这丫头识相! 她当即挺直脊背,端起贵妃的架子,故作矜持道:“本宫向来肌肤细嫩,哪里用得上什么去皱膏?” “不过你若是有心要送本宫一罐,本宫也不是不能收下,权当是认了你的这份孝心。” 云绮闻言,勾了勾唇角:“娘娘客气了。” 荣贵妃心底正一阵窃喜,脸上的笑意都快要绷不住,却见她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清亮的眸子瞧着纯良无害,偏生吐出的话,一字一顿,清晰又气人:“毕竟我也不给。” 第423章 扇我 荣贵妃怎么也没想到,云绮竟敢当着她的面,直言回绝。 她堂堂贵妃,坐镇后宫多年,风头之盛多年来凌驾皇后。前朝后宫,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竟如此胆大包天,当面挑衅,半点情面都不留。 荣贵妃霎时杏眼圆睁,语气里淬着冰碴儿:“你说什么?” “我说,这去皱膏,我不能给姨母。”云绮眨了眨眼,这声姨母叫得熟稔又自然,仿佛方才嫌弃这称呼攀附权贵的不是她。 “方才姨母自己也说了,您青春貌美,风华绝代,哪里还用得上这种东西?” 她话锋一转,唇角噙着点无辜的笑意,语气软了几分,“许是我说得直白了些,姨母不会怪罪吧?您也知道,我素来蠢笨嘴拙,最是不会拐弯抹角。” 这话一出,荣贵妃只觉得胸口一窒,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方才让她唤一声姨母,她百般推脱,说什么怕落个攀附的名头。如今说了得罪她的话,倒是一口一个姨母叫得亲热! 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她那句用不上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这丫头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拿话堵她! 还说自己蠢笨嘴拙? 先前在她的寿宴上,当着皇上与皇后的面,她舌灿莲花,句句说得滴水不漏,那机灵劲儿,可比谁都通透! 云绮心里明镜似的,半点不惧。 荣贵妃的人,是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把她带到这昭和殿的。 如今她对皇后有恩,是安和长公主上了玉牒的义女,就连皇上赏永安侯府鹿肉时,都特意嘱咐让她多吃些。 有这几层身份傍身,荣贵妃就算被她气得肝疼,也绝不敢在这昭和殿里动她分毫。 荣贵妃盯着云绮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彻底看透了,这丫头,根本就是压根不想把去皱膏给她。 满腔怒火翻涌,却偏偏不能就这么发作,在她的昭和殿惩治她,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既然这丫头摆明了要跟她作对,那也别怪她不留半分情面! 荣贵妃冷笑一声,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好你个丫头,揣着明白跟本宫装糊涂!也罢,本宫也不稀罕你这劳什子药膏!普天之下,本宫还愁找不到能做出比这更厉害药膏的神医不成?” “本宫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她话音稍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直直锁向云绮。 “本宫听闻,这些日子你与翊儿往来颇多。前几日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上,翊儿更是为了维护你,当众质问昭华公主——可有此事?” 最后几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审视。 云绮就知道,荣贵妃特意将她召到这昭和殿,应该不是单为了这去皱膏。 她抬起眼,似是思索一番,轻描淡写道:“往来颇多,倒是谈不上吧。我与四表哥,顶多就是见过几次,不熟。” 楚翊进昭和殿的时候,并没有让宫人通报。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墨发用银冠束起,身姿颀长,眉眼深邃藏锋,眼尾微微上挑,只衬得气场愈发幽沉,漫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意。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仿佛藏着不见底的深渊,半点情绪都窥不透。久居上位者沉淀出的隐隐压迫感,不着痕迹地萦绕在周身,让人不自觉敛声屏气。 然而他刚一踏进门,落入耳中的,便是少女这句不熟。 楚翊的动作在这一瞬骤然一顿,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熟。 上次见面,公主府后院的草丛旁,他将她失了朱色的唇吻得嫣红似染脂,吻得她喘息不止。 那般缱绻旖旎的亲密,在她嘴里,仍是不熟。 无论是霍骁,还是裴羡,还是谢凛羽,包括祈灼,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掩饰与他们的熟稔。 唯独他,明明他们已经到了那般地步,她好像从来没有任何将他摆在台面上的意愿。 楚翊不是不知道,他的母妃正在当面质问云绮,她自然不可能直言,他们不仅熟,还熟到早已吻过数次。 真正让他心绪涌动的是,他怕她根本不是因为他母妃的质问而有意遮掩。而是,她是真心觉得,他们的确不熟。 而且以她的性格,这完全有可能。 此刻楚翊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他无名分,他不多嗔,他与她难生恨。 殿内,荣贵妃听了云绮的话,冷笑更甚:“你以为,你嘴上这般说,本宫就会信吗?” “本宫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前些日子你还让人给羿王府递过信,当天晚上,又差人送去了你亲手熬的汤羹。这就是你口中的不熟?”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锐利如刀。 “你别以为,本宫瞧不透你那点心思。翊儿自出生起,便是陛下最疼宠、最看重的皇子。太子平庸,这未来的储君之位,十有八九要落到翊儿头上。” “你如今没了永安侯府嫡女的尊荣,就算成了安和长公主的义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养女罢了。” “这般主动接近纠缠,无非是想攀上翊儿,巴望着能坐上羿王妃的位置,甚至妄想将来成为皇帝的后妃。” 荣贵妃猛地抬高了声调,“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最好收起那些痴心妄想,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地位,别再对翊儿纠缠不休!否则,休怪本宫对你不顾情面。” 人在无语到了极致时,是会忍不住想笑的。 云绮此刻便是这般心境。 方才她尚且有几分闲情,陪着这位荣贵妃虚与委蛇周旋几句,可此刻,心头只剩一股不耐烦。 虽说她这位四表哥是天命之子,的确能给她带来很多,但若是他有这么个麻烦的娘,那她可就不吃了。 然而,就在云绮眉头刚蹙起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荣贵妃身侧的宫女看见来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畏敬:“…四殿下。” 荣贵妃亦是神色一震,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会突然过来,方才在外当值的宫人,竟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楚翊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径直走到云绮面前。 他的身形比她高出许多,周身萦绕着一层幽沉的气场,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荣贵妃不由得睁大眼睛,脱口而出:“翊儿,你这是……” 楚翊长睫沉敛,修长分明的手轻轻牵起云绮的手腕,将她的手缓缓往自己脸侧带,甚至微微俯身,将姿态放得极低。随即,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冷静不迫,带着不容他人置喙的笃定。 “扇我。” 第424章 她儿子是真的疯了 ? 话出口的一瞬间,殿内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敛了踪迹。 殿内宫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荣贵妃更是如遭雷击,惊得目瞪口呆,险些从榻上滑下来。 楚翊却浑不在意周遭的死寂,深邃的目光只胶着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又缓声对她道:“表妹,扇我一巴掌。” 云绮想过楚翊有可能会出现。 毕竟这人除了因上次被她发现他派人盯着她,还撞见她和裴羡在慈幼堂,被她说过她不喜,便再没让人盯着她的行踪。 但除她之外,楚翊那眼线到处都是,她这次进了宫,楚翊知晓也不奇怪。 但没想到,楚翊现身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她扇他。 此刻,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能触到他腕间微凉的肌肤,以及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想讨她巴掌的人的确不少,可这般光明正大,甚至当着亲娘的面求扇的,楚翊绝对是头一个。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到楚翊的心思。 他定然是听到了荣贵妃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 果然是原本能当帝王的人,认定了的事,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意愿。而且出手就是个狠的。 她之前顶多也就是给荣贵妃添点堵,楚翊倒好,这是要把他亲娘往死里气。 但送上门的脸,也没有不扇的道理。 楚翊既想借这一巴掌给她撑腰立威,她乐得顺水推舟。 不过是顺手的事。 于是,她眉梢微挑,手腕轻轻一动。楚翊握着她的手,当即松了力道。下一秒,云绮便挥起手掌,干脆利落地扇在了楚翊的脸上。 她到底还是收了力的,那巴掌听着清脆响亮,实则扇在脸上没多疼。 可那巴掌声落在死寂的殿内,简直震得人耳膜发颤。 满堂宫人面面相觑,个个瞠目结舌,脸色惨白得如同大白日见了鬼魅。 随着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荣贵妃也在这瞬间,猛地从榻上弹起身,伸手指着云绮,又指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都破了音。 “你!云绮!翊儿可是堂堂皇子,是当朝羿王!你竟敢动手扇他!你,你……” 她气得浑身打晃,后面的话竟哽在喉咙里。 然而,云绮本要收回的手,却被楚翊再一次攥住。 他压根没去看暴怒的荣贵妃,只是眼帘微敛,握着她的手抬到唇边。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掌心,触感带着令人心悸的缱绻。 他微微偏头,薄唇缓慢地、一寸寸摩挲着她方才扇过他的地方,像是在安抚那掌心残留的微麻的振动,又像是在无声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之间,仿佛将周遭的喧嚣与暴怒,都隔绝在了彼此之外。 荣贵妃亲眼瞧见这一幕,瞳孔骤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原本就气得浑身发颤,此刻更是气血翻涌,脸色涨得青紫,连带着声音都在剧烈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震怒:“……翊儿,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摩挲够了,楚翊这才将云绮的手缓缓放下,指腹还刻意地在她掌心一滞。 他转过身,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扫向自己的母妃,语气淡漠得近乎凉薄。 “我在干什么,母妃看不出来吗。我在求着她扇我,被她扇了还沉溺其中。” 荣贵妃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怔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儿子莫不是疯了?他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 “母妃这下看见了吗,” 楚翊声音平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泉,“连扇巴掌,都要我求着她。” “是我想要攀上她,是我对她纠缠不休。不是她想接近我,是我不择手段,想接近她,留在她身边。” 荣贵妃已经彻底傻了眼。 她儿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怎么可能! 她的翊儿,是陛下亲封的羿王,是最耀眼的天之骄子,是文武双全、睥睨众生的人中之龙! 可这个云绮,她算什么?他怎么会这般被她蛊惑,连身份地位、皇子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翊本就没打算多解释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母妃,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母妃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让人盯着我。你既让人盯了,今日之后,羿王府的所有下人,我会全换一批。” “我也不希望,今日母妃把阿绮叫来,为难她、对她说那些话的场景,再发生第二次。” “另外,母妃还是趁早放下让我去争储君之位的念头。我若是想争那个皇位,当初被立为太子的,就不会是楚临。”楚翊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 又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人身上,“我唯一想要的,只有此刻站在我身边的人。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可能让我失去她的变数存在——这个变数是母妃,也不行。” 荣贵妃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身体一踉跄,全靠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住才没栽倒。 她此刻可以百分百断定,她的儿子是真的疯了。 他连皇位都不感兴趣,在他眼里这九五之尊的皇位难道还不如云绮? 楚翊知道他母妃受了刺激,但告知她自己对皇位无意也是早晚的事,他看了个身旁少女一眼:“表妹被母妃吓到了。不管母妃有没有别的事,我要带她出去了。” 第425章 就这片刻功夫,还要拉着她亲 不是“母妃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带她出去了”,而是“不管母妃有没有别的事,我要带她出去了”。 楚翊这话,半分征求荣贵妃意见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还说她被吓到了。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此刻被刺激得失态的,分明是荣贵妃。 云绮先前还觉得,她这位四表哥有个这么麻烦的娘,她都不想吃了。 可不得不说,楚翊刚才做的事,还有他说的那些话,的确取悦到了她。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知道什么让她喜欢,什么又会让她厌烦。行事更是稳准狠,天生就带着一股执掌乾坤的帝王气度。 他们两个之间,不是她技高一筹,是他心甘情愿,主动把这掌控的权柄递到她掌心,来让她动心。 再看荣贵妃那边,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真要被气得上不来气了。 她的儿子,打从出生起便是人中之龙。从小到大从未叫她操过半点心。可谁能想到,他今日竟会当面直接给她这么一记措手不及的重击! 云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状似歉意地朝荣贵妃福了福身:“既如此,那姨母,我便先和表哥出去了。” 无人敢上前阻拦分毫。 云绮便这般跟在楚翊身侧,步出了昭和殿。 皇后先前派来的宫女,此刻正静立在殿外候着。见二人出来,云绮便淡淡开口:“劳烦姑姑替我回禀皇后娘娘,我身子略感不适,想先行离宫。” 那宫女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奴婢遵命。” 楚翊立在她身侧,垂眸时,恰好能望见她发间簪着的玉饰:“表妹想去何处?我送你。” 方才殿内那场风波,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得太过透彻。楚翊方才的言行,早已将他的态度彰显得淋漓尽致。而她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出来,亦是在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倒真有个地方想去。”云绮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楚翊的眉梢微微挑起,看着她问道:“何处?” 云绮便道:“听闻四表哥的羿王府,气派非凡。我想瞧瞧去表哥的住处,究竟是何模样。” 这话倒是出乎了楚翊的意料。他没想到,她会对他的府邸有什么兴趣。 可转念之间,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哪里是对他的住处感兴趣,分明是对他府中的某些东西上了心。 比如,他先前和她提过的,他那座揽尽天下奇珍异草、秘不示人的药库。 但楚翊没有点破,只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并未表露。 她都愿意说,她是想看他的住处,表现得对他关切,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他的上心? 他甘之如饴。 出宫之后,按宫规礼制,云绮本是不能与楚翊同乘一辆马车的。可楚翊在此,也根本不将那些所谓规制放在眼里。 “表妹和我同乘一辆马车,更方便些。” 话音落下,他便朝她伸出了手。 楚翊的车架,是用上好的紫檀打造,车厢外壁嵌着暗纹鎏金,四角垂着墨玉流苏,一看便知是皇家规制的顶配。 云绮被他掌心托住,款步踏上马车。楚翊亦紧随其后,登了上去。 待两人都入了车厢,楚翊反手便将锦缎门帘落下。 车内陈设处处透着低调又慑人的矜贵,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毯,壁上挂着名家山水卷轴,紫檀小几上摆着冰裂纹的官窑茶具,私密感十足。 那门帘是双层云锦所制,外层防风保暖,内层透气透光,帘幕垂落之后,车厢里便只剩几分朦朦胧胧的柔光,将外界的喧嚣一下隔绝在外。 云绮正欲寻个位置落座,楚翊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得贴近自己,稳稳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近,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云绮自然知晓楚翊对自己的心思,但还是明知故问:“表哥这是做什么?” 楚翊抬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眸光幽深,一边说着话,唇瓣愈发靠近,近得鼻尖几乎相抵,淡淡道:“太久未见,表妹已经与我生分了。” “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重新熟悉。” 云绮就知道,那句不熟被楚翊听见了,他肯定要记仇。 语毕,楚翊已俯身精准攫住她的唇,径直吻了上来。 这一吻,从一开始就裹挟着让人无处可逃的缱绻,直叫人一步步坠向沉沦。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便丝丝缕缕缠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加深,只是用唇瓣轻轻厮磨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鼻尖,漫过她的耳畔,指腹还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腰侧。 那气息混着这从上而下刻意的撩拨,陌生又熟悉,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不过片刻,便搅得少女的呼吸乱了几分。她无意识地微微启唇,这一点细微的松动,便是点燃燎原之火的引线。 楚翊的吻技愈发精湛,舌尖顺势探入,带着滚烫的热度勾缠,却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节奏,不是蛮横的掠夺,而是步步为营的牵引。 牵引着她的呼吸,牵引着她的心神。每一次辗转都带着勾人的撩拨,惹得她浑身发软。全然投入,忘却周遭,与他一同沉溺在这方寸车厢的旖旎里。 羿王府离皇宫本就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侍从恭敬的通禀声自车外响起时,两人还紧紧相抵着,唇瓣交缠难分,衣襟都被揉得凌乱松散,几近褪下大半。 直到那通禀声又响了一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两人才不得不分开。 彼时,两人皆是胸口剧烈起伏,唇瓣染着水润的朱红,连喘息都带着灼人的余韵。 云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几分不满:“…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就这片刻功夫,还要拉着她亲。点了火,又没时间灭。 楚翊却将她的腰肢攥得更紧,半分空隙都不肯留。 他低头,唇瓣蹭在她纤细的颈间厮磨,惹得少女下意识将头仰得更高,尾音浸着纵容的、情欲正浓的沙哑低磁:“那我让人再绕几圈……多绕几圈。” 第426章 问她要名分 都已经到了羿王府门口,哪还有再绕来绕去的道理。 云绮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楚翊替她理好衣襟,又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俯身将她打横抱下马车。 一旁的车夫、随从,连羿王府门外值守的卫士,俱是垂首敛目,无人敢抬眼望上半分。 直至踏入王府朱红大门,他才将她放下。 抬眼望去,整座羿王府处处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又隐隐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周遭的景致亦是清幽肃穆,气度不凡。 楚翊转头看向身侧的云绮,低下头来,声音低沉磁性:“表妹想去哪里逛逛?花园,书房,还是……我的寝院?” 云绮眨了眨眼,眸光里漾着几分期待:“我记得,先前四表哥同我说过,天底下难寻的奇珍药草,你的药库里几乎是应有尽有。我能不能去瞧一瞧?” 果然。 楚翊的眸光微微一沉,掠过几分了然。 他就知道,若是什么奇珍异宝,她大概什么兴趣都不会有。但若是世间罕有的奇珍药草,她倒可能很感兴趣。 “可以,”楚翊语气沉沉,眸光幽深,“而且,我库房里的任何东西,只要是表妹想要的,都可以拿走。” 云绮的眼睛倏地一亮,可又觉得这话听着,分明还有后半句。 楚翊这人虽然为她着迷,对她纵容,却也是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主。 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呢?表哥这般大方,莫不是,也想从我这儿换些什么?” 楚翊闻言,却不答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上次表妹问我讨的寒矶草,是不是用它来制男子避子的药物?” 寒矶草最独特的药效,便是能短效抑制男子精元,这是其他任何药材都无法替代的。楚翊能猜到她的用处,也很正常。 云绮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遮掩:“是。” 楚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追问了一句:“那药,可制出来了么。” 云绮想起前几日同颜夕的对话。 自寒矶草送过去之后,颜夕便一头扎进了制药里,不分昼夜地琢磨这避子丸的方子。 其实这药丸,上个月末颜夕便已经制出来了,还特意寻了兔子做实验,初试也算顺利。 可怀胎生子不是小事,颜夕知晓这药是给云绮备着的,更生怕出半分差错。万一药效不稳,害得阿绮意外有孕可怎么好?是以她便想着多做几轮试验,稳妥些再将药送来。 偏巧颜夕研制这药的事,被邻家大哥知道了。 邻家大嫂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身子本就孱弱,邻家大哥心疼妻子,不愿她再受生育之苦。可他就算用鱼鳔,也总是破损,根本不顶用。 他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没别的法子,无奈之下,他便主动寻到颜夕,问能不能将这药给他试试。 如今,颜夕还在等着邻家大哥下个月的反馈,说是等彻底确定药的确有效,再将药送到云绮手上。 于是,云绮便道:“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楚翊深深看着她,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着:“若是制出来了,这药,表妹以后可愿意用在我身上吗?” 这话看似问的是避子药,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心意。 楚翊这般生来便坐拥一切、凡事唾手可得的人,唯独在她身上,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到现在也不确定,她到底愿不愿意接纳他,让他成为她的男人——或者说,她的男人……之一。 不过这话问得实在直白,楚翊在她面前,也一贯从不掩饰他的欲求。 问这药她愿不愿意用在他身上,无异于在问,她愿不愿意与他行鱼水之欢。而话里提及的“以后”,是在问她,愿不愿意真的和他在一起。 不是像方才在马车上那样,只因太久未见,彼此厮磨抵蹭,意乱情迷之下的一时欢愉。而是打心底里,真真正正地接纳他。 换句话说,他这是在跟她要一个名分。 云绮怎会不懂楚翊的心思。 她并不否认,楚翊本就是个极有魅力的人。极度的聪明,极致的冷静,行事又足够果决,更有着那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姿。 还有一点就是,之前嘴都要亲肿了,她也没沾上她这位表哥什么好运。她也想看看,换种方式,能不能有点效果。 她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当然。那寒矶草本就是表哥给的,若是不给表哥用,倒显得我太不知好歹了。” 这话,便是默许了给他名分。 楚翊不动声色,胸腔却微微起伏。 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云绮踮起脚,双臂轻盈地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浅吻,声音甜软:“最喜欢表哥了。” 明知道她这最喜欢显然是张口就来的,根本就没走心。 还是被这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啄吻,迷了心神。 下一秒,他反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便攫住那抹柔软,落下一个更深、更缠绵的吻。 … 不知又过去多久,两人终于出现在库房。 这库房藏在楚翊书房最深处,隐于一排书架之后,看着与寻常书阁无异,实则暗藏玄机。 楚翊抬手在书架第三层的一枚镇纸之上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排厚重的梨花木书架就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扇暗门。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药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入目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左右两侧是两间库房。 左手边是珍宝库,檀木架上立着琼林玉树般的珊瑚摆件,壁间嵌着流光溢彩的夜明珠,一个个放着珍宝的织金锦盒错落陈列,价值连城,琳琅满目。 右手边是药草库,一排排药架直达屋顶,陶罐瓷瓶整齐排列,里面装着的不是百年老山参、千年何首乌,便是冰蚕、雪灵芝这种罕见难寻的奇药。 饶是两座库房的藏品已经贵重至极,甬道尽头却还有一处更为隐秘的空间,入口处还有一道机关作为防护。 这让云绮不禁感到好奇。 左右的珍宝库与药草库,藏着这般富可敌国的奇珍、医死人肉白骨的灵草,楚翊连个门都没装。 可甬道尽头那方小小的空间,却被层层防护。 难不成,里面藏着比这些奇珍异宝、千年药草还要贵重的东西? 她不由得看向身侧的楚翊,指向那处隐秘的入口:“表哥在那里存放了什么?瞧着这般宝贝。” 楚翊却不看那扇门,目光只在她脸上缓缓流转,淡淡道:“这里面放的东西,表妹都已经见过了。” 第427章 无声地纵容着她的一切 “什么?” 这话让云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是第一次来楚翊的羿王府,更是第一次踏足他书房机关后的库房。 楚翊在库房最深处藏着的东西,她怎么可能见过? 她不由得歪了歪头:“表哥是在说笑吗。表哥放在里面的东西,我怎么会见过?” 楚翊却眸光幽深,淡淡道:“表妹的确见过。如果表妹想看,我也可以带你过去看。” 不得不说,楚翊这话,是真的勾到她了。 她心里的好奇被撩拨得更甚,想不出那重重防护后的空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楚翊见状,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就这样牵着她,平缓不迫地朝着甬道尽头那处隐秘空间走去。 两人很快便站定在那道机关门前。楚翊抬手,落在门楣中央一枚凸起的墨玉麒麟纹路上,旋转半周。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石门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方不大的壁龛式空间。 壁龛里层层隔板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的物件,皆是一目了然。 当看清那些东西时,云绮不由得微微张了张嘴,眼底带上几分错愕。 楚翊没骗她。这些东西,她还真的都见过。 她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循着那些陈列的物件,一件件细细看着。 入目的第一件物什,就让她感到意外——是一方面纱。 料子薄如蝉翼,上面绣着点点红梅,若是覆在面上,既能掩去半分容色,又会在眉眼处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影,仿若隔着花影窥人。 这是她那日佯作面生红疹,入宫赴荣贵妃寿宴时戴的那一方。 她记得分明,那日这面纱被云汐玥故意扯落,随即被风卷着飘向远方,再不见踪迹。 她的手轻落在面纱上。那梅花是她亲手描了样子,让穗禾绣上去的,旁人是仿不来的。 “这是我寿宴那日入宫戴的面纱,当日被风吹走了,怎会在表哥这里?”云绮抬眸,眸中满是讶异。 那夜,是她与楚翊的初遇。 临上揽月台前,他将她拦下,眉目沉沉地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是我那晚让人寻回来的。”楚翊的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脸上,声音低而深沉,“那日宴上,隔着重重人影,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想了解你,了解更多。” 云绮的动作一顿。 她从前一直以为,楚翊对她动心,不过是因他生来坐拥一切、无上尊荣,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她这里屡屡碰壁,被无视、被疏淡、被拿捏。 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所以才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执念中越发沉沦。 却未曾想,他竟与祈灼一样,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从初见的那一眼起,便已经对她动心。 她的目光落向第二件物什,竟是一册装订精致的食谱。 虽说这食谱她没见过,可打开一看,扉页的内容她却熟悉。 [河鲜必去黑膜以避腥气,重味厚油之菜不食,菌菇只取松露鸡枞。禽畜内脏与驴蛇狗蛙之类,一概不碰。甜羹忌姜,咸肴忌糖,葱只取葱白,生食之物务求全熟。] 一行行骨力清隽、墨色沉润的字迹,笔锋自带深入骨髓的贵气,赫然是那日在聚贤楼,她随口扯出的一长串忌口。 她记得清楚,那日楚临约她用膳,正巧撞上楚翊与慕容婉瑶,几人便凑了一桌。 她故意将忌口说得繁琐苛刻,也是存了气气慕容婉瑶的心思。楚临听得头昏脑涨,随身侍从也根本记不住。 唯独楚翊,在旁静默坐着,不过淡淡听了一遍,竟悉数记了下来。 往后翻,扉页之后,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式珍馐的做法,川鲁苏粤,南北风味无一不包,却又处处循着她的忌讳来,将那些她不喜的食材与做法尽数避开,只余下合她口味的精巧菜式。 前世在宫里,在长公主府,自有一众庖厨将她的口味摸得透彻,可自她穿来,也不再像前世那般骄奢挑剔,饮食上随性了许多,想吃便吃,不想吃便罢。 却不曾想,竟有人将她那一时随口说出的话,这般记了下来,还费心编成一册食谱。 就好像是,在为了未来,提前预备着。 云绮的目光落向第三件物什。 这是一只莹白温润的小巧瓷罐,罐里尚留着些许未用完的乳白膏体。 她的记忆被拉回清宁寺那日,她辞别楚虞,独自站在树下,转身便撞见了楚翊,将披风覆在她肩上。 聚贤楼那回,他替她挡下泼来的热汤,手背被烫出红痕。谁料时隔多日,在清宁寺再见时,那处烫伤竟非但没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便取出这罐烫伤膏,替他涂抹。 那日风大,卷得她鬓边的发丝簌簌拂动。 背过身翻找药膏时,其实她的余光看见了,身后的人垂着眼,极轻地捻住那缕扫过他颊边的发丝,一圈圈,缠上他骨节分明的指节。 末了,微微低头,薄唇轻轻覆在那缕柔软的发丝上。 又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任凭那缕发丝回到她肩侧,仿若什么都未发生。 不是风动,不是发动,而是心动。 第四个物件,是一根没有钩的鱼竿,和一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铜板。 慈幼堂见过裴羡后,她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保护她。于是她去了河边,用这根坏了的没有鱼钩的鱼竿钓鱼,然后果真“钓”到了楚翊。 也是那夜,星月无声,水波澹澹,她与他彻底摊牌。他望着她的眼,声音沉缓,让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留在她身边,给她想要的一切。 她却细数着周遭环绕的一众男人,告诉他,于她而言,他好像并不特别。 她原以为,以楚翊那般睥睨众生的矜贵,那般天之骄子的傲骨,定是不可能接受这番话的。 可他却并未愠怒,反倒冷静审视自己的优势,最后给出她留他在身边的理由,说他或许能给她带来好运。 后来,她与他在河畔猜铜板正反,权当验证这份“运气”。她连输两局,他瞧在眼里,不动声色捻转铜板,让她赢下了第三局。 他说,不想让她再输了。哪怕只是这般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在她面前,楚翊好像从未显露过半分天之骄子的倨傲。 他明明那般聪明清醒,那般洞察人心,却从未强迫过她什么,只一味地退让,无声地纵容着她的一切。 第428章 他们的第一次 再往后看,还有别的东西。 有那条她曾贴身戴过、后来赠予楚翊的细巧银链,链尾坠着颗米粒大小的银珠,上面细细浅浅刻着一个 “绮” 字。 河畔边,楚翊给她寒矶草,想问她要奖励。 她说香膏不行,楚翊便又让步,说别的也行,只要是只属于她的东西。她就将这项链给了他。 还有她在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写下的福字,连带着最初写下的那一张,总共是九张福字。 云绮也不知道,她在公主府随意挥毫的这些笔墨,是怎么被楚翊弄到手收藏起来的,又被他这般仔细装裱妥当的。 不过,虽说是随手挥毫,可她的字本就这般好看,的确是该被这样郑重重视的。 到最后,还有她写给楚翊那有些敷衍的信笺,连同那只绘着她亲手描就的黑色鸢尾花的汤盅,也被擦拭得纤尘不染,都妥帖收在了其中。 直到将这些物什一一看完,云绮才忽然懂了,为何有人偏爱收藏旧物。 这些蒙着时光薄尘的物件,原是记忆的信物,指尖一触,便将人拽回彼时的风里。 席间的人影幢幢,树下披风落肩的温暖,河畔的青草气息,宴上的人声鼎沸,尽数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她从未想过,楚翊会将这些与她相关的、细碎的痕迹,这般一一拾起,妥善珍藏。不知不觉,他们也一起经历过这些。 不过,若不是亲眼见着这些,她大概也不会信,楚翊竟是真的……这般爱她。而且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们皆是生来荣华加身的人,惯于勘破人心,亦惯于将真心掩去。于他们而言,对旁人交付真心,本就是极难的事。 故而从前的每一次周旋,都带着试探与较量,连那笑意,都像是掺了几分假意。 可此刻她才发觉,那其实只是她而已。 楚翊那些看似迂回的周旋里,从无半分假意,他的真心,自始至终都摆在那里,等着她看见。 楚翊一直静立在云绮身后,目光随着她的手,将那些旧物一一抚过。眸色沉如深潭,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云绮转过身,目光掠过密室里精巧的机关阵仗,忽然轻笑出声,出言戏谑。 “表哥这羿王府若哪日遭了贼,那贼费尽心思闯到这里,定会认为这里头藏了什么稀世珍宝,竟比两旁的奇珍异草还要金贵。” “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瞧见的却是这些东西,怕是气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什么用过的面纱,用过的烫伤膏,没有钩的旧鱼竿,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在外人眼里,这些东西实在与“破烂”无异。 楚翊闻言,缓缓抬眸,朝她伸出手,声音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世人庸俗,他们辨不出何为真正珍贵。” “可我知道,此刻我眼前的,比世上所有事物加起来,都要珍贵。” 云绮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自己的手也轻轻放了上去。 下一秒,楚翊便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拽入怀中。 没有亲吻,只是微微俯身,以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双臂如松枝般环住她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却将她完完全全拢在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宽阔温热,自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深沉强势,将她整个人都密密裹了进去,偏偏动作又轻得不像话。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云绮听见他埋在她发间的声音,低哑又眷恋:“…我从未害怕失去过什么东西,可我怕失去你。” 他说,他怕失去她。 云绮抬手,缓缓摩挲过他的下颌线,语气似嗔似叹:“四表哥就这么把自己的弱点交出来,就不怕我拿这个利用你吗?” 楚翊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淡淡道:“不必借由外物。表妹就是我的弱点,你要利用我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他太会了。 情话简直和她一样,信手拈来。 今日这番才是真正的剖心置腹,饶是她也忍不住动了心。 云绮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唇瓣轻轻厮磨着,浅浅吻了上去。不过退开半分,便被他扣住后颈,这次攫住不放。 在这辗转厮磨的吻里,空气渐渐染上旖旎的靡色。云绮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漫上绯色,带着几分喑哑:“……想要了。” 楚翊终究是得偿所愿。 如果说先前在来羿王府的马车上,她不过是想着寻一场片刻欢愉,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接纳了他,接纳了他的爱,他的心。 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心爱之人这般软语低喃。 楚翊的眸色骤然沉得似化不开的墨,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密室外走,唇瓣却始终没离开她的唇角。 步履沉稳,唇齿间的辗转厮磨却愈发缠绵,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克制的喑哑:“…在书房,还是去我的寝院?” 他想着,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总要给她最好、最妥帖的体验。 这般光景下,哪还顾得上去什么寝院?趁着吻得间隙换气的空当,云绮软着嗓子,含糊挤出两个字:“……书房。” 下人都屏声静气守在书房外,纵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也没人敢贸然进来打扰。 一路抱到宽大的书桌前,两人依旧吻得难舍难分。 楚翊长臂一拂,桌上的砚台纸笔、卷宗信函噼里啪啦尽数扫落在地。旋即直接扯过一旁搭着的披风,铺在案上。 声响未歇,他已俯身将她抱上那张沉香檀木书案,唇瓣始终没从她唇上离开半分,依旧黏着她细细厮磨,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还凉不凉?” 问的是桌案,可话音落时,他的热度已熨帖紧实地贴着她。 云绮感受得到。她环着他的脖颈,微微仰着下巴喘息,声音裹着些许鼻音,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带着几分勾人的娇媚:“凉……所以,给我烫的。” 第429章 猜错了,表妹不会不要我了吧 楚翊当然知道,她说的烫的是什么。 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她这般,肆意张扬,坦荡热烈,直白面对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 他带她入了书房之后,就让人燃起银丝炭盆,但他还是怕她会冷。 于是,没有尽数褪去她的衣衫,只是轻轻撩起她的裙摆。掌心落上她温热的肌肤,一寸寸往上摩挲,惹得少女肩头轻颤。 她软着身子环住他的脖颈。鼻息间的轻哼缠缠绵绵落进耳畔,与她发间散发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她要,他便什么都依她。 唇瓣落下去,吻得急切,循着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一路辗转。攥紧了她的腰肢,听得她一声吸气,尾音被吞进彼此相贴的唇齿间。 彻底交颈相拥的时刻,周身的寒气尽数褪去,唯有相贴的肌肤烫得惊人。 起初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沉缓,她的手攥在他胸膛的衣襟上,随即便被他扣住手腕,引着攀着自己。两人的呼吸愈发乱了节拍,缠作一处。 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混着两人交叠急促的喘息,在暖融融的书房里,漫成一片滚烫的潮。 …… 最后一丝余韵散尽时,云绮浑身瘫软在他怀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别说觉得冷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热。 可这对楚翊来说,远远不够。 他想了太久,念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只一次,如何能纾解得了他对她的渴求与迷恋。 他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理平整裙摆的褶皱,而后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踏出书房。 门外侍立着侍卫与仆从,却无一人敢抬头张望,俱是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 楚翊目不斜视地走过,途经长廊时,低头在少女汗湿的眉眼间印下一个吻,脚步未停,径直抱着她往自己的寝院去。 书房纵有别样的情致,到底不比软榻舒适,私密性也更差些。 他不愿让半分她那般娇软的声息,落入旁人耳中。 到寝院,也更方便他将积压了许久的念想,一一付诸行动。 …… 入羿王府的时候,是午后未时四刻。 寝房里的最后一点声息彻底平息,窗外暮色已经漫了进来。 楚翊身上赤着,肌理分明的线条浸着薄汗,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上去,勾勒出肩背流畅的弧度,宽肩窄腰,每一寸都透着匀称紧实的力量感。 男人垂眸看着怀中少女,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唇瓣落下去,在那片柔软的肌肤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带着未尽的缱绻。 声音低哑:“……还好么。” 食髓知味,原是这般滋味。 云绮浑身都软得像一滩春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更别说回话了。 她心里不由得腹诽,这些人不愧是话本子里设定的天之骄子,一个个都跟不知疲倦的铁打的似的。不管和谁,到最后累的就只有她。 纵是累得慌,云绮心里却还惦记着一桩事。她匀了匀还乱着的气息,抬眸看向楚翊:“我还有件事要办。” 楚翊眸光一凝,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孰料下一秒,就听她道:“你让人再给我拿一枚铜板来。” 楚翊属实没料到,他们缠绵过后,她开口竟然是要这么个东西。 也只能纵着。 他指尖轻轻勾了勾她汗湿的鬓发,而后长臂一抬,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让她能更舒服地懒懒靠在他身上,这才扬声唤了个婢女进来。 自从上次在河岸边和楚翊玩猜铜板的游戏一直输,满月宴上毒蛇又偏偏从她的贺礼箱里钻出来,云绮回去后便越想越不信邪,不信自己的运气真有那么差。 于是在竹影轩,她特地寻了枚铜板自己把玩,专猜那正反两面。谁知结果出来,简直把她气笑了。 她连掷了十次,竟十次全错。她猜正面,铜板偏是反。她押反面,铜板就一定会是正。 这何尝不是一种奇运? 她这位四表哥是想要什么来什么,她却是想要什么什么肯定不来。 也幸好,她从穿来至今,走的每一步靠的都是脑子和实力。但凡她的计划里有要倚仗运气的地方,恐怕都走不到今日。 婢女进屋后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将铜板呈至跟前,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不敢有,随即便退了下去。 他们纵使从前不知今日来人的身份,从今日起,羿王府的所有人,也都会将这位少女视作王妃一般看待。 云绮勉力抬了抬胳膊,露出一截光洁纤细的皓腕,轻轻拈起那枚铜板,随手往旁侧的桌案上一掷,而后覆上掌心,将那点声响彻底盖住。 “表哥不许说话。”她睨了楚翊一眼。 心里随意忖度片刻,便暗自猜了个正。 正准备抬手瞧结果,楚翊却忽然倾身,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眼底漾着几分幽深的光。 语调低沉喑哑,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要是猜错了,表妹不会不要我了吧。” 问得很认真。 云绮眉梢一挑,语气带了点嗔怪:“表哥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不要了不至于,顶多把人踹下床罢了。 楚翊在心里默了默,无声接了句:你是。 但面上,他却只是依言,缓缓抬起了手。 看清桌上铜板的正反时,云绮不由得眼神微微一亮。 还真是正。 这么邪乎吗。 也不知是是楚翊在她身旁的缘故,还是换了种法子,当真吸到了她这位表哥的好运气。反正这结果,合了她的心意,叫她心里舒服多了。 云绮瞥了眼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倦意:“时候不早了,我要回侯府了。” 话音未落,楚翊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光,深不见底。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拥入怀中,与她这般相守片刻,怎舍得放她离开。 更何况,他清楚得很,她一回府,身边便会有另一个人陪着。 旁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唯独他知晓,她在侯府之中,还藏着一个弟弟。 那个从前从不曾抛头露面的侯府庶子,如今已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手握万贯家财。他既不曾见过那人的样貌,也不知晓其脾性。 可他很清楚,她眼光有多挑剔,不是在某些方面世间顶尖、其他方面也都拔尖出众的人,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能被她这般放在心上,早早接纳的,绝不可能只凭着万贯家财,其他方面也定然绝非平庸之辈。 那人倒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能日日伴在她身侧。 这般想着,一丝妒意已然漫上楚翊心头。 偏偏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殿下,王府外来了位公子,自称是永安侯府的三公子,来接云绮小姐回府。” 第430章 茶艺这块,弟弟输过谁 楚翊上一秒还在忌惮这个素未谋面的倏地,下一秒便听闻人已到府门。 他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危险的幽冷,墨色瞳仁沉了沉。 云绮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记起,云烬尘在她午后入宫前便提过,为她置办的宅院早已打理妥当。 明日冬至恰逢黄道吉日,正好能搬进去。今日,他是想先带她去瞧瞧那处新宅。 她原是嘱咐过,让他等自己从宫里出来。想来是云烬尘见她傍晚迟迟未归,放心不下才寻到宫外,又辗转得知她上了羿王府的马车,这才寻了过来。 楚翊没说话,但周遭的空气却似凝了几分。 云绮也不在意,从他身前撑着坐起身:“是我让他来的。” 楚翊喉结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送你出去。” 他本想替她整理好衣服,抱她出府,却被云绮拒绝。 虽说云绮活了两世,向来是被人捧在掌心疼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命,也早习惯了这般伺候。 可她近来却隐隐察觉,便是因着这些男人总将她抱来抱去,有他们在时,她连路都不必走,饭有人喂到嘴边,衣裳有人替她穿戴,日子久了,竟愈发懒散。 越是不爱动弹,体力便越是不济,尤其在这次和楚翊之后,更感觉自己体力越来越差。这些男人倒是越折腾越有精神,最后全把精力用在了她身上。 先前在侯府,除了云烬尘伴在身侧,她要见其他人、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夜,都算不上方便。 等搬出侯府,住进那处新宅院,往后便方便多了。 虽说她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安排,但她向来放纵。可喜欢纵情是一回事,身子能不能吃得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先稍微锻炼锻炼比较好。 但她的拒绝落在楚翊眼里,却生出了另一番解读。 分明先前,她还任由他替自己穿衣束发,窝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滩春水。 然而她这庶弟一来,她便这般避嫌,衣服不让他穿了,连抱都不愿让他抱了。 只能是不想让她弟弟瞧见他们之间的亲密,不想叫旁人窥见他们之间的情分。 他们都已经做过了,他还是不能有名分吗。 云绮难得自己动手穿好衣裳,抬手理了理衣襟,左右打量一番,心里颇觉满意。 这要是穗禾跟在身边,定要围着她叽叽喳喳夸上半天。 谁知一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的情绪里,竟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她一歪头:“表哥这是怎么了?” 楚翊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墨色的眸底深不见底,闭了闭眼又睁开。 淡淡道:“原是我不配。没福气替表妹穿衣,也没福气抱你出府。无妨,这样的挫折,我受得住。” 云绮:“……” 她真的没话说了。 这满世界就属眼前这人的命最好,顺风顺水到了极致。 不过是没让他穿衣、没让他抱,这已经是他受过最大的挫折了! 这难道不气人吗? 云绮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总是会故意示弱来博取靠近她的机会。 比如先前烫了手,就看着她问她不管他吗。明明她要是不在跟前,他怕是连那伤口都不会多瞧一眼。 但有人上赶着想出力,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于是伸出双手:“表哥抱抱。” 楚翊的喉结倏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表哥抱”。 是“表哥抱抱”。 她怎么这么可爱? 心头压抑的的欲念,霎时又无法克制的滋长蔓延。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细腻温软的肌肤,俯身便要吻下去。可云绮一眼便觑见他眼底翻涌上来的深暗欲色,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还有精力? 这么多精力去田里种地算了。 一见她蹙眉,楚翊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过,楚翊若是知晓不停下来,紧接着就会有清脆的巴掌落在脸上,那是半点都不会停的。 * 羿王府外。 楚翊抱着云绮,尚未迈出王府大门,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的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待走近些,看清少年那张脸时,楚翊眸色陡然又沉了几分。 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容。眉眼锋棱藏在清冽的骨相里,鼻梁高挺,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透着几分疏离的羸弱。 那双漂亮的眸子垂着,目光专注得像是只落在一人身上。 云烬尘一眼便瞧见了,姐姐是被人抱出来的。 他听闻姐姐是跟着这位羿王回了王府,心里便已猜到,姐姐与他会是何等关系。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又会做些什么。 可他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瞧不出半分意外,更无一丝敌意。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男人怀里的人身上,温顺地唤了一声:“姐姐,你出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拂过的羽,让人心生怜爱。 楚翊的掌心倏然收紧。 他原本以为,楚祈、裴羡、霍骁,还有那个谢凛羽,这些人各有千秋,已是足够棘手。 却没料到,她这个看似无害的弟弟,竟比他们所有人都更难对付。 甚至连半分情绪都不外露,尽数藏在了这副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 他忽然有些不想放手了。 云烬尘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男人紧扣着云绮腰肢的手背上。 那双漂亮的眸不见起伏,唯有极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暗,却半点未在脸上显露。没有说话,只是一阵冷风吹过,忽然低低地咳了两下。 云绮看过去:“怎么了?” 云烬尘乖乖巧巧地垂着眼,声音轻软:“没事,只是今日风大,在外面等姐姐等得有些久,许是吹了风。风没吹到姐姐就好了。” 他抬眸,看向楚翊,语气平平静静的,好像真是只是在询问,“羿王殿下怎么还不放开姐姐,是不怕姐姐吹到风吗?” 第431章 云烬尘,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一瞬间,楚翊手背青筋绷起,周身气场骤沉,比吹来的风冷意更甚。 他果然没看错。 她这个庶弟,清瘦得像株临风的竹,眉眼温和,语气也轻,半点攻击性都瞧不见,可开口三言两语,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先是轻咳两声引她侧目,说自己等久了吹了风,惹她心疼。转眼又补一句,只要风没吹到姐姐就好,将她的分量抬得比什么都重。 再接着,便看似无意地问他,怎么还不放开手,是不怕她吹风么。 这话说出来,他若不放手,便是只顾自己罔顾她的身子。他若放了,便是要眼睁睁看着她投进旁人怀里。 还真没有几个人,能三言两语,就将他架到这般境地。 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吗。 楚翊微微眯眼。但他看向云烬尘的眼神,依旧平波无澜,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他非但没松手,反倒将手臂收得更紧,把怀中人牢牢圈在身前。随即低下头,目光沉沉落进怀里人的眼底。 声线低沉眷恋:“既然你弟弟说此刻风大,要不要,等风停了再走?” 这话的语气,亲昵又自然,倒像他们是一对朝夕相伴的夫妻,而一旁的云烬尘,真就只是她的弟弟。 话音落下,云烬尘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手背也悄然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却像有暗流在撞,暗潮汹涌。 云绮却没心思管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她还是很期待去看看新宅子的,心情好得很,干脆利落地直接道:“不要,放我下来。” 身后的侍从们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跟着四皇子这么多年,别说这般当面拒绝,便是有人敢在殿下跟前皱一下眉,都算胆大。 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他们殿下竟半点怒意都无,反而又问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点哄:“那我抱你上马车,好不好?” 见云绮未置可否,楚翊便彻底将云烬尘晾在一旁,抱着人径直朝马车走去,掀帘、落座,一气呵成,将她放在宽敞的车厢软垫上。 云绮刚想起身,手腕就被攥住,楚翊倾身逼近,那双墨黑的眸子沉沉地锁住她,热气拂在她耳畔,带着点慵懒的黏糊:“…表妹,再吻一下。” 刚开了荤的,总都是这样。 黏人得很。 云绮心情正好,也懒得推拒,微微仰头。楚翊顺势俯身,薄唇先碰了碰她的唇角,而后才含住她的唇瓣,一寸寸慢慢加深力道。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与她辗转相缠。揽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将人往怀里带得更近,身下隔着衣料,带着隐忍的热度,若有似无地相抵,极缓地摩挲抵撞着。 车厢里的喘息声渐渐重了,车身也跟着轻轻晃了起来。马车分明还停在原地,那细微的晃动,便都浸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楚翊的眸色愈发深暗,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欲望。 她要是愿意,他也想和她试试在马车上——方圆几里除了羿王府的人,不会有旁人撞见。 要是她不愿意,那大概会打他骂他,咬他一口,他也求之不得。 气运之子向来是想什么便来什么。 念头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便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热辣辣的轻微痛感,混着她掌心挥动时的香气,一并漫了上来。 楚翊眉梢一挑,只看得见爽,半点被打的愠怒都无。 云绮蹙着眉,杏眼带着几分不耐:“表哥,体力太好也是病,得治。” 楚翊却低低地笑了。 他捉住她那只刚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细细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眼底盛着的专注,几乎能将人溺毙,声音喑哑:“这哪是治病,表妹分明是又奖励我了。” 待到楚翊被赶下马车,与云烬尘擦肩而过时,他不必抬眼,都能察觉到少年周身那股因她不在、便再也不加掩饰的凛冽敌意。 两人却谁也没看谁。 云烬尘掀帘上了马车,在云绮身侧落座,低唤一声:“姐姐。” 云绮径直往他身上靠了过来,声音带了点倦意:“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云烬尘的眉眼霎时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圈进怀里,俯身,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软得不像话:“知道了,姐姐睡吧。” 没过多久,马车在一幢宅院前缓缓停下。 下车来,这里便是云烬尘特意为云绮安置的住处,已让人细细布置修葺妥当。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乌木包铜门,门楣嵌着青石匾额,门侧立着两尊瑞兽石像,姿态温和却不失威仪。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方开阔天井。 石板铺地,缝隙青苔凝着薄霜。天井中央的汉白玉大缸里,几尾金红锦鲤不惧初冬寒意,悠然游弋。缸沿墨绿薜荔垂着藤蔓,风一吹,荡得水面波光粼粼。 穿过天井,便是五开间的正厅。 厅内早已燃了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挑高开阔的空间里,浅灰色水磨金砖光可鉴人。紫檀木画案上,汝窑青瓷瓶插着几枝寒梅,花苞在灯下透着几分清雅。旁侧是端溪老坑砚台与玉质笔山。 东西两侧设着待客软榻,织锦软垫触手绵软,榻旁花梨木屏风嵌着苏绣山水。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山水真迹,在灯火映照下,峰峦隐约,意境悠远。厅角铜鹤香炉燃着,青烟袅袅,漫过梁柱。 正厅两侧各有三间耳房。东侧依次是书房、琴室、藏画室。书房书架林立,窗户是琉璃打造。琴室悬着百年古琴,琴身温润。藏画室楠木画柜收着名家字画,柜角暖炉防止纸墨受潮。 西侧三间则是暖阁、茶室、小佛堂。暖阁可供白日小憩,地龙烧得正旺,狐皮褥子柔软厚实。茶室青瓷茶具旁摆着新采雪芽。小佛堂供着白玉观音,铜灯长明,隔绝了窗外寒风。 绕过正厅,便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开阔,一方十余丈见方的池塘卧在中央,九曲木桥横架其上,桥那头八角小亭飞檐翘角。池塘四周种满梅树、玉兰、海棠与翠竹,夜色里枝干疏朗挺拔。 后院东侧辟出四间房舍,最大的一间是带暖廊的精致院落,便是云绮日后的住处。 廊下悬两盏羊角宫灯,连同房檐下都封了细密的挡风帘,院内各处墙角又都砌了地龙,暖融融的热气顺着砖缝漫开,暖意萦绕。院里除了独立书房与妆奁室,还辟有一间雅致沐浴间。 妆奁室立着一面巨大精美的琉璃镜,镜前妆台层层叠叠摆着珠钗、步摇、玉佩,件件精致夺目。旁侧的楠木衣箧敞着一角,崭新的绫罗绸缎、锦裙华裳一应俱全 沐浴间铺着汉白玉地砖,墙角是铜铸地龙,特制的宽大嵌螺钿楠木浴桶摆在当中,桶边鎏金铜架搁着各式香料与锦帕,琉璃窗半掩。 西侧是三间下房与一间厨房,厨房旁甚至还辟有一方小菜园。 整个宅院不算极尽铺张,却处处透着上乘的品味。所用之物皆是珍品,一看就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却敛去了所有张扬,只余温润内敛的质感,低调奢华。不必细究,便知这宅院从布局到陈设,要耗费多少心神、时间与财力。 云绮也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她自始至终没操过半分心。 她早知道,云烬尘定会将方方面面都替她打点妥当,且处处合她心意。如今逛完一圈,只比她的预期更高。 云烬尘捕捉到她眼底的满意,轻声问:“姐姐喜欢吗?” 云绮轻轻勾唇,未发一语,只抬指勾了勾。 云烬尘瞬间会意,在她面前温顺地俯首,精致的眉眼间漾着几分乖顺,任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云烬尘,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她扬起脖颈,说道。 ……她和姐姐,以后的家。 云烬尘的心脏蓦地漏跳一拍,继而滚烫地擂动起来,眼底忽然有些酸涩,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姐姐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他以后再也不是随风飘散的尘埃和灰烬,他有和姐姐的家了。 第432章 分了,就分了 云绮又在自己的院落里逛了一圈,眼底满是满意。 她的院子旁,还挨着三间宽敞的厢房。 紧挨着她住处的那一间,是留给云烬尘的。 另外两间,则是她特意嘱咐云烬尘空着的,里头没做任何多余布置,待日后她来亲手添置。 这两间房,是她留给祈灼和裴羡的。 云烬尘虽没开口问,但应该也猜得到,这是她为别的男人留的。 她的住处,总要留一间房给祈灼,这是云绮早就想好的。 她知道,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对祈灼而言从无半点归属感。纵使如今他与皇后的关系缓和些许,心底仍旧保有那份疏离。 曾经暂住的漱玉楼,城西耗时一年新起的宅院,亦或是皇帝亲赐的祁王府邸,于他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祈灼曾说过,他的所有住处,都随时为她敞开。 那她也想告诉他,她的住处,也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哪怕他并不会真的在这里久住。 另一间厢房,是留给裴羡的。 没别的缘故,裴羡总归是最让她怜惜的那个。 祈灼至少还有太子兄长和皇后的关爱,霍骁有母亲记挂,谢凛羽有祖父祖母乃至太后的疼宠,楚翊有皇帝与荣贵妃的偏爱,云烬尘,也有她这个姐姐在身边。 唯独裴羡,身居高位,却举目无亲。 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从前多年,裴羡想的恐怕都是,他自己那日死了也就死了。 于他而言,再好的宅邸,也不过只是个落脚地。从六岁那年起,他大抵就再没体会过家的感觉。 她乐意在她的住处给裴羡留出房间,也乐于他想住的时候过来住。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经常吃裴羡做的饭。 嗯……当然,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 - 参观完整个宅院,果然如云烬尘所言,他已经将一切安置妥当,随时都能搬进来。 云绮打算明日傍晚前便搬过来。 她不打算带侯府的一丝一物,毕竟她与侯府本就没有半分血缘牵扯。况且云烬尘早就为她备好了全新的一切,从起居用度到妆奁服饰,样样周全。 侯府上下,没人知道她要搬出去的打算。 就算知道了,云正川与萧兰淑也不可能挽留她什么。毕竟从最开始,他们就巴不得她早些从侯府离开。 云烬尘会跟她一起走。 他虽是侯府庶子,却自小被云正川无视,被主母萧兰淑薄待。 如今他不仅恢复了首富继承人的身份,她母亲被云正川与萧兰淑间接害死的真相,也在整个侯府人尽皆知。 沈老爷先前就想让云烬尘与侯府彻底断绝关系,只是先前云烬尘说他不愿意,他是想留在她身边。 如今她要搬离,云烬尘随她一同走,云正川与萧兰淑哪里还有半分脸面阻拦? 他们若敢多言半句,云烬尘便会叫他们,把他的名字一并从族谱上剔除。 云正川和萧兰淑自然也门儿清,只要云烬尘的名字留在族谱上,总归是侯府血脉,对侯府大有裨益。 若是族谱除名,这可不是除去一个庶子,而是要砍掉侯府的一棵摇钱树,他们绝对不会多说什么。 云绮心底唯一无法预计的变数,是云砚洲。 上次家宴那晚,大哥曾来过她的房间。 她故意在自己最意乱情迷、情潮攀至顶峰的那一刻,唤出了那声“哥哥”。她知晓大哥就立在窗外,也笃定他听见了她所有的声音。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去,也知道是大哥进了房,将她从榻上抱回柔软的床褥。 他那般温柔地哄着她,厮磨低语吻着她,缱绻得几乎叫人溺毙。那份压抑许久的爱意,仿佛再也藏不住,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 她以为,大哥是想通了。 以为他愿意重新和她在一起,愿意放下独占她的执念,接受她身边还有旁人的存在。 可偏偏从次日醒来到现在,七八日的光景倏忽而过,云砚洲却再也没与她照过面。 原来,大哥不是想通了,是想开了,决定彻底放下她了。 是单方面,同她分了手。 很好。 她的确想要大哥,却绝非死缠烂打的性子。既然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她便理解,也尊重。 分了,就分了。 明日是冬至,恰逢黄道吉日,正是搬家的好时候。 她也不打算再同大哥打什么招呼。 要么,是哥哥,也是爱人。要么,既然爱人做不成,那哥哥也不必当了。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明明对彼此存着欲望,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做回兄妹的道理。 * 与此同时,侯府书房。 周管家轻手轻脚踱至书案前,躬身询问:“大少爷,明日便是冬至了。往年要么二少爷不在府中,要么是您在外未归。” “如今您与二少爷都在,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少爷也都在府里。您看明晚,要不要再置办一场饺子家宴?奴才也好提前吩咐厨房和下人预备。” 椅上之人抬眸,面容清隽端方依旧,神色却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了。让厨房单独给我备一份饺子皮和馅料。” 云砚洲垂下眸。 这些日子,他已经彻底厘清了自己的心。 没有什么,比他的小纨平安喜乐更重要。 她想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想要自由,想要无拘无束随心所欲,都好。他是她的兄长,生来就该纵容她的一切。 从前都是他太过自私,贪恋的也太多。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该满足她,给她。 先前让她受了委屈,他也想要安抚,慢慢弥补。 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已经胜过一切。 周管家听得一头雾水,愣了愣:“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明晚我会去竹影轩陪大小姐。饺子,我下午亲自给她包。” 第433章 可怜的大哥 冬至日。 严格来说,冬至算不上什么盛大的节日,却也带着几分阖家团圆的意头。 今日一早,云砚洲便入宫上朝去了。 竹影轩里,云绮却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云烬尘正守在她身侧,手边搁着备好的洗漱用具,桌上也已布好了热气腾腾的精致午膳。 “姐姐醒了。”云烬尘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语调温顺得近乎低柔,“姐姐梳洗好就能用膳了,用完午膳,我们便去新家。” 云绮昨日说,傍晚前搬走便好。 可对云烬尘而言,他希望和姐姐搬离侯府,越早越好。 最好能赶在他们那位大哥从朝堂回府之前。 他知道姐姐身边有许多男人。 有她的前夫霍骁,有她曾心心念念的裴羡,有那位与她心意相通的祁王,有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甚至,还要算上昨日那位深不可测的翊王。 这些人,只要姐姐喜欢,他便可以当作看不见,任由那些人留在姐姐身边,只要姐姐能开心就好。 可唯独他们的大哥,他不愿让那人也占据姐姐的心神。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私心。 沾了亲情的羁绊,他希望姐姐有他一个就够了。他会把自己全部的爱,都捧到姐姐面前。 既然姐姐还没有同大哥走到一起,那他和姐姐离开越早,就会避免她和大哥更进一步的牵扯。 - 用过午膳,说是搬家,云绮其实什么也没带,只带了穗禾。 穗禾原本替她收拾好了几个包袱,被云绮一句话拦下,最后只挑了些紧要的、现成买不来的物什揣在怀里。 云烬尘亦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 临走之前,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放在了寒芜院的桌案上。寥寥数语,只交代了他与姐姐已搬离侯府的事。 他不知道侯府的人何时能瞧见这封信,也并不在乎。 从今往后,他与这座侯府,也不会再有多少牵连。 - 新宅。 云烬尘不仅仅是将宅院整个修葺布置妥当,府里该有的下人配置,也早已安排得妥帖,今日都已到位。 正门处守着一名手脚麻利的门房,院里有四名洒扫仆妇,厨下请了三名擅长南北菜系的厨子,又配了三名打下手的厨娘。 还挑了两名伶俐的小丫鬟,名叫春花和秋月,平日里负责端茶倒水、打理起居。至于车马出行,连同马厩里的活计,一并交由一名经验老道的马夫。 云烬尘知道,姐姐喜欢清净,因此并未往宅院里安置太多人手。 饶是这般,拢共十几个下人,也都是他亲自多番挑选,筛出的最安分守己、忠诚不多话的。 至于他自己。 他不需要旁人伺候。 这些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伺候姐姐一个人的。 云烬尘也没特意安排管家。穗禾最了解姐姐的习惯,人又精明干练,府中这十几号下人,便全交由她来调遣。 这么一来,穗禾算是彻底脱了小丫鬟的身份,正儿八经地做上了一府管事。云烬尘更是大方,直接将她的月例翻了十倍。 午后刚抵府,院里的下人便齐齐迎了上来,对着云绮和云烬尘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小姐”“少爷”。又转向穗禾,躬身行礼,一口一个“禾管事”。 这可把穗禾给激动坏了。 没伺候小姐之前,她哪里敢想,自己竟能有这般光景? 如今府里除了小姐和三少爷,便属她说话最有分量。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意气。 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过,穗禾一声令下,府里上上下下便立时忙活起来。 春花轻手轻脚地走进绮光院,先恭恭敬敬地问云绮晚上想用些什么,又道:“小姐,今日是冬至,厨房问您想不想和少爷吃饺子,他们那边好预备起来。” 云绮略一思忖,吩咐厨房除了包府上所有人的份,再格外多备五份饺子。 这五份饺子,自然是要分别送往祁王府、将军府、丞相府、镇国公府和翊王府的。 她实在是用心至极。 虽说饺子不是她亲手包的,但能特意让人送去,便足见她心里装着这些人。这份记挂,也够让他们感动了。 眼看着日头渐落,余晖透过窗棂,在描金床榻边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顺着砖缝漫上来,烘得人身上尽是懒洋洋的暖。 云绮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软垫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了件素色薄锦中衣,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她看着手中的话本,指尖偶尔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一旁的云烬尘手里捏着柄银叉,偶尔叉起一小块切得匀净的鲜果,轻轻递到她唇边。 案头小炉上的蜜茶还在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拂过脸颊,惹得她鼻尖也染上几分甜,更添慵懒惬意。 * 侯府。 云砚洲下朝时,又被楚宣帝召去议事,回府时天色已浸了薄暮,却还算赶在傍晚之前。 昨日已吩咐过周管家,包饺子的物什齐齐整整备在花厅的梨花木案上。 调好的馅料盛在瓷碗里,油星裹着碎笋与虾仁,隐隐透着鲜。旁边是擀得匀薄的饺子皮,边沿圆润,一张张码在竹帘上,还覆着一层湿布防干。 竹筷、瓷勺、盛清水的小盏,乃至搁成品的托盘,无一不摆放得井然有序。 云砚洲立在案前,身着常服,宽袖垂坠,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端方,周身透着一股清疏沉敛的气度。 他从未沾过庖厨之事,更遑论亲手包什么饺子,可垂眸看向案上物事时,神情淡远平和,不见半分生疏局促。 于他而言,大多事情他自幼便是过目即会,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棘手的难事。 除却……他对她的感情。 厨娘演示完毕,躬身退至一旁。 他便伸手取过一张饺子皮,那双手骨节分明,先以瓷勺舀了半勺馅料,手腕微沉,铺在皮的中央,分量不多不少,恰好是不溢不漏的分寸。 继而拈起瓷勺柄,轻蘸一点清水,沿着饺子皮的边沿一抹。随后双手微合,拇指与食指捏住皮的两端,微微用力一折,再顺势捏起。 动作不算熟稔,却自带与生俱来的稳。起落间,便将饺子的边沿捏出细密均匀的褶子,端端正正,透着一股与气质相符的规整。 包了几只周正的饺子后,云砚洲垂眸瞥了眼盘中的成品,动作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捏住一只刚捏好褶子的饺子两端,轻轻往中间一拢,又用指腹在顶端轻轻一按,竟捏出一个小巧的尖角,像极了兔耳。 而后又取过一张皮,包好馅料捏出褶子,指尖在两侧各轻轻掐出一个圆润的小凸起,活脱脱成了鼓着腮帮的小胖鱼。 不过片刻,案上的瓷盘里便多了好些个这般形态各异的饺子,错落有致地卧在盘中,个个褶子细密匀整,又添了几分憨态可掬的趣味。 暮色漫过窗棂,淌过云砚洲清隽的眉眼,侧脸线条温润分明,垂眸时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深处的沉静。 他想,她胃口小。 包得可爱些,或许会让她多几分兴致,多吃几个。 待到一盘饺子尽数包好,周管家不敢耽搁,忙让厨娘端去后厨烹煮。 煮好后,那些捏着兔耳、鼓着圆腮的饺子一个未破、一丝未散,经了水汽,愈发显得饱满圆滚,透着惹人欢喜的憨态。 周管家亲自将饺子放入食盒,又仔细盖好盖子,双手递到云砚洲面前。 已经入了夜,夜风呼啸凛冽,天际压着墨色乌云,星月隐没。风势愈急,墙外竹叶簌簌作响,湿冷的潮气漫在空气里,似是山雨欲来。 云砚洲独自一人提着食盒,站在竹影轩的院门前。 第434章 小纨不要哥哥了吗? 云砚洲这些日子都未曾踏足这里。 再次站在竹影轩的院门前,他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 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退回到兄长的位置。如今也是他,又亲手将那些兄长的责任与底线全然抛却。 他不知道,他的妹妹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 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接受,愿意原谅。 但没关系。 她便是生气,便是发脾气,便是怨他气他,都好。 他不想再分开了。 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明明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却要伪装出一副疏离平静的模样。 于是,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然而,门轴吱呀一响,云砚洲的身形却静默了一瞬。 院内的景象,与他预想中不同。正屋没有点灯,连下房婢女的住处,也不见半点亮光。 这个时辰,还不是歇下的时候。 是她带着婢女出去了吗? ……去找别人了吗。 云砚洲面上神色依旧,不见半分起伏,唯有握着食盒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 本就是他未曾提前告知,她不在,也是情理之中。 他垂了垂眼,仍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她不在,他便等她回来。 直到踏入卧房,亲手点燃烛火,看清眼前的一切,云砚洲整个人却蓦地站在原地。 屋内的陈设并无异常,甚至称得上极其规整,可那规整里,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冷清,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生活过。 再抬眼细看,床榻、妆台、桌案,屋内许多处竟都蒙上了一层素色的防尘布。 她只是出去玩,怎会给屋里的东西都蒙上布? 云砚洲不知道。 他只觉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缓缓低头,是一枚滚落在地的银钗。 是她的发饰。细巧的钗头硌着鞋底,那点冰凉的触感就那样窜上心脏。 钝痛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漫上来,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涌,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手里的食盒沉得厉害,他从未感受到木质提手可以如此冰凉。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连骨都隐隐透出青来。 ……不会的。 她只是出去玩了。 只是出去玩了而已。 云砚洲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眼前阵阵发沉,那股滞重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弯,竟让他生出几分站立不稳的昏沉。 他不得不将食盒搁在桌案上,掌心撑住那张蒙着素布的方桌,指腹抵着冰冷的木面,才稳住身形。 沉浊的气息自胸腔漫出,只剩失序的紊乱。 周管家匆匆赶来时,正撞见他们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少爷,竟缓缓扶着桌子,在呼吸。 真的只是,在呼吸。 周管家的心猛地一沉,跳得如同擂鼓。待看清大小姐房内蒙着布的陈设,他攥着信笺的手更是一抖。 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着颤:“……大少爷,厨房的人去寒芜院送饺子,说是三少爷不在,桌上却留了封信,便带来交给了我。” “奴才看了这信,这信……信上说,三少爷和大小姐今日午后已经搬出了侯府,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现下老爷和夫人也已知道了此事,十分震怒,大少爷您看,该如何处置?” 大少爷是一家之主,无论天塌地陷的变故,还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只要禀告给大少爷,大少爷都会从容决断。 这是周管家多年以来的认知和习惯。 而云砚洲,甚至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三少爷和大小姐午后已经搬出了侯府。] [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耳边只是一遍遍盘旋着这两句。 云砚洲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竟有惨白的光弧骤然闪过,刺得他双目发疼,几近晕眩。 但并不是幻觉。紧接着,窗外便由远及近传来雷声的轰鸣,沉闷的巨响滚过天际,震得地面微颤。 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浓墨般的乌云,将庭院里的竹影照得惨白,不过瞬息,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声,砸在石板上。不过片刻,雨势便陡然转急,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响,狂风卷着雨帘撞在窗纸上,震得窗棂咯吱作响,窗外的竹叶被打得簌簌乱颤。 室内的烛火似乎也被窗外的风雨震得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云砚洲的身影孤峭而直立。 那雨声、雷声、风声,混作一团,像是钝器一下下碾过心口,痛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片死寂的麻木。 凉意顺着血脉漫上来,从发梢到足底,竟无一处不是冷的。 她不要他了。 他的妹妹不要他了。 周管家跟在云砚洲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和情绪,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透着滞涩的艰难。 他忍不住起身上前搀扶:“大少爷,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府医过来?” 云砚洲扶着桌案,声音沉哑:“我没事,你下去吧。” 周管家哪能放心,还想再劝:“大少爷……” 回应他的,只有两个字:“下去。” 见状,周管家也只能躬身退下。 风势愈发大,窗棂猛地被撞开,穿堂的劲风卷着雨腥气扑进来,将屋内那一盏孤烛倏地吹灭。 整间屋子霎时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冷寂得像一座荒冢。云砚洲就无声无息,站在这片冷寂的黑暗里。 没关系。 他把他的妹妹弄丢了,他会找到她的。 可当他站到檐下,望着茫茫雨幕,却根本不知道,她是去了哪里。 … 已至深夜。 这场风雨越发狂猛,窗外的雷鸣雨骤几乎要掀翻整座院落,却偏偏衬得屋内暖灯昏黄,静谧得不像话。 云烬尘望着软榻上的云绮。 少女歪着身子蜷在绒毯里,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捏着卷边的话本,眸光落在纸页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晕染得绝美。 姐姐今日看这话本子入了迷,说是要看完这一卷再睡,他便敛了声息,在一旁静静陪着。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却有人顶着滂沱风雨,叩响了院门。 云烬尘眉头倏然蹙起,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软榻,见那抹身影依旧沉浸在话本里,未被惊扰分毫,才放轻脚步,推门走了出去。 来的是门房。 云烬尘立在檐下,顺手将门掩紧,免得风雨灌进来扰了屋内的安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低又冷淡:“什么事?” 门房一路冒雨赶来,衣衫也被淋湿大半,发梢还在滴着水,显得格外狼狈。 躬身回话:“少爷,府外来了个人,说是来找小姐的。奴才问他名姓,他说,他叫云砚洲。” “少爷,奴才特来请示,要不要放这个人进来?” 云烬尘的身形蓦地一顿,像是被夜风裹着的寒意,猝不及防地钻了进来。 半晌,他胸腔微微起伏,喉结滚了滚,才终于吐出一句,声音沉得厉害:“……你下去吧,我去开门。” 他真的不想再多一个人分走姐姐的爱。 更何况,是姐姐比其他人都要多一分信任依赖的,他们的兄长。 可他明明没有在信上留下新宅的住址,侯府上下也无人知晓他们的新住处。 这样雷雨交加的深夜,连他都想不通,他们的大哥,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但他心里却已经清明了一件事。 大哥对姐姐的执念,远比他想象中更深。 不是他们搬离侯府,斩断过往,就能让他放手的。 - 云绮知道方才有人敲门,云烬尘闻声出去了。她正沉浸在话本子里,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已经过去许久,仍不见他回来,也不知是去忙什么了。 云绮向来不操心这些琐事。 今日看书看得久了些,肩膀都有些发僵,她索性放下手里的话本,抬手活动了一下颈肩。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又是谁来了? 若是云烬尘的话,应该不会这般敲门。 但此刻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也只能她去开门。她连鞋子都懒得穿,反正这屋子连地面都是暖烘烘的,只踩着棉袜,便来到了门边。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雨腥气霎时扑了进来。 云绮抬眼望去,只见云砚洲静静立在深夜的雨幕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 滂沱大雨将他浑身淋透,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颀长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线,汇成冰冷的水流,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出一片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脸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雨水,看不清表情,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这彻骨的风雨吹打得没了知觉,唯有眼底那一抹红,突兀得刺眼。 云砚洲看着她,喉结极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撞上她眼底的诧异。 终是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堪堪掩去眼底翻涌的、痛到极致的荒芜。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雨水浸凉的湿意,一并湮没在呼啸的风雨里。语气里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在确定什么,又像是自嘲:“……小纨不要哥哥了吗。” 第435章 这是最后一次 离开侯府时,墨色云絮早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呼啸的风,正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风卷着雨势,掠过朱红的府门,卷起地上的残叶枯枝。 云砚洲立在风雨里,竟辨不清心头是何种滋味。 或许是这砭骨的寒意太过汹涌,冰冷的雨丝裹挟着风扑在脸上,刺得人发麻,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知觉,都被这湿冷模糊了去。 只觉得痛。 说不清是心口那一处密密麻麻的钝痛,还是顺着骨骼缝隙蔓延开来的、无处遁形的痛楚。 真的太冷了。 他恍惚记得,从小到大的冬至,皆是晴暖的,或是落雪的静,从没有过这样狂暴的风雨。 就好像这天意,也在应和着他此刻的心境,翻涌着,压抑着,寻不到一处出口。 周管家早被他遣退了,却终究是放心不下,悄无声息地躲在影壁后。 眼见着自家大少爷连伞都不曾取,就那般孑然立在府门外,任由风雨打湿了他的发冠,浸透了他的衣襟,终是忍不住,撑着油纸伞快步迎上来。 “大少爷!”风雨声太烈,他的声音被冲得七零八落,“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奴才这就去备马车!您快把伞打上,仔细淋了雨着凉!” 云砚洲却只是抬眸,望向风雨夜幕深处的长街。沿街屋舍的窗内漏出点点昏黄,被漫天雨雾揉作一片氤氲的光晕,看不真切。 雨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淌过眼角,他却似毫无所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必了。” 他这一生,于世事人情间向来周旋得游刃有余,从未有过行差踏错。 他也从未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有过半分后悔。 唯独在他的妹妹身上,他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作为兄长,理当守好伦常分寸,看着妹妹觅得良人安稳一生,他却爱上自己的妹妹,是一错。 明知她心向自由,眼底早有了旁人的影子,却仍被私心裹挟,卑鄙地想将她困在身边,占为己有,是二错。 待到执念成空,方知强求不得,却又放不下最后那点骄傲,自欺欺人地说要退回兄长的位置,以为这样便能换得长久相伴,是三错。 他以为,日子还长,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可等他终于勘破心魔,想要低头时,才惊觉,他的妹妹早已不在原地等他,是四错。 他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雨珠,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一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世间万般皆有解,可爱字无解。 他通晓世事,精于谋算,却不会爱人。 她离开了,没关系。 他会去找她,去最后问她一次,问一问她真正的心意。 他已经没有任何骄傲。愿意低下头,将自己最脆弱、最卑微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若是她还愿意接纳他,无论是以兄长的身份,还是以爱人的身份,都好,都全凭她的心意。 若是她已经不愿意要他了,不要他做她的兄长,也不要他做她的爱人,也没关系。 他总归要为自己的错,承担所有的结果。 云砚洲就这样立在雨幕里,又一次抬眸望向远处。 理智回笼,种种思绪掠过。 那处宅院既是云烬尘为她置办的,定然是处处都依着她的喜好来。 她偏爱京都的繁华热闹,爱那市井烟火里的鲜活气,那宅院便绝不会落在京郊偏僻处,定然是在城中最喧腾、最聚人气的地界。 而她素来爱自在舒坦,最厌拘束,她的住处就算不刻意追慕大富大贵的排场,云烬尘也定然会寻遍合适地段,挑那最好的宅院。 既要屋宇簇新,又要院落宽敞,茶房暖阁、水榭凉亭,凡是能叫她舒心的物什,定然是应有尽有。 这般妥帖周全的宅院,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棋盘街、大栅栏、灯市口这几条寸土寸金的繁华街巷才寻得到。 他并非对这几条街上的每一处宅院都了如指掌,清楚所有地界变动。 但除去那些他知晓主人未曾易主的府宅,余下符合条件的宅邸,算来也不过五六处。 那些刚经重新修葺的宅院,总能从府外窥见痕迹。或是外墙新刷,或是檐角瓦当换了簇新纹样,又或是门前的石阶被打磨得平整光亮。 再加上京中乔迁的习俗,搬入新宅会燃放鞭炮。纵然此刻风雨大作,将地上的残红冲刷,也却总有些碎屑嵌在缝隙里,或是黏在门楣的角落处。 不难找。 于是,云砚洲就这样在风雨里动身。 没有坐马车,也没有让人跟着,只身一人在雨夜里,一步一步挨家挨户地寻。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寒意在皮肉间蔓延,直至麻木。这般刺骨的冷意,反倒像是带来舒缓。仿佛身上的痛越真切,心里的痛,便能轻上那么一点。 直到终于寻到那处粉墙新砌、朱门锃亮的宅院,直到跟那冒雨前来开门的门房报出自己的名姓,直到看见云烬尘出现在他的面前。 云砚洲神色平静,却在抬眼的刹那,瞥见自己这位才十六岁的庶弟,面上竟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淡漠平静。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云烬尘也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纠葛。 而他表现得,比他想象中理智冷静得多。 他说,[我让大哥进来,不是我甘愿让你出现在姐姐面前。相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姐姐面前。] 他说,[我让你进来,是因为我爱姐姐。我不会把你拦在门外,假装你根本没有来。] [这是你和姐姐的事情,我尊重姐姐,也不会干涉姐姐的任何决定。] 那一刻,云砚洲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愿意跟着云烬尘搬出来。 他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弟弟,甚至比他通透,也做得实在比他好太多。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独占,甚至不一定要拥有。她的意愿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只要能看着她,确认她是幸福安稳的,便已足够。 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会接受。 第436章 她已经给出她的答案了 云绮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砚洲。 无论是大哥内里藏着怎样的淡漠,他在人前永远是那般端方持重,光风霁月,如云端高悬的明月,清辉温润,敬而难近。 此时此刻,他却浑身湿透,狼狈地立在雨幕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大哥发现她离开,定然会找来,这在她意料之中。 可她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个最骄傲自持、将体面刻进骨血里的人,竟用这般低微狼狈的姿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了所有依仗,孤零零地站在她眼前。 她甚至说不清,这会不会仍是大哥算计的一环。 算到了……她会因此心疼,会因此心软。 她的确心软了。 她不是对谁都有这般耐心的。 但说到底,关系悄然开始变质的那一晚,藏书阁那夜,他罚她禁闭,又在深夜无声前来亲自陪她一起受罚,陪她一同挨过漫漫长夜。 他以为她被所有人抛弃,以为她需要安慰,需要他。他们在黑暗里相拥,胸膛紧贴着胸膛,是他将她拢在怀里,给她满溢的安全感。 无论在大哥视角里如何,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清楚。 是她先动了心,先沉溺于这份掺杂着伦常与背德的禁忌刺激。 是她蓄意引诱,硬是拉她端方淡漠的兄长下了神坛。 是她暗中执棋,一步一步,将他逼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是要得到他,从不是要逼得她的兄长,坠入这般痛苦的深渊。 但哪怕心软,云绮依旧可以维持一贯的从容。 最初的诧异过后,她站直身体,抿紧唇角,甚至刻意蹙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赌气:“大哥怎么会来?大哥怎么知道,我们搬到了这里?” “……小纨不要哥哥了吗。” 云砚洲依旧立在雨里,又将那句话低哑地重复了一遍。 仿佛他冒雨跋涉而来,所求的便只有这一句答案。 又或是,要一句来自她亲口说出的、能让他彻底死心的宣判。 云绮心头微微一窒。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遥遥对立,冰冷的雨水依旧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云砚洲的发梢、眉眼,顺着湿透的衣料往下淌。 她看着这一幕,胸腔些许起伏,面上却将眉蹙得更紧,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的委屈:“不是大哥先不要我的吗?” “不是大哥亲口说,我是自由的。你放得下,忘得掉,要退回兄长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想搬出来便搬出来,大哥现在找过来,又是要做什么?” 屋外的雨声滂沱如注,砸得石板噼啪作响,云砚洲就在这片喧嚣的雨幕里开口。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有泪水,嗓音粗粝沙哑,却穿透了漫天雨音,直直落进她耳里,平静和缓。 “是我错了。是我在说谎。” “我放不下,忘不掉,更退不回兄长的位置。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自欺欺人。” “我爱你,我爱上了我的妹妹。我做错了很多事,也已经没有退回的余地。” “所以,小纨已经,不想要哥哥了吗。” 这是第三遍了。 他像是已经被这翻来覆去的问句磨得麻木,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云绮是真有点受不住了。 饶是大哥的算计,也算她这局认输。 她伸出手去拉他,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雨这么大,大哥先进来再说。” 从傍晚孤身一人,踩着泥泞一步步寻到深夜,在雨里淋了两个多时辰,云砚洲几乎已经冻得麻木,连反应都迟钝了半拍。 但在看到少女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仍是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堪堪止住了她的动作,没让云绮碰到他湿透冰冷的衣料。 声音比方才更哑:“我身上太凉。” 凉得像冰,他不想让那股寒意,沾染上她分毫。 顿了顿,又垂着眼,沙哑着补了一句:“…不必进去了。” 什么不必进去了? 他是觉得,她多半是真的不要他了。所以不必进屋寒暄,不必再多费唇舌,等她一句准话,他便可以就这样再离开,从此不再来打扰她,是吧? 云绮也是真的没招了。 “大半夜找来的是大哥,说不必进来的也是大哥,大哥到底要我怎样?” “行,大哥不进来,我出去好了。” 她没有甩开云砚洲攥着她的手腕,反倒顺着他的力道,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云砚洲在这一瞬表情微震,指节猛地松开,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得了她。 云绮已经一脚踏出门槛,未着鞋子的脚,踩在了被雨水泡得冰凉湿滑的石板上,棉袜一下就被浸湿。 几乎是同一瞬间,云砚洲便直接抬手,将她整个人握着腰托起,带离那片寒凉的地面,随即将她放回门内。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看了一下她被打湿的袜面,声音沉哑得像浸了寒雨:“…你的袜子,放在了哪里?” 他想,他果然还是不该来的。 他对这里的一切全然陌生,云烬尘却定然对她的起居了如指掌。 现在他该去叫云烬尘过来,替她换上新的鞋袜。 然而就在云砚洲转身的那一刹那,也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硬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子。 云砚洲下意识想挣开,手臂刚微微绷紧,掌心的力道却又骤然松了。他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他浑身湿透的衣料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刺骨的凉意,两人就这般拉扯着,乱作一团,最终被她踉跄着拽进门内,砰的一声,木门被狠狠关上。 霎时间,屋外滂沱的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于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得不像话。 云绮是累的,男人的身躯沉得超出她的预料。而云砚洲则是不知道下一步,他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场景。 “我……” 他才刚吐出一个字,唇瓣就被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住。 云绮猛地收紧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加深了这个吻,根本不在意他浑身湿透的衣袍,沾得自己一身冰凉。 她甚至还微微仰头,用手抚过他沉寂朗隽的眉眼,气息不稳地开口:“这下,哥哥不用担心了,我和你一样,都被雨水打湿了。” 云砚洲只用了一瞬就反应过来。 她已经给出她的答案了。 那点残存的克制与犹豫,在她指尖抚过眉骨的温度里碎得彻底。 他扣住她的手腕,旋即反客为主,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的后背抵在门板上。唇齿的纠缠骤然变得汹涌。他俯身贴近,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方寸天地里。 云绮自然没有半分退缩,攥紧他湿透的衣襟,仰着头回应。交织的粗重声息,混着窗外未歇的雨声,更添了几分窒人的暧昧。他身上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却烫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唇齿的纠缠愈发汹涌,带着潮湿的热气,几乎要将两人吞没。云砚洲的手掌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下滑,在最动情的时刻,抬手托住了她的一条腿弯,将那纤细的腿搭在自己腰间。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没有丝毫缝隙。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眸底一片猩红。 云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颈窝,气息一样乱得不成章法,声音带着点软糯的喑哑:“哥哥……进来。” 第437章 最后一点距离,尽数淹没 卢卡还在思考着办法,突然一支冷箭从远处射来,正好射中了一个刚走到他身边的部下。 “影儿!我不能没有你!”江紫城突然反身将她紧紧抱住,而李素羽也是满脸通红,突然愣在了那里,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猫老太并没有回应连生的疑问,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异芒,身形一变,就要逃走,欲通过另一道岔路去拦截,护送真正迎亲队伍的灰八爷,还没等连生吩咐,阿柴便怒吼一声,如同猛虎扑食般冲了过来。 杨冲从黑骑士当中翻身跳出,身上穿着简单的合金掺杂特殊动物身上组织制造的类战衣护甲,可此时杨冲一点都不好受。 我是坚持正义的人吗?坚持正义对于一个佣兵来说会不会有点可笑?可是他却这么说。菲德在自己的内心里反复嚼爵着对方的这句话,在确定对方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话时,他才点了点头。 “你可记得,要杀阳如风的时候,那阳如风身上突然也是出来了真龙之气!!”释盯着阳如丹,而后道。 听着叶素素不冷不热的话,见众人目光都朝自己看来,穆昭阳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在这样的漆黑中,阿波菲斯反而闭起了双眼,他的周身涌动起一股同样浑厚同样气息的死亡魔力,他强大的魔力波动瞬间就像触手般延伸到了这片黑暗的每一个角落。 “哼哼,这下可好,我正好有理由整顿整顿他们。”红环冷冷笑道。 江西城中有一处地方,其建筑位置接近城中东南角落,是最不显眼,可话虽如此,但此地依然是常常有客到访,因为在这儿是一个交易情报的地方。 虚幻阵法的出现令的君严目光一紧,眼中有有着灵光在闪烁,显然灵视已是开启。 空间震的警报依然在嗡嗡作响,但是两人的脸上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 有的,只有关在里面的西门吹雪和牛肉汤而已,而他们听到说话声,又有什么打紧? 灵炎腾起,将赤蛇的的灵魄燃烧至最虚弱的状态,透明的几乎要看不见后,才将其封入一支玉瓶当中,收了起来。 荒莽的平原上,几片稀稀疏疏的树林中,忽然窜出来三个自己压根不熟的天人境强者,而且对自己还充满敌意,周晋宇很慌。 山口莉香很想训斥秦阳不要太过分,但是想想这个家伙连超凡高手都敢杀,他的胆子可谓大到没边,有钱有实力,背景又强,平日里他不去惹别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如今这些人主动招惹到他,他肯善罢甘休才怪了。 夏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这股诡异的力量,我和另外的一些人会想办法解决,你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理掉那些已经堕落成魔的人。 温秀丽嫌弃这个男人有一股汗臭味儿有些恶心,可是她不敢不从,男人就顺利的办成了,好大一阵子才放了她。 也就是说,养神后期,就足以对林若风造成威胁了,只要有养身后期带队,或者是一些人联合在一起,就不用惧怕林若风的猎杀。 仿佛亘古不变的古老存在,和这片星空大地已经完全融合成了一体。 傍晚时分,几乎武溪山脉中的所有武修,都来到了雪松谷,人数初步估算,足有数万人之众。 百分之九十以上进入落日之渊的人都很难获得重新再出来的机会,基本上都彻底陨落在里面,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埋骨墓穴一样,正常人都不会有进入里面冒险的想法。 而在漫天血雾之中,一道金色的元神,呼啸着冲了出去,想要逃离。 尤其是那些周边部门的子弟,因为三天前跟长老的弟子们混战一场,此刻前来,连吃过饭嘴上的油水都没有擦拭,有的还故意带个鸡腿啥的,就是来气八大长老的弟子的。 沈默的几点理由一说,熊姐皱着眉头思考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楚轩伸手一指,直接横飞了过去,百万里之遥转瞬即逝,映入二人眼前的是一片草原,而那草原之上,赫然横跨着一座古城,里面人口无数,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虽然张灯结彩十分喜庆,但却一丝喜气的氛围都没有,整个宫殿都死气沉沉,直到主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之声,惊得野鸟扑哧而起,寒风搅动。 到了正德斋之后,秦奋先是去了内堂,跟闻通他们聊了一阵,然后便去外面找到了张栓柱。 这一声呼唤,如同穿过满天乌云的一缕阳光,如同绝望深渊里出现的一抹希望之光,梁伯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措手不及的惊愕和重拾希望的喜悦。 俩人走出山洞,攀上树枝,站在粗大的枝干上,刑薇紧紧盯着手表上的时间,直到针表显示十二点整,她就手腕微微外呈,让路凡也看到显示上的位置。 柳翊听罢也没有异议了,乖乖蹲下身脱起了滑雪板。既然有四年滑雪经验的武云都不敢冒险沿坡下行,刚刚滑雪入门的他又如何有这个胆魄和能力呢? “扯犊子…死死死,死你个头…赶紧麻溜地整理整理,我们继续前进…”林萧然没好气地踢了一脚楚老二说道。 巴吉一听,抬头看向阿隆索。阿隆索虽然还是那个阿隆索,但是眼神里透出了复仇的火焰。他当即明白,斯普林特得手了。 一进入食堂大厅,里面已经坐满了就餐的学生。铁牙给云杰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自己拿着餐盘打饭去了。无所事事的云杰四处张望着,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一圈下来,一个也没有。 想我堂堂秦国皇子,在天材地宝、名师益友的环境中,却是比不过你个乞丐出身的臭要饭? 第438章 小纨真的,没力气了吗 因为长时间的全速奔驰,他胯下的战马已经略微赶到疲累,但薛彤毫不犹豫地猛夹马腹,将更多的‘精’力从战马的强健躯体中挤压出来,将已臻巅峰的速度再度稍许提升。 骤然喧闹的战场复又安静下来,晋军斥候开始打扫战场。鲜血染红了官道,战斗规模不大,断肢残骸却不少,牛皮军靴踩在开始凝固的鲜血上,粘稠的让人心烦,几匹战马被丢在路边,响鼻声如呜咽。 一个个不得不退得更远,要不然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惊悚了,惊悚万分,让他们无法承受。 南征主力侍卫亲军,共计将士七万上下,余者为水师,包括江陵水师、扬州水师,将士超过三万。 “喂,哥们,麻烦让让,你挡住我的视线了。”一个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的男子,冲江尘说道。 李乐按照顾金汤所说的纸上谈兵的理论来观察海兰珠,貌似她没有撒谎。 一个说话冷冰冰,平时总拿围巾遮脸,做事神神秘秘的家伙,哪有什么可爱的?我又有哪点比不上他了? 她不愿意耽误时间,想让姜燕燕早点说完,早点离开,毕竟,被子里的她,是什么都没穿呢。 “难道我看起来很像色狼吗?”拿手摸了摸脸,江尘郁闷的说道。 我感觉胸口一闷,一股气顶在那里,上又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看见我如此失神,A先生发现了机会,伸手一拨,打飞了我手中的银簪,接着一脚踹到我的胸口。 让她又一次在所有同事面前出一次风头,受到局领导的表彰,为此局里还准备提拔她当副所长了。可谓是让她名利双收。 “爷爷,你说什么呢。”林音抓着林健青的胳膊娇羞得脸红了下来。 “去哪儿了?”墨?柔柔地抚着她的发,粗粝的指腹摩擦着她的脸颊,很留恋这种迷人的触觉,令他不知不觉地沉迷。 “你很幸灾乐祸?”路易斯也不生气,微笑着反问,叶琛有点郁闷,不管他怎么挑衅,他好似永远都是这份忧郁王子的脸孔,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得不说,很郁闷。 我现在的这个方向正对着马路,只能通过手表的反光来观察身后的情况。 才永发看了看苍五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苍五在试探大家,如果害怕,那么就解散,如果不害怕,自然会各抒己见。 “是!”闻言,众人不由得大喊一声,随后,带着众人直接朝着山谷外急速冲去。 听着上官老头的话,我楞了楞,在上官雄伸出手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才反应了过来。 自己做为总助,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没有保持头脑清醒,跟着韩雪的情绪走,真的把叶少给赶走了。她回来还不把自己给撕成碎片吃了? 鬼面出手很迅捷,从里面涌出来后就专挑淬冥兽杀去,而淬冥兽对幻兽的重要性也不言自明,其周围自然有许多幻兽保护着。 从白老者所在的位置打开空间通道,都不知道是下到哪个界面去了。 双方大军你来我往,各有死伤,颇为惨烈,而巅峰强者之战更为凶险。 其中一处是灵兽栖息之地,在那获得了十余头天赋不凡的控兽,其中一头为一品仙兽,其余皆为高品荒兽。 顺利的迎回新娘,然后就是在公主府拜天地,长宁公主和尤驸马一直眉开眼笑的,用态度告诉别人他们对这亲事的满意。 被请来被扔下,要换了平时彭成洵肯定不高兴,不过现在你让他先走他都舍不得,他还有疑问要请教郑秉均呢。 曾凯手里的是一个常见的美式热狗,非常完整的面包夹着烤肠、生菜,还抹着黄芥末,看起来就非常好吃。 许宏阳派去的人也是为皇帝办差能知道一定秘密的,何况还有太医同行,几场宴会请客,把门一关,那些夫人们就和张夫人在大理寺时一样,丑态毕露忍不住了,而且不只是夫人们,还有当老爷的也一样。 她们是在大门口下了马车,然后换了轿子,走了二十分钟才到的后宅,夏百合一算这距离,是不再方便尤少君过来了。 打个比方,金木水火土,对方的属性是金,金克木,但王石原的属性里面不但有木,还有火呢,火又能反克对方的金。 寒冷彦这句话一出口,他就伸手捂住了嘴巴,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要是被晓伟知道了就悲伤了,最好晓伟没有听到。 同时,在龙虎山最近的陆军,空军基地,都有大量装备,人员聚集。 瞬息间,一股浩瀚的灵力在这一刻涌现席卷四方盘踞在了紫寒的身侧,随着灵力倾涌却在下一刻另一股力量自他的身躯涌现而出,那时有感却是一股神魂之力,可是那神魂之力却是如此的恐怖若崩虚空。 郭昕大元帅见到吐蕃军团杀来,便让全军将士拉开阵势,做好了与吐蕃军团决战的准备。 温侯想了想,说道:“我也说不太清楚,应该是惠子太喜欢老大了!”这时候温侯并没有在称呼上杉惠子为主,而是把她当做了妹妹,似乎又想起了以前的往事。 他按照紫寒的话将他葬在了这里,却没有带走他的心脏,或许他已然猜到了,当初天魂皇主说过,紫寒身上有着一半的魂城印记,便在他的心脏之中。 青荇一个蹙眉,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虽然对后者没有多少好感,况且现在其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但心性善良的她还是多少有些不忍。 雷霆中的意志似乎生出惧意,而无生之林镇压血海之上,那时的血海在不断翻涌,毁灭的力量在不断翻涌,可是随着无生之林的镇压一切却终究归做寂静。 除非一些修炼者修炼了诸如破虚秘术之类的神通,在施展神通的时候方能发现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