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嫁给我大哥!》 1、白芜婳的梦魇(上) 【仅日记部分为第一人称,正文从第四章往后皆为第三人称】 我幼时,生活在一个四季如春之地。 没错,就是滇州,乱吃菌子会躺板板的地方。 我有一对世上最好的父亲母亲。家里亭台楼阁雅致,养着各类稀奇生灵,恍若仙境。 瀑布小潭,黄莺蝴蝶,仙鹤雪貂,狗狗猫猫。 还有一只米米鹿。 米米鹿最通人性,生得透圆可爱,只是这灵兽有脚气,蹄底泥茧长得快,总积着股怪味。 需要每日用刮刀修脚。 父亲嫌麻烦,却拗不过我喜欢,特意打了把软筋锉刀,权当项圈挂在它脖子上。 世交有位林家哥哥,和伯伯嬢嬢,一年总要来访我家三四回。 他们说蜀州话,会做甜皮鸭。 父亲和伯伯亲如手足,无话不谈,于点评朝政时局及厨房收纳皆有心得。 母亲和嬢嬢情同姐妹,常在花下荡秋千,分享彼此丈夫的闺房坏话。 …… 有一日家中来了个神秘人。他拖满箱金银,却不肯自报姓名。 没谈几句话,父亲说:“有个锤子。” 几番礼貌相劝,他却执意不走。 这下父亲动怒,用上了滇州的雅言:“你听不懂人话该?好说了么又不听,再不走老子给你一皮坨。” 神秘人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这件怪事发生后,林家伯伯匆匆赶来,谈话不再让我们听。 父亲为打消我的好奇,给我拿来一堆志怪漫画,让我和林哥哥回房翻看。 封皮上赫然印着“书局首发”。 我便想起这些画,平时爹爹可宝贵了,都不肯让我碰,是他年轻时趁着那些小画家还全文免费时囤下的。 那时候我看不懂这些连环画,兴致索然,林哥哥却爱不释手。 林哥哥说:“这些都是经年绝版之作,且全是正版!白世叔眼光独到,本本精彩。” 还记得那天,他一口气读完,我摇着铃铛唤来满院动物。 我问他:“是书好看,还是我家米米鹿好看。” 林哥哥小声道:《公主口口计划》里的人物美,《江湖流水账》的风景妙,却都及不上你。 我那时不懂世事,听了他的话不以为意。姐的美貌,姐当然知道——只是满心向往外面的世界。 我问他,这书局只卖画吗?为何很多地方都能听到它家的名字? 哥哥笑言:“此商盟广涉三十六行,麾下管理员无数,分理十二处产业。书局位列第三号,最擅以画本博人一笑。” 哦,常听他们提到的管三,原来是个书局掌事。 林哥哥还将林家秘传轻功“轻云纵”教给我,叮嘱我:“熟习此技,可一个时辰速通峨眉山,我先带你去蜀州,将来我们再共游四海。” 我一直很期待那天。 林伯伯逗我:“学了我家绝学轻功,以后怕是要嫁给你小林哥哥?” 我不太懂什么是嫁,但若是林哥哥,倒也不错。父亲却笑着岔开了这话题。 …… 父亲送走伯伯后,又遣人送了封信。 某天,父亲说,外地有一只雄性米米鹿,买回来可以生一大堆小鹿。 我赶紧帮父亲打包行李,让他去。他吻别母亲,让我们在家等他。 寻常的一天,我刚吃完家中厨子叔叔做的鲜花饼,他说中午要卤饵丝。 家里大门突然被撞开,无数人闯了进来。 母亲警觉,断定有内贼启动了我家机关。 猫飞狗叫之后,家中仆从死了大半,幸存的也被打得半残。 我们被赶进平日关兽的笼中,幸而我和母亲,还有米米鹿待在一起。 手持大刀的蒙面暴戾猛男,身高九尺。 带斗篷的神秘人,身形高大,贵气万分。 头发扎得像鸟人的蒙面瘦汉子,嗓音尖细。 这三个为首的禽兽、杂种、畜生,我永远也忘不了。 还有一些黑衣打手跟在他们身后,只不知我家的家贼是谁。 神秘人,捏着我家其他人的性命要挟母亲:“无相陵究竟有没有血晶煞?” 血晶煞? 这么土不拉叽的名字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我从未听说过,一听就和我家这仙境一样的地方不搭。 无相陵? 倒是我们家山门外木牌上的名。 无相陵曾是爷爷的家业,爷爷爱种稀奇古怪的花草,能卖很多钱,才修出如宫殿般漂亮的房子,养得起很多人。 可是父亲继承家业,说种那些东西害人,改养珍奇稀兽。他将养珍兽的地方圈起来,取名动物苑,还自封“动物苑苑长老白”。 爷爷被气走了,说不愿和养臭烘烘、掉毛牲口的儿子一起生活,要搬去找姑姑住。 父亲非但不挽留,还帮爷爷打包行李。最后因母亲名叫未央,他干脆将整个“无相陵”改名“未央宫”。 许是珍兽太多,又或是谁在宣扬时带了口音,江湖上都乱传我家是“万妖宫”。 总之,我挺起少宫主的气势,大喝道: “这里不是无相陵,是未央宫。” “我乃未央宫少宫主,你们这些杂碎敢伤我!爹爹回来定将你们全部打死。” 暴戾猛男狞笑上前,兴奋地很,先扇了我一巴掌。 他力气太大了,我脑袋嗡嗡作响。 他摊上事儿了,我记住他了。 家中仆从四散发抖,母亲为保众人性命,站出来,冷静地说确实有血晶煞。 “是什么,在哪里,背出来。”带斗篷的神秘人逼问。 我们真的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小动物和仆人接连死去。 暴戾猛男盯着母亲喃喃:“果然生得太美,真想划烂这张脸。” 神秘人拦住他:“看来她们确实不知情。” 神秘人明明是个贵气的伯伯,可惜母亲为我求饶,这个伯伯也没有放过我们。 他给我和母亲都喂了毒药,说:若血晶煞传闻为真,陵主自会为救妻女而动用它。 我见母亲为我服软求饶仍换不来怜悯,方知,面对歹人,服软无用,乞怜徒劳。 要保住命,唯有自强或智取。 (二) 在我与母亲毒发前,父亲终于赶回,他根本没有找到雄的米米鹿,这一趟原是骗局。 他刚靠近山庄便觉异样,立刻启动门口机关,木站子、银丝网,将整个山庄围起来,能抵御一时。 神秘人将我和母亲押出,逼父亲交出秘术。 父亲发疯叫嚣,若非他慌乱之下失手,一手暗器,差之毫厘,便能打穿大力士的头。 母亲早已受伤中毒,奄奄一息。却与父亲隔着天罗地网交换眼神,心意相通。 她让我凝神,别听外界声响,重新为我戴好一串小铃铛。 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活着。” 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活着才有报仇的机会。 她以自己的八宝铃控摄为首之人心神,虽无法制住所有人,却吸引了大部分注意。 我手边没有兵刃,但我知道,米米鹿脖子上团了修脚刀。 只有修脚刀——虽然好笑,虽然软钝,却成了唯一武器。 我拼尽全力,朝神秘人大腿割去! 若我再长高一些,定要戳穿他的心脏! 趁乱,有人被母亲拖住,有人去救神秘人。我拼命奔向父亲,他带我边战边逃。 余下仆人、管家拼尽最后力气阻拦贼人,为我们谋一丝可能没有的生路。 我最后一眼,回头看那曾经美若桃源,如今却刀光血影的家: 那带斗篷的神秘人仍念着血晶煞,无比执着。 我确定,他大腿筋脉被我用锉刀横向割断,血如泉涌,再难站起。 他只能指使鸟人抓我们,我听见那鸟人好像姓“胡”? 那鸟人不许暴戾猛男杀我家的鸟,他尖声细哑,嘲哳难听:“白家苑中畜珍禽异,尤其此间禽鸟,奇哉妙哉!归我了!” 居然顾着抢鸟,没来追。 暴戾猛男脑子不像正常的,他只管杀,见活物便杀。 我眼睁睁看着他揪住米米鹿和花花猫,用生力——将它们撕开成两半,像扔纸团似的丢开。 他抡起半人高的大刀横劈我母亲的肩肋,只为听我和父亲回头痛到极致的哀鸣。 他是疯子!见血便狂,简直不是人! 我日日,将他们的模样,在我脑海中碎尸万段。 (三) 无相陵是连绵小山包组成的连绵大山。 父亲带我往东逃,我路上毒发。他跑得力竭仍不敢停,因为那鸟人有法子盯着我们。 他能御飞禽蹑踪,头顶盘旋的山雀、乌鸦、猫头鹰,都可能是眼线。 黑衣人循着踪迹,穷追不舍。 就这样逃了好久,我记不清具体时日,只懂了何谓“穷冬烈风”,幸好南方山陵无雪,只有夜晚寒气浸人肌骨。 父亲带我躲进山中残寺,寺中只见四五个僧人。他怕僧人告密,只敢带我藏匿于佛像背后。 要知道,父亲平日不信道也不信佛,看我又冷又疼,就想为我杀了众僧,夺来衣物食物。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夜里,他偷经书灯蜡为我取暖…… 他将经书撕成一片一片,裹着他的衣服,盖在我身上。 自己宁肯冻成一团,蜷跪叩于佛前。 要知道,父亲曾坚信:“天行有常,不争是非,荣盛随缘。” 此时却靠念佛经驱赶冷意,不停磕头,求菩萨护我平安。 山脚下,黑衣人举着萤光火把,明灭闪烁,仍在搜山。 不得已,父亲摔碎发冠,取出一粒血红晶亮的丸子来。 他说:“这便是血晶煞。虽只有一颗,只是随身以备急用,无相陵还有一大包。” 我问:血晶煞究竟是什么,为何我们因它家破人亡? 江湖门派,又不是修仙话本,为何我们家会有秘术? 他叹道:“这是毒蛊,不是秘术,也不是我们家的。我们家哪有这本事,都怪你爷爷年轻时候不听劝。” “但你不必知道,因为知道了,还有无尽孽海,贪婪信徒永不会放弃追赶。” 他安慰我:吃吧,吃了便不疼了。 他骗我。【你现在阅读的是 】 2、白芜婳的梦魇(中) 这红豆般晶透的药丸,像在我体内种了蛊。 大蛊吞噬小毒,疼入骨血心髓,比我之前中的毒要疼万倍。 有时我像被冰封进泥墙,心脏每跳一下,便被合拢的墙体挤压变形;继而刺痛如无数细小火针炙烤,刺入我的脊椎。 迷糊痛苦间,我做着繁花般驳杂的恐怖噩梦。 有一回,我梦见自己是这世上最贪婪的蟾蜍,距离万千金银就差一步,却忙着愤恨与我争抢的小蛙,它们根本无力守护宝物,却偏要痴心说梦。 我要杀了它们,我能杀了它们。 直到,我听见僧人撞钟。 钟经颂钵从怖忧中渡我。 原来疼痛令我在梦中嚎叫,尖恐之声引来了众僧。 高傲的父亲愿意为我下跪,僧人愿意救我。 僧人为我抱来棉被、端来清粥、烧来热水沐浴,甚至破戒寻肉。 可惜我已经不惧寒热,味觉也近乎消失。 从此,触冰水如沁泉,碰沸水如浅温;尝菜味如嚼蜡,吃肉味似舔铁锈。 七天后,血煞初成,我脱离了生命危险。 好歹是江湖门派,不是修仙宗门,我并未变成什么狰狞魔物,外表与常人无异。 但爹爹说,其实只成了一半,还有一半——书太厚了他记不住。 这一半已经够了:我成了百毒难侵之身,不必再贪心另一半。 至于另一半是什么,我虽好奇,却不再追问。 (四) 爹爹说,仇人不会放弃血晶煞。若知道我们活着,定会一直找,所以要假装我们都死了。 他在悬崖边布置逃生软藤阵,我不疼时便帮他搭手。 我们始终未搞懂灭门仇人究竟是谁。 爹爹恨自己常年隐居山陵,猜不出对方门派。但无妨,一个身高九尺,另一个被我伤了瘸了,还有一个形如鸟人。 这般特征,总会知道。 这些日子,我因梦魇变得惝恍,问爹爹:会不会是商盟的管老三干的?听你们常提起他。 他轻抚我头,让我别乱说话,管氏一族一有风吹草动,便进行整改,正得发邪,是不敢对血晶煞动歪心思的。它家的书是正道之光,当年正是受其教化,他才决议劝爷爷不再种植那些花草…… 是啊,连话本中有些词汇都只能‘口口’替代的管理员们,又怎敢肖想血晶煞呢? 爹爹又怀疑林伯伯是内鬼。 但他总不肯信,各种说服自己:不是、不会、不应该…… 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好像唯有林伯伯,知道血晶煞在无相陵了。 连爷爷都以为血晶煞被父亲毁去了。 父亲越想越挫败,一直骂自己是只憨斑鸠。 还告诫我:“以后莫要轻信任何人——除了爹爹永远爱你。” 只有爹爹会永远爱我,却是我生命中拥有爹爹的最后几天。 夜枭在天上盘旋,黑衣人如期而至。我们早已做好准备,却不想众僧尚未晨起。 曾为我熬过热粥的小沙弥死得突然,笑着安慰我: “人世不过一座铁牢笼,所谓安乐皆是幻相。” “他们身中五毒心,被贪嗔痴慢疑蒙蔽,甘为欲望奴隶。” “你别哭,今日只当我抽身出泥壳,去到十方世界的蓬岛扫花——行善之人,来世自会相见。” 爹爹为护我再度拼杀。他武艺不算绝顶,没有大侠以一敌百的内力,唯有一手暗器出神入化,能伏击二三敌人。 我望着庙顶殿眉,名曰“慈航寺”,此刻只被砸得剩半角断檐牙,佛像残身立。 可惜慈航不可渡我命; 万卷妙法不可渡我命。 真正渡我的,是母亲、父亲,我家满门仆人的血肉,与善良众僧的肉身而已。 父亲拼至最后一丝力气,带我退到早已布好机关的崖边。他说“跳崖”,自己却没跳—— 他将我推了下去。 即便早知有软藤阵,被那双只会轻抚我头的手重重一推的感觉,还是很残忍。 父亲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能杀一个是一个。婳儿,我要去寻你母亲了。你是我们拼尽全力保住的命,要好好活着……” 也不知这样的危急关头,他怎么能一下子念出这么多字,还不带口音。 我大喊“别留我一个人”,字却吐不清楚,唯有身子不断下坠。 父亲为我所设假障机关,软藤绵延,三十丈一段。只要我每段都抓住,便不会粉身碎骨。 我会一点林家教的轻功,更是不难。 (五) 重山万里,悬崖千丈,不及恶人之心陡峭。 我在崖底流浪,从西南往东北,从寒冬走到春日。 身中血晶煞这蛊毒,芒草割破的伤口愈合极快。凭无相陵习得的养花、识草、驯兽之术,我得以在密林生存。 密林里总是下雨,百虫啾唧。 起初我采食山果菌菇,却难抵饥饿,偶尔误食毒菌,也不过高热一晚便自愈。 父亲擅暗器,摘花飞叶皆可伤人,我略学皮毛,靠这点微弱的偷袭术捕猎果腹。 但见胎生的鹿兔牛羊被杀时,总有求生眼神……总让我想起家中跪地哀告的仆人。 那些恶人不肯放过他们。 于是我放过它们。 我在谷底怕极、恨极了鸟类。 夜枭扑棱翅膀惊飞时,绿瞳映着崖底第三次满月。那双绿油油又圆溜溜的眼睛一但出现,我只觉又被监视。 每次都让我恐惧战栗,从不例外。 天气转暖,蛇虫鼠蚁活跃起来。 这片地方应该就是父亲说的,毗邻无相陵的灵蛇虫谷。 还好不像我看过的仙幻话本,没有比人还高的巨蛇成精。即便有,也不会比那些黑衣蒙面的人更坏了吧。 记得某个山洞,白日看它干爽宜人,半夜醒来却发现我被群蛇包围。逃向深处,竟撞见满洞的蝎子、蜈蚣、蟾蜍、壁虎。 我绝望蜷在角落,看月光将蝎群照成流动的墨玉,看虫蚁挖出腐土下埋着的森白指骨,看五种毒虫在颅骨眼眶里交缠产卵。 这山洞跟是谁的养蛊老巢似的,密密麻麻。 原本我做噩梦只是梦见灭门仇人——那嗔恨嗜血的大力士,那头戴兜帽的神秘人,那声音沙哑的敏感鸟人。 进了这窝洞之后,我的噩梦增加了五种毒虫,无尽的毒虫。 嘶嘶挲挲,令人毛骨悚然。我只好强迫自己适应:夜里不敢睡,便白日补觉。 渐渐发现,蛇虫咬我时,伤口渗出的血珠竟能令它们退避三舍。或许它们害怕这血的味道? 我流的血与从前不同:干涸后凝结成淡粉色晶簇,像极了母亲妆奁里的珊瑚簪。这,便是“血晶”吗? 我怕它们,可我不得不面对他们。慢慢地,我强迫自己和蛇虫共存,将恐惧锻成刀刃。 我实在太恨了。 每一次将蛇剥皮抽筋的时候,我就想象在手刃仇人。每个动作,都练习了千遍万遍。 倘若父亲那枚暗器与暴戾猛男的脑袋没有擦肩而过,射中了呢? 倘若我奋力刺向神秘人的那把刀,刺中他心脏了呢? 按父亲所说,自障崖山跳下,往东过蟒川、沼瘴林,便是药王谷与灵蛇虫谷的分界,出了分界,便有人烟。 我还有爷爷姑姑,或许还在世。 仇人或许留着父亲性命逼问秘术……万一父亲还活着,万一呢? 我不断给自己希望。 只要我活着,便有机会查明真相,找到他们,为我无相陵报仇。 继续往前走。 继续往前走。 (六) 我遇见一个癫婆。奇怪,她独居在这深山密林间。 原本是一座小木屋,我以为没有人,推门与她相见时,我吓一跳,她吓一大跳。 看她头发花白如六旬老奶,面容却如三十岁大姨,身手矫健。 她养了只雪腓兽,我曾在父亲书房的图鉴中看过。 这兽,形如貂,通体雪白,小如袖珍。嘴尖如狐,生有獠牙,利爪如猫,一划便是血口。 此刻雪腓兽正叼着幼崽求抚摸,婆婆不懂其习性未理睬——这意味着主人不认可幼崽,母兽便要咬死它。 我救下那只小的雪腓貂,用血养它,反正我血多。雪腓兽爪有毒,挠我时,我却毫无反应。 婆婆见状大笑:“你定是无相陵的人咯!来,分你吃洋芋粑。” 得知我身中血晶煞,硬留我在这里陪她,却又张狂诋毁我的亲人: “你以为你们白家是哪样好东西?你出克打听打听,无相陵灭门后,江湖人一定拍手称快,就像当初灵蛇虫谷老窝被端掉一样。” 说话这么讨人厌,活该被端掉。 …… 不过,她说我的血晶煞还差一半,而她知道。 原来古时有医、巫两派:医分十科,巫有祝由、禁术二科。 “信巫不信医,爱治不治。”——药王孙阙与巫医闾公同出一门,却分道扬镳。 药王悬壶济世,受天下敬仰。 闾公癫狂一生,专研毒蛊。 闾公曾以五毒习性之人的心血养莲花,萃取毒虫毒液成冰晶,加陨石化矿,炼就血晶煞蛊种。 婆婆是黔州苗巫,是她以巫祝之方施下诅咒,蛊种无数,第一颗是婆婆以身试成。 而名震天下的灵蛇虫谷毗邻无相陵。 无相陵气候更合宜,我爷爷培育的奇枝艳种、恰为闾公炼蛊提供原料。所成蛊种毒物秘术,闾公卖给绝命斋,为黑市高价所求。 正道之人,纵是他们也做背地勾当,又怎能在明面上允许阴毒门派盛行人间。因此官家围剿,正派清扫,灵蛇虫谷首当其冲,顷刻覆灭。 闾公临终前将残余蛊种送到无相陵,赠与我爷爷,曾称:“若始皇帝在世,亦求。” 哼,想不到吧,我父亲早有警觉,清扫门庭,改头换面。爷爷跑路,投奔姑姑后下落成谜。 剩余蛊种让你所托非人,始皇在世也找不到。 …… 婆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给我讲故事,我感觉她脑子也不太正常。 她时清醒时疯癫,忽暴躁忽温柔。 而我学会了虚与委蛇,引导她向我透露秘辛:父亲让我服下的是蛊种,却差一味“祝”来催动。 婆婆很喜欢我,便取出她的血,又莫名其妙带我跳大神。 我昏迷之时,感觉颈间血管被她割开,她以掌心之血从我伤口浇灌。 她说:“这样才算大成!” 此后,我虽然仍会老死,但容颜亦不易老,伤病痊愈极快。 当然,代价是从今往后,我不再有月信,终生无法生育。 真是太遗憾了。 她有一回疯疯癫癫,突然掐住我: “你闻哈老娘身上香味,摸我滑噜噜的脸巴,睡遍天下好看小伙还不得生娃儿,你说安逸不?” “这个血才叫绝嘞!挖出来医得病鬼,抹在刀口上可以屠城……你跟我搞哪样医仙嘛?” 她有一次扯开衣裳,露出书局不允许描写的下半部分: “看哈那些婆娘!怀胎十月落得给人当婆子当妈?哼,想不开……” “我六十岁咯,勾勾手指照样有小年轻为我板命!” 她嗓音忽而甜腻如蜜,忽而沙哑似砂纸磨骨: “等你毒死第一个负心汉就晓得了,哪样仁心圣手,哪有操纵别人生死安逸?” “哟喂,天菩萨——你长起这张脸,再过十年,卖笑都能迷翻半个江湖。” 她笑得越来越疯,蘸着血在墙上画些歪七扭八的影子: “你讲,这是毒蛊吗?这分明是仙方!是秘术!是始皇在世,一生所求!” 她简单教我种蛊之法,但是那个巫术跳大神的咒词,被我搞忘了。 因为有很多字我都不认识。 母亲还没来得及教会我这世上所有的字。 不过无妨,我迟早会学会。 父亲也许将术书藏在无相陵小石潭水下面的盒子里…… 尽管他不肯告诉我,可是无相陵的每一个角落,我又怎会不熟悉。 (七) 婆婆最终给我打包一筐洋芋粑,撵我启程,让我往东穿过毒瘴,投奔药王谷。 临走前,她叮嘱我要有心机一些,不要杀了药王,要取代他,让药王谷声名扫地。 她说单方面替闾公收我为奴,教我利用美貌,勾引皇帝,成祸国妖王,重振灵蛇虫谷。 …… 越来越离谱,她自己做不到还敢让我去? 谁在乎呢? 什么巫医、神医、天下第一,都比不上我要手刃血仇。 不,手刃,也太便宜他们了。 死去远比我所经历的痛苦要轻松万倍。 他们想得到什么,我便毁掉什么。 他们恐惧什么,我便成为什么。【你现在阅读的是 】 3、白芜婳的梦魇(下) 我带着雪腓兽走,它才三个月大,就会抓耗子,抓蛇,抓蝎。 瘴林这段路是我走得最清楚、最轻松的。 我终于知道往前该走到何处,该走到哪里去了。 我穿过瘴林边界,就看见一老一小两个男人采药。 假装晕倒,假装奄奄一息,只为吸引他们的注意。 老的那个假装没看见我,小的那个却执意过来救我。 路上啊,听说这个老人是新的药王。 这个小的便是辛夷师兄。 无相陵过蟒川,到灵蛇虫谷,到药王谷,若走官道,不过三月而已。 我却如在地狱被烹过一遭。 烹滚了约有六个月。 …… 药王谷之人都对我很关怀。 可我不相信任何人,我的仇人之一,可能隐藏在任何人中。 我害怕自己乱编的身世有破绽,干脆闭口不语,装哑巴。 更何况,我真的很忙。 谁像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的梦魇,恨着这个世界。 朝露晨霞的人间,原来有如斯似水长,荒凉恐怖的夜。 那嗔恨嗜血的大力士,头戴兜帽的神秘人,声音沙哑的敏感鸟人。 他们抓到父亲,父亲死了吗? 他们为什么要血晶煞,想求得什么。 林伯伯到底有没有出卖父亲。 血晶煞如此奇异,闾公凭什么要把剩余蛊种托付爷爷?爷爷又在哪里。 若是所有人知道血晶煞之奇异,会发生什么? 除了琢磨这些问题,我仍常想起小沙弥死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十方世界,真的有蓬岛吗? 母亲一生善良,会去那里扫花吗? 可她在家里从来没扫过地的。 我肯定要去找她。 只是,我要先报仇,我想了一万种复仇方法。 可是,要能报血仇,大概净无秽垢之地,再无我容身之处。 (八) 药王谷太热闹,来往病人挣扎求生,陪同家属有哭有笑。 冷眼看过太多受病痛折磨的人,让我有时分不清,和他们比,谁更惨。 而药王谷同门,脑子正常,和未央宫、慈航寺的人差不多,皆不是又凶又邪奸恶狠毒之辈。 药王给我把脉,师兄劝我吃药。谷中温柔的姐姐们看我瘦弱,有好吃的都先给我。 我真的很想念家里的厨子叔叔。 他和蔼的笑容带着酒窝,一双可爱又圆鼓鼓的手格外灵活,能将面团捏成兔子模样。 多么好的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也要杀了他。 我再也吃不到他做的炸乳扇卤饵丝舂米线酸木瓜鱼了。 无所谓,反正从此万千食物味道,对我都一样。 我没有了味觉,吃食只求方便。 鸡汤与黄连,也没区别。 慢慢的,我没有以前那样瘦弱。靠夜里捡着记忆里残存的那些暗箭轻功口诀,勤加练习,也希望自己更茁壮。 药王总暗暗打量我,我都知道。 有一天,他突然将我带去一间密室。 他竟然指着一幅画像,问我: 你认识未央吗? 你和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他可能见我容貌相似,年纪相仿,赌了一把。 画像上的女子,形若神女,立于画舫之上,临江川而飘水袖,眉眼栩栩鲜活。 画她的人怎能料想她的结局,是被横劈肩肋而亡。 我打量了药王很久,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 “我姓白,” “我叫白芜婳,” “我是未央宫少宫主。” “你是谁?” “你怎么会有她的画像……” 我泣不成声,说一句,歇一气。 “她,是,我,母,亲。” 说一字就忍不住掉一串眼泪,才勉强说完。 药王平时那国字板正的严肃脸,此刻咧成一张大口,哭相难看。 “我是你舅舅。” 我讲着被灭门经过,才说到一半,他已经哭到桌案上蜷成一团。 药王指着画像之人,说:“你母亲出身濯水仙舫,天下第一的美人。原本我就不同意她嫁给你父亲那样的门派。还好,你和她长得好像。还好,你还活着。” 原来药王也不是有血亲的舅舅,否则我怎会不知道。 他不肯提太多与我母亲的往事,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 药王还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父亲,我们为她报仇。” 我说,我有父亲。 药王就说,那你从此后,便叫我师父吧。 师父举办了一个灿烂的晚会,升腾焰火似在告慰天上亡灵。 他在所有弟子面前宣布,说要收我为养女,也是关门弟子,以后药王谷是我的。 以往关心我的同门,此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再也不同情我了。 可我又何惧他人怎论,由他们啊! 师父问我,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说,随便,但师姐不可以叫芜华。 师父说,好,那芜华改名。 芜华师姐的脾气也闹得很大。 我转念又想,太过在意,便是着相。 只会妨碍我的计划。 便让她叫芜华吧。 反正飘零已久,无人会深究我的姓名。 (九) 师父说:“你母亲幼时,待人亲切,善解人意,笑容极美。你却没笑过。” “你在人前,就叫长乐吧,前缘苦业当梦一场。余生还长,欢乐无尽期。” 如何能当梦一场? 我讨厌这个名字。 明明长夜睡不着,白日又困,给我开的安神药,全没用。我还试图用催眠术迷晕自己,一样是睡着了反复噩梦。 乐吗?谁能乐得起来? 有天外面闹哄哄的,我反而在晒太阳时睡得很好。 老天奖励我梦到未央宫,那些我抓不住的眷恋。 瀑布小潭,黄莺蝴蝶,仙鹤雪貂,狗狗猫猫。 还有一只米米鹿。 我还是那个动物苑苑长的女儿。 从此以后我都白日睡觉,既然晚上我视力很好,我就拼命练功。 药王谷有很多客死的病人,化作了山谷中草药的花泥,因此山后有片坟岗。 师父在其中为我母亲立了衣冠冢。 衣冠冢没有衣冠,药王捐了张她的画像。 当然是裁了一点边角,整张画像他可舍不得。 我则捐了一缕头发,这大概是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还有她给我的那只九音小铃铛,看起来很厉害,我戴得好好的。 没有父亲的坟冢。我没有亲眼看见,永远不相信他死了。 主要是,师父不想再在母亲坟边立他的。 …… 师兄师姐们来自五湖四海,成为药王亲传弟子,会谈起江湖门派。 她们谈到无相陵,我又想听,又怕听。 果然她们无一不对无相陵的覆灭拍手称快,他们叫我家“万妖宫”。 它消失了,对这个世界竟然无足轻重。 或许白家,原本在世人眼里,就是养奇花异兽的邪门歪道。 而白家的少宫主,也与妖女并无差别。 唯一口碑较好的是我母亲,都惋惜她。 貌若谪仙般水灵聪慧的人物,不好好呆在濯水仙舫,偏要从江宁富庶的水乡嫁到西南偏远之地。 但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和她们较真。 不能有任何暴露的可能,哪怕是一丝丝。 这些屈辱委屈,和广袖残血,骨髓深蚀的痛,比起来,微不足道。 我作息奇怪,又不爱说话,以芜华师姐为首,对我的态度从关爱变成疏离,甚至讥讽。 我想,这样也好。 何必拖累他们呢。 于是我打定主意要与药王谷切割。 药王谷将来尚可在辛夷大师兄手下继续受世人敬仰着。 直到,谷里来了个看病的邺城贵公子,他的陪同家属似个憨包,差点被我的雪腓兽咬了。 病人家属叫贺兰澈,看见我午睡后,他就堕落了。 不过他心思单纯,眼神清澈,虽爱装作偶遇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却行事有分寸,我只看他一眼,他就脸红。 吵醒过我一次,后来再午休时,他就离我远远的,只安静画画。 见他不多事,我也懒得管他。 贺兰澈走了以后,常给我写信,送东西。 师兄每次取来给我,都要走好远的路,后来我让师兄自己处理就好。 我本不想看,奈何他送得太频繁。 他的信,有时读来满是诙谐,有时又饱含深情,可我实在无暇顾及他的心意。 我每天睡不好,很想死,白天却要把别人救活,谁懂我的无奈?我还有那么多功课要做……支撑我的动力绝非情爱。 情爱于我而言,不过是缥缈云烟。 我身负蛊毒与血仇,保护我的人下场都很惨,他万不可沾染分毫。 (十) 血晶煞奇异,却是个贱蛊,平时麻痹我的味觉痛觉,一年要挑个时间让我痛不欲生。 这疼痛的感觉像是周身的血都被抽调流动,我能感觉血脉膨胀浮肿。 血色比常人之血深,一股酸腥味。自然干涸则成坚晶,曝晒火烤则成软晶。 师父说,寻常人伤口触血晶,吞服、鼻嗅、创口染之,皆会中毒,血凝如胶,肺腑崩摧。 破解之法,需将冷热萃成的两种血晶研磨成粉,再取鲜血,铜锅熬至凝结,待血色鲜红欲滴,呈软体冻状,此时再晒干研磨成粉,就没有毒了。 不知最终影响它成蛊的,是那号称五毒秉性的恶人心头血所浇种血莲?还是五种毒虫的毒液?亦或那陨化石矿…… 难不成真是那苗医蛊祝跳的大神? 这些血粉,搭配不同草药治不同的病。 尤其外伤,以血粉敷,见效很快。内伤也可以治,却要用鲜血化开,难免惹人怀疑。 我曾将疯婆婆的话悉数讲给师父听。 师父说,巫、医本出一处,然岐黄医术重实效,祝由巫术更尚玄虚,有些治法,比我家滇州菌子中毒时产生的幻想还离谱…… 他的爷爷老药王,一生行“大医精诚”之道,治病无贵贱,施药不望报。帝室召任国子博士,他亦无意功名财帛,觉得任官不能随意,才隐于谷中,只愿钻研医术,救济乡野。 老药王行医时,有些病人信巫更多,讳忌药方,不听医嘱平白耽误性命,修医之人多为悬壶济世,修巫之人却顾与小人谋利,他才忍痛彻底割除巫祝二科。 当年闾公与老药王,用毒者、解毒人,互相如黑白棋子般沉迷对弈,最后却分道扬镳。血晶煞之构想,老药王本不当真,未曾想闾公真能制成。 因此师父希望我学些真本事,不要用这血走捷径。 可是有什么关系? 治病救人非我本来志向。 我中这毒煞,本就要报血海深仇。 那三个主谋。 师父称之为——傻子,瘸子,鸟人。 即便这些年都没来过药王谷,难道他们还能终身不受伤,不求医吗? 我与师父一直密谋筹备着。 为免牵连与不必要的暴露,我的体质与身世,一直隐瞒很好。 他原本承老药王的衣钵,专心做着他的神医,却为了我,开始与各大门派亲密联络。 我们准备好后,鹤州多鸟类,师父便在鹤州安排义诊。 他坐镇谷中,赌上药王名信,广发邀贴让天下皆知。 我在尘世中,为外伤圣手之名造势,不信没人来。 我们分别按计划钓着鱼。 …… 只是,贺兰澈总来扰乱我计划。 他曾给我寄过一百余封无关紧要的信。 他谈士农工商,王将卒盗,经史律卷,话本诗文。 他的世界缤纷,宝珠玉盖,婚丧嫁娶,车马兵阵。 他送来飞天仙子,芸芸美态,每座都是慈悲眼神。 我都假装没看过。 有一封信中,他向我认真讲述他的来处:天水西域昭天楼,工于窟画造像,机关阵数。 还问我的来处? 前十年,我本是未央宫少宫主。 十年前,便该死在无相陵的冬。 如今又花十年, 我应是从蟒川虫谷地狱爬出来的恶灵了。 贺兰澈, 你一身浩荡侠气,意气风发。 自该去轻剑快马,奔赴朝霞。 不必陪我下地狱。【你现在阅读的是 】 4、正文本章起 有道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学医八载,长乐神医把脉抓方时,也跟有的病人这么说。 所以她选择通宵。 眼光光,又是一夜望天荒。长乐运气有点背,堆在案头的药方,像符文一样召唤她,只觉得眼皮在打架,掐了自己好几把,也不痛,白掐。 最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嘶嘶——” 太好了,这次是条黑蛇,背腹云状斑,游龙般从草中滑过来。头呈三角,金色竖瞳,倏地弓身盯着她。 她在跑的时候就已准备好,一会儿要踩上一地蜈蚣、蝎子、蟾蜍。往泥木缠藤的墙上望去,绝对密密麻麻全是壁虎。壁虎不会伤人,但随时会掉下来,碾死会再生。 五种毒虫的梦魇,是她拼尽全力也离不开的地狱。 跑——跑不掉了,她知道一会儿在树杈上绝对出现一堆猫头鹰,瞪着圆眼珠子,故作无辜的歹毒。 干脆在原地束手就擒。“醒醒吧”,话一出口就很管用。 知觉恢复,强行清醒。衣襟湿透,手掌潮汗一片。 她赤脚下床,推开屋门,非要踩在粗糙的地砖上,才无比安心。 漆墨黑夜,月亮当空。真好,距离打盹前居然过了一个时辰。 有那么一瞬,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会永远年轻,永远通宵熬鹰。 * 晋国,鹤州。早春,三月初三。 义诊堂口人头攒动,大排长龙。 想看病的人要抽木签——带特殊记号的签子,每半日只有六十人中奖。 不停有过路少侠,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不禁感叹一句:“这年头,看个病都要摇号?什么破烂世道。” 直到他抓住了解内情的人一问:“啊?免费看病啊。” 再是气色红润,也要回顾周身,看看有没有食欲不振、口腔溃疡,心道:去找药王开点补品试试。 这类人一去排号,就有专人问候—— “你缺不缺德嘛?看看那边登记的,哪个不是缺胳膊少腿中毒,抢人家生路,不要脸!” “爬开!” 因而,能中签的基本都有个大病,但喜不自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了这根签就等于痊愈似的。 距离药王谷的医师们正式开诊约莫还要一刻钟。 作为同样生活在鹤州的士族、商户、佃户、乞丐,全都有幸能在济世堂门前排成一条龙,这是他们此生难得的平等,任你贫穷富贵,也要站一排听踢毽子的熊孩子唱跑调童谣: “桃儿红,柳儿青,药王济世父母心。神农尝百草,轩辕写帝经,孙阕康泽越古今。 药方藏智慧,应验料如神,悬壶行医轻利欲,为人治病不收银。” 不收银—— 由于济世堂正门实在热闹,商贩趁机云集,生意最好的是一处话本摊,有位年轻小哥在叫卖。 鹤州人几乎都认识他,有人向他打招呼:“管心心,你又在这里卖书啊?” “是啊,最近新出的甜文,保证紧跟时事,来一本吗?” 管心心使个眼色,意指义诊堂。读者挑选了其中一本,对着那封皮,念了出来。 “书局,首发?” “是呀,我卖的都是书局首发,认准这印,可不要买错了盗版。” “可你卖的连载啊?懂不懂江湖规矩,卖连载缺德。” 见读者还有些迟疑,管心心又道:“写这本书的小文客在我家卖了二十年身契呢,我看资质很是聪颖。你来一本,万一以后噪名了,这可就是绝版孤本!” “唉,不容易。那来一本吧,支持正版。” …… 义诊堂内,有两位上了年纪的病友攀谈起来,都是一水儿鹤州口音,地地道道的: “哥哥,看你精神好噶,你也有病?” “哎呀,我咯眼睛有毛病!早几年不晓得爱惜,点盏油灯,窝在被里看小说。现在倒好,看东西模模糊糊,还发涩作痛。寻了几多郎中,哪个治得好哦?这两日碰巧义诊,还抢着号子,走狗屎运!老弟你年纪轻轻,又是来看啥毛病?” 这位老伯挽起袖口,露出肘部血肉溃烂的疡处: “我是外伤。上月肿个大包包!寻郎中说是毒虫咬。这几日在药店开了几多药,点效都没得。半个月前肿得发亮,痛得钻心,痒得抓烂!恨不得拿刀挖了……本来要去药王谷碰运气,在屋门口碰到义诊。我先拿两副不要钱的药试试看,看药王谷的招牌是不是吹牛皮?” “哦,老药王孙真人活到一百多岁,走了好多年噶!听说现在都是他的徒孙子在看哩,虽说年轻,治你小伤口,保证三贴药下去就收口。” 直至眼花老伯彻底看清楚对方溃烂伤口时,才忍着作呕的反应惊呼:“这边看五官,你治外伤,排错队了。” 外伤老伯抬头一看,方才注意到每间屋门口悬挂的布旗,惊道:“我日!” 济世堂前院木房坐落排开,按药王谷医科设有分诊。 老药王生平最精于内科,其次又设有急症外伤科、妇科、儿科、五官科。 辛夷师兄——药王谷首席大弟子,此次义诊的行医堂主。 实际嘛,晋国第一背锅人,一个耳根耙软的渝州人。 他听着病人聊天,迈着健稳步伐,越过重重患者,先一脚踏进第一间急症外伤的屋子。 “师妹儿,今天起得早喔!” 端坐桌前的少女,只着一件修短合度的青衫,不着环佩,素净清爽。 长乐轻纱遮容,浅露双眼,瞳色散漫,心思似在神游。针书垫枕笔囊齐备,卷纸摊开,行医诊录上蝇头小字,写了约有数十行。 辛夷眼皮儿一皱心里就在骂:先人板板儿又穿得薄飞飞的,在一群裹厚大衣的人堆堆头不觉得打眼迈! 他却顺手取来内间的绒氅,微笑着披在长乐肩上。 她点头却不搭话,辛夷早习惯了她不理人。又端来热汤,放在她顺手处,祈求她: “师妹,最近倒春寒,大家早晚都会披斗篷。你记得见人时也穿哈,最好揣上暖炉。” “多谢师兄。”她这才道谢,去端那碗汤。 见她手心紧握碗壁,辛夷急忙制止:“小心烫!才盛的!” 夺过碗,他都只敢指腹接触,飞速放下后,捏住自己的耳垂降温。 “是很烫。”长乐微微皱眉认可。 她能感觉有一丝热温,那就是极烫了。 辛夷拉过她的双手检查,好在只是手心微红,没有烫破手皮。 他这师妹,有点日怪。 不辨冷热,像蛇一般。寒冬酷暑,几乎不影响她的恒温。 不是完全不识温度,而是如隔几层棉纱,抓块冰能感到清凉,触滚水能觉得温热。 整个药王谷,只有辛夷和药王知道,他们尽力隐瞒这个秘密,护她如常。 毕竟知道的人越少,屁事越少。 院外开诊了,辛夷回到自己的诊房,他擅长的内伤科,就在急症隔壁,方便盯着长乐。 因为,义诊堂开业不过三日,急症间就收到了三位不同患者的投诉信! 一封是点名投诉,直指长乐医师看诊时“脾气很差”“问两句话就不耐烦”; 一封是匿名投诉,称外伤急症某位医师“下手没轻重”“清创手段恶劣”; 还有一封投诉,也来自一位外伤病人:他早晨来看诊,清完创时已近正午,歇堂休息后,午后开诊时竟找不到医师了! 这些投诉对长乐倒是无关痛痒。 秉承已故老药王“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传统,今年义诊堂设在鹤州。义诊期三个月,不收取任何费用,所用药材无论寻常或珍稀,均由药王谷自负。辛夷身为药王谷内伤科首屈一指的大师兄,又作为行医堂主,几乎全力操持此次义诊。 长乐身为副堂主,隶属外伤急症科。她虽到药王谷学医的时间比其他人晚,治外伤却十分出众。经她手的外伤病患,百日内未有不痊愈的。 当然,师妹治病自有一套野路子。面对经久不愈的肿病溃伤,她的手段果断,甚至可用“残忍”形容:先清创,稳准狠,常令患者鬼哭狼嚎;再敷猛药——药是她预先调配的,无论治哪种外伤,药粉都微微泛红,每当敷在患处,总能听到患者比清创时更惨烈的哀嚎。 对了,她似乎没有痛觉,很难意识到自己下手轻重,除非患者提前要求轻一些。 辛夷面对投诉也头疼,只能多多安抚患者。 毕竟出谷前,师父叮嘱师妹: “乐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师父永远在你身后!” 却叮嘱他: “苟辛夷!药王谷名声由你负责,出问题就别回来了。” 因此,辛夷夹在中间,随时准备为任何突发情况感到抱歉。 …… 辛夷这边才看完两个内伤患者,叮嘱时,长乐那边已看完五位外伤患者,这会儿正瞧着一名烫伤女童。 既是疑难杂症,师妹看得也太快了,估计又没按流程来,辛夷摇摇头。 突然听到隔壁汉子抱着啼哭的女童探头:“这女大夫就是长乐神医?我想换个……” 辛夷的手一抖,闻声猛然抬头:哦豁,要遭。 熟悉的流程要开始了! 果然见长乐起身,面纱随吐息微动:“门口左转还有医馆,跑着去还赶得上。” 因是女童看外伤,伤又在肩头处,掀了衣。随护的黄衣医助正纠结,要不要请离。 都不消得长乐亲自争辩,今天排队等治的病患们竟然十分明事理,炸开七嘴八舌——甚至躺在担架上的,都坐起来施压: “不看快让道!我这断脚杆等着接骨!” “鹅憋!药王之女的名气没听过?你家刚通官道?” “外头杵着个黑脸郎中倒适合给你看脑疾!” 汉子被骂得缩回脖子,讪笑着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我嘴巴贱……” 辛夷刚要打圆场,却见长乐已重新落座,他暗松口气——师妹因疲倦而懒于争执,连教训人的兴致都没有。 “爹爹疼……”女童哭得打嗝,见她藕臂上溃烂的烫伤泛着黄脓。 长乐指尖在药柜上纠结,又想选那瓶血粉色的药,觉得不妥,另取一青瓷瓶的药,再碾入冰片。 她利落剜去脓疽,伸手触向女童滚烫的额角,又迅速缩回手来,向辛夷投去求助目光。 辛夷会意,前来确认,面色骤沉:“耶?好烫哟,转去儿科,这烧不是外伤带的。” 女童被抱走时,长乐盯着染脓的纱布微微出神,碰到孩子额头的刹那,她恍惚想起那个在佛寺经卷残页里发烫的自己,也说过这句话。 “爹爹疼……” 她回神,手心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长乐的第七位病人,正是方才排错队伍的毒虫溃疡老伯,他挽着衣袖准备上前,只听身后数人担着一名昏迷患者往前奔。 家属高声求道:“被蛇咬了,大家让让,救救他吧!” 五官科那边钻出来位大姐,惊叫道: “蛇妖?有蛇妖——” “你来看耳背?他是被蛇咬了!”【你现在阅读的是 】 5、贺兰澈 登时,长乐的急症间已围满三层人。门外的家属忙着致歉道谢,看热闹和抱怨的,七嘴八舌闹成一片。 这才算得上真正的急症——患者危在旦夕,又赶上济世堂义诊,这种情形实属罕见。人命关天之际,自然没人在意是否抽中木签,甚至有人主动让号。 长乐烦躁清退无关人群后,亲自卷起昏迷患者的裤脚。 此时,家属又从竹筒里丢来一条头背灰黑、腹部黄白,没有颊鳞的蛇来。 蛇虽已死,仍惊得众人纷纷后退。 “吓死你爹了!” “这是、是、是过山峰吧?” “这么小,是饭铲头,不是过山峰。” “过山峰咬了还活得成个锅铲,他几时被咬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向家属追问。 “我兄弟天光醒就下田,约莫两个时辰。刚开始挤过伤口,没出血,我赶忙拖起板车驮他进城。哪晓得路上他就喊肚子痛,翻肠倒胃,后来瘫晕过去了。” 家属邀功般望向长乐:“还好我怕耽误神医断症,亲手把蛇打死带来。就是这条,神医肯定有妙方!” 岂料长乐怒瞪他一眼,不敢看蛇,或说是不想看蛇。 还是辛夷师兄,将蛇收拾了。 长乐克制住自己身体的反胃。 她冷漠而熟练地按压患者伤口,掀开他沉阖眼皮,探颈部脉搏。不需看蛇,仅凭伤口确认道:“很难活。” 家属脚软,扑通一声跪下:“求神医菩萨一定救救我老弟,他屋里上有老下有小。再说他还欠我一屁股债,他要是走了,我上哪里讨债去……” 好在鹤州山陵众多,民众也算常常与蛇打交道,有常识,患者刚被咬时便用生力挤过创口,又在近心端严严实实扎了一根布带。 长乐与辛夷默契地交换眼神,让力壮的照护医师将患者抬至后院内间。 身边只留自己与辛夷后,长乐摇摇手腕上的小铃铛,一只通体雪白,尾间蓬毛如燃红焰的雪腓貂从室内钻出。 长乐将它抱起,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将它的嘴放至患者肿胀发紫的创口处。 “吸吧,锦锦。” 待这珍兽将毒液吸出,它贪婪吞下淤血,舔舔爪子,一蹦一跳回室内。 谁也没注意到,它顺爪偷了根香蕉。 辛夷重新叫人将患者抬至急症间。 要称“神医”,长乐才是药王谷当之无愧,毕竟别人都是扎扎实实按老药王的流程来,充其量算个优秀的好大夫。 长乐却真的很“神”,治疑难杂症通常靠走捷径,方法有两招:一招是召唤,另一招还是召唤。 她又变得冷漠疲惫,在众人眼前施针,扎了患者身上几处穴位后,召出装红粉粉的药瓶,往患者腿上的蛇牙处一抖,一股酸腥味扑面而来——人都要痛活了。 再安排家属与昏迷患者到后院的耳房住下。后院甚大,几乎有能容纳数百名患者的床位,以备给需要再观察的急重症患者。一切开销,也是药王谷义诊承担,不收患者一文钱。 这回终轮到那位毒虫溃疡的老伯看诊,他目睹这位危在旦夕的蛇毒患者腿部,由发紫发黑到渐褪至青红色的奇迹后,更是坚信自己这点“小伤”一定能被眼前的神医药到病除。 可惜女神医实在太疲倦了,她收起小针包,冲辛夷微微颔首。 辛夷同她说:“去吧,如果我见到那些人,立刻喊你。” 语罢,辛夷便将后院的另一位青衣女子唤来,她与长乐的青衫装束一致,却显得更加亲切,也没有戴面纱。 长乐不看她一眼,径直往后院离去。 新来的女医师名唤芜华,亦是冲着长乐背影冷哼,熟练地替她坐诊,接待剩下的外伤病患。 老伯犹豫半晌,才下定决心冒犯开口道:“刚那位女神医,做啥要走嘞?能不能……” 辛夷身任行医堂主,安慰道:“老伯无须担忧,这位是芜华医师,外伤急症妙手,医术一样高明的。” “是啊老伯,我看的诊,病人都说不疼呢。”芜华笑吟吟的,丝毫没被不信任所影响。 辛夷知道芜华是在暗讽长乐,摇头笑笑。 芜华除了查看溃烂的伤口,还会按药王谷的规矩流程为老伯切脉,比长乐看诊时要细致许多,清创也温柔,最后亦是熟稔的拟出方子,交由照护医师带老伯去药房拿药。 老伯半晌没有离开,还往急症间张望,终是依依不舍的追问:“神医妹子,我见先前看病的,除到药房开方,那位还给一瓶药粉,您……您还没给我呢。” 芜华被问住,又笑道:“伯伯,药粉是她的私藏秘方,最舍不得公开的。便就是同我们说了方子,也配不出来一样。当然,我开的药也不差,不至于侮辱药王的名声,您若不放心,自去后院找长乐医师吧。” 老伯终是选择拿着药回家了。 急症间看病的人流慢了许多,一转眼便到中午休憩时分,收治入院四名,剩下的各自取完药离开。 清空病号,忙碌的医师又在准备下午放号。 芜华又饿又累,将笔一摔:“不过坐诊三日,她每天都这死样。晨间看六七个人,就去后院躲懒,我是日日替她顶班的命,下午看诊也是我。” 辛夷先是好言宽慰,消解怨气,又为长乐分辩:“你知道她的,一向起得早,夜里也在照护收治的病人。” “是了,夜里不睡,白日来睡,师父和你怪会惯她。我真是多嘴,竟向你抱怨,难道您还能替我主持公道不成?”芜华离了外人,更是语速奇快。 “我还是少招惹她罢,免得哪日,她心血来潮,又要我改名字。” 辛夷暗暗叹一口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开解了,只能认下,继续赔罪。 长乐与芜华的积怨,已是多年前。 师父不愿公开长乐的身世,药王谷同门多不知晓,只觉得她行为怪异。 唯有辛夷一人无条件保她。 只因他该背时,与师父外出寻药草,是他在深山密林中把长乐捡回来的,那时她衣衫褴褛,奄奄一息,在谷中呆了近一年,才愿意说话。 药王谷中同门除却本家姓名外,都有一个以草药为名的代称。 辛夷记得,她主动愿意说话时,师父竟然办了场晚宴,要收她为养女,问她想叫什么。 她依旧疲倦而落寞之色,顶着一张倔强小脸:“什么名字都好,只她不能叫芜华。” 仅仅是她一听见芜华的名字便没由来的应激,师父竟想为芜华改名。 芜华十分委屈,名字虽无关紧要,却不能因这种原因而改。最后还是长乐说算了,这名便没改,但芜华对她怜转恨。 一个是素来亲和的师姐,与谷中同门关系较好。一个是少言寡语的师妹,又时常夜里活动,白日补觉缺席课业。 由此谷中分了阵营,一派对长乐敬而远之,另一派则抱团讥讽。 以至于现在这个样子。 * 初春午日天气爽朗,午后不该辛夷坐诊,辛夷便到堂门口盯放号。 下午新诊人群,没有什么稀奇的——尤其是长乐叮嘱过的那几种人,他便打算回院。 只见一位老奶,颤颤巍巍,今天又空号。她有些丧气,扯住辛夷的袖口:“神医积积德,我家耀祖烧得滚烫三日,实在挂不到号子……” 辛夷整天都在安慰别人:“嬢嬢,若小娃儿高热,先去其它药房看看,莫被排号耽误了哈。” “可是你们医术好,又不要钱。求求神医行行好吧。” 济世堂义诊前并未大肆宣扬,在世人眼中是突然奇袭鹤州,真正浩荡的求医患者还在来路。 这几日义诊吸引而来的更多是鹤州当地百姓——也是药王思量过后的决定。 辛夷用起他的家乡话,絮絮解释:“嬢嬢,这三天我前前后后总共看了上百个病人,每一个那都是拖了好久的老毛病,一年到头都好不了的。你莫说啥子娃娃高热算是平常的病,那些诊堂就能看,哎呀……” 话未说完,老奶唰一声跪了下去,辛夷扶住她的衣袖,引来身旁无数人侧目。 “我孙女爷娘都走了,剩我个老棺材拉扯她。屋里米缸都见底,要不是走投无路,哪个愿意来讨免费药。” 老奶抹着眼泪,辛夷倒是为难了。 远处有一位公子推着四轮木椅,车轮碾地之音在辛夷耳畔停下,见那公子伸出一只手,手中递去一只湛蓝荷包。 “老人家,这有碎银二两,快带孙女去其它药堂抓药吧。济世堂定有义诊的规矩,不好叫打破,您不要为难这堂主。” 他见老妇人狐疑不信,又解释:“三天了,您看我们也没取到号,这位是我兄长,他已吐血多年,站立都困难,也得乖乖等号。他多等一天,便多吐一身血呢——你瞧,我们都无计可施。” 眼前少年公子,声若清泉激石,朗朗轻快。一身天水澄澈锦锻袍,像天空的淡蓝色。白玉拥冠高马尾,修眉净扬,唇红齿白,丰神俊貌。 他掌推一把金丝嵌樟木雕的轮椅,轮轴碾过青砖,不见半分滞涩。 轮椅上所坐公子,眉峰蹙处带三分病态,显得虚弱无力。但他一头罕见的红玉衔冠,虽面色苍白,却也清华贵气。 老妇人拿着银子撤退。 辛夷打量一番解围之人,正欲开口,岂料被这公子抢先:“辛夷师兄,我们又来了。” “贺兰公子,季公子!”辛夷很是惊讶。 更惊讶的,是持刀的晋国官卫过来,遗憾地通知眼前三傻:“你们轻信于人,被耀祖奶奶骗了。她哪里穷得揭不开锅,在鹤州府揩了几十年油,这三日抢不到号子,缠着我们讨,说是要给孙女揩补药,我们睬都不睬她。今朝总算骗得你们发善心。” 贺兰公子虽面露尴尬,却依然冷哼:“那也算我骗了她,其实我们有号。” 他将袖中木签露给辛夷看,轮椅上的季公子也随即露出虚弱笑容:“多年来有劳药王谷为我费心医治,本就感激不尽。今日见辛夷兄弟为难,焉能袖手。这些银子不多,就当为辛夷兄解决纠缠,值得。” 官卫善意提醒却未得感激,只叹这二人是典型人傻钱多,咬卵犟……便摇头离开了。 留下三人继续说话。 轮椅上求医之人名叫季临安,推他之人复姓贺兰,单名一个澈字。 二人从邺城来,在晋国的鹤州暂时算得上异国之人。 因邺城从前朝魏国起,被外赐季氏作为封邑,目前并不属于晋朝国土,只能算作尚未收复的失地。 邺城近年与晋国关系紧张,多有试探,季临安又是城主次子,因此在晋人面前不肯示弱,实属正常。 辛夷悄声向二人道:“我本来受了师父的嘱托,等公子过来看病。你们悄悄咪咪进来就行了撒,啷个也在外面排号?” 见他们有些听不懂,辛夷只好又用官话说了一遍。【你现在阅读的是 】 6、再相逢 贺兰澈笑意融融,拱手施礼,言辞恳切:“蒙药王照拂,自闻诸位出谷次日,我等便快马启程。邺城路遥,又不方便日夜疾马。实际今日才晚到,义兄说不好让药王谷为我们破例,情愿抽号,幸而被我抽中了。” 他用一种比较客气的方式,完美解释了——傻傻等号,没想到还能走后门。 “贺兰公子言重了,季公子病症之奇,家师常常摆谈,时时挂念。本就是药王谷没医好的病人,不必取号。” 辛夷接过贺兰澈手中木签,嘱咐签台:“重抽。” 三人走后门进内堂,贺兰澈一路都在张望着,像是寻人。 直至被引到后院一间静室,室内已由百草特意熏烤过,设有两张床榻,弥漫着苍术与丁香的味道。 “这是……”季临安不解。 “我们为何不到前堂随大家一起就诊呢?”贺兰澈有些失望。 有特殊对待,空话还那么多。 辛夷先解释:“义诊开销,邺城主帮药王谷担了将近一半,为天下老百姓看病。城主这么仁心为老百姓着想,只求治好公子,我们药王谷肯定会尽心尽力。这间雅室清静,我特意为二公子留出,后续观察病情也方便。” 轮椅上的病人咳嗽起来,平息后道:“辛夷兄,父王自八年前便为我广募名医,唯药王谷的方子能稍见起色,我这身子骨本也就不抱……” 晋国人只能称邺王为城主,邺城之人则皆称其为王上。 这是两派势力默定的界限,也是一种政治正确。 “二哥!莫说丧气话。”贺兰澈打断他。 “你前些年去药王谷医治,本快大好,是回了邺城才又复发,早知当年就该再多待些时日。这回咱们沉心医治,一定能彻底痊愈。” “脉象是有点怪,”辛夷替季临安细细把脉,适时换话题,“说不定是舟车劳顿,也能致心脉劳动,你歇哈儿嘛,往年的病历本子没在这里,等我去拿。” 辛夷要离开内室,谁料贺兰澈欲言又止,他向床榻上的兄长投去征询的眼光。 “也罢,若辛夷师兄方便,请带阿澈一起去吧。” 季临安回报以一丝孱弱的嘲笑,替他向辛夷请求道,“阿澈这些年来心中执念,咱们替他了一了。” 辛夷了然,只有些为难:“季公子有所不知,我担心的是长乐师妹,她不好亲近,且每日午后定要在日下午休,若被吵醒,恐怕要发脾气。” “请师兄放心,阿澈行事有分寸的。” * 流云东去,花影动摇。 辛夷、贺兰澈与几名正在捣药的医师,打过照面。 此时只剩他二人,辛夷实在忍不住,直言向贺兰澈问出那个困扰他良久的问题:“六年了,你每年要寄二十来封书信到药王谷,就如此痴迷我师妹吗?” “师兄竟然知道我与长乐姑娘有往来书信……” 贺兰澈有些不好意思。 辛夷腹谤:啊!不然呢,你以为那些书信都是谁回复的。 贺兰澈是药王谷内颇有名气的痴人,只因六年前陪季临安入谷诊病,见过长乐一面。 一见钟情的俗套戏码,这呆子从此对长乐神思倾注。 即便后来离开药王谷,即便六年也没有什么进展,也热情不减,时常以反馈兄长旧疾为由,左一封右一封寄信来。 前几封信十行问兄长病症,一行问长乐神医安好。 可这呆子不知,从他第一年寄来的信,师妹看后就毫无反应。她总是冷冰冰的,像断情绝育了一样,夸她一句仙人不是吹的——六年也不曾因贺兰澈的热忱而例外。 信和礼物寄太多了,即便是辛夷这样的刚直男儿,也渐渐被贺兰澈的执着所暖化。 终是他不忍心,偶尔挑一两封,只针对疾病,以长乐的名义给他回复。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话让他脑补了什么怪东西。 结果搞得贺兰澈,装也不装了,再寄来的信满篇皆是趣闻乐事,附赠广搜罗来的珍奇宝物,亲自雕刻的傀儡玩偶,一批又一批,流水似的送给长乐。 邺城到晋国药王谷,目前还要通关文牒,算是国际速运。上千趟的车马费,实在奢靡。 大部分礼物,长乐都没看过。辛夷只能将它们妥善收起来,只待哪天时机成熟,向贺兰澈挑明,悉数还他。 当然,辛夷更希望,贺兰澈能够深度见识长乐那刁钻脾气之后,自己识趣退缩。 将来也能避免更大的悲伤了。 辛夷将贺兰澈引至后院一处小楼,登上二楼,凌空指向墙角。 “师妹就在那儿,请公子在此处远远瞧她吧。” 望向辛夷师兄所指的墙角,外面是鹤州街市,依稀可听见往来商贩的叫卖,纷纭熙攘。 墙内十丈开外是捣药的众人,杯钵舂碾之声此起彼伏。 午后暖阳此刻正照西南角,角落有一处简布帐子,被风吹起的帘幔下隐了一处小榻,露出一角缥碧色的裙摆,裙摆融斜阳。 她便沉沉熟睡在温暖的喧嚷之中。 辛夷正在走神,并未注意贺兰澈眼中满是心疼的自言自语。 “她还是这样……” 鹤州处秦淮之南,午后气温回升,此时多数人只着单衣长衫,但长乐没有忘记辛夷的叮嘱,还是裹着晨间的绒氅,将暖炉点在旁侧。 旁人也许会觉得有些燥热,她却感觉不到。 “她还是喜欢在人声鼎沸处,又有太阳的地方午休。” 方榻短小,她蜷团而眠,黑亮的发丝如云铺散,面巾轻遮下半张脸。 熟睡仍然抹不掉她眉间蹙着的几缕疲烦。 她通体肌肤白得有些过了,葱削玉指,甲色更是晶莹剔透,半只雪臂垂出方榻,盘旋皓腕之上的九音铃铛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几道细微银光,如碎琼乱玉。 这些光能点亮贺兰澈的眼睛,眼里是经年不忘的朝思暮念,数载梦萦的心上之人。 “当年亦是这样,药王前辈为义兄施针时,我自谷中闲逛,误闯树畔,惊扰了她休息。” 那年他本未注意到树丛下熟睡的少女,而是先见一只雪貂盘眠方桌。 只往前走了一步路,衣角带过一丛植草,便惊醒雪貂。 几乎是一瞬间,打盹的雪貂翻身一个打滚便咧着尖牙朝他扑来。 雪貂过处,撞出丝丝清风,掀翻丛丛花叶。令他瞧见华盖树荫,遮掩一张卧榻,卧榻上的女子美如谪仙。 她本睡得昏昏沉沉,却因受到惊扰而起身,神情淡淡。 他想要说几句话,她点点头,略显疲惫。 雪貂跃至她肩头,被她抬手安抚,抱至胸前:“若非我及时醒来,你再动一下,这只雪腓貂便要取你性命。” 而后直接离开。 雪腓貂和雪貂有什么区别?这都不再重要,只一眼,青丝泻月华,银簪斜挑三分发,秀眉英斜,凤目含威,冰肌凝作羊脂玉,眼尾晕着桃花雾,双腮浮洇胭脂瘴。 三分英气似星灿月朗,三分孤冷似水溅寒冰,三分娇柔似山茶朝露,还有一分神秘……总之十分摄人心魄。 烙印他心上,念念不忘,从此魂牵梦绕。 “我一见到她,甚感她的骨相是被上天怜爱,认真雕刻,深以为傲的。” “她让我明悟,何谓伽蓝石窟上之神女,从此我下笔就好像能照见,画壁诸神当初的鲜活。” “不瞒师兄,家学本是天水西域昭天楼的偃师,我亦深爱钻研些傀儡雕画之术,不算专精。” “我深信,遇见她是一场天意安排。” …… 辛夷想“啧”一声,夸他是个胎神,又觉得不礼貌,被这番痴言疯语酥得掉牙,不自禁后撤一步,皱眉瞥他。 但却又能理解。 贺兰澈素来在雕刻上有造诣,天然对艺术具有感知力。 也就是说,这胎神爱上那个仙人,注定为她着迷,沦陷—— 为她疯,为她狂,为她六年写一百多封信,附赠千百多单快运! 耳畔之声又响起:“辛夷师兄,你知道吗,她的风骨原无需借金翠珠玉增色,她往那儿一站,便让天地万物都变得鲜活……” 鲜活,鲜活,你就晓得个鲜活,你还晓不晓得每份包裹都是谁去取的…… 不过,有一说一,辛夷自诩颇懂医术,不懂艺术,他说不出这般浪漫的话,却深有共鸣。 他早就发现了,论骨相肌理,寻常人总难避免有死角,但从任一角度瞧师妹,似乎都经得起琢磨。 两个痴人,神神戳戳,傻站在小楼上凝望人家午休良久。 直到太阳西斜,刮过一阵风,长乐脸上轻纱被风吹起,正好将她唤醒,她掀帘走出,仍带疲倦,缓缓步至一处室内整净衣妆。 “搞快,我们可以去拿病历了。” 辛夷回过神,催促着贺兰澈下楼,“被她收起来了,师妹午后睡醒,脾气会比早晨好许多。” * 多年不见,贺兰澈立在长乐五步之内端详时,却觉得她的容貌有了微妙变化。 这几分异常源于她的眉眼,不止……还有整个轮廓。 昭天楼偃师巧匠之手,所雕镂组装傀儡,关节灵动,面目如栩,最擅从皮相析骨相。 他刻过无数回:长乐原本生得一双柳叶挑梢的桃花目,此时却是一双圆角杏眼。 他确定:刻笔下刀要峰回百转的颌线,才能形似她七八分的流畅,现下平添三分阔面棱角。 最蹊跷的是肌肤光泽,映着不似正常女子由内而外会焕发的血气,倒似拙手错施脂粉而添出的霞红。 她似乎施了妆在眼角颌面两颊处,却光影不当。 旁人或许看不大出来,毕竟她疏离冷漠之姿,疲烦厌乏之态,还是一样拒人千里。 但他平素爱观察人面结构,比宫廷绘像师更多几分。 因此,他能感知到长乐的容貌虽有细微变化、不掩貌美,但远不如当年惊鸿一面,过目不忘。 “贺兰澈。” 直到她主动唤他,他才猝然回神,心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多年积攒的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涌。 贺兰澈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后挤出来一句:“太久未曾见了。其实姑娘不必施粉黛,会更好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后悔。贺兰澈啊贺兰澈,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本意是想夸赞她,却太紧张。 辛夷在侧,他好想笑,他早就知道师妹出谷前易容改妆,只是现在需要掐住虎口,才能缓解贺兰澈这胎神说梦话给他带来的震撼。 你是懂说话的。【你现在阅读的是 】 7、季临渊 幸而,长乐微怔片刻,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道:“你兄长也到了?” “正是,我们来要病历册。”辛夷开口,“见师妹在休息,贺兰公子不忍打扰,我们便在此处等着。” 三人拿了东西,重回东院,袅袅草药香中,季临安睡得很沉。辛夷一边翻册,一边重新为他切脉,他也没醒。 辛夷诊完,不发一言,又换长乐诊,长乐也不是多言之人。室内安静,急得贺兰澈坐立难安。 “六年前,我二哥从药王谷将养数月,好转后回邺城也按时服用药丸,除偶尔体弱虚力外,其他症状几乎再未出现。” “四年前,邺王见他体质渐稳,带我们兄弟三人春狩,本不算剧烈,义兄却再次咳血晕厥。” “两月前,二哥突发呼吸不畅,嘴唇乌紫,接着又晕厥过去。这次王城御医几乎全来了,都说熬不过去,幸好我大哥为他输送内力,又求来一根白耳雪参,靠它吊气,扎针推阕才醒。他呕出一大盆血后,自此四肢绵软,站立困难。” 长乐沉吟片刻,问道:“服了雪参后,吐的是鲜血还是污血。” “污血,黑青色。” 长乐看着厚厚三本病历,记录这六年间每次寄往邺城的药。季临安算是药王谷的常客,险些砸了药王的招牌。 毕竟先老药王曾放言:“谷中珍稀药材皆无不有,疑难杂症皆无不除,巫毒蛊祝皆无不克。” 药王谷确实解过各门各派的“秘制奇毒”,也确实做到了,只要判定“还有得救”,便没有不药到病除的。 季临安病重那年,城主请药王前去邺城而不得。纵他家天潢贵胄,季临安也需如常人求医般,通关过卡,从邺城官道转水路行舟,车马劳顿走小路,几经辗转才到谷中。 诊断时,药王哈哈笑道:“中毒而已,还有得救。你邺城广济天下能才,这点小毒拖这么久么?” 结果打脸了。 邺城坚称他是弱症,先天不足。药王不屑,仍按中毒配药,效果却不佳。 后来只好按弱症进补,病情反而稳定。 虽称“有得救”,这些年却多次复发。 若传出去,不太妙。药王有种精心搭建的房子被蒲扇风掀翻的感觉。 好在,季家嘴严,邺城大方,不仅全心信任药王谷,还多次捐赠金银,承包谷中大量开销及药材消耗。 长乐为他切脉完毕,正有话要说,只听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芜华师姐来报信:“院外又来了贵人,又是家属。” 辛夷与贺兰澈知晓是谁,忙往前院迎接,剩下长乐与芜华对视。芜华送长乐一个小白眼又走了。 这边季临安咳嗽起来,想讨杯水喝,见长乐岿然不动,一时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孱颤着往木桌挪动。 “原来你会走路。”长乐道。 季临安无奈:“我这弱症,发病时体虚无力、站立不稳,却不是瘸子。” 二人话不投机,各自缄默。终究是长乐替他端过水壶,倒杯药茶,又将轮椅推来,让他在轮椅上歇下。 季临安声音虚弱:“这轮椅,还是大军师——阿澈的伯父为我量身而造。机关奇巧精妙,可后仰放平休息。” 他倒是可爱,按动机关,自顾自展示给长乐看,往后一仰躺,结果差点起不来。涨红了脖子才用力起身,好歹没闹出笑话。 长乐不觉得好笑,随口道:“可我看你,确实更像中毒。你想好了,弱症归辛夷师兄管,中毒归我管,我的药可不好吃。” 院外喧哗由远及近,交谈暂停,她透过微支的窗棂望去。 七八个持刃侍从簇拥着为首男子。 他身披玄色斗篷,金冠高戴,卓然而立,似泼天野火中吞灭干柴的烈焰。那身风霜中凝练的凛冽,令贺兰澈在旁时,气场竟也略逊三分。 “这位是我同胞兄长。”季临安向长乐介绍道。 季临渊。 现今邺城城主嫡长子,未来邺城的准少城主。 此刻他立于门外展臂,任凭侍从掸扫征尘,等着热巾净手,贵气从容。 长乐早知他——从辛夷师兄处听来: 传说前朝魏国末年,四境兵变。大辽铁骑趁虚而入,直逼碎叶城关卡,劫掠抢烧。彼时碎叶城前临强敌、后无援军,局势危如累卵。 有位季洵大将军临危不惧,风驰马踏战城前。以血为书,誓与城民共存亡,士气大涨!他凭奇阵点残兵、坚壁清野,浴血平乱,扬功于碎叶城。 此战令魏国国运又残喘了二十年。战后,魏后主册封季洵为邺王,赐碎叶城为世袭封地。 奈何魏国气数已尽,终为晋国所取代,江山易主容氏。 魏国灭后,季洵城主将碎叶城更名邺城,仅二十年便治理得井井有条,乱世中却如政通人和的桃源乐土。 如今季氏已世袭三代城主,坐拥膏腴之地,割据一方。 治下重骑兵,兵强马壮、商旅辐辏,往后想自立一国之意,已昭然若揭。 反观晋国新朝坐拥四海,虽欲收复邺城、一统天下,却根基未稳,不得不韬光养晦。 ——据邺城人胡说,晋国很多地方都吃不起鸡蛋,比他们还穷。 总之,双方关系微妙,既有通商往来,又暗流涌动,只看后代儿孙如何经营。 季临渊、季临安,皆为邺城主嫡子,第四代城主必从二人中选出。 * 季临渊疾驰快步,却记挂着屋内病人,越近屋门,锦靴踏步越轻。 推开门,他见到胞弟好生生坐在轮椅上,虽显虚弱却无大碍,似乎是松了口气。 “大哥休毕军务,千里奔袭赶来,很是担心你。”贺兰澈道。 季临安欲挣扎起身行邺城礼,被一双大手按下。 做大哥的红着眼,仔细将他从头到腰检查一遍,端详面容、轻扯手指,似是怕他碎了一般,最终轻拍其肩,才放心坐至远处椅上。 刚一落座,季临渊便揉捏左肩头,复又正襟危坐。 “你上次发病凶险万分。若非南州有要事,我绝不外出。这些日子忧心忡忡,今日见你无恙就好。” “多亏阿澈照料,我已好多了。倒是大哥本该归城,却为我奔波一趟。大哥此去南边,诸事可还顺利么?” 似顾忌有外人,季临渊不多谈,换了口气: “算得顺利吧……雪参若有用,之后便是千根万根,大哥也能求来。只是你总不珍重,稍有好转便大意,你要彻底好起来,父王、我、阿澈,才不再为你日夜焚心。” 季临渊自带一身威势,灼灼逼人,唯独对弟弟满是袒护。棠棣之情,毫不掩饰。 他环顾室内,似将军点兵般扫视众人,起身作揖:“今日代父王谢药王谷诸位神医,幸得诸位为舍弟操劳。只是,为何不见药王?” 压力落在辛夷与长乐身上。 长乐稳坐如初,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方:“药王琐事缠身,自然坐镇谷中。” 辛夷起身回礼:“请长公子放心,家师派在下担任义诊堂主,这位是副堂主,我的师妹,亦是药王之女。家师极为牵挂二公子之病,出谷前再三叮嘱,我等必当尽心。” 贺兰澈频频点头:“药王筹备义诊时已与王上通信,王上知晓此事。” 季临渊向来深信贺兰澈——其伯父贺兰棋、父亲贺兰池皆在邺城为父王谋事,深得倚重。贺兰澈自幼随父来邺城生活,与临安又同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阿澈秉性最是仁率,是他的结义兄弟。 在季临渊印象里,阿澈痴恋眼前这女子多年,全家皆知。故念在他的面子,日后也需对这女子多留几分情面。 “如此,便劳烦二位神医。药王谷为义诊花费想必不少,若雪参合用……不,舍弟所有诊费开销,邺城另会承担。” “他恐怕是中毒。你的雪参土参,能吊命,不能救命。”长乐直言。 “咳咳咳咳……”辛夷师兄拼命使眼色。 药王谷身属晋国,只是江湖中名声最盛、口碑最好,受人敬仰、不可或缺、谁都不愿得罪的小派罢了。 算不得什么大派的! 谦虚!明哲!保身! 药王谷一向在晋邺争端中保持中立,只顾救伤,但近年与邺城走动颇为频繁也是事实。以邺城为首,此次为义诊资助颇丰,钱财物资甚至超过晋国皇室一成。师父称其为豪傻金主爹。 “中毒?”季临渊眼中闪过讶异,很快消散。 “不错,中毒。” “多年前……” “多年前,我师父也断定他中毒,可惜下方不见起色,改按弱症进补才有效。但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比药王还厉害?” 季临渊睨视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看着厉害,但到底比阿澈还小两岁。 长乐也不在嘴上逞能,她那自制的红粉粉还没给季临安试过,虽不敢断言,但有九成把握。 她自信地与辛夷师兄交换眼神。 长乐眼睫微动时,在贺兰澈眼中如蝴蝶振翅,听见她声音轻轻的:“师父近年研制了新方,可以一试。” “大哥,长乐姑娘不是轻易逞能之辈。她说可行,便有希望。”贺兰澈立马道。 这恋爱脑的保证,要打个问号。 “倘若方子无效,或致其他闪失,谁能承担?” 长乐见他还是不信,忽然笑了,如万年神冰被烈焰稍灼,蒸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气。 “你也有伤,自己试试,便知我医术如何。”她呛道,“左肩伤处,路上敷过创药,又靠调息隐瞒。当是小伤,想着养养便好,所以就不声张了。” “辛夷师兄,这静室刚好两张床,他是直接住下同诊,还是按规矩明日去外面排号?” 辛夷默默流泪,一个头胜两个大,他对季长公子多少有点发怵的,连方言都不敢说。 长乐平时没少得罪人,好在他作为大师兄还能出面圆场,实在不济还有师父顶缸。自师父收她为养女后,几乎言听计从,无条件兜底。虽不知为何对她格外纵容,但想来师父自有道理。 可师妹性子却忽冷忽热——冷时,她只是淡淡死感,不搭理别人;热时,就是发疯,说话不虑后果创死所有人。 用辛夷师兄家乡话形容,就是——胎神一个。 辛夷猜测,不是因她自小流浪谷中,孤儿少教!狂妄倨傲!缺乏礼貌! 而是因她体质特殊,常年睡眠不足,引发五内紊乱,紊乱则脾气不好,神思倦怠。 总的来说,辛夷也想活得这么“洒脱”。 听说大哥受伤,贺兰澈着急了,凑近查看他的伤势。 季临渊无奈,只好解开左领,匆匆给他瞄了一眼,打发道:“路上与人交手,对方也没讨到好。寻常小伤,阿澈不必担心。” 长乐补刀:“我历来医治外伤急症,见多了小伤口拖延溃烂,导致破伤成疮、积脓流浆的例子。” 贺兰澈哪能不担心,执意要他配合医治。季临安难得开口:“大哥,你常劝我勿轻小病,你的伤也该重视。” 季临渊拗不过两个弟弟,只得应下。 本打算看过弟弟便赶回邺城,如今要逗留些时日,需将近日进展并季临安的病况,一起回秉父王。 于是他请辛夷为他辟出桌案,先写信送传要紧。趁此空当,辛夷拉着长乐去备药,稍后来为二人疗伤。 到药房后,辛夷师兄忍不住闲聊起季氏兄弟的八卦: “当年邺城为二公子洗礼抓周,曾请来归墟府的占相师为二公子相面,你猜占相师说了什么?”【你现在阅读的是 】 8、长公子 “说他生具天命王相。” 长乐与辛夷独处时,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理智、仿佛对万事皆漠不关心的常态。 邺城季家连同贺兰澈,本就是药王谷饭桌上常被谈论的“老主角”。 “归墟府占相师断言季二公子生具天命王相,神神秘秘布了场仪式为他‘庆沐’。可把那邺城主乐坏了,自此对二公子偏爱有加。据说二公子长到十岁,愈发显得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呢。” 辛夷师兄埋头狂舂药粉,“可我今日初见季长公子,倒觉得他举手投足间更有王者之仪。”他压低声音凑近才敢言:“甚至比咱们……王宫那位……更像君主。” “或许占相师本就说错了人。”长乐道。 辛夷略一思索,反驳:“不可能,那时二公子尚在襁褓,季长公子恐已有四五岁,怎会看错?” 然而目及季临渊现状,二十有六七的模样,虽虽常年奔波承受风霜,举止间却透出坚毅威严,自有鹤唳云巅之气。反观季二公子,久病缠身,神疲力怯,弱不禁风。 “也许季临安未被病症摧残,如今或比他哥哥更显王相呢。” “也是。”辛夷认同。 “不过,师父一向看不上归墟府的老道。说他们为权贵折腰,钻研仙箓,罔知民苦,脱离世相凡尘太久,神棍而已。或许这‘天命王相’之说,就是骗骗邺城主开心,反倒耽误了季长公子前程。” 作为医者,他们深谙“望闻问切”尚需谨慎,尙不敢断言无误,自然不信占相师一眼定终身。 这和以貌取人有何分别? 况且辛夷认为,季临渊能力出众,却因卦辞所累明珠蒙尘。身为嫡长子不得偏爱,仍对弟弟关怀备至;肩负少城主之责却久未册封,依旧任劳任怨。 如此胸襟气度,着实令人敬佩! 二人端着药往东院走。长乐难得提醒:“师兄,你对这三人过于殷切了。出谷前师父叮嘱须拿捏分寸,别与邺城或宫中任何一方过于亲近,你没忘吧?” 辛夷忙道:“不会忘的。晋宫与邺城都为义诊捐过善款,眼下晋宫无人前来,若是来了,自然同等相待。” 毕竟,药王谷此番义诊分币未花,还救死扶伤更多人,全赖这两方资助。 不过私心里,辛夷觉得邺城虽小却出手大方,比王宫多捐了一成善款,稍作区分也算公平。 行至门前,长乐忽抬手拦住辛夷:“等等,屋内有谈话声。待他们说完再进。” 实则她已屏息凝神,屋内对话清晰入耳。长乐的味觉温感虽异于常人,听力却异常敏锐。嘈杂环境反能令其听觉麻木,不必时刻惊醒,这也是她喜睡喧闹之地的缘由。 “大哥的意思是,伤你之人来自晋宫?”是贺兰澈的声音。 “错不了,五镜司之人。传言镜司五门五使徒,纠察朝纲,助百官戒心性五毒。只不知那九尺壮汉是五镜中哪一门,力大无穷,使链锤,性情憨傻却凶残无比,极好辨认。”季临渊答道。 “何谓五毒?五种毒药么?”季临安虚弱发问。 季临渊喋喋不休: “乃人心五毒,佛家指贪婪、嗔愤、痴愚、傲慢、猜疑五种习性。据传,人若沾染此念,如毒灭本性,生无边烦恼,犯无妄罪业,承受种种苦痛。” “哼,晋宫多诳语。五镜司自诩对治此五毒,设‘照戒五门’,倡以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先照出恶念,再戒其根源。” “那人实则武功平平,惟力大胜我。交手数招,我刺中其臂。若非他链锤甚长,也伤不到我。” “那按王兄所言,这憨人不是嗔门便是痴门。王兄原是首次去那南……如此隐僻之地,莫非照戒使已知晓?” “这正是我不解之处……” 长乐暗暗听下,三人坦诚相告,倒显结义之情深重。 晋国之人,谁不知五镜司威名?这番谈话本不足为奇。 只是——身长九尺,力大无穷,性情憨傻,凶残无比。 这样的人,竟也能入五镜司么? 她眼底瞬息掠过思忖、怀疑、兴奋,终又归于平静。 待屋内话音歇止,长乐故意弄出声响,与辛夷推门而入,准备为季临渊清创。 室内烛火通明,季临安已卧于靠窗榻上。 季临渊换了身常服,发髻微松,卸下赶路的风尘铠甲后,显得松快许多,此刻正端坐案前,对着一封待寄信笺。 贺兰澈则是一贯的皎然清朗之姿,手上把玩一只木傀,四肢皆系珠缠红绳。见长乐进来,他耳尖微烫,忙不迭将傀儡塞入袖中,脸上漾开傻笑。 季临渊目揽贺兰澈所有反应,也挑眉笑他。 很快,他俩全都笑不出来。 长乐摆好医具:“请闲杂人等出去。” 屋内五人,唯一那位“闲杂”,浑然不觉,直到被点名。 “贺兰澈,你出去。” “我?”贺兰澈在四道目光注视下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 闲杂人,会挡光,医师嫌弃。 贺兰澈退至门口,满心不解:明明与长乐通信时,字里行间透着温和,也算得上朋友了,怎么今日相见,如此冷淡? 辛夷同情地瞥他一眼,见他迷惑之态,深感心虚。 …… 长乐为大哥疗伤时,接触甚多。甚至清创时不得不摁住大哥宽厚的大胸肌! 贺兰澈的心思全写在眼里,此刻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他很快生了坏主意,要不得个伤寒试试,转念一想——伤寒会归辛夷师兄治。 辛夷暗笑,你试试她的手艺就知道,快哉快哉。 今日该季临渊落在长乐手中。她清创手法又狠又快,也不问需否麻沸散,对着那微微结痂的创口,以银针平掀、银片刮除腐肉,令素来隐忍的季长公子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你的伤,是重锤所致。”长乐道。 “不愧是神医!”贺兰澈忙不迭捧场,却遭长乐腹诽:方才你们自己说的,我不过复述罢了。 季临渊为她这份敏锐略感惊讶,借机打量眼前女医。 月光烛火辉映,她右脸轮廓处光亮之中,明晰锋利;左脸隐于阴影处,柔和如月。 清丽佳人而已,有些个性,却远非阿澈口中“美如谪仙”之貌。 这张脸,何以引得阿澈对她念念不忘,说尽痴言梦话?哼,先婉拒与自家王妹的婚事,又公然拿出画像木雕——全长着同一张脸,扬言此生非她不可,否则出家? 更离谱的是,阿澈的伯父——邺城第一大军师,竟夸他眼光不错,为其婉拒。 看来是阿澈癔病不轻,脑补过多,这女子实际不过尔尔,还不如他刻的木雕美。 “嘶……” 季临渊此时衣襟半敞,精壮左胸红果出露,略有些知羞。长乐却已见惯,行医者眼中都是人肉器官,无任何区别,她指尖翻飞,撒药缝合,狠狠点触。 药粉呈淡红,敷上时灼痛瞬间化作酸涩,继而刺痛入骨,疼醒了季临渊的神游与羞赧。 他瞥向药瓶:“腥味甚浓,加了何物?” 贺兰澈凑近:“有辛味?朱红色的,莫非掺了海椒粉?” “确实很多人都这么说。”辛夷轻笑。 芜华师妹本是外伤妙手,药王原有意培养长乐为“外伤圣手”,可惜长乐在病人间的名声实在差,人送外号——“外伤辣手”。 “你管这是什么,”长乐冷冷叮嘱,“每日为他换药一次,提脓去腐,勿碰生水,自会长出新肉。” 贺兰澈又多话:“我四叔曾经修佛龛,用藏红花和朱砂磨粉上色,骗我说是椒粉,险些被我拿去加在汤里。” 这话他在信中提过,长乐此刻却不理他,只在灯火下凝着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季临渊:“此药粉撒于窗边,蛇虫蜈蚣皆避之不及……” 季临渊反应平淡:“甚好。邺城潮湿多虫蚁,若能驱蚊,正合所需。” 长乐见他们没有异常,便称今日光线已暗,明日晨间再为季临安施针,让众人早些休息。 这静室本有两张病榻,正好供季氏兄弟疗养。辛夷则为贺兰澈安排了邻院的客房。 贺兰澈倒不拘束,收拾好行囊便随辛夷而去,高绑的发尾荡来荡去,如他此刻心情神采飞扬。 * 当晚,长乐借口守夜,却悄悄折返东院,寻了棵树,既能看东院,又能看西院。 子夜,济世堂西院中,剩贺兰澈屋内灯火通明,窗影映出他手持刻刀,翻飞雕镂着的身影。 长乐无奈,“乒铃乓啷”的,也没人说他扰民么? 季临渊似仍有军务处理,顾及弟弟歇息,他以最快速度料理完毕。最后一名退出房门的邺城精御卫放飞手中灰色信鸽后,也告退离去。 待他房中灯火熄灭,长乐等的便是此刻。 她施展轻功掠上房檐,截下信鸽。展开信笺,是季临渊寄回邺城的家书。 蝇头小字工整清晰,长乐竟然看笑了! 【吾邺王父君亲启:奔南三月,诸事办妥,银价已按计划布局。归途心系临安病体,绕行鹤州,遇伏。来者乃九尺愚汉,持链锤击坠马,幸得脱身。今外伤未愈,动辄隐痛,暂留义诊堂与临安共治,痊愈即归。临安气色尚可,有医众照拂,父王勿念。三月初三,临渊笔。】 大意是:他诸事办妥,归途遇袭受伤,与弟弟一同留治,伤愈即返。 也不是什么机密信笺,内容也与方才所闻一致,长乐不再起疑。 她重新系好信鸽放飞。 只是暗笑这位季长公子:在属下面前威严英挺,在弟弟面前雄鸡展翅。 信中却像个孩童邀宠般,向父亲刻意渲染伤势,啾啾求爱。 他不过是涂药赶路,反复摩擦表皮腐疮罢了,肩肋骨都没被断裂——哪有内伤,还“动辄疼痛”。 装病示弱,又反复宽慰父亲……真是个甜口心机大宝宝呢。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待众人皆熄灯安寝,长乐倚着树杈闭目养神。 今日倒是感激季临渊送给她一个重要信息。 身高九尺、痴傻凶残之人,难道……那杂种竟真是照戒使?【你现在阅读的是 】 9、领导克星 次日。 天蒙蒙转大亮后,众人陆续晨起,倒是睡得神清气爽。 唯独长乐又熬一夜的鹰,困意倦钝,却仍准时敲响东院静室的屋门,懒发一语,脾气很差。 她共用了十三根软银针,自季临安的头至腰间,三寸一针。将他在旁的大哥看得心惊,关切问道:“如何?” 长乐不搭理他。待得片时,拔出针来,银针并无发黑。 季临渊又道:“我知晓中毒之症,或眼黑口噤,或腹痛呕吐,或僵直毙命,再不济这银针也能探知,可这些症状他都没有……” “你知道得太少。”长乐呛他。 “还请神医解惑,他中的究竟是何毒。” 见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长乐索性破罐破摔:“这你恐怕要问给他下毒之人。我只治症,若对天下毒物如数家珍,去绝命斋卖药便是了,何必屈居药王谷?” 这话一出,季临渊竟然立刻住口,再不说话了。 长乐还要去坐诊急症间,忙得很,也不跟他继续揪扯。 今日不过是为季临安通穴,缓解体虚、暂续元气罢了。若要根治,或许可以试试内服她的红粉粉,但她还要好好斟酌。 * 外院又是熙攘如沸的一日,抢号排号闹哄哄的,最终抢到六十个号的患者,吵得人耳膜生疼。辛夷师兄今日比她早到,已巡诊一圈,过来告知:“瘸子、傻子、壮汉,一概未见。” 于是照旧,长乐随便接几个病人,什么长藓的、口疮的、腰骨挫伤的。疲乏了就让芜华师姐来顶包,她去后院睡午觉。 义诊虽不收患者费用,但坐诊医师有诊疗薪,这些银钱按接诊人头数计酬。其实长乐将自己诊治的病人,通通算在芜华师姐名下。 因而芜华师姐虽然抱怨、和她吵架,却次次准时来。 芜华不过是看不惯小师妹一天莫名其妙,谁稀罕她自己看的病人工费也算给自己,看不起谁呢?走关系挂个副堂主的名头每天都不守规矩,偏生师父跟脑子有病一样,无条件偏袒,真是憋屈。 长乐刚回后院,正待歇息,听见诊堂大门外闹哄哄的。 贺兰澈往东院狂奔:“大哥!五镜司的人来了!” 紧接着,一位师姐来唤她:“辛夷师兄说,门口有个憨憨的高大汉子叫嚣,让你赶紧去。” 长乐不带丝毫犹豫,如风般飘出去,恨不得施展轻功,却顾忌人多眼杂,生生压下念头。 大门外,百姓、病人、医师围了三重吃瓜人墙。辛夷师兄正忙着劝退。 为首的壮汉叫嚣道:“五镜司办案!有邺城疑人在内,请堂主交出!” 此人手持五镜司正版令牌,素日帮义诊堂维持秩序的晋国武侯卫不敢插手,只能静观。 长乐的目光如刀,将来人刮了一遍:身高九尺,虬髯如戟,腰间缠着粗如儿臂的铜链,链端系着斗大的流星锤,将他本如水桶般的肚腩衬得愈发浑圆。 他虽身着五镜司服制,面对众人的打量却略显局促,正耐着性子等待“疑人”被交出来。 辛夷与长乐交换眼色:“是他么?” 长乐暗暗摇头。 失望了,此人虽因常年习武而面容沧桑,细看不过二十冒头,与自己一般年纪。 他体胖力壮,显得壮莽凶残,却眼神懵懂,粗莽中透着几分天真;办案时脾气极好,毫无凶戾之气,一眼可知——绝非她要寻的恶人。 她不禁无语:季临渊竟然能被他打伤,还好意思说人家“凶残无比”? 既非目标,长乐便兴致索然。 她登上堂口的领签台,这里比四周略高,摆着两张简椅。她坐在其中一张上,托腮准备看好戏。 “麻烦各位!在下乃五镜司照傲门照戒使徒程不思!奉旨办案,请堂主速交疑人嗷。” 壮汉久等无果,再次朗声,一口东北乡音格外突兀。 “又是你,你还敢来!” 院内持刃护卫拥簇着季长公子踏出。他的亲信晨风,年纪比程不思大上许多,先一步叫阵道。 季临渊穿得与早晨挨骂时不一样。此时一身鸦青色翻领绒袍立于门前,一顶金叶环冠束住墨发,发丝篦得一丝不苟,唯有肩上狐裘的绒毛随风轻颤。 这般身份的贵胄,若不是为兄弟屈尊药王谷问诊,寻常人莫说相见,怕是街角偶遇都难。此刻他立在门前台阶,平视阶下九尺壮汉。 冷凛眼神,凌厉气势,不怒自威。 “纵你是五镜司照戒使,我等却非晋国朝官,不受镜司管辖。你岂有权无理拿人?”晨风斥道。 “哎?我乃照戒徒哦!只奉戒使之令查案,你等邺城来人行踪可疑,有权请你们回去喝茶。” “我等自邺城入鹤州求医,通关签文一应俱全!途中亦向你出示过。有何可疑?”晨风冷笑,“你说奉照戒令,令呢?” 季临渊始终不发一言,只抱臂而立,冷眼睨视。风仪威势似可震八荒,竟令喧嚷的人群不自觉静了下来。 晨风先将邺城签文递给鹤州府的护军校尉查验——封皮讲究,文牍整齐。 程不思见状,竟然也老老实实从腰后掏出一张公文,皱巴巴的,交给护军,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 贺兰澈见长乐独自坐在签台,便拨开人群凑过去。 他虽长于邺城,老家却在晋国天水西域,此时不便明着偏帮,得长乐眼神许可后,就在她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少年郎得逞般窃喜,少女则若有所思。 “就是他打伤我大哥的,果真‘凶残’!”贺兰澈笑道,“能比我大哥还长得高的人也不多见,哈哈哈哈哈。” “是不多见……你说,他可有兄弟?”长乐忽然问道。 “你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长乐示意他专心看吵架。 那边,季临渊的签文没问题,合规合法,更有药王亲邀贴——义诊广邀天下,不论国别身份,一视同仁是传统。 既是来看病的,更无可指摘。 鹤州护军校尉接过程不思的令后,被晨风逼道:“事关邺城清誉,劳烦将军当众宣读,以服众人。” 护军皱眉念道:“异城疑客,虽无证据,应排查之。需、需默定笃。查有无异,利机谋动。交令:傲门照戒徒程不思。签令:乌席雪。” …… 鹤州武侯卫念完,面露不可置信,冷汗直冒,肘部狠狠撞向程不思。 完犊子了! 乌席雪——镜司二把手,位极三品,照疑门照戒使,仅次于司正镜无妄。 她亲签的令! “需默定笃?那便是无实证。”晨风松了口气,“程大人,你光明正大的无证捕人,又不占理,还耽误诊治,这便是贵国五镜司的查案之道?” 围观病人们这才回过神,开始小声抱怨:“快点吧!别耽误我们看病!” 程不思侧身,茫然:“这四个字儿到底啥意思?” 被长乐听见了。 原来,他竟不识签令全文,漏下关键四字,意思全变了。 护军校尉恨不得立刻遁地逃走,今天该他撞见有个苍蝇不远万里来到乐山大佛脚下说:我要逮捕你! 若再闹大,就是外交官司,他的仕途也要一起完蛋!倒了大霉! 他忙向季临渊赔罪,又请辛夷堂主调和,再不敢让事态发酵。 更关键的是,签文写明程不思是“照戒徒”——五镜司虽可凌策百官,惟有门下五名戒使才称“照戒使”,基层办员称“照戒卫”。 照戒徒……他真是实习生!和邺城长公子一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程大人,你途中莽撞,就伤及我家长公子,此事未与你清算。此时又当众污蔑!我等必修书至镜无妄处,讨个说法。”晨风乘胜追击。 镜无妄! 护军暗道一声更坏了! 他赶紧与程不思划清界限:“程大人,此事你自行请罪吧!下官告退!” 说罢,竟丢下班务,跑着逃离义诊堂。 人群渐散,程不思处境尴尬,懊悔不已,耷拉着头。他接令时就囫囵一懵,从南宁郡直追鹤州,只比季临渊晚到一天,没想到这四个字把自己坑了。 此事若传回京陵,镜司傲门,他的上峰……一定会开除他的。 本来他就因绩效表现不佳被罚,下放轮岗。 一个照傲门的部下,去干照疑门的活:随乌大人外出——这是份苦差,本就是打杂的保镖。 乌大人路上也嫌弃他,如今又闯祸,没人会保他的。 正当他垂头丧气欲走时,长乐忽然起身,大喝一声:“程大人留步!” 这一声把要走的季临渊都拽了回来,众人望着长乐,眼神迷茫。 她竟然站到程不思面前,仰眸,笑盈盈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壮汉,温柔可亲、热情体贴…… 这般态度,看得贺兰澈愣住,也看得远处的辛夷如身处冰窖中,觉得脊背发寒。 “程大人,你中毒了!此乃急症,速速归我诊治——否则你的命危在旦夕。”【你现在阅读的是 】 10、必有猫尿 程不思果然心思单纯,挠头道:“神医,我是有一点小伤,胳膊被他划拉一剑,伤口很浅,但我感觉身体好得很啊!” 长乐道:“你伸手,我瞧瞧伤口。” 程不思依言伸出左臂,伤口在肘弯下方泛红,确实不严重。因他身高九尺,长乐需踮起脚尖才勉强平视他的胸口,他便贴心地半蹲下来,像座小山骤然矮了半截。 长乐先用银针封住他中府神门四穴,而后竟直接掌心覆上他的伤口,轻轻按揉。 倒是让他有点疼,他也老实不动。直到结痂被蹭破,渗出一丝鲜血。 她又取银针扎破他食指——鲜血涌出,不过片刻,竟渐渐凝成黑红色。 季临渊在门口观望,眼底泛起狐疑,搞不懂她要卖什么药。 “不是剑伤缘故,定是你太善良,赶路时被人暗算!”长乐拧紧秀眉,替他愤愤不平,“这毒无色无味,定是你误食了什么,或是吸入了毒气。我已疏通你的穴位催毒,此刻是否觉得头痛、想吐?” “待会儿还会更严重,若非我及时发现,今晚睡梦中你就要暴毙呢。” 长乐说得吓人,让程不思愣住了,他向那边的行医堂主投去疑问目光。 辛夷虽不解长乐此举,却立刻出声作保:“程大人,这位是药王之女!亦是我药王谷外伤圣手,长乐神医!” 得了这话,程不思是真感到手臂燥热难耐,喉头也泛起恶心。 “程大人,你天性单纯莽撞,常常闯祸,再迟钝下去,真要性命难保。” 长乐担忧又关切地望着他,眸中尽是济世善人般的赤诚。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呢?竟然暗算你!” 这是个热心善良的神医。程不思再不怀疑,赶紧道谢,任由长乐引他进堂——登记都不写了,直接办理住院。 有趣的是,程不思路过季临渊时,竟还晕乎乎地拱手:“兄弟,借过借过,多谢嗷!” 留下贺兰澈与季临渊面面相觑。 贺兰澈喃喃道:“她好像从未对我这么温柔多话……” 季临渊冷哼道:“又是中毒。” 方才围观之人,只道这药王谷中神医个个厉害。 这些小把戏,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却瞒不过辛夷师兄的眼睛。 方才师妹出声前,分明先割破自己手掌,再捂住程不思伤口。这是行医大忌,医师触伤,要提前药草热汤净手、点火烧针,定时更换,更别提直接接触病人伤口。 当时人多,围观百姓被长乐的虚张声势唬住,误以为情况紧急,谁都没有留意。 辛夷虽然不知,长乐身世如何,要做什么,却知道她体质异于常人。所以那血一定有问题。 不过辛夷出谷前,师父多有叮嘱,孰轻孰重他有分寸。 若在党争与名声之间,优先保药王谷名声。若在名声与救人之间,优先救人。 此外有个特例,那就是:无论长乐要做什么,由她去,其他的,通通不要紧。 * 后院厢房。 程不思躺在一间空房中,只觉寒意渐渐从左手蔓延至全身,酸麻感如蚁噬骨。 不多时,长乐端来一碗药汤,还有一粒清红透亮的软丸。 他伸手吃药丸前,被阻拦下来,叫他先喝药汤。 “程大人是叫程不思?名字真好听!您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程不想?程不虑?程不忧?”她笑语如春风,同他闲聊。 程不思抿了口汤,甜中发苦。有些像小时候母亲熬的红枣枸杞汤的味道,但更难喝。 “俺,哦,我娘只生了我一个。”他咂一口汤,完全不设防。 “她说养我一个已经够受的了。” “那程大人这般高大健壮,可是家中遗传?”长乐追问,“父亲或亲族想必也是如此体格?甚是难见呢,我们这边都没有见过!” 这话激得程不思眉飞色舞,口音彻底冒了出来:“俺们那旮旯都壮实!俺娘疼俺,一个人把俺拉扯大,变着法炖小鸡,可劲儿让俺吃,嘎嘎香!” “那你一定是五镜司中最高的戒使!”长乐继续套他。 这话更对了程不思的胃口,他很得意。 “可不咋滴!俺比那些‘葱杆儿’高出半截。每月集会,站一坝子人,都是小虾米。俺们头头儿教训俺,都得仰面呢!” 不过,他转而失落起来:“唉,这回玩砸了。回去乌大银一定会将俺除名的。” “你说这事儿闹挺的,寻思俺是不是真毛楞,啥也做不好。” “娘供俺读武校不容易,屯里人都笑俺‘擦脚布当腰带’——不是块好料。是镜大人瞧中俺天生神力,才能进镜司的……可俺总捅娄子,让镜大人失望。” 他仰头喝尽药汤,咀嚼嘟囔:“唔?怎么还有糯米。” 长乐面不改色:“糯米滋阴润燥,也有排毒的好处。” 这本就是长乐从饭堂筛出来的红枣醪糟,益气补血,为了中和甜味,故意给他兑了黄连。 真正能解毒的是那软丸——若是程不思还有值得怀疑之处,便只让他喝汤,不会给他药丸。 长乐没从他这里到想要的答案,便没有心力共情他。 她的暖意渐消,逐渐敷衍: “吃吧,现在你可以吃这药丸了,明日便能痊愈。” “被除名也无妨,早点回去找你娘也挺好,多陪陪你娘。” “可做照镜使威风啊!”程不思扒着床头,“自从俺进了镜司,屯里人都夸俺家,再没人敢跟俺娘抢地。神医你说,俺跟乌大银低头认错,能管用不?” 长乐听他们反复念叨这名字:“乌大人是谁?你说官话,不然我听不太懂。” “乌席雪乌大人啊,照疑门头头。专抓那些谋逆通敌、背叛家国的贼子。她刚上任不久,和神医您一样是个女子,家中势力滔天,老唬人了!” “我本在照傲门当差,”他掰着指头数,“咱头儿说,我专纠察那些荒淫无度的狂徒——反正就是嚣张跋扈的官儿!” 长乐心想:这傻货虽生得人高马大,说话却谦逊,带点自卑却礼数周全,确实适合照傲门。只不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让他办弯弯绕绕的差事,着实有些为难他。 “乌大人让你跟着便跟着,你为何独自与邺城公子交手?” 程不思到底是上过班的,左右张望见周遭没人,才愿意小声透露——尽管刻意压低嗓音也仍如擂鼓般响亮: “憋跟人家讲嗷!那日,乌大银带我去南宁郡办案。路上偶然撞见他哥几个,从那地方出来,搁那咕咕叨叨聊个没完。见着咱们竟不下马行礼,不打声招呼就要走!” “看他穿绸裹缎,绝对是个大官!要是我朝滴官员,遇见照戒使一定会下马礼让!尤其还是乌大银,谁家当官前不去明心书院受训?会没见过乌大银?” “乌大银走出去老远,还说他们形迹可疑,让俺去盘问。嘿!让我去查,她自己倒不去!” “谁想那哥们儿不好沟通,说什么‘邺城公子,你没资格查’,还对咱进行人身攻击!咱这暴脾气能忍?让他们见识下照傲门的力量!当场就动了手,打完,他们便往鹤州跑了!” 程不思正在“乌大人是嫌我烦想甩开我”还是“乌大人觉得我有能耐自个儿查清楚而重用我”之间纠结时。 长乐又给他下套: “你们去的可是绝命斋?卖毒药、毒箭的地方?” “哎哟!这可不能说!”他慌忙摆手,“反正乌大银说‘邺城人自绝命斋来,必有猫尿’,她就写了照戒令让俺盯着,立即谋动!她自己往绝命斋去了。” 长乐哭笑不得——想来乌席雪应该跟他说的是“利机谋动”。 找准时机再行动…… 没叫他直接带锤子上门抓人,他又会错意了。 长乐叹道:“算我多管闲事吧,你听我一句劝,回去主动请罪辞官,早点回家比什么都强。” “你的毒被我发现得及时,就不要声张了,明日便办出院吧。” 软丸下肚,程不思果然觉得气力恢复,坚信自己被“治”好了,他现在视长乐为救命恩人。 恩人的话值得听一听! “神医,俺看你人行,才跟你说介些嗷,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你答应我!” 长乐应下,心道:那你也替我保密。 她怕程不思记不住,再三嘱咐道:“你也答应我——你发誓,中毒之事,回去谁也不能说,乌大人不能说,你的上峰不能说,你娘也不能说,你明白吧?” 程不思忙不迭发誓,却又陷入了新的疑惑:“那到底是谁给我下毒呢?完蛋玩意儿!” 长乐背过身,心虚却坚定:“这天下,谁的毒药最多,便最可疑。”【你现在阅读的是 】 11、送手办 这边安顿好程不思,他倒头呼呼大睡,噗鼾之声打得屋外都能听见,路过的医师都笑他。 看来是这几天追人累坏了,人虽傻,却耿直,算为公职尽心尽力。 长乐也觉得困,毕竟昨天下午见到贺兰澈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合眼。 普通人的日子在夜晚翻页,她却都是下午翻页。早晨又吊着一口精神,看诊、看闹、给人下套,什么都没有查出。 此时疲倦来袭,她虽一直痛觉不灵敏,却仍然感到肩上沉重。 有时她也庆幸,血晶煞这贱蛊,幸好能麻痹痛觉,否则日日也要钻心。 西院墙角的小榻不知何时被人挪开,她原本选了两根宽木长凳拼起,支来一帐纱帘,一只小枕头,一张小垫被,就能睡。 此刻只有四五个师兄师姐在这里捣药。 大概意思是,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长乐没时间去管大家是故意或无意为之,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如非必要,她不和同门打交道,偶尔过分了会回击,相互都有分寸。 人只要处集体中,便会有矛盾争执,无非就是你看不顺眼我,我看不顺眼你。 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第一要紧之事,更何况,与她心中之痛相比来说,屁也不是。 她解决这些冷枪暗箭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专注自己的第一要务。 目前来说,第一要务是睡着,趁天光暖和,好好休息。 简单收了东西,另往东北方向一处园子里巡走。 义诊堂是药王将地方选在鹤州之后,专门买下的大园子。提前花了三五个月时间进行翻修,当然这些都是辛夷在操心,首席大弟子的名头不是盖的。 只是后院中央有处大荷塘,还未修好。 现在不是荷花开放时节,只有一池残荷,长乐就选中这里,挑了个有些许阳光的休息之处,正好还有个凉亭。 搭小床时,又有同门对她说:“小师妹,塘边未整修干净,苍苔地滑,不要靠太近,一定小心。” 师姐们是好意,长乐却默然点头。已听不回,好赖不分的模样,引得师姐们绕过园墙之后,小声蛐蛐:“我就叫你别多管闲事,她才不会理你。” “走吧走吧,小师妹就是没有礼数。” 虽然小声,但长乐听得一清二楚。没关系,大家不喜欢她,也挺好的。 她睡了一会儿。 这处园子离贺兰澈客居之院也不远,或者说,夹在贺兰澈与季氏二兄弟的静室之中央位置。 贺兰澈这几日忙着做手工,打一个惟妙惟肖的小傀儡。原本出邺城前就在施工,想要再见面时送给她,却一直没找到契机开口。 她不是在忙,就是很冷漠。 这会儿,她正在枯荷塘边睡午觉,正是好时候。 贺兰澈怕吵醒她,先搬了张小凳子在凉亭外处等着,拿着木偶,安安静静的。 此刻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何谓喜欢呢?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每次想起她,就像盛了一满碗蜂蜜,自心尖淋下,厚裹整颗心。若知道她在何处,蜂蜜的另一段就会拉丝指引,引导他跑着去跳着去,见到了为止。在去见她的路上,都会觉得手脚冰凉,头脑发晕。 贺兰澈现在就在发晕,呆在她身边就很惬意,等她睡醒的时间也是甜的。 他继续摆弄这傀儡,务必要等她睡醒时,见到最好看的状态。 傀儡的首并四肢都绑着珠串,是他家传偃术操纵机关时所用的天蚕丝,因觉得这蚕丝素净,便给每缕丝上串满小珍珠。 大珍珠好找,小珍珠却不好得,一盘子细圆匀润,也不知道从哪里搜寻而来。 一路赶来鹤州的车轿路途,他都在串珍珠,还拉着二哥和他一起串。美其名曰帮季临安“灵活手指”,很折腾病人。 串也有讲究,歪了不行,排列不是从大到小不行,反复重串!季临安这样的好脾气之人都不干了。 且不论,先前在雕镂眉眼时的精细,更是以鲁班刻石之心全力以赴。 总之,一个简单的偃术礼物,被他打磨得精妙奇巧,人偶琳琅华光,可以摆放室内,也可以挂在腰间做个饰物。 所缚珍珠蚕丝能让傀儡四肢与头都动起来,一个喜滋滋的“小长乐”活灵活现。 满满都是心意。 其实他搬凳子一来,长乐便有知觉。只因是他,长乐便随他去了。 她知道这呆子不会做什么,只继续睡着。 木轮声又咯吱碾地,季临渊推着病人,从东院过来晒太阳。 见贺兰澈也在此处,纵是他近年已能在公事上独挡一面,却仍在这女子面前顽态毕现。 二哥忍不住揶揄:“哈,这发痴的人长相颇似我们家小偃师。” 大哥纠正道:“明明已是大偃师,再过两年要接军师之职,却在这里被情丝缠得发昏呢。” 贺兰澈抬头,倒也不害臊。他只悄悄将手指竖起嘘一声,心疼道:“她在休息,别吵醒她。” 三人离远些,又聚在一处。 因只看到众医各自忙碌,长乐却在午休,他们不明白其中缘由,只道她会躲懒。 季临渊道:“她是夜猫,昨晚不睡觉,自然白天打瞌睡。” 昨日夜里,长乐取信的动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隔着窗棂,鸽子又在屋后被劫的,季临渊只误以为她在夜值。 大哥接过傀儡后,反复比对熟睡之人的眉眼:“你确定这傀儡,和她是同一个人?!”又将木偶递给季临安以求证,“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当年阿澈见她时,她不过十四五岁,如今过了六年,人总会长开的。” “你们不会懂的……无论她是这木偶之相,还是现在模样,我都觉得很好。” 贺兰澈没说出长乐易容之事,只怕大哥笑话她改妆技术差。 季临渊不服:“我听多了你将她比作沉鱼雁,月宫娥,画中仙,乍一见也不过如此,清丽而已,哪能称绝色?更何况她的心思冷邪。”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贺兰澈一眼:“论容貌,雨芙也不见得差她……” 季临安顶着病色笑起来:“诚然,我们家小妹除了温良恭俭让,也是样样都不差的。” 贺兰澈不动声色换了话题,回击道:“大哥,你今日为何如此骚包?一天换三趟衣服。晨间一套,出门一套,这会儿又一套。” 晨起时,季临渊一身玄色锦袍,颇为休闲。 程不思叫阵时,季临渊之所以去得晚,是因整装正衿,换了身能压人的立领狐裘。 此刻气温回升,他又换一身浅金色大鹅鹤氅,在日头下烁烁流光。 毕竟长公子风仪嘛,大哥就是这样的人。 季临渊:“我不过才说了一句,就开始护着了?” 贺兰澈回嘴:“又是狐毛,又是鹤毛,只要大哥不穿貂就行,因为……” “你们好吵。” 长乐起了身子,强调道:“换个地方去聊,跟蚊蝇似的嗡嗡作响。” 这话骂得不出错,形容他们此时行为也很恰当。 唯一错的是对方身份。那个闲杂人就不说了,另外两个是王侯清贵,也要面子的。 贺兰澈见她真被吵醒了,心下自责,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 “怪我,我是想送礼物给你。” 长乐见了这只越过手掌一半大的傀儡,穿着伽蓝神女的飘逸衣装,青花云纱帛,齐腰八破裙,吴绫宫绦,广袖垂落。环了珠绦飞天髻,云鬓峨峨,翟钗颤巍,眉眼是她原本的模样,柳叶桃花眸,仙骨鹅蛋脸。 他还特意将傀儡化得瓷白如玉人,点了荡荡水纹钿,笑时梨涡如盛月,宛若人间富贵花。 “我不要。”长乐冷冷回拒。 单就木偶复刻而言,贺兰澈下对功夫了,是与她改妆前的容貌极像。 还不止,她日常若不施妆,举手投足要更英气清朗些。这傀的眉心点上妆钿,唇染檀色,笑意款款,如绽华莲——更像她母亲。 但凡这世上认识她们的人,都能一眼认出。 这才是她生气的原因! 她已经刻意易容。今日若要承认这傀,等于花心思易容的脸全白捏了。 将来更有曝露的风险,毕竟,眼前就有两个多余的人在场。 又听见贺兰澈提到“貂”,怕是马上要提起锦锦这只雪腓兽。 再按贺兰澈的大嘴巴聊下去,自己的疑点只会越来越多,有疑点便有被挖掘的可能。 无论如何,长乐都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之前你收到过两只,这只就是‘喜’偶,我想着要凑齐四只,就是你的喜怒哀乐……” 可惜,贺兰澈的话还没说完,生生被长乐截断。 “我说了,我不要。” “贺兰澈,我想有必要与你说清楚,我从未收过你的珍宝。你做的东西,再完美也只是傀儡,我不用你来了解我,你也别拿这些缠满了线的东西来定义我。” “那,你给我写的那些信……” 贺兰澈问出后,立刻就听到了最意料不到的答案。 “你的信,我一封也没看过。问问辛夷师兄,他或许知道。” 薄暮之怒,却有如雷击,贺兰澈脑中在劈闪电,下暴雨。 这场口角以贺兰澈落寞离开而告终。 六年怀春的兴奋,只持续了一天,便破碎了。 还是挺令人沮丧的,真相何必赤裸裸。 “贺兰澈。” 临走前,长乐突然叫住他。 他满怀希冀的回过头—— “把你抬来的凳子带回原处。”【你现在阅读的是 】 12、非遗手工达人 两位兄长眼睁睁看着贺兰澈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只留下一个尴尬的背影。 大哥维护道:“你不知晓阿澈为你当真豁得出去。他宁愿冒我父王的天威,当庭抗旨拒婚。谁料换来的却是你不识好歹,当真是不值得。” 长乐被吵醒,十分暴躁。 “谁逼他拒婚了?我吗?” 她蹭地绕到季临渊面前,虽比他矮一个头,却抬眸毫不示弱地呛声。 “季长公子,忘了你我之间的身份?这般多管闲事,是雄鹰展翅护鸡崽子,还是想让我心怀愧意?” “我们阿澈,论家世相貌人品,有哪里不好?匹配一个邪医,绰绰有余……” “可我无意,盼他能早些免除不切实际的臆想。你既如此怜他,怕他受伤,干脆和他缔结龙阳,岂不美事一桩。” “你、你……”季临渊不料她竟敢如此说话,一时气上心头,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论身份?当然是邺城嫡长公子和药王之女的身份。 也是跨三山四水来求医的外籍病患,与主治医师之间的关系。 没法收拾她…… 不过,长乐错怪了贺兰澈一点。 他那把木凳是从荷塘边搬来的。 此时贺兰澈还凳,低落失神,突然一脚踩滑,整个人跌进荷塘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阿澈掉下去了!”轮椅上的二哥喊道。 长乐和季临渊几乎同时回神,立刻朝荷塘边狂奔而去。 长乐比季临渊快了一步,率先冲到岸边。 眼见贺兰澈在塘泥里挣扎,还剩一个头。 长乐身姿轻盈,却也脚下打滑。 眼见她也要栽下去! 季临渊大概永远都后悔今天—— 出于维持堂堂正正、威风凛凛长公子形象的本能,他下意识伸手拉了这女子一把。 总之,这位结拜兄弟的心上人没有掉下去,还因着惯性险些摔进他怀里。 长乐及时调整重心,最终当然没有抱上,可他那双温热的手却紧紧握住了这块寒冰的掌心。 而后,长乐站稳。 风凝固的这一瞬。 她伸出一只食指,对他挑衅一笑,明明一分力度,却十分狠毒。 毫不犹豫地戳向他受伤的左肩,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推! 季临渊猝不及防,瞬间失衡,向后跌入荷塘。 …… 这口恶气出完了。 长乐成功让高贵的季长公子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在午休的人身边大声说话。 剩下季临安病弱纤纤,此刻坐在轮椅上,目瞪口呆地目睹了他们的狼狈。 尽管他先前也参与了喧哗,长乐却只是将他的轮椅推至远离荷塘的地方,放过了他。 荷塘水浅,淹不过两个高大男子。若非淤泥沉厚,缠咬拖拽着人的腰腿,教人踩不到实处,他们本可以很快爬上来。 贺兰澈深陷淤淖中,却仍高高举着那只长乐限定版的“喜偶”,生怕它沾到泥。 反观季长公子,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和残荷烂藕亲密接触,那身华贵的鹤氅吸饱了淤泥,变得累赘沉重无比,令他每挣扎一步都像是在拖动千斤。 最终,还是贺兰澈用袖中浑天枢射出的银线甲钩,扣住岸边的残木桩,自己先勉强爬上岸,再转身去搀扶大哥。 这般狼狈不堪却相互扶持的情景,怕是要追溯到他们加冠之前、甚至孩提时光,方能寻见了。 晚上。 自二人沐浴归来,季临渊一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邺城精御卫硬着头皮遵令丢弃那身大鹅泥衣,很拿不准,今日除了要拟函投诉程不思,是否还需投诉这位长乐医师。 候了半晌未得吩咐,赶忙告退。 三人难得换上统一的药王谷病患棉衫:贺兰澈清逸,季临安清隽,季临渊则显硬朗。 这对一母同胞的季家兄弟,身形宛如大号和中号的区别,大哥比二哥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英挺。 此刻三人分坐三张圈椅,呈三角之势,褪去华服宝冠,倒显出了几分手足间久违的亲近。 贺兰澈打趣:“这下都病了,按我说,倒该请王上也来坐坐,一家人整整齐齐。” 换来两位兄长半真半假的嗔怪目光:“谨言慎行。” 话虽如此,三人却相视一笑,想起了共同经历的陈年趣事。 笑完,贺兰澈道:“大哥、二哥,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季临渊看着他那真挚的模样,方才的怒气也消散了,回忆涌上心头,温馨中甚至带点伤怀,转而暗暗下定决心。 他重重地、闷闷地“嗯”了一声,声线由低沉转为坚定:“有大哥在,定会护你们一世周全。” * 辛夷师兄。 上半日平息医闹,下半日坐堂问诊,此刻又亲自熬了三碗姜汤,为小师妹‘壮举’善后。 面对投诉,他早有心理准备,出谷前药王预见性为他加了薪俸。处理一切那是相当熟稔,甚至摸出了门道。 问题不大。 季临渊左肩旧伤需换药,长乐配的止疼药粉奇效如神,照常用; 季临安晨间施过吊气针,明日联诊仍由他与长乐负责。 贺兰澈连打数个喷嚏,如愿以偿伤寒了,归辛夷管。 只是贺兰澈拿着木偶幽幽盯着自己,看来心病更重,晚些要进行言语上的开解。 问题更不大了! 辛夷同贺兰澈一起回西院,辛夷从库房搬来整只樟木箱,重重搁在长桌上。 箱中珍宝璀璨,都是辛夷没忍心说的真相。 今日这一尊复刻长乐容颜的“喜”傀,陪去年的“哀”、前年的“怒”并立。三尊傀儡一尊比一尊精巧,似乎象征着这“小偃师”升成“大偃师”的技艺进阶。 辛夷执起“喜”偶细观:做工优于其它两只,“哀怒”却更像长乐改妆之前。 “可惜还差一尊‘乐’偶,若能凑齐,就能见到‘喜怒哀乐’的她。” 辛夷问:“喜与乐不是重复了?有区别迈?” “不同的。喜是心头长明的灯,乐是外来的萤火。一者长驻,一者瞬明。” 譬如他念着长乐时,心间萦绕的是“喜”。真见到长乐的那一瞬,就是他的“乐”。 辛夷摇头:“我还是没整醒活!不过,你雕的喜娃,却像你开心时,不像她。” 贺兰澈怔住:“确实,我雕的傀儡皆依自己想象,怎配伴她左右……” 指尖摩挲着归类,目光失焦,他见过长乐有淡淡的哀,薄薄的怒,确实没见过她开心雀跃的笑靥——内喜外乐,全都没有见过。 恋爱脑总爱为自己的痴心找借口,这会儿他又觉得,是他不懂长乐,所以长乐不喜欢。 贺兰澈又问:“她高兴起来究竟如何?” “我没见过。” “连师兄你都没见过?这么多年她都不高兴吗?” 辛夷肯定道:“她今晨戏耍那个方脑壳算一回。师父宣布义诊那日,也算一回……再没有了。依你说的,这些顶多是个乐,还可能是刻意装的。” 辛夷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很想撤回。却见贺兰澈眸光骤亮—— 他有了新愿:要做一个能逗她真心开心的人。 也不求能开花结果,他是第一个让她开心的人!何尝不是一种成功呢。 贺兰澈释怀许多,搓搓手,清点箱中奇宝:“既然她都不喜欢。那么,这滚灯、泥书、木箱,都可以拿去卖了。” 都是些闺阁女子会喜欢的精巧,尤其是那只紫檀百宝嵌玉喜鹊官皮箱,分三层设七抽屉,通体描金,金光熠熠。 说是藏品也不为过。 当整个紫檀皮箱被打开,辛夷震撼了,他没有发现过里面藏有华光溢彩的小宝贝,欣赏道:“都是你自己做的?” 箱体内各层都放得满满当当,玉石嵌柄随身镜,玉兔掐金对臂环,米珠粉葫芦十八子手串,琉璃葡萄描金花盖胭脂罐。 “有些是我亲手做的,有些是昭天楼出物,我见做得好,便留下来先送她。喏,底部镂了公印这些,应该还能卖不少银两。等我过几日把剩下的都镂上公印,更不愁卖了。” 辛夷知道,贺兰澈说的是实话。 昭天楼源自北魏,融墨家之理,五行之道,承鲁班之术,天工开物之法。曾得赐“昭世天工”之金匾。北魏灭国后,举家迁至天水西域,扎根崦嵫山,才改号昭天楼。 门派中分有五象,以“金木水火土”立派,“木作打底,百艺缠枝”,如今产业遍天下。 传说崦嵫山下,昭天楼共建有六栋高楼,主峰中楼高达二百零五尺,仅次北魏浮屠塔,内中机关精妙,非匠人不能解。 不同的是,浮屠塔是佛塔,而昭天楼却是正儿八经住人、传艺的。 关于楼房,以后让贺兰澈自己来说吧,这里辛夷先跳过。 …… 说起贺兰澈的家世。 总之,贺兰澈的太爷爷被称“天水鲁班”,爷爷“天水小鲁班”娶了楼兰美人做奶奶,膝下五个儿女,正好分掌五行象门绝技。 金象门掌雕镂锻冶,木象门擅偃甲机关,水象门精水脉漕济,火象门工窟画造像,土象门专庙宇营缮,各据一栋高楼。 五行之势,相生相克,衍生出两大分支:“偃师”“画魂”。 近十年间,贺兰澈随父亲与二伯远赴邺城,为季氏城主加固水利、排布军阵、锻造甲兵;晋国境内,金火土三象门则协同工部锻造器械、承接兵部武备订单,兼管敦煌七窟修缮。 昭天楼历经两朝四代,如今由大姑母贺兰钥统摄全局。 晋人或许不知贺兰澈这位三公子,却无人不晓他大姑母外号“金华大娘子”。 她的金象门,锻冶织纴之工艺,冠绝晋朝,便是皇家贡品,也难得一件门主亲制的“华宝天工”。 而贺兰澈作为水象门主独子,未学画魂,却拜入二伯的木象偃师门,尽得亲传。 这孩子从小就外向,喜欢到处串门,获火象、土象二门的小叔小姑点拨,兼修丹青妙相之术,他会得又多又杂。 只是五位门主全都失算了,贺兰澈从小就有大志向—— 沉迷拿这些祖传的手艺造美人手办! 且这些美人都长了同一张脸。 …… “辛夷师兄,换来的钱,就请你平日买些好吃的东西与她尝,逢年节替她添绫罗胭脂。就说是我送的。” 忽又摇头:“不,还是不说是我送的。” 辛夷:“我不干。” “也不让你白干,这些钱分你一半。” 今天,又有人要给辛夷送背锅费了。 只是,他是有操守的大师兄,好歹也是药王谷首席大弟子……再多看一眼天工华物都是对自己此生虔心投身医门的考验。 “你一定要帮我!就当作、当作你骗我,你假装是她,一直回信给我的弥补。” 辛夷:“……” 他不料贺兰澈轻而易举地将这害臊话给说了出来。 之所以害臊,归其根源还是贺兰澈对“君子行事当光明磊落”的一种崇高追求。大概他血液里遗传了小鲁班的工匠精神,这些潜心数术理工之人,爱循公式,一便一,二便二,一斧子砍下去绝不是歪的。 贺兰澈追求长乐,几十封信寄来都石沉大海,却感动了心软的自己。他挑些养生常识回过去,末句礼貌附赠两字“勿忧”,都能被贺兰澈细品脑补出“来自长乐的关怀”。 后期寄来的信笺,他更是竹筒倒豆子般将家世、职业、收入,全部碾碎了告知。 这导致辛夷几乎对贺兰澈了如指掌——从他三岁至加冠,某年某月在哪门求学,家族住址,几时搬家,长辈糗事,全都一清二楚! 直至今天这个局面。 辛夷发誓,此生再也不掺和他俩个胎神的爱情,叹口气: “我是医师,不是二手贩子,你自己先收着吧。或许哪天她又要了也未可知,你知道的,她也很神。” 长乐就在门外。 她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得真切。见他们下午从泥塘里爬起来后,她又睡了会,但今天的入眠时间注定如此。 其实她想起来了一些的喜乐,都是在无相陵的。 比如母亲和她一起在早晨赖床。 比如父亲同意她养米米鹿。 比如林哥哥一家来信说:已在路上。 比如不肯多做酸木瓜鱼的周师傅今天捉了尾大肥鱼。 比如…… 这些喜乐,都属于白芜婳。 长乐不配,长乐只有仇,只有恨。 不过这一次,她给自己找了些理由:比如这三只极像自己和母亲的傀儡,若流传出去,或许致使更多麻烦——想好了,她才推门进去。 那副又冷又凶的模样,对贺兰澈道:“你将所有像我的傀儡都找出来。” 贺兰澈没料到她会来,护着那三只,结结巴巴道:“这、这几只不卖。” “我收下它们,换你的承诺。” “你说!”贺兰澈才将傀儡尽数放在她眼前。 她每拿过一只,就说一句话: “你以后不许再和任何人议论我的容貌。” “也不能和外人提我的雪貂。” “还有一项,没想好,以后再说。” “我都答应你。”【你现在阅读的是 】 13、狂犬病 一夜又过去。 今天是三月初五,济世堂义诊的第五日。 芜华师姐终于顶不住了,昨晚清堂时,就将桌上羊皮包卷的创刀针钳乒铃乓啷收得梆梆响,要告假一天。 长乐也很头疼,急症间的外伤医师就她和芜华二人坐诊,她昨天便没睡好,晚上熬半夜,今天下午又要熬,那等于连续三日睡眠时间都抵不过人家一晚,血晶煞这贱蛊也没有消灭困意的功能。 她半夜没闲着,除了将贺兰澈那几只偶人收起来,又练会儿功,再翻翻老药王记载行诊纪录的《回生集》,也没想好今日怎么给季临安联诊。 倒是被那些“金枪药”“又金枪药”“汤火药”“又汤火伤药”的方子,给催眠了一刻。 接近凌晨,鸡也没叫,照旧在一阵打砸哭嚎的闷痛中结束噩梦。 师父也拿她这梦魇束手无策,就是心症。 这么多年她也就这么过来的,都在梦里炼出经验了,打得过则继续睡着,梦里打不过了,就强行醒来。 早到诊间,一晚热粥下肚,药草汤泡手,睁着红眼又在发神。 这几天能治能自理的病人几乎都开药回去了,每天也就收治四五个危重病到后院,因都是些吊着口气在的人,大多都安静。 程不思算是最吵得的,不知今日走了没。她思及此处,便让位黄衣师姐去后院清人。 不一会儿,程不思便背着行囊到了她面前。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也没什么药好开给他,昨日她下的毒轻,及时封了经络,解毒又快,最多令他左手再乏力三五天。 只是要做做样子,长乐亲自给他开了些健胃消食散——没别的意思,这方子在义诊堂比较滞销。 还特意叮嘱他在路上便该将药方兑水吃完,吃净,不要带回五镜司,足见长乐的警惕心。 没写药封,也没登记造册,跟他挥手作别。 不料程不思支支吾吾的,从胳肢窝下三寸的地方掏出一把碎银,让长乐自己拿。 长乐哑口笑道:“济世义诊堂,所谓义诊便是不收诊费。” “唔,酱婶儿的。”程不思打量周围药柜,“我以为诊费不收,总要收药钱吧。” 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长乐的精力又严重告急,便是脸连笑都装不出来了。于是撵他道:“你走吧。” 谁想有句俗语是“请佛容易送佛难”,程不思这个北方大块头倚在药柜前,继续套近乎:“神医!神医妹子……唉呀,我听说介义诊呐,朝廷也出了钱,出了不少呢,你们给人看病可不免费吧,你一日收银多少。” 长乐昨日那副装出来的热心真诚拉家常,今天已经过期,再下去就要朝他发火了。她横眉冷对的样子让程不思摸不着头脑。吃了冷,他只好挠挠头,神神秘秘地说正事。 “是这样,我想着,请神医妹子给我开个诊单,写点额外的药费,我好报上去。跟镜司户账申报一点代账,至少把我这几日枉路的开销给……” 他这时倒显得挺聪明,关节上的话头不说出来,拼命跟长乐使眼色,用手在纸上画圈圈。 感情是要长乐替他做假账,开发票,毕竟出差的工伤不能白受,要有凭据。 他本来要遭骂一顿的,长乐正想要叫辛夷师兄自己来处理,又盘算着,师兄近日也是百分辛苦。 又顾念到昨日确实对不起程不思,就当弥补他吧,一不做二不休,长乐虽没有开假账银子的单子,却写了一张“剑伤疮愈”的诊单。 让他千万记住别说是中毒,一口咬定是来义诊堂看伤的,只是恰好遇见邺城人,发生了口角。 教他将这剑伤的单子给乌大人看,再记得装作可怜相,或许能保个免罪罢官。 * 这五日义诊堂,总算将鹤州各郡的本地患者看治得差不多。筛去轻症小疾后,重症伤患已收治得七七八八。 今日抽中的签号,大半流向妇人症科与耳鼻喉目科,渐有外地患者混杂前来。观这势头,再过四五日,四方道上闻名求医的重伤患便要到了。 不过无妨,药王谷早已借调了更有名望的医师,此刻也在途中。 晋国当下,但凡有真才实学的医者——无论是在宫当差的御医、在朝任职的医正,还是市廛悬壶、江湖游方之辈,多少与药王谷有些千丝万缕的关联。尤其宫里的御医,若不是药王谷嫡系弟子,至少也能将老药王的集方背得滚瓜烂熟。 直至下午,长乐收治的多是跌打损伤之症,终于等来个急症插队的患者。 结果一问,是被家中狸猫抓了,来看疯犬病。 “你的意思是,你家狸猫养在院内多年未出过门,却因幼时与邻家犬嬉闹,因此你害怕得了疯犬症?” 患者称是。 长乐直接让他先回家去呆着。 患者则不服:“神医,这难道不用治吗?疯犬病!闻风丧胆,染之便无生还,轻则发狂,重则癫乱而亡!” 他又复嚎:“只需七日啊!” 长乐本想说实话,那边辛夷又在狠狠咳嗽。 是了,你问医师被猫抓了是否会感染狂犬,医师一定告诉你,不可轻视。若你问医师自己被抓如何处置,反正长乐肯定是只用皂角水冲洗的。 长乐心内吐槽:若是被这狸猫的牙齿咬伤人,都可以更重视些。 疯犬症虽凶,却非易得。 其一,家猫家犬不会天生带毒,必需被病犬所伤; 其二,需那狸猫恰在发病期,且刚舔过爪子,口涎未干时挠伤你。 而这家养狸猫的干燥爪子能凭空让人染上狂犬,老药王都要惊呆了活过来剖解一下。 只是这患者的伤口深可见血,创面大。罢了,不要让他自己回去将自己吓坏了。 长乐道:“我有两个方子,你自己选择。” 患者倒是对她恭恭敬敬。 “一么,将你疑心染病的狸猫杀掉1,取其脑部,用锤凿碎,涂抹在伤口上。” 这话一出,又血腥又疯狂,患者的家属不干:“爹爹!不可,不能这么对咪咪。” 患者亦面露难色,果如长乐所料。 “二么,你自己回去准备这两样东西,我这里没有。”长乐从柜中取来一本小小的、未知出处,反正绝非药王编写的小册子。 为防他不信,长乐让患者亲自朗诵:“用老鼠粪磨为末,砂糖调敷。” “你需备静室一间,将自己关入十日——十日后若小猫安好,你便无虞。” 这法子虽脏,但好过要杀咪咪,还是自己从小带大的那种。相比起来,老鼠粪算什么,患者一家都能接受,便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这本小册又名《家有小良方》,乃师父案头常备的反面教材。 然而,药王谷弟子几乎人手一本,其妙处相当高深,行医必备。 所有方子需用药材都是温补之物,譬如什么砂糖、姜片、蜂蜜、炒山药,老鼠粪、燕巢粪、猪脑髓、泥炭都不提了,还会用猫粪,且特意叮嘱要用黄猫粪,黑白猫不可用,以替药方增加难度。 长乐认为,定是哪位行医多年的奇才,实战经历太多才能编出,专门克制各种疑心症的。 傍晚。 义诊清堂,长乐与辛夷结伴收工,往季临安处联诊。 一行路中,长乐忽然轻喟:“又枉过一日。” 她不肯说的事,辛夷亦不问,然多年相伴,多少能揣度几分缘由。 他宽慰道:“人生怎过方不算枉过?你以为是枉过,今日经你诊治的人,却只当是新生的一天呢。” 长乐回道:“师兄倒是越来越像师父了。” 或许是她筹备多时,自认万事俱备,只盼顺藤摸瓜、蛰伏暗处,以最快的手段将仇家一一掘出,最好每日都有进展。 有句诗怎么写的呢。“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形容她的每天实在再恰当不过。 熬煎得度日如年。 “虽然不知师父和你究竟谋划啥子,但我晓得你背负太重。你放心,师父交代的,我都会尽力做到。这世间事,有时靠机缘,有时靠执念,终会有个结果。”辛夷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天你想告诉我,或许我也能替你分担。” 话音落时,暮色已浓。长乐忽然驻足,落后他半步。 她眼里的辛夷师兄,向来敦厚温良,兼具气血旺盛令人羡慕,他每日都似精力无穷,纵有病患刁难,亦鲜少怨言。 师父交代的事务,他向来接下便做,成与不成,事后从不自寻烦扰。 或许这些便是“首屈一指的大师兄”必备素养,他应该每晚入眠都都安稳顺遂吧? 长乐常羡慕他,总能将琐碎日子理得井井有条,次日依旧。 只是她心中清楚,这世间愿为她分担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最终只会余她一人,独自踏过崖底的地狱。 今后的日子,再难,难不过往昔;再痛,痛不过从前。 只要自己背习惯了沉重的东西,总会适应,觉得轻巧。 因此,她说:“辛夷师兄,你不必替我分担。” 辛夷也不强求她即刻就能扭转观念,转而道“走吧,我们将下一件事做好。” 这下一件事有难度。【你现在阅读的是 】 14、诓骗 季临安之疾,算来应有十二年,药王谷的病历册中便记有十年,始终未能痊愈。 当然,这关长乐屁事,她其实另有打算。 辛夷师兄分析:“他本先按弱症治,又按中毒医,师父后来又改回弱症,也算罕见。如今你说仍按中毒治,要用回师父当年的方子么?” 长乐摇头:“我看过师父早年记录,因他腹痛呕血,判定毒在胃肠,灸穴通腑,泻几日,用小承气汤。岂料气血愈发虚弱,晕厥频繁。后来师父改开益气养血方,效果却出奇的好。” “按理小承气汤泄浊,应能排毒,却未见效。若真是弱症,常年补气养血能固本,不至于呕血晕厥。可见这毒初显时误导人以为在胃肠,实则另有藏处。难就难在,不知毒究竟积于何方。” 长乐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辛夷认同道:“中毒途径不外乎口服、熏闻、外创。如今已探明是慢毒,既然非积肠胃,那便不会是口服——他或许是因熏闻、外创而中的毒,这毒能使人惊厥呕血,总能找到毒方。师妹昨日为他探针,又觉得如何呢?” 银针探脉,针若发黑,就能直接定位毒处。 “为他探了,经筋络脉都也没有,这是师父最后转回弱症的原因。” 季临安此前已来药王谷诊治两次,这次已是第三回。银针探脉并非首次,每回都是这个结果。 “祖师爷提过,他翻弄蒲公英时,中指被木刺扎伤。十日后创面愈大,唯蒲公英清创才奏效。因此他说,毒与药本可转化,良药能成毒,毒亦能为药。季公子常年服补药,若这毒就藏在药里呢?或许该停掉所有补方,另寻他法。” 这法子不算是首创,药王当年已经为季临安换过一回全部的药。 长乐“唔”了一声——以上的这番沟通,她说的净是唬人废话。 据她近年的蛰伏,世人即便知晓“血晶煞”,却不知其具体用途。当年闾公给这名字起得就不好,但凡叫个“百毒不侵又延年益寿秘术”,保管个个都来无相陵打破头。 而当年季临安求医时,自己身中血晶煞一事还未与师父共享。 经年体验下来,管他中什么奇毒,只需要——掌心血炼得的软硬两种晶体磨粉,再用鲜血熬开。 直接喝就罢了!每日灌他一大碗下去,连灌七日,这样也治不好的话,闾公在天之灵都不得瞑目。 再不济,便去无相陵取一回蛊种,找出秘术,喂季临安吃了,割开自己的掌心血灌他脖子,最后跳一回大神。 他这辈子就和自己一样了。 这些全都是很好的主意,只是一个也办不了! 先不说要每日要放她一碗新血,单让季临安直接喝那碗腥酸的血泡粉,就够惊悚——他们不会传出去吗? 次则,邺城主的心头爱子,连药王都经年难治的顽疾,被她个小神医几服药就治好——也太张扬了。 最主要的是,现今仇家不明,季临安再为贵胄,关她屁事?不足以令她冒此风险。 因此她早打定主意,表面按中毒治,实则在药里掺入血粉吊命,既不担风险,也不致病情恶化。 今日联诊,只需要诓骗辛夷师兄的判断与自己一致就行。 “我与师兄想法一致。从前方子尽数停用。我想开‘龙胆汤’,加旋覆子、代赭石。” 辛夷沉吟:“龙胆汤清营透热,他热毒不重,旋覆子不如换成黄柏更对症。” “那便按师兄说的。” 长乐的诓骗很顺利——旋覆子这药化痰清热,可加可不加,她真正要的是代赭石。 代赭石可解季临安的昏厥咳喘,最主要这味药暗如牛血,入水便沉渣黏底。 将血粉兑进去,可以蒙混过关。 她也不能日日都割了新血送去,每旬掺一碗,慢慢治,对大家都好。 讨论就是这样深刻又草率。 不知觉,二人已走到东院。 * 天色将暗未暗,辛夷最后一次为季临安诊脉,切切叮嘱。 屋中如往,季氏两兄弟坐着,一闲人站着。 他们见辛夷和长乐进来,有人反应平常,有人傻笑施礼,还有人冷着张脸。 季临渊便是冷脸不发一言的人,他似乎还在为昨日被推下塘的事生气,不过自觉理亏在前,只能心内腹谤道:罢了,大丈夫何必与她计较。 只是他手中拿着一封将拆未拆的信,双指一拈,知晓信封内附两张信笺。 这是邺城密信中惯用的“阴阳信”。 阳信一般用软宣书写,直看便是,机要决策绝不会写在其中。 阴信则用硬折卡,看似一些礼貌祝祷语,沾水后等原本内容融却,可显露密语。 季临渊本在拆信,忽听长乐问季临安:“你首次不适是什么时候?” “太久了,记不清,邺城御医说我是从娘胎中带的弱症,食生冷便会腹泻呕吐。”季临安道。 “第一次病情转重,是何时?” 贺兰澈抢答道:“我记得!那次是十几年前,从二哥吐血开始,王上和大哥急坏了,尤其是大哥急红了眼。” “不错,那年你们十二岁。”季临渊颔首,他记得清清楚楚。 长乐辟出一本新册,重新开记。 “我是要问,吐血那年,可有特殊经历?你们说详细些,从前六个月就开始说。” “季某竟不知药王谷神医,还兼职查案么?”季临渊讽嘲道。 贺兰澈已沉浸在回忆中:“那年,我十二,大哥十六……” 他猛然抬头,眼神明亮:“那年初,明心书院与大觉寺联办了一场齐物义讲。咱们三人都去了,二哥气质出众,论经史侃侃而来,取得头筹,很是扬名。回邺城后,王上开心极了。” 邺城之人到晋国的书院比课中出了风头——长乐默默记下。 季临安也记得这件事,只是此刻不语。 那年以前他都未觉身体不适,义讲成绩压过晋宫书院学监的榜元,得大儒夸赞。他们回城后,父王大喜,一度认为“天命王相”之说为真,私下叫他今后读书更需勤勉,且多加练武艺,识用兵法阵图,过两年会拟旨,加封邺城少城主之位。 “不错,那年论经,临安回城半年后,突然吐血。曾报中毒,父王认定是晋宫所为,后来按弱症治,便不再提此事。” “向来无证据之事,王兄慎言。”季临安哑声制止。 邺城与晋宫的微妙关系,哪怕在贺兰澈面前,也需谨慎议论,更何况此时当着晋国人。 长乐不感兴趣政史,接着问了下去。 季临安续道:“次年病情急转。父王请遍名医,试了几十种方子,最后用补气血药才见好转。父王便派人请药王来邺城。” 辛夷点头解释:“那年师父新继承药王衣钵,药王谷患者众多,他身为晋人,不便赴邺城。何况……” “理应如此。虚有权势一场,疾病面前却都是凡胎肉身。既然我们想求医,便该自来谷中。”季临安饮了口热汤,咳嗽稍缓,“邺城名医为我补血益气,稍复精力,父王不敢耽搁,一番打点后,就派人送我来了药王谷。” 长乐记下,再看旧册中记录季临安前后日子的饮食表症,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一回求医,谁陪你来的?”【你现在阅读的是 】 15、阴阳信 “是我。”贺兰澈插嘴。 季临安斜窝病榻之上,摇头否认。 “谁陪的诊,也影响神医诊治么?”季临渊盛气凌人,呛完了才承认:“第一回是父王派了两位亲卫,江御医随行。” “从邺城到药王谷,官路转水路再转山路,马车拖着重症病人,最快也要半月。邺城主与长公子竟都未同行?” 这问题似乎是问到了点子上,贺兰澈适时闭嘴,季临安沉吟,季临渊则警惕道:“涉及我邺城机要,不便相告。” 长乐冷然道:“二公子病症胶着,多一分细节便多一分生机。医者无国界,长公子若顾忌,我只能盲目开方。” 她只当季临渊还在为昨日落水之事耿耿于怀,才多番和自己过不去。 最终季临渊松口:“那年临安重病卧床,父王操劳成疾,政事全压我肩上,实在脱不开身。这般解释,可算合理?” 长乐提笔记录:季临安重病一年,亲卫随御医护送至药王谷首诊,三月见效后返城。 “接着说。” 病榻上的季临安咳得弯了腰,半晌才直起身子:“从谷中回去后时好时坏,咳血频发。又过了三四年,阿澈陪我去的,那时你也在谷中。” 说的就是六年前,长乐有印象:季临安第二次来诊时,药王被这贵公子棘手的误诊案缠住,每天眼一睁就是苦思对策。 那时她刚学医,白日采药制药,夜间苦背典籍,偷空午睡。 正逢谷中同门从关心她,到不待见她,没人愿意和她一组搭伴。药王生怕她落后于人,硬将她带在身边,跟着辛夷打下手。 长乐问得极细,新册页记满三页后得出结论: 季临安每在病情好转时逞强活动,必发咯血晕厥,且晕厥前必有腹痛。 症状虽相似,发作却毫无规律。 邺城曾疑晋宫下毒,隔年更换亲卫,仍无济于事。 百医中九十称弱症,便按弱症施治。 这么一复推,季临安的病情已被她完全上手——这人病了十几年,拖到今天都没死,邺城御医是真的尽力了! 她按照与辛夷商定的药方开贴,辛夷亲自去药房备药,临行前仍不放心,说要传信药王确认才敢用。长乐手脚利落,拿起瓶瓶罐罐针针盒盒,一句废话也没有的往季临渊那边去。 该查看季临渊的肩伤了,查看完,就算过完了——真正白费的一天。 季临渊不知何时面色沉郁,手中信封已展开。察觉众人目光,他回过神道:“前日给父王的家书,今日收到回信了。” 在场众人暗惊,这鸽子有些快啊,前日才寄出的,今日就能收到? 贺兰澈算道:“这鸽子线型直飞,寻常快马需七日,它却缩成一晚。必是昨日晨抵达王宫,王上连夜或今晨回信,这才赶上咱们收到。好鸽子,真是好鸽子。” 眼下似乎不是最该关注鸽子的时候,季临安追问:“王兄,信中说了什么?” 长乐一边听他们闲话,一边挎下季临渊的贴身中衣,查看他的肩伤,所幸脓疡没受到昨日淤泥的影响——他昨日骚包的大鹅外套隔水效果不错。 伤口已不再发红,结痂迅速,痛感已减,只剩零星水泡待挑破,再等七日新痂脱落,伤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 今日可以针扎他的四处经络,助淤血散开,会好得更快——长乐反正没有痛觉,只会帮病人们挑选能速愈法子。 她手起针落,像戳木头似的,将季临渊疼得紧咬牙关。 他此时不爽,非常不爽,借着清创,将手中软宣纸信一扬,扔到贺兰澈脚边:“你来念吧。” 贺兰澈抖开长信,嗓音温润,将威严的父训念得柔和: “临渊启: 来书已悉。既与临安共疗于鹤州,甚善,归期勿急。城中近日无事,唯忧临安体弱,汝当就近照拂,衣物、饮食、作息皆需上心。天朗气清时,可督其适度操练,勿过劳累。 既在药王门下,当信诸医,不可轻慢。所需之物,速来书告,邺城必全力备之。 另有要事:顽妹私自外出,轻装赴鹤州,令吾甚怒。汝为长兄,需速与她会合,护其周全,一同返城,勿有闪失。” 这信就念完了。 长乐瞥见季临渊的脸色,心中知道他因何不爽。 那日,她私拆他的家书里,这朵心机黑莲,分明在信中大段大段渲染自己受伤之重,盼父亲关怀。 此刻回信父亲也大段大段叮嘱弟弟的身体,连妹妹都要他照料,独独未提他的伤势。 城主该是公事繁忙的高贵人物吧?竟然也会絮絮叨叨记挂小儿子冷了要添衣,要喝温水,要在饭后散步。 大儿子这边则一句带过,仿佛他受伤了会迅速好起来一样,还不忘记要求他,身为长兄应该如何。 原来真正扎疼季临渊的,是他父亲的偏心啊。 这位铁血长公子眼底暗涌,迅速敛去情绪,正色道:“雨芙跟来了,却不知何日能到。明日派晨风去大道接应。她冰雪聪明,又逢鹤州义诊,路上人多,应无大碍。” 自读信起,赫赫威风的长公子提不起精神,只心事重重地坐着,任长乐挑破最后几颗水泡,敷上红粉。他硬生生忍下疼痛,一声不吭。 长乐明白了一些,下手也就对他温柔了一些——但也没有太温柔,毕竟她太久都没体会过“肉疼”的滋味。 譬如旁人被使劲一掐,会嚎叫出逃,她只会觉得被捏了一下,皮肉深层处会产生的“酸麻”“钝痛”,早就和她绝交了。 天色已晚,长乐收拾好诊具要走,多言叮嘱道:“既然你们城主要诸位听药王谷的医嘱,我就有一言,二公子应多多卧床休养,即便天气好了,也不该让他过度锻炼。” 以往在邺城中养病时,御医就再三叮嘱了“静养”,可就是拦不住上了年纪的人对开窗活动的执念。 尤其季氏世代武将出身,确信后代子孙应文武双修,才是邺城立足根本。 因而,季临安略有气色便会被老爹拉着出门活动,上次游猎吐血就是一个好下场。 御医是说了也不听,说了也不改。但愿城主有机会来药王谷,能被药王亲自警告。 “放心,我一定陪着兄长静养。”贺兰澈应了下来。 他昨日惨遭心上人拒绝,却又真的被长乐收下了礼物,很难形容今日感受,总之是话少了很多,事儿也少了很多。 屋中点上几盏若隐若现的灯烛后,众人四散。 季临渊生等着她们的身影都消失,才借口左肩伤口不适,要出去透透风,临出门前还贴心地帮季临安掖了掖被角。 他的手心一直捏着那封暗信,拐过两条长廊,打来一碗清水,浸入暗信,硬折卡上的密语显形。 他拎着手中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译着。 三两行字而已,看完,他今日唯一的希冀也随那些疱疮般彻底被挑破。 父王给他一月时间留在鹤州,交办新的任务,却只字未提他的伤。 季临渊盯着水面苦笑,深吸一口气,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掌心的剑茧硌着碗沿,他试着端起那碗水,看看自己能不能端平——果然是端不平的。 既然端不平,索性就连碗也一起扬了它。 暗语内容烂熟于心,无需回信,只需按时汇报。 只是看完总应该有点反应。 于是,季临渊心中也没说苦,没说不公平,只默默跟自己强调:儿臣知道了。【你现在阅读的是 】 16、糜侯桃 义诊堂的初六对辛夷而言不是个好日子。 今晨他以为该和芜华搭诊,没想到长乐小师妹还是来了。 她这两天应该已熬至极限,昨晚又不是一个好夜,否则不会趁着碎片时间在桌上眯眼,像极了连续三天日夜疾马后只想瘫坐着的烂泥。 “看你累惨了,希望今早分到急症的病人能少些。” 长乐闭着眼睛摇头:“我还好,断续睡了一些时候。只是师兄,这外头求签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师父调派的人手还没到,往后怎么办?” “莫担心,”辛夷从容地宽慰道,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凭空就能使人安心,“师父的安排啥子时候出过拐嘛,这些事儿我来操心,你只顾做你想做的。” 长乐倏地将眼皮睁开:“你觉不觉得——季公子家的信鸽飞得是真快,我们能不能养一些?” 辛夷只道这些信鸽是邺城特训的良种,随口应下,并未放在心上。 堂外铜锣响过,义诊开诊。 五个科的大夫都能分得几个病人,其中以辛夷所在的内伤科人最多,半日接诊十七八人是常事。 能治的,药王谷从不吝药材;实在回天乏术的,也只能婉劝归家。 之所以说今天不是辛夷的好日子,皆因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 他被家人簇拥着坐下,据描述:年前染风寒后,稍行便乏力,四肢浮肿,夜不能寐。 老伯本人摸脉时极不配合,嚷着要回家。 与他容貌酷似的儿子好言相劝,能哄着老人排号、分诊、让辛夷搭脉,想必费了不少周折。 虽值初春,晨风煦和,老人却虚汗淋漓,儿子不时以方巾为他擦拭,十分孝顺。 辛夷细细切脉,又接过方巾轻嗅汗渍,而后缓缓摇头。 也不写方子开药,辛夷问他儿子:“老爷子高寿,七十有八?” “正是,正是!翻过春便七十八,虚寿八十呢。” 老人胡须上翘,侧头斜睨,粗气如破鼓般沙哑:“所以我还不能死么——” 辛夷叹口轻气,微不足察,将家属拉至一旁:“回去嘛,不必治了,老爷子若有想吃想喝的,这几日尽管满足他。” 懂行的人都知道,医师说这话——完了!没得治了。 不是所有人听后都能一下接受,尤其当你觉得家人看起来还好,明明是小问题的时候。 儿子难以置信,大声争道:“为何不治?大夫,不过小毛病,怎就不治了?” 他未悟辛夷的暗示,叫嚷得满堂皆闻:“神医说我爹要死了!” 这儿子又怕是老爹的拽样惹到了医师,于是半跪在老父亲面前,好声好气哄着倔老头: “娘还在外面等我们呢,您好好跟大夫说说,今后会好好喝药。儿子就这一个心愿,这里的神医大夫天下闻名,您听话,像药王一样,活个百寿不是问题。” 老人颤巍巍起身,却异常坚定:“都说治不了,不治了。” 辛夷只顾收拾诊台,准备接诊下一位。 直逼得这做儿子的左劝右求,连连哀告,几番拉扯之后,他大叫一声,暴怒掀翻诊台。垫腕枕飞过帘脚,落在长乐脚边。 从求人,到闹事,堂内围满看客,大伙儿都觉得这义诊实在是精彩——每天都有人吵架。 “不治了?爹!我带着您,拖着娘,大老远的从家里赶过来,路上没说过一句累吧?到现在拿上号了,您说不治,我到底图什么?” “治不了?就是这点小毛病,大夫您说治不了?您可知我们从宣县跋山涉水赶来,靠我一个人这路上都没敢停过脚歇,信的是药王谷的名头,难不成你们都是欺世盗名,见人下菜碟……” 长乐寻思:这汉子皮肤黝黑,孔武有力,是庄稼人。 想来越三坡转五路,不过为求药王一句:“还有得救。” 面对生死,再平凡之人也会挣扎,这是人之常情。 他这番破防也是情有可原。 以往都是辛夷师兄为她保驾护航,今朝突然变了天,她也凭空生出管一管闲事的心情来。 长乐正欲开口,却见拐角处,身着鸦青色绒氅的季长公子到了。 他未带贺兰澈与坐轮椅的弟弟,身后却跟着一长串御卫,往堂中一站,便如铜墙铁壁。 这事闹得突如其来,诊堂医师不好扣住发飙的病人家属,负责维护义诊堂治安的晋朝官卫多数都在院外,赶来速度反而没有季临渊快。 季临渊向辛夷拱手,晨风大统领便替他主子朗声道:“堂主只管行医,杂务交与我等。” 精御卫走到众人面前,一派“这义诊堂由我邺城罩着,谁敢放肆”的威风感。 这闹起来的庄稼人见说不上理,闹不过人,终于哭了。 他搀起父亲,故意说与众人听:“义诊不收费又如何?小医不懂事,不肯尽力!我这就带爹去药王谷,哪怕刀山火海,也要见药王一面……” 辛夷大师兄到底混迹医圈,背锅多年,有“药王谷首席大弟子”名号,什么大疯大闹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恶劣的顶缸条件没经历过? 一个温柔的川渝人!不是吃素的! 他先礼貌谢过季长公子的慷慨好意,又安排周遭吃瓜群众退开,将父子请回座,只花了须臾功夫。 好整以暇,辛夷缓声道:“怪我起先没将话说清楚,致使误会。所谓‘将死之人,绝汗如油’,老爷子心脉已断,想必二位此前看病的郎中也说过。” 此言一出,汉子哭得更痛。拳拳孝心,吃瓜群众无不动容。 反倒是老人,虽气喘吁吁,却仍硬气指责儿子: “早就跟你讲过,我活够了,想死在家里。别折腾你娘和媳妇了,人都有一死,你将来也一样。” “爹!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也是传我的倔,你能活到我这岁数,死了也是喜事一桩。” 汉子虽长辛夷一轮,此刻却哭得像孩童:“爹,我不要你走……” 长乐倒有些羡慕他:这把年纪还有父母在世,也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辛夷也不知道该劝什么、能劝什么,天地人伦,作为人,谁都避不过。 但作为医师,再残忍也只能实话实说。 还是老头洒脱,最后一次教训儿子,发号施令: “我累了,如今也实在走不动,现在就想回家,出去接到你老娘,咱们回家去,给我准备后事……” 老人不再多言,起身便走。众人动容,纷纷让道。 季临渊帮忙收拾桌椅,问道:“心脉尽断?医者真能凭脉断生死?” “老爷子脉如乱丝,汗出如油,气脱于表,喘如牛吼,已是心力衰竭,就在这两日了。再治,不过徒增痛苦。”辛夷垂眸道。 长乐递来这只体验过飞翔的垫腕枕:“师兄何须说破?他想要治,开副板蓝根,待他去后,也怪不得你,不用起争执,不会砸了药王谷的招牌。” 岂料辛夷正色道:“师妹此言有所差,正是这样才会砸了药王谷的招牌,你还记得糜侯桃那小子当年惹出的祸吗?” 糜侯桃师兄是药王谷另一位内伤科医师,只因他原姓“糜”,这姓罕见,药王师父便起了玩心,做主让他在谷中叫“侯桃”,正好也是一味药名。 他比辛夷小两岁,留守药王谷中,没有过来。 “当年,糜侯桃曾遇肺栓塞患者,师父断言救不了,灌吊气汤最多再活一旬。” “就因家属哭闹不肯信,糜侯桃心软撒谎。那病人本已没有进食的必要,结果他家人半夜强喂饮食,竟致病人呛咳而亡。” “因此我万万不能这么做。真相虽然痛苦残忍,作为医者若以善意说谎,反会误事。这老伯的儿子若不死心,带他四处折腾,才是真的折磨。” 辛夷师兄就是这样,论及医德,便如师父附体,滔滔不绝。 长乐今天倒是将这些话听进去了。 有些真相虽然痛苦残忍,但用善意的谎言隐瞒,或许会让事情更曲折。 她若有所思。【你现在阅读的是 】 17、他的傻灯 鹤州一年四季晴日居多,这日下午,长乐收拾好小榻,又杀回西南角的院墙边晒太阳。 许是连日强撑,实在困乏,伴着街市叫卖声与师姐捣药的轻响,竟沉沉睡了三个时辰,直到入夜才醒。 醒神时,耳边雨声淅淅沥沥。下榻时,才发觉泥土微润。 这毛毛小雨飘了有一阵儿。 长乐抬眼往小榻上方看去,不知何时竟悬了把大油纸伞。 小半伞面横架在两墙夹角间,剩下的巨大伞面正好护住她的床榻,挡住了绵绵细雨,才没将她淋醒。 她伸手取下伞。 恍惚记起熟睡时似乎听到过极轻的竹响,想来是放伞时伞柄碰墙发出的动静。 这伞极大,囫囵一数,约有六十根伞骨,细如竹篾,极轻巧。伞面张开足可遮四五个人。伞杆纤细秀美,通身都是竹子修制,她不费丝毫力气就能擎住。 伞柄触感如玉石般细腻,即便没看到伞骨上镂刻的“昭天楼”三个字,也知道是谁干的。 她往西院去,果然见长廊中亮了盏小琉璃灯,如萤火点点。 持灯的那个人,穿一身天蓝色云衣锦袍,清澈而温柔。 见是她,那个人站起身,紧张地清清嗓子,却没说话,只亮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等着她先开口。 “这伞是你的,还给你。” 于是贺兰澈笑着接过。 他手中莹灯漾晃,跟在长乐身后,“方才……没有吵到你吧?” “没有。多谢。” 他又紧走几步,追到她身侧,竟倒着走路与她说话:“我们顺路,点一盏灯,今日落雨转阴,云层又厚,不见星月,免得走昏了路摔着……” 铺垫这么多理由。 长乐微微放慢脚步,默许他跟着,就这么走过一条长廊。 空气静得有些可怕,雨点也从棉针落成竹桶倒豆子,长乐问他:“几时开始下的雨?” “近晚诊堂关门时。我见你睡得沉,就想着……雨不大,撑把伞,或许还能多睡会儿。” 她不知道,贺兰澈午后就见晴天转阴,恐要下雨,想给她撑把伞。特意从角门绕到街市上,施展轻功,翻上院墙,才将这把伞稳稳搭在檐角,没扰她清梦。 补够了觉,她心情不错,也趁着长路和正搜肠刮肚找话的贺兰澈聊起天来。 “这把伞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伞虽精美秀气,伞面却画了墨葡萄,画风仙风道骨,颇为写意——与贺兰澈惯常工笔精细、偏爱气韵明快鲜亮的风格大相径庭。 “这是我二伯的手艺,他当年一口气造了十二把,葡萄、纱柰、荔枝、寒瓜……逢人便送,不值什么的。” 贺兰澈歇口气,又试探道:“你要退还我的礼物里,就有一把比这小些的。你若是喜欢,平时出门带着用,可好?” 就别退了吧…… 药王谷多雨,长乐记忆里确有一把小伞,是不知哪一年贺兰澈寄来的。在一众珍宝中不算稀奇,收到后便被辛夷师兄压了箱底。 她巧妙转开话题:“你二伯,便是江湖上传闻那位‘闲敲先生’吗?” “你也知道他?” 贺兰澈有些惊喜,立刻又捡起昭天楼那套“坦荡真心”的家传开屏技巧,自顾自介绍起来。 贺兰棋,昭天楼五行中行二,掌木象门。为人木讷,却极擅奇门机关、枢仪脉甲。对弈和做手工不过是顺手的爱好。早年爱访仙山修道,至今打光棍…… 当然打光棍背后另有隐情,不好细说…… 当年昭天楼受邺城延请,只派出贺兰棋从天水前往邺城效力。他以弈喻兵,排兵布阵,被邺城尊为第一大军师。正因他之故,邺城才又力邀贺兰澈的父亲贺兰池前来共襄其事。贺兰澈因此到了邺城生活,与季氏两兄弟自幼交好。 其实这些话,长乐早就在他的来信里看过,此刻却故作不知,听他再讲一遍。 昭天楼根基在晋国,水、木两象门却常年扎根邺城,引得晋宫多有不满。 金火土三象门一直想召回那两兄弟。 近年来晋国与邺城关系愈发针锋相对,江湖上对这位“闲敲先生”的微词也多了起来,说他“老谋深算”“心机深沉”,连长乐都有耳闻。 但在贺兰澈的信里,这位二伯却儒雅又可亲,因没有亲生孩子,便将一身绝学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 闲谈间,两人走到了西院。 西院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好几位陌生面孔,背着包袱,又躲雨,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有注意到他二人。 长乐在院外驻足,与贺兰澈告别:“就到这里吧。” 贺兰澈却有些扭捏,似乎还有话想说。他望着雨,灵机一动:“只有一把伞,我先送你回屋,我再回。” 长乐竟又答应了。 可他向来很少扯谎,才走两步,投降:“好吧,其实我有东西要带你看。” * 她与撑伞的他一起越过落雨小院,伞很大,两人靠得并不近,但对贺兰澈而言,足够傻乐好几天。 纵然心里有准备,屋内的景象还是让长乐一怔。 原本阴冷素净的屋子,从屋门到床榻间挂满了琉璃灯,与贺兰澈手中提着的那盏如出一辙。 光晕如暖橙,晶莹套罩子,散落在房间各处,整个屋子像披上一层光影交错的金纱。 她一向很少在屋内睡觉,无非为了躲避每晚与她缠斗的梦魇。 此时抬眸看向那些琉璃灯,盏烛在微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光亮。 固执地很,风吹不灭。 如何冷漠相对,始终炽热如初。 长乐微微垂眸:“为何弄这些?” 声音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贺兰澈目光锁着她:“我听辛夷师兄说,你夜里常被噩梦惊扰,难安睡。猜你是怕这黑夜寂静,便寻来这些琉璃灯,万一它们能陪着你,让你以后睡个好觉呢。” 鹤州有处天工阁,算来也是昭天楼金象门的产业,这两日都没见到贺兰澈的人影,想来就是在准备这些。 琉璃灯是贺兰澈的大姑母“金华娘子”独出宝物,从波斯引入了琉璃吹制术。虽比不得稀世奇珍,可琉璃本就价贵,烛台中更添了昭天楼火象门的独门配方。 他从辛夷那里得到含糊许可后,就买光了这些琉璃灯,小心运回,擦拭干净。 看长乐在太阳底下睡熟了,他轻手轻脚进入她房间,紧张兮兮挂灯。比划高度,变换位置,反复调整,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刚好照亮。 既然她习惯在亮如白昼的阳光下午休,那将夜晚变得明亮而炽热些,兴许有用。 这会儿,贺兰澈拿起一盏琉璃灯为长乐演示起灭。 “是我四叔用天山火沙里的赭土,按独门配比在昭天楼五行淬炼池中炼出来的,燃得更久,不用时常换烛芯。” “所以我多买了些,你也不用怕日后点灯麻烦。若不嫌弃,让它们白日黑夜都亮着便是,至少在你义诊这段日子,不必担心它们会灭。” 他其实还想说,换灯芯时你来叫我就行。 没敢说,知晓她素来冷心冷性,也猜不准她接下来的反应。 长乐没有立刻回应。 她准备以后把备用钥匙从辛夷师兄那里收回来。 可满室流萤般的光亮,又让她忍不住被吸引。 灯盏形态参差:莲花式的细腻温柔;绞作蝶形的,灯火摇曳时蝶翼轻颤,似要扑进焰心,生死相随。暗格里蜷着素胚,浑圆如月,没有棱角。 纠缠她多年的梦魇里,从来没有一盏像样的灯指引方向,她向来是自己往梦外挣扎乱闯。 今日忽有微光破重帷,在她心底点成一大片,燃成燎原之势。 她缓缓走近一盏,定定看着,抬手轻触,指尖划过灯壁——有触感,才兀自回过神,无论是冰冷的灯壳还是火热的烛芯,她都感受不到其中的冷暖。 她和常人是不同的。 “你……我把买灯的钱还给你。”长乐终是开了口,音带着颤。 贺兰澈却只是笑笑。 笑里有些许落寞,眼神依旧坚定:“我是昭天楼少主,买灯不要钱的,只是想让你能舒心些,你莫要觉得有负担。” 那晚,长乐拒绝又收下他的傀儡时,贺兰澈就想通: 她不喜欢他,是她的事,他不该强行让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同理,他喜欢她,是他的事,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很满足。 不必想太多道理,她愁什么,他便为她解决什么;尽力让她快乐,不给她添烦恼,这样就好。 “我……”长乐又要开口,却被贺兰澈打断。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很好、你值得。不是要你还。” “知道你不喜欢合群,本想让这些灯给你个惊喜。”他望着她,目光真挚,“生活除了冰冷的一面,还有很多美好。希望你每次回这里,看到这些灯,心情能变好,不总是那么孤单。” 而且,每一盏都代表一分喜欢。 后半句他没敢说,可眼里的真挚深情,明亮又透彻——不害羞,不遮掩;不强求,不逼迫。 长乐郑重地看着他,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漠敷衍,这么多年,早已成自然。 满室灯火,她的心好像乱了,乱在光里。 她从未想过,贺兰澈见色起意也能这么坚持! 只是情爱于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心动是一瞬间的,伤痛和失去是永久的。 怎能轻易回应? 她今后都未必能保自己周全。 何况,贺兰澈的癔病有传染性,她害怕自己也染上。 心软,只会影响她以后报仇的速度。 …… 不过,最终长乐还是选择心软了一次,没掐熄这些灯。 她只能掐熄自己的感动:“多谢你,你出去吧。” 长乐主宰自己,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甚至没胆子补充一句:“明天见。”【你现在阅读的是 】 18、杨药师 夜复一夜又过。 贺兰澈为她点亮的成片琉璃灯,彻夜荧荧,璀璨之光漫洒,将秽暗尽皆驱散。 她夜半小睡片刻,终究未能逃出深渊,还是一样的。 梦魇。 梦中之境,没人跟她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法,不是毒虫就是鸟头。 惊醒时分,独对琉璃烛火,依旧黯然神伤。 倒也不能说贺兰澈的傻灯完全无用,至少它让她更容易从那无尽的蛇虫追杀中挣脱出来。这已经很值得感激了。 长乐认命地牵了牵嘴角,重新梳理近况。 她近日接诊过的病人,但凡可疑的,都暗自留心。 无论晋朝的达官显贵还是平民隐士,来了不少,可形貌接近她仇家的却寥寥无几。 师父将义诊堂设在鹤州,正是看中此州广袤无垠的水域——是无数珍稀鸟类的越冬之地。 当初灭门无相陵的鸟人,爱鸟成痴,想必定是不止一次曾踏足过鹤州。 再者,那个癫狂的暴戾猛男,这十年间若惹了硬茬,总该受些重伤吧?还有那头戴斗笠的神秘人,想来也该落下残疾。 即便他们从未造访药王谷,趁此义诊良机,也该前来求医才对。 难道尚未得知义诊消息?也不像。这几日官府文告与市井传言沸沸扬扬,义诊之事应已无人不晓。 不急。 长乐宽慰自己:义诊开设不过数日,是她太过心切。如今沉下气来,再多等些时日,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想罢,她又重燃信心,步履坚定地向前堂走去。 * 晨光初照,昨夜的雨水洗净庭院,院内到处都燃着草药香,混着春雨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 她正奇怪为何要如此大片地焚艾,身后却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小乐乐呀,好久不见!” 长乐转身,瞧见辛夷师兄身旁站着位身材矮小、脑袋圆圆的老头,腰间别着一把深褐色的洞萧。 “师叔。” 长乐认得他,杨逸风,现今药王的小师弟。 杨师叔的头发疏得可怜,仅剩两三绺银丝勉强挽成小髻,活像个圆萝卜成了精。 他浑身透着诙谐劲儿,无论说什么,长乐神色依旧清冷,只微微颔首示意。 他也不在意,凑上前念叨:“噫吁嚱,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寡言!哎,忆往昔,我在药王谷初见你便知——好久没见过这般好的孩子喽!” 杨师叔有两大口头禅:一是开口必带“噫吁嚱”。 二是逢后辈必夸:“我好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孩子了。”——十个里少说也对七八个讲过。 绿豆大的眼仁闪烁着慈祥又精明的光,上下打量长乐,又道:“才一年?不,两年没见,漂亮的小长乐,你模样儿似乎变了些。” 无人接这话茬。 辛夷师兄道:“师叔和几位同门医师昨夜冒雨赶到,着实辛苦。我已将他们安顿妥当。有师叔们坐诊帮忙,往后便踏实了。即便病人再多也不害怕,你正好多休息。” 长乐这才开口:“师叔好。” 提起这位师叔,便绕不开已故的老药王孙阕。老药王生前收得门下六位弟子打杂,皆是天赋异禀,各有所长: 大师伯李逸成。多亏他看得懂老药王那鬼画符般的药方,抓药配药,手速如飞。 二师姑林逸羽。一双巧手,最擅火灸按摩,反正没被病人投诉过按得不好。 三师伯赵逸轩,眼力奇佳,悟性极高,辅佐诊脉看诊,常能精准参详,兼做土话翻译,避免老药王被病人的描述带沟里去。 四师伯陈逸常,一听就知道有一副热心肠。 他负责调度药王谷车马,常不辞辛劳地奔波,引求医者入谷。当然超过五里路的一般不接,顶多从谷门接到谷内…… 五师叔? 没有五师叔,轮下来便是长乐的师父,现今的药王孙逸化。他果敢坚毅,施针精妙,在江湖中颇有名望。 虽然,这名望大半源于他是先药王的亲孙子,因老药王活太长,把亲儿子熬死了,只好收孙子为徒,继承药王谷家业…… 最小的六弟子,便是这位杨药师。 他本名就叫杨逸风,没改过名。自幼痴迷山川百草,少时便做了野脚游方郎中。 等他拜入老药王门下时,老药王都已经七十多了,其余弟子早将本事分学殆尽,没啥好教他的。 便传他炼制药丹之术。 杨药师本有根基,又得药王真传,医术反成同门翘楚。 可他却生性洒脱,行事间不着调,常令人啼笑皆非,不过因其心地善良,倒也无人真与他计较。 老药王是相当长寿之人,活了一百多岁,熬走了前几位徒弟,方才驾鹤西归,留下偌大药王谷。 临终之际,他将注满毕生心血的药王谷基业托付于亲孙。 因此,杨药师虽年长新药王几岁,但因入门最晚,依师门齿序,反倒要称新药王一声“师兄”,被谷中后辈尊为“师叔”。 * 开诊在即,三人步履加快,一路闲谈皆是杨药师絮语。 “小辛夷,这些年我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回你们师父唤我来帮手,嗨呀!他可算找对人了!有些小症候,旁人瞧不出门道,还得老夫出手……” “他想得通,开这义诊,总算干了件好事,颇有我师父遗风。” “这济世堂有啥我能效劳的呀?” 长乐一言不发。 还是辛夷回应:“师叔,外伤科病人一直最多,又缺人手,往后三个月,还请您对长乐、芜华两位师妹多加指点帮衬。” 杨药师一拍胸脯:“老夫这身医术,这些年愈发精纯!非我自夸,外伤、内伤、儿科,保管手到病除!哈哈,你们这些孩子,连日看诊定是乏了,今日便由我来!” 他左右张望,话匣子又开:“一路赶来甚是热闹,倒也遇上些棘手事儿……” 几人步入义诊堂,病患已排起长队,话题只得暂歇。 杨药师年逾六旬,精力不减,目前在京陵医署令挂名,偶受延请入宫为御医们讲讲课,颇受敬重。 当然……他也因年年参加“论谈”诗会,舌战群儒,挥斥方遒,与其中某位知名管理员并列“诗坛两大奇葩”。 一落座,便与病患热络攀谈起来,那嘴似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时而问症,时而唠家常。 一上午过去,人群陆续散去,杨药师伸着懒腰抱怨:“这义诊的破事儿还真不少,可算忙完了。” 长乐难得唇角微扬:“有师叔相助,确是轻松许多,多谢了。” “噫吁嚱,自家人客气什么!往后有我在,这义诊堂定当红红火火……啊呸,冷冷清清!”猛然想起药王谷药房门前那副对联——“宁可药柜三尺尘,但愿天下无病人”,自知失言,连忙找补。 午后,为给师叔接风洗尘,辛夷特意在豫章食府定了宴席。 长乐也罕见地出席了这次接风宴。 未料在食府门口遇见季临渊领着晨风等一众护卫,不见贺兰澈与季临安。 寒暄过后,辛夷顺口邀他们同入雅间。 季临渊这几日对义诊堂众人分外殷勤,大小事务中皆可见这位“准”少城主“仗义相助”,倒不似携弟求医,反像屈尊来打杂的。 杨师叔任职晋朝京中,对邺城与晋宫间的微妙关系门儿清,心知双方早非昔日“和睦”光景,故有意保持距离,除了言语间奉承几句马屁,涉及交情承诺的话是一字不吐。 长乐失了味觉,礼节性地用过饭后,她准备溜之大吉。 杨师叔却特意拦下她,神色添了几分肃然:“且慢,我有消息相告。”【你现在阅读的是 】 19、痘痘 豫章食府是鹤州的上双郡城内,一家口碑最好的酒楼。 朱门黛瓦,透着别样雅致。 此地离济世堂最近,因医者午后还要开诊,便在此设了简单小宴。 赴宴的除了药王谷弟子、杨药师从京中带来的帮手,还有季临渊这个“外人”。 雅间内设两张大方圆桌,二十来个人挤着坐下。 杨药师压低声音,才说为什么拦住长乐的原因:“我收到你们小药王的信,马不停蹄从京陵赶来,包袱都没敢多带,就怕耽误了事,那小药王要怪我。我们走的前半程那真是一个花团锦簇,没想到吧,现在从京陵新建的十二条官道四平八达,我……” 长乐打断他:“师叔,说重点。” “瞧我这东拉西扯的毛病又犯了。好长乐,师叔接着说啊——我们走到后半程路,本来揣了几只你们师娘给我带的盐水鸭,虽然比不上秋天做出来的那种大肥鸭子,但好歹也是用了上品的桂花蜜酿的!” 杨药师就是这样,说什么要紧事都忍不住跑题。 熟悉他的人仿佛是习惯了,从他开口之初便都一副“又来了”的模样; 不熟悉他的人则会觉得他言谈有趣,期待他下一句。 “途径鹤州府外的一座小镇集市,好像叫什么——对,彭阳县!那地方还是几百年前文帝时期,著名的……” “师叔,还有两刻时间,下午要开诊了。” “好,好!总之,就是在那彭阳县,有大片村落庄子,我们休息歇脚了两晚,那村子里的人会做银鱼羹,真好个鲜嫩爽滑,还有糯米糍粑饼,有股很特殊的米香!为了感谢那村里人的招待,我分了两只盐水鸭给他们尝,刚切开,那家人的院子外面有几个小叫花,望来望去,望来望去。我就招呼他们:‘哎呀,小娃娃,你们是来要饭的吗’?” 座中不少人掩面偷笑,更有甚者,悄悄学着杨药师的尾音。 “我一看,那些小叫花脸上身上都是红疹子,人也蔫蔫的。” 长乐暗自松了口气——师叔总算说到正题了。 事关痘疫,两桌医师皆屏息静听。 “哎呀,说到这儿,你们老师祖的《千金集方》第三卷刺疟总论篇怎么说的,我来考考你们——” 杨药师近年在京中任药官兼职为御医讲学,职业犯病。 他的目光掠过长乐,怕讨冷遇,转而问芜华:“你,外科的小芜华,当年杏林考识,你可是课业第一,你来说。” 芜华素来对眼中的“正常人”都是亲和好耐心。 “师叔,我知道!那章讲天花,染病者即为疫源,从染毒到痂成皆具传染性,出疹时传染性最强。病毒顽固,可在疮痂中存活数年。发病者高热头痛、骨节剧痛、食不下咽。” “师叔的意思,是怀疑那村中已蔓延天花痘疫?”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众弟子纷纷道:“师父说过,天花极易传染,不分冬夏,只要有天花现身,便似那恶鬼出笼,一旦出现便是大患!” “若天花蔓延,如何是好?这病极难治,我们恐难幸免。” “师叔,那些小叫花发热吗?骨头痛吗?您仔细查看了吗?” 他们越急,杨药师越不急,他夹起一筷子鱼肉,慢吞吞道:“那倒不是,我看了,他们不是天花。” “……咄。” “……师叔!” “好好好,别急。” 杨药师不再嘴中没个把门的,正色道: “芜华!多好的孩子啊——你说的对,天花发病必伴高热头痛、食不下咽。那些小叫花只是身上起红疹,他们乏力是因吃得少,胃口倒大得很!当晚我为他们开了一些疏风解表的草药,药汤被喝得干干净净。我又借那老村长家的热锅煮了一锅清热汤,为小叫花擦洗身子,第二天红疹便淡了许多。” 众人松了口气。 长乐却知道不该高兴得太早。 果然,杨药师话锋一转:“噫吁嚱——虽不是天花,却是‘类天花’,不过诸位不必慌,这病比天花温和许多。” 满座中唯有季临渊不懂医理,此时他十足礼貌诚恳,借机请教:“这‘类天花’何解?还烦请药师为季某解惑。” 二人此前已由辛夷引荐。 杨药师常年久驻京师,多大的权贵他都见过,常仗着药王谷先药王小弟子、杏林圣手大药师的身份倨傲放屁,纵是天子、太后、镜某人,也要给他几分包容。 他却顾忌两国敏感关系,极少与这邺城的季长公子搭话。 他似在答季临渊,眼神却扫过众人:“类天花,那可不就是类似天花,发热出疹,疹子长相却比天花漂亮——就像长公子这般漂亮,染了也不怕。” 众人暗笑,季临渊眉头轻拧,旋即眉尾一挑,这分耐人寻味的不爽便被笑声吹走了。 没跟他计较。 “当年你们祖师爷治过不少类天花。疹子化成脓疱,脱痂比天花顺利。而且,身体健壮之人不易感染。我沿途只在小叫花中见到,还非人人皆有。” 芜华接话:“师叔这么一说,前日我接诊过一位疱疹外伤患者,可惜当时没往这处想。长乐,你那边呢?” 突然被提到,长乐开口:“没有。” “哼,也是,总共没坐几天诊,自然难遇。” 长乐不再搭理师姐突然的嘲讽。 这一坨谈话下来,她已困倦万分,昨日鹤州下了雨,今日午后艳晴,她只想抓紧午休。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管它天花类天花,真要论毒性,谁又比得过她,无非就是又拿自己的血粉粉作弊。 不过,她担心的不在此处。 她就是头血牛,一人之血也难敌成百上千患者,因此,当务之急是防扩散。 “师叔的意思,让我们尽早辟出隔离区。” “哎呀!不愧是乐乐,一点就通,我就说,你真真是极好的孩子。” 杨药师赞叹不已,他向来爱打趣小药王的养女,许多时候坐她的冷板凳也不会放在心上。 长乐虽出了名的冷心冷性脾气差,但却是个漂亮孩子,对他这个老东西,耐心比对同龄人高两分。 “你们瞧,领签台已有小乞丐,脸上红疹明显,也不知抽到号没有。当务之急是将他们隔离,别误作普通疱疹。” 杨药师随手往楼下一指,“下午抓紧,尽快腾出独立区域排查。好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辛夷深知这位师叔口碑两极:爱他的人觉得他风趣,厌他的人嫌他啰嗦。 不过,师叔涉及紧要的事,从来没掉过链子,一番拍溜走马的吹水,正事倒一点没耽误,这顿饭吃得恰到好处。 此刻辛夷以堂主身份施礼:“多谢师叔提醒……” “诶,这些恭维的马屁就免了,沿途留意病情本就……” 辛夷只是怕他接着吹下去。 忙打断:“师叔稍坐,我先安排——此事需即刻上报州府,下午腾院隔离。义诊堂今后的沸汤清扫、内外院消毒,谁来领差?” 一位青衣医师应下此事。 剩下的安排,辛夷三两句梳理完毕,两桌医师各领了差事,风风火火忙去了。 只是他未提长乐的名字,依旧打算安排她在急症间“候补”。 顷刻,豫章食府只剩他们三人和未离开的季临渊。 辛夷问:“师叔,您诊治时用了哪些药?我们好提前准备。” “嘿嘿,昨日我虽到得晚,却没忘去药房转悠一趟。”杨药师立刻切换“你夸夸我”的神态。 “一是清解汤,药材齐全;二是消肿解毒膏,需制药炼化;三是祛湿敛疮散,需紫花地丁,存量不多,好在应季,昨夜我已飞书药王谷调运,但愿能撑到痘疫结束。” 不知怎的,他随口补了一句:“可惜,若是无相陵还在,这些全然小事一桩。” 说者无心,“无相陵”三字如惊雷在长乐耳边炸开。 她不动声色,却警觉地盯着杨药师,再无半分急走之意,心底翻江倒海。 季临渊适时起身拱手道:“疫病当前,诸位辛劳,季某愿分担一二。方才听说有缺之药材,季某即刻可调。若有需要,邺城定当倾力相助,绝无保留。” 杨药师睨了他一眼,态度隔膜。 “季公子既如此说,我倒是想起一些事来……”【你现在阅读的是 】 20、爷爷的云南产业 “哦?药师想起何事,但说无妨。” 杨药师那双小桂圆嵌小绿豆的眼睛微放精光,紧盯季临渊,却转头吩咐辛夷。 “小夷子,我方才忘了,你还得多添件麻烦事——今晚前,派人去郡中通报医工,尽快上告鹤州太医令使,抄报知州。” “咱们晋国山河万里,物华天宝,些许疫病自能凭自身之力应对。境内的事,莫要牵连邺城,总归能料理妥当。” 杨药师对药王谷新一代弟子向来和颜悦色,极少阴阳怪气。辛夷深知,师叔只对两类人这般态度:一是医闹患者,二是造谣老药王的同行。 这番话音刚落,辛夷便闻出些硝烟发芽的味道。 他心下觉得不妥,当即侧身挡在季临渊面前,以只有师叔能懂的眼色相劝:“师叔,方才人多不便细说。此次义诊购置宅地、药材的开销,四成都是邺城所出。出谷前师父说,义诊是惠及万民的善事,不拘门派国别。以邺城与晋宫为首,都对咱们多有照拂。” 最后一句,辛夷咬字极轻:“师父叮嘱,不能失了礼数。” 空气凝滞片刻,杨药师微愣,厚着脸皮凑近辛夷耳边低语:“宫里给了多少?” 辛夷背身对季临渊,皱眉比出三指。杨药师望向长乐,见她点头确认,方才罢休。 …… 杨药师端的是能屈能伸,刮目三下,等他再度打量季长公子的时候,重新将他归入“真是个极好的孩子”行列。 除了夸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器宇轩昂,气度不凡”以外,还试图伸手去拍季临渊的肩膀。 奈何杨药师身材短小滚圆,站在身姿挺拔的季临渊身旁,本就矮了一大头,他踮脚伸手的模样活像“老顽童摘果子”,自己都觉着好笑,将伸到一半的手尴尬收回,场面颇为滑稽。 季临渊还需要低头垂眸,才能正视眼前这位杨药师,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冷嘲,暗自腹诽:活脱脱似圆萝卜成精了一般,甚是可笑。 他到底是有涵养之人,脸上未表露半分心思,和煦谦逊,主动化解尴尬。 爽朗一笑,大手一挥,拍着胸脯,豪迈直言:“既如此,季某便当与诸位说好了,痘疫用药一事包在季某身上,定不负诸位所托。” 仿佛方才的见外从未发生过。 他转而拉住辛夷,语气恳切:“辛夷师兄若有需求,邺城定当全力相助,切勿见外。我看不必通告官府——等公文审批怕误事,而邺城虽小,向来得令则行,决事神速,天下皆知。不如我即刻修书禀告父王,可好?” 说是问询,实则他已谋定此事,准备好下一句就将辛夷的推辞掐灭。 杨药师微微一愣,未料对方如此主动,既怕辛夷应下,又不便直接回绝,堆起笑容周旋:“哎呀,长公子太过于心系我朝百姓了呀,这份热忱令人感佩……邺城商贸通达、乐善好施早有耳闻,只是此事牵涉州府流程,咱们还是先与地方官商议为妥。” 杨药师笑容里藏着几分勉强,眼神亦飘忽不定,在暗自揣摩着季临渊的意图。 “不瞒药师,王弟重病不愈,唯在药王谷得治,此乃重恩,我邺城必该竭力相报。而药王谷义诊之举,心系天下百姓,救得四海苍生,邺城上下更是钦佩。上苍既让季某得知痘疫,便是冥冥中要我等共担此责——苍天怜惜众生,还望诸位莫再推辞。” 长乐与辛夷都猜得到自家师叔心里头的嘀咕:“这人说得这般好听,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有别的图谋。” 季长公子常年领旨游说关外,谈判技巧炉火纯青,怀柔之语信手拈来。而他祖上尤擅领兵交战,军中铁血更是深融骨髓之中,论强硬气势,更凌厉逼人。 季临渊不肯让步,杨药师此时略乘下风。 长乐本欲离去,听闻“无相陵”三字忽的顿住。见双方僵持,她主动为师叔解围,娇声问道:“师叔方才说‘若无相陵还在,药便不愁’,无相陵究竟是何来历?” 杨药师很上道,配合露出追忆之色:“小乐乐有所不知呀,往昔无相陵中遍植奇花异草,虽有部分妖冶植株被卖给有心之人制毒,也都是入药的好东西!他家草药多是药王谷难育品种,价高却药效极佳,乃你祖师爷的重要药源。” 这一番“忆往昔”成功转移话题,辛夷借机脱身回诊堂。 局势被杨药师拉入了他最擅长的赛道,嘴上跑马疾驰,万里吹水。 “自古三角之势,最是牢不可破。遥想七八十年前,巫医不分。无相陵、灵蛇虫谷、药王谷亲如一家——无相陵产百草,灵蛇谷育灵虫,彼时取用药材甚是便利,哪似如今这般。” “如今无相陵覆灭,那老头的独门培种之术失传,多少珍稀药材被奸商垄断,价高质劣,着实可恨!如今药库都是些烂苗苗,着实恼人!” “最简单之例,就说人参、灵芝、金线莲,如今药铺里的货色能看?哎——不是我吹,现在的药都相当差劲,想当年……” 杨药师一边举例,一边细数手指,越说越起劲。 长乐见话题渐偏,轻语扭转:“师叔,你说的那老头,便是无相陵养花草的主人吧?他家好好的,为何会垮?” “那无相陵的死老头,与你祖师爷爷的交情尚可,江湖虽传他黑心贪财,给药王谷的收购价却甚是公道。你祖师爷爷曾说,若没有姓白的家伙,凭药王谷一己之力,怕是难免穷苦病人药钱,更别提被尊奉为药王了。” ——师叔口中的“死老头”,正是长乐下落不明的亲爷爷。 白家。 长乐每夜思念,却不敢宣于口的地方。她袖中指甲深嵌掌心,却一点痛感起不了。心中虽血涌翻滚,面上却笑得像朵罂花。 这笑意在杨药师眼里甚是罕见。 “师叔与白家有龃龉?您不太喜欢他?那老家伙是死了么?否则我怎从未听说过?” 杨药师细细回忆起他记忆中的死老头,像是又度了一遍大劫,将他劈得天雷滚滚。 “师叔早年不是做个游方郎中嘛,那时候就去过无相陵。哼,他家石斛种得上等稀奇,我不过凑近看了眼,他就要收我钱。我买不起,他就骂我,还将我轰了出去。” “后来我拜进你祖师爷爷门下,不是要学辨草烧丹么,我原本就会这些!师父还带我去无相陵认药!这死老头,对你祖师爷爷和蔼极了,一口一个‘老表’,结果转眼认出我,竟还在骂我!” 长乐扶额,心虚不已:“他骂您什么?” “他骂我萝卜精!让你祖师爷将我卖给他,他要把我种在地里!” 季临渊本在品茶,闻言险些失礼喷笑。 杨药师却不介意,为博长乐一笑,特意学起滇腔:“那无相陵临近滇州与南诏边境,死老头说话也是一嘴滇言癫语,他原话更气人——给是根萝卜精投胎呢,看你瓜兮兮呢。” 长乐听见了家乡话,却笑不出来,心中酸涩,从她记得事起,就没见过爷爷。 想来父亲那点滇州口音与爷爷一脉。 父亲想必是喜欢母亲的一口吴侬软语,为了让自己学说正规的官话,特意为她请过京师书院致仕的先生。 ——那先生与这些恩怨都无关,最后也没能活。 杨师叔还在念叨: “哼,不过他也没笑到最后。那老头对药材宝贝得紧,后来挣了邪门钱把无相陵修得富丽堂皇,终究还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最后被付之一炬,可惜了满谷草药。” 付之一炬……这对别人来说是个平常的词,对长乐来说却是切肤之痛,如重锤砸在心上。 愈加逼近她想知道的事情,她越是谨慎防备起来。 顾忌到还有外人在场,这会儿时机不妥,知道这一些便够了。 早料到师叔知晓这么多往事!她又何须去别人那里周折。 关于白家,她想问的还有许多,表面却不动声色,信中思忖:可待无人之时,灌醉师叔问个清楚。 要是天下人都像师叔这样就好了,问他一句话,好似虾蟆吃渔线,一拽线头能自己吐出一大把,滔滔不绝。 每个人都这样,那她花个一两天,还愁仇家钓不出来? 怎么这种感觉还有些熟悉?她突然了悟——贺兰澈写情书的时候也这样!只要你问他,他就会将自己知晓的事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才肯罢休。 这样一关联两人,贺兰澈与师叔同时出现在她脑海中,她眉头微皱,产生了一丝嫌弃。 …… 杨药师只当是自己话太多,又惹得小师侄女心中不悦,怕她当着外人的面又给自己坐冷板凳,不想在邺城外人面前丢人。 于是杨药师马上打住,他是真正的表里如一,都很“圆滑”,一脚往义诊堂而去,溜得飞快。 这午宴散时过于晚了,季临渊已是第二次吃长乐的暗亏,越发对她这忽冷忽热的性子感到好奇。 他临走时同长乐冷笑,三分威胁,七分报复: “阿澈常说,神医性情清冷,如仙子不入凡尘。今日季某看来姑娘倒是烟火气十足。想来阿澈对你误解颇多。季某会将今日见闻,尽数转达。” 长乐心下无语,回眸轻笑:“长公子,你学过数术算筹吗?此间,零人在意。” 便拂袖而去。 21、咯噔 晌午过后,辛夷将新病人重新分流,筛除不少感染“类天花”之人。 见此情形,义诊堂内医师齐心,腾出单独通道,重新蒸滚翠汤消毒环境,收治其余病患,好歹是不被痘疫影响秩序。 多亏杨药师告知得及时。 辛夷忙起来特别投入,脚不沾地,带着几个人往州府跑了一趟,待夜色渐浓,召集义诊堂所有医师,聚集在前院,等待开会。 药王谷的青衣、黄裳拧成行列,站得十分齐整,很像个有头有脸的大门派该有的样子。 于是,杨药师捏着根系分明的白胡子,瞧着阶下弟子,发表一番:齐心抗疫、整齐有序,没在异城贵客前丢脸,说明药王谷具备心手相牵凝聚力的讲话。 演讲完毕后,杨药师站在最高台处,再为大家吹奏一曲洞箫版《大医精诚》,以示表彰。 本来他还写了一首颂诗,可惜没有弟子愿配合朗诵。 不过,不影响他独自吹得投入。 杨药师从京陵带来的弟子皆一脸麻木,显然这样的场合已身经多回。只有药王手下的弟子们还觉得师叔新奇风雅。 有师姐拉着木然的师妹道:“真是好生羡慕你们京陵的同门氛围,要是被杨师叔带教,日子定然有趣!” 对方报以一个礼貌回笑:“呵呵,你真这样觉得吗?” …… 六孔紫竹箫,圆手圆脑,激昂深情,那箫声一毕,台下青衣弟子们纷纷鼓掌叫好。 辛夷正准备讲事,却不料被杨药师挥手示意。 “各位,弟子们!” 杨药师又换了副宏稳雄浑的嗓音,台下又响掌声。 “我谨代表你们的师父、代表你们的药王,向各位奔碌在一线的医师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你们辛苦啦——” 台下再响掌声。 “而最要表扬的人,是谁呢?是谁不负药王所托,踏实行医,调解纠纷,万事周全?那么现在,请你们的大师兄——辛夷,来到台前!” “……” 长乐抱头无语得都快蹲下了,她本来指望师叔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 结果师叔不愧在京中深造多年,举手投足太有师官风范。 季临渊换了身常服,推着弟弟站在最后排不起眼的位置。贺兰澈站在他身侧,看见长乐从屋里出来时,眼眸一亮。 辛夷三两句就将下午的事儿说完了: 州府拨了一处旧庙,用以安置本次痘疫病患。 旧庙距离义诊堂约两个街口,坐落在湖边,三面环水。 地方颇为开阔,支起棚子,容纳上百人不在话下。 周围人烟稀少,用来隔离疫病合适不过。 众人正商议着隔离点后续如何抽调义诊堂人手,关键是要有个管事的人过去。芜华眼珠一转,提议道:“我瞧着这事儿,长乐最为合适。” 长乐想也没想,决绝回应:“我不会去。” 师父为她筹这场义诊,本就是为了找人。 可能会来看脑疾、看外伤、看内伤的。却不见得会来看痘疫。 辛夷的裁决向来偏颇,不用猜也知道,肯定站在长乐那边。 临到他将要宣布结论时,长乐却突然考虑起复仇之外的事。 义诊堂这边离不开辛夷师兄坐镇,外伤科目前有六个人手可用,调两个去旧庙即可。无非是自己、芜华、杨药师之间选一个管事。 若自己不去,最有可能是师叔或芜华去一个。而师叔已有治愈类天花的经验,那管事人选一定是他了。 这样一来,自己要继续从师叔处套话的机会就渺茫。 何况师叔身子骨虽看着硬朗矍铄,到底年近七旬。 长乐既不想让师叔涉险,也想多些接近他的机会。 她心念一转:反正有血晶煞这贱术缠身,自己也不会染上小小痘疫,不如顺水推舟。 于是她立刻改变主意:“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独自去,但我愿与师叔同去。其一,我初任副堂主,处理危急之事手段稚嫩,恐不能服众。其二,师叔对类天花已有临诊经验,见多识广,他与我一处,大家都放心些。” “莫名其妙……” 芜华见她方才与自己争执半天,得出一样的结论。 但她立刻举双手赞成,只要不让自己再和她搭档便是。 杨药师则听了这一番夸赞,很是受用,感叹小长乐竟一改常态,颇为倚重与亲近自己,不禁频频点头。 “诸位且慢!” 月朗星稀,众人准备离去之时,季临渊从人群中走出,疾步朗声道:“眼下,长乐姑娘还在为舍弟诊病,莫非忘了么?” 长乐回道:“长公子不必挂心。二公子定量服药即可,针灸探穴会由辛夷师兄代劳。我每隔几日回来为他配药。” “哦?”季临渊挑眉,“若长乐姑娘在诊疗痘疫时不慎感染,又致使舍弟感染,该当如何?” 他反复追问,也不肯配合。 长乐见他今晚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过不去了,便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权衡:到底是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还是先打发了他,待会儿再让他颜面扫地。 她还没说话,季临渊却又忽然朗声笑道:“哈哈,季某的意思是,长乐姑娘,你放心去那隔离之地便是,无需有后顾之忧!” …… 众师兄师姐们此时交头接耳。 爽,太爽了。 有道是:癫人自有癫人磨。 长乐小师妹总算遇到克星了,这两人气场旗鼓相当。 季临渊屈尊降贵闹这么一出,自然不只是为出口气那么简单。他见已赢得药王谷众人之心,便趁势道:“辛夷堂主医术精湛,此后一段时间,托他全权诊治舍弟,我便放心。且长乐神医若在旧庙有需帮手之处,邺城定会鼎力相助,断不会让你犯难。” “不瞒诸位,季某今日已向邺王禀报:第一,追拨晋国官银三千两,以作后续救治开支。第二,季某手下有精御卫八人,身手皆不凡,愿调拨随同长乐姑娘前往旧庙,协助诸位医师分担重负,或负责搬运、维持治安。诸位意下如何?” 正值医护忙碌、急需用人之际,朝堂政事不归师兄师姐们考虑,能有人帮忙缓解压力,自然人人乐见。 他们纷纷夸赞季长公子:不愧出自那赫赫威名的邺城,果然如世间传闻那般,有其先祖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之将门气魄。 真是洋屁都给他出完了。 长乐不管费心劳神的事,她从小也未怎么受过晋国的恩惠,此刻更不在意。 只要对她的计划有利,怎样都可以。 辛夷与杨药师正在斟酌,事情终究绕回了中午午宴时的局面。见避无可避,还是杨药师站了出来,先顺着季临渊一顿恭维拍马。 众人都以为他要欣然答应时,他却道:“不过嘛,我等虽感激长公子好意,可这毕竟是晋国辖内之事,我等无权擅专,还是等一等……” 季临渊立刻打断:“此疫突发,控制越早越好,刻不容缓!药王谷原定的药材配额陡然增加,申调物资多有不便。而季某恰好在此,愿为各位解此燃眉之急。” 他上前一步,越发逼近杨药师,俯身直视其目: “明日那旧庙便要启用,免不了要些人手前去收拾整洁吧?诸位医师行诊一天,这么晚了,州府可有派人来?” 杨药师一时语塞,与辛夷对视一眼。 辛夷汗颜:“申报,还在走流程……” 季临渊轻笑出声,旋即收敛,“毕竟贵国地大物博,州府日理万机,一切皆需规程。这也是邺城所钦羡之处。可我城向来以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为先,随时听调。若堂主不嫌弃,季某手下今晚便听凭调遣,前往旧庙先行收拾。” 他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身后精御卫听的:“务必保证明晨神医们抵达旧庙时,所有医棚均已搭设完毕。” 季临渊身后八人立刻整肃队列,齐声高呼:“得令!通宵达旦,听凭差遣,万死不辞!” 纵是晋朝之人,也不能不被这咯噔的口号,咯噔的场景,吓得咯噔一跳。 最终,辛夷还是选择遵循药王三句良训之前两句: “若在卷入朝堂纷争与保全药王谷清誉之间,优先保全清誉。若在保全清誉与行医救人之间,优先救人。” * 药王谷当初筹备义诊时,药材备足,医师动员会也开了,难就难在申办批文上——足足花了半年时间审批盖章。 流程从乡到县,县到郡,郡到州,层层上报,最后由州级医署令呈报圣上。 这实乃利国惠民的大善举——药王自割腿肉,耗费三个月为百姓免费诊疗,各级官署谁敢刁难? 麻烦出在沟通上:每层医署令签批后,当地知州、知府总要横生枝节,提出拨款拨物,索要表彰名额,只为将政绩写入来年官报。 实则药王谷底蕴深厚,不乏重金求医者,资金本就充裕,无需外部援助。 药王又心意已决,准备赌上八成家底来整把大的。 他嫌批文流程繁琐,不想在选址上浪费时间,便自行购置了鹤州的一处大宅院。果然,待宅院整修完毕临近开诊日,官府的宅地批文才姗姗来迟。 批文下发慢,收回却快:见宅子未被启用,官府两日便将批文收回,那处宅址最终不知落入了哪位权贵囊中。 然而,义诊声势愈大,各方送来的资金愈多。江湖各大名门,为彰显威望,自要有所表示——其中有的真心支持,有的则不过是走个过场。 若这些门派表示愿承担两成费用,朝廷必会拨付三成;最令人称奇的是,邺城作为处境微妙的“前朝遗地”,竟毫不费力地承担了四成资金。 22、门派大点兵 杨药师拉着辛夷回到房间,让他细细解释其中周折:哪些门派曾来送礼?具体缘由如何? 辛夷:“第一家便是商盟。” “这不足为奇,他家立足晋国,门下十二道商号,商业版图如此磅礴,想来肯定会送。”杨药师不觉眯起眼睛,模仿起商盟最著名的口号:“首发,支持正版!” “不过,他们送的是书局折扣券,让咱们荐客返酬。” …… “还有呢?京中有哪些势力?” 辛夷掰指道:“叫得出名字的,有大觉寺。” “不错,大觉寺是近京年头最久、僧众最多、来头最大的佛寺,香火最旺,理当出资。”杨药师道,“何况那第一禅师与你师父穿一条裤子,哼!” “京中还有明心书院出了力。” “这我知道,哪能少得了他们!咱们晋国最高权威学府,天下知识库,向来四处输送人才。”杨药师又道。 “朝中账目最不好核算,”辛夷挠头,“明面拨款走户部国库,户部称新朝奠基,开销庞大,国库不充裕,但愿出力,还说今后各州府必定鼎力配合。财物配送由五镜司随同知州而来,镜司又单独递了一本账,说是宫里太后及诸位殿下的心意——杂七杂八算下来,我统一计入朝廷账上,总计三成。” 辛夷补充道:“邺城是悄悄运来纯金,单算便占四成,心意显得尤为贵重。另外昭天楼分了两笔:一笔随邺城,以木火两象门二位门主名义;另一笔由天水西域的其余三位掌门所出,两边数额相近,加起来不足一成。” “昭天楼出得少了些,他家以木匠起家,素以精巧工造为立业根基,这几十年触角伸向水脉漕济、奇门遁甲、佛窟造像。啧啧,尤其‘金华大妈’接手后将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他家少主还对咱们家长乐……”杨药师住口,转而道:“倒也不是怪他们吝啬,产业庞杂,账面上自然要精打细算,意思到位即可。” “没了?”杨药师见辛夷停住,追问道。 “还有些小门派送药材、支援棉布之类,多得很。” 杨药师捋后,补问: “归墟府竟然没出钱么?小气东西,观里油水那么肥,整年在邺城、南诏之间左右逢源。这么利民的好事,他们不出来显眼?难不成还在记恨你祖师爷当年骂他们的话?哈哈哈哈。” “归墟府来过。只因他们说,若收银子,就得收下三万张十大克符,让咱们在堂中张贴,遇到不治之症就发给病人,还说是天师真人亲自开光,克除邪祟,包治百病……自然被师父拒收了。” 辛夷笑得脸通红,说话都打结了:“师父还一本正经问那小道童,‘是张天师亲自托梦告诉你的?还是我家老药王去天上,住你家张天师家里教他的?’” 医者不避死后事,不惧阴间与阳间。杨药师更是放声大笑,二人哈哈了好一阵。 “这样算下来,咱们药王谷只出了一成钱?” “师叔且看今晚邺城拨的三千两,后续必然有人追加。真这么追下去,咱们倒赚一笔也未可知。” “那也该我们得。我们出力,他们出钱换好名声,两不相欠。”杨药师低语,“只是,这并非邺城地界,他们这般积极,不知图什么……” 方才散会后,邺城精御卫立刻前往旧庙收拾整顿,行事极为迅速。邺城人在晋国之地四处奔走救扶病弱,说来有些好笑,不知晋国朝廷知晓后作何感想。 邺城于亡国多年的前魏国而言是“忠城”。 它不尴不尬地继续“忠勇”,凭借关卡重地之位与晋朝通商,旧部根基深厚,八面玲珑。 可若久久不能归属于新朝,这“忠”恐怕迟早要成“叛”。 杨药师到底率性,表面上夸赞季临渊,背地里却对辛夷这类心腹多加讽刺邺城,辛夷却不接话。 于是,杨药师说要将今日之事修书通禀药王谷,待辛夷走后,却寄了两封信——还有一封不知道寄往何处去了。 * 长乐这边。 方才散会后,季临渊领着两个弟弟、八个精御卫,继续缠住她:“反正长乐神医半夜不睡,不如同我们一起去。” 长乐挑眉,回敬道:“走啊,把季二公子也推过去。” 说着作势要推季临安的轮椅。 不料,季临安自己站起来挪开位置,长乐推了个空。 他站定后,咳嗽两声:“我这两天感觉好多了,有力气了。” “看来那些龙胆汤对你有用。” 夜色中,长乐看不太清季临安的面容,只觉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趁势扯过他的手,素手搭在他的脉搏处。 她掏出银针,往季临安无名指一扎,用白绢挤出几滴血。 季临安“嘶”了声——冷不丁被她骨节分明的手捏住,指尖冰冷,力度极大,原以为只刺破表皮,不想十指连心,着实疼。 长乐盯着血的颜色,让季临安自己去药房找黄衣医助包扎。尽管她觉得这点小伤口可能还没等睡醒就要痊愈了。 正好,谁也不会将“带季临安一起去旧庙”的事当真。 阴影中的季长公子拍拍胞弟肩膀,叮嘱他早些休息、按时服药,派了一位随从送他回去。 长乐将沾血的白绢凑近鼻尖,闭目细嗅。 这一举动在季临渊与贺兰澈眼中颇为奇怪,待她丢开绢布,神色又恢复淡淡冷冷。 “如何?” “甚好,这几日照旧让他喝龙胆汤。” 长乐眉尾微挑,环顾周身,没什么要带的。她只盼邺城人能将旧庙如期收拾干净,天亮前把感染类天花疫病的病人速速转移。 这会儿季长公子非要嘴欠:“可惜辛夷堂主近日失去‘好大一个帮手’,恐怕要忙坏了。” “你不必犯难,我未必在旧庙久留,回头季二公子还需我诊治。怎么,嫌我下针重,心疼他?” 长乐嘴上回怼,却示意可以动身了。 季临渊麾下七个精御卫身着统一便衣甲胄,刺甲坚硬却轻巧,在夜风里泛着光泽。 站姿皆如尺子量过般标准,此刻不仅听季临渊的,也听长乐的——轻轻点头、挥手,皆有及时响应。 恍惚间给了她一种错觉,她也说不明白……像是权力的滋味。 与儿时在无相陵做半大的小主人时不同。家里的厨房账房先生们、婆婆管家们,称她“少宫主”,但终究是山岭放养着,与邺城这种长期掌权发令的规训反馈不同。 啧,果然师父说过,权力是会上瘾的毒药,易腐蚀人性。 但这季临渊倒言而有信,虽与她斗嘴交锋,答应的事却分毫不差,从中可见邺城行事作风。 长乐回神,接着找他的茬:“季长公子说八个人任我调遣,眼下还缺了一个人。” 季临渊未立即答话,只将身旁的贺兰澈往前一推,似笑非笑:“给你补上了。” …… 贺兰澈夹在中间,还怪不好办的,自从上次长乐把大哥推下水,他们便针尖对麦芒。 长乐收下他的木偶,接过他的琉璃灯,那层被戳破的窗户纸让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淡淡尴尬。 近来他话不太多,除了认真做手工之外,还是不由自主被心底的喜欢牵引着,总不自觉往她的方向靠近。 有些爱意,藏在眼神里是骗不了人的。 感受到他的目光,长乐明知故问:“贺兰澈跟去能做什么?” “你小瞧我家阿澈,只知他刻那些与本人美貌‘相去甚远’的木雕厉害。却不知他在偃术机工之上更厉害。想在天明前修完旧庙,必然要带他去。” 话音未落,季临渊肩头鹤羽微拂,甩开二人,领着精御卫大步往旧庙而去,只留长乐与贺兰澈落在后面。 长乐抬眸与贺兰澈对视,眸光转瞬隐没在黑雾里。 “你可以去,但修完庙必须回来,老实待着,别感染痘疫给我添麻烦。” “我不会添麻烦。若旧庙人手不够,我可以当帮手!” 长乐一身青衣走在他前面,声音傲气。 “不行,这算无证行医。” 他疾步跟上,少年高束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我是偃师!” “算个……木匠也行!” 长乐回他:“哪有医师行医会带偃师的。” “这样才能显出你的特别!” 23-30 第23章 一路往旧庙湖畔而去,清夜挂月,街道空寂,倒春寒的风冷飕飕地灌着。 这是长乐到鹤州后,为数不多的出门时刻。 义诊堂地处四通八达的街口,有一位敲更人提灯为他们引路,称到旧庙“只需转两条街”。 第一条街是从义诊堂拐弯过去的一排商铺,因临近子时,多数商铺已按宵禁收摊,格外冷寂。 “赁驴铺。” “香烛铺。” 敲更老头提着一盏旧纸灯笼,领着众人路过身旁紧闭的商铺大门。昏黄如豆的灯光映在门匾上,每经过一间,贺兰澈都要念出声。 “好冷清。”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尤其邺城人甚感不习惯。 “晋国有宵禁,邺城却没有。像这个时辰,咱们城中还热闹着呢。” 邺城自第一任城主起便没有宵禁,向来夜不闭户。贺兰澈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久居后重返晋国,对夜里的冷寂很不习惯。 季临渊点头认同:“地方大了是这样,既然难以管控盗窃滋事,索性一刀切,施行宵禁。” “我记得京陵中有武侯卫彻夜巡逻,专抓可疑行人,为何今夜我们却一路畅通无阻?”贺兰澈问道。 说来奇怪,宵禁之后,除持有“公事、急事、疾事”通行文牒者可在哨口换取凭证外出,其余人等不得擅自上街。 但显然长乐根本没有准备这类文牒,也没有看到执勤的官卫来盘问他们。 “公子们有所不知,方才路过的那间面摊,坐在里头吃米粉的便是鹤州武侯卫,不会管咱们的,咱们走吧。” “为何?即便看出我们并非本国装束,也视若无睹?” “自然不会管!嗐,瞧见前面这位身着药王谷青衣的神医,就更不会管咯!” 白日里,但凡想挣官绩的官卫,早都挤去义诊处当差了,夜里自然不愿再出来巡街。 只是这句,更夫不敢说。 “公子们……莫不是邺城来的?” 更夫突然转过头,一双眼睛精光闪烁,艳羡地望着二人。 这二人皆着锦衣华服,缎面色泽在月下流光。 一位玄色广袖,交领处绣着暗金纹,锦辉熠熠;另一位通身浅色纯蓝,唯衣摆处绣着细碎银线,如星河倾落。 他打更戴月,十年工钱,也难换一件。 “算是,却也不全是。” 答话的是身着蓝衣的公子,语气温和至极,毫无架子。 “若有朝一日能去邺城瞧瞧,这辈子也算值了……”更夫唏嘘。 “伯伯为何这么说?” “唉——我家贫,无长技,能谋个更夫的差事已是万幸。这打更的活儿看着清闲,实则不少人抢破头呢。” 更夫清了清嗓,续道:“只是收入微薄,勉强糊口罢了。莫说去邺城的路费,光是置办通关文牒的银钱,咱也给不起。” 贺兰澈一时语塞,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安慰他:“伯伯莫急,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这世间的路不止一条,未必非要到邺城才算圆满。您守着这一方街巷,夜夜敲更报时,护着街坊四邻安睡,这份差事虽平凡,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其实更夫未必真想去,只是见这两位公子新奇,又带着一队凶巴巴的护卫,想来身份不凡。 说点场面话嘛,人情世故而已。 “邺城有多大?” “两个鹤州那么大吧。” “嚯——那真有些大。传闻邺城,遍地都是黄金?” “倒也不是,不过邺城确实处处金灿灿的。那里的飞檐喜好用金漆木雕花,壁上爱挂金丝缂画,地砖则爱用细磨的澄浆,再倘白了墁砌,因而才看着四处都金碧辉煌。” “哦——公子说的,我也听不懂。” 他想,这位公子言语间极为专业,应该在邺城干高级泥瓦匠! 这些话题,长乐不感兴趣。但她听着贺兰澈与更夫大哥你一言我一语,在这清夜里尤其“聒噪”。 倒也有了人气。 他们聊了大半天,从邺城修房子聊到邺城买房子,再聊到买房子要怎么挣钱,如何从晋国去邺城经商挣钱。最后又聊鹤州买房子,京师买房子,买房借贷,租赁房屋地段怎么选—— 这条路都还没有走完。 绕是季临渊保持着他那高贵自矜又神秘的身份,不愿参与买房话题,此时走久,也忍不住开口:“说是到旧庙要两条街?如今一条也没走到底,另一条还要走到天亮不成?” 长乐冷笑,用他的原话回呛:“毕竟地方大了是这样。” 这条路狠狠走了有两炷香时间不止,才转到另一条街,说是“街”也太抬举了。 实际是一条蜿蜒曲折又荒芜万分的小径。 季临渊越发窝火,只恨没有选择牵马,发问:“还需多久?” 更夫只说,快了快了。实则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湖边,隐隐能见前方有座庙顶,在昏黑的水波辉映下,显得摇摇欲坠。 走近立定,照清庙外墙皮已成片脱落,爬满墨绿的青苔,斑驳大门半掩,内里若隐若现的粗糙土坯写满了——不欢迎。 那七名精御卫不知从哪变出人手一只的火折子来,纷纷燃起,倒进一筒铜台底的琉璃壁灯中。 夜色如墨,灯火则不甘示弱,齐刷刷亮了一排,突然照彻了黑暗。 “你……你们既然有这个,为何不早点亮?” 打更人盯着自己手中提着的小灯笼吐槽道,火光如豆,在冷风中摇曳,像是随时会被一脚踩死,显得格外寒酸。 “这不是宵禁夜,怕太过招摇嘛。” 贺兰澈温声安慰,同时从袖中取出同款特制夜灯,双手递到老伯手中,轻轻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安心收下。 “这是昭天楼的夜灯,您往后走夜路带着它,便不怕黑了。今晚多谢老伯带路,您原路返回时千万当心。” “昭天楼?你、您就是天水小鲁班?” “不,我是他孙子。” 长乐怕他们又要聊起来,想将贺兰澈打断,又觉得此事该让季临渊来操心。 她便不再等他们,上前推门,门轴一动,发出万分嘶哑难听的吱呀声。 一股阴凉潮湿的霉风味扑面而来,本来牢固万分的蜘蛛网被撕烂了,这动静起码要惊醒一整个蜘蛛家族。 “长乐,等等我。” 贺兰澈连忙赶上前去,想护住她。没成想她那张倔强的小脸比这夜风还冷,比这霉湿之地还阴。 她倒是很冷静,示意贺兰澈与她保持距离。 等精御卫简单在旧庙中的东南西北四方位立定站桩后,整个庙内都被照亮,横梁上也全是蜘蛛网,屋顶还破了几个洞。 高台上只有一座佛像,残缺破败,金身早已不知何年何月就被偷凿了,脸上的表情也模糊难辨,在时间的侵蚀下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绕过佛像,是后院,排着四五间烂屋檐,整个庙也就这么大了。满院空旷,都是杂草,石板路残缺不全,扭曲的指引到后院最后一张破墙处,被凿开了一个大洞。 贺兰澈点着灯,往那面破墙处走去,墙上似乎在很多年前画了彩绘,吸引他伸手去抚摸,曾经的精美壁画已经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隐约的痕迹。 没一会儿功夫,整个旧庙的情况都已经摸清楚了。 称声“破庙”,都算官府太谦虚了。 “贵国官府的办事能力,真令季某大开眼界。” 季临渊此刻恼怒至极,他身着鹤绒氅立在杂草间,倒像只被激怒的大乌鸦。 这事但凡是他邺城属下办出来的,该笞军棍八十都不为过。 旧庙整修的难度远超季临渊预期,此时他只庆幸还好有自己的义弟,幸好带了自己的义弟。 此刻该是阿澈大展身手之时!季临渊剑眉一挑,向贺兰澈那边望去。 却见贺兰澈看完残破壁画,竟又凑到长乐身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季临渊牙关轻咬,小心翼翼往二人方向挪动。纵是惯使长枪的铁骨,此刻也怕踩中不恰当的地方,惊起蛇虫鼠蚁。 不知道哪个精御卫踢动石砖,一声闷响后,庙檐上响起几声细微尖锐的“吱吱”声——像蝙蝠。 果然,几只蝙蝠倒挂在檐角,翅膀紧裹身躯,暗红眼珠泛着幽光,与破墙外咫尺之遥的湖面蓝光相映,更添几分森冷。 这下,季临渊终于听清贺兰澈在说什么了。 “这湖边风急,墙洞漏风挡不住的。你冷吗?我把披风给你。” 季临渊顿时又气出几分心火,他眼看着贺兰澈就在不远处,抬手欲解外袍,被长乐拒绝了。 她拒绝,他就再邀请,她再拒绝,他再邀请。 而自己却在这里担忧——明早能不能如期做完这讨厌的工程。他一个邺城人,在这里操心晋国人的民生问题! 季临渊火冒三丈。 他再瞪一眼长乐,她身着药王谷的青色医袍,布料柔软顺滑,被腰肢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夜风拂过,裙摆褶皱翻卷如盛放的花瓣,又似湖面荡开的涟漪。 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觉她融在这残垣断壁间,恍若一幅流动的画卷。 …… 长乐侧过脸,隐约察觉有男的在凝视自己,正准备开骂。 突然意识到,白日春意暖,她和众人一样穿着单衣。 湖边夜风刺骨,眼前两个男子皆着厚衣,反观自己仍穿着日间的薄衫。她怕他们察觉自己毫无寒意,要她解释这不合常理的体质。 贺兰澈身上的外裳剪裁精致,却未用皮毛御寒,本就难抵春寒。他说话时肩头微颤,冻得明显,却仍惦记着她,要先顾着她。 昏暗里,他的眼眸亮如繁星,笨拙关怀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暖意,莫名感觉旧庙安全了。 长乐确实不冷,却更不愿多做解释,犹豫片刻,她准备接过带着他体温的外裳。 正巧此时,旧庙大门外传来了一声瑟瑟发抖又强撑胆色的呼喊: “师姐……师、师姐!长乐师姐——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第24章 这一声呼喊来得恰到好处,为长乐解了围,她如一阵风般疾步掠出庙门。 长乐对来人依稀有些印象——这是杨药师从京陵带来的弟子之一,只是记不清他的名字了。 小弟子害怕旧庙,见有人从里面出来时,才稍松口气。 长乐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懵懵懂懂,又孤身一人拎着个小包裹,想必是壮着胆子走了很远的路,也不知如何才寻到此处,便问他道:“有何事?” 小药师一口脆生生的京陵口音:“师姐,这是辛夷大师兄嘱咐我送来的东西。他说破庙临珀穹湖,夜风会冷,您定能用得上。” 长乐顿觉这衣物送得及时,虽是抢了贺兰澈的好意,却也免得他受冻,最要紧的是:不必让人察觉她不怕冷的体质。 还是辛夷师兄思虑周全。 她接过衣服迅速披上,见小药师仍在庙门口徘徊张望。 “就为这个?没别的事便快回去。” ——长乐师姐果然和她们说的一样不好相处。 小药师心里暗暗嘀咕,却又忍不住往庙内多看几眼,对门后的情况流露担忧,紧蹙眉头,似是下定了好大一番决心。 他央求道:“我原本是杨药师在京医署令带教的弟子,方才没有安排我,我去问药师,他说若想随队来旧庙,需得问问师姐行不行。” “不行,回去吧。”长乐直接回绝。 她本就打算使唤邺城的免费劳力,像这样带教期的小师弟,多的不会,还有感染麻烦,莫不如让他在义诊堂跟着其他黄衣师姐帮手,省得添乱。 “师姐……我想留在这里,那边分派的杂务用不上我,若不留下,可能回京陵,没法转正……” 小师弟言辞恳切,还怯生生的,显然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 长乐沉吟片刻,最终说道:“今晚用不上你,明日早些随你师父同来,路上看护好患者,莫要迟到。” 等她重新裹紧辛夷师兄送来的大氅,转身返回旧庙时,精御卫已开始收拾整顿起来。 一个驱赶蝙蝠,另一个就举着灯。 晋国有句老话说得好,老天奶为你关了扇门,就会为你破一扇窗。 长乐虽被血晶煞这贱蛊关了痛觉和味觉的窗户,视觉和听觉却更灵敏。或许也不是血晶煞的功劳,她猜想,可能自己常年在谷底流浪炼出来的呢? 总之,长乐视力极好,一眼便瞧见了有只倒挂小蝙蝠藏在房梁后面,岿然不动。 精御卫如无头苍蝇般东一下西一下地驱赶着,根本没看见藏着的这只。 蝙蝠们自然也对这些不速之客很苦恼,世世代代在这温暖的屋子里生活,今朝有贼人一来便开始点灯闹火,驱赶原住蝠,这又找谁说理? 真是令蝠无奈。 因而,它们极不配合,在庙内东一飞西一顿,就是不肯走,闹了半晌。 “长乐你莫怕,这些蝙蝠虽长得丑陋,却是胎生,不算极毒的虫豸,你到旁边歇着,我一会儿便能将它们驱赶干净。” 贺兰澈边说边加入驱虫队伍,掌心托着昭天楼改良的新型机关。 长乐本就无惧,只嫌繁琐,指尖捏着袖中银针转了两圈,若非顾及这些邺城人,几招之间,杀了便是——这实战经验自己实在太足。 再简单些:自己将手掌一割破,那血晶流出来,滴一些到风口,不出一刻钟,蛇虫鼠蚁自会退散。 可在人前,这些法子全无用武之处,她端着“弱质女流”的姿态,袖手看着他们忙乱,暗叹世人总默认“女子需被保护,男儿当自强。” 哼,这“保护”二字,究竟是温情还是桎梏,倒要看施与者的本心。有些事是真保护,有些事却又再借着“保护”之名攫取好处,将人吃干抹净。 好在贺兰澈不同……他的护持无关性别,即便换作敲更老汉,他也会倾力相助的。 她想到这儿,便朝他望了一眼。同时听见季临渊发问—— “阿澈,你还在捣鼓什么?” 季临渊揣着袖立在神像下,腰背挺直如战场上的督军,自有一番压阵的威仪。 贺兰澈终于搭稳木架,抽出袖中银丝捆缚妥当,将那机关木鸟往殿顶一送。 “你费什么功夫?直接袖箭杀了省事。”见他不答话,季临渊催促。 “大哥,这些蝙蝠不过寻栖身之所,却无过错,你稍等我片刻,快好了!我将它们暂时赶出去。” 望着弟弟专注调试机关的背影,季临渊感叹:若是玄奘法师西行时,遇得到贺兰澈,怕是要引为知己…… 闲话归闲话,他只得作罢,阿澈向来如此,有些怀仁。 怀仁也好,只要不耽误正事,他愿意折腾也行吧。自己也能护着他们。 木鸟展翅时,翅羽“咯咯”作响,飞了一阵,翅音从尖锐渐转啸鸣,终至人耳不可闻。 只消这几声,蝙蝠群似被搅了清梦,烦躁地盘旋两圈,便顺着破窗往静夜里飞去,一批接一批,直至殿内空寂。 木鸟沿着屋檐缝隙飞了一圈,众人才惊觉蝙蝠数量远超所见,除了倒挂梁上的,墙角旮旯里蛰伏的飞蛾、梁间结网的蜘蛛,全被贺兰澈的机关翅音搅得躁动,拖家带口往庙外迁徙。 想来若有人能懂它们说话,应该是骂骂咧咧的,恐怕还会狠狠啐一声:“这些昭天楼砍脑壳的狗偃师!” 待最后几只飞蛾撞出窗纸,旧庙内的腐土味混着蝙蝠臊气渐渐淡了,鼻吸间清爽了很多。 贺兰澈收了木鸟,熟练拆解机关零件纳入袖中。 季临渊正欲拍拍好弟弟的肩膀,施令下一步。 却见贺兰澈忽然转身,声音对准了另一个人,像浸了月光的溪水,如涓流抚手,轻柔舒缓: “长乐,别怕~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 季临渊望向暗影里抱臂而立的少女,她双手交叠抱臂,望着蝙蝠,若有所思。 悉数“恐怖东西”被赶了出去,精御卫开始收拾殿内杂物,这些活倒是撇脱,破蒲团、朽木梁,一路往外丢了便是。 唯有高台神像下的可怖佛容,在灯烛下泛着青灰,倒塌在地,只剩半颗佛目,恶诡非常。 长乐直视着那残佛,却看见佛像背后影壁上投着条粗长灰影……正在蠕动! 像极了蛇信子吞吐! 纵是身经百战的精御卫们,也冷不丁被吓一大跳,有一个离得近的更是惊呼出声。 大蟒蛇!巨大蟒蛇!正在向人而来! 对蛇的恐惧来自人的本能,没有谁不被吓出冷汗。 他们转头的功夫,长乐神色骤变,出于本能的战栗从尾椎窜上头顶,瞳孔骤缩间已飞身扑向影壁,袖中三枚银针,裹挟着破风之声,雷霆万钧之势,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直直射入那大蛇的“七寸”。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长乐!”贺兰澈慌忙把脚边待丢的烂木头霉蒲团全部踢飞,奔到她身侧。 只见长乐重重出了一口气,复而蹲倒在地,调整呼吸。 她以为,又在梦里。她以为,又是梦魇。 下意识的出针却十分真实,有那么一个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在蟒川,还在灵蛇虫谷。 众人惊怔,方才那道残影快如鬼魅,银针出手角度刁钻,如流星赶月,整个过程只在瞬息,精准狠厉。 这真是药王谷救死扶伤的女神医吗? “你没事吧?被吓坏了吗?” 长乐此时还蹲在地上,贺兰澈也顾不得许多,他拉过她的手,试图传给她一丝温热,却不知她*接收不到。 他能触见她掌心冰凉颤抖,于是掏出一张小丝帕来为她擦干手心的薄汗。 他也不知为何要去擦她手,只觉这样好像能安慰到她。 季临渊纵是平日爱与她互嘲斗嘴,此时出于君子之风,也不屑对恐惧之中的人落井下石说风凉话。 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好像是被吓到了……吧? 季临渊提灯走近影壁,灯晕扫过处,灰影化作一截缠着麻线的粗绳。 “没事的,那是一根大麻绳子,喏——你看,应是加固佛像用的,”高贵如季长公子,甚至亲自将那根脏绳子拖来,照给她看,打消她的恐惧:“没事的,不是蛇。” 谁知,季临渊站在佛像前,身着鹤绒大氅的高大身躯又被灯映成了一只——大乌鸦,修炼了上千年,会走路的那种。 贺兰澈险些笑出声,又知大哥素来注重风仪,便将脸埋在怀窝里偷笑。 “少主……方才是卑职在收绳子,对不住大家……” 从佛像后钻出的精御卫脸色发白,也是一脸惊魂未定。确认了绳子是一场乌龙,他却差点被射杀。 长乐耳尖通红,方才气血上涌的潮红还未退尽。 “罚不罚你,长乐神医说了才算——” 季临渊哄着她,递去个眼色,闯祸的精御卫忙向长乐抱拳,却见她摆摆手,示意算了。 “继续收拾吧。” 她撞开贺兰澈递来的手,自己捡起那些烂木头霉蒲团,一张破碎又棱角分明的小脸绷得死紧,往破庙外走去。 “季某不知,长乐姑娘竟有如此好身手。” 长乐没理他。 待利落丢完杂物回来,她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冷肃,杏眼却紧紧盯着季临渊。 “药王谷旁边便毗邻虫谷,蛇虫鼠蚁多的是,我自小怕蛇,怎么?不可以?” “可以。” 季临渊不知为什么,此时也望着她那双眼睛,一双普通得再不过的杏眼罢了,多得随便就能在街上找出一营。 只是忽然被某种似曾相识的倔强击中,盯着便挪不开,也不顾他的好弟弟就在身侧—— 贺兰澈此时十分怕他俩又吵起来,爆发出惯常的唇枪舌剑。 第25章 二人对视良久,季临渊忽然倾身: “姑娘这手暗器功夫藏得够深——难道也是以前杀蛇练出来的?” 长乐冷笑,左脸梨涡因嘴角勾起而陷出浅坑,给他一个嘲弄的表情,像是在嫌他蠢。 “我是医师,你忘了?药王谷医师面对的病患,有求生的活死人,也有求死的疯魔徒,学几手防身术怎么了?长公子觉得不妥?” “倒也合理。”季临渊声音里漫着戏谑,眉峰在灯影里挑个半弧,颔首后退半步,抬手示意精御卫继续收拾。 倒非长乐胡诌,药王谷向来有晨练制度,还作为课业考核。 谷中弟子除了必修五禽戏这类养生早操,还需精研“梢子棍”——当然,是个盗版! 此功脱胎于少林连枷,是她的师父药王求问了大觉寺第一高僧,又结合自家穴位推拿之法,将单棍改良为双截棍的一种功夫,既能强健体魄,又能抵御强敌。 早年杨药师还没搬出药王谷,每逢晨课必执洞箫立于人前,为弟子吹洞萧伴奏。 也别看辛夷师兄平时好说话,常挂着“以和为贵”的笑,他作为药王谷的首席大弟子,实际是“梢子棍”的带练——即站在队落最前面,做为招式标准的人。 那是辛夷师兄难得露出苦瓜脸的时刻!但师命难违,只要有师父在,他就必须练…… 长乐解释时,季临渊已负手转身,她望着那道挺括背影,却觉得有些不妥,这骚包长公子的“质疑”更像试探。 “长乐。” 正巧此刻有人自个儿往气口上撞,是那位替心上人揩了手汗的大偃师,有些急着讲真心话。 “别怕,往后只要有我会在你身边,一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绝不再让蛇虫近你身。” 他面容如玉,望着她的眼神清透如泉。 她却顾不上他,而是脸色阴沉,别过脸去,追着季临渊发难: “方才长公子问得有错,现在该我来问问了,什么叫合理?一个女子有些身手,会防身的功夫,很值得惊奇?是你们默认怕蛇的女子,就应该哭得梨花带雨,寻求男人的庇护?还是默认这天下武功,轻功暗器,只得由你们男子来使出才算好的身手?” 又转头问贺兰澈,神情十分严肃,“还有你,贺兰公子,你好像很会照顾女子似的,你把我当成什么,纸糊脆娃娃,还是娇弱菟丝花?”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对天发誓,绝无看低你之意。”贺兰澈突然遭难,右手指誓。 天地良心!他只是见她蹲在地上,冷汗如注,周身颤抖,惊魂未定,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只是发自内心的心疼,不想看到她难受。 长乐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刻必须要上升一下。 季临渊确认自己挨骂后,转过身来,凝神思索——他方才就是没话找话,挑点事来惹她。 其次,确因她平时那慵意孤僻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完全不能跟方才果断狠戾的人重叠。 虽不知晓她内力如何,但那三枚银针破空之势还在脑海里盘旋。若是冲着人发出的,她又极其精于人体穴位,那真是阴狠非常…… 有道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医者若想取命,往往比刽子手更精准三分。 因此才嘴欠的。 不过季临渊显然被她问恼了:“这事哪里又上升到男子女子?” “哈,你们当然觉得不涉及。毕竟默认男医之医术要优于女医,我朝本不禁止女子入朝为官,却一样习惯祝她们‘嫁得良人’,而祝福男子则是‘升官发财’。季长公子,我且斗胆一问,您今年贵庚,可有听过半句‘这个年纪还未婚将来人老珠黄嫁不出去’,试想您若为一女儿身,今日同样条件,又是如何风光?” “你这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季临渊眉峰骤紧,谁不知道她们晋国有本《男德经》?虽然邺城不学,但贺兰澈从小修习。 殿内精御卫们见状,好几个聪明的都去了后院“砍杂草”。 不错,长乐此时就是取闹,为的是冲淡季长公子的记忆。 这十年她每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或许是当年逃亡时,太多眼线、太多追赶,让她感觉天下无一人可依赖。虽然这两人暂时不在她的警惕范围内,嘴巴却都……很大,她不能不防。 谁料贺兰澈凝思良久,突然焕发出一声惊叹:“对呀!” “我家大姑母也时常这么说!世人总爱用尺丈量女子的腰,却忘了丈量自己的偏见!” 贺兰澈不是刻意迎合拍马,他细想来确实觉得自己方才不妥。 他家昭天楼管事的金华大姑母端的是玲珑心思,精筹工算,心中如藏着一本无形账册,能将楼中五门纷乱的“人”“财”“物”梳得经纬分明。 大姑母才思如奔马过隙,处理繁难事务时,总能一眼洞穿关键所在,应对之策顷刻而生,既周全又狠辣。这样厉害的手段,比家中任何一位男性都要适合管家。 爷爷当年设下三场比试:华工造物、机关算筹、钱粮调度,大姑母场场拔得头筹,因此爷爷完全将昭天楼交给大姑母说了算。 但她依然时常要分心面对世人的质疑评判:金木水火土五位掌门,昭天楼凭什么竟由一位女子操持大局,她凭什么做得这么好? 好在,大姑母练了一身好嘴皮,绝不内耗,凡是有当面来说嘴,或是说嘴被她知道的,都要被狠狠整改一番。久而久之,这样的闲话少有人敢讲,有偏见的人也不敢当面对峙,她自然就耳根清净了。 贺兰澈见过很多人在大姑母那里栽过跟斗,因而此刻滑跪特别快。 “是我不好,方才担心你,却忘了判强弱不该靠性别,我以后再也不胡乱逞能,我保证——可若你需要我,我……” “贺兰澈!住嘴!!!”这一声是季临渊咬牙低喝。 他与阿澈结义十余载,除了在正式官位场合称他大名,平时绝对不会。 他气得不行,这几日都气得不行。 这恋爱脑的脑回路清奇,毫无底线,满心满眼只剩眼前女子的衣角。 他无计可施,实在无计可施。 长乐唇角那抹嘲弄转向了季临渊:“长公子现在瞧见了,看来容易耽于情爱的,也并非全是女子。” 可她却忽然转身,将沾着尘土的银针递到贺兰澈掌心,给他一些面子:“现在需要你,帮我擦擦干净。” 贺兰澈瞬间被哄好,耳根发红,脸颊滚烫,赧颜上头,整个人从头顶酥到头尾,心跳陡然间就失了控,像是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来,有个雀儿“咚咚”地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磁石相吸”之理。这世间有些缘分,任谁也拆不散。 没有办法,就像发烧高热的人无法自行调节体温,有些爱意就是难抑,有的人就是命中注定。 活脱脱一个被勾了魂的呆雁。 …… 长公子想起正事。再耽误下去,天就要亮了。 那些已经确诊“类天花”的病人,明早务必要转移到旧庙。尽管长乐好似没太当回事,但这事是他应承下来的。 他招呼训练有素的精御卫手起刀落,割干净后院的杂草。现今最棘手的还剩那尊“大佛”,若能处理好,今晚算是完成了十有八九。 当支绳被精御卫齐声喝号吊起,倒卧佛身缓缓扶正,伴随着它归位的动静,抖落长久积攒的尘灰,仿若沉睡多年的巨兽抖落一身的倦意。 震落尘埃,簌簌成团,紧接着如瀑布般倾洒,瞬间弥漫在整座寺中。众人纷纷后退,只能从朦胧尘雾中隐约瞧见彼此身影。 尘埃落定的刹那,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我勒个去——” 这是座前魏时期的小庙,踞于珀穹湖畔已逾百年。分不清尊的是哪尊佛,只能见两极立柱上的题字:“地狱叉叉,誓叉叉佛。” 叉叉是因为字被磨掉了。 在场,唯一懂些佛理的贺兰澈盯着漫漶不清的残字做完形填空——该是地藏菩萨。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是地藏菩萨的大愿,应该对得上。 地藏菩萨通常手持锡杖宝珠,只因锡杖可以震开地狱之门,宝珠能照亮黄泉黑暗,指引受苦众生得见光明,找到解脱之路。 前魏末年,兵戈纷乱,四处屠杀,民不聊生。眼前的地藏殿,应该是乱世百姓对往生的最后祈愿。 邺城季氏先祖曾以铁血护佑一方,而如今新朝已立,旧朝遗物渐被遗忘。 以至于如今,佛像剩残身,塑金镀层早被凿盗,菩萨原本护佑尘民的尊容如今被虫蚀得……斑驳滑稽。 很快笑的人便不敢笑了。 涉及前魏,季长公子自然要庄重起来。 他重新整装,抖擞鹤氅,灰头土脸却仍步伐坚定,以邺城大礼“拂云三叠揖”向菩萨行之,郑重跪拜,列整精御卫,随他三起三伏。 恭敬交礼后,季临渊才回头问长乐:“这尊佛像,如何安置?” 众人目光汇聚,都等长乐拿主意。 而她就这样静静站着,峙立佛前,直视佛容。 原本金光普渡的慈悲面目如今布满裂痕,好似饱经沧桑老者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 昔日庄严被岁月的利刃无情削去,断裂的佛臂垂落如枯枝,试图挽留曾经的完整,却只能在尘灰中,徒留遗憾。 方才她,不曾躲尘灰,不曾跪陈佛。 所以她现在身上全是灰,贺兰澈忍不住打水想帮她擦。 她却又忆起了多年前,那座深山里,半角断檐牙的佛寺。 半晌,长乐淡淡道:“也扔了吧。” “啊?” 【作者有话说】 我靠刚刚丢了几百字存稿[化了] 注:后半段灵感来源自《地藏经》! 第26章 “也扔了?佛像,也扔了?” 在场的人实在难以置信,季临渊转过身,冷眸厉声:“这是地藏王菩萨。” 连贺兰澈都不理解,她是不是……有些过了?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三白佛曾言:唯愿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地藏王菩萨象征慈悲、救度与智慧。长乐,你莫要参罪了!” 不错,破除一切苦难,开启解脱之路,化百千万亿身,渡百千万亿人。 当年,却不渡她。 手中金锡震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 当年,不曾照它弟子,也不曾照她。 爹爹不是没有为她跪过,拜过,求过。 可结果怎样呢? 她能活着从虫谷出来,却无时无刻不觉得仍身处地狱。 她不想把那些死去亡魂的功劳,归结在法相之上! “你们若是信奉,那搬回邺城吧。” 长乐甩袖,捻指运功,不装了,莲步轻点,一招“轻云纵”,悠悠然腾空,如一片被清风扶起的羽毛,眨眼间,已稳稳落在高台之上。 背对众人,剩衣摆还在轻晃。 她昂首站在那尊残佛的身边,挪过他的半根残缺法杖。 “道家有一言,‘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你们说,菩萨这里也可适用吗?” “你别发疯了,快些下来!”季临渊呵斥她。 贺兰澈自少时,见昭天楼的火象、土象门的四叔五姑,为供养人整修敦煌佛龛。他虽无具体信仰的佛门宗法,却也犹为敬仰。 “长乐,别乱说话!” 长乐还是不肯下来,越来越癫。 “我家祖师爷、故去的先药王,当年下决心从医科门革除巫祝,只因有些人执迷不误,药不肯吃,却选择烧香磕头,从而死去众多!” “如今,我要在此处开义诊,用场地,分文不取,你们说,是菩萨救度众生,还是我救度众生?” 她的影,在照壁前投映得身姿修长,却依旧比残佛之影小出十分。 “不能这么说话,长乐,快下来!” 贺兰澈是真心怕她被“开罪”,虽不知被开罪之人,具体会被佛门如何惩治,但绝不愿意是她。 于是他手脚并用往高台而去,也用上了轻功,是他家学所传的“幻形引路”,投掷袖中傀儡到高台上扒稳栏杆,再由银丝牵引助力,一跃而去。 他拉住她的手腕,却见她还是不肯走,他便替她向菩萨告罪,只觉那佛眼瞋目。 “先搬走啊!” 贺兰澈此时是真焦急了,严声指挥精御卫。 精御卫是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心道:你们祖宗奶奶个腿儿,打个工是真不容易! 长公子说让他们听长乐神医的,却又说把佛像留下,她此时说扔了,贺兰公子说搬走——那听谁的。 眼神投去他们那位长公子处,只见他还是一副深思持重的模样,剑眉微蹙,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已经在这里多年,承载着诸多意义,怎能说扔就扔。“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高台上的长乐,仰视着她,她一头乌发简单束起,一袭青衣飘动,倔强亦是不肯退缩。 “懒得和你们废话,明日,我要设诊此处,就在这高台上,我还是那句,你们若是信奉,搬回邺城。” 她不对劲,从进入这庙就不对劲得很。 平时的隐忍疲倦,与世无争,在这暗夜化成狠戾嚣张,寸步不让。 贺兰澈重新打量这旧庙周身,都想点一场火,烧一把艾,将长乐周身熏一熏,莫非她沾到什么脏东西了? 他有些看不懂她,突然觉得,若是辛夷师兄在就好了…… 辛夷师兄能劝得动吗?她平时也有这么疯的时候吗? 再这样下去,她有种要点一把火将此处烧干净的气势。 她到底为何,到底为何呢? “呃,少主……卑职有个提议,要不然,我们将这佛像挪到河边,待屋子清扫出来,明天再争?” 是又困又累又迷茫的精御卫其中一位,顶着压力开口。 也有介于“搬走但不扔”的方法嘛! 一二三,少主人点头,他们上手就是干。精御卫永不纠结,认真做事就是了,也不怕被菩萨开罪,反正天塌下来也是先报应发号的那几位。 他们将麻绳束在腰上,齐心使劲,心中念叨着:可不管我们的事呀,菩萨。 * 此时,两道街外的义诊堂,辛夷师兄醒得很早,隐隐打了个喷嚏,看着天光,还有一个时辰天明,不着急,那再睡一个时辰,睡足了才有精神开启第二天的首席大师兄日常。 重新入梦之间,迷迷糊糊觉得,师妹不会自己在旧庙惹事吧?又会惹到季公子吗……嗯,应该不会的,就算要擦屁股,也得等明天,嘿嘿!再睡一个时辰。 等鸡叫时,杨药师“砰”地一声推开辛夷房门,大声吆喝道:“噫吁嚱,小夷子,莫要再睡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门外全是小乞丐!” 辛夷骨碌一下坐起,“都是来看痘疫的?” “那倒不是。”杨药师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隔夜茶,抿了一口,“比这还糟糕,说是轻症的都挤在咱们院子门口,重症的还在城门口等着咱们去抬呢。” 他斜睨着辛夷,问:“去还是不去?这些人也都是义诊收治的范畴?” 辛夷翻身下床,来不及回答师叔,忙穿鞋,脸都来不及净,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今日义诊堂不得已挂了停诊的牌子,一夜变天是常事,但没有这种变法吧! 昨天还风平浪静的鹤州府城,今天大部队说来就来了,还是带传染的。 辛夷简单确认七八个人都是痘疫,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州府赶——这事州府不能不管,至少要派医署令过来负责一半,还要调部分民兵来帮忙干杂活,维护治安才行。 辛夷将安抚门外求医患者的工作交给了芜华师妹。 待乌青眼圈的季临渊率累了一夜的精御卫回来报信,杨师叔则带着众弟子,先找了三四辆板车,将昨日那几个少数的“类天花”患者送了过去。 杨师叔一路上懊悔得直拍大腿,昨日拖了一早上才跟大家说,也太不当回事了…… 略到午时,也不知辛夷怎么跟州府交涉的,听说又吵又闹又威胁,州府衙役们终于行动起来了。害怕疫病扩散导致乌纱帽不保的大老爷们开始忙活,终于将义诊堂往旧庙沿路的商铺都暂时管制起来。 这几日只作义诊堂往旧庙送人的通道,只许进,不许出。 两条街被严封起来,醒目封条大榜一拉。 贺兰澈赶紧去帮忙,生怕贴晚了,谁把他遣离旧庙。 他正愁没法名正言顺留在长乐身边。 方才大哥带队回去时,他不想留长乐一个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想多赖一会儿,下午再回去。 这下不用回去了。 派来临时接应的鹤州武候卫,在旧庙门口问杨药师和长乐,预计这事儿多少日能善了? 杨药师心里盘算着:药材充足、没有新增病患的情况下,十日差不多。 正要开口,却听长乐接话:“七日。” 杨药师心嚎一声——我勒个豆! 赶紧过去打断她。 “十五日!还请大人算十五日。她初出茅庐不懂事,这事儿听我的。” 杨师叔忙不迭把小师侄女往庙里推,嘀咕道:“哎呀,长乐你懂个屁,先不说邺城那边保证能给的药材能不能按时送到,光是药王谷调动的药材,从邻近州县送来就要三日,这日子你可不能乱报。” 长乐望着庙内刚收置好的一大批乞丐,没再争辩。 原本估摸着将他们全部收在旧庙,搭棚子住密集些,用现有的药材熬一锅汤,再一口气洒下血晶煞红粉粉……这作弊大法治外伤,百试不爽。 才报的七日。 既然师叔已有成熟方剂,直接用他的方子,倒也不必她来冒险。 * 今早晨曦破云时,旧庙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季临渊那帮人跟被狗撵似的撤了,长乐就又恢复成疲惫无神的常态。 中午,诸事齐毕,辛夷师兄和其余医师拖着板车闪亮登场——带着清出来的新患者,往旧庙而来。 前排能自己走路的是“轻症自行”,后排在板车上的是“重症躺平”。 一进庙门,几乎所有医师都忙得飞起。 旧庙前殿,收治轻症类天花患者,是青壮年,能自理。旧庙后院,则集中安置着重症,景象着实令人揪心,满地蜷缩的小身影。 杨师叔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噫,造孽啊!吁!老夫就该在京陵装中风。嚱!干嘛答应小药王来鹤州凑这热闹!” 他嘴上虽这般抱怨着,手里却在给熊孩子把脉。 把完脉,要清创了,杨药师正跟脓包斗智斗勇,帕子刚碰到破溃的痘疮,小病号“嗷”一嗓子,吓得杨药师乱叫:“小祖宗诶!忍忍,不是要给你刮痧!” 不过,都是尚有力气的在呻吟,年幼些的连呻吟声都弱若游丝。 处理完病患,还要去处理医师。 长乐作为副行医堂主在指挥:“师兄,你负责烧水,给他们清理身体。” 杨药师则补充道:“轻着点!不然又要鬼叫。” 长乐:“师姐,你带着人熬制汤药,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药方。” 杨药师则和道:“千万仔细着,药材的分量得精准把控,当然不精准也没什么问题。” 长乐:“师弟,你去搬干净的布和棉被。” 杨药师跟脚:“给孩子们保暖,湖风跟后娘的心似的,他们现在身子虚,禁不起寒意。” 长乐:“师叔,你能不能干点别的?” 她干脆去前院发药,让杨药师负责照管后院。前脚刚走,就听见杨药师在她背后蛐蛐:“指挥得倒像模像样,就是缺了点人情味!” 都用完药,睡了一大半,长乐听着杨药师好像没动静了,便又去奇袭后院,看见杨师叔正对着个昏迷的孩子比鬼脸! 长乐:“……” 真是她的克星。 她随手挑了个孩子的眼皮复查,那眼中此刻满是浑浊与疲惫——还透着一股睡着后被叫醒的愤怒。 这愤怒,长乐经常有……于是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了。 正忙着接着查,一个小乞丐伸出手,拉住了长乐,那小手瘦得皮包骨头,还微微颤抖着,声音微弱地问道:“奶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长乐虽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却一怔,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开头所用佛偈,参考自《地藏经》 对不住了菩萨,白女士不信神,因为她自己就很神……勿怪勿怪,阿弥陀佛,么么哒。 第27章 “奶妈……” 这虚弱的小乞丐又重申一遍。 “我建议你换一个词。” 长乐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她手中拿着杨药师调来的消肿解毒膏,这盒药膏已快见底,一边严肃认真地回应着小乞丐,一边给他上药。 小乞丐在胡言乱语:“我爹爹说、说过,我娘小时候死了,是隔壁大……大娘,来喂我奶妈喝。大娘让我叫她、奶妈,喝了奶妈的米汤,我就有力气了。” “刚刚您喂我喝奶妈,我也会有力气吗?” 长乐的食指沾了药,往他脸上、脖颈处点涂着。 “你都这么难受了,话还这么多。” 小乞丐横躺在这张简木板临时搭造的小床榻上,应该是高热了两三天,身上的疹疮疼,又没有胃口,也吃不到东西,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伸出手,指向院中那方狭小的天空。 “你看,我爹来了,他踩着好多好多的老母鸡来接我了。” 长乐顺着他的方向浅浅抬了下眼皮,这会儿午后,天上分明晴朗,飘了两三片云。 这症状倒像是吃了菌子…… 她又看向院中角落处,正戴了一方棉纱巾遮面的贺兰澈,他正在帮忙熬菌汤,是方才去院外的珀穹湖边就地取材来的,还没熬完呢。 “天上没有鸡,待会儿我会给你们喝药,你多喝几大碗,就不会死了。” 她又稍微附身,威胁道,“如果你继续叫我奶妈,有可能真会死。” “一个小孩子,你对他这么凶干什么?” 芜华师姐涂完她那边的病患,朝这里走过来,给了长乐一记白眼刀。 原本按昨日计划,芜华终于可以摆脱长乐了——长乐在旧庙管痘疫,她在义诊堂处理外伤病患,互不干涉,一想到好长时间不用帮这讨厌的同门顶班,就美滋滋。 可一夜之间痘疫爆发,几乎都是乞丐群中传染的,那些行动自如的成年乞丐倒也罢了,基本都是轻症,能走能跳能吃。偏生这二十几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烧得人事不省,染了这类天花容易转重症。 当她和辛夷师兄从城外接回这批患儿时,街道已开始管制,连义诊堂都要停诊五日消杀——她暂时回不去了。 烦归烦,治病救人为先。 于是芜华蹲下,温柔地抚过小乞丐滚烫的额头,轻声哄道:“别想太多哦,不会死的。姐姐保证治好你,可你要乖乖听话喝药才行哦。” 她又转向长乐,嘲讽道:“这午后,有湖风,有太阳,院子里也热闹。师妹怎么来做这么辛苦的事,不去睡觉了?” 其实许多年前,长乐刚来药王谷的时候,也和这小乞丐差不多大,师父和辛夷师兄将她从那瘴林中拎回来,衣服比这些小乞丐穿的还要破。 芜华也是和众师兄妹一起轮流照看长乐,给她烧热水,给她换衣服,给她擦身子——当然经常被拒绝。 将她梳洗干净了,众师兄妹围着这如粉雕玉砌的小师妹惊叹不已,女娲捏她时定是偏了心。凤眼含雾,唇若点朱,瓷白的脸上凝着层冷意,像个冰娃娃,谁见了不喜欢?一直以为她是个小哑巴,想尽办法熬鸡汤,出谷时惦记着她,攒钱给她买小糖人。 从来没落下一句好,长乐始终不肯和同门亲近,直到师父收了她做养女,才晓得,哦——原来会说话,只是不屑于和咱们说啊。 这会儿辛夷师兄不在,芜华师姐又在单方面和长乐拌嘴,没有人来顶缸劝和。 长乐心中当然记得那些鸡汤和糖豆的,所以也不和师姐争执,一脸平静,拿上东西就走开了。 她的避世和倦疲,是芜华眼中的轻蔑与鄙夷,最讨厌她这样子,连反驳和顶嘴都不屑。 由此才更意难平。 * 整个下午,旧庙里的医师们忙得跟被抽了鞭子的陀螺。 终于告一小段落,整院的老小病患都按病程安置好,中间拉了一张席子隔断,医师们终于能喘口气。 这事还要多亏了贺兰澈,整日下午都在助力旧庙的工艺事业,哪儿缺人就往哪儿钻。 明明是昭天楼的偃师秘器浑天枢,被他拿来帮着搬药。要么便施展轻功去搬柴火,催动风轮用把火塘鼓捣得跟小太阳似的。 今晚有一部分医师要留在旧庙守夜,另一部分则会用滚翠汤消毒净手后,分批次回义诊堂。 长乐催促贺兰澈赶紧跟着回去,她便一个人往那后院处破了墙洞的地方钻出去,去了湖边。 药膏一涂,扶邪汤一灌,原本昏迷不醒的小乞丐们大多苏醒过来,眼神虽仍有些迷离,好歹透出几分生气。 她手中把玩着药膏,膏体晶莹剔透如冻玉,用食指指甲盖背面挑出些许,凑到鼻尖细嗅。 她又从怀中取出所剩不多的血粉——若能与这药膏掺和,疗效或许能更快几分。 只是…… 杨师叔在内科伤诊上虽不及师父,但炼药之术极为精擅,且见多识广。血晶煞之事,目前唯有她与师父知晓。若被杨师叔从药粉中瞧出端倪,难免横生枝节。 长乐打消了这个念头,就按师叔开的药方来,哪怕多费些时日也无妨。 “长乐。” 她一惊,回头,见贺兰澈跨过破石台阶,信步向她走来。 “我不回去,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这,给你当帮手。” 少年将事情看得简单轻松。 长乐则沉下脸,眉峰紧蹙。 “你不要儿戏,我不需要帮手,更不需要你留在这里当帮手。” “可是,杨药师方才说,他需要我,你看——” 贺兰澈取出木甲鸟,将一张白绢折成的信笺放入其腹内的暗格,此间留有方盒大小的空间,可容纳一锭官银大小的物件。 他将木甲鸟放飞,“昨夜它帮咱们清理了蝙蝠,今后还能须臾间从此处往返到济世堂传话,可比人力快多了。唯有我可操动这鸟,你不会舍得我走的。” 长乐第一次见,有些新奇:“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早怎么不拿出来替你兄长传信?” “它最远只能飞三十里路。我二伯正研究呢,或许哪一日能飞万里也未可知。” 也不知道贺兰澈是怎么做到的,这木甲鸟栩栩震动木质翅羽,盘旋空中,往济世堂那边飞去。 对了,他兄长。 长乐又劝退:“你二哥卧病在床,你大哥身有外伤,且他们不会放心你在这里的。不要闹了,你快回去。” “正因如此,我已在这里熬了一天的汤,恐有感染痘疫的风险,更不能回去传染兄长们。方才我在木鸟中附信,让大哥派人将换洗衣物送来,这疫病什么时候消除,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挑眉笑着,此时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长乐抬手又捏了三根针,想要往那还没飞远的木甲鸟上一射,又是瞬息之间出人意料,贺兰澈忙抬手制止,射程略微一偏,只有一根射中了木甲鸟的尾巴处,直听得“铛”的一声,被弹回。 木甲鸟毫毛未损,因为它根本就没有毛。 贺兰澈一溜烟跑过去替她捡针,似是故意回应她半夜那句话。 “喏,我又帮你擦干净了。” 长乐不语,也不再*搭理他,自己沿着湖畔往前走。 此时湖面被风吹得全是褶皱,却没有昨夜可怖。湖畔沿路栽满了杨柳,没有人打理,春日却让柳条发了新枝,嫩绿轻曼。 贺兰澈便跟在长乐身后,和她保持了三个身子的距离,也慢慢走着。 直到她停下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一身青衫,他一身蓝衣,湖面一身青蓝。他们并肩立在珀穹湖畔,揉碎粼粼光影。 她转过身,没有表情地望着他,既非厌烦,亦不热络。 “当年就见过我一眼,这些年你将时间虚掷在我身上,为什么?” 片刻后,贺兰澈才答:“你看到这珀穹湖了吗?一会儿残阳沉水时,湖面会变成金红色……” “书信不绝,赠礼不停,今又借兄长病重之名,涉险随我至此,为什么?” “对岸,好像是芦苇荡?你看,那边有渔舟归航,那边有山峦廓影,这天上有海鸥,湖面有鸭子,湖里还有小鱼儿。” “你……” 她想问的,是他的图谋,是交易,是或许隐藏在深情背后的算计。 他说是一见钟情,只一眼罢了,见色起意,哪里值得这么情深义重。 以往有回信的误会在,如今回信之事已说清楚,他还不肯放弃。 这会儿,换贺兰澈不回答长乐的话,她理解这是学她以往无数次,回避。 其实贺兰澈很坦诚,经过一夜和长乐的相处,看到她凶,看到她怕,看到她疯,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神女模样落了地,他的很多想法与脑补也都落了地,反倒觉得一切真实起来。 他一直看着湖景在笑,很专注,倒吸引得长乐也往这些景色里瞧了一眼。 是活在地狱里的人,先不管往日的深仇,今日的梦魇,来日的炼狱,重新凝视这人间。 就这一眼,长乐重新凝视人间。 “看到了吗?就是这一眼。” 贺兰澈突然张开手臂,白玉冠拥着他高绑的发,湖风则拥抱他的发尾,此时湖面更接近蓝色。 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 此时,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所以,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也只是这一眼。” 这景色美极了,贺兰澈很想时间能在此刻停留得久一些。 他看向她:你又怎知当年一眼,不比这湖景还美上万分呢。 他遇见她时,不过十几岁年纪。见一位姿容绝世的少女在树下小憩,眉黛微蹙似含倦意,唇角落寞,心事破碎。 竟似广寒仙子误入凡尘。 他不慎将她惊醒,她没有怪他,只是皱着眉头,拖着曳地裙裾,落寞走开。 就是那一眼,为颜也好,为心也罢,有些人就是天意难违的安排。 “我们能在湖边多待一会儿吗?这珀穹湖,晨雾是黛色,正午是湛蓝,我想看看待霞光布满时的鎏金……但其实,是我只想和你一起的时候看。” “你总是不开心,夜里睡不着,出谷后要易容,有功夫却要藏起来——这些缘由我虽不懂。” “可我知道,夜晚漆黑,让你害怕。可我还知道,昼夜一定交替,这天总是会亮的!” “天总会亮的……”长乐喃喃道。 天还总会黑呢。 【作者有话说】 白姐:[问号][问号][问号] 澈子哥:[撒花][撒花][撒花] 注: 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宋曾巩《西湖二首》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清查慎行《舟夜书所见》 第28章 言辞虽抒情,细品却全是废话。 她追问的是具体缘由,他却沉溺于浪漫的表达。 可不知为何,她竟能心领神会。好似那年她走出瘴林深处,看到穿透迷雾的第一缕天光。 贺兰澈又道:“我整夜未能合眼,方才困得心悸,许是困过了头,这会儿被湖风一吹才觉得舒服些。深切体会到你每日下午打盹的滋味——我不过一晚不睡便熬不住,你这症状究竟是从何时起的?” 长乐眸光微颤,胸中缓缓吐出一口气:“记不清,总有十年。” “十年!人如何能十年间夜夜难安?究竟是为何?”他的声音里裹着惊诧。 这数字委实骇人。 “你这人嘴太大,我不和你说。” 长乐转身一哼,怎么还轮到他来问为什么了。 不过,许是风吹得温柔,她还有些惬意不舍,也沿着湖边走。 贺兰澈摸了摸嘴唇,大吗? 也不大啊。 他突然回过味来,继续追她:“不公平!我方才都回答你了。” 旧庙墙洞处钻出来个矮圆的小老头,握着紫竹箫朝二人招手:“小澈澈、小乐乐——注意男德!开饭了!” 长乐临了叮嘱他: “你既打算留下,就得做好长期缺觉、半夜被病人呻吟惊醒的准备。这儿人挨人、铺挤铺,可没什么软塌给你这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蜷。” 听她松了口,贺兰澈喜不自胜,眉眼登时笑开:“你放心,我有一妙招,待会儿你便知晓。” 折返时,长乐发现昨夜她执意要丢弃的佛像,此刻正背靠着旧庙外壁——那尊残身的地藏菩萨,双目微垂望向湖的方向。 所有在夜里因阴翳而可怖的物象,在朗朗白日下都褪去了狰狞。 要从菩萨身边经过,贺兰澈特意驻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简礼。 长乐没有任何反应,她只以为,自己向来不在菩萨的保佑范围。 * 院中,尚能活动的老小乞丐脖子上贴着膏药,各自端碗蹲在墙角喝汤,医师弟子们盛了米粥,也围坐成一桌。 杨药师迎住二人,手臂搭上贺兰澈肩头——他的个头刚好齐着贺兰澈胸口。长乐从两人中间绕开,暗自纳闷这一老一少何时熟稔至此。 “小澈子,老夫要跟你商量个事。” “您请讲。” “我琢磨着,光喝菌子汤野菜汤,也不如肉抵饿。这‘类天花’呀好治,却需要益气补身,你看这事儿——我也不便向你兄长开口,能否设法弄些肉食?熬锅肉汤给大伙喝?” 贺兰澈略一沉吟,觉得可行,才向杨药师应道:“不难,您需要何种肉类?鸡鸭鱼肉?” “唔,不好不好,这些都是发物,痘疹怕是要发得更凶,”杨药师也不跟他客气,“若有羊肉最佳,猪肉也行,须得肥瘦相间,不可全瘦全肥。” “羊肉……”贺兰澈轻笑,“羊肉不难,猪肉倒是麻烦些,此事无需禀报我大哥,稍后我修书一封送往昭天楼,湖东便有金象门天工阁设点,能来得快。” “你莫耍笑哈,羊肉都能搞到?” 杨药师狐疑,这羊肉在京陵也不是家家都能吃得起的。 见贺兰澈目光笃定,他才放下心来,忽然想起昭天楼根基在西域,顿时拍手道:“啧——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贺兰澈的肩膀上:“你家老爷子已经开辟库库乐草原牧羊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前些年伊犁王请他改良了牧羊的‘吾尔多’,能驱赶羊群,防野兽,因此有些交情,讨要羊肉想来不难。” 杨药师不懂什么是“捂耳朵”,他也不关心这个,拉着贺兰澈的手直晃:“哎呀澈澈,你真真是个极好的孩子!老夫许久没见过——你这么好的孩子了。” 此时长乐已盛了一碗杂菜汤,野菜野菌混着糙米在碗里堆成小山,瞧着便叫人食欲不振,她一口气喝下,虽无滋味,倒也有了些饱腹感,便又准备脱离人群。 只是不得不泼他们冷水。 “我提醒一句,怕是等你们的羊从西洲赶来,这些病人早该痊愈了。” 贺兰澈、杨药师:“……” 这倒是个难题,鹤州与西洲遥隔两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可方才的话既已出口,早被众人听了去。 “大善人,你真能给咱们羊肉吃么?” 小乞丐眼巴巴的。 “老朽乞了一辈子饭,舔过羊骨头,没吃过羊肉咧——能让我尝尝羊小排?羊蝎子么?” 老乞丐砸吧砸吧嘴。 “我呸,你个臭老铜锣丐,还点上菜了,要不要脸!” 同伴笑骂着推他肩膀。 杨药师料定贺兰澈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看他追求自家小师侄女,“六年不得搭理还死乞白赖”的八卦传遍整个药王谷就晓得。 此刻他捋着胡子,笑吟吟等着看这少年如何应对。 贺兰澈沉思片刻,下定决心,才朗声道:“诸位若信——听在下一言,我虽眼下在邺城为季长公子效力,却是昭天楼的子孙。我家太爷爷本是木匠出身,没什么好高贵的,想来各位或祖上,多少买过墨斗、用过锯,使过锁钥、看过戏。昭天楼能有今日,全赖各位扶持!就算没用过、没买过的,咱们同属晋国子民,且容我一日时间,一定想到办法!” 他有什么好办法,数了数人头,就按八百斤羊肉算,把周围买空,自己硬出呗。 其实这些年他在邺城任闲职,俸禄都搜集珍宝奇物去了,没存下太多银子——大家懂的都懂。 不过,他家水象门却不缺。 回忆自家老爹常言:“虽然爷爷的多是你姑姑的,但爹爹的都是你的,你好好争气,等我死了以后都是你的。” 此刻正是争气之时!水象门出钱为病人买羊肉吃,不过九牛一毛。 他敲定。 全院有力气的人都“轰”一声沸腾而起,若不是医师们连声喝止以防交叉传疫,他们恨不得将贺兰澈举过头顶抛起来。 免费治病不说,竟还有羊肉可吃——讨了一辈子饭,何曾受过这等优待?他们当下便决定:昭天楼三公子是当之无愧的“羊肉大侠”,药王谷必是晋国顶好的门派!今后谁要敢说两家半句不是,定跟他急! 有乞丐中颇通音律的,当场抬手指挥。或拿筷子敲碗,或从鞋底拔除一只破落的竹板——当场合奏一首《莲花落》来。 杨药师见此,也掏出他那支宝贝紫竹箫,颤颤巍巍站上木桌,加入伴奏。 “来了,师父又要开始了!” 受够了杨药师箫声折磨的京师弟子们,纷纷攥紧对方的袖口。 贺兰澈与杨药师一老一小,本都是性情洒落的风流人物,投契非常。 此刻众人正沸腾喧闹,长乐却又悄然没了踪影。贺兰澈在人群中寻她不着,再也待不住正要离开,却被杨药师一把拽住。 “前辈,我真要走。”贺兰澈拱手作礼。 杨药师当着众人面起哄道:“好孩子,你还称我什么?方才你与我那小师侄女在外相处,我可都瞧在眼里!何时随她改口,也唤我一声师叔啊——哈哈哈哈哈哈。” 自贺兰澈随义兄来到义诊堂起,吃瓜医师就不在少数,认识或不认识他的,都知晓那不近人情、心性冷血的长乐小师妹有个热情似火的追求对象。 此刻被杨药师当众点破,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药师谨言,”贺兰澈叫停,正色道:“长乐姑娘心中只存悬壶之志,心性高洁,向来以礼待我。是我冒昧叨扰,还望各位今后莫要再打趣。” 他身姿端肃,语气虽平和,却回得坚定。 杨药师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连忙欠身:“噫吁嚱!是我这把老骨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不该胡言乱语,日后定当注意!” 鹤州虽比不得京陵的男德司纠察严苛,但此言一出,也很容易让他惹上麻烦。 说罢他当众轻拍自己嘴巴三下——他虽顽性大,却绝非无礼之辈。 贺兰澈再次礼貌告辞,拔腿就往外追去。 杨药师望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其风采照人、光风霁月,心头愈发欢喜。 忽而想起他祖上渊源,又念及这家人如今在邺城为谋,一时微笑又一时惋惜,心道:“好个水象门风,若能脱离邺城那摊浑水,便真正好。” * 贺兰澈脚程快,绕着院外转了一圈,长乐不在前院,也不在方才的湖边,最终在旧庙后院墙根的老槐树下寻到了她。 树下泥土干爽,她将两根长凳简单拼了,侧卧其上,身子被老树与残身的地藏菩萨像遮得半隐。 其实,他只是注意到她方才吃得潦草,想问问她,是不是饭食不合口味,需不需要再吃点什么——罢了,这问题实在蠢笨。 他想着莫要扰了她休憩,便在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打算闭目养神,等大哥将东西送过来。 “方才,多谢你了。” 长乐知晓他来了,阖目轻声道。 她今日着实困倦,蜷在墙角原想勉强合眼,却将他解围时的言语听得分明。 “你不必谢我什么。”贺兰澈望着树影婆娑,声音轻得像坠落草叶。 原本是他心之所向,不强求回应,只愿随顺本心。若连这点赤诚都藏着掖着,算不得光明磊落。 只是,再喜欢,也做不来当众起哄,借人言施压,逼她回应对自己负责之事。 但贺兰澈忽然睁眼,躺不安稳。 “从前……旁人也常拿这些事打趣你么?” 他往日在邺城中做这些傻事,都是远离人潮的,没人会议论他。只有母亲、父兄与王上,常常揶揄他。 历来男儿身,风流名头一身剐,甚至为美誉。虽说晋国内世家高门男子有《男德经》辖制,终究才颁布不久,作为高门贵胄的修身劝诫。不尙公主之人,不强行遵守,只作建议。 邺城中没有《男德经》。他虽修习过,却几乎不受其桎梏。 可如今回了晋国,他才猛然发现这些不妥当!若因他的作为,让长乐也平白陷进这人言中……她多次避嫌拒绝,是不是就说明,这些议论对她影响很大? 念及此,他心口发紧。若真因自己的“一腔孤勇”累及她清誉,那真是罪该万死。 【作者有话说】 清誉名场面要来了,倒计时—— 第29章 贺兰澈越想越慌,胸口像压了块磨盘般喘不过气。 长乐淡淡开口:“没有,我没有听见过别人打趣我和你。” 这倒不是假话,谁想不开敢打趣她。她听得多的,都是旁人打趣贺兰澈。 诸如,他就是“见色起意”“脸皮厚”“卑微”“不守男德”“痴汉”“人傻钱多”“昭天楼败家子孙”“不务正业”“纠缠不休”…… 一时之间也说不完,种种难听话能列出长串。 其实也不算很符合,长乐便安慰他:“嘴长在别人脸上,耳朵长在你头上,听不见,便等于没有。” 贺兰澈自责:“那就还是有。” 因自己的缘故,将她卷入是非。 他声音沉下去:“我原以为——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你不必太在乎。”长乐又一次主动开解道。 “不,要在乎!” 贺兰澈不安地坐起来,“原以为我倾慕于你,是我一人之事,从不敢奢求回应,却不想都成了你的负累。” “好吧,确实是负累,今后你知道就好。” “啊?” “看吧,说实话,你又不高兴。”长乐闭着眼睛,捏捏眉心,“太阳下山了——你如果话再这么多,就滚回义诊堂去陪你兄长。” 是熟悉的感觉,是熟悉的长乐,这下他消停了也放心了。 院内人声鼎沸,贺兰澈安静下来。 他们居然一起小睡了一会儿。 当然,隔着一棵树。 外人只能看到贺兰澈在这里打盹,却看不见长乐。 他睡没睡着,不得而知。但长乐确实昏昏的睡着了一盏茶的时间,赶着午日的尾巴。 “啊呀!” 长乐是从浅眠中被杨药师这声怪叫给拽醒的。 初春的珀穹湖正值候鸟栖息的旺季,入夜后,湖心浮水的鸥鹭纷纷振翅归巢。 她揉着眼睛望去,只见杨药师正站在三步开外的老树下——被鸟屎砸中了。 这鸟屎距离贺兰澈也就一步之遥,刚好杨药师想过来,就接中了这泼天的问候。 贺兰澈强忍着笑掏出方巾,俯身替他擦拭额角: “权当是小鸟给您行的‘天屎礼’,这般殊荣,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这好事下回就轮到你。” 杨药师皱着眉头擦干净了脸上的黄白之物,“曰”一声冲向墙角干呕,好半天才扶着墙直起腰。 作案鸟也看不清,想来这么大一坨,不会是小鸟。 他气不过,只能对着天大声呼喝:“缺德!丧良心的死鸟——” 这事才算扯平了。 长乐打量着周围,夜色愈发深沉,看不清周围,院中点了灯,湖面上渔火稀稀拉拉。 望着这比昨夜多出几分烟火气的旧庙,刚坐起身,便见贺兰澈凑过来,眼尾眉梢都浸着笑意:“方才睡得还好么?” “小长乐,你又和他在一起。” 杨药师这才瞧见她,接着道:“我正寻你二人。门口运送的物资到了,快随我去接应。这边收拾妥当后,便要尽量减少旧庙与义诊堂的往返,直至痘疫趋缓。” 三人往旧庙门口走去,杨药师特意勾着贺兰澈的肩膀,动作亲昵,与他对季长公子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长乐跟在其后,目光不自觉落在贺兰澈身上:一袭蓝衣,衣料顺滑,随他举动如水波般轻轻荡漾,既贴合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形,又将宽肩窄腰的轮廓衬得格外利落。 对了,他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腰带,在背后打成利落的……?蝴蝶结。 倒是为这身蓝色又增添几分层次。 只是。为何看着有些手痒…… 就想帮他解开? 长乐赶紧摇摇头。 她想起午后湖畔,这身蓝衣浅淡,与春日澄澈的天空色泽相衬。明明是同一套衣服,此刻的色泽,却在静谧夜空下宛如深海——想来用料十分华贵,竟会变色。 “小澈澈,你这衣裳也是昭天楼的出物吧?是哪一门?等等,你别说,我来猜一猜。” 杨师叔也注意到了,捏起他的袖口细瞧:银丝线细细绣着的云纹,精致却不张扬。绣纹随贺兰澈手臂而摆动,仿若游云飘荡,衬得他身形愈发潇洒。 “一定是金象门,我猜得对不对?” “前辈好眼力!竟然这都能猜中!”贺兰澈回应。 其实不用猜,昭天楼金木水火土,五象门中,唯有金象门的奇珍异宝可对外售卖,供民间购买。 杨药师玩心大起,贺兰澈积极回应,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他果真是老少咸宜。 “嘿嘿”一声,药师掏出那根紫竹箫来显摆。 这根有些年头的箫,也在近口段镂印了“昭天楼”三个大字。 印比近些年的格式不同,贺兰澈问道:“这是十多年前的印鉴,药师当时是找我爷爷做的么?” “不是,却也是。你家金华大妈——”杨药师自觉失言,改口:“哦不,金华大娘子刚刚接手金象门时所制,刻的确实是你祖父的牌。” 金华大妈是贺兰澈他大姑母贺兰钥的浑号,一般敢叫她这名儿的人,近些年都被整改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杨药师算不算一个。 贺兰澈有些担忧,若杨药师也在金象门被拉入黑名单,成了禁购的一员,那……论及杨药师与长乐拐弯抹角的师叔侄关系,不是很妙。 “药师认识我大姑母?” “那当然!她小时候,我还差点抱过她呢!” 杨药师论及此,更是眉飞色舞,开始忆往昔轻狂岁月—— “当年,你祖父看膝盖,你祖母看风泪,都是找的我,没料到吧!” “不过那时,连你大姑都在牙牙学语,还没有你这小子呢。” 这倒是,杨药师看着鹤发童心,实际和贺兰澈的爷爷年纪相仿。 长乐也颇为感兴趣地听了起来,她这师叔果真走南闯北见识广大,不仅认识自己爷爷,还认识贺兰澈的爷爷。 可惜师叔提起自家白老爷,用的是“那个死老头”,提起贺兰澈的爷爷,却用的是“你祖父”,可见两位老爷子在杨师叔心里的地位差距。 “竟然没料到,前辈竟也与我家世交,还关系颇深!”贺兰澈很高兴。 深谙师叔这人吹皮跑马功力的长乐,却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她这师叔,除了炼药、教弟子外,平生之好,还有四大才艺,即“吹”“拉”“叹”“唱”。 吹——不分场合吹奏洞箫一首,为大家助兴。 拉——和人拉关系。 叹——叹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孩子了。 唱——若不让他吹奏萧曲,便有可能得他一曲高歌。 此时,他应该就处于拉的阶段。 “正是呢,正是呢,呵呵……” 后面的话,贺兰澈等着听,杨药师却不肯再说。 “前辈怎会直称我姑姑诨名?是也和她吵架了么?” 贺兰澈也不是好糊弄的。 杨药师打个哈哈:“怎会……她那时豆蔻年华,甚是可爱,你祖父见她于工造华珍之上颇有天赋,便有意将金象门交给她,我这根紫竹萧,和你家真是关系匪浅。” 他凝视着这根萧,颇为爱惜。 “不对,您说当时差点抱过她,又说见过她豆蔻年华甚是可爱。这就奇怪,我那大姑母,毁天灭地最是泼辣,见人就凶,遇事就骂,跟可爱更是扯不上丝毫关系,连我祖父,此生都从未用这两词夸过她一次。” “你、你也这么觉得?哎、哎呀,知音啊!小澈澈!” 杨药师见瞒不过贺兰澈,才讪讪道出原委——当年的情形只会比他形容得更为惨烈。 想当年他还是个中年游方郎中,足迹曾至祁连以北、西域天水,确实接诊过贺兰澈祖父贺兰天天的膝痛之症,可惜未能根治。 当时就被年纪尚小的贺兰钥一番揶揄。 数年后,他以高龄弟子的身份拜入药王谷,这算是打了个翻身仗,在医道上扬眉吐气。没想到这昭天楼的“天水小鲁班”,变成了“天水大鲁班”,年事渐高后膝疾复发,又遣人来请老药王诊治。 因天水路途遥远,老药王去不了,派去的弟子,还是他! 兜兜转转,竟又与贺兰家打上了交道。两人大眼瞪小眼,贺兰天天也没想过这膝盖,还能落在他手里,还是看不好! 长大了些的贺兰钥,见他再度上门,免不了又调侃几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恰逢贺兰澈的祖母患了风眼症,他顺手开了几剂药,竟颇有疗效。 因此,向来爱妻狂魔的贺兰天天夸赞杨药师:拜入药王谷后很有长进! 便赠了他这把珍贵的紫竹箫——刚好是金华大娘子亲手打磨的物件。也算化解了当年的些许嫌隙。 至于“金华大妈”这个诨号,乃是后来金华大娘子执掌中楼、威名远播江湖时,好事之徒所起。 杨药师因早年被她呛过几句,初闻此号时忍不住捧腹大笑,私下里也跟着叫。 不过他到底怕贺兰澈将来“胳膊肘往内拐”,哪天告密,不得不防。 于是乎杨药师在这场八卦的最后,做了一番总结肯定: “金华大娘子十几岁便有统管一楼的风范,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一番闲聊,早就走到了旧庙大门口。 贺兰澈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药师和大姑母没有明显的龃龉,也没被禁购!这样就好。 旧庙门外,长街肃静。 季长公子派来给贺兰澈送东西的精御卫,整整拉了一车马的箱子,肃立此处,身姿刚硬规整,脊背挺如长枪,笔直向天。 见到贺兰澈出来,恭敬行了一礼,将物资清点给他,便如松风般按原路回去了。 辛夷师兄也在门口,他奔忙了一天,此时又陪同清点着补齐过来的药材,看着杨药师,面露难色。 第30章 “小夷子!”杨药师虽说一把老骨头,身子骨却颇为轻盈,几步蹦到辛夷面前。 “药材告罄了?怎的这般愁眉苦脸?” “不是,师叔,我有正经事要讲,先别耍笑。” 辛夷自今晨从被窝里翻出来起,便如被抽打的陀螺般连轴转。又是去官府要人要物资,又是带着一众师弟跟着满脸长疮的乞丐去城外接应疫者。午后又在义诊堂与旧庙之间来回奔波,咬牙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总算没出大乱子。 忙到此刻他才恍悟:说到底,传疫关他义诊堂鸟事! 他们又没官位!最该着急的原是鹤州医署令才对。 只因为昨日杨药师提起,一通安排预备,又被季长公子仗义添银。 各方一推波助澜,今日竟生出“过度负责”的架势,而医署令那边态度疏淡,想必私下已经高兴麻了,巴不得将差事全推给药王谷。 白日里被杂事推着走时,辛夷只顾埋头做事;此刻疫者接来、人手分定,医署令承诺的增派医师却迟迟未到,反倒有官员轮番前来戴高帽——这局面,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见辛夷不高兴,杨药师将他搂过,招呼长乐跟上来,拐过几道弯躲到墙角,才没有外人。 正好,辛夷从他的袖子里掏出一条白茸茸的“围脖”,递给长乐。 “哎呀,好滑溜的貂毛!”杨药师凑近一瞧,这貂毛围脖还会动! 蓬松尾巴尖上一点红毛似火,眨巴着和自己一样绿豆大小的眼睛,刚睡醒的模样。圆头圆脑圆耳朵,像极了三月龄的幼猫,能轻易藏在袖中。 杨药师立刻被它吸引。 “师妹需在旧庙多驻些时日,我便先将锦锦送来。”辛夷低声道。 长乐垂眸,小雪腓貂闻到熟悉的味道,圆滚滚的脑袋往她臂弯里一蹭,亲昵非常。 她谢过辛夷,这么忙碌,还有精力记得这些。 她来旧庙也没料到之后就不好回去了,故而未带锦锦。这小家伙有些麻烦,不便叫外人撞见。此前义诊时,非必要皆将它藏在室内。 辛夷将貂儿移交完毕,悄悄给脑海里的待办清单划一个勾,又开始了下一件。 他开口说事,杨药师就一边往锦锦处挪动,伸出手指,不时发出“嘬嘬”声引唤。 “它平时吃什么?” “医署令要求明日要去府衙一道商议……我说走不开,让他们尽快定夺……派人过来,这边季长公子——哎呀!师叔!” 辛夷说半句,杨药师就“嘬嘬”半句,似听非听,顽性难收。 “噫吁嚱!我错了,师叔错啦!你接着说季长公子那边如何?” “季长公子昨夜腾出旧庙,今早才回,已是疲乏至极。见痘疫扩散,仍加急往邺城传信,麾下精御卫四处联络,刚传回消息说药材有了着落,正问我们……” 剩下半句,被辛夷吞了。 杨药师帮他补全话头:“这季长公子,行事倒是迅疾,着实上心。” “所以……师叔,您看,短缺的药材能否……让邺城筹措?” 此事说小不小,杨药师敛了笑意,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行。” 方才贺兰澈接了季长公子的物资,便匆匆往后院搬运,此刻墙角处唯有三人密谈——两高一矮呈阶梯状站位,倒暗合各自立场。 杨药师久居京陵,深谙各种风吹草动,坚持于晋国之土,不要和邺城牵扯太多。 辛夷却代表药王谷犯难:收下邺城太多资助,对方盛情难却;况且那邺城行事做派,无论哪般考量,都比朝廷好看许多! 长乐则……算了,她没有立场。 “师叔!非是我想涉足党争,实在是州府拖沓至极!”辛夷急道,“医署令称要留药材储备,以防朝中急用,既不给物资,增派的人手也迟迟不到。咱们义诊已暂停新患接诊,可现有痘疫患者等不得啊!您说,究竟如何是好?” 杨药师突然转头冲长乐道:“长乐!你说,怎么办!” “我说,谁的药材先到,便先用谁的。”长乐指尖停在貂儿泛红的耳尖,抬眸问:“最急需的药材,能支撑几日?” 辛夷道;“满打满算三日。方才运来的,已是全部——这还是在不再新增病患的前提下。” “若等谷中调运或朝廷拨发,至少七日!” “真是奇了怪了,邺城哪来的通天本事?一个小小邺城,能有这么大神通,他爹的!” 杨药师音未落便自知失言,却也清楚,哪有什么神通,派人去周边州府搜罗陈药,或到乡间村户挨家求购。 事在人为,不过是上不上心的差别。 说来说去就是鹤州府不争气。 杨药师冷哼一声,恨不得立时请某人步罡踏斗而来,倘若那人在此,岂容这些医署令再如此渎职? 看来正道之光还没照到鹤州! …… 天刚破晓,辛夷便往医署令处催人调派人手。邺城季长公子带着挽袖的精御卫,将旧庙前后洗刷得纤尘不染,义诊堂派来的医师已将病床搭建完毕。 那州府才懒洋洋的派出一队衙役——照这拖沓劲头,怕是明后两日还在等待批复签文,邺城送往城下商铺的求药令都要先一步抵达了。 干不过,此次真是干不过。那邺城公子铁了心要结药王谷的人情,不计成本地倾囊相助。 只是,邺城要他们这坨医师的人情来做什么呢? “师兄为难,仅为这事?” 在她看来,此事本就简单:谁的药材先到便先用谁的,将人命关天之事卷入朝堂博弈,才是真正的糟心。药王谷终究是江湖门派,危急时刻何须顾忌太多官场纷争?即便老药王在世,也不会在此类事上踌躇。 只不过,辛夷师兄不敢自己拿主意,要征询她二人的意见罢了。 “不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依此而行吧。师兄早些回去歇息,”她罕见地补了一句,“这里有我们。” 将辛夷感动得眼眶都微润了。 “嗐……”杨药师长叹,“我是心疼你们师父,日后夹在两派之间,会很难办的!” 长乐刚要转身回走,闻言顿住脚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暮色里,三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各自透着几分落寞。 直到锦锦这只小雪腓貂突然发出一声叫唤。 “咦,竟是烟嗓。” 杨药师从一开始便对这只萌态可掬的雪腓貂*爱不释手,见长乐始终未露出允他亲近的意思,便一直按捺着未敢动手。 锦锦这声叫唤格外难听,倒将众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这般可爱的小貂儿,嗓音却像含着块炭,哈!乌——” “瞧它,准是听懂咱们笑它嗓音粗,不肯再叫了。哈!乌——” 杨药师边学它叫唤,边忍不住将短圆如杵的手指往貂儿身上探去。长乐眼疾手快,在锦锦利爪即将挠上师叔手腕前,侧身将小貂抱开。 “小气。”杨药师只当她舍不得让人碰。 辛夷正纠结是否该提醒,长乐已主动开口:“它爪子带毒。” 杨药师立刻就将手收回去,再也不长这心思。 长乐无奈,只得将锦锦重新抱出,亲自看管。 与辛夷道别后,只剩她与师叔往旧庙去。长乐刻意放慢脚步,似是无心,又似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师叔,您说,若无相陵还在,咱们今日是否就不必寄望于邺城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杨药师捻着胡须笑道,“若有那死白老头的药田,还轮得上这些人?” “可惜它不在了……”长乐垂眸凝视石板路上的树影。 “那倒也不可惜。” “师叔……你——” 灯影下,长乐回过头,见师叔停在原地,他竟然,竟然在掏耳屎! 她觉得自己也算是遇到一大克星了——这药王谷中同门,历来只有被她气得半死的。 她怀揣一心恶毒,空有一腔冷戾,对这混不吝的师叔无计可施。 杨药师的手指比较粗,掏不着,侧头在那月光下,用小拇指和耳洞较劲,半晌后可能搞定了,对着路边草丛一弹,又假装没人看见似的,往衣摆上揩了揩手。 他跳着追上长乐:“虽说那老东西脾气臭得发霉,却不得不为他说句公道话,若用无相陵种出的药材,一株入药,能比现今多熬出三碗。” “既如此,”长乐喉间发紧,“为何后来不种了?那老头……莫不是死了?” 她当然知道无相陵为何不接着种下去。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想听见——万一师叔说,那老头死了。 死老头,他死了。 她户口上的亲人,真的不多了。 可此刻她盯着杨药师的背影,像溺水者徒劳地抓握浮木。 “他比我也就大几岁,我都没死,想来他是不会死的,毕竟——”杨药师掰着方才掏过耳屎的手指头仔细算了算,确信道:“毕竟好人不长命,坏种活千年。将来我死了,他肯定都死不了。” “您不知道他死没死?” “我不知道。只听说二十多年前,无相陵就不种花草了,是这老头的儿子,气走这老头,改了无相陵的名,叫什么‘万妖宫’,养一窝子怪东西,气得这老头掀了药田去云游。” “再后来,万妖宫一家灭门。却没人听过这老头的下落。”杨药师一声唏嘘,“但愿他没死吧,只是没死,干嘛不出来报仇呢?” 长乐此刻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但没有人会看见。 她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那么千刀难刮的疼,能让她用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了出来: “为何,会被灭门?” 30-40 第31章 长乐与杨师叔又聊了一阵。 往回走时,她的身形愈发蜷缩,含肩泄气,困意疲倦攀爬,化作绵软,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筋。 待回到傍晚曾倚过的后院墙角,贺兰澈已将新到的物资整理妥当。她站定身子,强打精神将单薄的脊背挺直了些,勉强撑起一些体态。 “你看!” 贺兰澈倒是精神奕奕,眼前正是他午后提及的“妙法”。 以那棵老槐树为中轴,向两侧延伸各支起两根木桩,拧编的藤蔓在横竖两个方向交缠,织就两张绳网床,如悬在半空的月牙,恰好能稳稳兜住身形。 “你怎么了?”失神被注意到,长乐摇摇头,不想多讲话。 贺兰澈目光掠过她眼下的阴影,“方才辛夷师兄离开时也是这般凝重。可是遇到了难处?” 长乐又摇头,径直走向内侧那张绳床。 这位置被他特意调整过:老树的枝桠恰好遮住上方,绳床隐在暗影里,若非近前细看,很难发现有人栖息。 贺兰澈又在绳床上铺了层极薄的蚕丝软褥。 她将软褥拾起,触手轻如云雾。 “我想着,你是女孩子,厢房里人多嘈杂,也不便宜,外间湖风大,怕也睡不好。故而,就让大哥为我送来这些东西,藤蔓是从墙外新采的,我试过承重,结实得很。” “多谢。” 贺兰澈在她身后驻足,唇角微扬的笑意藏进暮色里,未被她察觉。 她素喜热闹,却只限于午后小憩时——人越多、声越杂,反倒睡得安稳。否则,浑身筋骨便似被绷紧的弦,不受控制地警惕着周遭动静,这已是经年难改的习惯。 这绳床的位置偏就妙极——枝叶筛下的灯火影影绰绰,既能听见院内嘈杂,又借由藤蔓的疏密天然隔出一方隐处。 “来试试?若有不妥,我为你调改。”贺兰澈敏锐地留意到她今晚不冷漠,比往常都要安静,甚至说是无力。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搭上绳床边缘,用力晃了晃——绳床摇晃的弧度极缓,似乎是在证明扎绑它的人有多用心。 “挺好的。” “那……你稍退后些,让我来搭最后一样!” 贺兰澈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云纤纱,往树干高处一抛。素纱如流瀑倾泻,顺着枝桠漫至另一侧绳床顶端,垂落的帘幔轻颤。 “我只剩这根云纤纱了,可防蚊虫,护隐私。”贺兰澈退后半步,“你今晚安心住。我睡外侧这张床,绝不扰你。你……你总这样缺觉可不行,明日还要诊治病人呢。” 月光竟然是红色,漫过贺兰澈的耳尖,他一口气说完便慌忙别过脸去,又怕被拒绝,又联想这绳床靠得太近,会不会不好?总之羞赧得很。 他本来肤白,红潮很快蔓延他全脸。随后,他默背了一下,世家高门都要让未婚男子修读的《男德经》首句……叫他如何不心慌? 幸好,长乐魂不守舍很久了,不知道他在联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他也没挨骂。 长乐其实想说:自己惯于彻夜清醒,原不必睡这绳床;湖边夜风凉薄,云纱帘帐留给他用才是正经。可与杨师叔那场对话耗尽了气力,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终是懒得开口争辩。 她想去哪里,闭一闭眼睛。 于是她往这纱帐绳床间走去。 锦锦恰在此时从她袖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爪子扒着软褥打了个转。 “小貂儿来了!” 这些时日,锦锦时常被关起来,难得见外人,贺兰澈却是它的“老熟人”。 “小貂儿还记得我么?” 锦锦瞧了他一眼,动动又短又圆的小鼻头,立刻往他身上蹿。 长乐不得不重视起来,下意识去拽貂儿尾巴,防止它突然凶性大发,给贺兰澈一爪——到时候要取血救他就很麻烦。 但锦锦没有,许是记得眼前这个蓝色皮肤的无毛直立怪,就是以前那个在药王谷,经常尾随、观察自己主人,又什么都不做还送果子的“老熟人”后,它就彻底放心了。 锦锦执着要用头蹭贺兰澈,想钻到他身上去。 长乐放任了,她觉得这样也好。 她纵身跃上绳床时,云纱帘幔应声垂下,将她裹进朦胧的银辉里。 她胸腔里积着的那口气,终于随着绵长的吐息,一截一截吐出。 * 师叔方才说: “无相陵的灭门案,江湖上流言何止百种。我倒是听过不少,只觉并非表相那么简单,他家那怪老头虽说是乖僻刁钻、刚愎自用、助纣为虐、倔驴顽犟吧,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非就是帮灵蛇虫谷培育一些奇枝艳种,淬一些毒草毒液高价卖给绝命斋。对我那老药王师父是十分公平客气的,药王谷定的药材,也算培育得尤其尽心竭力。” “我去过他们后山那什么园的,啧,少说有二十亩地,土壤肥沃得能攥出油来,专为药王谷留着,那死老头一天要去逛三回,这般尽心,自是没得说。” 那是种满雪顶参的沁园,后来被爹爹拿来养貘了…… “我记得的好几种版本,有人说白家老头早年克扣过某家药材的斤两,害得对方误了大事,导致人家来寻仇——” 长乐确实听过这说法,觉得滑稽,她添言:“无相陵灭门时,早已不再种植药材,若真要记恨,何须等上十余年?” “我也这么想。还有种说法——便是那无相陵继承人,姓白的那个小毛头,娶了大官的情妇,那女子有孕在身,生下的女儿生得像旧主,惹得大官暗中雇凶屠门。” 这个版本,曾令长乐十分恼怒,奈何是流传最广的。 “还有与这类似的说法,说那情妇带着身孕改嫁,那万妖宫宫主因女儿容貌像外人,竟发疯烧了自家山门,连累满门陪葬。” 这个版本,也把长乐气炸肺过。 无论再听闻多少回,都像根细针扎进长乐心口。父母恩爱万分,她自然是亲生女儿。可这些污言秽语如利刃,每一句都在割损她母亲的清誉。 何况温文尔雅,常常刮她鼻尖,将她举起来的父亲,怎会是流言里的“疯子”? 江湖流言哪管这些,偏将最荒诞的版本传得沸反盈天。 又逢她家的人全死了,除了她,一个幸存的人,都没有。 她家那鸟语莺飞之地,被屠成一片血海,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还驻在那无人深山,引得一些大胆的无聊之辈前去探索。 据说连尸体都还横陈院中,无人收拾,断肢血汩如同人间炼狱,夜半还有冤魂哭诉…… 她无法解释,亦无法回去,她不能确认这世间,还有没有暗处的眼睛在找她、等她,只等着挖出那本血晶煞。 被血晶煞种蛊之人,可兼得四重奇能:百毒不侵之躯、伤病速愈之体、容颜驻龄之效,且其血既能制毒,亦可疗伤。 单论其中任一妙处,便足以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生死不顾,何况四者兼具?若此秘大范围现世,势必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 “师叔可曾听闻,江湖盛传还一种说法——说那无相陵藏有一本秘术?却不知这秘术究竟是何名堂?你曾去无相陵时见过吗?” 杨药师听罢朗声大笑:“嗐!什么秘术,我还仙法呢!这些都是唬人的。多半是药王谷和灵蛇虫谷走得近,传出来的流言罢了。这世间,唯一的秘术就只有你那老祖师爷的真心——大医精诚,厚德怀仁!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华夷愚治,普同一等……” 后面则是杨师叔又在吹水,聊透这些长乐早已知晓的流言,本不足以让她疲倦失魂。 爷爷、父亲果真将秘术瞒得极好,连师叔都不知道,算是闾公当年托付的时候看走眼!所托非人了。 父亲至死也不肯交出。她也不会交出的。 “师叔,你信哪一种传言?” 杨药师神秘一笑,就差有个戏台让他登顶,再照一盏灯影在他头上。 “人在传流言时,偏生爱信最荒诞的版本!” “譬如那秘术之说,说无相陵有一本武功秘籍,学了之后,能修为大涨、起死回生,便有人要将这据为己有。但我看来,都是放狗屁,若有那大涨修为之功,陵主自己怎么不用?还能给这些心狠手辣之辈一个大开杀戒的机会?既能起死回生,那陵主自己怎么不复活,出来寻仇?” “因此我断定,这万妖宫灭门惨祸必是江湖多方势力角力的结果。其间隐秘,怕是比血案本身更可怖。” 长乐很想开口纠正。 不是陵主是宫主,是未央宫!无相陵是爷爷的,未央宫才是父亲的! 看来父亲没有将这未央宫的更名之事给传扬开去…… 到底是谁的口音! 她忍下了。 “丫头,你只需记住,即便无相陵行事有偏,也罪不至满门尽屠。这江湖最不缺的便是狠辣之徒,为一己之私便可牵连无辜——” “药王谷势单力薄,更要守好本心,少参与这些江湖恩怨、朝堂纷争。记住啊,身处这江湖,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们往后行事多留心眼,莫要步了他们后尘。” 长乐默默点头,她懂师叔未说出口的担忧。 毕竟这些凶狠恶徒,大开杀戒,为一己私欲牵连他人,这么多年,还逍遥法外。 她在找他们,他们或许仍在暗处,也在找她。 …… 这般种种,便是长乐此刻乏力的缘由了。 月光惨淡,湖风凉狂,她感知不到冷。 贺兰澈抱着锦锦躺上外侧绳床,忽然传来低沉的问句:“为何貂儿从不吱声?” 长乐下意识地应道:“方才师叔说锦锦是烟嗓,怕是闹脾气了。” “锦锦?这名字……” 贺兰澈快要乐疯了! 【镜司】著名八卦之畸形爱恋 第32章 “锦锦这名字是我起的!” “你说,你从未看过我写的信。” “你说,我寄来的信,都是辛夷师兄回的。” 贺兰澈乐得恨不能跳起来绕着珀穹湖连跑三圈。 这次是长乐大意了。 锦锦这名字,确实是贺兰澈在信里取的。 那一封信中,贺兰澈说:最近随父游驻蜀州,于都江堰寻修筑堤之法,顺道在锦官城游居数日。 见那锦里街坊新修,有一捏面人在水岸边摆摊,会捏小动物。 他要请那捏面人塑一只“雪腓貂”,那捏面人未曾见过,硬说他是瞎编的。 二人还因为“雪腓貂”和“雪貂”的区别吵了起来,他当场便借那捏面人的面粉、石炭酸、甘油、蜂蜜,捏了两只。 为什么长乐记得这么清楚?当然是他写得足够仔细,絮絮叨叨三页纸的长信。 因为贺兰澈寄来的礼物实在太多,长乐又不肯收,药王谷中竟然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子,专门堆放他的礼物…… 寄这封信来时,她照旧不肯收。辛夷师兄就自己拆开,皱着眉头读了半天。 她绝对不是好奇,而是因为梦魇睡不着,想起辛夷师兄的反应,才去拿出来看的…… 随信不仅寄来大箱的蜀州特产,还将其中一只面塑貂也寄了过来。 面塑貂与她这只真的雪腓貂长得无异,也是浑身毫无杂质的白,唯有尾尖毛上一簇红焰,鼻尖一小点粉色;圆头圆耳,浑身萌态,一双利爪比寻常雪貂要长得多,形如弯钩,锋刃隐匿在脚掌之下。 大抵是为了纪念锦里,他将那只面塑的貂取名为“锦锦”,名字镂在面塑貂的底座下。 “你看过,你分明就看过我的信!” 哪怕是看过一封,与从未看过,对贺兰澈的意义都实在不同。 …… 此时是长乐的“极少数时候”,因为她感觉有些尴尬,想将锦锦的名字栽赃到辛夷师兄身上,却怎么也编不出口。 她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接什么。 好半天,贺兰澈高兴劲头过了,从绳床那头又传来询问,这音色仿若拂过柳梢的微风,又化身羽毛般飘进她耳畔。 “你看过,为何不回我的信?” 一种未经尘世沾染的音色,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清澈和纯净。 明明是被询问,却不带逼迫感,长乐闭着眼,这声音让她很安心。 “我为何要回你……” “你为何不回我?” “我为何要回你?” “你为何不回我……” 两人分别躺在被吊起的两张绳床上,一人一句,漫不经心地斗嘴,像两幼童吵架,亏得此时是夜晚,否则就是两小儿辩日。 “就是不回你。” “你不回,却让辛夷师兄回我,你害我……” “害你什么?” “害我自作多情……” 且是长达六年、每年二十封起步的自作多情。 “我也没让辛夷师兄回你,是他自己要回。” 可恶!若非辛夷师兄代笔,他虽然还会继续寄……但至少,至少也会有些收敛。 他都不敢回忆自己写过的东西! “你,你……反正!你没礼数,哼——” 贺兰澈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一个调子,尾音轻轻拉长,似是嗔怪,又似在抱怨。 长乐闭着的眼中,忽而呈现出他那副佯装生气却又狠不下心真恼的模样。 这一番斗嘴,让她低落沉重的心绪轻盈了许多,她轻轻掀开眼帘,乌墨眸子深邃,兜起这夜空漫天繁星。 “你要是不乐意,我便不叫它锦锦了。” “不行!” “那你要如何?” 不是一句反问,而是略带一些好脾气的询问。 长乐软软绵绵的声音,随风透过他耳中。 贺兰澈有一小段空隙没接话,他在惊讶。 她是在给机会,让自己提要求吗? 他望着此时天幕——星星清辉,月亮明灯,湖风登错岸? 他“唔”一声,继而坚定说道:“我想听你告诉我,方才你为何不开心,今后我该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什么?” 贺兰澈想得很简单,如果女孩子的心思都可以直说就好了。 比起每次宽慰伤怀,肯定不如直接对他下指令——让他能有避免心爱之人难过的机会。 谁料长乐破天荒地竟听笑了,嘴角轻牵,没有发出声音,她硬要将此时的舒心归结为人躺在湖边总会心旷神怡。 “贺兰澈,你没有自我。” 隔着云纱,她能瞧见贺兰澈在对面伸长手臂,举起锦锦,摇摇已经睡熟的它,又将锦锦搂紧。锦锦砸了一下尾巴,又睡去了。 “我有自我,这些心愿就是我的自我。” 贺兰澈根本不因评价自伤,声音轻快笃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当他的声音传回长乐耳中,又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少年模样,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清亮,笑容灿烂,活力满满。 尽管夜幕深沉,却有人朝气蓬勃。 也不忘拉上她,此时一起活在人间。 长乐长舒一口气。 这月夜湖边,绳床纱幔,明明还在旧庙墙下,却宛如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她不信佛,甚至也突然明白“境随心转”。 静静地感受了良久,良久,她才娓娓道来。 “方才,我听师叔讲了个故事。一个很恐怖、骇人、离谱的故事。” “那辛夷师兄方才不高兴,也是因为这个故事吗?” “他不是。” “那讲了什么故事?” “无相陵……”长乐一提到这三个字,喉咙永远都会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掐住,越收越紧,呼吸都困难,气息只能艰难地从狭窄通道里挤过。 她接着补问:“你听说过无相陵吗?” “噢,好像是在西南滇州,被灭门的那家?很多年前有人讲过。” 她听见贺兰澈翻身,绳床紧接着传来一声晃动。 贺兰澈努力回忆半天,才有印象: “好像是很久远的事吧,许多年前,我也记不清了,似乎是哪一年的除夕?那天我家里包饺子,便听见娘和爹爹谈,都只说可惜了,满门的人命呢。” “八十七条人命……”长乐慢慢道。 “这么多?!!” 贺兰澈只知“满门”,具体何为满门?没有具象。 他是数理工造科之中的佼佼者,听到清晰数目,才觉得背后丝丝凉意。 一碗饺子,也让长乐替他想起十年前的冬景,是那一年的新春除夕夜吗? 她仿佛替他闻到了爆竹燃放后的硝石味,酒香肉气,灯笼桐油,春联新墨…… 仿佛看到张灯结彩,剪纸窗花,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那一年的贺兰澈,身姿应该初显挺拔,犹如翠竹抽条吧。 可是那一年,她的除夕。 满门皆丧,剩她一个人,如孤魂野鬼,衣衫褴褛游荡在蟒川地狱。 密林没有新年,她从那一年,不知冷热,也再不能吃出饺子味了。 长乐后悔聊起这个话题,打破了来之不易的舒缓。 这会儿她只静静地躺在绳床上,身体像是僵缩成一团,眼池里蓄满水。 这些水先在池子里打转,而后缓缓顺着池子边缘滑落,一滴两滴先行探路,而后道路通阻,连成细细的线。 她没有伸手去擦,被泪水浸湿的几缕发丝紧紧贴在脸上。 此时湖边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叫——她烦这些会飞的东西。 她的呜咽都是淡淡的,微不可闻,刻意被压抑着。 对面的人听不见,这里又足够安全,让她偷偷哭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为何药师会突然谈到这些坏事?” 贺兰澈不清楚她的事,只当在正常情况下,医师背后闲谈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虽说内容恐怖骇人,他也没往心里去。 “哦……”长乐压着声音,语气十分正常,“辛夷师兄今日颇为药材紧缺之事而烦躁,师叔便说,无相陵还在的话,这些药材便不用愁了。刚好聊到此事。” 贺兰澈只觉药材不够这事,确实是十分紧要的。 于是他安慰道:“你们放宽心,大哥已传信出去,他向来想办之事皆能办成,等咱们今晚睡醒,邺城麾下商会便能收到通知,我听说所需药材都不算珍稀,两三日内一定能有一批先到——何况依今日形势,应当不会太棘手。” “总之,我陪着你,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贺兰澈只当她是为药材犯愁,絮絮叨叨只想帮她解决问题。却不知长乐那儿有血粉粉做退路,倒不担心这个。 他们谈这一遭,院中闹腾的人大多已入睡,前庙和后院都搭起雨棚,众人身上搭着棉被,温度合宜,只是偶尔能听见部分高热伤患传来咳嗽或呻吟,还有因痘疹发痒而挠动时发出的疼痛哼闹。 就剩他二人在这院外,聊得精神头十足。 没人到这旧庙来打更,故也不知是几时了。 贺兰澈觉得眼皮沉重,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又努力睁开,入睡前觉得今夜格外宝贵,是以往做梦也幻想不出的。 他十分珍惜,若不等长乐先睡着,他便舍不得睡。 只要长乐还肯说话,他就会回应。 半晌,长乐那边没有动静,他料想是她睡着了。 他的神思恍惚不过片刻,困意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波又一波,终于抱着这只雪腓貂将头歪向一侧,陷入一层云团迷雾中。 …… 等他再听到动静时,果然,是长乐翻身下那绳床,双手撑在树下,指甲都掐紧树干,汗水满头,大口呼吸,大口喘气,一声强似一声。 他一个激灵,立刻也从绳床上跃下,锦锦听到动静,打滚间便蹿上了树,瞧着这两人。 看这夜色,应该是过了两个时辰。 长乐刚刚睡着了。 果然,无论如何,她还是逃不了这梦魇。 【作者有话说】 黎明前夜,名场面要出场了哈哈哈[彩虹屁] 恭喜读者大人,我们的正经剧情终于完了,接下来就是…… 第33章 贺兰澈衣袂翻飞,身形一晃,竟似化作一道虚影,跃过这颗又粗又壮的树,上前去接住她。 长乐以肘力撑住他的掌心,缓缓半跪,贺兰澈也陪她蹲下去,视线与她齐平,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她的面容。 静谧压抑,虫鸣声浸着心慌。 长乐抓着贺兰澈的胳膊,眼睛四下打量:旧庙,破墙,珀穹湖,绳床,树。 她缓缓抬眸,直到看见贺兰澈眼神中的焦急,才稍感安定。 他那水汪汪的瞳色里像是燃着两团火,恨不得能帮她将周身的恐惧都瞬间烧尽。 贺兰澈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温柔迫切唤她的名:“长乐,你还好吗?” “没事……”她想站起来。 贺兰澈打量周边的漆黑,心中懊恼,早知应该挂一些琉璃灯在这里。 “又梦魇了吗?梦到什么了?” “没事了……” 她方才睡在那绳床之上,下身悬空,梦境中只觉身子像是一片落叶,被狂风裹挟。身不由己地卷入无尽深渊,坠落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丧音敲震,手脚在空中无助挥舞,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感觉即将摔得粉身碎骨之迹,下方是无数蟒蛇的深渊巨口,一张张嘴争着抢着要吞噬她。 再近些,甚至能看清蟒蛇竖条金尖的瞳,嘴中尖锐獠牙,吐着红信,散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临近蛇口,下坠之路被无限拉长,兀然一换,峡谷幽暗,蛇都消失了,变身无数藤蔓,盘缠一颗大树。 又是“嘶嘶”声,那么清晰。 一只巨蟒,正缓缓从这棵树后游出来,戴着帏帽的盘躯之上是一颗—— 鸟头? 对,鸟头蛇尾,瞳仁冷绿,腰粗如水桶,金鳞满身。 她手中倏然变出一把长刃,猛然发力,弹身向前,用尽全力一刺。 …… 便是现在了,她刺破梦魇,扑到这颗树上,要捅死它。 白日,贺兰澈问。 “人能十年每晚不睡觉么?” “你总是不开心,夜里睡不着,易了容才出谷,有功夫却要藏起来……” “无相陵,西南滇州,被灭门的那家,很多年前。” 他看见她这会儿的状态,谈话中所有线索都一一对应,印证出她的反常,突然,越想越怕,有些想法也越来越明朗。 “你是不是……” 对面那张苍白拧紧的小脸,倔强眉眼骤然和他对视。 眸中寒锋闪过,怒瞪他,警告他不要接着说下去,带着威胁。 片刻后,她眼睛一眨,冰雪消融,随即抬起食指,覆上他的唇间,让他的嘴唇下意识微微一颤。 无声的动作,让他闭嘴。 指尖触到了他的鼻尖,凉凉的,像沾染一层薄霜,还有些抖。 于是贺兰澈什么都不说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小方绢来,绵软的质感,轻轻蹍沾她的鬓角,替她将湿汗擦干净。 一下一下,很轻柔,又很仔细。 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宝贝。 “别怕,有我在。” “我在你身边。” “长乐。” 他沉声唤她的名字,意在强调这个身份。 “遭了,给你妆擦花了……” 他把她左眼的妆蹭掉了,露出那只天生的柳叶桃花眼。 眼型如春日里舒展的柔柳,细长而微微上挑,眼角泛着桃花初绽时的娇艳色泽,晕染开来。 实在太特别,能令见者过目不忘。 右眼的妆还在,经粉影修容勾勒,如同被刻意规整过的杏仁。眼尾弧度平缓,少了一眼惊艳,人人都可以长出。 此时两眼左右不对称,显得格外异样。 长乐接过小方绢,瞧着上面掉落的膏脂粉影,没力气骂他。 “我想沐浴。” “木鱼?” 话题转得太快,贺兰澈一时没反应过来。 “沐浴。”长乐轻声强调。 “哦哦。” 没管这傻子,她已经起身,费力往湖边走去,一步一步似要踏碎月光。 “长乐……不能去湖边洗澡!不能脱!” 贺兰澈很焦灼,只觉这样也太危险了。谁小时候没听过几回学堂夫子让小心溺水的告诫。 长乐身形一怔,眉头一蹙,倏地转头。 是,她中了这毒蛊,是个不知冷热的身子,对水温没有太多要求,反正也差不多。 但她没有在湖里洗澡的癖好! 她只想借这湖面照下脸。 “贺兰澈!你在想些什么!” 贺兰澈挨骂,下意识咬紧下唇,腮帮鼓鼓,装作若无其事的打量这旧庙四周,里间只有一间小而破旧的净房,不论烧水的问题,过去首先要绕过满院床搭的病患,有些麻烦。 “你若信我,我带你出去,我知道有个地方!” “多远?” “天亮前回来!不会耽误你白日应诊施药的。” 走到半程。 “糟了,锦锦忘带了!” * 月色下,这二人抱着雪腓貂又复返,脚步匆匆。 贺兰澈所谓的“带你出去”,便是带她到旧庙墙角,打算从这矮围苍苔下起步,用轻功凛空跃过院去。 这想法得到了长乐的反对,但贺兰澈没注意到她的反对。 他忙着从袖中藏着的苍龙护臂中射出一道银丝夹,数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银丝泛着雪色光泽,疾奔而出,精准缠绕在佛庙飞檐下的一根院外横梁上。 贺兰澈借着银丝夹的拉力,锦靴轻蹬,速度快得让人只能捕捉到一抹模糊的残影,瞬间便跨越数丈之遥,稳稳落在墙外的另一头。 长乐环顾四周,只好跟随。 足尖轻点,如同一缕挣脱束缚的青烟,往那高墙掠去,俏然而立于檐顶,惊得院墙上的残叶簌簌抖落,又接连一个起落,好似仙人漫步云端,最后也落定在贺兰澈身边。 “好身法!我这是昭天楼木象门的‘幻形引路’,我又给他取名‘撑竿跳’,你觉着那个更好听?” 长乐微微抬颌,道:“快走吧你。” 跟有病似的。 “你这轻功又叫什么?” 她这是轻云纵,小时候,林家哥哥的家学,他教她的。 她却不肯说。 这武林门派之中,会些功夫的名家多少都有自家独门的轻功,种类繁多。 贺兰澈细想了一歇时候,又问:“如轻云一般,以纵身落点,倒像是问心剑派的身法?” “你连这个都知道?”长乐淡淡问道。 “那自然,世间轻功,无非以外力支撑,或内力发动,飞檐走壁或凭空落燕,你我便是两个流派。” “好了,闭嘴。” 已经出来了,也没吵醒别人,街道清冷,一路延伸,不知不觉间跟着贺兰澈走到了鹤州西市口的朱雀街。 直到立于一座雅致的酒楼前,鼻尖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宅子只点了两盏昏黄灯笼在门头,他二人抬头看匾,此处名曰——“晋江汤泉”。 贺兰澈叩响门口的环铃,暂时无人迎接。 “这家,环境好,池子水清。我与二哥初到鹤州时,在此处休憩过。” “你可别小瞧了它,除了能歇夜落脚,环境可比寻常客栈那种只能烧水的小澡盆要舒服多了。” “这晋江汤泉,水是引的晋江之清水,再由专人滤淘三遍。且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供应美酒吃食,*我带你来休息一会儿,你改好妆,天亮后咱们用过早膳再回去。” “怎么了?” 都是贺兰澈叨叨介绍着好处,却见心上人一脸调笑地盯着他,不说话,也不进去,那眼神意味深长。 贺兰澈回味过来她的意思。 “是正规的!这里间男女客分开,不得相见,男浴场是男侍,女浴场是女侍,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木质楼阁,飞檐斗拱,虽是澡堂子,却在门口摆放了一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正得发邪!确实像是官营澡堂! “你不信?这里是朱雀街,毗邻鹤州官衙,喏——你看!”贺兰澈指向远处街道尽头的一座宅院。 依稀能见朱红色大门紧闭,颗颗铜钉暂时收敛着光泽,似在宣告律法森严。 门口五级台阶上也踩着一对更威武的雄狮,让人不敢心生妄念。 是鹤州能执掌生杀大权的提刑司。 “我没骗你吧,这是官营浴池,就开在府衙边,绝对是正规的!” “你若、若是不信,前几天我还带大哥来过,他总不会去那些,不正规的地方吧。” 贺兰澈生怕长乐误会了,越解释越脸红,甚至搬出了那有如‘正道之光’的季长公子来助阵。 长乐看他这样子,不禁邪从心生:“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这样做贼心虚的解释一通,欲盖弥彰?” “看来贺兰公子同你大哥二哥们去过不少汤池,才来这人生地不熟的鹤州几天就能摸……” 幸而这晋江汤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打断了她,否则再争下去,贺兰澈要赌咒发誓了。 见一位衣着正经的汤池管理员,身姿板正,前来招呼二人。 “客官?哎哟,今日来得不巧,这会儿店内不再迎私客了。” 管理员赔礼,又引着她二人目光,往另一条街指去,“那边有家驭阳沐足,想必还开着!” 贺兰澈问:“为何不行?我分明见你家的堂中人不多。” 那边的驭阳沐足才是不正规的,昭天楼有教导,去那些地方之人不守男德,贺兰澈才不肯去。 “方才入夜,有好几位大官人从京师扑过来!有些凶!风尘仆仆才到不久,这会儿正在泡汤呢,他们喜欢清净,我们不敢再接其他客人。” 长乐此时翻动袖口,也不跟他废话,双手往身后一背,就准备离开。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其实随便找家酒楼也可以。 管理员定睛一看,才发觉是药王谷标志的青衣。 于是又重新喊道,“客官留步!是小人没看清楚,若是药王谷的神医,怎敢怠慢?二位快快请进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在这汤池管理员的引领下,长乐与贺兰澈步入大堂。时值深夜,人迹寥寥。 “托你的福,本以为今天进不来了。” 贺兰澈对长乐眨了眨眼睛。 一进去便见到许多小管理员,作为汤役堂倌,皆身着竹青色短打,清爽利落。二人所过之处,壁龛中的月石座灯次第燃亮,烛光融融,照得四下通明。 穿过雕花木门,迎面是一道翠竹屏风。屏风上竹叶青翠欲滴,宛如新采自山间。 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正厅中央设了十六张软座椅,椅面皆铺锦缎软垫,用来等位。 尽头处一方木台空置,唯左右各置一盆文竹,台中摆放两本账册,显得格外素净清爽。 长乐将这景象纳入眼中,却一言不发。 木台后方的墙壁上,悬有一方竹编匾额,上书八个浓墨大字:“晋江汤泉,雅士胜境”。 据传乃当朝太傅昔日莅临时,亲手所题。 匾额下方挂有一副画轴,画中人物手持折扇,微笑露齿,一头官帽戴得板正,两袖清风颇显刚直。 应该是这家官营汤驿的主事,画轴最右侧印了他的名章。 “管冰冰……”长乐默念。 “泉中自有黄金屋,晋江只有华清池。鸳鸯池畔锁章现,清水汤里车隐踪。” 再看四周,还张贴着些温馨告示,譬如“本所禁黄”、“菜品榜单导引”之类标语木牌。 另有一朱笔金底批文尤为醒目:“本汤泉所用清水系晋江供水司专供,唯一合作,别无分号,请认准正版!” …… “你闻见清香了吗?她家汤泉不熏人为制的香料,只用每日新采的竹叶。” 贺兰澈已经来过两回,无需管理员来介绍,便滔滔不绝地向长乐讲解汤泉细节,其间夹杂着昭天楼土象门学徒的见解与熟客的点评。 “这晋江汤泉皆以竹木搭建,你看这些梁柱,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稍后我们先去领木牌,男浴在左,女浴在右,不能同入。你可先在此稍歇,用些茶点。他家的纯爱鹅糕做得极好,待会儿定要尝尝……” “公子说得不错,这纯爱鹅糕是我家春季招牌,以上等蜜露调制,入口即化,清甜不腻。四季各有招牌,若大暑时节光临,百合冷淘也颇受青睐。” 管理员奉上菜品细单请二人勾选,长乐对那些琳琅满目的蜜饯已失兴致,只随意勾选几样,权作应付。 “锦锦我会带着的,你且放心去歇息吧。” 长乐见锦锦这雪腓貂在贺兰澈袖中探头探脑,毫无回到自己身边的意愿,倒是十分喜欢贺兰澈。便也就由他去了。 贺兰澈又转头吩咐管理员:“有劳,辰时唤我们。” “好嘞!客官!耗子在本店亦是可以寄存的。” 管理员猜测眼前的青衣神医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这蓝衣公子虽身着华贵,却只是她的谄媚之徒。 于是又补充道:“我们晋江汤泉,生意虽说比不得近些年兴起的活趣池子,但到底老牌,清水干净,有口皆碑,素日多是接待官者。官人们差旅之机,不免带个马犬、鹰鸽之类的随宠,我家管大人也为此专门设了一处,有侍应专人帮忙看管,神医可无忧。” 长乐怕锦锦的爪子有毒,不想抓伤了人,本打算亲自将锦锦送去,却见那管理员招呼人拿来一只竹编木笼,内铺设了一方软布垫。 贺兰澈轻轻将锦锦放了进去,它方才又在袖中躲累了,心倒是很大,在软垫中盘成一团,倒头就睡。任凭侍应接过。 “这不是耗子……” 但这解释显得多此一举,因为管理员已经拿过木牌,飞速用一支朱笔写下:“大鼠,六号。” 木牌被转手放进木笼中,和“鼠”一并让人带走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男宾与女客的分界之处。 男宾那侧的浴池隐约传来嘈杂声响,显然早有人在其中逗留多时了。 “公子,姑娘,此处稍歇片刻。” 两名小管倌捧着热气蒸腾的铜盆快步上前,取出面巾在热水中浸透,拧至半干,得到长乐的眼神示意后,对贺兰澈道:“先为公子打理吧。” 贺兰澈闻声站定,微微仰颌,双臂自然舒展,有人先为他轻解外袍系带,衣料滑落间,露出他挺拔的身形。 宽肩如削,肩线利落,衬得脖颈愈发修长;腰侧却收得极窄,隔着里衣也能看出流畅的弧度,比例衬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单薄,也无半分赘肉,是常年习武与静心雕木养出的匀称体态。 他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竹影上,神情淡然。 小管倌先轻轻托起贺兰澈的右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雕木而带着薄茧,却修长好看。手指被裹住,从指尖一路擦拭到手腕,又换条新面巾,如法炮制地擦拭左手。 随后取来第三张干锦帕,细细拭干他手上的水珠。 “公子,好了。”小管倌退后一步躬身说道。 贺兰澈收回手臂,轻轻整理衣襟,姿态从容。 长乐见状也学他站定,眼角余光瞥见贺兰澈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耳尖,唇角不自觉抿了抿。 “快一些。”长乐回过神,突然不好意思地催促流程。 她脸上用于易容的膏体已脱落一半,本就满心不爽,更烦这些优雅却繁琐的礼节耽误时间。 终于都擦完了。 贺兰澈转身往左侧男宾区走去,长乐则被引向右侧女宾区。 透过半开的竹门灯影,可见女客区内雾气缭绕,几个浴池错落分布,被池边翠竹环绕,形成天然遮挡。 等她换好汤浴专用的锦袍,池中温水早已备好,池边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碟,女管倌正轻拂池水水温,静候在旁。 “姑娘搓背吗?” “不必。” “姑娘用茶吗?” “不必。” “姑娘用海棠花瓣吗?” “都不必。” 这些环节对她毫无意义,温热的泉水于她而言只是普通温度,不冷不热,与寻常流水无异。 她打发走汤役,独自浸身池中,才觉自在些。 本以为深夜女客寥寥,闭目养神时,却敏锐地听见远处三两个池子外有水声搅动。 长乐习惯性睁眼望去,那边正有女子出浴,缓缓从池中起身。水珠顺着她发梢低落,经过她光洁而英气的背肌,沿小腿汇成一道溪流,又流落池中。 两名女卫早已备好锦帕等候,见她起身便上前拭干水分,为她轻披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系上一根绣着云纹的锦带。 她站姿笔挺,任由女卫服侍。 片刻后,那女子准备离开,正巧要从长乐这边经过。湿发如墨缎般披散在后背,月白色衣袂翻飞得矫健有力。 能感觉到她往自己这边斜睨了一眼,长乐不想暴露未易容的面容,借着水汽假装洁面,侧过了头。 因离门楣更近,她看见门口早有女卫等候接应,低眉颔首称了那女子一声:“乌大人。” 长乐登时知道——这人便是鼎鼎大名的乌席雪,五镜司照疑门照戒使,位极三品的女官。 女卫为乌席雪换上崭新的白光缎圆领袍,胸口绣着大团虎踏云纹,接着为她披上乌墨泛银的外衣,外黑内白的配色既利落又显优雅。 瞄她容色,一点粉脂未施,半笔眉色不画,眉眼间英气与妩媚交织,既有征战四方的杀伐果决,又含深闺佳人的华贵雍容。 她们绕到另一道门后才开始低语,即便如此,也逃不过长乐敏锐的听觉。 “这人是谁?” “属下不知。” “深更露重到此处,就她一人?” “还随行了一位公子,却对她十分俯首听命。” “查一查身份,有异时,再来禀报我。” “是。” “那边几个人如何?” “听动静,应该已经休息了。” 女卫又关切道:“大人连夜赶抄过来,两日没合眼,离天明还有些时候,那边床榻已经铺好,请您再休息片刻吧。” “好。” “大人随我来。” 两人远去,长乐重新抬脸,也起身出了浴池,自行擦干水珠、换好衣装。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照傲门的程不思受乌席雪指派办事,却因识字不清误解了旨意,得罪了季临渊,险些闯下大祸。 程不思早已快马疾驰回京陵请罪了,照理说乌席雪也该在京陵,不知为何短短两三日内竟出现在鹤州。 想来定有要紧事,只是不知是否与这痘疫有关。 长乐重新描好眉眼,易容改妆,又短暂歇息片刻。见天色渐亮,便起身往门外走去。 不料贺兰澈早已在厅前等候,不知等了多久。他静静站在门框旁,一袭蓝衣如澄澈的天空。 长乐唤他一声,他转过头来,脸上满是委屈,怀中抱着锦锦,锦锦也是一脸委屈。 “你终于出来了……” 贺兰澈咬着下唇,鼓着腮帮,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窘迫地把话咽了回去。 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个被妖怪调戏过的扭捏书生。 “你怎么了?” “走!快走!咱们路上说!” 贺兰澈急得顾不上男德避嫌,左手托起雪腓貂,右手一把扯过长乐的袖子,几乎是风一般往外冲。 此时天光微亮,街道上已从静谧渐显热闹。 他向来温和从容,此刻明亮的眼眸却黯淡无光,还带着一种像是撞见脏东西般的震惊与委屈。 路上空话不多了,白皙的面庞微微泛红,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反倒给本就俊美的面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长乐忍不住再问:“你这样子,有人占你便宜了?” 贺兰澈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几度艰难尝试,都没法开口。 【作者有话说】 这对澈子哥是一种极大的冲击。 第35章 终于,贺兰澈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方才,我在男浴那边,遇到了程不思……还有,好几个五镜司的人。” 长乐:“哦。” “你不奇怪吗?” “不奇怪,我在女浴见到了乌席雪。” 长乐神色淡淡的,她瞧见贺兰澈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红晕,不知是被温泉的热气蒸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总之,他现在很不自在。 “乌席雪?就是那个照……” “照疑门。” “照戒使?” “对。” “她竟然亲自来了。”贺兰澈思忖道。 长乐摇摇头:“不止,程不思去而复返,应当和咱们济世堂脱不了关系,你既然说还有人与他同行,说不定还有五镜司其他大官,也来了。” 这么兴师动众,连夜扑赶,恐怕连轻功都用上,一定是很急要之事。 “何况,方才我在女浴,听见了乌大人要查你我二人。” “查我们?为何?” 长乐倒是不以为意:“你我孤男寡女大半夜不睡觉,到这晋江汤泉泡澡,难道不奇怪吗?” 这问题不算很大,她并没有在乌席雪眼前露出真容,之后碰面也对得上号。 何况那旧庙里确实是洗浴麻烦,有个沐浴需求很正常。总之她相信辛夷师兄会搞定这些的! 再有能耐的人,也总要吃喝拉撒睡,洗洗头,搓搓背吧。 贺兰澈没说话,长乐又道:“这不紧要,她只是疑心重,见什么都要查一查,这是她的职责。就像你那大哥之前在路上,不下马同她打招呼,不是也被查了吗。” 这倒是,五镜司下辖五门,为晋国朝廷直使,专负责监察百官、生民之中犯戒“贪”“嗔”“痴”“傲”“疑”之人。 监察院就监察院嘛,也不知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划分办法,整得这么拗口。 “照傲门负责纠察有心谋逆,通敌叛国之人,查我们,那说明这乌大人还挺尽职尽责!”贺兰澈想了半天,夸奖道。 长乐被他这爱真心赞美别人的习惯,逗得牵动了一下嘴角,这动作立刻被贺兰澈捕捉。 “你笑什么?不是吗,我们又没什么问题,她查就查好了!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负手而立,肘中紧紧夹着锦锦,往前走着步子。 十分开心,甚是满意——长乐刚刚因为他,有了一点点笑容。 “这些不重要,我只好奇你方才看见了什么?做出这幅鬼样子,绝对不只是因为看见了五镜司的人!“ 贺兰澈又重新变得扭捏了起来。 长乐鼓励他道:“快说。” “你不能嘲笑我。” “好。” “不,你还是嘲笑我吧。”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 长乐下了命令,贺兰澈下了决心,逗她笑笑也好,像今日这样轻松的时刻实在难得,他很珍惜。 他舍不得她每天苦大仇深的活着。 “方才……我在男浴池池子里碰到程不思。” “他也在泡澡?” “他和一个大胡子在互相搓背!那画面实在过于震撼!他们、他们光着!” 贺兰澈说到这,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仿佛那画面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光着就算了,他们就像两只毛茸茸的大棕熊在互相挠痒痒。 这画面是有些辣眼睛,当时贺兰澈就像被一道强光闪中,差点儿瞎在当场。 光屁股的人,长乐作为医师见得多了,倒没什么感觉。贺兰澈想起这一点,又接着补充道: “然后,然后……程不思认出我,特别热情,用他的家乡话问我‘哥们儿,你一个银儿吗?搓背不?俺们这嘎达搓背老好了!’” 长乐有些眉眼弯弯了:“那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贺兰澈立刻将头摇得郑重而窘迫,“我一直在拒绝!可他真的太热情,热情得吓人!他直接跳到我的水池里来!” “就是这样……故而我先出来等你。” 其实程不思还说了一句话,贺兰澈实在讲不出来:憋害羞,搓完保准爽得你浑身都冒仙气儿~ 贺兰澈当时吓得三魂已经飞了七魄,二话不说,整个人发红,撒丫就跑,速度已是生平极限。 “哈哈……” 长乐最终还是发出了嘤咛短促的一声鼻音。 只是他不知道,她不全是为了这事而笑,而是贺兰澈这害羞窘迫的模样,强撑着那份从容,就像春风里夹杂了一丝慌乱。 他讲故事的声音清润,比平日低了几分;明明是在声讨,手指却一直在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有那么一刻,长乐恍惚间乱了分寸,竟然想要伸手替他抚平那抹慌乱,却又怕惊扰他那份独有的可爱。 * 晨光熹微,从朱雀街走回旧庙,他们从稀稀拉拉有商铺开张的路,回到无人喧哗的荫道。 看见湖了。 有一点点风,将她微润的发根彻底吹干时,她微微侧头,和贺兰澈眼神对视。 不经意的。 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滞。 水鸟掠过湖心,发带拂过脖颈。 你看眼鱼池,池鱼也看我。 他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眼睛清澈见底,就像这珀穹湖水色,干净得不染一尘。 他也注意到她的回望,偏偏不羞赧,他的眼睛未曾移开她半分,似是下意识之举,学着她的弧度,微微歪起了头,角度与她一模一样。 宛如一面镜子里映出的相同姿态。 身正也想影子歪。 随后,他的眉扬了一下,展颜一笑,甜甜的,透着满满幸福,绵绵不舍得。 一身与天空同温的蓝衣,衬得他翩翩清隽,他这副模样,真诚,坦率,干净,不张扬的温柔着,像是早已认定,带着一股安心。 她的心微微一颤,恍惚间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样的时刻,像是偷来的。 “乐儿。” “嗯?”长乐身子一震。 贺兰澈呼吸都放轻了,他眼前的长乐,临水而立,素色裙裾被湖风卷起细碎的褶皱,似宣纸上洇开的墨层,深浅不一。 晨光将她缥青衣袂割开,与湖边翠柳纠缠。 那张易容过的眉目,痕迹明显,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青阴影,藏着稍纵即逝的脆弱。 不妨碍贺兰澈对应六年前初见的那一眼。 你的一生曾见过哪一张脸,能让你感叹,美得像是上天偏爱,毫不吝惜用最细腻笔触,最惊艳的色彩,来精心描摹? 绝色。 她就长了一张,美得让人一见难忘。譬如六年前,见她斜斜伏树沉睡着。 不知道她在伤怀什么,像被命运揉碎的美玉,正在等人重塑,看似坚强冷傲,偶尔流露出哀伤。 支离破碎的过往刻在骨血里,却偏要挺直脊背,透出凛冽锋芒,拒人千里。 说不清,道不明,悄然缠乱他的心,情愫疯长,仿佛要冲破胸膛,他从此只想将世间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乐儿。” 他感觉这些天和她真正亲近很多,才又这么唤她。 “或许,以后你可以称我阿澈。” 接着,贺兰澈亲眼见着她的眼神冷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这一瞬,十年前的哭喊穿透长乐呼啸而来。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回故地烟云,和那些曾挡在她身前的人。 “我姓白,我叫白芜婳,未央宫的少宫主,你们敢伤我,爹爹回来定将你们打死。” 她想起他们倒下的身影,被塞进地窖时染血的袖口,老管家挡在门前被利刃贯穿的闷哼,母亲被大刀劈溅绽开的血。 “婳儿,你要好好活着,我要去找你母亲了。” 无相陵鲜血淋漓的地砖,慈航殿为保护她而永远闭上双眼的面孔,父亲咬牙将她推下悬崖时的那一份狰狞。 谁不是像贺兰澈一样,说过会护着她。 下一瞬,记忆切换—— 她仿佛又看见住在灵蛇虫谷的疯癫神婆,嘴角绽开的诡笑,如灵堂夜里纸扎童女。 在她昏迷之时,神婆割开她脖子上的血管,将血从伤口浇灌。 温热血液,顺着她的锁骨蜿蜒而下,在她身体内凝结成永夜不化的冰棱。 枯槁手指,抚过供桌上扭曲的蛇形香炉,青烟凝成无数细线,笔直地钻进她伤口。 沙哑的唱念声混着铜铃轻响,令她的伤口有一阵灼烧感,仿佛被千百条蛇信舔舐。 供桌上的陶罐嗡嗡震颤,罐身彩绘的蛇竟开始衔尾游动,鳞片摩擦声与她的血脉搏动渐渐同频。 神婆的银镯撞出声响,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顺着念唱,与她的血脉缔结,从遥远黑夜里睁开瞳孔。 “这样,你的血晶煞才是真正大成了。” “从今以后,你和我一样,不算是正常女子。” “这算是蛊毒吗?这分明是仙方,是灵药,是始皇在世,一生所求。” 她的一生所求又是什么。 白芜婳,你找到仇人了吗?你有进展了吗? 风声长啸,她又来到药王谷—— 药王抚触亡母的画像,添上三炷香。 “从此以后,我是你师父,你就叫长乐吧。” 反正这世间已无人深究她名姓,就叫长乐吧。 …… 回神,她看见贺兰澈不明所以的模样。 他刚刚说了什么? “乐儿,以后你亦可以叫我阿澈。” 她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猛地后退半步。 “你刚刚叫我什么?” “贺兰澈,我是不是,给了你什么错觉。” 其实是他给了她的错觉。 就像指尖已经触到暖意,却雪粒掠过湖面,枯叶擦过耳畔,刀刃破空铮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深陷在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迷雾中。那些仇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却仿佛无处不在,像潜伏在夜色中的恶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取血。 而她,甚至连他们的踪迹都未曾找到。 她明明是站在八十七具骸骨垒成的地狱高台,却以为又重回了人间? 不得不将脊背挺得笔直,是因为亡魂正扶着她的肩。 不能再多一具了。 …… 长乐已经走出十丈开外,贺兰澈还在追着道歉。 太阳只暖了她昨日今晨一段时间,此刻她又像是被风霜冻结的湖面,重新覆上寒冰。 梦醒了,她只是不想,又毁灭一次太阳。 第36章 这一天有些尴尬。 贺兰澈狂追长乐,一直撵到旧庙门口时,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路几乎暴走,直到她突然停下,好像情绪平定很多,再次向他重申:“我想,你我还是有些界限为好。我是医师,你是病人家属,如此而已。今后,你叫我职位,我称你尊名。” 便再无二话。 进庙门,前院后院的病患都醒来不少,其余医师正手拿药膏上今日第一轮药。 她们看见长乐小师妹风风火火,前脚回到后院给重症者号脉,后脚就是昭天楼的贺兰公子,急火焚心地跟着她。 二人就这么招摇地从外面一起回来,看起来像是彻夜未归? 啧啧,昨天傍晚还被杨药师当众打趣、盖过戳。 于是,凉棚底下窸窸窣窣议论的的声音就没停过。 “何时出去的?”苡蓉师姐佯装捣药。 “听说之前他就勾搭小师妹……”杜仲师兄咬碎尾音。 长乐从病患床板堆里忽然直起腰,传来的走路声让所有人默契噤声,只剩药炉煨火还在心虚咕嘟。 正在拆药材包的白芷师姐立刻用油皮纸掩嘴,随后故作镇定,将纸沿着皱纹叠起来。 直到长乐重新换了个病人又切起脉搏,聚精会神,这些人才又重新聚拢,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好好做事。” 是芜华师姐走了过来,将他们驱散。 “大师姐,她……她们是不是?嗯?有什么了?” 芜华向来带头不喜欢长乐的,众人都晓得。偏偏除了辛夷师兄以外,就她和小师妹轮岗搭伴最多,一定知道不少隐私。 “住嘴。” 芜华大师姐再发话,这事儿就消停了。 长乐虽然向来讨嫌,但确实有张惊为天人的脸蛋,就算有什么,那也是这昭天楼公子,见色起意,蓄意勾引。 * 贺兰澈这会儿失落极了,明明正是煦风和畅之时,她突然变脸,他真想不通! 挡箭牌二哥不在,他待在医师群中尴尬无比,好在后院破墙外湖边传来的箫声把他救了。 他急忙奔出去,只见杨药师换了一身新的装束——虽然站在湖岸草泊之中,还像颗圆萝卜,但至少是一颗救命萝卜。 走近了,贺兰澈与他并肩,不说话,眼神只空落落地望着湖面远山。 一曲箫毕,杨药师道:“我这首《渔樵望》你觉着如何?” 贺兰澈点点头。 “我——”杨药师指着自己鼻子,“快七十的人啦!年纪长你如此多的老头吹曲给你听,你不夸两句?” “听得出青山碧水畔,前辈自得其乐,豁达、悠闲之意。可惜晚辈家学工于数理,我不通琴韵,听不出更多。”贺兰澈小声叹息。 “唉,这世间果真知音难觅呀。” 杨药师踮着脚尖才凑到贺兰澈耳边,模样有些欠。 “小子,又被拒绝了吧!” 贺兰澈眸色暗淡,眼帘低垂,怅然若失。 “罢了,罢了,我再吹首应景的给你听。” 那曲调陡然升高,前段旋律欢喜明快,如有春风拂花海。 待到中段时,又激昂有力,谬算汲营笑狂风。 后段,箫声低沉肃穆,似能见一人,独引驼铃手揽沙。 最后一段,如泣如诉,吹了好半晌,似叹坟头衰草掩白骨。 “你们天水之地的古曲,我就只会这四段。怎样,吹得还原么?” 确实是乡音,贺兰澈道:“我随伯伯、父亲,住在邺城多年,偶尔年节回来一趟,倒也不常听。” 明明是杨药师提起的话题,他却又没接下去,陡然转了话锋,意图不明:“长乐这孩子,向来如此,她刚到谷中时,我已去京师任职,不常在。回来时,我那师兄——” 杨药师仍不习惯称那位比他小了数十岁的药王为师兄,但依照齿序,自己确实是师弟。 “我们那小药王,执意要收她为养女,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长乐在药王谷中多年,不待见她、排挤她的人,嗐,什么样的都有。我承认她性子坏了些、怪了些、邪性了些,可我从未见过她做恶毒之事,说狂悖之语。她不合群,遇到是非冤屈,不面对,不处理,甚至不在乎……” 杨药师似乎意识到,能形容长乐脾性的都不算好词,要找些好词,临时也想不出。他顿了一顿,空气十分安静,那身着蓝衣之人还在失落。 “哎……我老啦,记忆也不好了,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对,长乐这孩子,应当小时候有什么缺憾,将来还会影响她余生,你又是个痴傻、执着的孩子,既如此,受她些挫折就是日常,你日常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贺兰澈与杨药师的接触还是太少,缺乏战斗经验。此刻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依旧愿意相信,药师在以过来人的经验,对他说些金玉良言。 “你想,你是陪兄长来看病的,治好了,终究要回邺城,对不对?长乐这孩子,在晋国土生土长,将来要继承药王衣钵,定然不会随你离开故土。这就是她不肯答应你的根源所在——” 说到此处,杨药师又顿一顿,观察贺兰澈的反应。 “我也……” 杨药师立刻打断他话头,“唉!这就是了,你不会回来,她亦不会随你而去,说到底,这是场‘跨国’之恋,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消灭此心吧!” 杨药师虽如此说,始终眨着双精光闪闪的小绿豆眼,歪头瞧贺兰澈。 “我也没说过,我此生都要待在邺城!” “哦?” “我——” 此时贺兰澈想起他的结义兄长们,想起从小在邺城生根,城中那座住习惯了的府邸,又有些犹豫。 但再想到长乐,他还是朗声坚决道:“总之,我想过的,既已决意此生非她不可,只要她开口,无论她想去哪里,我都愿意伴她左右。” “当真?”杨药师收回头,心内算盘敲得噼啪作响,“大偃师,你生得一表人才,当很受女子欢迎!我听说,那邺城主要将幺女许给你,你家本就受重用,若再迎娶那邺城贵女,今后更加前途无量。其兄又与你结拜之义,你当真舍得为了长乐,舍弃兄弟相扶的情谊?” “前辈不知,我一开始就拒绝了邺王许婚,幸而王上并不为难,义兄们能理解,家父也支持。” “我与我二位义兄,虽说是莫逆之交,生死与共,但兄弟义气,到底与我想和她形影不离的感情不一样。” “更何况,昭天楼……”贺兰澈有些顾虑,还是说出:“昭天楼,我大姑母,甚至祖父,近年都有意诏水、木二象门回家,只是二伯尚在考虑,将来未可知。” 有他这话,杨药师便放心多了。 “不怕前辈笑话,”贺兰澈还是那番模样,此时难过,仍坦诚明白,剖开心扉:“我知道,你们在人后多有耻笑我对她的痴心,可我只觉得,今生,若不能时刻伴她左右,就好像了无趣意,没有什么盼头。” “我第一次见她,惊鸿一眼,就已经想好了。” “人活一世,无非活一些瞬间,跟随本心,每天不后悔,不遗憾就好。” 说到这,贺兰澈又小声呢喃,似乎是在告诉自己:“是啊,她由她,我由我,我不强求,无论将来是各种结果,我不后悔。” 嗐—— 听不下去了,他这症状,很难治。 杨药师望着远处,只影向雌鹭而去的雄鹭,眼眶微润,似乎也想到许多年轻时的往事,最后感叹一声:“甚好,既如此,祝你们成*功吧。” 他回去了,留贺兰澈一个人立于湖畔。只可惜他们不知道,那两只鹭都是公的。 * 鹤州府,提刑司。 转眼今日已是暮色沉沉,残阳余晖艰难透过窗棂,洒满了议事厅的内青砖,满室压抑与紧张。 “乌大人,赵大人,下官已知错……” 眼前跪了一地的人。 鹤州知州宋大人、上双郡太守陈大人,及医署令长史,擦汗的擦汗,磕头的磕头。 方才,五镜司照傲门照戒使,名为赵鉴锋的正三品长官,“啪”一声将手中密信狠狠砸在陈太守头上,双手一锤,内力震得案上笔墨砚台一阵乱颤。 赵鉴锋怒目圆睁,脸上的虬髯因愤怒而微微抖动,声如洪钟:“中!恁真中!” “傲慢嘞很!狂悖嘞很!恁们到底是咋弄嘞事儿呀?” 厅下一众平日耀武扬威的州府级“大官”,在照戒使面前也只能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连直视都做不到。 “赵大人息怒,是卑职……疏忽大意,只听医署令报,料想这痘疫扩散还小,又、又有药王谷肯承了、承了……” 这陈太守说话底气愈发不足,最后细弱蚊蝇,已接近颤抖。 “承了麻烦,解了烦忧,对不对?陈大人、宋大人们,便有时间多些休息。” 另一位照戒使——乌席雪大人,站在窗棂畔,手握一卷册。她长身玉立,眉心紧皱,一口纯正京腔,话出他们不敢吐露的心声。 赵鉴锋闻声闭目,强熄怒火,重新拿出五镜司照戒使的风范。 乌席雪:“即便邺城季氏一家,都在亲近药王谷,欲插手我朝民生苦疾,你们也敢掉以轻心,不忙着上报,给足机会,待其徐徐图之。” “乌、乌大人,明鉴!下官真的不知情!否则绝不敢……” 五镜司之名,照戒使的雷霆手段,朝野无人不知,何况今日来了两位三品照戒使!皆穿着正制官服,持了照戒令问罪,形势已经非常严峻了。 五镜司五门照戒使,往往各司其职,一般问罪,亲自能来一个就了不得了,更何况来了俩。 这样尊贵的待遇,寻常罪官是享受不起的。 照傲门的赵大人来问的是“疏忽渎职”之罪。照疑门的乌大人,则问的是“通敌叛国”之嫌。 宋知州已经不确定乌纱帽能否保住,陈太守只想许愿判个流放,医署令长史想不到更多,头压得极低,就没抬起来过。 “还不止这些,本官且问你们,当日程不思程大人——在济世堂前要人,他与季长公子龃龉,目击官卫都有谁在?” 宋知州颤抖地瞧了一眼陈太守,太守视死如归,将那日值守的唯一官卫叫了过来。 “你们好得很呐,若非那季临渊一封参奏信,状告我五镜司照戒徒程不思,当众诬陷他邺城长公子!” “再若非,有一封密信告知我,邺城正以数倍之资援助药王义诊!乃至这小小痘疫,都要靠邺城出力筹集药材,才能收场——宋大人,你且等他季临渊此功扬名,与药王谷合盟之日,甚至于你鹤州百姓人人称圣,普天之下皆知邺城行事速决,好过晋国数倍,你才去向陛下禀告吧!” 赵鉴锋语速极快,震怒之下,又捡起手中砚台,朝宋知州头上砸过去,当场见血。 第37章 这一日的整个下午,鹤州府衙内的青砖上,溅满了五镜司傲、疑两门照戒使的怒斥。 问罪最后以那位官卫交代了程不思与季临渊发生冲突时的全过程,照戒使赵鉴锋大人的掌风几乎要扇到宋知州的鼻尖上告终。 赵鉴锋清退所有瑟瑟发抖的官员后,又将其余照戒徒,包括那程不思在内等七八人唤了进来。 赵鉴锋甩开那身朱紫色官袍的广袖,捏了捏眉心,对窗边那身着乌墨云虎缎圆领袍的女子说道:“幸好此事还未上报,尚有转圜,若等镜大人上达天听,就……” 乌席雪倒是很冷静,当她审问完职责内的事情后,似乎在斟酌什么,一直凝视窗外,一言不发。 “乌大人放心,这鹤州府上下官员若论渎职,属实不冤,待此事了结,我傲门当按律例治罪,绝不姑息。” 赵鉴锋换了口气息,又轻笑道:“但若说这宋、陈两蠢驴有通敌卖国之罪,倒未见得。料想给这几个五品七品小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乌席雪点点头,神思凝重,她手中一直捏一份新的照戒令,还没有被五镜司专用的敕印加盖。 这就要说回半月前——她本来领着程不思到南宁郡公办,必经之路上,遇到季临渊。 生疑只是她职责内最常见的一环,因此她打发喋喋不休又聒噪的程不思前去探查。 奈何程不思文盲大老粗一个,没看懂照戒令上“需默笃定”四个字。在义诊堂门口公然查案,显然不是季临渊的对手,甚至不是人家手下的对手,在斗阵中吃了大亏。 因此连带自己也被对方抓到把柄,一封指责五镜司恶意诬陷邺城的投诉信,被飞鸽上传到京师。 好在五镜司的司正——镜无妄刚刚闭关,这封投诉信被照傲门的赵鉴锋大人给拦下了。 此时乌席雪办完密令回京,还没能回府落脚,就听说了程不思闯下大祸的消息。 紧接着,五镜司当晚又收到封密信。信中提到此次药王谷义诊,邺城不仅私下出钱额度超过晋国,近期还在追加;以及鹤州内有痘疫蔓延,邺城也格外殷勤…… 南宁郡、鹤州府一并联系起来,兹事体大。 当晚乌席雪协同赵鉴锋,临时点了七八个照戒徒,快马疾驰、日夜兼程往鹤州奔袭。 幸而刚出城,就在官道上遇见了回京请罪的程不思。 离谱的是,程不思因体行太大,他用的马在回京路上累死了,他竟然买了只驴…… 震怒着急的时刻,程不思从驴车上滚下来请罪,纵使乌席雪在朝堂之中再有“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美名,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掐紧人中。 …… 此时在鹤州府衙内,程不思到底是身高九尺之人,半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地俯视着比他矮了两个头的二位长官。 乌大人扬眉抬首,怒横他:“为今之计,只能先将季临渊在我国境内行踪诡秘、扰乱政要之事做实。” 赵鉴锋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当初就不想收这程不思,是司正镜大人非要塞他门下。 这人是个烫手山芋——还是拉了一大坨的那种。 赵鉴锋从京师气喘吁吁没日没夜的跑马奔来,此刻事情落定,恨不得一脚踹在程不思背上,只是这莽汉长得实在太高! 浅浅估算,即使自己高抬腿也未必能够踹准。 于是赵鉴锋朝程不思的小腿狠狠蹬了一脚,动了内力,力道出奇的大,一脚就将这巍峨小山一样高的程不思踢得跪下来,疼红了眼眶。 “你还不向乌大人磕头求饶?你可知你这祸事,若被镜大人得知,再传出去,会给乌大人名声带来多大影响?” 乌席雪本身是女官,官位高至三品,又是宗室贵女。不仅家中父亲、祖父皆任职于晋国第一大学府明心书院,祖母还是淑仪大长公主——当今天子的姑母。 淑仪大长公主有多受宠?当年先帝先后最爱的独女,怕她吃苦,《男德经》便是特意为她而设,开驸马尚公主需考过《男德九品中正制》的先河。 因此无论乌席雪政绩如何、能力如何,但凡晋升,都会被同僚在背地嘴一句“关系户”。 当初司正镜无妄派发公职,乌席雪正与镜司内的同僚吵架,为平息矛盾,镜无妄便将一道往南宁郡绝命斋的照戒密令交给她办。 她门下人手不够,只能由其余四门各出一人。精锐皆不肯接这种出京师,劳累又不讨好的芝麻案子,便多有推脱。其中照傲门就指派了程不思给她打杂。 谁知道程不思能闯出这祸,若是这封投诉信传到天子手中,恐怕被嘲笑事小,天子为了避嫌,未必还能保住她这照戒使的官位。 乌席雪静静盯着程不思,九尺男儿跪在她眼前,委屈的胖脸与她眼神齐平,憨笨中又有一丝倔强。 半晌,程不思脸胀得通红,或是忆起了老母亲,又或是忆起了司正镜大人当初顶着异议将他招进来时,满怀期许的模样。他忍着痛,咬着牙,将“我要辞官”这四个字吞了回去,准备磕头忏悔。 乌席雪却先他一步,那英气又秀美的乌墨云缎袖口一挥,微微抬颌,示意让他站起来。 算了,就当是她当初颁发戒令,没写清楚,长个教训! 以后再发令时,不给这种文盲写高深莫测的词句了。 毕竟她家两代往上都官拜明心书院的博士,杏林满天下,家学耳濡目染,她自认比绝大多数文官都有文采。 乌席雪骄矜冷哼:“罢了,你今后长些心眼,将功折罪便是,先出去吧。” “还不快滚,”赵鉴锋呵斥道,待程不思要踏出门口时,赵鉴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喊他:“慢着,先滚回来。” 程不思尴尬地立在一旁,走也不是,回也不是,眼皮一直耷拉着,噙着一包泪。 “想来乌大人心中有了新的成算?” “没有想好,恐怕要几日时间。” 话音刚落,乌席雪举起她手中还未签发的照戒令,往赵鉴锋桌前扔去,巧劲准头都拿捏得恰到火候。那令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刚好落在赵鉴锋手边,顺风力摊开,整整齐齐。 片刻后,赵鉴锋默读完毕,却摇头:“我有一计,比这更好、更快,更奇绝。” 乌席雪挑动左眉,听他说。 “今日凌晨,你我几人在那晋江汤泉歇马,遇见的蓝衣公子、青衣女子,晌午前乌大人派人查验,可有结果?” 乌席雪点头,面无表情:“青衣女子正好是那济世堂的行医堂主,新药王的养女。” 接下来一句,她还未说出口,赵鉴锋便眼□□光,接言道: “那蓝衣公子与我们在汤池中遇见,程不思认得他,你说多巧?他就是那昭天楼水象门家的三公子,如今一家留居邺城,他与那季家两兄弟是八拜至交呢。” “你有什么对策就快说。” 于是赵鉴锋招手,便有属下奉来一张舆图,一支朱笔。 他从广袖中伸手,圈出邺城、昭天楼、药王谷之点位,随后画了两个大大的叉。 “哼!”他嗤了一声。 乌席雪见他笑容有些猥琐,回忆起这位同僚惯用的手段,皱了皱眉。 听他嘱咐这议事厅屏风后的黑影: “明日你就让晋江书局旗下的鹤州分报,登一封匿名信,称:有知情人投稿,药王谷行医堂主为救鹤州百姓,不惜奉献自身,夜夜与季长公子在堂中私会,二人有奸情。” 乌席雪冷眉一哼,面露鄙夷。 见她不同意,赵鉴锋一脸狡黠,劝道: “我这一计,乃三十六计中的离间计,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药王谷为了避嫌,恐怕从此要对邺城送来的药材斟酌几分了。” “其次,那昭天楼的三公子不是对那位女子神思倾注已久么?若让他听到,天下广传义兄与心爱之人的流言,今后这结拜之情,还能持续么?”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智计实在太过完美,天下无双,竟发出连串类似反派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妙哉!妙哉!这一招不仅能阻断邺城与药王谷结盟,还能顺带离间昭天楼与邺城世交关系,实乃一石二鸟之计……不愧是我啊!锋!” 那屏风后的黑影犹豫半天,才打断他。 “禀告赵大人,那晋江书局的管氏一族,一向小心翼翼,正得发邪,您不是不知!这类不实投稿他们是不会收的,即便属下以照戒令要挟,这、这稿子也不会过审的,晋江书局发出去,必然全是‘口口’啊!” “……” 赵鉴锋沉思片刻后,决定:“那就找鹤州小报,总之,这事交由你来办,明日一早我就要见报。” “只有最卑鄙之人,才会选择拿女子的清白来作文章!”乌席雪呵斥他。 “男子清白我也一样作!不然,乌大人还有什么好办法?”赵鉴锋急眼了。 “你发出去,将来也过不了镜无妄那一关。” “那又如何?我被镜大人责骂还少吗?现下第一要紧事,是遏住邺城插手鹤州痘疫!药王谷此时正缺药材,宋、陈两个蠢驴州官,这几日给那季临渊留够了时间,咱们就是再快,也不可能先他一步攒齐药材了。” 乌席雪指着桌上那张纸:“那就去截断!你我同签了这照戒令,悬告出去,我看哪家药铺商会,吃了豹子胆,还敢给他?” “乌大人,你不要妇人之仁!” “是你赵大人足够卑鄙下流,镜司之耻!我看你,应回明心书院好好重修男德。” “你,你……乌席雪!你不顾大局,仗着有关系大放厥词!” 唉,其余照戒徒摇头,经常上演的节目,他们又掐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晋江书局的正义!干杯 再次捋顺 五镜司(都察院),司正镜无妄(院长) 五镜司下辖五门,照戒使(部长),照戒徒(基层员工) 其中 照傲门戒使赵大人 照疑门戒使乌大人 接下来就是舆论战的知名读物—— 第38章 看样子乌大人反对“离间计”一事,效果不好。 只因昨日商议不欢而散后,她和赵鉴锋分成两路,各自带了一半的官役,开始十分匆忙的“阻断”行动。 次日一早,一篇匿名的《震惊!邺城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还是先引爆了鹤州府上双郡的大街小巷。 那话题的主人——邺城长公子季临渊,这两日都留在义诊堂中,忙着以飞鸽联络各处。 他是最早见到这篇文稿的,不知是谁放在他的院门口。精御卫只瞧了眼便不敢再读,一脸猪肝色的神情为他呈上,勉强念完,长公子挥手便摔了一碗药汤,沉脸上马,朝旧庙处疾驰而去。 他们被刊登在这著名八卦报《市井逸闻录》中,被提及的名字都是“邺城公子”“行医堂主”,未带正名。 或许是这文稿标题用得不严谨,最开始,贺兰澈从旧庙外捡来一张时——还以为写的是他大哥与辛夷师兄! 毕竟药王谷与邺城自带话题,名人嘛,总会产生很多评话奇谈的。 贺兰澈端了一碗每人必须喝的辟疫药草汤,严肃而期待的读了下去。 直到读了几行,赫然看见自己那“昭天楼少主”的头衔出现,才惊觉这八卦报写的是他那位心上人——“副行医堂主”长乐。 天塌了,贺兰澈只当看个乐,没想到真是乐!还乐到自己头上。 无论此事是真的还是编的,都糟糕透顶! 【邺城长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幼年相识,情投意合,如金风玉露,一等绝配。 虽天生一对,然长公子有隐疾,举而不坚,雄风不振。兼国别之阻,二人被迫分离,不得成双。 长公子大龄未娶,为情坚守。 行医堂主悬壶济世,引痴情病患倾慕。 其中以昭天楼三公子为主,纠缠不休,不守男德。 堂主风华绝代,风流潇洒。既难忘旧爱情深,又难拒新欢精壮勇猛,鲜活炽热。于二人间摇摆不定,索性皆纳于身侧。 近日鹤州痘疫肆虐,邺城公子倾力助其抗疫。 旧情复燃,外人前佯装不合,实则月夜私会。 上半夜,神医为旧爱疗治沉疴。 下半夜,神医芙蓉帐下藏偃师,与新欢共赴云雨。 浑然不知三人成行,一场风波,蓄势待发矣……】 这份原稿,内容虽短,印刷匆匆,好似忙着交稿而草草断墨。却丝毫不影响周围人都在议论,一传十十传百。 等这八卦小报传到济世堂和旧庙时,早已有飞鸽版往四州各城县方向而去了。很快坊巷的书斋亭摊中预购的人越来越多,连其他的野报《朝野趣闻》《鹤州杂谈》《朝华暮事》……全都转载了一遍。 可别小瞧这些野报,内容才不像那晋江书局一样正派清水。 像前朝景公“掉粪坑而亡”、某后主“夜御十三男”、竹林八仙“与猪共饮”、某寡妇“哭倒长城”、一药馆医生“正妻变蟒蛇”等等离谱传闻,能名垂千古,多是这些民营小报的功劳。 众所周知,人只偏爱相信那些他们“愿意相信”之事。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季长公子一路策马扬鞭,奔至旧庙所在街道时,隔疫管制的官卫正欲执哨阻拦,却被他径直闯过关卡。 到了庙门口,他风风火火地下马,干脆利落,将手中长鞭往身后一抛,略作调息,压下怒气,才迈入旧庙。 咬牙,挤笑,正撞见贺兰澈在读那小报。 “阿澈。” 他沉着脸过去,一把夺过那纸,当着众人面撕得粉碎。 “大哥?” 贺兰澈抬头,见到他来倒是意料之中,但来得如此之快,却在意料之外。 “你……” 贺兰澈站起身,尽管看完报刊后心中极不舒坦,仍宽慰道:“大哥不必为流言蜚语挂怀,想必是些无聊之辈传出的。” 季临渊心下稍安。他身为邺城长公子二十余载,虽距加封“少城主”虚名尚远,却早掌其实权,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只是这次离谱得有些措手不及。 “你我兄弟之间,无需解释这些。走,陪我到湖边走走。” 沿湖而行,季临渊见贺兰澈强颜欢笑,实则闷闷不乐。 此刻湖风吹拂,他怒意渐消,神志稍清。 “近日我让晨风筹措药材,又请父王批拨款项,还算顺利。抚郡、池郡商盟都已回话,各有一批应急药材可调。” “…大哥雷厉风行。” “昨日济世堂停诊,有人闹事,也帮辛夷堂主平息了。” “…有大哥坐镇,想来比鹤州官卫得力许多。” “临安病情亦趋平稳,虽仍咳喘,但夜间已能安睡整觉。辛夷堂主得空便来为他施针。” “大哥辛苦……”贺兰澈有些走神,忽又醒觉,“我的意思是,这两日我也该回去陪二哥了。” 季临渊大概猜到:这些天,阿澈又没得到长乐的好脸色。 偏那流言还编排他与“行医堂主”有约:人前佯装不和,暗夜私会…… 虽说不必解释,还是不得不解释,此刻重提,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你只需记住,若你在她那里碰壁,绝不是因为我。” “哈哈,大哥,她连我都不理,又怎会理你呢?” 贺兰澈苦笑自嘲,眼中终是透出些许光亮。 “我闷闷不乐,倒不全为流言。更因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仿佛我做得愈多,错得愈甚,反给她平添无尽纷扰。” 贺兰澈长叹一声,望向湖面——这已是他连续三日与不同人伫立湖边了。 目光转向旧庙后院。时近晌午,放饭在即,病患尚未处理完。长乐冷脸忙着,根本没空搭理他们。 “你看,我的痴心,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妄想。本以为与她通了六年的信,孰料竟非她亲笔。以为她会喜欢我送的东西,却毫不在意。是我不知收敛,一味寄送,反引得同门对她揣测纷纷,终至今日流言四起……” “那报上流言说得好难听……诋毁我的,我倒不在意,只是听外人道她一句不是,都令我心如刀绞。” “……” 季临渊侧目,寻思:那报文好像写自己比较难听,反而通篇夸赞长乐呢…… 他季长公子“大龄未婚,恐有不能”,她“悬壶济世,风华绝代”。他贺兰澈“纠缠不清,不守男德”,她“于心不忍,皆纳于身侧”。 哦!他们卑鄙,卑微,邀她暗夜偷会。她风流潇洒,脚踏两只船…… 果真是敌国商报啊。 但他没有打断贺兰澈,毕竟手上那份报纸刚被自己捏碎,此刻无证无据,更不愿再找一份重读。 再气一遍! 他这位傻弟弟还在犯病呓语:“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该做什么?她也不肯告诉我,她想要什么。” 季临渊一时不知如何宽慰。若是从前在邺城,他定会劝贺兰澈再争一争,别轻易放弃。 可是现在: “阿澈,你知道我的,从不信天命注定,只信事在人为。但……她若不是适合你的人,便不必再强求。” “不适合我——” 贺兰澈望着珀穹湖的山水,和不同的人站在此处,心中所感竟千差万别。 “大哥,今日我已是第三回赏这湖景,回回心境都不同。那日和她并肩湖畔时,碎星铺陈,碧波荡漾,只觉满心欢喜,满眼期待;昨日与杨药师站在此处,我心中诸多疑问难以释怀,连湖景也难入眼;今日和大哥站在这里,只觉湖面波澜相撞、汹涌澎湃,可我已有归意。待此间事了,二哥哥身子好转,或许我们便回去吧——” 此时湖风猎猎,吹得这湖面烟波浩渺。 季临渊到底年长他几岁,身姿如苍松劲柏,历经风雨却傲然挺立,剑眉下的双目透着坚毅果敢:“好!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回邺城去!” “阿澈,这珀穹湖确实波澜壮阔,今日与你站在此处,我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欲一吐为快。你我相识数年,手足之间从不见外,以你水象门之术观这湖——哼,这晋国之湖,与我邺城玉带环围的漳河相比,如何?” 湖泊本难与江河并论,但贺兰澈懂他的雄心,接道: “河道变迁而成湖,湖是高处聚低处的死水,虽欲静而风不止,终是固守陈规;江河却是流动的活水,始终奔腾向前,生生不息。” “不错。”季临渊颔首,“我积年在外,见多了艰险,何惧刀光剑影?今日这些风波,分明是阴谋离间之策,否则不会发酵得如此之快,如有神助一般……我不放在心上,也望你别挂怀。你我兄弟同心,今后免不了还有恶战!” 他立在冽风中赏湖,眼中似燃泼天野火,一指湖心摇晃的渔船:“你瞧好了,这几日我偏要在这风波劣处闯一番,看我荡得平么?” 他轻拍贺兰澈的右肩,“只愿你我兄弟齐心,行路不孤。只要大哥将来成就大业,你想要的何愁没有?” “我想要的……”贺兰澈喃喃低语,对上兄长满是期许的目光。 “你想要的,大哥都会许你。” 贺兰澈点点头。不过,他想要的——他自己都会雕造出来! 就算是别人想要的,恐怕也得靠他家昭天楼来造。 会点偃术确实是了不起。 因此他没太将这些许诺挂怀,只被季临渊的肝胆义气触动:“我愿意陪大哥走一遭。” 季临渊补了一句:“只是长乐可能不行。” “你想要的,唯有长乐,大哥给不了你。她心思冷邪,我控制不了。但天下比她好的女子多得很,望你早日想通。” 未等贺兰澈回应,旧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喊:“公子!不好了!” 季临渊与贺兰澈忙奔了过去。 第39章 “怎么就不好了?” 季临渊冷冷地呛了身侧的精御卫一句,早就叮嘱过,这样调动情绪的禀报方式要少有。 “咳,长公子,公子,他们都在门口了。” “他们?” 季临渊更是不悦,这样不精准的禀报方式也不该在他手下的精御卫中出现。 眼前这位精御卫一头冷汗,晨风统领奉旨办事去了,今天让他跟着公子,公子显然心情很坏,轮到自己触霉头。 “是……有,有鹤州官衙来的,还有辛夷堂主,都在门口了,长乐姑娘也出去了,好多人啊……您快去看看吧。” “阿澈,走。” 这一阵玄金色与湛蓝色交织的袖锋都往庙门口掠了出去。 季临渊握紧了拳头,腰间的蹀躞撞出玉鸣,错金麒麟兽随步伐铮鸣,声音散作风。 等他立足庙前台阶之上时,这股由内而外燃起的炽热烧到门口,好似即将燎原的天火正在起势姿态。 贺兰澈这才明白“好多人啊……”的意思。 先不算上旧庙里面的病人和医师,光是外面站着的人就有一片,将这清冷的旧庙外街显得拥挤不堪。 太多人了,阵营庞大,关系复杂。说书人将来都不太好跟人家转述这一天。 长乐、杨药师都在,对阵前方,有上双郡太守、鹤州医署令医正,身后数十官卫跟了一片,压制外围人头攒动的百姓。 官卫簇拥着一身玄墨外袍印云灰色锦缎圆领官袍的女官,她骑在一匹矫健红棕马上,右手高抬一道金卷轴,静静俯视庙前所有人。眉头不拧,亦有无比压迫感。 “她手一直抬着,不累吗?” “怎么只有她骑马?” “嘘,这就是五镜司的,像是三品大官人,你小声些吧!对了,快!快去将那铜锣老丐也叫来看。” “开团了!开团了!——爷爷!” “他们疯了?来这么多人,不怕传染?” 交谈来自旧庙门缝内的好奇乞儿。 季临渊大步跨出,接阵,廊下候着的所有精御卫齐刷刷后撤半步。 “等等!” 辛夷师兄从那官卫的队列中挤了出来,有些费力。作为药王谷首席大弟子,本次义诊行医堂主,让他来打破这僵持的局面最好。 “这位是乌大人,这位是陈大人……” 方才五镜司的正牌照戒使乌大人揪着一众人来济世堂中寻辛夷,声称要见邺城季长公子。看着她一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模样,料想肯定跟前不久程不思在义诊堂前吃亏有关。 刚巧季临渊撕烂一张《市井异闻录》的八卦报,策马往旧庙而去了。 乌大人没和辛夷说上两句话,只要求:不允许药王谷义诊之事让邺城插手。她也策马率人往旧庙追去。 可是辛夷没有马。 他只能尽力一路狂追,跟着乌大人的马狂奔两条街,好在他没有被甩开多远,此时累得气喘吁吁。 辛夷师兄一边引见众人,一边小跑重新回归到医师队伍,往长乐和杨药师身边靠拢。整个站位不自觉按气流强弱各自抱团。 贺兰澈也往杨药师身边挪动,和辛夷、长乐站在一起,十分放心留他大哥一个人似苍松般独自对峙眼前女官。 乌席雪依旧端坐马背,右手保持着高抬卷文之姿,左手一挥,将此时怯如鹌鹑的鹤州医署令招出。 接着她收紧缰绳,拉着马往后退了一步,待马停稳的瞬间,她目光一凛,利落下马,稳稳落地,右手依旧高抬不改,整个人保持着绝佳的平衡,金卷文毫无半分摇晃。 “好强的臂力。” 贺兰澈蛐声和杨药师交谈。 月白云履踏着四方步,玄色锦袍外袖带动宝相花纹轻振,乌席雪一语不发,眸光定定,从右往左依次扫视所有人。 平时素爱嘴上走马吹水的杨药师,此时话罕见地少,一双小眼睛和乌大人对视,便往右挪开了。 他拉住贺兰澈的袖口又往后撤一步,退到长乐与辛夷的身后,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与贺兰澈议论。 “明心书院你知道吧。” “知道。” “她爹是书院山长,祖父是讲书,致仕后兼誉太师,她祖母是淑仪长公主,也就是说……” 杨药师悄悄从袖中伸出食指,按住自己嘴唇,唇未动,牙却咬着发出一声: “现今陛下是她表叔父。” 杨药师一脸严肃,再三警告贺兰澈:“一会儿,注意你的身份。” 其实是想提醒贺兰澈:关系户不能惹,若是还想要晋国的户籍,一会儿可千万不能帮你大哥强出头嗷。 正好乌席雪大人的照疑门,管的就是外交官司,小心被打包办理开除出籍,顺手的事儿。 贺兰澈了悟好意,按下杨药师的手指。 * 此时日头正烈,神仙要打架。 乌席雪扫视到季临渊时,他亦是剑眉高扬,凛冽回视,眼眸犹如邃暗炉膛,自早晨起积压的好几簇怒火正等来人浇油。 气势暂时分不出谁高谁低。 “哼。” 季临渊哼出鼻息,举袖,露出半截残纸,是方才撕碎的流言刊残页,被他捏了一路。 “不如五镜司先解释一下这东西吧。” 此刻当着众人面,季临渊用指间内力将这流言报彻底绞碎成粉,簌簌坠地,扬在乌席雪裙畔。 乌席雪却深深瞥了他一眼,压根不接话,举着金卷轴往下一个人面前走去。 “本官与此事无关,不必向你解释。季长公子,你的怒气动得早了一些,下一个再找你。” 接着,乌席雪走到长乐面前,站定,同样打量了她一遍,只是敌意要轻得多。 “神医,昨日我们见过。” 长乐点头,神色淡淡地回话:“看来乌大人已经查清楚了我是谁。” 算打过招呼。 长乐昨日今日照旧是在处理病人,没有贺兰澈时不时冒出来,独自替病人上药、敷药,得心应手得多。 痘疫相关的病患几乎全安置在旧庙之内,药材已经告急。今天她只犹豫一件事,究竟要不要取血晶煞来研磨药粉?混在药膏之中作弊,这样药效会好上许多。 只是此时,见到乌席雪的第一眼,长乐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既然五镜司派了照戒使亲自到场,这药粉就绝不能用。 无关她找仇家之事,不值得她冒一丝丝风险。 乌席雪对上长乐,就换上了一副稍微和煦、仿佛可以商量的笑容。 她双手将金卷轴文奉上,是一封新的照戒令,写明了两件事。 第一,五镜司已经敕令鹤州府亟速配合药王谷救疫,她亲自督察。 第二,所涉振疫物资,药王谷不得接受“别径私途”援助。 长乐与辛夷读完照戒令,乌席雪又从未佩剑的腰间取下了一柄玉镜。 五镜司照戒使专用玉镜,世间只有五枚。 她这枚紫光璇玑镜,穿携镜柄的丝绦是金线编织*,陛下钦赐。 她竖握玉镜,镜柄尽头即是一枚盖印,她当着众人面将这令盖下,示意此令由照戒使亲签—— 即刻生效。 “乌大人的意思,我不明白。” 长乐傲头,却不接令,从容回道。 “什么叫别径私途?” 长乐将目光移到鹤州医署令身上。 “大人们没有向乌大人说明吗?此次义诊,除了医署令迟迟未接管的部分,药王谷的所有药材,都是‘别径私途’。” 在乌大人作出下一步反应之前,辛夷师兄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长乐,她,她,她…… 她管闲事了! 她在为药王谷撑腰。 即使杨药师一直在身后思忖着什么,没有插手。辛夷见到长乐师妹此刻罕见的活在人间,也不禁将腰杆挺直,重新拿出药王谷首席大弟子的身姿来。 “乌大人,我药王谷原本一介江湖野派而已,侥幸有些不入流的医术,得了先药王立志钻研,立志秉悬壶济世之志,捐微薄之力于苍生,悲悯苦难——” “这些痘疫本是小病,与药王谷惯常处理的沉疴一比,不足挂齿。” 辛夷引乌席雪往庙门内望去。 几十双眼睛,污衣草鞋,皆是老孺。 “感染的病患多为乞儿,才需得帮扶。若非病程急切,想必依我药王谷之力,也能自理。但说句不该说的,药王谷只知以人命为重,本无责任担此民生大计,更不懂朝局弯弯绕绕。” “因此这照戒令,药王谷不受。” 乌席雪还未有所反应,杨药师小眼轱辘一转,立刻想要来打圆场,却被乌席雪抬手截断。 “本官对二位的意思,甚是不解……” “我们说得不清楚吗?乌大人,涉及救人之事,药王谷不涉党争,谁家的药先送到,便用谁家的。” 长乐丝毫不给面子,她又补道:“我相信,即便药王今日在场,也不接五镜司这昏招。我们不会为了名声而致救治耽搁,平白增加令病人垂危的风险。” “什么昏招?没有昏招!哎呀!乌大人,我这两位小师侄的意思是,他们最早就去过鹤州医署令通报支援了——陈大人,您前日在场,还有印象吧?” 杨药师赶紧打圆场,将祸水东引到鹤州官衙身上,那人如鹌鹑一般,不敢接话,脑门上还有个红肿的大包连官帽都盖不住,不知道又是被谁砸的。 “不过鹤州医署忙碌,自顾不暇,为我们筹药确实慢了些。所以!药王谷绝无要收‘别径’之药,如今有乌大人亲自敦促,再好不过!” 杨药师嗔目,与辛夷、长乐使眼色,让双方各退一个台阶。 “这照戒令嘛,第一条,药王谷收了。第二条,还请乌大人斟酌。” 乌席雪见众人态度坚决,药王谷拒收照戒令,也在意料之内。 毕竟先药王在世时,两次奉召进京,两任陛下都想要授予他爵位,两回都被他坚决拒绝,只推荐弟子进太医院。 江湖野游第一大派,药王从头到脚看病都是一副“爱治不治,不治一起死”的态度——拒旨当然很有底气。 那有什么办法,正常人都是尊医的,本朝天子对太医们也没有“治不好让你们所有人陪葬”的傻缺传统。 好在乌席雪还有备招,因而她谋定不动,只是唇边勾起一抹笑,正待开口。 却被旁侧的季临渊添了一把火。 第40章 “季某想起一句坊间流传的诗歌,此情此景觉得颇为贴切。” “没人问你。”乌席雪冷淡打断。 “乌大人出身书香门第,天潢贵女,平日接触不到市井疾苦,今日不妨听一听——”季临渊上前半步,自顾自吟起来,“本是朗朗圣贤乡,缘何遍地乞儿郎?” 这句质问令乌席雪有些哑然。 季临渊趁势追击:“若问乞儿何所有,若问乞儿何所求?乌大人,你说他们想求什么。” 他猛地甩袖,指向那些门后观战的乞儿,惊得他们齐齐缩头,门缝里挤着的几十双眸子顷刻隐去。 半晌,才又一双又一双地接着冒出来。 乌席雪皱眉,二人正式开始对峙。 “季公子要混淆视听?那好,本官正有本账……” “自古先生灾民,而生流民,后生乞丐。乌大人看看他们,哪位不是和您身后面色红润的百姓一样?” “季临渊!你先在南宁郡机要之地行踪鬼祟,与绝命斋勾勾搭搭,又对药王谷过度示好,当日你指责五镜司无证查案,今日本官便要查你个水落石出……” “乌大人,药王谷收治的乞儿多因当年天灾人祸、战乱流离而失所,贵国建立至今可有善待他们?据传,贵国历四十五年前的水患,流民流落他乡,转成乞丐之数占灾民人数有三成,乌大人平素关心这些吗?” “季临渊,你当日于那济世堂口,当众诋毁我五镜司使徒如今日一般,你妄图煽动民乱,蛊惑民众,况且……” 他和她一人一句的斗着,谁也带不偏谁,只是乌席雪语序渐渐乱了,似是强撑。 季临渊本就常年于不同势力间谈判周旋,辩若悬河注海,煽动力极强。 气势又是能号令千军噤声的长公子,陡然捕捉到乌席雪颤音,他立即抬高音量,以男子气腔的中气优势,彻底盖过她—— “往往疫病告发时,乞儿聚集发病数是平民区十成不止,他们中有多少人曾是耕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又有多少人在‘疠人营’里化作无名白骨?不说那么远,就说此次痘疫,首例病征出现已逾一旬,而至今——” 季临渊森冷的目光往杨药师处扫去,杨药师则抬头看天,佯装听不懂。 季临渊转身望向鹤州医署令:“各位大人可设好安济坊供他们隔离?季某不才,这几日查了贵国《瘟疫论》中规定,六道审批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再等二十日——医署令大人,您说季某算得对吗?” 鹤州医署令官服下的后背洇出大片汗渍,他本就是个小官,历来清闲事少,这官都是捐来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想是昨日被教训过,此刻又脸羞得通红,比之身后的官卫都不如。 “乌大人,容季某说句不中听的,当乞儿惶惶然亟待援手之时,贵国本该肩负守土安民之责的父母官,却尸位素餐、消极怠工,明明用药七八日便能好转的痘疹,再等二十日,怕是轻症也要拖成重症了吧?” 乌席雪只觉气血上涌:“一派胡言,季临渊!你住口!本官今日就要查你勾结奸细,搬弄是非,妄图致使我朝朝局动乱之罪!” 季临渊依旧稳稳伫立,丝毫不见慌乱,他凝视着前方,不断逼近乌席雪,脸上的神情冷峻而坚毅,胸腔共鸣震得声色雄浑: “然,药王谷一众义士,当仁不让,毅然决然承担起本不该由他们背负的千斤重担,救这些贫病交加、鹑衣百结的苦民。季某痛心疾首,亦是不忍,眼睁睁看着生灵于水火边缘挣扎。” 季临渊终于把药王谷拉下水了,他这话倒也没问题,无论邺城怀揣了什么目的,至少这些日子的援金都是实打实的。 于是长乐懒得管,接着听了下去。 “季某问乌大人,邺城援助的金帛药资,哪一分没有用到实处?乌大人所指的勾结、动乱,从何而来?” “倘若身后苦民不满,令贵国朝局动乱。季某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在制造动乱?是民?是医?是季某?还是官?!” …… 他终于说完了。 按道理来说,这两人骂架的前面——其实百姓们,没怎么听懂。 一切的节点都踩得很好,他们只听见乌大人总被打断,她一开始站上风,说什么“勾结奸细”“煽动内乱”,而后季公子自证是“为民着想”“于心不忍”。 杨药师暗暗摇头,他们俩的对话,看似在说一件事,实际一句也没对齐,有田忌赛马之意。这两人气势都强,谁也牵引不了对方的思路。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捋了一通,隐隐觉得不对。绝命斋?大哥从未跟他提过! 大家都在沉默,片刻后,有人爆发了。 只可惜身着锦衣官服的人站在贫苦百姓前说出的话,天然就要低了一等,不带优势。 更何况,苦民乞儿们,本就受惯了欺凌冷眼,此时更觉得,官老爷要断他们的药,不让药王谷给他们治病。 这怎么得了! 果然,庙中之人反应了过来,不知有谁打开了门阀,旧衣打着补丁的老孺们纷纷红着眼冲出。 挑拨离间类:“我亲眼看见医署令将买药材的银子运进了青楼!” 制造恐慌类:“他们连治痘疫的药都藏着掖着,就等着我们这些穷苦人死绝!” 激化矛盾类:“听说太守本来要把我们这些得了疫病的乞丐都赶到疠人营去等死!” 散播谣言类:“听说彭阳县已经死了上百人,官府却瞒着不报,他们巴不得我们死!” 利用宗教迷信类:“昨夜老天奶托梦给我,说这痘疫是天罚,都是因为这些狗官!” 他们脸上本就敷了药膏,看起来乱糟糟又湿漉漉地极端狰狞,此刻一被煽动,纷纷似潮水般向官卫间冲去。乌席雪脸色一变,不得不往身后退,牵过马匹,一跃而上。 她突然觉察中计了。 此时又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句: “邺城公子救我众人,鹤州狗官弗如!这照戒令决不能收!不能让狗官断他们药材,夺我们生路!” “对,支持药王谷!这照戒令决不能收!” 他们往前踏来,纷乱之中,官卫护着乌席雪往后退去,乌大人却禁止拔刀,他们只能退得越来越多。 季临渊已退至阴影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长乐皱眉,正要发话,有人挤过,被那人一冲,险些摔倒。贺兰澈一把揽过她,将她稳稳送到辛夷身边,才踏步上前。 “各位父老乡亲,等一等!请听我一言!” 怕人潮看不清他,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支火药桶,拉开环,五彩焰火冲天而起,在正午晴空炸开绚丽图案。 季临渊望着贺兰澈,深深皱眉——父王交代他的事就差最后一件了。 未曾料到一向惟他听命的阿澈是个变数。 贺兰澈竟然燃了一支灵霄信焰,这本是昭天楼用以千里传信之物,能随意绽放独特图案,发出有韵律的声响,很是吸睛,登时引得骚动人群安静下来。 由于这图案实在太过耀目,平生难见,众人纷纷驻足凝望,而药王谷之人只看了一眼便无语扶额。 先是万鸟朝凰齐齐张口,吐出淬火流萤,在日空中织就十二生肖。接着,十二生肖纷纷长啸,变换成栩栩如生的山海异兽。 青鸾抖雨,应龙摆尾,饕餮吞月。 最后漫天异兽相撞,星火烈焰,骤然聚成一幅…… 女子的小像? “这昭天楼的炮仗,能随风向变幻图案!你看这发间步摇,咦?是长乐小师妹!” 话音未落,青焰绘衣,那烟火凝成的“长乐”娇笑,却突然甩袖,袖中吐出八个字。 “长乐未央,生辰吉乐!” …… 残留烟霞终成冷风,此刻,纵是日头高悬,也被这支灵霄信焰衬托得黯然失色。 太突然了,惊呆了所有人,辛夷最先回过神,那爱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来了一句:“还得是你啊……” 不用猜,这又是贺兰澈六年来苦心钻研的杰作。 贺兰澈此时面红耳赤,昭天楼的信焰有许多种,他拿错了一支,这支原本是为长乐生辰设计的专属图案。 贺兰澈目光躲躲闪闪却又忍不住往长乐方向瞟——她显然是惊到了,此时面色铁青,捏紧了拳头,直勾勾回望他。 用这支烟火镇静人群,却有奇效,杨药师连忙揽过他,夸道:“你给大家拉了一坨大的!” 已经冷静下来的人群重新反应过来,七嘴八舌: “是昭天楼的公子有话要说!” “羊肉大侠放烟花啦!” 显然旧庙的乞儿们还记得他前些日子请大家吃羊肉的恩情,这恩情很管用。 同时也有人意识到,早上那张《震惊!邺城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恐怕为真。这场镂了名的烟火就是最好不过的盖章!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投向了贺兰澈。 震惊的人,包括那位立于红鬃马上,始料不及、正欲平乱的乌席雪。 她才将注意力全放到这位昭天楼三公子身上。她勒紧缰绳,往前一步,轻松点出他的名字。 “贺兰澈。” 回忆起五镜司秘档所记载,她有些拿不准他的立场—— 贺兰澈,偃师,出身祁连以北、天水西域的昭天楼,精通偃工机枢之术。虽是土生土长的晋国人,却也远居邺城许多时日,还与这邺城长公子八拜之交。 方才局势明显对季临渊有利,贺兰澈这一通烟火放出,反而让骚动的人冷静下来,让鹤州官卫有反应的时间。 此刻对方眼中闪过的慌乱与懊恼,让她捕捉到一丝转机。 她放缓语气,却暗含威胁:“你要想好,你想说什么。” 贺兰澈骤然与她眉目正对上,出于一个偃师的职业素养,第一瞬便开始解构眼前女官的容貌。 三庭,四渎,五岳,八格。 他有一瞬间恍惚,眼前女子面目的下轮廓,倒是与长乐——未易容改妆的长乐,有些类似。 尤其那份流畅下颌带动出整张脸的英气,长乐有三分,她有十分,此刻重合。 哦当然!世界上人这么多,似长乐的头骨眉眼一般完美的,再难挑出第二个。 不过,看她二人气质。长乐因有双独特的柳叶桃花眸,改了整张脸盛气凌人的走势,是柔和温润之相。而乌席雪从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地,那份眉目舒廓许多,显得高贵雍容。 ——贺兰澈想着想着,思路就跑远了。 他甩甩头,强行拉回思绪,见对方紧紧皱眉,似在愤怒他的漫不经心,扬鞭一指,横眉怒斥道:“回话!” 【作者有话说】 “本是朗朗圣贤乡,缘何遍地乞儿郎。”出自《莲花落》歌词。 40-50 第41章 纵使贺兰澈脾性再好,此刻被乌席雪当众呵斥也难免不悦。 只是他想起正事,扫过围观的乞儿与官民,强压情绪换上温和神色,扬声朗言: “诸位应当见过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此协助长乐神医与杨药师——有些误会,咱们不妨说开。” “阿澈!回来。”季临渊厉声喝止,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上前拽人。 “大哥,没事的!有我在!” 贺兰澈回以个“你放心”的眼神,一副“包打不起来”的安抚笑容,却让季临渊愈发窝火。 贺兰转望乌席雪,举袖:“在下既生于晋国,长于邺城,绝对不忍见到双方兵戈相向。愿以昭天楼之名义作保——邺城援助义诊,纯系仁义之心,绝无恶意。” “疫病面前苍生平等,而《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邺城赠药之心,如见天灾而引水润旱地,镜司戒严却似筑堤倒防——然堤坝本为护田,何不破堤分渠,各尽其用,共护民生? “公子啊,你说这些个,我们听不懂!”群众嚎道。 乌席雪却听懂了。她锐利眼神稍显松缓,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贺兰澈面向旧庙乞儿,继续道:“镜司查案本是职责所在,要查我们也想得通。今日冲突皆为误会——邺城捐药为救人命,镜司戒严为护民生,本意殊途同归。” “方才乌大人的照戒令虽不允邺城捐助药材,却也督促州府调来药材,这条戒令被大家忽视了!” “当日程大人在义诊堂前同我义兄发生冲突,便因误会。今日药王谷不受照戒令,镜司戒使责怪邺城,大家欲与戒使冲突,也因误会。天下症结,非沟通而不能解。还望各位冷静,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刀枪!” 长乐趁势从人群中走出,竟然站到贺兰澈身侧,以药王谷名义撑腰道: “药王谷只认药材不认人,谁的药先到便用谁的。想治病的回庙,想抓人去别处。” 辛夷与杨药师连忙疏导人群:“往后退退,大家不要堆积在这里,聚集易染病,多谢体谅!” 人群聚起的那股冲动没了,此刻没由头再让大家燃起来,于是有一个人带头后撤,便有一群人纷纷响应。 季临渊沉着脸,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最终只能挤来一句:“邺城所调之药三日内必到。乌大人,这‘勾结’的罪名,还查么?” 乌席雪瞥向乞儿,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此刻不宜再冲突,便挥驰手中之鞭,冲季临渊冷笑拱手:“季长公子莫急,来日定有机会,请你去镜司喝茶。” 她转身向药王谷众人敛衽一礼,朗声道:“本官曾读《吕氏春秋》,其言‘医者治未病之疾’——今日本官颁此照戒令,本欲效仿诸位医师防微杜渐,遏制朝中初萌恶疾,却不想一味戒禁药材,恰似截断医者之银针。” 于是她指尖轻点照戒令金卷:“镜司职责,本意防奸,绝无意伤药王谷悬壶之心——因此,这照戒令,就此销毁。” 分明是道歉,硬是拽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来。 唯有杨药师肯捧场,抚掌恭维:“哈哈,乌大人不愧是明心书院山长之女,秀外慧中、学识渊博。老夫好久没有见过……” 没人搭理他,乌席雪未等他说完便勒转马头,抬手示意官卫随她撤离。 却不料,远处马蹄声如密鼓急擂,自街角席卷而来。 “且慢!” 五镜司正三品官赵鉴锋拍马而至,勒马蹄音“嘚嘚”作响。一张古铜色国字脸配钢针般虬髯,黑中带棕的胡须根根粗壮。 乌席雪暗自皱眉,这死同僚又来添什么乱子。 她驻马:“赵大人,此间事我已了却,回去吧!” “本官见有人白日放烟花,恐旧庙着火,故带人前来查看。本官先寻至义诊堂,欲请‘热心的’邺城长公子襄助,寻不着——转念一想,季二公子必知乃兄所在,便‘请’他同来,灭灭各位的火气。” 赵鉴锋一抬手,身后官卫便押出一名孱弱公子,束一颗鸽血红宝石金冠,发丝散乱,面色愈发苍白如纸。 直接令季临渊与贺兰澈心头骤紧,齐齐惊呼: “二哥!” “临安!” 乌席雪阖目叹气,知道这下完了,她这蠢猪同僚既将季临安当筹码,今日无论如何,邺城都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那季临安被人架扯着,站了会儿便摇摇欲坠。他每咳嗽一声,对面两位兄弟就心肝颤动一下。 贺兰澈袖中机关已然捏紧,随时准备抢人。 “乌大人,让他放人!”贺兰澈冲乌席雪咆哮,纵是他再好脾气,此刻也是真的动怒:“我二哥哥素来体弱,有什么好歹,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不错。”季临渊气血翻涌,面上却强压怒意,咬字如刃:“五镜司诸位大人好手段,好卑鄙!晨间散播谣言,诋毁药王谷长乐神医、昭天楼公子与季某的清誉,摆明了要与三方为敌。方才当众构陷邺城,此刻更强绑吾弟。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休怪季某不留情面。” 长乐忽听见自己被攀扯进来,一懵,问道:“什么谣言?” 见她不知,立刻就有热心人去翻角落垃圾桶,很快就能捡出一张《震惊,邺城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递给她。 长乐皱着眉头看了两行:“这不是写他和辛夷师兄吗?” 早间大家都在传,她忙着施药,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流言并不放在心上。 贺兰澈耳尖发红,悄声支吾道:“起先我也以为是……不过,你勿要烦扰,这事我来解决。” 她速速再扫两眼,什么“月夜私会长公子”“芙蓉帐下藏偃师”“精壮勇猛”“三人成行”,眉间便染了几分愠怒。 长乐打断贺兰澈,冲那赵鉴锋凶道:“呸!拿人清白做文章,五镜司真是令人不耻。” 岂料长乐怒呛完后,就像要沸不沸的滚水,骤然冷却,她转头瞧了一眼季临渊,也不上当。 “你们打吧,我可不会管。” 再无下一步举动。 “堂主,本官冤枉啊。”赵鉴锋摆出一副真心又无辜的脸皮,在他那张狂脸上尤其突兀。 “这邺城公子佛口蛇心,许是贼喊捉贼也说不定,就是要离间药王谷与我朝官,好坐收渔利呢。” 赵鉴锋此时下了马,好言好气来拉拢长乐。 “不过,我以为堂主看了这些肮脏东西,会哭着躲起来避嫌。没想到却是这般宠辱不惊,当真让赵某钦佩!” “只要堂主说一声:今后药王谷与邺城割席,本官定奏旨请圣,竭力争取——无论邺城私下出过多少金银,都让户部补齐送上,如何?”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长乐与贺兰澈中间。 杨药师在身后,不动声色观察着,此刻便是看明白了,无论这两派之人怎么吵,始终都对药王谷持拉拢之意,各种恭维拍马的套话。 众人此时都等着长乐反应。 “赵大人算错了——”长乐笑得轻蔑,“您发稿前怎不问我会为何事而哭?” 赵鉴锋坚决声称:“本官不知情,没参与!真没参与!” “就是你!” “不是我!” “赵大人,鹤州城内皆知我是副堂主。邺城公子知道,太守大人知道,连程不思程大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让人发稿的时候,没人提醒你么?” 赵鉴锋突然哑口无言,转头怒瞪他身后之人。 长乐乘胜追击:“方才诈你,竟真认了?” 赵鉴锋依旧打定主意厚颜抵赖:“神医,本官同你保证,只要药王谷说一声,这些异城贼子散布的、毁姑娘清誉的臭纸烂卷,本官立马让它们全部消失。” 无耻之态,令乌席雪都在旁露出鄙夷。 长乐不想再与他纠缠:“有往来如何,没有往来又如何?你们背地里议论怎样,不议论又怎样?难道说嘴之人有了病,还能羞于找我来看吗。我只看病,懒得和你们扯闲篇。” 她撂下这一句话时,转身离去,衣袖还狠狠拂过季临渊。 “还打么?”长乐轻云纵凌空越步,想要拉上贺兰澈与辛夷师兄一并置身事外,贺兰澈却不肯动,只温柔而坚定地瞧了她一眼,示意让她放心。 她只得与辛夷坐到高台处,将手中纸页撕成一绺一绺的碎片,往那大胡子的脸上抛去:“赵大人,就凭这份纸的交情,将来你到药王谷看病,诊金打八折。” 悬飘飘的流言纸页如落英,未完全落下。 事已至此,赵鉴锋斜眼瞧着药王谷决意置身事外,也算个不好不坏的局面。 只是赵鉴锋仍然不肯放人。 要救季临安,必然要跟五镜司大打出手,此时没有如季临渊意料之中挑起民众助阵。 这一瞬间,季临渊有那么一丝犹豫,似在谋算利弊,握刀的手暂时悬在半空。 贺兰澈攒了一早上的怒气,望着远处二哥孱弱的病体,竟率先发招,让众人始料未及。 “谣言如病,治标不如治本——”贺兰澈袖中展出浑天枢,机甲小巧,数根银丝如游蛇射出,欲往赵鉴锋后颈拽去。 “先治治您的脑瘫!!!” * 树下有些康健的乞儿见状起哄:“我说今天怎么身上不疼了,看戏比吃药管用!” “杨药师,能开副治八卦瘾的方子吗?” 杨药师这两日早已经和病患混熟了,很有话聊,因此也凑去人堆中,跟着唠嗑。 “来这些日子,也太和平了吧,终于要打起来了。” 不知道何时从那些百姓堆中混进个写书的书生,此时也站在杨药师身边,嗑得津津有味。 “还以为他们搞权谋呢,差点都忘了我要写个武侠文。” 第42章 赵鉴锋方才为躲避那贺兰澈的出招,凌空一跃,险些摔倒。 “你们瞧见了,是邺城之人先动的手。晋国域内敢对本官不敬,今日我五镜司要奉旨拿人!” 然而赵鉴锋到底为三品照戒使,练的是刚猛劲道的铁拳掌法,内力深厚,那些银丝线未能缠上他。纵是此时赤手空拳,却也能隔空化出一道掌气以还击。 情急之下,赵鉴锋冲那隔岸观火的玉立身影发问道。 “乌席雪!你还等什么?你我同僚一场,不帮我?” 岂料乌席雪此刻面露嫌弃,恨不得装作不认识他,挥鞭催马,带着手下一半照戒使就要走。 方才连她都险些吃了暗亏,才知季临渊此人,比想象中要更阴险诡谲,三言两语便挑唆庙中乞丐的怨气。幸亏有这昭天楼三公子贺兰澈出面缓和,否则未必能善了。 今日局面本已对五镜司不利,谁料这赵鉴锋还来突然插手。 猪脑子!绑了人家弟弟作要挟,连贺兰澈都急眼翻脸,这下彻底玩砸,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临走前,乌席雪不忘朝他撂了一句:“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将来镜无妄问责赵大人时,我不开口便是了。” 这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那边她走得头也不回。 那想要走的人中,还有身高九尺的程不思,也不知他方才如何将人高马大的自己掩住,没有在叫骂之中露出存在感。 只见程不思犹犹豫豫地从另一颗树后钻出,蜷缩身子,佝偻骨背,冲自己打气:“虽说俺是拿的照傲门的工薪,却是被指派给乌大人轮岗的,眼下俺还算乌大人阵营,那她走了,俺走也不为过吧……” “程不思,滚回来。”可惜想要蒙混过关,却被赵鉴锋点名。 赵鉴锋咬牙切齿,却也无计,乌席雪这人素来软硬不吃,他有心理预期。 但药王谷女子油盐不进,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独自一人与贺兰澈相搏。 他掌风厚重,一道一道,卷起落叶枯枝重重砸在墙上。 昭天楼毕竟是晋国之大派,根纵颇深,他不想真伤了这公子,又使掌风往沉眉怒目的季临渊处发作,那人却只避招,不还击,不知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大哥,你莫要参战,便不算邺城出手。” 季临渊亦是有此意,招手示意身后精御卫莫要轻举妄动。只留一众金铠着急列阵,却不能上前护卫公子。 那边贺兰澈轻功卓绝,又是远程使动浑天枢之机关,占了上风。他没想那么多,只意在速速决战,尽快将这大胡子的照戒使打得毫无还击之力,好带兄长离开。 被掌风所扫之处,范围越来越大。 贺兰澈浅分神思,斜眼往周围扫去,辛夷忙着拦住旧庙中的病患医师不要探头,杨药师及几个胆大的好事之徒在远处树下看得乐呵。长乐则独自稳坐在庙门口的一座高梯之上,原是那晚修缮庙宇所用,应该坚实稳固,但最好有人扶一下,避免她不慎摔下…… 思及此,险些被一阵掌风呼到他脸上,却浅尝辄止,那大胡子又去追击季临渊。 本是五镜司与邺城的恩怨,再怎么也不至于扯到晋朝内盘根错节的昭天楼,因此赵鉴锋本无意与贺兰澈撕打,他只出了三成力。稍一有机会,便将那掌力对准季临渊。 剩余的五镜司官卫未得旨意,按捺不动,只压着孱弱的季临安往战局不波及之处退去。 一招一式出得越来越多,时间越拖越久, 赵鉴锋到底是用掌风,消耗气力,而贺兰澈袖中甲兵精巧,飞射一弯带有倒钩的铁链,往他的双肩双脚而去,意在钩陷衣襟,插进泥地,锢住人动弹不得。 “贺兰公子,本官无意与你交战,若再追击,本官要动真格的了。” 赵鉴锋怒意更甚,强震一身气,怒发冲冠,那面髯也似受真气波动,往上而浮。 “你将我二哥哥还回!朝我大哥哥磕三个响头,道一声歉!我便收手。” 贺兰澈向来心肠好,脾气好,人缘好,几乎不与人发生冲突,最多平日在自家府中与机关傀儡过招,今日动真格,下手是没轻重的。 他只当在用平日与偶人练习时的发招,却在赵鉴锋眼里是招招要他毙命的狠术。 此刻赵鉴锋也不得不急,冲那些身后的五镜司护卫大喝道:“留两个将人看好了,其余的还不过来帮忙?” 程不思又犹豫了,他当然想当羁押季临安的那个人,免得参战,却又怕当了这羁押邺城公子的首要干将,事后被清算。慌不及与远处观战的长乐一对视,露出心虚却礼貌的一笑。 许是他腰间铁链流星锤力道惊人,逃不开被长使点名出力。 “程不思!过来帮忙!” 长乐饶有趣味地瞧着他,表面积极响应,却又迈着慢腾腾的步子,卷入了赵鉴锋与贺兰澈“为旧庙街道打扫尘灰工作”之中。 看来程不思终究还是没有辞官,且乌大人今日言谈,意味着他也没有将自己被下毒之事托出,免去了长乐许多麻烦,是个好汉! 多了四五人相帮,局势显得混乱,尤其还有人浑水摸鱼。只能算拖住了贺兰澈的偃术,让赵鉴锋有了些精力分神,去追那季临渊。 既然已经搞砸了,到此局面,赵鉴锋打算干脆直接将这三人一并捉走,到时候都关押在提刑司,只要到了狱内……不怕审不出多的,只要倒出一条于晋国不利之罪,也算跟镜司有个交代。 既然闹大了,那就最好让陛下都知道。陛下只看结果,届时未必会降罪于他。 拿定主意,赵鉴锋出手也愈发狠辣。 只见季临渊仍是不参战,一身鹤氅于六处点位移来移去,虽不知何时从精御卫手中抽出一把长刀,眼中威意四射,手中却将刀托得稳稳的。 只劈剑气破掌风,变换身位避星锤。 “就你会来真的!” 贺兰澈意识到战局*胶着,见赵鉴锋使了猛力要去劈大哥,心急之下只能将一只机关匣拿出。 旋钮按动,匣盒一开,腾然召出两只银傀机关落地,贺兰澈再发银丝,牵丝引线,使出那幻形引路的轻功,凛空而越,阻断赵鉴锋往季临渊后背而去的屠肆狂掌。 银傀跟上,甲尖陷入泥地,其中一只腾然爆炸,“轰”地一声,吓得周围人都捂住了耳朵。 机关一炸,四方烟起,让人视线受阻,几乎所有参战之人都陷在短暂的混乱之中。 赵鉴锋凝神静听,只细数出贺兰澈移形换影约有五步,每一步扔一只傀形人影,难以锁定。 远处的机关匣又轰然巨响一声,剩余一只银傀已经绕到他身后,猛然见这傀儡,吓得他后背冷汗,谁料银傀手臂喷出一道火焰,温度极高,还在不停向前冲撞。 他反手便是一招弧形掌风猛劈,将银傀砍作两半。此时彻底急眼,也使出一身绝技,大喝一声,双拳一握,猛击大地,身边残兵弃木随手劫来,便往六个人形处甩去。 阵中之人皆已入迷烟雾中,看不太清。只有程不思凭身高优势,他的头还露在烟阵之上,能望到一些。 长乐在那高台上也不禁被吸引凝神,锚定程不思为点位,判断其余人的位置。 方才情势紧急,贺兰澈使出一招昭天楼木象门的机关阵法“千机变”,可惜时间不够,只招出两只银傀。又引动“十方一念”,一只银傀爆炸,另一只则要与他纸影形成法象,他亲入阵中为劈碎的银傀补位,准备幻出一阵“天罗刀气”,此击若中,应该能将赵鉴锋劈晕。 只见赵鉴锋一一击破五只人影,皆为纸片,还剩最后一只,那人袖风舞动,在烟阵中也是一片蓝意。 这回是正版贺兰澈! 他此时在准备牵丝,却是背对着赵鉴锋。 “折威!斩!”赵鉴锋大叫一声,中气十足,中二万分。 长乐看得真切,赵鉴锋之掌已经发出,他此时亦急眼,不再收敛掌力,那掌风便狠辣毒厉,似是满载此前所有怒意,不管是真人还是纸影,都要将这蓝衣劈个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长乐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心提到嗓子眼,一声来自十年前的惨叫哀嚎与此时此景重叠,未及多思,身子下意识地动了。 她从那高梯之上飘然而下,一招轻云纵来得忧急,袖中银针发得促狭。银针比她先到,准头很低,斜斜插入敌众脚下泥地里,只破开了一丝烟雾而已。 赵鉴锋那道苍劲猛力的战魂烈掌,眼看着就要拍到贺兰澈背心处。 她只觉得来不及了,没想那么多,直接往前一挡。 …… 谁料贺兰澈早有觉察,临时幻形引路,又牵一线银丝往庙门口闪去,刚好避开。 此身法,本就虚实相生,最妙处便在“留影惑敌”,直教人眼花缭乱,难分真假。 烟阵中的季临渊方才见那一掌似为夺命而来,而贺兰澈只留背影,也是当下顾不上许多,当下就移步劈刀而来,下意识想要用冷兵为三弟挡下几分。 季临渊比长乐快一些,岂料长乐突然入局,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这一掌打得狠极了,她的身子往前滑出老远,马上就要摔在地上,好像有人接住了她,顾不得是谁了。 反正她早因血晶煞这秘术,失了痛觉,此时只是胸口感到不快,像是压了一颗石头。 缓了一阵,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方才抽离的嘈杂又瞬间涌来,整个世界变得喧闹无比。 只见赵鉴锋震惊至极,一时未有动作。辛夷师兄张着嘴朝她扑过来。杨药师变了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时她还想着,寻常人中掌——应该是要感到肺腑被震碎的。 还是先装晕吧,回去再养伤…… 钝感仍在胸腔处徘徊,像在挤压心肺,控制不住,她呛出一口血,中掌后劲起来了,虚力也是真的。 紧要关头,她能想到的是师父说:血晶煞蛊毒之身,血比寻常人色深,干涸化为血晶,接触之人会致使血液凝结,器官衰竭而亡。 她不忘记用衣袖将血先兜住,不要漏出了,不要被查到了。 一滴,一滴,一大口,最好都染在她衣服上。 假意双眼迷蒙,足下虚软,松力往地上塌去。 阖目时,长乐想,好歹没让那人受伤,也算值了。 随眼望去,贺兰澈始料未及地站在旧庙门前,全然没了方才的机敏,愣愣立住。 他只看到明明坐在远处无虞的心上人,突然为大哥中了一掌——极其刚劲的绝命一掌。 她吐了血,她倒下去。 旋即贺兰澈发了狂,只剩嘴在一张一合,喉咙像被扼住了,只剩干涸的哀鸣,血红的灼烧从脖颈直冲脑门。 噙着一腔泪,不要命的朝她扑来。 【作者有话说】 注:偃师招式参考自我的老朋友《新倩女幽魂ol》,荷桃有改动 第43章 “你怎么样了?感觉还好吗?你不要离开我……” 贺兰澈挤开原本正搂住她的那身鹤氅,从大哥手中接过长乐。 慌乱中用了全力,谁也抢不过,接过人的瞬间却骤然放轻动作,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膝盖一软跪坐在地将她稳稳托住,泪水控制不住地一滴接一滴砸在长乐脸上。 “师兄,快救救她……” 贺兰澈只知道,以她的弱身之躯硬接这一掌,生还可能微乎其微,此刻早已慌了神智。见辛夷师兄同样扑来,像抓到一颗可以托付的救命稻草。 颤抖的手先轻轻抚过长乐冰凉的脸颊。他又颤颤的去抓紧稻草的衣袖,那稻草一样颤颤的。 辛夷立刻切脉探息,急得额头冒汗,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脉息、尚且、稳定。” 都松一口气,几人忙着将长乐抬到旧庙最近的内间,辟出一间静室施救。 既然药王谷首席大弟子都这么说,想来是靠得住的。 那边原本围观的吃瓜说书人率先定了神,对脸色苍白的杨药师丢下一句:“主角儿一般不会死的,希望她是……”便跟着一堆与此时无关的好事之徒散去了。 只是方才交战正酣,本与此事无关的长乐医师,为何偏偏在胜负关头闯入阵中? 她替人挡下那一掌,恰好护住的是季临渊,只因迷雾遮挡,外人看得不真切,大多以为神医是为他而挡。 大家都懵了,反应过来的吃瓜群众:《震惊,邺城长公子和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要出续集了。 季临渊更是震惊不已。他方才只顾躲招未及还手,贺兰澈已替他化解了好多回,于危急关头,他亦是来不及想太多,只知道这一招若不去拆解,阿澈定会受重伤。 谁料最后一瞬,长乐突然飘身而至,硬生生扛下了掌力。 此刻看着众人急慌慌抢救她,季临渊心中的困惑,从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变成了“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空穴来风的流言她却毫不在意?每次她决意拒绝贺兰澈时,自己都“恰好”在场?恰好听见? 甚至,连初次见面时的互呛,推他落水后的轻柔清创,乃至每一次争执,此刻都被他拿来回放脑补。 越想,便越觉得煞有其事。 呵,女人。 可惜阿澈对你万分痴情,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季长公子正要细细推演这位长乐神医为何会沦陷于他……因为权势、魅力还是别有所图时,却见那始作俑者赵鉴锋此时凶相尽灭,露出进退两难的神色。他便立刻找到机会,准备趁其不备,强抢回被绑的弟弟。 赵鉴锋心不在焉,无论他今日有何打算,此刻都是最坏最坏的局面。 无论他能否捉住邺城公子回宫交差,只要长乐神医死了——药王谷定会翻脸。 药王谷翻脸,那往后晋宫的大计恐难实行,便是他捉住十个邺城公子往外抖搂出一箩筐的军机,好像用处都不大了。 赵鉴锋心知肚明,只有一个办法能拯救自己,那就是…… 在这坏消息传回京陵之前,他亲自收复邺城! …… 此刻轮到他懊恼了,耷拉着头,双拳仍是相握之势,却半分力道也不敢有。 若是这消息传回镜司,镜无妄……一定会开除他的! 想到这里,他已顾不上身后那因绑缚押解下,要随时晕厥过去的异城公子,只盼着能钻进旧庙去看看长乐医师的伤势。 给她输内力也好,亲自跑二十趟腿找灵药也好,念咒把老药王复活,再让他为这女子起死回生也好,跟药王谷忏悔解释说不是故意也好,只待那边能消消气,给个弥补的机会。 他刚钻进旧庙,差一步就钻到晕厥神医身边。因知道自己那掌生力有多重,生怕听见她身边的人哭出声来说:“准备后事吧!” 那基本也要为他准备后事了。 这一分钟,赵鉴锋连陛下会用什么御砚台砸他脑袋都想好了。 正要凑近,却被红透双眼的贺兰澈怒瞪着,又被青着脸的杨药师拦住。涨红了脸的辛夷强撑着最后一分体面,冲他咆哮道:“赵大人,这会儿救治我师妹要紧,药王谷和你没撒子好讲的,你搞快些走哈,以后再说!” “跟这狂徒废话什么?” 贺兰澈在里间简陋的小床边,将长乐后心微微抬起,见她胸前衣襟已被血染得一片通红,颜色愈来愈深,与寻常血色不同,顿时慌了神,“赵鉴锋!你狠毒之至,是不是下了毒!你用的毒掌,才将……才将……” “恁胡说!”赵鉴锋此时倍感冤枉,急得又飙出家乡话,“俺发誓!俺绝对没有!不是俺下的毒!” “赵大人,你还是先出去吧。”杨药师摇头叹息着,动手往外撵他。 “赵大人好能耐啊。” 庙外,身着乌墨官袍的同僚去而复返,气喘吁吁。 乌席雪刚带人走到鹤州朱雀街的官衙门口,马都没来得及下,就听后面报信的人说比试结果:赵鉴锋把长乐医师给“拍碎了”。 哈哈,这结果比听见赵鉴锋当街斩杀季临渊还要离谱。 她说不清是怕还是急,路上一边驱马折返,一边顺手放了飞鸽——这事必须立刻通报镜司,半分耽误不得。 五镜司这下玩脱了:没找到邺城的麻烦,反倒在街头让民众都知道他们伤了药王谷的人。 药王谷虽是江湖门派,名望却在朝野有口皆碑,无论贫富尊卑,受过药王谷恩惠的人不计其数。大抵没人愿意与医师交恶,尤其老药王门下——某种程度上,药王谷是罹患恶疾之人的最后指望。 祖父总对她提起:老药王当年两度拒绝陛下赐官,性子最是刚直。 依药王谷的脾性,这回怕是没法善了。 总之,单靠她与赵鉴锋绝对摆不平,就看新药王能怒到什么地步了。 乌席雪与赵鉴锋一同立在病房门口,同样被拦着不准探视。 “请各位神医息怒,路上我已传信镜司,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刚好,我立马就要写信禀报师父,想来他老人家定会亲自出谷哈。我这个师妹将来要继承师门衣钵的,多谢各位大人今天的帮忙!” 辛夷堂主极少如此强硬,前几日去府衙要人时都还是好声好气的。 他们把一个温柔的川渝人惹毛了。 “堂主勿恼,我……”乌席雪抢先开口,抢了赵鉴锋本想说的话,语气诚恳却句句撇清关系,惹得赵鉴锋更不快了,“听说赵大人闯下此祸,我亦痛心担心,想瞧瞧神医伤势如何,或许输送真气,还能保她在药王来前护住心脉。” 听及此,长乐沉阖的眉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她掌心正被贺兰澈握着,便用大拇指轻轻勾了勾,贺兰澈立刻喊出声:“辛夷师兄!” 辛夷闻声过来切脉,借着角度遮挡住旁人视线,长乐用无名指在他手背轻轻按了一下。辛夷瞬间懂了,当即回绝:“不消了哈!药王谷跟五镜司没求得啥子好讲的,就算有话,也麻烦镜大人直接跟我师父谈嘛!” “都说了好多回了哈!”他提高声音,“不管是药王谷选药,还是我师妹静养,各位大人虽说当大官,未必听不懂人话迈?最后一回,麻烦回吧!再紧到扯皮,莫怪我当面决人了哈!” 见乌、赵二人仍堵在门口,辛夷气沉丹田,声如洪钟:“日嘛——展一哈嘛!” 见他说到这份上,二人只好悻悻离开。 刚要迈过门槛,却见程不思缩在窗边探头探脑。赵鉴锋一腔火气无处泄,抬脚就想踢他:“你不好好当值,来这儿凑什么热闹?滚滚滚!” 奈何乌席雪白了他一眼,替那大高个拦下这记窝心脚:“怎么,赵大人还想逞逞最后的官威?” “今日之祸,乌大人就没份?同僚三载,只知你宁折不屈,倒不知你见风使舵的本事已炉火纯青!哼!” “二位大人莫争了。”程不思是来报信的,“方才季临渊已经将人劫走了。” 乌席雪掸掸身上的灰,将那身因策马疾驰沾了尘的缎袍重新掸得一尘不染。 “什么叫劫,赵大人先抓人后补票的票都没了,怎能算劫?那季二公子如今是病人贵客,赵大人心地善良,怕他错过今日好戏特意请来,如今好生生交回季长公子,没出差池便算好的,否则还得多记一功呢!” 提起邺城,她也一肚子火。这趟浑水本是为拦邺城与药王谷密交而起,原是无计可施的中策,此刻已沦为下策,只能认栽。 “回去!”二人同时甩袖,谁也不理谁。程不思跟在后面,路过病房门口时,忍不住往里张望。 见是他,贺兰澈的态度没有那么差,大概是因曾在晋江汤泉同浴,有过搓澡的交情,他既没看程不思,也没撵他,不像对其他五镜司的人那般充满敌意。 他只顾紧紧攥着长乐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她的魂魄就飞走了。 辛夷也没赶程不思,反倒让他生出些胆子。 “神医,她还好么?” 当日他遭人下毒,是长乐及时救了他。治好了他的奇毒,还让他胃口大开! 关心他,陪他聊天,缓解他闯祸后的慌乱,甚至教了回京后的应对说辞,否则绝不是被长官踢一脚那么简单。 见那日花容月貌的人此刻死气沉沉地躺在木架床上,生死难料,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辛夷疲烦地点了点头。程不思不知自己能做什么,望了望左右,什么也帮不了。 竟抢过一盆黄衣医助刚要端来的水盆,放到房门口,这大概让他好受些。 他嘴笨,也说不出更多话,只朝着那破窗内丢了一句:“神医妹砸!你一定要坚强!” 听得装昏的长乐险些嘴一抽。 【作者有话说】 镜大人与药王正赶往战场—— 第44章 《男德经》——晋朝礼部男德司编撰 本经宜传晋国域内君子悉遵,引入书院选修,不做强求 尙县主、郡主、公主之驸马,需过考《男德九品中正试》 序曰: 古有女德之约劝妇,今制九诫之经诫男。 夫男德者,立身之本也。国法为纲,礼仪为常,以德义为先。 常念男德经,时刻自省,践行不辍,必成德馨,家门荣耀,福泽绵延。 正男子之范,言出有信,尊持敬妻,家门昌隆,方天下正位。 一章男德总纲 未婚则守身如玉,坚修男德方得善佑。 已婚则恪守夫道,常伺妻身扫榻烹羹。 一不该与异性单独相处易失身不洁,二不该惹是生非戏言语轻浮不稳重。 三不该私藏银两夜不归家留恋戏楼。四不该酣烟酗酒食蒜韭葱椿入寝房。 二章男德修身篇 仪容: 容止须端正,晨起理衣冠。 衣常熏兰麝,发需抹蜂膏。 体态: 行路昂首挺胸,坐则端然如松。 不可虎背熊腰,有碍闺阁雅兴。 德行: 语不妄出,言必守信。 不耽逸乐,不耻下问。 三章齐家篇 岳父咳痰,捧盂疾趋; 岳母打牌,喂牌三巡。 主内主外,无分贵贱; 家务共担,教养同责。 同哺亲生儿,非妻一人职。 夜啼三更起,温乳试七回。 不推诿于妻,不托辞于忙。 四章娶婚篇 纳妻正室,纳礼需足金; 妻添新衣,裁剪亲执尺。 既结发为夫妻,当心无旁骛,不可见野花便起轻浮之意。 世间女子皆各有芳华,既择一人,要守白首之约,共担岁月甘苦。 若朝三暮四,如薄情蝶,随意采花逐香,必遭人耻笑唾弃,此为失德大过也。 男子婚服制约参考:头婚绣鸳鸯,二婚绣鹌鹑,三婚以上绣田螺。 男子未婚应束发,留马尾。已婚应束发加冠篦齐,一眼标识,免致误解。 五章戒律篇 【本章尙公主者必遵之,其余人勉之】 九诫: 一不可私藏银两(鞋底夹层亦属重罪) 二不可直视公主过三瞬(公主要求除外) 三不可与连襟攀比腰围(公主要求除外) 四不可私练肌肢(公主要求除外) 五不可擅议朝政(公主要求除外) 六不可私会旧友(闲居必告,交游必禀) 七不可擅穿绸裤(按侍寝次数解锁布料等级) 八不可心系他色(敦伦有时,须遵公主月令) 九不可老迈失宠(须遵公主养颜训令) 【附男德司条例】 一、晋国户籍者持“良民证”通行九州,男子证加印白色“洁”标,以供妇女辨别。 若男子行止不端,当黜其籍内男德洁标之旌,永无尚公主、郡主、县主之资 二、已婚者,若有婚后行止纠纷,鼓励正妻至户籍地官衙司投诉。 【轻微不端】 一、言语轻浮未及肌肤之亲 罚钱五百文缴入男德司,按次数计。五次以上加倍,十次以上加四倍。 二、肌肤之亲未及私相授受 罚钱一千文缴入男德司,按次数计。五次以上加倍,十次以上加四倍。 若女子非自愿,则追加男子杖刑十下。 【中度不端未婚者】 与女子私相授受被主动举发 罚银五十两缴入男德司,黜“洁”标至婚前,永无尚公主、郡主、县主之资,成婚时须呈告女方家族知悉。 【中度不端已婚者】 与女子私相授受致其身体受损,或蓄养外宅 罚银百两缴入男德司,赔偿女方家族;三年内禁应科举;服劳役三个月,杖刑五十。 【严重不端】 强占/诱拐民女、宗室女、未及笄女子 罚没家产半数;永削“洁”标;流放边戍;终身课以重税;家族连坐(父兄罚俸半年),杖刑八十。 【作者有话说】 设定: 前朝压迫女德重,因设男德经平衡。 男德经在晋国推行不过50年,世家高门会让家族中加冠男子遵照奉行。 晋国朝堂将《男德经》编入书院作为选修内容,尚县主、郡主、公主的驸马,需通过《男德九品中正试》的考核。 晋国提倡女子平权,可为官及自主就业,有正常合离权。 因《男德经》立足教化,并非一味打压,令反对者哑口无言。遵守男德美德能获表彰、赢得好名声,促使不少人前仆后继地宣称自己“有男德”。不得不说,《男德经》的推行让晋国女子地位大幅提高,但凡涉及男女交往之事,不再只指摘女子“不守妇道”。 当然,有人对这一变革进行反对和破坏——前路迢迢,不停整改。 (注:给男德经内容留了‘糟粕’,为了案子服务) 本文是古言小说,并非纯血女尊。本书是改变糟粕的进行时,而非整改后的结果。 [猫爪]本经最开始的脑洞在于: 男女两情相悦时,总是女方被骂不检点,仅此而已。 看清白口号看累了,遂构造一个不需要女子自证的世界,男子自觉以“学会尊重”为荣。 若立足《男德经》正文会发现它本身的出发点不在对立,而在劝诫和化解。 或许可以改为《好丈夫标准》《好男人是如何炼成的》 厌恶霸凌本身。本文并非使屠龙者终成恶龙。 本文核心立意在于:人性五毒,因果报应。家人之爱,尊重与坦诚。 《男德》与《追妻十八式》都只是为立意设置的一个手段,并非核心。 [抱抱] 【要不要设定更激烈一些,但研究过外部世界发现,作者正尝试建立一个互相尊重的国度,而不是不想活了,还没有当靶子的能力,除非你们答应保护我】 [好运莲莲] 本《男德经》参考自历代女德经典,女诫女训相关儒家名篇。作者文采力量有限,作番外放在此处,原句欢迎任何用途的引用、扩充(符合版权规定的条件下) [好运莲莲] 依旧有局限性,因此会不停发展整改自己,本书也因很多小读者参与共建,才变得美好温柔的,感恩她们[红心] 祝愿萌芽的小苗苗长成大树!未来有觉醒意识的作品开花结果,越来越繁盛。 【化冰】小白和澈子哥的暧昧期 第45章 人差不多都打发走了,屋内只剩下辛夷、杨药师与贺兰澈,长乐仍昏睡着。 因旧庙条件简陋,辛夷嘱咐贺兰澈:尽量将长乐后心抬起来,让她靠着墙呈弧度躺着,别完全放平,免得呛血。 他心里清楚,师妹体质特殊,此刻虽醒着却毫无痛觉,这反而更危险。 当即辛夷引来一只信鸽,将信封装进信筒。鸽子展翅飞远后,他才想起长乐之前的嘱托,不禁叹道:“若是能借季长公子的信鸽一用就好了,我见他发信,两日不到就有回复。可惜药王谷的鸽子再快也要四五日。” “兄长家的鸽子是特训过的,只认固定往返线路,借来飞去药王谷,恐怕不认路。”贺兰澈垂眸看着怀中的人,轻声问,“师兄,你老实告诉我,长乐还有救吗……” 辛夷不好说得太直白,只道:“师父来了就不必担心了,只盼他能来得越快越好!” “可惜我昭天楼木象门的传信木鸟还没研制出长路航递……” “哎哎哎——”杨药师干站一旁,吹胡子瞪小眼,“我和你们家小药王可是同排齿序的,有师叔在这儿,你还不放心?” 他假意不服气,仰着脖子瞪辛夷,因比辛夷矮了许多,这姿势显得格外滑稽。 辛夷很小就进药王谷拜师,杨药师还记得他那时还是个秀气净雅的奶娃娃,像个小姑娘。 后来药王要委他重任,他便有意锻炼自己,学着粗糙阳刚、老成持重,好符合大家心中“首席大弟子”的模样。只有在杨师叔面前,他才偶尔露出幼稚本色,肆无忌惮得像个孩子,因此杨药师总爱逗他。 可此刻,辛夷的臭脸不仅摆给外人看,连杨药师都没幸免。 “师叔,这会儿没有外人了——你老实说,方才叫阵时,那乌大人怎么知道邺城比晋宫多拿一成义诊金来援助我们?” 杨药师顿时心虚,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双手藏在袖拢里打绞:“唔,这个嘛……我是你师叔!什么叫‘老实告诉你’?你审犯人呢?” “师叔,你向来聒——爱说笑,方才对峙,你腔都不开,明明是老熟人,却不肯和她们对视。” “没有!哪有!五镜司就是吃这碗饭的,什么查、查不出来?说不定是那大高个儿说的,凭什么冤枉我!” “师叔,一定是你,你一紧张就结巴。那晚你给师父送信,肯定也给五镜司送了信。” 听及此,长乐沉阖的美目微动,贺兰澈也是一惊,都默默叹了一声怪不得。五镜司不会毫无证据就连夜从京师赶来,原来今日的风波竟是因杨药师而起。 只是贺兰澈留意到辛夷师兄说“这里没有外人”,他们谈话竟默认不避讳自己,心里悄悄浮出一丝开心。 见辛夷步步紧逼,杨药师糊弄不过,只好喟叹一声:“哎!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药王谷的百年大计。” “你们师父久在五台山老林里当‘野人’,虽说是新药王,名声哪有当年祖师爷在世时管用?” “你们不知这两年风向不对,不信问问贺兰公子,在邺城是否也有感受?早年晋邺通商还算繁荣,今年初已有意撕毁两条合约,未来恐怕更难——对了,贺兰澈你个晋国人,还是尽快回来吧!” 杨药师说话爱东拉西扯,见两人没接话,才重新严肃起来。 “你们祖师爷、我的老师父,一辈子钻研医术、治病救人、带徒受业,没一件不尽心。当年陛下诏他入朝,他嫌高官世故束缚心性,影响济世纯心——药王谷不涉党争,是靠一条条人命才攒下今日声名,可你们也要知道,谁才是头上那片天!” “你怪师叔给五镜司‘告密’是吧?好好好!我认了,就是我!就算你大师伯、三师伯活过来,也能理解我!我们做徒弟的,不管师父将家业交给谁,都要帮着盯着!我不怕你们说!总之,你们师父近些年太怪异,钻研的东西根本不着调。改日见了他,我就是不要脸也要吵一架,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收邺城那么多钱!” 杨药师说着,白圆萝卜的脸都涨成了红萝卜,想来是真动了感情。 “本来我也是半个脖子入土的死老头了,怕什么!师父啊——你等等我,药王谷没了,再过几年,逸风就来找您。” 杨药师走到门后窗边,踮着脚伸头望向外头的云霞,偷偷抹了几把眼泪。 辛夷自感话说重了,正要去安慰他,门又被推开了,站在门后的杨药师险些被门给甩了脸。 “呀——师叔,你站这儿做什么?” 是芜华师姐来了,她推门向来用力,众人早习惯了。她手里拿着一套干净衣物,挥手撵人:“我要为师妹换衣裳,你们都出去等着。” 这事大男人确实帮不上忙,只好都退到室外。长乐有些紧张:一来怕芜华沾到她的血中毒,二来怕师姐发现她醒着——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掌伤,正常人不死也要疼晕七八天的。 好在芜华只是小心地将她身上的血衣一层层剥下,拎着系带丢进木盆,并未直接接触伤口。 师姐帮她简单擦了一下身子,又翻过她的背,看见背心一块红掌印触目惊心,已经红得开始发青,微微叹了口气,轻轻给她合拢衣服,沾来用温热水帮她擦了擦脖子、额头的汗湿处,只有爱干净的女子才知道这些地方带汗而眠,会难受不踏实。 知道她改过妆,擦的时候特意绕开了眉眼与两颌。 最后替她将手指缝一根一根擦净,以为她听不见自己说话,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责怪:“我见那贺兰公子确实是着急你得很,这一掌倒像是把他心拍碎了,可见不只是图你美色……你还是别死吧,不然他要活不成了。你呀,你呀,但愿你这回能识些好歹,不要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到处践踏别人的心意。” 师姐甚至趁人之危,往她腮上掐了一把,像为解多年来攒下的气。 长乐:“……” 芜华出去时,只顾倒水,忘记带木盆中的血衣。再进来的人里只剩辛夷与贺兰澈,长乐想处置血衣,却不好睁眼。 幸而他们商量出结果来:旧庙不便,决定先将长乐带回义诊堂养伤。药王到前,由辛夷在义诊堂照料她;杨药师与芜华则留在旧庙救治伤患,尽量遏制痘疫扩散。 她与辛夷的默契向来无需多言,辛夷找了块光洁的隔水料子,将血衣仔细包好,俯身到她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既然你拼死也要护住这些血,我先替你收着。” 有了这句话,长乐便能彻底无后顾之忧地装晕了。 * 闭眼的日子里,她迷迷糊糊间真睡了过去,只记得些零碎片段: 比如回义诊堂的路上,为防摔着她,贺兰澈抢着用公主抱将她送上马车。穿过人群时,她紧闭着眼,却听见周遭细碎的“哎哟”“这也太不守男德”的调笑声。 比如被抱进义诊堂住处时,一推开门,满屋玲珑琉璃灯骤然亮起,晃得众人都惊呆了! 贺兰澈见大家投来“又是你小子吧”的眼神,抱着她的身子猛然一僵,忍不住“唔”地倒吸一口凉气,耳根红透。 比如辛夷说近期人手不足,贺兰澈立刻自告奋勇,说自己有多年照顾“残疾兄长”的经验,懂些护理常识,执意要守着她。 因房间整日开窗透气,且没人敢乱嚼舌根,倒也没生出什么流言。只是每日净身时,会换黄衣小师妹来替她擦洗,周到又妥帖。 比如辛夷嘱咐要尽量垫高她的头肩,贺兰澈竟找来了十几种枕垫,一遍遍测试哪种最舒服,两人不厌其烦地将她搬来挪去。 比如季长公子和季二公子前来探望她,以为她昏迷听不见,说话声毫无顾忌,三人凑在一起痛骂镜司,吵得她烦死了。 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只剩贺兰澈一人时,他总对着她喃喃自语。 一会儿:“你终于不能赶我走了!能这样陪着你,是我这些日子梦寐以求的事……” 一会儿又对着天祷告:“让她平安醒来吧,就算醒了不理我、撵我,只要她平安,我都愿意。” 甚至还说一些疯话: “你不用改变自己,我来慢慢适应你。” “可是,我只想和你聊天怎么办?” “躺累了吗?辛苦的话,就眨眨眼。” 他总怕她突然断气,隔一会儿就来探她鼻息,她嗅觉敏锐,总能闻到他指尖袖口淡淡的木檀香味。 甚至趁没人时,他会好奇地在她腕脉上按半天,嘀嘀咕咕:“医师到底是怎么靠脉象判断病情的?到底有何区别?” 不过贺兰澈向来恪守礼节,从不会趁她睡着有什么非法举动,她好几次偷偷抬眼,都见他累极*了打盹,却不肯靠在床边,只在窗台搭了张小椅子,裹着小被子面朝窗外趴着睡。 可他睡不踏实,过一两个时辰就要来探探她死了没。 害得她好几次都想坐起来问一句“你有完没完”。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长乐估摸着,常人受这么重的伤,晕个五六日也该醒了,便打算挑个合适的时机睁眼。 只是沉眠中,她还是会梦魇。那些梦虽压抑,却不似从前那般恐怖,大约是因为身边总有他的动静,让她莫名安心。 直到一个清晨,梦境不知从何处接续,竟生出一场史无前例——比她十年前、七年前、五年前的最可怖噩梦还要无助的梦。 【作者有话说】 被投诉后,都让我多写日常。 好的,其实每一卷画风都会随着剧情有些差别。 本卷是温柔缱绻的,小白冰山塌陷之路。 下一章澈子哥的小福利[撒花] 第46章 这段噩梦,起先并不凶恶,没有五毒蛇虫,也没有人追杀。 她好像梦见了父亲,只是比较冷漠,好像多年未见,疏离许多。有一大堆话要和父亲讲,父亲却不停脚,四处奔走,她说话,父亲不搭理,与他走到一座小茅草屋面前,父亲突然回头,像变了个人,梳着那仇家的鸟人发型,面如僵尸般阴邪。 她再要走,走不动,双脚像被定住。她捡起身边所有能拿的东西,朝父亲扔去,都砸不中,被抛回来反砸着她。渐渐的,父亲面容愈发乌青,浮出黑紫色,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像是要掐她,又像是要绕开她。 在父亲向她而来这一段路,就已经开始啜泣,大口大口喘气。 以往梦到毒蛇恶虫,邪祟仇敌,是满腔恨意。梦到父亲,却只能一口一口“爹爹”的唤着,只希望他别这样。在左右顾盼求助的梦里,最后竟想叫贺兰澈的名字。 直至父亲要掐上她,躯体一僵,捂着自己脖子醒来,逐渐想起她现在叫长乐——长乐近日正沉迷装晕。 一身冷汗,四周无人,只剩白昼下还明亮不熄的成片琉璃灯。多日休眠并未让人神清气爽,此时赫然直坐,还留了半条魂在梦中和父亲周旋,双目怔怔。 正巧,贺兰澈抱着一把藤丝进屋,也不知想做什么,见到她竟然坐起来了,还在哭喘,便立刻将藤一抛,跑向她。 那身淡蓝色的衣袍过来扶住她,散着丝缕松香,顿时安心,不自禁扑到他怀里,环手紧搂,眼泪都蹭在他腰上。 “你醒了!” 贺兰澈亦是激动难耐,这会儿只觉得气血上涌,手心潮汗,身上发软,微微俯身回搂她,好像两个久别之人重逢倚偎,又好像大狗狗安抚一只躲在怀里的小兔子。 晨阳朝霞透窗,将怀拥剪影投在地上,十分亲密。 片刻后,她醒了神松了手,他亦觉得不好非礼,只好同时分开。 就这一相拥,贺兰澈腾地烧红了脸,这很不符合当朝世家高门要为家中弱冠之年男子选修的《男德经》所言,于是默默念颂以清心中杂念: “未婚则守身如玉,坚修男德方得善佑……一不可与异性单独相处易失身不洁,二不可惹是生非调戏言轻浮不稳重。三不可……” 可惜没什么用,他一边默背,一边将提亲纳定请期迎婚的流程都想清楚了。忽而觉得应该尽早写封信给父亲母亲禀明近期打算。 “……” 随着长乐惧意逐渐消散,神思回归主位,她也像湖水一点一点冰冻,变回了独立又冷性的样子,变回了他熟悉的高山雪。 “你这是要做什么?” 长乐看向他扔在地上的藤条,才浣洗过,还残留了一些湿味。 没回复。贺兰澈还沉浸在方才的逾矩之中,见他耳尖微红,神思飘飘,咬着下唇轻轻笑,长乐便猜他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 长乐给自己找理由:方才是面对救命稻草时的下意识反应,若辛夷师兄芜华师姐杨师叔乌大人站在面前,她可能也会突然扑过去的,从躲避求援心态来看,抱一下人跟抱一下树桩,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想清楚了,清清嗓,又开口道:“我……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还作数,你我是有界限的,我是医师,你是病人家属。” 只是此话一出,他站在床边,她坐在床上,远处铜盆温水、药包草汤都好像不认可。 唉……算了,越描越黑。 贺兰澈也醒了过来,忙忙认可:“对,你说得对。你此时感觉身体怎么样?我去请辛夷师兄。” 她迷糊了好几日,大抵是因血晶煞这蛊毒的缘故,她的身子在一段段熟睡中速愈,能感到背心钝感,起先像是在挤压心肺,而后往脖颈儿处游走,再到后几日,背心脖颈都轻松了,钝感又到头皮——本是一直松着发髻,却像时刻紧绷着。 此刻,她假意在自己腕脉上按了下,并未按满听脉应足够的时间,便仓惶说道:“不必惊动他,我……咳咳咳咳咳,我自己便能看外伤。” 见贺兰澈狐疑的眼神,她深喘一口气,又躺了下去,靠住背枕,假装很晕,“忽然又觉得不太好,可能,还要再躺些日子。贺兰澈,你帮我倒水……” 贺兰澈忙着心疼,转身添水,一边用热水烫冷杯,往花草中泼去,一边碎碎念:“你真是命大,师兄说,你天生背胛骨比常人厚重些,万幸那掌没有伤中你肺腑。” 长乐心想,辛夷师兄为了找合理解释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但愿师父早些到,这样才可尽快瞒得过去。 贺兰澈将水递过去,见她可以自行吞咽,才放心了。 “这几天,你昏迷着,辛夷师兄每天会熬一碗药汤,所幸你还算听话,那些药汤慢慢沿着唇口喂,你都吞下去了,也没呛着,想是因此才好得快。” 长乐又心想,可不是吗,要装晕,还要恰到好处配合吞药,也是要花些功夫的。 “哎呀!等我。”贺兰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疾如风般冲出去,没过半刻钟,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又回来。 一碗山药红枣粥,贺兰澈用勺子沿着碗壁搅动,热气儿们正小心地蒸空。 “你睡了这么多天,应当饿了。不过才苏醒的病人脾胃虚弱,最好先喝些粥,来,不烫了,啊——” 朴素的木勺盛起块白玉似的山药,不薄不稠裹着米汤。 他想喂她。 他双眼中倒映着她的呆滞。 到底谁是医师?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一笑,“以前我娘生病的时候,我爹就是这样照顾她的。所以我也学会了……” 谁问他这些了。 贺兰澈轻咬下唇,重新答卷:“二哥哥近些年犯病,王上不放心别的侍婢,换得很勤,他昏了又醒,多是我在照顾的。我知道你们昏厥久了的人,醒来要口苦,你先喝些粥,我还备了一些竹叶汤,待会儿漱漱口会很清爽。” 长乐盯着那碗粥,以这细腻程度,大概不是饭堂大锅能熬出来的,一定是隔壁在煨火养病人,被贺兰澈蹭来的。 她将这碗粥接过,并没有打算让他喂。 贺兰澈瞧她也不怕烫着,速速喝下一大口,这人秀美得像月宫天仙,吃饭却狼吞虎咽。山药在她口中嚼了三嚼,鼓鼓地将她两腮撑成一团,在他眼里更化成月宫小兔子。 小兔子喝光了粥又将碗递给他,“你兄长眩晕咳喘,胸腹灼热,我将他之前药方的温补换成清热,这山药红枣虽然益气,但还是太滋补了。尽量让他少喝。” “二哥哥也没喝这个,是我……嗯,是辛夷师兄嘱咐我,说你指不定哪天就醒了,时时预备一些粥,比如山药红枣适合体质虚弱的,补气血。还让我掺些小米,这样味儿更甜,免得你口苦。” 长乐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会咬下嘴唇,摸耳朵,说话变得慢,交代一大堆无人在意的解释。 辛夷师兄知道她没有味觉,才不会叫他熬山药红枣粥,还怕她苦。 曾为测试她味觉究竟消失到什么程度,辛夷师兄还特意和师父煮渝州热锅,特辣特麻的那种。最后她吃得面不改色,师兄和师父拉两天肚子。 不过这是好意,长乐心领了。她又想撵他出去,那句“我可以自理了,你就回去吧,别总呆在这儿,对大家都好”浮在她牙关,就是说不出来。总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软的,话说出来会变硬似的。 贺兰澈见她没有忽冷忽热,此刻正是得意忘形,什么医师和病人家属的边界线,全都抛在脑后——不让他待在她身边,难受,能挨几时算几时。 他这才收拾起那一大堆被抛弃的藤条,就坐在离她床不算远的床下,开始梳理。 方才长乐就问了他一遍,抱着这堆藤条要做什么,此时不好意思再问,不过依此人呆性,不问他,憋不住会自己说的。 “给你编凉簟。” 只见他先拿起三条干藤起篾,再以六条穿插,十指如飞,灵活万分。 “之前你昏着,辛夷师兄说你发热低烧排汗,怕你热得难受,就说要将你的褥子换成簟子。” “买一张便是了,何必自己做。” 贺兰澈笑笑,手中编打动作却不停,“我……和辛夷师兄去瞧了一圈,西市铺子都只有竹编簟子,那个材质太粗糙,睡觉怕是要夹头发,他说,不如用藤的,虽不是最凉快的,但是柔软。况且现在早春,也用不上冰丝的。” “你不必总栽赃辛夷师兄。” 长乐隐隐似有笑意,他却不知为什么。 手里编得很快,至少初模底子打好了,后面只顾照着编,不用再动脑子,他编到一半,向长乐征询意见。 “长乐医师?” 叫长乐太冰冷,叫乐儿她不愿意,他赌气一样唤了声她的职称,按照她之前的要求,倒惹得她又是一愣。 “我能过来再量量你的床围吗?” 长乐想起自己在扮演一个虚弱垂危的病人,也不好太过强硬,将死之人的心态应该是——爱咋地咋地吧。 于是她同意了。抓着小薄被,往里面挪动了一些,露出床沿。 贺兰澈伸手隔空大致比划了下,就确定:“床宽五尺,长八尺五寸,标准的。” “你瞧一眼就能知道尺寸?” 他听见她问了,不禁得意起来,左眉一挑,露出少年的骄矜与自豪,“那自然,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床1.2米×2米,架空魏晋尺寸。 第47章 床围量好了,贺兰澈知礼地回到窗桌旁,继续缠绕已编出两寸的藤席。 长乐有些好奇,便撑着腮看他如何编织。 那修长的手指停不下来,嘴也停不下来,发现她在看,索性讲解道:“市面上卖的竹编藤簟编法简单,斜纹或一挑一的比较常见。我选的藤软,就用‘三角孔法’来编,这样要快些,能让你今晚就用上。” 贺兰澈手中总共抓了九根藤,根根都梳理清楚不迷路,一根穿过起始藤的下方,然后从右边绕到上方,再从左下方穿出,换一根,如此反复,动作一气呵成。每个交叉处用力拉紧,确保不留缝隙。 “不急。” 其实用或不用都行,长乐对温度早已感知不强了,他又是瞎忙活一场。 不过她偷偷嗅嗅自己的衣领,这几日发汗多,幸好衣物每天都换,衣角皂叶香味还在,床褥确实换了席子会更透气些。 捂出气味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 她难得给出肯定:“这藤席麻烦,多谢你费心了。” 被感激的贺兰澈突然一愣。没有被拒绝,还收了好话,心情被振奋,手中拉结就更快了。 “不算麻烦,这手艺算是我昭天楼木象门之技,最基础最入门那一类而已。有一年,我娘喊热,我爹就去二叔那学了来,他看了看技法,初次编就编得不错,可见不算很难。” “要说麻烦,你知道象牙玉簟吗?” 偏头用余光瞧瞧打量着她,晨间光影正透在她脸上,侧躺着,手轻轻托着半张脸,双眸微阖。琼颌线成了光与影的分割,泛出一道玉弧。袖角微微滑落,露出小腕如羊脂玉般细腻,能看见那只她常戴的银铃。再接着看下去就是腰肢了。 “不知道,象牙怎么做席簟……”长乐嗓音淡淡的,带上几分慵懒。 她闭眼没发现,他却为自己的这一眼而羞赧,回过神又觉得耳根在发烫。 “象牙……”他声有些颤,深呼吸,“先锯成板片,再制成长条,劈成极薄极细的篾条,然后要磨平,抛光,再用各种法子编成席簟,最后用丝绸来包边。象牙制成的整张玉簟只和四张宣纸一般厚,轻得比竹簟、藤席都更易收卷。” “且象牙簟子丝滑冰凉,平整光洁,润如玉色……” 那种玉色就像她的手臂一样——该死,脑子里全是她的玉腕。 “象牙这么硬,如何能做成篾条?” 长乐有一搭没一搭地接道。 “是啊……故而说是麻烦在制象牙上,需要先用冰蚀酸水软化才能成篾。可惜一只象牙未必能成几条篾,多数都耗损了。这席簟我也不曾见过,只听说当年太爷爷为北魏后主制过一次,不知他们从哪里打了三十多根象牙送来昭天楼,我家太爷爷觉得残忍,以后就不肯再制了。宫里这些年也来昭天楼定过,只听说他们试着用牛角替代,始终比不上象牙玉簟那般华美。” “贵人好奢,大抵如此。以稀世象牙,施繁复工艺,制寻常之物。”长乐缓缓道。 “你想要吗?你若想要……” 贺兰澈没说完的后半句是,我愿为你也制一张。 她在他心中,该配上世上所有珍宝,但他又怕她答应,象牙玉簟有些残忍。 一时之间,这话就有点难问。 “我不要。象牙还是该在象身上,才是最美的,”长乐抬眼,“何况你做的藤席就很好了。” 她见到贺兰澈的耳尖又红透了,这人动不动就这样。 夸一句,他就能红好一会儿不接话,手中动作加快,神情亢奋。 谁知道他心中窃喜之事:长乐从鬼门关醒来,好似中邪了,今天夸他两回。 “贺兰澈。” “嗯……” “你再给我讲讲最近的事吧。” 也不怪长乐今日话多,实在是装晕好几天。虽然平时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却都不得不跟病人交代一堆话,这几日只能听,不能说,别人在耳畔喃喃叨叨,她也不能回复,真憋够了。 “最近?” 最近就是在照顾她,其实也不算照顾——毕竟药是辛夷师兄喂的,换衣裳擦身子是黄裳女医弄的。 他除了忧心摧肝怕她死了,就是当个守门通传的护卫。顺便做做手工,打发焦虑。 比如他见辛夷师兄的捣药石杵用太久了,石头还长得丑——若要配上长乐的手,应该用玉杵合适。 比如辛夷师兄的背挂药箱,磨旧了,里面的分隔他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还有更好的收纳法,这样的箱子外出采药装不了什么东西,还很沉,不够方便——长乐万万值得更好的。应该给她造一个坚固又美观的小药箱,用胡桃木吧,细腻有质感,带些香味。香樟木也不错,光滑能防虫,还轻巧。 只不过要做这两样,他就想流泪,他实在怕她醒不过来,怕做好了她却不能用,被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 于是他这几天,就给锦锦这只小雪腓貂造了一个华丽的竹编玲珑巢,打算等之后有时间,再给锦锦造一个乌木榫卯的貂堡。 对了!锦锦! 贺兰澈突然想起来,今早还没喂它! “等我!” 贺兰澈又像风一样的刮出去了,第二回。 长乐无奈地摇摇头,揉揉眉心,嘴角慢慢上扬,溢出一声轻笑。 “这人真是……” 见他再回来时,左手拿着一根蕉,右手拎着一个外形精巧的竹编手提小笼,锦锦就在里面。 既然长乐是醒着的,他便要先申请:“我过来了?” 长乐点点头,从床上坐了起来,尽量装作虚弱而没有力气。 贺兰澈将装雪貂的竹编笼摆在窗前,又将笼中的盒子抽出,里面有一块绒绒的棉花毯子,锦锦就团成一团睡在里面,被挪过来也懒得动,只砸了下尾巴。 “这么多天了,它好像也不想你。” “嗯,她习惯了。” 长乐将锦锦从棉垫子中捞出来,这小雪腓貂明明很硌手,却瘫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要不是尾巴还在晃,就像死了一样。 换到床上,锦锦慵慵伸了个懒腰,倒下就睡。 长乐问道:“她没咬人吧?” “上次你说她爪子有毒,我便不曾带去人前,每天她要睡十个时辰似的,除了睡便是吃。不过,我看她挺乖巧的,并不会轻易伤人。” 贺兰澈剥开那根很小的蕉,皮儿还有些青色,脆脆的,锦锦闻到了味道,就不再睡了,凑过来舔着。 “她……”长乐哭笑不得,“平时吃生鸡肉,你怎么喂果子?” “啊?” 贺兰澈将手中的蕉撤回,“我不知怎么喂,想着鼠类会偷米面,我拿去她不吃,又试过生菜和南瓜,也不要。刚好看到厨房有蕉,给她,果然吃得很开心。” 长乐望着锦锦,凝眸,其实锦锦爱吃的是生鸡心,或是鸡胸脯,再泡上她的掌心血最好了…… 乖巧的锦锦,年少时可是毒死过一条三尺的赤链蛇,活撕过老鼠,将毒蝎子拆开抛着玩的…… “或许是她年纪大了,就开始嗜睡。小时候顽皮些,爱抓人吧。” “锦锦多大了?” “十岁,生下来,她娘就不要她了。” 贺兰澈将锦锦搂过,锦锦还盯着他左手的蕉。 “哎呀,好可怜的小雪腓貂,你娘不要你了,怪不得你这么瘦。” 锦锦砸了一下尾巴。 他征询地问:“你再给我养一个月,一定还你只真正的‘肥’貂。” 长乐点点头,同意了,“你一定要小心她的爪子,如果被抓了,可以来找我,或者你让她舔你的伤口,让它把毒给你吸出来。” 她忍不住伸手去戳锦锦的头,锦锦就一边赖在贺兰澈的怀里打滚儿,一边伸脸来回蹭她的手指。 贺兰澈满脑子只有那句“可以来找我。” 他又笑得呆呆的,眼神都放空了,半晌缓过神来,才问道:“为什么锦锦有毒?她明明这样可爱。” 长乐没有很快回答,情绪肉眼可见的开始低落,不知是不是伤口疼了,还是想到了不愉快的往事。总之不像方才一样有活气。 “雪腓兽食五毒虫,吸五毒血,爪子亦蕴着毒。它们身藏剧毒,却又有解毒之能,我在……药王谷外捡到她的,那边是灵蛇虫谷,想来雪腓兽喜欢栖息在那周边吧。” “你去过灵蛇虫谷?”贺兰澈惊讶道,“那里阴森诡谲,毒物横行,你没被吓到吧?” 他第一反应是担心。那不是个好地方,晋国长大的孩子都被家长吓唬过:不听话的小孩会被卖到灵蛇虫谷,那里的巫祝大人最喜欢用坏孩子喂蛇。 盛传灵蛇虫谷附属古滇国,咒盟人祭,吊活人俑,以养灵蛇。大蛇天蜕后足有三丈,蜕出的蛇皮能滋养蛇树,蛇树结浆果,又能滋养百毒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古滇国湿热,植被茂密,各类腐体积攒千年,与各种菌菇奇花滋生瘴气,弥漫虫谷之中,人进即死。 因此很多嫌犯往虫谷藏匿,或是朝廷查不明的案子,一律推给虫谷。 无论传说还是现实,那都是个极可怕的地界。 这话便彻底又让长乐周身都焦虑紧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肚子的怨气化作脸上的冰冷。 这样的反复,在贺兰澈眼里便是“她总忽冷忽热”。 她将话题转回带锦锦过来之前,“我方才是想问你,外面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义诊重开了吗?” 算上躺的这七八日,在鹤州的日子已近两旬,一无所获,什么进展都没有。 “贺兰澈,”她语气坚决,“我不想再躺着了,我要出门。” “可是……” “我无大碍,不剧烈活动就行,你不要拦着我。” 贺兰澈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虚弱的人一下子精气回来了,她既然不愿说,他亦不问,他愿意等。 他那双乌黑眼珠忽的一亮,灵光一闪,想出一道两全之策。 “我有办法,等我!” 他再次如风一般刮出去了,第三回。 第48章 这一趟,贺兰澈去了有些时候。约莫两刻钟后,才见他那高束的马尾辫从窗前飘过。 少年意气风发,纵使推着东西,也难掩神采飞扬。他身后跟着的季临渊则揣着手,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长乐立刻佯装虚弱,想躺下又觉过于被动,便找了靠垫半倚在床头。等人进来,才发现贺兰澈推的是轮椅,轮椅上坐着季临安。 经典三人组中,季临渊率先开口问,语气里掺着几分优雅、几分关心,还有几分惊讶:“长乐医师觉着如何了?” “死不了。” 长乐本因血晶煞肤质过于白皙,此刻一脸虚乏地吐出字,倒真像个重症初愈的病患。 “我们忧心不已,听阿澈说你醒了,特意过来看看。” “多谢。” 季临渊左眉微挑,扬过脸,属实有些难以置信与贺兰澈交换眼神:她这是转性了? 从鬼门关出来,都变得有了礼数。 “既是伤着了,何必要急着出去?近日来义诊辛劳,神医不如再歇息几日。” 长乐没接他的客套,只问贺兰澈:“你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贺兰澈笑眯眯地俯身,对那轮椅上的弱公子道:“二哥哥,你起来。” 季临安:“……” 在贺兰澈春风般的“鼓励”下,他一脸无奈地站起身,让出了轮椅。 贺兰澈将轮椅推到长乐床前,“这轮椅好用,可惜只有一把,近来二哥哥身体逐日康健,每日都能自行活动,我便同他商量,把轮椅借来给你用。” 他同两位哥哥挤眉弄眼的,“他们一听是你要用,感念你尽心尽力救人、药到病除的恩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季临渊、季临安:“……” 长乐打量了一下季临安的气色,确实红润许多,虽然站着仍有些背腹佝偻,却像是能跑动了。 “药还吃着么?” “每日四次,按时服着。辛夷堂主每隔两日会来为我点针。” “好。近日我没能尽到责任,幸而辛夷师兄医术精妙。你照常听他医嘱即可,我开的方子可以减服,每日两次就行,不拘饭前饭后。只是切记不要剧烈劳作,别试剑动武,也别乱吃补物。” 她心里清楚,先前开的药渣本就是掩人耳目,又苦又腥只为遮掩血粉,他能好转全在意料之中,就不必再整他了。 看来只是小毒而已,在血晶煞这贱蛊面前,都得俯首帖耳。 “季长公子的创口呢?” 她不提,季临渊都快忘记自己受过伤,“早好了。长乐神医不愧为药王谷外伤圣手,用药精准,我那伤口在你们还在旧庙时就已痊愈。” “你过来,脱了衣服,我再瞧瞧。” “……” 长乐没想那么多,她行医多年,对人身早已视若无睹,这是句套话,每个外伤复诊的人都要听。 却不知这话落在眼前三个男子耳中,竟如平地惊雷。季临渊环视身边二人,犹豫道:“这……不好吧。” 季临渊近日总琢磨着,她刻意为自己挡一掌的原因,再加之流言愈演愈烈,她为他中掌晕厥,又被贺兰澈抱走,报上不仅坐实传闻,还添了后续。 至于她究竟为谁挡掌,他与贺兰澈心照不宣,见面从不提及。 他暗自揣度,她许是对自己真有几分意思,多日未见,这是忍不住要拉近关系? “你们扭扭捏捏做什么?”长乐不解。 难道是不好意思?这三人不是八拜之交么,还拘这些虚礼。 于是她指挥道:“你们俩,先出去等着。” 季临渊心中咯噔一跳,只好硬着头皮往床边走,下定决心后掀开左肩头衣领,别过脸,皱着眉,感受着身后贺兰澈有无异常。 阿澈好像没什么动静…… 他常年习武的身躯肌理分明,肩背线条流畅劲挺,腰侧隐约可见紧实的八块腹肌轮廓,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常年锤炼的力量感。 可是,长乐只淡淡扫了一眼,就让他走了。他那被星链锤刮擦的深口创伤确实已经痊愈,清创很到位,血粉又速效,肩头肌肤已经平滑如初。 长乐望着他整理衣衫的背影,暗自思忖:季临安逐日康健,这长公子的创口完全康复,他们该要回邺城了吧?贺兰澈没了留下的借口,也该离开了。 这样也好,免得她分神。 三人都在外面等着,长乐自己挪到轮椅上,够不着脚踏时还暗自用力挪了挪椅子。做戏要做足,她又找来一条小锦被搭在胸口,学着那些垂危病人摆好“体虚乏力”的模样,才往窗外唤道。 “贺兰澈。” “我在呢!” “过来……” 她不知轮椅机关该如何操动,贺兰澈便理直气壮、笑吟雀跃、欣然前往。 “我要到前堂去,有劳了。” “你要到哪里去,都可以。” 贺兰澈笑着,熟练地推着轮椅,路过院中站着的二人,接受他们目送。 坐别人的椅子,她倒是得很稳当。 他的鬓发被风吹乱,一晃一荡的马尾笑得甚是恣意。 春逢暖意,他一身窄袖锦袍,湛蓝流光,动如水色,护搂着轮椅上他的月亮。 季临安:“阿澈得偿所愿,开心坏了。” 季临渊指着他们背影摇摇头,“傻子。” 四人刚迈出到堂前的路上,迎面险些撞了手提花篮的少女。长乐抬眸一瞧,丹腮衔霞,娇目焕彩,好一个漂亮又娇俏的妹妹。 再细看那眉眼轮廓,不用问都知道,和季临渊季临安二人都是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 “哥,我找你们好久,看我买来的……花。” 她仿佛没瞧见贺兰澈似的,视他与空气无二,从他身边蹭过,先将一篮子菱花递到大哥的眼前,又捧起一把花朵给二哥细瞧。 那大哥二哥都在为她的花捧场,她仿佛才瞧见贺兰澈正要支四轮车过台阶离去,开口道:“等等。” 贺兰澈停下,却不回头,站得直直,像被定住的僵尸。 “雨芙,见礼。这位是长乐医师,济世堂的行医副堂主,药王谷中外伤圣手,替你兄长们诊伤诊病的。” 长乐淡淡地仰脸,硬挤出一副虚弱而得体的回视。 季雨芙,邺城主的幺女,眼前两位季姓公子的胞妹。长乐在偷偷拆他信时、偷听他三人谈话时就知道——贺兰澈先前拒婚的,应当是这位了。 他们却以为长乐不认识,同样引见道:“这位是舍妹雨芙,年方及笄,自小被宠坏了些,行事随心所欲。” 一边说,季临渊一边嗔视小妹:“前些日子与家中不辞而别,竟敢孤身赁马上千里路,随从都不带的寻来此处,不知天高地厚。今后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长乐医师海涵。” 季雨芙回以他一个鬼脸,不及长乐开口,便将花篮从大哥怀中抢来,拎着裙尾走到长乐身边,绕着她走了一圈。 贺兰澈还是不说话,将手中轮椅捏得紧紧的,绕开她打量的眼神。她往左边看,贺兰澈就往右边转,她向右边侧头,贺兰澈就将轮椅往左移。 “别转了。”长乐叫停,她依旧只是抬眼,不冷也不热地点头,想尽早往前堂而去。 “贺兰公子若是有旧友要招待,劳烦将我放在前院,换别的师姐接我即可。” 见到长乐对贺兰澈态度冷冷的,季雨芙反倒笑了,她这才执袂起势,走到长乐面前,微微倾身。 她将花篮往前一递,道:“我久闻姐姐大名,有人称姐姐貌若天仙,似珈蓝神女转世,今日一见,深以为然,这些菱花是我路过珀穹湖边买来的,送给你。” “是伽蓝,伽蓝神女。”贺兰澈回道。 “嘁。”季雨芙白了他一眼,“茄蓝珈蓝的,区别不大,反正有些人痴心妄想。姐姐不知道吧,当时有人振振有声,从哪里抄来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附写画中,还当着众人念出来,牙都酸掉了。”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她会当场揭发拒婚当日的糗事给长乐听,再加之不想让长乐平白卷入无端事非,便回了句“莫名其妙”,就要走。 谁料季雨芙早有预判,他要躲,她就提前迈步到长乐身边,死死按住轮椅,争执之间,菱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半在长乐裙角。 “贺兰澈,我还没向长乐姐姐见礼呢,你敢走?以往我只配在邺城膜拜、瞻仰姐姐的玉像傀儡,哎呀,那一座座的,可算得某人‘岩彩精描,琢石问心’。今日见到长乐姐姐,却发现姐姐是个开了眼的,不枉我在屋里向菩萨真人许愿:仙女千万别瞎了眼看上他。” 她嘴上在向长乐说,实际一双凌厉的眸子还是盯着贺兰澈。 “雨芙,不得无礼。” 季临渊上前叫止,其实他这小妹对贺兰澈并无男女之情,奈何父王有意要与昭天楼结亲,主动提出婚事,眼见着就要商定。 谁能料贺兰澈敢当场拒绝,还说自己发了宏愿,此生若非娶他意中人,便出家为僧,长修佛庙。他的父亲也不制止,只打圆场,说尊重两个孩子意愿。见话说到这个份上,父王是不会得罪昭天楼的,便称玩笑作罢了。 只是此事伤了自家小妹的面子,嚷嚷道:要拒婚也该她来,哪轮得到贺兰澈,显得她想倒贴*一般。 以往还能和和气气见面,从此不再给贺兰澈好脸色。 贺兰澈自知理亏,也让着她,避着她,尽量不提她、不谈论她。 “我哪里无礼了?我正要向长乐姐姐行礼——姐姐,这是邺城拜见大礼‘拂云三叠揖’,一拜,祝姐姐远离笨蛋;二拜,祝姐姐双目清明;三拜,祝姐姐被笨蛋甜言蜜语招惹时万万三思。” 她双手于小腹交叠,指尖轻触自己衣袖,袖口垂落若行云舒展。又后退半步右足,身体如柳枝微斜,左手前划,似拂去无形尘埃。 只是最后一拜,她站着,长乐坐着,目光未能平视,一仰一俯。 长乐坐在轮椅上十分被动,对这小妹妹冷也不是,热也不是,如坐针毡,都想自己站起来走了……又要佯装身体虚弱,也很是着急,盼望着有什么突发事情来救救场。 否则她又要用上对待同门那招了:已听不回,没有礼数。 【作者有话说】 [摸头]据小道消息称,芙姐每次听见贺兰澈碰壁,都会暗爽很久哈哈哈哈哈。 第49章 “季雨芙,既然全了礼数,就回你的厢房去。若是闲得慌,西角门外还有胭脂铺子,你自己去找点正事儿。” 季临渊又止她一次。 “大哥,你又是怎么回事?” 少女心思不加掩饰,正是口齿伶俐,思路清晰的年纪,一搭上话便如妙语连珠。 “长乐姐姐自是治伤圣手,怎么受的伤?哦~还坐着咱们家的椅子,二哥反倒站着。大哥你也处处护着,莫不是那坊间野书流言为真?你当真和这傻子共……” “三姑娘慎言,”贺兰澈纵然再避着,此刻不得不开口,微有愠怒,“你说我就好了,何苦牵扯他人,何况是这样捕风捉影、毁人清誉之事。” 长乐脸色冷极了:“如诸位所见,我治外伤,今却遭外伤,重创不愈,不便还礼,甚是可笑。今日算见过季姑娘了。只是我承师命诊治季二公子,与诸君不过是医者与病者之谊——尤其是与贺兰公子,还望别再提这些虚无缥缈的笑话。” 季雨芙扬扬眉毛,倒也认同,就此止口,不再损敌八百自伤一千,那骄矜之色却与季临渊如一个模子刻出。 接着,她笑得得意,目含挑衅地挤走贺兰澈:“我果然也喜欢姐姐的眼睛,姐姐眼神明亮,比某些人画出来、雕出来好看多了,我送姐姐过去吧。” “有劳。” 季雨芙抢过轮椅,往前堂推着。贺兰澈只好跟在身后与兄长们并肩。 这三人都揣着手,无可奈何地瞧着前头两个倔人。 贺兰澈悄悄嘀咕:“这下好了,我又变回了贺兰公子。” 季临渊指责季临安:“果然是你妹,几句话就能将阿澈这些天的当牛做马打回原形。” 季临安:“那也是你妹。” 众人送长乐到前堂还差一个拐角,这会儿接近午饭时分,看冷清的模样,今日又没开义诊。能听见外围有张头张脑的人想望院内探头,应该是慕名而来求医却失了时机的焦急病人。 长乐没想到自己中掌昏迷能给义诊堂带来这么大的影响,突然觉得肩头好像还扛了责任,不禁坐姿都端正了些。 辛夷师兄刚好从堂口踏出,微微躬身行礼送三个人到门口。 前后脚走出,长乐只看他们背影便认得,其中两个是老熟人,乌席雪大人和赵鉴锋。他二人未配兵刃,亦未着官服,尤其乌大人,一身寻常的绮罗锦袍连暗纹都没有。 剩下一人走在他俩前头,看着约莫四十出头,唯着素棉直裰,外罩一层朦胧月纱。他腰间坠了一柄木镜,再无其它装饰。一派不显山露水的气度,要不是看到平日颐指气使的两个三品大官跟在他后面甚是恭敬,只会当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师兄。” “师妹,你醒了哇?” 辛夷见长乐清醒着,不算很惊讶。但见她坐在别人的四轮椅上,身后又跟着三男一女,反倒突然吓一跳。 看辛夷想说什么,又顾及此时人多不好开口的模样。季临安率先意会,“大哥,让芙儿陪我出去逛逛吧。” 季临渊点头同意,他将手下精御卫晨风大统领唤来,“护着二公子和三小姐。” 季雨芙见大哥容色甚是凝重,也不敢再耍娇,几人一并走了。 贺兰澈自是又理直气壮地夺回轮椅把手,小心翼翼观察长乐的脸色,所幸她只是摆着臭脸,但没有拒绝。 几人被辛夷师兄进内堂,刚关上门,辛夷就道:“没想到吧,刚刚出去那人,是镜无妄。” “啊?”贺兰澈十分震惊,“这是五镜司司正?不可能吧。” “据传贵国五镜司司正,正一品级超品衔,管门下五门照戒使,监察百官,督办大案要案……”季临渊道。 辛夷师兄点点头,“不止如此,镜大人深得陛下信任,仅对陛下一人述职。持有‘天地鉴心镜’,可直闯任何官署;大案不决,他可调动六部印信、先斩后奏;最厉害的是——他,行踪、言行皆不入百官起居注。” “这岂能说是信任……陛下亲儿子都没有这待遇。”贺兰澈啧啧惊叹,“怪不得叫镜无妄。” 众人不敢说的话还有,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能让一国之君托付全身心,给这么大的权力不猜忌。 像下降头。 “我以为这样的大官,至少也要像那些话本中写的……什么鹰钩鼻配丹凤眼,或是身材魁梧如铁塔,唔,执笔如刀,鼻孔朝天,常年锦衣夜行,只露一双寒潭般的眼珠吧。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就是个穿着普通长衫的中年人,出门时迈台阶都规规矩矩地左脚跟右脚。 长乐问道:“他们又来做什么。赔礼?” 辛夷:“正是。镜大人言谈很是礼貌,带着乌大人和赵大人来找师父,说要亲自向药王谷赔罪。他甚至还说,师父该今日到的,看样子路上遇到事耽误了,他们明日再来。按师父几天前的回信,确实近日该到,但他怎么晓得就是明日?真是神通广大!” 辛夷想起什么来,特意从桌上拿过一盒糕点,交到季临渊手中:“哦对,镜大人嘱托我,明日务必请季长公子,最好二公子一齐也来。他想一并赔礼,顺便拜谈。” “给我们赔礼?”季临渊摩挲手中素牛皮纸封包的花糕,普通得像是从菜市随手买来的。 “长公子放心,方才我看镜大人的意思,很是诚恳,说请与长公子一见,言清误会。” 季临渊心中不信,很是诚恳?这招他也爱用,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明日需要凝神才行。 “那我呢?”贺兰澈问。 “自然免不了你啦,我接着要说呢,”辛夷笑笑,“镜大人还着重提了,说贺兰公子‘仗义出手制止五镜司酿下大错’,他要当面道谢的。” “看来这镜大人很是明察秋毫嘛!”贺兰澈正要得意,却被长乐打断。 “师兄,我还有些不舒服,你将他二人撵出去,替我看看。” 长乐从在后院开始,就一副虚弱死气,此时臭着脸,毫不客气。 见她定是有话要单独和辛夷师兄说,贺兰澈很知趣,拉上季临渊,“我想起来,藤席还有一半没编好,大哥哥,你来帮我搭把手。” 他路过她身边时,不死心道:“一会儿我掐着时间来接你……” “不必,辛夷师兄会送我回去的。今后我已能自理,就不再劳烦贺兰公子,这些日子公子费心了,最好回东院好生歇息,以免落人口舌。” 贺兰澈想说他也住西院的,就住辛夷师兄旁边,近得很,不麻烦。但怕再说下去,她连藤席也不要了。他赶紧拉人遁走,被季临渊推了一回合,推脱不了他那双尴尬发紧的爪子,只好陪他去做手工了,留长乐独自在辛夷这儿。 辛夷将他两兄弟送出门口,附耳季临渊道歉:“刚醒的病人,心情不好,有点少教,长公子莫要见怪哈。” 堂门再次关上,辛夷熟稔地替长乐切脉,一边道:“师父怕有其它人去药王谷求医不得,便只带了糜侯桃过来,其余人留守。先前师父回信,叫我将邺城与王宫的药材都照收不误,不用顾虑。说来也巧,有五镜司干涉,五日前鹤州府就备齐了药材,虽说质量不佳,但和邺城送来的一起用,只要这痘疫不扩散,足够坚持月余。” “旧庙那边也很好,州府派了够多的人手,加修一半院墙,条件改好了,至少咱们医师有了漱洗之地。这几日师叔在那边住习惯了,还没回来过。” “那日,州府抢着将药材和邺城调来的同时送到了,也算他们尽心。师叔当着众百姓的面,你家收一斤,他家就收一斤,很是公平。既不伤面子,又为民众谋得实在。这件事算是解决得两全了。” 长乐点点头,这些年相处的默契,师兄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这几日没开义诊,但我也让签官帮忙留意,外面的人,若有你想找的那几类,便立刻来报我。可惜没有。” 长乐垂眸,“还有两个月呢,不急……”她虽是这么说,却凝神道:“师兄,义诊什么时候能再开?” “今日我从镜大人口中听得,你中这掌是赵鉴锋的战魂烈阵——‘折威斩’,纯凭内力而发,很是罡猛。镜大人说,若有必要,愿为你输送真气辅疗。” “你拒绝了吗?” “对,我说师父自有办法就不需他们操心了,怕糊弄不了,我又说贺兰澈……哦,贺兰公子已经为你注过内力,晚些时候记得要跟他打声招呼,免得穿帮。” 长乐便知道答案了,这几日镜无妄的人密切关注她,这伤势不能好太快。她坐不了诊,只能期望痘疫尽快结束,人手回聚诊堂之内,才能重新开诊。 “但也有个好消息。”辛夷见她失落不已,便尝试着说道:“这几日,江湖上听说镜无妄与咱们师父同时往鹤州而来,都觉得机会难得,一时之间,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都有意来拜会。有病没病的,怕都想跟咱们拉拉关系呢。” 这消息确实让长乐振奋了一些,是啊,药王谷深隐五台山之中,平时要求见药王一面,跋山涉水,非虔心难赴。药王谷设义诊堂开在鹤州,她和师兄负责,吸引力属实不如药王亲临有效。 五镜司司正更是一种传说般的存在,如今二人都在交通四平八达的鹤州,能来一起拜会,好处甚多,又不必费太多功夫。 长乐此时才从胸腔中叹出一声长气:“但愿,那些人能来吧……那我中这一掌可就太值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放过这个镜大人啊[撒花] 第50章 这一日,长乐在前堂一直呆到午后,接近傍晚太阳掉下去时,鹤州城又下了雨。 辛夷师兄有很多事要忙,同她谈完要紧事,便拿了一本账册在清算。长乐怕此时回西院又有许多人,要装虚弱,很不得自在,索性内堂,她好几天没站起来了,走来走去就没消停过。 “你今日倒有精神。”辛夷眼角余光瞥见少女正踮脚够屋檐下被雨打湿的辟疫草,淡青色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雨后泥湿清香。 “近日一直睡,断断续续地睡,补足了觉。” “没有梦魇么?” 长乐凝思道:“有……但不知什么缘故,比往日要少,梦魇时间更短,能睡得久一些。” 暮色渐浓时,雨愈发大。济世堂落锁的大门突然被拍得山响。 辛夷师兄皱眉去开门,却见一个老头站在风雨里,左手吊在胸前,一身直袍下摆沾满泥泞,鬓角还挂着几串水珠。 “师父?!” 药王顾不上答话,目光越过辛夷直往西厢房去。堂中灯笼映着他已渐青灰的鬓角,四十余岁的人倒像老了十岁。 “长乐!”药王踉跄着跨过门槛,带起的风掀翻了院子洼积的泥雨。 辛夷连忙从墙边抓起一把伞,撑得半开就忙着去追师父:“师父,跑反了!您慢些,师妹好生生的在内堂!” 药王腰间装药的葫芦歪歪扭扭,追逐堂室内忽明忽暗的烛火,他仍在喊道:“长乐!” “为师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少女同样从内室里奔出来迎接,健步如飞,哪里像个病弱之人? 落后一大截路才赶到的糜侯桃师兄也到了院中,迷茫双眼四处张望,辛夷适时拿伞为他遮住,两人一同进了内室,低头忍住笑,目光落在师父摔得淤青的手腕上。 手腕上缠着的白布像是草草裹的,可见有多着急。 “师父这手……”长乐的声音中气十足。 药王这才惊觉狼狈,慌忙用完好的右手理了理衣服:“不妨事,不过是来的路上,被绊了一跤,已经包扎了。” “什么呀!是我们来的路上师父一直嚷嚷着官道大路太慢,非逼着人家赁马行的车夫转栈道抄小路。人家车夫当晚要在馆驿里住,师父又不干,让人家连夜走。结果半夜尿急,在野地里被石头绊……” 药王忙用没缠的那只手去捂徒弟的嘴:“糜侯桃!你就是丢不了你嘴里的漏勺。” 他不敢看徒儿们的眼睛,目光去找长乐的左手,一把抓过来切脉。 长乐道:“师父,您和师兄衣服都湿了,先去换衣服吧。” “为师没事,就是下马这段路突然下雨,我先看看你的伤……” 药王给了辛夷一个眼神,辛夷适时将糜侯桃去后院找房间。 他们两个走远了,药王号完脉才深吸一口气,“但凡听你中了毒,为师都不怕。知道是那照傲门的厉掌,辛夷这臭小子又不写明白,信里扔句‘危在旦夕’,吓得为师只能匆匆赶来。所幸你没事。” 长乐找来一张干帕子,考虑到师父缠手不方便,替他擦着鬓发上的水珠,药王反倒有些不适应:“你……你中邪了?你是长乐?” 长乐故意不说话,只无奈撇撇嘴。冷冰冰的,药王这才觉得熟悉了,开始笑:“幸好,幸好。我还说出来几天,谁把我徒儿换了。” “你自己感觉怎样?” “我中掌之后,没有痛感,只觉是谁往我背上丢了东西,心肺挤压,气血翻涌,吐了口血要舒爽些。或许有血晶煞这蛊护着心脉,养得很快。前几日还觉得肺腑不畅,这几日感觉尽消,只头上还有些闷闷的,不太畅快,但这不畅也越来越轻。” 药王:“你自己重触下膻中穴。” 长乐照做了,没什么反应。药王怕她是痛觉已失,查不出来才难办。于是找出银针,在炙火罐里烧了烧,放凉了又给她。 长乐背过身去,狠着心将其中一针刺入膻中,半针入脯,运功调息。药王心疼极了:“若有感觉,则气滞血瘀,还需要……” 话未说完,长乐突觉钝感又袭来,一时憋不住,喉间一阵腥锈味尽涌而出,猛吐出一口血,喷在几案上。 “吐了就好,吐了就好……” 药王盯着那血等了一刻,深红血滩中有冰晶状的血痂混在其中,泛着星星点光。那点光逐渐汇聚,铺散,如春蚕吐丝织补破布,又如冬湖结冰循循蔓延,最终凝血如晶。 长乐拿过一鼎药炉,将血晶放在铜盘上火炙片刻,拿起来还有些软,能捏合成任何形状。她将血晶团成一团,装进瓷瓶,说道:“再吐一口,和那日的硬晶一起熬了,就又能研磨两瓶血粉。” 她看向药王:“师父你这手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药王连忙摆摆剩下那只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咳,为师还是喜欢自然痊愈。”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师父,用我的药只要十日。” “不了不了。”药王转头又道:“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嗷……话说回来,那镜司要与邺城打,等他们打就是,你为何参战?是查到了什么?” 长乐摇头,低落:“徒儿没用,这些时日,白费功夫。” “哦……”药王暗自寻思,看来路上听的那些流言有一半是真的,这邺城长公子恐怕是有些狐媚本事在身上,否则也不会勾引得他这冷性的爱徒为其挡招了。 “不怕,为师既然来了,牛鬼蛇神定要来的。钓不到人,那就主动找。这些年,我每每想到你母亲,夜不能寐……” 他登时就红了眼眶,反复提气,身上发抖,一拳砸在腿上:“老子一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对得起人也对得起鬼。就这一桩事过不去,这回老子定要卖了这张老脸,到阎王爷面前,让他们血债血偿!” 长乐经历这些天,心境有些转变:“师父,药王谷基业难得,你真要……” “你不管这些,你每天够累,想得够多了。师父想清楚了,这些都是虚妄浮名,不要紧的。你祖师爷就不是在乎浮名的人,你且去做你想做的事,千万莫有负担。” 接着,药王话锋一转:“为了报仇,师父可没闲着——这梢子棍,你们每天早上都练吗?” “没有啊。”长乐一脸懵。 话一出口,她就醒悟过来,辛夷师兄没跟她串供,失言了。 “这狗辛夷又骗我,哼!”药王站起身来,“一会儿让你师兄通知下去,从明日起,每日晨练不能漏。至少将来打起来,同门可得自保。还是让你师兄站最前头,亲自带练。” “算了。你回去歇着,为师这就去找他说。” 长乐:“……” 药王吊着一只手臂,风风火火往后院而去,这义诊堂的选址构造图纸本就是他决定的,因此熟门熟路。不多一会儿,辛夷师兄就回来了,惦记着长乐需要继续假装虚力,推她回房间。 看他面相苦瓜,长乐向他道歉:“师兄,你别难过……其实你练那梢子棍时挺飒的。” 辛夷:“我倒没得事,斗怕通知别个的时候把大家整得不好受。” 他仰天长啸:“造孽啊——” 长乐被送进房门,辛夷师兄便走了。她自己下了轮椅,环顾屋内。 屋内已被收拾干净,盥盆中打好新水,锦帕叠得方正,搭在架子上。纱帐床中的铺被叠得齐整,藤席也已铺好,好像燃了安神香片,此时半烬,整个室内被熏得刚刚好。 “这人难不成是属田螺的?” 长乐自语一句,走到桌案前,贺兰澈的所有东西都被他收走了——虽然他也只是在桌上放一个小垫子当枕头。不过记得他这些日还带了些工具在桌前敲敲打打,锯锯描描的,如今工具也都不见。 案头书册被摆得整整齐齐,只压着一张笺,字里行间裹着墨香: “锦锦暂由吾携归照料,望卿勿念,祝眠安。” 她冷嘁一声,漱洗后回到床榻上,仔细抚摸那张新制好的藤席,比早上出门时大了三倍多,床头那段齐整平滑,床尾那段却潦草。 她将脸颊贴在藤纹上,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人争执的剪影:贺兰澈攥着半成品不放,指指点点,季临渊的手青筋微凸,紧锁眉心被迫拆了又织。 就好笑。 长乐掀开枕头,又顺利摸到另一张笺: “晨起勿忧,望携粥候卿,同至前堂,若允,留西窗虚掩。” 长乐指尖摩挲着笺角“澈”字,忽觉耳根微热。 ……若她能觉得热,那就是极烫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咔嗒”一声将窗户扣上,一点儿不带犹豫,锁得紧紧的。 谁料那窗口竟然还掉下来一张! 长乐真的服了。 “夜来风急,添衣避寒,若欲起夜,已备鹅绒衾一领,可披之。药石初愈,尤忌风冷。” 空话多! …… 子时三刻,长乐突然从鹅绒薄被里弹起来,额间又被冷汗浸透。梦里五毒蛇虫卷土重来,那鸟人的短刀穿透自己心口。 赤脚踢翻脚踏,西窗上的铜环扣得死紧,她却鬼使神差地摸向窗栓。 “吱呀——” 推开西窗的刹那,檐角残雨乘夜风潜入,顺着木窗沿潸潸而流。 透透气~ 师兄们住的院子,离她这里隔了一道月洞门,能望见那边一片漆黑,应该都睡得很熟。 尤其是有些人,应该多日未能好好睡过整觉了,今日应当也睡得很沉吧。 后半夜,长乐又失眠了,看着满屋亮如白昼的琉璃灯,在藤席上滚来滚去。 更漏还长,足够想清楚很多事情,白日里,镜无妄说药王今日该到,果真晚上就到了。此人神通广大,不知是敌是友,会面还需万分警惕才行。 于是她霍然起身,坐到铜镜前,易容所需之物其实很简单,鱼鳔胶、砗磲粉,将二者置于青瓷盏中隔水相煎,待胶质融融如蜜时,以银匙挑起塑形。冷却则定型如白玉,可垫高颧骨线条或重塑下颌轮廓。 塑形完毕,她取来两色面脂。先用深色檀木粉打底,再取铅白色粉,交替晕染。依次扫过眼角、眉弓、鼻翼、下颌与两鬓。这手法以光影错叠重塑骨相,与时下流行的“三白妆”刚好相反。 按照她的习惯,还要蘸取茜色胭脂,在颧骨处扫上两层红。 突然想起自己是带病之身,折腾得气血良好做什么,应该画得更苍白枯槁才是,于是又重新洗脸…… 她一边改妆,一边责怪自己与贺兰澈呆久了,都变成笨蛋了。 如此折腾一番才到天亮,窗外传来三声叩门,接着听见那个熟悉的笨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有callback25章 50-60 第51章 “长乐,早膳我买了肉饼汤和米粉,你快尝尝!” 贺兰澈起了个大早,见她留了窗,喜不自胜,来不及熬粥,饭堂的餐又没什么食欲。他灵机一动跑到街市口去选了些鹤州当地风味的早点,趁温带回。 长乐早就漱洗好了,今日镜无妄会来,她还认真改了妆,此时在窗边坐好,闷闷地对他说声:“请进。” 那桌案上便摊开两个竹筒盒,盒子里各装了一只瓦罐。 他又为她一一掀开,摆好竹筷,介绍道:“昨天喝的粥,今天想给你换换口味。这一份是早市买来的肉饼汤,这一份是黄胡记的‘肉沫汤粉’,我拿不定你口味,便买了两种,你先选,选了我再吃。” 揭开瓦罐的瞬间,长乐能闻到两份肉汤的两种香味。那肉饼汤上浮着几星油花,除了肉香还有些许清甜。 “这肉饼汤可是鹤州有名的早膳,肉饼是黑猪纯瘦肉捶打而成的,汤是以山泉水熬的,清淡又鲜香。” 长乐的眼神不自觉往另一份肉沫汤粉望去。肉沫像是半肥瘦的前胛肉剁成,既有油脂的丰腴,又不失瘦肉的嚼劲,手工米粉吸饱了肉汁,软糯中带着几分糙米的颗粒感。明明没有放调料,只有几根青菜,一排肉沫铺在米粉上,却看着让人垂涎三尺。 她没有味觉,也知道一定好吃。 “这家米粉幸好我去得早,我刚买完后面便排起好长的队。你想吃,就让给你吧。” 贺兰澈看出来了,将汤粉挪到她面前。尽管他也更想吃汤粉。 不料长乐却欲言又止:“我要肉汤,你吃米线吧……” “真的?” “汤汤粉粉的很麻烦,我要肉汤。” 贺兰澈十分狐疑,她明明看见汤粉时眼神放光……他自觉地去旁边端只小方凳,打算和她并排坐在窗前的木桌上,却见她已经用筷子将肉饼搅碎,端起肉汤一饮而尽,囫囵吞下,对他说:“我吃好了。” “这肉饼里加了细碎的马蹄粒,既绵密又有荸荠的脆爽,吃的就是口感,你不嚼,就没有乐趣了。” 长乐没说话。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可要开动了!” 贺兰澈端过米粉,摩拳擦掌,但吃之前,还是先挑一筷子到她那只干净的瓦罐中,“唔……我知道你也想吃,不用留给我的,早知道我买两份!” 长乐很好笑地瞧他一眼,她只想着反正已经没味觉,吃哪个都一样的铁锈味,他想吃米线就让他,而已。更何况肉汤方便,米线要吃半天——便是半天的味同嚼蜡。 但她不想让贺兰澈看出来,他那殷切而期待的眸子一闪一亮,长乐只好重新拿起竹筷,听劝地挑了一根,慢悠悠吞下,假装品出鲜味。 贺兰澈这才放心大快朵颐,看他吃得实在投入,长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很喜欢吃米线吗?” “对。昭天楼在西北,那边常吃面食。后来我久居邺城,那边也吃面食。随我爹爹游历州川,每每有米粉可选,我们家都要去,我觉得比面食好吃很多。” “那你吃过饵丝吗?” “饵丝是什么?” “也是米做的一种小吃,滇州那边除了米线,早膳午膳都爱吃这个,可以卤,可以煮,可以烤,可以炒。我也觉得比面好吃呢。” “我很少听说。”贺兰澈吞下最后一口米粉,那油汤在他红润的唇上亮晶晶的,长乐提醒一下他,他便掏出锦帕来擦干净了。他顺手将木桌收拾好,擦得一丝不苟。又顺手打盆清水将锦帕清洗干净,晾到木架上,才作罢。 “还真是属田螺的……” “什么?”贺兰澈没听清也知道她在笑话,“我水象门常年游居,遍访河工水脉时,不习惯带婢从。就是父亲为我母亲做这些,我也学会了。” 昭天楼中雇工三千,来去自由,只签契,领奖薪,并不设奴与婢。楼中琐事要么自立,要么只由护工打理,除了在邺城王宫内,他确实没有用过婢从。 …… 长乐望着天,有些出神,她父亲爱重母亲,又何尝不是这样。 贺兰澈净完手,一滴水珠也不剩,才来推长乐的轮椅,“你方才问我饵丝,是不是想吃?明天我为你去找一找。” 长乐作“虚弱”状,爬向轮椅,坐定了,喘一口气,才说:“找不到的,只有滇州有,别白费工夫。” 贺兰澈闷闷地“唔”下一声,心里却记了下来。 “这会儿时辰还早,我们去院子中逛一圈吧。” 贺兰澈惴坠一晚上的心这会儿才安定下来。长乐总是忽冷忽热的,昨日醒来对他很热,下午被言语冒犯就对他冷了,今早却又热……看来她是一只风车,总是轮流转,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 贺兰澈觉得未来可期! 他推着她,刚跨过西院的月洞门,便听见一阵集合“哼哈”的喧哗。 贺兰澈:“什么动静?” 长乐嘴角浮出一抹邪笑:“在练梢子棍,走,咱们去看看。” 留守义诊堂的十几名医师,青衣黄衣的,此刻都聚集在堂中院辟出的空地上,站得有些拥挤。 想必是昨晚通知得突然,好些医师的梢子棍根本就没找到,有人只能用木枝替代。 有的师兄兴致勃勃,有的师姐则意兴阑珊。辛夷师兄已经在首排站立,正在带练。 吊着手臂的药王则在空地远方的亭子中坐着喝药汤,时不时往那边扫一眼。 长乐的木轮椅刚一出现时,药王就注意到了,那身蓝衣锦袍浮光流影的公子正推着他那“虚弱”小徒弟往自己身边而来。 轮椅定下,贺兰澈弯腰拱手施礼:“晚辈贺兰澈见过药王前辈。” 药王点点头,见是他推着长乐,也不惊讶。昔日贺兰澈陪季二公子在谷中求医时,他们也算朝夕相处过,后来贺兰澈老是去缠着小徒弟,不过这小子行事光明磊落有分寸,心地也还算可以,药王只是暗睹,并不置喙。 长乐活得太苦了,有人能分分她的神也好。有人能让她生出除仇恨以外的其它念想,那更是再好不过。 “孩子们,过来坐。” 贺兰澈将长乐的轮椅稳稳架住,又去那荷塘边端根小凳子,挨坐在药王与长乐中间,加入寒暄。 “乐儿,昨晚施过针,今日感觉如何?” 长乐配合道:“师父神针,今日肺腑比昨日清畅更多了。” 这进度是报给贺兰澈听的。 “前辈,您这手……” “哦,呵,来路着急,绊了一跤,小伤,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才包得严实些,不碍事,不碍事。” 药王有些尴尬,“到底是一把年纪啦,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好得快。” “前辈不老,四十不惑,看着却像三十而立,风华正茂呢。” “哦呵呵呵呵!”药王笑出一声鹅叫,“你忘了,咱们六年不见,我都快五十啦!” 贺兰澈一想,也笑,“是啊,那时晚辈还未及加冠,如今一晃眼六年,时间过得真快。” 药王反复打量贺兰澈,嵌玉丝绦,乌发高束,也夸赞道:“你今日打扮得很是精神,有朝气,甚好甚好。” 贺兰澈心中想着什么,就要忍不住说出来:“今日不是要见五镜司司正嘛,咱们要受他们赔礼,当然应该神气些。” 这话就更对药王的胃口,他又被贺兰澈逗出一声声爽朗大笑,引得那边练梢子棍的徒弟们纷纷侧目。药王看他们练得那叫一个群魔乱舞,于是清清嗓子,冲他们咆哮道:“还有三节,继续练。糜侯桃!别以为我没盯着你。” 糜侯桃师兄一幅睡眼朦胧,生无可恋的神色,带着怨气将手中两节梢子棍加速乱挥。 “前辈,晚辈不解,医师们并无内力,何故要苦练这棍法?” “我们做医师的,虽说受人尊敬,却也难免遇到个别患者搅蛮。这些孩子将来出谷要自立门庭,练练棍法比不练要好,危急时刻能掏出来应付一二,也不枉费我一番苦心。何况,我请教过大觉寺高僧,又汇聚了五禽戏的招式,既强体魄,又御强敌,一举两得。” 看得出来药王对这梢子棍十分满意,他望向贺兰澈:“贺兰公子若有兴趣一学……” “嗯……”贺兰澈婉*言推托道,“恕晚辈直言,晚辈观察他们所使的连枷,款式有些古朴,若前辈不嫌弃,我愿为药王谷改良一番,或许威力更猛。” “怎会嫌弃!这棍子若能并联昭天楼奇门遁甲之术,那真是再好不过!” 药王开心至极,轻抚胡须,回他一份大礼: “贺兰公子一家如今仍在邺城任守?我听说前些年,邺城主有意将爱女许配贺兰公子,你与其兄情义甚笃,亲上加亲,好事一桩。不知为何如今,你还孑然一身呢?” 贺兰澈痴迷长乐,已到天下无人不知的地步。他此时耳尖绯色,但却顿悟,很是感激药王——这些心意没有由头,他自然无法向长乐吐露,此刻药王看似打趣、多管闲事,实则是在帮他。 只听贺兰澈回道:“都是长辈间的玩笑话,季城主敬仰我家长辈,才待我如子侄,有了这些客套话。论身份,城主千金尊如北辰,贺兰澈却如萤火之微,她与我皆无意,当不得真。” “况且……实不相瞒,晚辈心中已有明灯,她似是《千金集方》里的虞美人,看似处一时失意,孤标傲世,实则坚韧高洁,秽壤不染。晚辈一生能遇见此花,自然装不下别的花。” 药王实在欣赏他一身磊落光明,襟怀坦白,为他搭桥道: “哦?公子竟熟读我家先师的《千金集方》,让我想想——先师载虞美人‘此草生郊野,花色秾丽,其白者似雪,其赤者如血。白者入药,能安魂魄,疗惊悸。如遇逝者之思,煎汤沐发,可解郁结……’后面怎么背的?长乐,为师想不起来了。” “虚弱”版的长乐在旁边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觉得世界安稳,此时都快睡着了,不搭话。 他俩都习惯了不被搭理的感觉,药王憋笑又道:“昔日项王困于垓下,虞姬自刎,血溅野草,遂生此花。‘其色如美人啼血,其姿若舞袖凌风,故兼得刚柔之性。药用当辨其色,白花偏于安神,赤花偏于活血,然毒性随色加深,用者慎之。’ “贺兰公子只见花美,就不怕这花有毒?倘若将来,一腔真心如春水东流,可如何是好?” 贺兰澈嘴角微扬:“还请前辈莫要打趣,爱花不必摘撷,自然生长就好。既不强求开花结果,何来春水东流之说。” 药王凝思片刻,突然眼眶湿润,“爱花不必摘撷,自然生长就好……你说得对。可年轻人长了一张嘴,就应该把什么话都说出来。说出来,没结果也好。倘若一直憋着瞒着,将来错过,徒留遗憾。” 贺兰澈不解他话风突变。 “我有一个朋友,是颗枣子,年轻时候,那枣子也爱上一朵虞美人,美人喜欢橄榄,不喜欢枣子。后来枣子想着,丑橄榄家住滇西宝地,沃土生香,适合开花,就什么都没说,谁知道那花香消玉殒,徒留枣子悔恨。” “师父,你话有些多,都没看到那边有人来了。”长乐睁眼,打断道。 【作者有话说】 《千金要方》有,唐代孙思邈老师著作。 《千金集方》内对虞美人的注解,当然是荷桃粥编的- 云南生橄榄,山西生枣子,药王谷架空五台山,在山西。 如此而已- 第52章 “前辈您看,他们来了——那位就是我大哥,季长公子。” 贺兰澈率先起身相迎。 “哦,老夫空为季二公子治病多载,还未曾见过长公子,听说他来时受了伤,被我这坏脾气小徒所治。她没有唐突长公子吧?” “没有……大哥他一向盛赞长乐姑娘,幸得她妙手治疾,不仅让伤好得极快,也让二哥哥病情好转呢。” 贺兰澈看了眼亭外,很是心虚。这里就是自己和季临渊坠塘的荷花泥池,此刻残荷已被拔干净,正预备新种。 亭子修在湖心,两岸分别连了一段廊桥。廊西是辛夷正在带练梢子棍的空地,廊东则连接东院病房。 季临渊带着弟弟妹妹往此处来,想是听说药王昨夜到了,今日提早来拜会。还要商议与五镜司会面时,双方最好同仇敌忾。 季临渊屏退身后一众精御卫,正在交代些什么。 药王站起身,吊残臂,单手整襟立领,与贺兰澈一道注目迎接来人。 “乐儿能与邺城贵客们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 他倒要看看,能让长乐暂忘深仇,不惜舍命为之挡上一掌之人,究竟精绝在哪里。 晨光漫过荷花池,季长公子的鹤羽玄金袍掠过廊桥,腰间坠的麒麟兽折射出棱光。待他行至五步之内,药王才惊觉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几乎被他盛芒所覆。 “晚辈季临渊,见过药王前辈。” 长揖时,他金冠上环了一圈的流苏,纹丝不动。 躬身起,他眉若青崖松,眸含九皋鹤。季长公子与药王相视,将平日一腔威凛,尽数敛于眼下阴翳,只剩敬意。 他朗声再道:“吾再以邺城客居之身,代舍弟临安,舍妹雨芙,谨以邺城祭三牲之礼,叩谢药王大恩!昔日吾弟沉疴不起,得药王银针续命;虚羸濒殆,赖药王回生。药王大德,没齿难忘,然今日才得拜见,唯有焚香顶礼,愿药王寿比南山,杏林永茂!” 季临渊站在前方,季临安、季雨芙侍立其后,同施一套邺城大礼“拂云三叠揖”:云袖交叠,退半步而倾,指拂虚尘,往返三次。 药王看得眼花缭乱,却也面不改色,从容受来。随后他抬起一只手臂,亲自扶起季临渊。 “长公子折煞老朽!白衣之身,草野之人,有幸搭救季二公子,自当倾尽全力。今日首见长公子真容,果真北斗为骨,麒麟作衣。季长公子之风仪,不愧为季洵大将军后嗣,恍惚间竟让老朽得见当年大将军镇守碎叶,大破辽军鞑虏时,那渊渟岳峙、威镇八荒的气象!” 药王夸的,正是这三人祖上赫赫功臣季洵大将军——邺城百姓心中天神,子孙无不崇之敬之,更是季临渊心之所向。此刻被夸到点上,他胸中一腔鸿鹄之志化为对药王的无穷敬重。 药王为季临渊引座,又夸他身后的小姑娘道:“方才贺兰公子称赞邺城千金灿有‘北辰之姿’,老朽观之,季三姑娘,果真如《论语》所云,北辰居其所,合该万星拱之。” 再轮到那病恹恹的季临安,熟人亲切,药王就不再夸了。他撑着单臂,夺过季临安的手腕诊脉,半晌道:“嗯,似有回转。我这两小徒的医术也堪到火候了,不算辱没师门!” 长乐稳稳坐在轮椅上暗谤:师父一开口,全是人情世故。 季雨芙到底年纪小,昨日见过长乐后,回去立刻嚷嚷着没劲,从贺兰澈画中期待了很久的仙女姐姐竟是个普通凡人,是她对长乐的颜值期待太高了,一见也不过如此。 此刻见鼎鼎大名的药王也只是个普通老头,虽夸了她,却听不懂,想来贺兰澈聊起她——定没说什么好话。心不在焉,就问了声“药王爷爷手臂怎么摔断了?”又被季临渊呵斥失礼,她生了气,嚷嚷着要往其它地方逛去。 季临渊给小妹安排了去处,落座觉得清净,不再拘礼。 亭中只有石桌,没有凳。贺兰澈又去捡来两张,刚好四张,药王坐在北面右首,贺兰澈让座,季临渊则坐药王左下,季临安又左,由此围了一圈。 药王暗暗打量几人,季临渊与贺兰澈手掌通红,想是受了伤。 季临渊将手掌藏于袖中,与贺兰澈一对视,便一幅“下次跟你算账”的嗔怪之相,贺兰澈则在偷笑。 药王假意不知其中弯弯绕绕,诈道:“流言无稽,纷纷扬扬,我听说原是那五镜司与各位争锋,错手伤了小徒。而非小徒主动为长公子挡上一掌,可为真?” 季临渊与贺兰澈纷纷缄默,他们避而不谈的话题,此刻倒被药王当着长乐的面戳破。 贺兰澈一直想知道,长乐为什么去挡那一掌。 不过他没问,是因为最关心长乐的伤,不愿拿这些有的没的来耗费心力,且他坚信一点:“她连我都不理,又怎会理我大哥呢?” 一向不多言的季临安开口:“个中真相,不如听长乐姑娘说。” 见几人的目光投来,贺兰澈殷切,季临渊深晦,药王则是真好奇。 “我……”长乐被问得突然,还当着众人面,脑中只能飞快编着瞎话。 那一掌,她在高台之上,自是看得清赵鉴锋发掌时狗急跳墙,招招猛冲贺兰澈而去。在场之人却都在平地烟雾中,难辨身形。等贺兰澈用轻功移开时,季临渊正好接替,她又突然飘临,这一巴掌便像真真切切为季临渊挡下的。 此时长乐脑中浮出几种选择。第一,承认就为了贺兰澈。这选择刚跳入脑海就被她掐灭了,于是她想出第二种。 第二,踩到芭蕉皮。可恨她多年不吃芭蕉。要说出口时止住了——还有第三种。 第三,就是为了季临渊——选了,就等于承认流言报,她与季临渊夜里幽会之私情为真。 …… 这第三种,她躲闪着贺兰澈汪泉润玉般的眼眸,实在说不出口。 “我……”长乐下定决心,瞧了眼左廊外,梢子棍正在收操。那位遣散众同门后,挥汗如雨的、敦厚无比的、可堪托付的辛夷师兄,正迈着坚定的步伐,往亭中走来。 她定了定神,幽幽开口:“我是受师兄嘱咐,才这么做。” 药王、贺兰澈、季临渊、季临安:? 辛夷刚收起棍,站定,正欲回禀,却见四双眼睛一齐望着他,一只心虚背影转动轮椅,转过眼来,冲他狠狠点了点头。 辛夷什么也没听见,却也下意识认道:“是我……啥子安?” 长乐:“我听辛夷师兄常忧心念叨,药王谷义诊,而邺城慷慨出资,情谊珍贵。我二人受师命,自然不能让贵人在义诊堂前有所闪失,否则师父该如何向邺城主交代?念及此——我此前与长公子多有误会,危急关头,自责万分,何况医者恻隐,便……便甘愿一替。徒儿微末之躯,身如浮萍,不比两位公子尊贵,替一掌,还了公子恩情,也就罢了。”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贺兰澈尽信,眉心动容,疑窦消尽,只有一腔心疼。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药王感到迷惑,看来她心中对季临渊确有不同。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季临渊疑七分,信三分,微微自责从前和她锋芒斗气,是否有些不必要?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辛夷头顶如天雷轰过,炸翻他家先人板板…… 药王皱眉:“辛夷,你当真这么说?” “是!”辛夷长吸一口气,熟练地将锅背好。其实也不算背锅,他确实说过这些话,只不过都背着师父。 他很快冷静下来,看眼长乐,帮她找补,紧张之下带了几分渝州的家乡口音:“师妹虽冷性、不擅表达,实际她一天到黑都很为病人着想!上回她和公子们在池边摆龙门阵,不小心把长公子推到水里头——哦不,脚下打滑把长公子踹下水。她心头一直过意不去,想赔礼又不好意思。” 长乐不语,只一味用沉默回应。 “哦?推下水?”药王看向季临渊,像个睿智家长欲要主持小儿间打闹的官司。 “意外而已,池边湿滑,先是阿澈不慎踩空落水,长乐姑娘欲要与我一同相救,心切相撞,我不慎失足。池塘泥浅,并无大碍。”季临渊开口相护道,与长乐各看一方风景,眼神并不交集。 “更何况在下钦佩,二位堂主护守义诊尽心竭力,平时相谈甚少,互不相知。此次季某与镜司之争执,连累药王谷,很是过意不去!若非长乐姑娘舍命相救,还不知季某今日光景,说起来,姑娘昏迷不醒,季某想当面道谢,一直寻不到机会——幸好有阿澈,知我懂我,替我还了这大恩,不至于让季某日夜愧心。” 季临渊起身,又向长乐浅施一礼,做给药王看。长乐亦挤出笑意回他:“长公子不必挂怀。” 她想起来了,前几日,因是师兄说她的药要熬很久,贺兰澈便白天守药,晚上守她,衣不解带,困极了趴在桌上眯觉。她醒得断断续续,依稀察觉窗边有人影,却难起身,只看到两次金纹冠带,应该是季临渊。 这人何故白日来了,夜里又来? …… 如此谈下去,倒也能合上季临渊原本的打算,他趁势:“说来说去,都是镜司之祸,听说,今日午后,司正镜无妄要一同约请咱们,先生看——” 药王捻须苦笑,示意他那只摔断的手臂,脸色沉下:“来路上,恨不得将那劣人千刀万剐。所幸看到长乐没事,这心气也就顺了。昨夜我听辛夷讲,到底也是我那杨师弟——多事传信,先惹出来的祸端。” 药王先起身,其余人则跟着他起身。 “你们不觉得这湖心亭有些打挤?容不下我们这些人的膝盖,走吧!既然午后还有贵客登门,咱们先去前堂等着——辛夷!” “哎!”辛夷师兄乖巧应声,药王叮嘱道:“看你这满头大汗,先更衣,再到前堂。最好也似公子们一样,好好整装!拿出些精气神来,别让一品大官人看低我们这些青囊草医!” 这轮椅的掌推权,自然又落到贺兰澈的手中,他理直气壮推起长乐。 往前堂而去的路上,贺兰澈俯身问长乐:“你饿了吗?” 长乐看着日头,回道:“巳时而已,离午正还早,你饿了?” “我怕他们都是话多的,太能谈讲,你若饿了,便同我使眼色,我带你出来!” 长乐心下一笑——谁还能比你话多不成。 “待会儿你若觉得身子不舒服,要随时同我说,我看他们少不得还要撕吵起来,你千万别忍着疼。” “知道了。” 贺兰澈附耳低语:“你万万答应我,今后无论何时何景,定要先保重自己。方才我就想告诉你,你不是浮萍,更不是微末之躯,今后有我在,你更不必……” “咳咳啊,”药王一路听得哆嗦,“这泥塘边是有些湿滑,还要再整修才行!长乐,过后记得转告你大师兄啊。” 季临渊有意讨巧,来搀扶药王:“前辈手伤不方便……” 药王悄声问季临渊:“他一直都这症状吗?” “是,常常呓语,我们都习惯了,不知先生可有方子治治这憨货的癔症?” “哦,相思痴症,无药可医~” * 昨晚长乐与师父碰面的前院内堂,大清早就被收拾好了,也不知是谁的心思周道。 内堂之中,窗明几净。中心悬挂先老药王孙阕的画像,下设八对素木圈椅,东西各四座,座上不置锦垫,只铺了薄薄一层草编席。整个内堂熏遍辟疫香草,余氛袅袅,药气透心脾,让人走进则烦忧尽涤。 季临渊先扶药王往右列第一尊位坐下,却见药王打量陈设时眉头一皱,等辛夷师兄换好衣服过来后,才问他:“五镜司要来几人?” 辛夷心中微算:“回师父,应是三人。” 如今堂中有六人,长乐坐轮椅上,不算,这八张座椅该刚好。 药王骂他:“你糊涂了,那几人来赔礼,是坐我身边?还是同长公子坐一列?镜无妄倒也罢了,那些伤了你师妹的劣人也配有座?” 辛夷立刻了悟,重新铺设席位,季临渊与贺兰澈同上前去搭手,听药王的指挥:“搬两张座儿到你祖师爷挂画下,辛夷与我坐北面。这西面设两席,东面设三席,撤掉一席。请公子们坐东面吧。” 于是季临渊坐了右首,季临安次之,贺兰澈坐第三席。 还剩了把轮椅,和一脸虚弱状的长乐……药王正在考虑,让她坐北面还是东面时,却见贺兰澈那难舍难分的模样,眼巴巴望着自己。 “贺兰公子,就劳烦你下午照看好小女,她渴了添水,不好时送她出去,好么?” 贺兰澈:“前辈放心!” 人都坐定了,等着天光,料定下午有场恶战,都不太放松。 长乐更是有意无意摸着自己的脸,甚至还问了贺兰澈:“我今日妆容如何?” 贺兰澈:“放心,与你原貌相去甚远,绝对看不出……” “嘘。”她放心了。 药王蛐声问辛夷:“确定你杨师叔来不成吧?” “旧庙这几日正是防疫收尾关头,师叔过不来。” 药王也放心了。 季临渊像是在与贺兰澈说话,声音却抬高得让所有人能听见:“据说这镜大人原在闭关,此回是临时出关,贵国君本派了身边亲信公公跟着,不知道如何谈妥,只有镜大人自己来。” “大哥,你消息好灵通……” 贺兰澈出口后才惊觉此话不该说出口。 他在药王谷呆久了,不管她们让不让他融入,反正他已自行融入,而兄长却是敏感身份。 于是贺兰澈又抱歉道:“无状,我是想问,这事儿已惊动陛下?” 药王用没摔伤的那条手臂指了指那张悬挂着的画像:“自是托了祖师爷的福。” 众人一起瞻仰那张画像,绢帛之上,老药王身着葛布青衫,踞坐松下磐石,颔下白髯随风轻扬。 药锄斜倚松干,背后三叠远山,山下有河川。 “药王真人坐忘图……”贺兰澈看得最入神,念着画像上的几行小字,“悬壶陟岐,本草为舟。” “贺兰公子好眼力!听说公子不仅承袭昭天楼水、木二象门绝技,连土象门之‘须弥造像术’亦是精绝,既擅雕刻人像,见赏这画像如何?” 这画像的笔法真心一般,很一般!不知出自哪位画家之手,比贺兰澈在楼中见过的任何一幅都差多了。 但他纵是再率真,此刻也不会说真话。 “此画,大抵是哪位感念先药王的病人所送吧。” “嗯。”药王拈须一笑,“是家父所作!” 贺兰澈:“……” 好险。 药王起身,抚摸画像解释道:“先药王孙真人,论师承是家师。论天伦,他只是我的爷爷孙阕。世间传闻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四十岁,哦呵呵呵!实则活了一百零五岁不到!也算得仙寿吧,熬走了我爹,又重收我为徒,后来才收了杨逸风为关门弟子,故而我那杨师弟,行辈在我之后,年纪反大于我,真是颠倒伦常啊!这些天,他一定常常同你们说我坏话吧。” 药王语气诙谐,将大家逗笑了,气氛才轻快起来。 “师父……”是糜侯桃在叩门传禀:“人来了。” 长乐离门最近,看天日,约莫是正午。 药王立刻变脸沉肃,重新坐下,整襟正容,威意扬声:“请进来吧!” 辛夷正要迎接,却被按下:“不必接,你端坐好。” 众人都清楚,五镜司于晋国而言,譬若太阿之锋,威棱赫赫,无人不知。司正镜无妄此番屈尊纡贵,只为属下道歉赔罪,全因药王谷于朝野众人心中的特殊地位而已。而药王还在为长乐中掌之事生气,非要摆谱。 都有些紧张。 不知道会不会再打起来。 此时赤日悬天,众人屏息间,见一身碧衣蹑光而行,他左手提一只锦玉匣盒,右手松松悬腕于腰间,就这么轻巧地走了进来。 这就是镜无妄。 众人猜想中,纵是赔罪,贵如五镜司司正,正一品级、超一品衔的大官,出关亲临,怎么都该车驾朱轮华毂,扈从如云,入门时屏退仪卫,威严持重而进,再官官僚僚地来上一套,给出赔偿,隆重退场。 药王便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也不会正襟危坐了。 长乐第一眼先瞧见镜无妄,他仍着那身素棉直裰,外罩一层朦胧月纱。长乐将前日记忆中的身影翻出来比对——他连衣服都没换。 细看镜无妄尊容,他正笑着,齿如编贝,面如冠玉,四十出头模样,丰神俊逸,神清气爽!悬一方水晶镜于鼻梁,映眸生异彩;周身不佩金玉之饰,唯一柄木镜于腰间。两镜交辉,恰似谪仙人。 方才贺兰澈还在不停整理着装,他今日特意一身交领短襦,袖口收于护臂之中,很是干练。像提前与季临渊约好一般,那人也脱了一身鹤氅,皮裹甲护腕的鳞纹隐于袖口泛冷光。 他们打扮得……嗯,除了像随时要动手之外,还神气骚包,吸睛极了。 就是怕输了气势,结果都没想到镜大人如此质朴且轻松。 镜无妄身后三步远,跟着乌席雪、赵鉴锋,此时皆着常服,神色凝重,脱簪免冠而行。 还有一位生人,离得更远,长乐却隐隐觉得熟悉——那人身着青布直裰,皂色绦带系于腰间,头戴六合平定巾,像个读书人。他并没跟着进入堂中,而是先等在外面,似在候场一般。 众人互相见礼,都是生疏的客套,都在等谁先开口说话。 贺兰澈无畏,忍不住与长乐耳语:“你看那日乌大人领着两个鹤州的小官,被吓得跟鹌鹑一样,今日乾坤易位,一物降一物,镜大人领着他两个,也好像鹌鹑一样。” 长乐:“闭嘴……” 镜无妄显然听见了,憋着一丝笑意,重新敛色,向药王开口道:“五镜司镜无妄携罪下见诸位,亲赍玉匣,诣府赔罪。” 药王不语,扬了扬摔断的手臂,并不再起身。 镜无妄遣脱簪免冠的乌席雪,将手中玉匣奉到药王面前,开匣前,镜无妄又说道:“镜某见诸位,今日为三事。一是谢罪,二是传话,三是与诸位结党。” 没人料到他会这么说话。 镜无妄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自顾自按计划做下去,他又遣一身素服的赵鉴锋,给在座所有人递上一封红包——结果没人领。 轮发到季临渊手上时,他显然很满意药王的态度,不仅将红包推回,还冲赵鉴锋斥道:“此辈曾视吾与吾弟如草芥,今日倒效仿廉颇负荆之态。” “镜大人这是……” 药王正好打开玉匣盒,本以为是什么金丹灵药救长乐之物,或是什么金玉珠宝赔偿心损之伤。 没想到是一盒枣子,清翠的梨枣!不值几个钱,但新鲜得像能掐出水来。 “忆昔年十五,我摔伤手臂,而孙兄师从先老药王,健如黄犊。谷中八月梨枣熟,孙兄为我上树千回。今日再见到孙兄,想要兄长平息怒火,我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个,或许黄白俗物比不得这枣子的份量。” “你是……” 镜无妄此时笑了,轻松,惬意,悠然。 “我是妄妄,你不记得我了?” 药王仔细打量他,反复琢磨他,试着叫道:“旺旺?” 镜无妄:“对喽!” 辛夷、长乐、贺兰澈、季临渊、季临安:? 长乐见辛夷师兄那僵直的背脊终于放松,恐怕又在腹谤:今日有胎神聚齐堂中,是熟人就放心了。 这下,药王总算面色和缓,乌席雪与赵鉴锋却面如肝色,站回镜无妄身后,与他势成三角。 镜无妄重新敛眉正容,对着老药王的画像,喊了一声:“雪雪,锋锋,跪下。” 乌席雪、赵鉴锋交替拍袖而跪,镜无妄则站在一旁,盯着他二人冲着画像上的先药王、座下的活药王,深鞠伏礼,恭恭敬敬,真的磕了三个响头。 “一礼,是仰止孙真人之仁心圣手。” “二礼,是愧歉误伤孙真人之后徒。” “三者……” 乌、赵二人磕完了,镜无妄便拱手作揖,亲自向画像行了一礼:“老药王爷爷,我小时候皮猴一只,不好好学书,摔断了手,来药王谷找您接过骨头,那时药王谷外面有棵枣树,十分眼馋,便是孙兄帮我打下来的,却不想经年不见,我的徒弟伤了他的徒弟,自责万分。” 到了这份上,药王仍不多语,只是眉头紧拧,似有伤感之意。 因而镜无妄虽表面轻松,跪着的两个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也不见起身。 半晌后,药王才道:“镜大人已是正一品大官,而孙某白衣之身,故意不起身,强受这大礼,可按律例诛之。” “二十年不见,我入庙堂屠恶鬼,你闯阴曹救生灵。孙兄,你我今日不论官职,只累德行命数,合该镜无妄参拜。” “镜大人,请坐吧——” 西侧只有两座,药王表情很明显,还没完全消气。 镜无妄知道他的犟脾气,温声道:“我照傲门戒使一职,如今已缺之,赵鉴锋当日掌伤药王谷神医,此时乃布衣之身,戴罪尙定,不能入座。而乌席雪查案,鲁愚失方,却无大错,罚俸半年,今仍为照疑门戒使,享三品爵职。还请孙兄为她赐一简座。” “门外那位是——” 药王见镜无妄似有将西侧一座留出之意,询问道。 “孙兄,此番照傲门酿下大错,实起因于赵鉴锋策买流言,刊发邺城长公子与……” 镜无妄转头,细细凝视长乐一眼,看得她汗毛乍起。半晌,他才像想起了名字:“与长乐医师、昭天楼公子的毁誉之报。” “小报无底线,大报有良知。故而今日,镜司与药王谷、邺城,三方会座,应当寻一见证,记载所言所行,按实报闻于天下,孙兄意下如何?” 药王点头,认可,加了一座,西侧留三位。 镜无妄对外宣道:“就请晋江书局——管理员零三掌事,上座。” 对内解释道:“这位管事就是晋江书局下辖报坊主管,为人公道,晋江之名……已无需镜某再介绍吧?” 众人皆点头,晋江商盟谁人不知?他们能在众多小书坊中杀出重围,久久立于不败之地,除了某些不可说的玄学加持外,也是因其门下十二行会主事皆两袖清风,小心翼翼,正得发邪。 晋江作为晋国域内很有信服力的书局,颇爱为些鸡毛蒜皮、大仇小节主持公道,此时作为在场见证,再合适不过! 岂料长乐一听晋江书局管三之名,则捏紧袖口,凝神以待。 那人应声而入,只见他年近不惑,额间隐现三纹,剑眉入鬓,目若寒潭藏星斗,鼻如悬胆透清光。 腰间别着铜铁钥牌,牌头镌有字“管理员零三”,行走时铜牌与玉佩相击,发出清越之音。 不愧是晋江书局领事,端的是“文能校勘书错漏,武可镇压小蠹虫”的书局大总管气象。 管三手执折扇一柄,徐徐扇风,扇子正面题写有四字行楷:“支持正版”。 扇子背面则画一丛绿竹飞蝴蝶,配有藏头诗十四字:“晋揽冬夏冷暖事,江历春秋年华长”。 管三于堂中站定后,收拢折扇,与众人相互还礼,就此入座,甚是优雅。 没有花多的时间与大家废话,管三就从宽袖中掏出一册书卷、一只毛笔。正要写字时,袖中却不慎抖落一团黄白交绒的毛发,他伸手去捡,又不慎将桌上册子撞落了。 在场的人都拘着没笑,只有镜无妄与贺兰澈敢笑。 管三竟然先捡毛团,追着撵了好几步路,贺兰澈起身去帮他捡册子。 “抱歉抱歉,这是我家猫猫掉的毛,短毛猫爱粘几根,长毛猫爱粘几团,见笑了。”管三说道,“各位畅言,不必理会我,我只负责记录诸位言行。” 长乐看见贺兰澈将书册合拢,双手奉还时,封皮上赫然印着六个大字,如狂风般卷起她,将她扔回故园闺房中,回到十年前,那她和谁一起看过的,无比熟悉的字—— “晋江书局,首发。” …… “乐儿?” “长乐。” 她猛然回过神,大家都在唤她。 “什么?” 贺兰澈提醒道:“方才镜大人向你确认,赵鉴锋是否故意伤你。” 那一掌,百十人都见过,实是抵赖不得,此时再问她一遍,无非是五镜司清审流程的最后一步。 长乐再瞧一眼赵鉴锋,这位昔日耀武扬威的照戒使,在五镜司司正前,也只能脸色惨白,连直视都做不到。 朱衣绣豹锦袍此时只剩素白单襟一件,委地如败荷。 “他是伤了我,却并非故意。” 管三展笔记下。 镜无妄再问赵鉴锋:“并非故意,原本出掌是要伤谁?” “邺城长公子,季临渊。” “还有呢?” “昭天楼三公子,贺兰澈。” “还有呢?” “没有了。” 赵鉴锋回答得很平静,之前已经被审过了,此时只是为了记录,才又答一回。 镜无妄展开一份报纸:“赵鉴锋,那篇《震惊!邺城长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原稿是你所作。” “是我所作。” “照疑门照戒使乌席雪没有参与。” “没有参与。” 有关五镜司与药王谷争斗案的案情通报,除五镜司需上报朝堂的供词外,今日所述内容将交由民间晋江书局刊印,分发各州府。 能公之于众的仅止于此,故镜无妄未再多问,便欲向药王致歉。 很明显,方才药王见三人诚心跪拜画像赔礼,且长乐已无大碍,再互相周旋几个回合,泄郁出气后,必会揭过不提…… 季临渊当然不会错过有晋江书局在场的好机会,挑破道:“诸位前辈明鉴!赵鉴锋一石二鸟之计何其毒辣。若非错掌误伤长乐姑娘,按赵大人当日计策,他先擒吾弟,再重创季某,我等皆被捉回镜司屈打成招,他再借流言报煽动民心,将药王谷、昭天楼之清誉与邺城强绑。季某恐永无翻身之日。届时,吾邺王父君必将震怒,调集黑骑,大动干戈,讨伐药王谷,甚或引发国战。赵鉴锋蓄意挑起三派纷争,虽其心可诛,然季某尚有一惑,还请诸位解答……” 镜无妄未置可否,只强调结果,且宽慰他:“幸而未酿大祸,长公子得天道庇佑,如今安然脱险,老夫甚感欣慰。” 季临渊皱眉,紧盯赵鉴锋:“若当*日事成,赵大人可算立大功一件?若事败,赵大人可曾料及今日?若无他人指使,岂敢以官位为赌注?何来这般胆量?” 堂中死寂,掉根针都能听见,季临渊咄咄之口,意在影射。 不料,伏罪的赵鉴锋忽然冷笑一声:“事成则成,事败我认。当日接飞鸽密信,我与乌大人连夜疾驰,确欠思量。然邺城勾结境内蠹虫之谋,五镜司早有防备。我既拥玉衡镜,既为照戒使,岂可眼睁睁放容你邺城祸国!放任药王谷与邺城结党埋患!” 他一副狂悖之相,冲季临渊咆哮:“邺城暗助药王谷之资,超出明面申报数倍!尔等借病由,欲与药王谷结盟。昭天楼又摇摆不定,为你一族蛊惑。我唯能出此下策——三人成虎,我既要让药王谷与尔等避嫌,又要让昭天楼与你决裂。皆是我一人所为,无人指使,你不必攀咬其它人,拉高位下水!” 贺兰澈为大哥撑腰道:“赵大人放心,药王谷持身以正,与邺城没有结盟,昭天楼更未受蛊惑,永远不会与之决裂!” 季临渊沉脸,并未回啸,如他所愿,药王那边有了动静。 在场之中,药王最讨厌赵鉴锋,是话也懒得与他说,见他昂首铮铮,认得痛快,也算一条好汉。 于是倏然转身对镜无妄怒道: “药王谷但求济世救人,不涉党争,此乃先药王遗愿,更是先药王拒官之本心。今日,老夫自负说句真心话:本来义诊耗费,凭药王谷之力自可承担,何来镜司所言‘结党’一说?真是多虑!而长乐本是药王谷定下的后继之人,老夫百年之后,她该是谷中药王。此掌几毁我谷根基!镜大人亲见,小女虽无碍,却也心脉尽损……” “她伤了,便延误义诊多日,又致多少蜉蝣薄命?老夫忧心如焚,赶赴而来,摔断一臂——此皆因镜司权谋而起,实令人震骇!” 神仙打架,根本没有长乐与贺兰澈插话的余地,连带辛夷师兄都望天暗叹:自己坐在第一排干嘛。于是贺兰澈悄悄问长乐:“你饿了吗?” 长乐摇摇头,神思凝重,除了听几人斡旋,便是有意无意盯着管三看,一直看。 管三则疾笔记录,一直记。 …… 镜无妄终长叹起身,觉得是时候了,叫乌席雪也站起来,与赵鉴锋并排,一站一跪。 他没有回应前面的任何一句指责,只道:“我此行出关,除了为他俩擦屁股,还有一桩事,或说为传陛下未颁之旨。” 他直视药王:“陛下感念药王义诊之举,欲追封先老药王为圣君,于四月二十八,先老药王生辰之际,选中京陵特办药王庙会,听说闽南郡的百姓之间,正在为老药王塑造神像,待点睛那日,请孙兄亲临……” “封禅之岳,五岳独尊,泰山为定!” 第53章 “泰山?”药王发问。 “不错!”镜无妄点头,终于渴了,喝了一口手边的茶,却没想到极苦,像吞了十根黄连,整张脸拧成一张毛巾。 药王:“专为各位大人准备的冬青苦丁,镜兄觉得苦吗?未及小女中掌受伤濒危时饮的穿心莲更苦。” 大家望了一眼长乐,长乐不语。 ……她没有味觉呀,她怎么知道。 “嘿嘿苦丁好啊,极苦,却回甘持久,”镜无妄过了苦劲儿,反倒一饮而尽,向众人亮杯底,“药王专门准备必是有他的道理,若苦丁能强降心火,这茶我爱喝。” 药王终于觉得气出得差不多了,顾忌将来,也不可太过火,他坐态稍轻松了些:“封禅一事,当年家师多回辞官不受,我亦……” “哎,孙兄,”镜无妄打断他,此时掌回主动权,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可没指望你会现在答应,我说了,我只为传话,且不过是刚刚我被你怼的没话说了,扯出来缓和气氛罢了。” 药王:“……” 贺兰澈此时猜测:镜大人将诮语说得很诚恳,从不对众人称“本官”,大家也对应当他有好感。 接着就听镜无妄又道:“本官其实对劣徒闯下之祸,无颜辩解。孙兄只见我如今居高位,却不知我隐忧。这些孩子知道什么叫权谋?无非是从书中看、前人中学。不瞒孙兄,我手下乌席雪当年自考进镜司,而赵鉴锋这孩子,是我一手提举。他二人意见不合,却同样怕邺城与药王谷结党,才擅弄权术,出了丑、犯了错。两个小年轻到底火候不足,又岂知,从古至今,结党靠的都是姻亲捆绑或师生关系,权谋手段多来自于灵机一动……” 镜无妄停顿,似乎扫了一眼季临渊与贺兰澈,又转头道: “今日,恰好请来晋江书局的三当家,本官就直说了。” 管三闻言,停笔,对镜无妄报以羞赧一笑,十分儒雅。落在旁人眼中,这位一点都不似每年“晋江论谈”中,常常孤身舌战群儒,能与众文人对骂三百回合的大总管。 镜无妄:“各位若常看民间话本,应当比我体悟更甚。有些酸腐文人论政时,笔下生花,多靠臆想,恰似庙堂空谈的腐儒,连衙役跑腿都没见过,偏要写运筹帷幄的将相。他们书中那些呼风唤雨的主子,真当属下都是提线木偶?若属吏有翻云覆雨之能,早把主子踹下金銮殿,安能坐视其耽于风月,徒耗光阴?恐早取而代之……” 众人哄笑时,镜无妄借机对管三道:“这段大总管不要记哦,我怕传出去被打,贵书局文人有悍将之风,天下皆知。” 管三笑眯眯地,回到:“好说好说,我们家小作者也是混口饭吃罢了,各有缘由。” 于是镜无妄再对药王道:“孙兄不知我苦,实则镜司政令推行如泥牛入海,能溅起半朵水花就算烧了高香。属吏推诿扯皮的本事,比韩信点兵还多八百种花样:今日说河工决堤,明日称粮草霉变,后日又道天象不利……总之,全是借口。可怜那些办实事的,白天被公信埋成山,晚上被噩梦追若丧犬,如厕都得算时间,稍有不慎,小错覆盖大功,立即遭万人唾弃。” “更可笑,有心人常妄想政令能言出法随,堪比归墟府术士的长生药还荒诞。若要下属拼个鱼死网破,明日他们就能让你体验什么叫‘按下葫芦起了瓢’,因而各州府,老辣官僚都懂留三分余地——真要次次全功,明年便要你翻番,后年便要成仙,大后年直接烧纸。” “可见我镜司政令通达者若有六成,已是万幸。属吏推诿扯皮者十之八九,稍有差池便生枝节。” 药王终于拈须展眉,回了一句话:“筹备义诊前期办得磕绊,提案申报迟迟不下,章章难批,确实如此。” 时机对了,镜无妄从地上捡起赵鉴锋,眼神却看着乌席雪,开始批评:“是啊,孙兄——故我常诫谕她们‘一事毕,方及一事’,犹怕不知深浅者,妄图一蹴而就。纵有偶成全功者,必伴大患于其后。深谙治世之道者,宁守其半而不取其全,盖因全功易启,贪功之念,反为祸端之始也。” 这一番话,大家都在心疼管三怕是记录不完全了,但他似乎凝神贯注,五指如飞,一气呵成。 乌席雪听完脸羞得通红,赵鉴锋则面如土色,片刻后只剩落寞——那日持令提马叫喝的高官盛气全然堙灭。 镜无妄亦是讲到季临渊心坎内,他常年代邺城少主之职,深有体悟,犹是发自肺腑钦佩起镜无妄于谈判时的功力。只是细思时又不得不为了邺城而冷呛道:“镜大人要为部下托辞,原不必铺垫这许多。镜司自诩能照戒诸恶人、恶徒,今日也定当不会为他们强行遮掩吧?” “嗐!季长公子还是误解我了。” 镜无妄还是笑,宽展如云般的笑,无论风浪雷暴,遇他一如入深海,溅不起怒涛,只化为温和。 “我是要为孩子们的过失向诸位道歉,却不得不先说明始因。你我之间,晋国邺城之间,本就只有立场,没有善恶。此次五镜司照傲、照疑两门戒使,犯下大错是事实,牵涉冒犯药王谷与邺城,事情总要有个结论。我知季公子与孙兄、长乐医师都是仁心之人,或许能体谅她们吧。” 门外春日似乎已经过了午正,暖阳斜斜漫过济世堂内,一道碎光恰好洒在镜无妄身上。只见这一身朴棉青衣外罩的那层朦胧月纱,开始渐次晕染出颜色,举手投足,衣袂垂落处折射出正道的光。 镜无妄点了眼前女子名字,诚恳温和,却目光如锥: “五镜司立足之本,在于清明,是故你们犯错,我绝不遮掩。乌席雪——本朝女官制得以开先河,实乃前人挣扎嗑撞才争来的,这背后牵扯着百年博弈的经纬脉络。你当知,朝堂之上的女官推行政令,面对盘根错节的刁难,绝非振臂一呼便有应者云集。你当知,当权者的偏见,不是朝夕之力便能扭转。女官制要长存下去,得靠一桩桩实绩,事情没办好,什么都是妄谈。此回你栽了大跟头,不是你缺少一腔披荆斩棘的勇力。你之错,错在心急,心急则难成事、易毁事。如今你位极三品,我却在罚你众人之间周旋折腰,洗去尊严,可有不服?” 乌席雪震耳欲聋,再次低头认错:“学生在这次教训中得到很多,洗去一些体面算什么!若连这些都受不得,枉谈以后。” 她转向药王深深一拜,以显示诚心认错:“我愿弥补。” 药王知晓此次之事与她相关不大,在其位谋其政,她与邺城龃龉更多,因此对她还算和颜悦色。 镜无妄未停,继续转骂赵鉴锋:“此回大错,九成在你,我知晓你素来办事,就爱擦边。早有告诫你,你却不肯听。此次乌大人规劝你,你更是一意孤行。我知晓你不服她,可乌大人能立朝纲,岂是单凭圣眷?她二十载独居值房,青灯黄卷熬妙龄,才换来璇玑镜在握,虽为女子,见识、格局又哪里输了你?当然,你被我提拔入傲门,尽心尽责,不可否认,如今你撤职待押,手中玉衡镜也被收回……” 提及玉衡镜,赵鉴锋垂头哭了。二十载霜刀雨血,一步一步爬上来,玉衡镜载满他的春风得意。 镜无妄稍微温和了那么一丢丢:“论你初心,照戒使缉拿罪恶心性之人,守卫朝纲,是应尽本分。你错在行事恶劣,不择手段,往常执行公务时走捷径、耍小聪明、擦边,都被功劳盖过,如今栽了大跟头,是必然。唉,后面也不用你在场了,你就向诸位好好赔礼,回去领罚吧……” 赵鉴锋拂袖擦去眼泪,也第三次朝众人拜过,自己乖乖的就下线了。 两个大官被骂得酣畅淋漓,众人才知一物降一物的厉害。不只是长乐,连季临渊心悦诚服之色愈发浓烈,他自诩自身舌战谈判功夫已经了得,猛然意识到镜无妄才是他永恒难敌之对手。 季临渊虚眼打量镜无妄身形,还好,不算内力丰厚之人。论武力,将来若是…… “要记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便不可为外人道了,今日多谢管三大总领!” 只见管三收起手中之册,递与镜无妄,镜无妄则走到药王身边,与他共看,不好落了季临渊,也请他上前。 一时之间,那册子身边就围了一圈的人。 “管总领,您亲自记的文字,为何还有这么多‘口口’呢?” 管三道:“赵戒使亲撰那篇《……畸形爱恋》之中,部分用词过于擦边,诸位知道,晋江书局受整改之后,不可讨论脖子以下部位,因此很多话是不能贴的,在下只能按照规矩,口口相传了。” 众人无奈。 “孙兄,镜某此前言明,今日为三事而来。前两桩已了,第三桩——‘结党’之事,镜司不仅要联药王谷、结昭天楼,更要交邺城为盟……” 药王见日上三竿,时间差不多了,有意回道:“小女伤重需服药调养,今日既毕,改日再议罢。管总领,”他转向晋江书局管理员,“刊报之时,望据实相载。孙某在此替小女谢过。闻晋江书局润笔有打赏之例,这里有些‘小礼物’,还望管总领笑纳。” 药王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着实不小。季临渊也跟着取出一锭。 谁料,打赏竟被管三拒绝了! 药王十分迷惑——管三此人素来财迷,又抠门如铁公鸡,因此才选了大金锭。 世人皆知一些传说:名动京师的晋江印书坊,公办场所竟蜷缩在京郊民居的逼仄院落。 管三本人每日往返于私宅与书局之间,依旧架着辆只剩三轮、快散架的马车! 晋江书局贵为民间书坊之首,售书要等年节才有抽彩活动。因管三之缘故,奖品常常只有一文钱…… …… 管三抚须沉吟:“不瞒药王,我与镜大人是旧识,今日是义援,不过在下确有一桩私事。我是来替人求医的,到了才知,药王谷义诊因痘疫人手不足而暂时闭门,我家病人却在煎熬之中……” 贺兰澈听他们扯到这里,又悄悄与长乐耳语:“我见你一直望着他,你也好奇他的名头?听说管大总领是位‘娇夫’,书局由夫人执掌,他替夫人打理书局。这回他亲自来请人,怕是为了夫人。” 长乐若有所思,心中有意盘算,正要出言时,听她师父问:“是何病症呢?” “我家本有两书童,一个叫细桶,一个叫小绿江。在我与夫人读书时就跟着了,夫人待这倆丫头比亲生闺女还金贵。偏生这小绿江近日犯了邪症,病得蹊跷,危及性命倒不见得,就是时不时抽风倒地,像是被人下了毒。” “好说,好说。” 轮椅碾地之声,长乐让贺兰澈推她入人群中,她与药王交换眼色:“管先生,药王谷中,我专攻解毒术,无毒不能解。” 师父了解她,若管闲事,必是有缘由的。 第54章 长乐此时突然开口,众人都望向她。 药王配合她道:“小女长乐,确实为药王谷中外伤圣手,这些年小有口碑,若管总领信得过,可让她一试。 管三抛下书局琐事,大老远赶来鹤州,除了还镜无妄人情之外,当然更希望由药王亲自诊病,能白嫖到是最划算的。只是此时开口拒绝,怕显得轻视这女医,何况她方才热切目光,一直有意无意打量自己,想来是被自己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最终他委婉找了理由:“那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我家小绿江在京陵时,就遍请过名医,也未能治妥。神医妹妹此时还伤着,不敢教你太过费心,若方便,还是请药王一试吧?” 药王道:“术业有专攻,治病瞧病理。若为内症,我当然好治,若为外症,我未必如我徒儿,管大人不必轻视了她,她伤着也不影响她的医术。你先说说中毒的症状到底如何?” 管三暗思,这女神医既闯入赵鉴锋的战魂烈阵中,生扛一掌亦留条命在,想来医术属实高超,这才放下心。 “我家小绿江的病说来奇怪,平时好好的,偶尔抽风倒地不起,抽之前毫无预兆。像中毒,又像中邪,嘴里嘀嘀咕咕的吓人得很,还会翻白眼。过不了多久能自愈,却也不知何时会复发……” “她嘀咕什么?” “譬如吃饭时,吃得好好的,突然伸臂如僵尸把桌掀了,指着我嘶喊‘你已不是签约作者’这般疯话。有时又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嘴里咕噜如同胡人的母语,实在令人惊骇!最糟糕是她在书局,人家读者来买书,她把书摊掀了不让看……可过一会儿自己就好,对适才癫狂行径一概不知!我与夫人不忍责罚,又无计可施,但望她能被治好呀。” 药王思索:“痫症发作时多有痰涎,此女症状却似痫非痫。胡语谵妄当是病迷心窍,然‘签约作者’这般市井新词……” 贺兰澈惊道:“这症状怎么听起来像我二哥?” 季临渊止住他:“哪里像了,阿澈,你莫要胡扯。” 季临安今日一直陪坐堂内,只是安静听着神仙辩经,存在感不强,突然被提到,微微颔首:“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我病发时仅见咯血抽搐,不会呓语罢了。在下托药王谷诸位圣手医治,近年病情已大为好转。尤其近日,长乐医师为我开方,调理后能下地走动,管大人可让长乐医师一试!” “对了管兄,你先将小绿江送来再谈其他呀!”镜无妄补道。 管三又是羞赧一笑:“实不相瞒,药王谷为天下义诊,选址在这珀穹湖西,这西岸客栈却趁机哄抬市价,在下无奈,只得将小绿江安置在湖东,由细桶照料,今日我也是临时赁舟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镜无妄,镜无妄猜他想说什么:“怕她抽风,你想让我派人护送她们过来?” “不不!镜大人误会了,断不敢劳烦!我是想借乘官船,亲自将小绿江接过来。” 众人知道他们晋江是被整改怕了,果真小心翼翼。 药王见长乐对这管三实在有兴趣,于是留人:“管大人不知,我药王谷配有医车担舆,近日因痘疫横行,鹤州府还拨来了几辆官营乌篷船,正好在珀穹湖上做水运医船。舱内设有病床草药,可沿河道快速抵达病患家中。” 药王又吩咐道:“辛夷,你代管大人走这一遭,亲自将病人接来。等等!日头不早了,就由我药王谷做东,请诸位同席用膳,你先去定一家食府……” “孙兄不必费心!我早已派人在堂外的豫章食府备好,今日我还未能与贺兰公子、两位季公子、长乐姑娘好好畅谈,不够尽兴,镜司既要赔礼,礼数该到位,还请大家一道去尝尝鹤州小炒之滋味呢!” 看镜无妄的模样,仿佛他还想要一个一个座谈似的,药王夸他一句思虑周道,便同意了。 “容我更衣再赴宴。”长乐想回后院一趟,竟然破天荒点上贺兰澈:“劳烦你送我。” 贺兰澈求之不得,立刻答应,大家看着他转身推长乐出去。少年高高束起的墨发如锦鲤摆尾般一晃,藏都藏不住的雀跃。 只是轮椅快要碾过门槛时,长乐分明听见镜无妄喊她——像是怕她回去后就不来了一般,中气浑厚、十分清晰地喊出:“白、姑、娘。” 长乐登时寒毛倒竖,指尖已扣住一把银针,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子,脑袋发蒙,惕眼而望。 师父、乌席雪、季临渊、季临安、管三,他们的神色如何,她全然留意不上,只紧盯镜无妄。 镜无妄负手立于影中,眉梢挑着,笑意温和:“拜托姑娘快些来,我们等你到了才动筷。” 长乐深吸口气,将银针收入袖中:“烦各位稍等了。” * 回后院路上。 “你瞧见辛夷师兄方才一道烟儿冲出去的高兴样没?他好似巴不得能脱身呢!” 听见贺兰澈的声音,长乐有些怔怔的,随口回他:“想来是觉得与长辈同席不自在,拘束吧。” 又想到自己方才好像过激了,其实除了师父和她一样有些惊愕以外,其它人都没觉得有什么。 镜无妄高深难测,绝对有问题,一会儿一定要单独寻他!她难掩激动,又有些恐惧紧张。 “你是不是也不想去?” “没有,我只是……确实要先回房中一趟。” 贺兰澈点点头:“正好,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后面这段路,贺兰澈再同长乐聊天,只有轮椅偶尔吱呀,她沉思着,没有再回复。 “我给你讲个江湖小报中听来的逸闻吧,盛传管三有一奇思妙想,要买处宅院,将他书局麾下的小著者们全关起来,他要亲自看大门,若著者想出门,须交千字文稿,才可换通行令牌,他铁面无私,认牌不认人……” “若有访客想见著者,则需找管三高价购买花篮,管三再用赚来的钱收养流浪狸猫,给著者一人发一只狸猫,既靠狸猫栓住著者之心,创出作品,还要让猫猫住在大房子里……最后不了了之,你猜为何?” 长乐放松了些,情不自禁问道:“为何?” “自然是被百家文人联名弹劾啦,哈哈哈,如今江湖戏称他,是个集天下文人之怒而养出的碧水恶灵、顶级毒蛊。怎料我今日见他真容,却慈祥羞涩得很,不失可爱!” 长乐:“……” 贺兰澈这人,好像从未有过什么糟心事,或许最糟心的事就是自己对他忽冷忽热,他一腔赤诚,看谁都可爱。 再路过上午众人围坐闲谈的荷塘水榭时,她突然问:“如今江湖盛传我与你大哥有私,你为何从来不信?” 贺兰澈突然愣住,手顿了一顿,轮椅停下。 他脑中回路有九曲十八弯,向来清奇,此时不知道又拐到哪里去了,问道:“你是还在为这些流言忧心?其实我想到一计,不过还未落定,你再等我几日!我会为你解决好的。” 他又重新推动木轮椅:“我也是今日见到镜大人带管三来记闻登报,才突然领悟的。虽说晋江书局会将今日谈话公告天下,但这世间向来造谣容易辟谣难,并不是有意澄清,世人就会信。若咱们不想以后因这些谣言丑闻而青史留名,就要‘将计就计’!” 长乐失笑:“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就这么相信我、相信你大哥吗?” 岂料,贺兰澈再次仰天开怀笑出声,此时还是那句与季临渊说过一遍的话,语意轻快。 “即使世间所有人,都信你们的传言,我也绝不会信,你这个人……向来连我都不理,又怎会理我大哥呢?” 少年一派世间万物被他了然于胸,不羁浮云之相。 好轻松,长乐终被他此时心境而感染。 终于再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到了长乐的房间,他将长乐送进去后,就在门外等着,背朝窗户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际掠过的白鸟,数到第三只时,听见长乐唤他:“你过来。” 他就去了,见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衣,是平时没有穿过的形制。其实这一个月来她都无心打扮,终日只着药王谷的统一服制,只是领口处花边不同,颜色却都大同小异。这会儿她新换了一身窄袖交领襦裙,显得像要挽起袖子赴身龙潭虎穴。她还给自己多添了几分妆,下手有些重,不像早上那样苍白。 她就在那窗前坐着,妆匣布袋收在桌上一旁,另摆出一只她常用的小药箱。 贺兰澈太高了,她招呼他坐下。 “伸手。” “被你发现了……”贺兰澈乖乖摊开自己两只手掌,果然红的,有一些肉眼不可见的小细口子,虽不见出血,却翻破了皮,想来沾水也是会疼的。 她早晨见到季临渊与贺兰澈眉来眼去,贺兰澈捏紧了拳头,季临渊露出来的手掌就红红的,像是被藤丝割伤了,肯定是昨日为她编那藤席——贺兰澈的手一定没有幸免,果然见他帮管三捡书册时是用指尖捏起来的。 长乐从药箱中拿出一只瓷瓶,沾了许多药膏出来,却发现他手心出汗了。 先用镊子沾了些不明草药汁,为他擦干手汗,再一点一点用银片舀出药膏,给他手心上药。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清创,下手是轻是重,只能时时抬眼,瞧他眉心,看有没有忍痛。 难得温柔。 贺兰澈呼吸都凝滞了,呆呆望着她,痴痴望着她。 “对了。”贺兰澈回神,示意他的怀襟中,有个鼓鼓囊囊的小东西,揣了一早上。“险些忘记,你来拿,我手上沾药了。” “早怎么不拿。”她虽吐槽,却仍伸手去掏。 有些拘谨,她鼓着腮、捻着指头,不敢乱摸,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丁零当啷的小东西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只有手掌那么大。 “我之前见你易容时用的布袋,东西散乱,便想到这个镜奁。” 小盒子展开却有四层,顶上一方小铜镜,往下能抽出铅粉、胭脂、螺黛、口脂。 “这样令你改妆方便,尽管我不知你出谷后为何要易容,但定有你自己的道理。这样的镜奁很常见,我大姑母早就供给京中贵人们踏青时用。” 他还有一个小心机:“大抵能用三个月吧,三个月后,我替你换新的。” 这回真是很适合她的礼物,长乐收下了:“你总这么频繁地送我东西,又何必呢。” “那我以前送你的那些,能留着吗?” “……太重了,我拿不动。” 其实是心意太重了,她拿不动。 “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能帮你拿。” 长乐见他手上的第一层药膏风干了,便给他涂上第二层。 “贺兰澈……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听?” “自然。” “那,若是有一天,我叫你走得远远的……” “你就不能不让我走得远远的吗?害我总被他们笑话。” 接下来,长乐慢吞吞,有些犹豫: “贺兰澈,有些话,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同你讲……” “我们不会有结果。” 她以为贺兰澈又会失落,结果他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像是习惯了。 “嗯,我知道。我们只是医师与病人家属的关系嘛。” “不对!现在我也是你的病人了。” 他眉毛一扬,又是歪头看她,假意威胁:“我是病人,你是医师,那你以后就不能对我说伤人的话啦,否则我向你师父投诉你。” 长乐却蹙着眉头,一副愁容,仿佛待会儿就要去滚油锅般,跟他吐露最后的心声: “这些天你应该猜到,我有些奇怪,有些特殊……将来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贺兰澈缓口气,拉过她的手: “你小时候晋江书局的话本看多了?” “去阴间也要做医师,救死扶伤吗?” “我说真的……” 她不敢再看他眼睛,眉心蹙得越来越紧了,在说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假如,我有一天,自甘堕落,罪无可恕,只配下地狱……” “那我拉你上人间。” 贺兰澈不以为意,不带丝毫犹豫,笑道。 “别哭啊。” 贺兰澈早听闻医师这行,所承精神重负实难估量,容易心内郁积难消,有时会萌发一些恨不能毁却世界的念头。 虽面上忙于救死扶伤,心怀慈悲,个中苦楚,唯己自知。 今日见长乐这样,料定此传闻非虚! 他见她哭过两回了,这是第三回,却还是手足无措,只能小心哄着: “要不然,我陪你下地狱也行。你还记得吗?我太爷爷年轻时帮人做过象牙玉簟,不慎缺了大德,他肯定是下地狱的,我和你一起去,还能见到他呢。” 长乐:“……” “你不信?我从未见过我太爷爷,好想见见他!我爹说,我家有本祖传册子,叫‘追’……唔,我爹说是爷爷写的,爷爷不承认,说是太爷爷写的,等我见到他,就能问问他!” 长乐收好药箱,此时一点也不想哭了:“闭嘴!” 她好像待会儿要直面刀山火海的忐忑心情平复了一点,生出很多搏斗的勇气——即使对手是镜无妄。 虽然她也没想清楚这份斗志是为什么。总之,她重新在轮椅上坐好,和他一起朝着食府而去了。 她还听见,贺兰澈推她时,趁轮子吱呀,悄悄学她,似乎在阴阳怪气地嘀咕:“哼,我~们~不~会~有~结~果~” 最后听见他认真回应,诚恳无比。 “倘若过程,比结果重要呢?” 第55章 长乐与贺兰澈还没走近豫章食府,就听见一阵敲锣打鼓迎客的弦音,甚是轻快。 “怕他们肚子都快饿扁了。”贺兰澈之声刚落地,就瞧见那豫章食府门口站着一个老熟人——程不思。 这身高九尺的大胡子,依旧挂个流星锤链在腰间,撑着酒桶肚正在吃鸡腿。 大概是他不仅未被撤职,还熬到直属领导彻底下台,人生快哉一大事!为表庆贺,他这根鸡腿吃得格外香,旁边站有食府堂倌捧一个瓷碗,里面还装了三只鹤州本地大鸡腿。 长乐一见到他,心中就大概明了,待轮椅立在他面前,她与贺兰澈仰头,程不思低头,看见清醒的她,很开心地关心道:“神医妹砸!你身体如何了?” 长乐点点头,知道和直人要说直话,不答反问:“你当初中毒之事,是否跟镜大人交代了?” 程不思:“对啊!” 那就是了。 她叹口气,想起那一日自己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你发誓中毒的事,回去谁也不能说,乌大人不能说,照傲门的戒使不能说,你娘也不能说,你明白吧?” 确实,程不思对这些人都守口如瓶。 只能恨她自己忘记勾选司正镜无妄。 不过,长乐也不怪他,镜无妄此人能混成一品司正,必不是等闲之辈。既然有心要问清楚来龙去脉,凭程不思的聪明程度,瞒不住一点。 “镜大人让我在此等候二位,送神医姑娘上去。” “走吧。” 原来一个时辰前,镜无妄带两个罪徒来赔礼,就让程不思负责在此处准备包厢。镜司掏钱,豫章食府留出最顶层的一处雅间,本想着方便大家眺望珀穹湖,能直抒胸臆——谁料长乐的轮椅并不能上楼。 可镜无妄依旧和众人去了那顶楼,意思很明确了。 让长乐自己走上去。 长乐奇怪的是师父他老人家,怎会没考虑到此事,也同意了要坐那顶楼包厢 豫章食府共三层楼,每层之间梯子不高,约莫七八阶,走上一层楼要环柱绕一节,再上另一层。 程不思人高马大*,蹲在楼梯前,站成一个大马扎,似乎要背她。 贺兰澈怎肯,他皱眉抢拦下,程不思突然明了,一拍脑门,捂嘴偷笑,往旁退去。 “你放心,我背上很稳的。” 少年邀请她,春风拂过楼前花。 长乐想:那就偏不让镜无妄如意。 她软塌塌倒在贺兰澈背上,他结结实实反手搂住。程不思单手拎起那只木轮椅,轻咳嗽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他二人剩在楼下。 有堂倌引路,有酒客瞩目,有孩童探头。长乐不知自己脸红了没,只有微微的热,她垂着的头发扫过贺兰澈的脸,怕挡他眼前路,伸手为他搂开了。 “你好轻,长乐神医。”贺兰澈侧头喃语。 “……不守男德。”长乐知道他是故意的,耳畔回敬。 贺兰澈笑得很开心,只遗憾这楼不高,梯数太少,不够走,等他将她好生生地放在三楼走廊口之前,最后说了一声:“如何不守,你我不过是病人家属与医师的关系罢了。” 他微微倾身,将最后一句字音咬得格外重。 这一下,长乐彻底感觉脸上发热,情不自禁捶他胸口。 两人的打闹被程不思的一声“唉哟”打破,他放下轮椅,自己颠颠儿下楼了,九尺之身过楼处还要弓背。 长乐看见眼前厢房,才重新凝神。 进厢房前,雕花木门内设有栅屏风,照旧摆了盏兰花,一道遮住内室中的宽阔。内室中设一张大圆桌,众人围坐,正在喝花茶。 镜无妄面门而坐正中主位,拈须摇头,药王位其东侧,再东则是晋江书局的管三。季临渊位其西向首席,季临安再西,乌席雪设座副宾席,此时却站在一旁。 长乐能听见他们依稀在聊什么,聊得热络,伸手拦下正要进去的贺兰澈,选择先驻足。 季临渊之声,似在恭维:“镜大人位极人臣,超一品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圣上殊宠,权柄远超常规。仅向圣上一人述职,行踪言行不载于《百官起居注》;又执天地鉴心镜可径自出入朝廷各衙署;三则,可调动六部印信先行处置;最关键者……” 镜无妄:“哈哈哈——这种撑场面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还是镜无妄:“是孙兄深谙制衡之道,知道如今宫中太医院上下多为先药王徒孙,药王谷于朝野举足轻重。若惹怒了孙兄,大不了收拾包裹拂袖归隐,闭门谢客,谁能拿捏你们?因此,陛下三番五次催促我,务必办成。” 长乐正在细想,他要办成什么事时,贺兰澈却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乌大人,与你长有三分相似。” 长乐顺着他的手指处看去,乌席雪已新换了身锦绣衣袍,还比方才请罪时多环了一头玉冠矜带,那三品照戒使的范儿又起来了,却在镜无妄面前如温驯良鹿,甘愿为人布菜,甚至为之前剑拔弩张的季临渊涤盏冲茶。 “你若不曾易容改妆,与她同穿一身圆领官袍,篦发戴冠,一定更像。” “别胡乱攀扯。” 长乐却忍不住地抬眼凝望,她与她眼睛不像,但那腮颌确实恍似八分。 这位女官大人,此时笑意晏晏,指尖如玉轻托瓷盏,举止大方,一看便知常年受宫闱教养。但她广袖翻飞不见拖沓,起行止坐自带雷厉风行,一看又是内力深厚,武艺高强之人。 “乌大人是长于禁掖的金枝玉叶,常年于外奔波,处理镜司公务,又沾染了江湖儿女的飒爽英气。” 长乐真心称赞道。 贺兰澈却误解为:她以为自己瞩目别的女子了,这是真不守男德! 他急忙辩解道:“我可不止瞧她,我瞧所有人!镜大人也有细节之处,你发现没?” 长乐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发现,结果却是:“镜大人装束,一派疏朗风骨,可是襟袖窄短无置物之处,他若出门,无暗兜夹层,又不佩戴香囊荷包,会将家中钥匙揣在哪里呢?我同你打个赌,他一定没有地方装手帕,待会儿饭后擦油必找小二拿巾子。” 长乐:“……” 嘴角很艰难才压下去。 “既然人齐了,那便传菜吧。”镜无妄显然察觉门外动静,抬眼吩咐。 贺兰澈不知门道,一脸轻松相,推着长乐进去了,她凝神正色,显然比方才紧绷很多。 眼前六人都在等她俩,以小辈的姿态见过礼。不知他们刚刚聊过什么,才一会儿功夫,药王就不生气了,季临渊也不夹枪带棒,此刻都颇显放松、想开饭。 只有长乐心事重重。 镜无妄手中端的不是茶盏,而是竹筒,盛了雪沫乳白的茶汤,招呼道:“方才与诸位论及古今,不亦乐乎。等二位好久,总算才来。今日不好拘座,尤其我与你师父药王,论官衔还是论德行?实在难分上下。就以我镜某为例,去了冠带拘礼,暂忘尘世,当个白衣之身,只尊长幼吧。” 长乐嗯了一声,挑了背门而坐的副宾席,撤去座位,贺兰澈推她轮椅过去,自己顺势坐她旁边。刚一坐下,他就赶紧将一盘摆在右手边、被管三虎视眈眈好久了的松针青团,端到长乐眼前。 “你一定饿了,快垫垫肚子。” 在座所有人:“……” 季临渊为他打破僵局,先行拿起一块青团道:“我这义弟向来如此,大家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至少镜无妄与药王不见怪,都笑眯眯看着二人。 桌上罗列牛乳与春茶,就是没有酒坛。 镜无妄又举起手中竹筒解释道:“所谓驾马不喝酒,喝酒不驾马,若有意饮酒的,可小酌米酒,白酒还是不要喝了。此间有牛乳和云雾茶,二位欲品哪个?” 乌席雪又起身沏盏,要为长乐与贺兰澈添茶。 长乐随便,贺兰澈便帮她选了牛乳,自己选了茶,镜无妄又推荐:“莫不如试试我这自创之法,将牛乳与云雾茶各自冲兑,成一酥酪饮,别有一番风味!这是鹤州庐山郡的云雾茶,还得是北靠长江、南倚珀穹湖的奇峰秀水之地,才能育出如此色香幽细的茶种。” 他这么一说,以贺兰澈的性子,肯定会试,当场他就冲出一杯来,啧啧称妙,又给长乐冲上一杯。 镜无妄顿时高兴极了——方才别人只夸这喝法新异,却都不肯尝,只有贺兰澈给足了情绪。 他隔空举杯与贺兰澈一碰,两人都干了一口奶茶。 菜上齐了,也是镜无妄介绍:“今日是为赔礼,也是与孙兄阔别多年重逢,提前布有鹤州当地小菜,诸位开筷吧。” 他像真饿了,分别往桌上的珀湖胖鱼头、鹤州小炒肉、藜蒿腊肉、火燎石鸡脯各挑了一筷子,又朝琥珀糖藕片、松露煨鹿筋、银丝贯月卷纷纷下手。直接将碗填满,谁也从他身上瞧不出“位极人臣”“一品大官”“五镜司司正”这样的风骨来。 但有他开了这头,大家也都不拘束了。 贺兰澈想着鱼汤浓郁可补身,惦记着给长乐添了一碗,细细将鱼颊最嫩的肉分好,骨头刺儿也都清理掉,自己才开始动筷。但他不知这些金齑玉脍此时对长乐而言,只是蜡油、冷铁、碎冰碴子的区别。 长乐有一搭没一搭的艰难吃着,与乌席雪、季临安如三座静默的灯,照着剩下五位舌灿莲花的外交达人。 管三此时轻啜一口牛乳,忽然对贺兰澈笑道:“早闻昭天楼三公子家学师承鲁班之术、墨家之理,倒叫我想起曾于书院求学之时,哈!当年我亦不过是一工科学子,只因为夫人打理书局,也学会写两首小诗,此情此景,想吟一首——” “举盏凝眸处,珀水映玉冠。曾是校籍客,刀笔雕月寒。偶得芝兰句,推敲时惊心。今日相逢处,冰轮碾玉盘!” 镜无妄赞道:“诸位不知,管兄曾在京陵之时,与药王谷的杨药师一并被称作诗坛两大奇葩。只因两位本非文坛政客,却爱出没于儒生阵地,且于舌战群儒之术上,都各有胜场啊!” 管三谦虚道:“诶,我只是偶尔爱讲真话罢了,还是比不得杨药师——说起来今日为何不见他呢?” 药王:“是我特意不请,我那师弟若来了,恐怕你我今日无半句开口之机。” 大家都哈哈哈笑出了声。 好吧,季临渊此时也加入了静默的灯的队伍。 饭再吃到最后一半,管三像是牛乳喝醉了,此时用竹筷叩击碗沿,对贺兰澈道:“又有个不情之请,一直想向金象门巧匠求定一件宝物,不知三公子能否代为传达。” 贺兰澈很少遇到这类不先送礼而直接索要的现象,但脑筋一转,立刻答应了下来。 管三:“诸位皆知京陵宝地,众生云集,我每日从家宅往返书局,道上车马实在堵不堪言,故而,我想仿诸葛丞相木牛流马之制,造两轮代步车,便能从车道与摊贩之间夹位挤过,却不知这一设想能不能实现呢?” 【作者有话说】 架空,本文此处不设置分餐制。 镜大人希望大家坐圆桌一起吃。 第56章 “两轮车?”贺兰澈复述一声。 “正是,”管三笑得优雅,“我曾细观过木牛流马所传最广那版尺寸图,木牛之舌实为棘轮,流马肋骨暗藏曲柄。便得了一设想,若将此二者合一,铸两只飞轮,置棘轮于车辕,人力踏动时,齿轮如牛舌般咬合,车轴便如流马肋骨屈伸。或许只需将车辕改为可调节长度的结构,配上可拆卸的载货篮,两轮车便能在早市的烟火气与晚衙的暮色中自由穿行。” 贺兰澈想了想,倒是很有趣,回道:“好新颖的想法!若能实行,确实能于狭窄小道上通行,且替代脚力。不过……” 对上管三那道寄托期待的目光,贺兰澈不好意思告诉他:不过,他们是习武之人,一般脚程的路,用轻功早就快过普通人了。 独行蹬这费力的两轮车犹如穿三层裤子放屁,平时他们乘坐马车无非是看路程远、行李重,或要带上家人罢了。 他换了种不伤害麻瓜的回答:“不过,金象门恐不精于造这机枢之物,莫不如问问我二伯吧。只是木象门如今在邺城……要得我大哥的同意才行。” “公子说的二伯,可是那位‘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敲先生贺兰棋?” 贺兰澈点点头:“不是闲敲棋子,而是他没事就爱捣鼓木料、闲着就在屋里敲敲打打。因此家里人都管他叫‘闲敲先生’,后来不知怎么流传出去了。” 此时,贺兰澈给季临渊递眼色,季临渊一看便懂:“是,闲敲先生如今为我邺城第一大军师,恐怕闲暇有限。管总领真想研成此物,倒也可替您递书一封,或许闲敲先生报价时,能看在阿澈的面子上有所通融。” “啊?”管三面露难色,思索后连连摆手,“罢了罢了,公子们当我不曾说吧。原本想做这二轮车,无非是自行时能省养一车夫的月钱,若是造价太贵,我还是继续驾我那辆三蹦子就好啦。” 于是这一设想,皆当玩笑作罢。此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若是管三不抠门的话,或许比西洋早八百年就能造出自行车了。 * 这包厢位于三楼,东西两侧设有两方露台,一面临湖道,一面临街市,各有风姿。此时一阵湖风穿堂而过,将不挽发成髻的那几个人的发丝迎风催动,室内摆放的兰花也接近摧折。好半天,候在厢房外的堂倌才进来关长窗。 长窗外,是湖道上栽的满满柳树,摇漾如线。此时堂倌要将枝条推出去,它们又被湖风吹得频频往室内钻,抵挡间,就有碎叶子漏进来,往桌边惹人嫌。 贺兰澈侧身扬起半臂,替长乐挡风。等窗关好了,他左臂也沾上几条碎柳叶。 众人都在摘身上的叶子,贺兰澈先提醒堂倌,将桌上众人的餐具换一遍,却发现那鱼汤中也有。 好在大家多已吃好了,长乐更是很早就停了筷。镜无妄提议道:“难得今日春光好,又临湖畔得一佳座赏景。不如,就在此等义诊堂的医船将小绿江拉来后,咱们再散?” “那,如何打发时间呢?” “哎呀!我的毛不见了!”正商讨时,听见管三一声惊呼。 他顾不上许多,就往桌上桌下翻来覆去地寻,“就是、就是、就是……方才在济世堂中掉的那团毛。” 贺兰澈有印象,帮他寻着,所幸眼疾手快在东墙角找到了。 “万幸!万幸没飘出去。”管三将毛团掸掸灰,又按在鼻尖深嗅,仿佛能看见他平日里,掬起一只猫在脸上蹭来蹭去,狠狠发狂地喊着“咪咪,快让我吸一口,你真是可爱死啦”的模样。 众人看他颇为在意这团黄白交绒的猫毛,就有人问道:“管兄,何故如此珍视这一毛团呢?” 方才书册与毛团同时掉落,他也是先顾上毛团。 “这是我家小咪的腹毛!”管三说着,眼角泛起水光,“我与夫人俱爱养狸猫。共收养两只,一短毛一长毛。可惜我公务在身,多于外途奔波,不得时日陪伴它们。它们又离不开我,此次出行鹤州,小咪竟咬破窗纸追出十里地,害我又送它回去。它在车驾中掉了这团毛,我就当作长路陪伴了。” “听起来不像是狸猫能做的事儿呢……”贺兰澈有些感动,突然想出一个好主意,“哦,我是说,管总领真是和猫猫感情深厚呢。可惜这毛团实在容易丢失,我倒有个办法。” 贺兰澈双手虚拢,借来那毛团,自己从怀中丁零当啷的拈出一缕素银丝,又去大哥的护臂上扒下来一块金片,三两下拧成一个嵌座,素手翻飞,半刻不到,便成了一个绒球挂件。 他最后要来管三腰间的铜牌,将这挂件串起,得到了众人称赞。 管三:“不愧是昭天楼三公子之偃工妙手,只是……随手便赠我一金箔?这样怕是不妥吧。” 他虽然抠,却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何况君子爱财,无功不受禄。 季临渊沉着脸笑:“管总领不必挂怀,就当我兄弟三人初次见面,恍未备礼,能助管总领一解思猫之情,最是荣幸。小小金片而已,我邺城虽地小,金子却多!” 他到底是为邺城多年会盟的老狐狸了,觉得方才的话不够周密,又补一句:“不过,邺城近年再是通商繁茂,也不及管总领之晋江商盟,在晋国遍地开花,涉足广泛呢。” “在下不过是为夫人打理一二,说不上是我的,”管三谦虚笑着,推托再三,最终越看这挂件越喜欢,竟然也表示,“不过今日有幸与二位公子相识,今后若有需要,晋江书局、月石钱庄、锁章当铺、甚至于那抄纸局,报在下之名,亦是尽可优惠!” 他们素知管三美名,倒也对那一文两文的优惠不太在意,故而没将他这番客套放在心上。 只是此时长乐十分有兴致,难得开口:“早听说晋江商盟旗下十二大处,尽涉三十六行,我却始终没有搞清楚,是哪十二大呢?” 贺兰澈回到了她身边:“晋江书局,还有咱们去过的那处晋江汤泉,唔……还有十处,还乞管总领示其奇!” 管三信手拈来:“晋江书局含报坊,晋江抄纸局,月石钱庄,锁章当铺,此四行乃我晋江商盟支柱产业,主要归我照管。” “那之前在济世堂门口摆摊的管心心,也是旗下管理员?” “不错,心心是我的小舅子。”管三继续道:“我另一大舅哥,管冰冰,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他总领旗下晋江汤泉、同人糖作坊、土笋冻食肆,鸽王养殖坊,这四大行当。” 长乐记得管冰冰——与贺兰澈在朱雀街那个官营澡堂子中见过的挂画。 “晋江还有四处,正在亏损,也不太为人所知。分别是晋江客栈、晋江穿书局、晋江避雷司、晋江猫苑,往后么……或许等管心心独当一面时,会交给他打理吧。” 管三提到这四处,则面露难色。 “晋江客栈?” “不错,这回药王谷义诊,诸客栈一房难求之景象,在下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便要好好扩张这晋江客栈,不止如此,将来还要培训堂倌,个个能充当说书人!” 长乐心想:倒是有趣。猫苑她已经听贺兰澈说过了,嘴上又接着问:“那避雷司,晋江穿书局又是什么?” “说起这避雷司嘛,原是我灵光一现的念头。主要源于夫人购物时总苦于踩坑——不是货不对板,便是夸大其词!我便想着专设个机构,测评天下货物,但凡发现劣品,即刻发布避雷指南。如今虽已正式挂牌运营,却尚未理清该如何打理呢。” “至于穿书局——诸位皆知本朝驿道如蛛网密布,其中泰半还是前魏为传递政令军情临时修筑的。近年来邮驿之风渐盛,本朝虽初设后曾荒废过些时日,但我见这些驿传正被重新启用,便顺势投资兴建了几处站点,将来可承‘快穿速递’业务,也不知药王、贺兰公子、季公子三位可有意入股呢?哈哈哈哈!” 这三人中,药王不置可否,贺兰澈则在思考那“避雷司”,只剩季临渊对这穿书局倒有些兴趣,只是他平日不爱看晋江书局的话本,自然对“快穿”还不太懂。 镜无妄让堂倌送来了一副叶子牌,一副七国军棋,又冲出一杯云雾牛乳茶,品咂之间,笑得眯眼。 “诸位谈得高兴,不如选些席间助兴之物边玩边谈?镜某偶居宫内,每每饭后,陛下便缠着要耍作一番。就先选这叶子牌可好?” 到这环节,长乐就意兴阑珊了,这席间,她总难忘自己的要事,万分谨慎观察镜无妄的一言一行,所幸一顿饭下来,他似乎又没了异常。这会儿估摸着大家要放松,她便示意贺兰澈将她推到东窗露台,准备落个清净。 “长乐神医不玩么?” 管三不明所以,问道。 药王点点头:“小女向来是这样的。饭后要午休小憩,随她去吧。老夫今日见这几位少年朝气蓬勃,一时兴起,来陪大家玩个畅快!” 他既这么说了,季临渊有意与药王示好,便也响应。镜无妄钦点了乌席雪,也不能离席。此时贺兰澈有些犹豫,但见长乐已在露台边起寐,不忍搅了她,于是也拉着二哥参战。 “既如此——”管三点了点此间还剩下的人,“一共七位,镜大人,你这叶子牌老套过时,我倒有一新玩法!乃我书局下小文客自创,名曰‘管三催更阵’。” “管三催更阵?这玩法有趣,镜某从未听过呢。” 只见管三从袖笼中拿出一币,正面刻有隶文“日更三千”,反面刻“下次一定”。 “很简单!若连翻三次‘下次一定’者,需捧‘断更耻辱杯’,绕场三周——边喝边喊‘咕咕咕’。” 除长乐以外的所有人:“……” “管总领,您这断更耻辱杯,既是行酒令,则要有酒。可惜镜某向来不爱饮酒,不如大家一同与我尝尝新让堂倌送上来的‘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雾茶’,如何?” “不了不了,我宁肯喝二斤牛乳也不喝这个。” “试试嘛!镜某却与诸位打一赌,千年之后,酒肆大多将改弦易辙,少年少女喜爱以这甜茶酬酢宾朋呢。” …… 长乐就在众人的纷攘喧哗中,闭眼睡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注: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雾茶——出自《金瓶梅》 以下荷桃自创: 本书中晋江商盟商业版图正式揭秘 旗下十二处,分设管理员,小心翼翼,正得发邪一有风吹草动,便进行整改。 [让我康康]有哪十二处? 1晋江书局 2晋江抄纸局 3晋江月石钱庄 4晋江锁章当铺 ——负责大管事:管三 [比心] 5晋江汤泉(引用清水,承接泡澡搓澡业务) 6晋江鸽王养殖坊(培育鸽子王,咕咕咕咕的叫) 7晋江绣娘阁(主卖绣品:“霸道侯爷”招牌肚兜) 8晋江同人糖作坊(糖画模具全是晋江小说人物,吃完还能抽姻缘签 ——负责大管事:管冰冰 [比心] 正在发展的剩下四处 9晋江猫苑(管三要把作者关起来人手一只猫) 10晋江客栈(店小二兼职说书人) 11晋江穿书局(物流,承接“快穿速递”业务,马车插“系统零零零号”旌旗) 12晋江避雷司(反向拔草,避雷全天下的测评中心) [撒花] 本章内容提要感谢读者之前的评论~ 第57章 长乐向来是,身边活人气儿闹得越足,她睡得越安稳。 只是再醒来,得感恩程不思那大块头噔噔噔又上了三楼。明明是轻轻推开包厢门,却仍听到“砰”地一声,吓得室内所有人都正眼瞧他。 长乐猛地清醒,只听程不思结结巴巴地:“司正大人,呃……卑职有要事儿禀报,唔……是直接说,还是您出来?” 此时众人还是玩上了叶子牌,镜无妄那张脸贴满了输家才有的纸条,他从纸条中露出难以描述的神情,上下打量着程不思,叹道:“你直说吧!” “那位公子又来求见了。” 镜无妄知道是谁,默不作声。 片刻后,他似乎用眼神扫了扫脸上一根贴条都没有的贺兰澈,才吩咐:“知道了!你转告他,本官明日给他答复,叫他一早到这湖边的第三棵柳树下等着吧。” 程不思答声是,又如雷震一般咚咚咚地下楼去了,直逼得镜大人抓耳挠腮抠脑壳。 但咚咚咚去而复返,像是多问上两句,会显得自己学会了周密谨慎一般:“大人,若是他问我,为什么是第三棵柳树,我该怎么答呢?” 镜大人掷出最后一张牌:“因为只有第三棵柳树下面有石墩可坐——你就不能自己先看看嘛!” 众人往那西露台边一瞧,还真是。 叶子牌也不打了,镜无妄和药王摘下脸上贴纸,贺兰澈则去东露台接长乐。 “你被他吵醒了吗?” 长乐微怔,还在醒神,注意到室内只剩了三个人。 “管总领和乌大人去接船,大哥陪二哥回去歇着了,就剩我陪两位前辈玩一会儿。你是没看到大哥只玩了一把‘管三催更阵’,不巧就抽中三回‘下次一定’,那脸拧得快要挤出水来,你能想象他说‘咕咕咕’时的表情吗,哈哈哈哈哈。所以这游戏只玩了一把就被叫停了,大哥是逃着走的。” 那个威势凛然的长公子,玩游戏输了的滑稽相? 长乐正处于神醒好了——很想伸个懒腰,撑撑筋骨,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碍于面前站了个人,一时间抹不开面。正巧脑海中闯入季临渊黑着脸落荒而逃的模样,也觉得有趣,差点就真的要笑出声了。 “贺兰澈,你转过去。” “啊?”贺兰澈不明白,但还是照做。 长乐赶紧伸长手臂舒展筋骨,这几天真是在轮椅上都快坐退化了。 “咦,季雨芙?”贺兰澈突然踮脚张望,“她在等谁?” 长乐顺着贺兰澈目光望去。 只见季雨芙身着鹅黄襦裙,站在对街檐下。她手中捧着一盒现炸的萝卜饼,在阳光下蒸腾起袅袅热气。 她正等着这食府楼下,一处伫立的失意身影。 那人看着正是方才求见镜无妄被拒的书生,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 青石板上,斑驳日影下,那人施礼谢过程不思后,迈着失意的步子走了。 那人行至季雨芙的跟前,又朝她作一深揖,两人错身时不知说了什么,那人转身又往人声鼎沸中隐去了。 长乐瞥向渐行渐远的背影,衣袂翻飞,颀长轮廓,有些眼熟,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见贺兰澈盯着人家一直看,便问:“你认识?” 贺兰澈:“我瞧他的衣裳颜色甚是特别,浅青瓷——我以后也调这个色。” 他显然对人家的俊秀模样十分肯定:“竹节簪篦发,云曲领襕衫,芝兰玉树,走路带风啊,这般人物竟也会被镜大人拒之门外。” 长乐再望了一眼,一个好看的书生、有事相求的公子,没什么特别,倒是贺兰澈特别——逢人就评鉴人家的骨相和衣饰。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总是这一身药王谷的青衣,好像没怎么被他点评过。贺兰澈每日换一身不同的蓝色,和他大哥一样臭讲究。 不想了,还有要紧事。 “你推我去找镜无妄。” * 此时阳光正好漫洒西露台,湖风刮得不大了,柳叶却还拂枝如浪。药王和镜大人正摆好一局棋,才弈了两三颗。 棋盘上纵横的光影忽被轮椅碾碎,镜无妄拈着白子笑道:“孙兄,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却还有两件事没落定。” 药王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催他道:“那你快办吧。” 镜无妄估摸着,这会儿正是好时候,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他也不再拐弯,当着贺兰澈与长乐的面,从袖笼中拿出一枚镜囊,正准备摘。 但显然不相干的人还漏算了一个,那咚咚咚的声音传到三楼时,镜无妄深叹一口气,扶额再等着。 还是程不思。 且他跑得太急,在大家面前刹立时,喉咙里爆出个惊天动地的嗝——这声响儿活像被施了连环嗝咒,是他今天吃那堆老母鸡腿给的福报,之后更是一下接一下地往外蹦。 大家都看着他,都很尴尬。 “那位公子走了?你就是想说这个。” 程不思狠狠点头。 于是镜无妄将程不思晾在一旁,径自拆出那枚镜子。 他慢悠悠转向众人,开口道:“镜司创设之初,因机缘得获‘天地鉴心镜’,此刻正悬于我身……” “嗝!” “我分设五镜,托大觉寺第一禅师云清礼为其念诵开光。从此,照贪门持太微镜,照嗔门掌紫微镜,照痴门用文昌镜,照傲门执玉衡镜,照疑门守璇玑镜……” “嗝!” “世人皆知五门戒使威风凛凛,却不知他们常因职司琐事吵作一团。争执不下,吵到我面前评判时,我总笑他们‘都以为自己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嗝!” 斜阳之下,镜无妄托起那枚镜子向众人展示:昆仑暖玉为胎,温润通透,直径盈尺,边缘微弧如满月。 “这便是玉衡镜,以天道之衡,正人心之偏,可惜映照外物易,映照本心难。如今因傲门戒使自犯恶罪,此镜被罚没,今日我要为它寻个新主人。” 程不思立在当场,只觉心跳如擂鼓,喉头发紧,捏着一个嗝出不来,这都没把自己赶走——难道这镜缘真要落在自己身上? 镜无妄忽而转向他,笑意温煦如春风:“小程啊,你与诸位说说,镜司选拔戒使一般如何招考?” “五镜司若有职位空缺,选拔仅有两途:一是五年一度的国考会试……嗝!二则是司正大人亲授法镜。如今国考刚过,这玉衡镜的归属,连陛下亦无权过问。嗝!” “不错,”镜无妄轻抚镜面,“傲门执玉衡,最忌持镜者自矜身份。你的前主曾勘破千般妄念,却勘不破骨子里的傲慢。此镜以玉载德,以镜观心,以星为引,照破迷障。来路上我一直都在思量新的照戒使——” 镜无妄最终看向的,是贺兰澈。 “贺兰公子,将来若能除去一腔痴傻,不仅能接任玉衡镜,甚至可堪当五镜司下任司正的人选。” “嗝!!!” 好吧,程不思的心凉了,这是最后一嗝,打完就停了。 “我?”贺兰澈有些意外,即便方才玩叶子牌时,他一把也没放水,给两位长辈贴了一脸的符纸,也还能得到如此高的赞誉? 贺兰澈伸手欲借这宝镜一观,镜无妄却打趣道:“哎——你们昭天楼素来巧夺天工,你若不答应做这照戒使,看了这玉衡镜,难保不仿制出盗版。要支持正版啊!” 贺兰澈刚要调侃:“司正大人你小气”,镜无妄却已将镜子递来:“罢了,你一片冰心,拨观照影,是不会这么做的。” 温润镜面,流转清辉。 镜中之人,净无瑕秽。 贺兰澈问:“五镜司照戒世人贪嗔痴慢疑,难道仅靠一面镜子?” “所谓‘照’破虚妄,‘戒’断恶根。譬如傲慢者观此玉衡镜,面容会随心念扭曲,暴露出目中无人、刻薄寡恩等习气,此为‘着相’。所谓相由心生,非死刑犯关押期间,照戒使都会亲往,让他们看清受五毒心魔侵蚀的鬼样子……” 镜无妄忽然收势冷笑,“最后再狠狠打一顿,这就是照、戒的流程!” …… 贺兰澈又问:“那罪孽滔天,穷凶极恶,定了死罪之人还需要照镜吗?” 镜无妄眺望珀穹湖,给出肯定的答案: “一人犯罪,必然存在受害者。这世间并非所有罪孽都可宽恕,当恶行突破底线时,处决才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 药王此时面色凝重,长乐更是心事重重。 有些罪孽,合该永堕无间。 “其实,镜某观察贺兰公子整日,公子并非着相之人,此时可见到镜中的丰神俊朗?” 贺兰澈不为所动:“既然镜大人都说我痴傻,我还不着相吗?” 镜无妄直接点破:“你追了她这么多年未果,可曾强迫她做过不愿之事?这便是答案。” 贺兰澈脸红透到耳根,嗫喏道:“怎……怎么凭空扯到这事!” 谁料镜无妄乘势将玉衡镜转向长乐:“神医姑娘可愿一照,看这花容之下,是否更藏有月貌?” 长乐心怦怦跳,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于她而言*,不知是敌是友。 好在贺兰澈早知她易容,她与药王对视一眼,药王点点头,示意她安心,她才接过镜子。 咻地一下,镜中弹出一张大脸,将长乐拉得细长无比,活像被珀穹湖的水怪拖过湖面。 长乐皱紧了眉头。 贺兰澈替她解围:“方才我把玩之后发现,这镜子有玄机,你瞧——按一下,就会变脸。” 他眼疾手快按回机关,镜面恢复正常,长乐的脸也变得端正了。 原来是哈哈镜之流,这镜面并非平整,而由机关操控,若切换凸面,发散光线,成像缩小且向外弯曲,则让人面显瘦长。若切换凸面,则汇聚光线,成像放大且向内凹陷,照得人肥胖。更通过组合凹曲,实现局部拉伸或压缩,头部放大、身体缩小,夸张变形。 贺兰澈将镜子还给镜无妄:“那些沾染五毒恶习之穷徒,牢狱末路之下,骤然被这镜子一吓,当然痛哭流涕。这镜子该不会是从昭天楼进货的吧?” 镜无妄尬笑三声:“……贺兰公子属实聪明,这就破解真相了,镜某果然没看错。” “镜大人,在下确实一身痴情傻气,却乐得自在,这照戒使怕是难当。不过方才听您说五门戒使常起争执,倒有个主意:每月轮值主持‘明镜台’,由镜司其余部下匿名评判。累计差评过半者,闭关三月如何?” 程不思只见贺兰澈拒绝了这镜子,镜大人又有些尴尬,于是下定决心,举手示意,争取捡漏。 镜无妄眼光一亮,决定给程不思一次机会:“这小子也是我当初破格提拔上来的,虽说不算聪慧,却很是实在,我想着给他些历练机会,将来必成大器。此时发声,定是受贺兰公子启发,也有些好主意要说。” 程不思灵机一闪:“卑职确实有一启发!想将这‘照戒使’从此改名为‘照镜使’,免得世人老是嘴瓢念错字……” 话音未落就差点被飞来的一颗棋子砸中脑门。 镜无妄咬紧下唇,轻晃食指,指他三下,都气结巴了:“哈哈!程不思,哈哈……本座看你是皮痒使,先滚出去吧!无令都不要再进来了。” …… 药王解围道:“见镜兄教部下,我也想起药王谷那帮孽徒,过几年他们要被放出去了,虽不至于让我在医术界声名狼藉,却足以让我在教育界被人耻笑。” 镜无妄十分共鸣:“嗐!孙兄啊,如今你我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药王下套:“那若是将来我有事求你,你帮不帮?” 镜无妄不假思索,痛快极了:“看在当年你给我的枣子份上,只要不违良知,对家国无碍,什么都帮!” 药王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桩事没办成,镜无妄也不再下棋了,他决定办最后一桩。 “珀穹湖景正好,孙兄与贺兰公子不妨去走走。长乐神医,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药王还未答话,长乐便轻笑:“我亦是有困惑,要单独请镜大人为我解惑。” 这些人磨磨唧唧叽叽歪歪一下午,她等了一下午。 第58章 贺兰澈扶着药王下楼后,三楼只剩下镜无妄与长乐二人。 镜无妄刻意起身环顾四周,绕着整个西露台兜了两圈,似乎在确认什么,才重新落座棋盘对面,换去了黑子那一方。 长乐不动,静坐轮椅上,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深不可测的镜大人。 没想到镜无妄将白子推至她手边,直说敞亮话:“白姑娘,伤都好了,就不必在镜某面前装啦。周围没有死鸟在飞,你不必怕。” 很多年,都被叫长乐,尽管她不喜欢。此刻猛地听见自己的本姓,还是从后背升起一股不习惯。 白芜婳不语,目光上下剐着这位镜大人,不停在袖中摸着自己的两只飞刀,一把银针。 “白姑娘易容改妆的手段虽妙,怎知镜某平时不易容呢?”他执棋先落黑子,还挺骄傲,“不必小瞧我的专业能力。” 见她不接棋子,反而开始打量他的脸,镜无妄又捡起白子,左右手交替落子,自己和自己下了起来。 “别看镜某平日威风,呵,身为五镜司司正,树敌众多,易容改面,家常便饭。”镜无妄继续在作死的边缘试探:“白姑娘不肯坦诚相对,镜某亦能体谅——毕竟身中血晶煞这般秘术,又怎敢明晃晃示人呢。” 白芜婳眼中已经泛着杀意了。 镜无妄忽觉不妥,轻嘶一声:“不过今日,镜某当真是来道歉的,此时是原皮……” 他的原皮,四十出头的模样,却仍保有少年般的丰神俊逸,面如冠玉,整齐干净,只有眼尾微垂,似能洞察人心。看起来聪明有礼貌,温润如玉又不失机锋,与贺兰澈多少有些神似。 她终于说话了,挑眉反问:“镜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镜无妄正色道:“我与你那老师父,十来岁就认识,恰好知道些彼此的童年糗事。他少年痴心于濯水仙舫的魅者,孑然一身到中年,何故多出个养女儿,偏偏与无相陵的少主同岁?” “那濯水仙舫的魅者,曾嫁与无相陵陵主白阔为妻,后来无相陵就改叫了万妖宫,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叫白无语,这在江湖中不是秘密吧?” 白芜婳都要气笑了,那镜大人还在她面前显示自己聪明极了。 “何况,午饭前,我只是诈你一下,你却很紧张。”他指尖轻叩棋盘,“你来之前,我又诈了你那师父一下,他更紧张,紧张得都变回了三十年前那个沉默鲁钝的孙逸化了呢。” 西露台外,一株古柳长势已过了三楼,枝干探入栏杆。 白芜婳轻吐一口气,凭栏而坐,衣袂随柳枝飘动:“镜大人究竟要说什么?” “白姑娘不要担心。镜某辖管五镜司,作为司正,掌天下隐秘,却也只知血晶煞奇异的传闻,知道它让人生了歹心,致使无相陵满门被灭。却也和世人一样不知——这血晶煞究竟奇异在哪里。” “血晶煞?我也不知。” “好吧,看来白姑娘是不肯说,也不肯信任我。” “信任镜大人?镜大人倒是给我一个信的理由。” “我,哦,不,本官身为五镜司正,以天地鉴心镜的名义向你保证,无相陵之灭门,与五镜司毫无关系。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告诉我,血晶煞有什么用处,我告诉你,与无相陵灭门有关的其它消息。” 白芜婳此时犹豫了。 当初因这秘术而来的,横刀立马的三个凶恶仇人,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无相陵,究竟有没有血晶煞? 无相陵灭门,至今悬案一桩,江湖上几多传闻,却没有答案。 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人管。 五镜司,真没有牵涉其中么?镜无妄,说的话可以信任么? 她沉默考虑时,镜无妄又退让一步。 “或者再简单一些,白姑娘只需告诉我,你中了那战魂烈掌,心肺却未尽断,是因血晶煞有护体之效?” 他压低声音: “还是因血晶煞这秘术,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她很想辟谣:血晶煞不是秘术,是蛊毒,中蛊之人,百毒不侵,伤病速愈。剩下的延年益寿、美容养颜不过是顺带。正因为它是蛊毒,天下再没有比它更毒之物了,它让五感中的味觉痛觉都被麻痹,更会让染了血晶的寻常人,血凝如胶,肺腑崩摧。 她终于决定赌一把。 “镜大人想得到血晶煞,打算做什么?” 镜无妄长叹:“错了!我不想得到血晶煞。我的意图很简单,非要搞那么复杂——” “本官做这镜无妄,说是照戒五毒心性?纯粹是个爱好罢了,陛下深信我,就是因为知晓我这个爱好。” “爱好?” 谁料镜无妄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分别对准自己的两只眼睛,嘴一撇,眉头拧紧,颇显严肃,示意让她正视自己: “没错,爱好。镜某爱好和平,爱好哪里不平哪有我。再说通俗些,我爱好看着老百姓将日子好好过,过得红火,过得蒸腾,这本该是朝廷养一帮家伙的本分。而镜司的本分,镜无妄的本分,就是将这些不好好过日子的人,揪出来。” “世上万事万物总有自己的法则保持平衡,如果有坏种打破平衡,就像熬的一锅汤里落了蚂蚁,会让镜某难以接受。” 棋盘上白子落到第五颗,刚好连成了一条线。黑子反而沿着棋盘外围零落二三,像被孤立了。 他眸中泛着悲悯: “血晶煞若真如传说中,具百毒不侵、起死回生之异能。镜某当是世间最不希望此术外传第一人。” “白姑娘行医数载,应当比我体悟更甚。中这血煞之人,若能治百病,就如同行走的血包,日日有人盯着看着养着——病入膏肓之徒,为求续命,有何恶事做不出来?” “可是血晶煞流于市井,贫寒百姓谁人能得恩惠续命?无非便宜高官强权,不出三载,血晶煞必被垄断,届时群雄逐鹿,生灵涂炭,恐又是一番乱世景象。” 白芜婳亦是这么想的,以血晶煞之能力,救人害人,无非用者一念之间罢了。 “白姑娘,你家灭门的原因,镜某已道破,该你了。我要知道血晶煞具体能做什么,将来镜司好做防备。” “不过白姑娘,流离半生,恨人性至毒,不肯尽信任何人,镜某也不奢望,一日之内能让姑娘想通。只盼望镜某明日动身之前,能得到一个答案。” 镜无妄放下棋子,觉得口干,想去室内取茶,才往内室走了不到五步。 一枚飞叶抬手而过,擦过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他脸色一变,因为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他做这正一品级司正,翻排命格,屠尽恶鬼,当然不能真靠一面镜子。武功不说问鼎天下,却也勘破逍遥派至高心法,一身逍遥游,保他在世间自在横行,一手雷火无妄,保他稳坐高位,覆立乾坤。 可暗器居然是一枚柳叶,实在太轻太小太寻常,与风无异,连他都没有注意。 她从轮椅之上走下,此时面色红润,嚣张狂傲,中气十足:“我信镜大人。凭今日之交情,若大人他日遭逢奇毒,随时寻我。天下毒物于我不过蚊虫扰骥,我确保大人性命无忧。” “可倘若今日所谈,大人不够守口如瓶,从此生活在世间,拈花飞叶,都要小心。” 不必等明日,这就是答案。 镜无妄点点头,不计较那枚柳叶、那句威胁,甚至称赞道:“遇到高手了。” 当了这么多年司正,罩着那么多人,很久没尝过被人罩着的滋味。 “白姑娘潜藏如此之深,不愁大仇难报。其实无相陵的事,镜司知道一些,不如问我。” 他笑容和煦,尽量感化她,满脸都写着——快问呀,快问我呀! 白芜婳看着镜大人脖子上这道血痕,伤口实在浅,她练了数年,知道多大力度划多深的口子。 可惜,可惜,可惜,不知道究竟找谁索命。 她真问了,听镜无妄说: “镜司要照戒苍生,自然要掌一手情报,这朝堂内除了我们五镜司的暗探得力,江湖第一当属千里观了。哦,千里观,你们一定没听说过。毕竟真正的情报司,可不像话本中写的,宣扬得天下皆知其址。” “不过姑娘勿需心急,此次药王来了鹤州,今日又与镜某会面,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镜无妄开始整理棋具,收摊:“不下了,一个人下棋无趣。” 白芜婳反而来了兴致,她亲手冲了一杯牛乳兑云雾茶,端到镜无妄眼前。 “镜大人,千里观观主姓什么,姓胡么?” “不错,姓狐,爱养些鸟儿。”镜无妄抿口茶,点头吟道:“狐主驭灵禽,木巢栖异羽。啄秘遍九州,千里观天机……这是他家的口号,我应该没背错。” 狐木啄…… 狐木啄。 狐木啄! 白芜婳念了三遍这鸟人的真名,此时右掌骨节被她捏得咯咯作响,指尖微颤。 “请镜大人指教,我该何处寻他?” “你寻不见他,此人向来只会自己寻买家。近年来,他家养的鸽子传信十分好用,往往江湖名流,都爱求购,这明心书院、大觉寺、绝命斋,乃至邺城,都在用。甚至镜司都买过不少,向来是狐观主突然天降,亲自上门,不留任何联系方法。” 怪不得。 她脑中嗡嗡作响,头皮发麻,身体发抖,口舌发干,想笑,更想哭。 “想来鸽子迟早会找你家师父的,你也不必心急,多出去走走吧。” 可是还有两个人。 “那镜大人可知,无相陵灭门那日,实则有三个人在当场?” “咦!”镜无妄挺直了背,不像装的,“我真不知。” “你也知道,你家……口碑在江湖上有些不好。” 其实说委婉了,口碑那是相当差。 “江湖多传言你家灭门乃因陵主发疯自焚,倒是血晶煞一事,因当年狐木啄座下羽师犯事,才让镜某得知。唉,镜司费了些功夫才擒住那羽师,可也不成气候,狐观主却愿以血晶煞秘闻相换——他言明探访无相陵证实传言非虚,只求放归羽师。” “其他人,镜司属实不知,得靠你自己了。” 镜无妄已不知是第多少声叹息,告诫她:“只是,万恶到头终有报,寻仇者需要警惕,莫让仇恨吞噬本心。” 她眼中全是眼泪,血炽盈盈,欲泣时,咬着牙根化作一声嗤笑:“镜大人说,万恶到头终有报?我便是他们的报。” 可深仇难报,深仇亦是难劝。 “白姑娘,执念太深便成魔障,相由心生,你有些着相了。” 她轻笑,抹去眼泪,猩红眼尾眺望远湖:“无妨,既然,苍天弃吾,吾宁成魔……镜大人,何谓着相,我不在乎。” “过于相信自己对事物的感受,从而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便是着相。或许万恶有万因,万因有其果,你查到最后,未必接受得了。” 他言尽于此。 看天色,群船归航,一叶乌蓬医船摇摇晃晃,破江靠岸。 看码头,贺兰澈和吊着手臂的药王,乌席雪和管三,都在那里等着接小绿江了。 贺兰澈一袭蓝衣,依旧与天空同温,外罩那层幻月绡纱,流光溢彩,十分显眼。 他在码头回眸,朝着这楼挥手,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似的。 白芜婳一看见贺兰澈,就悄然消失了,此时只有长乐在,长乐是不会招手回应他的。 镜无妄笑道:“世间事,若都能坦诚以待,能少多少冤债?说到这儿,贺兰澈此人真心罕见。可惜,古来今往,赞颂情爱的诗词,将那爱字换成恨,亦能通用。姑娘切记,情天亦是恨海,莫辜负他才好。” 长乐很想说,她知道的,贺兰澈一定会为她披荆斩棘。 最终喃喃道:“可将无关之人卷入我的血恨中,将来贺兰澈的安危,镜大人担保么?” “唔……镜某当然是保不了。”镜无妄瞬间投降,“姑娘心智坚决,镜某钦佩,若你哪日觉得贺兰澈累赘,不如劝他来我这儿试试,找个班上!” 长乐:“……” 镜大人依然念念不忘自己未办成的第三桩事。 【作者有话说】 镜大人:boss直聘 第59章 “我们去找他们吧。”镜无妄说。 他本来都要下楼了,却被长乐叫住。 “多谢镜大人,将我也推下去。” 少女又恢复成那虚弱无力的模样,坐回轮椅之上。 镜无妄脸色一变,直接用逍遥游轻功从三楼蹿离,很快,又带着贺兰澈与程不思复返。 这活儿还得他们来。 终于,今日濒临黄昏日落,药王谷那艘医船正如一叶在珀穹湖上飘飘荡荡,此刻落绳靠岸。 辛夷师兄和药王谷的其它医师,将正昏厥中的小绿江抬回去了,看来路上又抽风了,管三和细桶跟在后面。 镜无妄突然向大家辞别。 “镜大人要去哪?”贺兰澈问道。 镜无妄叹气:“我要去买船票,赶最后一班船回湖东住。不瞒你们,我也没抢到这湖西的客房。” “镜大人为何不去鹤州府衙内住呢?” “本官这种身份,去了就有很多人叨扰,络绎不绝,还是不去为妙。” “啊?”药王回头,“你早说,济世堂给你开一间不就得了。最近清了很多留院病人,床位多多。” 镜无妄摇摇头:“罢了,我的羁绊还在湖东呢。” “难道镜大人这两日都是往返坐船么?” 镜无妄默认,叮嘱乌席雪:“明日,本座会坐最早一班船,再来此处,你早点在湖畔第六棵柳树下候着,同本座一路回京!” 乌席雪惑然:“老师,邺……我不再查么。” “顺意流转,无为而为,随他们去吧。你今晚回提刑司将手中事都归档,明日同我回京,马上有一桩大案等着你!” 乌席雪不明所以:“马上?” 镜无妄只有在交差事时,才能看出那正一品大官的模样,又是话里有话,指着乌席雪,叫长乐好好看看她。 “你二人生得如此凤姿花容,天生一对,此生不做姐妹,真是可惜。” 长乐心道,镜大人难道曾见过自己长什么样。 大概只因她和乌大人,一个姓白,一个姓乌吧。 莫名其妙的。 乌大人礼貌性与长乐对视两眼,都无话好说,镜无妄想了想,指挥程不思去为他买客船票,还特意嘱咐:“不要插队。” 买完票,乌席雪、程不思一前一后策马回府衙了。 药王嘈镜无妄道:“哼,发达了,这把年纪有官船不躺,偏要坐民船。” “一路上有人聊聊天,有趣些。” 药王领着长乐与贺兰澈:“明早就不来了,我们一起送送镜大人。” 晚霞果然将湖面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暮鼓声,惊起鹳鹤,桅杆上悬挂的渔火次第亮起,点燃一片。 镜无妄再次掏出玉衡镜,将贺兰澈单独唤到身边,颇有些骄傲。 “本座提拔人,向来只问一次,却问了你两次。你好好想想,是否有意做个照戒使?” 不等贺兰澈拒绝。 “你要知道,照戒使只是暂时,镜无妄是个锁定官职,或许多年后,你就是镜无妄。” 为了表示自己诚意十足,镜无妄再道:“你瞧好了,这玉衡镜泛紫光,镜边镶嵌的是什么?” 贺兰澈其实第一次捧镜就看出来了:“有六颗石头,珊瑚、偶泊本不稀奇,不过有日长、青金、慕君、昆吾,四大稀宝同在,嵌了‘悟则圣’!” 混江湖的武林中人,酷爱为衣服甲胄武器打孔,镶宝石、琢纹饰,既使防具更耐用,提升战力,且托显华贵,此习惯被统称为“石之灵”。 譬如他大哥季临渊那日与赵鉴锋对招时,内甲上镶有一套“皆虚幻”,三颗坚硬石头有护心之效。 留在邺城的长枪之上嵌了一套“天眼通”,月长石在正,日长石在尾,临战可以闪瞎敌军双眼。 “你接了这玉衡镜,昆吾慕君,青金日长,皆可为你所用,本座再赠予你一套‘自在天’,嵌你偃甲之中。好么?” 贺兰澈一点都没有犹豫,带着笑意回绝了。 “自在天”不过是将低级珠宝换成东陵玉而已,他家昭天楼有一大把,要不是爷爷立训:悄声发财别声张——他甚至可以倒送镜大人一套。 “镜大人,我的浑天枢嵌有‘知足乐’,已经够用了。” 镜无妄实在遗憾: “这玉衡镜,你当真不要?我可给别人了。” 贺兰澈看着那柄玉衡,真心说道:“祝他求得他所想,我亦求得我所愿。” 他望向珀穹湖:“除了在家的日子,除了在她身边……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与我大哥二哥一起。我知那人素来志向,龙骧虎视,既然他偏要往风波之中闯,八拜之交,一腔情义,我岂可失约。” “小屁孩谈什么此生,”镜无妄笑道,“他翻船你也陪他?” 贺兰澈不答。 “想当年,季洵大将军,黄土残阳,一杆长枪,匡扶百姓,无人不慕其英姿。他应该想不到今日吧……也不知邺城如今气象,究竟飞龙在天,还是潜龙在渊?” 贺兰澈将话推回:“镜大人不要下套,晚辈在邺城不交国秘,也不在晋土——谈论邺城。” “你想好,你是晋国人,长乐也是晋国人,邺城兵力繁盛不假,我晋国高瑜大将军的‘却月阵’亦不可小觑,倘若将来开战,你何去何从?” 贺兰澈笑回:“我们尽力,不要有这一天。” 镜无妄点点头,不再强求少年心性,祝他道: “那,镜某祝愿贺兰公子,将来承昭天楼前人之志,雕造人世,拆条去框。一生只逍遥五行之外,只在天心我心之间,从喜欢里得到力量,而不是耗尽力量去喜欢。” 此时一艘大船正缓缓起锚,客船的铜锣声响起,船夫们开始放缆。 “镜某祝长乐姑娘早日康复,既修苦行,习寂定,了生死,证涅槃。能迷则凡,破我执,五蕴空,平常心;最后,无念行,观自在……” 贺兰澈问:“镜大人嘀嘀咕咕念一串石之灵的名字做什么?” 依照江湖隐士高人指点晚辈,必然送装备的规矩,镜无妄从袖中抠出一颗日长石,送给长乐:“日长日长,来日方长,镜某今日得解迷惑,赠你一颗宝石,祝你以后的路走得顺些。” “再祝孙兄,药王谷门庭冷落,药柜生尘,全都卖不出。” 镜无转身踏上跳板,负手立于船尾,听船夫渔歌奏鹤州方言: “珀湖九十九道湾,湾湾都有白浪翻。舵公心有北斗明,哪怕风浪高如山。” 镜无妄回首再望时,他的身边换了挑担的货郎、挎篮的村妇,都在与亲友挥手作别。 岸上三人已成剪影,一蓝衣守着轮椅上的青衣女子,一青衣老头翘胡子。 此时,药王确定镜无妄听不见了,才朝湖岸挥手道:“旺旺,再见。” 转头向长乐示范伤感:“这就是为师与儿时好友的分别之情,半生未见,下半生未必还能再见。” 长乐心道:师父与他半生未见,镜无妄无处不在,未必对师父也半生不见。 嘴上却说:“师父,他明早还要坐船回来,你要是舍不得,还可以来。” 药王:“……” 长风,夕阳,最后划破湖光山际,穿过长乐,终于将今日一腔愤恨熨烫抚平,扔进湖面,化成褶皱波光。 天地万刻,此刻最动人。 贺兰澈将长乐推回去时,在她身后偷笑。 “我赢了。” “什么你赢了。” “饭后,镜大人曾偷偷找我借帕子用,我和你的赌约,我赢了!” 要踏进义诊堂前,贺兰澈又想出明天送她什么了。 “镜大人真抠门,日长石不算稀奇,明日我就拿一颗青金,为你造一顶‘观自在’!” * 暮色浸染的义诊堂檐角亮着两盏灯笼,有一位着锦衣,挽妇人发髻的老太太,牵着个雪玉可爱的小女童,正在门口等人。 她俩还没转身,贺兰澈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宝宝婆婆!” 这一声将药王与长乐都震惊坏了。 那位老太太牵着小女童转过身来,看见贺兰澈,亦是惊喜。 “三少主。” 贺兰澈并没丢下手中的轮椅,而是稳稳将长乐也推了过去,介绍她们认识。 “这位是帮我大姑母打理金象门的大管家——金宝宝,金婆婆。还有……” 眼前小女童只有十一二岁,满身华翠,扎着两髫小辫子,眼睛溜圆,颇为沉静地介绍自己:“童工,我是昭天楼的童工,已无颜再做他正牌表妹了。你就是报上所说,与邺城公子情投意合,却被他纠缠不休的姐姐吧,你怎么坐轮椅?” 金婆婆想捂住她的嘴,贺兰澈想弯腰去捶她的头:“贺兰豆,你不要看乱七八糟的流言胡说。” 长乐今天心情好,向小女童点点头,甚至笑了笑,不敷衍也不热络,就当打过招呼了。 她竟然帮贺兰澈解释道:“你哥哥并没有纠缠不休哦。” 贺兰豆十分正式的,从袖中掏出一串绿柱石水晶手链,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她说话虽带稚气,却十分得体:“这是我代表昭天楼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多多考虑他,我们全家都支持这桩婚事的。” 长乐并没有收下手链,露出她左臂的那串九音摄魂铃,笑道:“我已经戴不下了,不过谢谢你。” 贺兰豆也不强求,只将手链收回,对贺兰澈道:“情况不乐观,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贺兰澈腾地一下脸烧红了,分开她们,本想正式介绍,这位是受伤的药王前辈和受伤的长乐医师。药王轻咳一声也打了招呼,像是有话要与长乐说,吊着单臂,推长乐回去了,甚至在偷笑。 他们走远了,贺兰澈正好问金婆婆。 “大姑母派您亲自来,也是要见药王与镜大人吗?可惜镜大人已经回去了。” 金婆婆:“那倒不是。”她从怀中拿出两个大红包裹,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厚了至少五倍。 贺兰豆幽幽开口:“我娘说了,今年你们都没回家过年。最近她只能从各种小报上看见哥哥,十分为你羞耻。所以送来两个红包。” 金婆婆交到贺兰澈手中时,补充道:“老太太、老主人,全都听说了公子的流言。故而大娘子拨出六万两银票,其中五万两让公子交到药王手中,作为昭天楼的义诊援金,剩下一万两是单独给公子用的,大娘子说……” 贺兰豆学着她娘的口气,将原话念出:“还请你以后追求姑娘,务必出手大方些,不要失了昭天楼的脸面。” 贺兰澈:“……” 他还不够大方吗! 贺兰豆继续严肃盘问贺兰澈:“什么时候会回家?” 这模样,这口吻,真是活脱脱金华大娘子附体,让贺兰澈想起从小被大姑母支配的恐惧,半晌才答道:“快了吧。” “你好菜呀,成功之前,不要对外说我们是亲戚。” 她交代了这件事,就和金婆婆走了。贺兰澈本来还想解释,但顾虑此处是诊堂,也不好留人。 这死丫头! 他气得脸通红,最后将怒火都烧到小报纸上,看吧,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作者有话说】 [好运莲莲] “那我就祝你,以后能像昭天楼的前辈们那样,在这人世间打造出自己的天地,把老规矩旧框架都打破。活得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像跳出五行之外的神仙一样,心里只装着自己的想法和天理。祝你从喜欢的事情里获得力量,而不是为了迎合别人,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 [好运莲莲] “也祝你,以前吃过的苦、流过的眼泪、参透的生死,都能变成平常心。找到内心平静,打破固执想法,看透世间纷扰,偶尔犯点小迷糊也没关系。多关注自己的内心感受,别被杂念困住……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让我康康] 注:本章石之灵来源于《新倩女幽魂ol》,以及佛偈、心经。 彩蛋:倩女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澈子哥的含金量有多高~ 第60章 另一边,药王推着长乐的轮椅往后院缓行,灯影婆娑间唯余师徒二人,说话也方便了。 长乐正自沉吟日间诸事,忽闻师父低声总结:“这季临渊舌灿莲花,处世圆融,可若论之良配,为师选贺兰澈。” “师父您在说什么?”长乐偏头。 药王不语。 “师父,午膳定座,您为何也同意坐那三楼?” 明知道她行动不便。 药王依旧不语。 “师父,不喜欢季长公子?” “那倒没有。” 从砸金子援助药王谷义诊的施主行为来说,药王还是很喜欢季临渊一家的。 “师父……今日镜无妄认出我了。”只是,她颇有惕意地打量四周,并没有把真正要紧的名词说出口。 “起先为师不知其来意,颇有些紧张,还以为他借赔礼之机和谈,别有用心,会棨戟而临,摆摆官架子呢。谁知竟然是旧识。” “你们曾经关系要好么?” 药王摇摇头:“你祖师爷一辈子救过那么多人,人面匆匆如流水,我哪能个个都与之要好。只是孩童不谙心防,他养伤时,我陪他玩过几日,那段日子是……很好的。且你母亲当时也在。想来不会对你有恶意,不必慌张。” 原来如此。 长乐忽感这世上,与她过去还有连接的人多了那么一个,愁楚飘荡到湖东,觉得镜大人亲切了一些。 “镜大人与我母亲也熟识么?” “他们不熟,见过而已,可是你母亲的美貌,见过又怎么能忘。” 师父平时不多谈母亲的,寥寥几句就以沉默代替。画像上的美人常年挂于密室中,他裁去画轴边角,埋于衣冠冢内,是清明上元,寄托思念的唯一去处。 自己不曾易容改妆的时候,师父总看着她的脸无声伤怀,后来易了容才好些。 长乐此时心尖往上蔓延到眼眶,都酸酸的,想来师父也是。 师父推着她继续走,继续聊:“第一眼见到她时,人是词穷的。或许就像贺兰澈形容你的话吧,其实更适合她——女娲娘娘造泥人时停下来,特意为她捏了轮廓。单说她的美貌也就罢了,她善良,明朗,一点邪气都不沾,和你性格截然相反……” 药王说的这些,她当然知道,她又不是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了。 她不必从外人的描述中触及母亲,因为她本就拥有过。 她本可以一直拥有的,如果不曾被剥夺。 有一点不对——母亲也并非一点邪气都不沾,譬如和父亲吵架时,她可算诡计多端。打从记事起,就没见父亲赢过一回,*每回都傻傻落网,她总有法子拿捏。两人生气从不隔夜,常常母亲赌气说当晚陪她睡,夜半迷迷糊糊间父亲就把她抱回了,被子都忘记给自己盖……感情实在要好。 哦,母亲这一面,可不能跟师父分享,怕他听了破防。 “师父,镜大人告诉了我其中一个人是谁——”长乐重新面带愠色。 此话一出,药王顿足。 “他如何得知?消息确真么?是谁?” “不会有错,那一日,我曾亲耳听见他的姓,是那个鸟人,不会有错。” 长乐受够了夜枭盘旋的监视,不肯直说。也仍在犹豫,到了这一步,能不能保全药王谷。 他们练的那点梢子棍算什么,正经内力都攒不够一壶。 长乐更不是武功凌绝天下的高人,若非心里没底,哪会蛰伏这许多年。 出谷前,一腔恶戾不管不顾。出谷后,许多牵绊无可避免。若成功,自然好。若失败,惟她一人而已。 “是谁?”药王执意要问。 “说来很巧,我曾见长公子往邺城传家书,信鸽可一日之内速归,那时我便有意询问信鸽来处,奈何一直耽搁。后来辛夷师兄托贺兰澈去问,也因我中掌而暂搁。镜大人便是从那观主无意透露时猜出,且他笃定,这些人三日内要来找师父——师父只需为我留意,若有人亲自携信鸽上门,即刻唤我。” “嘶——”药王皱眉,突然想起来了,不知当不当说。 千里观啊。 好几年前,就有人曾来药王谷,问他买不买信鸽……天价信鸽!抵三十名肺痨病人一年的补药钱,这不是讹人嘛!药王谷攒业不易,纵是家底丰厚,那也是要精打细算的! 何况平时传信,三日五日区别不大,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师父难道认识?”长乐见他半晌不说话,追问。 “没,为师心中有数了!” 药王恰好将长乐推到后院,在一片亮着火烛的病房中,可见辛夷师兄在其中一间忙碌。小绿江正安置此处,想来已被初步诊过,此时又恢复了神智,管三带着系统,一人端着一碗药汤。 师徒俩整理好脸色,正要进去,却听得身后贺兰澈留人:“且慢!” 他正揣着大红包,赶上来了。 药王看他那副模样,心中略微猜出,拍拍他肩膀:“一会儿单独说吧,正事儿要紧。” 他们一齐进了内室,此前说好是归长乐管,就由长乐去搭脉。 长乐净手后,指尖轻颤着搭在少女腕间。三指次第落下,中指定关,再以食指寻寸,最后用无名指按尺。 诊了半天,得出结论:脉象如珠走盘,沉取有力——如果不是没病,那就是装病。 长乐忽闻咕咕轻响,此名唤小绿江的书童轻轻打了个哈欠:“饿了。” 方才她被辛夷叮嘱,等诊脉前要空腹。 管三挠挠头,忙不迭吩咐另一名叫小细桶的书童,将一碟糖糕端到小绿江面前。这态度果真不似对待书童,真是如亲闺女! 小绿江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碧绿小裙,看着清醒得很。 长乐也不好妄下定论,只往辛夷师兄处递去一个眼神,凭多年默契,辛夷立时会意:“确实是发病过,今日返程时在医船上,一路都好好的,行至江心,突然发作,我亲眼所见。” “具体何状呢?” “直似中邪一般。歇斯底里喊些奇怪的话,却口齿不清。僵立如尸,双臂前伸欲夺船桨,把人吓坏了,我往她脖子后面扎了一针,就晕了过去。” “这次说的是什么。”长乐问。 辛夷没听懂,小细桶倒听了个真切:“妹妹这次一直大叫‘为何还不改导航!’” 支支吾吾犹豫着:“还、还说了……” 得了管三允许“但说无妨”后,才敢道:“还说‘晋江书局导航是屎’” “我……我真是全无印象。”小绿江还是一脸迷茫。 “惨了!发病抽风越来越频繁了!”管三痛心疾首,跺脚长叹:“京中有名的大夫大多都请过,都说什么病都没有,若此时连药王谷的医师也这么说,那……” 那就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事儿了! 众人都在等着长乐判断。 长乐不好直说,其实论起来,这病算内科,不归她管。拦下这金刚钻,无非是因为私心好奇管三……但下午得知狐木啄之名号后,这些小小的好奇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突然,她有一个馊主意! 此刻能断定不是中毒,那就让小绿江中毒!再用血晶煞化的丸子给她服下去,连带陈疾都给治一治……说不定瞎猫碰死耗子,就好了呢。 有些缺德,所以长乐神医只是心头蠢蠢欲动。最终说道:“先开住院方,住下,等我见到她发病时再说。” 管三又将目光移至药王处求助,药王挥挥自己摔断的半根手臂示意道:“那就如此。” 这几天济世堂没有重新开义诊,病房多多,这一整间屋子就留给小绿江和细桶住了。另外给管三安排了一处单间。 * 药王招呼长乐、辛夷、贺兰澈三人一并到前院中堂。待贺兰澈将一包昭天楼的“心意”转交后,药王望着那五张钤盖户部官印,竖书“凭票即付足色纹银壹万两整”的桑皮纸—— 心中更觉得贺兰公子比之砸金子的邺城施主,更算得上良配了。 经过五个回合象征性推辞后,药王收下了这五万银票,致谢道:“我药王谷渡尽世间沉疴,亏不得如昭天楼般义士援手。只是,我药王谷却不知道回些什么礼才好。” 贺兰澈温和地笑笑:“昭天楼造些奇巧,忝列江湖门席,不需什么回礼,这些钱比起神医们济救苍生,不过是滴水入海的诚意。” “不行,老夫非要回礼呢,且就要你代昭天楼收下,你说!” 贺兰澈细思半晌后给了个好主意:“那就请前辈,也回我五张‘票’!” “票?” 贺兰澈找来五张纸,在每张之上,都动笔写下几个大字,一段小字。 “起死回生票——昭天楼嫡系子孙凭此券,可于药王谷门下各分院享无限期诊疗,药费全免。” 药王本以为他要提些和长乐有关的事,岂料少年能想出这招。行事既周全又体贴,既精明,又不失赤子之心。于是欣然同意:“再加两张,为你祖父祖母添寿。” 各执印鉴,于骑缝处钤下朱印。 明明是夸贺兰澈,眼神却盯着长乐:“聪明!孝顺!可爱到极致!今后我若不在了,辛夷,长乐——你们不得怠慢。” 长乐在旁边睨这二人,总觉得师父的意图,过于明显……且离谱。 今日紧紧凑凑实在很多事儿,星月早已挂在夜幕,能听堂外有更夫将戌时梆子敲出三声,于是药王催促大家回去休息。 贺兰澈自然想继续接下“推长乐回后院”这活儿,嘿嘿,又能独处片刻。 岂料济世堂门口的又有人找他,这好事自然只能辛夷师兄办了。 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等着济世堂义诊开门的病人实在太多。 原来是贺兰豆与金婆婆去又复返——很明显,湖西剩的客栈酒楼住房紧俏,她们出去兜了一圈,也没抢到。 60-70 第61章 贺兰豆很直接:“哥哥,你找这里的医师,为我们安排一个房间,要安静的,布置按老规矩。” 贺兰澈气笑了:“你不是不认我做亲戚吗?” “童言无忌,你不必同我计较这些。” “我!!!” 贺兰澈的拳头捏起来了,可看着那张和他大姑母如出一辙的小脸,生生咽下反驳的话,所谓一物降一物就是如此,他只能乖乖替她想办法。 “三公子,能不能让义诊堂给大小姐热一杯牛乳?大娘子叮嘱了,大小姐正在长身子,每晚睡前,必须要喝牛乳才行。”金婆婆道。 “好吧。”他尽力——这里也不是他的地盘,只能有请辛夷师兄了。 昭天楼的齿序是随门序定的,譬如贺兰澈他爹爹的水门在五行之中序三,他便是三公子。而表妹的行序随了大姑母,便是大小姐…… 此时大小姐又道:“哥哥,你可知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贺兰澈转头,看见小表妹那严肃又可爱的萌相,忍不住心软:“因为我丢了咱们家的脸?” 贺兰豆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因为,司马招娣和欧阳盼妹,看了你们三人的‘畸恋’小报,在我面前嘲笑你。” 这俩名字…… 贺兰澈第一次因为名字而头晕:“司马招娣和欧阳盼妹又是谁?” “咳,”金婆婆低声解释:“司马、欧阳二公,是咱们老太爷的旧交,您忘了?其孙辈与大小姐年齿相当,同在火象门楼修习画魂之术。因那两个孩子一个嚷嚷想要弟弟,一个嚷嚷想要妹妹,故而大小姐戏称他们……” “想起来了。” 贺兰澈祖上是因北魏灭国才举家搬到祁连以北的,同去天水那个鸟不拉屎的山里开辟新天地时,跟着很多北魏遗老。复姓扎堆,数得出名字的就有他们贺兰家、司马、欧阳、上官、皇甫,老头老奶们时不时组局喝小酒、搓牌九,玩玩流觞曲水。 涉及这个,贺兰澈神色陡然庄重,不再跟妹妹耍笑,蹲下身与贺兰豆平视: “或许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世间有多少人因‘招娣’之名而持续受着伤害。这个名字不好笑,我们也不可以拿别人的伤痛来取笑。” 贺兰豆不服:“她们自己都不介意。”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总之,你作为昭天楼的‘大小姐’,不可以再这样叫别人。” “好吧,挺有道理。” 贺兰豆很少见她哥哥严肃的样子,点头同意了。 不过这小孩是一点都不会思路跑偏: “说回我们的话题,我不想再听见司马欧阳她们笑话你。” 她皱着眉头,盯着贺兰澈:“虽然,你真的很好笑。” “……” 贺兰澈被气到顶腮。 * 好半天,贺兰澈托辛夷师兄在义诊堂的西院开了新房间,他再按“老规矩”给大小姐的床边铺好云纤纱,燃上鹅梨香,备妥牛乳,已经折腾到夜深。 走之前,贺兰豆应该不生气了,拽住他衣袖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你何时回家呢?” 贺兰豆:“看你需要。” “咳咳,”金婆婆在另一个隔间清嗓,“大小姐课业繁重,至多逗留三两日。” 贺兰澈灵光一闪,想起那顶‘观自在’,欣然将怀中的一块玉珏交给她。 “不是自称童工么,那你就做发冠,要按金象门技法帮我磨好。磨得要轻巧漂亮,留两颗宝石孔位。” “你要自己戴?” “不,送人,送给那位姐姐,按女子的尺寸。” 贺兰豆欣然答应:“多久要?” “明日午时之前,你早起弄,来得及。” 这次轮到贺兰豆:“……” 昭天楼的人就这点儿好,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月夜下,贺兰澈与辛夷师兄一齐步行回自己的院子。 辛夷师兄此刻终于明白了贺兰澈,这六年对长乐的付出,原是来自家人深入骨髓的调教。此刻不由得怜悯他:“不愧是你。” 贺兰澈认命:“这些算什么,你是不知我家中,祖父对祖母,父亲对母亲,那才叫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二人一齐转头,就看见长乐的窗户还亮着灯,辛夷想起这些年来自师妹的磋磨,也不禁悲从中来。 “看来,你就偏爱这般脾性的女子。” 贺兰澈摇摇头,伤感叹息:“长乐比她们好多了……至少,她从不需要我。” 辛夷无语,拍拍他肩膀。此刻倒真有“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之意境。 转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贺兰澈眼尖瞧见有鹤毛浮动,正觉疑惑,那鹤毛离开了,他一道幻形引路自袖中甩出,拦住那人。 “大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应该陪二哥住在东院才对。 季临渊沉脸缓声道:“与你一般,刚受完舍妹的教训。” 他挑眉抬颌,示意季雨芙的住处。 贺兰澈信了,他与大哥同是家有魔星,深受血脉压制之苦,于是他告别辛夷师兄,先陪他的正牌义兄回东院。 正好,他还有一事要说,心中盘算好几天了。 太损了,赵鉴锋此人太损太阴毒。他到底吃了多少话本才能编得出——“长公子大龄未婚恐不能人道,虽与长乐神医相爱多年,情比金坚,却抵不过昭天楼小伙儿身强力健,纠缠不休。神医前脚送走旧爱,后脚芙蓉帐收纳新欢,不曾想旧爱折返,将两人捉奸在床……” 如此逻辑缜密,又一石三鸟的造谣方式! 真是气死了。 “那篇流言报刊的影响,实在很大,想要彻底解决,我有一计,只是需与大哥商议。” 季临渊皱眉分析道:“现今,赵鉴锋将矛头转向邺城与昭天楼的卑劣手段,伪造谣言、贿赂说书人的证据,晋江书局会负责刊发。你我还能如何?” “造谣容易辟谣难。民众只信故事不信真相,不会关注辟谣的。既然赵鉴锋编故事了得,何妨我以彼之道?明日我想去找一小报,只是拿不准如何写这故事——既要还咱们的清白,还要不激怒朝廷,同时让大家都相信。” “你看这样能行吗——”贺兰澈附耳过去,嘀嘀咕咕老半天。 “我对女子不耐受?”季临渊哑然失笑,“亏你想得出来。” 不过这招听起来还行,顺带能洗清季临渊多年克己奉公,为邺城公务鞍马劳顿而“大龄未娶”“恐有隐疾”的传言——哪怕对女人过敏,也比在夜里勾引女人好听吧。 “那你呢?” 这还是一招祸水东引。 贺兰澈解释道:“既然他们喜欢听八卦,那就多讲。不就是隐私吗,我没什么好私的,我的爱好?平日的生活?讨厌的东西?那就让他们听,我自己不在意,别人就伤不到我。” 贺兰澈要将他多年“纠缠不休”的事迹写成书,将绯闻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夸大更好,痴汉就痴汉,别人听烦了,听腻了,自然就眼不见为净了。 “我不同意!你休想动这样的心思,自我牺牲的付出早已过时,老套!” “他们笑话多回了,有没有流言都不差这些。” “不行。”季临渊横竖只有这两个字。 “难道大哥还有更好的法子?” 季临渊没有更好的法子,却也不愿意采用这法子。 “你可知你这一形象造出,将来你若回晋国,再想往高处走,就难了。” “人生不必只往高处走,还可以四处走……” “不准,就是不准。只能按晋江书局的标准发,写我就行,这些声名我不在乎。至于别人,爱信不信——”季临渊不肯松口,继续威胁他:“你若是敢背着我,将自己扯进来,我不饶你,也不再理你。” 大哥不在乎名声? 贺兰澈最了解他了,他才是最在乎名声的那个人。 贺兰澈决定先去找找野报社再说,保不齐那些文人还有更好的法子。 “大哥,你的伤如何了,何时动身回邺城?” 季临渊没拿定主意:“再过几日吧。” 贺兰澈没说话。 “怎么,你不想走?”季临渊语气放缓:“父王没有催促,你想再多留些时日也无妨。另外,雨芙想四处玩一玩儿,你来安排吧。” 二人道了晚安而各自远去,贺兰澈的背影都满心雀跃,这副模样在季临渊眼里始终天真。 而他独过这荷塘空池,心事沉沉。 父王那封阴阳信中的阴信,命他留居此处,务必施计与药王谷结盟,最好再使药王谷与朝廷离心。他做了许多努力,如今进展却依然难量。无论人力物力如何投入,药王对他始终客套,亲近又疏远,夸一些浮泛之词,总带了敷衍。 如今他的伤势已愈,季临安病情好转,待到旧庙痘疫清解,再拖下去,恐无理由滞留了。 今日晚膳是他们亲兄妹三人一起用的,饭后消食,送季雨芙回来,也不知为何又绕到长乐房门前,正好遇见她回屋,于是他隔着窗棂同她打了声招呼。 岂料长乐竟然热切很多,不仅开窗搭理他,还颇有礼貌地问他:“你家用的鸽子,是千里观的?镜大人的鸽子,也是千里观的。千里观是什么地方?若药王谷想更换信鸽,能不能买到?” 他答了:“千里观向来只对接一门之主,来无影去无踪,我还不是真正的少城主,不配和他们聊天。” 长乐便不多问了。 他又想了想,提到那篇流言报,本想劝她不要挂怀心上,岂料她反劝自己:“长公子,你不必挂怀。其实这些八卦,来得快去得也快,放在心上折磨自己,不划算。” 他近日多少因流言蜚语对她和阿澈都带了浅浅的尴尬,这么一想,确实正中对方下怀呢。如此心结被说开,二人相视一笑,就算在心底揭过了。 第62章 镜无妄对她说:“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长乐坐在桌前,撑着脸,正在想“不出三日”,是第三日呢,还是今日明日都有可能。 毕竟那日镜大人预言师父第二天就会到,师父当天晚上就到了。 快接近日上三竿时,窗外的打钻磨孔声越来越大,起先她以为是贺兰澈来了,收拾一番开了窗,没想到正好碰上季雨芙与贺兰豆两小女儿吵架。 最开始的争执是:“吵死了,谁在妨碍本小姐睡觉。” 后来变成:“你和你哥一样吵。” 这下贺兰豆可不是好惹的:“原来你就是被我哥哥退婚的姐姐。” 又说了几句,接着就比试起来了—— “我哥比你哥穿得厚!” “我哥比你哥品味好!” “我哥比你哥长得高!” “我、我哥比你哥年轻!” “那我哥比你哥年纪大!” “我哥能吃屎!” “我……”好吧,季雨芙认输了,“我哥不能,你哥赢了。” 季雨芙到底比贺兰豆的年纪要长几岁,真的吵起来,根本不吃亏。 长乐正在笑,贺兰澈恰好拎着四份竹筒汤进来了,皱着眉头反对:“我不能吃。” 季雨芙看着他们两兄妹,“哼”了一声。 贺兰澈有点为难:“不知道三姑娘在这里,我买得少了一份,你若是不嫌弃,我这份就给你吧。” “当然嫌弃,我才不要。”不过季雨芙凑过来一看,眼睛却很诚实发光,“是临川泡粉耶。” 也不怪她馋,早听说鹤州米粉种类多,样样都好吃。 鹤州重辣,考虑到妇孺和受伤的长乐,贺兰澈挖空了心思走街串巷去找又清淡又鲜美的小食,最终今日选中了这临川泡粉。 大骨吊出来的高汤,清澈不油腻,米粉滑嫩,每一碗都取上了香菇肉沫的浇头,清淡却有鲜味。 贺兰澈正在分,一份是留给长乐的,两份是贺兰豆和金婆婆的,还剩一份。 季雨芙想吃,仍在嘴硬,金婆婆本想让出手上那份的,贺兰澈却先一步将自己的给她了。 等季雨芙端着回房,金婆婆也带大小姐回房时,贺兰澈才去叩响长乐的房门。 长乐看着好像在忐忑什么,但心情不错,看见他来,手指还在无意识敲着桌。 “临近午日,我已用过饭了,不饿,你吃。” 长乐不想因为早就失去的味觉,耽误他的肚子。 见他狐疑,她再次强调:“真的,早上辛夷师兄送药来,还送了粥。” “撒谎——我回来时,辛夷师兄还在练梢子棍呢,何时有空给你送粥。” 被拆穿了,贺兰澈将米粉推到她面前,“反正一会儿我还要出门,要不然我推你去?比在屋里闷着好,就当逛逛,你陪我去买个萝卜饼尝尝?” 其实贺兰澈不晓得她会不会同意。长乐忽冷忽热的,谁说得准呢。 她果然拒绝了,说今日哪里也不去,就呆在这儿。不过她找了个茶杯来,挑了一小筷子的临川米粉,“我尝一口就好。” 就当不扫他兴了。 贺兰澈又是老样子,吃完就开始收拾,手绢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再将手帕浣洗了晾起来,行云流水——让人怀疑他想假借收帕子的理由,晚上又来寻她。 “贺兰澈,我听见外面喧哗了,是人很多吗?” “对呀,除了想开诊看病的,就是想来拜会药王的。” 长乐继续沉思着。 她想去门口等着,等不及了,可是又想起季临渊说的话。 人多时那人未必来,来了怕也只会来找师父。 在她记忆里,也是个狐疑多心的杂种呢。 希望师父能见到他,然后来叫自己。 可是见到自己以后呢。 长乐并不想见到他就动手——还有两个人呢,那大力士,和那戴斗篷的,她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 “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去书市买书。” “买什么?” 贺兰澈心下计议已定,想先寻得书市所在,再问出个现下时兴的书坊的底细,设法结识那些隐居的文客,让他们写出文稿代为刊发邸报。 他如实同长乐说了,她细思片刻后回道:“那我也去。” 这个人,听了之后,眉梢眼角绽开笑意。微微晨光下,长身玉立,他借来长乐的镜子整冠三回,正要出发时,听见贺兰豆喊他的声音。 “正好。” 贺兰澈想起来,从长乐这里要走那颗日长宝石,温柔地对她说:“再等我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就出去了。 * 贺兰澈拿着手中被小表妹做好的漂亮发冠,很满意。 “如果你一定想和我们出门,就要答应我这三件事。” 贺兰豆眉一沉,点了点头。 贺兰澈怕不保险,又强调一遍:“你背来听听。” “第一,不可说她画的妆不好看。” “第二,不可打听她家里人。” “第三,不可多嘴,议论你们之间的关系。” 贺兰澈点点头,前两条是他踩过的雷区,最后一条是他的尊严。背得一字不差,这才放心带贺兰豆过去了。 此时长乐在房中等他们,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穿过檐廊,身影在晨曦中明明灭灭。 贺兰豆一见长乐便说:“姐姐,你易容了。” 贺兰澈着急,顺手拧了她的双平髻。 “你没说这句不让讲!”大小姐很生气,退到一旁重新整理头发。 “她是画魂,看出来很容易……”贺兰澈跟长乐抱歉道,“这丫头想跟我们一起。” 贺兰豆整理好了,很得体的向长乐征求同意:“金婆婆去巧物坊有公事,你们可以带我出去。” 长乐心中只是羡慕,这小孩难得与她哥哥见一面,贺兰澈能多与家里人待一待,自然更好,淡淡地笑:“好呀,只是方才的话,出去一定不要给外人讲。” “唔,姐姐若是不想被看出来,我有个办法。” 她征得长乐同意,便从哥哥手中接过那顶玉冠。巧手灵动翻飞,将两丛云鬓各编一股发辫,替长乐束了个高髻马尾,显得利落清爽,一下子眉眼走向又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姐姐改的妆偏英气,发髻服饰却又偏温婉,常常束发,才看着和谐。” 长乐一戴上发冠,水红色的日长石与青纹碎闪的青金石衬在乌发间。一出门,日长石映得面色红润,青金石流转着碎光,恍若将整个鹤州春日的光,都戴在了她身上。 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真好看。”贺兰澈彻底懂了这石之灵的密语,何谓“观自在”,大抵就是现在。 只是,长乐到底是“中掌”之人,想装的病弱些,这一番提了精气神,好看是好看——都让她想自己站起来走动了。 贺兰澈早间打听到售书的书坊,皆聚在鹤州上双郡城南贡院附近。三人自从济世堂出来后,转过三条街巷,再穿过一处沸反盈天的瓦市,跨过一条小石溪拱桥,走到了书坊林立的长街外。 长乐来这鹤州近月有余,从未这般悠闲游逛过上双郡的府城。见到那晚随季临渊、贺兰澈一同去旧庙时,闭门歇业的沿途商铺,也都开得热热闹闹的。 昭天楼这兄妹二人,一路走,一路买,一路吃。肉饼、羊饭、煎鱼饺、清明果,都尝了一遍。起初长乐碍于情面勉强下咽,待尝过两三样后,实在是不想嚼蜡了,才坚决拒绝。 谷雨刚过没几天,天气确实越来越暖和,正午的骄阳一挂,这两兄妹很快就逛得发热。 把贺兰澈热得抱怨:“大哥这些日子真是不该再穿鹤氅了,他就不热吗?” 长乐感觉不到气温有什么太大变化,只能不说话。 书坊里两排商铺都是卖书的,丫鬟仆从陪着小姐公子来买书,书生文客抱着画轴册子往来熙攘。停的马车多,贺兰澈又要盯着小表妹,又要推着长乐的轮椅,几番周转,才在里面找到“晋江书局”的牌匾。 不过他的目标不是在这儿。 世人皆知,晋江书局到底太过清水,想要在其中淘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更是难上加难。可贺兰澈偏偏就要靠这些伤风败俗的文客帮他完成计划。 他特意以晋江书局为圆心,将长乐的轮椅停在此处,生生蹲了老半天,才发现有的人——目光游移如鼠般踏进第三、第七家商铺,抱着堆书鬼鬼祟祟的走出来,偏偏正眼都不瞧瞧晋江书局。 那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 这处书坊挂了块墨字招牌,连牌匾涂漆都掉光了,进出都是些上年纪挽发髻的妇人,或篦冠的男人。 三人刚要进去,贺兰豆被书倌拦住了。 “及笄以下的小姑娘去儿童区。” “非是小店不通情理,这是坊里规矩。” 说什么都不让她进,贺兰豆气鼓鼓地跺脚走了:“我在晋江书局里面等你们!” 这下书倌才放心了,殷切谄笑着招呼贺兰澈和长乐:“二位想买什么书?” 长乐想为之后做些准备,就问:“有没有悬疑、探案类的话本,涨知识的?” 贺兰澈醉翁之意本不在此,随口道:“市井风物图谱、人物描画之类的吧,可有新书?” 他也该做点正事,了解如今晋国境内市井画派到如何境界。 书倌带他们进去,通身打量他们个遍,男子未篦冠,女子未挽髻,没有成婚。不过这男子推着女子,来他家这辟火铺买书,想是一对待成就的野鸳鸯。 就差临门一脚了! 于是书倌脑筋一转,踮脚去够博古架顶层,拿出本积灰的《华京迷案录》递给少女:“这个,悬疑探案的,涨智商。” 又从里间掏出一本《黄楼梦》,弹了两弹递给公子:“这本刚出的画册,是本朝学士赵渔的手笔,绝精绝巧,近日十分畅销,似你们这般小年轻都爱看,人体描图、涨知识,全都有……还可与小姐共同翻阅。” 贺兰澈见书上裹了一层严严实实的锦黄封布,疑虑:“这画册为何如此厚?” “不厚不厚,你看的时候就觉得薄了……哎公子,不买不能拆啊。” 小气。 他们从这家书坊买好了书,贺兰澈又掏出一锭银子,问书倌哪里能找得到民间写书人的老窝。 书倌很上道,压着嗓门问他:“你要写什么的?” “能帮忙润笔一些不可说内容的。”贺兰澈又追加一句:“最好胆子大些,能够发得出去。” 毕竟涉及邺城、昭天楼、药王谷,胆子不大的民间文人恐怕也不敢接。 书倌邪笑着,往外指了一条路:“喏,那边有家雀神日怪刻报坊,你去找它家的坊主,烧包谷,肯定能帮你。” 这名字,听得长乐眉毛一动,贺兰澈却有些听不懂,烦请书倌给他写下来。 书倌找出一张纸,原封给他写清楚了姓名和地址,才送他二位出去。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架空,取材改编 书肆:卖书的地方。 刻报坊:民间私自印刷内容或编造消息称小报。 特点:小报是,非法出版物,内容真实性差,以猎奇新闻为主。 第63章 贺兰澈与长乐出门后,两本书都由长乐接来抱着。二人一对视,默契决定——先去找人,再去晋江书局叫贺兰豆。 可惜轮椅才推出去不过四五步,贺兰豆便出现在眼前。 “想甩掉我?” 没办法,不好糊弄,只能带上她。 按照书倌指示,他们寻到这处名为“雀神日怪”的报刻坊时,正巧听见里面有喧哗,似乎有一群人在聚众开会。 有礼貌的贺兰澈只好等了一等,顺带听了一听: “啊我远道而来呢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在这点见到大家,我就是雀神日怪报社男主角。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呢,因为我长了一副大大呢耳朵,我一直赶脚——我是生活在人间呢一只兔子!” “……”有人哄笑,此处未能听清。 “从此我呢人生,坠入低谷。可是老子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干这行十分呢卖命!因为我长了一副包谷牙,所以他们都喊我烧包谷——话又说回来,虽然我长了一副包谷牙!但我是个大名人……” 贺兰澈好多句都听不懂,长乐却在笑:“他们说的是滇州话。” “那他们说了些什么?” 长乐摇摇头,接着笑:“没有什么,是些跑马吹水的玩笑。” 只听里面另一人的声音响起:“烧包谷,外头好像有人等着,快点出克看看!!!” “哎,名人真呢忙,又有人来找啦!那今天大家就先散了哈,开始做事!” 长乐才同贺兰澈说:“你可以叩门了。” 贺兰澈照做,举起右臂使劲在门上敲了几下,却没有反应。 “请见坊主,有事相求——” 等他再次重重叩响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兔牙大耳朵的中年书生出来了。 “是哪个在外头,鬼喊辣叫?” 贺兰澈:“我、我们找*……确、确神日怪报坊?” “是呢是呢,这里是雀神日怪报社。你咋个说?” 贺兰澈:“我要找——嗯、唔……烧、包、谷。” “我就是烧包谷!整哪样,老表?” 贺兰澈一头雾水,此时长乐指了一指自己一身青衣。 “哦是药王谷呢神医噶!能为你服务,巴之不得。” 这才随他进去,烧包谷手上端了一碗米线,仍在吩咐部下:“晚上吃红苕稀饭,你克跟厨房讲。” …… 大抵是因滇州人更熟悉药王谷的缘故,烧包谷此时对这三人十分客气。他细细听完来意,碗中的米线已被嗦了干净,才放下碗筷道: “少侠,不是我不肯帮你呢,最近有个大消息——惊天动地大消息,马上要发,所有雕版印床都占满了,没得空!” 烧包谷一指院落中,正在忙着刻印、刷墨、递纸的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 长乐在烧包谷又要开口大放厥词之前,抢先道:“他们听不懂,你说官话。” “我事先跟各位少侠神医,说清楚噶,免得你们赶脚我烧包谷怕了谁。”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这个消息的主角,不是我儿豁,比你们还高贵……” 贺兰澈依旧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由长乐耐着性子翻译,看来她果真是滇州人。 长乐:“他的意思是,银子给得不够。” 烧包谷还在负隅抵抗:“真呢不是!各位,么不着这个大消息一发出,我烧包谷都只能收拾包包回云南……嗯?么么三!!!” 贺兰澈掏出一锭硕大无比的金子,大到烧包谷眼中冒泡泡的地步。 看来他是下血本了。 烧包谷思虑过后,开始扭捏:“你晓得,工坊调人来造新刻板的漆钱也很高。” 贺兰澈又拿出一锭。 “哎呀,真的让人有点为难……” 贺兰澈最后拿出一锭:“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别家吧。” 贺兰豆配合着,准备来推长乐出去。 “少侠!我尽力在十日之内给你发出去。” “看来烧坊主也是会好好说官话的。可惜十日,我们等不了——” 此时主动权回到贺兰澈身上,他假意做了个抬脚的姿势,就听见烧包谷字正腔圆咬牙留人道:“少侠留步!” “少侠!今天、明天、后天,真的不行……最快最快,只能大后天了!”烧包谷泫然欲泣,眼睛被金子黏住:“只是钱要先付讫。” “成交!”贺兰澈先爽快拿一锭给他。 后面内容,又涉及到未及笄少女不可听的程度,贺兰澈便将妹妹撵到一间茶房静坐等他们。 烧包谷拿出一支笔一张纸,便听便记:“少侠你说!你想整喃?没有我烧包谷写不出来呢东西。” 贺兰澈简单介绍完了自己与大哥的情况后,再提了几句辟谣的设想,就听得烧包谷啧啧几声叹—— “啊嘛,你大哥一听就是男主配置啊,你只能是男二。”? 贺兰澈瞧了一眼长乐,再望向烧包谷时的脸色已经带了几分扭曲。 可惜烧包谷一切只从行文的角度分析,而非采纳客人的意见,还在滔滔不绝:“男主呢,就是我们在行文时的重点描绘人物,男二呢,就是配角,你给懂?像你说呢这种情况——为哪样当初那篇流言报,能轻易点燃民众关注?都是因为你大哥,足够吸睛……” “邺城长公子,将门虎子,人间王侯,身长八尺,武艺高强,就算不举……但举、举国老少依旧奉为梦中佳偶。” “药王谷神医,心性高洁,妙手仁心,这般璧人双骄,咋看都是万分般配嘛——偏生杀出个你,哦豁,资质平平,给他戴了绿帽,是个人听见都鬼火冒,所以大家才在茶余饭后谈得津津有味。” 烧包谷在纸上写下无数个词语,到处画圈圈,继续说: “少侠,不是我菲薄你,你呢,资质条件也不错,但我就直说,少侠虽温文尔雅,手段却略逊人一筹,时下坊间盛行的话本,断不会以少侠为主角。所以你想的这报文写法,发出去也无人在意,不会有人看……” 等烧包谷一通分析后,忽见这位少侠指节捏得青白,不由得话音渐弱。 “接着说。”贺兰澈原本笑意温和的嘴角噙着冷笑,茶盏都快捏碎了。 烧包谷嘴里不禁快速念过:“一只健康呢猪是咋个死掉的呢,笨死呢——我真是个憨包!”立马转变话锋,求生欲满满,“不过,少侠!但凭少侠一句话,这一切都交给我来改,您不要操心!!!” 烧包谷忽地倾身向前:“我觉得,将您写成韬光养晦的奇人,身负奇毒却隐忍十年,一朝反杀江湖恶贼。感情史呢,只默默守护神医姑娘,最后上演一番泣血爱恋,只要够拉扯,不怕没人看——” “够了,”贺兰澈听得头疼,“这样一改已经偏离我的初衷。” 他今日从文客这里学了两个新词,男主、男二。 兄长确实如药王当日所夸那样,风仪威震八荒。 而他是男二,是烘云托月之笔,是陪衬的绿叶。 原来世人爱看的不全是八卦,而是往那儿一立,便胜却人间无数的贵公子,和浅笑动春山、杏林忽放千枝雪的女神医——天作之合的故事。 原来若只是寻常八卦,根本不会传得人尽皆知。 直到他看见长乐坐在不远处,已被逗得略有笑意,定定回望他。 谁把长乐逗笑了。 他才跟着觉得心情好些。 “天色不早了,烧坊主,我给你一夜的时间重新想想,怎样写无关紧要。第一,洗清长公子‘恐有隐疾’的传言;第二,长乐医师心性高洁;第三,我……” 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却听长乐接过话:“昭天楼公子心思明澈,净无瑕秽,侠肝义胆,侠义人间。这些你也要写上。” 烧包谷目送二位少侠神医离去的背影,捧着他们最后又放的一锭金子,喃喃道:“过场多,这咋个写嘛,也太日火了。” * 来路朝阳,回路晚霞。 和长乐重新慢慢走过来时的那些街道上,贺兰澈忍不住问:“你当真这么觉得吗?” 长乐一愣,才明白他问的是自己刚才那句话,抬眸点头:“你很好,不必与谁较长短。” 此后半程,贺兰澈都眉开眼笑,心花怒放。直至将长乐送至房中,又将贺兰豆送回金婆婆处,唇角都带着三分痴意。 大小姐将他拉住,笃定地告诉他今日观察结果:“她喜欢你。” 贺兰豆亲眼看见她的哥哥耳根霎时漫开绯红:“你、你也这么觉得呀……” “我只是说有可能。” “……” “理论上说,若她不喜欢你,应该已经选择你义兄了,但她现在还没有,那就是喜欢你。” 贺兰澈本来期待她会说出什么独到的见解,竟然是这个,当即屈指叩向她的额间,警告道:“小孩子不要看这些八卦,且不许议论大人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注:这章会带一些现代用词,都有修改过,为了效果还是用啦,架空架空,大家不要介意呀~ [比心]再注: 云南话,“呢”通“的”。 烧包谷是云南人的男神! 此处灵感致敬我的童年偶像!(虽然荷桃不是云南人)[让我康康] ps:抚州泡粉,书里改为临川泡粉,灵感感谢这几天追连载的读者麦老师~! 还有一直互动的想吃想睡还想瘦老师~ 啾咪![撒花] 黄楼梦,名场面倒计时—— 第64章 还是镜无妄对长乐说:“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今日是镜大人所说的第二日,长乐自昨晚夜半沾枕起,就迷梦不断,脑中如栖着千百山雀,啾啁不休,全都是计划,全都是预想。 一只山雀振翅:“你千万要冷静,要定心,要按你预想一万次的方法进行下去。” 另一只山雀应和:“对啊,不要太殷切,不要太慌张,徐徐图之,以免打草惊蛇。” 还有一只山雀桀笑:“实若不行,直接先取狐木啄狗命,再图其它。” 第一只山雀则急斥:“绝对不可,这里还有药王谷其它同门,大多医师手无缚鸡之力,岂可累及无辜?” 于是长乐就任凭脑海构想:狐木啄只身一人,身着十年前的黑色斗篷,梳个鸟人发型,带了一笼子鸽子,于月夜,偷偷摸摸降落在药王谷义诊堂外。他找到师父,作揖自称道“敝人乃千里观狐某,特来与药王谋事。” 师父一定假意笑言,殷切留他相谈,暗中让人来禀,自己便悄无声息赶过去,见到狐木啄,对他说:“你叫我好等啊……” 长乐就趁这幻想的安抚,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梦中景象已经进展到,狐木啄掐着她的脖子,袖笼里窜出两条大蜈蚣,脚比烧包谷的书坊之内所有忙着印刷报刊的人加起来还多。狐木啄想要往她嘴里塞玉米……她反手就是一针! 这使她彻底惊醒,惊觉自己左手掐着喉咙,右手虚拈针诀。 捱至晨光破晓……听到院外渐起人声,她知道,贺兰澈应该又会来送早膳了。 今天是什么米粉呢? 她梳洗好,照旧坐在窗前,若有人路过,她便是蹙眉虚弱的可怜相,面对问候,冷漠敷衍、乏味无趣。 若没有人路过,她则精神奕奕,满室疾走,坐立难安,终是抓起昨日买的悬疑揭秘类话本《华京迷案录》,开始细读。 等她听到叩门声起,开窗却没见到贺兰澈,只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人往她窗台边放了两样东西,转身便走了。 她本来想开口留人,却见那人背影却神似……季临渊? 寻常贺兰澈总着各种蓝色的短打,窄袖箭衣,束袖束腰,不饰金玉,衬得清爽干练。 这会儿的背影,却偏偏一身宽袖长袍,袖口的金丝明线抬起身份,随步生辉,雍容华贵。 连束发的发冠都不一样了!繁复很多! 幸好那窗边留的东西出卖了他——又是一份竹筒汤盛着米线,看不出是鹤州哪一种类,还附上一封信笺。 “这人在扮什么季长公子……”长乐展开信,却莞尔一笑。 贺兰澈变得奇奇怪怪的,看完信,她心中就有数了。原来是他想了一晚上,决意今日亲往烧包谷书坊中督稿,且携带了昭天楼的雕版器具,可使报刊坊刻印提快速度,誓要今日成书。 看来昨天烧包谷的话确实有点伤到他。 这样也好。 长乐心里想,等狐木啄那个杂碎来了,至少贺兰澈不在,自己不会束手束脚…… * 济世堂后门。 杨药师今日暂停了旧庙痘疫之事,风风火火从后门钻回后院,穿过残荷塘,刚好瞧见十一二岁的贺兰豆坐在塘旁的亭子里,像在等人。 这张小脸,吓得杨药师魂都飞了:“我嘞个豆!” “老爷爷怎知本大小姐的名字?” 杨药师揉揉眼睛,再细瞧她:“吓死了,幸好不是贺兰钥——你这小丫头,定是金华大娘子的闺女吧。” “您很聪明。” 杨药师:“谢谢啊。” 他此时感觉很怪异,仿若天地乾坤,伦常颠倒。 “小孩儿,你叫什么?” “随我母亲姓,名字你方才已经念出来。您也随他们,叫我大小姐就好。” 大小姐见这老爷爷一直打量她,绕来绕去,似害怕又似好奇。一眼就知,又是被她母亲整改过的一员。 “哦……”杨药师还在绕,“你爹爹是谁呢?” 金华大娘子身边蓝颜知己无数,却至今未婚,只育有这一女……这个瓜他很早就想吃了。 贺兰豆不说话,小眉毛一拧,她们昭天楼的人都一样,憋着坏也是坦率的,明明白白能让人看出。 杨药师赶紧整改自己的问题:“咳,小丫头,你修的偃师门,还是画魂门呢?” 贺兰豆小袖一抬,以内力织就的细密小水纹,射出劲气,因内力不足,弹落在杨药师脚边,凝成一颗小水珠。 用招式回答了他。 “曹衣出水?唔!不错不错,小小年纪就能成招,将来定比你哥哥出息!” 大小姐到底是个孩童,被夸时十分受用,又起手运气,此时衣袖飞扬,周身风动。 “老爷爷,这是‘吴带当风’!”话音刚落,她露出袖中画笔,莲步轻挪,接连使出三招,空灵画意,投笔破幻,最后大喝一声:“破、墨、韵。” 一坨墨痕摔在杨药师衣襟上。 “哎呀!” 大小姐住手后,给杨药师递上帕子。 “我只练到这里,”她严肃道:“可惜我三哥沉迷锯木头去了,这本是他水象门的招式,若他做了画魂,定然更厉害。不过我还会火象门之……” “不必不必……”杨药师擦着身上的墨,“不必再演示,老头已见识过大、大小姐本事。” 他看看天色,假装很忙,口中唤着“小药王在哪呢”,赶紧离开了后院荷塘。 杨药师在义诊堂中兜圈,兜到前院去,恰好瞧见药王孙逸化穿戴得甚是精神,刚刚接完客,此时正抬半个手臂整理衣襟。一旁的辛夷递来下一张拜帖,孙逸化接过,似是准备接着会见来客、收受礼物。 杨药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孙逸化抬眸一瞥,见是他,亦是气涌心头。 两人一照面,便搂作一处,瞧着甚是亲密,实际嘴里你来我往,斗个不停。 “哟,小药王。许久不见呐,老夫可是对你思念得紧。” “哎哟,老师弟呀!劳你在这旧庙费心操持,师兄着实对不住你。” “对得住,对得住!小药王与那镜大人在食府中尽享珍馐美味,鹤州小炒可还合胃口呀?怎的都舍不得请老头子我去尝尝鲜。” “老师弟说笑了,幸亏是你悄悄写信将五镜司招来,否则咱哪能吃上这等佳肴?念你为药王谷操劳多日,待这旧庙诸事了结,师兄再定一席,单独为你接风洗尘,可万万不要与师兄客气啊!” “呵呵,”杨药师皮笑肉不笑,“小药王,亏得老夫在旧庙忙得晕头转向,害得你这手臂摔成这般模样?唷,你今日在这义诊堂与诸门派闲人周旋,左右逢源的,莫不是准备要领着药王谷改行?待来日,你称霸武林,发达了,可莫要漏算了我这老头子也是药王谷遗老啊!” 药王知道杨药师在气什么,便也不再多言,就此住口。 这两日来,他确实左右逢源,违背本心卖着笑,大开迎客之门,接见了五湖四海慕名前来拜会的宗主、门主、帮主、坛主,一大堆。唯独没等到——他和长乐都想千刀万剐的千里观观主。 就在方才,药王才与铁血帮的帮主陈铁牛叙完话。 这铁血帮原本以锻造兵器为生,只因近年晋国国土内愈发安定,那兵器渐渐滞销,生意不景气,门派逐渐转行炼制铁锅了……总之陈铁牛热情得很,非要跟他推销自家铁锅,白白撵都撵不走,浪费大半天口舌。 药王此时口干得不行,没有太多精力与杨药师争吵不休了。 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罢了,不和你夹枪带棒地吵了,师弟,旧庙那边情形如何,何时能将痘疫病患处理妥当?” 杨药师白他一眼,竟然抢过药王剩下那只手臂把脉,又在日头下确认小师兄的外伤确实是小毛病,不足挂虑,才回道:“你管那么多呢!接你的客吧!我今日是回来取东西的,你以为是来专程见你的?” 他绕过药王,甩袖走了,快没入月洞门时,好像才丢下一句:“再过五六七八日吧,可以准备回来开义诊了。” * 雀神日怪报社内。 看来后日要发的报,对于这些江湖野报来说,确实是重中之重,贺兰澈正襟端坐在报坊的一小辖天地,过目手中那几张大字写着“洗白计策”的纸页,是烧包谷按照他的要求,熬夜想出来的几版清誉计策。 ——顺便听烧包谷用滇州雅言指挥报坊的伙计们。 “日脓包!那毛笔墨水么挨碗斗拢点嘛!滴滴淌淌呢……整得地上到处都是。” “大头!你又在整哪样?你认得现在是啥子时候?后天要发出克的东西急得劳资上火,你还在这点死迷养眼,木木处处呢扯纸噶!” “勺萝卜!刚刚喊你整喃?你现在在整喃?你再悠悠呢走慢点嘛!我看你是昨晚上酒喝多了二麻二麻呢,分不清醒活。” “老冬瓜!你莫挨到别个屁夸卵夸,耽搁人家做事了给晓得?隔两天再讲嘛,我硬是上付你们咯,快点快点!” 贺兰澈正要开口叫他,却不料从厨房那边方向伸出个脑袋,传来一位大娘的声音:“烧包谷!今天中午吃哪样?” “吃哪样你问我?又吃米线噻!” “吃大锅米线还是过河米线?” “随便你整!先冒挨我说……” 烧包谷露着兔牙,扯出怀中手巾揩去满头大汗,喘了口气,才转过身来,对端坐于椅上的贵公子拱拱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少侠,晌午就将跟我们随便整两口噶?” 贺兰澈猜他意思是要留自己吃饭,好脾气地点点头。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风仪威震八荒”的锦袍,却不料在这小作坊内也没显出派头,忽然想起自家义兄要是在此处,断不会应得这般爽快。 于是他学着季临渊的口气,敛色问道:“我听说,滇州有一物,名为饵丝,贵坊可会做?” 烧包谷心道:本来就忙得要死,客气问一哈,爱吃不吃不吃算逑,哪晓得居然要点菜! 但转念想到此人给的几锭金元宝,面上却堆起笑,兔牙都收不住,用官话回:“有呢有呢,饵块切丝就是饵丝,少侠要烧饵丝、卤饵丝、鸡火丝饵丝,还是小锅饵丝?” “唔……哪种口味清淡些?” 烧包谷眼珠一转,心说鸡火丝倒是清淡,但作料贵啊,小本作坊还能请你吃这些,于是回道:“小锅饵丝不放辣子,清爽得很!我喊灶上给少侠煮一碗?” “嗯,”贺兰澈颔首,“那我和诸位同食米粉吧,只是烦请烧坊主,待在下返程时,替我准备四份饵丝,如何?” 他瞧着烧包谷指挥手下印书的匠人们忙了一上午,这坊主精得像狡兔,估摸着自己要的东西,日落西山也未必能完工——就算是在此处留一夜,他也要督着烧包谷出稿才行。 烧包谷满口应承:“不客气,少侠以后喊我烧包谷就是,爱吃饵丝包在我身上!” 去吩咐厨房时,却嘟嘟囔囔:“大日头穿成个花孔雀,罗里吧嗦过场多。”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烧包谷的戏份在后面的番外,荷桃看到帖子啦。 特别感谢川渝云贵,云贵川渝,渝贵川云,贵云川渝的小伙伴们远道而来,今天为咱们共同的童年偶像——烧包谷老师干杯[撒花] 第65章 镜无妄对长乐说:“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今天就是第三日。 按照镜大人的靠谱程度,长乐坚信,今日一定会等到狐木啄那鸟人来的。 从子时开始的每一个时刻,长乐都记得很清楚。她就是子时睡的,丑时三刻醒来。 醒来后,长乐去了院中最高的一颗树上守着,夜视着义诊堂满园漆黑。她实在太紧绷,不肯放松心神,不肯放过自己。竟然在树上守了一个时辰,忽想起来——药王也在睡觉,那狐木啄就应该不会发神经半夜来。 只是谈个生意而已。 连当年无相陵灭门空降时,好像都是白日。 于是长乐又悻悻回屋了。 天一亮起,却聚集了一大片乌云,有妖风肆意,正好对应长乐的心事,她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说实话,她想见见贺兰澈,而贺兰澈昨日一整日都在报社帮忙,彻夜未归。 长乐惴惴不安又快到了中午,前堂没有人来喊她,她就出不去。坐立不安,脾气越来越差,她一直在房间等着,想着随便是谁,能来和她说说话就好。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气,都怪贺兰澈话多,和话多的人呆久了,人就会变。 因而,当贺兰豆这小丫头瞎晃悠一早上,经过她门前,试探性朝她投来目光时,她没有回避,反而对这小丫头笑了笑。 于是贺兰豆过来了,来跟长乐聊聊天。 “我三哥一夜未回。” 长乐点点头。 “明天我要回昭天楼了。” 长乐又点点头。 “姐姐,你喜欢我哥哥吗?” 单刀直入,诓骗长乐点头,幸好她没有。 贺兰豆便又问:“世人皆知,我哥哥如此喜欢你,为何你一直拒绝他呢?” 长乐不好回答,只说:“我和你哥哥,只是医师和病人家属的关系呀。” “你不用看我年纪小,就糊弄我。”贺兰豆申明道,“我什么都懂!” “嗯……”长乐认真看着她,“我有我要做的事,他有他的前程,将来我们不混在一起,反而对大家都好,这样你能理解吗?” 贺兰豆似有顿悟:“哦,你是想做大女主。” 长乐皱眉不解。 “大女主是近年书局话本中时兴的新词,不借男子之力,完成世间诸事。可我娘亲说了,大女主有个能力,即万物资源化为我用。将别人做牛马使唤,也是一种大女主。” 贺兰豆一板一眼地替他哥哥声明:“姐姐有想要做的事,也不必拒绝我哥哥的好意呀!你做大女主的时候,使用他,调教他,他也会很开心的!” 这时,恰好贺兰澈回来了!真的来了!穿的还是昨天那套宽袖锦衣,却载了风尘,像是一眼没合眼,疲惫不堪。 一来就听见“使用”“调教”这样不雅之词,他放下手中的食盒,敲打妹妹的头:“小孩子不要看那么多晋江书局的话本。” 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子,看见他回来,好像都很高兴。 至少贺兰豆扑过来:“好了,我帮过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明早我要回家,记得来送我。” 她一脸“不打扰你们”的模样,自己拎走自己的食盒回去。 “……” 贺兰澈对长乐赔礼:“真是拿她没办法,这孩子顽劣成性,实乃家中长辈宠溺太过,没有唐突你吧?” “她很好。”长乐看见的是孩童俏脱模样,淡淡一笑。 贺兰澈看看天色,继续佯装作态:“似是要下雨了。” 长乐见他金冠高戴,宽袍广袖的模样,又拿捏着季临渊一贯威势作腔的姿态,很不习惯。 轻皱眉头,揭开他的心思:“你不必学谁,像以前一样就很好。” 贺兰澈有些害羞,昨日一整日维持的体面,此刻尽消,也觉得松快很多。 “我体会了一整天大哥的风范,才发现,他应当很累,很不容易。” 还是做自己好。 他将手中食盒放在长乐面前,特意卖了个关子。 “你猜猜这是什么?” 长乐闻了闻,番柿,酸菜,韭叶…… 她没有味觉,却是有嗅觉的。 心中有个猜想,却不敢确定,抬眸看见贺兰澈弯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与那不加掩饰的邀功,心里猜个大概。他一定是把自己前几天的话放在心上了。 “你找滇州人,做了云南的……”话到口边,她特意顿了顿,等他。 “饵丝!”贺兰澈自己说出来。 食盒掀开,木筷摆好,果真是一碗小锅饵丝,看着不清淡,却十分正宗。 “我今日才见过饵丝的模样,果真与米粉面食不同。你尝尝,是你熟悉的口味吗?” 长乐心中百感交集,十年没有见过了。 她只挑出一根,缓慢而优雅的吃下,假装品出了滋味。伴着窗外开始瑟瑟作响的狂风,心口发酸。 闻着是熟悉的味道,却尝不出熟悉的口味。 贺兰澈在她耳畔补充:“这是我托烧……额,烧坊主家的厨房做的,他们那一院子都是滇州之人,还送了我几颗鲜花饼。” 长乐纠正他:“是几块鲜花饼。” 那几块鲜花饼便摊开在了她眼前。 她放下竹筷,强迫自己不回想,不回想滇州,不回想狐木啄这个杂种,只道:“好像要下雨了。” 长乐还是没改变心中主意的,一个人,每日最多能睡两个时辰,这世界上的美好与自己无关。当撑着她的仇恨烟消云散时,她总觉得,该到分别时候了。 等她吃完,这一整个早晨的乌云化作骤雨如注,震耳欲聋,窗棂都被砸得簌簌发抖。 天地混沌,声势浩大的雨。 贺兰澈坐在她身后,都快打瞌睡了,愣是因为雨声而强行清醒过来,为她收拾桌子。 “你在那书坊一夜未合眼?” 贺兰澈点点头,却心里有底:“他们似乎很忙,虽也不知在忙什么。但咱们那的文稿已出,第一稿先投鹤州,印刷量小,明日就能发!写得……虽不尽人意,但有希望将流言洗清,不再让你与大哥困扰吧。” 能困扰她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长乐正想催他:那你快回去歇息一会儿。 “恐怕要借一借你的伞。”贺兰澈道。 长乐望向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史无前例,对他说:“贺兰澈,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歇会儿?” 贺兰澈吓坏了,以为自己彻夜未眠——疯了,此时是幻听,赶紧又向她确认一遍。 “怎么,你不肯在这里午休?” 贺兰澈结巴道:“我、我们是病人家属与医……” “你闭嘴!” 长乐袖中其实拢着一瓶迷药,她想的是,待会儿,师父若叫人来通传——有必要的话,她要将贺兰澈放晕,才算妥帖。 如果狐木啄来了,不管事态如何,他绝不能跟着她,不能突然出现,她才算后顾无忧。 长乐指着她房中东边屏风后的一处竹榻,示意他去。 贺兰澈最后挣扎:“这样不太守男德吧……” 长乐皱眉,他赶紧过去:“你要保证,你不说出去。” 长乐点点头,于是他忐忑不安地小憩了一会儿,窗外雨势不减,雨声不停,除了印证清明后、谷雨前就是雨多,什么也没发生。 这一下午,贺兰澈没做梦,却仍然睡得朦胧。 等他醒来时,长乐还坐在轮椅上,倚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眉头越拧越紧,她手中拿着前日买的那本《华京迷案录》,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什么时辰了?” 长乐回他:“申时。” 狐木啄总不会因为下大雨就不来了吧! * “我陪你一起看会儿书。” 贺兰澈似乎不想睡了,他在这竹榻上躺不安稳,想起前日他也买了本书,就从长乐那里要了过来。 正是烧火铺书店卖他那本《黄楼梦》,他拆开锦布外裹,此书真容露出,原来通本讲的只有一个章回故事,只是摊开揉碎了,以图为主,文字朱批在侧。 贺兰澈心想,还挺详细的,应能从中学到不少近年来晋国内时兴的市井画派新知识,他翻了前两页,很正经,无非是著者序言,直到再翻一页,故事开始有一句——“供出阁前闺房赏阅。” “嗯?” 他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细想无非与他们男子成婚前要修的《男德经》差不多,于是他继续看下去。 “唔?” 才第二页,书中两个人开始见面了,画外朱批里有什么“娇俏”“搂着”“央告”之词,但画面也无甚不妥,于是他再翻一页。 “啊!” 开辟鸿蒙,进展神速,直切主题。 贺兰澈难以置信,这书现在就似烫手的山芋,拿着也不是,丢出去也不是。 他赶紧捂住自己嘴,再不敢发出声音,坐得僵直,不知道接下来是看书,还是不看书。最后一个画面还残留他眼,盘盘团团拱来拱去。最后一句脂批拼命往他脑中乱蹿,什么心肝亲亲乖乖捶你…… 这册书,教给他的颜料配色也不对了,什么海棠红、梅子黄、莲茎青。从此放眼世间画卷底色,再也不是洁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脸色一定不雅,要是被长乐发现,就完了! 于是他放轻松,哄着自己重新看下去,想起那卖书的人说“你现在觉得厚,看的时候就觉得薄了”——不对!卖书的说得全错,现在更是无比厚! 贺兰澈再翻下去,前几页画册的和缓都消失了,涨的根本不是知识,全是姿势。这著者笔力实在厉害,让素日只知爱的人,此刻除了爱,还动了情。 长乐好像没有异样,他心底却有,无心过失,碰落烛心,烛火小苗头被公主铁扇猛地一煽,到处乱蹿,而后燎原。 贺兰澈颤颤地转头,冷不丁瞧见长乐,正垂眸看着她自己买的书。 此时她不再像只兔子,也不再是他的风车。一恍神,她似是一块美玉在发光,像羊脂玉,像雪晶玉,像…… 像一块冰玉,而冰玉的花语是:我早已暗暗爱慕你多时。 听说火瞧见冰,能降温清热。贺兰澈口干体热,躁动更甚,不自禁想往她那里挪去,想亲一下试试。 企图兴风作浪,还好他克制住了。 “你怎么了?” 不好了,她说话了,她在盘问他!声音就像小猫在摇梢头发芽的心花,更是一颤。 贺兰澈没有回答,这下看见她似乎往他身边挪动了。他本想说:你不要过来。 他怕她也窥见这东窗外,逢春惊醒、逢雨摇曳的海棠,可当解释要出口时,却变成了:“有些热……” “外面雨这么大,你如何会热?” 于是那身青衣真正朝他而来,他以往看见她,是看见她的皮相,看见她衣着的形制,衣襟的褶皱花边。可如今他涨了知识,学会更多,就看见了更多,衣襟花边起伏不定,雪白娇意交错探枝。 脑海中有了,晋江书局脖子以下不能描绘的部分。 贺兰澈把头转开了,心在咚咚打鼓。 “是不是淋了雨,发烧了?” 长乐虽是这么说,却遗憾自己感知不到太多温度。以一个医师的素养,准备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之前,思忖是不是该请辛夷师兄过来确认一下。 外头狂作的风雨却浇湿为难。 她只能去望贺兰澈的脸,像红枫叶,红扑到他的脖子,耳根,眉弓,两颊……他又咬着下唇!眼睛里湿漉漉的只敢看着脚下。 当长乐狐疑的眼光扫过书册时,贺兰澈一把将书按住,握得紧紧的。 “书怎么了?” 贺兰澈溃不成军,他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有,只能狠狠摇头。 见他遮遮掩掩的,长乐更感兴趣了,左眉一挑:“你给我。” 给我……更了不得了!这词贺兰澈刚刚就见过朱批,这下火山的岩浆就差在他脸上烧开。 “我不给。” 听他支支吾吾的,长乐更是疑心了,见他双手紧护着那本书,死也不给。 长乐本来都要说算了,岂料贺兰澈想跑,他这模样都不在乎外面的大雨了,这她就不得不喝止,她揪住贺兰澈的袖子,重新拉他坐下。 强势的,她夺过那本书。 她要翻开,贺兰澈最后的挣扎就是按住她的手,求她:“你别看……” 却是徒劳,不过给长乐的疑火添上干柴。 因为他自己的手,触到她的一刹那,又自己弹开。 长乐翻开前还在琢磨,一本书,难道还能让人中邪不成…… 不成! 她随手一翻开就是中间的书页,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这一页开目暴击,画中两个人,将书外两个人全部劈中。 她的手也一抖,赶紧合上,瞬间懂了贺兰澈的异样。 不过她终究是女孩子,定力尚佳,很快轻咳一声,声音哑涩:“嗯,我是医师,这些都是见过的,没什么好特别。” 可这话根本没有说服力,也不能打破此时诡异谲涩的氛围。 人体图,穴位经络,以及儿童如何来到这世间,都是要学的。她这些年给人家看外伤嘛,又有什么没有见过呢。 可是真没见过——人还能一起倒挂在树上的! 这下两人都很为难,书已经合上了,她却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最后只能怪他:“你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他别过头,懊恼回道:“是,是,以后除了晋江书局,我不敢再在别的地方买书了。” 浑浊,不堪。 有些知识,涨过就不会忘了。 回不去了,这下他们彻底回不去了。 连那年初遇,她卧在树丛花里熟睡的画面,都变成梅子黄时雨。 现在他们心里头都有鬼,再也不能直视对方,无论谁在望谁,都觉得眼神不清白。 沉默半晌,贺兰澈脸上的枫叶红逐渐消退成海棠红,灭了火,听他戳破尴尬:“你别误会……我、我毕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往常……没见过这些,一时失态,你别放在心上……” “嗯,”长乐闷闷回了一声,扯开话题:“听说如今书院都是要学男德经的,你应当学得很好。” “也不是都要学男德经,邺城就不学。这是先皇当年为淑仪长公主婚配时定下的,后来就开了‘男德九品中正试’,让郡主、县主的驸马们成婚前也都要过试,于是高门世家纷纷为家中的男子启蒙,以作准备,各大书院才纷纷开了这些课。” “嗯,多学学总是好的。” 晋国有正经条例约束:男女婚前若逾矩,当首判男子不守男德,应及时自行整改,悬崖勒马。否则此男子失身,备案在录,终身不得尙公主郡主县主。 条例也有不成熟的部分,违反男德的男子,只是不能做驸马而已,若两情相悦,好像就只是判罚银钱。 但户籍司上,未婚男子都有一个白色的“洁标”,若婚前失身,被人举发,会被取下“洁”标。待以后登记合婚时,户籍司会核查正妻是否为当年之人,若否,男德司有义务告知正妻全家。 好在贺兰澈心里只有她,以后也只有她可以救他了,只要她肯救了他,今日就不算他不守男德。 …… 院外风雨停歇后,天地清明,只留了一个问题,这书他要不要带走。 带走就是不守男德,不带走——总不能留给她看吧! 【作者有话说】 zjk老师,这章参考自《红楼梦》第六回,很正直。 这是男女主感情线的大进展,不要不给过啊。 第66章 第四天。 长乐很想问问镜无妄,这位能勘算天机的镜大人,有没有算到过——有人精神紧绷、严阵以待地等了反派三天,反派却因下大雨而不来了。 从昨晚雨停,贺兰澈离开后,长乐便等着师父发信号,直等到深更半夜。 她瞪了一整晚眼睛,未曾合眼。 清晨。 她瞪着义诊堂厨房养的鸡打鸣。 她瞪着贺兰澈送别贺兰豆、金婆婆。 她瞪着辛夷师兄带堂众同门晨练梢子棍。 这才确信,镜大人的话竟会失灵。 捱到午后,长乐坐不住了。她不想再装病,正决心做回伤愈的正常人,刚要起身找师父,药王终于匆匆赶来—— “爆炸了……” “长乐……爆炸了!” 药王捏着一卷报刊,跌跌撞撞,鬓发蓬乱是真如爆炸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他奔跑的模样,比听闻长乐中掌那晚还要焦急。 长乐忙扶住他,生怕他再摔一跤,摔断唯一完好的手臂。 “师父!千里观……” “顾不上,顾不上了……” 他气息凌乱,一副气疯了的模样,长乐生平难见。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没人不说这事儿!” 晋国有一习俗:报刊每日酉时准时补新,有读报习惯的百姓晨起赶早市时会买一份,当作日间活计的谈资。 药王用唯一康健的手将报刊甩给长乐,报刊骑缝处印着“雀神日怪报社”的字号。 昨日贺兰澈才催着烧包谷连夜赶制报刊,长乐以为是自己那点破流言,不想师父竟急成这般。 她扫过开头小字,这江湖野报的用语与官府邸报截然不同。 【惊曝!据闻匿名人士,实名揭发……】 “匿名人实名揭发?师父你看这像话吗?写得什么?” “哎呀,是揭发人匿名、被揭发人实名!你就别纠结这些排版错漏了!” 于是长乐细读下去—— 小报第一面: 【太师丑行:道貌岸然秽乱杏坛】 江湖风谲,庙堂波诡! 明心书院前任山长、淑仪长公主驸马乌颂子,年逾七旬,身膺太师之贵衔。素来才望高雅、齿德俱尊,座下桃李盈门,遍及朝野。 然曝其借权谋私、道貌岸然、行若禽兽。其任职期间,以课业之名诱骗□□男女门生数百人,违悖人伦,秽行昭彰! 此等腌臢事本藏阴沟,近日五镜司突接密报,贵胄皮囊下显露豺狼面目,连环旧案牵出,天下哗然。 嗯,读至此,长乐虽觉震撼,却还是没懂。 “师父,我知道乌太师,他是乌席雪大人的祖父、淑仪长公主的驸马,圣上都得称他姑父。这事儿与您有何相干,您怎么气成这样?” 她想给师父倒水顺气,药王却摆摆手,捂着心口示意她翻页—— 小报第二面: 【驸马秘闻:晚节不保私藏孽缘】 乌颂子弱冠之年,面如冠玉,眸若点漆,惊才绝艳,名动京华。淑仪长公主青睐有加,亲择为婿,二人花前对诗、月下抚琴之景,曾传为“公主下嫁寒门,名士得配仙姝”之美谈。 熟料,其早年与濯水仙舫舫主有露水之缘,竟诞下私生女,瞒天过海,寄养民间。未料此女及笄嫁入滇西无相陵白氏,十年前陵主自焚,其妻女同殒。 今乌太师东窗事发,此案与无相陵旧闻并查,坊间盛传“淑仪长公主察觉隐秘,暗中除患”之说。 小报第三面: 【私生女谜案再掀波澜:无相陵灭门案或牵出皇室秘辛】 【五镜司铁面查贪:亲族避嫌停职位,圣谕如刀裁公允】 本报将持续追踪,江湖诸君且拭目以待,认准“雀神日怪”报。 后两版尚未印出,长乐反复翻看,忽然一阵眩晕,几乎站不稳。 炸了!这下轮到她是真炸了! 她从未想过当朝太师竟与亡母有关,乌太师是她的私生外公? 药王叹道:“为师只知你母亲是濯水仙舫魅者,幼时体弱,仙舫曾送她到你祖师爷处调养。却不知还有这层渊源……为师虽未见过乌颂子,却看得出来,你与乌席雪确实有几分……” “师父,绝不可能!父亲母亲从未和我提过!” 真的不可能吗? 见过她真容的人,都说她与乌席雪容貌有几分相似,如今全说得通了。 镜大人那句“此生不做姐妹,实在可惜”,如今全说得通了。 镜大人召乌席雪回京并提“马上有大案”,如今全说得通了! 她忽然明白,甚至懂了烧包谷这几日在赶印什么。 却从未想过,一切都与自己相关。 药王的叹息将她拉回现实:“乐儿……街角巷口、说书摊,都在议论这乌太师、濯水仙舫,还有你母亲……” 乌太师违犯男德律规,绿了当朝长公主——长公主如今都快七十岁了! 更遑论,“□□”“数百人”“男女门生”…… 确是石破天惊的重磅大瓜,此等猛料足以点燃晋国街巷,何况这报是鹤州府分社所发,京师定是更早沸沸扬扬。 私生女、无相陵、灭门案…… 淑仪长公主早知道私生女的事情吗?她是什么反应? 后面的事情,长乐不敢细想。 乌席雪恐怕已经涉案停职,若由五镜司接手彻查,一定查得出是真的。 乌太师之案查实会如何?无相陵灭门案被翻出来会如何?镜无妄会不会卖了她的身份,会不会将血晶煞公之于众…… 长乐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是因为血晶煞,才引祸无相陵吗?千里观观主为何这几日未现身?这些事难道与淑仪长公主有关联? 她只能等——等日报后两版印出。 长乐突然懂了师父为什么捂着心口。 一夜未睡的眩晕感涌上来,她撑着桌子浑身发抖,却觉不到痛,唯有混沌塞满后脑。 许久,才缓过神来。 “师父,若此事真与……”长乐眼角滑出一滴泪,很快就被她挥灭。 “我要去京师,我要杀了他们。” * 贺兰澈送小表妹与金婆婆去珀穹湖,坐上回昭天楼方向的航船后,已近正午。 他特意在街巷报亭买了份“雀神日怪报坊”的新报,却发现自己连夜催促的书稿,虽只印了几百份,却已滞销。 “哎呀公子啊,邺城和药王谷那点小破事儿早无人在意啦……哪比得上这个惊天大案!喏——瞧瞧这个!包管炸裂!” 贺兰澈边走边读,起初津津有味,直到“无相陵”三字映入眼帘,心头蓦地一沉。 长乐虽未明言过,但他总觉得无相陵、滇州,应该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向来尊重她的脾性,她不说,他便不问;若她说,上刀山下火海也只消一句话。 他匆匆赶回时,见长乐独自坐在轮椅上,在房门口等他。 她高束发冠,戴的正是他送的那顶“观自在”,整个人显得精神饱满,神色却淡淡的。 “有件事……”贺兰澈咬着下嘴唇,正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与她相接时,昨日的不堪往事突然翻涌上来。他脑中回路陡转,脱口道:“咦,你换了身颜色?” 此刻的她妆容齐整,换了身新衣衫——内搭窄袖垂领小青衫,外罩娇杏色直领褙子,下着两色交窬裙。 “是啊,春日里想换个气色。贺兰澈,你推我出门逛逛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魔性,褪去往日的青衣襦裙,连气场都变了,让他有点五迷不着三调的。 贺兰澈猛地想起正事:“外间有个大传闻,除了提到乌大人的祖父,还提到滇州……” “我知道呢,堂中刚议论过,倒像件趣事。这日报偏会卖关子,我知晓那家人,正想出门听听后续如何呢。” 长乐对他笑了,笑得很收敛,如晴山花海中的一朵虞美人,被风拂过,轻轻摇曳。 “你傻站着做什么?来推我呀。” 长乐看起来一点都不沉重,想来是自己多虑,想错了。毕竟在旧庙那两晚,依她那幅魔怔的样子,此时听了这消息还不得发疯。 “想去哪儿?”贺兰澈松了口气,搭上轮椅扶手。 “你饿吗?我想去吃午膳,你安排便是。” 她的亲切与热情让贺兰澈极不适应——昨天那本《黄楼梦》,威力就有这么大吗?不是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 路上,这份报刊果真几乎人手一份,没买的人也多聚集在每个坊市口的公展木板前围观。 这阵仗比当初那篇被刻意推介的《震惊!邺城公子与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还要盛大得多。 出了义诊堂,长乐话又变少了。 他们一直逛到快靠近集市的那条街,有座“八仙楼”,瞧着很热闹。听得楼门口梆子声作响,似有说书人正在宣讲。 最终就选在这里,贺兰澈问长乐吃什么,她却称不要紧,只顾津津有味地听故事。 于是贺兰澈忙着吩咐堂倌安置靠窗桌椅,选了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又要了壶滚水帮她烫洗餐具。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果然在讲此事—— “明心书院,堪堪比肩前朝太学杏坛,向来为天下文宗所仰。而咱们晋国第一学府硕儒、官拜博士的……” “呿!是太师!乌太师!人家官位都记不得!”有听众纠正。 “哦哦,总之,是场道学先生变淫贼的戏码,可叹其与长公主,昔日璧人佳话,终成镜花水月……” 正经说书其实无趣,台下看客的七嘴八舌钻进二人耳中,才算精彩—— “笑死了,教考《男德经》的人自己犯了男德!” “就是啊,当年他迎娶长公主,男德九品中正试是怎么过关的?” “这下男德经九诫,被这老驸马犯完了!” “这事儿还没判呢,你们怎就笃定了?说不定有反转!” “当朝太师!长公主!稿子都能发出来,十有八九是实锤,反转个屁——” “所以淑仪长公主为掩盖驸马丑事,连私生女和白氏满门都除掉了?” “长公主念佛,会做这种事啊?” “你傻呀,大家都知道,乌颂子年轻时出了名的!貌比潘安,颜过宋玉,长公主若真一心向佛,怎会相中他?” “看不出来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老来是淫贼啊!当年怕就是用美色引诱长公主,后来又祸害仙舫舫主。” “何止!数百门生都不放过,男女通吃。这要是真的,啧啧啧啧——” “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偷娶养私生女一层罪,□□门生一层罪,宫里宫外、朝堂江湖,把乌家的老脸都丢尽了!但凡是个好的,怎能闹出这些事来?” “哎呀,男人嘛,不就都这样,谁能管住裤兜那点事儿~” 听到此处,贺兰澈脸色微变,眉头轻皱。 长乐忽然问他:“你听了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作者有话说】 [小丑]澈子哥:你突然抽问,我害怕。 第67章 贺兰澈又脸红了:“我、我……我管不了别人,只能保证,我是个好的。” 长乐:“……” 方才那边几个听众居然掀桌吵起来了。 “什么□□管不住,你自己也是男人,怎么这么说话?到底站哪头?” “我是男的,我才更懂男人!” “你懂个屁!我看你是背男德经背傻了!” “不就是因为你们不守男德,才强制学男德经吗?怎么,我说的有错?” “……” 长乐正在凝思,贺兰澈却以为她听进了那些话,急忙辩解:“昭天楼家训向来不兴这样,我绝不屑于做这些事!” 他委屈巴巴的模样里,眸中慌乱几乎要漫出来。 她又笑了,这回是真心的。 小时候在父亲书房,她看过一本由晋江书局首发的书,书名已忘,却还记得书中一段话,大致意思是:“不要爱一个只对你很好的人,要爱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这话又被她母亲补充过一遍:“要爱一个本身就很好、又只对你很好的人。” 毕竟爱是会变的,热爱你时可以伪装妥协。本性却如磐石难移,遇事便见分晓。 她学医后,对这话感悟更深:人的体质偏寒、偏热或是偏中和,往往难以逆转。 可见这世间,无论拿什么经去约束本性,都不管用,顶多靠奖惩来勉强制约罢了。 因此,她不会拿这类问题拷问贺兰澈。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看清贺兰澈的本性——他的坚持付出不过是深入骨髓的好习惯而已。 这样的人,即便有朝一日,他不爱了,也难以违背本性做出十恶不赦之事。 当然,长乐也清楚,若贺兰澈爱上别人,大抵也会如此掏心掏肺。 不过她想得开,更坚信自己这一生,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于是她轻声提醒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正好,说书人再拍惊堂木,定了调:“据悉,镜司戒使已踏破太师府门,且看这桩横跨江湖与庙堂的风月奇案,如何在圣明之下,断个水清石见!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说!” 贺兰澈这才反应过来,慢吞吞道:“理论上,我一向不赞成背地里说他人闲话。” 他抿了一口茶水:“但今天,憋不住可以和你说一说。” “其实多年前,我曾见过乌太师,还不止一回。不对——那时他还是明心书院的山长,每回设坛讲学都特邀他来,受人敬重。听很多人谈起他,也是一位诲人不倦的良师益友。” “他长得如何?”长乐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比镜大人好看些,比我略差一些吧。” 贺兰澈躲过长乐的嗔视,将新端上来的鹤州酒糟鱼、莲花血鸭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并非我吹牛,我见到乌太师时,毕竟他年纪大了,虽看得出几分年轻时候的风姿,又怎么比得上我。” “你说正经的!”长乐真是拿他没办法,这几天将他夸过几句,开始得意忘形了。 贺兰澈正色回忆:“你想想在旧庙时,乌席雪着官袍与我大哥叫阵的风姿,便能想到乌太师,不过他老人家的书卷气更强些——举止若流水行舟,谈吐似珠玉落盘,虽无怒色而自显威仪,虽带笑意却难掩疏离,恰似山间皎月,可望而不可即……” “散学后,很多男女学子都爱去找他问书。但他老人家就爱自己待着,我见过他两次都在执卷低吟,总是很忧郁。”贺兰澈压低声音,俯身悄悄道:“故而,说他诱……咳,那什么门生,男女通吃……我不太信。” “当真么?” “也未必吧,万一是我见得太少呢?”贺兰澈又推翻了自己,“我只是在想,若他坏得这么彻底,乌席雪何以能入五镜司?依镜大人的本事,难道能容这样的人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何况,这些流言报颠倒黑白的能力,你我又不是没体会过……” 这些话倒是有理。 现下事情未定,不下结论是最好的,只是涉及无相陵三个字,长乐无论如何都不能不上心。 “你好像挺相信这位乌太师。” “不是信他,只是过几天就知道了,五镜司既接手查案,镜无妄铁面无私,岂会容得半分包庇?”他十分笃定:“我信镜大人的公义。” 听他这么说,长乐心里安稳很多。至少,她此时愿意相信,镜大人言而有信,不会将血晶煞之事说出去。而无相陵的案子究竟如何——且看五镜司查出来怎么说。 “咦!你看方才那几个人打起来了!” 顺着贺兰澈的指向望去,正是因男德而斗嘴的几个男子。血气方刚的年纪,一人一拳,三四个人在街头斗作一团,都是些三脚猫功夫,看不清谁的拳头更硬。 贺兰澈手中的筷子放下又拿起,长乐看出他想去劝架,正想叫他注意安全,却不料头顶二楼处传来一声很清晰的喝止:“阿澈——” 抬头,竟然是季临渊,还是那副乌冠高戴的模样,独自在二楼沏了一壶茶,居高临下,用看垃圾的眼神注视着斗作一团的敌国刁民。 可惜,依照贺兰澈的性子,不去劝和就不是他。那几个斗殴的男子砸着砸着,杯子就摔到了妇孺脚边,吓得听书的食客、路过的行人、候人的马驹都避让不及。 眼看他们打得愈发不可开交,在有人禀告鹤州官衙执勤的武候卫之前,贺兰澈还是使弄袖中机关,一招“牵丝锁魂”,缚住其中挥拳者的手腕,另一臂砸出幻形引路,纵越间跨过围栏冲了过去。 化解风波的步骤很简单,贺兰澈劝架的方式是:“我正与药王谷中神医吃饭,险些被你们杯子砸到头。” “若是还有人不停手,报上名来,今后药王谷再不为诸位看诊。” 趁其余人反应过来找神医看病前,贺兰澈往桌上留下一锭银子,推着长乐就走,直转过街巷,才对着二楼的季临渊挥手:“大哥,快跟上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自然也是一层春雨一层热。如今已是农历四月,昨晚大雨后转晴,添了几分温意——这说明,季长公子终于不用再穿鹤氅了! 他矜贵,到底没有从八仙楼二楼凌空一跃,耍帅跳下来。却仍不得不加快脚步回应贺兰澈,衣摆一甩一甩地赶过来。 今日的季临渊,身着玄色锦衣,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暗纹,贵气逼人,抱臂直视眼前两人。 “大哥,你也来听八卦?为何自己一个人?”贺兰澈先开口。 “我还想问你呢,”季临渊声音沉定,“我托你安排之事,带你二哥与芙儿一同出门逛逛,你可有放在心上?” 倒不是责怪,他又自补道:“当然,我早知你每日都在忙什么,故而今日我带他们出来,他们却嫌不自在,自行逛去了。” 果然是季长公子,将不合群也说得如此骄矜。 贺兰澈很能与二哥和季雨芙共情,好不容易来异国市井中逛逛,旁边有个大家长沉着脸,比老爹还正经,看着新奇玩意儿就想着能不能引回邺城,和他聊天就是邺城能不能做到更好——这谁不烦。 不过贺兰澈很擅长治疗爱沉脸的人,也不差这一个了,于是他邀请季临渊同逛。 长乐没有意见。 贺兰澈以为那日经过药王调解之后,长乐与大哥不再针尖对麦芒的吵架了,这样也好。 三人经过瓦肆,还不到演杂剧和傀儡戏的时辰,稍微有几个人聚合,不是在讲乌太师口口数百门生,就是长公主的帽子颜色,多听一会儿就腻味了。 三人又逛到市集,蜜饯铺、油烛铺,不感兴趣。唯独在香药局里,长乐对着一盒醒神香粉多看了两眼,贺兰澈便去买下来,配成三个香囊,一人一个。 要付钱时,却是季临渊去的。长乐自己掏出钱袋,正要拒绝,贺兰澈却拦住她:“你不知他的习惯,凡是有我大哥在,出去花销是不许我们付钱的。” 他趁季临渊听不见时又补一句:“否则他没了面子,回去要气很久,你就让让他吧——” “你不是不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吗?”长乐低声回道。 季临渊回来了,这话题就终止了,礼貌道谢后,长乐终于知道——为何那日贺兰澈拔季临渊的金片为管三做猫毛挂饰,会如此理所当然。 再经过书坊那条街时,季临渊本有兴致,挑一家进去逛逛,未料到贺兰澈与长乐面上皆闪过几分不自然,那两人就在书铺门口等着,都不肯进。看得他一头雾水,意兴阑珊扫了几眼书后,便也离开了。 彻底穿破市集,几人沿着河道走了一会儿,误入了民宅坊,长乐眼尖,发现烧包谷正偷偷摸摸地出没。 他头上罩块布料,左手拎了个竹筐,右手提一串小鱼干,在巷子里转来转去,行迹十分鬼祟。 长乐正好有话想问,便提醒跟上。 季临渊:“这是谁?” 贺兰澈:“这是个滇人!有趣得很!” “癫人?”季临渊虽不明白,却也跟了上去。 第68章 或许是因为这份报刊的引爆效果确如烧包谷所料,今天很难抓到他。 贺兰澈推着长乐的轮椅跟了许久,又不好直呼烧包谷的名字,只得加快脚步紧随。 后来长乐让他停下:“你先去追人,别管我。”贺兰澈便托大哥帮忙推轮椅,自己动身去了。 终于,他看见烧包谷在一处藤篱围合的小院外驻足。对方既不敲门,也不喊话,只贴着竹篱缝隙,专注地往院内窥视。 贺兰澈小声招呼他:“烧包谷……” “嘘,莫挨我讲话——”烧包谷头也不回。 贺兰澈等了又等,陪着他看了又看,莫名其妙,才再次轻拍他肩膀:“大报发出后鹤州沸沸扬扬,你此刻躲在这里做什么?” “么咋个消,报案抓我——”烧包谷随口应着,许是看得太入神,被拍后才惊觉来人,见是贺兰澈,立刻笑露两颗兔牙,用官话甜声道:“贺兰公子!” 此时,季临渊推着长乐赶到。白日空寂,轮椅碾过石板的声响在民宅区格外清晰,藤篱内很快走出一位拄拐老妇人。 “是烧师来了?”老妇人笑出满脸皱纹。 “老奶,是我来啦!”烧包谷大声应和。 “快进来嘛!烧师带起朋友来嘞,一起进哈。”老奶热情相邀,还不忘拉着烧包谷补充道:“莫担心,屋头就我在。” 这下烧包谷放心了,先前的蹑手蹑脚一扫而空,此刻他拎起竹篓,大摇大摆进屋,忽然瞥见轮椅后站着位贵公子,他穿得乌漆麻黑却金光闪闪,面色沉肃,打量四周。 “进克再讲!”烧包谷来不及等贺兰澈介绍他,冲几人挥挥手,特意叮嘱道:“老奶不会讲官话,有时候听球不懂你们讲哪样,跟她讲话么要耐得烦点,声音放大点哈。” 进了院子,烧包谷与这位老奶交谈时全用方言。贺兰澈这两日已勉强能听懂烧包谷的滇州口音,却发现老妇人说话带着几分陌生腔调,与滇州方言略有不同,倒像是黔州人。 只剩季临渊在旁如听天书,靠长乐翻译。 简单见礼后,听说烧包谷的老祖公是这位老奶的亡夫的三姑爹。长乐皱皱眉,转达时,只说他们是亲戚。 季临渊虽隐去了自己的名姓,金冠锦衣却也让人知晓他家世不凡。只是烧包谷常年于朝野边界游走,很是机灵,没有戳破。 “给贵客些整点儿小零嘴嘛?”老奶果真热情。 “整点!”烧包谷疯狂点头。 老妇人转身便去厨房忙活了,烧包谷卖关子说道:“带你们尝哈云贵人爱吃呢下午茶。”烧包谷确信她听不见了,悄声强调:“一会儿无论好不好吃,各位至少都赏脸尝一口。” 这话倒激起了贺兰澈的好奇心,他要看看有多难吃! 等吃食端上来前,长乐直奔主题:“匿名报刊可有下文?” 五镜司追查此案,牵扯宗室与江湖,证言散若流萤。报刻坊这等集八方风声的所在,恰如蛛网结在要冲。 各地探子与报刻坊之间往往用飞鸽传信,按京陵与鹤州的距离,这些消息应当需要两三日,再加工刻印往往又要三两日。今日之报正于市井传阅,那么能知晓内幕的人,应当已收到了下一份密报,可以再作下一期了。 果然,看烧包谷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后续消息已出,只待润色。 烧包谷听见了,却不应声,绕着院子里面的篱笆围栏转来转去,嘴里“嘬嘬”唤个不停,不知在唤什么。 长乐皱眉,心想此时人还是太多了。面上风轻云淡,实际袖中拳头攥得发白,要是人不多,恨不得给他来上一针。 她今天一定要知道这件事,这世间,没人比她更急切。 她已想好对策:若烧包谷不肯说,晚上夜探包谷窝,把他绑起来,哪怕给他下毒逼供,今天也得逼出。 正想着,烧包谷的声音响起。 “今天百把个人找我问这事,我只有一句话,你们等后面报纸印出来就晓得啦。” 长乐不予回应,眼神变冷。 烧包谷心道:真是不懂人情世故。便又提点道:“除非……” 两指并拢,在空中搓了两下,比出个手势。 长乐这才放心,抛过荷包:“这是预付报资,你且说后续如何。” 岂料这荷包抖落空了,银数较那日的金子相差甚远,烧包谷的胃口被养大了:“我们做事有规矩噶。” 长乐没带那么多银子,却也懒得与他废话,目光在贺兰澈与季临渊身上一扫,最后挑中贺兰澈,“你,借些钱与我,回去就还你。” 贺兰澈忙不迭在怀中开掏,心里想着“我怎会让你还”,嘴上还没说出,只见大哥比他快一步,一锭金子稳稳抛往烧包谷手中。 从容沉敛之声:“正好,本公子亦想听,这钱我出了。” 烧包谷正想提醒:你们三个人听,当然该买三份。可眼前这公子,面容冷峻,自有一股威意,凛然难犯,让人顶风作案时要自顾掂量几分后果。 绝对就是小报中的邺城季长公子!如此风仪,可惜大龄不举,唉,大抵因此脾气也很差。 他烧包谷是世间最会审时度势的男人,于是清清嗓,用保证能让这位公子听清、听懂的官话道:“乌太师违犯男德,恐触犯刑律。案涉显贵,圣上心明如镜!严令‘不得因亲徇私’。” 才念了两句,烧包谷自言自语,一拍脑门:“啊嘛?这两句说得简直太好呢!我要赶紧记下来,回去直接用上!” 他烧包谷是世间最聪明的男人。赶紧找了张纸,口润笔尖,速记灵感。 “快说。”长乐催他。 “乌太师的亲儿子就是明心书院现任山长,还有*他的嫡孙女,皆已被停职避嫌。现在此案由照贪门照戒使蔡念钢接手,司正镜无妄亲督。” “具体案子怎么判,还在查嘛,反正太师府遭查抄,卷宗俱已封存,淑仪长公主鸾驾回宫暂住,等候讯果。” “还有吗?” 烧包谷先摇头,后又发表一番见解:“估摸着长公主气得不轻,乌太师前脚刚抓走,她收起包包就回娘家了,听说一点犹豫都不有。也是造孽哈,一个尊贵呢公主老奶,这把年纪了,家头丑事满天飞。” 他抹一抹自己的发髻,砸吧两下嘴:“可见年轻时候图人美色还是靠不住,老了成个背时鬼。选男人还是要擦亮眼睛,聪明板正,人品良好才有用,你们说给是?” 长乐在沉思,贺兰澈与季临渊看他的眼神不对味儿。烧包谷才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好像得罪了三个人,嘴快真是要不得,幸好厨房里的老妇人唤他,刚好解救了他。 此时大风刮过,卷来几层乌云,又卷来残叶透过篱笆,抛进院中。 烧包谷手里端着几个碗,只有贺兰澈起身重新给石桌擦灰,帮他摆好。 烧包谷一边招待他们,搬来一张藤椅,搀着老妇人也过来坐。 “变天了,快吃。”烧包谷转头跟老妇人大声说,“老奶,一会儿我们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哈。” 长乐正想接着问,注意力却被桌上的“午茶”给吸引了。 一碟黑糊的黄粑,疑似炸土豆;一碟蹿着酸气的凉拌鱼腥草。还有三碗米凉粉,一碗……红苕稀饭? “贵客们尝尝,正宗西南午茶,洋芋粑、折耳根、米凉粉。我们老奶年轻呢时候在街上开过小馆子,生意红火得很,大家都爱吃!” 说是这么说,烧包谷朝大家眨了下眼,自己先抢走那碗属于他的红苕稀饭。 老奶像拍孩童一般拍着烧包谷,笑着回道:“现在老啦,眼睛花、记性差,不行啦,只有我们家小包谷还爱捧场,尤其是爱喝我熬的稀饭。” 季临渊与贺兰澈面露难色,面面相觑。 洋芋粑炸糊了,折耳根——想来这两位贵公子吃不惯,剩下的米凉粉又放了许多辣子。 长乐带着些许玩味眼光看着这两兄弟,附和劝道:“这折耳根又名鱼腥草,生食可清肺热,外敷可治疮疡肿毒,内服可散瘀化痈。西南四州之人极爱。” “是啊,折耳根鹤州虽也有,但这蘸料味道只有在老奶这里才能吃到。” “想家就多来吃!”老奶慈爱地看着烧包谷。 于是,贺兰澈挑了一筷子折耳根来试试,起先皱着眉头嗅了又嗅,而后发觉自己不排斥这味道,反而打开了新世界。 季临渊挑了一根,光是闻味儿就有些冲,自顾自打气道:“我记得《春秋》有记,相传越王勾践战败后‘卧薪尝胆’,因胆汁太苦,便采食此草以掩口苦。” 他仿佛在劝自己效仿越王般尝了一口,险些“曰”了出来,运用内力才稳住,十分狼狈,脸面重新沉郁起来,不肯再试其它的了。 只剩下长乐,季临渊寄希望她也不肯吃,来缓和自己的尴尬。却未曾料到,长乐面不改色,洋芋粑、折耳根都照尝不误,最后辣得呛人的米凉粉也吃下小半碗。 老奶越看她越喜欢,问道:“还是姑娘实在。可有了对象?” 长乐还没回答,烧包谷漫不经心替她道:“有呢有呢,有两个呢……老奶你就不要操心人家。” “哦哦,厉害厉害……”老奶心道自己一辈子啥风浪没见过,有些人家教女有方,确实也是大相公和情哥哥都有的,不足为奇。 老奶压下心中的震撼,又关心她道:“啥时候要娃娃呢?姑娘要听老太婆一句劝,过来人,还是早点生,对身体好……” 长乐:“……” 老奶倒是不见外,什么都说,好在除了长乐以外,剩下两个大男人听个半懂不懂,也不算太难堪。 “女人不生娃娃还是不太完整,最好是儿女双全,凑个‘好’字,我家儿子媳妇就是年轻时候东奔西走不听劝,要娃娃太晚,现在想要,要不出来了!” 烧包谷突然想起:“么么三!这位就是药王谷神医……” 他同老奶使眼色,老奶才突然意会,嘴中“呀呀”称赞了半天。 “神医,不瞒你说,前不久我催儿子媳妇去摇木签,却始终没拿到济世堂的义诊号,今天遇见也是巧了……” 长乐知道她的意思,只是这会儿脸色有些难看,不欲讨论生孩子的话题,只道:“我不擅妇科,更不精通生育之术,药王谷中,妇科属黄芩师姐颇有心得,需请她才行。” 她将话题引回之前:“烧包谷,你还没说无相陵的案子和乌太师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保真么?” 【作者有话说】 注意[抱抱]烧包谷退场后,这样的方言就没有了。 这几章是给川渝云贵的小彩蛋。 第69章 烧包谷配合道:“包真!起先蜀州有位老表告诉我家老大,老大让我尽管发,不用怕。” 烧包谷也能有老大? 不过这与长乐欲知之事无关紧要,问了显得多舌,她只捡着无相陵与乌太师一家的细节追索,有意无意。 “你是滇州人么?没听你说过家乡话。”当着众人,烧包谷反问了一句。 “在滇西住过一阵罢了,听得懂你说话。”长乐早有预期地摇头,淡淡道。 “哦,那可惜,滇人哪家会不晓得无相陵?种花草美得嘞……不管啥子私生不私生女,白家是我们老乡,肯定是要支持一哈噻!被灭门也是造孽,几十口人命呢,太杂种了……” 烧包谷骂骂咧咧:“希望早点抓到他狗日呢!” 长乐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动与欣慰,她只听过说无相陵活该的,却不曾想过,还有人能说无相陵好话的。就为这一点,方才那句“不能生育的女人不完整”给她带来的不快,足以烟消云散。 长乐想了想,从袖中针卷中抽出一根木签,交给这位老妇人。 “若有意要看诊,从义诊堂后门进,寻辛夷堂主,转达来意即可。” 老妇人忙不迭告谢,捧着这根木签爱不释手。见她开心,烧包谷也高兴了,在腰间布囊中翻来翻去,翻出一张小纸条,兴高采烈地打算与长乐分享。 只是还未来得及展开。 天又变了,不止风刮得大,还开始落雨点,先是落一小颗,而后落豆大。大雨都是这样来的,先窸窸窣窣,而后哗哗啦啦。 众人到屋内暂避风雨。 “我们该如何回去?”季临渊皱眉。他早上想找药王,正经议事,药王却忙得很,带二弟三妹出来,本想探探消息散散心,便没有带精御卫。 长乐将这个难题交给贺兰澈:“你能从怀中再掏出伞来么?” “显然不能。”贺兰澈想了想,却捣鼓出来一根灵霄信焰,一张铁片,借了张桌子,在信焰底部捣鼓一阵,与他大哥对视一眼,“咻”一声放空,那支灵霄信焰陡然升空炸裂,顶破阵雨而出,硬是在墨云压顶的空中,燃出个“伞”字。 这字停留了片刻便被雨冲熄,剩了火药烟云随雨珠一起堕落。另一处锚点又接着炸开,就这样熄一个炸一个,整整炸了五下。 炸声没有雨声大,倒是不扰民。 “如此当能令晨风大统领看见,来接我们。” 贺兰澈骄傲地望着空中,季临渊与长乐此时也骄傲地望着他。 他拍拍手中残余火药粉,又用手帕仔细碾干净剩在老妇人家中桌上的残粉。 “拐了。”烧包谷暗叫一声,“老奶,他们要回来了噶!” 烧包谷自顾自去老奶屋中翻找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也顾不上许多,老奶脸上也惊慌失措,推他出门。 “烧包谷就不等你们了,先走一步!来日若有急事,寻鸽枫桥七里一百二十六号。少侠、神医,咱们江湖再会!” 他破雨而去,遛之大吉,生怕撞见谁,方才那枚纸条掉了也不知道。 随纸条一道纷飞而来的,还有一把被雨摧落的樟树叶,朱红嫩绿,险些砸中她的眉心,幸有贺兰澈抬袖为她挡下。 那纸条被风抛弃,命中注定般,掉在长乐脚畔。 “这人……”长乐展开有些被洇湿的信笺。 【敬启者:京陵画师日前于市井放言,昔年笔绘绝代姝丽,曾得见未央真容,其貌肖似乌太师,确如亲生父女,抵赖不得。 画师珍藏《舫乐仕女图》一卷,与乌太师半身像共悬拍卖行,待价而沽。拍卖日鼓噪喧天,槌声未定,或能得见二图真容,解此坊间悬案。】 门外精御卫飞奔接驾,来得急匆匆。老妇人家的儿子儿媳也冒雨恰至,众人纠缠解释。贺兰澈一时又要为她撑伞,又要掌推轮椅,闹做乱哄哄一片。 长乐捏着信笺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一句“娘亲”围在心口痛恨连喊出来都不能,像被人攥紧了心尖狠狠绞动。一时急火攻心,并着将好未好的救伤,心口一阵钝闷,呕出一口血来。 雨太大,她这口恶贯满盈的血也被瞬间冲散。 倏地,喉间像被浸了冷水的绸缎裹紧,视线愈发模糊不清。天地本就被大雨浇作一片乌墨色,此时伴随着耳畔嗡嗡作响的鸣啸,与她一道坠入彻底的寂静。 * 长乐闭目又睁开,醒转时发现自己已在济世堂内。 真晕过的人都懂,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熄灭了几秒,实际意识却被剥夺,时间过去好久也浑然不晓。 此时已近子夜,药王背对着她,负手仰首,对着残月出神。 雨势渐歇,只剩零散水滴,偶尔滴答,不成气候。 长乐觉出身上几处穴位还扎着银针,指尖发麻,便自行拔下,哑着嗓子唤道:“师父。” 药王过来看她:“贺兰澈那小子,都说了你无大碍,他还在屋里团团转,急得眼眶发红。为师打发他去煎药了。” 顿了顿,药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可是在外头探听到什么消息,急得旧伤复发?” 长乐想起最紧要的事,连忙在身上翻找那张纸条,摸到后才松了口气。 “师父,我恐怕得去京陵……明日就走,不!现在就动身!” 药王缓了一天,本已平复了晨间的刺激,此刻看见那张浸着雨痕的纸条,脸色又骤变。 “有伤在身,如何去得?为师替你去!这画像一定要截住……若、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指不定会怎样侮蔑你母亲!” 他吊着受伤的左臂慌慌张张在屋里乱转,长乐坚持道:“师父,您武功差,不会轻功,不会驾车,手伤又不便,出行离不开人照料。如何能去?何况义诊堂离不开您,却离得开我。” 她强撑着站起身,运气调息后精神稍振:“我方才只是急昏了头,您瞧,这不没事了?” 几番争执无果,药王思忖片刻后终于妥协:“你独自上路么?那你今晚先收拾包袱,走最快的官道,到京陵也得三五日。为师在后方替你打点……对!为师先传书给京中旧友,让他们务必先买下画册。你到京陵后,第一时间去大觉寺找云清礼住持,他信得过……” 药王将嘱咐说得乱七八糟的,交代到最后,竟然又哭了,严肃板正的面容皱成个“囧”字:“你一定要……把你母亲的画像带回来。” 见师父落泪,长乐反而冷静下来,想起诸多未决之事:“师父,多备些银票给我,怕不够支使。京陵在哪个方向?我从未去过。这边还有个小绿江……若贺兰澈要跟着去怎么办?今日他和季临渊见我异样,若我突然离开,难免引人起疑。” 这些问题亟待解决。她心里清楚,即便晚些出发,画像未必立刻出事,但若连夜消失,不给贺兰澈合理交代,反可能坏事。 “心急则乱,此事或有蹊跷——说不准有人拿画像当诱饵,引你上钩……”药王擦干眼泪,强作镇定后想得更多了。“这样吧,为师先修书一封,尽量托人先将画像买下。那云清礼、镜无妄,皆知我与你母亲的旧谊,可托付……” 长乐回过神来,立刻也想出主意:“那我缓一两日动身,明日就说身体大好,将此间事务了结,打发了贺兰澈再走。” 这是她头一回觉得贺兰澈如此碍事。 药王试探道:“你若想得通……不妨带上他呢?买画像而已,多个人照应也算稳妥。” 长乐眼神冷倔,显然不同意,语气恨恨:“事到如今,想必无相陵灭门,必与京师有关。既然千里观的人不肯露面,徒儿只能亲自寻去。他是个好人,这些勾魂夺魄之事,就不必牵累他了。” 她鼻息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笑,眉尾狠戾地扬起:“师父啊……他们要比我痛苦一万倍,才算公平,您说是吗?” 长乐平时收敛压抑着,此时乍一显露的怨毒,让药王都有些心惊。可他想到时,亦觉得畅快。笑自己白日里悬壶济世,亲手救下无数性命,隐痛却只能于夜里筹谋。 试过了,忘不了,原谅不了。 远远望见月洞门处,有个人端着药过来了,他满眼只盯着冒着热气儿的碗有没有洒。药王不想让人看见他此时流过泪的眼睛,便最后叮嘱长乐:“那就……先这么办,为师现在就回去写信。你千万缓缓,莫冲动,莫要让人生疑,明早,师父将东西准备好了,你注意身子,莫要忧心,有师父在呢!” 药王擦着墙边,从右侧的长廊中悄悄走了。 长乐站在门口,送走他,接来贺兰澈。 “你醒了!” 这是贺兰澈第二回遇见她晕过去又醒过来,此生都不想再经历第三回。 她不仅醒了,还下了轮椅,自己能走动如常。 只是又变得冷冷的,透着疏离:“我没事了,方才师父为我扎过针,反而彻底逼出淤血,比之前好上不少。” 她端过药,分不清烫不烫,一口饮下,打发贺兰澈道:“今日,也多谢你了。早些回去,早些休息吧……” 贺兰澈还有话想问,有话想说,不肯走。 长乐鼻头眼尾都红红的,于是他问:“你哭过了?” 这一问,长乐就急眼了,连推带关门的将他请出去,见他站在门口作迷惑状,长乐又打开门,想将那把轮椅也请出去。 贺兰澈三步并作两步踏进门内,按下她的手,自己去接轮椅,不让她使劲,嘴里还在关心:“这东西重,你小心台阶!小心伤口!” 这下长乐彻底憋不住了,仿若鬼使神差,她扯着贺兰澈的袖子,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 “你所图,不就是这些么,两不相欠。” 只抱了一瞬间而已,她却抱得很紧。贺兰澈脑子一懵,还未来得及回应这突然轻薄他的坏女人,连人带着轮椅又被长乐推出去了。 贺兰澈彻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喊了几声后,长乐将门窗全关了,只剩屋中大片琉璃灯还亮着。 他只好推着空轮椅回去了,一腔困惑只能对着木头倾诉:“女子的心思好难猜。” 第70章 长夜难捱。 今夜是在折磨贺兰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不成眠。 他承认,起初还在琢磨那个拥抱。 扪心自问,他珍重长乐,视她如神女般不可侵犯,尽管心里已经爱她得不行,也从不会不顾她心意,随意逾矩。 可两次稍显亲密的接触……都是长乐主动掀起,又亲手掐灭。 他有过一瞬间的赌气——为何自己总要愣住?面对长乐时,神思能否更机灵些?刚刚未曾发挥好,能否重来一回? 于是他咬牙切齿,像抱着她一般,狠狠搂住被子往自己怀里塞。 再有下次……再有下次,他不要这么被动了。 后半夜,贺兰澈还是睡不着,心中的不安渐渐涌上来,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又琢磨起那四个字:“两不相欠。” 谁和谁两不相欠?他欠她什么?她又欠他什么? 听说民间有个法子,若右眼皮跳动不止,可取红纸贴住,或能化解灾祸。 他信了,立刻去找红纸。寻不着,便取朱墨在纸上涂了块红,糊弄在右眼上。 却还是糊弄不住心慌。 贺兰澈立刻穿衣,也顾不得更深露重,再探长乐院中,却发现她的门窗大开着——人不见了。 人确实不见了。 那一刻贺兰澈的心跳到嗓子眼,那句“两不相欠”登时变得无比可怖,他什么也顾不了,只差敲锣打鼓地喊醒药王,药王好似才睡下不久,也吓得不行,又去喊醒辛夷。 他们先在义诊堂的各棵树上、墙角下寻人,却发现长乐并不在院中。 这动静很快将季临渊也唤醒了。星星灯笼下,长乐的房门前很快聚了一干人。 只听药王没头没尾地大喊一声:“难道……” 大家都以为药王想起她去了哪里,纷纷看向他,岂料药王的下半句话一直出不来。 贺兰澈提醒道:“我走时,见她仿若才哭过。前辈,她为什么哭?” “啊,那个……她确实是哭了。因老夫为她施了针,突然气血充盈,她能站起来走动了,激动得哭了……” 药王瞎编出这番说辞来后,转头问辛夷。 “辛夷,你不是最了解你师妹吗?你想想她会去哪里,快说呀!” 辛夷的哈欠卡在胸腔中,一直打不出来,只看着房间内——师妹的被褥凌乱,小药箱整齐,衣服一件未少,连妆匣都在! 师妹连去旧庙时,妆匣都不忘要带的。 那一定是没走远。 于是辛夷断定:“她会回来的。” 药王灵光一闪,突然有了说辞:“想起来了,昨晚我同她说,京中有旧友来信,突发恶疾,请我前去京陵,你那师妹醒来觉得自己能下地走动了,就与我争了一歇,想是担心我的身体,便非要替我去。我批评了她!她就哭了!” 贺兰澈怕药王还迷糊着:“前辈,你方才说她是激动得哭的。” “啊!”药王是真的心急则乱,又补道:“她又激动,又被我责骂,我是害怕她逞强,真不管不顾自己偷偷动身了。” “师妹平时就很神,这确实是她做得出来的事。”辛夷点头担保,丝毫不作怀疑。 只是师父会责骂师妹?哈哈,笑死。 这不是最要紧的,辛夷细细思考后:“可是师父,鹤州前往京陵,要先往北行航渡,再往东转马驿,这是半夜,半夜哪来的航渡?” “非要走野道!小路去京陵也行的!”贺兰澈提醒道,他难得知道此事,毕竟当日乌席雪与赵鉴锋从京陵赶来旧庙,就是两日两夜未歇脚。 “可是……长乐会骑马吗?”他忧心地问辛夷师兄。 辛夷师兄摇摇头,这件事他还真不知。 季临渊当机立断:“无论如何,咱们先去码头、馆驿之处各自寻一寻人。” 辛夷还是坚持认为:长乐许是半夜梦魇,去哪里闲逛了,天明会回来的。 可惜没人理他的结论。 药王招呼辛夷一起往渡口去寻人。 又指挥糜侯桃师兄往北边寻人,担心糜侯桃犯迷糊不靠谱,又找长公子借了半队精御卫同行。 贺兰澈与季临渊则一个往东寻,一个往南寻。 众人刚走出济世堂大门,各自分作四头,那敲更的更夫正在上夜,一见到贺兰澈便认出他来。 “这是……昭天楼小公子?!” 之前还送过他夜灯。 贺兰澈急匆匆地,险些从他身边掠过,终是转身返回,拉着更夫问了一问。 幸好问了,更夫明白他的意图后,往南山方向一指:“方才有位小姑娘,出了义诊堂,披头散发,跟女鬼似的,往那山上飘去了!我看得真切,绝不会有错。” 又问过见到她的时间,更夫说:“应当去了有一个时辰!” 鹤州地貌多丘陵山脉,兼有水域、平原,素有“六山一水二分田”之称。 更夫所指之处,为上双郡的三峰山,这两位外地人从未去过,贺兰澈便托请更夫细解地形。 那三峰山,本属怀玉山脉的峰林地貌,前山后山共分有三座奇峰,供春季游人赏花,每峰登顶各设一条步道,因而有三条路可走。 于是贺兰澈不做遐想,施展出一阵一阵的幻形引路,往那小山上冲去。 巧得很,正值季临渊从马厩中策马疾驰,被贺兰澈拦下,蹬身与他大哥同乘一匹马,便往三峰山寻去。 策马很快就到了,想来步行之路应该也不会很长,可是长乐会轻功,就不知道她何时上去的。 见山脚下立着三块指路木牌,分别标注着三条徒步赏景路线: 巨蟒峰为小环线,奇峰怪石,重峦叠嶂,登顶需用一个时辰,适合偏好紧凑行程的登高客; 女神峰属中环线,登禹皇顶可俯瞰杜鹃谷云海全景,登顶需用两个时辰,多为登高客青睐之线。 玉帘峰则为大环线,沿途串联起瀑布群与碧潭交织的山水画卷,登顶需四个时辰,往往需要一整天探寻,适合热衷徒步的登高客。 “真亏她有闲情逸致,夜半登山……”季临渊脸色晦暗难明,若长乐真是半夜发神经陟山观景,倒不如回去等她。 贺兰澈不依:“不会的,她今夜举止反常……” 他按下被她“轻薄”的事不提,像季临渊解释:“她又拒了我一回,还说什么‘两不相欠’。大哥,我只怕她出事!” 季临渊指尖敲了敲木牌,语气冷静: “若说她突然寻短见,理由是什么?被你烦到对世间再无眷恋?可她今日明明能下地行走,分明是喜事,太久没活动,兴致来了想看日出也不无可能——罢了,暂且按最坏的可能想,先看这三峰地形。” “阿澈,你看这巨蟒峰,陡峭如削,若选此处跳崖,去得方便,死得利落。而从女神峰一跃而下,是杜鹃花海,倒也符合女子爱美之心……” “大哥!!”贺兰澈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季临渊终于敛了调侃:“玉帘峰需四个时辰登顶,她刚能起身,体力不济,无论寻死还是赏日出,都非首选。” 缩小过范围,料定长乐当在巨蟒、女神两峰之中。 季临渊:“我去巨蟒峰,你去女神峰,寻到人便发信焰。” 贺兰澈刚要动身,突然转念:“巨蟒峰步道险峻,骑马不便,我轻功更快,换我去!大哥骑马去女神峰,山脚到山顶的缓坡路,省时些。” 一念之间,两人就此换了路线。 贺兰澈幻形引路,如夜燕般往巨蟒峰掠去;季临渊翻身上了金骏马,缰绳一扯,马蹄声踏碎夜色,朝女神峰方向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请各位根据上下文信息,快来做选择题,长乐在三峰之中哪一峰? [好运莲莲]澈子哥要如何才能找到她? 【船宿】三个男模,各有手段 70-80 第71章 长夜难捱。 今夜依旧碾轧长乐的神经。 自赶走贺兰澈起,她便决意入睡——这些年,梦魇是刻进生活的宿敌,夜夜叩门,一夜不落。 梦魇只有两类,一是五毒攒动的蛇窟,二是与仇人厮杀对打。 她像被流放在尘世的孤儿,很少梦见过父母,尤其是母亲。 今夜却不同。白日里她得知世间还有一位私生的外祖父。无相陵旧案翻出,母亲尚可能有一卷真容画像,恐流入市井。 前几夜晚便因等狐木啄而睡得不好,她今夜愿意入睡、愿意梦魇的,只要梦魇能与母亲有关。 可惜小眠了片刻,事与愿违。 照旧是五毒蛇虫嘶嘶摩挲,故而醒来时,胸腔里积压十年的怨毒,眉峰几乎要拧成一把刀,想摔东西,大喊大叫。 人压抑到一定界限就会爆发,会疯魔。 十年间,长乐真的焦虑、恐惧到无法自抑。 这气势,她想要将满屋琳琅怦然砸烂,游袖引洪河湖水倒灌满院,疯癫鬼吼尖叫,泄去只能藏在心中的哭喊。 可终究没这么做。 梦里疯狂,梦外孑孓,揽衣推枕,一双通红的眼,一身淡薄的衣,卸去发簪,任墨发垂落,只戴了腕间九音摄魂铃,离开满屋琉璃灯,恍惚往黑暗里走去。 走,一直走。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先出了院子,再出了大门。 向南,她选了那边,那边群山峰黑,没有光亮,能隐去身形。 三峰山下,看着三道门,分别通往三条步道。 巨蟒峰……长乐皱眉,最讨厌蛇谷的日子了,抬手在这两字之间狠狠划过。 女神峰,杜鹃花海。玉帘峰,瀑布碧潭。 比之无相陵后山如何? 难为她还晓得明日一早,太阳升起前,自己要悄悄回去,于是往女神峰而去。 月光将身影投射得悲怆。 踏上荒无人烟的步道,周遭树林迷漫凝结的夜露,长乐才敢喃喃哭出声。 “爹,娘……” “无相陵,未央宫……” “爹,娘……” “我想回家……” 一声比一声更大。 山中的夜是浸在墨色里的,月光被揉碎于云絮,偶尔漏下几缕。 神女主峰在最深处,庞大阴影沉甸甸地压着天地,却并不显得狰狞,倒真像位披着雾纱的神女,脊背弓成温柔的弧度,将整座山谷拢在臂弯里。 山风掠过松林时,千万片针叶发出絮絮私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从天地间漫上来的、无需言说的妥帖,将长乐与人间灯火彻底隔绝开来。 隔绝她家门满丧的事实,隔绝世间黑白清浊颠倒、无人知她的惆怅。 先是小声喊,而后大声嚎,袖风搅动身旁春夜新生的嫩叶,撕毁成团的春景花海。 最后到了禹皇峰顶,小声呢喃已经变成了鬼哭狼嚎,山鸣谷应——喊着父亲母亲。 十年无声长夜,只积累心中业火,此时终于没人管她了。 放眼高崖万丈,万丈,亦难尽望。 “长夜不可渡,我是弃置身,伸手不可得,山月与故门。” 她伸手往天上捞取,一场空。 于是发疯砸地,掌掌有力,峰岩划破手掌,掌心血往崖下杜鹃花海处淌去,血液凝固成晶,像是遍地杜鹃啼血。 虚伪也罢,傲气也罢,蛰伏也罢,算计也罢,此刻腼颜天壤。 到底在报应谁?她嗤笑一声,世间大伪如斯,善恶报应都讲不清晰。 最后闹腾到乏力,她跪坐在峰顶,缭绕烟云皆可卧,匍匐之姿,松泛神经,将自己团成一团,祈求个好梦,梦个她本相…… 据说人在痛到极致时,会不自觉喊娘。她此时就是,千言万语只剩了小声的“娘亲”,终于被沉默的女神峰温柔地托举着,如同落叶漂在寂静的湖面,不必害怕漩涡,不必担心搁浅。 * 马蹄拆开山林月,山林咬马蹄。 禹皇峰顶,天快亮了。 季临渊勒马,终于令他看见长乐在崖前一块赏景的石头上抱头跪地,动静都没有。 要不是长发在飘,真会把她当作一块石头而略过。 起先以为这女子晕死了,凌空而去,捡起她,正要掏出怀中信焰——却发现她睡着了。 她扯住自己的衣领,呢喃了一声:“娘……” 季临渊从小对这个词很陌生,却由不得想推开她问问:“你看清楚,谁娘?” 她却不撒手,笑着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撒娇一般。 “我好想你……” …… 最终令季长公子呛出一声笑:“神经!” 季临渊想起,贺兰澈曾经对他形容,初见这女子的一幕。 “林间树旁,她就那么沉沉地睡着,绝世之貌,神女之姿,天上姮娥,画中仙子……神色却倦得仿若碎瓷,写满了‘不可修复’,而我最擅修复,偏要修复……” 彼时他只道是——贺兰澈有癔病。 只见过长乐在人前冷静、厌烦,伶牙俐齿地与自己对呛。此刻看见她,原来是一样的破碎、扭曲,不禁有些同病相怜——好似有人所言非虚了呢。 于是季临渊放下她疲倦沉睡的身子,怕她不敌早春风凉,又解开身上玄氅,为她覆了上去。 常听说这女子半夜睡不着,喜欢午休打盹,想是有什么心结,此刻能睡一会儿也好。 允许她靠着自己一会儿。 长公子也在这晋国的三峰山、禹皇顶,望着寂冷云月,望着深不可测的山谷,短暂忘却浮名虚利,人海眈眈,想了些儿时之事。 七岁那年,随父王登邺城城楼。 金阙台上,父王指着城下挑担的平民说:“季氏的担子,终有一日要落在你肩上。” 当他满怀期冀转过头,父亲却是对怀抱中、咿呀学语的弟弟说的。 十二岁那年,母亲生下雨芙后,终究还是病逝。 父王皱着眉,对他们说,不要忘了,晋国与你们有杀母之仇。 他又想起这些年,周旋于各国权贵之间,赔尽笑脸却寸步难行。也曾于暗夜练长枪,揣摩先祖一身戎装,扬功碎叶城之姿。 那人行过处鹤氅挟霜,回眸时山河寂声,故去多年,天下赞声不灭。 他流着如他一样的血脉,凭什么不能行? “天命王相?”季临渊笑笑,念着归墟府老道为季临安下的判词。不过误谬罢了,如他此时望着这峰顶的雾,看似磅礴,实则虚无。 或许唯有此刻,在这离天最近的峰顶,才能卸下伪装,不必做那威风稳当的长公子,说一两句心声。 他向来只相信命由天定,运由己造。 若拼命而为,能否改写天意命数? 季临渊转头看向身旁与他一样破碎、扭曲的睡颜,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若有朝一日,君临天下时,有你在我身边。 纵身败倾覆,有你陪我沉沦。 …… 季临渊很快摇摇头,按下心思,看天色差不多了,拿出那根灵霄信焰。 指腹扣住信焰尾部的机关,季临渊仰头望向仍泛着青灰的天*际,手腕骤然发力,“咔嗒”声轻响——信焰如离弦之箭窜上百丈高空,炸开的瞬间,整座神女峰都披上一道金红。 很快,西侧巨蟒峰有同样一只信焰回应,掠过他眸中,直奔星河云汉。 阿澈要过来了。 这动静,彻底惊醒长乐。 她先抬起一只眼皮看见信焰,又抬起一只眼皮注意到眼前玄金色的身影,紧锁的眉头才慢慢舒展。闻到他怀中散着一丝陌生却安心的气息。 长乐慢慢坐起来,诘问道:“你又学你大哥的样子做什么?” 眼前人:“……” 直到他起身展袖,轻咳声中传来完全陌生的嗓音,长乐才猛地清醒,腾地起身弹开老远。 原地尬住。 季临渊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局面:“长乐神医刚康复便有雅兴,竟在神女峰看日出时睡着了。药王大动干戈托我们寻你,既已醒了,便下山吧——阿澈寻不见你,应是急坏了。” 他捡起地上遗落的披风,抖去尘灰后甩上马背,转而逼近她。 “不过季某见长乐神医近来行事反常,怕是不仅为看日出这么简单?” 长乐脑中飞转编造瞎话,底气不足,便先来诈他:“我师父将原委都讲与你听了?” 季临渊负手,往那云崖外一指:“药王误以为你往京陵去了,此刻正在渡口寻觅。长乐神医自身方愈便心系苍生,着实令季某钦佩。” 长乐大概猜中师父编了些什么瞎话,只是她不走,在禹皇峰顶伫立片刻,远眺问道。 “京陵,在何方?” 季临渊虽不明其意,仍陪她并肩而立,瞭望四方后指向东北方,夸赞道:“喏——秦淮以北,龙虎江东,六朝金粉地,京陵帝王州。” 长乐笑了笑,径直揭破:“长公子,我知道你,知你苦求父亲偏爱而不得。” “亦知你祖上战功赫赫,你渴图大业,有问鼎之心,风里来、霜里去,不敢懈怠,却苦于天命王相之说。” 这两句话令季临渊周身寒意骤起,先前的温和神情荡然无存,瞬间戒备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乌席雪所言非虚,你先前赴那南宁郡、绝命斋,必有所图。还知你邺城,精练骑兵战甲、研习八阵遁图,却受地势辖制,不擅水师之术。” “而京陵帝州有玄武阵湖,水上阅兵可镇守秦淮,固若金汤。你便力拢昭天楼水象门,想有朝一日能攻破帝都水师,不叫败于高瑜大将军的却月阵?” 其实这些不过是长乐近日从众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再结合偷看到的季临渊家书,半蒙半猜而来——反正政客之间的雄心壮志也不过就是这点破事。 察觉到对方隐隐的忌惮,长乐补道: “所以长公子想与药王谷结盟?这便是邺王交代你逗留此处的真正缘由吧?如今季临安身子渐愈,你的伤也早就好了。你抛却一城军务滞留在此,放任贺兰澈逗留,实非你的行事风格。或许他日领兵城下,后勤援救与军医调度,药王谷是你不可或缺的帮手,对吗?” 既然说到这儿了,季临渊双眸灼烈,本想出言刺她,却联想到这女子为自己中了一掌,又多番婉拒贺兰澈,以及近期怪事。 自义诊起,不——追溯至季临安病重之前,他邺城对药王谷多番示好,可谓所求必应。奈何药王始终态度隔膜,不冷不热。 他逗留晋土,其余所谋之事皆有进展,唯有与药王谷结盟一事,一拖再拖。药王那里无从下手,长乐又是贺兰澈心头之好,绝不能过分亲近。 只是,阿澈若始终与自己共生共荣,那自然最好。倘若昭天楼与药王谷联姻,将来又与邺城交恶呢……他们始终才是晋国人。 为这些事,他近日总夜不能寐,屡屡去她院中徘徊,始终想不通,又不敢想——她为何要舍生为自己挡下一掌?每当自己在的时候,总能听见她拒绝阿澈?难道都是巧合? 就好比今晚,又是她拒绝了阿澈。半梦之间对自己投怀送抱,醒来时说的那句奇怪的话…… 他一直觉得这女人喜欢自己!却没有证据。 此时还对自己知根知底,定然是被她关注许久了。 季临渊更好笑了,强忍住被揭破的尴尬不回怼,只是眉间挑起一抹玩味,问道:“是,长乐神医说得都对。可季某也知,我们好像是同一种人……一样愤恨不公,一样有所图谋,故而也想问问药王谷的心意——这盟到底能结不能结,我邺城要做到何处?还请长乐姑娘开个条件。” 岂料长乐展颜一笑,方才傲气消散,这正是她想要的。 “你说得对,我们是一种人……”她走近他,越靠越近,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她脸色晦暗难明。“如你所见,很快我便要往京陵而去,若长公子答应我三件事,我便助你荣登邺王宝座,为你说服我师父,可保将来药王谷即便不为邺王所用,却也不涉京师纷争。如何?” “你一人与我邺城结盟?” “我一人足矣。”长乐笑道,见季临渊有所顾虑,她只好补道:“我做不了整个药王谷的主,至少现在不行。” 季临渊沉思——即使不能全然拉拢药王谷,至少要保证其不为京师所用。况且药王爱重此女至极,几乎到言听计从之地步。若能彻底将她纳入阵营,收服药王谷便易如反掌。 “不如姑娘先说,想图求什么?” 长乐没有立刻透露心中打算,只知今后要为无相陵复仇,查长公主有没有参与,查千里观及另外两个仇敌,没有兵力,只靠自己那些小手段,怕是不够了。 “第一件事,最近急要,我若前往京陵,要请长公子配合将贺兰澈带回邺城,别再来烦我。” “阿澈的心意,我岂能左右。他闲职挂名,又对京陵了解颇多,与你前去,有何不好?”季临渊试探道。 “我不愿贺兰澈伴着我。”长乐皱眉。 她不愿贺兰澈伴着她涉险,这是真话! “我也不愿太过直白拒绝,以至于伤他。” 这更是真话,不能涉险,不能伤他。 季临渊颔首同意,表示理解,看来长乐确实苦阿澈久矣。而阿澈心性纯净,少年时是‘一起疯’,成年后是‘一起扛’,是可以后背交托的信任,他更不愿意此女伤他。 长乐接着道:“第二件,我要长公子的全心信任,信任到——哪怕将来我与金殿龙御有龃龉,卷入波谲云诡,长公子亦不惧怕,绝不与我割席。” 这倒不难,甚至与季临渊所图不谋而合。 他笑了,更是答应得痛快,这不是一种天缘相凑,还能是什么? “第三件……未来再与长公子说。” 其实第三件她还没想好,方才只是随口说的,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呢。 季临渊往前一步盯着她,泛起温和笑意:“长乐神医准备如何助我?” 长乐回视他,笑意娇媚,竟伸手牵了一下他的衣扣。 她离他很近很近,近得他能听见她手上的铃铛声。 “你……放肆!”季临渊不可置信,“你不想嫁给阿澈,想嫁给我?” 长乐愣了愣——结盟不是有仪式吗?她本意是想拢起他身前那两枚旋扣,示意“两扣交结,今后结盟”。 “错了。”发现他误会,她即刻解释道:“季长公子,我当你是英雄人物,若心中只有嫁娶,未免格局小了。” “理由。”季临渊因方才的窘迫而厉眉发问:“你向来不是坦诚之人,我要理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理由。你知晓我是药王捡来的,实则我与灵蛇虫谷有千丝万缕关联,可该听说过闾公、钱婆二人?也当知灵蛇虫谷当年被正派绞杀覆灭之事?我不过是——不过是厌恶这虚伪世道。盼来日公子铁骑踏平山河,望你尊我为天下第一医仙,如何?” 长乐突然想起当年蛇谷那疯癫的老太婆的教导,此时十分管用。 “所以长公子可愿允诺?邺城励精图治、秣马厉兵,大业何愁不成?我助公子登青云,化金鳞为天龙。以我之术,铺就坦途。” 季临渊终于信了,他很少笑得如今日畅快,请长乐到崖边,俯瞰山脊。 暗夜褪色,天光即将破茧,这是属于三峰山的黎明。 也是属于他与她的云海日出,前路明朗。 “那我们,以后就算是盟友。今后长路,我知你,你知我!” 结盟是要有仪式的,季临渊事先未说明,只取腰间短匕挑开掌心,先行歃血,血线坠入云海花谷。 “天地为证,若我食言,魂归此峰深渊。” 长乐吓得心头咯噔一跳,她可不敢当他面划破手皮,万一季临渊想不开再来握一下她的手,交换血誓……马上就能让他魂归此处。 长乐寻遍周身,最终取下九音摄魂铃其中一颗,递给他,郑重回应。 “若我背约,我此生当断子绝孙,灵蛇虫谷永无翻身之时。” 季临渊畅快的大笑划散晨云,只道是她怕痛不敢动刀。 更知晓他目标达成,可以回邺城了。 ——这晋国他早就不想呆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看到此处的各位读者大人,女王陛下,后面便是本书最出名之处,船宿卷 本章是能量补给站,按爪会自动掉落红包,连载期间长期有效 第72章 “我们回去吧。”长乐道。 天色已经越来越明朗,季临渊转身牵马,长身如玉,旋了个半弧,金骏马便稳稳承住了他笔挺的身形。 因夜里寻人匆忙,他一头墨发只用暗纹金缎带松松系着,碎发被风撩到眼前,倒衬得眉峰如剑,眼尾微挑时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几分沙场历练的冷锐。 “上来。” 他俯身,向站在眼前的少女伸出手。 金骏马踏了踏蹄,季临渊身姿纹丝不动,见长乐呆住,他疑惑:“难不成你要走下去?” 长乐本来想说,她会轻功的。其实只需这样跳,再那样跳,就可以比他骑马下山更快。 头顶古树有片新叶恰好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望着她。指尖轻轻蜷了蜷,掌心薄茧蹭进她的视线。 长乐终于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便被轻轻一扣,整个人被带得踉跄着靠近马侧,金骏马适时地低嘶一声,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抓稳了。”季临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松开扶着她腰的手,却将她的指尖往自己腰间按了按。 长乐十分拘谨,金骏马却踏开蹄子,一路往山下俯冲而去。 “你们邺城不学男德吗?”长乐顶着风声问。 “什么?”季临渊没有听清。 “没什么。” 这段步道能容两匹马并肩而过,登山客要费两个时辰的时间,策马却不久,快到山下时,季临渊放松了缰绳,马的前蹄先收了劲力,后蹄跟着放缓。 远远地,长乐便见到一身蓝衣,正挥动臂袖,使动浑天枢,一道一道地往岩缝里抛机关,幻形引路朝山上去。 季临渊停马:“今后你有任何请求直说便好,不必拘着怕我。” 长乐心里暗笑:谁怕过他? 季临渊的招摇装相,浑若天成,果然贺兰澈永远都学不来。 她回道:“长公子先回去吧,我最后还有些话想对他说清楚。你莫忘了我的第一个条件。” 季临渊颔首同意,不忘叮嘱她:“勿要对阿澈太凶。”才径直扬尘而去,去找药王汇合。 长乐选了棵树,就在那里等着,见贺兰澈不走寻常步道,而是不停往更远更高的石峰上奔。她寻了一根枯树枝,指尖骤然发力,手腕一抖,树枝精准朝贺兰澈眼前而去,响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来了。 贺兰澈朝她来了,气喘吁吁。 他翻遍了巨蟒峰,看到信焰自神女峰发出,一刻不停地往这边奔来。 “长乐!”贺兰澈声中带着破音的颤。树下的少女正仰头望着他,散落的发在风里飘摇。 她正要说话,贺兰澈踢到一颗石子,脚步踉跄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收势,便直直扑向那道让他悬了整夜的心的身影。 他趁着急切,趁着担心,趁着昨夜气势,一把先将长乐搂紧,双臂收拢的瞬间,她的肩膀被他撞得往后仰,却没避开…… 她也稳稳环住了他,指尖隔着单衣能触到他后背的薄汗。 贺兰澈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她平稳的呼吸,像漂泊整夜的舟终于靠岸,喉间哽着的万千句“担心”,最终只化作低唤:“你……你吓死我了……” “我不过睡不着,来这山上逛逛,你们急什么?”长乐轻声宽慰着,却不得不承认此刻,就是要看见他,自己紧绷一夜的愤怨才真正消解,觉得轻松很多。 贺兰澈仍像怕她消失般死死抱着,他能感觉到她凉津津的触感,混着他的体温。 “什么两不相欠……”他闷声闷气地反驳,“我听药王说了,你要去京陵,为何去京陵就要与我两不相欠?难道我就如此碍事?” 她推开他些,指腹替他擦掉眼角的泥渍,摘下他额角混着的草屑。 “我曾收你三只傀儡,你还欠我一件事……如今不欠了。” 她想好第三件事,第三件便是,不要陪她去京陵,自己回邺城,回昭天楼去,不要跟着她,不要烦她。 望着贺兰澈眼下淡淡的青黑,她说不出来。其实,她只是希望,无论何时不要贺兰澈陪她涉入险境。 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因而孤勇,可他不一样。 况且,他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有他在,只会影响她杀人的速度。 …… 可是,他忽然又将她按进怀里,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原来是这个……不行,我偏要欠着你。” 长乐不知道,这是贺兰澈暗自练习了许久的主动拥抱。 他尊重她,从旧庙就知道,或许长乐不需要被看低、被保护的,她会极好的轻功,使极好的暗器,还有一手极好的医术,可他仍忍不住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瞬间,卸去所有的少主威风,只想将心爱之人拥入怀中。 “我屡次为你不守男德,你要对我负责。自打那些流言传出后,天下都知道我。尚公主、郡主、县主的福气,可轮不上我。只有你,能负责我……我要和你两相亏欠,一辈子!” 他湿漉漉地嗓音耍无赖,令长乐束手无策。 “可我是一个反复、拧巴又讨嫌的人。”长乐轻声道。 贺兰澈的笑声从她头顶传来。 “可我是个不反复、不拧巴,只知道喜欢、很喜欢你的人。今日如此,明日如此,岁岁年年皆如此。这不正好吗?难不成你想与一个同样拧巴的人过一辈子?” 一辈子…… 长乐不敢多奢望,她没再说话。 晨光开始从树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交叠的衣褶上洒下斑驳。此刻,两颗心跳渐渐同频,她忽觉这世间最安稳的所在,便是此刻,他的怀中。 “饿了吗?”贺兰澈的声音在晨雾里化开,温柔到极致。 长乐哑笑:“你怎么只会问这个?” “走,我带你去吃早膳。在鹤州的最后一道早膳!” 长乐从昨日下午昏迷,到晚上喝药,此刻确实饿了一夜。既然她能自己走路了,他想带她去逛逛早市,炒粉捞粉拌粉,由着她挑。 下山的最后一小截路,他望着她被晨露打湿的睫毛,忽然觉得昨夜的恐惧与疲惫都化作了此刻的甜。 他做到了!他开始回味,方才他主动抱了长乐,突破那层道理、男德。倒开始脑袋发晕发麻了,整个人酥到后脑勺,背心一阵一阵地发热。 在人多起来之前,贺兰澈忽然道:“你不许再像昨晚一样吓唬我了,我可没说要跟着你去京陵。” 长乐抬眸:“真的?” 他真的不会跟她去京陵? 贺兰澈耍了个心眼——那句话的重音落在“跟着”,他不‘跟’便是了。哈!京陵有昭天楼的产业,等她先去了,作为少主,他视察一下产业,应当很正常吧。 只是这事得先同大哥二哥知会一声。 * 当他们逛完一圈市集,返回义诊堂时,竟在房门口见到了辛夷师兄。 辛夷师兄本来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正扶着额头犯困。 “师妹儿。”辛夷师兄站起身来,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去京陵的事,师父命我替你打点,余下几桩事,我来与你交接。” 贺兰澈正要离开,恰好听见辛夷师兄说:“你安心前去,锦锦可暂时由我照管。” 他便折返,打断道:“不行!” 长乐与辛夷师兄都迷惑地看着他。 “锦锦这貂儿近期跟着我,黏我得紧,也极听我话——每日晨起都要坐在床头陪我。若突然让它住笼子,怕是会产生分离焦虑……得让它先慢慢适应。” 贺兰澈扯谎了,实则锦锦这“飞耗子”坏得很,他常在早上睁眼时,看见它扬起尾巴,准备用屁股对着他的脸优雅坐下——把他当凳子! 当然,除此之外,无论将锦锦捞进被窝还是关进笼子,它都不在乎,一日要睡七八个时辰。 他有的是手段照顾一只贪睡貂民,怕的是以后少了一个接近长乐的理由。 长乐同意锦锦跟着贺兰澈了,辛夷师兄便在小本本上撕掉这一事项,接着交代下一件。 “师父将小绿江的奇病转由我来照料。” 长乐点点头:“好。管三没意见就行。” 事实上,管三听闻此消息,反而松了一大口气。这些天他出去转悠了一圈,发现这位长乐医师医术虽好,手段与口碑却……一言难尽。宝贝的小绿江若被她接手,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 这一页也被撕掉了。 “义诊的事你不必担心,杨师叔处理完旧庙事务,就会带众弟子回来,他与师父会一同照看这济世堂。副堂主暂由芜华接手。” 长乐又点点头。辛夷师兄说起下一件事时稍作停顿,贺兰澈很识趣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找大哥有事!你们先聊!” 等他真正离开,两人便放开了谈。 “还有一事,你此去京陵,正好赶上月底的药王会,四月二十八,延续至五月初五。师父说若有时间,你可替他出面。” “药王会?” “不错,是个民间庙会,起源于闽南两广,因义诊一事,朝廷为先师祖重塑金身,似乎与镜大人此前提过的封禅有关。听说这回由京陵特办,众医士医官都要参与,烧香祈福,游园演剧,与民同庆呢。” 辛夷正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匣,打开时,里面装着一叠整齐的银票,附了好几处地址,还有一封师父的亲笔信,信上写着:大觉寺住持云清礼启。 “师父有些拿乔……”辛夷压低了声音,“他说不参与也无妨,叫你办妥了事尽快回来。若在京陵为难,可投奔镜大人、云主持,其外,杨师叔府中也可以去,师娘会在那里等你。” 长乐照旧点头:“师父人呢?” “他老人家前几日接客累了,半夜又寻……总之,此时在补觉。” “那师兄若无其他事,便也再休息一会儿吧。” 辛夷打出哈欠:“不妨事,还有最后一桩,我要替你去定船票,明日一早动身如何?” 辛夷师兄再转告了一歇到京陵的路线,精确到在何处下渡船,又在何处转馆驿,要什么手续,才算说尽了。 “多谢师兄,你……你辛苦了。” 辛夷有一瞬间恍惚,师妹这会儿在关心他呢。 以往长乐都是冷冷的,不拒绝对她好,就算不错了,要她在人际之事上花费精力?怕是做梦。可自从这贺兰澈来了后,她就开始化冰。 这一振奋之事,他迫不及待要与芜华分享! 长乐准备再去看看锦锦,等回来便收拾包袱。她与辛夷一同往院外走时,却见贺兰澈与季临渊联袂折返。 季临渊此刻已经重新整装,新梳的高髻被金冠衬得格外挺括,带着邺城长公子的端方,与令人望而却步的威仪。 长乐与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他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点下颌。 贺兰澈“遗憾地”告知长乐:“我们决定明日启程回邺城。” “这么突然?”辛夷道。 “对,明天便走——”他故意顿住话头,眼尾几分狡黠窃喜,遮都遮不住:“想请辛夷师兄帮忙定船。” “这……”辛夷面露为难。 季临渊抬手示意,身后唯一步随的精御卫立即上前,捧上一个宝匣,里面明晃晃摆着几大枚金锭。 “长公子吩咐,想劳烦辛夷堂主寻一条宽敞稳当的大船。”精御卫朗声道。 辛夷心下明了:租船要不了这么多,更多的大概是长公子单独谢他对季临安病情的照料。 事实上,长公子的吩咐远不止于此——他命精御卫全程随辛夷办妥诸事。 邺城水运不发达,长公子多年来惯于策马奔波,可以说远途的水路压根没坐过船。是以格外强调:需租一艘商船,能载其坐骑、四五位随行眷属、七八名精御卫,再含三四个船工厨子,客舱务必充足。 这般苛刻的条件,要在一日内办妥,怕是唯有请辛夷堂主。 “巧的是,我们与长乐神医顺路。届时在同一渡口换马驿,神医往东,我们往北,不如同船而行?” 季临渊亲自开口,贺兰澈还以为是自己对兄长软磨硬泡来的,计谋得逞的甜意漫上心头,险些笑出声。 长乐没意见。同路而已,还是半程,这倒没什么。况且有季临渊亲自“押”着贺兰澈回邺城,更稳妥些。 辛夷见状,便带着那名精御卫飞一般往渡口赶去,无非从买票变成租船,说不定还得去官府一趟——好在鹤州府衙对药王谷向来殷勤。 就这么说定了,季临渊向来断决如流,麾下随从行事风格如出一辙,不多时便将行装收拾妥当。唯有贺兰澈与季临安的物什需要细整,他们便去知会季雨芙启程之事。 【作者有话说】 特别通知—— 为抽风小绿江治病的神奇经历放在番外。 第73章 “你知道你这一趟,该怎么形容么?”季雨芙追着贺兰澈问道。 卯时三刻的渡口,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天色像极了未蒸熟的蟹壳青。一艘两层高的客船泊在岸边,船脊上悬了两列的防风灯,精御卫踩着露水搬运行李,木箱与甲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贺兰澈别过脸不接她话。 但季雨芙显然没有放弃,不依不饶:“问你话呢,你知道你这一趟,该用什么俗语形容么?” 贺兰澈叹气,看来不说是躲不开了,干脆随口胡诌:“儿行千里母担忧,剪不断理还乱,爱之深责之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以么?” “错错错!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有‘水中捞月,徒劳无功’,以及‘剃头挑子一头热,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雨芙得意地掰着手指头,将近期学来的好词儿全用在了贺兰澈身上,“你说,精准么?你说呀!” 贺兰澈“嗯嗯”点头,忽见辛夷打着灯笼引着长乐与药王走来,他立刻大步迎上去。 “嘁,癞那啥还想吃天……” “季雨芙!” 被大哥哥喝止后,季雨芙虽乖乖先上了船,却自顾自在季临渊身后翻白眼,嘴里仍有些不依不饶,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别人听不清:“我说的实话呀,我的诅咒显灵了,气死他也气死你……你帮他,你也坏,像个大老鸹,对我叫喳喳,骂我?你马上摔倒……” 这实属令季临渊无奈,小妹正是伶牙俐齿、不服管教的年纪,从小没有母亲照顾,像株长歪的野蔷薇。这几日更是没了教养嬷嬷管束,无法无天!没了婢女伺候,发髻也不好好梳,散了几绺在颈后。此时正好回到季临安身边,温和的二哥哥帮她拢了拢。 或许不该纵着她这些日子独自在市井之间乱晃悠,学了不少坏,邺城千金的模样全都丢在鹤州了。 恐怕回去,父亲依旧要怪他这个做长兄的没好好约束。 想到此处,季长公子的脸沉下来,狠狠剜她一眼。消停了。 因决定回城急切,昨日他们临时收拾完行装,药王亲自为季临安诊脉,未多言病症,只又开了几服药——很寻常的补药。 因整艘船皆由他们包下,待配齐船工、采备齐物资,已是月上中天。反正随时都可出发,众人干脆都不睡了,早早到渡口候着,想着天一亮便准时启航。 辛夷堂主着实靠谱,寻得的这艘船本是景德府商帮的一艘家用漕船,主人过几日要携家眷出行,船上一切早已装点停当。那家主人听说是药王谷要用,宁可自家择期改日,也要立即借与辛夷。 这船通体呈深棕色,方头方尾,底部平整,如此设计既能行深水,遇浅滩也不易搁浅。 船身中部共上下两层。底层隔出八间船舱,由一块通道分成两半,隔离主仆;上层则是连成一整块的露台,视野通透,若登于其上,可极目四野,任江风拂面,云涛入眼。 不止露台中央有座四面防风的小亭,内置八人圆桌可供享饭。船头竟还有座四周无遮挡的亭子,飞檐翘角,能坐四人,巧妙极了。 这船令长公子很是满意。若非赶路急切,倒也能于船上多停留几日,沿途宿泊赏景…… 可惜耳畔响起小妹的声音:“这船妙极了!若邺城能行水路,我定要弄一艘——船工一间,护卫一间,丫鬟婆子一间,剩下五间,每间置一绝色公子单独入住。我便在那小亭上,约他们分别谈心,岂不畅快!” 季临安问道:“那你不给自己留一间么?” “留什么?我每夜选一间,换着住!” 季长公子立刻变了脸色,前去管教妹妹。 …… 药王送长乐上船前,正在絮叨已经嘱咐过的内容。 辛夷将贺兰澈拉到一旁,似乎也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唉,我知晓你此行一走,定不会甘心任师妹一人,你肯定有诡计……” “嘘……”贺兰澈想捂住辛夷的嘴。 毕竟辛夷曾以长乐的口吻回过贺兰澈一百多封信,这些年,贺兰澈的一腔真心都被他看在眼里。辛夷相信,这世界上只有贺兰澈会好好照顾长乐。 “我那个师妹,你晓得噻,她是个孤儿,唉,反正……有点造孽。她是性格怪,不过没得啥子坏心思,就算有,肯定也是有原因的,以后,就请你要多包容她。” 只见辛夷取下腰间一串铜钥匙,摘出其中挂饰。是一个由桔梗编织的小锅,很可爱,很结实。 “知道你什么也不缺,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以后这个锅……我就交给你了。你要把它背好,一定要把它背好!有什么气不过的、想不通的,你就看着这个锅,把它忍下来。” “师兄,你怎么能背这么多年的锅?”贺兰澈也问出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困惑。 辛夷师兄看着手上那个编织的小锅,眼眶微热,他想起刚把师妹带回药王谷那天。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渝州口音:“我该背时噻,当时师父叫我装没看见,是我非要把她捡回来。” 贺兰澈:“……” 随后,贺兰澈郑重接过挂饰:“我初见她时,便知她一定受过苦处。这些年也多亏……多亏辛夷师兄愿意冒充她,回我这么多信,不叫我断了念想,方才让我有今天。” “哎呀……那些都不说了。”辛夷尴尬,拍拍贺兰澈的肩膀。 贺兰澈接着道:“其实我一早就知她易容。在家中时,雕刻与她有关的造像很久了。只是她不说,我便不问。不管她过去如何,我只知道她就是我此生所爱,一生所求,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她,师兄放心吧!” 当时只道女子爱美,长乐化妆手段一般罢了。贺兰澈从没向任何人提过她改妆的事,怕她被人笑话。 辛夷道:“我对她的身世也晓得不多,只传授你一条不惹恼她的法子——任何时候,不要和任何人分析她任何目的。或许也是为了她好。” 贺兰澈答应了。 这事说尽了,见药王还在与长乐嘱咐,恐怕还要等一会儿。 渡口早市支起零星摊位,辛夷忽然想起什么:“还要去买个东西。” 这些邺城来的西北货,鲜少坐船,辛夷提前为他们备过一瓶防晕船的洋花膏,此时又去那摆摊面前买了一袋酸梅果干,说一定用得上。 岂料这摊主是个老道士,什么生意都敢做,竟然拉着辛夷与贺兰澈胡侃:“二位公子,看你们骨骼清奇,可有兴趣算上一卦?前途姻缘子孙财运偏门,皆可一算!” 辛夷承药王谷之风,与归墟一派势不两立,是绝不肯信卦的,便坚决拒绝了。 剩贺兰澈颇感兴趣:“那烦请您为我算一算姻缘如何?” 算卦老头让他抽签,再扔几枚铜币,最后问了他的姓名生辰,掐指八字,最后一本正经的判词: “老道算来,公子姻缘坎坷……” 贺兰澈唇角气出个抽搐的弧度:“封建迷信,告辞!” 老道士话未说完,仍呼唤他:“公子!听老道一言,要小心名中与‘记’字同音之人!若要化解……” 贺兰澈更生气了,与辛夷师兄吐槽道:“果然不可信,他分明是看过那篇《畸形爱恋》的流言报,想骗咱们钱!” …… 真要上船了,船工拽动缆绳,帆面渐次舒展。 药王声音颤颤的,再对长乐嘱咐最后一句:“不怕,孩子!这是你头一回自己出远门……到了京师,若你仍对镜无妄有疑心,不妨尽信云老僧,我与他过命之交,绝无猜忌。” 长乐:“……” 她怕自己掉眼泪,便先上船了。 按照传统规矩*,送别时要赠杨柳,一是表示惜别,二是因柳树又名“鬼怖木”,带着柳枝上路,可使百鬼望而生畏,从而确保旅途平安。 药王不信这些,便没准备。好在珀穹湖畔多得是柳树,贺兰澈便自己折了两条,按这规矩,匆匆往药王手中塞一条,自己搂一条,叫这吊着手臂的老头保重,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身依旧追长乐而去,船工则收起踏板。 最后,他们倚着船舷望岸,药王与辛夷的身影缩成小点,只剩两条柳枝在风里轻颤。 这道港口位于珀穹湖九十九道湾中的一湾,若从湖西坐船至东岸,顶多一个时辰。 而要前往京陵,需沿湖湾北上,横跨偌大的珀穹湖,汇入长江段后,最终在京陵的龙江关下船,换乘驿马即可入城。 贺兰澈与季临渊则需在吴城港的前一个渡口下船,比长乐早一些。 长乐一上船,便问掌舵的船工,何时能到京陵。 “快得很!顺风旬日,逆风则累月。”黝黑皮肤的老舵手回道。 最快十日?她记得师父和辛夷师兄都不是这么说的!十日可太久了,她怕京陵生事端,便催问道:“那咱们是逆风还是顺风?” 其实还不等老舵手答话,长乐站在船上感受了片刻,便知是逆,只是听老舵手确认:“咱们走得急,来不及选风向咯!逆风顺风都得走。” “可有法子快些?” 老舵手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这条路老子走了几十年了,开的船是越来越好,什么船都掌过。最快拉过一位徽商,夏日从滕王码头出发,一路东南风咻咻咻刮到长江口,第五天就到京陵了!” 长乐害怕接下来会听到“不过”,果然他吸一口水烟后:“不过……人家坐是舴艋船,咱们这艘巨大的观景船可不行!” 长乐眉头一皱,望向已经在船尾亭上品茶的季临渊,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别的办法么?” “神医,船工的命也是命啊!就是将这橹舵摇成风火轮,我也不行!顶多你跟老天奶许许愿,盼着后来风刮得顺些哦!”老舵手将烟斗熄了,“对咯,如今春季,要刮北风才行,你可别许错了!” 长乐:“……” 贺兰澈安慰道:“到赣江口我陪你换轻舟,送你上船后,大哥再换马走。” 长乐这才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岂料老船工反骨颇多,又提醒道:“换船后,下游水匪猖獗,商船都雇佣镖师护航,小姑娘,你自己一个人坐船去?不怕哦?” 长乐不打算再和老船工说话了,此时也去船尾亭中端坐着,秀眉一横,心里不停盘算。 在贺兰澈眼里活似一只邪恶萌兔。 贺兰澈继续安慰:“任什么水匪海盗也不怕,咱们有精御卫呢,你看晨风大统领的腱子肉,更何况,还有大哥和……我。” 长乐不买账:“你们管好那个体弱的才是,他身子才好,别折腾了,赶紧回邺城吧。” 贺兰澈心头自己算了算,即便顺风再快,等他们下船时,也还能与长乐相处四五天!开心极了。 他不知长乐心中焦意,只盼着这季风如解意,千万要逆着刮! 【作者有话说】 别小看我们芙姐的志向 每个房间有一位帅哥,每夜选一间,怎么不行呢…… 第74章 贺兰澈与长乐上船前,可供住人的船舱已分配得差不多了。 老舵手及三名船工、一名厨子,合住船头最大的通铺舱。八名精御卫分住两间。第四间船舱是公用盥洗区。 季雨芙原本相中一间最好看的主宾舱,有单独的盥洗区。谁料她被季临渊拎出来了,给她分了船头右数第五间。 而这间主舱留给长乐。 季临渊自己则住第六间,紧邻季雨芙,方便盯着她——直接把季雨芙气得回房不肯出来。 最后剩了船尾第八间,贺兰澈主动提出要与季临安同住,方便夜间照料。 船行至湖湾转折处,贺兰澈仍兴奋不已。他先是在船头船尾来回奔走,又扒着露台栏杆眺望,连厨子备膳时都探头探脑瞧了两遍,最后才在季临渊含笑的目光里,乖乖在露台的包厢坐下。 圆桌上已摆好瓷碗,早膳有麦饼、银鱼羹和湖藕筒骨汤。船上条件有限,厨工也算尽力了。 “这是我头一回坐大船出远门!”他舀了一碗银鱼羹,眼睛亮晶晶的,“水象门以往考察水利,多是行在各河工道,顶多都是小艇,坐不了半日。” 话到末尾,贺兰澈目光不自觉飘向斜对面的长乐,见她也喝的银鱼羹,指尖舀勺泛着微光。 他忽然觉得喉间发紧,慌忙低头。 这一次,也是头一回,与最爱的人同乘远舟。 其实长乐、季临渊也是首次经历长途航行,且要在船上住些时日。 此时,日光正从远岸的柳林里挣出来,最初只是天际线处一条浅浅的金痕,像被刀刃剖开的青灰鱼肚白,连带剖开了湖上的薄雾。 于是霞光被揉碎,随船行的波浪一圈圈荡开,湖面便浮动着千万点金鳞。 长乐吃好了,便到露台外倚着栏杆赏景,季临渊的金骏马正乖乖趴在露台上,和桅杆一起。 她不禁想叫贺兰澈将锦锦也带出来,可还是怕它抓人,便作罢。 此时的太阳已从初升时的浓烈转为清透,照得湖面像一碗晾好的蜂蜜水。四月的珀穹湖,连风都是软的。 她听见贺兰澈在身后轻声说:“这样的晨光,便是逆风行舟,也算值了。” 等晨雾正式被阳光蒸成薄纱,露出远处星罗棋布的洲渚时,长乐胸口的焦虑淡了些。 他们都吃好了,便也让精御卫们集合用餐,季长公子心情颇为不错,允他们之后分两队在左右船舷执勤——也可以赏景。 这四人又聚在露台,一起拍栏杆! 季临渊本想发表一番波澜壮阔的豪情言语,正酝酿时,却听见船头那老舵手哼渔歌: “四月鲥鱼金鳞闪,郎君莫急下南昌——” 这四人中属季临安的文化功底最好,此时回程,他总算褪去病色,能稍提中气地提醒道:“老人家,你唱反了!” “哦哦对,咱们是上京陵。”于是老舵手重新引吭:“四月鲥鱼跃龙门,郎君莫恋湖口云,待到水殿龙舟宴,秦淮河上摘星斗!” 此时季雨芙消了气,也钻出来挨着二哥,问道:“鲥鱼是什么,这老头怎么老唱?水殿和秦淮河又是什么?” “我曾在书上见过谚语‘清明挂网,谷雨收鲥’。听说江南一带爱吃鲥鱼,大抵是这个吧。秦淮河是京陵胜景,水殿……大抵是指京陵端午的水殿龙舟宴?” 季临安温柔解释。 “不愧是二哥!当年经史义试拔得头筹,压过晋国书院榜首的二哥!”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季临安摇头笑笑,“倒是没想到这里的老船夫也如此博识。” 老舵手接话道:“怎么?就兴你们能读点书?咱们晋国地大物博,卧虎藏龙,有文化的人多着嘞!” 贺兰澈怕他无意触了三个邺城人的霉头,赶紧劝道:“这老爷爷凶凶的,咱们别跟他计较。” “你们懂了又没完全懂——鲥鱼这玩意儿,刚从海里洄游到长江的时候最好吃,在海里的时候不够肥,洄游太久也不够肥美,因而最好吃就在四月。有个书生说‘宁吃鲥鱼一口,不吃草鱼一口’,听过没?” 老舵手这话勾起众人兴趣,尤其贺兰澈,转头就问长乐:“听起来好吃,你想尝尝鲥鱼吗?” 长乐摇头。 老舵手补刀:“但劝你们别好奇,就是陈年火腿的哈喇子味和鱼腥味融在一起的味道!” 众人:“……” 船又行片刻。 季临安仍在品那句渔歌:“四月鲥鱼跃龙门,郎君莫恋湖口云。待到水殿龙舟宴,秦淮河上摘星斗。” “尾联似乎不押平仄。”季临渊道。 贺兰澈:“那能改成什么?” 他们各自又开始酝酿,很怕是要斗诗! 季临安先道:“待到秦淮烟雨稠,六朝金粉染衣襟。” 又摇头笑笑:“罢了,也不算很好,我多年没力气想这些了。” 四月鲥鱼跃龙门,郎君莫恋湖口云。 待到秦淮烟雨稠,六朝金粉染衣襟…… 贺兰澈心中默念,不禁为二哥难过。他最盛之年的风姿,自己曾有幸目睹,若非二哥常年缠绵病榻,今日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六朝古都如何?功名利禄不过终成尘,还是今日好!” 贺兰澈击掌站起,对着江风湖面大喊: “我偏爱今日,与你们一起——逍遥自在游山川,赏湖光!且随我,笑饮千杯肝胆裂,纵马长歌踏月归!” “……” 他试图宽慰所有人。 可惜没人理他。 或许是人太多,他这一声大喊太尴尬。 惹得船工四人、精御卫八人,并船上厨子挥着锅铲探出头,金骏马甩甩尾巴,都看向他。 满船目光灼灼,这一分尴尬倒是将长乐逗笑了。 于是大家都笑起来,贺兰澈咬着下嘴唇脸红,与她对视一笑。 * 到中午了,在驶出珀穹湖之前,船都会行得平稳。 众人头一夜都没怎么睡,此时看了一早上的风景,新鲜劲过去,湖景渐渐开始无聊。 季雨芙与季临安一个犯困,另一个体力不支,草草又吃过午膳,便先回去睡下了。 长乐向来有午休习惯,此时不回船舱,依旧坐在赏景凳上,趴在露台栏边。阳光和湖风托着她的困意,好似把她往云朵的褶皱里轻轻一放——原本支着下巴的手腕渐渐发软,睫毛偶尔颤巍巍地扑闪两下,最后不动了。 季临渊本有心再与长乐再聊聊“盟友”之事,奈何贺兰澈实在太粘人,找了一万个借口都不能彻底支开。 此时两人都围坐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大眼瞪大眼,心里都有同一句话没底气说。 那就是:你能不能走开,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终究是大哥,先没话找话:“你们晕船么?” 贺兰澈轻声道:“不晕。” “奇怪,咱们都是头一回坐这船,何以都不晕船?” “是啊,辛夷师兄还让我装了晕船药、酸梅干,看来是用不上了。” 老舵手插话道:“我开船几十年了,说不晕船的人,一会儿遇到暗礁就要晕了!” “暗礁?” “对啊!赣江入湖口,那彭郎矶是个险段,你们放心吧,包管把你们刚吃的都吐出来!” 船身正好随波轻晃,长乐忽然下巴一滑,差点磕在栏杆上。 她猛地惊醒,指尖无意识便抓了一把袖中的银针,准备射杀谁。 好在,先听见金骏马的鼻息声在脚边轻响。 贺兰澈不动声色地找来个软枕给她垫着,虽然被拒绝了。 老舵手又道:“到时候就别趴在外面了,免得掉湖里还得捞你们,我看这船上没配船医,怕是难搞!” 季临渊回道:“船上有了神医,自然不需要船医。” “哦哦对,”老舵手想起来了,“别说大话,万一你们药王谷的神医也晕船呢!” 季临渊经过几回交涉,也已经发现这老船工常年浪荡江湖里,风波恶,嘴更恶,天不怕地不怕,可不会管他们这些公子、少侠、神医的,说话能气死人。 * 船再行到黄昏时,日落前,路遇浅滩,果然逐现礁石。众人又用过晚饭,将银鱼羹喝腻了,四周天色开始变得昏黄,这行船便如风里飘荡,让人有些不安稳了。 纵是威凛如季临渊,此刻也十分警惕。好在看船工们面色如常,遇礁避礁,遇浪破浪。最后能见一片洲岸,似乎亮着成片渔火。 老舵手逐渐引船靠向那方,有越来越多的白鹤绕着湿洲起飞。 季临安背诗道:“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听说白鹤越冬,爱在珀穹湖栖息,可惜咱们来得晚了,没在鹤州见着。” 贺兰澈正想打趣:白鹤多的话,会不会也掉一船鹤毛?那他要全捡起来送到昭天楼,明年给大哥做一堆新的鹤氅,反正他爱穿。 却突然被船工打断:“哎——公子!这边是小天鹅,你们见识少,认错啦!再过几道湾的天鹅更多,那真是个翔集之地,有遮天蔽日的鸟屎呢,哈哈哈哈哈!” 笑话时,老舵手引船预备往前方泊岸,已能见到有不少客船泊好,只是都没他们的船大。 “昼行夜泊,谨防暗桩。公子们,咱们今晚就在前面的白沙洲驻船,休息一晚,明早又走!” 长乐皱眉:“不能连夜走么?” “你敢坐,我不敢开呀!”这老船工倔得很,“明早那湾,礁壁更多,多少翻船的就在前头,老子开了几十年船,你听老人言,免得吃亏……” 话音未落,老舵手眼尖,招呼剩下船工立马停舵,叫道: “不好!不好!前头有人在干仗!哦、哦、哦!杀人了!怕是水匪!” 众人闻言大惊,季临渊立刻招呼精御卫戒备,让二弟与小妹回舱内,不得出来。 贺兰澈正想引着长乐回船舱,谁料长乐眼睛更尖,来不及拦她,手中捏着一把银针,使出轻云纵便跃上船头,生怕有浑水摸鱼的水匪打自己船的主意。 都以为这老舵手与船工要慌不择路,却听见老舵手大笑:“慌你爹个蛋!老子三代吃的珀阳浪,闭着眼都能撞掉蛟龙几颗牙!热烈嘞瘟,敢劫老子船,跟你丫同归于尽!” …… 船上几位贵公子的脸色很难形容,贺兰澈只得先到长乐旁边,正要将长乐护起来,谁料季临渊将她胳膊一扯,连带贺兰澈一起推回了舱门。 正好,下午太悠闲,兵器都放在船舱内,连护身的银丝甲都脱了…… 贺兰澈去取浑天枢的功夫,不忘掏出个护心镜想拿给长乐。 季临渊正拭长刀,已站在长乐前方,他身形更高大,气焰凌人,一副敢将天地揉碎在墨色江水里的豪气。 “阿澈,过来!他们若胆敢来犯,便斩!” 他家祖传的刀枪是开过血锋的,贺兰澈虽常年于昭天楼练破木偃阵法,却未真正杀过贼人。 精御卫已经点起手中火把,就差要喊阵,此时刀刃映着火光,照见前方的水鬼。 “不是……”老舵手打断道,“我请问呢?叫你们别慌,你们吸引他们注意干嘛?” “……” 忽听得上游传来破水声,白沙洲的芦苇荡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右前方另有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白衣公子,广袖被江风鼓起,竟在这关头施施然负手而立,恍若观戏之人。 可水匪快船竟未朝长乐的大船而来,反呈品字形向他的扁舟包抄而去,当先一人腾空跃起,挟刀劈向白衣公子面门。 那公子却在刀刃及体前一瞬,足尖轻点船头,整个人旋身而起。他腰间长剑出鞘,曲身折姿,以剑尖挑向对方手腕。 “当啷”一声,水匪的刀坠入江中。那公子身快如光,剑花又朝快船舵的绳索削去,不过数息间,便将一艘船掀翻。 “咦,看来不用我们出手了。”贺兰澈出声道,“只是……这公子好生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长乐正在怀疑,不敢确定时,只听季雨芙尖叫着从船舱中奔出。 “啊!云开哥哥哥哥!!!”她一脸笑意望着远处白衣公子:“熟人!我熟人!” 季临渊正一脸困惑,小妹首次来这晋土,哪来的熟人? 她这么一叫,倒让贺兰澈想起来了——当日在豫章食府楼下,季雨芙等着的人,怕就是眼前人。 “是求见镜大人的那位,穿浅青瓷色曲领衣袍的公子。”贺兰澈提醒长乐。 长乐白他一眼,贺兰澈这人,记人家的衣服颜色、形制,真是信手拈来…… 让他认真观战。 余下两艘快船的水匪发了狠,竟从船底抽出挠钩,专缠小舟。 白衣公子长剑舞成光墙,光泛青色,剑穗垂荡,在空中抡成花,将挠钩一一斩断。 “饼饼!”不知是谁喊暗号,水匪们竟从怀中掏出弩箭,“嗖嗖”射向白衣公子面门。 “云、云开哥哥!!!小心!!!” 季雨芙的尖叫声,引得白衣公子往此处看来。 他分心了,还是旋身避过前阵毒箭,却没料到第一艘船的水匪落水时躲在破船下,也朝他身后射来毒箭,令他的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只好退回防守。 季雨芙正在催大哥下令往前行船救他。贺兰澈亦不忍他殒命于宵小之手,使动浑天枢,脱出四支银傀,那银傀身缚软钢偃丝,如活物般在敌船游走,串联丝线,一招“锁魂灵丝”,分别缠住两艘快船,暂时拖住一些水匪。 水匪头子使暗箭射向银傀,那银傀受力便听话爆开,腾起四柱冲天硝烟,剩下的钢蚕软丝脱出钩子,正好由贺兰澈双指引动偃师小绝技——“化地之能”。 有水匪惨叫一声:“你口口的吻!” 一根又钢又柔的偃丝,不知什么时候从水底下裹住了小船,劈又劈不断,“咔”响时便如刀锯,直接将第二艘匪船拦腰斩断。 连贺兰澈都没想到这“化地之能”,化船更能! 他还是第一次用这小绝技实战!威力竟然猛骇如此。 趁此间隙,白衣公子忽然低喝一声,弃了防守,剑光骤然转势,往第三艘船攻去,前两艘落水的水匪们本来惊叫着往第三艘游去,此刻皆不知所措。 那第三艘船的水匪,有个慌乱之下朝白衣公子丢了根火把,被剑气径直劈开,火星“轰”一声腾起焰,照亮了白衣公子的侧脸—— 眉峰如刀,唇线紧抿,疏狂清浅如江心月光。 他最后挥剑之姿,似在挽月。起手式时,剑尖未动,衣袂已带起劲气。接着数道剑影,如银河倒悬,将主船之帆割成残蝶。 应是打斗声引来了官府,那第三艘船的人便不再恋战,发号集结剩下水匪,连发最后数道连弩毒箭,扔下一句:“有本事找我绝命斋报仇!” 便仓皇逃窜了。 季雨芙大叫道:“云开哥哥!上船!” 这艘船刚好也快要驶向他,白衣公子足尖点水,竟如履平地般掠过江面,以轻云般的轻功往长乐的船跃来。 让长乐看清他的正脸,无比眼熟。 那身轻功——是轻云纵,错不了。 比她使得更熟稔,比她纵得更轻巧。 那边逃命的水匪,有个跑路时也不忘往他身上发弩,谁都没料到在他轻功落船前,还有一回暗器。 好在,有三枚银针,也是暗器,不知是船上谁发的。 稳准狠地迎向那毒箭,为白衣公子截挡住了,两相触碰,又是“当啷”一声落入水中。 水花不可闻。 白衣公子终于凌波而来,稳稳落入船中。 贺兰澈的声音准时在长乐耳畔响起:“他最后那招是问心山庄的剑诀‘云潮望生’呢,我猜的。” 长乐十年前还没见过“云潮望生”,此时也忘了问贺兰澈怎么知道。 不重要了。 剑气吵醒游鱼,游鱼惊醒湖浪,湖浪砰醒万重山,也不抵长乐此时心口的一颤。 那人,无比熟悉的嗓音传入她耳中: “在下问心山庄林霁,蜀州嘉陵人氏,今蒙各位少侠援手,解此江渚之困,不胜感激。” 湖浪风打开长乐的脸。 她没有听错。 是你啊。 林霁。 【作者有话说】 [爆哭] 林哥哥来唱首歌: “愿你星辰长相伴,天地皆入梦,掷杯天涯啸西风 以酒浇剑后,破人间囚笼,踏雪卧冰疏狂几重 手提三尺青霄剑,拂衣了无踪,十世镜天命作弄” ——歌词《拂世之剑》音频怪物 [青心] 注:本章灵感参考1.《滕王阁序》 2.部分职业技能名称,本作者的老东家新倩女幽魂ol 3.地名/行船风物架空,在现实基础上根据剧情需要有改动。 第75章 林霁。 无相陵,春去秋来,一年翻到头,白芜婳不过最想听见父亲说:“将你的房间收拾齐整,你林伯父一家又在路上啦。” 这话,能将整个无相陵都盘活。 她看过从嘉州到无相陵的地图,都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林哥哥要翻越乌蒙山,横跨大渡河,过金沙江,一家行车转马月余,只为来她家过冬最冷之时,过夏暑最热之季。 谁叫无相陵,四季如春,人间好颜色呢。 谁又叫无相陵,未央宫宫主一家交友甚少,几乎只与问心山庄庄主一家,最要好呢。 总之,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十二月,有四个月她都和林哥哥呆在一起,有四个月盼着和林哥哥呆在一起,有四个月不舍林哥哥回去了。 浮生一载,知己者少,恰好做父亲的与做父亲的最要好,做母亲的与做母亲的最要好,他们把酒言欢,她们闺中蜜话。而养大的孩子年纪相仿,青梅竹马,亲密无间。 蜀州,多得是女主外,男主内,因而做鸭子这事儿是林伯父最拿手,他往往亲自下厨房。鸭子则由父亲出,从无相陵的后山抓,都是现卤现炸!外皮酥酥脆脆的!越嚼越香! 滇州,一年四季都在开花,什么花蜜都尝过,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桂花口味最好。炸鸭子趁热挂上桂花熬的糖浆,看着就流口水。 这手艺,她们滇州厨子学不会,记得有一回,她说想吃甜皮鸭了,家中厨子叔叔为她百般尝试,炸出来,还是脱不了那股秘制的酸辣香料味。 因此,她说想吃甜皮鸭了,就是想林哥哥了,在她的记忆中,林霁就是甜皮鸭味的。 …… 长乐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脸,退到了谁的影子后面。 十年朝暮,尘寰独行。 晦朔不见,因果不辨。 可她退到后面,却还是忍不住打量他。 她不会忘记被灭门后,父亲的怀疑: “血晶煞的事,是谁说出去的呢?” “他们破门之前,谁打开了咱们家的机关?” “那些人能念出‘血晶煞’三字,就很奇怪。” “不可能,不应该。不会是他,不会是他的。” “可是……我只告诉过他林平江啊……” 父亲那段日子,宁愿相信自己是只憨斑鸠,也不肯相信林伯伯与他的情义是假的。 而她这十年,也宁愿梦魇里只是将那三个主谋碎尸万段,也不愿在梦里见到他。 是你呀,林霁。 是你吗?林霁。 我家的事,到底与你家有关吗? 故而,她不停地、不停地,望着他。 此时,季雨芙已引他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从邺城来鹤州时,路上认识的好朋友!云开哥哥!” “云开?”季临渊道。 哥哥? 呵,季临渊顺眼一扫通身气度——哥哥长成这副模样,能让小妹一再犯花痴,不奇怪了。 “林某表字云开,想必这位便是季长公子。”他轻轻笑着,以示友好。 林霁还是笑起来很甜,眼睛挽成月牙状,他一跟谁说话,谁就会忍不住一直注视他。 在场之人都不例外,因此,长乐的凝视也不算突出了。 “这是我那大哥。这位是我二哥哥!这是我对你说过的著名痴汉……而这一位便是药王谷的神医姐姐!” 林霁可从季雨芙之态度中窥见众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却仍知礼而尊众人:“诸位可称林某表字,林某该如何称呼诸位呢?” 季雨芙道:“他们没有表字,你随意吧。” 于是林霁点点头,逐一又谢过什么季长公子、季二公子、贺兰公子,最后才轮到长乐。 她此时是作为神医,与林霁讲话。 壮了壮胆子,定了定神色,确定是如常态,才走出去。 尽管如此,林霁仍有一瞬间的怔忪与恍惚。 “我觉得,神医,好似有些面熟。” 从他落船起,这位神医的眼神就从没离开过他。 他多望了这神医两眼,眼中闪过一丝不确信,最终还是觉得不可能。 神医一言不发,并不搭理他的话,神色冷漠。 于是他为方才的话道歉:“唐突了。” 没想起来。 这位神医便移开眼,不再看他了。 可是,贺兰澈想起来了! 他想说:咦,你俩的轻功身法有点相似!皆如轻云一般,纵身落点…… 好在话出口之前,贺兰澈还想起辛夷师兄的那只小锅,赶紧闭嘴。 他宁可单独问长乐,也绝对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问的。 贺兰澈开始正式打量这位林公子的通身气度,按照惯例解构人家的三庭五眼,四渎八格。 可以用“好看”来形容的一个男子。骨相浓而皮相柔,青竹貌而玉瓷肌。眼睛虽与长乐原来那双独有的柳叶桃花目一比,小得像葡萄干,但长在这平缓的眉峰下,无比温柔。 唇形偏薄,却很精致。颧骨与下颌错落有致,十分标准,这脸也是适合做模雕刻的。 身姿挺得像松树一样直,身法却有如行云飘逸。方才对敌者,是股疏狂锐气;此刻对友人,一笑有如冰雪消融。 对了,这人笑起来,眉毛、眼睛会弯成同一弧度。甜得人发昏! 不怪冷性如长乐的人都一直盯着他瞧,总之,太绝了。 “林公子真是风骨卓绝。”贺兰澈不由得赞叹道。 不过,林霁的左手袖子被毒箭划破了,此时攥着残箭。右手拎着把细剑,长约三尺。腰间悬着一柄……镜子?! 贺兰澈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你这是,五镜司的玉衡镜?” 林霁垂头,轻道一声“是”。才将镜子解下,问道:“贺兰公子识得此镜?” “果然是你啊……” 贺兰澈心下了然,将他那日在豫章食府门口求见镜大人一事联想,此时一丝骄傲神色浮过,只对长乐抖抖眉毛,想寻求默契。 长乐意味深长地回望自己一眼,看不出情绪。 见林霁一头雾水,贺兰澈不再多提其它。 只是真心恭喜他道:“看来林公子还是五镜司新任照戒使,按理我们该参拜,称‘林大人’才是。” 林霁对他一笑,似是遇见知己般甜进心口:“贺兰兄万万不要拘礼,我还并未由镜司敕牒,只是得了镜大人亲授法镜。此行便是着急往京陵赴任。若不嫌弃,今后便也称我表字吧。” 长乐也突然明了,原来合该多日前便相见,看来镜无妄要在那珀穹湖畔的第三棵柳树下等的人,也是他……可笑这世间之事也真是奇妙。 而他如今,是五镜司,傲门,新任照戒使了…… “你所办之事顺利么?”季雨芙问他。 林霁点点头:“就不知方才那伙贼人,是否与我所办之事有关,我乘舟而来,他们便一路随行,险些连累诸位,真是过意不去。” 他举袖,将左手所握之毒箭举起,上面残留血丝,众人皆围拢过去,除了长乐。 那枚毒箭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绝命斋”三字。 贺兰澈不好直说,他听说大哥是去过绝命斋的,此时林霁又是五镜司新任照戒使,今后这关系……难搞。 “绝命斋的人能这么蠢么?”果然季临渊警惕地接过那枚毒箭,半晌后冷笑一声:“哪有蠢货杀人逃跑时,还要自报家门的? 季雨芙得意忘形:“大哥哥,你好像对绝命斋的人很了解嘛。” 岂料她这一嘴随口说的话,彻底惹怒季临渊,本来攒了一整天的怒火,此时冲她倾泻。季长公子警告的眼神,只是横眉冷睨一眼,就像要掀翻这船,吓得季雨芙立刻噤声,赶紧缩到二哥哥身边。 其余人分别转移话题。 贺兰澈:“方才以为他们是水匪,要劫我们船,可他们惹了林公子,直接就走了。大概知道这是药王谷的船,也没敢来冒犯。” 林霁:“方才交手,他们看似狠厉,却并非有意要置我于死地,倒是很想让我中毒箭。可我中了毒箭后,此刻又并未有太大不适……” 他露出被毒箭划破的手臂,此时已过了两刻,手臂周围竟然只是起了一圈红疹子。 “奇怪!他们冒死来与林公子搏命,不杀人,不抢钱,毒也不厉害,什么怪异行径?最后自报家门那句话怎么说的?” “好像是,‘有本事找我绝命斋报仇?’” 有本事找绝命斋报仇? 长乐心想,这跟她发誓的时候说:如有违背,我灵蛇虫谷不得好死有什么区别。 …… 因此林霁判定:“我看不像绝命斋,说不定是栽赃。” 季临渊提醒道:“毒厉不厉害,咱们说了算么?” 季雨芙暗自又白她大哥一眼,往日大哥说话习惯就爱反问、诘问,大家都习惯了。 可云开哥哥不知道呀!吓到他怎么办? 她去瞧林霁的伤口,特意绕开她大哥:“不怕!咱们有神医姐姐能解毒!对么? 兜兜转转,又到长乐出面的时候了。 贺兰澈站到长乐身边,见她还是隐在船的黑暗处,叫他看不清。 他的邪恶萌兔下午心情不错,还笑了。从方才起又一言不发,好怕她的风车又转到“冷”的那一边。 长乐跟着贺兰澈,才站到林霁身边,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做。 她接过毒箭,看了眼林霁伤口,特意夹着嗓子:“把脉,人多,换个地方坐。” 旁人可能感受不真切,贺兰澈一下觉出她不对劲,但仍然照做。 最终换到了二楼露台的饭厅坐下。 季雨芙先邀请林霁道:“云开哥哥,莫不如今后与我们一路同行吧。” 此时夜幕已至,白沙洲闹了这么一出,已经停不得了。那老舵手一直在这附近飘着,小心翼翼地找下一个地方。因此船行得还算平稳。 林霁笑眯眯的,不好回答。 那老舵手就大声催促:“快点决定,你那烂小船还要不要?老子在这儿打旋半天了!” “云开哥哥别怕,这老爷爷谁都骂的。我们都挨过凶,不必见怪。” 贺兰澈是好意:“你那小船战损严重,恐怕难修,我们这船终要去京陵,咱们应当顺……” 话头被打断,是季临渊给他飘了个眼神。 大家都看向季长公子,岂料他声音冷*清:“这是她的船,我说了不算,问她。” 还好有长乐,她这性子就不会管闲事。 林霁知趣,正想寻由告辞,岂料长乐清咳一声开口:“一路吧。” 季临渊斜目道:“船舱已经住满了,怎么住?” “不妨事,八个精御卫住两间么?让他们住一间去。” 在左右两船舷打火把的精御卫们,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自家三小姐说出来的“人话”。 好在长公子体恤属下,直接拒绝:“你休想。” 季雨芙毛了,就是挨骂也要意志坚决:“那你就住你结拜兄弟房间去!要不然,云开哥哥和你住、和我住、和长乐姐姐住……” 贺兰澈慌忙拦道:“诶诶诶,绝无此种可能。” 第76章 贺兰澈见林霁是个面善之人,风流倜傥,很是欣赏,不想置他于尴尬的境地。 便不好意思地邀请林霁:“若林兄不嫌弃,可与我们二人挤一间。” 他指了指自己与季临安,季临安带着一副有些精神的病容,点点头。 林霁是真想告辞的,又属实害怕误了去京陵的时机,若非不急,他也不会自驾一叶扁舟,准备在入江口用上轻功疾行。 最终还是长乐神医发话,解了围:“他中毒了,只能留下。” 长乐转头又对季雨芙道:“你来与我住。” 这本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可惜季临渊见无人懂他苦心,只好长叹一声,咬牙道:“季雨芙,从此你与我住——精御卫听着,无本公子喻令,胆敢任三小姐半夜出房门试试!” 还不等季雨芙狡辩男女有别时,如父长兄便让精御卫去搬东西。底舱抬出的屏风很快被布进了长公子的房间,隔出两张床来。即便季雨芙向二哥哥投去求援眼神,二哥哥也只是淡定回笑,于是季雨芙闹道:“没想到,你们整船人都是他季临渊的走狗!!!” 此时正适合解贺兰澈多年忍让之苦,他微笑目送季雨芙,轻道一声:“汪。” 事情就这么定下,林霁谢过后,想要回小舟取一趟包袱。 贺兰澈甚至颇为体贴:“林兄有伤不便,我替你去吧。” 大船靠近烂小舟,还有一段距离,贺兰澈已使出幻形引路先纵身而去,此轻功虚实相生,行步间残影叠叠,恍若化身千重。 亦将林霁看得十分入神,直夸道不愧是昭天楼的偃师。 季临渊沉着脸,只对他左扬眉毛,勾起半个嘴角的敷衍,不肯接话。 趁此空隙间,正好由长乐给林霁把脉。 都听见这神医的声音夹里夹气:“掌心朝上。” 林霁乖乖照做。 长乐正式将三指搭在他左手脉前,仍是有些迟疑。搭上后,两人的手都轻抖了一下,此时天色淡墨,烛影明灭,二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林霁的掌心都是剑茧,腕上还有两条痊愈后的旧疤。他轻微气滞,肝郁,有气结……不过总体来看,倒是胃气充足,神形俱健。 最后确认那毒箭与伤口后,有个坏消息:林霁确实中毒了。 好消息:比菌子中毒还轻一些。 林霁此人,生来不耐受牛肝菌。 牛肝菌又名“见手青”,去滇州之人,大多是要尝尝这道热炒菌子的美味。而生食此菌有毒,会产生幻觉。 可不管这菌子如何热制,林霁吃了以后都会遍身起红疙瘩,呼吸气促。因此便与这美味无缘了。 正要下诊断时,贺兰澈已经回来了,长乐想了想,终究没有选择说实话。 她特意叫来贺兰澈耳语,代为宣布这结论: “林兄中的这毒很邪,虽表面看着只起红疹,实则毒素侵体,会慢慢侵蚀周身经脉,不出三月,恐会衰竭而亡……” 众人皆为惊讶,突然重新怀疑其为绝命斋所为,是否需要去寻解药之时。长乐又让贺兰澈代为宣布:“巧得是,这些毒对药王谷而言,不过蝼蚁绊马,很好治。” …… 贺兰澈为长乐搬来她房间中的小药箱,他像个真正的医助一般,将银针、病历、药瓶,为长乐一一摆开,整整齐齐。尤其药瓶,还是按高矮、颜色而分类排开的。 长乐皱眉,让他把药瓶全都收回去!贺兰澈“哦”了一声,照做。 长乐便提笔按模板登记病历。 “姓名。” “林霁。” “性别。” “……男。” “职业。” “就暂记,‘官身待任’吧。” 于是长乐空了这行,又问道:“年龄。婚史。籍贯。” “二十六。未婚。蜀州嘉陵人。” 长乐手有些停顿,只听贺兰澈问道:“林兄如此年纪,竟也不曾娶妻?” 林霁还没来得及回答,季临渊重咳一声,拧着眉心。 贺兰澈想起还有这位被传“大龄未婚恐有不举”的大哥在场,当即撤回:“当我没问!” 于是长乐又问:“住址。” “京陵。” 长乐皱眉:“精确些。” “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 她有些怔忡,试探道:“方才不是说问心山庄么?” “这些年,举家已徙居京陵,不住在蜀州了。” 长乐便不再多话,剩下的病状就差不多在乱写胡编,只是装作与他无心闲聊。 “为何不住蜀州了?” “因为住到京陵了。” 长乐:“……” “云开?你一直叫这个?” “不是,加冠礼时,家父为我取的表字。” 她便再不问了,只闷头开药。 是啊,十年是可以发生很多变化的。 曾经再熟悉的人又怎样呢,也会远的。 “林霁——云开雨霁。”贺兰澈却突然赞道,“令尊起的小字真妙!” 林霁闻声道谢后,又问:“见诸位也已加冠,何故没有表字呢?” 季临渊清呛:“邺城不兴起这些,将来也不会兴。” 贺兰澈则不好意思说,他们偃师家,说得亲切就是木匠,不称表字,倒是有很多外号别称。 比如他爷爷外号“天水小鲁班”这事,全天下都知道了。而爷爷给他父亲一辈起的小号,就叫什么大娃子二娃子三娃的…… 成年后长辈们又有了新外号,都是有来历的。 比如大姑母的外号很好听,她掌金象门又非珠光华宝之衣不穿,便号“金华”。 二伯掌木象门啊,没事就闲着敲敲打打,故号“闲敲”嘛。 而贺兰澈他爹在昭天楼内部浑名叫“水娃”,近些年因对他母亲悉心呵护,更是走哪儿都随身挂个葫芦装温水,外号…… 唉,不提也罢。 再轮到他自己的…… 与林霁一对比,贺兰澈决定此生绝不能让长乐知晓他的外号! 贺兰澈突然羡慕起林霁有个好听的表字,他想,自己若要取字——“澈,心明水澈。” 那么他的表字就叫“心明”。 ……还是算了,传回家里,按爷爷的口音,会给他念成小明的。 贺兰澈便觉得没有表字也行。 可惜不知大哥是否有意要报复他,此时故意提起:“阿澈无字,却在家中有个别号,澈二——” “子!” 贺兰澈变了脸色,慌忙截住季临渊口中最后一字。 “我昭天楼祖上圣师有墨子、冶子、公输子,没错,我的别号就是澈子!” “……” 众人“噗嗤”一声,连长乐都笑了。好吧,也算他值了。 船又行了一歇时候,天色几乎不再看得清,月光却越来越洁白明亮。 船也不太似白日一般平稳,倒像是起了风浪,时有颠簸。 长乐最终下定决心,想好后计,便给林霁包扎了伤口,又开了几丸药,称可暂缓毒发。 实则却是开的甘遂附子。这两味药散开吃各有医效,但不能合吃,当年师父测她体质时,加了血晶来试炼,便成了一味慢毒,服之,约莫能过十余天的时间才毒发。 这毒才能真正使人经络粘连,全身痉挛,最后器官衰竭而亡,却又能被血晶煞轻而易举地化解。 她终究盯着林霁吃了。他丝毫不作怀疑。 这密闭的房内突然起了一阵白雾,季临安咳呛一声,季临渊便起身四处打量。 “咦,有烟味儿。” 贺兰澈发现了烟的来源,便冲着那老舵手叫嚷道:“老人家,有病人在,能熄了烟袋吗?” 晋国有条很好的风俗,于不通风处、妇孺老弱病患者处肆意点烟袋——犯法,若追究可杖责。 实则江湖起风了,浪也变大,那老舵手只能听见贺兰澈嘴里叭叭,断断续续,却没空回应。 还是另外打杂的年轻船工解释道:“公子!没人抽烟!那白沙洲停不了了,咱们只能先过魔鬼礁,赶紧找下一处停,这里葬过好多水鬼呢!照规矩过路要祭香!” 听完解释后,众人便不再坐这露台餐房,到那甲板露台上散风,都惊觉那老舵手十分安静,好半天没怼人。 才过一道湾,风浪终于显了真形。 明明夜里天气极好,可接近赣江入长江前几十里,那湍流就难以想象了。 可见这世间能引渠治水开运河之人有多伟大。 贺兰澈不禁有些想念他爹,看来水象门门主也不是只会追着夫人要抱抱的。 …… “都把稳喽!” 听到那老舵手终于说话了,众人才感到安心些。 魔鬼礁,隐礁多,还是夜里。 老舵手指挥船工降半帆,船工执长篙分立舷侧,不停用篙头敲击水面,听声辨位。 贺兰澈探出头,看了一眼此时的湖,水色从白日的碧绿渐成墨绿,深处泛着铁灰色,像谁打翻了灶台上的铁锅。 不知是哪个有文化的大聪明说了声:“都说湖月最是无常,晴时照人归,阴时引魂溺。” 贺兰澈抬头,先前皎洁的月光也变得惨白。 正想感叹这话还挺有意境,却听那老舵手又开始骂骂咧咧:“谁在放不吉利的屁!快自呸三声,否则莫怪老子抽他丫的!” 说是这么说,却又听老舵手急道:“叫他们按‘压载法’坐!” 便有急急船工过来请,在季长公子的配合下,这几人不得不分成平均,移坐左右舷来平衡船体。 这露台上有五个人,贺兰澈当然想拉着长乐坐一边,却不得不顾着二哥哥的身体。可是他们仨坐一边,那大哥和林霁便要在一边…… 难为他危急关头还能想到这些人际关系的屁事。金骏马吓得长嘶,季长公子已经“腾”地站起来了,顾不了想这些,随手只能抓到最近的季临安,往长乐那里一丢,他便自己引马,站在中间,握着桅杆压阵。 风浪湍急,大船迎潮而上,但季临渊似乎站得很稳。 贺兰澈最终和林霁坐了一边,见每次危急关头大哥那十分靠得住的模样,不禁也很为他骄傲。 林霁或是觉得贺兰澈这人有趣,亦或是船上为数不多的温柔人。便与他闲聊道:“我一直有个唐突之惑,十分想问,不知……” 贺兰澈回道:“你是想问,你那位前任照戒使,所策划的流言报真伪吧?” 林霁点点头:“那报上说,长公子与神医是天生一对。我本来不信,今日一见……” 贺兰澈立刻有些生气了,但想到世人只知那流言报乱讲,也不会关注看过辟谣——也怪不得他误会。 贺兰澈只得耐心向林霁解释来龙去脉,分别将季临渊与长乐天花乱坠夸上一通,总之是将大哥与长乐的关系都摘干净了。 最后风浪里,贺兰澈也不知林霁有没有听清,只听他夸赞自己道: “你的胸襟真如大海一般开阔。” …… 谁料,这夜潮实在是猛,浪头裹着江心的漩涡,正对着船头撞来,露台栏板“轰”地溅满水花。 藏在水夜里的暗礁,挟着泥沙的狂澜,哪管你是簪缨世族的公子,还是航浪为生的船夫,一概用冰冷的水花扇着耳光,教你知道天地苍茫,人力微末。 船身猛地腾空,等再落地慢慢平稳时,贺兰攥着船舷的手突然收紧,只觉胃里像灌了半壶滚油,喉间泛起酸苦。 他们晕船了。 老舵手带船乘风破浪,躲过三重礁石,反而开怀了,干脆放声大唱:“天旋地转,星斗倒灌银汉。倏然间,回还——” “大爷!大爷!你别唱了,别唱了!” “哈哈哈,公子们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受不住彭蠡的夜潮?”老舵手爽朗大笑。 “再坚持些时刻,再过十道急湾!就好了!你们不是要半夜赶路吗!哈哈哈哈哈!” 贺兰澈因出身水象门的缘故,晕船比他们轻一些,关键时刻想起辛夷师兄给的酸梅干,连忙取来分吃了——不管用。 这些邺城人从山陵平原来,不适水性。于是先有一个精御卫吐了,那股味儿太呛,令季临安闻到,脸色惨白,率先不好,也吐了。 而撑着桅杆的季临渊步履开始踉跄,看得出来,他也晕船,却仍要顶着,不肯挪步。 “大哥!你莫要忍着……” 贺兰澈去拍拍季临渊的肩膀,想将他换下。却见大哥铁青着脸,只是硬生生忍着,可这身体反应如何忍得住? 可这么多年,季长公子也不差忍这一些了,只说:“你不必管我,回去扶好!” 季长公子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指腹掐进掌心——不能吐,不能让人看见季氏在风浪里失了仪度。便开始运用内力,宁可自封穴位,也不肯退。 他本想招呼大家都回船舱去,可惜当人晕船时,会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即使有些东西实际上是静止的。 此时走动反而比抓紧围栏更危险。 反倒是长乐与林霁,好似一点事都没有! 见林霁此时伤着手,有些不便。 “乐儿……”贺兰澈便喊道。 在这关头,也顾不上避嫌了,抓起心里的名字直呼:“乐儿!我、我有些不好,托你去将辛夷师兄给的晕船……药取来。在青色包袱第二层一个白色瓶……” 长乐听前半句就已经起身了,只笑他啰嗦。只是,她本打算用轻功从二楼翻下时,望见林霁却迟疑了,硬生生摇摇晃晃走楼梯下去,便耽误了一些时间。 她拿起辛夷师兄给的晕船药,闻了闻——洋花膏,就是洋金花炼的白花花的膏,泛着几丝黄。 洋金花,也是蒙汗药的成分——好啊,原来辛夷师兄是这么治晕船的!她回去后要跟师父告他! 不过此时恰如神助,长乐望着已经趴下一大半的精御卫,想到自己正好实施计划,转眼就笑得邪性极了,很快叫船工冲出十几碗温水。 她自己亲自来下药,放的药量比平时都大! 【作者有话说】 “天旋地转,星斗倒灌银汉。倏然间,回还。” 注:参考自歌词《春日呓语》,太应景啦。听这首歌看这张会效果翻倍,哈哈哈。 [撒花] 再问问大家,三选一,选谁呀~~~ 【友情提醒,下一章,请备好纸巾】 【能不能多来点段评!营养液,呜呜呜求求求[加油]】 第77章 这洋花膏冲出的药,先被端到露台之上。 林霁只是伤着手臂,仍在风浪之中站得很稳,他不用喝药,于是帮忙分递。 季临渊站着晕、又吐不出来,最难受,此时顾不上许多,一大碗全喝光。 季临安吐过了,只觉得真在天旋地转,身子飘薄,脸色苍白,小口小口,才喝完。 贺兰澈要轻一些,便只喝过半碗,还不小心洒了些药出去。 想吐的感觉被药压住,却没能压住恍若置身巨型摇篮的飘摇感。 这时,老舵手声音传来:“不行就回舱里去吧,一层没那么晃荡!” “老人家,刚不是说要按压载法坐么?” “你们几个人压得到个球!老子是嫌你们聚一起聒聒,说一些触霉头的屁话!让你们分开坐而已。” …… 长乐则在照顾下面的人,先是让房里猛生气的季雨芙喝药,她也吐过,还特意吐到她大哥的床边,难为有晕船的精御卫要进来收拾打扫。 而后,长乐盯着精御卫喝药,这八个人里晕了七个。晨风大统领本身没怎么晕船,只是被强压着:“喝了可以以防万一。” 他看着自家长公子的苦相,也郑重点头,跟着便喝了一大碗! 这下好了。 慢慢地,等这船闯出魔鬼礁,再过彭郎矶后,靠岸泊到一处有些荒凉的小镇,渡口边几乎没有别的船,只野野地长着一片芦苇,四月正是芦苇发芽不开花的季节。 “这地儿是废弃的,今晚只能将就着住了。” 船工们都比较烦心,若不是白沙洲闹那么一出,还能下岸到白沙镇去吃点儿好的东西,犒劳下一整日的殚精竭力。而这处地方只有鸟在拉屎,他们只好在船上吃些便饭,回舱内好好休息了。 那洋花膏的药效,也就差不多到了。 晕船时的天旋地转慢慢消停,众人都回到各自的船舱内。只是,林霁好似没有困意,只自己在船舱内呆了一会儿,便拆出本书,点上渔灯,在船尾的亭内自己坐着。 长乐此时没有功夫先去会他,因为贺兰澈不舒服,在说胡话。 别人很快都迷迷糊糊晕过去了,就他药没喝够,既不能睡晕过去,却又发汗脸红。 还好,叫他不要乱动,他就乖乖地趴在桌子上。 长乐的心软没有持续太久,又给他冲来一碗洋花膏。 喝完,就把他搀到他的小床上,同样,他的床也与季临安隔了一扇屏风。 准备走时,贺兰澈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嘴里嘟囔着:“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害怕。” 长乐怔了一怔,还是转身回去,俯身悄悄问:“害怕什么?” 贺兰澈鼻尖、眉角、眼尾、两颊,全是红红的,药效又上来,让眼神都迷蒙。 “我害怕…… 大哥是金风,你是玉露。 你们一相逢,就胜却人间无数。” 长乐:“……” 好气又好笑,停顿半天后问:“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讨厌那个流言报,我不要做男二。” 长乐凝神,看来这流言与周围人的看法,还是使他阴影挺大的,尽管他平时开开心心傻乐,只顾着解决问题,什么也不抱怨、纠结,却还是藏在心里不安。 长乐的安慰要脱口而出,忽然换了种说法,她希望贺兰澈听得懂: “你以后不要穿你大哥的衣服了,我不喜欢任何有花纹的衣服,我只喜欢纯色。” 也不知道此时贺兰澈是真说胡话还是故意钓她——看着他没心眼儿吧,又很机灵。 “是白色的衣服吗?我见那小林公子的皮相,是好绝的模样。我惆怅,我自愧弗如。你一直瞧他,你说,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长乐无奈:“你别作诗了。快睡会儿,睡会儿就不晕……” 贺兰澈双眼迷离,双颊绯红,还真像是被辛夷师兄的药给闹麻了。 “我想听。” 长乐只有趁他傻乎乎,脑子不清明的时候,才愿意凑近逗他: “我可不像你呀。皮相不可贪恋,我只喜欢心好看的。” 贺兰澈没悟出来,还以为是夸他更好看。 他还在“嗯嗯”点头呢,放心一笑,睡晕过去了,睡之前还抱着被角,像是准备做个美梦。 长乐将见他说睡着就睡着,很是羡慕。 她困于梦魇时,也曾喝过蒙汗药,可惜没用,管睡不管醒,过不了几个时辰,照旧是蛇蝎鸟人在梦里将她喊起来,一顿乱捅,醒来身上没有哪块地方不紧绷着。 长乐给贺兰澈盖好被子,发现这人十分有趣。他不舒服的时候,你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让他趴着就趴着,让他喝光一碗药,绝对不会剩一口。就算晕着,你跟他悄悄说“平躺”,他缓一缓都会自己翻过去。 这会儿的傻样,她又被逗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走了一圈,像学他雕刻似的,去描他的额头,眉角,双颊,唇角……记住他睡着的样子。 长乐再等了一刻,见那林霁还在凉亭里坐着,她才重新沉下脸,壮着胆子要出去了。 出去后,长乐先是沿着整个船走了一圈,往各人的船舱各敲了三下,确定舱里的人都睡懵了,连带精御卫也没人清醒。 那些船工开船累了一天,更是鼾声如牛。 但她依旧不放心,摩挲着手腕上的铃铛,在船工的舱门口低声喊了几句,也没人应答,万分警惕才终究抚平。 最终长乐整理好衣襟,朝船尾那边走了过去。 * 一步一步,她又借着渔灯的暖光,细细打量一回林霁。 他不去睡觉,那把三尺长的青霄剑守在左侧,他右手提着一卷书,笔直地坐靠船尾凉亭。 背影清瘦,一身白衣。 只有衣摆处似有绣几朵鸿雁,针脚细密,绣工极好。 夜风轻轻拂过,吹起他那白色的衣角,衣袂翩翩,整个人仿佛要乘风而去,让周围遍布的芦苇蒹葭都沦为了陪衬,他自成一道风景,任谁见了,都会被他的风姿所折服。 可惜,十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林霁。 会摘桃花给她别发的少年剑侠,变成衣袂生香、举手投足皆有仪度的贵公子后,剑招里混着书卷气,此刻都在专注地看书,没发现她走过来时一直望着他。 而长乐只是望着他,看不出悲,看不出喜。 “不休息么?” 听见神医说话,林霁摇摇头,手指拂过手上书卷,又翻了一页。 才答:“习惯晚睡,此时也睡不着。” 长乐在他面前站住,伸出食指勾了一下这书的封皮。 ——《晋国刑案汇览:校注备考版》 长乐:“?” 她愣了一下又问:“林大人已有官身,怎么还看这个?” “往年求取功名,看习惯了。未曾想这一趟被镜大人提拔,这卷书才看到一半,此时拿来打发时间,以免前面所付光阴浪费。” “不爱看话本了吗?” “也看,只最近没时间了。” 林霁回完话,才发现这问题不对:“神医怎知……” 毕竟隔了十年夤夜,此时相望不相见。 长乐扯起唇角轻嘲:“之前,你说我面熟,此时,我说与你并非一见如故。” 林霁不明所以。 “你瞧,这季节,芦苇还不会开花,旁边倒有一丛不知什么花,你等我摘来看看。” 她决定好,便直接蹬着船尾,从这宝船往远处浅滩飘零而下。 林霁先是觉得她身法眼熟,看清后惊讶,继而惊恐。 “轻云纵……” 像被风卷起的小叶,恍若真有云气托着,衣袂带起的风竟未惊散水面的月影。纵似惊鸿踏雪泥,去留无痕身自轻。 她破开正萌花芽的芦苇从,伸手于湖心捞出一朵花。折返,将花丢到林霁的脚边。 “林哥哥,你曾说学会这身法,将来与我遨游天地,还作数吗?” 她试探他,明明笑得阴恻恻的。 却震得林霁说不出话。 林霁以为自己幻觉了,举袖揉揉眼睛。 “长乐神医,你……” “你叫我什么?神医?你看清楚我是谁,你不记得我了?连你也不记得白芜婳么?” “婳儿?你说……你是婳儿?” “怎么,我像鬼吗?” 林霁怔怔地望着她,难以置信。慢慢回过神后,忽然向她而来,一步一步,通身白衣,令月亮光晕似乎是为他洇开的墨。 他走到白芜婳的面前,仔细凝望她的样子,举起手,手指颤抖,寻找那个在无相陵时,身着羽衣,美若仙娥,开朗明媚的小白的影子。 “林哥哥,我易了容。” 听到这句话,林霁顿悟,他眼角都红了,难掩激动,好像在感恩万物。先像要哭出来了,而后又释怀地笑了,于是他的眼睛又笑眯成月牙儿,甜到人心里去。 “是轻云纵……是你、是你的声音,不会错!婳儿,你还活着!” 丢开剑,丢开书卷,他捧起她的脸,抚开她脸上的冷意。 曾经清冷疏离的剑侠客,向来眉眼细腻淡薄,此时哭得眉尾和鬓角处浮出一道青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母亲和我,听说你家出了事情,连夜赶去……断壁残垣,全是尸体……我们,我们找到了你母亲,埋了她们,在尸山中疯狂找你与白世叔,却找不到……这些年你们去了哪里?白世叔呢?!” 他的话,白芜婳此时只信三分,于是故作轻松地望着他,唇角勾起浅笑。 “我爹死了,我身中血晶煞,却活了下来。” 她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霁面上划过一丝伤感,继而问道:“血晶煞?” “是,百毒不侵,伤病速愈,大家都在找的血晶煞,我此生都不怕再中毒、受伤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白芜婳借来他的剑,轻轻在自己手掌上拉出一条非常浅的口子,连血为线,血片刻而凝,似珠子一般,被她随手丢在了湖心,惊起一声微弱不可闻的“扑通”。 岂料林霁再度哭出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你一定受了很多苦……都怪我,都怪我们没有早点找到你……都怪我们那段时间不在你身边。” “这些年,父亲母亲总不肯算了。”林霁想要止住眼泪,眼泪却还是滑落下来。“幸好……幸好他们是对的,我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开心!婳儿,我们先回家,见过父亲母亲……” 林霁脸都哭皱了,眉头紧锁的痕迹,让白芜婳不由得为他抚开。 她的神色恢复两分淡漠,不知道还该问什么。 按理说,林家世伯是无相陵灭门前,父亲唯一告诉过血晶煞隐秘之人。 此时究竟有几分真呢。 “林哥哥,你不知道血晶煞吗?” “我知道是本秘术,你伯伯却不肯告诉我。” “你们找了我们十年?” “是,这十年,我们怕有仇家追杀,不得已隐下密查,江湖上传无相陵……名声不好,父亲母亲一路追究下去,始终未得线索。近些年又从你母亲身世查去,有些进展。还有、还有!母亲叫我争取考入镜司,能调案卷。因而问心山庄搬离了嘉州,如今在京陵外的另一处小镇安顿。可惜……可惜哥哥没用,考了两次也未过国试,好在近期!终于让我等到机会,是镜大人给了我这一机会!” 林霁颇为振奋:“婳儿!如今又让我找到你,你放心,我今后是镜司戒使,有我在,我会为你查下去,你不必再怕了!”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害怕与他们有关,又不敢信与他们无关。反而沉默了。 她很想赌一把,赌一把,这些情谊是真的。 她不想再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间,早晨夜晚,恨着所有。 当林霁开始追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后,她才回应:“千言万语一时说不尽,且请你答应我,明日与任何外人,都不要提到我的身世。尤其是无相陵。若有圆不过去的,便说,多年前我们从药王谷认识。” 林霁开心地笑着:“好!婳儿如今是医师了……药王对你好么?” 白芜婳点点头。 林霁又道:“问心山庄新址,就在京陵近郊外的一处山上,是入城必经之路。到时,咱们先回家一趟如何?” 他自己又推翻了:“不行,你可知晓另一件事,此番我急着乘舟还京,一是为履职,二便是听了密报……京陵有一卷你娘亲的画像,我要前去买下。” 提到此事,白芜婳陡然有了反应:“你也知道此事?实则,我也是为画像而去。” 林霁郑重点头,对她道:“只怕发告那画像之人有蹊跷,你且不要露面!我替你去。” 见他这样子,白芜婳终于信了七八分,此时望着月亮,才觉得心中告慰许多。 林霁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什么,好多句都如过耳云烟,她只是祈祷:“不是他们,不要是他们。” 突然,她听得船舱内似乎有脚步声响动,便有些担心,与林霁分开。她重新整理容貌,想要再次叮嘱他,却见林霁了然于胸,又切换了林公子的神态,对她微微点头,拱手大声道:“多谢长乐神医解惑。” 见来人是贺兰澈,长乐才松口气,往他身边迎去。 “你还晕船吗?” 贺兰澈点点头,步履跌绊:“我好像听见有人哭,担心会是你。” “一定是你晕晕的,听错了。” 确实不是她在哭。 长乐见贺兰澈脚步虚软,扯着他袖子,想将他扶到船边的观景椅中,一波浪涌来,贺兰澈踉跄一步,险些就能摔倒在长乐怀里,不巧他被林霁飞身而来夺走了。 “多谢。” 林霁将贺兰澈稳稳放在船边坐下。此时他再看贺兰澈的神色,与白日再不一样了。 他带上几分探究,像书院山长要考察学生。 【作者有话说】 [托腮]还记得镜司国考五年一次吧,林霁考了两次,今年终于上岸了。 [狗头]澈子哥,是你自己拒绝镜大人的哦 第78章 江湖上沸沸扬扬在传的昭天楼三公子是个痴人,苦恋药王谷的长乐神医长达六年。 而季雨芙所述的贺兰澈更是痴汉,没皮没脸,在家里刻一屋子的美人木雕,简直与变态无异。 这些风闻,若发生在别人身上,林霁一笑而过。 何况,通过半日相处,他觉得贺兰澈像个心思纯净之人。 可是,风闻换成他的婳儿妹妹,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倘若婳儿对此人当真无意,他却仍要纠缠不休…… 林霁看向自己的青霄剑——不介意让他死得很有层次。 此时。 “为何还不休息?又梦魇了吗?”贺兰澈懵着脸关心长乐。 长乐摇头,去舱内拿来一袋酸梅干,先让他含一颗在嘴里,又去打一杯温水。 趁此空隙,林霁便伸出五指在贺兰澈眼前晃晃,问他:“贺兰兄,神医与你是何关系?” 贺兰澈想也不想就回道:“医师与病人家属呀!她说的。” 林霁便了然了。 将贺兰澈又送回船舱后,为确保不冤枉他,林霁又问她一遍。 长乐想了一下,却坚定得很:“他是个好人,可我不愿他同我涉入京中,置他于险*境。” 只是个好人?林霁便更了然了。 顾忌蒙汗药的药效不会太长,长乐就不再与林霁交谈无相陵之事。 她知道,易容前被贺兰澈刻过木雕的原貌,众人都看过,何况还有轻云纵在身,既然与林霁相认,这些事是瞒不住贺兰澈的,倒不如编一个圆满的谎话。 她与林霁对了一些与身世有关的小细节,以后还是按“长乐”来称呼,且说好,同路前往京陵将画像买下后,再到京郊外的家中见一见林家人。 真相究竟如何,她自己会判断。 * 次日一早,贺兰澈醒来便收到通知。 “你说他像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哥?” 长乐严肃地点点头:“对,我之后打算去他家中一趟。” 贺兰澈红温了,他学到个道理:倘若女人说皮相美色当不得真,那一定是她说的话假! 不过昏天黑地睡一夜,变天了。 今日的林霁,一直与长乐靠在左船舷聊天,不知聊什么,林霁时不时开怀一笑,笑得又甜又腻人,引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注视他的美貌! 他好不容易凑过去,林霁便像“凑巧”一般,引长乐往右船舷看风景。这人随时弯着个小葡萄干似的眼睛,望向长乐的眼神情意绵绵,看得他非常窝火! 昨日,长乐身边还能围着他与大哥,三人干聊,今日他和大哥都挤不进去了。 更甚的是,林霁换了身湛蓝的交领锻袍——纯色的! 于是乎,昨日贺兰澈夸过林霁那行若流云般的身姿,今日——就因为他不栓腰带,外袍才会衣袂飘飘。他真是!不守男德! 贺兰澈怄气,忍不住要造一条腰带狠狠勒死他。 季临渊却只顾沉脸喝热茶,偶尔与贺兰澈对视一眼,扬眉抿唇冷笑:“是你自己把‘云开哥哥’留下的,怎么?不开心吗。” 而季雨芙一早醒来就惨白个脸,身体不舒服又讳莫如深,谁问话都骂,更是不会将林霁拉开。 还不到午饭,大哥二哥又不舒服了,都窝回船舱内,留他自己孤立无援。 贺兰澈咬牙将他俩交谈的背影看到午后,得出一个结论——狐狸精! 据说狐狸精化形,最爱幻成绝顶容貌,他已决意认为:林霁或许有什么阴谋! 他得想个法子,将长乐叫过来。 那些装腔作势的矫情伎俩,自诩正人君子的贺兰澈是不肯用的。可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来转去,越来越着急。 眼见他们在露台上聊到——长乐轻笑第六回的时候。 贺兰澈不得不扶着那小亭子蹲下,嚎道:“哎、哎呀!头好晕啊!” 此计虽丢人,却有用。 果然,长乐与林霁都赶了过来。 却不料林霁抢着扶起他:“贺兰兄若晕船,还是回去躺着,再喝一回药?” 贺兰澈心道:可去你的吧。他只想趁乱和长乐单独待会儿,他要好好问问来龙去脉。 可是,怎么才能单独呆呢! 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急道:“不行,林公子,你衣摆飘飘,我看着头晕……乐儿,我有话想与你单独说。” 长乐答应,林霁便连忙道:“贺兰兄,我去为你兑药!” 他去了,贺兰澈抬头望见长乐关切的眼神,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也是医师与病人的关系?” 换平时,长乐就要骂他了。此刻看他的晕相,长乐小声哄着:“你别闹,刚才和你说过原因。你再坚持坚持,下船就不说疯话了……” 她只是很想去京陵的“新”问心山庄一探究竟。 可惜贺兰澈此时有了紧迫感,失了分寸,他想起来那老道士说:“小心名字中与‘记’字同音之人。” 彼时还以为在影射他大哥,谁曾料不过两日,这林霁出现,果然全乱了! 更悔的,还是自己轻视,不听老道言,也没听大哥的话…… 他非要扭着长乐:“我想起来,我曾替你算过命,那道士说,要你远离名中带‘霁’之人,否则会倒霉的!” 长乐知道贺兰澈从来不撒谎,除非他在咬下嘴唇、摸耳朵。 她追问:“你怎么为我算的命?你有我的生辰八字?别信那些道士的话,否则这一船的人,除了你,谁都犯了个‘季’字。” “总之,总之……”贺兰澈结巴了,他已经看见林霁端着洋花膏,哦不,蒙汗药过来了。 他提快语速:“好好儿的,怎么又不要先去京陵?要先去他家?这可不行,他安的什么坏心思,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单纯,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很容易被骗的!” 这句话倒是让长乐怔了一下,贺兰澈觉得有用,趁热追击: “听说,这世间有很多人,冒充美男子,看着风度翩翩,实则要将你孤身骗去,拐卖你!” “你想想,就你一个人和他到那山庄里,若他一家都是歹人,你如何脱身?” 可是,长乐不以为意的态度,令贺兰澈彻底心寒。 “我们先去京陵,再去他家。骗不骗的,去了不就知道?你放心吧,那山庄我肯定要去一回。”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若真如林霁昨夜所说,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若不是,林霁身上还有她下的毒呢,他们——都要死。 好在,有个晕乎乎的精御卫此时来请长乐:“神医……长公子与三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大哥! 那碗药刚一端过来,长乐就走了。于是林霁接手了贺兰澈。 贺兰澈立刻坐直身子,不要他扶,叫林霁在这望风亭好生坐下。 “你们真是亲戚?”他拷问道。 林霁点点头:“不瞒你,还是有婚约的亲……” “不可能!”贺兰澈气得快要跺脚,勉强保持最后一丝理智:“我认识她六年,与她师父更是熟识,药王可从没向我提过这些。” 林霁见他果然不信,搬出与她商量好的说辞:“她母亲与我母亲是姐妹,只是走得早。十年前蜀山地震,流民多,她不慎走失了,这才辗转流浪到药王谷的。你算时间,不就对得上么?” 若换在地面,贺兰澈真会去翻十年前的灾异典籍,可惜此时在船上,他无计可施。 贺兰澈又打听道:“那她原名是什么,生辰何时,有什么特征,你凭什么说是她?” 林霁叹口气:“我不敢说名字生辰,你自己问她吧,她不喜欢提,一提就伤心,你应该知道。” 这倒是真的,贺兰澈在旧庙吃过亏,从此还沦落为医师与病人家属的关系。 但不代表他就要算了:“那你说她小时候的事,我自有判断。” 林霁压低声音:“你知道的,她从前不长这样,是张绝世美人的脸……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此话一出,贺兰澈真的慌了。 林霁脸上竟浮出一种“溯源千秋,终寻到你”的释怀表情,陷入回忆中: “小时候,她爱穿粉白色的轻纱羽衣,蹦蹦跳跳地笑着。她像一只小白兔,总牵着一匹小花鹿,到处扑小蝴蝶,追得头上的珠钗叮当作响,裙子在艳阳下发光,娇俏又明媚。开心时还会旋转着朝你跑来。有回她踩到裙子摔倒,也不爬肯起来,就躺在草甸里。我拿块糕点作势要喂她……” 这画面很生动,立刻浮现贺兰澈脑海,他想听又不敢听,打断道: “她小时候,常常笑吗?” 林霁:“笑啊,她每天都很开心,不知道在傻乐什么。教她下棋还经常悔棋,笑得眉眼弯弯。” ——这说的是长乐吗? 贺兰澈坚持道:“我不信……” 林霁:“贺兰兄,我知晓你与她的流言报,因而你不信,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贺兰澈咬着下唇:“你先接着说。” “那时候,我们一起看话本,看过一屋子的话本。我教她轻功,她送我剑穗,你看这把青霄剑上的小鹿——便是她学着编的,与她养的珍兽一模一样。她最喜欢的珍兽就是一只小鹿!” 贺兰澈失神。 话本?长乐和他也看的……原来和林霁也看吗,那有没有一起看过那种涨姿势的? 他摇摇头,强行拒绝这段。 拎起林霁递来的剑穗挂饰,真是个旧得不行的小鹿,他咬牙说出半句话:“我曾送过她八百件礼物……” 后半句他自己都难过:她好像没送过什么给我。 不对!贺兰澈想起来了:“她如今最喜欢的是一只雪腓貂,还将锦锦托付给了我养。” 哼,要不是锦锦这会儿在长乐的船舱中,贺兰澈一定去将锦锦掏出来给他看! 可是轻功,他们的轻功,就是一派啊,抵赖不得。 等贺兰澈回神时,林霁已经叭叭叭地说到:“……那年,我错吃山菌中毒,喘气急促,她催着家里人去寻郎中,一直等到后半夜,我退了烧还看见她在哭。” 贺兰澈又呆呆念了半句话:“她对我亦是很不错……” 后半句是:可她好像一直都在拒绝我。 突然,林霁止住话,好似也在伤感。 他记忆里的婳儿,原本就是会拉着自己喋喋不休,将家中白管家缠得脑袋变大,将好脾气的娘气得拧她腮帮,将动物苑里撵得猫飞狗跳的小白少宫主。 现在,冷心冷性,冷静冷漠。到底吃过多少苦头? 林霁:“贺兰兄,你若听着难受,我便不说了。” 实则贺兰澈已经气得要死,抽搐着脸,还要故作轻松: “啊,无妨啊~她从未和我提过这些与你的过往呢~我听来也是很有趣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和今天这章连着[狗头]巨!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9章 季临渊与季雨芙的船舱中。 长乐先为不舒服的季雨芙把脉,隔着一道屏风,听季临渊嗓音低沉嘱咐:“她晕船后肚子疼,还烦请神医费心。” 把脉没事,只见季雨芙支支吾吾的模样,叫长乐凑近她,才肯说:“姐姐,我来了葵水,小腹拧着疼……” 葵水?她说的应该是癸水吧。 长乐便懂了,只是她身中血晶煞后,与月信绝交,很久也不曾体会痛经的感觉。 她只能勉强回忆,以往母亲月信之时,父亲是会陪着忌生冷,吩咐厨房熬益母草来喝的。 船上没有这些,只能多用热水汤敷一敷。 这间船舱拥挤,于是她向季临渊征求:“让你妹妹到我房中去住吧,有独立盥洗处。以免长公子也憋屈。” 季临渊好死不死地撞上风暴:“什么毛病要独立盥洗?隔壁就能洗,别惯她,这些日子无法无……” 气得季雨芙直接凶他:“你是在讨论一件你不太了解的事——老娘葵水到了,害怕霉到你!” 于是季长公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只能闭嘴同意。 终于住进长乐那间宽阔美丽的主宾船舱后,季雨芙抱怨道:“神医姐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怪病,可以让人不来葵水?” “是癸水,”长乐一边调药一边纠正她:“或许有吧,能让人不来月信,就不用生孩子,容颜也不老,你渴望吗?” “还能有这种好事?” 好事……长乐心想:你以为都是我用什么换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不要这些,只要像小时候一样就好。 她看着季雨芙,这是邺王的掌上明珠,有着家人为她撑腰的底气,有着独属于少女的骄纵明媚。 很像她梦回不去的儿时。 她便摇摇头:“好事也会是坏事,你别动这样的心思,得了这种怪病,无法逆转,只能慢慢接受,要将血肉二次缝合,比打断骨头都疼——从接受,再到骨血愈合,是一个很痛很痛的过程。” 怪她多嘴吧,她最近是有点爱管闲事了,她又说:“其实你大哥也还好,很关心你,只是……” “只是用错手段。”季雨芙接话道。 “我知道大哥为我好,可我们三兄妹,从小就没了娘,我父王娶了新王妃,新王妃比大哥还小,也不会管我们。而大哥此人缺乏母爱,不会与女子相处,曾定过亲事,也被他自己搅黄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大哥没有像流言所说的不举,他只是更习惯和男人混在一起……” “等等——”长乐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将季临渊描得越来越黑,赶紧叫停。 原来季长公子也没有母亲么,怪不得他曾说,他与她是同一种人。 没有母亲,他便很在意父亲。可预言说他弟弟才是“天命王相”,父亲一门心思爱他的弟弟,风里来雨里去,把他当倭瓜使唤。 这是什么恐怖话本。 “神医姐姐,听说你从小就是孤儿。” 来不及心疼季临渊,他妹便“咻”地射来一支心箭,扎穿长乐的灵魂,她咽下口血,颤着脸回刺:“我不是,我父母双全的。只不过……” “哦,”季雨芙倒是没有恶意,仅仅有条比季临渊更锋利的毒舌,“那有娘亲是什么滋味?我问身边的奴才,都不敢告诉我。” 娘亲…… 长乐想说,娘亲是一种安稳的气息,是馥郁香味的怀抱,是散人长夜的安抚,是她对世事最初与最终的认识,是她的来处,她的眼泪,她的肋骨。 可她的肋骨,被一把大刀横劈斩断了。那把大刀还不知在何方,她要将这杂种找出来,一片片地刮了,偿还万倍痛苦,才能不终日惶惶。 长乐又焦虑紧绷起来了,只好换个舒服的话题:“你们为何没有娘?” “生下我不久,母妃便病死了。不怕你知晓,父王说,是晋国皇室干的,他们忌惮邺城与晋国名门联姻。哼,没几年,我二哥便也中了毒,险些要死,是你们救了他,既如此,你不和我一同讨厌贺兰澈那蠢蛋,我也不怪你。” 她扯得有点多,长乐只能一句句理清:“你母妃是晋国人?” “不,是魏国人,我们都是魏人!晋国人也是魏人,不过捡了大辽的漏子。我家老祖宗一杆长枪使大辽寂灭,若非晋国运好,哪轮到容氏……” 她声音越来越大,后来顾忌到在晋国土内,便熄音了,可想到整船除林霁与船工外,其它人也都算“自己人”。 她又复提道:“总之,你喜欢林霁,还是贺兰澈呢?这很关键。” “你怎么问这个……”长乐很难回答。 她对晋国魏国都没什么感情,没人来得及教她这些家国大义。谁能助她复仇,谁便是好人。 季雨芙笑容险恶:“你不知晓我的苦心,云开哥哥虽风华绝代,却已入镜司,将来会是重臣,我这可是虚情假意的招数,将云开哥哥招引成我的人脉,为我邺城所用……” 她们一齐望向船舱外,显然,林霁正与贺兰澈相谈甚欢,关系甚好,咦——贺兰澈激动地都捶桌子了。 “总之,我也是为大哥着想,可他却心胸狭隘,从昨日开始就屡坏我计策。神医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外面这两人好似都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你究竟选谁?” 长乐套她话:“你希望我选谁?” “父王很尊重药王谷的,也重视贺兰澈那傻蛋的家世。”季雨芙嫌弃道:“以大局为重,你该选我大哥。以私心来论,你更该选我大哥,从女子角度嘛——我若是你,我全都要!” 季雨芙将那“画舫择人”理论为长乐说了一遍,生怕她学不会似的: “我大哥雄踞一方,你可尊他为正室!而云开哥哥,身为镜司重臣,听说与你青梅竹马,感情应当要好,可策为平夫——哦不行,我大哥素来心性狭隘,肯定不能接受,你还需多多劝解他。 而贺兰澈,除了巧手天工,一无是处!哼,他不是会雕造世间万物么?既为你神魂颠倒、执迷不悟、毫无底线,你便将他安在侧室,命他时刻为你们打扫床铺,服务于人——” 这一安排,可令季雨芙太舒爽了,越说越起劲。 “甚至,从繁育后嗣之角度,你先选我大哥,生下嫡系后,便不愁千里江山后继无人。此后,你就挑云开哥哥,他最貌美,你们多生一些漂亮的孩儿看着欢心。贺兰澈么!正好让他日夜照看你们的孩子!!!” 长乐头都要炸开了,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痛恨贺兰澈么?” “当然,谁叫他敢当众拒我父王婚事?哼,本来我就一直反对的,还轮得着他来拒么?” 不过,她自己又惋惜道:“唉,我知道,这在你们晋国行不通的,尽管你们有了《男德经》,却仍有人一夫一妻多妾,怎么就不先进到让女子也一夫多郎?” “不如!你带药王谷都搬来我们邺城吧,大哥若霸业能成,我为你说服他,开万世一夫多郎制!” 长乐感叹,季雨芙果然是聪明的,拐着弯同她大哥一条心,为了邺城尽心竭力,峰回路转原来都在此处等她呢。 可惜她的壮志,只能随口笑笑,目前还不是女尊的天下,别说实行了,连晋江书局这一关都过不了。 发出去,也会被整改的。 长乐觉得有必要为贺兰澈说句公道话:“若有人将你娶为正妻,再纳两名美妾,将你三人玩弄鼓掌,你会如何?” 季雨芙不假思索:“老娘可是邺王嫡女,我杀了他。” “这便对了。你看这三人,谁是平庸之辈么。咱们想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该是多年来见惯男子霸权欺凌妻妾的。我们也这样对他们,与这些男人又有何异。” “管他呢,开心就行!”季雨芙回道。 长乐认同又似不认同地点点头,或许是与这小女孩的经历不同。一个人若没有体会过被暴戾剥夺一切的痛,便很难珍视良善之人的宝贵。 她好像突然想通了,这世间有人,真诚在乎,直接厌恶,无比坦荡,还只坚定选择她,明确爱着她。 有个人看见她一笑,天都亮了。 没错,这人就是贺兰澈! “所以你会选谁?”季雨芙没有忘记一开始的问题。 就算神医姐姐不选大哥,至少不能选林霁吧,否则会让邺城很麻烦的。 可是若贺兰澈那痴汉如愿以偿,更是令季小姐的天都塌了。 长乐的心思不在这里。她的前路迷茫、危险,什么绵延后代,都已不必考量。 她从船舱里注目林霁的背影。那时候太小,情谊多过于情爱,相信他也是这样。 家里的书,都是父亲从晋江书局买的,全是清水,他从没有买过海棠书局的话本。 有些话本,真的只和贺兰澈一起看过。有些领悟,也只和贺兰澈拥有过。 “如果,你和云开哥哥这些年都在一起,你会选他吗?” “会。”长乐斩钉截铁。 父亲母亲极其珍视林伯父和苏伯母的情义,她与林霁应当会遵照父母之言,两姓联姻,彻底亲如一家。 她想过无数回,如果爹娘和无相陵都还在。 可是没有如果了,家人不在了,她和林霁走丢了。 而贺兰澈,这六年,真实出现在她生命中,是唯一的光啊。 …… 季雨芙显然只听懂——神医可能会选云开哥哥。那只要贺兰澈落单,也算好事一件吧。 这些答案要跟大哥汇报的,她此刻不过是为了邺城,与这神医虚情假意而已。 今后要催促大哥努力,若他夺娶神医,父王大喜,邺城大喜,她也大喜。而晋国大悲,贺兰澈更是大悲大痛,伏地哭晕! 天啊,季雨芙激动得要押着她与大哥拜堂了。 实施!立刻就实施! “神医姐姐,我同你讲个秘密吧。自前段日子你为我大哥中掌之后,他对你欲罢不能,常常深夜里来咱们女院中闲逛,只为看你一眼。” 长乐:“……” “奈何,大哥不忍伤贺兰澈之心,只肯压抑自己。可是,你要好好考虑,他贺兰澈终究身为臣狗,哪及得上我大哥风仪?” 接下来,季雨芙滔滔不绝地将季临渊之隐秘展开分享了一遍。 “我大哥,人间王侯,柱石之姿,武艺高强。你定没见过他脱衣之后吧,实则,他若肯弃了广袖宽袍,你便能瞧见他的宽肩窄腰……呃,总之他身高八尺二寸,腰围二尺二寸,手臂强劲有力,腰亦稳如磐石,曾让路过的侍女都红着脸跑开。” “当然,他洁身自好,从不肯让侍女近身服侍的。历来只由精御卫伺候……呃,也不是这么说,总之,他有一座城池!你若选他,他当拱手山河讨你欢心!” …… 不过,季雨芙同长乐废话半天,也是枉然。 长乐此时心思还放在——期望林霁对血晶煞不知情上。 倘若林伯父却与之有关呢。 问她会选谁,还不如问她:“你会为了情爱搁置寻仇吗?” 不会,任是林霁还是贺兰澈,亦或他人,再喜欢,也绝无此种可能。 情爱于她,永远是,最次要之事。 【作者有话说】 [好运莲莲] 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给林哥哥和长公子一个IF线呢。 澈子哥:你敢,我炸了你。 (最近写文动力就是发完之后看评论,感谢麦老师、瘦老师、9246老师、松松老师和雪璟老师嘿嘿!超级超级开心![撒花]欢迎其它悄悄看文的老师们闪现!会超级开心[撒花]) 第80章 既然要和季雨芙同住大船舱,而季雨芙不喜欢“耗子”,长乐也怕锦锦抓她。便将锦锦这只雪腓貂装进小笼子,提往甲板。正好看见贺兰澈与林霁背对众人,还在船尾聊天。 她正要过去,季临渊却不知何时出现在舱门口,抱臂而立。 季临渊语气冷静:“若这丫头找事闹你,立刻告诉我,将她送回来。” “无妨。”长乐转念问道:“你方才听见她说什么了?” “她又骂我?”季临渊面露狐疑,看来他确实没听见。 “没骂你,她夸你呢。” 听到这答案,季临渊冷笑出声,继而压低声音:“你来一趟,我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他一直想在回邺城前,就结盟之事单独嘱咐她几句,谁料船上人越来越多,个个如狗皮膏药般贴黏她,争相缠作她的挂件,根本没有风度。 不料长乐此时正提着鼠笼急着出去,回绝道:“晚些吧,我此时不得空。” “站住。” 敢拒绝季长公子的人提着耗子转过头,听见长公子冷声盘查:“手上是何物?” “贺兰澈的宠物,你要看,一会儿自己叫他吧。” 长乐没打算站住,免得锦锦抓伤高贵的季长公子,又得她来开药! 哈,这些女人。季临渊胸腔又闷了一口气! * 很显然,今日刮的顺风,行得很快,能速速缩短去京陵的路途。老船工开心,林霁开心,贺兰澈不开心。 林霁今日一身深蓝锦袍,广袖流仙。而贺兰澈一身浅蓝云衣,与天空同温。 他们正对着涌动的江潮劈掌斗武,看起来像两只孔雀文斗完以后,要亮些武力,比试开屏。 男人大多都是这样的,谁也不能幸免。 长乐还没凑近那两人,就闻到一股火药味。 听贺兰澈道:“今后怕是不好称呼您表字,因我突然想起件事,您叫‘云开’,而我昭天楼偃师门,正有一招‘破云开’!” 他短打袖口襻着麒麟臂,微微抬拳,喝一声:“破!” 一阵罡气蹿入江心,推掀一串湖浪,却不是用内力发的,而是他手中浑天枢里的炸药。 一声猛炸,掀起水中波澜,水面起了个大泡泡然后爆破,最后剩一团烟,再消散。若是往上打在云层之中,果真能破云开。 “非我故意取这名字冒犯,这在偃师门的典籍中是可查的,只是这招威力一般,不是突然冒出来,我都想不起来。” 贺兰澈一脸报复的模样,就差摆在明面上。 林霁能自己考上镜司照戒使,应当还是有些手段的,绝不是只有美貌。 至少他问的问题一针见血:“你知道,你为什么总也追不到她吗?” 他问了才开始秀展功夫,轻轻一捏剑鞘,青霄剑脱出,十影流云剑气便顺风而去,将那湖心的硝烟驱散得连渣都不剩。 果然,贺兰澈马上忘记方才的恩怨,就问:“为什么?” 林霁看着他,自信一笑,鼻梁高挺如削玉,唇色似染早春桃花,笑时梨涡浅现,明明是很甜的眯起眼,却格外欠揍:“因为你人太好。” 贺兰澈呆愣住的双眼皮都感到惊愕:“干嘛!干嘛夸我。” 这和他多年追不到人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舍不得让你当替身。” 林霁说完这句话就跑了,贺兰澈悟过来,他的意思是,自己是他的替身? “……”贺兰澈又气得顶腮,整张脸通红。 长乐就在他俩身后,昨夜说好了要换掉彼此熟悉的称呼,与林霁对视一眼,林霁唤她:“乐儿。” 长乐点点头,挤出来三个字:“霁哥哥。” 此称呼一出,贺兰澈与已经在船尾小亭坐下“透透风”的季临渊都险些摔了一跤。 她突然悟过来,只不过不想顶着如今身份喊儿时的昵称,更不想叫什么“云开哥哥”,便只剩这个了。但显然忘记那边还有一位真正的“季”长公子。 贺兰澈对林霁的态度,则不过经历一个半夜、一个早晨,翻天覆地。经过他痛彻心扉的自责之后,幡然悔悟,称呼也从“林公子、林大人、林兄”变成了“您”。 实则,没直接称他“有阴谋的狐狸精”,已经是贺兰澈人生之中,非常不坦率的一面了。 果然,贺兰澈还是憋不住心中想法的,他很吃味,直接叫停:“乐、乐儿!你不能这么叫他!” 眼前二人都投来“那叫什么”的表情。 “这‘霁’字不好,容易与大哥混淆,”贺兰澈先过来拥走长乐,顺手想帮她提过锦锦,“重不重?” 长乐竟然将装锦锦的笼子递给他,他仿佛得了人撑腰,心里暗道一声:大哥,对不住了! 抬眸就追击道:“不如随我一起,叫老林吧。” “……” 此时正是贺兰澈试探长乐态度,宣誓主权,打压狐狸精的好时候。 青梅竹马?失散多年的表哥?有什么用,十年没见了。 而这六年,他可是、可是与长乐——真正最亲近的辛夷大师兄,有无数书信往来的! 婚约?谁信啊?谁能证明?无婚书便敢造谣,可算他不守男德! 他可是有长乐——真正的师父、养父、药王老前辈亲笔签名的“起死回生票”呢。 整整七张!整个昭天楼要看病,药王谷弟子是永远不可怠慢的。林霁有吗? 懂不懂含金量啊?哪怕将来长乐不理他了,爷爷奶奶、大姑二伯父亲母亲、四叔小姑小姑父,乃至贺兰豆!有个头疼脑热,他都是可以“病人家属”之身份去见长乐的。 …… 长乐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将笼子递了过去。这三人凑在一处烦得很,活像狗皮膏药似的,一个比一个病得不轻。 无人搭理贺兰澈那句“老林”,而老林则引祸水东流:“论齿序、论身份,此处皆应以长公子为尊。林霁不敢忝列,若要犯长公子名讳亦不妥当,乐儿妹妹还是唤我姓氏,像咱们小时候那样吧。” 林霁竟然也瞎掺和,长乐正要开口骂这三人,贺兰澈又赶忙转走局势。 “哎哎,乐儿,你来瞧这湖水!”贺兰澈叫长乐看向船尾亭子外,“瞧出趣味了吗?” 长乐与他意见相同、心情不错时,向来都是贺兰澈说了算的——这点贺兰澈十分有自知之明。于是长乐瞥了眼湖水,骂他:“哪里有趣?我看不如你脑子有趣。” “你瞧,咱们往前走,水流便往后退。这船下湖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终会载我们到该去的地方!” 他也学老林笑眯眯地望向长乐,只不过是双眼皮,眸子如水灵灵的葡萄般透亮,“往前走,别往后看,世事也会更辽阔的。” 季长公子徐徐喝下口茶,哑涩嗓音,果然婉拒林霁:“林大人此番赴京,敕封镜司三品官阶。季某虽为邺王长子,未封世子,代行少城主,算来不敢与林大人同位。” 他这话是纯谦虚了,代行少城主,而邺王早已多年不出面亲政,季临安又体弱多病。季长公子要做什么,调兵符、取金印只是个流程,只差金册金宝封诰天下罢了。 只是他自己乐意困在父爱旋涡里面,邺城人都知道,长公子出了名的孝顺王父,照拂弟妹,以及……大龄单身! 季临渊又道:“先前镜司乌大人——哦,林大人未来的同僚,亦曾在阵前当面责斥于我。林大人但凭心意,不必客套。至于阿澈,他是我结拜义弟,称一声‘肝胆相照,生死可托’也不算夸大。算起来,他在我们之中年纪最小,虽心思痴缠却知分寸,林大人可不要与他计较。” 大哥这是在给他撑腰!大哥向来煽风点火,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流,贺兰澈心底格外畅快。 他望向季临渊,眼底尽是笑意:“没错,大哥是我亲自选定的家人。” 家人。 完了,贺兰澈得意忘形后立刻想撤回这个词。 长乐望着远方,她再也没有家人了。曾经,林霁一家与自己一家,也亲如自择的家人。 若林霁没有骗她,那她或许又有了家人;可若林霁骗了她…… 长乐瞪了三人各一眼,最后将脾气撒向贺兰澈:“往后锦锦就送你做家人了,她不方便陪我四处奔波,你带她回邺城享享荣华富贵,找点正事儿做。” 长乐阴阳怪气也是有一套的,不输大哥。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 林霁向来理性睿智,朝这两兄弟云云拱手,甜甜一笑,欲随长乐同去。 长乐却对他露出带几分客套与疏远的笑意:“哥哥,我想午休了,向来不爱待在人群中。你既然昨晚伤着了,也好好歇息吧。” 林霁回舱房前,理解地点头:“妹妹今日说了许多话,累着了,好好睡会儿。*想要做什么叫我就行。” 贺兰澈的牙齿和茶杯都要一同碎了,这是他的活儿!!! 季临渊正想要问问,这耗子到底是什么品种,却不料贺兰澈“腾”地站起身,带着锦锦钻进自己舱房,翻出工具箱,开始叮叮当当地闲敲。既然长乐让他干正事,他非要做点“手工”送人不可。 * 很快到了傍晚,今日午休只有套在桅杆上的金骏马能被允许陪在长乐身边,第一是它话不多,第二是它无处可去。 夕阳晚霞,在江湖水面拾起一弯浮光跃金。 长乐醒来,撑腮卧船舷,观望彼岸。 要真正出珀穹湖了吧?这破湖真的很大,再美的景色也看腻了。 都说豫章故郡,曾“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这大船什么时候行过滕王阁的呢?也没人注意。 只看见落霞,没看见孤鹜齐飞。不过此时四月,没有秋,江水还是与长天一色。 倒是老船工又在唱晚,他的渔歌是真的多,一辈子航在江上,攒了诗歌百篇吧? 应该已经驶出鹤州了,这地方人杰地灵,临时找来的老船工也不像等闲之辈,是颇有文化的,这几日唱的词也都能赏一赏。 于是长乐细细听来: “嘿哟嘿哟收网忙,八爪鱼缠住我的裆! 船底漏了怎么办?掏出烧酒灌三缸! 喝完晕乎谁怕浪?抱个豚豚当婆娘!” “……” 罢了。 长乐忘记这句低俗又不守男德的词儿,揪住金骏马的耳朵,借它的力,站起身。 居然又看见那三个有毛病的男人凑在一起!!! 只是没人敢说话,仅仅是凑在一起而已。那季临渊负手眺望远江岸,林霁则又捧着本书,倚剑凭栏闲读。 而贺兰澈—— 贺兰澈最先发现她醒了,生怕抢不到先机,“噌”地一下蹿她身边,遥遥领先。 如辛夷师兄语录:“师妹儿午觉睡醒,脾气会变好。” 此时长乐已消了气,这一船人本都是异乡客,能有三个还算重要的人有缘聚在船上、相伴身侧,已是难得之事。 她往好处想: 今后到了京陵,有季临渊手中的权柄,办事应当会顺利些。 而林霁,好歹知晓她的来处、肯定她的过往,是令人眷恋的存在。 当然,若所有事都能妥善理清,或许她就不必一次又一次撵走贺兰澈了。 “饿了吗?”贺兰澈得到今日来之不易的机会,又问她这个问题。“我们等你用饭呢。” 长乐同意后,他便往身后比个手势。林霁不看书了,季临渊也回头,精御卫随即将季雨芙、季临安请来。 大家整整齐齐地聚在了船舫二楼的餐厅。 …… 往那边走时,长乐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能在船上待多少天?” 贺兰澈道:“这问题,我每天缠着船工问三遍,他们一会儿一个答案,或许距离陪你换船,也就两三日了吧。” 这顿晚饭本应还算和谐——若不是快吃完时,贺兰澈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根腰带。 腰带做工有些粗糙,像是临时赶制的,总之不是他素日水平。 贺兰澈竟然直接递给林霁。 “这是?”林霁不明他意图,先接过去。 贺兰澈用比狐狸精笑眯眯时还甜的表情,开口铺垫:“不瞒各位,我近日,与林兄一见如故,不知林兄可曾学《男德经》么?” 他在桌下踢了大哥一脚,季临渊心领神会,帮道:“就是……听闻晋国高门世家的男子,都要学学《男德经》?” 林霁点头:“自然,我在明心书院求学时,曾全卷修习过。” 贺兰澈道:“啊,那就好……这是特意送你的,不要推辞。” 季临渊补道:“林大人不必见外,我这义弟向来如此。他若愿与你交好,定会送你礼物,长乐神医知道——” 林霁望向长乐,只见她正怒视着这兄弟俩。 不过,她竟没有阻止,只淡淡道:“认识贺兰澈的人都知道,你抓住他倒着抖上一抖,能乒铃乓啷掉出不少东西……收不收,哥哥自己拿主意吧。” 林霁不知有诈,便收下了。为免让长乐为难,自己整理好了外袍,身姿立刻周正起来,不再行如松风,衣袂飘飘。 此时! 贺兰澈终于报复般笑出声:“林兄,望你从此要随时拴好腰带!以免不守男德!” 【作者有话说】 [撒花]下一章,是长公子挖墙脚名场面[黄心]很正规 80-90 第81章 挥别昨日,船上时间以贺兰澈时不时主动找林霁斗嘴而慢慢流逝。 林霁明着吃亏,暗处找补,因此他俩斗得不分上下。一起被长乐冷落后,谁也没有气馁,反而更粘人了。 这导致季临渊一直想与长乐说正事,却挤不进去。 前半程逆风,后半程顺风,少部分时间平着吹,反正就这三种行船方式,和人生类似。 算来,应是过了两天,真正快要靠近入江口时,还不用老船工提醒,大家根据水流颜色都能看出个大大的“赣”字在远去。 明日就要在前方换船。 这意味着贺兰澈会被季临渊“押”回邺城,长乐惦记着与他们分别前,还有件事儿要悄悄做。 给季临安开药! 这药跟师父“象征性”给他的普通补药不同。 长乐抠抠搜搜地从药瓶里倒出来两颗炼好的血晶,这东西是有质保期的,越新鲜越好,还是上次中掌之后,她将就着把血衣…… 唔,总之,这次炼的不多。 单独见季临安一面还是很容易的,他常常都是自己呆在舱里,不与大部分人社交。 这一日的下午,贺兰澈拉着季临渊与林霁打发时间,三个人先是面对江水来了一些抒发男人间豪情壮志的傻话。 然后就突然要喝酒——说作为惜别,也不知是谁憋着坏提出来的! 正好,长乐便去给这位参与不了的季二公子,最后一次把脉。 病号苍白着脸色,却健壮很多,应该再养个三五月,就没什么事儿了。 他是个聪明的人,当长乐给他这两颗血晶丸子时,叮嘱他谁也不能说,他就知道问:“包括我父王、兄长和阿澈吗?” “你若又毒发,可服一颗保命,但要想活命,最好谁都别说。” 他点头时,长乐也在想:究竟京陵里有谁要与他过不去呢? 长乐回去漱洗完要准备休息了,这两日和季雨芙同住一间船舱,忧心晚上会不会梦魇起来吓到她,她都是生熬一晚,或去甲板上睡——反正她对温度感知太低,不怕风冷。 晨风大统领却来请她:“神医,请您去看看长公子。” “长公子想着明日要下船,便与另外两位公子多饮了几杯,那林公子与贺兰公子玩行酒令,争酒斗嘴……” 长乐皱着眉头听晨风禀报时,也没听懂。 这三个人还在一起玩什么?斗诗?真心话大冒险? 晨风学他主子挑眉的模样,心道:玩的是《长乐神医爱好接龙》,听起来两人都是胡说,完全驴头不对马嘴,没人判对错,便分不出胜负。长公子更是一句话都接不上。 总之,贺兰澈与林霁先喝醉了。 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们平日确实不喝酒,两个人酒力都一般。 最后贺兰澈抱着林霁的青霄剑不撒手,林霁埋头在桌上,有一本书居然叫《镜司金典备考攻略之镜无妄语录》被拿来垫头。 晨风大统领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两个人都拖回去,狼狈样不分伯仲。 季临渊则还好,尽管他才真正喝得最多——那两个斗嘴,他就自己饮。 但他今天不嘲林霁,也不帮贺兰澈,偶尔呛出一声“你们都太天真”的笑,再配上惯常蔑冷。 可是四五壶几乎都是季临渊喝光的,他还双手撑着腰,坐得板正,实际眼神已经逐渐放空。 撑着仪态与风度,慢慢回到船舱后,就躺下了。 这些酒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以往代行“少城主”职责时,要与各方会谈,他还能喝得更多,且不忘要谈下的事。 今日的长公子应该也不例外。 “不瞒神医,长公子这些年行事多策马,还是第一次坐超过半日期的船。再加之喝了酒,受了风,此时不适,又不好意思说——” 晨风将长乐引进去,他往耳朵塞上两坨棉花,就守在门外。 * 长乐进来时,季临渊尽量披衣、展袍、净手,只是比较慢,比较勉强。 果然,她见季临渊不知是情绪低落,还是鼻息不畅,总之说话瓮声瓮气的。 “他们都休息了,若外面有人,晨风会来通报的。现在,你有空了吧?” 长乐点点头,坐得倒近不远,给他诊脉。 “明天就下船了。” 长乐又点点头。 “你……后面要如何打算?” 长乐:“长公子还能来京陵么?” “不能。此番我回城若顺利,要接手政务,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去京陵需要特别通备,专司接见,麻烦得很。”季临渊揉揉眉心,头疼。 “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入京陵王城的,否则会很麻烦。” 长乐:“我知道了。” 他确实有些醉意,不然不会说两回麻烦。 季临渊缓缓神,趁着他还清醒,就捡重要的话、该问的话一口气咕嘟倒出: “你要去的话,注意避免安全,小心。” “想搞懂晋国高瑜大将军的却月阵为何物,帮我搞懂。不行就算了,主要是小心。” “你有什么要图谋我的吗——” 长乐:“却月阵?可以,不过你先告诉我,两月前,你去绝命斋做什么?” 她问起这个,季临渊短暂清醒酒劲儿抬头,眼眸里亮过一丝敏锐,很快又被混沌打败,变得朦胧。 “你过来些。” 是能令帐外千军噤声的长公子在发话,长乐听令挪过凳子,脑子突然一下懵了。 她不知为什么想起这三天,想起季雨芙的“画舫理论”,要每间留一绝色公子,夜夜换一间。 她还真是每个夜里,一人一间的看病啊! 长乐自己都觉得——老天,离谱。 她脸红了。 季临渊分明捕捉到长乐的这丝不自在。 却以为是她太少和自己单独相处,所以不好意思。 他此时说话非常低沉,像两块负磁石在耳边负隅顽抗的声音:“其实我没喝醉。” “那你去绝命斋做什么是南宁郡的绝命斋哦……”长乐相信他,又补问一遍:“你别误会,我只是晓得多一点,好应对。毕竟他们要杀林大人,不是么?” 林大人……对想起来了,那个新加入房间的林霁。五镜司的新照戒使。 季临渊抬起脸道:“你与那林……当真青梅竹马?” 长乐没跟他讲过这些事儿,都靠贺兰澈转达。 她也不正面回答,笑道:“我只对灵蛇虫谷有关之事在意。至于我的家事,不瞒你,林霁已经身中奇毒,只有我能救他,而我要先去查他,你可放心了?” 季临渊不做声,仿佛在判断真假。 “怎么,长公子不信我?你可记得我们结盟时,第二件事说的什么——” 季临渊:“我信你,永不疑心的信。” 长乐:“全心信任,决不割席。” 不知为何,他们此时心有灵犀,都知晓对方要说什么,于是这两句话重音了。 他是疑心重,却更是重承诺的人,凡他允诺,没有做不到的——季临渊想到这儿,接着道: “我去那个地方买东西,买他们有的东西,买邺城要用的东西。” 这句可堪算“军机”的秘密说完,季临渊就彻底放松下来,开始不对劲了。 他又重复一遍方才的话:“所以你有没有什么图谋的,要我筹谋……不,你想筹谋什么,我都让你图谋。你对我有图谋?那你就快来图谋我啊——” 他已经很克制、很克制地说出这句话了。 仍吓得长乐一愣。 她不得不伸手,稳住他肩膀,关心他一下:“你脑子还好吧?” 季临渊笑得还怪感动的。 他觉得,她又在勾引他。 “芙儿与我讲了一些奇怪的话。你怎么想的?” 长乐无语,她怎么回复呢?总不能说:啊,你妹问我可以嫁给你吗? 于是她邪笑道:“我在想,你们邺城真能支持一夫多郎制么?” 季临渊眉目瞬皱,像听到了什么听过很多遍的头疼话,拒绝得倒坚决果断:“休想!” 果然,长公子心胸狭隘呢。 很快,季临渊又搁这儿借酒发挥:“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迟早该问的。” “你问。” “就当,当我喝醉了,人胆子变大——我平时不喝酒,故而,今夜这样的机会不多,此生恐怕也就这一回了……” 不愧是长公子,喝醉了也要露出一副“施舍你,你赚到了”的风仪。 他抬起脸,十分骄傲,却凤目轻阖,似乎在认真想象什么: “我想问你,倘若当年是我陪临安来看病,先遇到你,或许你再喜欢我时,便不用苦恼于如何拒绝阿澈了。对么?” 长乐本来以为要问点她的家事,没料到这句突然又奇怪的问题。 她向来就喜欢逗一逗又懵又傻的人,听他们说傻话。从小就喜欢,这是她从未改变的邪恶之处。 尤其对方平时还是聪明人时,变傻了再逗——堪称她的一大癖好。 她笑得很开心,甚至主动冒着危险靠近了季临渊:“长公子,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你呢?就这么肯定吗?” “那你为何,为我挡下一掌,命都不要了……这世上,还没有人会为我做这样的事。临时起意吗?我不信,怎么会有人为我?做这样的事?” 长乐缩回脸,没有答案,只有一些些的心疼。 但邪恶又瞬间占据上风,让她也骄傲起来——或许哪天叫季临渊看见她原貌,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他先来药王谷又如何?或许贺兰澈只要看见她的脸,还是一场不可避免的疯。 她才想到这里,两个人的心果然又灵犀了起来。 季临渊眯眼,带着三分探究:“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你或许不长现在这样?就是阿澈画的那样呢?” 涉及正事,该长乐谨慎了,她扭捏道:“那倒也不是。他确实夸大其词。” “也对,也对……尽管你长成如此,我也想拥有你了。” …… 此刻,长乐表情:???!!! 半晌都没说话,两个人只在对视。 这大概就是长公子的真正心思吧,他很想拥有她,但他是船上,最不敢、最不能见光之人。 季临渊凤眸微动,又道:“我突然产生一个很邪恶的念头。” 清夜,清月,船停泊于江岸,晃来晃去,令他们都晃来晃去。 长乐觉得,他好像快挑起了自己的疯,那种内心深处想把世间所有都毁掉的冲动。 她连忙叫停:“长公子是正人君子,既然知道邪恶,便不用再说。” 季临渊:“怎么,你不是要为灵蛇虫谷报仇,有天下第一邪医之美梦么。你我,不做正人君子,永堕地狱如何?” 长乐:“……” 这倒是,被他这么一吓,差点忘了。 完了,季临渊不会事先温柔地打好招呼。他展臂,不由分说将她拉过来,彻底揽在怀里。 他掌着她的腰,抬头,认真邀请她:“永堕地狱如何?” 当他呢喃到第三遍时,她尝试着挣开他:“你疯了……” 他声音像入魔:“我疯了,如何。你我就能得偿所愿,正大光明。你说,若有这么一天,是什么样子?” 她想挣脱,可是季临渊的力气真大。 一个大龄单身的男子很可怕,不懂人事又莽撞想懂。 “你如果再乱动,我不能确保会发生什么。” 长乐便不再像小猫一样到处寻找出路了。 他应该是大熟男的年纪,却将这些年的阅历点错地方。 这人平时,身形挺拔修长,除了玄色、墨色长袍甚少穿别的颜色,领口袖口处的金丝嵌如真金,贵气逼人。此时还能看到他侧脸,鼻梁高挺,轮廓分明…… 哦对了,他妹说的“宽肩窄腰,手臂有力”是真的。 长乐此时被他箍住,他晕乎乎的头却嗑在她肩上,这是非常非常糟糕的距离。 无论多小声说话,都能一清二楚。 “那天,你在崖顶,也这样抱着我,喊我娘。” 长乐推搡道:“我有么……你不娘啊。” 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答非所问,随心所欲的诽谤、造谣、改写历史: “是你主动的。” “你摸我,把我推到水里……” “你给我治伤,叫我脱衣服。” “是你主动的,你先抱我的,招惹我,撩拨我,不是我负了阿澈。” 他沉重叹一大口气,他眼睛红红的,抬头望着她。 他也有一双极漂亮又蛊惑人的眼睛,只是平时被忽视着。 他才是,真正的狐狸精,有阴谋,此刻被她全知道了。 根据长乐这几天与贺兰澈、林霁的战斗经验,怕季临渊一会儿也要开始哭。 她本来不喜欢经常流泪的男人。 可是他既然提到娘了,就想到他也没有母亲。 求而不得,被世界遗忘,想找回自己,又瞻前顾后。 同一类人,同样的压抑,都看见过对方发疯。 这也算一种缘分吧。 于是她伸手,去试揩他的眼角。 季临渊又说:“你不必摸我……我没哭,只是有些压抑不住。你知道压抑不住的感觉吗?” 长乐只能心道:第一,我没有摸你。第二,我比你更知道压抑的感觉。 “我……很多年不曾这样了,你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么。不管别人,不管天下了。有时候,我突然不想做长公子,我想做阿澈,像阿澈,也不管不顾一回,所有人都支持他,他肆意地,爱着他爱的人,不顾所有人的眼光。” 这下季临渊真哭了,果然如自己所料! 长乐又怕他突然亲上来——这绝不可能,于是袖中正准备摸针,要一针扎晕他。 她去按他脖子,先确定是哪一处穴位,别扎错了。 季临渊:“你想对我做什么?” 长乐:“我想借支笔,长公子,我能将你今日语录抄下来吗?不为别的,你明日清醒了自己读一读。” 季临渊:…… 他最后笑了一声,反倒让人不懂,这人今晚喝的假酒吗? “算了,你走吧。” 他放开她,好好的将她抱到地上。 “祝你前路顺遂,我会帮你的。” 长乐也松了口气,很难说清楚,这人疯起来有点魔性。 倘若贺兰澈是净化型的,和他在一起,就是舒心快乐,感觉风都轻松,人间好像可以多逗留一会儿。 倘若贺兰澈失去理智的时候,你不用害怕什么,他一切以你优先,随便摆弄…… 可这该死的季临渊!就是挑拨人心的恶魔,逗他的时候反被他掌控……有种跌不跌倒他说了算的感觉。 长乐没有很快就走,她如果整理好衣襟,突然逃出去,反而像是做实那篇流言报。 于是她倒了两杯水,端给他一杯,自己慢慢喝一杯。这感觉十分奇妙,有时很想泼他脸上,却又不舍得摧毁他的威风。就默默地盯着他,他睡了有一会儿,大概一刻钟吧。 他恢复过来,像是脑子真的正常了,就从腰后摸出一个玉珏来,长得像个小钥匙。 若不是他递过来时不慎掉落在地上,说的话会让长乐怀疑他压根就没喝醉。 “我虽去不了京陵,但你若有要紧的,可以拿这东西到易市北角去,找个叫石璞的人。要钱要人都有,与精御卫水平差不多,他的鸽子还能与我传信。” 长乐收下了。 “京陵之事做完,有何打算?”季临渊又问道,这个问题又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一开始,从她进门的开始! 她这次老实回答:“若义诊未结束,自然是回鹤州。若义诊结束了……” 季临渊打断:“那你到邺城来寻我。” “你不必怕,我会如那日之诺,一直护着你。只有一点,你还记得咱们结盟时发的誓么。” 长乐:“自然记得。若有违背,我灵蛇虫谷不得好死。” 其实季临渊自己都背不出原话,只能记得个大概,但她这么说,那肯定就是时刻放在心上。 季临渊很满意:“嗯,无论前尘如何,你莫要与林霁走得太近,他是戒使,与我们注定分道扬镳。” 长乐点头,学着露出反派应该有的笑容:“长公子放心吧。” 还有最后一句话,其实他们都想说同一件事。 于是他们同时张嘴,竟然一字不差:“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可说……” 他们同时停顿,又同时起声: “你不要伤害阿澈。” “以免伤害贺兰澈。” “……” 长乐今晚从他这儿最终出门后,晨风大统领的耳朵依旧还塞着棉花,觉悟甚高。 她彻底不敢回屋了,连路过那些人的屋子都偷偷摸摸。 特意看了眼贺兰澈——发现这船的保密性很好,看不到他。 她便走了。 最后她还是在露台上趴着睡,和季临渊那匹金骏马挨着桅杆,甚至于有几个时辰,她靠在软绵绵的马肚子上,令那匹贵气的马感到非常冒犯。 * 第二天,要下船前,长乐与季临渊两个人丝毫不对视。 喝酒是不可能忘记自己做了什么的,尤其在长公子有自理能力的情况下,不可以用酒后控制不住来解释一切。 而贺兰澈竟然还在跟林霁互掐:“果然喝酒这事是糟粕啊——林兄昨夜睡前漱口了吗?我再困也惦记着要漱口洁面,不然会睡不着的。” “哦,平日不喝,我当真疏忽了,想来贺兰兄应该很熟与他人觥筹交错,今后多向你请教。” “你!!!” 【作者有话说】 大哥已经在埋头干大事了。他到底醉没醉呀。 [比心]长公子来唱首歌: 我一生不问天是非无话成王败寇怎论由他 报家国换半世金戈铁马唯有你是放不下 ——《归家》国风堂 安利[比心] 第82章 船上打发时间的一个午后。 酒桌上,贺兰澈坐西边,林霁坐东。季临渊坐北朝南。 题目一共20张,林霁与贺兰澈各准备10张。 答错的人罚酒。 贺兰澈提前警告道:“只回答问题,不能议论她的家世,更不能让她知道。” 毕竟辛夷师兄的嘱咐随时在心头。 三个人都同意后—— 季临渊做主持人,负责念题。才看了几张纸:“这与接龙有什么关系?” 但无奈,贺兰澈一定要拉着他做裁判。 而他其实也……想知道。 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题:她常穿的衣服颜色】 “她喜欢穿白色。” “错,她这些年穿的都是青色!” 季临渊:“没说是什么时候,那就按今年算吧,阿澈赢了。” 【第二题:她爱吃的食物】 “饵块!” “饵丝!” 但林霁立刻补道:“饵丝是卤饵丝,饵块是烤饵块,她还爱吃鲜花饼甜皮鸭舂米线,还有酸木瓜鱼。她早膳吃鲜花饼,中午吃卤饵块,下午犯馋要吃凉米线和鸡爪。夏天冬天才能吃到甜皮鸭。对了,甜皮鸭她要桂花酱的,每旬一定要吃一回菌子炒饭!” 贺兰澈被噎住了,他总不能说,长乐近年喜欢把所有菜都混在一起搅碎了一口气吞吧。 这些话,流利得听起来像林霁刚编的,不过贺兰澈已经把菜谱全背下来了,以后问问就知道。 季临渊:“那就算林大人对吧。” 心中却腹谤:怎么根本看不出来她这么馋? 【第三题:她最大的爱好】 贺兰澈立刻抢答:“午休!熬夜!熬夜以后午休!” 像是攀比似的:“而且是在人多的地方午休哦~” 林霁不服: “她以前都是睡到日上三竿。何况,她下午时间都在到处牵着动物疯跑,遛完鹿就遛狗,把她家的猫从被窝里拖出来狠狠亲。” “所以她的爱好是遛动物。” 季临渊:“长乐喜欢午休,全义诊堂都知道。阿澈赢了。” 此时,长公子想到吵醒长乐神医午休而被她推下水,默默喝了一大杯酒。 心中却腹谤:灵蛇虫谷也养猫吗?不应该养些蛇蝎奇物之类的才对,比如她送给阿澈的那一只傻耗子。 林霁却灵光一闪,那些江湖传闻的流言报写:长乐神医脚踏两只船,夜半私会邺城长公子与昭天楼三公子,上半夜是长公子,下半夜是三公子…… 如果不熬夜的话,根本做不到。 因而他也气得红温了,喝了一大壶酒。 【第四题:她最大的不爱好】 季临渊:“这题是谁出的?什么意思?” 贺兰澈:“也没看出她最讨厌什么。” 毕竟长乐总是反反复复的,今天讨厌的,明天可能又会接受。不过这个问题,他要是搞懂了,以后他就能避坑了。 季临渊:“就按讨厌的来说。” 林霁道:“她最讨厌蛇。家里什么东西都养,就是没有养蛇。” 贺兰澈想起来了,同意这个说法:“辛夷师兄也说,有个病人家属丢了条蛇在她脚边,人都差点被她弄死。” 又补道:“大哥也记得吧,她在旧庙的时候被假蛇吓坏了,还想杀了你的精御卫。” 季临渊点头,却觉得不对,闷了一大口酒。 心想:灵蛇虫谷的人也怕蛇吗?是见太多了,所以怕吗? 【第五题:她最爱的动物】 这题肯定是贺兰澈出的,但显然对林霁是道送分题。 “和刚才说的一样,除了蛇,她都喜欢。” “不对,说的最爱,那就是锦锦。是雪腓貂!” “她最喜欢又为什么会送给你?她最喜欢的就是米米鹿,她可舍不得送给我,只舍得送剑穗给我。” 这个剑穗,又把贺兰澈气到了,他抢过林霁的青霄剑,狠狠拔开又合上,真想丢了这剑穗。 不过,长乐好像看到这剑穗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他放心了。 这题分不出胜负。 季临渊心想:原来那个耗子是雪飞貂,飞貂是什么?米米鹿又是什么? 于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第六题:她喜欢看的书】 这显然是林霁出的题。 “《病娇魔神是我养的狗》!”林霁立刻回答。 “错!是《华京迷案录》,我前几天才陪她买的。”贺兰澈得意极了。 “就是病娇魔神,我陪她看过很多遍,《公主口口计划》都没这本看得多。” 贺兰澈突然住口了,这又是他想拒绝聊下去的问题。他和她一起看的是《黄楼梦》……涨了很多姿势。 那什么病娇魔神,口口计划的……正规吗?是晋江作者写的吗,都是清水吗? 他想下船之后去问问!可是一想到就心痛得不行。 于是贺兰澈闷了一大壶酒。 不过喝完以后,他突然就想开了。 都叫口口计划了,除了晋江书局,还能是哪个书局,那一定是清水! 贺兰澈再也不会苦恼林霁陪她看书这个问题了! (不过贺兰澈可能失算了,正是因为不能发,才口啊。) 【第七题:她最向往的地方】 又是林霁出的。 “嘉陵。”林霁笃定道。 他教她轻功的时候,约好了的,他们还要用轻云纵一个时辰速通峨眉山。 “我还说是天水呢!”贺兰澈不服,怒道:“你夹带私货!” 不过,他好像根本没和长乐聊过这些。 以前写在信里的时候……辛夷师兄也没回复过这一类啊。 不过,贺兰澈很快就想到:“是京陵。不然咱们坐这船干什么。” 季长公子裁决不了这一题的答案,因为他想说是邺城。 没有裁决出来,他们都各怀心思的喝了一大口酒。 【第八题:她最想完成的心愿】 看到这个问题,他们三人都各自一笑。 这是季临渊难得可以完成的回答。 “盼来日公子铁骑踏平山河,望你尊我为天下第一医仙……” 不过,季临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自己摩挲杯盏,又喝了一大口。 贺兰澈有些酒意上头了,其实他喝得本就不多,但他酒量确实差。 此刻喃喃道:“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用挨这么多骂了。” 林霁知道,且知道的是真答案,只是他不能说、不可说。只是眼眶红了。 于是三人干了一杯,都说不知道。 【第九题:她的口头禅】 这题要轻松许多。 林霁:“姐的美貌,姐当然知道——”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都难以想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霁也有些微醺了:“真的,她真的这么说,时常这么说。” 他回忆起来,其实还有一句也不分伯仲,是:娘,老白又骂我了。 还有:我可是未央宫少宫主,你信我。 这么一想,就越来越多,只是他都没有说出来。 季临渊却难得笑着参与了一句:“分明是,‘你中毒了——’” 此话一出,他们也都在笑,毕竟林霁这两日也刚听过。 甚至还有下半句:“快来归我诊治!” 季临渊提醒道:“阿澈还没说呢,你不是跟得最紧吗?” 贺兰澈喃喃在念刚才那句话,一直在笑,反应已经有些迟钝了,他酒劲儿越来越上头。 因此也不怕丢人:“我听过她对我说得、最多的,好像是——闭嘴。” 可能是他的话,真的太多了。 【第十题】 没有第十题了,剩下的十道题都来不及再念。 因为就这么一会儿,贺兰澈就迷蒙了。 就是这样,他抱着人家林霁的青霄剑不撒手。 林霁本来还算清醒的,就是有些伤感,他的婳儿妹妹离他越来越遥远了。 好像要抓不住了。 他错过了好多好多时间。 她经历了些什么呢。怎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在船上,好多问题,他都没法问。 于是他自己又喝了一堆,倒下去之前,那本《镜司金典备考攻略之镜无妄语录》,就是这个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 于是,桌上最清醒的,就属季长公子了,他捡起林霁这本书。 小小的,红红的,一本小红书? “哼,镜无妄语录?” 长公子随便翻阅了几句,很是不屑。 “碰瓷论语?” ——五镜司记录司正镜无妄大人近十年的言行的手册。 是备*考五镜司之成功上岸弟子及再传弟子编写的记载镜无妄言行的语录体文集,五镜司的重要经典之一。 长公子随便看了几句,看来这林霁备考镜司也不容易,考了多久才过的? 他随便翻了两页,突然觉得邺城也可以出一本。 只是邺城还没有能匹敌这晋朝五镜司之机构。 他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他把这本书垫在了林霁的额头下,还给他。 冷嘲着这二人没有风度。 而他稳着自己,勉强回了船舱,觉得自己一对比,真的太不了解她。 于是,季临渊,对晨风大统领说:“请她来一趟,若她休息了,就算了。” 【彩蛋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下大家知道长公子为什么差点擦枪走火了吧! 哈哈哈哈,一定要和上一章连着看呀。 其实也是承上启下的一章彩蛋。 本荷桃宣布,京陵城下,正式,启动! 第83章 船头在次日江风中的渡口岸边上轻嗑时,这渡口竟然刚好叫浔阳。 终究还是到了季临渊要压着贺兰澈回去的时候。 她与林霁也要换船,在下船前,贺兰澈嘟囔一声:“怎么比约好的还要早两天”。 却听老舵手道:“我给你们个惊喜,多报些日子。免得迟到你们怪我嘛,这是‘渔场人情世故’,你们应该懂的。” 长乐:“……” 她白白在船上还花时间忧心忡忡,又想起来:毕竟先前乌大人和赵鉴锋从京陵赶来时,策马加用轻功疾奔,是两日两夜。这船工说要行十天?夸张。 按照惯例,顺利渡岸要给些“福利”,以慰劳众人,贺兰澈便从大哥袖里掏出一些金子来支付。 叫那个掏银子的老林看一看!什么是长公子的风仪嘛,出门在外——有大哥在,不需要任何人付钱。 船工们虽从这些贵客里猜不准——究竟谁是这女神医的大房,却属实大方!高兴和她们告别,就把这船锁好,找地方泡脚去了。 季临渊对这浔阳镇颇有些感兴趣,也率着精御卫往岸边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值得邺城学一学。 于是,熟门熟路的林霁就在这渡口比贺兰澈更快一步找到要换乘的小船。 这下真的确定,接下来的路,就剩林霁和长乐两个人单独出发。 贺兰澈手中拿着个盒子,一直在等长乐过来说最后一句话。可是林霁那死狐狸精一直忙前忙后,往新船上安放自己的行李,长乐就一个小包袱,一个小药箱,也在等着他接过去…… “怎么,田螺小子,你失业了?” 季雨芙看着贺兰澈怅然若失的模样,心情很是舒爽,便凑到贺兰澈身边,对林霁的风姿大加赞赏。 “啧啧啧啧,你看他们——唉,你不是最喜欢绝色的脸么?为何没有替云开哥哥雕刻一只?那话怎么说来着?‘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你看他皮肤很薄,颌线一丝多余的赘肉都不长,哪像你脸皮厚。” “林哥哥也比你香,好像看见他,就能闻到一阵茉莉的味道,长乐神医应该也能闻到吧……” “你惆怅时也不如他,好一个林哥哥呀,你看最妙的是他蹙眉时,眉骨与眉心凹陷处,像藏着半滴未凝的晨露……” 贺兰澈终于打断道:“你瞧着他们,你不生气么?” 季雨芙点头道:“气呀,当然有些气。可是看着你更气,就将我的气冲淡了,算起来还赚呢。哼,天下美色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我可不像你,毫无下限的痴汉。” 她这话,狠狠扎穿贺兰澈的心。 贺兰澈又开始反省自己,一口气的往上贴,对长乐是不是一种骚扰? 不过,他的内耗不会超过太久,在长乐朝他走过来时就反省好了。 他打定主意,在告别时,要体体面面的,绝没有要纠缠的意思,让长乐刮目相看! 竟然还是长乐将他招到远处,他连忙抱着盒子向她飞奔过去。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京陵吗?” 长乐淡淡地回道:“嗯,你先回邺城吧,别一天无所事事。” 贺兰澈怅然之色又多添一分,她正式的将锦锦托付给他:“今后锦锦,就真的送你,你好好对她。” 贺兰澈点头,为让她放心,甚至道:“我会带它上族谱的,以后就姓贺兰,等你……” 长乐打断道:“贺兰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你此次回邺城去,好好待着,守着你大哥。没有我叫你,不许你来找我,听见没?” 他嘴犟道:“你说错了,应该是守着我二哥。大哥公务在身,我如何守得住?” 长乐只好又警告他:“你听见没?” 在她皱眉之前,他连忙答应,不过心里冷哼:不“跟着”去京陵,不“找”你,不就行了。京陵那么大,就只准你俩去? 见他那副嘟嘴腹谤的模样都快摆在明面上,长乐也只好松口:“这些日子,多谢你,多谢你……的轮椅。” 多谢你带的每一天早饭,陪着熬的每一个夜。 贺兰澈一直凝望她,身边其他人的脸色一眼都不看: “其实我心里虽难受,却仍然为你高兴。我知你素来压抑,但好像他来了,你看着都要轻松一些、解脱一些,好像沉甸甸的石头都卸掉了一块,凭这个,我就为你高兴。” “只要你不是一个人去京陵,有人陪你同行就好,不管那人是谁……” 长乐正要感动时,贺兰澈又贴近她耳边道:“不过,我还是认为,林霁此人有阴谋,你万万多留意他。” 他终于把手上的盒子塞给她:“这里有张万两银票,紧要时可支使,在晋江月石钱庄支兑。还有数支信焰,只要你发出,千里万里,我都会出现……” “不过,我若来得慢,这里还有炸药几包——危急时,你炸死他!” 长乐:“……” “好吧,”贺兰澈不得不沮丧承认,“我还没杀过人。” “这个炸药炸不死他,只能放烟雾麻痹,你轻功好,就赶紧溜走。然后放信焰找我!” “保重。”长乐对他说。 银票长乐没要,因为她师父给了很多,她却将信焰和炸药收下了。 贺兰澈重重点头,头一回真的不纠缠她,只是最后,情真意切地对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逢的,盼你梦魇之时记得,无论何时,有我在,别害怕……我很爱很爱你,以前现在和将来。” 他说完迅速抱长乐一下,又迅速红着脸分开,幻形引路,一溜烟往大哥那边跑了。 这突然的轻薄举动,剩下长乐怔怔的,另外两个方向还有两个目睹一切的人,脸色也黑黑的。 * 在远处目送她们重新坐上小船离开浔阳,季临渊一叫贺兰澈,他就跟着走了。 本来为将贺兰澈押回去,季临渊预想过很多方案,却不料他此时乖到出奇。 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季长公子甚至向他确认:“你确定?不跟着去京陵?” 贺兰澈摇摇头:“我不会跟着。” 他当然不会傻到跟着! 季临渊反而开始纠结,若说不想药王谷与昭天楼结亲,但更比不上——不想药王谷与五镜司结亲。 只是,如今回城复命要紧,以后再说吧。 他便招呼贺兰澈跟上。 这一行人在浔阳镇歇一日,逛逛琵琶亭,在一处知名酒楼用晚膳时,听了会儿琵琶。 贺兰澈听到一半时说:“我要更衣。” 这一更衣,琵琶弹完,人就更没了。 连耗子都不见了,只给季临渊留下一大堆丁零当啷的工具箱、行李,及一封信。 季临渊沉着脸拆信时,二哥问:“他又要做什么?” 季临渊没念,便是二哥来读的:“好哥哥,无用的行李托你带回邺城,我已带上钱和几身衣服,顺便把锦锦揣走了……” 季雨芙问:“他去哪儿了?” “信上说,要去京陵视察昭天楼产业。” “不愧是他。” …… 轻舟上,最终清净,只剩两个人,便是林霁在掌船。 此往京陵的下游航道,水流湍急,又多沙洲,不过好在是丰水期,不易搁浅。 反而剩两个人在的时候,有些沉默得可怕,明明能够敞开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婳儿。”林霁唤她。 白芜婳回神,每次听到这个真名,都还有些不习惯。 “我们从此段到池州,江面都算宽阔,你可以好好歇息,要到京陵前的一段运漕河,恐怕要换上轻功,这样更快。” 她点点头:“最快的路就好。” “总之,我看也是顺风,两日就能到。” 她依旧点点头,提到:“听那船工说这下游水匪猖獗呢,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 林霁自信一笑:“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自从镜大人空出手来,近年镜司清卷宗雷厉风行,又从京陵往下一带,修路投巡,一切都变得好很多,等京陵事毕,我带你到处玩一玩儿。” “更何况,有我在,这些水匪不值一提。” 她听完这些话,转头打量他。 横跨十年距离的林霁此时就在她身旁,撑船很熟练,像时常于江岸渡行。 他今天换的一身月白直裰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簌簌作响。 一把剑,一箱书放在船里,还和小时候一样练剑,爱看书,只是书从话本换成经史集典。 如今他腰间悬着玉衡镜,发间别着青竹簪,清姿神骨依旧若松风,却再不是小时候追着她跑的林哥哥了。 还是林霁先开口:“我还有些话想问你……” 他们以前说话,是不会这样提前打招呼的,她回道:“我也是。” “那你先说吧,婳儿。” “你先说吧。” 林霁看着远江,手中的船桨却没停。 “这些年,你一直练着轻云纵么?我看你使得很不错。” “没错,一直练着。” 还是委婉地从一个切口开始聊天,像审问,像答题。 “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还是回到这个关键的问题,他的婳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托着腮,笑了一下,好像在笑话一个永远也打不开的心结长得很丑陋。 光刺得她的眼皮都撩不开,易容后面目全非又有以前的影子,看得出她的疑虑和纠结。 林霁又补充道:“我知道,那晚我说的话你或许不信,总之,等你见到父亲母亲就知道。” “哦,没有。”她回过脸,才换上温和笑意,“哥哥的话,我向来都是最信的。” 她又继续说道:“那天有一些人来问我们要血晶煞,父亲不在,我们又不知道,所以家里人就死了。那些人查来查去,这些年也不知道是谁。” 林霁想说什么,又最终按捺下去,换个问题:“那你呢,你怎么去到了药王谷。” 这段江路开始顺畅,暂时用不上船桨使劲,林霁便坐到她身边来,本意想帮她把散掉在船底的裙尾撑直,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父亲回来,带我逃出去后,被那些人追杀,后来我便流浪……总之,药王收留了我。” 在林霁接着“审问”前,她又补充:“父亲为护着我,死了,死得透透的,因而血晶煞的秘密便只有我知道。” 林霁在哀悼:“白世叔他……” “没什么,哥哥,这些年,我都快忘了,他去找我母亲,也是好事一桩。” 她甚至宽慰着。 其实白芜婳还是没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想相信父亲死了,但就是要这么说,警惕是这些年刻入骨髓的技能,时刻让她清醒着。 谁都别轻易相信,除了父亲永远—— 或许还有个贺兰澈吧。 林霁不好再开口,只说:“还好你没事。” “嗯,多亏血晶煞呀,这真是个好东西。我这些年,也靠它帮了不少忙呢,否则这医术也很难精绝。” 她笑着:“你不好奇怎么用吗?” 林霁便顺着问下去:“怎么用?” 她斜着头笑笑,看着他,又诚恳又邪性的模样。 “太复杂了,等到问心山庄,见到伯父伯母,我跟你们一起讲。” 林霁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为什么变得失眠熬夜不睡觉,那只奇怪的雪貂是哪来的,以及贺兰澈有没有烦得她苦恼,那些流言报上有哪些是真的,中那一掌后怎么痊愈的…… 譬如种种,可又觉得问不问,都心知肚明,只是知道一些很难过的细节而已。这会儿,不一定都想说、想回顾。 于是林霁怅然一笑:“那换你问我吧。” 她倒是很直接:“你说当时回去找我们了,我家是什么样?” 林霁回忆那些过往,花了好长的功夫,最后却一点都不敢说细节,只敢说结论,就像他这些年背过的无数案卷判词一样。 “都埋好了,也都清洗干净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他没说,是因为害怕影响后面她的心情,他知道无论她此时装成什么模样,听后都会色变。 还不如直接让她到家里,自己看。 于是他接着道:“只不过花了些功夫,你与我见到父亲母亲,让他们同你讲。” 事情还是兜转到山庄去,于是她也不再纠结,就聊到这儿,接下来两天的话题就轻松很多,轻松中带着客套,偶尔有些俏皮。 弃了船,用轻功的那段路,路上两人的速度不堪上下,只是有时候累了,他想去帮她抚开一下头发,或者擦擦汗。她并不让他靠近。 林霁有些无可奈何。有时候觉得他的婳儿妹妹就像不认识了一样。 第84章 终于到了,京陵城门下。 她叮嘱道:“哥哥,记得之后千万别将我名字叫错了。” 林霁郑重地点头,倒是令人安心。 其实越发接近京陵时,长乐就已经感到了不同,果真是江东风景,草木含诗意,山峦是文章。 到处水巷纵横,石桥如虹,画舫穿梭,桨声灯影。 是她以往在滇州、鹤州、药王谷这样多丘陵的地方没见过的新奇。 更要紧的是,无论她想不想承认,这都是母亲的故乡,当年濯水仙舫消失前的故地。 除了惆怅之外,也不禁有些亲切。 若真如江湖上大家所评那样,母亲一直待在这里,不嫁到无相陵,是不是…… 此时已四月下旬,听说江南快要要渐入梅熟雨期,这几日更是湿润多雾,花木葳蕤。 昨日她和林霁行路时遇了场雨,不绵密,亦不暴烈,而是带着清润,沾衣欲湿,如烟似雾。 而后彻底迫近这六朝烟水、十代王气萦绕的帝师——更是奇绝! 看来果然如师父所说,月底要由京陵兴办药王庙会,各地来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钻入城中。 京陵城门口除了驻守的官卫,还有一些奇怪的人,穿着像鼹鼠皮一样的衣服,每个都戴着一顶黄色类似于蘑菇的帽子。 林霁见长乐张望打量,便笑着为她讲道: “所谓曹魏有曹魏的风骨,蜀汉有蜀汉的浪漫,江东有江东的……杰瑞?” 林霁显然认识那两个戴蘑菇头帽子站在城门口摆摊的人,喊道: “嘿!瑞奇,杰瑞!” “咦!林公子!是林公子回来啦!”瑞奇道。 “你还叫人家林公子呢,现在改口称林大人!”杰瑞戳了戳瑞奇的胳膊。 长乐一脸不解,林霁温声解释:“近年多有外使来朝贺,京陵学了一些异域的规矩,引了‘向导’这一行当,来做京陵城内外的引路人。不过摩尔庄园却是咱们晋国本土的呢,主承下这一行做得很好。” “这位便是摩尔庄园的向导——瑞奇兄,主负责城外之事。这一位是杰瑞兄,主负责城内之事。那边戴蘑菇帽的女向导,也同样如此,若妹妹今后对城中有不解之处,任何事都可以先询她们,免得走了弯路。” 或许是看在林霁的面子,眼前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很亲切地向长乐打招呼。 长乐虽不解这些奇怪的名字,此刻却也觉得亲切,蘑菇形状的黄帽子,好像是童年在向她招手。虽从没听过向导这一职业,但看到他们,心中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妥帖感。 她正想问问,什么是“摩尔”,却又听林霁问:“杰瑞,我正要去五镜司赴任入职,最近能办吗?” 长乐脱口而出:“这也能问?” 杰瑞心里想夸她一句“乡巴佬”,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正色道:“我们摩尔庄园是很受陛下重视的,向导是正经官营职业,对于京中大事无所不知。” 不过论起林霁问的正事,杰瑞严肃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回复他:“近日五镜司已忙得不可开交,恐怕林大人要见镜大人有些难办。” 林霁道:“还是那件事么?进展如何了?” 大家都知道是哪一件事。 此时,除了想听乌太师口口门生,给长公主戴绿帽的后续,长乐更是无比担心那卷美人图的下落。 他们从鹤州奔袭过来,也不知如今如何了,长乐此时只能听他们一桩一件的捋着。 杰瑞:“此前乌太师府涉案人已皆被抓起来,连累乌席雪大人也停职了,镜司严重缺乏熟手,就是蔡大人主理此事,镜大人嘛……” 见他欲言又止,林霁道:“唔,我是要先找镜大人领用敕牒补服,尽快履职。” 这样他就算真正的三品照戒使,或许也可尽早参与审查此案,于他与长乐都是好事。 “唉,涉案门生太多,不瞒你说,”杰瑞悄悄道: “镜大人只是督办而已,都忙到每天至少都要亲审二十个学子,问‘乌太师他摸过你吗?’且有的门生都已经四十岁了!” 林霁、长乐感到震撼:“……” 长乐正要张口追问,被林霁拦下,他不动声色:“那——之前听说有人竞价举卖此案有关的美人图,如今下落如何?坐实乌大人有私生女了吗?” 杰瑞和瑞奇都“噗嗤”偷笑道: “摸门生的事未定案,但有私生女是板上钉钉了。买画更好笑!这事儿城里都传遍了!有个疑似大觉寺高僧的和尚也去买画,还是改妆去的,结果被认出来了,大家说他是变态呢!幸好溜得快,否则晚节不保!” 长乐笑不出来,她更担心了。按师父飞鸽所托二位老友,就是镜大人和大觉寺第一禅师云清礼!看来镜大人是没时间去管画卷了,而云大师,难道他…… 杰瑞又道:“这传是乌太师私生女真容的美人图到底炙手可热,竞价哄抬,出价太高。除了那些好事儿的要买,还有对夫妻也抢得厉害——正凑钱,却被一位神秘贵人买走了,偷偷摸摸将画卷转了七八道手,看起来要送到宫里去……” 长乐听到这儿,再也没法冷静了,只觉脑中崩裂,肺腑崩摧,心急如焚就要往城里去,幸而被林霁拉住了,在这事儿上,他更理智。 情急之下,林霁只好不守男德,紧搂着她,拍拍她的背,不动声色安慰:“还没说完呢,乐儿不要忙着进去吃饭,且等我将趣事听完。” 杰瑞一脸坏笑偷乐:“看来林大人此趟是有着落啦!蟾宫折桂,佳人揽怀,真是人间美事!何时成婚?到时让我们也沾沾林大人的喜气。” 瑞奇也祝贺道:“姑娘和林大人真是登对呢!咱们明心书院一大‘玉郎’就此名草有主!恐怕京陵不少佳人要对姑娘的福气羡慕坏了。” 此番便不好避嫌了,毕竟是京陵帝师,高门荟萃,男德之约束更重,若这亲昵之举不能圆谎,林霁怕是要惹上麻烦。 他倒很大方,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腕骨,将人往身边带了半寸,笑眼映着意气风发:“这是我已定亲的未婚妻,才换了庚帖的。她肯接我的庚帖,才该说我是全京陵最有福气的人。” 林霁眼尾微扬扫过二人,唇角笑意漫得更深:“待年节后择了吉日,定要备下最好的酒宴,二位若得空,请到松涛坞来,咱们不醉不归。” 这两只向导不做怀疑:“一定一定!摩尔庄园就在林大人府旁,哪怕推却公事也要来参加林大人的喜事!” 这个人撒谎都不脸红,不咬下嘴唇,不摸耳朵吗? 长乐捏他一下,林霁便又接着问:“劫走画像之人在查了吗?我怕赴任后,这类小案子便要先交由我经手呢。” 杰瑞“喏”一指那边的榜栏:“劫画之人的通缉令就张贴在那儿呢,最近五镜司和刑部人力不够了,实在没人管这小事。林大人自己看吧!” 他们过去的路上,长乐心中不停砰砰乱跳,也不知道在慌什么,总之眼里就是有泪。 找了半天,才在一堆纷纭杂乱的告示中看见那张寻人启事,纸页很小很小,画得潦草。 倒像是个女侠,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不知姓名与来意,背一把剑。 纵是秀如林霁风姿,认清面孔之后也不由得失去风雅,逼出一声市井粗话,小声呼道:“我擦!” 是他娘!亲娘! 苏骊眉女侠! …… 长乐辨认半天后,也依稀想了起来,确实是眉嬢嬢,于是与林霁配合,不动声色,一个往人群外丢了一锭银子,另一个喊:“谁的钱丢了?” 大家都去捡钱,他们便迅速撕下这张通缉令。 “先不进城了,走!乐儿,我们回家!” 二人用上轻云纵,立刻往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晚上12点还有一更别错过了。 这样上半卷就算完结了。 下一卷就是真相,请带好纸巾。 第85章 十年前,蜀州。 车马已行至花果溪歇息,还过两个时辰,就能到嘉陵的家中。 林霁睡了一会儿,听见爹娘又因为些琐事吵架。大概是争这次带回去的鸡枞菌要先送到外祖家还是小姑家。这涉及到接下来走哪根道,是很要紧的。 吵来吵去,父亲母亲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就聊到这次去云南无相陵的事。 “你啥子坏话都跟老白他媳妇儿说,尤其是我上回喝醉……她们两口子一条心,万一她给老白说了,我还咋抬得起头?” “嚯哟,你敢做不敢说?害怕?以后就多和菜菜那好兄弟喝酒噻,酒量差你还当大哥!” 林霁便偷偷在旁边笑话:母亲又在重提上回父亲和朋友喝多,回家后摊在地上,屁股坐在铁块上印了个钢戳的事。 就他一个人贪杯,喝吐一身,还非要去洗澡,谁劝都不听。母亲将门锁了才不管他,是与他喝酒的兄弟们给他清洗干净。但屁股上的钢戳印不仅被兄弟们围观,还挂了好几天才消。父亲羞于提起,并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此事,看来这回去云南度暑期,母亲又给婳儿妹妹的母亲说了。 不过父亲幽幽道:“哼,反正白兄也给我说了秘密,我不给你说。” 母亲好奇:“什么?” “我们好兄弟的秘密,凭啥子给你说。” 他越这样,母亲越不依不饶:“你不说就是心虚嘛?还在想你初恋噻?喊他帮你去泸沽湖看看过得好不好,还想不想你?” “哎呀,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好好的又提!多少年了嘛!” 母亲变了脸色,父亲则不得不正视起来:“眉眉宝宝,我和白兄说的都是秘术之事啊。不是我不肯跟你讲,而是真的兹事体大。” 母亲冷笑:“哼,我也就和未央妹妹关系好,不像你兄弟多,难道我还有初恋可以摆迈?” 这林子里静谧,绝对没人,真算起来,比在仆从众多的家里还安全。 于是父亲低声道:“说的血晶煞呀。这不是好东西,白兄和我都这么想,不可传出去,千万当它不存在,否则倒血霉。” 母亲倒是不感兴趣:“他家有这东西也不晓得是倒霉还是幸运,练了这玩意儿修为大涨,能起死回生,你不心动?你不是痴迷剑法嘛,喊好兄弟拿给你练噻。” “练个锤子练。”父亲生气,“那血晶煞能起死回生个毛线,咱们用了无非就是百毒不侵,吃点菌菇不会中毒了。但是被别人晓得可不得了,你们这些女娃儿不懂政事,就一天只会买衣服买首饰……” “哦,你懂你好懂哦,你懂完了,你是个懂王。现在女子做官多得是,你怕是脑壳进水了!” 父亲母亲又吵起来了。吵得林霁美滋滋再睡一会儿。 …… “幺儿,起来回家。你爹累了,换你来驾马。” 于是林霁坐到前面去,父亲母亲又和好了,一起在马车里搂着。老几十岁的人还整天卿卿我我。 他轻笑,突然想起婳儿妹妹,这回在无相陵又呆了两个月,这次是教她下棋。 明年,等他从蜀州再去滇州,就可以邀请她一起来玩啦! 下次去,可以教她轻功。 先来嘉陵,他要带她去苏稽镇逛逛,甜皮鸭她该吃腻了,要带她吃钵钵鸡,短药油炸。 去爬峨眉山,盼她冬天来,冬天金顶有雪,而滇州暖和,她还没见过雪。不过山上的泼猴像土匪似的,可她家养动物那么多,应该不会怕吧。 没关系,就算她怕,自己也能护着她。 林霁就这么想着,马车驶出树林,惊起一汪雀鸟,其中有只多舌的,不知是鹦鹉还是什么,嘴里叽叽喳喳:“血晶煞,练锤子。血晶煞,百毒不侵。血晶煞,起死回生。血晶煞,你懂完了。” 父亲探出头:“我擦,果然回四川,鸟都雀神日怪的。” 一只鸟儿而已,还能翻天不成,谁也没当真。 林霁的马鞭挥得越来越轻松,他们每年都去无相陵过暑、过冬,这样的规律日子,应该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 六个月后的寒冬。深更半夜。 父亲很晚才回来,回来后,整个眼睛哭肿得跟核桃一样大。 一回来就叫母亲收拾东西,完完整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咋了嘛,你捅马蜂窝了?”母亲披着衣服。 “走,快走,去云南。”父亲一直在擦眼泪。 林霁听到云南两个字就觉得不对:“不是前两个月才去了吗?爹爹,上回收到白叔的信就赶去,这次又怎么了?” “外面都在摆,无相陵烧了,人都死光了。我们快走,去看看啊……” “你不要又听他们摆屁话,咋可能!”母亲说。 父亲摊开手,是颗残缺的水晶珠,母亲一看险些瘫坐在地上。这宝物原是嵌在无相陵未央宫门照壁之外的装潢,是只金翅鸟的镶珠,进门一定会看到。 往日从嘉陵去无相陵要翻越乌蒙山,横跨大渡河,过金沙江。 带特产,行车马,转渡船,悠悠小半个月的路程。 这回轻装素裹,父亲母亲拿上最锋利的剑,和林霁用上轻功,跑吐了,愣是把时间缩到三天。 最后满头大汗登上那座往日美妙绝伦的殿宇。 林霁曾在晋江书局话本中见过文人所述的十八层地狱: “深渊暗影,天蝠撞栏,魑魅魍魉,幽角爬梭。 厉鬼裂唇,残肢碎骨,面容扭曲,惨不忍睹。 腥风卷雾,脓血蒸膻,腐气弥漫,令人作呕。” 没有人能将昔日琉璃瓦顶的滇云仙阕与此连接。 暮色好像一块破布,沉甸甸压在废墟之上。“未央宫”的题字牌匾裂成两节。 金翅鸟眼窝空洞无泪,壁画里铺满暗红斑痕,不敢看是干涸的血迹还是焚灭的彩漆。 可是不用猜,没有着火的痕迹。 冬天的无相陵,夜晚不冷,白日不热,是最好的过冬之地。 赶到时已经过去十几天,到处都是发酵的气味。 有一只美丽的钗环,在最显眼的地方,碎成两瓣。 母亲简单确认,大叫一声:“是未央妹妹啊!”便嚎啕大哭。 林霁则与父亲晕了头,到处翻找。 父亲最后宣布好消息:没有找到白叔和白芜婳。 父亲最后宣布坏消息:昔日相熟的管家账房门房、厨子厩卒鸟奴、护院,八十几具,一个不少……表皮松动,快腐得液化了。 林霁最后确认那只和剑穗上长得一样的小鹿时,已经哭累了,对身边气味都习惯了。 或许这些时日,有胆大的歹徒,会进来偷些财宝,可惜应该踏不过正殿便能被吓晕。 白叔叔与父亲是能好到,家里存放财宝的地库也指来看看的好兄弟。 清点了白家的宝贝,居然没有被洗劫一空。 父亲捶地磕头:“那就是为了血晶煞……” “谁传出去了呢?” “难道是我们吗?” 母亲提剑,耳朵一动,叫声不好。 有夜枭凌空,瞪着眼睛,母亲可不止是娇丽,只会跳舞?哼。 她绯衣握剑,剑风挑出弧度,剑气震落那只死鸟的羽毛,碎成十几份。 如果那天回家路上的鸟,也被这样操作,或许一切都会改写吧? 这只鸟没有飞出去,于是地狱版的未央宫没有歹徒卷土重来。 他们仍是在地库中蹲了很多天,因为外面味道太大。 总之每天火化几个人,清点一遍。确定是没有白世叔和婳儿妹妹的尸骨。 很残忍吗?很残忍吧。 白宫主一家关系简单,鲜少与人来往,唯有和他林家最要好,连收尸都是林家来做。 父母又开始吵架,这回母亲一巴掌扇了过去:“就是你嘴巴大,你以前和他开玩笑,什么疯话都敢说,你说你武功比他好,还说以后你给他送终……” 父亲只有呜咽,哀鸣:“你打得好,你再多打我两耳光。”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抱头痛哭。 每天埋一些,终于埋完了。只剩了未央姨姨的骸骨。 母亲这几天十分冷静清醒:“你这个漂亮的姨姨最讨厌虫子,不会喜欢土葬。我就做主,将她火化了带走,以后放到家里,你不要害怕哈。” 林霁点点头。 母亲用最后一盆从后山石潭引来的水,洗干净未央宫地砖上的罪恶时。 父亲在后山立了一块木牌,才写了“林平江、苏骊眉、林霁祭上”。 就被母亲一脚踢飞。 “瓜娃子,你是怕你死*得不够快。” “哦哦对。”父亲赶紧把木牌砸了。 这些天,大家都比较沉默。比起难过,还有悔恨和后怕。 父亲说:“不管谁传出去的,就当是我传出去的。今后我再也不会话多了。” 离开无相陵之前,他们一起因愧疚为百人墓磕头。 当然,是很小声的默念。 “我林平江”“我苏骊眉”“我林霁” “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林霁提了一个问题:万一白叔和婳儿妹妹没死呢。 没有人敢回答他,不死,或许比死了还要可怕。 他们先围着滇州悄悄查了一圈,滇州老百姓不敢提无相陵几个字:“报案都不敢管的事,背时鬼找死,别带上我们格认得?” 这次回到蜀州后,父母又想了很多办法。 问心山庄不从政,剑派虽素有声名,却不大,身边狐朋狗友也不敢再来往、交谈。 最后委婉托外祖父的六伯伯的媳妇的孙子,是个暗探。参与查了几年,得出与朝廷、江湖流言一样的结论: “云南无相陵陵主白阔,娶了位大美人,那大美人是某位大官的情妇,怀着大官的孩子嫁给无相陵,生下的女儿长得颇似那大官人,由此那大官前去讨要,姓白的精神有问题,一气之下,自行点毁山门,烧了全家,同归于尽。” 这个版本,气得耙耳朵的父亲暂时化身游牧民族:“我热烈的蝶、热列的温,他们懂锤子。” 又是草又是马又是蝶,四川跑了个遍。 有天父亲还是忍不住喝酒了,和外面聊这些的人打了一架,当然打赢了,却害得林家只能卖了嘉陵的房子,处理山庄的一切,搬到其它地方。 母亲难得没有责骂父亲,只是决定: 既然白家查不出来,那就从未央姨姨身上查,她出身濯水仙舫——既如此,咱们搬到江南吧。 * 最后新家定居帝都京陵郊外,很多事情也托关系,林霁才转学到明心书院。 书院是晋国第一学府,林霁一去,就使“四川没有高大男神”的说法灰飞烟灭。 有人夸他相貌好看时,他总想起那个再也没人比她更好看的小白妹妹。 她若能来,一定打破“云南没有皮肤白皙貌若天仙”的偏见。 可怎么也找不到她,大家都当她亡故了。 当她的眉眼声音淡去后,林霁还在乎父母紧拧的眉心。 其实并非母亲要求,是他某日自己说的:“孩儿去考都察院吧,为父亲母亲分忧。” 晋国的都察院叫“五镜司”,每五年由吏部统招一回; 或是职位有空缺时,由司正镜无妄镜大人单独提拔。 这决定说得晚了些,这一年的国考迫在眉睫,林霁临时学书,自然没考过。 他便又虔心等下一个五年的国试,到了加冠之年。 加冠礼很热闹,父母请了很多京陵新认识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大家很想哭。 父亲说:“以前说好,你的表字,由白叔来取的。” 林霁的表字,最终叫“云开”。 云开雨霁,不是碰瓷《滕王阁序》。 或许是希望冤案终有一天,云开雨霁吧。 或许是希望愧疚终有一天,也云开雨霁吧。 林霁十年备考,父母也忙,导致他二十六岁还大龄未娶妻。 给林霁说亲的人很多,父母总是谈到一半就住口了。 母亲说:“以前生了你,你姨姨说她若生个女孩,你们要能互相喜欢,我们两家在一起,多好啊。” 父亲则补道:“是啊,我说给你俩定媒,你白叔称知己难得,彩礼明算。带我去他的库房,里面全是你妹妹的嫁妆,让我好好攒钱呢。”- 这十年,父亲身体有些不好,一直说想去药王谷求药王看看,却又因这样那样的奔波查探而没有时间。一拖,就拖严重了,经常在家躺着写小说。 好在母亲很坚韧,庄子里外的事情都由她接手,大家都知京陵的“新”问心山庄,女庄主是个蜀州人,很厉害。 林霁曾发现,父亲有天偷偷去晋江书局投稿小说话本,却被拒稿了。 那些书稿虽然被父亲烧了,林霁还是找着其中一页,写着《重生之回到兄弟被杀死的前一晚》 晋江书局给的评语是:文笔待改进、简纲待改进、人设不错、创新点不错、看点保留。 从此以后父亲就不再买晋江书局的书了,“晋江论谈”再开讲座时,管三与群儒对骂三百回合,他都要去跟着踩一脚。极端到给所有坏结局的悬疑话本打负分。 没想到吧,“云潮望生”是母亲这些年悟出来的,问心剑派的最后一招绝技。 她不会写《重生之回到姐妹被杀死的前一晚》,但也许无数个夜晚曾想过,若她在。 母亲握剑的手背上有道旧疤,是这绝招练成之时不小心割的。 那天的晨雾正从剑尖漫上来,将那些血衬得像朵开在苍白月光里的红梅。 后来,林霁自然也会了这剑法。 无数个夜晚的白月光下,如被云气托着升地三尺,剑尖先指天,再陡然下沉,剑气能令四周枯叶逆着风势,贴着地面向谁涌来,在脚下聚成漩涡——想托起谁。 云潮,望生。 * 终于有一天,那神秘的濯水仙舫浮出水面,跟着来的,还有震撼朝野的乌太师家丑闻! 谁都不知道,这丑闻初稿就是林霁的父亲投的。 这次没找晋江书局,而是找到一家名叫“雀神日怪”的报坊,坊主叫“烧饵块”,和有个叫“烧包谷”的坊主是兄弟,都说云南话。故而轻易过稿了。 这个秘密,是那一日,林平江与苏骊眉去陪林霁看榜发现的。 第二次的镜司国考,还是没上岸,千军万马考编制,实在太难了。 可是,他们见到了年迈的乌太师,也是传说中的天仙驸马乌颂子。 尽管他老了,有些佝偻,还是被一眼认出。 那双绝俏的柳叶桃花目,与未央姨姨无比相似。说不是亲爹,狗都不信。 有了方向,后来查下去的事就有了眉目。 再过一年,五镜司傲门照戒使赵鉴锋策划流言报。犯错被贬,职位空出。 一篇《震惊!邺城长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 牵涉邺城、昭天楼、药王谷三大派,也是相当炸裂。 司正镜无妄出没鹤州,亲自向药王赔罪。 林霁快马策鞭没日没夜赶往鹤州,路上顺带结识了邺城邺王的嫡女。 她看他见色起意,他顺路捎她一程。 多次求见等候镜大人。可他太忙了。 听说这药王谷的长乐神医中掌濒危,药王震怒,暂停义诊,陛下焦头烂额。 镜大人擦屁股——分身乏术。 直到那天,终于在鹤州珀穹湖边的第三棵柳树下。 林霁见到了镜大人,镜大人受伤了,脖子上还有道小血口。 镜大人确认他的学号,姓名,确认他的户籍,家世。 开始出考题。 林霁回顾近十年日夜背诵的《晋律疏议》《洗冤手册》,甚至《刑案冷考点与命题陷阱大全》,没想到镜大人出了一道保送题。 “林霁,你说,这世间若有一种毒蛊,能令人百毒不侵,伤病速愈,能传出去么?” 在镜大人微笑着,将一柄泛着紫光的镜子擦干净之前。 林霁想起父母紧拧多年的眉头,答道: “中这毒蛊之人,可医天下百病,便日日有人惦记。” “这毒蛊流于民间,贫寒百姓谁人能得恩惠续命?” “必遭诸侯觊觎,届时九州板荡,生民涂炭,恐又回归前朝乱世……” 还没说完,镜大人就捞起衣衫,蹲在湖边石凳上亲笔写下录取敕令: 晋朝特设五镜司,执镜人称照戒使。 人心妄念有五毒:贪婪、嗔怒、痴愚、傲慢、猜疑。 太微镜照贪,紫微镜照嗔,文昌镜照痴,玉衡镜照傲,璇玑镜照疑。 义气戒贪欲,仁心戒嗔怒,智慧戒痴愚,礼节戒傲慢,信任戒猜疑。 …… 最后好像觉得字写得丑又撕了,说回京赴任时给他补。 “林霁,这便是玉衡镜,以天道之衡,正人心之偏,可惜向来映照外物易,映照本心难。” “它的前主自犯恶罪,罚没此镜。玉衡镜的归属,连陛下亦无权过问。” “此镜以玉载德,以镜观心,石灵为引,照破迷障。” “茫茫前路,治人心傲慢,有艰难困苦,你害怕吗?” 害怕吗? 林霁想起问心山庄的小小宗旨: “一生但求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以诚挚之心,领岁月教诲。” 当然,这句话他没背给镜大人听。 而是背了本小红书中《镜司金典备考攻略之镜无妄语录》的一句。 “若有人犯罪,世间一定存在受害者。并非所有罪孽都可宽恕,当恶行突破底线时,处决才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 “因此,为了天下受害者,林霁不怕!” 镜大人点点头,将镜子真正给他。 “玉衡镜的新主人,你要知道。” 果然按照备考笔记说——镜大人授位每个照戒使时都要画一个大饼: “照戒使只是暂时,镜无妄是个锁定官职,或许多年后,你就是镜无妄。” 只是,镜大人还问了,语录中从来不曾记载的问题。 “这世上有人敢两次拒绝我的镜子,还祝你求得你所想,而他求得他所愿。” “林霁,你一生所求是什么呢?” 林霁面色沉稳,妥帖回答:“所求一生,破逆冤案,纠察五毒心,心中无所愧。” 其实还有一小愿,有关一位这世上消失已久的小白少宫主。 “愿我寻遍地狱,溯源千里,勘破万卷,终寻到你。” * 林霁已经是镜司照戒使林大人了,位列三品,才敢传信一封回家。 于是父亲母亲那边准备好了,匿名投稿,“雀神日怪”坊主烧饵块,使京陵大瓜爆破,传遍晋国八州疆域。 烧包谷在鹤州分部也做得不错。 江湖到处,惊堂木一拍: 【乌太师早年,面如冠玉,名动京华。淑仪长公主青睐有加,亲择为婿。熟料,其与濯水仙舫舫主有露水之缘,竟诞下私生女,瞒天过海,寄养民间。未料此女及笄嫁入滇西无相陵白氏,十年前陵主自焚,其妻女同殒。 今乌太师东窗事发,此案由五镜司接手,与无相陵旧闻并查,坊间盛传“淑仪长公主察觉隐秘,暗中除患”之说。】 “所以淑仪长公主为掩盖驸马丑事,连私生女和白氏满门都除掉了?” “乌颂子年轻时出了名的天人之姿,长公主若真一心向佛,怎会相中他?” “教考《男德经》的人自己犯了男德!” “他迎娶长公主,男德九品中正试是怎么过关的?” “不就是因为你们压迫妇德,不守男德,才强制学男德经吗?怎么,我说的有错?” 堂堂太师、公主驸马,转夜声名狼藉,惨案引妇孺泣啼。 坊间很快兴起评弹,琵琶女有了新词。 秦淮河下有一船,改唱太师仙舫风云。 有人听完歌,招摇吟诗一首,好巧,原作诗人也姓白: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 ——白衣,绯衣,青衫湿。 * 【晋江书局首发上半卷完结】 【彩蛋妈妈的在天之灵】 “老白宁愿相信自己是只憨斑鸠,也不肯相信林平江与他的情义是假的。 我与眉眉的情义,也不是假的。 我们两家的情义,从来都不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初恋哥番外完,还有IF线】 咱们林大人原定是男三,长公子和澈子哥的番外会在后面,随着地图展开慢慢出。 期待长公子和澈子哥更拿得出手 下半卷的炮火会很猛烈! [加油]如果有自来水的话,请说一声,我们不拉扯,我们只走感动的笑哭路线 【京陵】贺兰澈和林霁互啄 第86章 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 林霁带长乐从城门口掉头倒转,要回新的问心山庄,大抵转马车半个时辰的路程,又用上轻功疾行,都有些心急焦灼。 越发要逼近了,看见一座铭为“枫桥”的挡箭碑,其中“九里”“十里”挨着,分指左右,近屋情怯,反倒让长乐拘束下来。 她突然想起在鹤州时,烧包谷好像说过一句话? “来日若有急事,寻鸽枫桥七里一百二十六号……” 于是她沿着那石碑迁延顾步:“哥哥,这枫桥是什么来头?怎么随处都听说?” “是鹤州与京陵都同时拥有的乡里名称吗?” 林霁展颜介绍道:“枫桥是咱们晋国的房牙营造商之名号,近年才兴起,妹妹恐怕还没听过。我说些耳熟的,你便知晓,譬如那曾有些名气的万科、华润、龙湖之类。” 他好似想起什么,觉得说了这话她会高兴,便试探道:“说来这枫桥……有一部分,还是昭天楼土象门之分管承建呢。” 果然,她点点头,再走几步,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绽出笑意,令林霁只觉心口中了一箭,无比酸楚。 最后一截青石板路,长乐跟着林霁转过半座山墙,问心山庄的朱漆大门便撞进眼帘。 两颗石碑分立门侧,左牌“问心”二字铁画银钩,右雕一只食铁兽抱竹啃噬,憨态可掬。 “少、少主回来啦!”门前垂首的小厮突然抬头,脸上绽开惊喜,忙不迭拍打衣襟又对着门内尖声吆喝,“快通知庄主!是小主人——” 话未说完被林霁抬手止住,淡笑道:“不必惊动母亲。” 小厮小跑着迎上来接过行李书箱,目光在少主身后的女子身上稍作停留,问礼后又恭恭敬敬退后半步,眼角余光却不住往那女子手中提的药箱上飘。 长乐抬眸打量着这道新府门楣,林霁想拉她的手一同进去,却被她闪开了,大抵是为了缓解尴尬,长乐将手中小药箱递给了他。 林霁嘱咐不许人跟着,进去后,穿过抄手游廊,林霁才道:“小时候,说要带妹妹一起到蜀州嘉陵的问心山庄中,可惜你还未曾来过,那边的庄子比这边要气派多了。” 长乐回道:“到底京陵地价昂贵。” 林霁欲言又止,好似也不知该说什么、从哪里说起,她便问道:“我们直接拜见伯伯与伯母吗?” 得他点头,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长乐想起来,小时候父亲不让她常说滇州话,专门请了名师教官话,但称呼林伯伯和伯母时,口语也是用方言唤“伯伯”和“嬢嬢”的。 或许是此时的生疏感太过刺人,让林霁感到生分了。 “哥哥不知,我这些在药王谷听惯了鹧鸪啼,连家乡话都要忘了呢。”长乐连忙唇角扯出一丝笑,摆出一副自然的模样靠近他,强调:“可即便称呼改了,情分是如旧的。” 林霁才怅出一口气,驻足转身,珍重地捧起她双手,这次她没有躲开:“我知道,这些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你我乍然相见,难免还有些不适应……还需要时间。” 她摇头,指尖轻轻摩挲他:“怎会,我是最信任你的。外人纵是叫得再亲,也比不得咱们从小一起长大。” 说是这么说,细节却不是这么做。她明明垂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像只怕光的蝶,装作好奇的样子环顾屋宇美景,像在记路。 再往深处走,闻到一丝正在熬的药香,涉及老本行,长乐问道:“是有人生病了吗?” 林霁点点头,问心山庄的情况实则不如林霁那晚所美化之版本。 他的父亲母亲不仅隐秘查案十年,还时常查到无关之人身上有所得罪,而厮打负伤。 因无相陵口碑不好,跟人争执时又不能拿出证据来说服对方,被人排挤,不得已搬到京陵。 父亲被气得心肺郁结,常常咳嗽,母亲便全力操持庄内外大小事。 这些年父亲彻底沦为家庭主夫,日日想为白家复仇。 只是,林霁多少还是好面子,不好同她直说,这些惨想必与她所经历……不值一提,说了免得添她心上负担。 很巧,这会儿远远看见母亲正端着药往父亲屋内走,林霁连忙招呼长乐加快脚步,跟着进去。 “蜀绣裹纤腰,绯衣破云霞。锦官城头芙蓉剑,一刃裁开星月光。” 这是世人形容的蜀州问心山庄庄主——苏骊眉女侠。 不错,长乐一眼先打量苏伯母,母亲生前最好的闺中姐妹。 她身着猩红锦缎劲装,窄袖束腕,腰间系革带。乌发低绾成髻,斜插一只太阳神鸟簪,鬓角微见银丝。 年约五十,仍体态矫健,举止如风,风韵迫人,也是极其昳丽的容貌,否则不可能生养出林霁这般姿容。 “幺儿回家啦——”她注意到有人进屋,却只顾给丈夫喂药,用乡音问道,“我们早晓得你要先回来一趟,就没去……” 林平江使眼色,苏骊眉抬头,才发现林霁提着一只小药箱,身后跟着一个人。 她抬眸先看见长乐的衣角,穿着药王谷的青裳,忙切换一副不可怠慢之色。 林霁却开口:“母亲,您看这是谁?” 长乐感受到苏伯母在细看自己的脸,目力如炬,仿如可穿杨贯虱,于是她先不回应,只做观察。 “是儿子此去鹤州,才找到药王谷的长乐神医,是滇州人,专程请来为父亲母亲看病。” “正好,神医听说,咱们家得了一件宝物,便也想来看一看。” 或是苏骊眉感受到儿子的态度与平日不同,几度打量眼前女子后,仿佛有柄裁云裁月的剑,率先劈开了光阴的雾,让她久久愣在原地。 还是林平江先颤着手,几番有些难以置信,多回拭泪才开口:“啊,是这样啊……神医坐一下,我叫,叫后厨备些吃食,还是,还是吃甜皮鸭吗……” 苏骊眉则拍他一下:“你老糊涂了……” 往门外清退了所有人:“我正好,有些不适隐疾,要请神医,为我看看呢。你们都到大门口去守着,无令不得过来。” 她说官话时川音浓重,尾音微颤。 长乐还不知道要如何同她们问好才更合适,岂料苏骊眉直接去屋内将劫来的画卷捧出,寒暄废话也不多说。 再度走出来的苏女侠,方才凌厉干练尽数消失,此时只是一个,双肩微塌,眼角细纹有些沧桑,却无比慈祥的姨母。 长乐颤着手接过那卷画,虽是无声,却彻底印证了所有人的心照不宣。 指尖抚过卷首“濯舫仕女”题跋,画中少女十五岁模样,倚着雕花画舫的朱漆栏杆回眸,柳叶桃花目,朦胧的温柔。 乌发缠成云环髻,斜簪着流苏偏凤,粉蓝交领神仙裳,外披月白珍珠衫,吴带宫绦,飘若月娥宫仙。 纵是白芜婳再想装相,此时也不得不潸然掉泪,刚好泪就砸在这脆脆的画上,险些将她母亲的衣服洇花,她连忙擦掉。 苏伯母过去搂她入怀中:“婳儿,乖乖,你还活着就好,没事就好……” 白芜婳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她们,又觉得,看这样的反应,好像不用问,一定不是她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 她听着林伯父、苏伯母先絮絮念叨,扯些家常: “这画是有点抢手哈……” “当时差点争不过来……” “好在送去宫里的那个人稍微笨点,幸好搞到了……” “是啊,你老娘还是身手不错吧,你爹盯梢也很厉害呢。” 林霁悟过来,也赶紧拭泪,从兜兜里掏出那张女侠的抢劫通缉令递过去。 苏女侠脸色尴尬,立刻撕得粉碎,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林霁宽慰她:“母亲不必担忧,镜司如今派不出人手,儿子履职后会想办法销案,不过银子恐怕得想法补上。” 白芜婳擦擦泪,方才她打量室内,装饰清简,于是拿出银票递给众人,可没人要。 “药王叮嘱,这画像要带回药王谷去,这笔银子原是该我来出,师父给了很多。” 她一说话,是熟悉的声音。林伯伯就又在哭,像找到了走丢多年的孩子。 “老白,婳儿如今是医师了,老白……竟是你情敌把她捡走了。” 他先是小声掉泪,后呜呜啼泣,最后越来越大声,一声若老牛啼鸣的嚎,反而把周围人都搞得哭不出来了。 于是苏伯母捧上这些年查案的卷册,给白芜婳一一翻开。 原委她自己判断了大概: 灭门后,林伯父听说无相陵出事,与伯母去无相陵寻人。 无相陵满地残肢骸骨,却无人收尸。林家打扫了。 因为怕惹上杀身之祸,林霁暗自追查着。 无相陵背着污名,查白家的仇怨没有进展。 这些年林伯父奔波,受了伤,林家变卖家产,搬到江南,开始查濯水仙舫,查乌太师。 伯母在操持庄外琐事,林哥哥在考五镜司的职位,希望能查到更多。 她亦是听一句,掉一些泪,最后朝两老下跪,道了声:“多谢伯父伯母、还有哥哥,这十年不肯放弃。” 苏伯母也俯地搂过她:“孩子,你说的哪里话。我们与你父母,亲如一家人……如何能袖手旁观。” “只不过,怕你母亲骨灰被人惦记,嬢嬢便自作主张,将她火化,骨灰带着,暂时埋在新家后山,有块无字碑……你不会介意吧……” 这话一出,白芜婳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搂住伯母拼命摇头。 林伯父颤颤地问:“你父……你父亲……他还活着吗?” 她才终于敢彻底说出来:“父亲可能没死,是我骗了哥哥,我怕是你们当年图谋那秘术,才在来路上防着他。” 林霁蹲下,她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蹭了他一胸口的眼泪鼻涕:“不是你们就好。” 本还想问问当年是谁漏出血晶煞一事,却听林伯父跪地愧疚道:“那祸事,就当是我们说的,就当是我们说的,此事是伯伯嘴欠……林家对不起你们白家,我们一直很自责……” “对对对,这事儿你就怪我们,或许就是我们不经意聊天的时候,被听到了。” 于是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两方不再隐瞒,一对那些雀鸟,鸽子,以及镜无妄大人之词。再对无相陵灭门当晚,三个神秘人所做之禽兽恶事,家中忠仆拼死相救,父亲在慈航寺给她种蛊,寺人为之挡命,再及跳崖前,流浪后…… 林平江将茶杯都摔了,苏骊眉则听得拔剑出鞘,林霁更是握拳青筋暴起,白芜婳则将林霁的袖口攥得快撕烂了。众人只恨不能立刻寻到千里观去。 千里观究竟在哪里呢? 她怒潮涌进心头,只反复恨喃:“狐木啄!狐木啄!狐木啄!!!!” 最后才不得不将声音降下来。 第87章 这一趟是真的哭累了,大家说肚子饿,拦不住林伯伯竟然要亲自下厨房。 看他突然忙活起来要去后院抓鸭子、剃毛,那鸭子才游完水回来,赤着脚脯,嘎来嘎去不停乱骂。 白芜婳赶紧劝道:“不瞒伯伯,想必是因那毒蛊,我已经没有味觉了。” 此话一出,林霁更是懂了近日那些未解的困惑。 “温感也没有。”她掌心往灯烛上迅速一掀,虽不至于烫手,却足以让人愕然。 “不必担心,我习惯了。这样也省很多麻烦。” 林伯伯嚅嗫往事: “你爹爹不算是有文化之人,当年你出生,仍在屋中翻了三天字典,最终为你定名:芜婳。” “却遇一归墟府老道说,这名字不好——芜婳?荒草不生的鬼魅之域,甚至可以说是取的稀巴烂。” “但你爹爹这么自信的人,不信他,还将他赶了出去。不成想,这名字真的让你下了泥潭。” 她摇摇头:“这名字很好,虽我曾也觉得拗口不喜,如今却很亲切。只是人前,还请大家称我长乐。” 大家点点头,难得坐一起吃了顿温馨简单的饭,摆了六双碗筷。 她的隐秘,从此世间除了师父,又多了三个人知道,好像才觉得不再那么孤独。 林伯伯在饭桌上咳嗽了四五回,白芜婳便帮他把脉,小疾难愈而已。不过到底是内科之症,她拿得不算太准,只是劝道:“今后有我在,伯伯可以少费心,先养病最好。伯母也是,保重身体为先。” 桌上另外三人都摇头,苏伯母愤愤道: “婳儿不必劝我置身事外,我与你母亲关系如此之好,定不能坐视不理,今后还是照常。” “何况,本是林家愧对白家,便是不要这性命,也要为你家报仇。” “你哥哥,如今已是戒使,今后……” 白芜婳打断道:“隐秘相助即可,人与人是独立的,没有谁该欠着谁,我想,爹娘更希望伯父伯母好好生活,若有余力,再说其它。” 林霁白衣之身,突然荣膺三品,根基不稳,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而她等着案卷结论,说不准要去见一见长公主和乌太师。 前路茫茫。 林平江与苏骊眉对望一眼,都惊讶于她如今的冷静,和幼时判若两人。 饭吃好了,不等明天,林霁带好一沓黄纸,一提香烛,几人心照不宣地往后山而去。 此时天色已近黑,伸手勉强能见五指之时。 先烧纸。味道是松脂混着纸灰的焦香,纸钱在火盆里蜷成黑蝶,灰烬被风卷着撞向木牌上。 果然是没有名字的小冢,但是坟头粘了一个珠钗,被融树脂团起来的,还看着晶莹透明,取下来也能打作挂饰。 苏伯母抚着珠钗:“这就是……当时你母亲身上的遗物,稍微完好一些的……当年我托那昭天楼金象门之工匠造成此物,不会风化,挂于坟外,当个引魂的信物。” 白芜婳取下这团珠钗,摩挲在手中,神情淡漠,倒是不想哭了。 苏伯母吆喝着林霁与林平江:“婳儿想自己待一会儿,我们先回吧。” 伯母还轻轻帮白芜婳整理着衣领,关切她晚间累了就回前院去休息,以后问心山庄会永远给她留一个房间,只让她一个人住。听完,她正常点点头。 众人脚步声渐远,白芜婳才觉得膝下刺骨的僵硬,就像坟茔上被钉住的木板一样。 远处有条清溪,她过去洗脸,最后一点脂粉被水流冲散时,露出她原本的眉眼,终于与那画卷上的少女有九分像了,只是多了冷刃般的狠戾。 望着溪中倒映的面容,她忽然笑出声。狐木啄们到底还是碰上了好时候,若相遇在她如今年纪,不是俱焚,也得刮他们一层皮。 再回到坟前,胸腔里翻涌的悲戚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怎么也落不下泪。 她试着唤了声:“娘,我来看你了。” 声音怪怪的,反把自己笑到。 于是她绞下一绺头发,正欲埋在这坟里,才往下挖了一段,没想到碰到个罐罐。 其实她没什么心理负担,药王谷死来死去的人太多,她手下就送走过不少。 拾起那只小小的骨灰罐子,精致漂亮,她将自己的头发轻轻缠在盖顶,分明看见盖体有个镂印。 “昭天楼金象门” 她将头发轻轻绕在罐口,重新埋好后,又磕了几个头,丧着的脸上有一点和缓。 怎么什么生意都做呢。 那个人不是问她的来处吗?在这儿呢。 埋的时候看见几只花背虫蚁,有些恶心。她便割破掌心,绕着坟滴了一圈,果然渐渐驱走不少。甲壳争先爬出,生怕晚一些命都没了。 而后她丈量坟的大小,竟发现还没有义诊堂里师父为她准备的那张床大。又不知为何,她脑中浮出个荒诞的声音: “可以给你娘编张藤席。” 她彻底毁了这肃穆的气氛,觉得不应该在第一次找到娘的骨灰是这个反应,于是又开始想: 人生在世,纵有万千风华,死后也不过栖身于这小小方寸之间。 想起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要她好好活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柔软很多。 便搂着这坟头,静静地,很亲切。 想着母亲在里面,她在外面,不再是世间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 月光爬上来,她睡得极快。 * 云团很柔软,母亲站在未央宫门口的台阶上,朝她伸手,笑意轻浅。 母亲不说话,于是她先张嘴:“娘?” “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梦里找我啊。” 眼前的仙娥不回答。 “我不想做噩梦了……” 她往下走了一个台阶,朝她走去。 “但如果,每晚都梦见你,做噩梦也行的。” 可是,为什么,她走一步,母亲退一步。 她又问:“那把大刀疼吗?” 这是什么破问题。她颤着往前跑了好几步,母亲又退好几步。 “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母亲笑着,冲她点点头。 “我要来找你。” 无尽的台阶。 “那下辈子还能做我的母亲吗?” 母亲没点头,她接受不了,她擦干眼泪,知道自己是做梦,强行让母亲在她的梦里点头。 她强行不让母亲退后,她强行让母亲张开怀抱,母亲的衣服就是最后一眼时穿的那样。 她扑过去,想着,如果这会儿敢出现那个鸟人,敢出现任何与仙境不搭边的五毒虫蛇,她就毁烬这个世界,拉所有人去地狱陪葬! 她扑过去了,却结结实实被抱在怀中,听见有人回应她:“婳儿?” 睁开眼,纯色的衣服。 她呜呜地哭着,抬头,以为是贺兰澈,却是林霁。 “看你一直没回屋,放心不下你。” 她抓紧他:“我不要,我不要再做噩梦了。” 她不要每天醒来都很早。 放声大哭,又怕吵醒别人家,只好把脸埋在林霁的臂弯里。 “我想回家……” 林霁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只好拍拍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的家回不去了,梦里还是梦外,谁都知道。 再也回不去了。 林霁只能找出一些实际的东西:“不只这里,等哥哥赴任、入职,还会在京中有个大园子,到时候你想改成什么样子,都依你。” 她清醒过来,大口呼吸,几回喘息,将肺腔浊气*都排出。林霁捧起她的原脸,长开了,月殿谪仙堕落凡尘,依旧摇醉天河万颗星。 从没有见过她小时候有一次哭得这么伤心破碎的,此时带着冷漠眼神要恃美行凶。 “哥哥,你知道吗?我原本想报完仇就去死。” 林霁被她的真话吓到了,一时竟然语塞,正在组织语言。 她却坚定万分,补道: “可是如今,找到你们,又觉得,还可以活一活。” “不止如此,我还要你们都活得好好的,一点都不能受伤,不能有人折损,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 “来”字还没说完。 嗯?她突然想起来,她给林霁投的毒还没解呢…… 突然眼神心虚起来,还是不要现在说吧,太破坏气氛了。 林霁的双眼、鼻尖都悲染上一层石榴嫣红,薄薄淡淡,琥珀瞳色,眼波欲滴。 “有我在,你不要产生这样的想法。” “明天,明天……我们就回京陵,查案子去。” 她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去,越快越好,我要见乌颂子和长公主。” 林霁:“好,哥哥到任便帮你。” 白芜婳脑子转得飞快,她要见云大师,见镜大人,她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只要聚齐那三个主谋,她要用血晶煞弄得他们求生不行,求死不能。倘若再被她找到一点软肋,她便要将他们的软肋砍成一段一段的骨头,扔到他们眼前踩碎,让他们哭着喊着求饶。 林霁好似有种提前庆祝天光破云的喜悦:“哥哥知道了你的苦楚,今后你不要动任何离开世间的念头。今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却还想问问你,我们儿时的婚约,可还能当真?” 涉及到这个,白芜婳清醒地抽回手,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遇见了那个湛蓝衣袖,在湖边雕刻她眉眼的笨蛋。 可是,就算是他,又能如何呢。 于是她回道:“儿时戏言,不必当真。” “是因为……别人吗?”林霁眼中换上琢磨。 白芜婳摇摇头:“你不知道,我中这毒蛊,此生已不能生育儿女,不必耽误任何人时间。” 换成贺兰澈,她也是这个答案。 “我不在乎的。” “真的吗?即便你不惑年,知天命,花甲耄耋,身边好友儿女绕膝,你也当真没有一点遗憾?” “年少时的快意恩仇消失,回归平淡,也不遗憾陪我断子绝孙,孑然一身吗?” “我已经注定了,再也治不了,也不接受有别的途径。” 林霁很理智:“我提前预言不了将来的想法,只能决定此刻,此刻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不在乎。” 第88章 这个答案,已经很令她感动了。 可是她在乎,很在乎。 “哥哥,你是问心山庄的少主,是问心剑派的传人,你身后,不止有你自己。” 而她,此生都只需要管好自己了。 她很清楚,林霁不是小时候那个每天看看话本、练练剑,仗着比她年长一些,有兴致手把手教她所有新学玩物的人。 不是只会追着夸她“你在我心中天下第一美”的少年侠客。 他变得多沉稳,多缄默,有很多责任需要背负。 他即将成为林大人,成为五镜司照戒使,若再往上走走,或许会是位高权重、青史留名的朝臣。 她当然也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小白少宫主”。如今的她,是最自私的人——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权衡利弊永远先于沉湎心软。 但她骨子里厌恶自私,更不愿有人陪她一起自私。 “所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她一锤定音。 “那就将来再说。”林霁还是温柔地捧着她的脸,比那晚在船上更看得清楚,终于真正找回了阔别多年的熟悉。 该如何形容他这些天的心情?失而复得,久别重逢,不枉费他耿耿于怀的每个夜晚。 “是哥哥问的太唐突,我们毕竟有很久没见了,今后,你给我时间,弥补这些年的缺席。” 给他机会,抚平命运生生撕裂的楚河汉界,填上横亘十年的隔阂,涣尔冰开。 * 次日一早,林霁和白芜婳简单用过早饭,同林父林母告别,约定待林霁在五镜司的事务处理妥当,便派人接二老到京陵的新宅居住。 两人说话行事一点不拖泥带水,轻云纵不分胜负,一前一后离去,又看得林父林母眼眶湿润,感慨万千。 这回再踏进京陵城,还是城门口的摩尔庄园向导们在配合京陵武侯卫,疏导各地进城的人。 顾不上先欣赏京陵风景,他们直奔五镜司。 晋国赫赫威名的五镜司总院,位于皇城外逸先路,左立刑部,右立大理寺,三衙鼎立,抓人审讯鞭打关押问斩一条龙,巍峨万分。 果然没有见到镜大人,甚至五镜司其余三位在职戒使都不在衙内。可谓镜司空巢日,歹人作奸好时机。 竟然是程不思接待的林霁,没说上几句话,二人便往门外出来了。 程不思见到长乐欣喜万分,就差原地在镜司门口跳起来跺脚,顾及到眼前的“林公子”今后便是他空降的直属上司,生生忍住雀跃的失礼。 林霁素以美名闻扬京陵,此刻与改性的长乐神医并立,端的是一对璧人。尽管他眼底眉梢笑得甜蜜,毫不掩饰对神医的缱绻之意,程不思却仍没有眼力见地当着未来上峰之面,径直向长乐开问:“贺兰公子咋没跟着来涅?” 林霁便有数了——为何镜大人调走镜司泰半精锐参与审讯,却独独剩了此人迎候自己。 倒是长乐神医脾气变得很好:“贺兰公子已回邺城。林公子是我失散多年的远房表亲,宽仁大度,至少,程大人不必担心以后有人踹你了。” 程不思不好意思地笑笑,长乐又向林霁介绍:“程大人曾被我诊治,心性顽直,拳拳孝心,有些交情。” 林霁听说过程不思“独自驱马千里,只为无证逮捕邺城长公子”以及“第一个教会乌大人立照戒令时要写备注”的光辉过往,对他展颜一笑,开怀极了。 程不思猜想,有这几层关系在,将来自己官途亨达,指日可待! 离远了,长乐低声问道:“哥哥履职办妥了么?何故如此快便出来了?” 林霁摇头:“镜大人有令,待我正式履职前,要于镜司官署廨舍闭关五日,受一回军规武训。” 怕她担心,忙宽慰道:“其实镜大人已将玉衡镜交予我手,文试面试皆已通过,武训想来是走个流程。方才程大人私下与我说,前任照戒使被没收的府第正在修,只等我过了这五日,便是诰封、迁居了。” 她喜上眉梢,恭贺又关怀:“想来以哥哥的剑法,武训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仍需当心,莫要负伤。” 林霁听着她又似从前般,一口一个“哥哥”,很是受用。心中感慨,终算是解开心结,真正亲近了。 他笑意翻涌,贝齿全露,甜得拉丝,不自觉往她身边倾靠,却不料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姐直接从中间挤开。 不影响他沉浸喜悦中:“便是我负伤又如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这话又把长乐的心虚点醒……如何不动声色骗他服下血晶煞炼的解毒丸药呢。 “只是这几日哥哥要闭关武训,怕是不能陪着你,辛苦你等等我,不要贸然行事。” 长乐便决定:既然暂时无法求见镜无妄,不如先去大觉寺,将药王的“心意”转交给云清礼大禅师。林霁放心不下,要先陪她寻得落脚之处,再回镜司廨舍。 长乐今日方知镜大人权柄之重,单凭一己之裁断三品官员去留,竟无人敢置喙。 一路遍览京陵,发现镜大人在市井民间亦是声名极盛,譬如五镜司恢弘官衙旁到处林立文房宝铺、礼品铺,满是与镜大人相关的物什。 镜大人受欢迎到,被人绣在荷包上、被做成小型立偶、甚至有些人家已经贴在了门上…… 镜大人吃过饭的店铺会挂上“妄妄严选”。秦淮河旁有块地单独辟出来围做“妄江亭”,只因镜大人在这里临时签过照戒令。 甚至因镜大人逍遥超脱,不婚不娶,至今无家室,许多妇孺流行往镜司递送针线礼物,道是:“慰劳镜镜辛苦”“只是心疼镜镜”。 也怪不得镜大人平时出门要易容呢。 林霁解释道:“民众自发如此,也就是近几年之事,自从镜大人了悟逍遥派至高心法后,镜司肃清朝纲便所向披靡了。从京陵起,逐渐普及九州,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长乐却随口取笑他:“哥哥将来成了林大人,遭此‘礼遇’,指日可待。” 林霁连忙想解释,宣誓自己心如磐石,孰料又被一位挑担的大爷挤开了。 * 长乐发觉向大觉寺而去的这一路,处处透着诡异,到处都是“巧合”。 只看了一眼水果摊,摊主老奶执意拉着她,要送给她吃。 她不吃。 只路过“祥瑞布庄”,裁缝热情如火,硬邀她称“买一得二”。 她不买。 只往酒楼里望望,掌柜亲自出来迎接:“贺药王诞辰,药王弟子可以免银入住,房间任选。” 她不住。 直接奔大觉寺,长乐准备住寺庙里,林霁便去为她询问厢房,放置行李,再过来接她。 寺前歇脚,有些口燥,她不过才舔了舔唇,便有人给她端水! 她闲来无事,四处乱逛,到主殿碰运气,瞧瞧能不能寻见云大师。 只见那佛殿前,有人背对而立,悄声不出气,埋头认真烧香。 一眼玉冠华裳,银蓝广袖,像远山清隽,又像天上派下的使臣。 长乐捐完师父叮嘱的供灯,就和这人擦肩而过,觉得眼熟,立刻又退回去了。 喝住他:“贺兰澈!!!” 被叫到名字,此人转身,手腕优雅抖开折扇,从容不迫: “咦,姑娘看起来,十分眼熟,恰似我一位故人。” “哎呀!真是长乐神医,好巧啊!” “你怎么也在这里烧香?” …… 长乐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扇子,差点就扇他了,贺兰澈才不开玩笑,目光灼灼,深情款款。 “才分别几日而已,我好想你。” 长乐反复握紧拳头,他把自己的叮嘱当耳旁风,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却终究只能承认——看到他,真的很开心。 “妹妹。” 身后,林霁帮她放好包袱,准备回镜司廨舍去,此时过来告别,正巧又瞧见贺兰澈。 林霁立刻沉着脸,挡在她面前:“若贺兰公子果如流言报中所说,对林霁家人纠缠不休,休怪林霁手中青霄剑不留情面了。” 贺兰澈横眉怒视,不甘示弱:“什么纠缠不休?” “我可是她失散好几天的病人家属!” 贺兰澈心里得意极了,他既没有“跟”来,也没有来“找”她。虽知她一定会来寺庙,可这世界上那么多人都来寺庙。 怎么能怪他呢? 他还特意去京陵金象门的天工阁焚香沐浴,好好换了一身衣装,务必要符合昭天楼少主的身份,又符合她的喜好。自信再度出场在她身边,就是要万贯豪气,风流倜傥,超凡脱俗。 且碾压林霁! “他身姿修长挺拔,一袭银蓝华裳妥帖披挂,漫天星辰织入其中,宛如月宫仙使。” “上乘绸缎,细腻光泽,如流动银河,随他一举一动,倒映璀璨光芒。” “腰束银色玉带,宽肩窄腰被衬得淋漓尽致。” “面容白皙清隽,剑眉斜飞入鬓,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然。” “气如玉,质温润,光晕流转,雍容华贵。” 当然,这些都是贺兰澈选衣服时,自己的幻想。 出发前,他对着天工阁最敞亮的镜子整装练习,反复对比自己容貌与林霁的区别。 务必眼睛要比他睁得大,笑得比他甜。 务必每一根头发丝都要妥帖飘在该飘的地方。 务必让长乐再见到他时——见到自己高挺的鼻梁下,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似是对世间万物抱有漫不经心的从容。 就像现在,恰如其分。 折扇开合间,阵阵香风,他绕着林霁指点道:“若只剩你们二人相处,林公子多少有些不守男德,有我一路帮忙背负骂名,谁敢指摘林公子?” 可是当绕到长乐身边时,他却说:“长乐神医,我生病了。我持着药王给的起死回生票,特意找你看病。” “你什么毛病?”林霁冷笑怒回。 贺兰澈歪歪头,只认真凝望长乐的眼睛。 “相思。” 第89章 长乐既对他的“无赖”无可奈何,却又控制不住嘴角笑意。 贺兰澈一看见她,眼里就装不下别人。林霁的脸色却实在难看,阴阴盯着贺兰澈那只手,恨不得剁了。这目光让长乐觉察,此刻也不愿朦胧于两种关系之中。 她只好抽出手,望着林霁,认真解释道: “药王确实为昭天楼开了单子,这不算贺兰澈纠缠不休。” 她再朗朗说给所有人听,虽然除了贺兰澈带来的侍从,就只有几个满脸写着“耳根清静”的老和尚。 “昭天楼三公子,心思纯净,一向有分寸,从未对谁纠缠不休。” 已经烘托到这个层面,不抱一下很难收场,于是在昭天楼侍从的带头鼓掌下,贺兰澈鼓起勇气凑上去,正要将他的月亮拥入怀中,却让林霁想起那天分船,也是他先趁长乐不注意而占便宜,此刻对贺兰澈恼怒至极。 林霁眼疾手快,青霄剑出鞘,带着一股劲猛剑气将他隔开,看来要动真格儿的。 周围侍从竟然不会武功!在三少主的一声令下纷纷往外退,作鸟兽散。 贺兰澈立刻引动浑天枢,推回林霁的剑锋,欲要引动偃师秘技要与问心山庄剑法博弈一把。 刚过了两招,难分胜负,连银傀都未引出。长乐袖箭一发,铛一声分开二人,她跳入阵中,亲自制止这俩傻货,眉染怒意。 “你们怎敢在佛门动手!” “都什么时候了,争来争去,有正事可做吗?” “我是什么值得争夺的物件?” “林大人公务不忙?还不去镜司履职吗?” “贺兰公子看着不像有别的病,倒像是脑子有问题。” 好了,现在两个人的称呼都被复原,都清醒了。 日头在催,林霁别无他招,只能往镜司而去,他所担心的是,自己要岗前闭关的这几日,出不去,长乐自己恐不能摆脱这家伙的贴黏! 林霁便拉着她认真叮嘱:“这些日子,有这替身替我陪你也好,他胆敢对你动手动脚,你随时报案,哥哥一定削了他。” 他又警告贺兰澈:“你若老老实实做个跟班拎包就罢了,别当我无法知晓,我会请瑞奇和杰瑞一直盯着你!” 贺兰澈疯狂点头:“你最好再叫一群杰瑞盯着我,不必等年节,我定要包下京陵最好的酒宴请他们吃饭,同他们不醉不归。” 看来那日林霁的话传给贺兰澈听到了。长乐前去提醒林霁:“哥哥,莫被他激怒而忘了正事。” 好险,她想到贺兰澈虽和林霁争斗互啄,却也从未提过镜大人先给他发镜子一事。此刻贺兰澈虽气急眼,也没有当众说出让林霁尴尬。 却听贺兰澈在身后:“哼,替身?镜大人和我……” 长乐大惊失色,赶紧劝开林霁,转身将贺兰澈拖上就走。 因长乐急匆匆地一直握着他手,穿过好几条路,不知去处,他也不说话,就甘愿一直被拖着,假意挣脱实则十指相扣,最后在寺后厢房前的凉亭下,才停下来。 长乐沉眉嗔目睨他。 贺兰澈却喜上眉梢,坐在她旁边,将她的手拉过,放在自己心口上。 蹙眉痛心:“这里病了,头也很晕,只有长乐神医能帮我开药。” “不过几日,你变得有些无耻。” 虽是在骂,她连手都没抽走。 他又歪头眨眼睛脸红三件套:“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生病?” “为什么?” “我才晚到京陵半日,就听那两个蘑菇头说林霁要成婚了,还和未婚妻交换了庚帖,喜气洋洋,把我急坏了……” 贺兰澈又不敢追问太细:“可我一想,应该没有哪家好姑娘会答应得这么快的,你说对吧?” 长乐唇角微翘,戏谑看他:“事出有因。” 他眼睛里透出坚定的信任,她还没认真解释,他就庆祝:“我就知道是假的,你不会的!” 脑子还挺好使。 长乐又戳他心口道:“你没听我的话,为什么偷偷来。” 这次贺兰澈没有钻字眼,耍小聪明,就握着她的手去贴他的心窝: “过去六年,我时常忍不住想来你身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肯放过。” “磁石相吸,我就是忍不住被召唤。如果你不在,我就会生病,活不了多久。长乐神医受师命照看昭天楼上下,应当不会弃我性命于不顾吧?” 是个麻烦的男人。 不过,他为她花心思,花了很多很多。 “你想怎么治病。”长乐突然勾唇,笑靥狡黠,让贺兰澈后背一寒,在她想出坏招前,他赶紧提道: “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 “不行。” “一直待在你身边。” “不行。” “那就时不时待在你身边。” 长乐想想,这也不算错,等她做完要做的事,确认安全,就不怕了,勉强称得上“时不时”。 “那你答应我,今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伸出尾指,要跟贺兰澈拉钩。 贺兰澈:“包括你又要下地狱,我却不能陪吗?” 问归问,他的小指早就勾上她了。 长乐骗他:“我奉师命要去宫里给贵人治病,你知道我的脾气差,万一又得罪了贵人,我炸了皇宫,不许你来帮忙。” “那你炸药够吗?” 贺兰澈没开玩笑,他第一瞬间想到:四叔五姑因药王庙会而在来京陵的路上。哈!有火象门主在,她就是想炸了这整个京陵,都能想想办法。 只不过没必要嘛! 长乐用他的扇子拍他的头:“我的‘事业心’很重,不要你管。” “那我答应你。”贺兰澈不看低她,让她放心,继而得寸进尺:“咱们拉完这个钩以后,我可以升职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从病人家属升成医助,行吗?” “我看你像医犬!” 在长乐第三次用折扇敲他的时候,他一把将折扇捏住,眸中又是那副反复排练,恰到好处,却自然流露的深情款款。 “像什么都好,只是我要重来一次,方才被他打断了,没有发挥好……” 她听贺兰澈重新说: “才分别几日而已,我却实在好想你。” 随后,他直接抱住了她,才算这场策划收尾。而她没有推开,犹豫过后,终究叹口气,回搂了,尽管只是轻轻地将手环在他腰上。贺兰澈注意到她的变化,连忙小心地将她搂得更紧。 这下两个人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四处寂静,长乐只是心里承认:我好像也是。 * “咳,”亲昵被一声权杖捶地声打断,有位长眉高僧从暗处走出,念道:“阿弥陀佛。” 二人分开,贺兰澈先行作揖赔礼,按照晋江书局话本的套路,眼前看起来很神秘的高僧定是药王前辈的至交,京陵大觉寺第一禅师,晋国第一高僧——云清礼。 “是云主持吗……”贺兰澈上前确认。 “佛门重地,施主自重,若不守清规戒律,都滚出去——” 这个主持有些凶,不过他们确实理亏,挨骂也是应该的,贺兰澈想得通。 只是方才真情流露,实在难控。让他骂自己就好了,长乐是无辜的。 最好真的把他们赶出去,这样长乐就不用住这佛院厢房了,看起来很清苦,沐浴都要换房间。他要带她去摘星阁里住,已经给她置好了最柔软的床铺! 而长乐正要上前问名,再报上来意,却不料这高僧身后又走出一高僧,那高僧与这高僧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光头,头上九个疤,长眉毛,带袈裟。 幸好,后出来那位高僧有只眼睛肿了个乌青的大包。这样就好分辨了。 “佛门重地,禁止出家人恶语伤人,若师弟不守戒律,也回去。” 这位乌青大包眼的禅师走上前来,自行报起姓名:“阿弥陀佛,想来姑娘是药王的徒弟了。老衲便是云清礼,你师父叫我等候你多时。” “方才那位是我师弟,法号云清恶,小觉寺主持。近日有法会,只是借调过来维持秩序的,若有冒犯,还请二位……” 哎呀,云大师因为肿了一只眼睛,不慎在上亭子台阶时,踩到袈裟又摔了一跤,当场就要磕在长乐与贺兰澈跟前。 还好贺兰澈扶住了他。 这回真是如假包换的晋国第一大觉佛寺第一禅师。 云大师带着对尘世已了无眷恋的尴尬,用尽平生素养压下窘迫,聊了几句家常,才回到核心话题:“实在对不住你家师父,他所托之事,老衲未能办成。” 长乐这样冷性的人,此刻都不禁面露不忍。她知道,云大师……确实已经尽力了。 因顾及贺兰澈在,不好直说画像。这傻蛋看着痴呆,那只是在情爱上被迷得神魂颠倒,实则对外人精得不行。 于是长乐从袖中掏出一盒子及一封信,双手转交:“师父所托大师之事,机缘巧合已经办好,大师不必放在心上。我该替师父谢过您。” 长乐这样“没有礼数”的人,此时竟俯首退身对云大师郑重施了个大礼。属实惊呆贺兰澈。 她曾丢弃佛像,同大哥斗锋,同赵鉴锋对辩,甚至镜大人来时,她连谦辞都不曾用! 很难将他回忆中悖傲的映像与此时谦逊的长乐相交叠。 而云大师拆开盒子,噘嘴一笑:“你这师父,真是抠啊。” 是一盒养生金丹保健丸,排成两行八颗,像是药柜上随手取的,但长乐凑近看了看,颜色不同,应该是治各类杂症,师父已经尽力精挑细选,估摸着云大师的体质来调配了。 她为药王找补道:“临时事急,师父缺了时间准备,以后一定会为大师补上。” 云大师抚着眼上大包,又拆开信,勉强读着那些医家专有的鬼画符字体——写得跟处方似的! 他看了前两行字,觉得应该没有机密,便请长乐来读后面的,医师之间能轻易看懂,而他看着太费劲了! “小女顽劣,性情乖戾,多望费心。若她孤身而来,望友友收留。若她身边……” 长乐咬牙切齿念完后面一句:“若她身边随一蓝衣痴儿,形容谄媚,则望友友,以厢房不足为由,撵她出去,自寻住址……以免、以免叨扰佛门清净!!!” 她回去要跟师父好好清算此事! “出家人不收俗物,这些礼物也挺好的。”云大师听完信偷笑,“不过你家药王之命难违,老衲不得不遵照,姑娘就自决吧……近日,老衲不会出门,若有事,来此处敲三声木鱼就好。” 贺兰澈脸上的灿烂笑容就没收过,帮长乐收拾包袱,仿佛动作慢一丢丢都对不住药王的信任大礼,他嘴中甚至在乱哼小调,就是那首童谣,什么“药王真心父母心,药王康泽越古今……” 词儿都哼错了。 不过,见完云大师,贺兰澈悄悄跟长乐咬耳朵:“我听说有位高僧改妆竞拍美人图,被人发现时挨了一拳,一路溜没影儿了,不会就是……” “闭嘴。” 长乐突然又想到,贺兰澈对外事相当机灵,万一被他猜中。 更何况,师父临出行前反复叮嘱让她“尽信云老僧”,却表里不一,算计她! 哼,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主动同贺兰澈分享:“不错,那美人图就是师父要买的。师父有一隐癖,收集世间各类美人画像,光我见过的就有百八十种,皆藏于密室,这幅图最为稀珍,拿不下他就吃不了饭睡不好觉。但他毕竟是药王,你可千万不要跟外人说。” 贺兰澈惊愕捂嘴,乖……怪不得! 怪不得长乐出发前被药王责备还气哭了,半夜消失。而药王前辈支支吾吾编理由瞻前顾后,此事又不托辛夷师兄过手。 一屋子美人图……贺兰澈连带着药王引他为知己!都懂了原因! 他知道了药王前辈的大秘密! 【作者有话说】 师父:我只是希望徒儿过得轻松一点我有啥错[爆哭] (下一章高甜预警) 第90章 “你当真不知情?” 贺兰澈没听见,他才重新夺回拎包跟班的责权,只见他一脸喜色,沉浸于清扫林霁刚刚为她摆好的东西。 干脆,利落,轻快! 他不仅嫌弃林霁准备的盥洗脸盆重,还径直将新被褥都往功德箱那里捐了出去,再摇着高马尾,将身上流仙广袖一卸,留里间轻衣短打,重新恢复起田螺小子的老本行,拿起林霁买来的新帕巾,随手将这间禅房的桌子擦了一遍,最后挂在人家门上。 关门,叉腰。 一气呵成,扬眉吐气。 最后要带走的就只有长乐装衣裳的小包裹,和一只小药箱——甚至他觉得衣服都不必要,昭天楼金象门有的是,从头到脚里里外外。 路上,长乐又问他一遍:“你真没和我师父串通好?” 贺兰澈白皙的脖子瞬间蹿红到耳朵根。 “绝、绝对没有!!!” 脸红了但是没有咬下嘴唇,摸耳朵。长乐决定暂时相信他。 贺兰澈道:“总之,你是因我才住不了这儿的。你就别管了,我带你去比这禅房苦修更好数十倍的地方!” 长乐犟道:“我还可以去杨师叔家里找师娘,还可以去酒楼……” 贺兰澈拎包回头,俯身凑近提醒她:“刚刚才答应过的,你现在最紧要之事是为我治病。” 不对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她觉得贺兰澈仿佛在哪进修过似的。 他此时将拎包的身影绷得笔挺,走出了赳赳架势。 弯着眼看她,虽然还是温柔,但有一些说不出的怪异。 大觉寺庙门口,天色接近傍晚,云团的颜色就像有人在里面打倒一碗金墨汁,渐次染开。 刚刚散开的昭天楼随从都在门口等他们。 贺兰澈吩咐人将行李先送回去,一身轻巧,才跟长乐说:“楼里的饭堂味道不好,我带你去别处吃。” 最终选在十里秦淮河畔,有家琴声好听的酒家。 行走江湖,才不过几日,长乐又过上了有人拖椅子,摆筷子,烫碗的日子。 他脱下那身广袖,因为服务太到位,隔壁桌竟然有客人问他还有没有多的筷子,叫他再拿一双来。 贺兰澈皱眉:“我也是来吃饭的!” 最后他自己红着脸生气,指着头顶的玉冠问长乐:“哪有小堂倌戴这么华丽的头饰?” 他的玉冠上镶着白玉髓,嵌着桃花石,不算稀世华宝,却合成了石之灵“渡人舟”,皎映得人气血极好,精神十足。 不过玉冠再华亮,对比这秦淮两岸的飞檐流辉,一河画舫灯影,还是不算出色。 临河的桌上是淮扬小菜,糕团津果,长乐陪他吃,伴着筝筝妙嗓,他们都注意起这首小词: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翻来覆去,琴歌都只吟这首《疏帘淡月》的上半阕。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贺兰澈自行补吟了下半阙,突然正色感怀:“大哥恐怕多年不曾来过京陵,我们初到鹤州时,只道其政场腐朽。想来镜大人所言甚有道理,铺开政令并非一蹴而就之事。反倒迫进这京陵风华,我才知晓近年,大姑母催我水木二象门回归之意……” 他难得正经一回,望着越燃越盛的夜景:“倘若以此京陵之貌,铺及九州,恐怕邺城……匹敌不了。” 长乐也不知如何接这话,这不是她关心在意的问题,联想起贺兰澈今天的荒唐作风,她正好借这下半阕来劝他:“你今日身边随从如云,铺张浪费,只为和林霁斗气。我知道你们昭天楼家大业大,却也不是这样玩法儿。” “这你就冤枉我了,这些都是临时揪来的工匠,出来陪我走一趟,三倍工薪,还能放风!我本来只想点四个人,结果一招就都在报名,所以才这么多的……” 原来是这样,长乐突然也笑出声,怪不得这些人连武功都不会。 不过贺兰澈心中盘算:若此事传到金华大娘子的耳中…… 其实他已经做好被整改的准备了,但愿大姑母看在她自己金口玉言“莫丢了昭天楼脸面”份上,放他一马。 长乐又问道:“你此番不回邺城,你的父母不担心吗?” 贺兰澈才转念笑吟吟的:“我给爹娘去信一封,说明近期打算,他们可支持了!还给我寄了个东西!” “什么?” 贺兰澈眼睛一转:“先不说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 终于步入金象门设于京陵的摘星阁私府,楼尖“昭天”二字旗号高悬,五层飞檐楼阁,处在闹市与远郊刚好的位置,鹤立周遭一片三层小楼之间。 一层一旋柔光砖板铺的楼梯,他将她引入顶楼,边介绍道:“五行之象,金木水火土各有一层,顶楼便是我大姑母来京陵时暂寄的卧房,可惜临街景那间喧哗,她一直封着,正好合适与你。” 毕竟长乐喜欢吵一些、亮一些的地方,会睡得安稳。 “我已经安排过人,将顶楼点了好灯,可俯瞰莫愁湖夜景。” 门推开的刹那,暖光漫出,一整方敞亮的大卧室,青金石砖铺地,三扇连屏的衣橱浮光,柜门嵌着磨花琉璃可照人容。 这回屋中亮的琉璃灯虽然不成片,却显然被精心摆设过,且是更奢华的衔珠壁灯。 再往里去,软云似的床占了半面墙宽,床*柱悬着云纤纱,床尾垂落同色厚绒毯。 “姑母原本的帘子遮光,我让人特意换了透光的,你看……” 他转身指向长窗,整面纱帘未卷起,能见到湖岸灯火如碎钻点嵌,“这样深夜也不怕黑,说不定你更喜欢这夜景。” 贺兰澈指尖再指着案几上的白瓷果盘,碟里盛着冰镇樱桃,切好早春白桃,果味甜香混着屋中焚的安神香片。 “咦,等等。”贺兰澈忙着低头整理帘帐,他的影子被投在墙上,长乐便往那衣橱逛去。 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这比在鹤州时要费心百倍,她软着心,又软着嗓音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帐帘被重新铺齐了,贺兰澈才抬头回她:“昨日午后,比你们晚一些。” 一天时间,他就做了这么多事。 刚好打开衣橱,贺兰澈主动走过来:“不麻烦,这些当然是请人备的,我可清闲了。只是新衣裳因备得急,大致尺寸而已,要裁要修,你便唤金元元婆婆来安排,她是大姑母设在京陵的管家。” 她就挨着看柜子里的衣裳,冻白色,淡藕色,莲青色,唐茶色……都是京陵时兴。 裙、衫、袄、袍……可以用在各个场合。 他怎么知道自己以前喜欢这些颜色的? 像是怕她担心,他主动牵起一条最华贵的石榴红镶珍珠交领的花缎裙,认真地告诉她:“我想着这些衣服,你或许之后到各个场合,见任何贵人都能穿,药王谷的神医可值得所有好东西。” 长乐还是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之后林哥哥的府邸修好了,林伯父伯母来了,她是要搬过去的。 林霁如今是她的家人,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争锋相对。 直到她顺手拎起其中一条流光溢彩的幻月宵纱,突然掉出来一条…… 小胸衣? 她接着再看过去,肚兜,帕腹,诃子。 全是单层!掉下来的那条绣着缠枝莲,贴胸覆腹,下摆开叉。 “流氓!” 贺兰澈颤着手看过去,“这、这、这些不是我吩咐的。” 是哪个有眼力见的干的好事!!!这是刻意要毁他男德! 单看小胸衣不算什么,主要是搭着的幻月宵纱——她想起来了,就是贺兰澈与她在旧庙赏湖时穿的同款材质,罩在他的锦袍外,会随光影幻颜色。 此时宵纱透做寝衣,配着这里任一条兜肚儿摆一起,都刚好可以露出肩头玉肌。 说是正经寝衣,完全不可能。 贺兰澈的脸已经比石榴还红了,捡也不敢捡,看也不敢看她,方才温馨的气氛变得无比尴尬,他只能咬着下唇。 岂料他楚楚闪烁的一双无辜眼睛,更让长乐狐疑,他是不是真的学坏了,带着什么坏心思才将她设计过来。 …… 她主动挪到那窗景前站着,推了窗,看夜色。贺兰澈则在她身后发誓,绝对没有半分邪意。 想了片刻,她才轻声道谢,跟他说这个“残忍”的事情。 “只是之后,林霁若分府,我还是要去找他……” 她想到,大概乌太师之事结案,再过几天该有着落了。或许在结案前,能是不多的轻松时候吧。 她并非真因这些掉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怪贺兰澈,反而补解着:“当然,我找他是因……” 贺兰澈竟然没有失落,而是打断她:“是去老林家见到了熟悉的人吗?” 他今天和她相处,知道她像心中搬掉一块大石头。 长乐果然点点头,轻松惬意。 风抚开她的发,她高兴,他就高兴,贺兰澈突然在此时喃喃:“我好像知道‘乐’偶怎么做了。” 长乐没搭理他时不时会窜出来的傻话,继续和他解释道:“我好像找到家人了,应该算是家人吧。你们以后能不能和睦一些?” 她还没继续叮嘱,他就懂: “其实老林若不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他。” “那等他闭关出来,我陪你一起接他吧。” “我答应你,以后不让你再为难。” 长乐轻轻点头,竟然唤他过来一起看风景。 窗前是京陵夜幕,人间万象灯火,许多人家闲坐之时。 这会儿从后往前揽住的拥抱,他不曾事先排练过,果然无论何时,面对她都会动心。他就在她身后,还没挨着她,长乐反而往后靠了靠! 他一点一点从背后搂住她,就像藤蔓攀岩,小心生长一样,直到完全搂住,她都不拒绝。 这窗风甜酿把两人都灌得不清醒,不知道她为何转身,是贺兰澈先低头,他比她高许多,才看见她嫣红的唇,垂下的眼睫,他的鼻尖已经先探路了。画梦成真一般,忍不住想吻去。 只看见她也在抬脸,两个人对视时纷纷眼波欲滴,却不知道该怎么亲,就有一个先想起了那本盘盘团团的春宫教科,另一个好像感应到了,面颊酡红,要真正亲到之前,长乐先躲回脸。 《黄楼梦》书里就是这么画的,两个人先是互喊亲亲乖乖的,抱着说话。然后就开啃,从窗边啃到桌上,啃到榻上,最后就团团圆圆的盘起来了。翻一页书就是过一日,每天都在盘,屋里盘完院里盘,秋千上盘,马车上盘,山上林子,花湖草地的树上盘。 她羞得将脸埋起来,他好像听见她在怀里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等我”,她想等什么呢? 这句话煽得他全身滚烫,越来越浓重的吐息让他意识到不妙。他反而催促小贺兰澈恢复理智,以免做错事。其实不只是男德经制约着他的礼节,他还想要给她尊重。他真的不是为了把她骗到这里来,有什么不正规的、违反男德的打算。 长乐应该是喜欢被尊重的。 虽然这才哪到哪儿,亲都没亲上,都不妨碍贺兰澈脑中跑了万里路,不知道扯哪里去了: “我家人也要来药王庙会……他们很好相处的。” 他思路很快把三书六礼又走了一遍全流程,却不知道长乐那句忧心忡忡的“等我”。 等乌太师结案,无相陵并查的结果,是她不敢深想的绝望,要怎么斗得过呢——保全所有人的斗得过。 可是,她只要看一眼贺兰澈,就坚定一分。 只要他好好的,什么都不做,她就有盔甲。 她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callback65章经典环节,忘了的记得回顾,跳章的不要错过,哈哈哈哈哈哈哈 zjk老师,这是男女主感情大进展啊!我们是正规的[可怜] 90-100 第91章 “澈澈哥哥……” 仿佛还是方才的窗景,也有些像在鹤州的屋里,总之他怀里的长乐这次没有跑掉,笑脸如娇艳欲滴的玫瑰,盛放在她常穿的青衣下。 一阵窸窣的摸索后,她还在拒绝他:“澈澈哥哥别亲我了。” “乐儿……快把衣服穿上。” 他手里拎着条火红的丝滑的裙子,难以理喻的脑子里只觉得她穿一定好看,尤其是这样的红,他还没见过。 她最后的抵抗是:“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好?” “这样很好,今日当该如此……”他非要缠着她穿这件衣服。 “对啊,这样很好,我们正在成婚。”长乐突然同意,看来,她想起来了,原来手里这件是喜服。 “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不离开你了,澈澈哥哥。” 她很主动,凑来环搂他的脖子,樱桃小口,吐气幽兰,如缎墨发,愈来愈近,全都一起贴着他,痒缕如丝。 “好……”他哑音涩声,抚过她的脸,“今日也要易容吗?我好久都没见过乐儿的原貌。” 她双目含情,滴滴洽洽地考验着小贺兰澈的神魂,“澈澈哥哥,若想识得真容,便当亲身入此山中……” 小手随着她声,来拂弄他的下颌,触感变得……? 毛茸茸的。 贺兰澈睁眼,锦锦这只白雪大肥貂又扬起火焰色的大尾巴,来回清扫他的脸!起势,屁股对准,准备坐下。 他赶紧闪开。 这只“耗子”真是太坏了,这件事它乐此不疲! 他把锦锦捞过来,装是长乐一样,狠狠叹口气:“干嘛让我现在醒来。” 可是锦锦到底和长乐不一样,无论你把它揣进袖子,还是把它抱到床上摆成大字型,它绝对不抵抗,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呼。 贺兰澈想到刚刚梦里,自己的粗暴放涎,以及长乐的乖顺俏媚,都觉得好笑。可又觉得做这个梦太不体面,心里惴惴打鼓。 看天色还早,不舍脱离美梦,他把脸埋进软枕,想要重入那个不管不顾的梦里,接着做下去—— “那就怪不得哥哥啦!” …… 可是,长乐消失了。只有晋江书局的管三拿着一只红锁在向他招手。 贺兰澈立刻坐起来。 他带着清醒理智时,没法勾勒出美妙却逢迎的长乐,也舍不得这样幻想她,创造她,亵渎她。 昔年他造傀儡时,重点在还原颜面五官,长乐生就一副不挑衣裳形制的骨相,无论为其裁制圆领、曲领还是交领,造出的傀儡皆如遗世神女,容色昳丽无匹。 还是怪那本《黄楼梦》!自从他买来看过,眼神就变味了!他根本不敢去回顾原来造的傀儡,因为知道了衣领以下的尺寸是错的! 昨晚遇见的那条宵纱,更是在他心尖儿荡下惊鸿一瞥的幻想,才导致这个坏梦的出现。 “呜呜——”贺兰澈发出痛恨的声音,长乐在梦里这般唤他的名字,他白日想都不敢想。 绝对不能让她知晓自己是这样的人,她一定会很失望的。 贺兰澈反复念诵《男德经》第一卷,坚信“未婚则守身如玉,坚修男德方得善佑”,终于在上楼前将脑子洗干净了。 * 清早的晨阳彻底照耀摘星阁的五楼,仍是贺兰澈为长乐亲选早膳,由昭天楼的侍从端来两份蟹黄面,可怜了五月的小螃蟹,没成熟就要奔赴下一世。 长乐没换他准备的任何一套新衣服,还是穿自己那身药王谷的青衣,临窗观赏京陵早晨的繁华街市,冷脸不知细思什么。 贺兰澈罕见话少,用完膳,一早上就伏在她身旁,“安静地”捣鼓东西。 一阵嗞哩哇拉的锯磨切削后,贺兰澈打出个玉牌,缠着让长乐写:医助。 他自己再用最小号篆刀,于玉牌背面,工工整整地刻出一个:长乐神医专属。 其它字儿都很小,“长乐”“专属”四字特别大。 抹上金漆后微微晾干,他就郑重绑在腰间,从此替代玉珏。 为此,贺兰澈今日甚至换了一身鹅黄锦袍,银条掐边的对襟,来配她的青衣。 站在她身边自言自语:“就像一根丝瓜旁边必须搭配小黄花一样和谐……” 他转头看她:“有这牌子,我也算名正言顺,林大人要逮捕我,我也不算违反男德了,对吗?” 长乐点点头,决定今天闲来无事,该于京陵到处逛逛。她和贺兰澈走在街上时,确信:如果不是因为太蠢,他肯定把玉牌挂脸上! 那玉牌如果被步子掀成了正面,只露出“医助”两个字,他就会不动声色地将它翻过来。 经过每一个蘑菇头的摩尔向导,他都要叉腰显摆显摆,尤其是给那两个叫瑞奇和杰瑞的看。 他们今日几乎把京陵逛遍了,至少长乐已经摸清了每条主路的走向,以及乌太师被查封的府邸、林霁那套正在修的新府在何处。 “这便是那赵鉴锋的旧府,如今竟是林大人的新家,这世间缘分也真是奇妙。”贺兰澈真心感叹。 忆及前一个月,旧庙痘疫之灾,他首次真正大杀四方,便是与赵鉴锋。 “若非是那赵大人做出错事,好像我也不能照顾你,如今我们也不能……”他喃喃念出来,但是又皱起眉头,“可是那一掌,你挨得极重。” 这是十分两难的抉择,若她没有晕倒被他趁机日夜陪护,一定没有今日。可有了今日,她也遭了极痛的代价!要是当时他不挪开该多好,他挨一掌,长乐照顾他,也许,也有今日。 他已经可以相对自然的去搂她,手不自禁触到她背心,想问问她还疼不疼。 哦唷,遭她眼神烫到了,贺兰澈又想起那个坏梦,赶紧把脸移开。 长乐目含探究,往日贺兰澈这傻蛋都是一双清澄大眼睛,时不时把她凝望住,含情脉脉的,她歪头,他就跟着歪头。 包括昨日,他真像磁石,旁人拖都拖不开。 今天避她好几次。 她邪气泄出,郑重喊他一声:“贺兰澈。” 他才真挚的转过眼来,见是熟悉眼神,长乐放心了。 他却说:“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这个名字。” “什么?”她也没叫过他别的。 “没什么。”贺兰澈又扭开脸。 长乐有些阴阳怪气:“我向来喜欢称别人大名。” “那你还是喜欢听我叫你长乐?” 不知为何,她突然冷下来,半天才点头,算是默认。 他不明所以,去哄她:“可是你叫林霁多是叫的哥哥。” 长乐:“……” 贺兰澈:“走吧,一起进去看看你林哥哥、霁哥哥、云开哥哥的新房子,还有没有地方需要帮忙。” 长乐这才嗔笑着去掐他。 转头敲开这座曾经的“赵府”大门,门匾早已摘下,里间正有人在涂抹新匾新漆。 有庄肃模样的管家迎上前来:“二位何事造访?” 待看清是药王谷的青衣打扮,立时客气。 长乐正欲开口,贺兰澈一指她发髻间的“观自在”宝冠:“这日长石乃镜大人所赠——这位便是你们家‘林大人’失散多年的小表妹,我们先替林大人进来瞧瞧。” 管家难辨真假,忙赔笑道:“这不合规矩,还请公子与神医留步,待小人禀问一番。” 公事公办,贺兰澈也不跟管家为难,让人搬来椅子给长乐坐,长乐不坐,他也不坐,傲着个脑袋在“林府”门口站得直直的。 顺便留意着府外路过行人朝新府投来的好奇目光。 但凡有人多看两眼,贺兰澈都会礼貌颔首、报以浅笑……把人家吓得赶紧走开。 因照戒使宅邸距镜司府衙极近,骑马不过两条街的脚程。不多时,被遣问话的小厮返回,附耳向管家低语数句。管家面色立时和缓,换作真正热络的笑意,恭请二人入内。 京陵官邸,陛下御赐,规制森然。这正三品照戒使的官宅形制统一,都是三进两院。 正式踏进朱漆木门,见两侧耳房为门房,供衙役值守,贺兰澈就在夸:“呀,以后林大人就不是我想见能见之人了。” 迎面便是砖雕照壁,那前主赵鉴锋素爱擦边,并非文雅之人,照壁上边只按规制镂刻山水。 贺兰澈又夸:“呀,依照林大人爱好,将来一定雕个狐狸。” 长乐瞪他。 管家不知道其中弯弯绕,还以为将来的“新主人”真喜欢狐狸,心中暗自记下,又客气解释道:“因林大人尚未到任,就留着前任大人的布局。待林大人接印后,会按其心意修缮。” “如此说来,搬入尚需些时日?”贺兰澈问道,同时开心望向长乐。 “倒也不是,若林大人不嫌弃,亦可边住边整。” 贺兰澈听完,嘴角微垮。 正院接客议事,彰显官威,庄重肃穆。 贺兰澈不感兴趣,草草瞧了几眼,那赵鉴锋的旧物该扔也都扔得差不多了,贺兰澈多嘴问了一声:“前主去哪儿了呢?” 这些管家并非旧仆,闻声回道:“在坐牢。” “那他要坐多久?” 管家甚是有眼力见:“伤了药王谷神医,触怒天威,坐得很久。” “该坐。”赵鉴锋煽动流言,给他带来那么多烦恼,还抓了自己二哥,又将最爱之人打得吐血,这笔账他如何能忘? 不过,看这正院陈设,赵大人也算清贫。倒像常年驻守公廨,没空回家的大忙人。 贺兰澈赶紧许愿:林霁可千万也要醉心公务!最好每个月只休沐一日,留给他洗澡就够了。 贺兰澈走了两步,又觉得一天太残忍了,于心不忍,那就两天吧!不能再多了。 逛进他家内宅,倒是雅致清幽,上房位于第三进院,贺兰澈这回目露赞赏,真心在夸:“檐角悬铃,雕花隔扇,相映成趣,好看!” 管家小手一指:“待林大人成婚后,与夫人便可夏日居此房,冬日则迁西院暖阁,冬暖夏凉。” 贺兰澈的嘴角立刻垮下。 看过书房与厢房,贺兰澈自觉毫无新意,完全比不上他为长乐设好的摘星楼,他脸浮担忧:“他这儿的厢房光线暗,我怕你不习惯,若你执意要搬来,我还是为你备些琉璃灯,就怕他不让我进门。” 长乐又横眉瞪他。 经过一处演武场,很小,贺兰澈忍不住啄了一句:“林哥哥轻功剑气都施展不开。” 绕到后苑花园,典型苏林风范,贺兰澈念叨:“郊园多野趣,宅园贵清新。他要是不介意,我叫金象门送些花宝来送他装点。” 但贺兰澈有自知之明,自行补道:“他肯定介意。” “闭嘴。”长乐终于受不了他了。 最后步至西侧马厩,独立院落,刚好是后门,他二人便礼貌向管家揖手道别,从这出去。 长乐听他一路聒噪点评,小声问他:“你可后悔不做照戒使?若不拒绝镜大人,这座地段极好的院子就归你装修了。” 提到房子,贺兰澈骄傲万分:“才不后悔,虽说摘星阁比不过它气派,却比它便捷。我家在邺城也住这几进几出的宅院子,收拾打整相当麻烦,夏日蚊虫鼠蚁更是恼人。” 他念念不忘探寻“长乐心中最向往的地方”,便趁势追问:“你何时与我回天水?瞧瞧昭天楼的模样,你就会懂我,住高楼大平层有多舒适。” 怕这些话让身后林府的管家听了难受,贺兰澈又大声补道:“当然,刚正之气是绝比不上林府的,官邸威严与居家雅趣兼得,真是令本公子羡慕万分啊!” 长乐拽他袖口,往摘星阁回返,忍不住骂道:“快走吧你!有病似的。” * 摘星阁内,依五行之象,金木水火土各门自顶楼向下分踞。火、土两象门主已在途中,一楼二楼便开始备着。 长乐暂居五楼顶层,贺兰澈便选了四楼,临进门时,长乐忆起他近日反常,陡然驻足。 “我也想瞧瞧你的房间,方便吧?” 【作者有话说】 [狗头] 听说营养液和书不是1:1都不算好书呜呜。 难得求求营养液[可怜]请助力澈澈的小芽芽发芽~ 下一章,可能又是重磅![撒花] 第92章 贺兰澈有一瞬间怔愣,惊讶,以及不自然。 长乐捕捉到,立刻追击:“你整日在我房中逗留,我却从未来过你的屋中。” 还好这楼中之人不多,又是他自己家里,但仍吓得他想捂住长乐的嘴:“谨言,这可是京陵。” 皇城脚下,顶风作案。被举报不守男德,真会被记入礼部男德司档案的。 当然,贺兰澈不怕失去尚公主的资格,也不怕被罚款,只是不想将来迎娶她,去户部媒司合章时,籍册上已经失去那个洁白光荣的“男德”标志,且有些负责官吏还要核对正妻是否为当年记载之人,还会告知正妻全家…… 也不知当年陛下为长公主提出后,是哪个女官发明的这个规定!女子还不守这个! 长乐懒得与他废话,料定他房间有异,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四楼木象门主的地盘,通体布置都不如金象门那么奢华,倒是有股当初和他一起参观晋江汤泉的雅趣,怪不得他会迷恋到那个地方搓澡。 都是些翠葡萄绿色的家具,出人意料的整洁。室内所有花植都按高矮、颜色顺序沿着墙根排排站,连锦锦的笼子都靠着墙根…… 太规律了,他的工具、书籍也都按高矮排得整齐,枕头和被子叠得像豆腐块。锦锦是唯一的混乱!她又刚刚吃完香蕉!漏了一些在他桌上,贺兰澈便用帕子去收拾了,掸干净手帕后再晾上。 长乐没看出什么奇怪之处,只好夸声很整洁,又说:“听别人说你房中,全是我的画像傀儡,看来也并不为真。” 贺兰澈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道:那也要分是哪套房子。 他便为长乐介绍起一些偃术工造之器械,可惜长乐不感兴趣,倒是他的书柜吸引了她的注意。 历来书局规定的封皮,为作类别区分,经部用绀色缥,史部用朱色缥,子部用玄色缥,集部用黄色缥。 贺兰澈的书柜全按颜色分类,即便是数理算术之流,因是黄封,也和《李白诗集》放在一起。 有些书不像是贺兰澈喜欢看的,长乐便问道:“你们昭天楼都这个习惯?” 贺兰澈摇摇头:“大多是我二伯的东西,只是他比我还少来京陵,此处是我的习惯而已。” 于是在一块黄色读物专区中,长乐又看见了那本老熟人《黄楼梦》,只不过她没去拿。 贺兰澈的房间朝向临湖,很安静,光线也比她的屋子更昏暗,若非花植因他的强迫症而整齐分布,倒真像片木林。 检查过关。 她打算出去了,贺兰澈照旧还是要送她上楼,就是经过床铺时不自然的小眼神出卖了他,长乐立刻退回去,一把抓过他的枕头,抖出一本书来。 ——《追妻拾捌式绝学》 贺兰澈有些局促,但已经来不及阻止,很快绯红又漫上他耳根,继而烧至全脸若云霞,这是长乐觉得他最可爱的模样。 她便一扬眉毛,当场坐下开始看。 贺兰澈挨着她:“这本书是我爹娘最近寄来的,比不得书局刻印那般精美,不过我家的男子人手一本,还供在宗祠……最早是爷爷规定的,可他却说不是他写的。” 长乐翻着这本书,已经有些陈旧,却还是在骑缝章中找出一些小字:“贺兰天天,编著。” 贺兰澈跟着念出声:“明明就是我爷爷的名字嘛!还不承认是他写的。” 长乐对这本书颇感兴趣,便一起默声念了下去—— 《追妻拾捌式绝学》贺兰天天编著 序: “情场非战场,真心即绝招。习此术者需谨记:强扭的瓜蘸糖不甜,偷来的心扎针会疼。” “所举事例,躬行乃效,习此术者需谨记:勿循旧论,遇事当随境细察,因人而论,各施其宜。” 【第一式观星听雨】 口诀:察她眉间晴雨,胜读十年周易 若她扶簪时指尖顿挫,速递木梳(切忌勿送螺钿镶玉,虽豪显土) 若她望梅林蹙眉,连夜移植所爱花种(编者曾错种,被踹下阁楼) 【第二式烹雪问心】 口诀:柴火映坦诚,热汤煮真心 寒冬劈柴供地龙,边擦汗边背《男德经》(汗珠需自然滴落,不可甩成扇形) 煮姜茶勿口不忌言,自曝糗事(譬如“幼时爬树卡□□此类”,编者犯过,以此为警) 【第三式鸿雁传书】 口诀:情话不在多,入心胜万金 送帕只留半句诗,如“愿为西南风”(等她追问再脸红补“长逝入君怀”) 传书送礼有巧招,如“某页夹小礼,特意而备”(藏金珠附赠,此招好用) 【第四式移灯换影】 口诀:退三步是敬,近一寸为侵 她夜读时添灯油,剪烛花,但绝不偷瞄书页内容 教她剑法虚扶腕,隔绢帕,绝不越界有风度 (注:帕子熏淡香,禁用龙涎香,显油腻) 【第五式解连环】 口诀:旧伤不是疤,是星河缺口 若她提及亡人,次日坟前供亲手蒸糕(糖量按她平日喜好甜度调整) 若发现她藏起的旧物,铸成簪子轻插入髻(譬如断剑,可用本句“往事锋利,我替你收鞘”) 【第六式赌书泼茶】 口诀:输赢皆要哄,认怂最高明 若与她下棋连输十局要惊叹:“绝杀!” 若她泡茶失手烫壶,大喊:“这壶仰慕姑娘玉手自尽了!” (注:切记打扫干净,且替她擦手) 【第七式悬丝诊意】 口诀:恭清自己耳,要听弦外音 遇她摆手说“无碍”,即刻请名医会诊 遇她冷笑说“随便”,需自备十套方案,任她挑选 【第八式缓耕养花】 口诀:爱意如春耕,急不得晌 送花不如送花种(可用本句“这株玫瑰,乃天水之稀种,想劳烦姑娘亲自教它开”) 她若爱剑,铸剑胚递上(可用本句“可否此生与你共锻锋芒?”) …… 后文还有一半,长乐却皱眉。 “这些果真是你用过的招数,原来是照着书里来的?” “不是。”贺兰澈没觉得丢脸,只觉得今后无计可施了,他撑着脸,老实坐在旁侧,怕她不信,“真是我爹娘最近才寄来的,我很早时看过,只记得依稀。” 他强调:“和你相处,都是我自己的真心,虽然也算祖传的一部分……” “你最近很是怪异。”甚至让她觉得用力过猛。 “起先,我叫你别学你大哥说话。而林霁来了,又激起你的攀比心,你屡屡与他作对,想激怒他,甚至与他动手……” 她没有直接将后一句真心话托出,那就是:你原不必做这些事。 他不做这些事,也不会影响她的选择。 何况动手,受伤了怎么办? 林霁是正儿八经的武生出身,自幼作为问心剑派传人培养,即便赤手空拳不用兵刃,也是一等一的侠客。后来他转考科举,看似是生得秀美的文生,才遭贺兰澈明着惹他。若非浑天枢射程远,贺兰澈近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贺兰澈蹙着眉毛,来握她的手: “我承认,一直以来,好像都是我纠缠你。” “我虽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我,却不能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大哥和你。” “至于林霁,我、我害怕那算命的判词,更害怕你们的婚约。” “我怕我有一天,连出现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长乐对他的担忧感到好笑:“是谁和我师父说,爱花不必采撷,自然生长就好?” “可是,林霁气势汹汹地来了,我才发现,你不是花,你是人,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若只是喜欢她的美貌,他远观欣赏就好。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远不止美貌。 长乐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像只诚恳小狗,决定提点他更多:“其实你就做你自己,已经很好了。” 她心头重石未能全部搬开,要她坦白还有些难,能说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 而且她提醒过很多回:贺兰澈没有缠着她,不算是他缠着她。 尽管她不肯直说,但以往每一次都是她默许他跟着的,口嫌体直,这点要认。 她猜想,贺兰澈这段时间听多了负面评价,此时想听些夸奖,她便接着讲下去: “其实你也有很多优点。” “譬如你心思清明,开朗大方,公正洒脱。” “讲义气,又仁善,有礼貌,很……很坚定。” “聪明机灵,主意多,会很多新奇的小手艺。” 果然,贺兰澈眼睛忽地点亮。他原本卧蚕丰隆若满月,瞳仁澈如寒泉,此时像只小鹿的眼睛,对她忽闪忽闪:“还有吗?我还想听。” “得天独厚,意气风发。” “唔……待人从无贵贱,历圆滑而弥天真。” “善待小动物,甚至爱护花花草草。” 贺兰澈很是受用,又变成一只被蜂糖灌醉的小狗,招摇着尾巴来撞她。 她难得不焦虑,放松地贴在他怀里,就像靠着一把椅子,看着窗外星月,难得希望时间就一直这么过下去。 不去回想血恨深仇。 更要紧的是,她此时小声补道:“我也和林哥哥说过,儿时戏言,不必当真。” 可惜贺兰澈还沉浸在方才夸夸中,没听见这句话,只望见她相对温柔的一瞥。 相拥一会儿,再捡起书,长乐终于摸清他最近仿若进修过一般的别扭来源。 这本《追妻拾捌式绝学》后面内容再胡乱翻了翻,那招“终极奥义”被他们跳过,书页直接落到尾末。 【附录避雷纲要】 一、禁止强娶(参考终极奥义) 二、慎用苦肉计“吐血三升”(血包不便携且易穿帮) 三、警惕“替身之说” 后记:本著者牢记本书,被夫人反追八十里 …… 她笑出声,最终将书还给他,并对此做出评价:“虽说有些歪门邪道,但很有才华。” 贺兰澈眨眨眼睛:“你不生气吗?我以为你看到这本书会不高兴。” 她这次却没回答,只留给他猜:“你笨死了。” 【作者有话说】 考虑到阅读体验,因此排版。 第93章 又是一日清晨,长乐照旧因梦魇而醒得最早。 她看习惯了云天亮灯,街市开门,发现这摘星阁本就建在莫愁湖畔一处基底上,而今日,贺兰澈起床后收拾齐整,扬着发,揣手围着摘星楼下溜达一圈,才上来陪她用早膳。 贺兰澈又把玉牌挂在显眼位置,短打护臂,干练神爽,准备带她出门逛逛:“今日想去哪里?” 正巧,这就是长乐在想的问题,她梳理了一堆手头上的事,发现都得“等”,好不容易想起个要紧的—— 季临渊委托她“搞懂”高瑜大将军的“却月阵”。 这任务也是绝了,真怀疑是不是季临渊醉酒时异想天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准”少城主,在京陵安插人手,也没见得搞定此事。 要凭她个小医师就能“搞懂”,不如把他少城主的位置让自己坐好了。 她望着眼前的贺兰澈,也是多年未曾回过京陵,兴致勃勃比她还好奇,据他的安排:“早晨风光好,凉爽,我们就到处吃吃喝喝买买。午后日头烈,便带你回来午憩,若是有兴致,挑个湖园,晒阳小睡也好。傍晚就又去淮河边听曲儿。” “你才应该去摩尔庄园当向导。” 贺兰澈得到长乐的夸奖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有什么办法,实在不缺钱,时间*又很多,每日除了琢磨这些,还能做什么?” 看他在京陵就是一副纨绔相,也没什么熟悉的友人,想来他了解邺城应当比京陵更甚,长乐便倾身逗他:“这京陵多湖多河道,此片的风光也看腻了,不如我们去玄武湖逛逛?” 贺兰澈一脸“你疯了”的表情:“那是皇家禁园,水师演武场,咱们想去就能去么?” 但他又很快想出招:“别说,还真能去,报我小姑母的名号。” 敲定此事,贺兰澈恋恋不舍地摘下“医助”玉牌,到一楼土象门内摸出一枚腰牌,旋即与长乐行至玄武湖西侧的小角门。 一路上听他讲,湖内建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座神山,整座湖岛呈龟蛇合体之貌,四角各立都城神兽,共镇京陵风水。 因而,贺兰澈便向守卫的水龙卫申请:“受昭天楼土象门主贺兰坪所托,特来复测神山地势。” 水龙卫见他面生,严肃核验对牌,贺兰澈又补道:“门主曾在此处埋下镇山罗盘,今日遣在下先行勘察,待药王庙会节前,她会亲自督测,以免误了游神祭祀大典。” 说着,他顺手一指长乐的青衣,不动声色将一锭银子塞进水龙卫掌心:“药王之女,秘邀同来,兄台不要声张。” 确有此事,水龙卫早知昭天楼火土二门参与为先药王封禅大典而衍生的庙会筹备,且也知晓:镜大人亲自邀告,药王本人都并不搭理此次庙会。 因而水龙卫退回银子,客气恭维道:“今日恰逢水师演训战船,不便勘测,还请阁下先到工部登记报备,改日再来。” 很轻巧地就将他们拒绝了。 “……” 看来逛不成了,二人往回走时,长乐哭笑不得:“亏你想得出这么滑稽又合理的法子,险些真让你混进去了。” 贺兰澈无奈:“怎么与邺城的规矩不一样啊,还要提前报备吗?” 长乐关切道:“你不怕事情穿帮,小姑母找你算账?” “怎会,她才是昭天楼中第一温润敦厚之人!” ——当然是与大姑母相比较起来。 据贺兰澈过往情书交代,小姑母即便知晓今日之事,也定会默契帮他圆场。 他趁机提议:“如果……后面有时机,你可愿随我见见家中长辈?” 长乐眉梢微动,面露迟疑,没有给他肯定答复。 贺兰澈谨记“她不说,我不问,她愿说,我照办”的原则,将话题从“家人”引向别处。 “早听说京陵的鸭子,一半在桌上,一半在玄武湖里。也不知水师如何与鸭子一起演练?方才若能进去,兴许还能一睹‘鸭船共舞’的奇观呢。” 长乐听及此,委婉问道:“你大哥是不是很好奇这些?也常与你说起‘却月阵’?” 谁料这个话题竟让贺兰澈骤然停步,他谨慎地环顾四周,见无人,才将她拉到墙角:“你如何知晓却月阵?” “我没耳聋,那日镜大人与你谈话,我听见了。想来你大哥很需要了解此物,你想帮他么?” 贺兰澈正色道:“我从不参与他们这些事情。” “可将来……若有一日,你恐难置身事外。” 贺兰澈皱眉:“若大哥赢了,便是天意。若大哥输了,我带他一家回天水隐居。只是此事,我绝不参与。” 见自己神情太过严肃,他连忙轻牵她的手:“嗐,这些事遥不可及,至少在大哥这一辈,断不会发生。平时他不会与我谈论这些,我也不去问。” 长乐便懂了,季临渊是真为贺兰澈考虑的,不让他处境两难。 贺兰澈假装没发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带她往前走:“前方有易市,要去逛逛么?” “易市?” 恰在此时,一名摩尔女向导从二人跟前经过,贺兰澈将她拦下,尚未开口,对方却先抬起蘑菇帽,反复打量贺兰澈未篦发的模样,及眼前与女神医相牵的双手,问道:“公子这是……已定过亲?” 贺兰澈脸色骤变,却也不敢立刻松开,狡辩道:“这是药王谷神医!方才我中暑不适,她正替我诊脉,需扶我寻找歇脚之处。啊……这会儿仍有些虚弱,想请问进易市,可有什么规矩,需要报备么?” 女向导胸前木牌刻着“米奇”二字,见这黄衣公子生得俊朗,脑子却不大好使,便不再起疑,回道:“进易市需要什么报备?你直接进就好。不过场内多是药王庙会设置的摊位,人多座少,若想歇脚恐怕不是好去处。” 谢过米奇后,贺兰澈再也不敢随意牵拉长乐的手。甚至有些沮丧:“京陵的男德真是严苛,怎么人人都似要举发我。” 在鹤州的时候!才不会有这么多人盯着! 长乐觉得京陵风土着实有趣,不禁轻声笑话他:“你不是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歪’么。” 晴日朗朗,他与她四目相触,同时弯起唇角。 前路人潮熙攘,贺兰澈赶紧又把“医助”玉牌带上后,再闻到她袖摆的药香,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再望着京陵街市万象盛景,贺兰澈不禁感叹:“男德罚款这招真是妙,国库应该因此添进不少,怪不得京师繁华呢——可别让大哥也学到邺城去了。” “还不是你们这些不守男德之人太多,”长乐说着戳了戳他,“怎么,如今倒怕被罚款了?” * 刚走进易市,此间风景竟像幅摊开的绢画,沿着河道与一座青石桥,绵延二里,被规规矩矩地划分成四块,卖不同的东西! 帷幔与幡旗在风里翻卷,混着药香、脂粉气与糖炒栗子的焦甜。 长乐忽然想起袖囊中那枚季临渊给的玉珏,本想提前寻门路,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只是不知贺兰澈对季临渊在京陵的布局知晓多少,她打定主意,绝不让贺兰澈有半分觉察的可能。尤其是……那个邪恶的晚上! 这一念闪过,玉珏的事便暂时被她抛到了脑后。 草草逛了几个小摊,虽说距离药王庙会还有些时日,氛围却已燃起。 有卖褡裢荷包的吆喝:“买个包吧,包治百病!” 有卖“迷你”药葫芦的,葫芦肚腹上用炭笔绘着简易药材图,内装晒干的薄荷、陈皮,有醒神理气之效。 还有个摊子在卖药味糕点,摊主硬要拉着他们二人:“茯苓健脾,菊花明目,姑娘吃了皮肤好,公子吃了筋骨强!” 摊主见她细看,忙用竹夹递上一块:“前几日镜大人来买过,说比太医院的药膳地道多了!” 长乐轻笑一声,心道这人撒谎也不脸红——镜大人爱易容逛街,亲近民生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镜大人近日若有闲情来逛易市,她早就去寻镜大人了。 她尝不出这药糕的味道,便谢绝了,贺兰澈不想辜负人家热情,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最离谱的是“药王签筒摊”。 竟然是个归墟府的老道士坐在树根上,面前摆着竹签,每根都刻着药材名,旁置解释:“抽中‘当归’,主贵人相助;抽中‘黄连’,需防口舌之灾——解签不用钱。” 贺兰澈刚要抽,长乐忽然按住他的手,将他拉走。 “你不知渊源,老药王和我师父最烦归墟府之人,若被他们知道这些人打着药王名头,非得气死。” …… 这一日倒是有趣又轻松,长乐难得心情很好,大抵是有了盼头。 贺兰澈更是雀跃不已,偏又不舍时光飞逝,巴不得林霁永远闭关武训。 直到她再往前望去,一个意想不到的老熟人正站在远处。 长乐的笑容有些凝固,再次打量起这位私生外公家的正经表姐,生出一些别样的感情来。 忌恨、羡慕,还有……想要亲近的冲动,瞬间涌入心尖,立刻将方才的闲惬碾得烟消云散。 因未婚配,乌席雪及腰长发就垂披着,仅在头顶简单盘了个小髻,环着一串宝珠,衔垂一条发带落在墨发之间。留前额一颗水红色宝石随步伐轻颤,似在约束贵女仪态,限制着走路摆动的幅度。 身着于她身份而言有些素净的常装,但举手投足的贵气雍容仍令她浮于人尘。 她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卖药小摊。 长乐则在后方盯着她。 “乌大人最近被停职了,她难得空闲,也来逛易市?” 长乐听见贺兰澈的补充才回神,主动走上前去,与她攀谈。 “乌大人,又见面了。”这次是长乐先对她说话。 正视着表姐这副不穿官服,不篦官冠的闺秀模样,倒真让长乐恍惚。 乌席雪认出是熟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很快被她压下,带着三品督官兼皇亲国戚的仪态,颔首回礼。 她面色有疲态,显然受最近乌太师的案子风波牵连颇深。且顶着这种风波,她还要刻意往人群中走,很累。 乌席雪并不避讳,扫视完贺兰澈与长乐后,反而主动谈起这敏感话题:“果真乾坤易位,昔日鹤州,见神医与三公子遭流言蜚语所困,今日轮到我亲历此境,受天下人议论纷纷,当真是一种缘分。” 长乐仍旧是回笑。 乌席雪素日查审嫌犯惯了,却也捉摸不透眼前神医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的奇异氛围—— 她像很想捅了自己,又带着关心与亲切。 片刻后,长乐竟然主动挽起她的手,甜甜道:“既然有缘,便不要生分,我年纪比乌大人小些,以后便唤你姐姐吧。” 贺兰澈安静跟在她二人身后想:长乐那天快要亲他时,都没笑这么甜。 第94章 谁料,乌席雪听见“姐姐”二字,眉头微皱,回道:“神医性子素来不似热络之人,今日是有事?” 长乐不过是想借这套唬人的把式,骗乌席雪透露一些乌太师案子的现状,最好还能骗得她带自己回长公主府,可惜低估了乌大人的敏锐,便恢复正常道:“难得见乌大人亲切,想多聊聊天罢了。” 乌席雪寒暄过了,便脱手:“今日出街,原有要事,不敢多耽搁神医贵时,改日再请教。” 语罢,长乐才瞧见远处树后埋伏的女卫,也同样紧盯着前方小摊。有此良机,长乐怎肯放过,当下便往那小摊走去。 是卖药材的,摆在明面上的药材乍一看都没什么特别,只是摊主看见身着药王谷青衣的长乐,一副懒洋洋的南宁郡口音:“乌头、钩吻、马钱子,神医买么?” 长乐退回,讶异:“你们绝命斋疯了?” 皇城脚下,药王庙会,“偷偷”卖毒药。怪不得乌席雪想过来查他。 那摊主又道:“我们都是有报备的,什么毒药?这些年改邪归正,乌头都是好乌头,你们拿去入药能治中风,懂不懂?你有没有好好学医!” 长乐:“……” 许是那摊主见招惹得差不多了,竟开始收摊:“神医气不过,别找我,有本事找我绝命斋说理去!”当下就要走。 他这动静,不得不引得乌席雪提前招手,远处的女卫随即迎上来,正在这抓人、反抗、撕打的功夫,却听见远处跌跌撞撞地挤过来一个贵少爷。 “紫啧~”? 长乐与乌席雪同时回头看他。 确认来人后,乌席雪眉心一怒,拉着长乐:“快走。” 没想到这憨货穷追不舍,拔腿就跟来,还在对乌席雪大喊:“紫啧!等我!” 乌席雪拉着不明所以的长乐狂奔两条街,转躲进一条靠河道的巷角,好不容易才甩掉,贺兰澈幻形引路跟了上来,正要开口问她们的时候,却见那憨货竟然抄近路,翻着一座小楼院墙跳下来。 这下退无可退,见他容言轻浮,招惹乌席雪的同时还不忘给长乐抛媚眼,贺兰澈忍无可忍,伸出浑天枢将他拦下。 贺兰澈还未说话,他便认出: “哟,是昭天楼的小狗啊,你那流言报本少爷又不是没听过,芙蓉帐下藏偃师?看你与本少爷是一样的人,当为知己,为何还凶我?” 乌席雪替他喝道: “萧砚霆!镜司早已辟谣,昭天楼少主是恪守男德之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 贺兰澈与长乐不识此人,此时面面相觑。 萧砚霆见眼前二人都不搭理他,而青衣神医的怒目之相甚是可爱,便搓搓手撂下一句“等等”,转头往外找东西去了。 这功夫,乌席雪赶紧跟二人介绍他—— 萧砚霆是定北侯的小儿子,也是把“男德戒尺”当痒痒挠的京陵第一反骨贵胄。 他坚信“男德是用来破的,规矩是用来踩的”,因频繁触犯《男德经》累计罚款万两,曾荣登“男德司年度创收榜首”。 户部早就给他打上了“不洁”的黄标,由于他早就没有尙公主、郡主、县主的资格了,反而更缠着乌席雪不放。 偶在一些宴席上遇到他,他便故意翘二郎腿抖脚,只为招惹她:“坐着就得舒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紫啧,把《男德经》拿过来给我垫桌脚!” 乌大人亲手将他抓进男德司多次,却无计可施——挨了板子,他还是这样。 他被罚抄《男德经》时写满“紫啧紫啧紫啧”,末了还要加一句“小爷若守德,天地都失色”。 高门的贵女基本不愿意与他家结亲,导致定北侯如今也不管他了,只能请小厮随时跟着他——拦不住他,尽力去拦那些姑娘们。 当然,萧砚霆还是略有一些姿色,算得上俊朗,他穿锦袍配玉带时故意敞着领口露半片锁骨,会招惹不挑食的大黄丫头愿意占一占他的便宜。 他去年盛夏穿薄纱衣躺在秦淮河最热闹的地方吃冰酪,玉冠歪戴,发丝散落:“天热就得凉快,男子露肩怎么了?难不成男德司要给金乌立法?” 嚣张到男德司司正亲自来捉他,他还敢回:“什么叫‘未婚男子不得当街搂抱陌生女子’?你们管得着?罚款?记定北侯账上!” 罚完以后,他转头又找一个姐姐贴贴:“我这般软乎乎的小脸,紫啧~难不成要等别人来亲?” 轻浮言论引得周围人大怒,于是又罚他在城门口举“守德幡”一日,他趁机跟百姓宣传:“看见这幡没?男子嘛,活得自在最重要——来,本少爷教你怎么不守男德!” 当场被拖走追加板子。但仍然屡教不改。 …… 听下来,这罪行也真算是罄竹难书了。 由于姑娘们都并非被迫,强迫之事他也不做。他每次都刚好擦边!因而刑部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罚款打板子。 只见萧砚霆已经去河道旁扯了两朵芍药来簪在鬓旁,仔细打量,甚至能看见他腰间玉佩上竟然刻了一句——“男德即枷锁”! 他拿出手中花,闻了一口,冲着长乐尾音上扬:“这位紫啧从未见过,看来是药王谷的神医~方才见笑,可千万别听她胡说我哦……” 长乐不想在京陵实名惹事,倒退一步。 贺兰澈:“真没有办法治他吗?” 乌席雪皱眉:“有,只是这法子脏手。” 萧砚霆致命弱点——怕痒,尤其腰侧,一被戳就笑到跪地,因此常被男德司用挠痒痒威胁他穿好中衣。 萧砚霆晃着鬓边花,正要继续抛媚眼,忽觉眼前一闪——贺兰澈幻形引路已绕到他身后,指尖点向他腰侧。使了巧劲,故意蜷曲,蹭过痒痒肉。 “哈啊——!”萧砚霆腰肢一软,手中的芍药花甩进河里,他想抬腿踹向身后,却被贺兰澈扣住肩头轻轻一拧,整个人踉跄着撞向石栏,腰间反男德玉佩“当啷”磕在栏柱上。未等他站稳,对方手掌已按在他后颈,带着巧劲往前一推,才将他按在青石板上,鼻尖贴着砖缝。 “死狗!”萧砚霆闷声嚎啕,腰眼被制得发麻,偏又痒意难忍,“你竟敢对本少爷用此荤招!” 贺兰澈单手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再次虚悬在他腰眼上方,萧砚霆已笑出泪来:“别别别!我错了还不成?!” 他鬓边的芍药花歪成一团,发带也散了,露出额角被石栏撞红的印子: “本少爷这是反陋习,你们这些爱守男德的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乌席雪靠在远处上冷笑,终于瞥见远处有男德司的巡查队举着“风化纠察”的木牌走来,这事儿才算过了。 男德司的人见又是他,熟练罚完钱,萧砚霆还在对着河水整理仪容,忽然转身,冲贺兰澈比了个鬼脸:“今日算你赢!但本少爷的‘反礼教大业’——”话到此处,他腰侧又隐隐发颤,立刻改了口,“且、且待明日再论!” 只是他路过乌席雪时,丢下一句:“哼,拽什么拽,乌太师如今都要伏法了,看着吧,男德迟早被废除!” 说完他抓起地上的玉佩,嘲弄着乌太师因违犯男德而入狱一事。旋即踩着石板路蹦跳着跑远,留剩下三人无语凝噎。 * 有这一番同仇敌忾的遭遇,下午时日忽过一大截,三人才算真正亲近许多。 乌席雪稍显落寞:“连累二位被此人招惹,若今后再在京陵遇见他,及时上报武侯卫或男德司。” 实则因为这萧砚霆带动的一群反男德之流,有司已经在商讨《男德经》修订一事,只是落定还需要功夫。 乌席雪要走,长乐叫住她:“方才乌大人似是在查那小摊?又牵扯到绝命斋,我二人来路行船,也遇见一怪事。” 这话题令乌席雪颇感兴趣,也是长乐想知晓的,当下将那晚林霁赴任途中,被绝命斋追杀一事托出,只见乌席雪凝眉,习惯性往腰间摸去,却不见璇玑镜。 贺兰澈:“乌大人解镜停职,仍心系公务,我们真心佩服。” 乌席雪垂眸:“祖父尚在镜司受审,悬而未决,我亦不敢卸责。” 长乐眸色一动,立刻接住送上来的话头:“乌太师如今如何了?” 她问出这话,自觉心头都在怦怦跳,又怕过于热切,瞒不住敏锐的乌席雪,只能问了以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河边看花。 乌席雪在身后自嘲一笑:“上百门生的事,我绝不信祖父会做。如世人所笑的濯水仙舫倒是为真,祖父已交代,如今祖母病了,回宫养病,由太后娘娘看着呢。” 贺兰澈不知其中缘由,插嘴安慰道:“我亦不信乌太师为人能荒唐至此,只是这些流言何以传出?” 长乐眸光微动,生怕他们牵连出林霁一家,遂屏息细听,不敢漏下一个字:“小报投稿,却拒不交代消息来源,如今只等镜大人定夺。可惜镜大人近日连我也不见。” “只要门生之事是假,便不牵连乌大人,复职也是迟早的事!” 乌太师若是在男德上有失,会因驸马身份会受惩处。具体如何判,还要看长公主的态度。 乌席雪点点头:“已派人寻找仙舫后人,可惜毫无下落。无相陵一事更是陈年旧案,人证缺失,恐怕要因此耽搁了。” 未有人注意到长乐背着二人调整了神色,转身关切道:“若乌大人信得过,长公主的病症,我愿前往诊治。” 乌席雪直接拒绝:“心领好意,祖母不愿见外人,且有太医照料。何况祖母心症,非外伤。” “长公主身份贵重,如今年近七十,还是不可轻忽。恰好前年家师得了个方子,治心症颇为有效。若乌大人改变主意,可随时到摘星楼寻我。” 长乐并未放弃,她料定乌席雪孝顺,便不做过多纠缠,只留了话头欲擒故纵,故作冷淡地丢下钩子,招呼贺兰澈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哥们儿是有点烦,但说不准有反转呢 下一章是小糖 第95章 再回摘星楼已是夜幕,长乐不知作何心情,没了白日的松惬,只是有些疲累。 草草用过晚膳,贺兰澈倒像有些感悟,邀她到楼顶看星星,她只是回一声:“累了,想休息。” 往屋门走了两步,她好像想通了又倒回来,“楼顶能睡吗?” 贺兰澈高兴地让人往楼顶露台铺了一张云毯,置一张凭几,再备两碟果盘。 干净的夜晚天幕,居然没有星星,反倒是一碗月亮很团圆,皎洁明亮,高高挂于穹顶。 长乐好像不想说话,贺兰澈便道:“这是我们第几回一起看月亮?” “我常与你赏湖,又何曾一起看月亮?” 他们认真回忆,好像真的没一起认真看月亮。倒是长乐自己一个人,看过很多很多。 两人望着月亮在天际缓缓挪动小半程,话题又聊回白日之事。贺兰澈道:“你瞧乌大人今日,好似憔悴许多,哪像之前将大哥叫于阵前叱骂那般风光?若是大哥知道,定会觉得解气。” 长乐点点头:“世人常说不在意流言纷扰、天下议论,却难真正做到。季长公子不例外,乌大人也不例外。” “唔,我们俩好像也是闲话主角呢。”贺兰澈听了,垂眸轻叹,“那你呢,还在意旁人的流言与误解?” 被问及此,长乐陷入沉思。 她与季临渊、贺兰澈的《畸形爱恋》正因乌太师之大案而被拯救,再也无人关心了。 只她今日对这位“表姐”心有戚戚——晋国立国尚浅,男德经也好,女官制也罢,终究是开天辟地的变革。顶着压力推行不过几十年,怀柔也好,折中也罢,有些禁锢仍难撼动,个中艰难不言而喻。 乌太师曾作为标榜美谈,而教男德,却自犯男德,底下心怀叵测之辈自然趁机群起攻之。牵连女官制,如今人人想看乌席雪这位权柄至高、却被牵连革职的女戒使笑话。可她偏要振作精神走出府门,走进人堆堆里,认真做正事,且等着别人问闲事,再故作坦率地辩解。 纵是长乐再对这乌颂子与长公主有揣测,也不得不先放下,因表姐的这份坚韧动容。 比起乌席雪、季临渊、贺兰澈,长乐所经历的远不止流言蜚语。人若只有胸怀困苦,多半是因生存还不够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人哪有心力顾得上在意名声好坏呢?她经历过这样的阶段,甚至此刻仍在其中挣扎。 因此她说:“我不在乎,若有人误解我,我不会自证清白。我要剜出他们的眼睛,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气性,或许也是让她当年能从灵蛇虫谷的炼狱之中爬出来的原因。 “那么你呢?你还在乎吗?” 她侧头看向贺兰澈,或许多亏有男德辖制,或许是人们不敢招惹药王谷——赵鉴锋策划的流言报里,多数还是讨伐和嘲笑他们男子的,自己只是被轻飘飘带过,甚至褒奖。 就像历来的历史,男女两情相悦犯了错,不都是男子轻飘飘揭过,女子失去清白而无法翻身么? 不过这是在晋国,教你们乾坤易位罢了。 “我还在乎。” 贺兰澈的双手还在打绞,他身上的“痴汉”标签从来就没洗掉过,原本只是在药王谷内被揶揄,是赵鉴锋一纸报刊送他举国闻名。只是他比常人幸运,家中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连带大姑母,顶着万人嘲笑却都不责怪他。知晓他的品性,甚至支持他。 真正不在乎这些谣言的是爱他的家人,而非贺兰澈自己。 于是,贺兰澈重申一遍: “我还在乎那些流言报。” “毕竟人最容易难过的,便是太在乎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可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冤枉。” “他们指指点点,因我们的事而争吵不休,实则,每个人看见的世间事,完全是不同的。” 他靠近她: “还记得我为你雕的傀儡吗?那堆木头在被刻出你的模样之前,从上方看是三角的,从侧看,又是圆的。” “只是我有幸能雕出你,横看竖看,每个角度,才都完美圆满。” “所以,我在乎那些报纸,又如何——他们都笑我,偏偏我最好笑。爱听笑话,那就多笑。” “他们笑话我们‘三人成行’,我们也笑话乌太师,不是吗。” “人人都有可笑之处,你我也非例外。” “可最要紧的是,你不笑我。” 长乐又被他这堆滔滔不竭的话说得哑然,这是贺兰澈难得不逗人的时刻。她本有很多话想回他,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人在受委屈的初期往往是能凭一腔愤怒强行压下眼泪,顶着脊梁骨与来人对峙,可是一旦有人关心、说理解、说都懂你,再坚强的人,眼泪也会决堤。 可她最难过的事是,没人真正理解她这些年。 她听贺兰澈形容:“人生不仅可以往高处走,还可以到处走。” 可是,大道如青天,独她,不得出。 笑话无相陵,笑话三人成行,笑话乌太师,都是笑话她。 如果贺兰澈有一万次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她,她就有一万次不想将他沾上泥,让他发现自己身处的危险,让他碰上毁灭的可能。因为这是她的软肋,她实在是,赌不起。就像赵鉴锋那一战魂烈掌,如果她是理智时,就该明白,自己不该去替,可她还是去了。 而她在偷偷找的那些人,又何尝不是在找她。 任此刻再美好,总有一日要面对,前方未知,行路亦难。 因而,大道如青天,独她,不得出。 她被规定在其中。 …… 贺兰澈原是想叫长乐在露台与他多坐一会儿,这里没有戴蘑菇头帽子的人来抓他罚款。不成想,却把长乐聊哭了。 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好轻轻递来帕子,搂过她来安慰:“我不敢帮你擦脸,怕又将你的妆擦花了。但你若不想擦眼泪,多哭一会儿也没关系。只是,你别和林霁讲,我怕他要和我过不去。” 果然,长乐破涕拧他。 城中更鼓四起,楼下喧哗喝止行人,看来到了子夜宵禁之时,京陵武侯卫整肃街道的能力可跟鹤州不一样。 贺兰澈发现了,便道: “我初从邺城到鹤州去的那个晚上,陪你去旧庙,只道咱们国中严苛,宵禁一刀切。可这京陵宵禁比鹤州晚一些,听说也要取缔,指不定将来就与邺城一样,晚上也能随意四行了呢。” 长乐神经放松下来,就这样靠在他肩头,他顺势拥紧她:“若困了,你就睡会儿,我守在旁边,等你半夜梦魇醒了,再接着讲故事。” 她眼皮耷拉,却意犹未尽:“你不怕蘑菇头又来举发你。” “那他们得爬得够高才行。” “那我去举报你,罚你的钱。” “你能不举报我吗?” “那你现在就讲故事给我听。” 又是他俩惯常的‘辩日’环节,她发出指令,他欣然接受,便搜肠刮肚找了些冷笑话,实则都是长乐在信中看过的,听了半天,一个也没笑,贺兰澈终于无计可施:“那我给你讲恐怖故事。” “上次船上遇袭后,我便去楼中打探绝命斋的底细。听说如今的斋主是女子,人称‘血蝉祭司’。它家当年卖毒药毒器起家,向来是谁出价高就卖给谁,近些年因咱们晋国太平,这条生意线便取消了——毕竟谁好日子不过,天天筹谋着做盟主,给别家投毒呢?” “也不知道她们整日在南宁郡折腾什么,为何要招惹林霁。” “还听说原绝命斋大当家本是男子,却被镜大人劈死了,具体如何劈的不知道,传得很神——镜大人能驭天雷地火,抬手一招便将他当胸劈穿,死状极惨。” 长乐听得神乎乎的,现今绝命斋斋主是女子,她早就知道。 其实这些年她怀疑过无数人,却独独没将绝命斋纳入考量。 只因当年灵蛇虫谷的疯婆子同她说过,无相陵、灵蛇虫谷、绝命斋本是三足鼎立的合作关系。 闾公当年才制出血晶煞,热乎乎的,还来不及通知呢,灵蛇虫谷就被端掉了,他临终前,爬到无相陵,就是要托爷爷将东西送到绝命斋。 父亲也说,绝命斋傻愣愣地派人来取,却不知道要取什么,爷爷随便拿些寻常毒药打发了。 可对方不仅没起疑,反而称灵蛇虫谷没了,剩无相陵要与他们相互扶持,因往日合作顺遂,爽快地多付了一大笔钱。 被骗了多年也未曾起疑过。 何况,那日来灭门的黑衣人群中,一个女人都没有。 无相陵再被端掉,绝命斋便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明明比贺兰澈知晓还多,他却像哄小孩一般哄着她:“我看却是骗人的,咱们又不是修仙话本,镜大人温文尔雅,要有引动天雷秘术,怎么会没人见过。” “或许……见过的人都死了呢?” 长乐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快睡着了。 “那镜大人可真是深藏不露。” 他继续哄:“今天咱们在玄武湖未曾见过的‘伏波将军’,我也打听了,就是咱们晋国水师最高统帅高瑜大将军,人称‘潮生君’,这别号可比云开哥哥强。” 长乐笑牵了一下嘴角,看来是真困了,都没理他又打趣林霁。 “据昭天楼里的人说,高瑜大将军,额前戴护目镜,头戴鲨鱼皮锻盔,都是昭天楼里定的。小麦色皮肤,笑露八颗璀璨牙齿。不愧是咱们京陵男德治下,连搅弄浑水的大将军都得认真漱口,一点邋遢相都没有。” “大将军爱笑归爱笑,训人才厉害,如果新来的将士怕水,他就让人家回家抱绣花枕头……他还说‘刚柔皆为潮声’,而他是远征过东海之人,是海的驯服者,身上凝结着水师的铁血与海洋的仁慈,愿在权力漩涡与惊涛骇浪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潮汐平衡……” 长乐阖目笑他随口给人家编的瞎话:“那你大哥与他相对,谁更能压阵?” 可这话不过在她脑海中萦绕,自以为已说出口,实则因疲累至极,根本没发出声音。 贺兰澈仍在絮絮说着,将晋国各门各派的轶事抓出来,信口拈来、添油加醋地胡编一气,她就在他*聒噪却温柔的声浪里,像听诗朗诵一般睡过去了。 * 神奇的是,长乐这回从梦魇中惊醒时,天色已大亮。 她身上裹着绒毯,在顶楼软垫上坐起,贺兰澈不见踪影。 楼下百业开门,各司其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直到她下楼,才见贺兰澈换回一身蓝衣,又是玉冠马尾,丝毫不见疲色,甚至刚于街市溜达一圈回来,他俯身,戴一顷天光,笑意融融的,邀请她: “有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哪个?” 第96章 长乐看贺兰澈噘嘴的模样,大概就能猜中:“我先听不好的。” 他也不跟她弯弯绕:“坏消息——云开哥哥昨晚就击败五镜试炼,今晨已在培训仪典。待他出关那日封诰,要‘游街示众’呢。” 贺兰澈一会儿给人家换个称呼,就是故意找茬,长乐忍不住又骂他:“你欠调教!” 他一点也不怕,走上一级台阶,站在她跟前望着她,抖抖眉毛:“快听好消息——因他提前出关,又逢镜大人审案子忙到不可开交,便将他诰封的九道‘工序’简化,仪典没那么盛大。” 长乐睬他一眼,旋即再问:“什么五镜试炼?什么游街示众?” 具体的,贺兰澈也不是很清楚,当下便站在街口等了一会儿,很快就有带帽子的向导路过,他立刻招手喊来。 那黄蘑菇头一溜小跑过来,收下几钱银子,露出向导胸口的木牌——哟呵,米奇! 米奇是京陵城中眼力见不输瑞奇的向导,她一眼就认出眼前二人是昨日在易市外遇到的熟人。 搞清楚来意后,米奇便解释道:“所谓五镜司,原源自《抱朴子》的镜神信仰,司衙形如八卦,中央为‘镜心台’,由照戒使分别供奉五面宝镜。自古履任照戒使时,需通过五镜倒影辨别谎言、勘破真相,此为‘五镜试炼’。” “这五镜试炼极难,不仅验文,还需验武。当年前几位照戒使都堪堪用满了五日时间,林大人不足三日便过试炼。镜大人听闻大喜,百忙之中连夜禀明陛下,要为他游花街,大摆风光宴席呢!眼下已差遣礼部去林大人家中请尊长、布置庭院了!” “不过……”米奇略微皱眉,心疼道:“听闻林大人提前击败五镜,速通试炼,伤得可厉害,手都破皮儿了……” 贺兰澈在旁边,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来这向导也是林霁在书院求学时蛊惑的拥趸。 他让这向导走开,亲自和长乐说: “封诰行程,方才我已帮你打听好了,虽是简化仪典,却也声势浩大。他这两日要培训仪典,出关那日便诰封。可怜林哥哥那日寅卯要早起,沐浴整仪,先随镜大人到宫门候旨待宣。” “辰时,林哥哥金銮册封,跪受天恩,听一听陛下对其的信任和期望。” “巳时,便是林哥哥赴衙接印,游花街之时,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如何?” 长乐狐疑地盯着他眼睛,汪汪如玉泉。怎么林霁受封游花街,他比林霁还高兴?难道憋着坏主意? “我不确定伯父伯母是否需要照料——”长乐想到苏伯母那张通缉令,便有些头疼。 “唔,好吧。”贺兰澈妥协,“那我陪你一起照顾尊长?我们四人一起去看林哥哥游街如何?放心吧,他们一定很喜欢我!” 长乐近日已经服了他了。 他还在掰着指头算呢:“午时,林霁要宴请镜司同僚,交际立威,也不知乌大人去不去。未时,巡视衙署,查阅卷宗,估计有得忙活。申时以后,他才回府,接见前来祝贺的亲友,咱们还得备一备礼物!” 看着贺兰澈认真琢磨礼物的模样,长乐也在愁,她很多年不曾送别人礼物了,也不知林霁如今喜欢什么? 若是小时候,她会送他话本,送他秘籍。如今,却拿不准。 何况!林霁的毒还没解呢!恐怕要伤他的心——长乐想到此处,更头大。 * 既是要准备礼物,贺兰澈便邀长乐同去城南昭天楼金象门的“天工阁”逛逛。 这处闻名的阁坊坐落在城南梧桐巷深处,占地极广,四处金光熠熠,比季临渊戴过最耀眼的金冠还要亮堂。 贺兰澈熟门熟路地掀开绘着大幅锦画的门帘,长乐才发现,称为“天工阁”有些谦虚,应该叫小型的“天工城”。 难得不是高楼,虽只有三层,却内有乾坤:人造小河蜿蜒,数十间铺子分属珍宝巷、百工巷、百味街,空中连廊纵横交错。 或许是怕游人囊中羞涩,门口还设有一间“晋江月石钱庄”的小型银号。 一进门,浓烈的杏仁奶甜香便扑鼻而来——这香气,长乐曾在贺兰豆身上闻到过。 中央矗立着一棵许愿树,井栏上刻着“昭世天工”,投入铜币即可启动机关,井水会托出花瓣与礼物。 纵使长乐早对贺兰澈家中金象门的巧思有所预期,仍被眼前的新奇震撼,问道:“这些都是你大姑母的巧思么?” 贺兰澈骄傲地点头:“我其实也不知大姑母将此处翻新。那日到京陵时,简单一逛,大感新奇,却总想着——若你在便好了。” 他目光灼灼,语气带了几分温软:“有你在身旁,逛起来才更有意思。” 长乐被他猝不及防的告白给甜到,带了几分不自然…… 阁中伙计见三少主到来,纷纷先向他问好,见到长乐后个个极有眼力见,立刻绽开标准笑容:“姑娘好!” 这般热情让长乐颇不适应,即便再冷静淡漠的人,面对这群外向的伙计也不得不回以微笑。 贺兰澈逐一为她引见——“天工阁总掌事”金元元婆婆,此前在摘星楼已有过一面之缘;门口负责迎客引导的“知客娘子”、掌管各铺器物的“辨物生”…… 还有头戴小帽,脚蹬软底快靴,腰间铜铃叮当的传讯“童工”——那俏皮模样,直让长乐联想到贺兰豆。 伙计热络却不失分寸,并未对这位顶着“少主只配下半夜陪侍”名号的天下闻名女神医,投来过多好奇的打量。 这般态度,倒让长乐感到十分舒适。 长乐素来爱着一身青衣,此刻置身于天工阁的绚烂华光中,更显素净。 贺兰澈邀她:“早该带你来的,只是见你前些日子心绪不佳,怕添你烦忧……前方有衣饰铺,若你想换身衣服,去那百工巷中坐坐,会有画魂为你描像。” 长乐的目光被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物件勾住,不知不觉靠近那片锦衣铺子。店内陈列着晋国最华美的衣裳,从头饰到裙裾皆仙气飘飘,竟令她对换衣裳一事难得地动了心。 然而瞥见店内试衣的夫人、小姐们,她最终摇头拒绝:“算了。” 贺兰澈见状不再多言,领着她继续往前逛去。 只是经过绣娘阁时,有一处只卖女性小衣的铺子,长乐一眼就见着了各式各样的“幻月宵纱”,以及相搭配的肚兜、诃子!这铺子甚至还与晋江书局有联动,门口招牌那件大红色小衣便绣着“霸道侯爷爱上我”! …… 那晚的事情两人都没忘,贺兰澈轻咳一声将目光转开,口中喃喃解释:“大姑母为人潇洒……” 此时,他猛然想起竟然忘记跟那个“有眼力见”的伙计算账,等空下来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行至百味巷,可见各地风味食铺林立。贺兰澈素来爱买些小零嘴让她尝鲜,她本担心此刻又要被迫“嚼蜡”,却见贺兰澈拉着她快步走过:“里间商铺的吃食都难吃!比不上外间街市的。” 倒是有些渴,贺兰澈便带她往人工池畔逛去。池心小洲上搭着木台,台前垂着水幕般的银纱,台外围了几座秋千,另有一块场地正在演傀儡戏。 很快有人送上冰酪茶,他们便坐在秋千上听了一会儿。 幕后机关转动声混着潺潺流水,倒像是从九霄云外传来的仙乐——恰好是在演一出《太师仙舫风云》。 贺兰澈对演傀儡的偃师秘技而入迷,只顾夸道:“瞧来大姑母将昭天楼中的木象门也管得不错!” 长乐却越看越难受,五只傀儡悬在半空,唯中间是一只男傀,正是改了名的“乌颂子”。 其余女傀,能认出是化过名的长公主、濯水仙舫舫主,还有……她母亲! 甚至还有一个小女傀是以她为原型!贴牌名为“白无语”! 长乐冷不丁被气到了,脸色发青却又不能让贺兰澈看出异样。 半晌才压下火气,只觉得头晕眼花,她主动拉起贺兰澈:“吵得有些头疼,走吧。” 贺兰澈忽然想起什么,拽着长乐的袖角往许愿树方向偏去,那边算是安静,只有一个管木牌的书生坐在树下。 “我金象门的许愿树最是灵验,你且试试。” 贺兰澈说着便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币,指尖捻着一枚递到她掌心,自己先抛了一枚进去。 井水应声泛起细响,井栏上的“昭世天工”四字突然漫出光,随涟漪荡开时,竟有木座托着个巴掌大的锦囊从井底浮上来。 贺兰澈笑着去接,锦囊落地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拆开便是枚小愿牌,呈玉兰花瓣模样。 长乐捏着铜币驻足井边,看水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指尖一松,铜币也“叮”地坠入,盛出朵虞美人花状的小愿牌。 管笔的书生适时递上狼毫,用一口不知来自何处的方言自我介绍:“我姓别,‘别龙马’的别,公纸、菇凉姓什么?” 贺兰澈见他不认识自己,便低声向长乐介绍道:“看来这伙计是‘外包’的,你若不想提,便别理他。” 长乐的笑耐人寻味,没接书生的话茬,却虚眯眼睛夸赞:“你的姓真好听,我也想姓这个。” 书生又说:“许愿需要写名字、生辰才灵验喔。” 她接过笔:“我今日就暂时姓这个吧”,提笔在木牌上落下一个“白”字。 贺兰澈那边的愿望很快写好,递过来想与她的绑在一起,不出所料,他写的是:“长乐,常乐。” 长乐踌躇半晌,迟迟不落笔。 只是侧目望向贺兰澈,见光影在他肩头上流淌,突然觉得他比天工阁中任何华宝都要璀璨。 她便留了两个字:“平安。” 是愿他平安,永远都平安。 白龙马又开口道:“菇凉要写生辰才行哦,不然不灵。” 贺兰澈心砰砰跳,他还不知道长乐的生辰,尽管每一年都为她准备了礼物,也想了很多法子从信中或辛夷师兄口中套取,却始终问不出。 此时长乐凝思,提笔在木牌上工整写下“四月初二”,却未留年份。 贺兰澈有些惊讶:“那岂不是在鹤州,你昏迷的那些日子,竟迷迷糊糊把生辰过了。” 她有些落寞,淡淡一笑:“我不过生辰,以后也别为我庆祝。” 贺兰澈的小牌上却留了:“六月初六。” 她记住了,便说:“以后一起庆祝你的就好。” 这话令贺兰澈立刻笑开。 白龙马接过两人愿牌,念起吉言:“四月初二,菀蘼芜与菌若兮,渐藁本于洿渎。命带木灵,腕底藏春,你是从谷雨的风里,带着满树花香来的喔!” 又念贺兰澈的:“六月初六,月魄为骨,湖光作衣。月蟹使者,肩负平衡人间爱意的使命喔!你注定要与心上之人相锁前世、今生、来世!” 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了,贺兰澈立刻回夸一句世间文人都最爱听、毕生追求的话:“你文笔真好!” 白龙马摆摆手:“诶,夸我一句话,不如送我一笔钱。” 贺兰澈冷不丁愣住,却仍将钱袋往白龙马案上一搁:“小意思,权当沾你吉言的彩头。” 白龙马接着道:“那槐花香膏,月柳草汁,公纸菇凉要不要带点走?搓澡浴盆放一些,很香哦!” 长乐摆摆手,赶紧将贺兰澈拉走了。 第97章 再逛至二楼三楼,铺子数量比楼下少些,却间间更为宽敞。此处多是华宝、家具、百器高奢的商号,可见偃工与画魂在此设计器物图样。 长乐为送林霁礼物挑拣许久,最后在一件名为“传世翠玉白菜”的玉雕与“柴窑雨过天晴”的酒器之间犯了难。 翠玉白菜半白半绿,造型十分可爱,恰好可摆放在林霁书房的博古架上。柴窑觚则更具实用性,作为饮酒礼器,将来对林霁的身份彰显或有助益,且“雨过天晴”的寓意亦佳。 掌柜的自然想售出柴窑觚,于是极力推荐道:“论及瓷器,必提‘柴、汝、官、哥、定’五大名窑,柴窑居诸窑之首。所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此觚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长乐本想下定决心买下,无奈这觚的价格竟比翠玉白菜贵出十倍。正犹豫不决时,贺兰澈开口道:“我……” “闭嘴,”长乐早知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我送东西,你一文钱都不许出。” 贺兰澈转而问掌柜:“除去利润,这觚的成本价是多少?” 即便按成本价算,仍比翠玉白菜贵了五倍。 贺兰澈争取:“何苦绕这一道周折?还要上税,你付了钱,我也能支取出来。不如我直接调……” 还好掌柜制止他:“三少主,您这样不合规,大娘子恐会整改你……” 长乐让贺兰澈把话吞回肚中,坚持自己付了钱。她想,这也算是十年来送给林霁的第一份贺礼,值得。 贺兰澈帮她拎着包好的觚,手肘撞她:“如何,神医这下后悔看诊不收诊费了吧?药王给你的银子还够花么?” 这倒是长乐从前不问俗事时未曾考虑过的。小时候在陵中、谷中,用度皆不需她操心,行走江湖一趟,才知道柴米油盐等日常开销都需银钱维系。此刻,她心中又对师父多了几分感恩。 该贺兰澈挑礼物了,这最犯难——寻常物件,林霁必定不肯收他的。 路过家具坊时,他朝一道“白狐绣屏”投去一眼,立刻被长乐责骂。 最终他灵机一动,在工造铺选了一只紫色的“六合护心镜”,不算贵重,约好林霁不要,便给长乐用。 这倒是妥善的法子,长乐心想,自己或许真能用得上。 两人竟在天工阁里混了一日,只因三楼有家“豢灵居”,整整占了一半铺面,从犬猫鱼鸟到蟋蟀乌龟,应有尽有。 长乐一钻进去就出不来了,贺兰澈这才信了林霁所言“她幼时能在园子里遛动物整整一下午”非虚。 早知道她如此痴迷,他早带她去京陵最大的花鸟仙圃逛逛了! 寻到她心无旁骛的时候难得,只可惜待林霁出关,恐怕没这机会…… 在豢灵居里,长乐足足玩了两个时辰!看伙计给一只拂林犬剃毛,给每只小猫投喂鱼鳅,抱着兔子逗弄,甚至与一只雪猪对视良久。 她对灵兽如数家珍,识得之种类竟比他这三少主还多。 可惜这些小宠物养起来都太麻烦,长乐感叹:“还是锦锦好带。” 贺兰澈认同:“锦锦吃了睡、睡了吃。自己出去找茅房,不用频繁洗澡,长得还招人疼,能抓老鼠,驱赶虫蚁……” 甚至爪子带毒,危机关头还能做个自动兵器。除了爱偷香蕉、早上强制叫他起床,也没什么别的坏处。 “注意,她如今叫贺兰锦锦,可别再说错了。你想把她要回去?那可不行。”贺兰澈自顾自念叨:“咦——锦锦的名字,竟还对上了金象门?只是阿贝贝的名字格式,与爷爷一个辈分。” …… 偶然逛到爬宠区,贺兰澈远远见到蛇柜,想引长乐出来,不料还是被她撞见,伙计已经捞出一条小黑蛇,来不及了—— 长乐眉头微蹙,却见那蛇生得格外别致:通体墨黑如缎,一条白线自颈部蜿蜒至尾,再无半分杂色,盘在伙计手腕上宛如一只墨玉镯。 她竟难得没有害怕,反而看得入神。 贺兰澈暗自戒备,随时准备将她拉到身后:“你不是最怕蛇么?” 伙计先解释道:“少主,这是南洋坐船回来的玉米蛇,叫‘月穆’,无毒不咬人,听话又温驯,养在书房主打一个陪伴!您要送给神医的话,我还能做主多送一个琉璃缸。” “你想要?”贺兰澈问道。 长乐摇摇头:“第一回见到蛇也有长得可爱的……” 但转念又心生感伤,父亲从未集齐过这类灵物。况且若灵蛇虫谷的花吻尖蝮都这般可爱,她或许也不会如此惧怕蛇类了。 她努力记住这条蛇的模样,甚至主动从伙计手中接过月穆,想记住它盘旋的触感,心道:但愿往后梦魇中出现的,都换成你,总比带花纹的巨蟒要好。 可惜月穆只在她手上盘了半圈,或许是嗅到什么气味,突然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吓得周围人纷纷闪避。它往人多的地方钻去,惹得众人惊声怪叫。 豢灵居的伙计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暗处把它拎出来,再去安抚客人。长乐原本的兴致变得自责,与贺兰澈出去了,靠在一块童稚区的假树后。 无人,清净。 她怕贺兰澈起疑,赶紧解释:“许是我出门时擦的香膏不好,它不喜欢……” 贺兰澈见她失落的模样,眼底尽是心疼,一声叹息后,单手将她搂进怀中,什么也没说。 她将面颊偎在他肩窝,两人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很甜腻,像蜂蜜酿成的蜂糖,混着整个天工阁的杏仁奶香,带股檀木味一直萦绕。让人很想沉溺其中,永远沉溺其中。 慢慢地,长乐抬头,望见贺兰澈温柔眸光,两人心尖皆是一颤,又有一个人的鼻尖先凑近,不由自主,温热的吐息拍在脸上,即将交织。 “娘!这有两人要亲嘴了!” 不合时宜的孩童叫嚷,惊得两人猛地分开。 幸好,这小孩呼唤的娘没过来。贺兰澈咬唇,脸气通红,叉腰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学堂念书?夫子叫什么名字?今日正值行课日,为何你不去上学?” 不料小孩半点没被吓住,反而理直气壮道:“我叫壮壮,今日告假休学!你踩了我的木马,还来问罪?” 长乐冷静下来,果真差点踩了他的木马玩具,擦干净递还给这小孩,拉走贺兰澈。 小孩眼尖嘴快:“高马尾?未篦发?你成婚了吗?你就不守男……” 贺兰澈赶紧捂住他嘴,带去玩物铺买了一大包玩具才摆平。 岂料没走多远,壮壮又跟在身后大叫:“我娘丢了!我找不到我娘了!” 好吧,身为昭天楼的三少主,贺兰澈只好回去负责,将知客娘子和传讯童工都召来,帮这个壮壮找娘。 隔了好久,才在一楼的池子边寻到“疑似”壮壮娘特征的妇人,原来是陪壮壮在童稚区玩时,听见楼下傀儡戏开场演《太师仙舫风云》,在那嗑瓜子入迷把壮壮忘了。 * 贺兰澈鼓着腮,吩咐阁工将今日采买的物件送回摘星阁,又与长乐沿着河畔缓步往回走。 黄昏晚风把小河岸灌得盈满。 长乐鼓起勇气问他:“你喜欢小孩子吗?” 贺兰澈:“往日还行,但今日不喜欢。” 他似是陷入某种畅想:“若是像贺兰豆那样,就很好。” “我们男子学的经中说‘同哺亲生儿,非妻一人职,不推诿于妻,不托辞于忙’,母亲独自照料稚童,难免有所疏忽,但凡今日那孩子的父亲在旁协助,或许……” 或许就不会被撞见了。 他面皮微烫:“我以后可不会这样。” 长乐低头轻叹:“你家里一定很幸福。” 想起家中亲人,贺兰澈笑意粲然,目光坚定地望向长乐。却在触及她眼底翻涌的失落与为难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追问道:“你不喜欢小孩吗?” 这个问题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她踌躇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有件事本应提前告知你,其实我……” 然而沉默蔓延数息,长乐仍未说出口。 她望着河面上摇曳的灯影出神——他一人能做多少主呢?今日所见便知,他身后有偌大的家业、众多族亲。不必多想也知贺兰澈会如何回应,可他此刻的承诺,在现实面前又能维系多久? “我想说,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及时行乐。” 长乐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却不是她的真心话。 这几日有些忘形。 若是有一天,她死了,他怎么办? 前路的云雾含混不清,将来又没有结局,他成了一尾被自己享受后却漏放的鱼,他怎么办? 倘若没法对他负责,怎么能轻易毁他清白。 晋国女子都不欢迎二手机的。 淮河畔一条拨弄琵琶的小画舫正演得热烈,众客叫好,二人驻足只望了一眼,贺兰澈便道:“又是太师仙舫的评弹,这几日各类戏种都在演,根本演不腻。” 世人都喜欢看三角恋,两男一女,两女一男,分不出谁更受欢迎,这曲琵琶词是新谱。 “咦?好像这首要特别些,唱的濯水仙舫呢。” 或许是这句话让长乐感兴趣了,也抬眸怔怔听一听。 【第一叠,魅舫见: 濯水烟空,正桃汛、漫过雕栏。舫主轻揭云鬟,美目幻铃音。 算曾是,乌衣年少事。双桨裁春,向荷心深处藏誓。惊起一滩鸥鹭,颂银河星子。 君说尽,情深似海,却哪堪,凤诏催急。便把铃音抛却,绿波空逝。】 满座叫好,词隐喻是仙舫舫主与乌颂子之旧情,因公主而断。 【第二叠,驸马宴: 紫殿金炉,正燃尽、廿四明月。金枝玉叶卸朱冠,纤指扣钗篦。 谁道是,鸾胶再续,算终负,濯水兰芷。镜里朱颜,灯前粉泪,都负瑶筝。 忽一日,青鸟衔笺,道生魅种,冷笑劈妆奁。问君要、前缘还是?问殿下、怎做醋汁?】 满座唏嘘,词隐喻的是公主得知乌颂子与仙舫主有位私生女后,吃醋生气。 【第三叠,风云散: 琵琶恨难诉,卅载红尘梦纸。犹记仙舫题诗,墨痕尚新紫。 仙舫主,埋香冢畔。老驸马,众叛亲离死。唯有金枝,年年长夜,独捞碎月。 私生辜女,魂归峰岭,道是三心从来误人计。剩得青史斑斑,载薄情姓名。 休再问,前尘是幻。风卷残棋,无人收子】 满座激愤,都说三心二意不可取,倒害了无辜小女。 …… 无聊的薄情书生痴情少女,真心错付的戏码。 长乐望着河道里被琵琶拨断的月亮,听两个外来听琴客用方言聊得热络: “魅者?这舫主是做什么的?舞姬?” “母鸡?” “是舞姬!” “哎呀,还是说魅者吧!” 贺兰澈问道:“什么是魅者?” 长乐不动声色将袖中的九音铃铛往臂内推了推,不让它露出来,才回道:“反正不是舞姬。”便抿唇不再言语。 “方才那首词谱得妙,琵琶声也清越。”贺兰澈寻找别的话题,“倒叫我想起小时候在邺城,二哥还没生病时,我们逃了课业去街市玩,偏遇着暴雨。便躲在蓬里听艺人弹琵琶解闷。” 他又接着说下去:“邺城王宫名为金阙台,逢年节总演大雅之颂,二哥哥一听民间婉约的琵琶便很入迷,总说要来京陵看看。” “后来呢?”长乐问道。 “后来……”贺兰澈也不知该讲哪个后来,“那日暴雨如注,是大哥策马闯雨寻到我们,到底还是被王上责备。其实是我贪玩撺掇二哥,王上不好罚我,二哥替我担责,受罚的却是大哥。父王怪他没尽好长兄之责,他却半句不辩。” 长乐又懂了,怪不得辛夷师兄总夸季长公子,原来有些背锅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锅锅相惜。 她恐怕也让辛夷师兄这些年……真是不容易。 其实还有另一个后来——后来京陵齐物义讲,他们三人同来,季临安也在这秦淮河畔听过琵琶。可自那之后,季临安便再没气力偷跑出府了。 “二哥常年卧病,大哥曾对他说,他若有一日为王,定要遍设‘听音台’,邀天下曲艺人奏乐给二哥听。还要让天下百姓,在暴雨中都有瓦遮头,有曲可听!” 这番形容,令长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季临渊穿着鹤氅,展开翅根,庇护苍生的模样,一下想笑,便夸道:“哼,他倒是志向远大。” 贺兰澈真心想念他:“是啊,我常耽于小事,虽被他嘲笑,他却总替我周全,从不让我卷入那些棘手之事。” “你想他们了,何时再回邺城?” 二人胡乱谈着,走回摘星阁门口,抬头,见未佩戴璇玑镜的乌席雪负手而立,见了他二人,立刻迎上招呼。 长乐见是她,立时来了精神,戒备却有意讨好,只当乌席雪上钩了。 乌席雪却说:“长乐神医,我代镜大人传话:镜大人身体不适,明日午后想劳烦神医看诊。” 镜大人?!长乐心头一震。 “镜大人还叮嘱,案子刚结,他心力交瘁,想落个清净,请神医独自前往。” “案子结了?”贺兰澈先讶异出声。 “不错。已具结画押,只剩复核通告了。”乌席雪倒是一副轻快的模样,像心底落下一块巨石。 贺兰澈表面恭贺乌席雪复职在望,心里却道:镜大人特意叮嘱不请他去,难不成记恨自己拒他?还是有了林霁这替身,竟对自己这么冷漠? 哼!他转念又想:这样也好!后日林霁出关,他正想趁长乐不在时,去办一件大事!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点比较多,和第一卷有呼应。 亲嘴!!亲嘴!!我比他们还急!! 第98章 长乐也不知是如何捱过昨夜的。她回房本想直接睡下,贺兰澈却似有不舍,找了几个借口邀她共赏月亮。 她就带着既不想毁他清白,又恐与他相处时日无多的反复纠结,与他并肩而坐。好在天公作美,一场夜雨忽至,两人不得不各自回房。 互道过晚安。次日午后,镜司的官轿准时来接长乐。贺兰澈送她上轿后,转身朝另一条街道走去。 时隔二十余日,长乐再次见到镜无妄,竟是在他的私宅中。 那是一处镜室,四面墙壁皆嵌琉璃镜,连屋顶也是镜面,中央设一方桌台,能映出五方人影。好在室内光影明亮洁白,虽被四周镜像晃得头晕,却不昏暗。 镜大人近日显然憔悴不少,下颌冒出胡茬,想来自鹤州返回后,衣不解带多日。 长乐最欣赏镜大人的一点,便是他说目的时,从不废话。 今日镜大人一如往常般开门见山,连寒暄也免了。 第一句,还是语气亲切如春风拂面:“本座没病,只是拈算白姑娘来了京陵,定得一见。” 第二句:“见过林霁了吧?” 第三句则是:“属实遗憾,这轰轰烈烈的事情已有个定论——无相陵的案子,与乌太师无关。” “亦与长公主无关。” …… 实则这几句话,每一句都弹于五方镜面,再被反射驳回,同一句话,长乐要听五遍! 她被最后一句话搅得心绪不宁,终于开口问道:“镜大人的话,有几分为真?” 镜大人负手立于桌案前,指节敲了敲椅子:“若有一分掺假,这镜无妄之位,让你来坐。” “这镜无妄之位让你来坐。” “之位让你来坐。” “让你来坐。” “来坐。” 话音落,镜室中五声回应层层叠叠,声浪震撼,让人耳膜发颤。 镜大人开门向外招手道:“先将声效关了。” 这下终于清净,不再有回音了。 “这几日,镜司精锐尽出。若仅是乌颂子私生女一事,本不足以倾巢出动,奈何事关上百门生,兹事体大。何况牵涉无相陵近百条人命的旧案。”镜无妄一副愁容,沉沉叹气。 “可这些小报毫无底线——那刻报坊主已尽数交代,诱骗门生是为引起噱头,按律当判罚。至于乌太师与长公主的秘辛,却是问心山庄一手策划。” 长乐立刻毛骨悚然,明日便是林霁封诰之期,若牵扯了他…… 镜无妄却忽然阴恻恻笑了,气场与那日在鹤州向药王道歉时截然不同。此刻若再说他曾勾天雷地火劈死绝命斋前斋主,长乐必定深信不疑。 但镜无妄没有接着聊林霁之事:“白芜婳,你外祖父乌颂子亲自招供的原录卷册,呈圣之前,你要先瞧一眼么?” 他未叫错她的名字,显然已将一切查得清清楚楚。 白芜婳听及此处,有些发颤地捧起那份私生外公亲口交代的画押口供,以及数十卷往年卷宗,还有镜大人的结语手册。 本子太多了,白芜婳翻了翻,最后以镜大人的总结本为准—— 镜无妄提前声明:“陛下爱看话本,因而这本单呈于陛下的结案词便按话本笔法呈递。” * 水泽灵修,画舫为舟。 濯水仙舫肇始于吴越水网,以雕花画舫为根基,终年沿长江、运河漂泊,谓“以水为脉,以魅为引,渡人心魔”。 舫中弟子多着月白羽衣,腰系水蓝丝绦,发间簪淡水珍珠,往来市井时自称“魅者”。 不修武功,专研心象灵修术,以音律、铃声、言语为刃,潜人入梦断执念、治失眠,亦能以“琴音”为饵,探听隐秘。 濯水仙舫舫主,摇筝。 十五岁接掌仙舫,善以“梦河幻境”替人解心结。天生美貌,雪肤胜月。明眸善睐,能窥人七情流转,眉尾藏一颗朱砂痣,笑时若春水破冰。 其与乌颂子相遇于扬州湖,彼时乌颂子尚是未及第的寒门书生,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可惜空有美名,时运不济,总难于仕途上有所突破。 一日听琴,摇筝对其“皮囊”一见钟情,强留画舫三月,却在相处中,互相动了真心*。 乌颂子为入仕途,刻意接近微服出巡的长公主,被摇筝撞破。 他坦言“贪恋权柄胜过风月”,称“生得这副容貌,若不借此平步青云,便是暴殄天物”。 摇筝怒极反笑,倒也痛快断绝关系,只是觉得,既然此生要生养子女,为何不选个世间最貌美的男子。 他不义,她不仁,便趁其醉后以魅香迷晕,取其精血,进行过好几番操作,自此怀下一胎,生下女儿后,自己带孩子,远走他乡。 乌颂子尙长公主后,果然平步青云,历任明心书院山长、礼部尚书,致仕后更膺太师之位。 温润如玉,野心滔天,深谙“色相亦是权谋”,却对摇筝怀有复杂情愫——既恨其强留之辱,又念旧情。 昔日恋人再见,一个已是巍巍太师,受男德九诫,深谙朝堂倾轧之苦; 一个仍是魅者舫主,虽病体支离,却不改飒爽本色。 因摇筝身患绝症,知大限将至。临终前,将及笄女儿身世托付与乌颂子知晓。 乌颂子唯恐长公主察觉,暗中派心腹将未央送往药王谷,托言“友人之女中了寒毒”,求药王收留。 摇筝病逝前,最后与亲女见过一面,便自行航船于东瀛,东渡途中,沉没画舫。 * “本座怕你不信,已做主请了云大师前来。” 他招手,大觉寺云清礼大师便自西侧镜面推开虚掩的门,缓步走入,他眼上的乌青大包终于消退了许多。 这册子的信息量太过庞杂,白芜婳只觉脑内似有乱麻缠绕,一时难以梳理。 要她立时相信这一切,实在太过艰难。 昨日听坊间传说,还以为是薄情郎、痴情女的戏码。 谁知外祖父负了外祖母,而外祖母手段更绝! 原来她的私生外公竟是个……是个“大种马”! 她思来想去,撑在镜大人的桌案上干笑数声,却想不出比这更荒诞的笑话。 “乌颂子会如何处置?” “门生之事既为伪造,驸马犯男德,自当归男德司论处,府宅罚没。具体如何量刑,需陛下定夺——陛下不过都依长公主之意……” 是啊,淑仪长公主,她是陛下的亲姑姑。 白芜婳又发疯,将一卷册在桌案上当着这和尚与镜大人,敲得“梆梆”响: “如何?那又如何?!他一言之词,自然摘干净自己,如何说明长公主真与灭我白家满门之事无干?” 云大师开口道:“当年先皇因怜惜淑仪长公主心性单纯,爱慕美色,恐其为人所骗,故特颁《男德经》。这些年,长公主一心修斋念佛,心慈仁善,贫僧可为其作保。” 镜无妄接话:“无相陵旧址,贪门与嗔门两大戒使已亲往勘验,并无任何证据指向长公主。你若不信,本座可代为引见淑仪长公主,待林霁封诰之后,你自可当面向她问个明白。” “那我家呢?我白家的案子呢?难道维持十多年前‘发疯自焚’的定论?” “镜大人也要看我白家满门,当真永远背负‘疯子自毁’的污名?” “镜司,既称‘照戒五毒心性’,为何,从不普渡无相陵?” 她擦干眼泪,字字泣血。 不对……当朝能取血晶煞之人,隐无踪迹,还有哪个人能做得到? “当然不会,本座担保。” 镜无妄携着怜悯的光朝她走来,轻抚着手中“天地鉴心镜”,动作温柔而细致,但镜面上反射的冷光与室内长镜反射,晃得她睁不开眼。 是掠过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你家的案子,按旧卷宗看,早已盖棺定论。” “除非有人首告——你要告么?” “若你以无相陵遗孤身份,向天下人揭露事实起因,自然可作人证。” “自此,查狐木啄,便可顺藤摸瓜。” 镜无妄循循诱问:“依此查法,你可愿首告?” “当然,若你愿亲自状告,需先交由滇州府提刑司受理。” 白芜婳皱眉反问:“那五镜司存在的意义在何处?如此大案竟不并查?” “如今长公主与乌颂子已洗脱嫌疑,凡事需讲规程。镜司督查百官,而无相陵无官无职,终究属于民事纠纷。” 镜无妄缓声宽慰:“还有一法,除非林霁以照戒使身份介入——他若首告,镜司自当彻查。” 白芜婳瞳孔微微收缩,不想再将问心山庄扯下水: “那日我所见虎体熊腰的壮汉,九尺神力,能生撕麋鹿,却瞧不出门派路数。” “镜大人,暗处敌人虎视眈眈,林霁明处查案,能敌得过么?” 镜无妄眼神冷凝:“哼,本座届时自然亲力督办,为你保驾护航,他们还未必有这般胆子。” 不过,这几人心里清楚,无论谁来首告,要交代事实起因,必将牵扯血晶煞现世。 “你须想好:若以孤女身份告官,陛下定要先行索取血晶煞。而本座,也必会替他取来。” “不可能,我绝不交出。”她眼底恨意翻涌,字字如刀:“宁死,绝不交出。” 世上只有她一人有法子,便是自尽,也绝不交出。 这是她爹爹死都要守着的东西。 “你若不交,圣上自会威逼药王。再不然,便要翻覆无相陵旧址,与你接触者皆要受审——”镜大人再次强调:“林家、昭天楼,一个都逃不掉。而负责审案的人,定是本座。” “事涉秘术,百毒不侵、伤病速愈,始皇亦求。届时,济世情面、伦理道义,都不管用。” 五面天镜晃得她头痛欲裂,无论站、跪、抬头,只因哪个方位,都看见自己的失态、癫狂、狼狈之相。 她不知冷暖,却知晓后背沁出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镜大人,你有别的意见?” ——他曾说过,自己是世上最不愿血煞隐秘外传之人。 她又道:“若我只字不提血煞,只以其他缘由状告呢?” 镜无妄一笑,讳莫如深: “五镜司立足之本,在于清明。本座若居镜无妄之位,定从无虚言,若要查案,必当掘地三尺。便是林霁家策流言、劫画相这般小事,亦要彻查到底。你明白吗?” 接着,镜大人亲切地扶起她,再也不称“本座”。 “不过,还有一个法子。便是不告,你自查狐木啄,而我——我,就仅仅是你师父药王之友,我不必向陛下述职,行踪言行不入百官起居注,如何?” 她的心才安定下来:“那林霁明日封诰之事呢?那些画像与流言又如何解决?” 镜大人哈哈一笑: “门生之事,本乃报坊为博眼,添油加醋所为。至于乌太师与长公主的秘辛本就属实,林霁受命查案,自然有功。” “画像被劫?原告都已撤诉,林霁乃本座亲自提拔正三品照戒使,光风霁月,家世清白,与这些事有何关系?” 他也不逼她:“不过,你回去,好好想几日再做决定。” 云大师适时走出:“昨晚淑仪长公主夜访大觉寺,心内不安,供了盏灯,将此信托付。是为濯水仙舫舫主亲手所书,当年交给你母亲,乌太师送她去药王谷时,自己留下了。” 云大师拿出信来,交给她。 白芜婳展信: “情丝作缆,画舫为牢;我困他皮囊,他困我心相。” “我强留他,却困不住他的野心。”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情可渡人,亦可溺人。” “我的女儿,你不必困在任何人的梦中。” …… 歇了一会儿,她整理好容色,回道:“不必再想几日了。师父叫我在京陵要尽信二位大人。若镜大人信守承诺,就依镜大人所说。” 镜无妄递给她一只锦囊:“以后避开官路,可联系的法子。” “不过,我还是要见一面淑仪长公主与乌……” “我为你安排。” 于是,她走了,一句再见也没说。 * 镜无妄与云清礼同立于镜室二楼,目送她出府的背影。 镜无妄:“魅者果然天性凉薄。” 他转身向云清礼解释:“魅者之魅,在一颦一笑一挥手间,却能摄人七魄,拟唱声声词牌,谁知有情无情?” 云清礼叹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头回骗人,竟是为你的谋算破了例。” “愿她上道。”镜无妄冷面含霜:“这也是本座第一回包庇嫌犯,当偿还欠她的吧。” 云清礼双手合十:“有人种如是因,有人得如是果。” “曲则全,枉则正。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镜无妄却接道。 云清礼摇头:“听不懂。你们道家之术,老僧不修。” “殊途同归就好。” 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镜大人才转身笑意满满。 “老云,还有一事,药王那边,我可不敢再惹他,以后就托你转达了?” “阿米托福。”云大师无奈颔首。 最后云大师指着那结案手册提了一个要求:“那你要将陛下吃完姑父大瓜的反应告诉贫僧。” 二人摇摇手,相视大笑。 【作者有话说】 【彩蛋告别】 舫主:“娘要死了,药王也救不了我。你不用想我,也不用想你那个爹。以后的日子,自己好好过。” 未央:“好。” “明天去见那少年吧,”舫主最后和女儿告别,理了理她的乱发,“用你的眼睛看他,用你的耳朵听他,若他爱的只是你的表相……” 未央:“我就摇响铃铛,让他看看真正的魅者。” [玫瑰] “我的女儿,你不必困在任何人的梦中。” [猫爪] 1.注意镜大人称“本座”和“我”的时候 2.本荷桃也不知道镜大人好坏 3.可以回顾镜大人来鹤州道歉的时候 4.等结局就晓得了 5.外婆真离谱啊—— 第99章 京陵,归墟府。 归墟府坐落在京陵城西北的“紫仙坡”上,说是坡,不过是个黄土堆成的小山包,每逢初一十五,山包上便支起青布幡,幡上“天师传人”“茅山正版”的字样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城隍庙前算卦瞎子的幌子。 据说是“灵气汇聚之地”,贺兰澈以前从来不信,只是上回被算了一卦,如今倒觉得不妨试着信一信。 只因药王谷不喜归墟府,贺兰澈便趁长乐不在时,偷偷来了这里。 这山包脚下立着块斑驳的木牌,上书“归墟府”三个大字,“墟”字缺了半边,露出底下“虚”字的旧痕——据说是被识破骗局的百姓砸的。 他沿着土坡往上,五步一幡、十步一棚,竹棚里摆着香案,“天师”左手执拂尘,右手却攥着串铜钱,油光满面,倒像个富态的账房先生。 最顶上的主棚,檐下挂着串核桃大的灯,灯油早该添了,却只浮着层薄油,灯芯焦黑,照得“通灵克符”四个金字泛着鬼气。 居中而坐的老道自称“张半仙”,他摇着破扇子,见有人来,立刻换上哭丧脸:“这位少侠印堂发黑,可是遇着脏东西了?我这有‘平安符’,乃贫道闭关七七四十九日,采日月精华所制——” 贺兰澈皱眉,林霁也不算“脏东西”,他本意不是如此,因而老道第一句话就让他想回去了。 “你们归墟府,就这?” 他打量了一眼,在邺城时,王上最是信奉的“天师观”,没想到在京陵是这副鬼样子。 老道也不和他生气:“我们节省门面,京陵分府而已,这边信佛多,实则西南总府那叫一个辉煌!” 见老道桌上摆着三叠符纸,都不干净,贺兰澈揣着手端详了一番。 作为一个正版的偃师,他认得“平安符”,用糯米浆掺黄表纸,晒干后用红茶水染成土黄色,受潮后会显出血字——特殊颜料,遇水即现。 他再看“招财符”,暗藏磁铁碎屑,若贴在铁皮柜上,能微微颤动,实则是在柜中偷偷有磁铁引动。 “去病符”,最是缺德,用锅底灰混香灰,号称“以毒攻毒”,若有人用后腹泻,老道便会说“排出体内邪气”。 归墟府的骗术从来不是秘密,可总有人愿意信。譬如贺兰澈就算看穿了这些把戏,这些日子也总想着鹤州那个老道士的话:“小心名字之中带霁之人。” 因而他觉得——事关重大,不得不迷信。 哪怕求个安慰也好。 他也不废话,拍上一锭银子,“有没有保姻缘顺遂的符?” 就这四个字,足以让经验凝练的老道看穿他了。 老道掐指一算:“这位公子,定是在求亲时碰了壁。你要从实说来,老道才能帮你。” 见贺兰澈还在怀疑,老道又补充道:“若是佳人心意不明,则用‘驭符’,若是有旁人作祟,那自然是‘克符’。” 贺兰澈便凝神思索,长乐属于哪种—— 心意不明? 这倒不是。他这六年为长乐寄信,都当是她回的,因此满怀热忱。自从辛夷师兄穿帮之后,才算明白她一直在拒绝自己。 可自从她中掌之后,脾性温和许多,即便他非要来京陵,她也不撵他。 在京陵,她心意更是明朗,她抱他,给他升成‘医助’的身份!还想亲他。 好几次! 那就是旁人作祟。 “旁人多吗?”老道又问。 贺兰澈细细盘算她身边所有人: 辛夷师兄?不算,他是恩人。 药王?不算,他简直伟大。 大哥?当然不算,长乐就没理过他。 二哥?镜大人?程不思?管三? 很显然,事端是从季雨芙开始的。 她先沾上林霁,又因自己失察放他入船,才将长乐身边单纯的关系搅进了“婚约”。 如今林霁出关,长乐要搬回林府,往后的局面还未可知。 季雨芙的“季”!林霁的“霁”! 其实真要算起来,大哥和二哥也算在内——大哥的流言报、二哥的病,都曾让他为此分心。 于是他坚定道:“多!” “唔,难办。”老道磨磨蹭蹭的。 “你要银子就直说,再废话,我走了。”贺兰澈催促。 老道这才捧出一张新纸,瞄了贺兰澈一眼,解释道:“向来姻缘符,都是求忠犬天师庇佑。” 说罢,他用朱笔在符纸中间画了只小狗,让贺兰澈自己填字:“写上你想克之邪祟相关的字。” 贺兰澈立刻在其中添上“霁”字。 黄封红绳一编,便成了个小巧的挂饰,老道再拿到卦台去焚香念词叨叨个不停。 “好了,这就是十大克霁符,至少能克十个,够你用了。有此符庇佑,忠犬天师定保你姻缘顺遂。” 克霁?符? …… 于是,今日暮色漫过黄土坡,老道数钱的笑纹里映着不少与贺兰澈同路的归人,来自万家灯火。 不知有多少人正捧着符纸,做着改天换命的梦。 包括贺兰澈,他将这克霁符绑在他腰间,和“长乐神医”专属的玉牌绑定,下坡走路都带风。 明日便是林大人诰封仪典,游花街…… 哼,林霁…… 收你来了!!! * 贺兰澈刚回摘星楼不久,便见到长乐回来,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吓得他赶紧将符藏了藏。 “镜大人病得重吗?” 长乐只顾着上楼,也没回话,直至两人一起到了楼顶。四下无人时,她突然说:“不重,小毛病。” 随后,她踮脚抱住了他。 她手臂环搂住他脖颈,脸贴在他胸膛中,感受到那不带绣纹的纯色缎面衣料果然如此,光滑柔软,不咯脸。 贺兰澈脑袋上仿佛有花开了,心跳“咚咚咚”敲起来:这符刚拿到手就这么管用? 可见,有时玄学还是很有些说法在身上的。 长乐抱了他很久:“你说,计划明日,和享受今日,哪个更重要?” 她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又自顾自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享受今日的资格。” “因为我想要的,总是那么难得到。” 贺兰澈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又摸不着头绪。他本想问:你要计划什么?想得到什么?你又要下地狱吗?我能不能帮你?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感慨,让你伤心? 脑海中思绪翻涌半天,最后只化作一句最紧要的:“镜大人……得了不治之症?他要死了?” “唉……”长乐深深叹口气后,在他怀里笑了。 破功,抬眸,一脸遗憾地望着他,望了好半天——所谓好的爱人可以减轻一半人间疾苦,有些人只要呆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这些话很不错,原来就是形容他的。 “贺兰澈。”她指着露台边的软榻,“我今天被吵得头晕,困倦、疲力,你抱我过去。” 他其实更喜欢听明确指令,不擅长猜测心意。于是依言照做,捞起她时,浅青长裙的衣袂轻扬。不费什么力气便盈了满怀。他格外珍惜这几步路,更小心地将她放下,顺便拎来一只软枕垫在她腰间。 长乐其实头不疼,但贺兰澈嘴里念叨一句“冒犯了”,便将手指颤巍巍地搭在她额间,轻轻帮她按着:“这样会不会放松些?” 于是她闭着眼睛,任由他难得的舒心檀木香气将自己包裹,恍若儿时雨夜,在小床上用厚厚棉被堆出个洞穴,蜷缩其中,满是安全感。 “你知道吗?我今日在镜大人那里提前听到大八卦。” 长乐语气悠然,神色淡然,仿佛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是全天下人都还不知道的大瓜,可笑得很,和我们昨晚听的评弹故事都不一样。” 贺兰澈来了兴致:“我想听。” 平日里都是他话多,长乐很少主动讲故事。 她贴紧他,闭着眼睛道:“据说——乌太师真是大骗子,那舫主也不无辜,他们联手辜负了长公主,盛传灭门私生女的长公主却是最无辜的。可笑吧?” “那些门生当真受害了吗?” “门生之事是有人诬陷他的。这是他的报应。” “都是镜大人亲自审的?” “镜大人是如此总结的。” “那就不会出错,镜大人手下还从未出过错案呢。” 贺兰澈倒是松了口气,既像是庆幸自己仍有识人眼光,又像是庆幸至少许多人未遭灾祸。 他不曾落井下石,甚至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据说长辈们就是这样,思想保守,行事却荒唐。若不是门生那件事,恐怕这点八卦还盖不过咱们的流言报呢。” “我祖父常说,许多文人空有一腔鸿鹄之志报国,却连身边小家里的两三口人都料理不清,让我们引以为戒。” 长乐点头,睁开眼道:“你说,他们的孩子是不是很倒霉?不是自己选择来这世上,命却没了。” “这要问她们自己才知道。”贺兰澈认真思索她的话,“人无法选择出身。我见过许多人出身差,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见过许多人出身好,日子却糟糕透顶。这如何能一概而论呢?只是忍不住可怜那些因外力而薄命的人,所以世间才提倡竭力劝人向善……” 话太多,长乐却只听见第一句话。 问她们自己么? 原来母亲从来不对自己谈她的家乡,是这个原因。 她望着天上的云,这世上只剩她最清楚。 她的爹娘曾是这世间最相爱的人。 她的小脾气有人纵容,他的犯傻有人托举。 起码,母亲该是过上了外祖母没过上的日子。 而她自己,每一年生日,父母都会说:“小白是因为爱才出生的。” …… 她的眼睛忽然被糊住了,一头埋进贺兰澈怀里,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仅限今天,她突然不想再想那么多“往后”。 这些仇人总像断了线的风筝,追着追着就没了踪迹,耽误她好些日子。反正横竖难找,还不如放自己一马? 何况今天意外得知这些母亲从未和她提过的人、事。 外祖母有了母亲,母亲又有了她。 因而她身负的,不只是血海深仇,还有替她们把未竟的人生遗憾,都活一遍。 鉴于外祖母轰轰烈烈的手段——她也因此有了新的启发。 于是她抬眸,准备郑重地吻贺兰澈一下,什么男德? 既然此生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永远别想再跑掉了! 此时此刻,夜暮浅淡,月色溶溶,他的侧脸轮廓如明珠生晕,一点嫣粉色在他的眼角鼻尖唇峰。 听他的声音清浅温柔,继续开导着自己。 她准备要给他一个奖赏,慰劳他这许多年的纯净,以后要正式将他占住。 到底是都没亲过人,她抬起脸,示意了半天。 再度睁眼时,贺兰澈还在那叭叭叭: “我知晓这人世间有一万种人情,总把人困得缄默。” “世俗的眼光确实难逃离。” “方才你说,计划明日和享受今日哪个更重要,我知道你总把事想得长远,才自寻苦处。” “我不愿你为人情流言为难,这些日子,我该以礼相待,不该总让你误会我骗你到这儿是有所图谋。” “或许今日我用了些奇怪手段,让你这么反常的温柔,但我定要坚守本心,明媒正娶与你成婚,从此才能……” 长乐皱眉打断他:“我倒不是这个意——” 目光却移到他腰间多出来的符咒,“这是什么?” “归墟府的?” 他颤着手,“你怎么知道是?上面也没写……” 长乐一把扯下,丢在他身上:“十大克符!和义诊前送到我师父手里的一样!足有三万张!” 第100章 今晨算是个万人空巷的好日子。 长乐昨晚的念头,经一夜毒虫、鸟人、梦魇“三件套”的教训后,成功恢复了清醒。 只因醒来时,她正掐着自己脖子。 她不明白,梦魇究竟从何而来。 总之,贺兰澈如愿以偿地迎来了她冷若冰霜的一面。 好在这回不同,至少他有权抚开她的眉心,而她不会再骂他。 贺兰澈失落的嗓音带着黏腻的委屈:“真要搬去林府吗?” 这话让她骤然回神,犹豫起来。她倒不会因旁人说“药王谷神医与昭天楼三公子日夜厮混”而动怒——毕竟昨日骂她、今日求她救命的例子太多了。 终归因有许多事要与林霁商量。何况母亲的遗骸暂由伯母照看。 贺兰澈却耍赖,紧紧揽住她:“真的要搬走吗?我舍不得你。” 他又不忍让她为难,便想了个折中法子:“或者,你邀请我也去!” 长乐:“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请你滚回邺城。” 不过经历昨日外祖母、外祖父的事,她也有些警醒——最好不要牵扯进三人纠葛中,容易吞噬自身。 “你记住,我与林霁没有婚约。若之后时机合适,我愿意见你的家人。” 这简直是贺兰澈六年来笑得最开怀的一次,他乖巧点头。 已经说明一切了! 为此他舍弃了要压林霁一头的打算,穿得并不喧宾夺主,反而很有气度。收拾妥当后,陪她一起来到长街上。 * “封诰”象征着获得朝廷正式封赏的荣耀,林霁今日将骑马游街、受百官朝贺。 依例新任照戒使需“簪花披红、跨马游街”,绕城展示天子钦任的殊荣。 御赐的金鞍白马踏着晨曦,锦旗猎猎作响。自宫门而出,经京陵各主道巡游,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官府设宴相迎,这般场景正是无数士大夫毕生所求。 三通画角高亢入云,十六名武侯卫骑乘黑马列于街道两侧,手中钺斧在朝阳下划出冷冽弧光。“噼啪”一声,为首的卫尉马鞭往地上一磕。 马蹄扬起不羁风,林霁便身着簇新的三品武禽补子官服而出,紫袍绣虎,宝冠华彩,周身萦绕着石之灵的辉光,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出青白之色,捧玉衡镜的手稳如磐石,连皇帝亲编的丝绦在白马上都不见分毫晃动。 随从捧着黄绫诰命卷轴紧随其后,朱批御笔在薄曦中光耀流动。 贺兰澈踏上长街前,虽与长乐约定不与他相较,却仍忍不住拆解起这身行头。待林霁踏花而来时,他脱口而出的竟是:“他栓腰带了耶。” 从此以后穿官袍,再也不可能不栓腰带了! 不得不承认林霁择色的眼光堪称绝妙,先前鹤州那袭浅青瓷色已让贺兰澈惊为天人,今日这身应急赶制的补服更是别致——淡紫近藕荷色的圆领袍上,云虎宝象团花纹尽显宫廷织造之精妙,映得玉衡镜紫气流转,独享照戒使的威仪。 他终是告别了那衣袂飘飘的风流做派,令贺兰澈欣慰不已! 只是林霁额角被风吹得垂落的两绺碎发,被路人赞作“我见犹怜”——贺兰澈便往他额头看去……盘冠戴簪,还是莲花玉冠,为何不用幞头? 哈!你个负责审问拷人的照戒使长什么美人尖! 想到这儿,贺兰澈摸了摸自己的美人尖,好险,还好他也有…… 长乐看得专注,噙着浅笑,是真心为林霁的今日而高兴。 而贺兰澈却偏要指着那身三品官服追问:“他衣裳是暗纹,算不得纯色了吧?” “你讨骂!” …… 陛下御赐林霁的白骏马离他们越近,漫天花瓣扬得越盛,耳畔碎碎的夸赞声越来越响: “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朗月清风世无双。” “林大人比去年的探花郎还好看!” “单论美貌,林大人与咱们女官乌大人竟也不分上下!” “镜无妄眼光真好,好会招人,镜司果然个顶个的美貌!” 还有姐姐们当场宣布: “镜镜不香了!” “是啊,镜大人年纪到底大,我墙头从此只粉小林一个!” “小林!姐姐爱你!!!” 男人群中,则有些人偷偷嘀咕:“有男德经制约的世道真是太黑暗了……” “可不是么,但凡我们敢喊一声乌大人,立马就被她抓走。” 更有清醒的文人只顾搜集市井言论,打算登报: “上次瑞奇不是说林大人已经定亲了吗?好像女方还是药王谷的青衣呢!” 贺兰澈脸色一变,赶紧挤去辟谣:“没有的事!瑞奇乱说!” 另一坨人群却议论: “听说林大人亲口承认,若能娶到药王之女,他便是京陵最有福气之人!” “咦?是长乐神医么?她不是已有了邺城长公子和昭天楼三公子?” “啊?她还要收下林大人啊!” 贺兰澈脸色更难看了,飞奔过去强行插话:“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却被人怼:“你有没有看过那篇报?” “是啊!我还希望长乐神医和长公子是一对呢!求她放过林大人,把林大人分给姐妹们。” “长乐神医确实与长公子绝配,唉,可惜是对苦命鸳鸯。她会不会因国别差异而知难而退,转而选择林大人?” 贺兰澈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到一个支持自己的粉头。 他只好亲自下场,中气十足道:“大家都知道长乐神医喜欢昭天楼少主的。 又被人怼:“你别再造谣!” 长乐破开人群,走来找他,有人注意到她的青衣,就问:“你也是药王谷医师吧,你知道内幕么?” 长乐点点头,正要说话,偏生林霁路过她,一眼锁定,投来甜甜笑意,下颌轻点,示意待会儿见。 她那句“他不是造谣……”瞬间被淹没在人群喝声之中。 “天啊!!!林大人一笑,这世上最生气的女人都要消气。” “谁家照戒使笑得这么甜啊!!!” “看来瑞奇说的是真的!林大人连看到穿青衣服的人都笑!” “我从此只为小林穿青衣!” 在被众人认出这就是长乐神医之前,贺兰澈扣着她的手就走了。 独剩林霁僵在马上,被人群簇拥着,望着他们的背影,笑容凝固,脸色渐沉。 * 贺兰澈背靠斑驳巷墙,一脸惆怅望着她: “我就不明白,我的口碑就这么差?人憎鬼厌?可他们明明都很爱买昭天楼的东西。” 人缘这种东西很难说得准,长乐温声道:“识你的人,都知道你老少咸宜。不识你的人,雾里观花,自然有偏见。” 她顺便在心里想:就像不识季长公子的都夸他是“话本绝世男主”,而靠近过的都知道他最擅搅弄风云,而且……煽动性强呢。 见贺兰澈还是惆怅,长乐又添了句:“旧庙那些被你请吃过羊肉的人,都替你说话的。” 是是是,贺兰澈想起来了——他们说,祝他有朝一日“或许有望”能胜过大哥。 凭什么?付出型的就没有光明未来吗? “总之,要抱抱。” “嗯?” 长乐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贺兰澈拉进怀里,檀香氤氲,他的袖风完全裹住她,下颌埋进她发间:“得到一个伤心的安慰。” 他遮住了长乐,却没遮住自己的高马尾玉冠,骤然有人看见了角落里的他们,响起叱喝:“居然又有没篦发的男人在不守男德!” “速报男德司拿人!抓他呀!” 贺兰澈脸色一变,耳尖霎时染霞,攥紧长乐一起跑:“我真服了!我要回邺城!我再也不想呆在京陵了!” 跑累了,两人也不敢直接回摘星楼,生怕坐实身份。他们绕了一圈,用轻功甩开众人,最后从后门进了林府。 林霁踏马游街后,还有许多流程要走,脱不开身。此时林府中正由父亲林平江和母亲苏骊眉在清点礼物。照戒使不重财货,重雅物,都是同席之间互赠的贽礼,以做恭贺象征,如笔墨、折扇。点起来倒很容易。 林平江先看见她们,口中那声“婳”字还没喊完全,肩膀上就挨了苏骊眉一记巴掌,连忙改口道:“哗地一下就来了呀~” “他是昭天楼三公子贺兰澈。”长乐介绍的话音未落,苏骊眉便笑得格外热切,一把拉住她的手。而林平江的目光则落在贺兰澈身上,眼尾眯起弧度与林霁如初一辙:“这小崽子,咱们是在哪见过?” 这下贺兰澈便想起来了:“伯伯与我四叔……” 话头戛然而止。 苏骊眉:“原来你们认识?” 贺兰澈咬紧下唇没说话,听林伯父自行圆场:“啊——眉眉啊!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天水小鲁班之玄孙,贺兰焰的小侄儿,如今竟长成这般玉树临风的模样了!” 苏骊眉“哦”了一声,准备晚上关了*门再找夫君算账。 贺兰澈想起许多年前来京陵时,四叔难得见他,那段时日便与他难舍难分,时常带他出门。 只是四叔沉迷于蜀州麻将,四人牌局桌上,必定有这位伯伯! 而这位伯伯除了擅长问心剑派的轻功外,还从此悟出独门身法“狐步嘘声”,总能于半夜偷偷溜出家门,找四叔搓麻到天亮。 …… 长乐回林府是要将近日与镜无妄达成的协议,悉数讲给林家听。 既然心中坚定了心意,便不想让关系处于朦胧之中,更不想让贺兰澈被误解,便特意转向二老,态度明朗:“近年我求学药王谷,便是他一直助我,如今师父派我来京陵,也托他一道。贺兰公子心性单纯,是正人君子。以后我也需要他陪我协理医案。” 长乐意思坚决,但大家都看过贺兰澈的流言报……苏骊眉点头同意时仍紧搂着她,坚持用方言道:“白天可以,只是幺儿……入夜后还是要回家里来住。” 贺兰澈家中族亲多,打理长辈关系是他的擅长。 他闻言后,从容行至二位长辈面前,执晚辈礼,右手虚握,左手覆于其上,躬身时脊背仍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却又真挚诚恳:“晚辈如今有幸为长乐神医的医助,唯愿为她分忧解难,余生尽得轻松自在。” 抬眼望向长乐时目光清澈,似春溪映日。 这下才让苏骊眉相信他确实正直磊落,并不太像市井流言形容,便掩唇道:“乐儿是我姐妹的孩子,儿时与我家林霁定了婚约,我们……” “做不得数!”贺兰澈眉头急蹙,耳后已泛起薄红。 他属实在意此事,才出言急切,眼中又因打断了长辈话头而惭愧,便又行个大礼。她过去把他拽起来。 见他二人黏得拉丝,苏骊眉心下了然,便补道:“看来三公子是个实诚的孩子。不像我家林霁,方才人都在传,游街时对着一个姑娘笑出小梨涡……既然如此,我们以后不提这些玩笑话了。” 长乐差点被茶水呛到,便说要去逛会儿园子,等林霁回来。 林平江望着他两人离开这场景,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苏骊眉肘击他腰间:“叹什么气?没瞧见咱们婳儿看他的眼神?” 林平江叹气更深了,“老白若知道……不知作何感想。” 他这么一说,妻子的眼睛也红了。 大约歇到酉时,院外才传来马蹄声。 林霁勒马庭前,带着一日事毕后的微喘,披风挟着怒姿,随暮色卷入中庭。 踏进院里,林平江正要上前迎接,却被苏骊眉按在圈椅上。 “年轻人的纠葛,何须你我掺和?等他们自己处理。” 100-110 第101章 听见马蹄声,长乐与贺兰澈抬眼望向庭外扬尘处,恰好撞见林霁翻身下马的利落身影。 林霁一把将披风扯下抛于马背,随从适时将马牵走,只留他三人。他便缓步走近,虚目凝视着贺兰澈,牙关咬得极紧,连下颌线都绷成冷硬的直线。 贺兰澈则半挑眉峰,恍若未察觉对方的怒意,先抬手作揖行一个礼。 “林大人今日当真风光无两。”贺兰澈往前一步,“不过五日便通过五镜试炼,当真是少年英才!” 林霁:“能过五镜试炼,称不上功力高强,不过是将镜中人影当作某人,便斩得格外顺手。” 贺兰澈则转头就向长乐告状:“不算我先惹他吧?” 这句话让林霁懵了。 “林大人,你既是她正头表哥,我是她正头小助手。往后咱们相处的时日还长,想来都不愿让她为难,我已应下她,往后与您和睦共处,为显公平,我有个主意。” 趁他没反应过来,贺兰澈立刻从袖中掏出一物——原来是这些天制作的一把红牌与一把黄牌,收在香囊里。 他将香囊递到长乐手中: “他若有错你罚他,我若有错你罚我。每月结算时,谁的牌多,谁便向对方认输道歉,如何?” 林霁、长乐:“……” 之后任林霁说什么,他也不接话,就只是不停摩挲玉牌,“长乐神医专属”六个字,比他说话还令林霁愠怒。 晚间林府备下晚宴,原要款待诰使及随行官员,并接见前来祝贺的亲友。此时恰逢林霁回府,正待开席,有小厮过来通传,暂且打断了二人争执。 贺兰澈今日陪完长乐,本打算走,岂料林霁草草过目礼单后,只能当着礼部节使的面,依照官职礼数留他:“同路多日,何须见外?贺兰兄既送过贺礼,那就同享家宴——” 贺兰澈便立刻落座:“那我就不客气了。” 哼,他先招揽林霁上船,林霁回请他吃饭,也算他林霁知恩图报! 只是他嘴欠,偏要在落座时追加一句:“如此好宴,林大人竟不请瑞奇和杰瑞?” 话音未落,便收到了长乐递来的第一根红牌。 * 近期事急,又依礼制,林府晚宴的一应事宜皆由礼部派节使照管,林家人倒落得清闲。 晚间席面兼有“清贵威仪”与“睦亲抚下”双重意涵,既显朝廷命官体统,又不失世家待客之道。 不过林霁由镜大人亲自提拔,在朝中并无深厚根基,又碍于照戒使的身份,故此精简交际,只请了一桌关系紧要的亲友。 镜大人今日陪林霁御前受封后便留在宫中。他不在,席面气氛倒令众人稍感轻松自在——主宾首座为代表皇权宣旨的礼部节使、吏部诰使,共四位;陪宾是三位镜司照戒使同僚,以及林父林母。 另一桌为林霁所辖照傲门属下,程不思亦在其中。长乐便拉贺兰澈坐在了这桌。 开席前,先有六名甲士执锤站定,四名甲士捧香炉、烛台导引。 礼部诰使宣读朝廷嘉奖诏书,林霁跪接后,再受赠一只瓷瓶,需双手举过头顶承礼,暗合“监察之职,上承君恩,下受民望”之意。 繁琐仪程看得贺兰澈咋舌,悄悄与长乐耳语:“幸好当时没接镜大人的镜子,险些被他诓了!” 他心思细腻,联想甚远,又真心叹道:“你瞧,林哥哥定是从卯时起便未好好用饭,忙到此刻,恐怕要饿晕了,当真是不易。” 长乐:“……” 最后乱七八糟的冗长礼节行毕,终于能上菜了。 欣赏席面—— 冷盘六碟,其中有凉拌笋丝、菠菜,喻“清官操守,一清二白”; 切方正块的酱肉配黑芝麻,喻“铁面无私,执法刚正”。 热菜八品,其中有清蒸鲈鱼,鱼眼置枸杞,喻“洞察秋毫,明辨是非”; 羊肝羹配枸杞羹,双色羹汤分置太极盘,喻“肝胆照人,赤胆忠心”。 最后是汤品“玉壶冰心”,雪梨川贝炖雪蛤,喻“冰心可鉴,不慕权贵”。 甜品则是“步步生莲”,莲花形状糯米糕淋蜂蜜,喻“莲出淤泥不染”。 贺兰澈尝了,味道倒是不错,只可惜整桌菜量竟不够程不思一人食。程不思吃得收敛,眼巴巴地盯着那碟酱肉。 贺兰澈动筷前必定要再烫一遍碗筷,雷打不动。长乐早已习惯,也依他。 其余时间,贺兰澈忙着将各色菜肴细细分舀到长乐碗中。长乐始终不说自己最爱吃什么,甚至有些奇怪——那酱肉分明是甜的,她却夸“有些辣”。 不过贺兰澈分鱼刺时,非要将鱼刺摆整齐的强迫症,倒把程不思看得起劲,忍不住夸道: “贺兰公子真会照顾人!神医真是有福气!” 因他声音太大,主桌目光尽数被引过来。林霁脸色青了好几回,却始终不便发作。只是见长乐有人照应,自己母亲也常常过去关怀,才能安心应酬。 显然,当礼部节使、镜司照戒使得知——外桌的青衣医师是药王之女,便都有意无意来搭话,邀她替药王出席药王庙会。幸而有贺兰澈在,一概推托的套话,都由他来替她周旋。 贺兰澈虽无官身,却因昭天楼之名号令来者不敢小觑。只因昭天楼虽正经营生以木作起家,但于秘术之上的《五行偃经》也非泛泛之学。因而楼中能于天水自给自足,不受辖制。 果然,照贪门戒使蔡念钢见从药王之女身上未能打开话头,便转坐贺兰澈身边闲聊。 “传闻三公子家的天水昭天楼中,备十二具五行傀儡神兵镇守中楼,名曰‘十二元辰偃’,蔡某好奇,究竟是何模样?” 贺兰澈也不见外,欣然解答:“木偃青蚨引,火偃赤霄使,土偃黄钟翁,金偃太白卫,水偃玄冥姬,各震天干地支,称为十二元辰罢了。因而不是十二具,是六十具。所引动偃师的两大绝技则分为‘化地之能’与‘极天之邪’。” 蔡念钢显然未料到此类机要之事,他居然一口气说完! 便又追问:“那世传的画魂之阵法,又是什么?” “画魂倒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阵法,不过是画笔一只,开卷万象归一,闭卷天地留白。只有金、水、土象门掌管。我也没见金华大娘子使过。” 贺兰澈滔滔不绝后,见蔡念钢不再说话,便问道:“蔡大人还有其他好奇的么?” 蔡念钢:“唔……好奇三公子何以将家学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托出,如此爽快?” 贺兰澈欣然一笑:“五行偃机自成闭环,目前世间暂无能耐可破,故而告诉你们也无妨。蔡大人若有空去崦嵫山,亲见祖父,他也会事无巨细相告,甚至带你参观的!” 蔡念钢:“……” 贺兰澈又谦虚道:“不过我近期来京陵,才得知镜大人近年已秘密参破‘飘风振海’及‘雷火无妄’两大绝妙,兴许将来能直接杀破昭天楼也未可知,因而,晚辈心中极为钦佩镜大人!” 蔡念钢哑口无言,只好与他对碰一“牛杯”的白酒,说些恭维话,贺兰澈却说此生已学镜大人,从此只喝牛乳茶,回敬他。 终于,来敬酒之人轮退了。贺兰澈照旧继续替长乐剔鱼刺,一边悄悄指引她看主桌几位照戒使腰间玉镜,念叨: “方才来这里叨叨的,便是照贪门的蔡大人,挂太微镜,据说他为人极抠,照贪门逢年节的福利最少。” “悬紫微镜的应是照嗔门王大人,为人温和,却老是朝令夕改,还记不住自己颁过的令。” “配文昌镜的是照痴门唐大人,据说他自诩在照戒使中智商最高,却最是自负,且……” 后一句未说出口,长乐听得入迷,便问:“怎不说了?” “我怕你吃不下饭。” “你快说!” “且他如厕便秘,回回久久占用公共茅房,引得众人不悦……” 贺兰澈向程不思使眼色询问,得到程不思微不可察的点头肯定,并悄悄竖起大拇指。 “噗嗤——” 长乐望见那颇有正气的唐大人正与林霁觥筹交错、把酒言欢,险些笑出声。 程不思也俯身小声道:“别看他们这会儿和睦,都不是省油灯,将来林大人与他们——有得架要吵呢。” 见又有人投来目光,贺兰澈替程不思打掩护:“啊,听说乌大人快要复职,今日却未能来赴宴一见,遗憾,遗憾!” * 宴席散后,长乐便打发贺兰澈回家,称有正事要与林霁相商。 贺兰澈听话点头,依依不舍道:“明日见。” 而林霁清理完所有事宜、送完宾客,已是深夜。他今日不得不饮酒,酒量却也一般,虽有醉意却强撑,心中仍惦记着要去外院找她。 林霁只记得,这条主院与厢房的路很难走,其间隔了太多台阶与连廊。是脱不开的礼制,一层又一层的阻挠。 等他到长乐那里时,她备了一份醒酒汤。 “我知哥哥要来,正巧也有要事相告。”长乐道。 林霁叹口薄气,面露委屈:“我急着出关,生怕赶不上,可似乎还是赶不上……” 长乐拆开他掌心的伤口,取出小药箱为他上药,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清完创,林霁才抒完一整日的气,拿起讲正事的款儿来。 “镜大人开恩,近日司中协理公务清简,容我先熟悉事务。最近,我应该有暇陪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今日游街时,有人塞我手中。” 示意她同看,纸条展开,只见一行潦草字迹,似刚学字的孩童所书:“绝命斋要在药王庙会上搞事情。” 长乐遂将那日在易市偶遇乌席雪查案、又见绝命斋摆摊卖毒药之事,尽数告知林霁。 见他凝思,长乐劝道:“恐怕绝命斋这小案子,镜大人有意让哥哥查清,作为你上任的首个差事。” 林霁点头,让她安心:“我会全力以赴,不过那日所言依然算数,近日我若忙于公事,婳儿不如……帮我布置这园子?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她婉拒道:“哥哥想必已知乌太师一案的结果,如今咱们的线索又断了……不过镜大人说要安排我亲见淑仪长公主,只待他传讯。若哥哥近日外出查案需我协助,可随时带上我。至于院子里的布置,还请哥哥将来亲自操心吧。” 她送带着伤感的林霁回去,抱着那方天青色的柴窑觚,替他摆在他房间的博古架上。 林霁借着酒意念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若将来没有这般颜色,便没有可想的念头。” 明明是他自己这些年改叫这名字的,不是正好吗? 她回道:“买它之时,我在一方翠玉白菜之间辗转犹豫,竟已不知你如今偏爱何物。便想到——或许,你还念着从前的颜色。可我却不好折今时春色,赠旧时你。” 经过这几日的经历,她也尽量将话挑得更明白:“这天青色很有新意,倒叫我想起鹤州街头,你我擦肩而过时,你身着的那袭浅青瓷色。我便选了它,或许将来会有新颜色,更适合与你一起妆点宅院。” 【作者有话说】 “折今时春色,赠旧时你。”参考自歌词《相逢无期》,by贰哲,安利。 还有霁党吗,请举手[撒花]这影响平行世界里IF线的强度 (本荷桃冒着被澈子哥轰炸的危险发问——) 第102章 什么新颜色、旧颜色的,他只知道曾经最懂她的人是自己!若非这十年阴差阳错,能有外人什么事儿? 次日林霁酒醒后仍不服气,压下物是人非的微妙怅惘,特意整肃衣冠守在院门口。 果然待镜无妄派来宣办差事的照戒令刚拿到手,他在等长乐一起出发时,就见到贺兰澈迈着“正室”的步伐,理直气壮地过来问长乐今日安排。 林霁本欲防着他,却瞥见长乐不知何时已站到贺兰澈身侧。 他心念一动,故意清了清嗓子——作为蜀州人,见身旁当差的小厮恰是贵州、渝州人,便顺势改用家乡话与长乐交谈。 果然,贺兰澈听得双眉紧蹙、一脸茫然。林霁见状,添补道:“贺兰兄,我们川渝云贵在摆龙门阵,你听不懂也正常。” 他这话,激得贺兰澈冷笑,就差要原地跳脚,硬是拉住他:“我曾去过蜀州呢,还学会句蜀州话,我说给你听?” 不等对面反应,贺兰澈已对着林霁,压舌道:“你好烦哦~” 两人便各自挨了一根红牌、一根黄牌。 …… 巧得是,林父采买的家具送达,竟是昭天楼天工阁的伙计抬着木箱入门。贺兰澈见状微惊,料想以林霁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收下。 却见林霁眼尾轻扬,口吻格外大度:“早闻天工阁金象门的巧匠集天下之妙,可惜家父不擅机关构造,若贺兰兄白日得空,能否就留在此处帮我操持,替舍妹布置闺房?” “你竟能有这么大度?不介怀?”贺兰澈狐疑地睨着他,虽拿不定他意图,却还是应下了。 林霁立刻命人取来客院、花园、马厩的图纸,笑意吟吟地递过去:“有劳。想来你很知晓她喜好,事毕定有重谢。” 随后转身向长乐邀请:“烦劳妹妹陪我外出办差。” 林伯父已在二门处等他,贺兰澈才惊觉上当了——林霁竟然将他困在府中修园子! 长乐今日要避开贺兰澈办正事,也只好劝他:“既答应了,你就待在这儿吧。” 贺兰澈脑子一转,便将计就计:“那若得闲,回来一起用晚饭。” * 京陵的主路,长乐走得很熟稔,倒是不必林霁指路,才刚往易市而去的路上走了不久,便听见有人在低语。 “听说绝命斋又卖假药,把人骗了……” 林霁与长乐对视一眼,真是很巧合——自他们赴京起,这“绝命斋”便如影随行。 心有灵犀,便一前一后绕着这两人,长乐银针一出,钉一人衣袖于木板上,林霁便向另一人挥剑拦去,将这刻意嚼舌根的两人立刻抓入镜司。 林霁也是第一回审案,在照傲门试着用玉衡镜开了块审讯室。 这审讯室称为“照心台”,非砖石所筑,乃以五面玄镜为基,嵌于倒悬穹顶之下,形如覆碗扣地,四壁无窗,唯穹顶开一尺见方“天光眼”,可引日月星三光入内,明灭不定。 长乐一踏进去,便觉得如当日镜大人家中陈设,唤起那份眩晕感,十分不适应。 不过这正头审讯室更狠,还于五镜之下设“照心案”,案面为整块墨玉。案后立刑具架,悬着藤鞭、烙片,各刻满“贪嗔痴傲疑”之字,架底镇着一口铜鼎,内盛沸水,长乐去闻了闻,应当是什么迷魂药汁。 正午时会从天光眼处投下柱状白光,若受审者直立其中,光影会自动勾勒其身形,生成三丈高虚影贴于北壁。虚影胸口显,若说谎,便为受刑人演示:心窍处裂开血口,涌出黑雾,令受刑人幻痛。 而审讯时,有镜司戒徒踞于照心案后,以铁器拍案,每拍一声,穹顶镜面便嗡鸣震颤,受审者心尖、头皮随之悸痛,生不如死。 或许这便是“照”“戒”。 不过,非确凿证据之嫌犯不可用。 林霁无需亲自用刑,只消将嫌犯交予照心台的戒徒审问,便带长乐往秘档所而去。 按规制,长乐本不该入内,可所卫一见她头冠上嵌着的“日长石”,竟格外识趣:“镜大人有令,若林大人带神医至此,无需通禀。” 查阅档案前需在“净池”洗手,池边有处凹槽,形制竟与镜体别无二致。林霁将随身所携的玉衡镜嵌入其中,石门便轰然向两侧打开。 本以为里间应该没有人,没想到角落处稀稀拉拉站着两三个打扫卫生的戒徒,按镜大人要求,除了黑柜不能碰以外,其余柜子每日都要审核编号,掸扫尘灰。 目睹这一连串机关与规制,长乐微懂镜大人与贺兰澈的相似处——难怪他念念不忘邀贺兰澈入镜司,卫生习惯上不仅能无缝衔接,贺兰澈还能帮镜司拆解、维修机关。 招他一人当招一群…… 见林霁踏入秘档所,其余戒使纷纷加快抹灰的动作,不消片刻便鱼贯而出。 林霁是正经培训过的,一边在签台持笔录日期,一边向长乐介绍:“秘档所内,白漆柜中存放普通文书竹简;朱漆柜封存特级密案;覆着黑布的柜子,则收纳禁忌卷宗……” 长乐心念一动,料想无相陵灭门那般触目惊心的案子,必是封存在黑柜之中,遂径直上前伸手去拉柜门,却纹丝不动。 林霁忙完走近,无奈一笑:“这是滑拉门,需先领了钥匙,方能横向推开。” 长乐:“……” 门还没滑到一半,门柱上就依次显出一行刻字:“黑柜不开,苍生不醒;黑柜若开,血漫京陵……” “咚”的一声,一只染血断手从门缝中跌落! 再是处变不惊的二人,都同声惊呼后退。长乐毕竟给人治外伤那么多年,率先缓过来,过去拾起断手。 假的!但假得栩栩如生。 她不禁攥紧拳头:“不是……这意义在于?仅仅吓我们一跳?” 林霁平气:“大概是警示戒使少窥秘辛,每次查阅都需做好准备吧。” 甚至可借此反复熬炼胆色? 黑柜中案卷出乎意料地少,部分卷盒装有“阴阳锁”,需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方可开启,而另一把钥匙皆在司正手中。 能让长乐看的都是什么弑君案、活祭案、剥皮案等,确实比那只假手要带劲许多。反倒是她家被定为“无相陵自焚案”的卷宗,被放在了朱漆柜中…… 甚是可笑。 她又挨着细细搜了好久,才寻得“千里观”的卷盒。盒中不过两三页薄纸,记着狐木啄其人及座下羽师。 皆为镜大人告知过的,并无隐瞒: “狐主驭灵禽,木巢栖异羽。啄秘遍九州,千里观天机。” “江湖中立情报驿站,行踪隐秘,明码标价售信鸽,代传情报。” “千里观主狐木啄,以骨哨吹音,可召百里内鸟类聚集。” “狐性多疑,草木皆兵。” “其部属皆称羽师,尽剜左目。” “其一羽师涉泄军防图,被捕入镜司疑门,狐木啄亲临,交赎金万两于司正处换人。” 最后一则不实——长乐记得镜大人提过,狐木啄是以“血晶煞”秘闻才换回羽师的,看来此人于他极为重要。而镜大人未将血晶煞秘闻记入秘档。 她与林霁分析那日被追杀的情形,又补了结论:“狐木啄不止能驭信鸽,我曾亲眼见过鹦鹉、夜枭、海东青。” 林霁便用新纸记上补充了,不过需要提交备审。 …… 再寻了些时候,未见更多与三个神秘人相关的卷宗,她便陪林霁找“绝命斋”的记载。此类江湖门派资料,果然收在白柜中。 好在是,这些资料更新及时,长乐还瞧见昭天楼的卷盒——竟将贺兰澈作为少主、上月在鹤州被赵鉴锋诬陷纠缠药王谷神医不止、拒绝镜大人招揽的经过都补录在内。 长乐不知林霁有没有看过,赶紧合上…… 林霁已捧着绝命斋的卷宗,选了处软椅示意她同看。 按儿时习惯,他的婳儿妹妹不喜文字繁多的书卷,从前共读话本时,皆是他负责出声朗读,她负责时不时点评,今日亦不例外: 林霁:“绝命斋,坐落于南宁郡十万大山边缘的鬼哭峡,背倚瘴气弥漫的毒林,前临暗礁密布的恶水河。此处不卖侠义,只售毒货——以见血封喉的赤练霜、笑断气的百日醉、淬毒透甲的箭类毒物毒器起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长乐:“难为它们还能做到童叟无欺。” 林霁:“前魏之时,绝命斋风头最盛,谓南疆毒市无冕之王,因绝命斋毒药从无失手,且一旦接单,目标必死,除非能在毒发前,让斋主收下比买价更高的银子换命。” “前斋主无目叟,原是前魏兵器监匠人,因偷制毒箭被剜目除名,后建立绝命斋。其秘制箭镞分三型:蝰蛇箭、鹤顶箭、追魂箭。” “斋内弟子入门,需择蜘蛛、蜈蝎等五毒虫之一,生吞……能扛过七日毒发者方可留下……” “咦——”林霁心中浮现画面,不禁皱眉,正想关怀长乐,却见她神色平静,遂继续念道:“背叛者会被种下追命蛊,制成人皮灯笼,挂在鬼哭峡示众……” 越念越恶心。 “交易场所位于恶水河上的小岛,名曰‘黑市舫’。入夜岛头亮起三盏青灯便是开市信号。” “交易规矩森严:入门需饮‘试心茶’,报价用暗语——敲三下桌面为‘要毒药’,摸耳垂为‘要毒箭’;概不赊账,且一旦成交,绝命斋不负责解药——除非以更毒之物换之,比如初恋的骨灰……”?初恋的骨灰。 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林霁倒吸一口冷气。 所幸,结语写道—— “今皇建业,悬赏肃清绝命斋,正道放话‘清剿毒窝’,无目叟由司正镜无妄斩杀。新斋主苏晚香与镜无妄面议后,上交赎金、秘典《毒经》为投名状,率斋人改邪归正。” 林霁松口气:“幸好斩杀了。” 长乐也颦眉,比贺兰澈胡编的要惊悚多了,从前无相陵竟与这等势力合作? 怪不得爹爹不爱提,也不给她讲。 可见爹爹要坚决肃清家门,拔除异植;师父反感母亲嫁到无相陵;而爷爷口碑差到时时都挨杨药师的骂…… 桩桩件件,好似也不冤枉。 她亦是想起镜大人当日所劝告:查下去,未必接受得了。叫她做好准备—— 未来还能有比这些更刺激的吗?自己的外祖父和祖父都不是好东西! 只是,她记忆里就没见过的爷爷和姑姑,近年在何处呢? 她真想给他们道一声“谢”。 …… 林霁又感慨:“妹妹可知,我备考镜司时览阅历年卷宗,发现用毒高手多为女子。如今绝命斋由女斋主掌权,亦是合理。” 长乐偷偷瞧林霁一眼,是啊!他身上的甘遂附子还没解呢!近日要赶紧了! 她顺便回忆这些年投过的毒,心有戚戚:“男女身量有别,孔武有力者终归是少数。女子受辱,需隐秘行事,投毒便成一种了稳妥手段,也很遗憾。” 她忽又想起大力壮汉与狐木啄的阴毒面目,冷笑一声:“灭我家门那憨货,仗着蛮力肆意杀伐,未必比用毒高明。何况狐木啄身为男子,行事阴诡,也未见得磊落到何处。” 用毒又如何,她不拘手段,只会还他们百倍之痛…… 林霁:“心怀邪念者,借毒药悄无声息铲除异己,比巫蛊嫁祸更干脆。下毒可轻易除掉政敌、令人厌烦的配偶,以及任何挡路之人——这或许便是前朝兵乱时,朝廷无暇管教,致使绝命斋这类商会横行的因由吧。” 长乐认同:“若天下清明,此等邪祟自当式微。” 这一番阅读,二人看到下午,照心台有戒徒来报:“人都招了。” 林霁还未与长乐过去,镜司外又响起鼓声,有人啼声报案,由今日轮值的蔡大人接案。 来人居然自称是“绝命斋”。 第103章 林霁为长乐申报旁听后,本来要散值下班的蔡大人只得叹口气,趁夜色临时升堂。 /:. 简略问过些来龙去脉,蔡大人正填写“加班”“带教”的两项评核表册时,林霁已派人将白日抓捕的两名嫌疑人一并押来。 蔡大人先斥责来人道:“还有一刻钟便放衙,下回须赶早来报案,懂不懂事?” 报案者是位二十来岁的郎君,自称姓郭名凡,乃绝命斋京陵分舵主,一口地道的南宁郡口音。其人身高与林霁不相上下,梳着锅盖头,容貌颇为秀美,甚至长得有些像高丽人。 郭凡身边随侍一位女子,自称是其下属,虽以面纱遮容,仍可窥见面若银盘,娇丽非常。 二人呈上绝命斋近年于京陵按时缴税的凭证,状告瘴海香堂三项罪名:恶意商战、争夺资源、刻意污蔑。 料想是绝命斋听闻今日照戒使抓了人送到镜司——那押来的二人,正是瘴海香堂的堂众。 照心台今日审了一下午,当然只是问话,还没动上刑,才吓了吓,两堂众便已招供。 原来绝命斋与瘴海香堂皆发源于南宁郡,只不过后者先一步来京陵扎根。 绝命斋近年改行,开始涉足京陵虫害防治行当,主营老鼠药、蟑螂药。因其以往在南方本就有丰富的投毒经验,又是大商会,从毒杀人改毒杀虫之后,新推的两款药剂药效尤为迅猛——譬如号称“长效灭蟑一百八十日”的“毒巢清”,只需在院中洒少许,蟑螂吃了能回去端一整窝,在清贵与平民间都很畅销! 这两款药迅速动摇了瘴海香堂在京陵的地位。堂主很不服——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就都别好过。 遂率先对绝命斋出手。 起初,瘴海香堂派卧底去绝命斋就职,偷蟑螂药配方,无奈总差一味独门秘料,加之包装不如绝命斋有历史底蕴,仿制药销量始终惨淡。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便派人将绝命斋的发财树用热水烫死。 隔天,它们瘴海香堂的石狮子就被泼大粪。 这算是奇耻大辱,岂可善罢甘休?于是堂主宁肯背水一战,将家当悉数清理,誓要聘高手损毁绝命斋声誉。 前段时间,瘴海香堂致力于向宫里宫外,朝野内外的贵人宣传:绝命斋卖假药、毒巢清闻多了怀畸胎。 堂主老家很快收到警告信,附一窝中毒而死的老鼠。 可他不怕! “虽千万人,吾往矣!” 堂主抱定狠劲!直接盯上五镜司。 因惧怕镜大人,且难觅镜大人行踪,便从五门戒使中挑中前傲门戒使赵鉴锋——只因他脾气最烈,最易被利用来栽赃绝命斋。 怎奈计划尚未实施,赵鉴锋便卸职坐牢了。堂主麾下徒众奉命赶至鹤州,扑了个空。返程途中,听闻“林霁”为新任照戒使,新官上任三把火,遂一路尾随,伺机而动。 他们不敢真的毒杀戒使,便让暗桩在毒箭上抹发疹药物,意图引导他怀疑绝命斋。 至于那日在易市被长乐撞见,更是故意为之——徒众每日摆摊两个时辰,明面上打着绝命斋招牌,实则逢人便卖假药,若遇医师或官差留意,便声称有毒药,随后迅速逃走。 …… 林霁和长乐听这四人扯皮,极其龟毛。好在总算弄清楚那日船上所见——刻字歪歪扭扭的毒箭,以及并不为杀人,只顾让林霁中箭的水匪走时还要留下名号。 竟是这么质朴的原因,令人哭笑不得。 瘴海香堂众的人指责道:“分明是绝命斋先来挤兑同行,垄断市场,且不遵守京陵商会的规矩!”其中一人更面露心酸,高声嚷:“你们在南宁郡吃得开便罢了,各守一方地界,为何偏要来抢江东的生意!” 郭凡竟很嘴拙,才说两*句便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吵不上关键。 倒是他身边的女子言辞锋利,与高位上的蔡大人啼嘁:“这些年,有镜司在,毒帮□□生意萧条,都不好做,连铁血帮的陈铁牛都转行卖铁锅了,大人们不是不知道……” “我家分舵主念着同行情谊,何曾仗势欺人?倒是你们——”她眼尾微挑,“偷配方、散谣言,哪一桩是商会正道所为?” “你一个后起的女辈懂什么!这叫商海战术!” 女子却不怯场,冷笑一声:“女辈?我家小姐当年在恶水河上周旋时,你们还在抱头鼠窜躲毒雾呢。再者说——”她指了指堂上的一叠账册,“绝命斋在京陵纳的税银,比你们香堂三年总和还多,官府尚且容得,你们算什么东西?” 长乐听了这句话,心念一动,与林霁耳语一番。林霁便打断道:“香堂若拿不出‘毒巢清能致畸胎’的实据,便是犯了造言生事之罪,按律当罚银千两、枷号三日。” 那女子闻言,眼中闪过感激之色,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毒巢清’的药方底本,烦请大人过目。” 蔡大人适时道:“正好药王谷神医在此,还望一助。” 香堂二人脸色却愈发难看,额角沁出冷汗——清楚自家散布的谣言根本经不起查证。 …… 蔡大人审案完毕,证据链清晰互证,因商战纠纷属刑部管辖,便劝绝命斋撤诉。而瘴海香堂因涉及追杀照戒使林霁、于易市贩卖假药等事,需由五镜司论处。 蔡大人审来审去,证据清晰互证,因商战纠纷属刑部管辖,便劝绝命斋撤诉。 而瘴海香堂因涉及“追杀”照戒使林霁、于易市贩卖假药等事,需由五镜司论处。 但由于投毒所用仅为发疹药、易市贩卖的乌头是假的,且林霁未实质受伤,处罚应当是判堂主罚款、坐牢半年。 蔡大人签署照戒令时已是星夜,即刻派人缉拿瘴海香堂堂主。 他最终为这场荒唐闹剧结案,扶额叹道:“所以,你们商战的法子包括浇死他家的发财树?” 瘴海香堂:“对啊!不然呢!难道真杀他们啊?在镜无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 倒是虽肮脏,还挺有底线…… 长乐与林霁一同送这正版绝命斋的二人回去。 无人处,长乐冲那名女子点破:“这位便是苏斋主吧?” 见被拆穿,绝命斋主苏晚香取下轻纱,露出一张柳眉星目的脸,冲长乐一笑:“多谢神医方才仗义执言,还绝命斋清白。不知何以为报?” 长乐望着眼前人,想起绝命斋昔日凶名与今日姿态,不禁失笑:“曾闻绝命斋与无相陵、灵蛇虫谷渊源颇深,今日之景,令人唏嘘。” 苏晚香摇头叹道:“如今天下渐稳,这些偏门生意愈发难做。我等原在慢慢挪移本业,谁知又卷入商战纷争——难不成真要步无相陵与灵蛇虫谷的后尘?” 长乐灵机一动,忽又想起季临渊,暗忖不如顺手帮他解决一桩烦心事。 她只道:“听闻绝命斋集有天下毒方图鉴,既然要改行从良,若苏斋主肯将《毒经》赠予我,便是再好不过。” “神医想借此研制解毒方?”苏晚香挑眉。 长乐心想:我有血晶煞在身,才懒得管你们用什么毒。 不过却仍虚心点头道:“你们毒种先进老辣,我学习学习,或可救人性命于危厄。” “神医所求之物竟与镜司首座一般无二。”苏晚香爽快应下:“如此也算我绝命斋改行决心。依诺,手帖择日会送到神医府上。” 返程林府时已近宵禁,街巷摊档尽收。 冷月照路。 林霁眸光似漫不经心掠过长乐,见她垂首敛眸,指尖无意识绞着裙带,分明心虚。 他既担照戒使之职,自然擅观眉知愁、望眼揣意。 纠结几分,长乐本想坦白,林霁却说:“那日船上风波无定,毒箭所涂发疹药颇为奇诡,让妹妹一时错诊,不必挂怀于心……” 长乐张口,又被他温声打断:“嗯,原想近日带你遍尝京陵美食,也不得空闲。此时摊贩皆已收工,咱们回去吧,爹爹定留了热饭。” 他很想牵她的手回家,一如从前。偏那拐角处闪过一盏豆灯,有个戴玉冠的高马尾,闪亮无比,像个蓝狍子一样,甩着腰间玉牌就凑上来。 “我给你俩都留了热饭!” …… 长乐见到贺兰澈便弯起唇角,他咬唇,她也咬唇。她往左微偏头,他偏头的弧度竟与她分毫不差。 三人并肩而行,长乐不自觉靠贺兰澈很近,抵赖不得。 贺兰澈主动汇报今日事宜:“她的厢房已改良,明日修缮院子,后日重整花园。请林大人检阅。” 林霁不想再看他们了,一语不发,拂袖回院。 贺兰澈只好把食盒交到长乐手上:“等得有些凉,本想送去府衙。却听说你们一直在忙,可饿坏了?记得趁热吃。” 长乐问:“你不好奇今日我们外出做了何事?” 贺兰澈小声道:“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必有你的缘由。” “何况你说过,你与他并无婚约,又有何要紧?” 他眼瞳在夜色中清亮,笃定得就像让你知道月光不会轻易熄灭。 “只是我敲了一日榫卯,安桌子,装柜子……”他将泛红的手掌举到长乐脸侧,“手疼,要吹吹。” 她笑着往他手心呵气。 “果然是神医,一吹便不疼了!” 一日未见,他极想抱她,她亦如是。但考虑到这毕竟是林府,二人皆守着礼节。 只是瞧彼此的眼神胶着,跟蜜罐子似的,连路过的蚂蚁都要被黏住脚。 最后由夜灯投诉他俩,廊下说话,连影子都交缠在一处,风拂过都分不开。 贺兰澈道别:“好啦,快宵禁了,我今夜先回。你若再梦魇,便等我明日来陪你。” 第104章 接下来几日,长乐照旧与林霁到镜司当值,未查出什么要紧事务。 她原等着镜大人“安排面见长公主”,却也始终未见镜大人踪影。 又过了七八日,药王庙会渐近,京陵城中人流如织,沿街皆摆起小摊,售卖各地风物。 此时林府已修缮得差不多了。 林伯父陪苏伯母回城郊旧宅一趟,称要取些旧物。 这几日,贺兰澈凭借老少咸宜的本事,与林霁父母相处得十分融洽,将二老哄得团团转。 既然林霁自己说不介意昭天楼的物件,贺兰澈便又带二老至天工阁,专挑贴合照戒使身份的雅物。所购家具皆为当世珍奇,源源不断地往林府运送。 怕影响他照戒使的清誉,贺兰澈也早有筹谋——劝林父将朝廷封赏林霁的例银,换成昭天楼购物券,并按官场规矩登记造册,如此便算走了明路。 他则催昭天楼拿成本价批这些家具,三方皆赢! 其实林霁并非不生气,他这几日气得像只烤焦的甜皮鸭,整日沉着脸,泛着冷青,凝着郁气。 只是他见长乐心有所依,唯恐打破她这近十年来难得的畅快,便一直压着不与贺兰澈计较。 总归都是为了她好。 * 终归是被贺兰澈等到一个他们提前回府用晚膳的下午。 见长乐意气风发,一回来便同他讲起新鲜事:“镜大人现身了!乌太师的处罚通报已出,乌大人近日官复原职,镜司总算清闲些了。” 她沉气又道:“不过过几日,我要入宫为贵人诊一趟病,想来在京陵的事便能了结。” “那咱们之后还呆在京陵吗?” 长乐和林霁暂时都没说话。 贺兰澈便对着空气随口恭喜了乌大人,吩咐小厨房端来今日的“大餐”——是他逛市集时,特意从一个滇州口音人处买来的菌子。 给她个滇州人回忆下童年! 不过贺兰澈不认得菌子种类,便一股脑全买了,吩咐厨房一起混炒。 毕竟林大人说的嘛,她小时候,每旬雷打不动要吃一回“菌子炒饭”。 眼下正值菌子当季,只是这些菌子离了滇州便难以保鲜,外乡纵使有卖,也难烹出家乡风味。 三人便看着一篓来之不易的菌子被京陵厨子做成了“菌泥炒饭”,和蟹黄酱的粘稠度有一比,有什么菌子都看不清。 长乐翻挑着菌丝,追问道:“都有些什么?你又不懂,没乱买吧?” 贺兰澈掰着手指数:“鸡枞、松茸、见……嗯?叫什么来着?” “没有牛肝菌吧!” “那肯定是没有!”贺兰澈骄傲极了,“我记性好得很。” 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叫见手青还是见手绿的,总之,没有牛肝菌! 众人用完晚膳,纷纷光盘。贺兰澈正感慨菌子味道真是太鲜了,即便胡乱混炒,也自带一股寻常菌菇难以比拟的香甜。 谁料林霁却突然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桌沿,开始喘个不停。 长乐因血晶煞没了味觉,此刻脸色骤变,急声责问:“你当真没乱买吗?真的没有吗?他对牛肝菌过敏!” “啊?!”贺兰澈失色:“真的没有!就是松茸、鸡枞、见手青啊。” “牛肝菌又叫见手青!!!” 林霁:“我没事……妹妹,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 贺兰澈一脸懵:“我真不知……” 虽然他曾很多时候都想毒死林霁,但最近不想了,更何况他明白,若林霁死了,她会伤心——就永远不可能实施的。 肤白的林霁很快身上起了一大堆疹子,呼吸急喘,几无血色。 好在这次,长乐没再哭着出去找郎中。她十分冷静,找出针卷,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只是在回忆药方的时候卡了壳:“是黄岑还是黄连?” 菌子中毒不算外伤,她有些拿不准,何况外伤的疑难杂症她都懒得背,血粉一用,万事顺利。 若是辛夷师兄在就好了,他会怎么开方子呢。 管他的,两个药都开! 对了,先施针催吐,再让贺兰澈用最快的速度去抓药。 …… 很快,他们搞定了一切。林霁喝完药后平喘停歇,躺在小床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却有条不紊,贺兰澈则在一旁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委屈巴巴地倒热水,擦桌子,洗帕子。 林霁忽而感叹:“你终究是长大了。若她们知道,会很放心的。” 提到“她们”,长乐的背影蓦然一顿,复而道:“这些年我知道,将命寄托给别人,都不靠谱。唯有攥在自己手里最稳妥,这些菌种多而难分辨,哥哥以后还是少吃。我也未必时时都可靠。” 她是没了味觉,林霁却有,偏他不动声色吃完了整盘。 不过,长乐心底更觉愧疚——她总算也不动声色地将解毒的血晶煞掺在药里,骗林霁喝下去了,免了一场坦白后的伤心。 贺兰澈则认真同林霁道歉:“这次算我的,我再也不乱买菌子了。为表歉意,以后我让你三次不回嘴。” * 林霁因菌子中毒,喜提病假,休养三日,总算有闲情细观陛下赐给他的大宅邸。 林伯父和苏伯母都公正夸道:“到底是年份久远的旧园,虽气派,却有许多处不顺心的。多亏贺兰公子在此,解决了诸多麻烦。” 长乐与贺兰澈就陪在他们身后,闲庭漫步。 花园中有一方小池塘,自长乐的屋子出来便能望见。贺兰澈特意将她的窗洞拓宽,又挪移院外的寿山石,巧妙借自然光影之妙,让晚阳从此就能透过竹叶,洒满她屋内。 但凡亭台楼阁的临空一侧,他皆加修了“美人靠”,连廊椅背线条柔美流畅,坐时不再累腰。这一改动令苏伯母赞不绝口。 她拉着长乐试坐,一面夸赏,一面斜睨自家二林:“心细之人到底不同,这靠椅弧度竟有半数顾及了咱们女子身高,哪像那些园匠,默认都按男子尺寸来做。” 园内有处闲亭,摆着看似六个独立小桌组成的“燕几”,实则另增一小桌,可合为“七巧桌”。此桌可分可合,能依各小桌形状灵活布置于各处。 贺兰澈解释道:“林伯父爱与友人相聚,既可摆开品茗对酒,若想消遣,还能成麻将桌,清雅之地也能玩儿,不必再去博戏坊子啦。” 林伯父觑着夫人脸色,忙不迭应和:“正是正是!那些坊子里乌烟瘴气,哪及家中自在!” 原本赵鉴锋居此园时,没什么雅趣,花植甚少。贺兰澈则让金象门移植了上等的山茶、玉兰、紫藤、凌霄花种,刚好划分四区,添了许多闲情妙致。 恰好暗合林霁此前心中所想。 最后由林伯父替林霁委婉夸道:“修得太舒服也不妙,所谓‘吾甘老此境,无暇事机关’嘛。” …… 行至园子尽头,林霁难得开口,叫住贺兰澈,言明要与他单独聊聊。 贺兰澈抄起手,悄悄捏紧了浑天枢:“你准备如何重谢我?” 不会真要让他死得很有层次吧。 林霁摘下腰间玉衡镜,直言:“我闭关时,便有人告知,这镜子,当日镜大人是要先给你的。” “既然你知道了,”贺兰澈抿唇,“是程不思说的吧,他口直心快,并无恶意。” 或许是他也觉得林霁近日分外落寞,不复往日在船上与他缠斗的心气,贺兰澈不由开口劝慰: “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镜大人不过是不愿昭天楼站在邺城一方,非要拉拢我罢了。我敢说,他若真招我,傲门从此便能成镜司毒瘤。还是你比较适合。” 林霁正色:“我没放心上。” “我知道,即使没有她,你也只会站在邺城一方。” “相较这些细枝末节,我最不能容忍,是有人再将她置于险地……” “不全对,”贺兰澈纠正他,“谁与你说我一定站在邺城一方?” 他望着天,云影掠过他眼底,感叹世人总不知他。 “是,我承认,若没有长乐,此生我只会守在大哥二哥身边。我与他们生死之交,后背可托,但我也是有底线的!” “邺王总说我该走仕途,大哥却总在紧要时替我拦下,他说我‘做个小偃师也挺好’,一生自在。若他有朝一日登临天下,再邀我为他平戎策,若是他没有……” 贺兰澈忽然顿住,余下的话被风卷散,遥以心照,他此时忽然感觉天上的云都像个“季”字。 ……若是他没有,我便是他的退路。 末了,贺兰澈望向林霁,语气陡然轻快:“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要满心出岫吧。偷渡人间一趟,关切每日饭食,庆祝琐事,看花看云、山川漫漫,不也很好吗?他们争权夺位,我偏偏要袖手旁观。” 林霁盯着他的眼睛,接着拷问他:“你这般喜欢她,究竟为何?一见钟情于美貌?” 贺兰澈敛了笑意,神色郑重:“我说是因她一举一动迷得我神魂颠倒,你们都要笑我肤浅。我若说不止因她绝世容光,你们又不肯信。总之,我如今只想去别人活腻的地方体验时,她一直在我身边罢了。” 或许这句话触到了林霁心底某处柔软,他垂眸笑了,清甜柔润。是啊,谁又未曾向往过清闲一生,携她一起云游四方? 一蓑烟雨任平生,有她在,就很好。 只是可惜,命运错舛,沧海桑田。 他恐怕不能清闲一生了。 “那就借你那句话,祝你求得你所想,我亦求得我所愿。” 贺兰澈望着林霁背影失笑,“那我的重谢呢?” 死狐狸精,搁这儿拷审答卷呢。自己放他上船,还给他修园子,他倒是甩袖走得浮云款款。 * “婳儿,等等。” 今夜到了林霁心底溃堤,难过肆意奔流之时,他垂眸,终究还是唤了她本名。 长乐送贺兰澈从后门出去了,白芜婳便从暗影中向林霁走过来。 “游街那日,我看见了,他向你伸手,是你自己抬手握住的,我看得分明。” 何止如此。他是照戒使,心细如发,惩罚他这些天都能直接看出她潜意的偏向。 落座之时,她不自觉往贺兰澈身边倾斜。 发脾气时,她只找他。 同行一路,她身子优先靠向他。 一提到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甚至两人同时开口,她的目光也总会先落向贺兰澈。 因而,林霁此刻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结论。 “你何时开始喜欢他的呢?” 她也陷入反思,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女神峰? 期望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他。 是在旧庙的湖边? 看见他蓝色的衣角与天光湖色同温。 是在鹤州见到贺兰澈的第一天? 六年不见,是她第一眼便唤出了他的名字。 还是在药王谷? 每一封信都读了何止一遍,再假装没看过。 “我知道,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故而,我也不强求。是哥哥这些年,失约。” “也是我们林家有愧在先……” 林霁眼眶泛红,强忍着将酸涩逼回眼底,滢了满目,唇齿紧咬,声音暗哑:“只要你今后过得高兴,就好。” 他起初也只是怕婳儿妹妹对贺兰澈无意,偏那人出了名的痴缠不休,受他困缚。 既然已经确定她也喜欢,那林霁便能想通。 “我不会用下作手段与他争斗,只一件,任何时候,此处与问心山庄,永远是你的归处。” …… 长乐点点头,倒是冷静,看林霁伤感完了,她准备说正事。 “情情爱爱是次要,你们男子应该将心思多放在正事上。” “哥哥身为照戒使,正邪两道虎视眈眈,今后更要小心才是。” 林霁瞬间愕然:“我以为像这样的抒情场面,你也会哭,没想到,婳儿真的长大了。” “哭什么?又不是有他,今后就见不到你了。” “人可以很多身份陪在彼此身边,甚至更长久。” “况且,你说任何时候这里都是我的家,我不应该笑才对吗?” 林霁:“……” 他明白了,这般豁达的念头,或许真是这些年贺兰澈陪在她身边,才慢慢磨出来的。 林霁终究叹息着笑了:“好吧,我只是舍不得你,我只是不甘心,我一直很遗憾,若是……” “若是我家好好的,我们此生一定不会分开。可我家,确实是没了。”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口,动容以望。 “哥哥,你一直是我心中最好看、最在乎之人,也是最清正、最可靠之人。” “这十年很不容易,我独自挺延万里,能让我再找到你,我很知足。” 像是上天垂怜的重逢。 她叹口气,又望向院角四处新亮起的琉璃灯。 “如你们所见,他缠了我许多年。实则,若没有他陪着,我未必能撑到今日。” “我过得很累,也向来偏爱赤诚之人——以前有你,如今是他。” “我确实喜欢他,可那又如何呢?咱们所谋之事,更为要紧。” 她已尝过失去至亲之痛,再不能承受第二次。 她经历过太多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如今堪堪才又攒了一堆。 她将最重要的真心话讲给林霁听:“哥哥,你若真在意我,便答应我,定要保全自身安危。对他,我也是这么说。” “至于我——”她忽然抬头,铿锵有力,“我志不绝,青丝不绾。” 这八字原是他们儿时共读的话本里的句子,突然被她捡起来念出,有些滑稽的感动。 林霁望她神色,忽而想起她攥着鹿铃,追在自己身后满园跑的模样,喉间一哽。 他最后上前,以哥哥的身份抱了抱她,拥抱极轻,极有分寸,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新香气,沾着五镜司的威稳。 “待一切事了,哥哥会祝福你们。” 林霁最终理解,释怀一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本荷桃:我发誓,与各位女王陛下会冒着澈子哥的轰炸,在平行世界的IF线狠狠补偿甜皮鸭!让你俩1v1!!! 澈子哥:[白眼][白眼][白眼] 本荷桃:你的玩弄倒计时还有2章,请迎接你的轰轰烈烈。 ——下一章,先让我们去到另一个炸裂专场[抱抱] 第105章 当镜无妄终于派车驾来接长乐为“贵人”问诊的前一日,长乐本想再去趟摘星楼借那身石榴华裙一用。 临出门时却改了主意,只将一身青衫用火斗熨得平平整整,提着小医箱登上华辇,从正门踏入了大长公主府。 通传声清亮:“迎药王谷神医至——” 让长乐心头忽然涌起几分认同感。 抬眼望去,府门前还停着几匹雪缎似的骏马拉着的御辇,辇顶边角都缀着拇指大的珍珠。 镜无妄今日未穿惯常的月纱素裰,换上了司正官服。那官服虽不算奢华,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在引她入府前叮嘱:“你发誓——你绝不顶撞他们,给我惹麻烦。” 长乐还没发誓,镜无妄又道:“不过,我知晓你见到他们,不会冲动的。” “去吧,用眼睛自己看吧。” 朱漆首门高逾三丈,门额上鸾鸟衔着金匾,“长公主府”四字乃晋太宗皇帝御笔,笔锋藏威。门前汉白玉石狮分立两侧,雌狮爪下踩绣球,雄狮爪下抚幼狮。 或许因今日有要事,往常立于明处的大内一等侍卫皆隐在暗处,门庭竟显得格外寂静。 进了偏殿,人齐全。 今日镜大人特请药王谷神医为淑仪长公主、放归回府的乌老驸马问诊,殿内只留了一名主宫嬷嬷、一位秉书老宦官,以及复职的乌席雪。 长乐难得见到她这位表姐不篦发戴冠、英气利落,反而璎珞华服的模样,云锦襦裙外罩织金比甲,珠钗颤颤,璇玑镜已经重新领回来了,倒像是一朵刀光剑影里开出的牡丹。 淑仪大长公主,则身着赤红色云锦翟衣,外系明黄缎带,额戴九鸾正凤金冠,端坐在正踏上,目光淡淡的。 乌太师——不,她的私生外公,坐在阶下檀木椅上,一身藏青色锦袍,头发用温润玉簪别得一丝不乱,鬓角修得齐整,清癯面容虽显老态,却仍有润泽如玉的气韵。若非知道他的丑事,仍以为是个儒达俊朗的老头。 众人见礼时,唯有他垂着头避过目光,故而长乐也没看见他的容貌。 刚巧赶上她们在聊正事。 “祖母,今日澄清报闻已发。” 淑仪长公主气了十几天,结案时才突然想开。此时眼睛有些老花,自己看了小报两眼,只能叫身边宦官为她总结。 宦官捏着兰花指,声音却还算正常:“这报上写着呐,咱们驸马爷其实是‘种马’——年轻俊美过人,和您成婚之前与仙舫主感情很好,后来二人因您而分离。仙舫主想寻个俊俏郎君留后,挑来选去,仍觉得咱们驸马最出众,便将他约出,以魅术迷晕,采补了三次……” 长乐点针炙灯,留意着长公主面色。 淑仪长公主沉下脸色,转向唯一的孙女乌席雪点评道: “不会武功的美男子就是这般危险。美色成为累赘,谁都想贪图染指。” “看来无论男女,唯有自身武艺过硬才行啊。” “你既得了你祖父的美貌,今后复职更要勤修身法,办案才不易出差错。” 乌席雪垂眸称是,长公主转头又问:“报上可都写清楚了,那家人被灭门不是本宫所为了吧?” 宦官回:“都写清楚了。” “真是吓死本宫了!连带陛下和侄儿媳妇都来问!” 这一番话,听得长乐为长公主施针的手抖得不行,险些扎错了这位雍贵的老太太。 淑仪长公主反倒安慰她:“神医小丫头到底年纪轻,没见过这些场面吧?莫要吓坏了。本宫今年已七十,这些阵仗算不得什么。反正如今丑闻天下皆知,禁无可禁,本宫早想开了……” 乌太师——哦不,已无太师尊衔的乌颂子,倒是哭哭啼啼,还坐在下堂处擦眼泪。锦帕轻拈眼角,虽神情悲戚,动作却雅致合规。 长乐继续听着这些贵人说话,不知为何——或许她们今日团聚,太想倾诉了吧,竟都不避讳自己。 乌席雪便开始“宽慰”七十岁的老奶和爷爷。 长乐有生之年,竟然也能目睹乌席雪挨骂,长公主皱眉:“你这孩子,本宫知道你打小就正直,好好的国子监不肯进,非要去镜司当照戒使。可也不能一直劝我和你爷爷和离吧。” 乌席雪无语:“我……上百门生之事,即便老爷子是被冤枉的,可私生女之事也是真的。违犯男德,祖母该按照九戒休夫,何况孙女既入镜司,自当遵守规范。若祖母因心软不做表率,天下其它女子,又该如何是好?” 淑仪长公主是恋爱脑:“你爷爷长那么好看,有人惦记他,不是该的吗?好了好了,这些年他还是对我很好的,虽不将心放我身上,可我也观赏他多年容貌,就算扯平了。如今他一把年纪,没了官身,再赶他出去,不就是要他的命。” 长乐亲眼见“表姐”,阖目撑头、深吸一口气。 殿内烛火摇曳,照得这家荒诞又苍凉。 淑仪长公主曾是先皇与先皇后最宠爱的女儿。作为开国帝王帝后,二人可谓为她操碎了心,生怕她将来过得不好,特意颁布《男德经》为她保驾护航。 如今大家都知道——有什么经来约束都不管用,救不了犯傻的女人,更束不住存心犯戒的男人。 而乌颂子此时,仍一副忧郁之态,神情伤心欲绝,想随时离开凡间。 …… 殿内半晌无人言语。 长乐为长公主诊完脉、施完针后,又走到被罚“十棍”的乌颂子面前为他诊脉。 对,这刑罚是长公主定的……她还贴心地给他垫了两个软枕头。 难道,这就是书中所说:戾气是弱者的抗拒,同情是强者的……温柔? 长乐正走神间,乌颂子忽然抬头:“我看神医有些眼熟。” 四目相对,他们当真有一双相似眼睛。 乌席雪的眼睛更像长公主一脉。而自己若没有易容,此刻她与乌太师,这两双眼睛就一模一样了,只不过岁月流逝,他的眼型皱了些皮。世人出身本就不公,有些人天生美貌,纵经流年也不易凋零。 长乐还没答话。 淑仪长公主倒是咳嗽起来了:“没男德的老东西,你怎么跟药王之女说话呢。” 她转而面对长乐时,语气骤然和缓,声音也甜腻起来:“听说那私生女,哦,不——咱们乌氏流浪在外的亲女儿,当年生病时也寄居药王谷哟!” 长乐道:“是,她与我师父是旧识。可惜我那时还未出生,没见过。” “唉,可惜了。说不准早些接回养着,也不至于芳华早逝。” 长乐探究这老奶话语间的意思,可看她白发慈祥,一脸诚恳,又不似真的阴阳怪气,难道真的就只是……胸襟宽怀? 云大师与镜无妄百般为她作证,她真的很单纯!从前乌太师说什么她信什么,甚至连这桩丑事也是从流言小报得知。回宫怄气几日后,这案子一结,她就消气了…… 不过长公主说到这儿,翻了个白眼,丢出本册子,轱辘飞翔,滚到乌颂子的脚下:“这是你深爱多年的老情人、亲女儿的母亲、我那从未谋面却同享美色的好姐妹——生前写的书,拿去收藏吧。其实本宫这些年也并非不能容人,孩子有就有了,孩子是无辜的!多一个女儿也养得起,你早些交代不是很好吗?我是恨你闹出这么大丑闻,让孩子给你擦屁股。险些连累我们家雪儿的前程。” ——早些交代,她早就另找一些俊小郎君,各过各的,不至于守着这二手凳子还以为是全新……看了,五十年啊! 虽然确实看不腻。 长公主又跟嬷嬷道:“如今倒是懂了晋江书局那些文客的心情,美滋滋看本书到结尾,却发现主角儿‘不洁’,换谁能不膈应?” …… 长乐此时的震撼之情,已不足以用言语形容。 看来自己母亲的画像,也是长公主托人去买的,可惜被劫走了,不知她为何撤了案?镜大人劝的么? 她帮乌太师捡起那本书——《如何成为一个魅者》 乌太师忙转移话题:“今日该如何感谢神医呢?” 长乐电光火石之间下定决心晚上要偷这宝典的,闻言立刻接话:“民女有个大胆请求,想求这宝典,不知,方不方便?” “哦,你感兴趣这个啊?”淑仪长公主问道。 长乐临时编了个理由:“我药王谷中,有位首席大弟子,名叫辛夷的,各位贵人应当听过。他速来爱收集奇门杂书、钻研偏方,此番回鹤州,想给师兄带一个礼物。” 长公主笑眯眯的,立刻就信了,脸上梨涡绽放,像是高兴得——又能认识一个新朋友。果然这样单纯的老奶,说她会残忍到灭门,长乐眼见为实是绝不信的。 只不过,长公主醋醋地说:“只要他舍得送你,就请神医笑纳。” 乌太师赶紧一头冷汗地将宝典给长乐,还递去个感激的眼神。 长乐深深睇凝这位私生外公,多了一句嘴: “唔,听了诸位十分精彩的家事,想起先老药王的方子中有奇门妙法,治心疾,或许有用——只怕是句冒犯的话,却想替二位贵人解心结,还请容我斗胆直言。” 嗯,几位贵人都没有驳斥她,长乐之所以敢多嘴也是仗着:我要是说得不对,有本事杀了药王养女以及未来药王啊。 “凡心疾者,多因执念淤积。世人执于前尘恩怨,致怔忡难眠,医者令其面壁观心三日,复以‘忘忧汤’佐之,竟豁然开朗。盖心疾需心药医,非草木能独治也。” “这‘忘忧汤’便是:斯人已去,不如惜取当下。乌先生到底是鸿儒硕学之人,应当看得通透。” 此话一出,淑仪长公主可太喜欢这位小医师了,嘴里夸个不停。 长乐要告辞,众人也散了,岂料淑仪长公主开恩:“不守*男德的老登,若还走得动,就你亲自去送送神医吧!” 长乐不动声色地露出手腕上的铃铛,当着乌颂子的面轻轻挪了挪位置。 乌颂子引着长乐出殿后,挥手遣散婢仆。 长乐脸色平淡,朝他行别礼:“民女来时走的水路。听别人说,逆水行舟,水往后流,船往前走。斯人已逝,当惜来日。” “只恐来日无多。而活着的每一日,如煎人寿。”乌颂子泪目道。 “快乐一日是一日吧,我也是,才学会不久。” 长乐出去时,他小声问了一句。 “她在云南过得好吗?” 长乐颔首。 “至少,她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很开心。” 她背对着他,但两人都热泪盈眶。 “她恨我吗?” “她从未提过你,亦不恨你。” 她本来还想起来,该问一句自己的私生外公:“这几十年,你又过得好吗?” 也不用问了,因为最后出长公主府前,看见他扶着廊柱在大哭。 哭完,又像想离开凡间一样的、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去了。 第106章 她出去后,竟见镜无妄与贺兰澈都守在拐角处。 镜大人开口问她:“贵人无恙?” 长乐扬起手中册子:“赏我一本书。” 镜大人颔首,又问:“之后打算去何处?” 长乐面不改色,转而对贺兰澈道:“想寻个清静处用午膳,有些饿了。” 贺兰澈笑着应下:“那就回摘星楼,让他们把饭菜送上来,可好?” 二人留镜大人在身后。镜大人轻嗤一声,摇摇头,也走了。 摘星楼。 她虽几日未在此处留宿,陈设却仍按前几日的模样保留着,不过房门口新立了一块金牌,上书“长乐神医专属”。 贺兰澈不好意思道:“以后这房间不许她们随意改动。” 她在人前仍若无其事地进了屋,却忽然瘪嘴哭了出来,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 贺兰澈也忙回抱她,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她闷声说:“你闭嘴,别说话。” 他原想问“是不是宫里的贵人责骂你了”,长乐脾气大,给人家看诊定是受了委屈,宫里的人个个成精,定也不好相与。 长乐摇摇头,待情绪平复,这一页便算翻了过去。她会收拾好心情,继续思索未来的路。 吃完饭,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临着京陵的窗景,微风拂面,贺兰澈则亲自收拾桌子、整理房间。 四下没人打扰,春光明媚正好。 她低头读着新得的册子,是本手写书,书页间夹着画,笔迹陌生而亲切。 第一页【如何成为一个魅者】 “首先你需要有一串铃铛,七音最妙,其次八音,再次九音。” “备注:七音铃铛只有本舫主才有,学员无就算了。” 长乐:“……” 原来她娘给的是最差的铃铛啊! 九音摄魂铃她有的,只是少了一颗,在季临渊那里被扣押了。 不管了,翻看下一页—— 第二页【铃铛如何保养】 不感兴趣,这个让贺兰澈去学吧,她直接翻页。 第三页【如何迷晕你的客人】 “魅者不惑人,惑人者自惑,魅术,是以心换心的镜像。” 摄魂铃可令人短暂失神,且不记得发生之事,来人越信任自己,效果越好。 操作指南:册子上画了分宫商角徵羽的示意图,标注着“先摇宫音,再混羽角,缓入徵声”。 先这样,再那样,然后那样。 长乐拨弄残铃,试了一下——很容易,看来这就是天赋。 第四页【让你的客人说真话】 “言为心声,魂乱则语直,魅术真谛,在于瓦解心防。” 摄魂铃能令惑者,褪下伪装,受限于神志混沌,吐出短句碎片。 来人越心虚,话语越破碎。 长乐对这一条也不感兴趣——对贺兰澈并没用,本不需迷晕他,他的真话也多得要死。 …… 抬眼望去,贺兰澈收完东西后,正坐在不远处在搞什么手工。 不管了,先拿他试试手。 长乐坐到他身边,轻轻掰过他的身子,四目相对却不言语。他耳根便开始红了。 惑人者自惑……于是她掏出铃铛,先在他耳边轻轻一摇。 “铃铃铃~” 贺兰澈眼神逐渐迷茫,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叮叮叮~” 贺兰澈便醒了过来。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你……你不是才走过来吗?” 见他毫无记忆,她又摇了一次铃。 “铃铃铃~” 贺兰澈眼神再度放空,这回她轻轻掐了掐他的脸。 “叮叮叮~” 贺兰澈又回过神,一切如常,并问她:“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铃铃铃~” 贺兰澈眼神陷入呆滞,彻底神游天际。 只剩那抹绯红在他净白的脸上灼灼耀眼。 长乐彻底笑了。指尖先在他眉骨上轻轻游走,又替他合上眼皮,再掠过鼻梁、唇峰——他的嘴唇在指尖下轻轻颤了颤。 唤他:“贺兰澈?” 没反应。 又唤他:“阿、澈?” 还是没反应。 她最后一回确认,捏起他的下颌:“小、澈、澈!” 嗯,没反应。 眼前人始终目光空茫,于是她彻底放心了。 ——不解风情的笨蛋。 若像那晚,她真的吻了他,只怕此后他便要黏着她再不松开。 可前路未卜……若她不得善果,那就让今天的事情,变成一个秘密。 她还不想告诉全天下人,这就是她的软肋。至少在尘埃落定前,她想将他藏得深些,再深些。 “这是赏你的。” 轻轻的,她吻了上去。 唇上轻轻一触,如蜻蜓点水。 她的脸燃起一瞬间的温热。 这就是他们的初吻。 在他一无所知的恍惚中。 铃舌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声,混着窗外的风声。 她羞赧抬脸,仔细打量他,还是毫无反应。 “多谢你费心费神,送我那么多东西……” 她不爱做手工,也不知该回赠什么,于是鼓起勇气又轻轻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比方才久了些,她还试着触碰贺兰澈泛红的唇瓣,软软的,很有弹性。 “多谢你曾陪我这么多年。” 再亲一口。 “多谢你总逗我开心。” 再亲。 第四个吻落下时,惊觉他的嘴唇竟如冻糕般,萦绕一股葡萄的香气,饱满圆润,气血十足。 许是熟稔了,这次她停留了许久,亲得有些累了,才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肩膀。 他阖目端坐,姿神端严,水神玉骨。 “这是我曾经伤你心的歉意……” 怕他被亲歪了,她索性按着他亲。托住他的下颌,品尝樱桃般咬他唇瓣,捻他耳垂,将自己掌心与他的相贴。 …… 再亲下去,没完没了,她见到贺兰澈的唇似要肿了。 最后一吻,她落在他额间,声音颤颤的,有些小心。 “再等等我……好不好?” 她现今不想去找什么蓬岛仙山了,让她娘自己再扫几十年的花吧,倘若父亲也在那儿,能多过会儿二人世界。 她只想在余下的岁月里,肆意“玩弄”这个笨蛋,直到生命尽头,再带他一同赴往轮回。 她会对母亲说:“这便是我遇见的,本身就很好,又只爱我一个的人。” 心思纯净,正直豁达,爽朗干净又仁义的人,和她不一样的人。 见时间差不多了,长乐坐回自己的凳子上,“叮叮叮”轻响,贺兰澈骤然回神。 “你方才不是才坐过来?怎么忽然坐那么远?” 他望着长乐脸红得不行,却搞不清楚状况。 “我发昏了?”贺兰澈狐疑道。 他总觉得今日哪里怪怪的。 他的嘴唇一碰,还有点痛。 这回换她拈着衣袖,抿着下唇,双颊绯红,在一袭青衣映衬下,像荷叶托举着盛开的莲花。 来不及细思,长乐说:“你陪我出门。” “去哪儿” “拜佛。” * 于是他们又去了大觉寺,这次是京陵的慈航殿,檐崖完整。 长乐不如贺兰澈熟稔拜佛流程,他便领着她,先请香,再供灯,又至主持处求签文。 贺兰澈先摇签筒,抽出一签:“平吉签——双影凌波本同根,风摧雨折各飘零。他年若得清涟濯,再续并蒂证前因。” 他看了首句先皱眉,读完后却又展颜一笑。 长乐疑惑地捡起自己掷出的木签: “残雪压枝终有尽,寒香一缕报春归。 若解前因三叩首,莫教余荫累归期……” 却是下下签。 “抽到下下签不用细看,火速丢掉就行,再跟菩萨撒个娇,重新求一次。”贺兰澈重新递来签筒。 长乐却跪下身,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贺兰澈诧异极了。 这还是以前在旧庙里发疯的长乐吗? 她心里默念:“替外祖母还债,替外祖父还债。” 还有一个响头,不知道是帮谁嗑的,鬼知道那人在哪儿,总之,先嗑吧。 她起身时,又重掷一回: “下凶签——须知业火焚身日,犹有青丝覆战衣。” 再掷。 “中凶签——金雀衔珠落两厢,菱花镜里各成双。” 贺兰澈执着道:“只要坚持,总能掷出好签。” 签筒里所剩无几,他干脆覆上她的手一同摇晃,最终抽出一签:“上上吉签——纵有罡风吹雪浪,一点灵犀照夜行。” 这不就出来了嘛! 他们并肩跨出佛寺门槛时,“看!”长乐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指向漫天云霞。 西天正铺开大片霞金与绛紫,云朵被染得透亮,像哪位仙人打翻了调色盘,洇开层层叠叠的藤黄。她张开手掌接住一片飘飞的香灰,看它在风里打了个旋,回眸时,正好望见他清隽的侧颜与清澈的目光。 “你真像是……” “什么?” 她心道:像心软的神明派来的人间仙使。 面上却扬起笑:“我在京陵的事已办妥。现在去哪儿呢?” ——去千里观?可那地方究竟藏在哪儿,这鸟人真是会躲。 贺兰澈试探道:“回鹤州吗?要不要顺路在哪里游玩一趟?” “要不我们去邺城?或是天水!带你回我家。” “对了,近日四叔和小姑正要到京陵来,恰逢药王庙会。”他扭捏道,“或许……你想先去看看药王庙会吗?” “想去。”她答得干脆。 本是不想看的,但若是和你。 【作者有话说】 跳章老师,别光看这章,上一章和下一章都很炸裂。 [撒花]本章20个小红包,无期限,发完为止,一人一个,澈子哥出[三花猫头] 哎呀好心碎,修了下文把段评修丢了。 后面章节比较重要,本荷桃亲自去江南采风啦[哈哈大笑] 第107章 后几日的时光弹指而过,长乐的心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再被恨意裹挟,不再将自己架在烤网上般受烈火炙煎,倒是每日将目光多分了些给周遭闲事。 她还是梦魇,却开始留意京陵的晨。 檐角早鸟会准时被晨鼓声震起,不多时,卖糖粥的老奶便会推车经过,各行上工的人纷纷来打一碗,她都能听见木勺舀起稠粥的“咕嘟”声。 贺兰澈还是每日来林府接她,两人默契地选择逛市井,漫无目的。 因是槐月,这几日街头巷尾都浮着股清甜的香,循味闻去,源头在于编花环的小贩,几乎每条主路都可见这样的摊位。买花环的女子极多,每走几步便能看见有人在发髻或襦裙上别着一朵,部分讲究的男子也将花簪在冠上或系于腰间,增添香气。 贺兰澈挑了一处花材最新鲜的摊位,摊主是位紫衣少女,他抱臂研究道:“编花环的生意也是连锁?” “那是自然!不然这么多花种,哪里来得及摘?累死我!”紫衣少女见长乐盯着竹筐发呆,笑意渐盛,“姐姐要个花环吗?” 茉莉、野蔷薇、芍药、荼蘼。 还没等人说话,这少女手指灵巧,指甲缝里还沾着花汁,却能在眨眼间将几枝花扭成漂亮的环。 “京陵有习俗,春日要戴饯春环,留春不住,送春有仪!” 长乐尚未开口,贺兰澈已摸出碎银放在少女掌心。她笑得更欢了,从筐底翻出一串茉莉:“探春茉莉是早种,颇为难得,都配给姐姐!”说着又往花环里添了几朵别的。 “茉莉提神,蔷薇养颜,荼蘼……”她神秘地眨眨眼,“能衬得姐姐像神仙!” 花环递过来时,碎瓣攒簇,连累一小枝落单的落了地,被长乐抬手接住,突然坏笑着将这单枝别在贺兰澈的宝冠上,她仰头笑他,他不恼,只抬手将花别得更稳些。 帮她戴上,指尖轻挑过耳畔碎发,两叶茉莉落了雪缎脖颈,颤着手帮忙拂去,再见蔷薇花瓣边缘的淡粉晕染,与她唇色,很相似。 长乐抬眸与他相望,贺兰澈便想起药王谷初见——她卧眠树下花丛中,花叶落在她骨相分明的眉梢时,动人心魄。 世间所有的词藻都失了颜色,是无论看多少眼,都看不够的,人间绝色。 “以后带你去更多地方。”他怔神,故而又在发呓,“去蜀中看芙蓉,去塞北看雪,去西州看沙漠里的星子。” “每到一处,我都要给你编个花环,用当地的花。” 长乐正想说,沙漠能有什么花? 却被紫衣少女捂嘴“啧”一声打断,用眼神示意旁边有蘑菇头的向导经过。 让他俩因眼神拉丝而不自禁靠近的身子,赶紧分开! 少女好心支招:“不如二位去找个画舫?那儿帘子厚,男德司的人来不了。” …… 总之,他二人这些日子就是黏在一起,连累长乐袖里藏的银针都似浸了蜜的柔软,不时将她的伤口轻轻挑开,让阳光漏进去。长乐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就是被风吹散的花,原该飘零腐烂,呆在他身边,却像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贺兰澈说到做到,精心做了一册“行游计划”,关于日后如何带她游玩,精确到每一月。他查了晋国九州地图,甚至将路线拓宽到南诏、波斯、大食、东瀛。 等着庙会这几日,他打算先带长乐从周郊玩起。 首站选了“温玉山”,在京陵城东三十里外,因山间温泉水色如羊脂玉、触感温润柔滑而得名。此山虽不高,却林木葱茏,四季常青,更有一弯溪流绕山而行,每逢春日,溪面漂满落英,故百姓又称其“流香岭”。 很遗憾,因林霁需在镜司值守,便未邀他同往。 选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二人一早便来攀爬此山。 峰陡峭如琴,风过崖奏乐。山泉叮咚跌落,野果点缀枝头,松林环抱,潭清如镜。 终于摆脱了男德禁锢,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爬山时,指尖不知不觉便相牵在一起,也不知是谁先伸出的手。 前山而上,后山而下,谷中藏着有座“汤山壹号”,乃京陵颇负盛名的温泉小院。此处也是昭天楼旗下产业,金华大娘子来京陵时,常至此休憩。每逢诗会,京城贵胄便于此设“流香宴”,曲水流觞间,酒杯随花瓣漂至眼前,宾客需即兴赋诗一首方得一饮。 因贺兰澈提前定下整座院落,长乐得以细观此处三座泉池。据悉池水分“天然池”“功效池”“精油池”三类。 故而,池水并非如晋江汤泉般清水,反而略显浑浊。 长乐最终择了功效池,可按心意选姜汁、花露、米醋兑入池中。相传常泡此池,洗尘心,疗俗骨。能令肌肤柔滑似凝脂,祛病延年。 每座泉池以暖玉题壁相隔,宾客浴后可于墙面题字。曾有特爱泡澡的诗人留笔其上,字迹经月不褪,竟成小院一绝。 “暖玉墙低难锁欲,晋江水暖不藏车。” 幸而是藏在山中,否则定要惹来整改! 因为贺兰澈没有正式的名分,且也是带长乐来正经休憩,两人当然是分开泡的,十分符合规定。 …… 长乐选了蔷薇花露兑入池中,水色赤如烟霞。可惜她对温泉池水温失了感觉,只有蒸腾热气烘得她双颊潮红。 起身时,她的纱衣被泉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骨轮廓,长发如墨瀑般,发梢坠着的水珠砸在青砖上。 “快披上浴袍,免得受凉。”贺兰澈隔着屏风,示意她搭在椅子上的干爽浴袍。 她裹着锦袍走到廊下,夜风掀起袍角,露出她一小截脚踝,贺兰澈忙移开眼,闻着她身上散来的花露香,看她到池台畔的身旁小椅坐下,侍从便端来烫得热热的米酒,放在他二人之间。 二人便和衣,赏星,饮酒。 “甜么?”他不知说什么,便问了这句。 她没有味觉,自然尝不出味道,却仍轻啜一口乳白米露,指尖摩挲着碗沿轻点螓首。 贺兰澈见她斜着椅靠,锦袍松松地系着,脖颈纤细,肌肤似荔枝新剥,银铃随她呼吸轻晃,与她眼中的醉意交相辉映。想起方才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剪影,她坐在池中拨弄花瓣,长□□在水上,似一幅被浸润的仕女图。 他仰头饮尽米露,喉间却泛起一丝燥意。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转头问话,唇色鲜如蔷薇花瓣沾湿后。 他忙低头又添一盏,却不小心洒了些在衣襟上,她见状轻笑出声,拈起帕子替他擦拭:“笨。” 帕子擦过他胸前时,他听见自己心跳鼓动。抬眼望她,却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 比平日多了几分意味。 “我在想以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如浸了酒的湿绒,“若喜欢泡汤池,我便为你建一座只属于你的汤池。池中要铺满暖玉,要种满你喜欢的花,还要……” “还要什么?”她诱着他说出。 要与仙子住在池中,日日相守。 “该回去了,”他轻声说,带着几分不舍,“有些晚了。” “还早,”她指指两人的湿发,“干了再回房里。”? 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要跑? 她去抓他衣带,却在起身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只觉掌心一烫,像被汤泉灼热。 “你紧张什么?你想去池中?” 她抬头看他,逗他,眼尾含着一抹天然的淡红,将未施丹蔻的指尖轻轻搭在他肩头。 贺兰澈慌忙收回手。 “怕我摔倒?”她轻笑,又将手搭在他臂弯里。 手臂上压着的分量极轻,却重得让他心跳失序。 难道。 她?现在?是?故意的? 贺兰澈脑中白光闪个不停,她已一步步压过来,扯住他袖子,让他退无可退,慌忙往后仰,最后坐回椅子上。 不对劲。 长乐今天怎么了? “贺兰澈……” “我今日突然萌生一个念头。” 或许是这氛围催情意,或许是酒香薰薰上头,又或许是她受外祖母启发,突然萌生出的只贪朝夕的荒唐念头。 骨子里的邪性,压抑十年的无力感,近日被他暖化成形,总之,她凑向他,鼻尖几乎触到他的:“你说,你想要我,我先听你亲口说。” “乐儿,你今日怎么……” “快说——” 她原谅他又唤这个名字。突如其来的愠恼,俯身倾轧过来,趁机跨坐在他膝头,挥手银铃蹭过他胸前,发出细碎的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重量,柔软身躯贴着他胸膛,像一团融雪,要将他的坚硬一寸寸浸透。 “长乐,不可……”他的声音带着警告。 “那你再说一次,你喜欢我,”她指尖勾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说了,我便奖赏你。” 她只要听他说出口,立刻啄他。 此时是她的原貌,他从未如此近看过,夜色深沉,灯火昏暗,只能瞧清眼睛,柳叶桃花目美得人发昏,他最终挣扎着抵抗。手指深深陷入她腰间,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却在即将吻上她的刹那,猛地别过脸去,似困兽哀鸣:“喜欢。” 任由她湿湿的发梢扫过鼻尖,他漉漉闭着眼,睫毛颤动,“从在药王谷初见你时,我便喜欢你到如今。” 全天下都知道的事,非要让他被夺取前,亲口重复。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得逞的甜:“我临时决定,今天让你醒着。” 他还没悟明白这句话,她便要低头吻他。贺兰澈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将她按进自己怀里,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吻。 “你干什么?” 她惊呼完,忽然伸手扯开他的束发带,墨色长发散落,遮住了两人的脸。 “抱也早抱过,整日挂你身上,你今日要躲?” “哎呀……”贺兰澈害羞,“不是这么说的!” “你带我来这儿,什么心思都不带?”她不肯放过他,指尖顺着他袖口往上攀爬,直至触及他发烫的耳垂,“这样也能坐怀不乱?” 隔着一层衣物,她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那节奏与她的完全重合,像是天地间最默契的战鼓。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直白情意,像一把火,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她的脸就近在咫尺,红唇张合,仿佛下一秒又要覆上他的。 “我想要的,是成婚以后,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要。”他反抗她。 “什么礼不礼的?”她贴上去,按住他,呼吸呵在他耳畔,“你要推开我么?” 他低头瞧她,克制与冲动挣扎交战。她便从他眼里看见自己被捧在掌心的模样,伴着眸里荡漾被温泉蒸出的热气,能溺毙人。 “我偏要你现在便应了我,偏要……” 他偏不给。 “你我若要踏出这一步,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并非繁文缛节,而是我对你的敬重。”他的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乐儿,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尊重,而非今日,我不管不顾,与你月下私情。” “贺兰澈,今夜机会难得,你少给我装君子。三媒六聘?我不在乎,你我心意相通,此刻便可……” 第一回尝试,她本想让他自己来,别惹她用铃铛。他却推她多次,故而她恼羞成怒,去剥他衣服。稍一扯,露的便是他的锁骨。 “可我在乎,”贺兰澈坐正,握住她的手,伸手替她理衣襟,将呼之欲出的春色拢回园中,“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哑,“每次见你,我都要拼命克制自己,以免做出失礼之事。我爱你,也正因爱你,我才要等,等你同意,等一个名正言顺,等一个全天下都祝福我们的日子。” “你也说要等,”她的声音渐渐软下来,“可我怕……” 怕等不到那一日。 长乐轻轻叹气。 怎么她身边的每个男人都问她要名分。 而她最难给的,就是名分。 她也说过要他等,可今日突然觉得,欢好是两个人的决定,情到浓时,水到渠成。 今日之后,她会对他负责的,叫他一辈子都离不开自己身边。 他要的成婚,却是一家人的事。 她不在乎自己的体质,只求此生尽兴,却不能在嫁给他后,不在乎他家族的要求。 念头冷却,清醒重归,她站起身,朝露台边走去。夜风轻吹她的发,背影忽而破碎冷清。 “我一直有一个秘密,该早告诉你。” “我们恐怕不能成婚,我是不能生育儿女的。” 贺兰澈吃了一惊。 “我的体质异于常人。”她补充道。 他从后而来,心疼着慢慢搂住她,“这就是你这些年拒绝我的原因?” 她否认“不全是,但也是”,接着果然听见贺兰澈说“我怎会在乎这个?” 与她想象中一个反应,与林霁一个反应。 于是她接着问下去。 “你现在就能决定以后的想法吗?即便你不惑年,知天命,你的兄长们儿女绕膝,你也当真没有一点遗憾?” “这些年的快意恩仇总会消失,回归平淡,我们老了,你也不遗憾陪我断子绝孙,孑然一身吗?” “当然,我身体没病,只这一点,我已经注定再也治不了,也不会接受别的途……” 她的原话都没背完。 回眸。 贺兰澈每听一句话,脸上洋溢出的喜悦就多一分。 这种喜悦就像,突然睡醒时,听到了一层比一层更好的消息。 “还有这种好事……” 她看见他用力都压不住嘴角的开心,他“噗嗤”一声用袖子去捂唇,又开始脸红。 她疑惑,他到底在开心什么?悟懂一些后忍不住推开瞪他:“流氓!你在想什么!” 到底谁今天是“流氓”…… 贺兰澈缓了缓笑意,才拉着她坐下,正色道:“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些年你就因为这个苦恼?” “这么说吧——我听我爹形容,我娘生我时很不容易,是她一生吃过的最大苦头,因而他们这辈子有我一个就够了。故我知晓,女子要承担生育之责原是不易。而你,不用承担这些,我难道不该高兴吗?” 这些年,为了逗她开心,让她多笑一笑,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 其实他本不爱多说话的,也只是为使她高兴才滔滔不绝而已。 他装模作样哼一声: “更何况,你会带孩子吗?若我们有了孩子,难道不是我带?连锦锦你都丢给我!你知道她跟着我,长了多少?” “虽说锦锦这小貂可爱,可、可到底是很麻烦的,她打个喷嚏我都要担心是不是养坏了。” “至于你说老了,老了咱们的钱够花一辈子,有的是人照顾我们。” “你难道是害怕无儿无女的老人会被欺负?我就要劝你想开些,你我若能不操儿女心,逍遥一辈子,老了被护工打,是我们应得的!” 长乐:“……” 她没有想到,她反过来被贺兰澈劝告要“想开一些”。 “你当真不在意?你家里人又岂能不在意,你是昭天楼的少主,后继无人,他们也会责怪我。” “那你,太不了解昭天楼。” 贺兰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有些凝重:“我早该邀你去一趟天水。” “我们要早些去,让你知道,以后都不要说这些不利于家族团结的问题。” 且不说如今因《男德经》辖制,高门以纳妾为耻,就单说他的家风。 他若有二心,将在昭天楼族谱中开创先河,单独成立一页,不……想得美。 大概会受全家唾弃,疼爱他的祖母第一个将他扫地出门。爷爷这种比他还自重的人,是不会同情他的,大姑母则会对他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鄙夷眼神,都懒得整改他。母亲,父亲……那更是不用提! 他不得不提这件常令他被人耻笑的事: “你瞧我这些年被自由放养的模样——我爹爹和阿娘养大我,便放飞我,你说,养我对他们的人生有何用?” “他们常言,儿女长大终会离开,夫妻才是相伴永远的。像我,我只是一颗老天给他们的炸药,小时候因聪明省心,勉强算份礼物。长大了,我便是我自己,该自己寻方向。” “而我的方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从未改过念头。这些年,你也感觉到了吧?” 这方向或许有些“没出息”,可昭天楼本就不必由他打理,这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想与爱的人把每一天都过得踏踏实实、快快乐乐,难道算“没出息”吗? 贺兰澈从不为这个梦想而苦恼——这世上多的是自诩心怀天下,却把身旁最亲密关系经营得乱七八糟的人。 他说回长乐身上:“或许,你有这样的体质,是老天怜爱你,不肯给你‘炸药’。往坏了想,是老天不愿送你礼物。但她一定会给你别的补偿……” 话未说完,长乐已扑过去又抱住他:“我知道了。” 你就是我的礼物。 贺兰澈叹口气,送了她八百多件礼物,希望这次终于能把自己送出去。 “所以你,打消疑虑了吗?” “我想与你成婚,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如果没有生生世世,那就此生,往后的每一日。” “不过,我保证再多也没有用,我该让你先认识我的家人,你再也不会有这些傻问题。” “将来你想要孩子,办法总比困难多,也未必就治不好。” 他这话让长乐不得不愠怒,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争辩,立刻捡起前不久学来的话:“你若能治好我,药王让你来当!” * 今日贺兰澈已小小见识过长乐隐藏的本事,最后框着她在软榻上哄睡着了,才将她抱回静室,盖好被子,自己回房冷水冲洗后,赶走小贺兰澈,在这浑浊的汤池边,无奈睡了个清水觉。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我们是很正规的 第108章 次日朝阳斜斜切过窗棂,长乐比贺兰澈睡得早,醒得也早。待他睁眼时,难得见是长乐在院外亭中备好早点,正等他来用。 贺兰澈这人,成也坚定,败也坚定。她笑他,却决定理解他。 “我想了想,你是个重礼数的人。昨日是我不妥,不该唐突你。就当昨晚的事从未发生,往后也不会再提。” 她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一时叫贺兰澈拿不准,到底什么意思。 她冷时如万年玄冰,动辄教训人;热时又似滚水沸汤,譬如昨夜——总之反复无常,此时吓得他连话都不敢轻易接。 他不知世上女子是否皆如此难懂,还是唯有她才这般捉摸不透。贺兰澈没什么风月经验,一切只能自己摸索,只能暗自苦笑:苦自己此生爱上风车的艰苦宿命,笑自己偏还要逆风追逐。 长乐又补了一句:“成婚……你想成婚,但眼下还不成,我尚有许多未竟之事,需好好梳理一番,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不过我此前的话仍然算数,你既心心念念想先见见家人,便趁这几日在药王庙会会面吧。” 贺兰澈这才展颜。 从温玉山返回后,摘星楼门口人来人往,听闻火、土两象门主到了。 金元元婆婆却道:“二位门主路上有事耽搁,晚达,已着急去了工部,这些日子恐抽不出空。”她将二人引至一楼堂中,“不过门主们给公子带了东西,给神医备了见面礼,说是待正事忙完后再与二位一叙。” 长*乐早闻金华大娘子威名,本对她最为好奇,原以为她会来摘星楼一趟,却不想大娘子仍留在昭天楼中。 金元元婆婆见状笑道:“昭天楼五个位门主中,总有一个要留家陪着老楼主,往常都是五娘子。但她这回过来了,就留了大娘子。神医若要与咱们少主相守,此生总要与大娘子相见的,避不开她。” 贺兰澈忙打岔,拆开四叔与小姑母为他们准备的礼物:“等你见了小姑母,便知她才是昭天楼里最和善的人。” 他自己那份礼物倒不特别,是一双羊毛毡皮靴,鞋垫上还绣着各式精美的花朵。 “又是奶奶亲手做的。”贺兰澈皱着眉,他自然不会穿这花绣靴子,但拦不住老人家要做,“我都多大了,不会穿这些,何况要入夏了。” 嘴上嫌弃,他却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指尖反复摩挲着奶奶绣的针脚,拿在脸边贴了又贴,“她的风眼好些了吗?何苦还要亲自弄这些?” 最后拆出一封信,他读着读着笑意难掩,竟是连金元元婆婆都能一同分享的内容:“爷爷奶奶说,去年没回家过年,希望今年寻个日子回去。还叫我别管外头流言蜚语……祝我旗开得胜呢!顺道问婆婆好。” 他说着说着脸红了,不好意思再念,金元元婆婆打趣道:“哈哈,老夫人热情,去月老祠亲自替公子求了红线!” 长乐能见到那些信纸背面的墨字是两种笔迹,还是两位老人一起写的字儿。 长乐能感出几分他家和乐的氛围,却不知为何眼眶微微发酸。 给她的礼物是一串晶莹的玉石葡萄挂饰、一枚凤箫戒指。贺兰澈一眼便看出门道:“我早说昭天楼宝石多,哪像镜大人那般抠门,只送一颗日长石。你这挂饰和戒指里嵌的石之灵是‘妙音相’与‘遇有缘’,想来是她们的心意。” 长乐忙推辞:“如此贵重,如何能收?” 金元元婆婆在旁劝道:“昭天楼的小玩意儿,图个吉祥。东陵玉辟邪化煞,月长石镇夜、避魇,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小小关爱,神医不必介怀。” 贺兰澈也跟着笑:“毕竟是七张起死回生券换的见面礼,这点东西算爷爷奶奶抠门,你就收下吧。” 长乐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也不再拂他们的好意。 * 四月二十八,京陵药王庙会。 此会原是晋宫为应和近年闽地兴起的药王游神民俗,兼之庆贺先药王孙真人封禅之事,特于京陵举办,九州来贺。 先前陛下派遣镜大人暗询药王之意,见他态度含糊,陛下故未亲自下旨掉面子,只命礼部连番递送请帖。新药王仍不肯亲临,言“义诊为大”,倒是更加赢得民声。 新药王虽不来,却仍然不影响这庙会的轰轰烈烈。药王谷门徒赴会,与其余游医相互交流,倒也成了一场百医盛会。 京陵城自子夜起便浸在檀香味里。 金銮殿内炉鼎焚香,圣上对着先药王画像净手三拜,殿外廊下,百官朝服随晨风轻晃。待司礼监宣旨:“着令百官休沐三日,万工歇业,与民同庆药王盛会——”声浪递传,锣鼓如雷,游神仪仗便轰轰烈烈展开。 禁宫肃穆,百官守礼,京营卫戍。晨雾未散时,万人空巷,甚至有孩童攀在树杈上,等着看药王游神的排头。 游神仪仗自正南门浩荡开演,沿主道向正北门庙会广场行进,金幡蔽日,药香绕城。 长乐素日只着药王谷青衣,今番为避人眼,特意穿了一袭苏伯母为她新制的豆沙红襦裙:高腰束身,裙摆蹁跹,外搭流云披帛,整个人轻盈若仙。她本就骨相清绝,近来心境又添从容,此刻换了艳色,于市井烟火中更显娇俏灵动,光是背影都看得贺兰澈与林霁一愣一愣的。 林霁将她送至贺兰澈身侧,便率镜司官队往巡街处去了。 贺兰澈絮絮念叨着从金婆婆那里听来的禁忌:“一不能在中途偷吃食物,要等游神结束后,拿回家分享。二不能随意触碰神像,尤其是摸头。三游神时要保持队伍有序,不能挡在路中间。” 游神队列中,药王神像端坐在华美的神轿之内,慈目微垂,似在俯瞰众生、庇佑安康。神轿以彩绸鲜花装点,抬轿壮汉步伐沉稳,唯恐惊动神灵。 其后“五瘟净者”纸扎队尤为醒目:五个丈许高的纸人披着红袍、持药锄药碾药秤,眼眶中点着豆油灯,竟像活物般,惹得街边妇人拉着孩子拜了又拜。 那金幡上绣的都是“旧疾全消,百毒不侵”,百姓争向花车投掷铜板,凡触替手,必要念一句:“遇见药王,百病全无!” 贺兰澈却指着游神队伍最前的替身神像,笑得前仰后合。 “总算明白药王前辈为何不肯亲自来了!幸而你换了装束。若你们师徒同来,药王神像摸不得,却拦不住大家要摸你们哈哈哈哈。” 长乐也是冷汗不已,别看师父近年处世圆融,实则她刚入药王谷时……师父木讷腼腆,与生人说话要提前腹稿。人家病人给他打招呼,他也常常尴尬。故而辛夷师兄才能那么快“独当一面”。 师父是得知母亲亡故,无相陵灭门,才逐渐开始应酬起来…… 长乐回神。花车过处,有礼官专门抛洒小红包,内中或藏铜钱或裹碎银。因为人挤人,多得是夫妻一路,到处牵着挽着的人,男德在今日不管用。贺兰澈兴致大起,与她十指相扣混入人群凑热闹。 长乐被迫陪他埋头“寻宝”。 只是他使诈,用了浑天枢的银丝夹,人家蹲着捡,他用机关捡,比旁人快上数倍,很快满满一堆红包塞进长乐袖中。 贺兰澈捡得忘乎所以,忽闻头顶传来戏谑声:“哟,昭天楼的小狗也来抢钱?该叫你什么?小富贵!” 抬眸竟是萧砚霆,他袖子里也鼓鼓囊囊抱一堆红包。 萧砚霆连中衣都不穿,只有个滑缎外袍,晃着膀子挤过来,肩头雪色肌肤惹得周围妇孺都侧目看了看春光。 他前去顶贺兰澈,贺兰澈自然不甘示弱,抬手指向他腰间痒痒肉,却听“咚”的一声响——双尖触到硬物,一声闷痛,探到钢板。 “哈哈哈,本少爷上次被你整了,特意买来护腰,还是你昭天楼的出物,这力道如何?”萧砚霆得意挑眉。 贺兰澈正要回嘴,长乐却于指尖捻起一枚铜币,脱手掷向萧砚霆膝窝。 人群嘈杂,谁也未防这冷不丁一击,铜币精准命中穴位,萧砚霆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花车前。偏生花车碾过时,又一枚银针射出,将他腰带钉死在花车木桩上,风流倜傥的外袍应声滑落,如愿以偿让他露出上半身。 “嚯——”一声,人群起哄,看见他只剩护腰,还有一条火红色中裤遮羞。 谁让他不好好穿衣服,这下是真惹了众怒。 “臭流氓!你当街展演人体经络图不成?” “今日是药王封诰,你为什么不穿好衣服!竟敢如此不敬!” “不守男德的狗东西,今日还有许多小女娃在呢!” “没家教!” 骂声四起,早就受不了他的众人将此事与“对药王大不敬”“触污神眼”联系起来。 “亵渎神祀”的大忌,比他平时当街耍流氓要重得多,往常他搞些“你情我愿”的说辞,只能罚款,今日可不能说游街的妇孺都是“自愿”看的。 早已暗中盯着他的男德司见状,喜笑颜开地上前锁人,连辩解都没人听。 贺兰澈很解气:“这好消息赶紧让林霁转告乌大人,往日只罚银,这回他恐怕要在牢里蹲上半年了!” 长乐忙拉过他的手查看。 他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指,此刻肿得如小萝卜般浑圆。贺兰澈本想逞强说“不妨事”,却在触及她眼底的关切时,立刻委委屈屈地惨嚎:“痛痛!” 长乐拽着他便往回走,欲先取小药箱为他消肿。岂料贺兰澈仍惦记着正庙的热闹,竟举着红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唇角漾起无赖的笑:“擦药不管用,须得药王之徒孙——最善良、最漂亮的小神医,吹吹才行~” 同样的套路,他玩两遍。 【作者有话说】 长公子:[白眼] 林大人:[白眼] 另外提醒,下一章含重大剧透,跳章买的小宝尽量不要买109章,否则非常影响前面100章的体验,这样船宿的搞笑剧情会大打折扣,就没意思啦[三花猫头] 再次预警,真不开玩笑,跳章看了下一章,前面的钩子全部失效过期,没体验感啦[抱抱] 第109章 “你又要重礼节,又要耍无赖。”长乐假意嗔怪,指尖却轻轻覆上他红肿的手指,呵出热气。 正式仪典需至午日方始,此刻京陵主道已被摊位铺得满满当当,分作三区:药材、医具、小吃。 药王庙会俨然成了晋国最大的药材博览地,雪参、鹿茸、灵芝等珍品陈列其间,玉盘里的百年首乌根须蜷曲如婴孩,引得百姓纷纷踮脚观望。 九州而来的药商们齐聚一堂,操着生硬官话与人议价,教百姓如何辨别真假优劣。 但凡长乐走过,总能听见药商们夸耀时,拿之与“无相陵产出”作比较,仿佛无相陵的药材是业界公认的标尺。 “中医之道,当真是深不可测。”贺兰澈盯着案上一堆形状各异的药材,每一样都让长乐讲解,引她说了很多话。 行至医具区,针灸木偶人、药碾子、火罐等器物映入眼帘。 贺兰澈望着若有所思:“医道其实与百工相通,皆需匠心。或许昭天楼将来也能融入许多新点子,说不定能研制出更精良的医具。” 小吃街的烟火漫过来了,九州风物大多汇聚于此,让人垂涎欲滴。 岭南荔枝膏、江南桂花糖、塞北烤羊腿……勾得人喉间发痒。 尤其是正宗红柳木串制的烤羊肉,贺兰澈咽了咽口水,太久没吃到了,他想买来给长乐尝尝。忽觉腰间一紧,原来是长乐拽住他:“少吃些腥膻,回头胃痛。” 她吃肉是铁锈腥味,其中以羊肉最甚。 贺兰澈的心思便被前方的“糖画”摊吸引,这种摊位前永远聚着孩童,老汉执勺的手悬在青石板上方,琥珀色的糖浆如金线坠落。 这是他最擅长的,便去借来勺,显眼自画一幅,很快一只长乐抱着锦锦模样的糖画完成。栩栩如生,风姿飘袂,比摊主的龙凤糖画都复杂。周围孩童,都来缠着他作画。 好在,有胡商操着生硬的京陵话推销:“西域‘马卡龙’,甜滋滋,不尝后悔呀!”二人才得以借机往前走去。 终于走到主道尽头,药王神像正在接受众人的沐礼祭拜。 长乐明明也看得饶有兴致,却偏要嘴硬道:“庙会说到底不过是旅游和赶集罢了。” * 庙会主场外,有一棵许愿树,连着整面墙都挂满了红绳愿牌,皆为祈求药王护佑之物。 “愿我考上明心书院。” “愿此生得配良人。” “愿我与小蝶永为挚友。” “愿妻病愈,折我阳寿十年。” 长乐一一捡起阅读,忽见一枚愿牌让她凝视良久。 牌上画着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童,旁书“父亲母亲与我,永远健康”。 她甩甩头走开。 最后一枚愿牌是刚挂上的:“愿药王佑盛世安稳。” 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贺兰澈望着这烟火气,突然问道:“咱们如今算盛世吗?” 长乐迟疑道:“算吧……” 什么算盛世? 这是她除了复仇以外,从来没想过的。 盛世,与她有何关系? 远处传来朗朗女声:“前岁,京陵大道修平整通四方;去岁,陛下免去三成农税;今岁,药王义诊惠及万民。近年镜司整肃朝纲颇有成效,此等气象,应当算盛世吧?或许往后会更好。” “恭贺乌大人复职。”贺兰澈同她问好。 来人正是乌席雪。长乐见状瞬间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也笑着回应——二人皆心照不宣。 璇玑镜又挂回表姐身上,她束发篦冠,身着黑白云虎纹光缎圆领袍,一副女官威仪,正是她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长乐听她们继续谈论“盛世话题”。 “盛世首要,无大战动乱,人口得以增长。” “嗯……”贺兰澈思索片刻,“我们有。” “次之,吏治清明,无苛捐杂税。” “我们有。” “再其次,民风淳朴,治安良好。” “也算吧。” “以你昭天楼而言,需得产能机工进步、使粮食增产。” “那我们确是盛世。” 乌席雪侃侃而谈,一派书院教头的模样: “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饥有食,寒有衣,病有医,讼有平。只要保障这些,天下便不会乱。不甘心的人终究是少数,这年头并非没有出头机会。故而圣人治下,当今可称盛世。” 贺兰澈感慨:“那,愿后来之人,也能如我们一样,安稳度日。” 长乐突然裹紧了自己的身子。 她想起镜大人的话: “倘若世间真有血晶煞,镜某当属绝不愿它问世第一人。” “列侯相争,九州板荡,生灵涂炭。” 于是,在热闹的游神队伍中,她忽然想念父亲,亦感激他当年的决定。 血晶煞这东西,还是太超前了。 父亲有些小小的伟大。 若非他将血晶煞拦下来,至死也不肯交出。 若非她在灵蛇虫谷遇到那个婆婆,恐怕世间连自己也不会知晓血晶煞隐秘。 …… “乐儿快来,仪典要开了——”贺兰澈挑了个好位置,朝她招手。 午时钟鼓骤响,仪典正式开始。 三通鼓毕,钟声突然转作绵长嗡鼓。楠木辇从仪门缓缓抬出,辇中缎面如流云般滑落,金身骤然现于众人眼前:药王左手虚握灵芝,右手轻拂须髯。力士们齐喝一声,腰杆绷得笔直,在钟鼓合鸣中托着金身踏上白阶。每上一阶,便有药童从两侧抛洒箔屑,恍若星雨倾落。 长乐被这声势震得恍神,若非贺兰澈轻拉她衣袖,她险些忘了要下跪。 礼部监正宣读圣旨的唱喏声如洪钟震耳: “盖闻有圣,悬壶济世,泽被苍生。先药王孙阕真人,禀天地之正气,怀仁民之慈心,施妙手而愈沉疴,活人无算,德配乾坤。人聚成邑,邑聚为国。朕承天序,临御万方,常念民生多艰,夙夜兢兢。今值真人封禅之辰,举药王庙会,九州齐聚,万民祈愿,人间无疾。朕心感佩,乃效古圣王之礼,告真人在天之灵。” “敬——谒——拜——” 首排靴底叩击石阶,声浪如涟漪荡开。一人跪,十人跪,百人千人相继伏身。 万民齐声诵念:“人间无疾——” 长乐望着祖师爷的模样,突然也顿悟:“世上只有一种秘术。” 那便是,先药王的真心。 他不为了今天,但换来了今天。 与闾公一生相斗相解,殊途,却不同归。 在他故去多年,仍有人感恩他。 她回过神,认真而端正地跟着跪下。 这一跪,不为皇权,不为神佛,只为这人间想好好活着的万千魂灵。 * 仪典散去,午后还有庙会戏场,要演整整一个下午。 乌席雪突然问长乐:“神医之后有何打算?” 最近大家都在问她这个问题。 贺兰澈提议道:“我们过些日子要去别处游玩,今日时机难得,不如我做东,邀上镜大人、林大人,一同去天工阁同聚,用晚膳?” “今日恐怕不行,晚上宫内有夜宴,镜司戒使都要前往。”乌席雪遗憾拒绝道。 “那改日吧,也不着急。”贺兰澈想起,正好他与长乐还要见小姑母。 道别后,剩他和长乐眼见先药王的金身要从高台运下高梯,移到庙中供奉。没想到,那金身底座竟暗藏机枢。 贺兰澈突然赞叹:“小姑母这招妙啊!土象门塑身运佛像的机枢已先进至此,回去便让我二伯再打一副轮椅。” 长乐疑惑问道:“你二哥身子已大好,不必坐轮椅了,为何还要打一副?” “送给邺王伯伯啊,王上也坐轮椅的。” …… 热闹鞭炮,绚烂滋长,漫延人间的一刻钟。 长乐的脑子“轰”地炸了,好似天灵盖都被人掀开,浑身血液逆冲而上。 她强压着惊憾问:“邺王坐轮椅?我为何从没听说过。” 喉头发紧,慌张堆涌。 “大哥没告诉过你吗?”贺兰澈不解她为何这般反应。 他突然悔悟自己得意忘形,这是邺城的隐秘,大哥二哥怎会对晋人提及? 此前他与大哥落水,三人都穿着病号衣时,他顺口说了句“让王上也来,一家人整整齐齐”,还被两位哥哥眼刀呢。 “乐儿!你就当从没听过。” 邺王近年不亲政,因而多是大哥奔波操持。即便邺王偶尔露面,也需隔着屏风。 或许是怕晋国察觉端倪危及邺城,贺兰澈平时从不向外人提及此事。 “他坐轮椅多久了?为何坐轮椅?也是中毒所致吗?” 贺兰澈小声道:“我也不知具体毛病,听说是偏瘫,邺城上下守口如瓶,大概十余年。” 长乐强行维持理智,心口一阵剧痛,怪不得……邺王偏爱的小儿子生病这么多年,他却从未踏入药王谷半步。 “这事儿你早怎么不说!!!” 长乐虽是这么想,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故作平静。贺兰澈在认真看庙会的傀儡戏,她便望着天,只觉天地仿佛围着她旋转——千里观的鸽子,季临安的病,百毒不侵的毒蛊,以及那野心问鼎天下的邺王。 突然都串联在了一起。 她太蠢了,真是太蠢了! 这么简单的答案—— 虽不敢立刻断定,但前所未有的猜忌涌上心头,直觉告诉她,一定是这样。 天下还有谁能集召能人之力,灭她无相陵满门,却逍遥法外十年? 只是没想到,竟是以这般荒诞的方式,被贺兰澈揭开。 庙会的后半程,长乐全身紧绷、魂不守舍,既不说话,也无心逗留。催促贺兰澈回家时,手心已满是薄汗。 她再望向他,眼神复杂。 贺兰澈正选中一位看着顺眼的孤寡老人,将今日所得满袋子红包悄悄装人家背篓里,长乐装作不经意地问他。 “无论何时,你都无条件站在季临渊那边吗?” “嗯啊!”他不假思索地点头,看向她:“是站在大哥和二哥那边!” 【作者有话说】 反派有可能出来了,但是没完全出来。 总之,白姐要上号开大了,这应该也不是个秘密。 那么,请进入最后一个惊骇小案子,还是有一些反转。 [抱抱]可以回顾本书第一卷埋的“宝贝”了,指路7-15章。 注意评论不要剧透[撒花] 【邺城】尖婉柔利,天下为注 第110章 长乐没再说话。 “怎么了?”贺兰澈目光微凝,追问道。 她笑了一下:“哦,没什么,一直奇怪你们兄弟三人性情迥异,为何感情却能如此深厚。” “交心不在于性情相同,而在于情绪能彼此接住、互相开解、有来有往,我与兄长们便是如此。” 她仍不死心地追问:“若,有一天,你们起了争执,甚至心生仇恨呢?” 贺兰澈笃定:“不会有那一天。无论如何,我此生都不会对他们刀剑相向。” “这样很好。”长乐牵动嘴角,屏气敛息,“那我们去邺城吧,明天就出发。” 这提议太过突然,贺兰澈十分不解:“去邺城做什么?” “为你大哥的父亲看病。” 贺兰澈虽觉长乐有古怪,心底却涌起一股甜意。他只当她心里有他。 她近来越发热心肠了,会关心邺王的病情,必定是为了自己。 毕竟邺王伯伯对他也是极好的。 不过,他不敢确定王上是否会接受这份好意,但先去邺城,便可带她拜会父亲母亲,也免得二老担忧。 他痛快答应,提议今日先送她回林家收拾包袱,却被长乐拒绝,反催他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不得已,贺兰澈回摘星楼准备细软、备车,同时给大哥去信。 他仍希望晚几日再走,无论如何能与四叔和小姑母见一面长乐,待他们再回家通知祖父祖母一声,也好让老人家不再为那些流言报介怀。 给大哥寄的信要送出,必须要找到那石璞。谁料他才踏出摘星阁,石璞竟亲自来求见,也带了两封加急信。 他有一封,长乐竟也有一封,内容都一样。 这回是季临渊金墨亲章,请长乐神医亲自去邺城。且召贺兰澈速归。 季临安——又吐血中毒,还病危了! * 药王庙会当日没有宵禁,火土二象门主也参加了晚间的宫廷夜宴。因难得来一趟京陵,两位门主应酬至接近拂晓时分,才返回摘星楼。 贺兰澈因二哥突然中毒而忧心如焚,这回就迅速收好行囊。 本来行李并不多,无奈半个马车都装满了祖父祖母给父亲母亲带的物品。心意越重,羁绊便越多……难怪四叔五姑来路上耽搁了,原是被这些甜蜜的负担拖累。 不过赶路要紧,他便先将那些物件都留下了。 ——只剩两个包袱、一只锦锦,再套马车前往林府接长乐。 看来终究没机会见到这位神医了,小姑母贺兰坪拍拍侄儿的肩膀。他已长得太高,做姑母的不知何时起需仰头与他说话:“昨日在庙会远远瞧见你们,看到你为她笑的模样,便知是对的人。不必抱憾,早见晚见终会相见,你回邺城一路上要当心,多留些心眼。” 四叔贺兰焰接话道:“这神医气度绝顶,我们澈二娃眼光向来不错!” 贺兰澈随水象门在昭天楼序列行三,因自幼师从二伯习木偃之术,二伯亦将他当作亲儿子教养,故而有了这个外号。 贺兰澈有些不自在:“四叔以后千万别当她面叫我这小名……” “明白,”贺兰焰笑着应下,“给三少主留面子。” 匆匆告别小姑与小叔父,她们也目送贺兰澈的身影渐渐变小。 昨晚。 长乐欲找林霁商议时,他正于宫中夜宴。事儿太急,长乐不得已只能托人通传,竟是镜大人亲自来接她! 三人在一间静室相谈两个时辰,直至接近清晨才返回林府,不知他们究竟聊了什么。 总之,贺兰澈今晨迎到长乐时,她还是那一身装束,提着小药箱,神情虽显疲惫却笑意盈盈。 “你会骑马?” 林府则为她们备了两匹快马去邺城,贺兰澈有些惊讶,本不知她会,他才备的马车。 长乐不答他,却径直翻身而上,身姿干脆。 儿时无相陵曾养过小马,却不过是绕着后山转两圈。她太久未骑马,上次还是季临渊带着她。 因手下没轻重,她扬鞭时不慎打疼了马,那马嘶鸣声直冲天际,扬首抖背,竟将她掀翻下来。 “乐儿……” 贺兰澈与林霁都奔过去想接住她,长乐虽运轻功试图避开,却因心神恍惚未能完全施展开,直直摔在地上。 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一摔把贺兰澈与林霁的心都摔痛了,她脸色苍白,却似不知道疼,不得不回府自行包扎,整个左腕都无法活动。 即便如此,她仍坚持这是小伤,执意下午启程。 两匹快马用不成了,最终还是只能选择马车。 告别时,林霁对贺兰澈说:“这一路……劳你护着她。” 贺兰澈正要回应“放心”,却见长乐扭过脸去,活像头执拗的小狮子,冲林霁道:“他不必护着我,哥哥也是。你们都管好自己便好。” 林霁本想牵她的手嘱咐几句,最终还是忍下。他只能对她说:“那你要小心。” 未竟之言,心照不宣。 目送二人离去,林霁的身影离马车越来越远,他始终凝着眉头,向她挥手。长乐颔首回应。 或许是手臂疼痛难忍,长乐一路上冷着脸沉默不语。贺兰澈找了许多话题,却鲜少得到回音。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心情能好吗?”她不答反问。 确实,贺兰澈心中也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赶到季临安身边。他越是心急地流露出关心,长乐便越是平静地望向他,像一滩死水般在琢磨盘活。 她的转变太大,这中间的曲折,缺了一根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二人本已商量妥当,要一同游遍江东,逛尽江南各处小镇,赏遍风物美景,可惜计划尚未成行,不得不改道。 “邺城中有一座太华山,虽比不上晋地的奇绝险峻,却也有几分风致。若得空,我们还能去看看。” 长乐不说话,不知是不是手上还疼。 哪怕车夫的马鞭挥得再急,行程也需十几日,急不得半分。长乐索性窝在他怀里养伤。 “四月过了,便是五月。五月过了,便是六月。” 马车上,贺兰澈掰着手指算日子,春暂搁笔。 * 车轮脆响,贺兰澈已不记得是第几次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长乐膝头的药箱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腕骨上的伤每两日换药,她已独自更换过七次。 其实已经好了,只是防着被他怀疑她的体质,一直都在装。 赶路的日子收不到书信,更不知这十几日里,季临安的病情会如何演变。两人心事重重,却始终未开口催促车夫一句。 官道外的风景无暇顾及,麦田空茫萧索,偶尔掠过几座新坟。贺兰澈数着辕马的响鼻声,每换一次蹄,都仿佛在为时间上刑。 路上的兆头头反而激得贺兰澈更焦虑:“二哥这回太突然了,往年从未如此。明明在鹤州时已大好,又何至于此?” 他隐隐不安,自言自语,“难不成是这邺城呆不得,实在不行,我以后将他带回天水!” 长乐听了这话有所反应:“你觉得是谁要害他?” “我不知道……” 长乐继续追问:“邺城里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譬如身高异于常人、行踪诡秘,或力大无穷、性情暴戾之辈?” “没有……没见过你说的这类人。为二哥哥之病,身边人时不时更换一批,我都不太熟悉。”贺兰澈突然眼神一亮,“总不会是……王妃?”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邺王近年新纳的王妃,年纪与他和二哥相仿。 二哥哥当年中毒时,她都没及笄,还只是邺城内一户小官之女罢了。 贺兰澈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忽而正色愤怒道:“若是国事纷争,我无能为力;若是私仇,我定与那人不死不休。” 长乐一时语塞:“什么死不死的,你死了,你家人怎么办?” 她怎么办? 贺兰澈:“我必当调来十二元辰偃甲,化极天之邪与他一战,再不济,我此生往后,双修画魂秘法与他相搏。我定不会死,可那人既然只敢下毒,却未必!” 他这幅动真格的模样,反把长乐吓到了——倘若是她要杀邺王一家呢? 贺兰澈向来会给所有人点灯,靠近他的人都觉如沐春风。 唯有当日在旧庙阵前与赵鉴锋一战,从温柔劝解变得下手狠厉,仅仅是因见季临安被压出,立刻急了眼。 是啊,这些年他对季临安的性命,从来没有不尽心关切的时候,无论六年前来药王谷,还是如今。 她又问:“那我与你兄长们,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贺兰澈正沉浸在忧愤中,未料到她有此一问。 “都重要,你与他们都很重要。” “一定要选一个呢?” “选不了。” 贺兰澈温声强调:“我选不了,你是我的心,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如何能抉择?缺了任一,都不再是完整的我。” 他这样说,她的心才是真要碎了。 不过,贺兰澈说着说着自己倒深究起来,“不对,若这样论,我只能选你。人缺了心便活不了,缺了左膀右臂,虽是废人,却能苟活一活。” 长乐脑雾迷蒙,十分混沌,也不再逼他说这话题。 最终,她见贺兰澈实在焦灼,很难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叹口气,淡淡安慰:“有我在,你怕什么,我能治好他的。” “也是,”贺兰澈搂住她,心疼地摩挲她缠着纱布的手腕,“我有长乐神医在,你之前能治好他,这次也不例外。” 她却将他推开:“自重些,以后没成婚,别再抱了。” …… 明明是她一直窝在自己怀里的。 反复的她,忽冷忽热的她。 真是令人没办法。 110-120 第111章 自京陵过邺城,若策快马而行,官道相转,换通关文牒,不过七八日程。奈何乘马车行进,有些小道无法通行,日程才拖至十来日。 终于远远望见那座邺城墙了。 在她明明最快乐,却最不想面对的时刻。 金瓦接天衢,朱扉衔晓日。鎏光压檐,瑞兽踞蹲,丹垩妆成,金泥绘就的“邺”字。 重城屹屹镇北关。 她眼里看着,墙垛从铅灰色云层下浮出来,金鳞耀目处,十万云旗捧玉城。 每垛一旗,迎风猎猎,金底玄色绣着“邺”字,玄底金色绣着“季”字,交替围绕主门。 “这里便是前魏时的桃花源,咱们行过门前‘碎叶御道’,就能进城。”贺兰澈为她解释道。 长乐看着砖石铺就的路面,绵延五里,心情愈发复杂。 她嘴里说的“别抱了”,可快要临近城门时,马车轧坡一颠簸,贺兰澈下意识抬手护住她。她的后脑磕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撞上车檐,她却只撞到掌心的柔软。 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扑过去猛地抱住贺兰澈,一句话也不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触着他的肩骨,用脸蹭着他的衣襟。 贺兰澈不知所措,只能轻拍拍她,“别紧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何况你们药王谷与我们昭天*楼,能在城中横着走。” 虽有些夸张,却是实话。 她最后一次抬脸,眼波流转,似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当她抬头去够他的唇,却又见他面露勉强克制之态,正要开口提及“尊重”“礼节”之时,长乐怒意渐浓,怒火难压,忍无可忍,抬手便摇了铃铛。 “叮叮叮——” 一声轻响,他又成了呆雁。 她扣住他的下颌,狠狠将他拉向自己,覆唇而上,撬开齿关,带着占有欲与不安,情难自抑地吻他,报复性地侵入他的唇齿,深缠、汲取,直亲到缺厥。 这个吻裹挟着恨意、释放害怕,藏满不舍惜别,席卷彼此唇瓣,缠绵良久。 她并未摇铃铛唤醒他,眼底暗潮翻涌,心中默数着时辰——想知道这铃铛能控制贺兰澈多久,看他何时会自行醒来。 约莫一刻钟,贺兰澈动了。他缓缓睁眼,才发现马车已偏离原路甚远,稳稳停在了城门口。 是他熟悉的、生活了十余年的邺城。 一砖一瓦,都比京陵要亲切万分。 “我刚睡着了?”他简直难以置信。 “是,你方才太困,突然睡过去了。” 贺兰澈寻思自己是不是该做个全身号脉的体检。 长乐却颤着手:“拿来。” “什么?” 她指着他腰间的玉牌。 贺兰澈不明所以,却还是交给了她。 “进城后,你跟谁都不要提京陵这些日子。” 她指尖握住“长乐神医专属”,攥紧,笃定道:“你我,从此还是医师与病人家属关系。以后,你再不是我的医助。” 贺兰澈眼中浮现一丝伤心,仍试探着问:“你生气了?” 难道是她要亲他,他不仅回避,还睡着了…… 自己怎么能这样呢。 “我不是故意的,乐儿,可……” 他话在嘴边欲言又止的。 亲吻在他心中比欢好还要亲密,唇齿相依,津液互渡,证明彼此相爱。 这种瞬间,呼吸交织、心跳共振,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这种亲密需要放下戒备、坦露柔软。 他在前不久的反省中,郑重打算在大婚那日,等长乐放下心防时,给她一个毕生难忘的亲亲。因而他最近都没动这样的心思。 “不错,”长乐却回得干净利落,没留给他猜的余地,心血上涌的关头,说话如珠连炮,“你既是个知礼节之人,我也很感动。邺城对药王谷有援助之义,师父命我多加尊重,从前我太不听他的话,如今自悔万分。而你于邺城地位尊崇,这样影响不好。其二,你无证行医,传出去到底有坏我药王谷门风。其三,流言报天下皆知,辟谣却无人在意,你若配这玉牌,置你大哥脸面于何处?” 长乐成长了,开始为别人考虑这些琐事。贺兰澈正放心下来,却听见了“不过”。 “不过,想来会见到你父母,可我这几日认真想过了,我此生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还望你自重,你也不要同他们提这些话,对你我都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径自提起小医箱下了马车,“为你兄长治病最要紧。” 贺兰澈有些伤心,却也知晓长乐向来冷热无常,不过是在京陵时热切的时日要多些,此时又回了原状,他虽沮丧,却也知道轻重缓急。 她在气头上,一会儿哄哄她。 果然长乐疾步往城门前奔了一会儿,消了气,又回过头问他:“此间风土人情,规矩礼仪,我不太知晓,还托你讲解。” 她见贺兰澈低落模样,便放缓语气道歉:“我方才不是故意凶你,心忧季临安病情反复,要先理清楚状况。” 门口候立的精御卫没有不熟知贺兰澈的,纷纷垂头揖礼:“大军师命我此处候等少主,今日是否要住宫中?” 贺兰澈先问道:“二殿下如何?” “已脱离性命危险,大殿下守着。” 贺兰澈这才放心,“回禀大军师,今晚我回神机营住。” 精御卫前去送信,贺兰澈长舒一口气,引着长乐轻装步行前往金阙台内宫方向走去,为她慢慢讲解。 “城中魏风遗重,有些重兵关卡去不得,仪礼上倒也无需太拘谨。你我身为晋国之人,看在药王谷与昭天楼的份上,便有小节不顾,邺城人也不会太计较——不过称呼上最好改一改。” “乐儿,你应当听过季洵大将军当年救邺城于水火,城中老小的性命皆系于他一身,因而他的声望在百姓心中,可比镜无妄大人近年在京陵民众心中还高数倍。” “邺王是旧朝的称呼,城主是咱们晋国的叫法。但在邺城中最好入乡随俗,不要称王上为城主,否则上下皆会不太高兴。更万万说不得一句不好的话,这里的人不比晋国处处尊崇药王,邺王便是他们的天。” 他知道长乐素来脾气怪,“似你对大哥呼来喝去的那套,可千万别用在邺王身上,既呛不得他,也开不得玩笑,即便邺王不怪罪,被外人知道也会很麻烦……” “不过你无需担忧,王上私底下是位极好的人,素来亲和宽厚,否则也不会如此骄纵季雨芙,他看在昭天楼与药王谷的面上,一定会多加照拂你。” 还有一桩要紧事,贺兰澈压低声音。 “王上有个忌讳:大哥代行少城主之职,却未册封,他仍是虚称。你还是要称他长公子或殿下——绝不能当着邺王的面称他世子或少城主。” 这是最大的忌讳。 大哥多年前曾立一大功,有位营将夸祝长公子定能册封世子,提前恭声“少主”。岂料邺王听说后,登时震怒,以谋逆之名,罚那人八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又罚大哥在祖宗祠堂跪了一夜,最后还是二哥哥和自己去求情才劝回的。 “他很讨厌你大哥?”长乐追问道。 贺兰澈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为何又肯将军机大权交托于他,如此放权?” 恰逢那卖果子的爷爷往贺兰澈手里塞桔子,他选择借来这家的总角小童,笑问道:“我考考你,长公子的美德是什么?” “长公子幼失母爱,孝顺王父,亲抚弱弟,教养胞妹,尽心尽力,任劳任怨,还与您十分要好,谁不知道?”小童答道。 爷爷笑着拍他脑袋:“说得对呀,所以你要以长公子为榜样,时刻向他学习。” 小童郑重点头。 贺兰澈对着长乐摊手,露出“你看吧”的表情。 长乐带了一点点笑:“为何与你交好,也算他的美德?” “你瞧方才咱们自街坊一路过来,学童阿婆阿爷守卒,哪个不对我言笑晏晏?”看来长乐没那么生气了,他靠近她些,骄傲道:“我在邺城之中,声望亦是不输林霁的!” 长乐:“……” 他重新正经起来:“自王上病后,逐渐将事务交由大哥协办,他每桩都尽心竭力,办得很好。因着民心所向,才慢慢放权于他。”贺兰澈声音渐低,“只是王上迷信命理,亲近归墟府,坚信‘天命王相’之说,唯恐影响邺城运道。因而大哥做得再好,王上也不肯册封他为世子、少城主。” 邺城上下即便再敬重季临渊,长公子身份再显贵,明面上也只能以“我”自称。 “那邺王喜欢什么。” 说起这个,贺兰澈无奈:“你若当着他的面,夸二哥哥有王者风范,王上会很高兴,甚至赏金子……不过大哥肯定会不高兴罢了。” 渐近金阙台,人影渐稀,气氛越发庄肃。 “我如何能见到邺王?”长乐最终心思又放回正事上。 她只当自己来为季临安治病,见到邺王是迟早之事。 贺兰澈却为难,不便再说,委婉道:“邺城不大,繁文缛节不算太重,朝会七日一开,多是大哥代行王事后禀报,或王上在屏风后听政。王上若要见咱们,大哥会安排。” 门口,却看见晨风大统领亲自迎接,“长公子已命我等候二位多日。请——” 长乐以为直接去见病人,未曾想是请他二人先至偏殿更衣净手,这关头竟还要守邺城仪礼。 等了贺兰澈一小会儿,他再度出场,是金枝缠冠,身着金袖蓝腰的文武袖,邺城崇尚文武双修,这身气度多显刚柔相济之风。 “你管这叫繁节不重?” “比以前好上许多。” 所谓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季洵大将军武将出身,当年破阵除一腔勇毅,也少不了昭天楼之奇门遁甲助阵,自他封了邺王,自知文治不足,便教导子孙后代文武兼修,智勇双全,连带仪礼也参考儒周,复了个十足十。 “长公子已在承文殿等见二位。”晨风大统领于左侧引路,行进途中六名仪卫开道,临近殿宇时仪卫陆续减少,最后只剩两名候于门前而立。 结合季临渊在船上的表现与众人所言,长乐相信他与无相陵之事无关。只是如今牵扯邺王的疑点颇深,那晚她对季临渊的三分怜惜,近日只通通化为“他在演”。 这些日子她也了解到,季临渊并非等闲之辈,他性格骄矜,坚毅果决,却擅长煽动挑拨……城府极深,疑心亦重。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会珍视与贺兰澈的情谊。 心思太重之人,便格外依赖性格至纯之人,因觉其可靠安全。 长乐颦眉,这也是自己与他的相似之处。 第112章 踏进殿门,案头博山炉正洇开一层薄雾,长乐便顺着青烟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高台之上无论坐着何人,都自带着一股疏离与威严。 季临渊在邺城宫中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必再恪守晋土仪礼中“男子未成婚则束高马尾”的习俗。此刻他高冠盘髻,端方威仪,特意板着脸端坐在承文殿宝御座上,以大礼亲迎药王谷神医。 季临渊问长乐:“先前在浔阳分别后,吾管束舍弟无方,他擅自前往京陵寻你,可曾给神医添乱?” “不怪长公子。”长乐回道。 贺兰澈与季临渊亲厚非常,一眼便瞧出大哥在长乐面前刻意端着架子,却只作不知,不拆穿他,甚至配合地向他还礼。 “嗯。临安病势凶险,便不与神医虚礼了,还望神医施以援手。” 好在大哥只装了一句,便迈着四方步走下御座,器宇轩昂,屏退御卫,亲自引二人往季临安所在的后殿而去。 他出殿时轻吁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在鹤州时的亲和模样,同贺兰澈详谈近日情形,目光却睨着长乐的手腕,淡淡问道:“手怎么了?” 贺兰澈道:“我们赶路心切,她不慎坠马。” “该小心些。”季临渊不自觉地多瞥了她手腕两眼。 长乐却只顾打量周遭,金阙台的华光晃得她眼睛晕。 很快见到季临安。明明回程时本已有些血色的面容,此刻又复归苍白,陷入死气沉沉的昏迷。好在长乐诊脉后断定“死不了”,贺兰澈才松口气。 她翻查前些日子给季临安带回来的药,果然从一兜药包中发现那小瓷瓶里的血晶煞药丸——他竟然没吃? 难怪还昏迷着。 “这几日一直在用吊气汤,前日曾醒过片刻,御医说已脱离性命危险,我才稍作心安。”季临渊眼下仍有乌青,转向贺兰澈道,“阿澈,你出门有些日子,该先回府拜见令尊令堂,大军师还在神机营等你议事。” 于是贺兰澈准备告辞,只是在季临渊眼里,这弟弟照旧犯痴病,竟反复叮嘱自己要为长乐的居所安排得宽敞亮堂些。 ……还用他说。 贺兰澈又向长乐交代,待他今晚拜谒过父母,明日便来寻她。奈何长乐始终心事重重,只淡淡应声,待清退众人后,便专注地替季临安施针。 那十几根银针又让季临渊看得心惊,好在待施针完毕,殿中终于只剩二人在外间叙话。 长乐突然道:“若二公子死了,你们邺城会如何。” 季临渊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急道:“休要胡说,临安不会死,我更不准他死。” “你不准……”长乐嗤笑一声,“有意思。” 她追问道:“我若不救他,你有何法子令他起死回生?” 季临渊:“……” 她噎完人后才转向他,“他死不了,我就问问——长公子,他对你有多重要?” 季临渊被她一吓,这会儿才放下心来,坐在她身侧,好好解释:“临安若是不在了,父王与我当痛心疾首,阿澈也必然如此。” “哦?”长乐笑一声,“我问的是邺城,是晋国。” “神医开始关心这些了?” “那自然,我答应今后要为长公子谋事,自当多少上些心。” 季临渊嘴角勾起一丝笑,很快压下,沉沉开口,“邺城……倒也不会如何。近些年我已着手事务,诸事皆能运转如常,只不过定海神针少了一根。” 长乐便道:“长公子不是问过我,他中的什么毒么?来时我已查过,他中的是鬼逸散,只是不知是谁要他的命。” 根据症状,长乐在绝命斋送来的《毒经》中翻查,很快确定了这种毒药。此药极其阴毒,却因毒性浅、见效慢,销量并不好。 从毒理来看,这是一种秘传毒粉,细若浮尘,遇热则化为烟,融入香烛后无色无异味,燃香时随青烟渗入肌理。 “想来投毒之人十分谨慎,我猜这鬼逸散该是掺在他的香烛里,待他醒来我便问问。” 季临渊立刻变了脸色,铁青震怒,起身亲自将季临安床头的灯烛剪来查验。确认后,他怒不可遏,“砰”一声掀翻几案:“查了万物,漏了这个!果真与我房中烛芯不同!” 长乐:“这东西烧完不留痕迹,香烛日日都要点,今日放、明日未必放,谁也说不准哪日有,防不胜防……” “来人!务必彻查此事!”季临渊更生气了,往外呵斥:“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有这个心思!!!” 他如炸毛的雄狮,毫不拖泥带水地安排完,又想起什么:“此事查清前,先莫要惊动王上忧心,查明了再禀报。” 晨风大统领亲自领命。 他又将长乐请到为她置办的宫室,沿途走了两条宫道。 “此处离我与临安的宫殿都近,近日还需要劳烦神医。” 离他有多近?她站在殿门口,能望见东边一座两层殿落,季临渊身边眼熟的精御卫正站在二楼露台忙碌。季临渊若会轻功,怕是半夜都能直接跳过来。 她睨着季临渊先行踏进殿中的身影,心道:这人的心思连藏都不藏了? 令长乐意外的是,殿内陈设似是早有布置,熏过香,十分亮堂。三面开窗透光,纱帘床套皆为白色——银白、鹄白、象牙白,不一而足。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喜欢的颜色?” 只不过都是小时候喜欢的。 她投去疑惑目光,这才注意到,向来爱穿玄色墨袍的季临渊,今日接她时竟身着一身汉白玉色锦袍,绣着金纹,头戴云浪纹冠。 他有稍许不自然:“凑巧罢了。” 外室摆放着各色糕点,她一眼就从软糕群中望见一盘鲜花饼,在糯糕里显得格格不入。 季临渊:“此处离滇州遥远,怕神医思乡,特意吩咐御厨学做的,赏面尝尝口味如何?” 其实他还特意查过,灵蛇虫谷确实属于滇州境内,毗邻黔州苗疆之地,两方的风俗都沾一些,好在林霁说了准确的。 他理了理广袖宽袍,取糕点前先拍拍手,外间精御卫立刻递来热帕净手。长乐跟着他这习惯净了手,精御卫熟练退下。 她象征性咬了一口,饼心竟还带着热气。 “长公子有心了。”她谢过他。 季临渊心中窃喜,面上却刻意板着:“你既来邺城,自当归我照管,这儿配了八个熟路的婢子,有何不便尽管吩咐,不必拘礼,也无需事事禀报我。” “我不要,你都撤掉。”她不想被监视,“我有手有脚,能自理。你最多留一两个带路传话就好。” 季临渊同意了。 长乐倒真不拘礼:“我来为二公子看病,今日为何不见邺王?” “父王?”季临渊眉头轻挑,陪她吞净一饼后,又慢吞吞饮口热茶,才体面答道:“所有事宜皆可通过我代办,见他做什么?” “你们邺城真是处处透着怪异,你来我义诊堂时要见药王,我来你邺城,不该见邺王?” 她终于恢复往日伶牙俐齿的模样,呛声道:“我为你弟弟诊病,他竟不露面。我如何了解你弟弟的近况?难道要在此处做你家私人医师,一辈子为他治了又病、病了又治?” 季临渊沉默。 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 长乐又道:“其实,我听说了……你父亲瘫……” 季临渊这才回神,顾不得仪礼,展袖倾身捂住她的嘴,往殿外横视一眼,眼尖的精御卫立即率众婢退去,人影尽散。 “谨言些!你如何得知?”他皱眉。 怕他忌惮,长乐只好安抚道:“听人说的。” “此事绝密,听谁说的?” 看来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像否则不会连带季临渊都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是做贼心虚,要将泄密者揪出来枭首。 “晋国人说的。” 她这么一含糊,季临渊更担忧了,“是阿澈说的?” “不是他。”长乐赶紧为贺兰澈洗清,“总之,城主若是外伤,或许我也能治,可帮你分忧。” “我倒宁愿是阿澈说的,还没那么麻烦。”季临渊忧心忡忡,却难得听见她软语关切,一下心都化了。 “我的意思是,父王只是小毛病,有御医常年照管,不用劳烦你。”他趁势握住她的手,责怪道,“倒是你,收到急信就这么着急赶来,也不知小心些。” 他捧起她的手腕,隔着医纱仔细端详,又不敢用力,轻声问:“还疼么?” 这般亲近柔软的季临渊让长乐不惯,可看他模样,心中恰似反复油油煎——既想找到邺王一探究竟,彻底了结恩怨;又隐隐希望自己找错了,再遛她一趟也可以,只要仇家与邺城无关,季临渊与贺兰澈能得善果。 反倒牵着她更难受。 最重要的是,见邺城上下皆精明强悍,她怕自己更打不过。 她抽回手:“却月阵我没为你查到,今后你还有别的打算么?我还能如何帮你。” 季临渊却爽朗一笑:“我还想问你呢,你当日信誓旦旦说会助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 像个逞能的小骗子。 “却月阵没查到是正常的,我只叫你平安小心就好——可你也没做到。” “近日我忙着处理城中堆积的琐事,顾不上京陵。你刚好来,我也刚理出眉目。眼下暂没什么要紧事,除了临安的病……罢了,你先呆在我身边吧。” 他又递来一块早已备好的腰牌:“城中台阙华而不实,到底空荡无聊。阿澈在台中有一处闲居,就在临安殿外不远,你若闲闷,就叫他为你引路。雨芙不待见他,多半要住去西宫,你也可叫她作陪。我若得空,能陪你们逛逛邺城坊市,坊布四里,有些前魏的恢宏闲趣。先这样安排,神医满意么?” 第113章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玩乐。”长乐径直拒绝他,“你当我来云游呢?既然没有要我帮的,又不见邺王,为你弟弟治好病,我便回鹤州了。” 季临渊倒是不担心,自有贺兰澈会替自己缠住她。这并非他大度,不过是忍受罢了——后来者若想得到,就是要忍。 忍上多年总会有所得,就像他如今濒临领旨册封一样。 自鹤州回来复命后,父王到底对他亲近许多。尤其听说他与药王谷关系密切之后…… 虽临安一康复,父王便督促其锻炼身体,但这回临安吐血,父王到底说了一句“今后只要他平安就好”。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突破! 其实若真册封自己为少城主,本就是他自己操办,他只不过想要父亲一句亲口肯定——过了明路的正当,与他夺来的,到底不同。 若想夺,他早就夺了。 于是季临渊对长乐说:“阿澈有时住宫中,有时住府外神机营,近日大军师好似也有些身体欠恙,恐怕他们会请你去瞧瞧。” 这招摇的男人明明狐狸尾巴都藏不住了,还在摇来摇去装大度,长乐直接戳穿他:“长公子不必装作那晚的事从未发生,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却有些不懂你,你是想背着弟弟装一辈子,还是另有打算?” 季临渊到底为这些心意感到纠结羞耻,他强辩道:“我……你,我与你、如今也算两情相悦,虽说此事到底有些荒唐,不过这些日子我却想通了……” 他继续道:“那流言虽歪打误撞,天下点评却喜闻乐见。想来这到底也是一桩众望所归的好事。只有一个人比较为难……我知晓你的心意,却不会勉强你。你想呆在哪里都可以,但最好早些做决定——越拖下去,对大家越难办。你不忍伤他,我也不忍。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他这些话颠三倒四,在长乐耳里莫名其妙,倒像是他说给自己打气用的。 季临渊觉得,当日镜无妄那句话点出了关键——什么权谋,自古以来,最稳固的结党靠的都是姻亲或师生关系捆绑,无一例外。何况近日父王听了鹤州之事,知晓长乐为他中掌,了解流言的来龙去脉,也对他下令……叫他有所取舍。 只是阿澈,他到底是最犹豫阿澈。 贺兰澈有赤子之心,心肠纯净,相伴多年,任谁都不会不在意他的情谊。 “所以,你要早些想好自己的心意。”他竟然劝起长乐来。 长乐不吃他这套:“那我选贺兰澈呢?”? 季临渊:“……” 她继续激他:“我是个重礼数的人。贺兰澈不敢唐突我,早前多次邀我去见他父母。我若去了,你会备上大礼,好好为你兄弟操办婚事吗?” 季临渊哑口无言,半天才气出一句:“你、你怎么回他的?你不是说……” 她能怎么说?当然取决于她见到邺王之后。 “我自然拒绝了他。”她冷而笃定的语气,才让季临渊小舒一口气,暗暗将掐紧的虎口松开。 “我告诉他,我与他只是医师与病人家属的关系。也望你记得他只是你义弟。这些日子在京陵,他处处念你,心里只有邺城,无条件为你打抱不平,我心里为这样赤忱之人感动无比,还望长公子多记得与他的情谊。” 不管能否见到邺王,她仍在为贺兰澈铺路。 念及动身前一晚镜大人对她说的话,以及交给她的东西,更令她直觉邺王与无相陵之事,八九不离十。 “那是自然。”季临渊尾音上扬,眉梢挑得更高,下一句却正色回应,字字清晰,“阿澈于我而言,是断骨连筋的情分。你可知,他从小到大,我都未曾对他说过重话。我还嫌你平日给他的脸色太难看呢。我们需好好与他谈,细细筹谋,如何让他坦然接受,而不伤情……” 长乐:“……” 她觉得他脑补过多,自己不过多看他一眼,他便在心里过完了从成婚到合葬的一生。 又过于自负,硬是坚信流言报,把自己错替的那一掌理解为自己喜欢他到不顾性命。 最后虚伪可笑,既要又要,说一套做一套…… 长乐本就对邺城好感寥寥,他又喜欢在太阳底下穿得五光十色。金阙孔雀!玉面狐狸!脑补君!他才应该去写话本,一定比赵鉴锋策划的流言报卖得还火! …… 季临渊则坚信长乐表面清冷,是伪装的“情场高手”,频频当他的面拒绝贺兰澈,实因对自己迷恋至深,甘愿舍命替掌。 又用“投怀送抱”这样的举动魅惑自己,欲拒还迎,欲擒故纵!致使自己也陷入这荒唐情缘之中不得而脱。 若非这些时日对她朝思暮念、难以自持,他断不愿走到将来要与贺兰澈争夺她的境地,因此对贺兰澈愧疚极深。 她就是个毒蜜邪医,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只是始终想不出,她何时对自己动了心思?她总是含糊其辞,将来还需问个清楚。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长乐喝了四五杯茶,季临渊吃了半盘的鲜花饼。 片刻后,长乐道:“长公子,时辰不早,我想休息了。‘愿为你分忧’也不是一句假话,虽没为你问来却月阵,这本图谱却是阴差阳错从镜司秘档得来的京陵布防图,愿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将这本镜无妄“亲编”的京陵布防图交给他。 “只是,我到底有些顾虑——邺城若有诚意,多少该让我见见邺王吧?以礼以仪……” 果然!又印证了季临渊的猜想,他终究点头,眼含深情地望着她:“有理,于情于礼,父王实该一见,我为你请秉。” 瞧着他随手翻了翻这本《京陵布防图》,倒是不知他眼底的想法,夜幕昏沉,她室内依旧被几颗大夜明珠照得耀眼。季临渊竟然传来晚膳,用完饭后仍陪她坐着,愣是吃了一块又一块糕点,没话找话。她便催他:“长公子还有事要忙吧?” 季临渊这才拍袖起身:“我现在便去禀明父王,安排妥当便回你——啊,想起来了,明日是休沐日,公务不多,我先带你熟悉邺城如何?” 毕竟这里是我家,你第一回来邺城,该由我亲自陪着。 这是长公子未说完的后半句。 “有劳长公子。” 季临渊云淡风轻地扬眉点头,风度翩翩地踏着门槛出去,脚后跟才着地,他就招来精御卫,仿佛在处理一件小事:“安排下去吧。” 待彻底背对着她,他唇角才不受控地往上翘,笑意压都压不住,像年轻了好几岁,走路都带风。 路过的侍从向他行礼,都纷纷诧异——矜贵冷肃的长公子近日愁眉不展太久,难得见他像今日这样笑得开心。 可怕! * 长乐第一晚住在金阙台的宫殿中,将上上下下细细检阅了一番。 此殿名为“栖梧宫”,殿前植梧桐树,春日落英缤纷,秋日可金叶铺地。 书桌上的《邺城风物志》记载,栖梧宫典故取自“凤凰非梧桐不栖”,喻指心上人如凤凰般珍贵,唯有金阙台的梧桐枝可栖。此殿乃先邺王为发妻所建,象征“情有独钟”的高傲深情与“非君不可”的专一真挚…… 算起来,原是为季临渊的祖母所修,可惜因阴差阳错,她并未住上。 长乐合上书,又独自擎着烛台,往栖梧宫后殿踱步。 后殿挪来不少新花,装点着一处石洞,她刚一走近,便听见一声小狗叫。循声寻去,竟发现洞内养着一只狮子狗,模样灵动。 和她一样都是新来的。 一名侍女守在洞口,禀道:“长公子吩咐,若神医有兴致,可逗它玩耍,只是切勿带它出殿门——王上不喜欢这类宠犬。” 这只小狮子狗通体雪白,瞳仁明亮,长乐走几步,它便跟着叫几声。她不由自主被小狗吸引,蹲下摸了摸它,喂了些吃食,又牵着它沿殿墙走了两圈,突然悟出不对。 看来季临渊查过她。 她喜欢的颜色、口味,甚至饭后遛动物的习惯……这些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找人查出的细节,他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念及此,她心中骤然发寒,连带想起他那可疑的父王,这一切就令人毛骨悚然了。 更令她心痛的是,她无相陵故园中的三只狗、六只猫,已被那个暴戾猛男撕得连渣都不剩,如今正等着他冒头! “告诉长公子,现在就去,”她最终将小狗推回侍女怀中,甚至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它掉毛,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往我这里送任何动物。” 小狗呜呜一声,委屈模样,让她心中不是滋味,却还是未能动摇她的决心。 她转身走向内室,烛火在眼底燃成两簇冷焰。 她又拿出一本册子,是那晚于宫中夜宴,镜大人与林霁交给她的。 想来镜无妄早已开始布局,他必定察觉邺城有异,连备下的东西都如此周全。明面上让乌席雪不再插手邺城之事,实则是在诓骗自己。 不过,她也不介意这些,若此趟仇人为真,便是一场血洗,她为镜司所用,镜司亦可为她所用,总比她孤身一人好。 她如今不想将药王谷、昭天楼、问心山庄卷入其中,倒不在乎与五镜司合力。 册子内容是镜大人碎碎交代时,林霁当场手抄的笔记——因为知晓她背不下来。 只是这册子留在邺城王宫中,到底是个隐患,涉及家仇之事,她绝不含糊,今夜便要强行记诵,于是挑出几个关键词: “胡人雇佣兵,乌桓突骑。” “魏武王玺。” “连弩车。” 很快,当日镜大人滔滔不绝的原话在她脑海中浮现: “据镜司近年所掌,邺城常规防御时期,守军两千,屯驻军两千,禁卫军一千,需要搞懂他们在极限情况下,可调动的常备军有多少,门阀私兵有多少,防御策略如何……” “邺城防御重‘塞门刀车’‘滚木礌石’,璋河玉带为护城河,设暗闸可临时蓄水淹没攻城器械……” “邺城设有‘邸阁’‘司闻曹’‘神机营’,三大重地,不可靠近。” “据传,昭天楼为邺城所设机枢‘连弩车’,可百矢齐发,威力不可小觑。那贺兰棋为邺城所用,需摸清城墙排布、护城河闸械构造,究竟如何。” 镜无妄的意图很明确:要她伺机探明金阙台地势与邺城近年守备兵力。 两边都把她个只会暗器和投毒的神医,当间谍使唤…… 很快,长乐自认已将笔记内容记熟,便将其撕下,一页页焚烧殆尽。她几乎整夜未深度入眠,好处是没有梦魇,坏处则是次日一早精神萎靡。 季临渊又来陪*她用早膳,还带来一个关于邺王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参考自三国演义,其实古代养兵很难的,几千上万的精锐重骑兵已经可以割据一方了。 因此邺城常备守城就是五千个,其实已经很多了。 [比心] 小白和澈子哥后面要升升级[抱抱]如果白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提前替她磕头。 第114章 晨光撒在金阙宫瓦上,气势磅礴,耀人眼目。 长乐的桌上摆了九样早膳,显然全是季临渊为探寻她的喜好,每种都备了一份。 “滇州风味的膳食不好寻,问过御厨,说缺当地香辛料,实在复刻不出相似的,便挑了些邺城人常吃的早膳,你尝尝?” “我本就不喜欢滇州的味道,往后只喝粥就很好。” 长乐最终选了一碗银耳燕窝羹,将红枣挑出,仰头一饮而尽。将季临渊看得发怔:“猫儿狗儿也真不喜欢?可是他们说……” “长公子若想查我,直接问便是,我会告诉你的。也不知是谁给了你这些错误答案。” 她托着腮,看季临渊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粥。他忽道:“既说过会全心信任你,便无意查探。” 长乐“唔”了一声,显然不信。季临渊唤人递来热帕子净手,见她手腕不便,便征得同意后代劳了。动作虽有些粗疏,却不算鲁莽。 这关口,她问道:“邺王,会见我吗?” 她的声音极好听,如冰川融水般清冽透亮,却不尖锐。晨光在她手腕上投下一道光柱,他能看见光柱里她手臂上的细小绒毛。随着她的动作,铃铛伴奏,绒毛发光,声线擦过耳膜时,有痒酥酥的触感。 “父王……因御医之前说临安病危后,急火攻心之下也晕了过去,这几日都在西宫养着。不过,他派了身边最亲近的王妃过来,替他接见你。” 季临渊语速极缓,长乐果然撅起嘴,“看来是我身份卑贱,不配面见邺王。若换作我师父呢?药王配见他吗?” 季临渊原谅她的不敬,“你还提这个,当年为请药王来邺也费了许多周折,如今才请到你亲自过来——诸葛亮都没这么难请。” 长乐腹谤:你早说他坐轮椅,我早就飞来了。 寻常瘫子想治疾,也该一早就来药王谷,何况邺王?哼,即便他不是仇人,他这瘫痪缘由也一定缺德。 她决定从季临渊这里打开突破口,还特意凑近他,祭出欺负贺兰澈百试百灵的那招——先与他双目对视,直将他盯得耳尖发红。 可惜季临渊根本不为所动,挑眉狐疑地回视,甚至俯下身,稳如泰山般与她对峙。 果真是遇到对手了,反倒把她盯得节节败退。 “你父亲怎么瘫的?何年瘫的?莫不是你王城御医太过庸碌?换我这等外伤妙手,说不定很快便能治好他,也好帮你这个大孝子立一桩大功。”她喋喋逼问。 “你倒是又热心又骄傲,”季临渊差点忍不住刮她鼻子,却到底对此事讳莫如深,“七八年的老伤了,父王自己已放弃医治,不愿再折腾,谁也没办法。” 长乐暗自琢磨:这就更可疑了,贺兰澈说已有十余年,他却称七八年,分明是在混淆视听,与自己对外虚报年龄、瞎编童年经历如出一辙。 她决定诈他,附耳过去,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想让他好起来?你若有这心思,我也能帮你。” 到底是未经党争权术浸染的人,此话一出便显稚嫩,立刻被季临渊看穿。他瞪她时,随手捡起一个蟠桃递到她嘴边,她凝神着,不自禁张开小口咬住了,呆愣的可爱模样险些将他迷疯。 最终他双指微曲,竟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宫里到处都是耳目,不该问的别问。我近年虽说还算只手遮天,却终究不是万能的。” “你倒挺谦虚——”她呛他,却也就此住口。 “若父王愿意治,能治好,我当然会开心。走吧,以后总是能让你见到他的。”他正色保证,不像撒谎。 接下来的安排便是跟着季临渊走。先去为那个昏厥的季二公子扎个早针。 贺兰澈十分尽心,一早便又到季临安殿中,还带了一把新轮椅。他们赶到时,他刚给二哥擦完身子。这等危急关头,儿女情长被他暂抛脑后,竟没顾上缠着长乐说话,也算有良心。 长乐犹豫再三,终究没将血晶煞的药丸塞病人嘴里,企图以他为饵再钓一钓邺王。为免被看出端倪,她悄悄将药丸没收了,只是始终想不通这人为何中途清醒却不肯服药保命——明明事先已叮嘱过。 * 贺兰澈的良心虽有却不多,只要他出现在长乐身边,重视风仪的长公子便挤不进去。 三人会合后,午后的行程便是去“参观金阙台后花园林”,邺王安排的小王妃会在那里与他们共进午膳。 在花园里等候许久,才见仪仗簇拥着姗姗来迟的身影。 邺王妃到了。 不知为何,长乐瞥见贺兰澈提前抿紧嘴唇,腮帮微鼓,默默往旁边退开了。 季临渊终于寻得空隙,立刻凑上前,揣着手低声叮嘱:“她嘴快,你千万不可向她透露你知晓父王腿伤一事,否则她一定告密。” “腿伤?你父王是腿伤?” 看吧,答案自己就在日常中不经意漏了出来,长乐还未等到回答,绿荫花丛后便传过来笑声。 “王上近日因安儿的病夙夜难安,身体抱恙,不便接见神医,故托本宫前来。” 季临渊标准地行过大礼,嘴里问好用的那句“母妃”几乎如闪电般从他口中掠过,接着面露不快地为她们引见:“这位便是……邺王妃,珍夫人。” 是他父亲正经的续弦。 也是年龄比他还小的“继母”。 周围侍女早已习惯这怪异的场面。长乐虽有些吃惊,却也记得季雨芙提过此事。此时打量着娇贵漂亮的小王妃——果然,男人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疾病,都是专一的。 永远挚爱二十岁的女子。 珍夫人笑语吟吟,极为亲切,三两句寒暄后,主动挽住长乐的手往前走去,毫无避讳之意:“神医是哪里人?看着与本宫年纪相仿。我母家姓杜,闺名真真,神医与我姐妹相称便好。” 其实长乐比她还要大一些,却正想靠她套话,于是笑得亲切,故意装嫩:“好啊,姐姐。” 季临渊抖着手,冷脸打断:“你差了辈分,往后你就按邺城礼数称王妃,或按晋朝礼数称珍夫人便好。” 无人理会他。珍夫人反倒牵着长乐快走几步,远离人群:“本宫这继子就是这样的,要独担一城事务,说话难免肃冷。想来神医这些日子也受过他的训责,不必放在心上。他若有过火的,我替你禀报王上,为你做主。” 这下终于明白为何贺兰澈要红着脸躲开——他已将整张脸埋进袖中,要在旁边笑晕了。惹得季临渊狠狠瞪了他好几眼。 …… 下午,长乐的心思一直不在午膳和花园风光上,全都是走马观花,时时走神。 夏至节令的邺城,蚊虫已开始出没。当珍夫人惊呼时,长乐才发现众人不知不觉间都被蚊子亲近了。 “该早备上驱蚊之物。”季临渊责咐下去,三五个侍女离他老远,轻轻点头。 “我们有神医在!她无所不能。”贺兰澈仍按在京陵时与她相处的惯常方式,调笑出声。 长乐掏出药膏,让众人排排坐下,一个一个涂抹。 为了搭话,季临渊开口道:“记得神医当日为我治外伤时,说那药粉洒在墙角,蚊虫避之不及。” 不错,是与她初见那一日,她曾这般说过。 长乐回道:“没带那药,且是我胡语,它对你们的虫子并不管用。” 贺兰澈帮她解释:“咬我们的虫子其实叫‘蠓’,邺城特产,长得像会飞的跳蚤,叮人无声,一叮便是肿包。” 贺兰澈皮肤白皙,或许蚊虫也知道他傻甜傻甜的,被咬得最惨,左右手鼓起来约有十二个包,都是硬邦邦的肿块。 她细细帮他逐个涂药时,他絮絮叨叨: “这药膏凉丝丝的,擦上便不痒了。” “大哥也好惨,无名指上竟被连咬四个。” “咦,乐儿,你为何一个包都没有?” 长乐不搭话,只顾涂药。 正说着,又有一只蠓虫飞来,极其张狂,绕过长乐的手,径直停在贺兰澈手背上。贺兰澈一巴掌拍得手疼,蠓虫却飞走了。他惊叫道:“它绕着你飞哎!” 在长乐惕意明显回瞪他时,贺兰澈又一本正经:“果然虫子被你美晕了,见到你会自乱阵脚。” “你快些闭嘴吧——”长乐无奈。 暗暗瞥向身旁:珍夫人,正在偷笑;季临渊,面色沉郁。 后来的花园小径还有大半未走完,长乐不得已借口更衣。她割破手指,滴了些血在香囊上。出来时,不过离开片刻,贺兰澈眼皮上又被叮了两个包,肿得可怜,十分有必要用。 “你将这驱虫的挂上,从此以后蚊子也会绕着你飞。”她悄悄将香囊塞给贺兰澈,继续叮嘱:“别声张,只有一个。” “那我用了,你怎么办?”他推脱道,趁其余人走在前面,悄悄哄她:“世上最美貌的神医若被咬了,得多让我心疼?还是你留着,我没事的。”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所有话语,都化作摇头。 “我晚上来寻你。”贺兰澈用口型对她说。 她便将香囊塞给他,拂袖匆匆,独自往前,重新挽上珍夫人的手。 * 珍夫人虽年纪小,却圆滑周全、性格爽朗,妙语连珠间,很快便与有意逢迎的长乐混熟了。 拉家常的阶段渐入袒露心扉的深谈:“唉,给人做继母,自然免不了受委屈。给平常人做如此,给贵人做亦然。不过王上是个温柔亲厚的人,很好侍奉。每日替他捏捏肩背,无宠可争、无生怨恨,锦衣玉食相伴,日子倒也轻快。” “只是我小门小户出身,大家都知道。城中三个孩子,我压不住的,也不服我。大的还好,尤其芙儿,一日能与我吵三架……我就当在这王城中做工么,神医要处理医患纠纷,我处理家事纠纷,咱们都是一样的生活。” 季临渊听不下去了,正好逛完院子,他邀上贺兰澈去下棋。 等着晚膳,两个女子才得以尽情说话。 见他们走远,珍夫人眉目间的惆怅转瞬即逝,不忘记自己的任务:“不瞒神医妹妹,我看过你们晋国那篇报刊,原以为是大军师家的小侄儿先倾慕于你,却不知你与临渊早有旧交……天下人都夸赞你们璧人一双,今日我本是来替王上表态,却觉与你甚为投缘,若将来能与你共处一室,我定会觉得安心。” 长乐本想说,还有几份辟谣报你们不看的? 却转念一想,决定顺着她套话:“我原本来此,除了为二殿下治病,也是为这些事。只是觉得邺城处处透着怪异。同为女子,您该懂我的顾虑——邺王不见我,分明是瞧不上我药王谷。” “害,他这些年统共见的人,无非是御医、大军师连带阿澈一家、都督守令几个,还有我、加上三个孩子……两只手都数得清。”珍夫人伸出手比划。 “不对,是三只手。”珍夫人牵起长乐的手,“再加上小叔一脉,两三个人——故而绝非是王上轻视神医,偏偏王上还念叨,若你们真有情意,国别不是问题……” “小叔?”长乐扯开话题追问。 “正是,先祖邺王季大将军一脉,当年还有一支旁系,与王上同辈,都是‘云’字辈的。如今这脉人挂着闲职,不理杂务,四处云游,近日应当回城了吧?” 珍夫人说到这儿,特意前去凉亭中问季临渊:“王儿,云知小叔叔可回来了?” 季临渊拈着棋子淡淡道:“我如何得知。” “那王儿替本宫遣人去府里问问,王上念着他呢。” 季临渊“哦”了一声。 这“母妃”平日住在西宫,只照护父王,若非节庆宴聚,轻易不会碰面。且每次与她说话,季临渊都要回去头疼三天! 自她几年前嫁入金阙台以来——很难说季临渊这些年畏近女色与她和邺王毫无关系。 长乐心念一动,又想出一计:“早听闻邺城梵音高雅,钟鼓之乐承袭魏风,太乐署掌雅乐杂舞,编钟与妙鼓相和,精妙绝伦。不知近日能否有幸遇上宴会?我倒想聆听一番,开开眼界。” “原来你喜欢听编钟?”贺兰澈认真思索,抓住了她话语间的关键,“小型家宴怕是请不动编钟。” 季临渊落下一子,解释道:“太乐署的编钟,只有祭祀、大婚及丧仪时才会动用……但凡广邀城中故旧,都得等这样的事由。并不多见。不过你若真想听,可安排去往太乐署聆听。” 长乐差点朝他们翻个白眼,季临渊是说一不二的人,怕是很快又要传令下去了。 那“丧仪”二字却立刻令贺兰澈的心思从棋盘里跳出来,他近日尤其忌讳:“大哥快去摸木头!不要乱说丧仪这种话。” 气氛一滞,这话题戛然而止,贺兰澈非要督促季临渊去摸了木头才肯罢休。 只留长乐继续琢磨。 大婚?丧仪? 她心中突然有了盘算! 若邺王就是她要找的人,她不介意弄死季临安……换一个攒齐所有人的机会。 毕竟,还有一个人,她始终寻不到呢! 第115章 这一日晚膳散后,众人各自歇息前,不约而同又去探望季临安,连珍夫人也一同前往。见忡忡病体仍沉沉昏睡,没有半分要苏醒的迹象。 “已施过两次针,为何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午间的药可都按时喂过?”季临渊心中不是滋味,问话难免带了几分苛责。 侍奉的婢女面露愁容,正思忖如何应答才不致惹怒主人,长乐替她解围道:“我要清他胃肠的毒,今日只让他含参片吊气,别的药都先不用。” “神医可能估量,他何时能醒?” 长乐昨日搭脉时已知他虽神志昏沉却无性命之虞,此时却故意道:“有人有心要投毒,那人找不出来,你们就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 贺兰澈最怕听到这话,立刻眼眶泛酸:“昨日仓促,你们再细细讲与我听——二哥吐血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有无可疑之人进出他的房间?又是否被叫去锻炼体魄了?” 珍夫人轻声道:“本宫不清楚,今日是近月首次踏足东宫。” “大哥,你说呢?” 贺兰澈是最在乎季临安的人之一,此前每回涉及季临安的病情,他可谓衣不解带地照料。这些年也是多亏他尽心照护,临安才能每次都转危为安,此刻当仁不让的“问责”语气,令季临渊都要犯怵。 季临渊暗自瞥一眼珍夫人,顾虑而不能直说,她听来的任何话传入父王耳中,极易遭曲解,这类事不止一回。 有些吞吞吐吐:“已派人纠查——能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与往常无异。回城后政事繁杂,我哪能日日守在他身边?那日临安往西宫陪父王用完早膳后突然吐血,雨芙那丫头也在旁,他们才清楚详情。” “每次……每次都是在邺城吐血,在鹤州时便好好的,真不知这城中有何邪祟作怪。”贺兰澈握起二哥的手,察觉掌心发凉,忙问:“乐儿,他好似失温了,这正常吗?” 长乐皱眉——此刻没有辛夷师兄在身旁帮她,她只得装模作样摸了摸季临安的额头,假装触出温感,立刻瞎编:“是有些冰凉,谁又开了窗户?虽要夏至,他却仍要保暖。” “是王上叮嘱每日都要通风开窗。”侍女答道。 长乐做主:“还望禀报你们王上,每次开窗可选晨起、午后,最多半个时辰。” 其实要入暑天了,开不开都行。 这话惊得侍女立刻跪下,俯首向季临渊请示。 季临渊指着床头的福袋,拎起来给长乐看:“归墟府的平安符,装了香料,整日关窗会闷熏,父王因而执念于开窗通风。” 长乐亲自取下福袋,凑到鼻前扇闻,其中有几味珍稀药材,她暂时只闻出一味灵芝。随即将福袋塞到季临渊手中,道:“什么破东西,还请秉明王上,以后别再挂了。” 其实挂不挂也无所谓。 珍夫人与季临渊知道关窍,闷声不接话,长乐正色:“我家先药王有一训,‘信巫不信医,爱治不治’,往年诸位听御医之言便罢了,今后若要我留在此处为他治病,还望各位家属只听一家之言。说得更明白些,我既来了,信归墟府与信我药王谷,只能选一个。” 见气氛烘托到位,长乐准备小露一手。自信这一招百分百能见到邺王。 她将一柄较为粗长的银针从针囊中请出,找准季临安的人迎穴,猛刺而下——这是“醒神针”,不到万不得已不让用的,估计师父与辛夷师兄在的话,定要骂她乱来。 好在他们不在,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很自由,很随心所欲。 果不其然,季临安喉间发出浑浊的呼噜声,胸腔剧烈起伏却未睁眼。长乐左手成剑指如刀,劈向他后颈风府穴,右手同时捻转人迎穴处银针,入肉三分。 这一针下去,看得身后三人皆闭目“嘶”地倒吸冷气。 “咳”一声,季临安活了过来,浑身剧烈抽搐,脊背拱起如桥,对着地上便一通呛血,全是乌黑色血沫,混着青紫色淤血块。侍女捧银盆不及,污秽溅得满地皆是。 “二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唯有贺兰澈真不嫌弃他,亲自替他擦拭秽物,动作无微不至。半晌,季临安才勉强聚焦视线,看清眼前人。 “阿澈?” 这人最多也只能发出这两个音节,长乐本欲追问季临安此前为何不早服下那颗药丸,见他气若游丝,便将话咽了回去。 贺兰澈心疼焦急又崩溃的模样,似是疼在他自己身上,又好似钝刀割在长乐心口。竟让她一时忘了原本想弄死季临安的主意。 她便彻底知道,若季临安死了,贺兰澈这般情绪稳定的人恐怕是真要发疯。 她只好捞出血晶煞练的丸药,当着珍夫人的面,迅速喂入季临安口中:“好了,这不一针便醒了?起死回生丹下肚,若明日他不能下地走动,我药王谷从此关门谢客。” 季临渊这才回过神,忙着清人:“先送王妃回西宫净衣吧,顺便禀报父王,临安醒了。” * 可惜长乐还是失算了。 她使出浑身花活儿,依旧见不到这该死的邺王。西宫那边听说季临安醒了,匆匆赶来,却将她也“礼貌”清走了! 清得坚决,季临渊也全无保她之意。 季临安的宫殿外架起三层屏风,才听见轮椅碾过地面而去,忙至夜深,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邺王就在屏风后,长乐急得要命,几欲直闯,却只能望着精御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就离谱! 小聪明在绝对权位面前终究徒劳。 她最终回到栖梧宫生闷气,气到头发晕。 直到剩的那名侍女来禀报“贺兰公子求见”,她同意后,贺兰澈便在殿内歇椅中陪她坐下。 “你不陪护他了?”长乐没好气地问。 “王上与大哥正围着他嘘寒问暖,我猜到你在生气。” “这一家子人,竟如此不懂礼数!” 抛却长乐的筹划不谈,她这辈子仗着药王谷的名头,鲜少被人这般对待。 “礼数”这个词儿竟然有一天从长乐口中说出,贺兰澈笑出声。 她又瞪他:“他无碍,你开心了吧。” 贺兰澈舒出一口气:“你不知道,连你都说他醒不过来的时候,我五脏六腑揪着疼。只觉得这么多年,二哥当真要离开我们了。” 长乐为他这幅惆怅模样真正动容,心口却堵得发慌,绕着原地走了几步,脚步凌乱,最终站在他面前,急道:“这样的一家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掏心掏肺,你是个傻……” 对上贺兰澈懵懂的眼睛,清澈正直的瞳仁不懂她为何要突然骂人,却使她第一次产生将一切全部告诉他的冲动——赌一把,就赌一把,赌他知晓前因后果、明白她的苦痛后,会无条件站在她身边,不挡她的路……甚至拿出家传秘器陪她一起,轰死这浩荡王城的千军万马。 “我……” 长乐这样失了温感的人,竟能觉得一丝燥热。 “我……” 他耐心地望着她,目光中满是鼓励。 最后她仍是说不出口。 贺兰澈便张开双臂,她立刻扑进他怀中,被他健实的手臂紧紧圈住,被安稳的气息托起,耳边响起好听又舒慢的嗓音,留劝时光都变得缓慢。 “若气不过,想骂他们就骂,大哥一家就是很离谱的,我绝不告密。” “嗯?”长乐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也觉得他们家关系乱吧?我早说过,长辈之间就是这么奔放刺激……”贺兰澈温声调侃,“所以祖父常教训我们,为人要有底线。家庭和睦、团结友爱,自然兴盛……若连小家的关系都理不清,大家只会更乱。” 他继续循循善诱:“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有难处。王上如此,大哥如此,二哥亦如此。你看他们单拎出来,哪个不是过得辛苦?虽看似拥有万物,又好似什么都会顷刻消失。这么想,你会不会消气?” “世间大多数人家皆如此。你看这趟在京陵遇见的人,理不清小家而致使灾祸的,何人例外?” 贺兰澈首先将乌太师扯出来讲了几段。 长乐:“……” “说完他们,咱们再看看有可取之处的人家。药王福泽深厚,就看老药王的处世之道。镜大人疏狂自守、逍遥自在,想必他老镜先生自有可取之处。林霁……你林哥哥家也很好,他们的心都在一处。还有……” “还有你家。”长乐面无表情帮他说了出来。 “嗯!”贺兰澈点头,“我家祖辈就做得很好,我的父亲母亲也很好,如今一切是我该得的。” 他歪头看向长乐:“我们以后也会很幸福。” 这番道理虽好,却让长乐突然想起幼时。 都说人记不住三岁前的事,她却记得零星碎片:爷爷与父亲吵嚷,是谁将她抱在怀中,她在哭,那边在骂,是谁说“养一屋子牲畜比亲爹还亲,就当养了个猹,从此各过各的。” 又是谁说“此生再不相见。” 她还记得,听见方言混官话的吵架时,抬头看到屋檐上的蜘蛛正在结网。 沧桑老头,花白头发,倔着一张脸,她的父亲替他打包好行李。他便走了,走出六亲不要的步伐。 后来,家里只剩父母和她三口人,小日子蒸蒸日上,幸福美满 直到空降的仇刃,夺走她安稳的一切。 长乐仿佛抓住了一个线头,正在梳理时,贺兰澈却又说:“所以,近日我都留居宫内陪着二哥,你考不考虑又将医助的玉牌赐予我?这样我来寻你也方便些……” “你若再说下去,又提邀我见你家人,我便将你赶出去。”长乐从他怀里出来,微笑看他。 贺兰澈:“……” “你们脑子里好像只有成婚这一件事。” 贺兰澈:“你们?” “不错,你们。”长乐扬眉,十分干脆地确认。 “对,还有林霁,他提得比我早!”贺兰澈咬牙盘点。 长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最早是你大哥,在女神峰顶。 哼,想不到吧。 她骄傲道:“我全都拒绝了,你并非例外。” 这答案让他开心又失落,剖白道:“昨晚回家,我辗转难眠,始终想不通你的心意。我好好反省过你生气的原因,怕你因我回避你的吻而生气,其实不是我不肯、不肯亲你,只因亲了,那便有……便有下一步,肌肤之亲若不能自持,则易致使未婚有孕,这是兽性难控,不管不顾的做法,头脑一热便伤害女子身体。当然,当然……你说你此生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但、但男德经的规定总有道理,即便在不受辖制之处,也应该遵循!我想对你负责任,这才是我想与你成婚的原因……自从我们看过那本春宫册子,一切都坏了。” 长乐:“那你怎么现在还抱着我?只是搂搂抱抱便不会有下一步?” 贺兰澈伤心道:“是,我承认,我擦边了。我怕你生气从此再也不和我亲近。我想,我已算是不守男德之人,今后……” 长乐打断他:“你很守男德。反倒是我少小流浪,没人教我仪矩,又有药王谷身份庇护,仗着世人谦让便随心所欲,所以想抱你就抱你,放浪形骸。但见你遵守礼节,端方自持,令我尤其钦佩。只是我孤身惯了,不爱受宗族制约。你若想得开,就继续与我暗通款曲,像现在这样,我挂在你身上,咱们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你若想要礼节体统,我便送你出去,你做你的正派君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往后你听我的指挥,听我的安排。别再总念着成婚负责,实则让我融入你一大家子,可明白了?” 贺兰澈:“……你好直接。” 她撩开他的耳发,难得温柔:“自然,今后我也不会像在温泉池边那一晚,对你太过唐突。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听听,听听她说的话。 贺兰澈捂脸:“这世道对我倒反天罡。” 她其实也是近期才想通的,却最喜欢看贺兰澈这幅害羞模样,嘲笑他:“不过这是在邺城,你们男子仍保有些先决优势,你大可以不必强守。” 要贺兰澈立刻接受她的“道理”还有些难,他只能转开话题:“我原本以为女子都期待婚仪,视其为人生一大终极目标,却不成想你果真是个超前的人。我明白了,我好好想想……有些饿,陪我再进些宵夜吧,晚膳时光顾着笑他们。” 宫人送来简单膳食后,二人心情复杂,就着烛灯,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院外忽然传来“拜见长公子”的声音,接着,便瞧着那人穿破灯火,迈着四方步,袖风狂甩,往殿中而来。 第116章 贺兰澈忙小心翼翼地劝长乐:“实则,方才我与大哥因平安符之事,一起顶撞了王上。王上又在责备大哥,我不便在场,才离开。想来大哥此刻怨灵附体,你同他说话时客气些,别吵起来……他心中难受,也不容易。” 刚被哄好的长乐轻哼一声,与他同立而迎。 季临渊在来的路上就猜测贺兰澈在这儿,果然贺兰澈在这儿! 他一开口便怒意满满:“你为何逗留此处,还不回去。” “我不在此处,似乎才奇怪吧?”贺兰澈露出不解目光。 “也对。”季临渊冷笑,径直加入桌中,都没按他历来热帕净手的习惯,自沏一杯桌上热茶,一饮而尽,又批评道:“夜深露重,在宫里也不知避嫌。” 啊?贺兰澈没想到大哥的气竟然率先发在自己身上,他还帮他说话!莫名其妙。 “这几日我都要住在宫中照护二哥。兄长看我不顺眼,不允许了?”贺兰澈本就还觉得有件怪事,“这么多宫室,你为何让神医住栖梧宫?” 多年前——在大哥的婚事被他自己搅黄以前,这殿原是批与他大婚的。 季临渊的气势竟被他压住三分,怒道:“离临安近的新殿,除却此处还有哪里?难道住在你宫中,请她看看你多年成果?” 贺兰澈眸中闪过慌乱,哑口,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哥乱扯什么?明显是在挑事。他投降,拼命同他使眼色,红晕又点燃双颊。 季临渊杂七杂八的愤怒堆出一肚子火,此刻就是故意的:“正好,我做主,明日邀神医一同去看看大偃师的心意与大作。” “啊哈,他疯了——”贺兰澈摇头气笑,对着长乐无奈摊手,振作起来与他对吠:“大哥,夜深露重,你又到神医殿中做什么?” “我自有急事要与神医商谈,你呢?” “巧了,我亦有急事正与乐儿商谈。” 虽是争执,却像极了一家人斗嘴,他们此时是亲近的,她是外来的。长乐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原是我卑贱,给贵人看完病便被吆赶出去,我正要同贺兰公子商议,明日我便回鹤州。” 这一句让两兄弟瞬间熄火,齐心协力挽留她。 “不行!乐儿,我……我要和你一起!”贺兰澈反应最快。 “方才是邺城失礼在先,父王命我特意来向神医赔礼。”季临渊沉声道。 “礼”是邺王特意拨的两盘大金锭,抛开长乐这种怪脾气的人不谈,对正常医家来说都是极有诚意的赔礼方式——譬如辛夷师兄在的话,他一定宁可每日都被“轻视”而得“赔礼”。 但季临渊来时就知道,长乐不会买账。 贺兰澈便祭出终极杀招:“我还打算邀你去邺城城内外郊好好逛逛——来都来了!城郊有处珍兽圃,每月朔望日开放,能观赏到不少珍禽奇兽,想不想去看看?” “岂止朔望,我随时为神医特批。”季临渊帮腔。 果然,长乐眼角微微扬起,瞥了贺兰澈一眼,但目光触及季临渊衣角时,很快垂落下去:“不去,没兴趣。” 忽而似想到什么,她指尖叩了叩茶盏:“养了什么珍禽?你二人在我饮完茶前报上全部名字,我便当作方才的事都没发生过。” “……” 两兄弟其实都甚少去珍兽圃——因王上不喜好这些,那里本就打理得潦草,多与猎场一并作狩猎之用,前几年还常将他们三人送去操练武艺,近几年更没落了,*听说把豹子喂成了豹子猪。 最后贺兰澈与季临渊在她盖上茶盖前,勉强挤出几个种类:“毛象、白鹤、孔雀、虎豹、熊罴、鹦鹉、灵猴……” “堂堂邺城,竟尽养些寻常禽兽,也好意思叫珍兽圃?我看还不如小小南宁郡的一家仙兽苑。” 季临渊神色微凝:“……” 这算是一句当面羞辱。 长乐此时已出够了气,念及还有更重要的事,便见好就收:“我面前有傻狍子和花孔雀,看够了,想瞧瞧传闻中的‘神火飞鸦’,你们敢带我去?” “神火飞鸦”在神机营,是镜大人给她笔记上划的重点。型如乌鸦,用竹篾或芦苇编成,内部填充火药,外覆棉纸鸦身两侧各装两支“起火”,能炸翻一小处。 这其实是一项简单小任务——晋国早有神火飞鸦,毕竟火象门主还在为京陵效力。不过托她这位只经过一晚紧急规训的“细作”去瞧瞧哪家的飞鸦威力更大。 …… 贺兰澈面露为难,他在神机营挂职,有一小块是他的地盘没错,但除了门口的那一小块,其余皆是禁地。 长乐这要求,形同当街拽住路人,要参观他穿的中裤颜色般唐突。 只看大哥脑袋有没有被驴踢了,敢不敢让她去。 大哥果然心智正常:“神机营去不得,不过校场门岗有处武庙,一样能看到神火飞鸦。” ——模型版。 邺城武庙陈列前魏历代兵书、兵器仿制模型,供城中文人武将参拜学习。必要时刻,邺城全民皆兵,寻常百姓亦可入庙游览,甚至鼓励游览。 于是季临渊递出一块紫腰牌:“先前予你的玉牌能在宫中闲游,这块是紫金令,可凭此游览阙台之外、城郊各处,若遇麻烦,向提督守备亮出来便是。” 此话一出,贺兰澈面露惊异,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多心,只因大哥说:“后几日我都有要务,托阿澈带神医游览。” * 昨晚季临安病卧闹腾至夜半,众人才散去。贺兰澈又过来亲自照管,次日晨午,长乐过来为季临安扎针前,他正喂二哥哥喝粥。 “我近来觉着大哥不对劲,一种直觉。我要不要与他聊一聊?有话摊开说。” 经过一夜休整,贺兰澈阖目时总对大哥近来的小动作起疑心,此刻终究忍不住向二哥吐露。 二哥哥果真服用那颗“起死回生丹”后,变得有力气许多,只是他十分沉默,想是反复濒临死地,痛苦挣扎,多少也消磨了生志。 “何处不对劲?” “他喜欢长乐。”贺兰澈自己找补道:“但其实,喜欢长乐是件太正常的事。” 二哥一定懂,他六年前是见过长乐原貌的。 贺兰澈万分鼓励长乐施妆,也有些不可告人的小阴暗,若非她的妆容将容貌改得面目全非,一路上喜欢她的人定会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长乐是个嫌麻烦的人,或许一早便料到了,怕在义诊路上惹上桃花债,才坚持不懈每日易容。 长得美貌之人从不缺少拥戴,放在华夏五千年每一年都适用。倘若这好看的人恰有一点点脑子、一点点手段,整个人就会像星星一样被众人捧起,奉为谪仙。大抵如同吃菜要放盐,对有滋有味的渴求是每个人的本能。 “大哥或许发现了她的美貌,违逆不了本能,对吧?” 这便是贺兰澈花了一夜为大哥想好的理由。 看不清季临安是虚弱还是疲倦,他发出的声音像即将乘风归去的脆纸:“我怕你吃亏。他要是喜欢,你争不过他的,没有人能争得过他。” 贺兰澈替他掖回被角,“罢了,不该说这些令你忧心的话。至少长乐神医是有主见的人,她有分寸。” 二哥果然牵出一丝笑容:“我先预祝你多年夙愿得偿,放心吧,一定撑着命来参加你的婚仪。” 贺兰澈却垂眸,长乐不肯给他转正。 谈话中断,房门被侍女推开。这屋中的侍女,昨夜又被换新了。 新侍女引入长乐,她一副待会儿要外出的轻快打扮,身着小袖襦裙,一进来便指挥道:“闲杂人出去,我要单独会诊他。” 室内便只留她与季临安。 “听说二公子中途清醒过一回,给你的药为何不吃?” 季临安神态怪异,答话不着四六,不仅不回她的问题,还踩她的雷区:“神医,你姓什么?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好在长乐脸上波澜未起,继续问他:“你可是不想活了?” 这是一句双关。 他眼神空洞,叹气,吟了一句诗:“鬼魅披人衣,烛火……照空骸。不如焚尽罢,一缕……风自来。” 长乐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考虑良久,良久不敢轻易说话。 ——他脑子坏掉了。 他为自己病中所作之诗译解:“我这样活着,拖累他人,以他人血肉为基,与恶鬼何异?” 一般像他这种情况,在重病人中倒也常见。久病不愈且家底又并不殷实者,往往会支开亲属,向医师求告不治。 在药王谷时,辛夷与师父总要花些唇舌相劝,长乐却会径直拿出一张“自愿放弃诊疗病例备案”,让其签字画押。 此刻她却顾虑重重,犹豫不决。只要能见到他的父王做个确认,她不介意亲自送他上西天。可她不得不承认,门外那身蓝色的傻袍子,多少搅乱了她的心绪。 爱上傻狍子,果然只会耽误她复仇的脚步。 “好死不如赖活着。”长乐自己都难以置信这话竟从她口中说出。 “神医……你老实告诉我,勿要像父王、王兄、王城御医一般哄骗我,我只想求句真话。我这残躯,究竟还能撑多久?” 长乐不忍道出实情,这原就难有准话。 若是再喝几碗她的血,他就能康复了。 最后,她给了个保守的答复,劝道:“年底吧,你若熬得过年底,往后或能好好活着。” “至少你死了,有一个人会痛不欲生,你就暂时活着吧。” 她随手开了诊方,是一些既能糊弄王城御医钻研琢磨,又能对他病状没什么鸟用的药材。 正交给侍女去御医处抓药,她要招呼远处廊桥上发呆的贺兰澈与她出门时,却灵光一现,猛然反应过来。 以他人血肉为基…… 他知道些什么? 她立刻回到季临安身侧,有些急迫,就差要揪住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咬牙切齿:“我问问你,邺王……王上的腿伤,伤在何处?何年所伤?” 他眼底浮现的伤心是她从来没在他们的大哥眼中看见过的,令她心慌神乱。 她与他四目对视时,她试着用了铃铛。 【让你的客人说真话】 “言为心声,魂乱则语直,魅术真谛,在于瓦解心防。” “摄魂铃能令惑者褪下伪装,受限于神志混沌,吐出短句碎片。” “来人越心虚,话语越破碎。” 啷啷轻锵,季临安似乎听见一阵铃音,成串声浪,好似驼铃漫过沙漠。 “你父王的腿伤,伤在何处?”长乐声嗓空灵,直破神魂。 “神医,你为何如此关心我父王?”季临安答道,瞳色虽黄槁,眼神却清明。? 他没被摄住魂。 长乐尬住。 惑人者需自惑,看来季临安对她心无邪念……这玩意儿对他没用! “哦……你大哥还托我为你父王看伤呢,或能根治你父王的病。”她拼尽全力让语气变得温柔,循循善诱。 他再不说话,她的耐心即将耗尽。 “父王不会同意被你们看诊的。”季临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溃散中,从打开的窗棂望向云天,背对着她,“神医,世间传闻无相陵有本秘术,修炼之后能使人修为大涨,即便病重之人也能起死回生。依药王谷看来,世间是否真有这秘术……” 这句一出,长乐认定。 后面喋喋不休的话,长乐已懒得听。 季临安又要开始作诗了,看来贺兰澈这样家学偏向理工渊源的人,能偶尔吟诵几句,少不了他的熏陶。 在她即将一针扎向他的瘫穴,将他放倒,彻底将邺王逼出来之前,幸而他说了一句。 “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六月初六,是阿澈的生辰,能否劳烦神医一件事?” 第117章 邺城五月的云,是揉碎的淡白絮帛,浮于蓝天,晒透边缘,泛出层浅金的毛边。这云总在头顶漫铺,把日头遮得半明半昧,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叫人连挥刀的方向都辨不清。 方才季临安提醒了她,贺兰澈要过生辰。 “每年阿澈的生辰,总要先陪家中过一次,再单独庆贺一回。我也不知还能陪他过几年,今年想替他好好筹划一番。届时需劳烦神医装作毫不知情,到时同我们一道参加。” 嘁,你们倒真是兄弟情深。 她已经十年不庆生辰了,拜谁所赐? 长乐开始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束手束脚,像甘愿自缚丝线的傀儡,自行增加一条又一条的“羁绊”。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缺乏自己刚刚出谷时那孤注一掷、一往无前的勇力。 丝线是绵软的,换句话说是被牵绊的软弱。 她要找回坚决。 于是,她方才没喊上贺兰澈,甚至刻意避开了他可能出现的路径。几乎臭着脸,指间烦躁地甩动着那块紫玉牌,一路脚步带风,冲出了金阙台那巍峨高耸的端远门。 等她回过神时,已站在漳河桥上。 邺城整体形如方鼎,稳稳踞于太华山高岗山脚的护佑之下。漳河如一条玉带,自西向东横亘而过,将邺城一分为二。 漳河之桥,宽约四丈,桥心一道铁闸门横卧,似沉睡的铁龙,等战鼓擂响时便会轰然落下,将南北切成两段残玉。 桥北岸便是金阙台王宫,如巨兽昂首,以数丈夯土台基托起宫墙,墙又高数丈,四角立着飞檐角楼。台内楼宇层叠,邺王的主府位于西侧,金顶瓦与汉白玉柱相映。唯正南端远门与德阳门如两道咽喉,贯通台上台下。 此时端远门前的精御卫甲胄森冷,矛尖挑着日光,对着她的腰牌拱手作揖礼。 市井就在她眼前豁然铺开。 跨过这道漳河桥,脚下是“四里坊”,屋宇连绵。一里坊多为权贵官宦居所,虽不及金阙台高耸,却也井然有序、气象不凡。二里、三里、四里则分布着民居、商铺与市集,烟火气更浓。 长乐不知去哪里。 她脚步虚浮,魂不守舍,于城中乱转,心中反复盘算该如何是好。 行至街角方惊觉,邺城街巷的林荫并不茂密,不似京陵遍植梧桐,枝叶交叠如绿云蔽日。此处街道笔直开阔,宏朗规整得近乎生冷,恐怕禽鸟无枝可栖,盘桓之际惶惶无依,不得已啄羽而戕同类。 既然眼下并无突破之法,她便只能另寻他途。 长乐想起那个叫“武庙”的地方,自己孤身前往。 武庙廊下,众人排队买票鱼贯而入。长乐靠紫玉牌免了门票,她混在私塾稚童学子队伍中,身形僵冷如木偶,随人流浅浅浏览着邺城的机关术与堪舆学典籍。听武庙讲解官介绍近年新研发的火牛阵改良版…… 既然是邺城人自己设计的对外开放军备陈列处,那自然会秀肌肉。陈列的刀枪剑戟,在墙上游移成千军万马的剪影,恍若下一刻便要冲破殿门,重现季洵大将军当年于碎叶城前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景象。 这还只是能与外人看的部分,就足够消磨长乐的意志。 “这怎么打嘛……” 就算镜大人想交给她这等牵扯山河的“大活儿”,她也做不来。与其困在这棋盘上做他人棋子,不如依着自己的法子,杀出一条血路来。 与镜大人的约定花了半晚功夫,长乐改变主意只花了几个眨眼。暨坑了灵蛇虫谷的婆婆后,她捏着自己的小银针,又决定坑一把镜大人。 她就是这样一个坚毅勇敢之人,从无丝毫犹豫浪费在报复仇人这件事上,只是复仇方法有一万多种。她有权利随时调整。 拿定注意,武庙没逛完,她便出来了。 云层豁然开朗,甚至有些晒人。 * 下午,长乐又来到二里坊,在游驿馆寄了一大把明信笺,报平安。信分别送往鹤州、林家,只字不提危险,只说风光晴好,住得很适应。 做完这一切,她眸中犹豫渐散。 再走着,忽闻街角传来细弱的“咪嗷”声。她耳力素来灵敏,那声音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循声拐过茶寮,见石板缝里蜷着团黄扑扑的影子——是只幼猫,后腿卡在水沟的格栅间,正仰着脖子乱颤。 长乐正要上前,却发现用不上她,眼前有一对夫妇已抢在她身前施救。 那妇人攥着豆灯照探,男人蹲在沟前,以撬棍撬动石板。 “准是追麻雀时卡进去的。坏了!里面还有一只……” “啊?那怕是凶多吉少……” 两人絮絮交谈,小猫惊惶呜咽不止。攥豆灯的妇人安慰道:“咪嗷啊,我们很快救你出来……” 话音未落,“咔嗒”一声,格栅松动,男子眼疾手快捞起幼猫,托在掌心查看:“万幸没伤着骨头,就是爪子蹭破了。” 长乐正等着夫妇二人注意到自己药王谷青衣打扮、开口询问治伤之事。夫妇回眸与她对望,却把长乐吓得一顿。 她以为自己幻觉了,差点认错人,眼前男人与贺兰澈长得几乎一样,也就比他多了几条细纹,添几分沉毅。 腰间还挂了一只葫芦。 关键,待长乐看清这美貌妇人的正脸,更是一惊。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贺兰澈是怎么做到,又像他爹又像他娘的? 这便是著名的昭天楼水象门门主贺兰池与夫人孟听。 她嘴上说不想融入贺兰澈的一大家子,实际,根本抵抗不了。因为她一直懵怔着,挪不开眼地看着他的父母。 幼猫被救至一旁后,夫妇二人又俯身去掏格栅深处,一具殒命的大黄猫,看来是小猫的母亲。他爹用锦帕覆过母猫躯体,他娘则伸手替它合拢双目。 他们的动作很慢,长乐却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他们每一个举动都有贺兰澈的影子。 或说是贺兰澈的一切都来源于眼前二人—— 他的体贴,他的细腻,他的为人着想。 他的善良,他的仁厚,他的聪明机灵。 他的白皙皮肤,双眼皮,舒朗眉目,乃至那双澄澈透亮,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他的话多。 “池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当他爹将石板复位、加固格栅以防再伤生灵时,他娘眼中泛起亮彩,毫不掩饰赞叹。 “池哥,你修石板的模样好看得不行。” 从不吝惜给予他人情绪鼓励,且沉浸在自己的欣赏中,不太注意周围人的眼光。 也是贺兰澈。 “这儿好晒,你快站到凉荫里去,热不热?” 他爹被夸得唇角微翘,从袖中取出锦帕,先替妻子拭去额间汗,再轻擦自己的,最后用帕角替幼猫拂去弄脏的爪子。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亲昵,随意温柔。 长乐就站在旁边,像味觉恢复,重新尝到了甜甜的糖,一时之间便观赏入迷了,直到有些眼眶湿润。 他娘说:“这小黄猫长得好看,我们带回去养吧?” “你呀,就喜欢好看的。” “可是,咱儿子刚带回一只耗子,它们能好好相处吗?” 他爹认真思索:“分开养便是,不让它与耗子照面。” 他娘忽然鼓腮嘟嘴,这习惯更与贺兰澈如出一辙,看得长乐一呆。原以为她会作罢,谁料她说:“都说接猫回家要纳猫儿契,这礼数不能丢。今日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唔……”贺兰池环顾四周,目光锁定长乐,“姑娘,请问有纸笔吗?” 长乐回神,沉默局促,摇了摇头。 他爹将主意打到树的身上:“有树枝就行!” 她娘从怀里掏出东西来:“有胭脂!” 说干就干,立刻动手削出一根细枝,从幼猫身上捻了撮绒毛粘在枝端,做成支工笔画用的小笔,又撕下里衣一角,就地蘸着胭脂,在布上画了幅猫契。 他将那用衣襟写成的猫儿契铺在母猫身侧,轻轻裹住它的躯体,这才挖坑掩埋。 再埋掉母猫。他爹选了处松软的地方破土,她娘便立在他西侧,替他遮阳。 “你的孩儿,我们带走了。放心吧——” 埋好后,二人逗弄着小奶猫笑起来。 “嘿嘿,小黄毛!既落我们手里,便是缘分!” “池哥,瞧瞧是公猫还是母猫?” 小猫被举起来,两人盯着它的屁股端详半晌,终究没瞧出端倪。 “姑娘,你可看得出?” 长乐只用了一眼,告诉他们:“母猫。” “哎哟,是小母猫。”她眉眼弯弯,指尖戳了戳小猫湿润的鼻尖。 他们要带着小母猫走了。长乐情不自禁跟在后头,随他们走过一条长街。 “咱儿子带回来的那只耗子叫什么?” “贺兰锦锦。” “那这猫儿呢?” “贺兰绵绵呗。” “不成,澈儿随你姓,她该随我姓。” “那就叫孟绵绵。” “不成,还得和你有些关联。” “孟清清如何?” “和澈儿一个辈分?” “既是咱们捡的崽子,自然该当澈儿的妹妹。” “那小耗子还得管她叫姑姑呢。” “小耗子是公是母?” “公的!准是!不然哪能吃那么多香蕉?胃口大,那肯定得是男孩。” “乐儿!” 听见熟悉的声音,长乐驻足回眸。前方的夫妇也闻声转身。 “爹爹?阿娘?你们怎么在一处。” 贺兰澈赶上前来,骤然呆住。 他自金阙台而出,寻了长乐整日,逢人便问。 见贺兰澈这般眼神,夫妇二人立刻反应过来。父亲将小猫揣进怀里,与母亲一起上前。 老两口跟早就约好了似的,默契十足地微微倾身,弯了个标准的三分之二,恍若用尺子量过般齐整。 “原来姑娘就是长乐神医,理论上,我们应该是阿澈的父母!” 他娘肘击了一下他爹,于是又重新说:“好巧啊。今日得见药王谷长乐神医,果然名不虚传的美丽!” 老两口一见贺兰澈,便敛去了方才的顽稚,举止变得稳重妥帖。长乐头一回被三双真诚的大眼同时注视。 没人能抵抗被三个“贺兰澈”同时看着。 真正的贺兰澈今日一边寻她,一边琢磨“不成婚却暗通款曲”的日子该如何过。此刻忆起她的叮嘱,面对这场景,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乐却轻轻福了一福。她浅抿嘴唇时,清风恰好拂过裙带,将她的冷心邪性尽皆吹化,此刻暂时一朵假装娴静的花。 在京陵的经历,因长乐禁止贺兰澈禀报,他只能挑重减繁向父母提过一二,譬如流言报都是假的,锦锦是长乐神医的。剩下的只能让父母猜。 他的母亲将她扶起后。 “长乐神医话少……”贺兰澈面红耳赤,心虚不已,忙不迭护着她。 实则老两口得知她的身份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热络。得体见礼后,二人的注意力又落回小猫身上,自管自往前走着,挽手闲聊。只是偶尔斗嘴时回头让他们评评理,买冰梅汁和糯糕时顺带捎上两份,反倒叫长乐与贺兰澈少了些拘束。 “他们并非冷落咱们,只是自有相处之道,向来如此。”贺兰澈在她身畔笑道,“我自小跟他们云游四方,观测水利,他们也总走在我前头。咱们习惯便好。” 他又察觉到了。 长乐忽然明白,贺兰澈感知她情绪的时候,远比她想象中要多。那些阴暗的、羞赧的、局促的、紧绷的……皆被他稳稳托住。有时他及时援手,有时他并不干预,却次次都能让她舒缓。 “这样很好,他们首先是他们,其次才是父母。” 她不好点评,全程只说了这么一句。 竟然顺水流舟般见到了他的父母,且在他生辰之前。 尽管水象门主与夫人忙着给小猫洗澡,没有很想留他二人一起吃晚饭的意思,并委婉劝贺兰澈早日将耗子接回宫里去住,贺兰澈依旧颇为骄傲,与长乐解释道:“你别看他们似是不管我,实则极爱我。他们对我最大的爱,便是托我长大后,选择过好他们自己的人生,且尊重我的每一个决定。” 只可惜长乐并未当面给出太多的反应。 这一日要结束,与老两口礼貌作别时,二老果然又要送她礼物,她婉言谢绝了。却还是不舍得拒绝贺兰澈邀她单独用晚膳。 路上,他继续道:“乐儿,那晚,我在温玉山与你说的话,并非糊弄。” “你想不想成婚,都无妨。只希望往后,你无需为体质忧心。” “我知道,你所言非虚。”长乐想冲他温柔的笑,却没有力气。 她本来就没为她不能生育的体质而太过忧心,横亘他们之间的亦不是这一件事。 选了邺城哪个酒楼,她都没注意。 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她想着:再等几日,陪你过一个生辰吧。 而后,她选择径自回到栖梧宫。 睡前,她却摸到自己的眼泪,在被窝里偷偷伤感。 后面几日,长乐一声不吭,除了为季临安施针,只自己呆在殿中,不再提要见邺王,且婉拒所有人来见。 【作者有话说】 我也在想,小白都在伤感什么呢?[托腮] 第118章 长公子这段时日难寻踪迹,似被邺王委以重任,只说要出城几日,照料季临安的差事便落了贺兰澈肩头。 越临近六月初六,季临安的身子痊愈得奇快,邺王每夜都来探望他。听闻邺王大喜,往栖梧宫送礼物如流水一般。长乐照单全收,却整日闭门不出。 偶有药香袅袅从宫内溢出,隔着宫墙可见蒸腾热气,显是在熬药煎膏。 城中有座小华山,贺兰澈本想带长乐与二哥去避暑,偏生长乐连施针都专挑他不在的时辰,两人连半句闲话都插不上。 怪事不止一桩,因为二哥虽然身体好起来,每日除了喝药,却格外沉默。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是在连廊仰头望云,就是在屋中闭目假寐,叫贺兰澈隐隐不安。 就连季雨芙从西宫来探望,都瞧出端倪。 “王兄,你是不是看破红尘?” 往日必定温言回应的季临安,这次却只淡淡蹙眉:“你话太多,少说话,莫扰我清静。” 因而季雨芙气得跺脚,认为在这偌大阙台东宫,连个唯一正常人都没了,气呼呼发誓:从此呆在西宫再也不过来。 * 直到六月初,长公子终于归来。 他身着金铠、精神奕奕地策马从侧门而入,扬鞭往西宫去,却不多时便垂头丧气地被邺王骂回东宫来。 不过据说此次军务他又完成得极为出色,总算得了些清闲时候。 长公子换上常服,仔细检查过季临安的身体后,便邀贺兰澈一同前往栖梧宫,果不其然一起碰壁。 他们不止一次盘问季临安:“那日神医见你究竟说了什么?”季临安却只是摇头,拒不交代。 长公子只好转而盘问贺兰澈:“她见过令尊令堂后有什么异常?” 贺兰澈无奈重复了数十遍:“正常正常很正常。” 直到长公子好像也意识到,马上就是六月初六,也变得神秘莫测。 提前一日,他又邀上两个弟弟,共聚自己宫中后殿花园的二楼露台上,遥遥眺望栖梧宫——依旧大殿紧闭。 “神医昨日拒你用了什么理由?” “在忙……” “别的没说?” “没。大哥昨日去了如何?” “她说在休息……” 直到眼尖的贺兰澈突然瞥见宫巷口有太乐署的人抬着编钟,神神秘秘地往建章阁而去。他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建章阁临着后花园的小湖,是常用来举办小型宴饮的场所。此阁共有四层,登楼可俯瞰花园湖池;一楼设圆形宴亭与乐舞池,伶人可于池中献艺。 “你们是不是在准备为我庆祝生辰?”贺兰澈转身问道。 长公子与季临安对视一眼——这也是季临安近日来首次主动回应他的眼神。 “果然瞒不住你。” “坏了……”贺兰澈喃喃道,“大哥快让人撤了吧,我今年本打算不办生辰宴……” 他是个极重仪礼的人,行事却都大大方方。每年生辰,总会敲锣打鼓地提前告知众人,从不让人费心思猜测。避免因生日被遗忘而暗自伤感,觉得“竟没人记得我的生辰”。 他还会将重要之人的生日都誊在一本册子上,也免得叫自己忘。 因而他今年没张罗,就是想悄悄把生辰过了。 贺兰澈不便提及在京陵天工阁与长乐许愿之事,季临渊却知晓长乐双亲早亡的身世,终于猜出端倪:“你是说,她在生气,是因为触景伤怀?” 季临安此前不知这茬事,此时才娓娓吐露:“那日……我请神医装作不知,务必来赴你的生辰宴。” “完了。” 贺兰澈才觉得脑袋疼起来,他既不想把生辰阵仗搞得太大,唯恐触痛她的心事,又难以推却二哥的盛情。 正犹豫着要不要辜负众人,季临渊却觉得长乐应该没那么小气,即便要气也不会这么多天。 “这编钟也是大哥为我生辰请的?”贺兰澈狐疑问道。 季临渊在心底暗叹:还不是上回某人说感兴趣。面上却正色道:“既然你已发现,便不瞒你。不止编钟,父王吩咐明日午宴请大军师、令尊令堂至建章阁,午后奏雅乐,晚间放焰火,其余玩乐,咱们再另行安排。” 其实长公子没交代的事还有,宴饮排场虽是邺王为答谢贺兰澈照料临安所设,编钟却是他私自逾制调遣,打算先斩后奏。想来一套钟而已,父王应该也没那么小气,何况是为了“重视药王谷与昭天楼”。 反正这场骂,他挨定了。 “那王上会来赴宴么?”贺兰澈追问。 “这便不得而知了,父王尚未明言。”季临渊话音未落,忽闻“吱呀”一声,栖梧宫殿门开了。 长乐从大殿里走出来,冲着他们招手。 贺兰澈竟然把二哥哥的轮椅交到长公子手里,他从露台自行幻形引路,“咻”一下闪现到长乐院里,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身边。长公子只能皱着眉头领弟弟从楼台下去,再转宫道走大门过去。 “阿澈从不在此事上令我意外……”季临安近日难得笑笑。 长乐坐在殿门石桌等他们,她脸色有些苍白,却神色正常,已经在回应贺兰澈的疑问:“我近日炼药而已,没空管你们。” 季临渊火急火燎地:“神医总是喜怒无常,好不叫人担心。” 直到长乐拧眉回怼他:“你习惯就好。” 是熟悉的感觉,长公子才放心了。 长乐喘一口气,不疾不徐又道:“明日,我该穿什么衣裳应景呢?来个眼光不错的帮我挑一挑。” 她的目光在三人面前停留,当然选了贺兰澈,“寿星,你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往常看着气血丰盈、英利锋锐的模样,此刻却像一棵柳,很轻易能被刮倒的残次品种。 见大哥还在殿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二公子难得开口催促他:“王兄,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同我去建章阁,敦促明日场布吧。” 长公子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 长乐示意贺兰澈坐下,自己先往内室走,却步伐勉弱,力不从心。 “你究竟怎么了,说实话。”贺兰澈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意,“你这样,我害怕。” 内室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她的声音闷闷的:“其实这几日我在为你准备礼物。” “明日你必定忙着觥筹交错,我也懒得在人前送。” “我想,生辰日,就该好好过,父母恩情最该纪念。” “何况,我先前答应过为你庆祝,还作数。” 她捧着个匣子挪出来,慢悠悠蹭到他身边:“这几日很是发愁,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 听她这么说,贺兰澈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故意逗她:“我方才在猜,你明日想为我跳支舞,唱首歌,或是弹曲琴?好叫我狠狠惊艳一回,记念一辈子,到老了都念念不忘。” “不会,”长乐看他仍在揣测的模样,无奈道:“我只会做医师,不会其它才艺。” 在他面前,她更愿意做医师,不是魅者。 “可是,林霁说你小时候会疯疯癫癫地唱歌跳舞。我还曾幻想,若是你也能为我跳一支。” “……” 长乐:“他当真这么说?” 她果然被带偏了,贺兰澈开怀大笑,一把将她连人带匣子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轻晃。 继续骗她:“我交代,我都交代……之前在船上,我们三人饮酒玩过一回行酒令,曾聊过你儿时之事。” 长乐没想到还有这茬事儿,瞬间绷紧身子:“你们聊了什么?” “你看你看你看,一提到小时候,你果真会急眼。” 贺兰澈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我们聊长乐神医的爱好,她喜欢的颜色,心之所向的地方,别的没了。不得不说林大人嘴严得很,喝醉了都供不出你的生辰。” 长乐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捶他肩膀,却像猫儿挠痒痒般没力道,“你会这么缺德的告发他们?” “我是想说——”贺兰澈这才正色,“你叮嘱的事,我们都放在心上。你不想提的过去,没人会故意戳你伤疤。你不愿说的秘密,我永远不会问。只要你开心,还能常伴我身侧……便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多谢他的好意,可惜用错了方向,这些安慰于她如今而言已经无益,并不能动摇她的心意。 他想要的,她送不了。 于是,长乐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只分装的药盒、药瓶。 药盒装药丸,药瓶装药粉。 “这些是什么?”贺兰澈拿起一只药盒轻嗅。 “炼的新药,就叫‘破雪望春*’吧……” 长乐为他解释:“你不缺世间稀珍。我这些药虽不是金玉珠翠,却是药王谷轻易不外传的方子……你仔细听好:将来若有哪里不舒服,或有其他医师说治不好的病症——” “内伤,便服这个,一颗就行。”她拿起药盒。 “外伤,便用这个,止血生肌。”她拿起药瓶。 “我知道你向来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药你偷偷留着用,不要拿给别的医家分享,这是我的秘方,你懂吗?”她切切叮嘱,重点强调:“药这东西……有剂量,有规格。别人乱吃未必有效,是我单独为你配的。” 没想到长乐是个小气鬼,早就听说她开的药,别人也配不出一样的。 他将药盒珍而重之地收好,说:“这么多,够我一辈子了。” 只怕药有质保期,她恐不能管他一辈子。 长乐伏在他的肩膀上:“也不全是你的,为你家人也备了些,他们总送我东西,算是回礼……” “炼药很耗神吧?你瞧着像被掏空了。” “没事……就是犯困。”长乐只摇摇头,“想午休一会儿。” 虽然取血的过程不痛,失血过多却会精力不振。她这几日,每天放血,晕了醒醒了晕,剩下时间便熬药搓丸子,把血掺进去。 贺兰澈将她抱去床榻上,托住她腰肢,触到她后背一片冷汗。 可是他哪能想到这些,只当是暑热作祟。该是穿纱罗的季节了,长乐竟然还穿着春日的缎。 她怎么没找内廷领消暑的器物? 但有幻月宵纱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劝她此时换衣服,脸成一片红霞。 “我能送你的,也就仅限于此……”长乐贴着他的脖子,轻声呢喃,热也不肯放开。 “你还要送什么……”他惊恐道,“要暗通款曲了吗?” 其实纯是贺兰澈误会了,她感知不到温度而已,他却被撩拨得越发燥热,坐立难安。 “别走。” “再陪我会儿。”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好像听见一声:“我爱你。” 梦寐以求,甚至怀疑是幻听。 看来长乐是打定主意要他失去男德了,贺兰澈原本心一横,打算豁出去! 她已经屡次邀请,可君子坦荡荡,他若回晋国,会去交罚款,取下洁标的…… 可他没忘记这里是何处,犹豫万分,挣扎之后,告诉她真相。 这可是大哥的婚房! 他不能真这么缺德。 他嗫喏着提议:“你实在想的话,去我宫中吧。”? 长乐抬起脸,艰难开口:“想什么?” 纵是她心有余,也力不足。 他们的眉眼近在咫尺,这一次,贺兰澈不想了。千万次梦里预演,决然上前。 他俯身而去,原来是件这么轻易的事情。 天红了半边,只为映她闭的眼。 他的唇温柔沾染上她,神情温柔,深情专注。 她先是一僵,继而毫不犹豫地回吻而去。 只有两个人的小世界里,触感温热,气息清冽,睫毛绵密。 不敢深吻,他只用唇畔厮磨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似在安慰受惊的幼兽。 他抬起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在他试图退开时,她却用尽全力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回来,这次吻得更深、更贪婪。 竟然是他羞怯垂眸,她循循善诱。 他依然在回应她,用近乎笨拙的姿态。她便教他,如何叫席卷与纠缠。他很上道,立刻有样学样,不遗余力。 越来越热烈,越来越灵活。 往上,是搅弄云层,传递湿润与亲昵。往下,是漂泊的船驶入港湾。唇舌碰撞归航,有一瞬可堪停靠的安稳感,接着便打开了阀门。听她忽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身体顺着他的力道软下去,额头抵在他锁骨处轻轻喘息。 纱帐在身侧轻轻晃动,他知道这不合时宜,知道此刻身处何地……当她的指尖又一次抚上他后颈,皮肤战栗,所有理智都化作了飞灰。 可惜她的身体已到极限,像溺水者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或是只濒死的蝶想要振翅欲飞,却力有不逮。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进度的时候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是真晕了,白姐失血过多晕了。 第119章 贺兰澈沉溺在这个“轰轰烈烈”的亲亲中已整整一下午。 他认为,这是他等了很久、无比珍视的初吻,而他把长乐亲晕了过去。 此刻再想起流言报上那句“神医芙蓉帐下藏偃师,精壮勇猛,鲜活炽热”,竟并非虚言!连那始作俑者都不算面目可憎。 只是有桩怪事:虽说情爱上确有无师自通之人,但长乐的吻技好像也太领先了,咬捻舔吮,手到擒来,她怎么学会的? 不纠结了,林霁没这福气就行。他惦记着她方才的薄汗,则差遣宫中随卫去他宫里搬东西。待返回时,却见长公子季临渊又独自前来,因见长乐正在午睡,他便静坐在院中廊下。 贺兰澈还沉浸在失去初吻的喜悦与羞赧中,见了大哥猛然回神,想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平心而论,若这是自己的婚房,即便大度借与他人,也绝难容忍旁人在其中为所欲为。 幸好他在紧要关头守住了分寸,否则真对不住大哥。 只是突然想到大哥的住处叫“衔烛宫”,他问: “衔烛宫与栖梧宫,修造时取‘烛龙衔烛’的阳刚与‘凤凰栖梧’的阴柔相互映衬,龙凤际会、日月同辉。是这个意思吧?” “你去问先王,别没事找事——”季临渊回他。 贺兰澈:“……” 季临渊起身离去,真正走了,只交代了他明日宴饮的时辰,大军师与神医的座次安排。 虽然给他准备的惊喜已经被他提前发现,却仍叮嘱他比众人稍晚些来。 * 等长乐再醒转时,只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抬眼却见天色已近夜。她虽气力恢复不少,脑中却仍一片混沌。 好在她刚坐起身,贺兰澈便已揽住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居然这么厉害。” 直到她低头查看自己衣衫整齐,又见他亦穿戴如常,才听他解释:“我……男德还在,且有道德,在这大殿中我们不能无礼。” 她还没说话,贺兰澈又补充:“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我们总在这样的关头,有个人会晕过去?” 长乐心虚地拧了拧腕间的铃铛。 这时长乐才注意到殿内多了一方冰鉴,床上也换了瓷枕、玉簟,更有一架怪异的“手摇风扇”。 没错,千真万确就是这个名字。 楠木框架上六把羽毛扇如蝶翼环列,若以人力摇转曲柄,扇影旋成满月,生风起处,细羽振颤若流萤。能逐暑纳凉,又华丽漂亮。 他展示那尊搬来的冰鉴:方口兽足的双层青铜巨盆,方鉴套着尊缶,镂空附饰铸满繁缛花纹,顶盖上双钱孔既作抠手又散冷气,是宫城之中用来储冰纳凉的器物。 说罢,贺兰澈从冰鉴中变出一碗甜点:“这是尚食局送来的冰酥山,你啊——这些日子闷在热处,也不知跟他们要些解暑之物,难道是不好意思开口?” 长乐只好硬着头皮,又吃他喂来的东西,没想到,冰酥山的味道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大抵都是冰粒,拌着红糖吃下竟能恢复不少气力。 她小口啜着,才开口说第一句话:“这大殿怎么了?” 贺兰澈缓缓道来:“我先同你讲个故事……大哥及冠之年,王上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是晋国戍边的威远将军之女。按说晋邺不可如此通婚,却不知王上费了多少功夫才谈妥此事,还特意将这殿宇批作他的婚房,足见看重。” 这事儿她早听季雨芙说过,婚事是被季临渊自己搅黄的。 “那威远将军家秩五品,掌边境屯驻,这门亲事成了对邺城大有裨益。只可惜那姑娘尚不满十五岁——虽说有些人家会提前将新妇接来教养,待成年再行婚礼,但大哥私下里觉得与幼童定亲有违伦常,形同禽兽,说什么也不肯应下。” 长乐未予置评。 在晋国有《男德经》约束的情况下,肯将幼女送来联姻的人家又是什么好东西。 “故而,大哥请旨推拒,却被斥责驳回。后来我们兄弟合计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大哥亲自提笔,盖上私印,背着王上给那姑娘写了封信,教唆她成婚后务必将聘礼原数带回,给夫君花……” 长乐:“……” 贺兰澈笑个不停,她也是真的听笑了,尽管这几日她已单方面背弃“盟约”,将季临渊列入“活刮名单”,却从未想过季长公子还有这一面。 估摸着那家人猜透了长公子的心思——邺城最不缺的便是钱财,邺王为长子操办联姻,聘礼必定丰厚。若长公子所言属实,这门亲事成了反倒捞不着半分好处;若长公子话里有话,这暗示也是再明显不过。 “总之,那家人主动退了婚。王上震怒,重罚了大哥,这门亲事就此告吹。王上大概觉得颜面尽失,这些年都没再给大哥议亲,这殿宇便一直空着。” 竟然给她住了。长乐知道这是长公子暗戳戳的心思,却惊觉,邺王也是故意。 听贺兰澈继续评道:“不过我最佩服大哥的便是这处。他是最孝顺王上的人,却仍能坚守本心。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法反抗的婚姻?只要父母不是疯的,使出各种手段,总能推拒。” “这主意不会是你出的吧?” “怎、怎会!”贺兰澈辩解:“以我的性子,自然劝他用出家威逼王上,好在大哥智计过人,他这招更妙。” 所谓“父命难违”,不过是因不够果敢、不敢豁出去,半推半就罢了。 依长公子平日里那般自雄的做派,能抛下这些,不顾脸面,也真是豁出去了。 …… 长乐没想到,初吻的意义果真对贺兰澈重若千钧,夺走他初吻的人,就等同打开他最后的锁,此刻他嘴皮子嘚吧不停,肚里藏着一大堆邺城废料,往日无处诉说,如今不藏分毫,尽数倒出。 “王上这些年真心爱乱点鸳鸯谱,他为我赐婚,又被我顶撞一回。得罪了季雨芙,想必没少说我坏话……如今王上也懒得管我了。” 说是这么说,长乐此前参观武庙后便知道,当年季洵大将军半生金戈铁马,封邑碎叶,终让邺城扎下根深蒂固的根基。三代邺王凭藉兵强马壮的重骑与富甲一方的财势,在乱世中割据称雄,其积累之厚,连晋宫都需忌惮三分。 邺王近年纵有腿疾,瞒得死死的。军威仍震慑寰宇,邺城民心所向,绝不是吃素的。单看季临渊那般威势,依旧被他父王牢牢压制便知——邺王并非不想管束贺兰澈,只是碍于大军师的情面罢了。 贺兰澈拒婚之事,往日总被一句带过,她此刻才知晓背后的不易。 她正要张口,贺兰澈又补:“你别记恨王上,我拒得痛快,王上毫无发挥余地,也爽快地撤回了旨意……” 见他又替邺王说好话,长乐再次缄默下来。 “也不知明日王上是否会来。” 明日来不来,见不见邺王都不是第一紧要,她总不能在贺兰澈生辰宴上把邺王的裤子扒了看他腿上伤口。 从季临安说出那句话开始,她便笃定是他们。 她要的从来不止邺王一个人的命,更何况,死多简单,一了百了。她要他们偿还的,远不止这些。 “他来不来都无妨,我只希望你明日能整日开心,不扫兴……”长乐全程只说了这一句。 贺兰澈从未觉得从前与她的感情能比此刻更甜蜜,即便是在京陵之时也不及。 “还想不想听王上与珍夫人的八卦?” 他便在这殿里同她咬耳朵,这人就是这样,坏事从不做,坏话一大堆。 临走前,贺兰澈帮她挑好一条裙子。既然是他觉得最好看的,她便打算明日为他穿。 他替她掖好被角,最后一次吻别时喃喃道:“虽说你们近来都有些令我难以琢磨,却仍感激你们在意我的生辰。” * 次日,六月初六。 午宴之前,贺兰澈到建章阁畔,瞧着兄长们为他筹备的一切,发出了如下感叹: “你们……为我把二十多岁过出了八十大寿的排场。” 往年贺兰澈的生辰,皆在府邸与家人共度。若在天水,便是一家人齐聚水象楼中;自到邺城后,便在水象府邸中,与二伯、父亲、母亲四人围坐用餐。午宴后,他自去与兄长们玩乐——策马蹴鞠、观傀儡戏,至亥时方散。待二哥缠绵病榻后,他的生辰多半只与兄长们夜宴一顿便罢。 像今日这般阵仗,倒是头一遭,仅次于他加冠礼那年的规格。 邺城聚宴承魏风,本行分餐制,却因是家宴,为他置了张圆桌。面南背北的首座空着,侧立玄色屏风,座旁虚设一尊宝鼎——显然是邺王之位。 “父王今早传话来,祝你生辰吉乐,着意免去拘束,让咱们自便即可。” 果然。他不会来。 贺兰澈尚未得空拆开邺王那方包扎精美的礼物,心思便已被旁的事牵走。 左首头一席设紫檀雕花椅,椅后悬挂毯,乃邺城大军师、昭天楼木象门大偃师、贺兰澈的二伯、闲敲先生——贺兰棋之位;左首第二、三位则是父母的座席。 按尊卑与待客之礼排定的座次里,客席右首第一位属长公子,第二位属二公子,第三位是长乐,第四位原是季雨芙的。 好在季雨芙今早差人送了箱大蒜给贺兰澈作礼物,搭了一些“吉祥话”,人却没来。 寿星席正对着首座,贺兰澈落座前,笑意盈盈地撤去季雨芙的席位,再果断将长乐的椅子牵到自己身侧。 为今日应景,贺兰澈特选了一身虽骄不矜的水蓝色薄衫,应着邺城文武袖的宴装,在炎炎夏日十分清凉。 他已被知会今日晚些到场,此刻厅内宾客皆已落座,唯独心上人那席空着。 “她为何还没来?” 巧得很,话音刚落,珠帘门便漫进一袂水蓝,那色儿似刚从瑶池汲来的晨露。 贺兰澈背对着门,先从大哥发怔的眼眸中望见了她。 着一袭天蓝色的裙子,轻纱披帛被穿堂风勾起,翩然若仙,浩气清英。不过是掀帘而入的片刻,她腰悬珠珮、发簪白玉的身影,已令满座惊绝。 长乐平时没心思打扮,又乱改妆,万年不变的药王谷青衣,颓着一股慵懒的锐利。性子又娇矜怪异,忽冷忽热,正邪难辨。常独坐沉默,如静夜浮光碎露,浸冷拒人。 今日她两缕松云髻垂落颊侧,显然是特意鸾镜点妆,却与平日风格迥异,眉目像蒙了层墨的水雾画。 在座众人此刻方信,当年贺兰澈不过惊鸿一瞥,为何竟念念不忘六年。 从不是环境衬托她,而是她为周遭赋予光彩。她完全踏入宴厅的刹那,厅中便似点亮一盏明月,是因为她配了珍珠,珍珠才珠辉凝露,是因为她簪了白玉,那玉才琼苞堆雪。 一着水蓝色缎子华服的男子亲自去迎,引天蓝色云罗衫裙的她落于椅中,日光斜照入殿,一个濯濯如月,一个灼灼如霞。玉树与瑶仙,风骨自成。 “情侣配色。” 二公子悄声在长公子耳畔提点一句,长公子目光微凝,唇角轻扯,并未笑出声。 今时此宴,长乐周身只剩温柔。她虽话不多,却心事暂落。偶有走神望向廊外时,若有人搭话,必回以温柔颔首,眸光不时扫过众人。 这是长乐此生最显柔婉的时刻了,与往日冷淡判若两人。 贺兰澈心中畅快: 这里不在晋国,是他的主场,无人再言长乐与林霁“璧人一双”, 今日是他的生辰,亦无人再论神医与长公子“天生一对”。 可惜早怎么没想到请个文客来当场润笔,为昭天楼三公子生辰宴发个邸报? 哼,月宫神使与邪恶萌兔,才是真正的天意安排! 【作者有话说】 长公子、林大人:[白眼]看在你过生日的份上就算了 第120章 时值暑中,建章阁宴厅内两门洞开,西临湖景,东倚山峦。长乐忽又见一架“手摇风扇”,正由侍女徐徐摇动,送来满室清凉。 宴中布设花艺,膳品除寿桃、寿饼、长寿面外,多是解暑开胃的凉菜。 桌上其余五人常来常往,并不拘谨,闲话不多,亦无繁文缛节,几句寒暄便开了宴席。 长乐首次见到贺兰澈的伯父——那位传闻中的邺城大军师贺兰棋。他始终沉默,满座中唯有他不与自己搭话,众人也鲜少主动与他交谈。 因贺兰澈的家人只有午宴在场,这菜色便颇合长辈口味。首道菜“水晶脍”,以驴皮冻雕成寿桃形,内藏蟹肉与荔枝,盛于冰山之上。 贺兰澈率先将顶上那块甜蟹肉挑给长乐。 众人见怪不怪。 第二道“将军卸甲”,是去骨烤羊腿裹酥皮,形似甲胄,由贺兰澈的父亲亲自为大家操刀拆解。 最嫩的羊肉自然是由他父亲分给了他的母亲,贺兰澈有样学样给长乐挑。 众人见怪不怪。 第三道菜名“八卦豆腐”,据说是大军师为侄儿特制,他推却公务,一早就为此忙碌。此菜极有讲究:将豆腐雕成八卦阵,内藏八种馅料,以热汤浇灌时,豆腐会按“乾坎艮震”顺序开花…… 大军师沉默着递过勺子:“给。” 贺兰澈接过勺子亲自浇汤,没想到将豆腐冲烂了,八种馅料糊作一团。 “诶?”大军师没想到,又“嗐”一声后,便坐回原位,不再多言。 第四道主菜是“凤还巢”,是将酿鸽子藏于雀巢状酥皮中。没有人吃。 汤品则是“昆仑雪耳羹”,这道菜的食材其实是家里带来,请御厨加工的,据说爷爷奶奶常从天水寄银耳、红枣过来,坚信别处买不到这般上好的品质。另有一份“胡麻炊饼”,饼中夹着肉脯,与桌上精致小菜格格不入,唯有大军师大口大口吃得最欢。 饮品颇为丰富,邺城人素来好饮酒,不似镜大人那般提倡聚会饮奶兑茶的风尚。故而桌上摆了葡萄酿、胡桃酿、玫瑰露,还有几瓶陈年御用枸酱酒。 众人皆知枸酱酒,其别名为“毛台”。据传昔日汉武帝遣臣出使南越,在南越王宴席上尝过仁怀一带的枸酱酒,带回令武帝饮后赞其“甘美之”。 这桌上众人珍馐见惯,倒是不在乎,都懒得看这毛台一眼。长乐只艰难吃着贺兰澈挑来小山一样的菜,暗自思忖:若辛夷师兄在,定会将这瓶毛台收走。 贺兰澈的母亲孟夫人为他备了一罐梅子酱,用小盏细细分好,散在每人碗畔,可蘸百菜,爽口开胃。 “他们都知这梅子酱的滋味,你还未尝过,试试我母亲的手艺?” 他说罢,先分一小块炊饼蘸了梅酱,奇怪的吃法。长乐慢吞吞咬了一口,笑夸道:“好香。” 实则炊饼中夹的羊肉膻味,在她已失味觉的口中被放大,险些吐出来。她怕贺兰澈再为她夹菜,便自己动起了筷子。 * 按午宴后的安排,众人可自由活动:人工湖荡舟喂鱼,蹴鞠投壶,或去流觞曲水间搓牌九,等晚间的夜宴。 当然,因是暑中,烈日当空,纵使喂鱼蹴鞠的项目搭好了,却无人愿踏足户外,只窝在室内喝甜水。季长公子本想招手,将今日“重磅节目”抬上来,奈何骄阳灼人,众人兴致寥寥。 唯有贺兰澈的父母择了处凉亭,招上两名侍女一起搓牌消遣。 不料大军师见一楼宴厅的乐舞池台空旷宽大,忽然招手唤贺兰澈上前。 大军师身着墨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根白色的丝带,袍角绣着流云纹,手持一把檀木骨杖,更添儒雅神秘之气。 “澈儿。” 这是长乐今日首次听大军师说两个字以上的话。 “娃。” 也不知他为何又单冒出一个字。 贺兰澈一瞧二伯神色,便知他意图,定是要考较功夫。他舍不得离开长乐身边,咭咭嗫嗫地问:“这么热!伯父,您确定吗?” “过来。” 又变成两个字了。 二伯坚持,贺兰澈只得上前。望着这两位正经大偃师并立,不知情的人,怕会以为他俩才是父子。 这一家子的骨相都差不多,或许因他祖母是楼兰美人,深邃的轮廓极具存在感,使得家庭成员都颇为相似。他们眼窝深邃,眼睛大而明亮,睫毛纤长浓密,眸光灵动。唯独贺兰澈添了几分母亲的俏皮与白皙肤色,还有他引以为傲的美人尖。 长乐甚至能从他二伯和他爹的异同中,揣度出贺兰澈爷爷的模样——所谓“全家共用一张脸”,大抵如此。 只是二伯面容清瘦,双目锐利,气度不凡。肤色略显苍白,想必常年在军营中谋划筹算,较少经历风吹日晒。 两大偃师要斗技,这可是只有在神机营才能看见的稀奇。人群自然都围拢过来,长公子不知何时推着轮椅上的二公子,站在长乐身边,身边精御卫与宫婢也都凑上前。 贺兰澈才引出浑天枢,大军师的檀木杖一伸,竟是一把折叠机关杖,顶端镶嵌青铜罗刹面甲,双眼为两枚可转动的猫眼石,口部暗藏细孔。 “这是大军师的秘器,云梯罗刹,当年班输所研之物,经由昭天楼改良,攻势迅猛,强于阿澈手中浑天枢数倍。” 长公子为长乐解释道。 长乐今日一直不理他,不知因何缘故。 直到听见贺兰澈大喝一声:“不公平!” 云梯罗刹以七颗宝石嵌成石之灵,已是战力之最高端,七色宝石聚满紫光华溢,各有妙用。大军师拿至高阶的石之灵与他那嵌了四颗宝石的浑天枢打,首先段位就不公平。 岂料大军师没理他废话,已挥杖试招,猫眼石细孔开启,降下四只精妙铜傀。先如蜘蛛般大小,而后数节伸展,膨胀十倍,立刻从东南西北各方位围住贺兰澈,如黑棋包围白棋,欲将他剿灭。 贺兰澈偃甲自展,先幻形引路逃开,脱离铜傀包围圈,再叠铁甲术、掩命术,迅速放出自己的银傀,但它们的动作显然比大军师的笨拙许多。 季临渊笑道:“哼,若当日在旧庙前,阿澈放出的傀能如大军师所造般精巧,想必那赵大人十招都过不了。” 若如此,她也不必中掌。 但长乐听完站得离他更远了些。 大军师的铜傀攀攀叠叠,竟然牵丝引线,互相织缠一招“锁魂灵丝”。这一招当日长乐在鹤州也曾见贺兰澈使过,若不及时逃开,便会被缠缚成茧,定身无法逃脱,任人宰割。 好在贺兰澈引他的铜傀过来,占据有利点位,一招刻骨震,铜傀纷纷引爆,断了大军师的银丝。 但他自己的傀也就全部牺牲了。 贺兰澈不恋战,一招“破云开”往大军师身上冲去,却同样被对方以幻形引路躲开,他的引路距离是贺兰澈的两倍远。那枚火药遂往窗外落入湖中,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大军师不太满意他这招,骨杖一伸,又放出两只银傀,这两只影动更显敏捷,操纵它们的银丝几乎无影无踪,瞬间挡住贺兰澈的去路。 “不公平不公平!”贺兰澈嚎道,“有没有人帮帮我!” 他又羞又气。 他的浑天枢和云梯罗刹一比,就是猫爪和虎爪的区别。何况他是短杖,二伯是长杖。哪有人比武时一个用长枪,一个用筷子的! 季临渊便袖风一挥,外袍飘然脱落,自有精御卫将他惯用的真正长枪呈上,握于掌中。 那杆长枪以玄铁混精钢锻造,枪头嵌月长石,枪尾镶日长石,流转生光;枪头三棱破甲刃锐利如霜,红缨穗子甩动时竟似迸溅火星。 当日在旧庙,兄弟二人对阵仇敌,他使长刀应敌,却因未带这杆长枪而失了好大一个威风。 此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夜半都突然坐起来遗憾! 大军师等着二人攻势,此时季临渊枪出游龙,一点寒芒先到,瞬间挑灭两只银傀。一个是灵巧,一个是罡劲,纵是傀爬动迅捷,也难抵长枪如车轮飞转,劲风横扫。 贺兰澈趁机催动浑天枢,攻势直取大军师。 台下,贺兰池提醒道:“二哥,禁炮仗了,你悠着来,莫用化地之能,将这宴厅震垮!” “嗯!”大军师冲自己的弟弟坚定点头,知道意思是让他给邺王的儿子放水。 大军师再按动骨杖,一伸又长一节,并不见短于红缨枪,又引动数只傀。 台下有漂亮神医观战,季临渊有意展露风姿,将枪使得格外顺手:或直刺,或横扫,将好不容易凑近的银傀铜傀尽数逼退。起势时枪尖寒光闪烁,忽左忽右,如关山千叠,令人目不暇接。疾步间枪影飞空,劲猛如泰山压顶,直教残余铜傀寸寸碎裂,万象烬焱。 “我也来帮我的兄弟!”水象门门主亲自上台放水,吴带当风,冲枪阵处投笔破幻而去。 本属于两位大偃师的比武考教,成了二比二混战局面。 贺兰澈的父亲是画魂,此时飞身上台,朴拙之笔为攻器,似是苍润纵横意,墨团凝结间,不受枪风辖制,被击破的墨团如天女散花,直往季临渊身上落去。 好在贺兰澈挥动浑天枢,偃甲如兜,将淋漓墨团尽数接下。 大哥长枪一挑,先扫大军师足踝,再回身荡开贺兰池的笔势。枪风如墙,环绕周身,水墨再泼不进燃焰缚骨。 最后他身随枪动,与贺兰澈一起将两位老人击落于台下。 点到即止,这场斗武便算终了。 都给长公子面子,正要宣布长公子赢。 长公子歇战,卸去外袍后,清凉战衣逢汗修身,平时罕难相见的八尺挺拔身形,此时毫不吝啬显露!宽肩窄腰,肌肉匀称,腹盘坚韧,筋肉清晰如刻画,如万人中才能遴出的男模——果然台下就有侍女脸红跑开。 不料一盏凌空飞至,猝不及防。先砸在收势的枪刃上,瓷盏破碎,盏中残冰溅射,一瞬间,长公子的漂亮身躯全挂上糖浆。 “你打我干什么?”季临渊蹙眉,望向突然发暗器的长乐。 偷袭! “我也试一试我的三脚猫功夫,看与长公子相差几何。”长乐淡定回复,“没想到长公子竟未闪避。” “哦?”季临渊信了,只道是她心念比武,便也邀她混战,“素知神医不甘落于人下,那正经切磋一番?” 长乐也只是温柔浅笑,心道:人多眼杂,你当我傻。 她不去,既不施展轻云纵,也不继续偷袭。 贺兰澈见状打圆场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看来是神医赢了。” 正闹腾间,谁也想不到,劲装御卫亲自过来与长公子耳语,他脸色一变,通知道—— “父王要来。” 【作者有话说】 老实说,林霁是美貌第一,长公子身材第一,澈子哥性格第一 别问,问都是一米八以上,只是长公子接近一米九了[狗头] 虽然都有腹肌,但腹肌之间也是有差别的,风仪万千的腹肌当然是最诱人的 不然这三个怎么配得上白姐这样的大美人 下一章是澈子哥的生日末尾,当然更重磅 120-130 第121章 长乐脸色一变,正感到意外之时,比武的那几人已去更衣整装,顷刻间四名抬屏力士肩扛四扇紫檀木屏风疾步抢入。 方才因贺兰澈生辰宴会而放松观战的侍女、精御卫,都换了一副肃容,全部退去,进厅服侍的仅由邺王身边的亲信接管。 两列身披重甲、面覆铁罩的亲卫,无声分列屏风两侧,手按佩刀,如同冰冷的雕塑。 长乐粗略一数,有十六名,头上插的翎羽是黑的,像把世间最珍贵的老母鸡屁股毛都收集在他们头上,看起来比平日跟在季临渊身后的八个更高级。 也就是说,她要刺杀邺王的话,至少要先解决二十四个经过正规防刺杀培训的亲卫。 …… 很快,季临渊与贺兰澈便整衣回来了。骚包的长公子金冠一戴,金带一环,推着二公子的轮椅站进屏风里面去,只留黑影。四周座椅一撤,这生辰宴立刻变成了朝会。大军师与水象门门主及夫人都候立在旁。 他们都是可以进屏风的,唯独她不得入内,倒显得这场会面是专门为她而设。 在场就她一个“外人”,贺兰澈便从屏风内走出,来到她身边。 一股独特、冷冽、极具辨识度的熏香先行弥漫开来,屏风后传来沉重、规律、不容置疑的“笃、笃、笃”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在屏风上缓缓放大,被推着前进。 推轮椅的亲卫动作精准而敬畏,轮椅停在屏风后,只留下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剪影。 这便是邺城真正的主宰。数十年权柄倾轧而淬炼出的气场,无需刻意彰显,便已如山似海,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不是单纯的武力威压,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掌控。在他面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显得愚蠢而危险—— 个屁。 长乐曾经就没见过他的脸,此刻更想看他的腿,本以为自己又要被邺王清理出去,但今日没得心情与他们计较,便转身要自己走。 谁曾想,邺王亲自开口嘱咐。他唤了一声“渊儿”,微一颔首,季临渊便了然,将她拦下:“父王请神医留步。” “无相陵究竟有没有血晶煞。” “是什么,在哪里,背出来。” “看来她们真的不知情。” “喂她们吃下去,若血煞传闻为真,陵主会为了救妻女而动用的。” “胡观主——务必——捉住她们——” 是他的声音。 她核对着,才发现仇人的声音已经在她印象中淡去,并不似想象中那样令她一激灵。 接着,*这几道屏风便又撤去,搬来搬去也不嫌麻烦,搞得好像是为了烘托一下他的威势一般。 用力过猛。 她最先瞧见的其实是露出头的季临渊,此时她眸中已带火光。 再扫过去,邺王腿上盖着一张华贵的皮毯,膝上放着一个精巧的手炉,袅袅轻烟升起。 看来熏香便是从其手炉而出……有病吧!大热天点手炉,比她还疯。 邺王的目光终于扫过她。原来没了斗篷,他衣着华贵,他年过五旬,他眼角刻着深纹,他笑起来温煦和蔼。此刻他正看向长乐,眼神却并非审视,更像在打量一件势在必揽的器皿,眸光里凝着评估的淡漠与了然,随后才缓缓移开。 他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是对生辰宴变朝会的“无奈”,又似对眼前情景的满意。 “澈儿生辰宴,孤过来搅扰众卿家兴致了吧!”他第一句话是向大军师问的。 接着他为大军师及水象门主一家,以及长乐赐座。 无论如何,大军师都只回以点头“嗯!”或摇头“嗯~” 始终不曾多言语。 这倒是令长乐意外,大军师对邺王也这样?邺王竟也习以为常! “方才,孤闻一声巨响,有人用火药炸了湖水?” 贺兰澈不好意思地上前:“王上,是我与伯父比试武功,技艺粗疏,误使错招。” 邺王发出爽朗笑声:“哦?那比武是谁赢了?” 众人目光游移,最终落向长乐。她却笑得灿烂:“是大殿下赢了!” 她这称呼很到位,带着背弃晋人身份的臣服,令在场众人都感到意外。 简单的寒暄就到此为止,邺王劝众人继续娱饮,众人识趣退去殿外,连贺兰澈也被带了出去。 邺王的目光便彻底聚焦长乐身上:“神医远道而来,为吾儿沉疴费心,药王谷仁心圣手,恩泽深厚,孤与邺城铭感五内。” 朝她微微颔首:“前番,孤染小恙在身,形容憔悴,怠慢之处还望神医海涵。神医乃药王亲传之女,贵不可言,孤岂敢以病颓之姿轻慢相待?必要待精神稍复,方能以郑重之心亲迎圣手。” “王上抬举。”长乐言笑晏晏,“邺城对药王谷实乃……珍而重之啊。” 据说邺王的发妻是晋国人害死的,据传季临安的毒是晋国人投的。 而她也是晋国的神医。 他今天敢坐在轮椅上见她,想来是有了什么十足的把握。 “令师祖先药王前辈,乃杏林泰斗,活人无数,孤虽僻处邺城,亦久仰圣名,心驰神往。其医术通玄,心怀苍生,实乃当世无双。临安虽未能得蒙他老人家在世时亲诊,却能得高足亲临,是吾儿之幸,亦是孤与邺城之缘。今日得见神医气度沉凝,隐有令师当年风范,孤心甚慰。” 长乐看见他,确认是他。心中焦虑反归平静,只剩徐徐图之。她当即回道:“我观王上气色,竟不知王上有腿疾,腆为外伤医师,却愿为您一试,自信能药到病除。” “哦?”邺王失笑,当即否认:“何言腿疾?孤数月前游猎时偶遇灵豹,追猎间为其所伤,不慎崴了脚,如今休养半月已痊愈。” 还没等长乐说话,他竟亲自挪下轮椅,朝她身前走了两步。? 长乐定定打量他华贵缂丝纹袍下的足靴,看得出来,他双腿确实齐全。 凭她近年苦修的外伤医术,清楚当年自己虽年纪尚小,可用修脚刀那一划拉,却是灌注了全身生力将他经络断绝,必叫他筋失所养。 何况,鹿的修脚刀肮脏不堪。轻则叫他下肢痿软无力,重则使他瘀血阻络,整条腿都因失濡而坏死。即便老药王活过来也会断言这伤不可逆。 她并不放弃,更是往前走了两步。 邺王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尴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重新坐下,再用毯子将自己腿遮住,转换话题。 遮遮掩掩,终于叫长乐看出了端倪。 当年她伤其左足,此时他右足下垂内翻,左足膝关节僵直。 邺王不知道自己知道他坐轮椅多年这件事。 他的臣说他坐了数十年的轮椅。 他的儿说他坐了七八年的轮椅。 而他自己说这腿是才伤的。 长乐断定,他一定安的义肢。 前朝末年,苛政酷刑,受刖刑之人众多,因而义肢价格高涨,如今义肢有铜制、木质,虽无法完全承重,但可辅助站立,适合下肢残缺者短距离行走。 这玩意儿,药王谷早就在用了! 他害怕那道修脚刀的划痕,终有一日被晋国人看出门道。 竟然不惜将整条腿都截掉了。 他是个狠人。 长乐为了不让自己失控地死死盯住他,她下意识将目光聚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看他轮椅扶手上镶嵌的宝石,端详他靴子上沾着的微尘,数着屏风木上某个虫蛀的小孔…… 这些平时绝不会注意的细节被无限放大,占据她的视野,权作暂时隔绝她滔天恨意的屏障。 思绪翻涌间,邺王又客套虚伪地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怎么听进去,直到最后回神时,他那句“想来义诊结束,不知能否邀药王来邺做客”才轻轻飘进耳中。 大家都觉得长乐在权衡、忖度着什么。 静默片刻,她立时换上一副恭顺臣服的笑貌:“药王早闻季大将军事迹,久怀感佩,药王谷本有意归顺邺王,可惜多有阻碍。” “且,我识二公子,早观其有凤表,自当尽心竭力劝药王来邺。” 她这么一说,邺王面露十分悦色,长公子却很不高兴。 岂料,长乐紧接着又吐出一句:“可是,我近日见长公子比之二公子,更显龙章凤姿,更属王相之格。药王谷向来不与归墟府之流同列,想来二公子天命王相之说,多为谶语。命格若承不了重量,自然旧疾难愈。” “因而来日,晚辈必将亲劝药王:若长公子得封少城主,药王谷将来必追随长公子殿下,他日若逢军战,竭力扶伤,世代如此!” 气氛果然骤然凝滞,掉根针都能听见。 “父王,神医初来乍到,不晓城中事,情有可原。” 季临渊沉着脸,向她使眼色。 她到底想干什么?害死自己? 邺王面上肌肉几度抽动,显是没料到她竟如此直言无忌——她与大儿子关系果如流言所传! 终究,邺王把方才那堆官僚客套的绉话改了语调:“听闻,前月药王庙会,乃京陵所办,声势浩荡。想必王城曾邀药王赴会……” “不错,”长乐端起案前一樽酒杯,敬他,“药王没去,是我代往!” 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亮给邺王看:“我得镜无妄大人亲自引见宫门,可惜容氏膝下,没有长公子这般栋梁。” …… 季临渊嘴唇都发干了,手心汗涔,死死捏着弟弟的轮椅把手,脑中盘算飞转。 邺王接着道:“今日孤一见神医,眸清神定。然则,今日终归是大军师亲侄诞辰,首重家门和乐,还是以澈儿为重吧。” 长乐倒也恭顺应喏。季临渊见状,忙欲上前扶住父亲的轮椅。 “临渊,”邺王止住他,“既然你与神医投契,便由你代陪神医吧。” 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应该一章发完的,但估计得有6000字,因而分两章,不要错过下一章啊!一个很大胆尝试! 第122章 长乐出去时,突然发现贺兰澈的浑天枢增加了一截长度,还多了个孔位,可以再镶嵌一颗宝石。 他此时正兴高采烈地汲水,朝湖中喷吐泡泡。 清澈正直的人气场总是纯粹,瞬间净化长乐的神思。 他快步向她走过来,她快步朝他迎过去。 “方才伯父指点了我比试的疏漏,还传了两招,尤其是那项绝技!我演给你看!” 见大哥也在,贺兰澈招呼道:“大哥,我想炸了那座假山,你舍得么?” 季临渊抱臂挑眉,终是由着他:“你试试吧,我替你兜着。” 反正今日回去少不了挨骂,不差这一桩两桩的,看在他生辰的份上也值得。 只是季临渊一肚子怨惑,幽幽盯着长乐,她却始终不与自己对视,直到耳畔传来轰鸣。 “极天之邪——” 只听“轰”的一声天崩地裂,湖西侧的小石山应声而碎,散作无数小块,纷纷扬扬沉入湖底。 众人正围观时,邺王也被侍从推了出来。 “澈儿,炸得好!再试一次给伯伯看!”邺王笑着指向另一座湖心假山。 同样的招式再轰一遍,比先前更迅捷,石块碎裂的身姿更美妙。 远处湖中水阁,正与水象门主玩牌的大军师遥遥竖起大拇指。 邺王一番夸赞后,高兴道:“今夜,邺城全城为你放烟花!” 把他整得跟王子似的,这是莫大的殊荣与重视,贺兰澈连忙称谢。邺王随即命人推他去湖中屋找大军师闲聊,只让二公子陪同。 邺王只是坐在大军师一方,望着他手中的叶筹低语,大军师依旧只应一两个字。 即便季临渊还在原地,长乐一样绕过他,向贺兰澈问道:“你二伯为何总不说话?” “他,内向。”贺兰澈回答。 其实并不是,此事另有缘由。 二伯是结巴,且是一个能力出众又自尊心很强的结巴。世间所传的“闲敲先生内向、阴暗、心机深沉”,都只是他的盔甲。 世人皆知昭天楼金华大娘子口才卓绝,无人能及,吵不过。却不知作为她二弟的贺兰棋自然比常人受更多毒害。在三弟、四弟、五妹妹出生前,贺兰棋的童年可谓一片黑暗。 金华大娘子向来以统管全家为己任,她的治家手段在亲弟弟身上反复磨练:她越是滔滔不绝,他便越是言语卡壳;而他越是卡壳,她便越是说个不停。 故而,当邺城与祖上旧交的昭天楼互通往来、请求相助时,天水小鲁班碍于情面,决定派出家中一个孩子到邺城务工。 贺兰棋第一个报名,毅然背起行囊,从此远赴他乡,每年仅回乡过年。 他未有子息,小侄儿弃画魂之术,自幼随他研习偃术。在他凭借“踏实又神秘,寡言又妥帖”的行事风格,在邺城站稳脚跟,成为“第一大军师”后,自然邀了水象门同往。 谚语有云“贤君治吏不治民”,随着近年镜大人扫黑除恶大见成效,京陵百业俱兴。金华大娘子觑得风势,三番五次召水木二象门回家。偏贺兰棋屡不应召,一拖再拖——说不上对任职单位有什么深厚感情,到底是不想受她管束罢了。 合不来的亲人,一年见一回,反而关系和睦,时常想念。 而十二元辰偃乃昭天楼之镇楼神器,凭这底牌拽到天上去。邺王自然想要其为邺城所用,可大军师向来给的理由是:“家中、长、长辈、不、不允许……” 家长不允许这个理由,古往今来都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邺王身为家长,他知道的。 华夏传统历来如此:未成婚者,纵是年过半百,仍受家长辖制。而大军师恰是未娶之人,正因他结巴! 谈婚论嫁于他而言难如登天。在数次相亲中屡屡受挫。久而久之,自尊心不再允许他寻觅伴侣,索性潜心公务。 二伯很为此事自卑,话不好说,贺兰澈便没与长乐细讲,故而长乐得出结论。 “大军师确实心机深沉,除对贺兰澈一腔真意,对别人不是个好像与的人。” 她默默将大军师列入防备名单。 * 大军师的叶子牌打得意兴阑珊。一场好好的家宴,偏又办得这般拘谨沉闷。邺王更时不时在耳畔谦声恭维:“当年战守碎叶,若无贺兰先生鼎力相助,季氏先祖纵有十万甲兵,邺城亦不过是一堆黄土罢了。” 威势赫赫的邺王,独在大军师面前敛去锋芒,只做谦逊姿态。 水象门主孟夫人玲珑剔透,早看得出门道。远处隐隐有琴乐试音之声传来,她便弃下牌,含笑认输:“我们几个老家伙待在这里,孩子们反倒拘束。澈儿好好的生辰,何必拘着他们热闹?” 见她招着贺兰池、贺兰棋告辞,邺王便将贺兰澈叫来,夸留道:“父母生养儿女之恩深似海,澈儿正该今日承欢膝下,回馈慈母。诸卿家何不用了晚膳再走?” 孟夫人慈爱地笑着拍拍贺兰澈的肩:“王上知道,这是个傻孩子,爹娘在,他便总想着周全我们,反倒不自在了。心意到了就好。” 邺王目光欣慰地瞧贺兰澈一眼,亦不由感慨:“孤念及家中三个性情迥异、令人头疼的孩儿,叹诸位何等亲密和睦之家,方能将澈儿养得这般温润,早想请教些教养之道?” 贺兰池立刻闻言回夸:“王上过谦了。三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大殿下肩负一城重职,披肝沥胆,桩桩件件办得干净漂亮。二殿下虽贵体欠安,然聪敏颖悟,才华横溢。三殿下更是贴心棉袄,王上福泽深厚。” 也坚决要走。 长辈一离席,湖中水阁立时被清空。原定夜宴本要占用此阁,季临渊当即招手唤人上前,命其重新布置。 远处建章阁二楼,人声喧阗。疑似编钟清音,正由伶人调试。 邺王听见后,眉头一皱,忽向季临渊发问:“孤原本以为,你们玩乐一番,当听听丝竹管乐为妙呢。” “此钟是儿臣赐的。”季临渊俯首回禀,“儿臣想,今岁药王谷神医与昭天楼齐聚,正好趁阿澈生辰庆祝一番,故请了双面编钟助兴,料来不算逾制。” 见父王默然未应,脸色越来越差。季临安跟着要从轮椅中起身,正要帮忙解释,却被邺王挥手拦下—— 但凡是个人,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邺王眼神此刻落在病弱的儿子身上时,那层冰冷的审视悄然融化:“你好生坐着。” 他或许是顾忌周遭,转而生涩地轻拍了拍长子的肩,带着一股近乎笨拙的柔软:“既是如此,今日你们便好生尽兴吧!” “恭送父王。” 才都松下一口气。 贺兰澈执意送父母出宫门。被母亲挽着手臂走了一节路,他的父亲就跟在旁边,絮絮念叨,陷入温暖回忆: “时间过得真是快,想起你出生那日,从战战兢兢不敢抱你,到得心应手;看着你学会翻身、抬头、坐稳、满地爬;见你冒出小乳牙,咿呀学语唤‘爹娘’;又至你入学堂,身量抽条似的蹿得这般高……” 行至僻静处,贺兰澈却踌躇起来,对家人低声道:“今日长乐神医,性情虽有些孤僻寡言、时而疏冷,对我却是热切的……” 母亲温笑着截住他话头,没提这件事,反而说:“方才王上的意思,你别真听了进去,我们生养你,不曾图你‘还’什么!” 母亲接着重复早就告诉过他的话:“父母之爱,便如丝线。幼时你如那些新雕的木傀一样,我们要拉扯你长大,免不了将丝线系于你手足关节,牵引着你一举一动,按我们所想而挪动。” “可你日日经历新鲜,眼中世界新奇无限。既长成,自有你的天地。” “父母该放手时,丝线自当松解。从前爹娘牵着你探索,来日你自可独行天地,觅你所求。” “好啦,”到宫门处了,孟夫人爱怜地拍拍他手背,“娘说这么多,只想你明白,你真心喜欢的人,爹娘都会替你喜欢。你好好感受与他们相处之时,你过得高兴,我们也高兴的!” 父亲同样轻拍他的肩,对他送上祝福:“只是儿啊,行事须有底线。人贵在有心、有识。纵是父母的线收了,也要谨防被贪嗔痴欲的无形丝线缠缚,否则,终成他人或己身欲念的傀儡。” 伯父虽不多言,也是深深瞧他一眼:“嗯!玩得——” “尽兴。”贺兰澈替他补道,深深颔首。 …… 长乐远远瞧着贺兰澈与家人相依在熔金般的夕阳下,切切叮咛的温馨画面,心头亦为之暖融。可她心中那根毒刺,却在疯长,尖锐的痛楚攀爬周身,勒得她喘不过气,偏喊不出一声痛。 她母亲的袖角温香,父亲的掌心薄茧……梦里梦外,她都再也寻不见了。 终究未能消受这温情脉脉的斜阳跌坠,她独自躲进幽暗角落。 正捧着一串一串自动掉落的小珍珠时,季临渊偏要凑过来。 “我说与你结盟,却非是这般胡闹法。”他声音沉凝,“你今日究竟意欲何……” 低头,却见她双眸红肿,泪痕未干,那质问的语气不由得放软。 半晌后,长乐抽泣着回答他:“我……在为大殿下难过。” “嗯?”他怔了一下,“为我?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长乐今日看似拿暗器砸他,又在父王面前胡言乱语,却又改了对他的称呼,此话更令他一头雾水。 “今日我细观王上,你的父王待二殿下与你,实乃天壤之别。” “他同二殿下说话,声调总不自觉放柔,甚至带着哄劝的尾音。” “所谈无关宏旨,只问暖饱冷暖。二殿下纵说些琐碎小事,他也耐心听着,嘴角那笑意,是真的,是松快的。” “他对你却不这样,可见大殿下往日有多苦……” 季临渊本还算平和的心绪,仿佛被利针狠狠扎穿。他不由得也坐了下来,挨在她身边,“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 “想来长公子这些年生辰,未曾得见生母慈颜,心中定是酸楚难言吧。” 季临渊嘴硬道:“早记不真切了,怎会难过?何况大丈夫立于天地,守疆卫土,岂可沉溺于此等儿女情长?” 可他生性多疑,自己默然思索半晌,终是又问:“如此说来,你方才在父王面前所言,句句真心?只你今日对阿澈与我,当真是非同寻常!” 她终于垂眸,带着委屈:“我既然答应帮你,自然尽心竭力!却未料得你邺城规矩如此繁多,事先又不同我讲清楚。我怎知在王上面前何话该说,何话不该说?既然这样,我以后都不说话了。” 看来长乐确实是好心办坏事,唉!真是拿她没办法。 “你……莫要多心,纵是说了这些话也没什么,我自有法子周旋。往后,我再慢慢告诉你邺城的规矩……”此时季临渊却再难招架,只得寻了由头先逃开:“我……先去看看宴席布置得如何。” 长乐方才松下那口强提的气,疯狠的劲儿立刻从她眼里窜起,虽是转瞬即逝,却也足以撑着她挺直脊背,爬起身,重朝那喧闹的夜宴之处走去。 * 湖中水阁收拾停当,四张几案摆开,众人落座。 悠扬的驼铃声先行荡开,随即,一钟双音的编钟奏响,铮铮清越,曼妙无方。 编钟真不愧为献与上天所聆的圣音。镇国重器,其声宏大,三米高台亦为之震颤,直令人肝胆俱动,腿软心惊。 六十五件青铜钟体,依古法“六分其金而锡居其一”铸就。铜、锡、铅配比精妙,每一个钟都要严格相同。相传要铸造此钟,纯靠匠人用一双耳朵,手工打磨钟壁内腔以校音,一点点刮去铜屑,但凡刮多了,便需重新熔铸,前功尽弃。 “今日,只能请两面。”长公子骄傲抬脸,笑着看他们:“可惜未能一见姬乙之编钟,与之相较,此钟如萤火之于日月。” “已是莫大荣耀。”贺兰澈笑道,又问:“好哥哥们,夜宴演乐又是为我准备了什么节目?” 一群男伶却适时翩然入场。 贺兰澈侧首低问二哥:“这便是你为我安排的?” “废话……”二哥眼风扫过长乐,“不请男伶,难道为你请女伶不成?” 贺兰澈点头嘉许道:“去一趟晋国,哥哥们都学好男德了!” 当然,这些男伶并未表演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竟然是献上幻术。 编钟之音庄严奏响——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随着这涤心洗灵的声波,众人从湖心水阁望向对面建章阁的水台。 幻术,开始了。 宫灯齐暗。 编钟低音如沉雷滚过湖心,惊起满湖星子。幻术师踏花而来,立于中央,指尖燃起磷火般的光,往水面一捺,便绽开满湖桃花。 湖心水阁,灯火通明,对岸光影却似隔着流动的水幕,氤氲不定。 舞步流光,钟声震荡,嗡鸣叮珰,筝弦随之铮琮拨响,清越又带着一丝妖异,牵引着无形的丝线,编织迷离。 长乐斜倚在锦垫上,指尖冰凉地捏着酒樽。杯中液体晃动,映着跳跃灯火和她眼底寒潭。心事如沉船坠渊,压得她喘不过气。 仇雠近在咫尺却不得手,虚与委蛇的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她仰头,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灼烧感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妄图点燃早已冰封麻木的痛楚。 酒意汹涌,眼前奢靡灯火、曼妙幻影开始扭曲、旋转。 浩荡焰火一声一声在金阙台宫之上炸开,幻术师指尖再次汇聚一捺,化作湖上氤氲烟波——烟波深处,竟渐渐浮现出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各人有各眼,她看见了属于她心底深处最珍视的“象”。 竟然不再是未央宫的亭台楼阁…… 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俊朗身影,在春日柳堤向她伸出手,笑容比阳光更晃眼。 与他月下对酌,杯中是琼浆玉液,眼波交汇,空中都是甜腻的香。 只有他们二人,依偎着看水波潋滟,沉醉不知归路。 她伸手而去,而一段被强行唤醒、裹着甜苦的幻梦,伴着酒气与乐声,在她颅内轰然炸开,化作癫狂的呓语: “我遇鲜衣客,同渡今岁春。 皎月升沉里,共饮甜绡露。 对赏湖光色,贪欢不自知。 他不见我坠孤崖,跌碎千山月。 他不见我苦寂夜,嫌恶五毒身。 无情春风早相弃,业火焚浮舟。” 编钟猛地一记重击,如同天罚。筝弦尖锐嘶鸣,幻象便如脆弱琉璃,片片碎裂。 长乐身体剧震,仿佛从云端直坠深渊,酒樽中的倒影瞬间扭曲成可怖之景。 身边其余之人,亦是沉浸于他们的幻象,注意不到她。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她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试图浇灭那焚心的业火,却教业火沸腾。 再听呓语伴着编钟之音,节奏相和,似哭似笑: “恕我贪恋人间味,江南雨晴醉斜晖, 恕我妄求同舟渡,湖上烟轻共棹归。 最是惬意漂泊处,暂忘梦魇魑魅身, 却知宿命如山海,喜怒翻覆不可违。 若问此身何所有?半襟霜色一痕愁。 枝头花璨或成埃,人间枯荣自有数。” 眼前奢华的亭阁景象褪色,被惨烈哭嚎、飞溅鲜血、亲人最后合眼的面容所覆盖。 被浓重的、幻觉般的血腥味充斥,才想起,今日邺王身边亲卫,他们的佩刀样式、走路姿势、甚至一个冷漠的眼神,都能与她记忆中那一群手染亲人鲜血的黑衣凶手形象重叠。 这个念头击中她,她猛地抬头,再灌了一大口酒,直到编钟又继续覆盖她心脏狂跳。 “恕我当堕阿鼻狱,血海骨山自相迎, 恕我本是假面鬼,不许真意不展眉。 大梦千般不容我,不解浮世悲欢册。 谁问疯魔生是我,跌宕沧海皆狂色。 纵教尘寰轻弃我,仍向烽烟踏血行。 只愿生死灰烬中,葬我人间一眸春。” …… 幻演停歇,今日结束。不知他人如何,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锦垫,酒樽滑落,滚在地毯上,酒液浸染开一小片深色的、无声的狼藉。 朦胧泪雾里,她家的亡魂从不与她哭诉。 梦魇中哭着找路的,从来只是她一个人。 八十七口的人命。 所有亲手养大的动物。 再也回不去的故园惨境。 血债哪里就是简简单单就能血偿。 被一群死人托举着活下去,这样的人最痛苦。 展望四周,已经不知具体时辰,人都喝醉了。 * 白芜婳从前没喝过酒,今日才知血晶煞隐藏秘密,常人喝酒可暂时麻痹痛苦,醉生梦死。 ——她连酣梦的资格都没有。 一路走来,险些贪恋温柔光亮而迷路。 恕她不能再沉溺其中。 六月初七的半夜,她悄声出没在他的房中,轻贴贺兰澈的脸颊,于他手心落下一吻,慢慢起身,敛去所有的温柔。 “十年,他们终于冒头了。” “我仍要报我的仇,无论会付出什么,用什么手段。” “对不起呀贺兰澈。” “你生于福泽绵长之所,我家……原来从非善地。” “愿你从今以后,还会宽恕我。” “恕我,不光明,不磊落,不坦荡,不真诚。” “不正直,不仁义,不温柔,不善良。” “若我成了,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哪怕你会恨我,此生都别再想离开我。” “若我不成,也必倾尽所能,保你一生,平安顺遂。” 这是她想出的,难以洗脱轻慢、近乎执拗的双全法。 “祝你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爆哭]本荷桃(擦纸巾ing):本章……按爪……掉落能量补充包,连载期间一直有效。 第123章 “你为何与我激情后骤然冷却?” 当贺兰澈终于忍不住拽住长乐问出这话时,距他生辰已过去半月。 长乐的态度又如急转的风车般骤变,不止是避而不见这么简单,连看他的眼神都没了温度。 大暑天,他多次捧着花、提着甜点盒子去找她暗通款曲,却见她频频出入西宫,有事没事便与那邺王妃形影不离。 两人相谈甚欢,姐姐来妹妹去的,令大哥也怄得要死。 而季雨芙得知她冷落自己后,竟然都不计较长乐与继母关系亲密,反倒喜出望外,数次邀上她出门游玩。 另外还有一件怪事:他近日夜晚总觉房内有人,迷迷糊糊做梦时,感觉是她来了。有一次他坐起来唤她名字,下一瞬才发现是幻觉。 更奇怪的是,每隔两三日,他清晨醒来,总觉嘴唇肿痛! 大约是忧虑过度所致的上火。 于是贺兰澈故技重施,谎称染病要请医问诊,谁料等来的不是长乐,却是邺城御医。 他提到近日总晕倒,嘴唇红肿一事。御医只开了瓶金银花露,叮嘱他大暑天少穿一些,哪儿凉快哪呆着,便断言并无大碍。 真是不负责任!怪不得二哥的病总好不起来! 长乐却狠心至此,自始至终都不来看他。想不明白缘由,只觉这一次的冷漠远比以往可怕,好像这次哄不好,就真要和他再无交集了。 又一个清晨,他决意守在她宫门前。她推辞他,他不顾阻拦强行拽住她要问个清楚,才有了这番对话。 “你为何与我激情后骤然冷却?难道你亲过我,便厌弃了我……” 果然,长乐慌忙捂住他的嘴,投来一个嗔怒的眼神。 他一股脑倒出心事:“那晚我因幻象多饮了几杯,酒量不济未能送你回宫,是为这事生气么?往后我滴酒不沾。” “不是。” 既非此事,定是因那幻象。 “你猜我在幻象里看见了什么?” “不猜。”长乐要走。 “那你的幻象里,又看见了什么?” 她立刻回道:“与你无关。” 她是带着缜密复仇计划的人。当心底重归冰封,她仍记得穿越蟒川虫谷时立下的宏誓——她将利用所有人,绝不心软。 只因近日她修订了计划:她将利用所有人,除药王谷、昭天楼、问心山庄外,绝不心软。 眼下只差一位哥们儿尚未寻得,她这段时间正为此奔忙。 那人本该比狐木啄之相更引人注目,却遍寻不见,莫非是邺王将其秘密处置了? 九音铃铛效用有限,近日反复研习,也只能晕住贺兰澈一刻钟。于是长乐如之前防备狐木啄那般,随时携带迷药,用于在必要时刻把贺兰澈放翻。 可她并不知重要的时刻会在哪一刻来临,只能尽量疏远他。 正思忖间,长乐忽生一计,对贺兰澈道:“带我去你的宫室。” 贺兰澈大喜,只当她回心转意,这要求分明是要与自己暗通款曲。踏入金阙台内他的居所,想去牵她的袖子,却被甩开。 他所住之处在季临安宫室不远处的一座小院子,与周围流金肃冷的白玉石砖大相迥异。 满室尽是大偃师居所特有的气质——所有物件按高矮序、分色系整齐陈列,秩序井然。墙边立着工械器具,一整面书架塞满机关榫卯图册,弥漫清长的木檀香气。 她转来转去,也没揪到茬子,直至走近一个单独房间前,贺兰澈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那房间门牌上挂着“偃工工作室”的牌子,有些年头了。这名字应该是贺兰澈自己起的,推开后满室陈设最令人心惊。 当真满室都是她的“像”。 仿佛自他研习偃术起,练手的每一尊皆是她的模样——册子上画的是她,墙上挂的是她,桌案上摆的是她。更有延绵整面墙的博古架,排列着泥捏、蜡堆、玉琢、石雕、木凿的她。 精细雕刻,小心打磨,丝尘不染。 贺兰澈有些羞赧,这些都是季雨芙说他“痴汉”的缘由。 “其实我也雕造过很多别的器物,只是物件太多,总有些舍不得丢弃的,既不忍熔掉也不愿炼毁,堆来积去便都收在了这里。从前不好意思让你知道,但我想,如今我们应该……” 长乐却一直咬着唇走神。 他远比她想象的更爱她。 她心里是感激的,在不得不隐姓埋名,易容改面的年月里,有人始终珍惜自己最在意的模样,一丝一毫都不舍得放弃。 可惜……时机不当。 长乐狠下心,决定借题发挥:“你果然满脑子,都是这些没出息的东西。” 贺兰澈愣住了。 “你的人生就没有别的打算吗?难道想一辈子依靠父母和大哥?”? “我有正经职司的!”涉及尊严,贺兰澈从抽屉种掏出证据亮给长乐看*——“神机营大偃师。” 神机营的层级,除了他伯父大军师外,依次是大偃师、偃师都令、偃师、学徒。 虽然他只挂名任职,实际工作相当清闲,处理些日常小活儿:研造器械、修缮机关,甚至偶尔帮大军师订餐!但也是享俸禄,受人敬重,手下管着丘儿,能带一带偃师学徒的好工作! 何况归他研修的器物,从未出过任何差池。 抛开昭天楼各处分红不谈,单是俸禄便不低——尽管依旧不够他花销。 大哥还特许他随时陪二哥问诊,复工时间全凭心意,这般体面稳定又便于顾家的职位,旁人求都求不来。 因他不涉两国军政机要、边务谍报,唯以技术立身,将来既可归晋,亦可留邺城,去留由心,自在无虞,堪称天地间独一份的美差,也是大哥为他谋算的万全退路。 坏就坏在,长乐并不想与他组建家庭,更不愿对他负责。 许是长乐说话太过分,贺兰澈不服气:“你说我整日只想和你成婚,可你呢?你只想和我亲嘴。” 他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又用一双亮得出奇的大眼睛望着长乐,试图唤回她的温柔。 “我们已是如此亲密之人,究竟为何生我的气?为何不理我?”他张开怀抱:“乖……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你才乖,你全家都乖!”她竟然气得眉尖发颤:“你从来不懂我……” 他急道:“我是不懂你,但我很想懂,你得给我懂你的机会。” “我如何给你?” “你为何不能给我?” “我为何要给你?”长乐冷笑,“你见色起意,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对你很失望。” 贺兰澈凝眸,后退半步:“乐儿,你这般言语,我也是会伤心的。” “伤心?”长乐抬高音量,“这世上多的是比伤心更绝望的事。伤心算什么,谁不会伤心?” “你若真心想与我相守,就去做些实事,别总黏在我身边。” “从旧庙起,你便在我身边碍手碍脚。” “我中掌时,你总在旁烦我吵我。” “在京陵时,我本可当日问诊完便回鹤州,你却拉我四处游耍。” “到了邺城,也反复同你说过,莫要总跟着我……” 她正欲顺势提出“你回神机营做出一番成就前,莫要进宫”,却被打断了。 “长乐!”贺兰澈沉声喝住她:“你失忆了么!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再这么反常,我就要疑心你中邪了!” 长乐:“……” 受不了了,破功,这招对贺兰澈全然无效。 他是个傻狗! 有一种在合计事,又合计不明白的感觉。 生怕再看见他那清澈又愚蠢的眼神,下一秒便会心软扑进他怀里,前功尽弃。她猛地背过身。 岂料贺兰澈盯着她的背影良久,忽然探出个脑袋在她面前。 “同你讲个故事,小时候我养过兔子,一只粉嘟嘟的小白兔,平时高冷狡猾,生气时会跺脚,踹人极疼。我问它为何不理我,它不答,反而更气,最后竟把自己给气死了。” 他扳正她的身子:“你不对劲,你有问题。此刻,你就像那只坏兔子一般,眼眸通红,想暗中使坏,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当我看不出?不如直说,赶我走,你有什么坏主意?” “铃铃铃——” 九音摄魂铃一声轻响,贺兰澈成了呆雁。 她的坏主意来了,扑过去抱着他深深叹气,用头顶着他怀窝狠狠蹭来蹭去。缄默半晌,终于放开,又退回原地,“叮叮叮——”使他回神。 贺兰澈未发觉异常,接着道:“乐儿,你不喜邺王,或是烦我大哥?究竟想做什么?” “你想多了!”长乐提一口气,吼他。 这下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落荒而逃,此后数日一边躲他,一边另谋他法。 * 长乐首次主动叩响季临渊的宫门。 他的宫室倒是简单,比较奢华的内殿中摆着各种象征长公子身份的宝器,铺着一张硬冷的床榻可供暂歇。 书案上堆满折子,木架搭着至少十几幅地图,书架旁置供着他的红缨长枪,分外有威慑力。 她开门见山:“长公子,你曾答应我三件事。” 季临渊正提笔批阅文书,此时抬眼瞧她,“第三件事想好了?” “第一件事你便未做到。我让你阻止贺兰澈跟来,他还是到了京陵。如今若再不将他调开,不等你弟弟痊愈,我便回鹤州。” “生辰宴上我已看你情面,给他诸多体面,圆他心愿。烦请将他调往远离邺城之地,直到他对我死心,都别让我见到他,你能办到吗?” “最好能将昭天楼所有人赶回祁连。”或许她自知这要求离谱,补了句,“若办不到,便劳烦你寻座牢房将贺兰澈关起来!” 她倒也不客气,竟敢径直拿过他手中毛笔:“也不是现在就关,你等我号令。” “幼稚……”季临渊扶额,哭笑不得,“阿澈又如何惹了你?” 这两人斗气,在他眼中宛如孩童掐架,只见她眼神郑重,严肃声明:“并未惹我,只是我不想见他。” “可我想见他,他亦想见你,这如何是好?” 季临渊眼带探究,分明是在问:你决定好了? 长乐却露出嫌弃神色:“你想见他……” 知她误会,季临渊忙解释:“他是我八拜之交的兄弟,在你来之前,这金阙台就是他的家。” “他痴缠我多年也就罢了,你既视他为兄弟,还要让他无所事事到什么时候?若真为他好,难道一辈子这么纵容他?” 季临渊解释道:“非是我不愿他参与军机大事,眼下时局未定,他到底是晋国之人,不必令他卷入这潭浑水。” 长乐心中认同,嘴上却不能依,故意冷嗤一声:“你们情谊倒真深厚,那你先前背着他在船上与我说的那些话……” 话音未落,季临渊已捂上她的嘴,无奈道:“口无遮拦,怕了你了——” 他趁机夺回她手中的毛笔:“那晚你答应我的也没做到。今日你也应我三件事,我便派些差事交他去办,让他这些时日回不来,避避你盛怒的风头,如何?” 她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件,你不可再称珍夫人为姐姐,你须与我同辈。” 长乐同意。 “第二件,往后不许打趣我与阿澈,”他捡起一封折子轻敲她的头,“我只好正色,绝不事龙阳!” “就这些?”换长乐狐疑地盯住他。 季临渊凤眸投往案上一封家书,心情愉悦:“明日随我出城一趟,有件差事。” * 次日清晨,朝会结束后,季临渊先亲自送贺兰澈出宫。 给他找了一桩前往邺城北郊的星铸谷巡视金矿开采并监督锻币的活儿,预计需要外出月余。 他耐心听着贺兰澈发癔病:“她为医师,我为偃师,因而她说得在理,我确实该做些正事,与她各自皎洁。罢了……长乐性子忽冷忽热,期望日后会好转。而二哥的病,这段时日要托大哥留意照看。” “还用得着你来交代。”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因差事涉及钱币锻造,少不了野贼觊觎,特意叮嘱他此去小心。 第124章 直至午后,季临渊推却杂务,备好车驾,身着轻装便服,只带四名悍勇的精御卫,去接长乐神医与他一道出行。 虽已暑末,却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他非要挑正午烈阳之时出门,而邺城本就树荫稀疏,走在金砖晃石瓦的地方,鸟都嫌弃烫脚。 “我多年行军,自然寒暑不挡路,你若热得慌,我带了扇子借你一用。” 一副开屏邀功的模样。 长乐当然不会热,却也学身边侍女一般穿着清凉,见这长公子仍着两层衫子,金冠束带偏要与衣色相配,只套了一辆大马御辇,邀她同乘,不禁心下给他一个白眼。 车驾驶出邺城南门,长乐仍疑惑:“要去哪里?” 季临渊嘴硬终究抵不过热意,拎起折扇轻摇,扇得鬓角两绺风骚长毛都飞扬,面带神秘笑意看向她:“去避暑之地。” 城郊外,漳河延伸出一条分支水脉,继而挺立一座雕梁画栋的府院。门额竟然写着“云溪别院”,长乐一念此名便蹙起眉头:“你莫告诉我,这处撞名的宅子又是昭天楼土象门承建的?” 季临渊一头雾水,不解她所言何意:“与何处撞名?此处原是我王叔自筑的外府,怎会与昭天楼有关?” 长乐这才想起,他从未去过京陵参观林霁的新家,故而不知其中原委。 尚未踏入府门,便见一处对外开放的曲园,格局颇有仿似余杭苏园的模样。绿树浓荫匝地,一道红桥横跨水面,径直通往后院楼台。最惊绝的是红桥左右两处池塘,目之所及处,荷花满池塘,铺开绵延一大片。 此时正值荷花盛期尾声,荷叶田田如盖,举朵荷花绽放其间,密匝匝挤得楼台倒影都难入池塘,却能见不少妇人带稚童浮水,少女邀伴采藕,画师展架作画。 她当即得出结论:一群邺城疯子,为了荷花美景不嫌暑热。 二人正行经红桥时,长乐问道:“想必是耗费无数心力打理的精致荷园,却不知园主为何愿向平民百姓开放?” “我那云小王叔,原是营造提举司典游使,总理邺城内民居迁置、田土规划诸事,兼掌山水胜迹开发。这处园子本是他当年亲手设计营建,近年卸任后云游四方,只在盛暑荷花尽开之时,才会回城小住。平日里,他便将此园作赏玩之所,供邺城百姓雅集取乐,无论贵贱均可入内。” 长乐又得出结论:这个人的疯病轻一些。 行至桥梯末端,有一处高阶。季临渊抬臂示意她可搀扶,却难不住长乐。她足尖轻点,身若流云般纵起,径自跃下桥去,落地点竟比他还远半步。 他只得收回手:“王叔前些日子方回邺城,咱们今日便是奉父王之命前来,请他入宫叙话。” 涉及邺王所寻之人,长乐立刻有兴致:“遣人来也请不得?竟然让长公子抛却正务,亲自跑一趟。” 季临渊无奈:“王叔已多年不肯私下见父王,他常年云游,即便回城也只搬居此处,几乎不踏入城内。” “哦?那长公子要我今日做什么?替你做说客?我可不擅长这个。” 季临渊心情显然很好,暑热不惹他骄躁:“我知你伶牙俐齿,不过今日,无需说客,你只需陪在我身旁便好。” …… 果然是玉面狐狸,将贺兰澈送走后,说话连素来呛人的反问、质疑都不会了,居心不良。长乐立刻又对他添几分嫌弃。 “你小叔与王上有仇?” “那倒没有,不仅没仇,每年王叔云游四方,都会将晋国九州风物志寄给父王,邀他了解晋土风光。” 可惜邺王虽看了风物志,却全然不以为意。 “那他也寄过云滇之地的风物志?”长乐心中急切,口不择言,立刻找补:“云贵蜀州之地,想来他一定去过……” 好在季临渊只当她是思乡:“自然寄过,只是他多爱往江东、岭南一带去,西南并不常去。” 长乐“哦”了一声,又问:“你父王不是最恨我们晋人吗?你这小叔,有点反骨。” 季临渊睨她:“恨?是谁同你说的?” 长乐非但不避讳这话题,反而故意捣乱,“是你王妹告诉我的,想来是为了亲近我吧。” “所以,父王的腿伤也是雨芙说的?”季临渊拧紧眉头,语气满是意外。 长乐没回答是不是。 谁也没提过是“腿伤”,是你自己说的…… * 绕过照壁,前方有座纳凉闲亭。远远便瞧见另一个金灿灿的身影,神似季临渊。长乐方才对此人积攒的微末好感顷刻荡然无存——又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绝好例证! 长公子先去同他的王叔问候,她便藏在藕荷深处等着,留意到亭中四柱皆题有诗句: “季风拂柳云知意,姜岸观澜如溪清。” “溪畔谁人如玉立?云端有信季风知。” “季月溶溶云影移,姜花脉脉如清漪。” “知心最是亭中语,溪诉潺潺两不疑。” 有点明显。 比季临渊近日还公然不藏。 读完题诗,见那二人似在互相推脱,她独自踏上曲桥赏荷,却觉索然无味。 原来风景不是跟任何人看都可以的——若他在身边,见这满池荷花,会怎么说呢? ……管他怎么说! 长乐一拍栏杆,敛去心绪,转身朝季临渊走去。 正好,季临渊谈完事过来相迎,他那位王叔已转回室内取物。仆从随即抬来一张雅案,送上冰块,二人便先在亭中落了座。 “你王嫂姓姜?”打发时间,长乐随口问道。 季临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望向亭柱:“你也猜出来了?” 四根亭柱将前尘往事、主人心事尽数交代干净,想叫人猜不出都难。 “可惜不是王嫂。”他续道,“我这王叔年少时有位心上人,虽只相识一月,他仍大张旗鼓求娶。那女子却说,仅凭一月便倾心于人,只觉他行事轻浮。” 长乐深以为然——看来又是个见色起意之人,只不过比贺兰澈多些“耐心”,他是一眼,人家好歹捱了一月。 正想念时,季临渊忽然开口:“王叔确实比阿澈强些。” 她抬眸便气恼,季临渊怎么总是能猜中她的心思,这样下去可不行。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嫁与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的师兄。王叔便一直孤身至今,这些年念念不忘,总说世间再没有那般机敏可爱的女子。”季临渊饮尽杯中茶,“不瞒你说,这处院子原是为求娶她所建。” “好个没良心的长公子!”身后传来话音,却听不出半分气恼,“为着逗这位神医开心,竟把你王叔的老底都翻出来晒了。” 季云知亲自端着一具冰馔盘,平易近人,金丝鹤站在他的衣摆处,绣工仍然精致,却有许多岁月痕迹。 他的面相比邺王显年轻许多,清贵萧索,亦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雍容丰挺,风度翩翩。 长乐正要起身行晚辈礼,却被季云知抬手示意免礼:“我如今已是天地间一白衣闲人,神医乃药王高徒,我怎受得起?” 方才见她一身青衣隐于青荷之间,偏这骄矜侄儿频频投去目光,倒让他瞧出了端倪。 季云知未放过这机会,径直道:“我这侄儿,幼时与我比与他父王更亲近,倒是头一遭带姑娘来见我呢。” 长乐心中虽将邺城季氏都列在“可活刮名册”上,此刻却摸不透此人是敌是友,既然他说不必多礼,她也懒得虚情假意了。 拽脸便坐下。 冰馔盘内盛着三盏红浆,季云知分与二人,笑道:“既然嚼我的旧事,也尝尝她教做的冰浆。” 琉璃盏中是冰块、西瓜混着柠檬汁调拌而成,面上浅缀两三朵茉莉花,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他提起这些并不见伤感:“我们那时江湖气可比现在重,是非恩怨、打打杀杀……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她仗剑走天涯,敢替我解围,不畏权贵,倒教了我许多道理。她那位师兄,当真是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如今他们过得极好,你们晋土出个镜无妄,更是愈发昌盛……” “王叔,您饮醉了?”长公子面不改色地打断他。 季云知住口,方才他直拒季临渊的入宫之请,此刻却相邀:“上半年我游过太湖三傻,又乘船往东海浅滩走了一遭,带了些风物回来——还是活的,今日你们有口福,不如在此小歇一晚?” “太湖三傻”是京陵人时兴对太湖周围城州的叫法,也是贺兰澈曾记入路书,打算带她游历之处。按说京中事毕,便该先游这三地。 可惜。 长乐压下伤神之意,听季临渊道:“王叔仍不肯回宫,父王心中挂念,我又怎敢留宿?” “他还在梦他松后追轩冕,我倒是早化为鹤入山林了。”季云知续道,“入宫就不必。倒是此处夜荷风凉,你陪我饮些酒,就一晚上,好些年不曾陪叔叔,今日尽兴!如何?” 见侄儿仍然面色犹豫,他又道:“我亲自修书告知你父王,不怕他责怪你,你那宝贵弟弟不过一晚无人照管,料也不会有事——是吧神医?” 长乐没意见,季临渊便应下来:“那权当一家人相聚。” “说起来,你们那位跟班小偃师,今日怎的不在?” 王叔显然对天下流传的他们“三人同行”小报倒背如流,一本正经打趣。 “送他去进修了。” “那他可没了口福。”王叔轻拍手,召个侍从道:“把我从东海带回的‘小青龙王连同‘鱼将蟹兵,都为神医与长公子请出来。” 侍从很快摆上清水小锅,每人一灶煨着小火,锅中只汆姜葱,奇鱼种类多到长乐根本没见过。 可她依旧兴致恹恹,还要强掩落寞,听着他们交谈。 “……尤其我那只玄甲螯王蟹,足有十八斤重!娇贵得紧,乃沿海渔民偶然收获。我费尽周折才运回邺城,你可难得尝这海味!” 说到此处,王叔似忽想起什么,唤人叮嘱:“那螯王性子凶狠,处理需些胆量,寻常厨子怕是降不住,去叫那个疯子来料理!” “渊儿,我告诉你——这螯王又称‘铁壳仙’,蒜香烹饪味绝,清水小煮则鲜嫩无比。东海海鲜与他处不同,若以清水煮此蟹,必要活杀不可。妥当的活蟹处置之法,是先寻得蟹心,一刀毙命。再剪蟹脚——需寻软关节处下剪。待蟹身蟹盖分开,其中类蟹黄之物可蒸蛋,亦可炒饭。蟹身鳃部需去净,蟹盖则留着摆盘……” 未几,便有一壮汉系着围裙,手提黑甲巨螯步入亭中。 此人身高九尺,力大无穷,竟单手搬来一块巨石为案,依着方才所言,稳准狠地将蟹处置停当。 长乐竟然不慎碰落酒杯,愕然瞠目,面色惊惧,半天发不出一句声响。 第125章 十八斤重的玄甲螯王在他手中如孩童玩物,他屈指弹了弹蟹壳,攥住蟹背,指节深陷甲壳缝隙,听得“咔嚓”闷响,蟹腿瞬间僵直。接着他将蟹身提起用力一掰,甲壳爆裂,声如碎玉。 剪蟹脚时更骇人——他嫌剪刀钝,竟攥住蟹腿往石棱上猛磕,一一脱落,盛了过来。 “神医?” “吓着了?” 却不知是斩蟹吓着了她,还是斩蟹的人吓着了她。 长乐一言不发,目光紧锁着这猛悍的汉子,片刻后竟径直朝他走去。 走去,于石案前站定,仰头望他。 内心逐渐有一种癫狂的喜悦,像龙卷风一样席卷她的全身。 高,还是那么高,像一座巍峨的小山,比季临渊高,也比程不思高。她站在他面前,完全被他的阴影笼罩。 她曾经齐于他的腰,如今齐于他的心口。 一眼便能认出他。身形比十年前蒙面时精瘦不少,面巾之下藏住的,原来是一张虾兵蟹将般的脸,左右五官不对称,睫毛和眉毛淡得几乎没有。 极其骇人。 …… 长公子与王叔对视,心照不宣。王叔挥手,示意那人将巨石案搬远于凉亭,不可再在众人眼前斩鱼。 她从未料到过,再见到此人竟是这般滑稽的场面:人畜无害,听命于人,穿着围裙,负责杀鱼。当年那把大刀,此刻是把菜刀,依旧在横劈,劈的却是鱼。鱼没有喊痛,她的母亲也没有。 所有人之中,她最恨他。若别人是发号施令者,他便是刽子手。甚至,凭着癫狂而曲解号令者的本意。 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原始纯粹、暴烈激愤的念头冲垮她一切理智:扑上去!用藏在身上的任何东西撕碎他!这冲动如此强烈,令她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全身力量涌向四肢。 “蟹肉好了,先尝一尝。” 方才那只蟹螯的腿已入煮锅,银筷七上八下间,便有侍从将其捞起。长公子一个眼神,剥净的蟹腿便先置于她的碟中。 千钧一发之际,多年磨砺的自控力如同铁闸般落下。长乐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强行将杀意压回,只剩下鼻息急促微微,袖中指甲深深嵌入血肉。 高端食材当以清水烹煮。听闻东海海鲜远胜于渤、黄、南三域,肉质嫩而腥味少,大抵因海水越凉,越鲜美,任何调料皆是冗余,直接入口,鲜甜回甘。 “很甜。” 长乐从牙根挤出这两个字,继而问:“这杀鱼的人是谁?如此高大的勇士,却屈身于庖厨之间,不为邺王效力,岂非浪费?” 季云知的脸上闪过一丝忌讳之色,不太好说。季临渊原本优雅执筷的尊容上立刻掠过一丝嫌恶,抬眼对上长乐的目光——她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其实连阿澈都不知此人,他原是我邺城飞鹰堂的右护法,熊蛮。” 季临渊顺势替她向王叔询问:“这‘地煞镰刀’护主不力,又频频犯事,不是一直被关在漳狱中,如今刑满了?王叔又要保他?” 季云知叹气,细细解释,也算讲给长乐听:“早前,这孩子在邺城街头斗殴,只因他娘租房子给别人,却讹诈租金,起了冲突。熊蛮为母强行出头,竟将来劝架的邻居杀了!闹得很大,人人自危,我与王上也不便再保他,才下了狱。” “杀劝架的人?这是疯子,还要保他?”长乐故作不解。 王叔压低声音:“正是疯子,我却不得不保,只因他家祖上是大功臣,曾随先祖出生入死。他老娘前些年身死,他已无路可去,我便只能接他出狱,往后都会跟在我身边,做个扛行李的厨墩子吧。” 接着二人向长乐解释渊源:先祖季洵大将军膝下曾有一对双生子,佑生与佑民。幼子佑民在当年大战中,为阻辽军突围后城,力战身亡。被发现时,他仍跪立不倒,长枪贯腹而亡。 季云知便是佑民这一脉的后嗣。 佑民小将军战死之际,他身边的八大副将亦悉数殉城,令季洵大将军痛彻心扉。能一杆长枪单挑对阵毫无惧色的大将,战后却为了八大副将哭得倒地不起。 这熊蛮的亲爹大熊,正是当年与佑民一同战死的八大副将之一,得以国礼厚葬,后世邺王亦需保其子孙世代荣华。 而熊蛮,作为大熊将军唯一的遗腹子的后人。季云知当然要对他负责。 * 鳆鱼、红斑鱼、黄唇鱼,一一被那人重击拍晕,再盛盘呈上。血浆染透石板,引水冲洗时,血水蜿蜒如蛇,他竟逐渐兴奋起来。 他对鱼血着了魔,只要瞧见那刺目的红在眼前漫延,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满足而狰狞的神情,仿佛这是世间最能让他快慰的景象。 痴狂模样,惬意扭曲,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没兴致吃鱼了。 大家都看着熊蛮皱眉头,唯有长乐笑容很平静,令季临渊甚为莫名其妙:“何事而笑?” “看见他,我脸疼。” 季云知放下筷子道:“经典!我记下你二人对话,将来也是一段传世佳话。” 他刚将目光转回池边,却见熊蛮又拎起一条通体粉红的鱼。 “哎哎哎!那是东星斑!不是这么杀的!” 季云知急呼,起身赶去已来不及。 熊蛮把最后那头如红玉般的东星斑一下敲死,他力气太大,鱼摔出的稀泥溅起来,弄脏了季云知的衣领。 “主人!您该给末将一头牛!我也能生撕了它——给贵客吃!” 熊蛮咧开大嘴,喉咙里滚出“咩哈哈哈”的怪笑,符合长乐记忆中对他的认知。 季云知遗憾地坐回,看着那珍贵的死鱼,微不可察地蹙眉,却并未责怪,只是挥手赏给熊蛮自己吃了。 长公子语气厌恶:“此人神智癫狂,如同一颗随时会爆的雷火弹。父王当年试过无数方法:遍寻名医、大儒教化、严苛武训……甚至动过秘密处决的念头,终因一丝血脉不忍。王叔既要照拂他,今后同他说话务必万分小心,指不定哪句不对便引他发狂——最好半囚禁于远离人烟的别院或深山中。” 季临渊厌恶熊蛮早有缘由:此人被父王看中一身蛮力,却不懂人间常理,只凭本能与情绪行事,戾气极重。 尤其喜欢踹人,一眼不合便踹,曾连自己身边的精御卫都照踹不误。 自入飞鹰堂做暗卫,他使刀狠厉,执行任务必是鲜血飞溅、惨叫连连,而他竟乐在其中。一步步铸就“死神镰刀”的恶名——只是这恶名多隐匿于飞鹰堂阴影下,鲜为人知。 他无法理解复杂的道德、忠义,对祖上荣光仅有“厉害”、“兵器好”这般模糊粗浅的概念,全无敬畏之心。 且他情绪极不稳定,极易被微小刺激激怒。一旦暴怒,便陷入无差别、无理智的毁灭状态。 当年他杀了城民,因大熊将军的免死金牌,本只坐两年牢,却因在狱中不断打架斗殴而一再延长刑期。 好在,熊蛮如今还肯服从邺王的命令,哪怕只是顺从一半。 季云知正好同长乐问道:“故将之子,胎毒附体。长得恐怖了些,但他这时发时止的狂症更难治。之前云游的老道,说他什么?好似是超雄之症——神医可听过?” “超雄?” “常人是雄伟,他超越常人的雄伟,岂不就是超雄。” “……” 长乐嗤笑一声,以多年行医的经验判断,熊蛮的脑子大抵是在胎中受损,带出先天之疾。 他并非简单的癫狂,而是真真切切的有病。自幼无人能有效管教,历代邺王念其祖荫保他富贵荣华,这“坏种”便越发肆无忌惮,丧尽天良。 无法感知他人的痛苦与恐惧,视生命如草芥。他人的哀嚎与鲜血,有时反会刺激他更加兴奋…… “他这些年可曾离开过邺城?”长乐追问道。 见季云知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笃定道:“从未出过。” 看来他是知情的,他果真也不是好东西。 长乐心中冷笑,再不搭话,扭头盯着熊蛮,努力刻下他的容貌。 此人不笑难看,笑起来更难看。 蹲在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旁边享用那条鱼,甚是讽刺。 * 不知何时,熊蛮吃完分给他的鱼片,闲得出屁,竟找出一把大刀——令长乐无比眼熟的大刀! 他寻了块石头便蹲坐磨拭。 这刀一出来,花纹一如当日。长乐瞳孔骤缩,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悲愤冲破理智的堤防。 她再也无法忍耐,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熊蛮飞扑过去! 熊蛮见她屡次站在自己面前直勾勾地眼神,不禁疑惑:“你认识我?” 是啊。 长乐看着他,笑容复杂难辨。 这世上唯一扇过我耳光的人…… 找了你整整十年,你终于冒头了。 许是长乐死死盯得他有些恼火,熊蛮开始喘起粗气,气息渐沉。 “乐儿,回来。” 季临渊顾不上称呼,疾声唤道。 长乐仍沉浸在觑眼审视熊蛮的面容中,没有回应。 “先将此人带下去!” 季临渊难掩嫌恶,立即向晨风大统领下令。 “慢着,”长乐回眸,向他要求,“我想与他耍刀,长公子可能命他与我比划一番?” 她眼中突然燃起兴致。 “搞不好他要中毒了……”季临渊想同贺兰澈咕咕叨叨,却发现他不在场,这份默契王叔不懂,竟无人可诉。 岂料长乐不等他同意便突然发难,三根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刺中熊蛮三处穴位,却似泥牛入海。熊蛮仅觉手臂一麻,便运起内力将银针逼出,动作如摘芒草般随意,随手扔在一旁。 接着他一挥大刀,便将长乐后发的银针扫下,尽数坠入池塘之中。随后攻势不减,裹挟着千钧之力直劈她面门! 情急之下,季临渊猛地掀翻石桌格挡刀锋。石桌碎裂,砸烂半亩荷塘,万幸长乐无恙,已被他及时揽过,护住。 季长公子剑眉倒竖,眸中怒火升腾,厉声喝止:“敢与神医切磋,竟不懂点到为止?” 一股威凛而沉稳的气息弥漫开来,那熊蛮虽疯,却还是收敛了些许气焰,依着某种本能,含糊地尊了一声:“少主……她先打我。”却不肯收刀。 这称呼不合规定,身边精御卫脸黢黑,却也有人低声说:“王上不会罚他。” “罢了,我打不过他。”长乐理智回笼,眼神瞬间清明。 她收起银针,再次走向熊蛮,笑得灿烂:“你这把刀叫什么?” 熊蛮沉默以对,只以凶戾的目光回瞪。 “你这把刀叫什么?”长乐不依不饶。 “乐儿?”她听见季临渊再次唤她,却置若罔闻。 “快说,你的刀究竟叫什么?” 熊蛮终于开口,却答非所问:“是晋国人?” 季云知赶紧过来发话,熊蛮才悻悻地退下。 季云知转向季临渊劝道:“我的长公子啊,实在没办法。这憨货的辈分甚至在你之上。依照邺城军礼,即便是你大婚,他都得坐主桌。” 长乐耳朵一动。 她脸色略有缓和,眼底的怒意逐渐褪去,也顺从地随季临渊返回桌前。 之后的时间,季临渊愈发迷惑。他看见长乐不停地对他笑,笑容温和友好——弄得他下意识查看衣衫是否齐整、发髻是否凌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狗头]是限定版的白姐,撒娇名场面,可千万不要错过,哈哈哈哈哈 第126章 当夜他们留宿别院,他陪她赏荷塘月色。 银白月光泼洒在田田荷叶上,风过处,粉白荷花开得满满当当,暗香混着水汽漫入廊下。 长乐就如此凭栏桥而立,一句话也不说。裙角被夜风吹得微扬,侧脸在月影中半明半暗,倒叫他一时看怔了——如此娴静模*样,当真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虽对她莫名要招惹熊蛮的样子疑窦丛生,却也知道此刻时机难得,珍惜万分。 不过,长公子未忘父王之命,送她回客院安顿后,他便去与王叔对酌,再次试图说服其回宫小住。 聊至三更,王叔不肯松口,反而醉倒。 长公子无奈,带了几分酒意正欲回房,却有侍女急报:长乐神医突然海鲜中毒,上吐下泻并发热。 惊得他酒意顿消,忙赶去她那里,未见呕吐迹象,反倒是满屋琳琅珍器摔了一地。 正狐疑不已间,岂料她性情突变,竟然说:“我方才好害怕,幸好有你在。” 想是她身体难受,双眼哭得红肿如桃,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痕,又泫然欲泣:“那些海鲜是稀罕物,我从未尝过,岂料后背旧伤突然作痛,难以自抑,疼得站不稳,连累桌帏被扯下,一时失手,摔了你王叔的宝瓶……殿下,如何是好?” 季临渊见她额发濡湿,心下不忍:“那伤本是为我所受,哪儿要你赔。此刻还难受么?” “还疼,头也昏沉……” 纵是平日孤高倔冷,她到底比他小了五六岁,此刻像只受伤的幼兽。忽地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往脸上轻揩泪痕。 他的心又要融化了! “小邋遢……”他低叹一声,唤来热巾,打算亲自擦拭,却被她偏头躲开。 长乐就是要抓着他的袖子,边擦泪,边哭闹:“殿下,热巾会花了妆容。” 听她彻底改了称呼,他喉间微痒,却故作镇定:“知道了。” 知不知道叫这个,对他很受用? 季临渊从未见过她对自己这般亲近,更没见过这种撒娇的阵仗——毕竟季雨芙发疯是真癫,而长乐是除亲妹妹以外,首个敢将涕泪蹭在他身上的女子。 哭到倦时,她竟拽着他的袖子蒙住脸,温热的泪透过衣料渗在他腕上。 ——确实是吃海鲜闹着了。 “难道要给神医请御医吗?”他探她额头,很烫,拿不准如何是好。 “不、不要……”他一说话,长乐就继续抽噎,这下真不知怎么办,多年来何曾哄过女子。 “要不,叫阿澈回来照看你?” 长乐竟“哇”的一嗓放声高歌:“你什么意思,你成心的?” 她清楚,只要从垂落的闱帐中伸出手,季临渊定会握住。果不其然,他陪着她坐在床边,偶尔听她闲话几句。 “哇,殿下,你的手好大呀,我们比一比……” “这是肌肉吗?好厉害……” 熬坐到后半夜,终于不哭了,却开始不停说胡话。 “殿下,你还能长得和暴戾猛男一样高吗?” “暴戾猛男?” “就是方才那个小熊,那个疯傻大高个儿……他不止九尺,你才八尺。” 他熬得双眼通红,困意阵阵,哭笑不得地认真回道:“不能。” “不过,我不止八尺。” “哦,那殿下会用他那把大刀吗?” “兴许能。” “我想看你耍刀……” 长乐翻身,自然而然将他的手臂枕在脸下。 长公子用混沌的头脑思考片刻,顾及风仪才拒绝她:“换个别的要求。” “那殿下最擅什么兵器?” “长枪,你那日见过的。” “殿下的枪法确实厉害。” 她能感觉到,这话令季临渊精神陡然一振! 但凡习武有成的男子,没有一个能拒绝被人追捧着、央求着展示他的家传绝学。或许他们日夜练习时,就已想好要如何在他人面前展示了——这点,连林霁都不例外。 从他们小时候开始,林霁每学一新招,总会寻由头演给她看。故而问心剑派的招式,除了云潮望生,她全见过。 果然,还没等她提,季临渊主动道:“等你好了,我辟一处演武场单独为你使枪,只是多日未练,不知是否手生。” ……?……。 未置可否,长乐继续央问道:“殿下若与林霁相较,谁的功夫更胜一筹?” 季临渊认真思索后,负责任地回答她:“若论谋兵布阵、弓马膂力,自然是我。” “你杀得了他吗?” “不易。” “那你与贺兰澈,谁更强些?” “阿澈有浑天枢,擅远攻。若纯以内力相较,自然是我。” “你杀得了他吗?” “我岂会杀他?” 他无奈看她,像是听见好笑的话。 长乐似不在意,只偎着他:“那你与暴戾猛男相比,谁的功夫更好?” “此人祖辈皆为我季氏效力,其功法路数我自了然。且他不过凭一身刚猛蛮力,我自有克制之法。” “你能杀他吗?” 季临渊这次颔首肯定:“此人若非先祖遗泽护佑,在我手上,按军法他早该被碎尸万段。以后莫再问这些傻问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话少有,纵是如我先祖勇毅,当年亦需奇门甲兵相助。在千军万马面前,那些大英雄天下第一的武艺都是放屁。” “殿下也会说粗言,还被我抓到了……”她突然抓起他的手掌,十指紧扣贴在脸颊,“可是,有你陪我说话,我好像不疼了。” “天快亮了,再歇息片刻,我陪你用过早膳,咱们回宫静养。” 长公子撑着风仪,却舍不得回房。 实则今日返城,他尚有军机密件待批。看样子今夜睡不成了,不过偶尔熬个通宵罢了,于他这般体魄强健之人而言,自然是小事一桩~ 海鲜的事儿一闹,他竟然与她关系亲近许多。 此后数日,长乐不仅再也不呛他,反像个孩童般,成天都黏着他,问一些天马行空的傻问题。 * 又是为季临安扎针的日子。 暑气透过晨窗渗入殿内,香炉里燃着避暑的青莲香,却压不住药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长乐提着小药箱刚到殿门,便听见季临渊沉缓的脚步声与自己的相叠。他刚下朝,已换上清凉便服,眉头却锁着朝会未解的烦愁——直到看见她,那点倦意瞬间消散。 她立刻对他展颜一笑,二人在檐下聊了几句季临安的病况,才一同入内。 自季临安上次醒转,长乐每日为他掺一碗带血的药,故而康复神速。近日停药观察,他仍在好转,除了受暑热影响精神萎靡,诊脉仅剩体虚。 这病秧子是最容易处置的,暗里还有人巴不得他死。可她还没想好将来如何弄他,便暂时让他养着。 季临安倚着锦枕,手里捏着一叠信笺,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冰。 他咳嗽着撑起身,先向大哥发难:“我说呢,王兄亏在哪儿被绊住,否则早就飞了来。” 季临渊正好在朝会上遇着难事,眉宇间尽是疲惫。自二弟醒来,对全家人态度始终反常:要么不搭理,要么阴阳怪气,除了贺兰澈生辰宴以外,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寥寥无几。甚至于父王几次探视,他清醒着都拒不相见。 这反常令人忧心,沟通亦无果。 此时季临渊压下火气,语气沉缓:“朝中正因查你中毒之事而商议,想必父王待会儿还要召见我。” 季临安却置若罔闻,转而看向正摆开针包走来的长乐。 “神医针法精妙绝伦,”他语含讽刺,边说边将手缩回袖中,拒诊之意明显,“倒是我这病骨,拖累王兄与神医日日不得清闲。” 这段时间他都如此——诊脉时手腕僵硬,施针时故意绷紧肌肉,连喝药也推三阻四。 长乐不惯他,将药箱往案上一放,又端过药来:“二公子若不愿治,便向邺王与你那结义兄弟言明,我也好回鹤州。” 季临安似被“结义兄弟”四字刺中,忽然低笑,眼中讽刺更浓:“神医提起阿澈了?我也念着他呢。他人虽远在百里之外,心却拴在邺城中。” 长乐冷冷回敬:“我看你是鬼逸散吃多了,想尝尝孟婆汤的滋味。” “鬼逸散算什么?”季临安猛地坐直,“你们才该吃‘避嫌散’。” “够了!”季临渊一步踏前,“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便是。何必对神医出言不逊。” 季临安看着兄长愠怒的神色,反像是抓住了把柄:“瞧瞧,我才说了几句,大哥竟这般模样,难道还是我误会了?” “难为你费心,”季临渊目光扫过他榻边摆着的《石头记》,拾起丢回他怀里,学他讽刺道,“我看你是病中闲极,话本子看多了。” “看来大哥是要逼我把话挑明?” 大哥剑眉紧蹙,刀眸隐怒,正欲发作,却被长乐抢先。她声音沉冷:“你但说无妨,让我评评理。” “兄弟妻,不可欺……大哥,你为何偏偏遣阿澈去那星铸谷督造锻币?他临走前托你们好生照看我,如今倒好,我这病人,竟成了你们的遮羞布。”季临安继续控诉,“当年我们结拜时立誓:若有二心,天地共诛,灰飞烟灭!大哥,如今觉得幼年誓言是儿戏?” 季临渊听了喉结滚动,手猛地握拳,指节在衣服下凸起。 香炉中簌簌落下的香灰,伴着他剧烈咳嗽,“你们当我终日昏睡,便眼瞎心盲了吗?大哥对着三弟的心上人,眼神都快滴出蜜来了……叫阿澈将来如何自处?” 季临渊面色铁青,却斩钉截铁:“兄弟妻?妻在何处?感情深浅若只看相识年头,后殿的老梧桐也爱慕你多年。我看你不是染了阿澈的癔症,就是病得发昏了——神医,下回给他开些醒神丹。” 长乐隔岸观火,巴不得他俩吵起来,最好除了贺兰澈以外,全家互捅! 此时立刻添柴:“殿下,我记住了。”顺势又将药递过去。 大哥眼疾手快,按住弟弟欲掀药碗的手,是真要发火的意思,“今日这药,你喝是不喝?” 季临安再是不忿,迫于兄长凛然威压,只得咬牙将药灌下。 大哥松开钳制,出去前撂下一句:“我看有些药,给了六年时间也未必中用,该换还得换。” 长乐默不作声,收拾好药箱,欲要随他离开。 “等下……” 季临安急促喘息着,挣扎着拿起手里那叠信,递向长乐,“这些……这些是阿澈寄回的。有给他的,也有给你的。” 长乐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转身接过。她快速翻了翻,其中夹着一本薄薄的小画册。 除了报平安,他的笔触生动,画着在星铸谷督造“邺铢”的日常:忙碌的匠人、飞溅的火星、堆积的铜锭……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个人影仰望着漫天繁星,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且收星斗入枕衾,吹梦只向君。” 我现在很想你,待会儿可能会更想。 盼你梦魇之时,无论如何,有我在。 …… 知道他想说什么,好似听见了他的声音,长乐指尖微颤,猛地合上画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将整叠信笺连同画册,重重地摔回季临安榻边,纸张四散。 “以后这些无聊的东西,”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兄弟自行处置,不必再知会我。” 【作者有话说】 风水轮流转 轮到林大人、澈子哥:[白眼][白眼][白眼] 第127章 季临渊在殿外台阶下等她,负手而立,气得不轻。 一路回了衔烛宫,歇了暑气,顺过气来,便有宫女来传旨意:邺王请长公子与神医午膳后同往靖政殿,有事相询,需着正装。 季临渊连回话的语气都透着不耐,应了句“知道了!”惹得邺王身边的女使面露疑虑,惴惴退下。 “殿下不必如此动怒,”长乐煽惑道,“二公子与贺兰澈年纪相仿,情谊更笃,一时替兄弟抱不平罢了。” “他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岂料季临渊如此回复。 长乐故作不解:“什么道理?” “阿澈,他迟早会知晓。我们该如何才能不伤他心?” 他这么说着,凤眼含疑,右眉上挑,一步步逼近她。 长乐清楚,他在试探她的态度,而这几日她的态度分外明显,叫他在午后烈阳最盛的时候来找自己,主动给他泡热茶,给他添衣。 故意够不到书架上的东西,叫他帮忙拿,顺便夸他长得高。 故意半夜听见他在隔壁殿外练长枪的时候,给他递一张帕子擦汗。 故意被门槛绊倒,让他扶一下;或者故意把手伤了,叫他吹吹。 其余假动作包括却不限于:揪袖角、撩头发、坐在石凳上晃脚、邀他下棋且装笨求夸。 不错,其中不少都是贺兰澈的招数,她稍微改了改。已经足够长公子脑补一阵儿了。 此时,她佯装毫不在意方才的风波,只圆睁大眼,清凌凌地看他,“怕贺兰澈知晓什么?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何惧他人怎论呢?” 季临渊闻言,盛怒重燃,正色道:“你是什么脾性,我早知道。这些天撒娇卖傻,我并非看不出,若有什么诉求,此时直说。” “我们既是盟友,我若真有求于你,何须装疯卖傻?” “只是盟友?”他墨眸骤沉,俯身逼近,“很好,清清白白的盟友,我还怕你想效仿那貂蝉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按在廊柱上,困在阴影与他炽热的气息之间,“这几日是将我当作吕布,还是董卓来戏耍?真想用美人计,我教你个更奏效的——比如现在,求我别生气!” “求你别生气。”? 他猛地松开手,本以为方才与临安对呛时小嘴跟淬了毒一样的长乐,此刻定会推开他,反驳怒斥。 却不料她竟如此乖顺,倒让他一时怔住。 甚至在他松手后,长乐非但没有退避,反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将轻语放得更柔更缓:“论身材,殿下自然只能是吕布,可吕布哪有你枪法神勇?” 之前她吃过好几次亏了。 对抗季临渊这种常年心机深重、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死花孔雀。以及脑回路与她同频、总能窥破她心思的死狐狸精,长乐自然得使出更复杂的手段。 见他上当了,长乐立刻伸手扯他衣角:“近日阖宫上下,谁人不知你我形影不离,难舍难分。为何偏要我先开口?你却不肯先对我说呢?” “我从前,是爱与你争执,那也因你说话难听在先。你若肯似旁人那般,对我温言软语,哄着捧着……我又何尝不想早些与你袒露心扉?何至于今日,被你王弟挑破折辱,而我孤身滞留邺城不能离开,处境卑微……” 她垂眼,声音带颤,“你还不许我方才犟犟脾气?” 接着语调一转,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突然泪眼朦胧。 “我知道,长公子为我做了很多,是你下定狠心将那黏皮小狗从我身边撵走,又在我被那头小熊惊吓时予我依靠,我知道长公子是我今后在邺城的倚仗。因而近日下定决心,收敛性子,从此以后洗心革面,温柔待你……” 两颗眼泪流下,弧度标准。 季临渊脸色果然松动了几分,她这意思,是当真同他表白,承认喜欢了? 方才还有一丝怀疑她想离间昭天楼与邺城,真是鬼迷心窍。 都说过永不疑心,看来他今日是被临安气昏头了。 长乐越说,泪掉得越多: “若今后,你我还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我便没有好留恋的了,真愿与你清清白白。” “不然,长公子放我回药王谷吧,如今义诊延期之事已毕,想来师父师兄已回到谷中,我……想念他们了。以我换辛夷师兄来为二公子治病,想来,你们更投契……” 季临渊自知爱用诘问反问的毛病,确实被季雨芙说过很多回,他也有心自省,方才又犯了。 若这言语刻薄的毛病不改,日后与长乐相处,必定风波不断,谈何长相厮守? 况且,长乐幼小失去双亲,性情如刺猬般敏感尖锐,与他一样,故而显得乖僻。他本该……更体谅些。 想必她以往喜欢自己,却绝不承认,就是互相斗嘴惹出来的。 “莫哭了莫哭了,”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懊悔,“我常年在外与人周旋博弈,御下需以威仪震慑,积习难改,非朝夕之功。方才是我不对,不该凶你。” 长乐一边抽噎,一边委屈控诉:“我……我近日就是存了小心思。是长公子亲口说的,叫我图谋你……可我来图谋你了,你又不乐意……” 季临渊眉峰颤动,就差把“我乐意”写在脸上,“我最见不得女子落泪,你别哭了。有何要求,尽管提来,我都应下。” “我所求不多,那日还差第三件事未提……” 长乐立刻止泪,却还在抽抽嗒嗒。 “第三件便是,你以后再答应我三件事。” 当她是傻的,这会儿无论提任何要求,这疑心深重的死狐狸精一眼就能看穿她。 他是从小玩弄权术长大的老东西了,唯有以她擅长的手段应对。 不能跟他玩权谋,但哄个情爱经验为零的刚愎自信黄花大闺男,这可是她们魅者的天赋!比当年与灵蛇虫谷的癫婆周旋简单多了。 …… 果然,季临渊觉得她甚是可爱,“你当我是许愿神灯?三件又三件,岂不是每一回都可以贪得无厌。” “好不好嘛,”她歪头,突然顶他肩头一下,“你就说,答不答应我。” 此时,季长公子嘴角微扬~ 长乐其实很懂事,之前提过的几桩事都不难~ 他只是觉得太轻易完成才答应,而非心甘情愿~ 他向来是一言九鼎的人,想清楚这些后,才保证道:“应你。” “我就知道,长公子对我最特别。”她重新对他绽开笑容。 “不生气了,还叫长公子?” 长乐作势轻拍自己嘴角,“殿下!” 他试着张开怀抱,她便贴过去,手从他的翅根处穿下去,绕过他的劲窄腰线,环搂住他的后背,才握成拳头,恨不能变个锤子,给他后脑勺来一下。 季临渊彻底消气后,柔声发愁:“临安平日里不会如此,即便是真心为阿澈抱不平,我也不该与他见怪。只怕是他多年沉疴,终日卧床,这回动了不好的念头……” 他一脸自责自己未尽到大哥的本分,没有照顾好弟弟的模样。 “那你还这么凶他?” “他的话确实难听,我被气昏头了。”季临渊沉脸,“我与你两心相知,你何时成了阿澈的妻?何言谁‘欺’了谁?” 更气的是,他们还要在人前装到什么时候? 到底如何与贺兰澈开口,凭什么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这是季临渊眼里没说完的话,灼灼凝视她。 长乐了然,又是一个要名分的。 还想跟她站着要! “他的话难道会比流言报更难听?”她笑起来,“我还劝过你不要放在心上呢。放心,我不会介意,更不会因他说的话……而报复他。” “我一直想和你商议的,都不是这个。”他将长乐松开,“每次提到,你都避而不谈,含糊其辞。” 涉及贺兰澈,她的笑容永远会变得僵硬。 岂止她一个人避而不谈?又倒打一耙给她。 “那就告诉贺兰澈,写信,现在就写。”长乐作势拉着他往屋内去,研墨后将笔递给他,“尊贵且高傲的长公子殿下,写方才终于承认与我两心相知了,而不是我单方面沉迷你。” 长乐掐他一把。 季临渊提笔也下不了字,最终承认:“是,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既然开不了口,那就永远别开。”她夺过笔,“或许注定你的情义,在我与他之间,只能保一个,不如就此将他送回昭天楼,永生不得踏入邺城,保全体面。” 这才是她今日真正的图谋。 季临渊沉思着,没有给她具切答复。 * 这一日热得宫中侍女衣衫尽湿,精御卫都在协助内廷司不停地往各宫搬运冰砖。 午膳时,两人只在长公子殿中一起用了些冰粥,便准备要往靖政殿去。 长乐虽然不知晓温度,却也替重新整装出来的季临渊感到燥热。 他每套衣服都会配一个不同的发冠,此刻换回一身玄色金纹锦袍,弃了前几日的鲜亮颜色,重新变成一只大乌鸦。 试着邀请长乐也整衣,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药王谷小青纱夏装便是正装,只好作罢,替她将头冠换成一枚金枝衔叶的,如此也算贵气很多,不叫这金阙台的殿顶压了一等。 贺兰澈原本为她打的那顶“观自在”被替换了下来,他觉得心里舒服很多。 但长乐不舒服,嘟囔着:“你去和你爹说话也要着正装……” “不止父王在,”季临渊解释,“稍后殿中必是亲信重臣齐聚。想来父王是要你去做个见证。” 见证?长乐心念电转,已猜到了几分,眸中立刻泛起兴味,跃跃欲试。 第128章 “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季临渊催促道,眼看要出发了,她却还在借他的桌案写东西。 “我都猜到你父王要说何事,此刻先修书一封,请师父过来。”她笑道,“备好信,殿下适时拿出,你父王自然将功劳都归给殿下,不过……” 她举着信笺走到他身边,“义诊结束后,师父那个老宅神仙便窝回了药王谷,轻易不肯出山。我想给他寄信,偏又没有好用的信鸽,不知能否借长公子家的良鸽一用?” 季临渊自然应允。她估摸着铺垫够了,又说:“你猜我寻的由头是什么?师父早想替药王谷换批好信鸽,奈何那狐观主倨傲得很,不肯做药王谷的生意。若得你父王邀他二人一晤,撮合此事,借你父王的情面,让狐观主为我师父特训一批快鸽,从此提升与各地药堂消息之速,我想师父一定很乐意在这大暑天里往邺城跑一趟!” 她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紧他,生怕他找出什么由头来说此事办不成。 好在,季临渊只思忖了片刻:“这主意很好,我向父王进言。” 路上,长乐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开始惶惑,他对邺城与千里观的关系,是一点也不知情?还是装的? * 夏尾期,足蒸暑气,炎蒸毒肠。 靖政殿外蝉鸣不歇,往日捕蝉的侍婢都被遣散。 靖政殿内邺王高坐主位,侍女侧立一旁替他扑扇。 下首端坐邺城都督、数名陌生的朝官,更有前番服侍季临安的侍女、御卫跪了满地,连晨风大统领也伏于阶前,唯有史官肃立角落,执笔记录。 长乐随季临渊袖风而进,跟在他身后,目光一一扫过端坐高位的邺王,又掠过阶下跪伏的众人,心中冷笑。 依礼见过邺王,季临渊获赐座,亦为长乐请得一席。二人遂于屏风后落座。 她努力辨认阶下众人,并未见到昭天楼中人,尤其是大军师缺席——她算明了:所谓见证,便是邺王在这儿搭戏班子,要她来陪唱。 近年晋邺通商条例已撕毁数份,长公子又曾奉命往绝命斋采办军备,今日借二公子中毒发难,不过是欠一个堂皇的动手由头。 将她请来,一来为诓她作证;二来,听她前番似有向邺城表忠心之意,今日怕是要趁机将药王谷彻底拉上邺城的战车。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此间风声一旦传出,天下皆知她代表药王谷在亲近邺城。 她手心略有些汗,顺便悄悄白了季临渊这死狐狸精一眼。 他只当自己已经与邺城结盟,将来说和药王谷是迟早的事,却不知道她去一趟京陵之后,心里已经坚定盘算:药王谷绝不能卷入纷争,最好也不要因她而引发战事。 只是骗得季临渊的信任,也实属不易,还需将计就计。 果然,晨风大统领先与长公子对视一眼,便叩首面向阶下众臣宣告二公子投毒案查询进展。 殿内一阵沉默,邺王先道:“既然查明此毒已叫鬼逸散,那毒下在灯烛中,是谁率先发现的?” 晨风大统领眼神投向长乐。 “我发现的。”她响应。 “神医如何发觉?” “因为我是神医。” “……” 屏风外阶下众人面面相觑。屏风后,季临渊侧目,向长乐递去一个极不赞同的眼神,示意她别仗着身份在父王逆鳞上胡说无状。 邺王按捺怒意,续道:“众位卿家猜猜,孤子缠绵病榻十余年,如今长公子查证新添之据,是何方势力?” 满殿噤声,无人敢应。 长乐突然灵机一闪,干脆又抢在晨风大统领详述前开口:“我猜,是我们晋国人。” 晨风作揖,补道:“属下奉长公子之命彻查掌灯宫女,初步推测如此。只因那宫女不肯招供,已经自尽,竟从其遗物中查到与晋国人的往来记录。” 接着,下首一位相貌威猛的参军都督,长得一副牛气冲天的模样,像约好了一般发问:“王上,末将愚钝!神医为我邺城远客,晋国之民,听闻备受护戴。不知何以如此笃定,便是晋国所为?” 长乐干脆做出一副不知死活、疯疯癫癫、胡说八道的气度。 “医者仁心,亦有侠骨。若有人草菅人命,尙人人得而诛之,何况贵如二公子?” 她将袖里藏的《毒经》小册子甩出来:“药王谷为二公子诊治多年,我自对其症候了如指掌。这鬼逸散乃绝命斋所研制,可惜是一小小笨毒,并非绝命斋的安家之本,能在王上眼皮底下用此毒者,必与绝命斋深度勾连。” “因我是晋人,更知晋国阴私——晋南宁郡绝命斋,以毒物、毒器起家,表面中立却横跨多国经营,曾并灵蛇虫谷、无相陵两处恶派,犯下滔天恶罪,晋国已遣人分头清剿。只不过……” “神医既有此等明证,何需再多言?” 谁料邺王打断她,转向阶下群臣,眼中闪过厉色。 “晋人欺我邺境,常年对孤子下此毒手。传孤令:封锁四里坊晋商货栈,扣押晋商。再遣使者入晋,严辞问罪!命镇北将军整备兵马,随时听候调遣!” 果然,还是按他们的戏唱下去,阶下之臣根本没有人搭理她这小神医的话,径直便领命而去。 有点难搞,长乐只好喊了一声:“且慢。”被季临渊睨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她向邺王递了个眼色:“我知晓一桩隐秘,愿告知王上,却不知王上敢信不敢信。若不听此秘便传旨,恐怕要吃亏后悔。” 邺王目光蕴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与威严:“今日议事至此。众卿……且先退下吧。” 没明说方才的令是否作废,诸将便退至殿外。 待殿门合拢,唯余三人,长乐突然上前跪拜:“我先讲一件小事与王上听,长公子可为我佐证。” 姿态突然谦恭,季临渊只得配合。 “实不相瞒,我为救长公子而身中五镜司赵鉴锋毒掌,那日镜无妄亲临,借赔礼之名与家师密谈,竟发现二人是幼年故交。” “孤知晓此事,长公子亦曾提及。”邺王目光未离她身。 “可惜长公子离席早,不知那镜无妄与我师父对弈时说起一桩趣事——他言晋国境内有位讯报观主,兼营信鸽生意,曾向镜司透露,天下存在一种秘术,得之可使人百毒不侵、起死回生……” 长乐故意停顿,笑意盈盈地盯着邺王。 果然他敛容,嘴角有片刻僵硬,甚至抓了下裤脚:“世间竟有这等奇术?孤怎从未听闻。” “王上先听我将故事说完,”长乐笑出声,“我向来记性差,背书尤难,您要是一直打断我,我会忘记说到哪里。” “……” 邺王无奈抬袖,拳头在袖子里捏了又捏。 “毕竟没人找到过秘术嘛。镜无妄便向我师父求证:‘以药王谷医理,此说可真?’师父笑道‘荒谬之谈,滑稽不堪’。他乃先药王亲传,若有此术,岂会不知?” “后来如何?”邺王忍不住追问。 长乐心中微紧,她其实并不确知狐木啄与邺王的交情深浅,只能赌一把,手里已经捏好银针:“镜大人便哈哈一笑,岔过此事,说镜司探求多年,也不可得。而我师父听了那观主之事,便觉着狐观主与镜大人私交甚笃,又讲一个故事——” 她反复卖关子,忽向季临渊撒娇:“殿下,好热,口渴。” 邺王嘴角抽搐,命人端来冰雪燕窝,撤去高台御案,三人围坐小桌旁,以示亲近。 等她喝够了,邺王才温温和和地问她:“药王说了什么故事呀?” “师父说,药王谷历年受各方厚赠,金银财帛堆积如山。金银不缺,唯需二物:一是杏林才俊,二是传讯利器。谷中除义诊外,求医者终年不绝,靠山而居,自给自足,唯有信鸽之困久矣。可狐观主倨傲,从不来与药王谷做生意,不知为何。” “镜大人听后,立时抚掌应承:‘包在镜某身上!定为孙兄引见那狐观主,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她模拟着药王与镜无妄的语气,连季临渊都没怀疑。 “哦?”邺王来了兴致,“那镜大人如此热心牵线,可有所求?” “当然有所求。”长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竟然直接当着邺王的面,去扯季临渊的袖子轻晃,小女儿情态一般害怕,在他袖子上摸来摸去:“殿下,我能不能说?” 季临渊掐了掐她掌心,轻咳一声甩开:“放肆,在父王面前……你好好说话。” 邺王:“……” “镜大人说,需要家师将邺城近年所付之金银悉数退还!并称晋国朝堂会加倍补偿,还命药王谷从此断绝与邺城往来。” 她皱着眉头:“镜大人称,高瑜大将军水师已成气候,而依他天机算推演,自信邺城气数将尽,不过强弩之末。二公子病体难支,不足为惧;长公子绣花枕囊,无需理会……让师父考虑清楚,不要站错了队,导致药王谷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她适时收声,面露难色:“后来的话,我实在不敢说了。” “但说无妨*。”邺王声音陡然转冷。 “他还道,狐观主曾言王上近年腿疾缠身,身体抱恙,恐时日无多,既然连狐观主都已看好新主,劝药王不要执迷不悟……” “砰!”邺王重掌拍案,气得浑身发抖,显是怒极,却又强行按捺:“狐木啄与我素无深交,岂知我腿疾缠身……而镜无妄身为镜司司正,心机缜密,左右逢源,岂会出此狂言?” 他信了,还恼羞成怒,强行辩解。 长乐暗自松了口气。 “可是……他真是这么说的!不过王上放心,先前午宴时,镜无妄还与长公子觥筹交错,转头却出此恶言。我师父深觉蹊跷,并未立刻允诺。镜大人便转换话头,称京陵顺应民意,将举办盛大的药王庙会,特邀家师前往主持封禅大典,以昭告晋国百姓。” “而师父为了见狐观主,难得答应了!” “谁料,我们耐心等了三日,狐观主爽约不至,师父气得不行,至今不解。深感受辱,连带着对镜大人也生了嫌隙。因此只派我去参加药王庙会,且叮嘱我,不必给晋宫好脸色——” 她说完,一边啜饮燕窝,一边观察邺王反应。 趁邺王与季临渊眼神交汇之际,长乐续道:“王上定想问我为何坦诚至此。只因我在京陵时,镜无妄不满师父未至,恰逢乌太师被罚,竟传我为其诊治,晋宫之人,视我年纪尙轻,待我倨傲无礼!我便立志要报复他们!” 她愤然道:“我晋国先皇先后所定《男德经》,本为破除前朝陋习,平衡阴阳。晋宫内有些男人却仍是老顽固!尤其以镜无妄为首,明里暗里都想废除男德,对我轻视无比,哪似长公子一般,尊我重我。” 她看向季临渊,笑意缱绻。 “在鹤州时,长公子便对师父礼敬有加。纵然师父另有打算,却也对长公子颇有好感,只是不擅表露罢了。”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药王对镜大人不满意,她也对镜大人不满意。狐观主对镜大人很满意,对邺王不满意。 而她和药王,都只对长公子满意。 …… 邺王沉吟良久,觉得她十分幼稚。果然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虽装相老练,终究沉不住气,心思尽露。 据京陵密报,她确实曾入镜无妄府中,出来时神色恍惚。又往长公主府为乌太师诊治,待她离开时,对镜无妄已显露不悦,后由贺兰澈接回。 这些都是小事,他是真怕狐木啄与镜无妄有诈。 邺王终道:“多谢神医告知,否则今日之令一下,易中晋宫圈套。” 便向季临渊使眼色,季临渊会意,起身出殿,收回前令,遣散众将。 下午的会白开了,邺城准备已久的活动,暂时延期。 季临渊回来,取出长乐备好的信笺呈上,果然是请药王来邺。长乐趁热打铁:“王上与我师父通信多年,应知他脾气执拗,这世上唯有我能说动他。现在他就想知道,狐观主为什么不来找他!” 钩子已经抛好了。 她轻踢季临渊一脚,他顺势接口:“父王,若能促成狐观主与药王一见,再由神医从旁劝说,想必药王……” 邺王皱眉:“孤与那千里观,不过数年前购鸽之缘,交情浅薄。此事……容孤尽力促成,若有消息,命临渊知会神医。” 长乐早知他会推脱,却也并不气馁,只娇蛮道:“还请王上务必上心。” 邺王凝视她良久,缓缓问道:“听说神医在京陵时,常住那五镜司新任照戒使林霁府中,可谓关系匪浅。” 临时编瞎话的时候忘了这茬,长乐后背突然出汗。 第129章 长乐敛神,嗲声回道:“这便是我方才所说的呀,师父‘另有打算’。” 解释前,她先同季临渊丢了一个惊惶而愧疚的眼神,转瞬在心中盘算: 首先,要赌一赌邺王不知道无相陵与林家私交甚密,否则林家早该被清算,捉起来拷打血煞秘术,哪还轮得到林霁十年考公。 其次,赌邺王不知林家与药王谷素无交集,毕竟天下人皆可求诊药王谷; 最后……赌季临渊这大孝子未将与她结盟时撒谎的老底全跟邺王交代。 否则她今晚只能先行动手,强杀邺王了! 邺王那双温良的眼瞳此刻如深潭结冻,眸光在她面上逡巡流转,看似蔼然,实则如毒蛇吐信,正细细碾磨话中虚实,冷不丁要咬她一口。 长乐故意顿住话音,声线微颤:“其实此事……我早想与长公子坦白,今蒙王上垂询,便斗胆请王上做主,当着长公子的面说个清楚——也求长公子日后莫要再拿此事嗔怪于我。” 季临渊眉峰微挑,等着听。 “林霁之父嗜酒,曾染肺病至药王谷求诊,而林霁曾与幼时的我有过相处。那老匹夫花言巧语,灌醉师父,应允我与他儿子的婚约。师父醒来便后悔,自然没放在心上,他脾气倔傲,打发了事。” 她话锋一转,“可先前亦曾提及,师父近年深忧两件憾事:一是缺乏医林俊才,二是传讯工具匮乏……” 低下头,脸红:“而师父的择婿人选,原最属意贺兰澈——因他昭天楼在工造之术上颇有建树,且心性纯明,惹人喜爱。” 邺王点头,显然很能理解这说法。 “但师父见我对贺兰澈实在无意,恰逢镜无妄封林霁为照戒使,师父便转托大觉寺云大师于京陵相看林霁的品行容貌,甚至刻意将我逐出佛寺,令我自寻居所。林府见状,自然邀我前往暂住。” 果然,季临渊倏然环抱起双臂,默然不语。 在撒谎。 却没有揭穿她。 好在邺王未挑破她的漏洞,长乐才敢续道: “师父虽敬仰邺城,常教导药王谷众徒需敬重长公子,私心却不愿我久居邺城。他道邺城与药王谷路途遥迢,今后相见不易,故言长公子为良人,却非良配。劝我多加考虑,优先属意贺兰澈——因他定会常年居于药王谷。次选林霁,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又得镜无妄赏识,纵然与镜司正一时有隙,后者在晋国仍是权倾朝野……” 她脑海中好像闪过一个更好的主意。 试探道:“今日,我只私下同王上透露师父的一个隐秘,王上可知,前些年师父他对您忽冷忽热,是何缘由?” 邺王问:“哦?” “师父听说您先行将令爱许配于贺兰澈……暗中气恼,只道是骑虎难下,您先截了他看好的人,若他再出面提议,岂非是打了您的脸?” 季临渊回想与药王接触时的蛛丝马迹,全然对上,脸色更黑一层。 邺王凝视她良久,哈哈一叹:“孤前些年,倒真是弄巧成拙,一举耽误了三个孩子的姻缘。还请神医将尊师请来邺城,代为剖白。孤对先药王珍之重之……” 猜到他要说一些吹捧老药王的官话,长乐也跟着回夸他们姓季的人都最爱听的。 此时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邺王最终道:“罢了,不谈这些琐事,神医今日坦诚相告这许多隐秘,可有所求?”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如今……我仍是晋人。若王上愿以江山社稷为重,明诏天下立长公子为王储,我自当劝师父竭力辅佐。” 她也笑眯眯的望着他,自己的仇人。 邺王轻“呵”一声,不置可否,只招手命内侍为她添上一碗新的冰雪燕窝。 “神医心思单纯,屡次直言提及此事,孤就当没听过这些僭越的话,你可知往日邺城中人若言此类话语,是何下场?” “啊?”长乐话音发颤,惶急望向季临渊,“长公子从未与我提及这些……这些话不能说吗?” 前一刻尚是娇横胆大的狂态,此刻却化作瑟缩谨慎的模样,判若两人。 眼神还不忘瞟向季临渊,一副“长公子啊我给你添麻烦了”的模样,同邺王保证道:“王上,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说。” “无妨。”邺王摆摆手,语气恢复平和,“孤是想告诉神医,邺城欢迎神医长居于此,视如一家,不必拘泥于国别之分。今日也有些晚了,孤听闻晨起,神医与临渊,同吾儿大吵一架,又是所为何事啊?” 季临渊终于插嘴:“临安近日似存死志,不肯用药、不肯扎针,言辞恶劣,顶撞神医。” 提到季临安,邺王立刻换上一副真正温柔而悬心的慈颜,连动作都有了温度,像是突然从父王的身份变回了父亲。 他对着季临渊使了个极隐晦的眼色,分明是要支开旁人另谈要事。长乐打了个哈欠,立刻顺势告退。 夜幕垂落。 踏出靖政殿,长乐脸上强撑的面具瞬间瓦解,身影隐没月色里,伴着近日心力交瘁、夜里皆未能安眠的疲累,像打完了一场仗。 总算过关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想到仇人方才端坐高位,享受绝对的敬畏,而她的亲人却已化为枯骨,强烈的荒谬感席卷。 耳边似乎响起虚幻的嘲讽:“看啊,凶手活得如此尊贵体面。” 一阵眩晕,脚下石砖仿佛皆漫延着亲人粘稠的血泊。 产生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剥离感,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她还喝了两碗冰雪燕窝呢,一口燕窝,一口腥血。 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踱回殿中,都还在盘算、梳理方才的尔虞。估摸着季临渊稍后定会前来寻她问个究竟。 徐徐轻吁一口气。 * “父王,药王谷众人,皆知她脾性乖戾,避之不及。当日镜无妄登门赔罪,药王为维护她,可是让那位司正好生难堪。还望父王看在药王情面上,莫真正与她计较。” 季临渊知晓他父王向来作风,提前替她辩解。 邺王面色阴冷,伸手扶额道:“同她说话,孤也头疼……” 邺王想想将来她要嫁入金阙王宫,长期相处,更觉得痛苦无比。 “罢了,看在她是药王惯出来的掌上娇珠。”他到底生出几分疑心,又不好与季临渊直言,沉吟片刻后,转问:“她非药王亲女,今年多大了?又是何时入的药王谷?” 季临渊其实亦不知晓,观长乐容貌,随口报道:“十八。先前常唤珍夫人为姐姐,胡口无状。” 邺王暗自掐算一番,嗯,年份对不上。心中稍定。 “看来这位神医,对你倒是痴心一片。她所言种种,能有几分真切?” 季临渊避而另答,“父王,她心智未熟,时常任性妄为,想一出是一出。” “但愿如此,孤还道她今日所说,皆是你计划好的,来要挟孤,赐你世子之位呢……” 季临渊猛地昂首,直视他,一把扯下腰间令牌,“父王若疑心,即刻便可褫下儿臣之职,儿臣绝无怨言。” 邺王眉心似有无限愁烦,望向天际那轮渐升的明月,久久不语。撑了一天的腿此时疲惫得很,到底是个残疾老人,看见季临渊站得笔挺,高大,一如自己当年模样,有些恍神。 “她的事暂且揭过。说说你吧……” 那轮慢慢爬起来的明月能见证,窗纸剪影中的长公子立即跪下去,端端正正,相当熟练,像是早做好了领罚的准备。 “你可知为何要罚你?” “儿臣不知。” “其一,孤遣你请王叔回宫,你却未能竟功,空手而归。其二,那晚你沉溺儿女私情,与江湖游医留宿郊野,孤尚知体恤表亲,你却置胞弟沉疴在榻于不顾。” 季临渊身躯岿然不动,等着他说下一句,知道才是真正的原因。 “第三件,为一女子,今晨与你弱弟争执不休,竟让咱们向来‘持重端方’的长公子,脾气大到当庭顶撞女使,你当真是好臣子、好兄长!” 季临渊面无表情回道:“临安斥责儿臣莫要与神医过分亲近,且称贺兰澈和她绝配,纵是昭天楼与药王谷联姻,他也毫不在乎。” “哼,是么?看来你一点错处都没有。” “儿臣并非此意。” 邺王冷笑,“孤看你近来只顾儿女情长,连宗亲和睦、长幼礼数都抛诸脑后。先同你弟弟道歉,自去宗祠跪罚吧,好好向你们亡母上香。” 季临渊按照以往的标准,叩首起身。 “站住。” 他又退回去。 “罢了,你弟弟睡了。明日再去。” 父王此时面色才稍微和缓些:“邺城域小,学不来皇室夺嫡那一套,我是教你需亲近手足,团结齐心。无论将来这王位是谁的,多一只左膀右臂总是好的。孤知你近日喜欢那邪医,倒也算得般配,门当户对,孤乐见其成。可莫教你忘了,国仇与私情,孰重孰轻。他们晋人,害了你母亲,又害你弟弟……” “儿臣知晓。” “嗯。你去吧,跪两个时辰。” 他的父王好像真正要妥协了,又唤一声“渊儿”,竟然将他扶起来,像是要对他说什么,最终却改口。 “替你弟弟向先祖也烧上一柱。” 季临渊一出来,真正走出那古雅大殿,才冷哼一声,整领甩袖,重新捏起长公子的威风,晚膳也不想传,气势汹汹直奔宗庙而去。 点上粗香,直接跪下! 【作者有话说】 长公子家里就是这个家教的,有些变态,从阴阳信就能看出来。 全邺城都知道,难怪澈子哥忍不住要嘴他家…… 下一章,搓搓手,回归刺激剧情,攒波大的! 第130章 岂料等到夜半,季临渊也未寻来兴师问罪,长乐反倒生疑。思前想后,见他楼殿一片漆黑,便披衣寻人。 直到偶遇晨风大统领引路,才寻至金阙西宫后院的小家庙。 宗庙内肃穆庄严,数十座乌沉牌位森然罗列,数十盏长明烛火幽幽摇曳,香烛气息弥漫萦绕。 一只骄傲的金孔雀正跪在冰凉石砖上,身形笔直,衣摆迤逦铺展,依旧难掩那份刻入骨髓的矜贵。 察觉她进来,他颔首,声音磁沉浑厚:“让你见到了我的笑话。” 又是这样,仿佛是赏赐她能见到似的。 长乐缓缓靠近他,步履无声。 直到她的手搭上他的肩,季临渊并未回头:“我近来时常有种错觉。觉得你好似喜欢我,又想弄死我。” 岂止弄死你一个…… “殿下不是曾邀我共赴地狱么?”长乐侧过脸望他,眸光一闪一暗,比烛火更幽微明灭。 这荤话并不适合在祖宗牌位面前讲。四目相接时,他问道:“你在父王面前信口雌黄的模样,倒是伶俐得很。林霁的婚约?药王的择婿人选?还有你的灵蛇虫谷身份?哪一句是真的?” 长乐稍感安心。看来他也如贺兰澈一般,思绪差了一根叫“无相陵”的线,只要这线未接上,便捋不清真相。 于是,她瞪圆了眼睛,抢先发难,语气陡然变得凶狠,唇瓣却委屈噘起,像只炸毛告状的小鸡:“你果真拿此事向我问罪?我还正要找你问责呢!” “季临渊,你骗我。今日将我诓去靖政殿上,竟是要同晋国开战!此等大事,你事先竟不与我知会分毫!” “更何况我在你父亲面前疯癫无状,不顾颜面,是为了谁?为了谁心心念念的宝座?!” 她竟先生起气来,还呜呜咽咽地控诉:“我记住与你结盟,兢兢业业为你想办法,你就是这般待我的?你是要置我于何地?置药王谷于何地?!” 乍然被她咄咄一堆话,季临渊讶异转头:“我、我……属实不知父王会突然于今日宣旨,若我知晓,便不会同意你去。” 早晨的朝会,他就为此事犯愁。自从季临安中毒一案重新查明并宣告后,众参将果然蠢蠢欲动,纷纷力主开战。而他认为时机不妥,暂且将此事压下,决定先禀报父王定夺。 这几年边境摩擦不断,邺王大抵是想趁自己近日精神尚可,发动一场奇袭。纵使不能攻破京陵,至少也要拿下邺城边境的几座州府。今日若顺遂宣旨,也仅是暴风雨的前奏。 京陵不同于鹤州,若治吏肃清之风蔓延至九州,晋国必将愈发欣欣向荣,此事不能再拖延了。 …… 见她仍蹙着眉,季临渊指指自己跪着的模样。 “你当这少城主之位有这么容易得?凭你三两句话,拿药王谷向父王画饼,父王便会定下储位?幼稚天真。” 长乐不语。她当然没觉得邺王会信,也根本不稀罕少城主之位花落谁家。能保住她爱的人不受纷扰已是不易,如今若能将狐木啄引来,便可收网。 向来捅刀子,都要先取得信任,出其不意从背后下手。 向来毒蛇噬人,必先蜿蜒缠绕,待猎物在麻痹的暖意中卸下心防,方在脖颈最脆弱处,亮出淬毒獠牙,一击毙命。 她要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不管,”长乐不认错,还忽然低哝,“我最气的还有,今日第一次牵你手,你却甩开了,我记着呢。” 季临渊未料她会提起这个,略一沉吟,竟主动伸手,曳她蹲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你瞧,父王数罪并罚到我身上,我替你跪了,别生气了。你老实告诉我,药王谷与灵蛇虫谷,在你心里究竟孰轻孰重?我往后也好有个分寸。” 长乐苦笑,深叹一口气——什么傻缺问题。 她自他手边取过一叠黄纸,凑近摇曳的烛火点燃,投入地上的铜盆中焚烧祭奠。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缥缈,“我幼时……在我爹娘罹难之前,忽有一日,遭不知来历的黑衣人追杀。阿娘带着我亡命奔逃……” “我们从灵蛇虫谷往外逃,一路所见,尽是蛇虫、巨蟒、毒瘴。” “我虽自小见惯了那些毒物,却仍不免将爹娘的惨死之状与之勾连。” “许是儿时惊吓太过……家门遭所谓正道群雄围剿。从此,我便堕入无休止的梦魇。你见我吃东西总爱将饭菜打碎囫囵吞下,不喜咀嚼,便是觉得索然无味——也是那些年奔逃养成的习惯。” 他面上泛起无限怜惜,专注地听她说着,亦不免为她揪心。 “后来呢?” “后来?便是去了药王谷。自然是好地方,我也成了名门正派,从此再无人敢为难我。可灵蛇虫谷……那才是生我养我的故土。举头望明月,焉能不思乡?” “上回我去了京陵,除了与你父王说过的那些,还查清了林霁一家与举报我灵蛇虫谷遗址一事无关,却看他们表面与我故家交好,实则处处以名门正派自居。那副姿态,我看一眼便生厌。” “故而,我今日再以灵蛇虫谷后人之名向你起誓:若我方才对你之言有半句虚假,便教我灵蛇虫谷灭门绝户,断子……” 他骤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既然是九死一生险境而活下来,便该好好珍惜,何必突然发毒誓?你断子绝孙,我以后如何是好……” 提及女神峰那一晚的承诺,他心头便涌上暖意,疑虑顿消。 长乐这才消停下来,在他身旁寻了个蒲团坐下,抱着双膝,歪头看他。 “那殿下呢?殿下如此老实?他叫你跪你就跪,心中当真毫无怨言?” “我该跪的。” 季临渊面色微僵,眉心轻蹙。这话题同样令他沉重。 “就因他是你父亲?” “终归是我的父亲,生了我,养了我。” 她袒露完心扉,该轮到他了。长乐轻笑一声:“我看话本里说,你们擅弄权术之人都没有人性,兄友弟恭是笑话,父慈子孝更是笑话。殿下却让我大开眼界。” 季临渊的表情晦暗难明:“再是弄权,也还是人,心中对家人……总归存着几分期待与幻想。” “这么多年,你的期待从未消减?”她继续撩拨,“大家都说,你父王是个极其和蔼之人,素来亲厚宽和。” “他确实亲和温柔,对部下,对临安,对雨芙,以及他的王妃。”季临渊朝着他母亲的牌位方向,也往盆中丢入一张黄纸,“当然,除了对我。” “有时,我也怀疑,我究竟是不是他亲生的。” “殿下与他如此相像,一定是亲生的。”长乐认真端详他的面容,“只是,同是亲生骨肉,为何这些天我见他待你弟弟,如此不同?到底为何呢?” 季临渊:“不止这些天,父王向来如此。” 父王对临安的赏赐,从不计较价值,只求他欢心。他多看一眼的鸟雀、随口一提的点心、甚至画废的涂鸦……都可以换来父王毫不吝啬的满足与夸赞。 权力?小时候,只要临安流露出一丝兴趣或委屈,父王便会毫不犹豫地打压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包括自己,只为其铺路。 邺城繁琐的规矩与礼节,在季临安面前形同虚设。父王与他肢体接触频繁而自然:会亲自为他掖被角、试汤药温度、整理衣襟;会习惯性地伸手轻抚他的发顶,或握住他微凉的手;他若行礼,父王常会提前抬手制止,甚至亲自搀扶,眼中满是“不必多礼”的疼惜。 这些,自己都从未得到过。 从未。 长乐宽慰他:“殿下,你如今终究身强力健,大权在握,来路纵有风雨,也不过是无人关怀罢了。”可她话锋一转,似有所指,“可是,我怕待他身体痊愈,你仅剩的这点荣耀,也要被他夺去……” 这个话题很危险,这个念头很恐怖,季临渊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烧纸。 盆中黄纸燃尽,他才开口: “我曾听人言,父母对子女的爱,往往是有条件的。爱的是十月怀胎的羁绊、昼夜拉扯的付出。换个孩子这般长大,他们一样会爱。偏生只有小孩子,自降生便不带目的去爱父母,会无条件原谅父母的粗疏、冷漠……给块糖便破涕为笑,一个拥抱就忘了挨过的打。” 他声音微哽,与平日的强势凛冽判若两人,竟让长乐心头也掠过一丝酸涩。 “父母可以拥有多个孩子,孩子却无从选择父母。人生本就不公,能否遇上好父母,全凭运气。” 长乐只感动了刹那,忆及自身,继续煽动:“是啊,殿下便是如此。即便长到如今这般年岁,仍要无条件原谅他的漠视、疏远?” 季临渊自嘲一笑。 “许多时候,我真希望,我不是他亲生的。” “真的很希望,不是他亲生的,可偏偏是。” “我的双亲,只剩他了。” 他抬头看眼自己母亲的牌位,罕见地红了眼。 “无妨,”长乐伏低身子,怜悯地贴紧他,在他耳畔低语,“往后不同了。往后,你会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软,“往后,还有别的我能为你做的吗?” 说来可笑。 在她离京前往京陵的这段日子里,他时常想起女神峰顶那一夜,畅望天下,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午后小憩时想起。批阅奏章恍惚时想起。代行朝会时想起。戴月归宫的路上……都会想起。想起她,想起自己那时的心绪。 于是,季临渊率先站起,再次向她伸出手:“先陪我去爬山吧。时辰还来得及。” “你还在罚跪呢。” “他只罚我跪两个时辰。” “你还差半炷香。” “不跪了,他又能如何?” 她粲然一笑,这次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他掌中。 130-140 第131章 破晓前的放肆长夜。 季临渊邀长乐同赴太华前山。行至马厩,他目光逡巡,最终还是落在那匹通体金棕、神骏异常的宝驹上。 他率先翻身上鞍,动作行云流水,随即朝长乐伸出手。 她应了他,这次不犹豫。 金骏马高大矫健,缰绳一抖,昂首嘶鸣,载着两人出了侧宫门,一路向太华山驰去。马蹄扬起薄尘,踏碎林道寂静,鬃毛在夜风里如火焰飞动。 这次,她也坐于他身前,宛如一只暂时收敛了利爪的野猫,被他宽厚的胸膛半拥着。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衣袂翻飞,马蹄踏了几刻时光,终于进入山门。漳河碧波在山脚下奔流,破桥而去,便见得太华山势如巨龙盘踞。 前山是峭壁千仞,古松虬劲如铁;后山是一片幽谷,云雾弥漫,密荫盈潺。 山川草木都已入眠,路经山脚农舍几处留灯的人家,影影绰绰。 身前有两名精御卫举火把开道,身后墨色浓得化不开,颠簸过几圈山路,长乐鼻尖微动:“什么气味?” “是前山河谷的毛毛校马场,平日为城中骑兵驯马。”季临渊潮密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咱们骑的这匹金骏,便出自此处,曾是马群中的佼佼者。” “什么马场?” 伴着风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低笑出声,放缓缰绳:“当年先祖麾下管马的校尉姓毛,人称‘毛毛’,将此处打理得极好,哪匹马该吃苜蓿、哪匹需啖黑豆,都标得清清楚楚。方有邺城重骑兵之根基,久而久之,这校场的本名反倒无人记起了。” 金骏马仿佛嗅到旧校场的气息,一声长嘶,闹脾气尥蹶子,随即哒哒哒地从校门口一掠而过,根本不想停。 蹄声如雷在山谷间回荡,季临渊沉声道:“抓紧马缰。” 长乐有些不自在,握紧缰绳便难免要覆上他的手。她选择揪住金骏马背上的鬃毛,往身后喊道:“这样更稳当。” 金骏马最终在季临渊的控驭下停在了半山腰的观景云台前。他示意精御卫远处待命,不许跟着,自去牵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向云台亭榭,闲闲聊起天来。 “我邺城有首雅颂,家家户户都会唱,词曰:‘西悬碎叶逐耀日,东据云梦泯太华。风驰马踏战城前,应守,灯火千家月无暇。’” “何解?”长乐追问。 “先祖当年扬威碎叶城,立下赫赫战功,魏后主便将这邺城赐我季氏一族。漳河古称‘云梦带’,而这座太华山,与你们晋国境内一处名山撞名。近年刚改名淋琊山,半山处早建有一座淋琊山庄。” “淋琊山庄……” “不错,也有典故。”季临渊垂眸,抬袖为她指向身后一处飞檐,“先祖死守碎叶城之战中,以一杆淋血长枪取大辽首级,魏后主封邑我季氏一族,取‘血淋银琊’之意,此古庄得名‘淋琊’。” 前朝往事,征伐荣光与血腥,透过这名字扑面而来。 长乐移开视线,不愿为这些陈年旧事分神,目光重新落回山下灯海。 邺城并无宵禁,夜市灯火自民居、酒楼处如星子般层层漫起,与远处金阙台的煌煌宫灯遥相呼。 忽觉群山是砚台,万家灯火磨作墨,正写银河落九天。 盛景之中,住着长乐的阴影。美丽之间,隔着她滔天的恨念。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清冷:“你父王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天命王相的预言,坚信不疑?” 又提到父王,季临渊的目光也从那片灯海收回,望向深沉的夜空。 “老一辈的人,信了什么便是什么,难以动摇。其实何止老一辈,偏执之人皆如此。”他顿一顿,语气带着一丝自省,“故而,我常告诫自己,莫要强求,莫要偏执,就怕终有一日也变得与他一样。” “可我……坐在这位置上,不强迫他人如何能行?近年愈发觉得我与他相像,形貌、行事……皆令我惶惑不安。” “你不必非坐在这位置上。”长乐淡淡道。 “晚了。”季临渊苦笑。 “我没得选了。临安病重多年,当年因预言而尽数拥护他的云骑都卫,如今只能仰仗于我。父王……”他竟然有一丝怅然,“父王前些年偏执至极,病后,近年只剩色厉内荏,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长乐心道:那就好。 “不提这些了。” 季临渊扬手示意,远处淋琊山庄的灯笼齐明,橘红的光晕将山体映照得如同泼染一层血色。 “乐儿,你看,守庄人知你来了,正点灯相迎。” 他难得开一次玩笑,试图驱散方才的沉重。 可淋琊山庄的灯却明晰,这观景云台之下是石阶浸月,可通往松影深处的后山幽谷。 “我常独自登此山,夜半去,天明归,不费时。只为心绪烦乱,俯瞰山下。这山下是我邺城生民,丰衣足食。看着他们,就像守着我先祖的功业。可是,不够!我要它更大,更广袤!” 夜风掀起他的衣袂,将那股征服欲撩拨得愈发炽烈。 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锁着她:“乐儿,今夜与你并肩站在此处,今后,我还想要你在我身旁,坐镇其中。只因我确信,普天之下,你最懂我……可笑的是,我连对你动心都需要遮掩。” 山庄、危崖、幽谷、林荫在夜色中铺展。 长乐用目光挨着掠过,心中却在丈量另一条路——跨过淋琊后山,穿破太华余脉,便是晋国的疆土。 “可你不懂我。”长乐忽而转头,对他笑道。 “殿下从来不知,我是个极爱面子的人……那篇流言报闹得天下皆知,取笑你我。我偏要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究竟如何!” 她这次牵住他的衣领,目光却飘向山下灯火,并不看他。 “我想与你成婚!”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季临渊神色一凛,全然未料此话竟由她先说。 “怎么,殿下不愿?”她挑眉追问。 “……有些突然。” “并不突然。”她松开手,拂去云台石栏上的夜露,忽而环住他的腰,仰头望他时,悄悄用他衣摆揩水,“若要师父从此对邺城俯首,再催你父王许你少城主之位,这恐怕……是我唯一的法子了。” 季临渊揪住她的小动作,“你像是在开玩笑。” 长乐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冒险试探:“殿下可记得,白日里我对你父王提起的秘术?得之可使人百*毒不侵、起死回生……” “晋国早年沸沸扬扬的传闻,”他语气不屑,“据说为无相陵所研,却始终踪迹全无,如今天下只当是荒诞传说。若当真有人能握此秘术,怎会不以此攫利?只存于传闻?何况药王都说此言荒诞,自然不足为信。” 这反应倒是很令长乐意外。 “你当真不知情?” “知情什么?” “是我失言了。”她转眸道,“师父虽不信这秘术,我却发觉一疑心之处,先师祖老药王活了多少岁,殿下记得吗?” “一百余岁?” “世人盛传老药王仙龄一百四十七岁,实则为障眼法,先师祖一百零四岁仙龄寿终,临终前几日还照旧背筐采药,健硕得很。他生前又与灵蛇虫谷、无相陵,交情颇深,听说与闾公年轻时师出一门……” “殿下,你想想——百毒不侵的药,治二公子之病易如反掌;起死回生的丹,用以行军作战,岂非所向披靡?” “若我能研出这秘术,殿下可感兴趣?你父王可感兴趣?” 长乐音色如魔音穿脑,语障心关。 季临渊不信:“你是说,你能研出百毒不侵、起死回生的秘术?” 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季临渊忽然听见铃铛轻响。 “啷啷啷~” 声线缥缈难辨,分不清是崖边风吟,还是清晖呢喃。 他眼神瞬间空茫,神魂暂失。 长乐再三确认,才缓缓追问: “这秘术与邺城关系,你可知晓?” “不知。” “你可想得到它?” “想。” “若得此术,你最想做什么?” “匡扶天下,普渡苍生。”? 令她意外。 摄魂铃问话,来人越心虚,答案越破碎。 他却如此坚定。 长乐缩回手,恨不能将他一起活剐再火化的念头,竟因这荒谬答案而冷却了几分。 难以置信。 这擅弄权术、煽动人心的坏东西……竟真是歹竹出好笋? 普渡苍生?这等冠冕堂皇之言,竟出自季氏之口?不可笑吗? 她敛去摄魂铃音。季临渊恍若未觉,仍在等她回应:“你能研出秘术?”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 “灵蛇虫谷当年精研百毒,涉猎甚广。我说愿与你成婚,便是决意为你寻此秘术,而我要的……是你的正妻之位!” “只要你娶我——药王养女,灵蛇虫谷后人,掌百毒不侵之秘术,从此以后,你父王便再难动摇你少城主之位。” “将来,你为邺王,乃至天下之主,便要算我倾力相助。” 季临渊凝视着她,眸色晦暗难明,见他嘴唇轻启,一个“阿”字好像在喉间打转,呼之欲出。 “你别提他!我知道你要问谁的名字!” 长乐骤然打断,突然噙泪。 “你只有一次机会,此生,我也只问这一回:我想与你成婚。这机会,你抓是不抓?” 她话音未落,他眼眸骤亮,当机立断扣住她的手,贴在胸口。 决断之色凝于眉宇,他指向山下金阙台的流火、漳河的万象、市井的繁灯,朗声道:“好!他日登极,你必是我金册玉牒亲封的王后,王座之侧,唯有你一人。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之后,我要与你同刻史书。” “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长乐迎着他的爱意,声音清越却不容置疑,“我灵蛇虫谷有告慰天灵之仪,需在高崖举行。我要你为我备一场世间最盛的婚礼,就在此山之巅,需光明正大,遍请天下。凡与邺城交好者,皆须前来——你要为我昭告世人,尊我为你唯一的妻。” 季临渊回臂将她拥紧:“这有何难,我们自当光明正大,不再瞒任何人。” 上一次是三峰山的日出,这一次是太华山的朝霞。 他俯瞰山下人间,又望回她,满目皆是憧憬。 她颔首,绽开一抹从未有过的娇媚笑容。 “我知道你不想听,可到底是一件最棘手之事……阿澈如何是好?”季临渊终究还是问了出口。 她垂眸:“以防他生事,喜宴便不邀他了。” 季临渊只为这一件事有些难过:“此事是我负他,不过你无需挂心,我挑个时候与他说清楚,将来他想要什么,我都尽我所能,补偿他。” 说罢忽刮了刮她的鼻尖,“除了你。” 见她似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来笑搂他,将脸埋进他心口,指尖在衣襟上画圈,不轻不重捶了心窝一下:“你们一家人,可真是坏呀~” “只是……”季临渊到底存疑,即便意乱情迷仍退后半步,“你当真对他无意?一丝情意都没有?” 长乐唇畔勾起抹嘲讽:“情爱之事,如何评判。你最知晓你那位弟弟,是个烂好人,从未行差踏错,谁忍心伤他?” 明明是神医,眉眼里全都是邪意,甚至抬眸与他对视时,眼里有隐晦不明的暗示:“好了,不聊他,我不想与你聊他。” 他攥住她耍娇的手,有些冰凉,呵气时轻声道:“我等今日,已等太久。” 像做梦一般,未曾想过能成真。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等今日,也等很久了。” 季临渊俯身欲吻,她脑海中骤然闪过尸山血海。 他流着仇人的血,纵有千般缘由,终究是污的。 长乐猛地抬手抵住他胸膛,侧首避开:“殿下急什么?洞房花烛夜……再亲不好么?” 他点头后,长乐又补道:“殿下本不缺世间万物,成婚之日,我亦想尽我所能,送你一份大礼……殿下会做好准备么?” 这句突然的暧昧之语竟让季临渊耳根微红。到底是不谙人事的长公子,此时被哄得上了头,在她耳畔喑哑道:“好,我等着……” 从没见过这样的长乐,冰冰凉凉的,会勾住他脖子。宛如毒蛇吐信,丝丝缠绕,将他毒昏了头,晕头转向,想答应所有要求。 她笑得更欢,吐气如兰却又可恶至极,不让人抓住蛇信子,而是再度向他重述、强调:“殿下一定要记住我的颜面,那篇流言闹得沸沸扬扬,我心中很不舒服。我们遮遮掩掩这么久,我要将你认识的人全都请来婚仪,你的旧部,你的臣下,都要观礼。我还要以师父之名,邀来他所有故交……” 看她掰着手指清点宾客的模样,实在可爱。 只是听见熟悉的名字,季临渊失笑道:“五镜司也要请?林霁也在其列?” 她就在这山崖边咬了咬他耳垂,温热气息拂过:“既是光明正大,自要让所有打趣过我们的人都看到我们的盛大婚仪,好不好?我实在太想要告诉他们,我只爱你一个,好不好?把这件事情都告诉他们,好不好?” 她每问一句好不好,便蹭他脖颈一下。 “都依你……”他依着她的顽劣恶趣。 她不依不饶,语带威胁:“必须一个不少,否则……洞房之夜,休想进门。” 季临渊已被她一顿乱蹭,缠磨得气息紊乱,顾忌此处是郊外,远处还有精御卫候着,只得负隅顽抗,勉强关押着小季临渊。掌心却早已痒得想将她揉进骨血。 “……答应你。” 她好像一颗枝头熟透的葡萄,诱得他喉头滚动,再次索吻,她却如狡兔般躲闪。 一颗想吃也吃不到的葡萄,他恼了,箍住纤腰抵在树下,掌心护住她后脑,迫她无处可逃。反复纠缠好几个回合,直到她放弃抵抗。 撬开齿关的刹那,尝到她唇间甜意,狠狠吮着这颗葡萄,终于吃到了,甜津津的。 这滋味很奇妙,向来都是他赏给别人东西,这一个却像是他偷来的。 来之不易,许久才餍足地松开,点她鼻尖:“真怕你将来是个祸国妖后。” 长乐或许是认了这个吻,或许是吻太久有些喘不过气,缓了很久,眼中噙着激动的眼泪回视自己:“若我真是,殿下当如何应对我?” 他回神轻笑:“从前不懂纣王幽王,如今……好像懂了。” “可我不懂,殿下亲口讲给我听,若要烽火戏诸侯,殿下也为我戏么?” 他勾缠她一缕青丝绕指,指尖按上她被吮红的唇瓣,着迷又敞亮的看着她,好似天恩梦赏。 在她重重咬了一口指尖的时候,他终于失控:“戏,都戏。” 酥麻自指尖窜遍全身,他再度吻下,比先前更烈。情动处抓着她的手往心上肾上胡乱探去,眼底蒙着水雾:“天明,我便向父王请旨。” 【作者有话说】 zjk审核老师,这里是复仇,我们没有描写任何脖子以下内容。肾,是因为,她是医师。 正规的轮流值班,在男德经的背景下,小白应该不太会有道德禁锢,从小没人教她。 澈子哥要升级回来了,再不回来天塌了 第132章 “婚仪不在阙宫举办?竟要在淋琊山庄办?” 季临渊去向邺王请旨议婚时,父王正于西宫休憩。珍夫人在侧侍奉,一勺一勺喂他吃着冰酥酪,待他咽下后,方轻摇团扇,为他扇风。 邺王觉得此举甚为荒谬,拿不上台面。邺城长公子迎娶药王之女,理当六礼周全——需遣仪仗开道,佾舞祭祖,再于金阙台大设婚宴,请来名门各派,犒赏三军,方合王室风仪。 所幸珍夫人适时添言道:“民间近来颇兴山野婚仪,长乐神医素有主见,许是想别出心裁。王上,年轻人喜新奇,不如随了他们心意,也好让臣妾开开眼界?” 看到这小王妃冲着他撒娇,邺王才面色和缓,温笑嘲她:“这就在宫中呆不住了?闹着想出去,却也不瞧瞧,孤这幅样子,临安那身子骨,如何爬山?” “哎呀——”邺王妃帮他轻捶着腿,晃得头钗轻颤,“王上不老,身强力健,既然他们想去山上办,那定会想好周全的法子,咱们只管参加便是,何需忧心登临之难?更何况临安卧床良久,正借喜事,冲冲病气,岂不很好?” 季临渊如坐针毡,听得想掉头就走,却也知道珍夫人是在帮他——或说是在帮长乐。 “是,父王无需挂心。儿臣想一力操办,定将喜事安排妥帖,不叫父王为琐事分神,还请父王允准。” 邺王被珍夫人哄得心情舒畅,又吃了一口冰酥酪。转头望向他这长子时,却依旧眼神淡漠。 “昨日罚你跪祠堂,你夜半也要去与那神医登山,回来便要赐婚——孤知晓你早过了适婚年纪,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模样,不成体统。可若就此娶了那神医,大军师那边如何交代?” “儿臣自会安抚贺兰澈,断不叫昭天楼与邺城生隙。” “最好如此。”邺王松口,语气仍带着几分轻视,“料想昭天楼不会仅因一女子而置大局于不顾。只是如今军备整肃,正值筹备军医之际,只要药王谷不被晋国拉拢,便无大碍。” 他说到此处,突然给珍夫人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机灵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邺王声线陡然冷硬:“孤提醒你一句,与那神医最好逢场作戏,莫要太过用情。婚仪如何筹办都不重要,唯需尽早诞下麟儿。女子一旦做了母亲,便有了牵绊,如此联姻才能真正稳固。” “是。” “更要紧的是,莫因婚事误了邺城大计,否则……” 季临渊立刻接道:“儿臣明了。实则,晋国必因药王谷与邺城联姻一事有所震动,也好见机行事。” 邺王挪动那半边病腿,示意推他到书案边上去,没了人搀扶他,终究有些吃力。 他抚着患腿,只能口头教导:“既然要办婚事,需得好生择期。那神医既是药王养女,需将她生辰八字、家世来历查探清楚。其亲生父母是何人?祖籍何处?都要问明白——规格仪典你自己做主便是,不可拂了药王颜面。” “儿臣明白。” “你若与她定下婚期,孤便遣宫正司教她礼仪。以后莫要让她再于宫中放肆,更别将晋国那些男德糟粕经,搬到你身上……丢人现眼。” “儿臣遵旨。” 待季临渊转身欲行,邺王忽又唤住他:“慢着。孤修书一封,着狐观主亲自查探,如此方为稳妥。” “是。” 邺王撑着扶手欲起身提笔,才斟酌写了两字,终究因心中忌惮那日之言而作罢。 季临渊趁势道:“既然有意邀狐观主与药王会面,或能言清误会。” 不料一提及此事,父王竟坐立难安,神色焦躁。思忖良久,才将一张信笺递到他手中:“这是千里观传讯的旗语,立于城头,三日内必有狐观主飞鸽往来,此后都由你经办吧。” 无论狐木啄是否生变,此人将他腿疾密告镜无妄一事,确凿无疑。当年无相陵满门尽灭,又经多年查验——狐木啄曾再三担保,无相陵出逃父女皆坠崖身亡,且亲验遗骨。回城后,熊蛮下狱,其余知情者尽被灭口,这世间除了狐木啄,再无人知晓当年真相。 他定要与这狐观主好好清算一番。 想完这些,他转过头来,“渊儿,你若将药王谷一事办成,不叫昭天楼离心,孤,今后便放心将这邺城都交给你。” 季临渊猛地跪地,按礼逊谢:“父王春秋正盛,儿臣不敢觊觎大位。只求能为父王分忧,为临安治愈身体。” “其实,孤知道,”邺王语气似有松动,“你终归是孤身边最听话的孩子,这些年……多亏你了。” 季临渊仿佛等了许多年,只为这一句话。在那些极其渴望父爱的少年岁月里,它始终缺席。如今终于听到,却已经过了最需要的时刻。 心绪复杂难言,最终只低声道:“儿臣告退。” 疾步出了父王西宫门,晨风正候在阶下,等着领旨去密查长乐神医的家世。却不料季临渊将那旗语随手纳入袖中。 “殿下?不查吗?” 季临渊轻笑一声,无比坚定:“查与不查,有何分别?纵是查出什么,也动摇不了我娶她的决心。” 长乐说得对,他往后会有自己的家,不必再追逐从前虚无缥缈的亲情。 无论她是谁,无论从前如何,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他们的以后。 他一个眼神,晨风便心领神会,要将长公子这一决定,“不经意”透露给神医知晓,也好叫她明白,长公子有多么将她放在心上,神医定会开心。 “殿下近日心情甚好,连走路都在哼曲儿。”晨风笑道。 季临渊嘴上说着“有么”,笑意却更深了。 * 栖梧宫。 长乐白日补觉,迷迷蒙蒙断断续续睡到傍晚。身处邺城宫中,离仇人最近之处,其实每夜依旧被梦魇缠身,只是饮恨止渴,试图紧攥着这把火,任它在胸腔中加温,支撑着每日走下去。 自下山后,二人便说好分头行事:季临渊整肃衣冠往邺王处请旨赐婚,她则回房给药王修书。 她不想拖,虽说季临渊近日被她蛊惑得头脑发昏,却难保日后不起疑心。更何况乌太师旧案,他在鹤州时已有所耳闻。若待他们回过神来,难保不会对自己生疑。 夜长梦多。 目前最让她头疼的便是药王。 长乐耍了个心眼:寄回药王谷的信,她一向用医家那如天书般难以辨识的字迹书写。她笃定,若要拆解此信,除非请个懂行的郎中,否则邺城军谍也需大费周章。 她深知师父性情。若知晓邺城城主便是灭门仇人,师父定会有所动作,至少必会亲赴邺城。然而此事绝不能让师父知晓,却又不能因婚事计划阻止他前来。 长乐便想出一个主意:待婚期确定,她告知师父一个错误的日期。只要师父错过正日,待婚礼一过,一切都不要紧了。 至于寄给林霁的信,重点在于恳请他将镜大人邀来。林哥哥明白她的心思,自有分寸。 除此之外,长乐近日几乎将《毒经》翻烂了,一直在找有什么药可以把人放倒,最好睡上十天半个月,能直接睡到婚仪结束的。 可惜,能致人昏迷的毒药虽多,对身体无害的却几乎没有。不是损伤脏腑,便是让人半身不遂,要么令人痴呆。 她都不敢给贺兰澈用。 还在踌躇时,忽感地面一震,便闻宫殿外廊有宫女侍卫惊声尖叫,未及反应,只听“轰隆——”一声,屋内琉璃灯与镶嵌的夜光璧摔了两盏下来,门外殿顶浮雕簌簌落灰,“地动了!”外廊传来争先奔喊。 长乐迅速奔出殿宇,在空旷处站定。好在震动只持续了片刻,并无余震,大殿也未见坍塌。她心绪渐平,准备找季临渊问一问,却得知他正忙于处置震后事宜。 残阳很快被铅灰色的云翳吞噬。那云丝丝缕缕,如同被地动震碎。饶是长乐素来镇静,面对这诡异天象与周遭宫人仓惶奔走的景象,也不由得焦躁起来。所幸季临渊派了晨风大统领前来安抚她。 “神医,方才地震了,震源尚不明确。宫中暂无大碍,只听闻城中有几处坊楼坍塌。殿下已亲率人马前去查看安置。请您暂留空旷处,他处理完毕便回来看您。” 此时听闻西宫方向戒严,原是季雨芙不知何时溜出了宫,大批精御卫被分派出去寻她。那病秧子季临安也已被迅速转移至空地,由专人看护。 宫外一片嘈杂,长乐身处其中,却觉形单影只,并无相熟之人可依傍。 不多时,天上云气积攒,黑气蔽天,风吼如雷,看起来要下暴雨,长乐只好避至栖梧宫的宫廊下暂坐。 也不知贺兰澈在那星铸谷中……能不能安然无恙? 这个念头一浮起,长乐便真正慌了神。她想到贺兰澈这傻子正在洞里做手工,洞顶突然坍塌的画面,猛地跳起来就往宫门外奔去,只想立刻冲到他身边。然而跑到宫门口,见十步一岗的精御卫皆凝神望着她,问她有何吩咐,她只能咬着唇将急切的话咽回肚里,一时之间竟有些崩溃。 是她把贺兰澈赶到外郊去的,如果他有什么事,她会后悔一辈子。 “神医不必忧心殿下,此次震源不在邺城,暂无人员伤亡的消息传来。”精御卫之间近来都听说了神医与殿下真有一腿,殿下半夜跪完祠堂带她去爬山的传闻,只道她与长公子难舍难分。 震源不在邺城?长乐闻言更急,忙取出腰牌欲出宫寻人,却被侍卫拦下。 “殿下正忙于救灾事宜,还请神医回宫。若您有任何闪失,卑职实在担待不起。” 有人护送她回去,她第一次体会什么叫深宫如笼。 暴雨如天河倒泻,疯狂地冲刷着金阙台,雷声在低垂翻涌如墨的云层中炸响,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夜幕,将整座宫阙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 焦灼随每道惊雷、每阵骤雨啃噬着她的心神,将等待熬成漫漫长夜里的酷刑。 雨幕中飘摇的宫灯,陪她听着更鼓从傍晚一直响到半夜深更。 直到“吱呀——”宫门被猛地推开,一道湿透的身影撞进雨幕。来人的锦袍被雨水浸成深色,几缕湿发贴在颧骨,他望见廊下的长乐时,眼中迸出光亮,人已踉跄着奔过来。 长乐几乎不敢确认,疑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被他紧紧抱住,熟悉的檀木香混着雨气袭来,她的眼泪才混着雨水一起淌下来。 无言将贺兰澈拽进殿门,见他外袍尽湿,忙取来干帕子为他擦拭。 据说震源在临近邺城之外的西南方,属晋国境内。而星铸谷远在北郊,幸无坍塌。贺兰澈同样忧心长乐,快马加鞭,冒雨急赶了回来。 “我本应更早赶回,无奈地震之后,谷中矿洞众人奔逃,竟有人趁机劫财,替那矿主平息事端后方才脱身。记得你幼时便曾在地震中走失……料想此番你定会惊惧不安。这次有我守在身旁,你无需再怕了……” 长乐默默用帕子擦得他衣领乱七八糟,直到将水珠碾干,才“呜呜”哭着再次扑进他怀里:“还好你没事——” 抱住他,如同躲进远山云树的怀里。是全然自愿的安稳。 “这几日,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 而她只是哭,埋首把泪都灌在他颈窝。电闪雷鸣间,只剩划过的白光像要震碎这殿。 贺兰澈猜想她独自在邺城宫中定是孤单,还需看邺王脸色。大哥素来与她呛吵不停,自己不在,更无人为她解围。 她说得确实对,他只知哄好她每一次掉眼泪,却不知为什么掉。 “等我忙完这阵儿,等二哥哥彻底好起来,我们就走。” 长乐疯狂点头,喉头哽咽,满腔的话——“再等等我,就快好了,我要全身而退……”说不出口。 最终只化作几声模糊的“嗯”,踮起脚尖吻他不停,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任凭檀木香味把她包裹住。 亲着啄着,贺兰澈发现自己的腰带走丢了,外袍已被褪至臂弯,贴身里衣松垮地悬着,还残留的两粒水珠从锁骨处滚落,又被长乐沾吻去。一步一步将他逼到锦帐边,好似再不脱就要来不及了一样的急切。 紧要关头,贺兰澈一把将腰带夺回,打横抱起她,趁着那股灼热的气息,不由分说便往外走,俊脸涨红却坚持道:“不能在这里……去我宫中……” 长乐心中剧痛,很想随他去。可这殿门,是他的底线,亦是她的牢笼,如同一道无形的铁栅,将她死死禁锢。无论如何,都不能跨出去,他越是相邀,她就越是心酸。 你为什么总守着,这世上别人都不守的东西。 为什么,从不肯对身边豺狼生疑? 为什么在丑陋尘世里辟出一方净土,却不知周遭早已腐烂,侵蚀…… …… 半晌,长乐终于消停下来,自嘲般低语:“罢了,你回头又要说,我满脑子只想着这档子事。” “我早已不在乎洁标了。”贺兰澈执起她的手,黑夜电闪间,他眼型俊逸,睫羽乌亮,瞳光诚恳闪烁。 “只是……”他顿了顿,想着自己从远郊策马疾驰而回,一身尘土,一身汗渍,一身雨水。无论是《男德经》要求:整洁入寝房才有助于闺阁雅兴;还是医书上所言“男子爱干净才对女子身体好”,他都应该洗个澡。 他打算,回到他自己宫中,要先净身换衣,再备好温水,避免事后仓促而不得净化。 他认真向长乐提问,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难道这么重要的事,不是洗香香以后,体验会更好吗?” …… 换来几声痛苦干笑。 长乐气得直用额头撞向墙壁,却被他伸手拦住。心头是撕裂般的痛楚,却又被他缺心眼的真诚逗得要捧腹,一时竟拿他毫无办法。 贺兰澈,你活该洁一辈子! 夜光璧与琉璃灯同时亮着,他听见长乐问:“你什么时候走?” 她的出发点很合理,话本里多得是忠犬护主牺牲的故事,她自小便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小动物。而贺兰澈是一只温柔大狗,望向她的眼神总是专注而温柔。 自己不需要被保护,他也不可以有任何意外。 “我不过是偷偷回来一趟,瞧瞧你,再看看大哥二哥便走……” 长乐突然揪住他,“你能不能直接回去?别见他们……” “为何?”贺兰澈不解,“我还准备向大哥禀报铸币进度。”提起此事他便自豪,为免长乐再说他整日“无所事事”,竟掰着手指一桩桩数来: “我近日指挥匠人用火爆法凿岩,还得时时查验支撑木架是否稳固,防范塌方……” “要核查矿石品位,盯着淘洗、提金,防止矿工私藏高纯度金砂……” “还要熔金、浇铸坯饼、冲压钱模,防止工匠在金料中掺铜,记录每日铸币数量与损耗……” 他数得认真,浑然未觉长乐的脸色已悄然变了,还在那叭叭:“放心吧,我明晚就走,白日里还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长乐急得耳根都红了!她瞥见一个更高大的身影推开宫门,绕过照壁,在雨幕中沿宫廊步步走近。 长公子来了。 她那心胸狭隘,疑心深重的“未婚夫”。 长乐左右环顾,猛地将贺兰澈往床榻方向推搡!他不明所以,挣扎着要起身,情急之下,长乐便晃了铃铛,贺兰澈瞬间安静下来。抓起被褥枕头将他严实盖住。 季临渊准时叩门。 …… 长乐心中憋着掀翻天地的火气去给他开门,一脸怒意:“我刚睡下!你吵什么!” 季临渊被她一吼,愣在当场:“方才地动,我怕你受惊……” 长乐踮起脚都要骂他,“大震跑不了,小震不用跑,没见识的邺城人,我有什么好吓坏的,你宫外事务可安排妥了?” 季临渊轻揽住她,试图安抚:“嗯,不能一早便出现在你身边,忙到此刻才得空。若你害怕,我留下陪你。” 季临渊往前踏一步。 长乐往外顶一步:“你回去。” 他蹙眉:“如此大雨,你忍心让我冒雨返回?” 长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太害怕贺兰澈突然醒过来,冒出一声“大哥”,这念头太吓人了,光是想象都吓得她脊背发凉。 突然,灵机一动。 “你怎么了,为何如此生气?” “你没听说贺兰澈方才回来了吗!”她冲他嚷道,“我又将他骂走了!他忧心忡忡惦记着季临安的病,这会儿怕是已经冒雨赶去二公子殿里了!你自己追去跟他解释吧!” 季临渊恍然,拍了拍她的肩:“不怕,我去处理。” 目送他走出宫门,遣散精御卫,自己撑一把伞,步履带风地冲入雨中,疾步朝二公子季临安的寝殿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菜狗]还在坐牢的赵大人:原来我写的是预言报,不是流言报,能不能给我减刑? 跳章的女王大人们,本章笑点请回顾37-40 另外,本章收留心碎营养液[让我康康]同时感谢之前灌溉苗苗的老师[撒花] 第133章 巨兽咆云,破瓮倾水,一场雷雨。 “殿下,殿下!昨日便未得歇息,今日又奔波整日,何苦非要此刻见二殿下?两夜不眠,恐伤了身子……”晨风大统领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季临渊身后,关怀被风雨撕得零碎。 季临渊见手中伞根本挡不住这泼天风雨,索性反手将伞掷回给晨风,自己则大步流星,径直冲入雨幕,奔向那唯一还亮着灯火的宫门。 晨风握着伞呆立殿外,忍不住低声嘟囔:长公子和神医,蜜起来调油……吵起架来也是真凶。 出乎季临渊意料,殿内并未见贺兰澈身影,只有亲弟弟季临安独自卧在病榻,又倔又虚。 见大哥浑身湿透、眉宇凝沉地踏入,季临安才微微动了动。 他今日又拒服药,任由汤药在案头冷透。季临渊亲自端起药碗,见弟弟将脸埋在锦被中,露出的后颈瘦得硌手。 “临安,”他放软声音,从果盘取来蜜渍梅子,“先尝颗梅子,再喝药。” 见弟弟依旧摇头,他便拎起他衣襟,强行捏开牙关,随即将那碗苦涩药汁迅速灌了下去。 “阿澈来过了?”季临渊松开手,气息微促。 还是不与他说话。 季临渊自行环视殿内,得出结论:“他若来过,你断不会拒药。也好——”他顿了顿,“我知会你一声:神医日后便是你们的嫂嫂。此事,绝无更改。” 季临安这才冷笑一声,斜睨过来:“大哥想取的,何曾顾忌过手段?这天下,还有何物、何人是你不能得的?” 季临渊疲惫地揉着眉心,不欲再起争执,免得明日又被罚跪,只撂下一句:“他若来了,你不必多言,叫他来衔烛宫中寻我,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巧的是,他刚踏出殿门,便见贺兰澈撑着伞立在台阶下。 季临渊脚步微顿,捏紧了袖口,正不知如何开口。 贺兰澈抬眼望他,眼神诚挚,只抬手指了指殿内,口型似在问:“二哥哥歇下了?” “刚服了药……”季临渊心中纠结,终究有些不自在,“阿澈,我……” 岂料贺兰澈竟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他摆摆手,比了个“那我走了”的手势,挑眉眨眼,未等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倒叫他莫名其妙的。 * 方才,长乐支走季临渊后,轻轻摇醒贺兰澈。他一睁眼,便见她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送他走前,长乐握紧他的手:“你能不能……为我,孤立他们所有人。” 她从未打算让贺兰澈知晓所谓的“成婚”,或者说,她压根不觉得那叫“成婚”,而是“猎杀时刻”。 等她料理好这些人,再安抚贺兰澈。 贺兰澈听了却忍不住笑出声:“为什么?要永远孤立吗……”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他们定是发生了很大的矛盾。 “暂时孤立吧,别问为什么。”她泪光盈盈地再三叮咛:“不许和他们说话,也不许听那两兄弟任何言语,莫信宫中任何传闻,只信我一人。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见不到她?这可不行。 “好!我们一起孤立他们!” 他同她拉钩,心里却忍不住笑出声。 …… 次日醒时,天光放晴,得知贺兰澈已经出宫,长乐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未几,就听说季临渊遭大雨淋透后,病倒了。 西宫那边忙着处罚私自出宫被捉回来的季雨芙,唯独长乐携药箱来探病,亲自为他把脉。 晨风大统领在一旁忿忿:“长公子向来健壮之人,定是连日熬夜耗伤气血,又淋了大雨,这才恶寒发热。” 因怕余震复起,白日叫各宫人尽量候于殿外空旷处。季临渊即便养病,头痛身痛,却仍要在庭院中辟出一处桌案,露天处理政务。 长乐重新假装温顺模样,眉眼低垂坐于他身侧,团扇轻摇自遣,听他瓮声瓮气地排布要务。 待属官各自领命而去,周遭暂得清静*,他才抬眸告知她:“此次震源在晋国越昌府,颇伤了些人。越昌府与邺城相邻,故而邺城仅感震动,灾害轻微。只是你们晋帝怕要下罪己诏了。” “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季临渊摩挲着案上奏折,今晨有督军奏报,天助邺城,正好可趁此时机,将季临安中毒一并发作,与晋国彻底割席,拿下平阳关胜算更大。 这疏议却暂时被他压下了。 “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他只吟道。 长乐知道他的意思,近日难得不撒娇不耍疯,和他正经说话:“天灾罕见,殿下在纠结是否该趁人之危。” “近年京陵势头日盛,非比我们在鹤州时看到的吏治昏聩。五镜司正逐州督行新政,九州已控四州,再拖下去,恐失良机。”季临渊目光投向墙外,“只是……” 他张开臂膀,长乐顺势挪入怀中,“我不懂你们政事,却知邺城若近期出兵,说得顺利些,势如破竹,一路攻下,说得不顺些,只是夺下邻城,扩展疆土,哪种都必遭双重民怨,吃力不讨好……” “何况,”她搂住他腰侧,“出兵岂不误了我们的婚事?能否再缓些时日?” “到底国事更要紧些。”他为难。 “殿下……”长乐给他吹耳旁风,“如今师父尚未亲口表态站在我们这边,此次震灾,他定会出手相助。若逼得太急,他召我回谷,不许我嫁与你,何谈后业?” “恕我说句冒犯的话,你父王虽为季洵大将军嫡系,却生在太平年代,从未真正领兵。就闹着最近想出兵。” “可殿下是实打实自幼于行伍中历练出来的,岂会不知,往后虽不算好时机,近期更不是好时机。待我们大婚之后,药王谷突然搬了过来,士气大涨,吓死他们——再出兵也不迟呀。” 季临渊顿觉这台阶恰到好处,当即朗声而笑,轻咳一声,提笔批复了奏议,命人端到西宫去。 长乐又悄悄松一口气,这一天天的跟他贴贴抱抱,钩心斗角,还要顺手保家卫国,真是太累了。接着还要想办法既不暴露自己,又将消息传给镜大人。 “正好,今日便与你商定婚期。” 他敲敲桌案上的黄历,邀她同阅。 季临渊提道:“礼监择期需取你我生辰八字合婚,方能谋算黄道吉日。” “什么黄道绿道□□白道的,说了不信这些。”长乐拍开他的手,“我只想和你尽早成婚,越快越好。一月内为佳,若不行,两月也成。最晚不可超过三个月。” 她豪迈极了:“所以,具体大婚的日子,你等我信号吧!” 季临渊失笑:“你果真不筹备婚事,可知大婚需备多少桌宴席,提前多久采办物料、安置宾客?这么多人等你的信号?” 他还是坚持要看黄历,“我们最多能选好日子报给礼监,八字却是父王要问,躲不过去。” 为免他生疑,长乐报了辛夷师兄的生辰,只是将年份改了。 在他怀里,两人依偎着翻看黄历,她忽然指着一页:“九月十八如何?既在两月之内,又是初秋凉爽的时间。” 季临渊蹙眉念道:“宜打扫、安葬、入殓、开光、迁坟……” “乖,选前一日。”他指尖点在九月十七,“宜结姻缘、搬新房、动火、作灶,这日子更吉。” …… 你宜了,我宜什么? 长乐为了蛊惑他同意,干脆开始蹭他:“十八是双数,比单数吉利。依我的,我们一起和天命对着干!” 她一脸邪气的模样,漆眸微亮,贝齿微启,唇如点朱,美不可言。 “纵是我应允,父王也必不允。” 季临渊忍不住咳嗽起来,觉得喉咙肿痛,疼到不想说话。怕病气染了她,也只是将她按在怀里。 “相信殿下为了我,会解决好的。”她仰起脸笑,手臂缠上他脖颈。 这是对季临渊最有效的杀招,简直百试百灵,已经被她摸透了。 两人又商议婚仪细节,都是没有父母指导的门外汉,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淋琊山庄因在半山腰,前有露台临绝壁,后有佳苑安置宾客。 以邺王为首的重要来宾提前一日便住到山庄里去,因而山庄近日要立即着手修缮。 什么婚服、流程、洞房布置的,长乐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并不上心。 倒是对邺城宾客颇显重视。 直到商议到坐席安排,季临渊笑道:“婚礼宾客还要分‘提前批’与‘第二批’?” “对啊,这是我的独创,否则如何称得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婚仪。” 季氏一脉都被安排在主苑的主宾席位上,而晋国请来的宾客,除了镜大人与药王,其余皆被安排在外苑席位。 长乐特意道:“既然要让狐观主与师父示好,不如也让狐观主坐个主宾吧。” “你那个八大副将唯一幸存的儿子小熊,怕不是也得好好尊之,嗯……就也让他得个主院席位吧,就当鼓震军士之心!” 长乐在大事上很懂礼,他很为此动容。 她又趁机道:“席位便不够了,莫不如就趁这地震之由,找借口将昭天楼一家赶回天水去,一来一回,也要多月,不让他们占席位,咱们心无旁骛的准备婚仪。” 季临渊病中乏力,实在无心力与贺兰澈周旋,竟爽快应下:“我寻机让他们回去,只是阿澈将来知晓后,恐不得大闹一场……” “木已成舟,管他闹不闹的,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行。”长乐不嫌他生病,索性和他脸贴脸,“那就这么说好了,殿下是世上最好最好的殿下!” 他今日应了长乐诸多要求,看起来也将她哄得高高兴兴,这会儿才和她提到,“我也有桩为难事……父王想遣人来,教你宫廷仪礼……” 长乐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得意答应下来:“殿下放心,我以后一定不叫你为难。” 第134章 婚期既定,诸事开始安排。 不过暂时是秘密安排。 “贺兰澈还是不肯走?”长乐惊讶。 季临渊愁眉难展。 他近日找了诸多借口,比如:“你今年年关未归,想必昭天楼中长辈思亲。特批大军师与你一家回乡度假。” 贺兰澈却说:“正有此意!等二哥好齐全了,还想邀上他与长乐神医,同我一路回去,大哥届时为我批假吧!” 又如:“越昌府震情严重,你毕竟是晋国之人,莫不如去协助援修一番,传出去也好听。” 贺兰澈便说:“有道理,我这就去问问神医能否与我同行。” …… 长乐与季临渊双双坐在殿前发愁。 果真是个黏皮小狗。 “莫不如,直接告诉他,他终会想通的。”季临渊决定道。 “不行!”长乐抬头,“他在京陵时,便处处与林霁作对。他若知晓你我之事,绝不肯甘心,定会闹事。” “是啊……”季临渊摇头长叹,“他当年为你殿前抗旨,顶撞父王,声称此生若非娶你,便剃度青灯,永绝红尘。” 这倒是让长乐眸光一亮:“邺城有佛寺吗?” “没有,父王只信归墟府,城中唯有天师观。” 那就好!长乐眼睛亮闪闪的,一副恨不得要发卖他的样子。 “既然星铸谷关不住他,不如寻个隔绝之地将他软禁,派重兵看守。” 季临渊沉吟数日后,终以邺王震后雩祀、需观星象为由,遣贺兰澈往天师观清修,命他为天师重塑金躯。也顺带解释了近日宫中披红备绸,调遣三牲的怪异举动。 终算是清净了。 * 再过一些时日,长乐收到了药王谷的回信。 师父潦草的笔墨间,淋漓地透出一个大大的困惑。 仿佛能想见,药王读完她要嫁给季临渊的亲笔书信,那张国字脸又惊得皱成了一个“囧”字。 她提笔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便将请帖寄去,却只写了日期“十月十八”。这样待师父动身时,婚期应当已经过了。 但愿吧。 也算报答他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邀林霁与镜大人的喜帖,要经季临渊过目,她写得很含蓄委婉,他们回信时的恭贺之语也没有异常,只说一定前往,却都心照不宣。 邺城礼节遵前魏旧制,流程繁琐,由礼监操办六礼。 纳采,以雁为礼,被长乐拒绝了。 问名,八字合婚,早被长乐拒绝了。 纳吉,正式定亲,两人当日已在太华山上自行解决。 纳征时,长公子欲铺十里红绸、妆点栖梧宫满树金铃,再造雕花八抬轿,却被长乐以“麻烦”“不实用”“上山坐什么轿子”为由,通通否决。 最终聘礼折成金子,狠狠讹了季临渊一笔,准备送往药王谷。 药王来信,又要在原聘礼上,像模像样地添上不小一笔,叫长乐自行压箱底。 长乐嫌麻烦——走个流程而已,这些人还当真了,到时反成累赘,于是她提出“互免”。 此举令邺王对她刮目相看,颇为夸赞其懂事,又觉她对季临渊痴心一片。 如今只剩大婚当日的亲迎了。 * 邺城彻底步入八月后,邺王亲自遣人来栖梧宫,按世子妃仪制为长乐开蒙训礼。 栖梧宫亦拨来一众侍女,严令此后须依宫规侍奉,再不许她拒人于外。 最后便是让她学习《世子妃的准则》。 因为长乐神医自幼父母双亡,无教养嬷嬷教导,珍夫人便亲自前来,教授她照料夫君的规矩。 首要便是穿衣须有宫中气象。 浮光锦裁就的新衣送至,长乐被迫褪下惯常的小青衣,换上华艳织金的宫装,其规制在邺城仅次珍夫人。 “对嘛,这才显出尊贵气度,与临渊果真天生一对。” 珍夫人笑意盈盈,亲自为她绾了半披髻,簪上金丝步摇与珍珠钗环,在铜镜前细细端详,啧啧称赏:“乐儿这骨相与身段,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标致。” 婚前指导,珍夫人便神神秘秘地将她请到西宫中。 这几日除了要学却扇礼、合卺酒这些正规东西。 更有一些糟粕。 譬如:新妇须晓三从四德,事夫如事天。 要求单方面擅长操持家务,包括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等。 以及婚前守贞,婚后对丈夫绝对忠诚,丈夫死后守节不改嫁。 她自幼生于山野,前有未央宫放养,后有药王谷庇护,更何况晋国女子有独步天下的《男德经》罩着,只当这些教条是前朝旧闻。 真要将这些《女德》捧读奉行,她的脸一阵抽搐。 还好前朝亡了。 …… 终于熬到礼仪培习的最后一日,长乐面不改色地翻完了春宫小册子。 都是些很落后的东西:《这九个姿势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学会十五个小心机,夫君真的难以抵挡》,只教导女子做小伏低,却不教导男人。 比《黄楼梦》差远了。 珍夫人却笑意款款,要对她说一些掏心掏肺的话,教一些压箱底的“绝技”。 “你若与渊儿成婚,那世子之位便是他囊中之物。将来他父王蹬腿走了,他便是邺王,你与这些王侯相处,迟早得学会称呼他们的精髓。” 长乐正在震惊,她为何突然如此与自己这般说话,珍夫人一脸坦诚:“继母难当,你们父王到底年长我那么多,这些都是逃不了的,我知晓他的孩子都靠不住,只你以后罩着母妃就行。我很好养活,就是对吃、穿、住有些要求……” 长乐暂时理解季临渊为什么看见珍夫人就头疼。 不过,若是她真的嫁给季临渊,会答应她的。可惜这珍夫人比她还小,邺王马上就是死人了,不知道她以后怎么办。 “你才二十岁,为何一定要嫁给王上呢?” “傻孩子。”珍夫人心道:你以为我有得选?她嘴上却说的是:“他长得好看呀,嫁人不就是首先得好看,赏心悦目。” “嫁人只图好看么?” “我听过你在晋国的时候,”珍夫人笑道,“你就是吃太好了,才挑食。” “当然,你们父王,也不止好看,还有钱有权。虽然事儿多,还克妻。但他这样高位的人,能对女人温柔说话,已经很可贵了。多少男人既不好看又没钱,心猿意马,脏得很,比他事儿还多。” “克妻?” 珍夫人以为长乐担心她:“所以续弦封我为妃么,我可不是他的王后,克不着我。” 长乐暗叹,可惜珍夫人不生在晋国,以后让她体验下女官制和男德经的普照,大概就不会…… “来,先不提这些,你跟着我念——” “臣~妾~” “殿~下~” “王~上~” 珍夫人再三鼓励:“来试试——” 长乐表情复杂:“王上!” “念得不够软糯,重新来,王~上~” “王上。” “再试试。” “王…王上……” 珍夫人笑得抚腹。 这些“学问”都是她在药王谷接触不到的阴暗面。她不想再学了,其实这些话她本就会说,蛊惑季临渊时驾轻就熟。 作为半个魅者,她当即将那笔记撕得粉碎。 王妃见状,又循循善诱:“都是为了周全生活嘛。出于个人领悟,母妃再教你些旁的。” 这次教的,是如何在惹怒了他们、面临责罚时,减轻惩处。 首先要故作懵懂,面带疑惑,先仰头看天,眼眉轻转,再带动脸颊微动,最后才缓缓发声—— “嗯~?!” 长乐沉着脸,拒不配合。 “妹妹莫要小瞧这本事。他们嘴上说着爱你这冷性桀骜的模样,实则软声娇语一出,没有不立刻服软的。男人啊,皆如此,无一例外。” 珍夫人叹道,“他们姓季的更吃这一套,将来若想讨要点什么,哄着他们,就得这般。” “非是天下疆土皆有女官制、男德经,也非天下女子都是药王之女,能有妹妹这般福气……纵是有这些,也不代表女子便不必受半分委屈。” “其实以妹妹如今的身份,这些自是用不上。我教你,不过是备着万一,纵有福气,亦需懂得屈伸……偶尔用上一次,比时时用,更显威力。” 最后,珍夫人又附耳过去,对着长乐嘀嘀咕咕叨叨半天,尽是些闺闱秘辛。 “啊?!” 无数没用的知识瞬间塞满了她的脑子。 从珍夫人处出来,长乐整个人都不好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从此以后,“冷”要说“冷冷了”,“疼”唤作“疼疼了”。 每晚入睡前需为夫君按头,坐在床榻上时要沉胯,头回集合时掉眼泪的姿势亦有讲究,被窝里还可以玩成语接龙,居然摸喉结也是擦边…… 她甚至还知道了那些妖娆系带的小衣该如何穿,一根带子能穿出八百种花样! 这些口口相传的技术,比《黄楼梦》更细节。 当然,技术本没有高低贵贱,奈何用非其人。她接受不了。 这份别扭,甚至暂时压过了面对邺王时,想捅死他却要强颜欢笑的不适。 让她这个从小因流浪而没有什么家国情怀的人,硬是想念晋国了。 * 长乐回栖梧宫时,注意到殿外添了一架秋千,刚巧季临渊坐在上面等她。 他来的时候,就可以把栖梧宫所有婢女都清空,反倒让她落个清净。 她立刻变了一张脸,笑着走过去。 “今日学了什么?怎么学这么晚?” 他照例将她揽入怀中,仿佛怎么也抱不够。 “学了往后如何侍奉你。”她说着,手已自然而然地抚上他额角,“据说嫁给你,每日需为你按头。” 长乐忽觉心酸无比,遗憾从前对贺兰澈是太狠心,太粗鲁了些,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给她机会弥补…… “确实头疼,哪有新娘子连嫁衣都由夫君选定的?你对婚仪一点也不上心。” 婚仪细节皆由他一手操持,她只过问自己宴请宾客那一部分。 “我眼光不好,殿下慧眼独具,自然选得妥帖。” 她笑盈盈地搂着他,目光却飘向别处。 贺兰澈留给她的琉璃盏已经全被侍女清走了,也不知奉了谁的旨意,给她加了等数的夜光璧,再点上灯笼烛火。 “其实你不必学这些,可以把它们都忘光。”热恋中的长公子突然同她表白,烛台忽隐忽现,映着他眉眼。 “我原就爱你从前的性子,你就像从前一样,也很好。” “从前的性子……把你推到荷塘?” “你倒记得清楚。最近娇气得很,倒像换了个人。令我这些日子,时常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他干笑两声,轻刮她鼻尖,“不过,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很爱你。” “你骗人,我要变成蟑螂,你还会说爱我吗?” “蟑螂?”季临渊失笑,“蟑螂不行,但我会把你养起来,不叫你被人踩死。” “那我要是变成麻雀,你还会说爱我吗?” “麻雀可爱。可是麻雀会飞走的。” “我要是变成……变成疯子,坏人,要杀你,你还爱我吗?” “你想试探我的底线?”他轻易就能看穿她,“你若成了疯子,就去做你想做的,错了算我的。” “……” 长乐愣了半晌:“殿下,君无戏言,是与不是?” “自然,上位无信,何令臣下?” 他突然又说: “我爱你,一直爱你,你可以重复向我确认。” 也不知说的真话假话,总归是疯话傻话,长乐便不和他开玩笑了,“今夜到底寻我何事?” “一桩正事。”季临渊竟然弯腰将她公主抱起,阔步直入殿内。胸膛坚实抵着她,步履沉稳如磐,将她置于罗汉榻上,将桌上盒子亲手捧来。 一串雨滴玉坠项链、一条金点翠手链。 长乐腕间原有银铃,她不肯取下,添了手链略显繁复。 他便执起玉坠戴在她脖子上,夸道:“好看。” 长乐等他自己解释。 “这是从我娘亲的遗物中偷藏的。” “那我戴着,被你父王发现,你岂不是又要受罚?” “他不记得的。”他指尖摩挲手链,眼神渺远,“当年她过世,父王说见物伤情,命人将遗物尽数焚毁,这两件是我悄悄留下的,他看见过也没想起来,还以为是雨芙的东西……” 他重新对她说:“虽比不得聘礼中的珠玉贵重,也不及阿澈曾为你打造的物件精巧,却是母亲仅存的旧物了。” “你别提那个人的名字……”长乐眼眶微润,意识到后,心绪烦乱,随即转开话头,“既是仅存之物,我如何能收?” “你定要收下。”他为她扶正玉坠,轻吻她眉心,“你我……原是同病相怜之人。从今往后,我母亲便是你母亲。这物件,要托你传下去。” 长乐想说:可去你的吧。 谁稀罕和你拥有同一个娘亲! 可心尖偏如滚进一颗酸梅,提溜乱抓,翻搅起细密的涩痛。 她抬眸与他对视——这是她为数不多肯正视他的时刻。 眼前人眉目如画,英气果决。偏偏与她恨入骨髓的那人有三分相似。 “除了金玉,我不晓如何讨女子欢心,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大诚意。”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往后我的所有一切,皆与你共享。” 这一刻,长乐确有刹那恍惚。那点微末的感动,大约够她缓缓眨十次眼。 每眨一次,血泊中倒伏的亡魂便厉声提醒她。 不是不动容,只是这动容之路荆棘丛生。 她强抑心绪,这男人日后或许也要杀的,心软不得。 唯有一个例外:看在贺兰澈份上,若他肯亲手将他父王折磨至死,或可饶他一命。 却见季临渊又沉浸脑补:“我邺城人丁稀薄,我又只娶你一人为妻,往后怕难有十个八个孩儿。三个五个也行,父王定然欢喜。其实男女皆可,若有女儿,我也为她立一部《男德经》……” 长乐默默“啧啧”一声,唇边噙着讥诮,掌心覆上小腹:“三个五个?你倒是要有这本事……” 她得了这体质,说来,真要“多谢”他家。 可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真是鸡同鸭讲。 或者有句古话叫:“不怕对牛弹琴,就怕牛对你弹琴。” 季临渊正挑眉看她,眼中爱意翻涌,似要将她吞没。 她记住了,与季临渊说话千万要慎重,他脑补出来的东西,常常偏离她的本意。 此时,她感受到了危险,因为看他的眼神—— 他要亲她了。 没那么容易!长乐自从上次在崖上吃到大亏后,近日每次见季临渊,防了又防,一旦察觉苗头,便立刻抛出扫兴话题,将他止住。 “殿下既提及孩儿,我倒突然想起一桩事来。不知你父王可还有生育能力么,说不准再给你添些小王弟小王妹,将来与你孩儿一般大!” 还不见管用,她继续浇油,“殿下若同意,不妨安排我为他把把脉,让我瞧瞧他旧日伤处。我定能探出他是否还有添丁之能。” “说不准还能添十个八个,叫你邺城人丁兴旺!” “殿下年纪轻,还能带弟弟妹妹。” 季临渊:“今日天晚了……你先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 女子当自强,反对女德糟粕。 最近强烈安利跳章老师连读,至少从126章美人计开始 智能导航: 流言报在36-40,男德经44,《黄楼梦》65/90 第135章 邺城将近九月,昼夜均分,太华山的枫叶开始泛红飘落,铺就一片斑斓秋色。 林霁又送来一封信,说已备好行装,将与镜大人一同动身。想来其余人等,也该陆续踏上前来的路途了。 长乐只随口问过一句,“狐观主来么?”季临渊颔首:“他说会携一人同至。” “送一份礼却要两个主宾席位?我们哪有那么多……” 季临渊正好提道:“入秋了,云知小叔便要云游至擎南山去,每年雷打不动,婚仪也留不住他,你不会介意吧?” “那狐观主与小熊坐一侧?” 季临渊点头。 长乐略一思索,季云知的命可要可不要,如此更好,当即爽快同意。 为免打草惊蛇,她也不再多问。 好在师父至今未给她传信,反倒让她安了心。 以防生变,她与季临渊大婚的邸报,需待婚仪前三日方才晓谕邺城百姓,继而传报晋国。届时纵是师父想飞过来,也来不及了。 这段时日,还差最后一项准备。 需得她亲赴淋琊山庄操持。 她想了个绝妙由头——央求季临渊允她学骑马。 “先前初至邺城时,便因马术生疏,摔伤了手。若日后想与你同行外出,岂非不便?” 没费什么口舌,季临渊欣然应允,甚至流露出对她独立飒爽之态的欣赏。 连邺王都同意,还赞许儿媳颇具邺城文武双修之风,兼有漳水清冽之气,简直和他往栖梧宫送《女德》时判若两人,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拍药王谷的马屁。 要学骑马,长乐终于能卸下那些繁复发饰与沉重头冠,重换回一身轻装,高束马尾,复归干净利落。 只是那顶观自在的发冠,还被季临渊扣押,她不便讨要,他也不打算让她再戴贺兰澈所赠的东西。 哼,心胸狭隘的男人,就是这样。 好在,季临渊公务繁忙,无法每日陪练,正合她意。为替她挑选良驹,季临渊骑着那匹金骏马,亲自带她去了毛毛马场。 马场监牧正训诫下属:“马是我邺城精骑兵的第二条命!”见二人前来,忙恭敬地将这些“第二条命”悉数牵出。 长乐在一众黑、白、红棕骏马中看得眼花缭乱,最终相中一匹纯白小母马,觉得它秀气温驯,不似季临渊最爱的那匹金骏马,看着就花里胡哨、张扬夺目。 监牧却连忙制止:“这匹母马在休产假,还请神医另择一匹。” …… 最终试遍马场脚力,不得不承认,仍是金骏马最为神骏。 不愧是在一群佼佼马里还能拔得头筹的佼佼马王。 季临渊却反对:“你若骑它,我骑什么?” “你马厩里良驹众多,这匹与我有缘,自船上就爱与我相处,便容我带它出去练练吧。” 季临渊虽有不舍,仍是应了,抚着金骏马鬃毛道:“俊俊,往后她也是你的主人。懂吗?” 金骏马好似用“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眼神瞅瞅他,最终还是朝长乐屈膝伏下。 实则,她不过借学骑之名,每日抽两个时辰潜入淋琊后山谷,学着父亲当年布置逃生软藤阵之法,运起轻功攀上崖壁,只缠个两根,即刻返回。 如此,方不惹人生疑。 * 她日日都去,一天不落。 这意味着金骏马的整个初秋,天天都被拉练。 季临渊不在,她才发现金骏马很会看人下菜碟。 它心情不好时,双耳会向后撇,故意狂奔,存心吓唬她。 难道在船上,和她互相倚靠入眠的时日都是假的? 既然马不义,她便不仁。 索性驱策金骏马来驮运那些沉重的软藤条,这样一日可以多缠两根。 往返途中,长乐亦在潜心琢磨:她娘当年能一举操控众人心神,定是有什么小技巧。 可她在山谷中翻烂了那本外祖母手写的魅者手册,也没找到。 难不成是没写下来的口决? 婚期越近,她越不敢懈怠,甚至加紧操练臂力。 此外,她不忘继续苦练暗器,直到摘一片针叶,旋腕,弹指挥出,须臾间便能削断软藤。 有一天,她和金骏马一起遇到一条剧毒圆斑蟒,盘成一团,还以为是根藤。 马掉头就跑,谁料蟒蛇闻见长乐,也掉头就跑,她一针射杀,却捡来想盘它身上,还说:“你怕什么?中毒了,我能救你。” 金骏马便确认,这女人彻底疯了。 每个暮晚,要回金阙宫台的路上,伴着斜阳昏昏,长乐常常心绪低沉。 她一低沉,就拉着金骏马说疯话,前言不搭后语。 “你看看,你主子最近是整个世间最开心的人。” “哪有人会爱上灭你全族的人?不会,绝无可能。” “不会投胎的人,肮脏的血液,臂膀就是翅根,我会生一把火,把他刮成千片烤鸭。” “我现在最喜欢蓝色。” “来世,也不会。” “……那就辜负他们。” 可是每一晚,季临渊再忙都会等在宫门口为她牵马。 一见到他,长乐就会变脸,投到他怀里:“殿下,俊俊快把我颠晕了,只有你制得住它……” 然后把脏泥都擦他衣服上。 只有金骏马知道她的真面目,也听完过她全部的筹谋。 一日收工后,她突发奇想,问它:“据说动物会托梦,你不会告密吧?” 甚至威胁道:“你若敢告密,我连你一块儿杀!” 金骏马虽有灵性却不通人言,知道她不怀好意,明晃晃翻了她一个白眼。 长乐摸摸它的耳朵:“算了,骗你的,关你什么事呢?你只是一匹马。” “可他是个坏东西,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若是匹聪明马,最好早些认清形势、弃暗投明。待你主子没了,我还能保你下半生有草吃。” 金骏马却只将屁股转向她。 “坏人养坏马,你果然与你那骄傲讨厌的主子一个德性!” 她恨铁不成钢,满是惆怅。 距离婚期越来越近,藤阵终于快要绑好了,长乐觉得应该能承重,便准备尽快收网。 以她如今轻云纵之轻功,要借软藤逃生,很容易,比小时候轻易太多。 金骏马最后一次陪她扎好藤条,她说:“你没跳过崖吧。若是你,必然活不下来的。” 金骏马最后一次载着她返程时,途经前山,望见淋琊山庄已在搭建喜台、运送红绸,还在为宾客备置被褥。 她最后一次揪金骏马的耳朵:“你可想好了?要不要舍弃他多年养育之恩,弃暗投明?” 金骏马还是尥蹶子,龇牙,好像要啐她。 “是了,满门血仇,你我之间已是不共戴天,何谈原谅?” 她想了想,抽了它一鞭子,让它扬帆起航,金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带她奔出,真像曾经在船上一样平稳。 不是马平稳,而是此刻她骑术已然娴熟,不需要谁来带她。自己纵马驰骋,更觉得畅快淋漓。 “也罢,念在你近日助我成事、任劳任怨的份上,届时我给他一个痛快!只捅他一刀,他若能活得下来,便是他的天命。” “他若活不下来,我亲手火化他,叫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留给你效忠的日子不多了,你学会托梦的话,就告诉他,叫他弃暗投明。” * 长乐最近又开始搓新药丸。 果然,停骑之后,她那身小青衣未穿足两日,宫正司便来人提醒她换回符合“世子妃仪制”的宫装。 季临渊今日据亲信密报,邺王已命人拟好加封他为少城主兼世子的诏书,正送往钤印司用印,落款日期便定为九月十八。 他彻底志得意满,司衙官员痛饮,又有些醉意,这晚来栖梧宫寻长乐时,她恰好穿了条顺眼的广袖流仙裙——上裳绯若初荷,下裙青似碧波。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恍惚间似见芙蕖凌波,他眸色倏亮。 从来没想过清冷和妖冶能融于一人之身。 长乐正心不在焉地捣药,这次竟未察觉他已屏退宫婢,在门边看她好一会儿了。 所谓:永远不要背对掠食者,只会催生狩猎本能。 这裙裾的领口十分别致,立挺如盛开的莲瓣,簇拥她锁骨半掩半露,衬得玉颈修长,雪肌与流畅线条勾连,令人目眩神移。 分不清她是不是故意这么穿的,遐思反而令人着迷,他凝着她腰封,一掌宽的玉带系得紧实,肩头的盛放更显得楚腰可握。 一具天工雕琢的美人骨,如观名画。忍不住想丈量她方寸玲珑。眼中焰火骤燃,手随心动,展臂便将她锁入怀中。 长乐吓了一大跳,险些用药杵敲碎他脑袋,却被他打横抱至榻上,哄了好一会儿。 “你在捣什么?” 长乐:“制药,婚仪来宾那么多,总有头疼脑热水土不服饮食中毒的,我得提前备着。” “你好周全……”他晕乎乎收紧臂弯*,“腰封紧吗?会不会勒得难受?” 他说着便去扒拉,她急按住他手,嗅到酒气,一闻就能分出来,是黄杏、金桔混着蜂蜜酿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两人围绕腰封,展开博弈,她小眉一拧,手一扬像要狠狠赏他一个巴掌,掌心落下时却犹豫片刻,至他颊边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这纵容反壮了他胆魄,紧紧扣住她的腰,食指在她腰眼上敲打:“其实是我难受。” “你以后还会更难受。”她望着药杵邪笑,双手搂住他,歪头骄傲,覆唇在他耳边暗示,“马上就要大婚了,你急什么?” 可季临渊没有要停的意思,拦他也很累的,她便闹起来:“礼数!礼数不能少的。” 拦得住他脱自己的衣服却拦不住他脱他自己的衣服。 眼见他外袍滑落在地上,中衣下壁垒分明的腹肌若隐若现,长乐喝止:“你注意,你擦边了。” “你撩拨我时,忘了一桩事,邺城不学男德经。”他摁住她,凤目微挑,“而我,以后是这座城的主人。” 她刚想问是不是收到了旨意。 “父王终于妥协……我的世子妃,多亏有你,我该如何谢你?” 季临渊贴近她耳边呢喃,竟然,也敢咬她的耳垂! 不是想用君威压她,而是叫她放心:“知不知道,将来礼数衡量之法,你眼前之人说了才算。” 这话激得长乐彻底慌了,完了,今日玩脱了。 她早就知道季临渊是个邪恶的人,尤其酒后难驯。刚刚就应该直接跑,她不该拿贺兰澈的节操来标记世上所有男人。 眼见季临渊的第二层袍子也要玩脱了,他倾身覆上,单手便扯落她的衣带,急得她在怀里疯狂乱撞,不管用,就变成狡猾绵回、滑不留手的小猫,伺机不经意间从他身边溜走。 奈何于事无补,次次被他的无情大手拎回。 肩头的揽领提起来又被他垮掉,提起来又被垮掉。春光总是在差点泄露和没有泄露之间反复横跳。 他并不着恼,好像在和她玩一场猫鼠游戏,极有耐心,乐此不疲,童心不泯。 这关头,她竟然想起来,当日她剥贺兰澈衣衫时的嚣张气焰。 果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强人者,人恒强之! 她近日轻敌!被整改了! 长乐从未如此紧张,甚至忘记她可以用铃铛。她又祭出那个让所有男人都下头的招数:“哈哈哈,我想起来,如今全天下都还在笑你大龄不举,流言报到底卖了多少份?” …… “不举?”他果然愠怒,抓她力度更大了,“看来你果真想试试!” 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去追捕贺兰澈时,他要跑,她也是这样动怒的。 如今她一样,被反复拖回来。 他越贴越近,臂弯越收越紧。被他搂着,就像靠在一堵墙上。 长公子为证明自己不输流言报上三公子的精壮勇猛,露出鲜活胸膛,意图让她看个真切,她却死死紧闭双眼。 于是恶魔低语:“大龄却没说错,如今反觉庆幸,原是为等你才守身如玉……今日看来不必守了。” 他扯她的手去感受多年锻炼的成果,她紧紧扒住他的肩胛骨,再扒住翅根,抵死不向下探。可越是反抗,他越是兴奋。 “你不是想摸我吗?” “我不……想……” 不知怎么的,他呼吸渐烫,凤目泛红,眸光迷离,喉结滚动,手掌如盖,捧着她的脸往他唇边贴。 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若顺水行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日午后,翻开那本书的窘迫历历在目。那个穿蓝衣服笨蛋的清澈眼神,也曾因窥得这些事而变得浑浊。 贺兰澈的眼睛在她脑中闪过,令她冷却下来,心口竟然有些抽痛。 “你……你弄疼我了。” 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委屈,“我不愿郑重之事,是今天,是榻上……季临渊,你、你把我当什么?放开!” 严肃警告他。 终于奏效。 他松开手,替她拢好衣衫,严整衣襟裹得密不透风,虽意犹未尽,却也无可奈何:“很久没见你耍娇……” 接着他认真喊了一声:“宝贝。” “嗯?”长乐抬眸。 难以置信,他在叫她什么? “方才问我把你当什么——你是我的宝贝。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宝贝。” 投降,醉意彻底剥去了他的骄傲与自矜,又一次向她袒露心迹。 再帮她系好腰带,理好鬓发,才重新拥入怀中:“是宝贝,也是心肝,还是小冤家。” 学着,摸索着,试探着,也做一个温柔而坦白的人,轻轻一吻落在她额间。 没有选择就此停歇。 温热的唇继续向下侵袭,吻过她的眼睫,又缓缓向她的唇畔靠近。 她没有迎上来,反而别开了脸。 他凑近她的耳畔,调笑:“害羞了?” 她也会害羞吗? 那个执拗、破碎的长乐。和他一样野心勃勃、发狠时气焰嚣张的长乐。故作娇媚可爱,找他要东要西,谎话信手拈来的长乐。 他近来太过志得意满,满腔爱意翻涌,总是提起: “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合该一起。” “很快了,你真正成为我的妻,我们就是世间最亲近之人……以后心里不可以再有任何人。” 如今居然能将这种肉麻情话脱口而出,季临渊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芙儿总说我讲话太凶,你上次也说,我便找来女子爱看的话本,特意研究过如何说话。” 他又低笑一声,是在笑自己的沉沦。 常年为胸中谋略奔忙,不擅抒情,不敢痴情,偏偏沉溺于她。 “近日总是早醒,休息得不好——只因想到与你成婚、一生相守,便兴奋难眠。” “大婚当日,我能再为你备些什么?你可有何心愿?还有什么想要的?” 她想要的…… 她眼里盛满了痛楚,尽管藏得极深,仍不经意间流露,刺痛了他。 他们是如此相似,并非第一次心有灵犀,季临渊瞬间捕捉到她的异样。 “还记得你为救我,舍身挡下那一掌吗?那时我总疑心你另有所图,夜夜来看你,却迟迟未见你有何动作。” “我时常想,你是从何时开始心悦于我的……” “真是在为我挡那一掌之前?” 他这么问着,手掌却悄然移至她背心,去摩挲她的旧伤,一寸一寸描摹她的骨节。 长乐不承认酥麻,只将这份异样归咎于被他撩拨起的怒火。心里骂他是不是偷偷吃药了,平时的冷厉呢,威势呢,风仪呢? 嘴上敷衍道:“或许吧……” 她提醒自己,这人动情时比贺兰澈野蛮、恐怖、粗烈得多。 邪恶,流着邪恶的血脉。 仇人,记得这是仇人的儿子。 她挤出笑,双指玩闹般虚掐在他颈间。 他只当是长乐的小情趣,在抚弄他的喉结,丝毫不觉危险。 何时喜欢他的?这个问题,他一定要问明白。 长乐便回答道,“你们都不懂我,我自儿时起,便最倾慕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男子。要沉稳如山,气势迫人,方能镇得住我。殿下你野心昭昭,生机勃发,八方独绝,何况……还生得这般俊美无俦,我自然最想嫁给你呀。” 【作者有话说】 注意:zjk老师,他只是想让她摸腹肌,不是别的地方。我们是很正规的。 记住最后一段话,以后要考,最好明天的新章回温一下最后一段。 贞洁其实不算什么,只是她不想罢了。 下一章高能,也许是本书最高能场面。 第136章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如那日所说一样,你若爱我,先为我办最风光最盛大的婚仪,等你向全天下人证明,你心中只有我一人,洞房之日,我送你一份大礼……” 那年在灵蛇虫谷,五毒虫窟之中,她要逃出去之前,只能从蛇身之上踩过——越怕什么,越要直面什么。 那年面对疯疯癫癫的婆婆,她要挽着她的手,夸赞虫谷的美丽奇绝,甜言蜜语,哄得她说出一切。 今日一样。 最后几日了,最后几日了!坚持,坚持! 长乐闭上眼。 视死如归般,她主动凑近季临渊的脸颊,打算印下一吻。靠这主动的一吻,换他脑子被蜂糖糊住,甜蜜蜜地把人都召来。 哄得他让所有精御卫进不了内院,哄得他心甘情愿将所有奉上,听她调遣。 他的父王要江山,毁了她的满门,毁了她的一生。 她要亲手让他们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再次提醒自己:这不是季临渊,而是邺王的儿子! 趁邺王的儿子尚未反应过来,她迅速在那张流淌着仇敌血脉的脸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啄,随即钻出他的怀抱,噔噔噔往外跑。 拉开门—— 贺兰澈。 贺兰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手中怎么也握着一根腰带。 他满眼的不敢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他惊愕,惊骇,呆若木石。 长乐吃了一惊。 接着,季临渊也吃了一惊,眉心一蹙,起身过来。他心头那丝慌乱很快被压下。 一直在想,用什么方式让阿澈接受,能让他少受伤害。可惜偏偏成了最伤人的一种。 贺兰澈眼睑剧烈跳动好几下,才缓缓举起手中的腰带,仍是那副惊骇的神情看着长乐,看得她难过极了,只觉得心都要碎开。 “听人说,林霁要来邺城,我做了这根腰带,本想叫你看,下次,好转送于他。” 他目光艰难地转向季临渊,声音干涩:“大哥,也在这里。” 长乐垂眸。她脑中飞速旋转,还要骗。一句“你何时来的?”脱口而出。 “从你们休息得不好开始——” “大婚?” “你们,解释一下呢?” 哦,幸好。 长乐松了口气,至少他听见的是后半截,衣服穿好了。太险了,什么“不举”“弄疼”之类的屁话,没听见就好……可随即又冒出一身冷汗:她那战术性的一吻,也被看见了吗? 老天,离谱,她掠过一瞬被捉奸的心虚感,紧张后悔难过自责羞愤,凭什么要有这种感觉! 只听季临渊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将长乐从贺兰澈面前挪开,挡在两人之间,语气义正辞严。 他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乱的衣襟: “阿澈,如你所见,我们两心相悦,准备成婚了,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告知你。” “乐儿,你先去偏殿等我,我会同他说清楚。” 贺兰澈亲眼目睹大哥对她的温柔。 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 等候之时,长乐心中的忐忑之纠结,达到她生平顶峰。 箭已在弦,到了她布局中最紧要之关头。 要是有什么毒什么药,能让贺兰澈立刻晕过去,直接跳过眼前快进到她完成最后一步,事后再告诉他这一切皆是情非得已,那长乐定会毫不犹豫地用。 药!她现在就要去找药! 不,现在光用药都不够了,还得有什么忘川水忘川花,让他把方才的一幕彻底忘光光。 望见他的一瞬,她心中只剩慌张,只想安抚、拖延。她愧疚,那战术性的一吻,终究是做错了。 她去扒门,生怕这两兄弟会不会反目成仇,兵刃相向,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护着谁,也知道心之所向。 她从不想活了,重燃出还能活一活的念头。 生死之间,有一个他。 贺兰澈是她的,唯一例外。 也害怕,怕贺兰澈是例外。 例外,会毁了所有筹谋。 可是眼下要她如何做?此时去解释?绝不可能。季临渊城府极深,利用他本就不易。他自恃骄矜,倘若发现一切都是骗局,那她多年蛰伏,又算什么? 八十七口人命!流浪蟒川的艰难躲藏,痛入骨髓的怨戾憾恨! 她必须攒齐那些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快的法子? 情爱于她,究竟算什么? 最终,她压下悔意,寻找开脱: “贺兰澈,你若不招惹我,便不会有今天!” 话虽如此,长乐还是忍不住紧盯里面,生怕他们打起来。 * 季临渊仍作兄长姿态,骄昂着头,如少年时与贺兰澈一同看上某物般开口。 他向来以赠赐口吻,将一切捧给弟妹。 这次,他却寸步不让。 “阿澈,今后无论你想要什么,大哥都会给你。” “唯有她,我做不到。” 贺兰澈素来开朗话多,此刻却如鲠在喉,寄希望于所见皆是幻象、噩梦一场。可分明真实的声音不停钻入耳中,令他几近崩溃。 这句话倒是击醒了他长久以来被情爱蒙蔽的理智,狠狠勾起那段回忆: “你想要的,大哥都会许你。” “只是长乐不行。” “唯有长乐,大哥给不了你。” 是啊……这话,鹤州、旧庙、珀穹湖边,大哥就曾说过! 这段记忆,令他此刻更是羞愤交加,目眦欲裂! 那篇《畸形爱恋》,写他们夜晚偷会 他那段日子,成日奔波,熬夜督稿,只为洗清他们三人的流言? 他在忙着抵挡林霁,和林霁缠斗的每一天,大哥都在做什么? 她说此生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说要与自己暗通款曲。 方才呢? 他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一个胸怀开阔的丑角! 一桩天大的笑话! 贺兰澈发出几声似笑似喘的怪响,几乎笑出眼泪,最终沙哑质问: “什么都给我?你还记得?我从来都听你吩咐,唯有长乐……这么多年,我们,你们……你要和我争?” 抬眼时,两人眼底皆翻涌着痛色,无人幸免。 贺兰澈听见大哥斩钉截铁的回斥: “你哪里从来都听我吩咐?” “阿澈,扪心自问,你不愿做的事,我可有一件逼过你?” “你我国籍有别,我可曾利用你,套取过一句机密?” “你昭天楼中人,甚连大军师,亦是自由身,不签死契,来去晋邺自如,我城中哪位谋士能有此殊荣?” “不止如此,鹤州之内,行船之上,乃至京陵,你时常心血来潮,只言片语坏我筹谋,我可曾……可曾有一回,真正同你计较?” 然而,季临渊亦有哽咽。 他眼前恍惚,浮现出那些被忽视、被漠视、被打压的岁月。临安在猎场咳血,自己背着他走了十里路,阿澈则在前方开道,为他们喂水。 也忆起万里戎机,仆仆风尘,每次归来,总见一袭蓝衣在城头伫立的身影。 每一次,每一次,怀疑、踌躇、想退却,总是贺兰澈的声音在耳边:“大哥只管做你想做之事,我便是你的退路。” 他知道,求谋权位固然重要,人伦与感情却更难刻意违逆。 千秋万代称颂,不是第一要紧,因而他行事有时不择手段。 可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先祖。 功成业就之后,能给一城生民安稳的生活,任他们予取予求。 …… 如今,他终于距少城主之位仅差一步。 他即将与她大婚。 念及此,他强抑哽咽,沉声警告道:“别和我争她。” 可是,贺兰澈一改往日温润,笑容阴冷渗人,怨刺追讽:“不和你争?难道你想一起过?” 他平时拿这些话来开玩笑,此时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鄙夷。 季临渊给出结论:“阿澈,感情不论先来后到,只看两情相悦,此后,我愿给你世间所有稀珍。唯有她,绝不会分享。” 闻此,贺兰澈逼回泪,长出骨气。他再望向季临渊时,眼底只剩冷漠:“她不是稀珍,不必我们让来让去。我要亲自问她,让她自己做决定。” 季临渊神色未变,一副“我允许了”的口吻:“你可以去问她,但无论你有多少脾气,只准冲我发。” 贺兰澈再次哑口无言。 * 迈出殿门时,只见长乐沉默僵硬。她只对他张了张嘴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望着她,眼底都是痛。想问的话涌在心口,却不敢出口,他没了底气。 是啊,全天下都说,长公子和长乐神医是一对的,天作之合。 他是男二,是烘云托月之笔。 没有人是他的粉头。 甚至,只让他打扫床铺。 他原以为与她两心相知。 可方才那一眼,是她主动亲的,几乎将他震碎。 她方才亲口承认,她喜欢威风凛凛、能压服她的男人。 反观自己,却总是被她压制。 原来自己所克制忍耐的礼节,珍爱尊重的感情,珍视坚守的原则,竟都是笑话…… 她想要,他没给,她去要了别人。 还是说,早在从前,她便要了别人? 暗通款曲的,从来都不止是他独一份。 不,不对。 她说此生不会成婚,原来是指不会同自己成婚。 说不定,暗通款曲的,他才是独一份。 贺兰澈眼前,好似看见一只荒诞的鸭子路过,跟他说:“你免费了。” 反正你自己送上门,心甘情愿,予取予求。 他心痛欲裂,径直略过她,却想不到往哪里去。走着走着,竟到了二哥殿前。他很想冲进去问问,二哥是否早也知晓?所有人都把他瞒在鼓中。 可二哥哥殿中灯火已熄,他又不想问了。 早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走回自己那院子,环顾满屋的傀儡,它们皆在笑话他。 蓦地,他听见一声唤。 “贺兰澈。” 长乐跟了他一路,此刻叫住他。 他转头转身。 她穿得是真好看,真华贵。 这个向来话多的人,此刻沉默不语。 这个向来话少的人,却率先开口。 “既然你都知道了。” 她朝他缓步走来,他甚至想捂着耳朵后退。 “我确实,要嫁给你大哥了。” 她声音嘶哑,听起来像被逼的。 于是,他心中稍安,长乐说过,只听她,只信她……或许真有什么隐情?她不还没嫁吗!有转圜的。 “我现在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一定有苦衷。” 长乐却摇头,又被他逗得要笑,可是笑不出来了。 “没有苦衷。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别来参加我的婚仪。” “你能不能,先回昭天楼?待婚仪结束……再回来。” 婚仪注定办不完的。他必须回来,他只能回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倘若没被他撞破今日,天师观再关不住他,她真的会将他打晕。 给他下药,将他绑起来、锁起来,耳朵堵起来,关进牢里去……只求等她将事做完,再放他出去。 她绝不愿让他目睹这些,让他在得知兄长们惨死前,还要经历这般锥心之痛。 将他关起来……若她死了,自有人会将他救出。 他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昭天楼少主。 若她没死……她要永远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时,他便是再气她、恨她、怪她,也休想逃掉。 可她要杀的,是邺王啊——这城中最受爱戴之人。 要杀的小熊,实则是力拔山兮的大恶人,曾手撕了她满门! 要杀敏感多疑的千里观主,从未露面,神秘莫测。 甚至,要面对翻脸之后,必将听命于季临渊的千军万马。 别看她恶劣嚣张,别看她气焰腾啸,实则虚张声势,赌上一切。 若不能毁尽这些仇人,她便要毁了整个淋琊山庄,同归于尽,叫他们陪葬! 可他们……拿贺兰澈要挟她怎么办? 若贺兰澈选择站在那结拜情义一边,又怎么办? 若贺兰澈亲自劝她放弃,她又怎么办? 她问过他,他回答过,他永远站在兄弟那边。 他说,若有人要他二哥的命,他与那人不死不休。 那可是一家八十七口的冤魂,等着她索命,她怎会为了贺兰澈而放弃? 八十七个贺兰澈也不行! ——如此一比,眼前倒不算最坏的局面。 最坏的局面,是他拦在姓季的身前,阻她手刃仇雠,逼得她不得不对他刀剑相向。 话本不都这么写吗?当情义两难抉择,主角便自尽祭天。 贺兰澈举剑自戕,狗头飙出狗血的画面已浮现在她脑海了——这跟又活刮她一次有什么区别? 她打定主意:“为免天下人耻笑你,我的婚仪便不为昭天楼列席了。” “什……什么?” “为……什么?” 贺兰澈的声音剧颤,先是难以置信,旋即化作不甘认命。 “乐儿……长乐!” “到底为什么!” 长乐本已背过身去,根本不敢回转。听见唤她这个名字,才深吸口气,猛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紧了他。 贺兰澈往日温和的眼睛此刻全然冷却,噙满泪,紧锁眉。 “为什么是我大哥?” “为什么偏偏是我大哥?和你?” 他嘴角自嘲一扯:“你们真的把我当傻子。” 泪水混着耳鸣,他无法接受,语无伦次,恨意如狂,几近疯癫。 “便是林霁也好?便是他林霁!为何是他!为何是季临渊?!你可知道……” “不错,你是傻子!” 他眼中的长乐,依旧波澜不惊。她用很轻巧的声音打断自己,一句接一句。 “我本就不喜欢你。” “其实我也不喜欢林霁。” “不过是你们痴心妄想,争来争去。” “竹马初恋?温情脉脉?有何用?我只喜欢沉稳威凛之人。” “我日寝夜起,呕心沥血练功学医,所图,本就是为了、为了……做人上人。” “做祸水,做王后……” 做他嫂子。 “住口!!!”贺兰澈生平第一次嘶声大吼,捂住耳朵踉跄后退。 “你别说话!别说!别说了!!!” “不许你说话!!!” 可笑他与林霁缠斗多日,自从知晓那桩儿时婚约,他想过自己会输,只是万万接受不了,绝对接受不了,是季临渊而已。 他最敬重、最信任的兄长,不声不响便将他爱慕经年、捧在心上之人拥入怀中。 至交好友,心尖挚爱,竟联手将他蒙蔽于鼓中! 那篇曾惹得天下人嗤笑的《长公子与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可笑他还倾尽全力,只为涤清流言…… 他亲手将他们摘得干干净净! “骗子……” “你们是骗子……” “再努力,也撼动不了你们,骗子……” 不是说,待人一世,真心、坦诚就可以吗? 连他从小的信仰也骗他。 此刻,他眸中晦暗翻涌,万般神色交织,让长乐想起镜无妄那句“情天亦是恨海。” 于是她再次强调:“你走吧,速速回昭天楼去。此番婚仪,确不邀你。我不想在婚礼上见到你。” ——不带这样侮辱人的。 她还以为,他还想喝他们的喜酒? 贺兰澈垂眸,眼尾红透,几欲滴血,绽开一抹笑,极其讽刺。 他说出了此生对长乐最重的一句话: “我讨厌你们。” “你讨厌我们吧。” 贺兰澈点点头,没再让眼泪流下来,也没回头。 “我不要回报,却也不要被你们践踏。” * 她怔怔目送他背影消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此刻终于与他之间永隔一层琉璃碎片,是他亲手将过往无数盏琉璃灯砸毁后,横亘此处。 她的心一样被扎碎了,喉间腥甜翻涌,几欲呕血。最终只剩一个魂魄在他身后虚空拍物,撕声辩解:“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而她的躯壳,只是麻木站立。 最终,长乐回到房间,独处时才嚎啕大哭,却只将脸深埋枕间,无声啜泣。 她没有痛觉,此刻却觉心口窒闷,恨不能撕裂。 脑中懵沌,干呕不止。 她沸腾到大半夜,终无力地、僵硬地蜷缩成一团。 “讨厌我最好,你活得好好的。” “永世恨我也好。” “前路未卜,我亦非十拿九稳。” “你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 后来几日,他们再未见面。听说贺兰澈先将东西都搬空,离了金阙台,住回宫外的水相府邸。 所有与她相关的木偶、傀儡、画像,皆原封不动,被永远锁在了屋里。那把锁无人能开。 某夜,她去过他那空置的宫室一趟。他是个爱将物件理得整整齐齐的人,地上却散落着游记、日记,以及那本《追妻拾捌式》,被撕碎了一地。 那条她们曾依偎共读,却漏看的终极奥义,恰好残于尾页: 【终极奥义】 “情至深处无招式,唯坦荡二字。” “若她终选他人,贺礼送双份,一份为她添妆,一份留她傍身。” 其它纸页,全是碎片。 她借口避人两日,只强打精神,照常为季临安扎针。仿佛保住这个病秧子的性命,尚能让贺兰澈存个念想。 入夜,她猜自己浑身发烫,看见手心都赤红了,触之却没有温感。 自此,换成季临渊每日来陪她用膳,光明正大。 小菜精致,她这几日却胃口恹恹。季临渊也心事重重,二人皆是食不知味。 季临渊急得唇角爆出一颗大痘,显是心火上炎。他说话牵动患处便疼,央她开个药。 她取出清凉药膏,散了魂却聚着神,强笑着为他一点一点涂抹。 “你不知晓,有一年,我亦曾为些事急得心焦,也是一颗大痘,阿澈……看着碍眼,非要帮我挤。我不允,他便与我缠斗半日,终是拗他不过……” “他非要挤痘,只因他有个小癖好,见不得东西不齐整。”季临渊怕她不知道,补充道。 “结果挤得他满手是血,我疼极,但脓血挤净便好了。后来,他也真替我将外头的难题化解。” 她始终没评价。 贺兰澈再有消息时,又过了两日。季临渊盛了一碗粥,亲手喂她。她佯装能品出滋味,一口一口咽下。听他提及:水相府邸亦已收拾妥当,贺兰氏举家将返昭天楼。 明日,邺王将为之饯行。 听了这个,她握紧季临渊的双手,轻轻贴在颊边,恍如听见好消息。 “那你盯着他走。” “我就不送了。 季临渊揉揉她的头发,重重叹气。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内容提要,因为原来的内容提要,我看一下心碎一下。 [小丑] 虐麻了,最烦不长嘴的,所以下一章就会开结。 后面就全是治愈,还有反转和隐秘 跳章的老师建议从126美人计,连着看。 不,最好从《畸形爱恋》开始。船宿和京陵卷,大家都很喜欢的,对吧~ 下一章,心肠柔软的女王陛下记得要带纸巾。 第137章 贺兰澈行动如常,静立邺城金阙台大殿之外,倒真像是一具出自他手笔的傀儡,需靠丝线牵引方能动作。 殿内,他的伯父贺兰棋与父亲贺兰池正向邺王辞行。 “军师当真决定归返昭天楼?”邺王问道。 贺兰棋垂袖:“嗯。” 他其实想说,已经不再是大军师了,可惜说不完整,反而招笑。 邺王着实未料到昭天楼竟会如此刚烈决绝,至少大军师不该是这反应。 否则他定会再掂量一下他们的婚事。 如今是备战而非备防的关头,药王谷与昭天楼,孰轻孰重,一时竟也难以抉择。 “池兄!”邺王不免抛下身份,抬出先祖情谊来缓和,“你我两家百年世交,袍泽情深,孩儿们更是二十余年情同手足,我待澈儿素来视如己出——咱们当不至于因儿女私情而生了嫌隙。大军师若想归乡省亲,还请早归才是!” 水象门主向来温和圆融,此时十分介怀,说话夹枪带棒: “我等此番归返天水,并非全因小儿情爱纠葛。昔年季洵大将军公义豁达,为生民立命。我以为,邺城治兵理政,立足之本是为承将军之志,救民于倒悬,保民族独立、佑民生顺遂……” 贺兰棋跺了跺云梯罗刹,摇头示意贺兰池不可再说下去。 贺兰池便缓一口气: “先祖当年于燕宁关共击辽贼,驱除鞑虏,老太爷曾替大将军挡过三箭,大将军亦为老太爷亲手埋葬七位门徒。此情此义,贺兰氏世代感念。只是小儿如今心魂俱伤,我等先带他归家调养,断不会在婚仪上碍了诸位的眼。” 邺王望向殿外,那蓝衣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不会真要出家吧?贺兰天天不得跟他们拼了。 邺王最后争取道:“其实小女……” 谁料季雨芙一脚踹翻屏风冲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火铳:“我就知道父王定要提此事,谁敢接话,我便喷死他!大不了同归于尽!” 邺王摆了摆手,懒得计较,命人将她拖了出去。 贺兰棋言语不畅,又敲了敲手上的云梯罗刹,放出一只银傀,奉回神机营府库秘钥及一本图谱,精准递至腿脚不便的邺王手中。 贺兰池代为陈辞:“此乃我昭天楼拟画的手札,水、木二象门此生绝不涉足晋国朝堂半步,也不会让澈儿掺和其中。念在燕宁关流淌之热血,就此两清吧。昔日情分,愿与城主好聚好散。” 为维系与昭天楼最后一丝情谊,邺王将部分谋划透露,却遭其断然回绝。 昭天楼虽素来温和好相处,却实打实掌十二元辰偃,更有神兵镇楼。此时,一位大偃师与一位大画魂,手中两件重宝皆泛着紫光。 看来不放人不行了,好在昭天楼重诺,又都是一根筋。正如当年先祖一句承诺,贺兰天天才遣木象门前来邺城相助,多年来顶着晋国压力,尽心竭力。 邺王只能退而求其次,收下这本图谱,权作斩断前尘、两清恩怨之资。 * 水相府邸能收拾的东西不多,贺兰澈更是什么都不想带。于是他娘简单将家当装了二十几辆马车。待父亲与二伯携他辞行时,众人皆去相送。 唯一看着锦锦,才让贺兰澈的神情有些怔忪。他原想让锦锦自行抉择,但她满眼只有香蕉,自愿选择姓贺兰,从此过好日子。 也是个没有良心的。 季临渊面对贺兰澈,虽有不忍,却无言以对,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岂料贺兰澈抬头看着他,又看看季临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声。 “阿澈,你是不是想说,让我照顾好她?” 季临安急扯了扯他的袖子:“大哥,你别说话了。” “阿澈,你恨我是应该的,然我并未夺你所爱。两情相悦之事确难强求。若她心不在我,独钟于你,大*哥惟有祝福。盼你早日释怀。无论如何,大哥都不愿与你生分。” “你若想通,随时回来,我们一直……” “一直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纠缠不休,一直都是。”贺兰澈冷漠截断他的话,眼神只落在季临安那苍白的面容上,拎得清此事与他无关:“二哥,你好好的,保重。” 季临安望着贺兰澈决绝远去的背影,垂下了头。 “她也真是绝情,都不来送一程。”季雨芙拍拍手,对他大哥说:“好了,这傻子真的输给你了。” 但好像并不如想象中解气呢。 他居然真有底线! 季临渊此时跟她清算:“你去过天师观?” 季雨芙坦然:“我以为他要当道士,只是去转告林霁要来,谁知你们竟瞒着,联手将他发卖了?!我见他不知婚事,转身就走,就只说了一句话!” 季临渊气极,季雨芙却振振有词:“我若真有心使坏,自会在婚礼当日才告知他!反倒是你们更狠,玩得这么花!” 连二哥哥都不保她,咳喘斥责道:“住口吧……” 季雨芙:“装什么手足情深?大哥哥,一夫多郎制,你肯开么?你做大,他做小,各退一步不就还是一辈子的好兄弟,终究还是不够包容……” 季临渊气得捂住心口,三兄妹顿时吵作一团。 …… 谁也未曾留意,城楼高处,瞭望塔外的一片树丛里,静坐着一抹白衣。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描摹着那身蓝袍的背影,从发顶到足跟,看着他化作一点浓墨,至消逝不见。 一句极轻极轻的声音,随风飘散。 好似说的:“若有来世……” 这下好了,她终于,再无软肋,亦无所顾虑。 * 马车颠簸了数日,沿途停歇于多处客栈驿馆。往昔多话的贺兰澈,好像真的成了沉默的偶人。 贺兰棋,贺兰池,孟听,一只名唤孟清清的猫,皆挤在同一辆马车中,陪着贺兰澈。 还有贺兰锦锦,它近来都躺在贺兰澈的袖子里,看见那只猫,眼珠便发亮,露出爪子,舔舔嘴唇,跃跃欲试地去扑抓人家尾巴。 然而,锦锦终究会选择先吃香蕉。 因为在它姓白的那些年,陪另一个姓白的,密林里穿梭,蕉果累累,它却从未尝过香蕉的滋味。 偶尔辛苦捕得香蕉,却不会剥皮,被她夺走。她反丢来一堆蝎子蜈蚣臭蟾蜍:“图鉴上说了,雪腓兽身剧毒,嗜食鸡心,啜饮毒血。这里没有鸡,你先将就吧。” 曾见她于密林中,畏蛇惧蜈蚣,动不动就吓得半夜鬼叫。它气不过,捉来蛇,当她面撕咬,指望至少能换些剥好的香蕉。 可毫无用处!她还是夺走它的蕉!纵有“奖赏”,也是赏它喝她的血。 不是没有抗争过,饿晕好几次了。它骨瘦嶙峋,她油盐不进:“你母亲不要你了,也是个可怜的,才会这么瘦弱。” 在它陪她到了药王谷,名唤白锦锦的岁月里,不仅无人懂它,还要被迫为中毒者吮吸毒血。 它不懂,到底如何才能与她沟通?气得它龇出獠牙,磨砺利爪,上蹿下跳。可她居然说,它会抓人?!要将它关起来?! 它尝试乖乖的,舔舐她,盼与她建立默契,好教她在图鉴上添一笔:“有些雪腓兽只吃香蕉的。” 如此十年,铤而走险偷香蕉吃,痛苦无比…… 直至今年,重遇这蓝皮无毛直立怪,随他改姓贺兰,才实现香蕉自由。吃得好,住得好,它再也不想回到名叫白锦锦的时候了!!! …… “澈儿,若想哭,便哭出来吧。”母亲柔声道。 “澈。” “澈、澈二娃,要长大了。” 二伯难得连贯开口。 “一生能有几个牵肠挂肚的?或许仅此一个,挺过便好了。”父亲劝慰道。 “你从小没吃过苦楚,人生总要经些风雨。失去是成长的必修,得与失,都是得。”母亲轻拍他。 也不知又过了几日,天气似乎总不遂人意:起雾时天地灰蒙,晴日里又晃眼睛,落雨太压抑,刮风又容易彷徨。 往昔回忆不断涌入贺兰澈的脑海。从前他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别人,如今却不停地回想、反刍,更觉得怪怪的。 她当真这么狠心吗? 京陵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她们从何时起开始欺骗他的? 她的吻技应该是和大哥练的。 那自己有没有错怪林霁? 林霁还能在婚仪上有席位?怎么做到的? 贺兰澈脑补着:林霁究竟是受邀前往,还是自取其辱。林霁与大哥的武功孰高孰低?若他杀了大哥,正可立下大功,平步青云……不,不可能,他的轻云纵再厉害,也闯不出邺王的黑骑。 …… 晚上要烤红薯,孟夫人捧着一个小盒子,她叫贺兰澈去生火。 贺兰澈小时候就是个很好带的孩子,听话,温和,对谁都有礼貌,遇事总是乐观,也想得通透。 人一生总要有些寄托和执念的,就算这次是最严重的一次打击,他丢了心,也还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本来怕他会不吃不喝伤了身子,没想到给他馒头就吃馒头,给他挑菜就吃菜,叫他睡觉就盖被子,叫他行路他就上马车。 他只是不说话。 “我们强求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但你若愿说一两句心中所想,娘便会少些担心。” “母亲……”贺兰澈终究说话,“我只是在反省,怀疑自己。” 他盯着火焰,将手探上去:“灼伤之痛彻骨,可确实是我自找的,我只是不知如何缓解。” “或许可以反省识人的眼光与处世的见识,不必怀疑拥有真心和善良本身。” 孟夫人回应着,亦将手伸至烛火旁,感受片刻灼热。 “你说,火为何滚烫?水为何能灭火?若出生前可自主选择,你会想成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贺兰澈糨糊一样的脑子没有往下细想。 “不过,为娘所言未必全对。难知全貌,谁又能真正理解他人?一世为人,各有秉性,追溯根源,多是世代累积的困局。并非每个人,都有你的运气……我们能做的,在相遇时分享最清澈的光,在独行时保持内心的澄明。” 道理贺兰澈都懂,但还是疼。 全貌是什么?她从来不肯被人理解,为什么不肯? “澈儿。”孟夫人看铺垫到位了,终于捧出那个盒子,将话题引到正题上:“所谓,直面痛苦,痛苦就会消失——” 直面什么痛苦? 贺兰澈见着母亲将那个盒子打开,竟然是他写给长乐的信。 一封一封,一沓一沓,分了三垛才拿完。 六年,一百多封。 她什么时候带来邺城的? “之前看着你不太好,娘也没敢说。临行前,神医曾将这盒子还来,说不知如何处置……要不,烧了吧,也不好叫这些留着。” 贺兰澈突然红了眼眶,也没有阻拦。 他娘在烧之前,还是忍不住—— “哎呀,要不然我们最后看一遍再烧?”疾风手速已经拆出一封,“看看我们家澈儿写的情书,你放心,娘不会念出来。” 一封接一封,一张又一张,有字有画。 写给她人间趣事,风雨雷电,僧道兵儒,衣食住行,昼夜晨昏。 画给她人间万象,山川湖海,花木藤萝,飞禽走兽,舟车驿路。 直到翻开册子,一页字迹异样。 那字迹藏得很深,若非火光灼亮,一定会被忽略。 “咦,澈儿,你看这个——” 是贺兰澈抄来送她的那首敦煌小诗背后,被谁回了一段。 陌生隽秀的小字,苍劲有力,意志坚决。 我见君,如深渊望月,阴曹向阳。 我见君,心如水明澈,净无瑕秽。 人间知己,屈指数稀。 却憾此生,仇恨难沥。 纵分别,志不渝。寄来世,不相离。 今生不愿负人,偏生负你。 幸而所有羁绊,随人死身灭,两不相关。 贺兰澈,你不必陪我下地狱。 白。 贺兰澈看一遍,不相信,又逐句看一遍。 “深渊望月,阴曹向阳……如水明澈,净无瑕秽……人死身灭,两不相关……” 她又要下地狱。 压抑悲恸决堤,他终于才大哭出来。 “你是不相关了,那我呢?” “你在白什么?长乐……不对,从来就不是长乐,你是谁……你究竟要做什么?” 贺兰澈一边擦泪,一边镇定,一边后怕。 药王谷、无相陵灭门、白家、血晶煞的传闻、鹤州、濯水仙舫、京陵、乌太师、林霁、蜀州地震、万妖宫、白无语…… 他每想起一个名字,头皮发麻一层,越想,身子越凉,止不住地颤抖。 说得通了。 她就是那个白无语! 贺兰澈单将这一页撕下,揣在怀中,转身冲到门口,牵过一匹马便翻身而上。 锦锦一脸懵,还挂在他袖中。 “等等!!!” 马已冲出二里地。急得贺兰澈他娘狂追不舍,一个又一个的幻形引路甩到他面前。 恨不得给他两巴掌,才终于捉住了。 贺兰澈勒马而立,神色决绝:“母亲,莫要拦我!我一定要找到她!” 谁要拦他呀! 孟夫人气喘吁吁,“死孩子……你听人说完行不行——这是府库钥匙!库中……库中还有炸药,另有一只备用的朱雀,你当知如何引动!他们在淋琊山庄大婚,禁马……限行,根本骑不上去!你自己千万小心!” 贺兰澈一把接过钥匙,人仿佛又活了过来,一声谢谢都忘了跟他娘说,扬鞭就要疾驰。 孟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无奈高喊:“注意安全!” 贺兰池也追了出来,身上居然不忘挂着葫芦还有水,一脸迷茫:“夫人,他又怎么了?” 孟夫人接过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孩子大了,终是要自己过的。夫君,这辈子到头,还是我们俩相依为命。” 贺兰池笑得一脸娇羞,一边为她盖上水葫芦,一边拿手巾为她拭汗:“我会一直靠得住的。” 死孩子一马绝尘,转身便随风去。 风在叹息,声声唤引。 情之所系,纵千难万险,千万次向她而去。 就算心念到天明,悲喜无人应。 就算总阴晴无定,热泪染衣襟。 贺兰澈终于找到那根线,猜出个八九分,他唯一的错,便是“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觉得自己真笨,愚钝至极。 “姓白的,不管你要做什么。” “下黄泉,入碧落,无非舍却这身魂魄,我定要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注:倒数第四段、第三段,灵感参考自歌词《去也》《簧竹音》 旋律还挺应景的,感兴趣可以听一听,哭麻了,本荷桃听一遍改一遍哭一次。 升级澈子哥,他集合三家长处,洗脱一身痴气。 升级白姐,让她学会尊重。 “祝贺兰公子,将来承昭天楼前人之志,雕造人世,拆条去框。一生逍遥五行之外,只在天心我心之间,从喜欢里得到力量,而不是耗尽力量去喜欢。” “祝长乐姑娘早日康复,既修苦行,习寂定,了生死,证涅槃。能迷则凡,破我执,五蕴空,平常心;最后,无念行,观自在……” [好运莲莲]我们还有2个大秘密没讲出来,两个爷爷,以及…… 要相信我们的结局! 【喜宴】迷则凡,大无畏,破我执 第138章 大婚的前日清晨,她仍然拒绝承认这是大婚。 侍女捧来婚服,喜娘为她试妆。 横竖邺城无人识得她母亲容貌,她便卸去易容,任人敷粉簪钗。 浓妆掩面,璎珞垂肩,金凰衔珠绾入云髻。临镜浮影,她们哇哇尖叫,纷纷称赞长公子此生无憾了。 她挥退所有人,只看着镜中的模糊相似,黯然神伤。 好熟悉的人啊。 想见颜容,空有泪。 连梦魇都吝啬赐她们相见,好怕有一天忘记她的模样。 同样是心神俱伤,她身后却空无一人,好在已经将太阳送离岸,他不会回来,这样最安全。 她坚冷地望着镜子里的眼睛,眼底最后一丝彷徨也消失不见。 “母亲,我的泪已经流尽了,今后,该他们流泪了。” 委屈和难堪会一并化为戾气,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马上要去摧毁覆天阴霾,让满城风光为亡魂吊唁。 看仇人倾颓,看晨暮失色,才能渡她的十年梦魇。 * 按照她与季临渊规划的仪程,新娘及女方宾客须于今日午后移居淋琊山庄的婚房,待新郎明日自阙台策马出发。 邺城习俗一直都是晚上办婚礼,白日要先迎亲、接亲,再在山庄内院向主宾敬茶,黄昏时赴露台行典,最后开饭。 此时精御卫已在殿外候命,要送她和她的包袱们出发上山,季临渊陪她收拾清点时,却将她的刀片和匕首先给揪了出来。 他敲她脑袋,依然觉得她很幼稚:“山庄进门的四壁会嵌磁石以防铁器,兵刃皆不可带。” 她解释道:“与、与你成婚,你在这世上树敌颇多,我独住一夜……多、多少是要防身的。” 季临渊还是将她的刀都没收了,“除了我派的精御卫,父王的一半黑骑也要随你去,尽可安心。” “我哪配用黑骑?”她试图萌混过关。 “黑骑御卫无法裁撤,只因……”季临渊纠结了一下,仍是告诉她:“只因去防着镜无妄与狐木啄。守卫来报,他们已经进城了。” 她突然觉得这场面十分滑稽,昔日狼奔豕突灭门她家的仇敌,今日也要互相防备。 “狐观主到了?!” 长乐突然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问。 “是,狐观主昨夜已在阙宫别院住下。林霁应当也与镜大人一路先上山了。” 长乐当即闹道:“可是,狐木啄根本没有来同我们会面!” 从婚仪前三日开始,金阙台便陆续迎来邺王所邀故交与各派掌门,甚乃周遭小国都有派来使。每日的晚宴,季临渊都忙得不可开交,长乐却非要“抛头露面”会客,隔着屏风寒暄问礼,替药王挣了好大一波赞誉。 上一回,狐木啄就放她鸽子。不提前探明虚实,她到底不够安心。 “师父还未到,我要先去拜访一下狐观主再去婚房,免得失了礼数。” 季临渊拦住她:“千里观素有规矩,只见首领。何况,他还带了一只雕来,人形之高,形影不离……不便入前殿,已去别院住下,明日他自行上山。” 长乐心头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尽力压下。 “那只同行的大雕便是与他一路的主宾,也要一个座席?” 季临渊颔首确认。 长乐:“……” 真不愧是狐木啄。 * 另一桩意外,是季临安竟在此时遣人请她诊脉,说自己身体不适。 殿内唯余他二人后,她正惶惑,这病秧子久拒汤药,今日怎么发神经。 却听见他咳嗽一声:“白姑娘,看来你要对我父王动手了。” 她呼吸都快停滞了,配药的手一抖,霍然回首瞪视,又急瞥窗外,幸而侍女垂首侍立,并未听见。 瞬息之间,她掠至榻前,掐起他嶙峋脖颈,厉声道:“看来,你果真是不想活了!说!何时知晓的?还有谁知!” “我回……邺城后,无意……看到父王的日记……你先,松手。” 她指力稍弛,却将一根银针抵在他颈侧:“什么日记?” 他没有回答日记,而是先点破如何认出她。 “那日你问我父王的腿伤,我便猜到几分。大哥绝不会让你为父王看腿的。” “这倒是,”白芜婳冷笑,“我未料到他截肢了。” “后来,你凝视父王的眼神,我便觉得一定是你。直到得知婚仪延请狐木啄与熊蛮,更证我所料。”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告发我?” 季临安垂眸,缓缓又道来一通季氏先祖勇毅正直,护佑苍生的遗愿,再提一大堆他从小学的恩义仁义,最后说出结论—— “原是父王对不住你。” 白芜婳听得发笑:“你说说,你选今日向我摊牌,是何用意。” “我原以为,你真的喜欢我大哥,到底会有几分顾忌。直到阿澈走了,他走了,我才猜出你真正的打算……” “那你蠢得够可以。” 季临安劝道:“白姑娘,这些时日,我知你本心非恶,是个好人……” “好人?我家的好人都死光了,没人教我如何做好人。我不会!” 不装了,白芜婳反倒平静下来,先打发外头的侍女去御厨房,让她们熬两盏金丝血燕羹。 她现在出息了,整个邺城的人暂时称她“长乐”神医,暗里皆知是准世子妃。整个东宫,她来去自如,随手一指,自有人见机行事。 近日太痛苦,她只喝些常人尝着已觉烫口的食物。小口啜饮间,虽然难喝,却带着实在的温度,能予她须臾错觉,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极烫的汤羹顷刻奉至,她裙摆一扬,便嚣张地坐在他前侧,饶有兴趣地和他聊起天。 季临安劝道:“可是明日,你注定不能成,纵你会暗器,也如以卵击石,我不想看你再妄自送命。” 他珍惜地看着这殿宇内的陈设,不少都是贺兰澈的手笔。 “阿澈是我见过最真诚、善良之人,你若死了,他知道真相后的痛楚,必万倍于今日。” 她忽笑出声。 难得有个不令她忌惮的菜鸡,可以说说真心话: “真诚?善良?我也盼有父母教我。可你知道我的父亲临终前,叫我一生不要相信别人——除了他永远爱我。” “阿澈也爱你……” “他当然爱我。” 提起贺兰澈,她眼波骤软。转瞬又淬满寒意:“可爱算什么东西,我宁愿他永世恨我,只要他活着。” 季临安便放弃这个劝法,应该是企图打些感情牌,让她动容。 “当年我中毒,屡次病危,父王已经束手无策,直到听闻血晶煞一术,可百毒不侵、起死回生。尽管消息缥缈,却也竭力一试。他亲自为我寻药,结果归来却落下残疾……王城御医治不好他,这么多年,他拒去药王谷医治,腿便废了。” “后因晋国又提查无相陵一案,应当是那时候,他便截肢……当年屠你满门的属下,皆已灭口,如今应当只剩熊蛮与狐木啄了。” “实则父王本无意灭门,只为求秘术。孰料熊蛮嗜杀成性,失控酿祸……非他本意。” “这十余年,他也受到了惩罚,他因我而日夜煎熬,你能不能……放过他们,至少放过大哥与我王妹……” 季临安好似有什么打算,这些日子都在下决心一样。 此时又向她强调:“或许,还有其它的方法可以消弭仇怨。人总是要向前看的,阿澈是真的爱你,希望你们从此以后远离阴霾,好好生活……” 白芜婳皱眉道:“叽叽歪歪一大堆,都到今天了,你才说给我听。我还有什么法子,既能报仇,又不伤害贺兰澈?” 季临安犹豫着,迟迟没有张口。 她倾身冷笑:“想得出来吗?想不出来,我给你个思路——你叫你大哥,押你父王在佛前磕头求饶,割上八十七刀。你再叫你大哥,挑断熊蛮筋脉,囚于瓮中,让我每日听他哭嚎。最后,再将狐木啄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你办得到,我从此奉你两兄弟为恩人,贺兰澈不必经受丧友之苦,你们还是兄友弟恭,我与他之间永无隔阂,演一世神仙眷侣,日子平静、安详、幸福、美满——如何?” 季临安瞳孔剧震:“你只是想转移痛苦,而非报仇。” 转移痛苦? 白芜婳一瞬间怔忪。 “虐杀泄愤,掠人所有,罔顾天理,好像才能令你重新感到快乐。” “可是真的吗?纵成魔罗,掠夺、罔顾、利用,任何一切。你真的会重新快乐吗?” 他说完这些话,倏然闭目,似下定万钧决心:“只因阿澈走了,才敢问你——我愿以命相抵!血债尽归我身。” “过往云烟,终究应朝前看,我愿替父王去死,你能否放下心结?将冤债一笔勾销,只求你携阿澈远遁红尘,好好生活。” …… 什么?他也是个发癔的梦话家。叽哩咕噜的,在说什么? 她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 她都笑成这样了,季临安还在讲:“你没有做错事,你没有杀过人,你和他之间没有恩怨,还能如初。” “恩怨?过往云烟?你把我的经历当成过往云烟,原来你们都是这么觉得。” 白芜婳一下就疯了,“过往云烟”像针扎进脊椎,连带贺兰澈撞破她的不堪一起,彻底撕碎她的理智,此时像个倡疯殄智的大魔头。 “你们都把我的经历,看得荒诞。你们都觉得我的痛苦,不值一提。你们都把我的报复,当成笑话。” “你知道恩怨也要分大小吗——” “有些恩怨可以一笑而过,有些恩怨却只能不死不休。” 她俯身贴近,又声线柔和,却痛不欲生: “我来问问你,贺兰澈的双亲,令你羡慕吗?” “我本来也有一对……这样的父亲母亲……” “可你体会过百蛇在你身上游爬的滋味吗?看交缠的蝎尾在死人骨头里产卵,或是爬到过污泥藻边将蟾蜍赶开,捉一尾鱼来充饥?鱼却早就死了,死得白肚里翻蛆,你只好把它丢开,继续找下去……你觉得腌臜吗?都抵不过你的父亲。你问问他……问问他为了你的病,还做了多少脏事。” 她挥手便掐住他的小脖子:“你父王的日记里写了什么?也写过这些吗……” “你的命就是命,我的就不是?” “只索你一个人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从小锦衣玉食,万人呵护,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地狱,尚且有十八层,你以为我想让你父王痛快赴死?”她面容逐渐狰狞,“想得好美,好容易……” 低沉幽怖,如凄如切: “其实你该感激贺兰澈,若非为他,我会将毒蛊种你身上,将你赶去蟒川,让你父王最爱的儿子在虫谷里把我受过的都受一遍,尝尝终夜梦魇的滋味,让他日日为你嗑头,嗑到头破血流,如我爹爹当年一样……” 她没有流泪,只是去取一瓶最近新炼的药,漫步而回,威胁他:“想死?早怎么不说?你的丧仪一定光荣盛大,也够我攒齐他们,何至于如今?” 季临安闭目颤声:“那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还来得及。” “怪不得这些日子,你常存死志,是在幻想替你爹代偿?” 他嘴唇动了动:“不止父王……” 突然伏枕恸哭,肩头耸动,好像和她一样痛不欲生:“不止父王……” 这句话让她生疑,她醒过神来: “日记写了什么,我再问你一遍——日记在哪里,你快说。” 季临安像尖叫鸡一样嚎道:“你杀了我吧!你不杀我,我便去告发你!” 看来他死志坚定,还在激怒自己。 “你是真想婚礼换葬礼。”她嗤笑:“可还轮不到你威胁我,谁要与你做交易?你那王兄色令智昏,早盼你死——而你死了,你爹痛心疾首,我照旧……” 话音未落,季临安竟真的拿出刀自刎。吓得她一巴掌扇过去,到底将匕首击落。 她只好掐住他的腮,给他塞下一粒药。 “婚仪不用你参加了,好好在宫中昏着,直到大婚后,再留你为你全家收尸!” 做完一切,她假装季临安又陷入昏迷,派人哭着去通知邺王。 * 邺王果然又连滚带爬扑到病榻前看他,一番忙乱方歇。长乐随季临渊出殿时,见他眼尾泛红:“临安明明好好的,怎会又突然晕厥?” “放心吧,他无碍,”长乐帮他整理衣襟,凑近他耳畔:“方才他指责你不知廉耻,不过借题推拒,不想参加我们的婚仪。” 她脸红:“我说话难听,把他气晕了,你会不会怪我……” 季临渊胸中气闷委屈担忧翻涌,还没来得及回复,殿内忽爆邺王厉吼:“药王!药王为何还未到!” 长乐没理他,干脆拉着季临渊走远:“师父前日传书,因遇震情耽搁,已经在路上,今夜不到,最迟明晨必至。放心吧,二公子不会有事的。” “嗯……”季临渊望一眼渐暗天色,虽担忧,却还是要主持晚宴,看父王这副悲乱模样,不用猜都知道,他抽不出身了。 终须送她上山去。他恋恋不舍,选择抛却杂务:“我送你至宫门。” 暮色熔金中,二人共乘,金骏马踏着碎步。沿途宫人皆见长公子轻拥长乐神医,马慢慢前行,他们絮絮私语。 “我感觉好像做梦。” 他紧紧拥着他的长乐,不肯松手。 “明日之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是真的吗?” 天地之间,风止云凝。她衣间药香如藤蔓缠绕,他贪恋这一息温存。 她最后嘱咐他:“殿下今晚不可饮酒,早些打发他们,好好休息,莫误了明日吉时……” “嗯,”季临渊最后抱抱她,“放心吧,我应你之事,哪件不曾办到过?”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有点酸酸的,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我想写点搞笑的甜文,后面都是!!! [好运莲莲]顺口一问: 1.大哥有粉头吗? 2.我准备了两个版本的白姐刀人,大家是想看沙雕抽风的,还是大魔头抽疯的…… 第139章 此番大婚,除了她所邀的晋国人,其余宾客皆以季临渊之名安置金阙台别院。 琅琊山庄自山径起便红绸漫卷,喜毯铺云。处处洋溢着喜庆,入口处,三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撞入眼帘——竟是镜无妄、林霁与乌席雪。 镜无妄一身绡纱锦衣,色如深海。林霁一袭闲雅白衣,皎胜霜雪;乌席雪却还是那身玄白圆领袍,挺立如松。 镜无妄正站在磁石门旁过第一重安检。 只听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不少物件都被磁壁拦了下来。镜无妄倒没什么违禁品,可林霁的青霄剑与乌席雪的龙影匕都不合规制。 镜大人叩磁壁讥诮道:“绝对是昭天楼捣鼓出来的鬼主意!” 转眼看见长乐华裳耀目,踏金镫翩然下马,立刻住口。 “世子妃……您看这,”精御卫面露难色,“长公子有令,这类物件只能代为寄存。” 长乐轻拂袖,拿回两件兵器:“都是贵客的重宝,若有闪失,你能担待?明晨仪典不佩即可,你向长公子报备一声便是。” 她近日在邺宫之中拽惯了,精御卫也惹不起,只得先放行了三人。 有外人在场,她与林霁目光一触即分。引着这几人往山庄宾客区去,还要再走一截山路。好在四下终于无人跟着,她才问:“镜大人怎么这时候才到?” “我们一早便到邺城了,总要先熟悉下地形吧?”镜无妄答道。 “明日便是婚期,为何偏选今日才赶来?” “乞假不易啊!公务缠身。”镜无妄仿佛听见不食人间烟火的鬼话,“你这婚仪,一来一回的时日,清空我今年年假。我们今日到,为贺你大婚住一晚,不出意外明晚就返程,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对了,先祝长乐姑娘新婚喜乐!你这礼金,我还要给吗?” 长乐没时间和他说笑,面色沉肃。 镜无妄自补道:“礼金……估摸着也是打水漂。故而我为你特意准备了份礼物,明日便知分晓。” 接着又斥责她:“本座这些日子一直等你寄信,你倒好,真是一封也没寄过呀!喜帖都叫林霁转送!” 说好是一伙儿的,她单干了,却不通知他。 “镜大人先耍我。”她回敬。 一行人至后山住宿区,远远便有黑骑注意到镜无妄等人,又是一轮安检。 “来者何人?” 因所令严防两人,此时却多出一名照戒使服制的女子,黑骑便喝问。 “我们三人都是诸位少城主夫人的娘家人。”镜无妄笑答。 不知为何,这话入耳竟让长乐莫名一暖。 晋国五镜司司正镜无妄之大名威震晋土,近年传誉诸国。黑骑此刻见到真人来了,却依旧面若铁铸,毫无异色。 镜无妄便对乌席雪颔首:“看看、看看,邺城铁骑名不虚传!人家所向披靡是有缘故的,他们这边训诫就很严格!一重关卡一重查验,即便这黑骑立刻要去禀报邺王,对我们加强戒备,面上也丝毫不显——这一点,咱们镜司就还得学。” 他又转向林霁:“尤其是你门下,以程不思为首的那些人,都得重点培养这种规矩意识,尽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林霁点头记下。 黑骑领卫脸色微变,却仍客气道:“镜大人说笑了……长公子大喜,来者皆是客,吩咐了要好生招待,岂会戒备!” “难为诸位骑士枯守我们一整天了吧!”镜无妄反倒安慰起他,“我们今日赏邺城街景、尝了醉江月的午膳,饭后漫步漳河步道——自然,也逛到神机营门前,本想打探一番虚实,可惜近日戒备森严,根本靠近不了。便只能去太华山踏秋,邺城还是很美的,你们在游旅招待这方面做得不错。” “这些大概就是我们今日的行踪。”镜无妄忽从袖中抖出包醉江月买的松子糖,塞给黑骑:“当然,本座这些供词真伪莫辨,尔等细查再报,切记与沿途百姓询问核实,免得出了岔子,到时候领罚可就兹事体大了!” 黑骑首领无奈开口:“镜大人……” 长乐蹙眉:“镜大人既已说清,你便先回去禀报吧。我送诸位大人入住。” 总算暂时打发了这些人。 前一波黑骑刚走,立刻又过来一波接替,假意要送他们去客房。 镜无妄环视住宿:“虽是山上,陈设依旧豪适,要两间房吧。本座与林大人同宿,雪雪独居即可。” 黑骑:“岂敢委屈贵客?备了三*间上房,洒扫以待诸位大人。” “奢靡!”镜无妄痛心疾首,“若我等死皮赖脸要住一个月呢?长公子礼金如何回本?你们的礼监可曾核算人均耗费上限?” 黑骑绷紧面皮:“镜大人又说笑,我邺城长公子大婚之日,又宣封世子,喜上加喜,便是镜大人想长住经年,邺城也尽心奉待!” “哦。本座倒觉得,持家需要精打细算才能长久。你们邺城即便有座金矿,这种玩法,也很危险!所谓肃清吏治,便要处处清廉。我镜司常年清查大晋编制内九品以上官员的喜丧规格,都有严格的限制!” 说完他自己倒先笑了,扬眉道:“嘶——看本座这毛病,又好说教了。你不是我镜司的人,听我絮聒做什么?” 只留黑骑在原地,一脸黑线。 * 淋琊山庄内,镜无妄转来转去,留下的经典语录与疑点颇多,多到已换了三波黑骑回去禀报,末了他说想参观长公子打造的“世间最豪华婚房”,这倒不算什么疑点了。 长乐打发道:“诸位大人要送礼物给我,有些私话要聊,你们若有存疑心回禀王上的,便留下来吧。” 这话一出,众黑骑只得尽数撤走。 镜无妄简单夸了两句婚房外观,长乐直言:“镜大人,明日还需求你一件事。” 他也不问所求何事,直接答应:“哦?那你拿什么回报本座?” “没有回报,只能欠做人情。” “那便祝你有命还给本座,你死了,本座血本无归。” 镜无妄目光似笑非笑,将林霁暂拉出房门:“乌大人想来与她有些私话要说,你我去外间转转,看看有没有邺城怪鸟,指不定是稀有品种。” 来时路上,乌席雪已听闻长乐的身份,一时也无言,良久才道:“我知道你是……” 长乐垂睫默认,心照不宣。 无论长辈间有何恩怨,眼前这人,终究是她在这世上还活着的稀有血亲了。 “哦,”乌席雪回神,取出礼物,“我挑了一套护腕,名唤‘造尤之克兽’,是玄铁混着寒晶锻打而成。昔年御赐之物,轻巧易携,触手生凉。” 长乐没有婉拒好意,表姐便为她试戴。腕围合度。 长乐耳力灵敏,突然怒喝窗外:“什么人?” 果真还有黑骑偷偷留下监听。这下她动了怒:“我与乌大人在试闺礼,衣裳都脱了半截,你要听便进来听个清楚!” 亦是见窗影中的女官大人轻抖袍袖:“邺城之人果真守前魏之遗风——不守男德。” 偷听的人身形一僵,忙道:“世子妃与贵客息怒,卑职这就告退。” 说罢慌不择路地跑了。 这下该是彻底安全了,乌席雪接着道:“这护腕,戴上它便能借力,危急时可挡护一二,纵是身陷重围,也能多三分底气。” 长乐摩挲着护腕,只觉肠胃间酸楚翻涌,抬眼时,两人素来含着疏离的眸子都亮得惊人,望着彼此间肖似五分的神态,都有些挪不开目光。 乌席雪抬手,忽然轻轻握住她,附耳去:“你……别怕,我还有一条九节软鞭,不被磁石吸附,可一拆为二,明日林大人纵是没有青霄剑,也依旧有趁手的武器。” 她指尖带着常年练武的薄茧,长乐回握住她的手:“这是我自己的恩怨,万不可为我赌命,无论是谁。” 姐姐抱住她,此生第一次抱住她,答应道:“我知你胸藏焚城火,但烈焰焚敌时,也定要留条生路给自己。” …… 乌席雪出去了,便换林霁提着礼物进来,以示避嫌,姐姐便站在门口守着,与镜大人环视周遭。 林霁纵是有心理准备,一进门望见婚房内的龙凤花烛、凤冠霞帔、宝桌梨柜、喜果花生,还是受到了暴击。 尤其是季临渊准备的一张酸枝木美人榻,还有那张奢华无比、挂着红帐的软垫婚床!都是相当的大!看着仿佛能容两个人翻几十个跟斗。 甚至屏风后还藏着一张奇形怪状的摇椅,还敢正对着镜子!这种摇椅在他自己看过的海棠书局画本里常常出现,当然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几乎肺都要气炸了。 林霁早已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白皙的面皮涨得青筋暴起,咬牙道:“他倒是想得美!” 白芜婳提醒他:“哥哥,长话短说……莫被他的遐想之物分了心神。” 听到她这么唤自己,林霁眼眶一红,泪水盈眶。 他这张甜润清绝的脸率先哭成小苦瓜,说出真心话:“你这么单纯,这些日子有没有受他欺负?无论如何,明日哥哥替你教训……” 白芜婳再次提醒他:“哥哥,他欺负不了我,你说正事。” 林霁这才取出怀中礼物,是一柄护心镜,却不是贺兰澈从前送的那柄。 “他送的我戴着呢,这柄是我用惯的,用了多年,曾陪我涉过千险,明日……” “你忘了,我有血煞护身,便是受伤也无碍的。”她强作镇定,“放心吧,我都准备妥帖了,今日是想叮嘱你:我知你武艺卓绝,可明日,最要紧的事……” 林霁接道:“是保护好我自己。” 对她而言,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她还活着,而她在乎的人都死了。 她不想世上再剩自己,一个人。 纵是活着,也如同孤魂野鬼。 白芜婳终究忍不住,连日来的委屈在此刻倾泻而出,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失声痛哭:“我怕你来,却知你一定会来。纠结万分,还是寄了喜帖。” 林霁自己流着泪,却伸手替她擦泪:“我们两小无猜,自然会来陪你。我怎舍得你身后无人?怎舍得像当年一样留你自己面对?这次我们要一起,为无相陵报仇。” 林霁拥住她,两人又一次抱头,压抑着小声哭。 “婳儿,父亲母亲本想来,我却未告知他们日期,便是知晓你一定不愿他们涉险。” 白芜婳仍谨慎问道:“伯父伯母素来倔强,不会偷偷跑来吗?” 林霁保证:“不会,他们的通关文牒与户籍凭证都被我扣下了,锁在镜司黑柜中。” 她才破涕而笑:“还是哥哥最靠谱。” 林霁再次向她保证:“我知道你的心事,也最懂你,你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离世。所以明日,哥哥定会保重自己。若事成,我们用轻云纵脱身,届时我在谷底接你;若事败,我便陪你一起,黄泉路上不孤单。下辈子,我还要先认识你……” 他越说越动情,望着婚房喜庆,再也按捺不住,泣不成声:“下辈子……我们能不能……” 白芜婳强作理智打断他:“哥哥,你又忘了你是照戒使。没有下辈子,你只需要跟好镜大人,他们不敢动你。我于崖下设了逃生阵,若顺利,我会从淋琊后山幽谷出去,之后便是晋国域内。” 林霁一愣:“咦?镜大人真是能堪算天机!他来路在边境道上,配了快马接应,我起初不知为何……你与他说过?” 她感到讶异:“没有啊,邺城人疑心颇深,看来镜大人筹算颇多。” 林霁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咱们镜大人,何时失算过?他既肯来助你,必有十分把握。” 门外,乌席雪轻咳一声,二人便简单对过明日仪程,各自分别了。 最后一晚。 她将东西准备齐整,和衣在榻上浅眠了片刻,静等着天明。 【作者有话说】 [爆哭]世上再也不留小白一个人 下一章,大魔头上号!!! 第140章 丹枫流火映晴空,金风策玉骢。 鞭影摇红山径中,鼓乐喧喧动,喜气溢眉峰。 * 大家都知道,今日是邺城季长公子与药王谷长乐神医成婚的日子。 昨晚御医确认季临安生命并非垂危,只是昏迷后,邺王长舒了一口气,仍让仪典正常进行。 送她上山后,季临渊将金阙台宫的宾客都款待得十分周到,赢得了一片恭贺与夸赞。 他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睡,日出时精神百倍地到前殿接受册立礼。 邺王正式颁发旨意,册封长子为世子。赐予他的策宝倒是恢弘,可整个仪程简单得像是办婚仪送的,给他一个称号让他风光迎娶药王之女。 仿佛这世子之位将来随时可收回,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季临渊懒得喷,以免影响他的好心情。 横竖折腾一场,父王为了药王,他为了药王之女,早也看开了。 奉迎礼。按照此前与她商议好的仪程进行。 从王宫到淋琊山庄那段短短山径,归他策划安排,硬是被他策马骑出了喧天气势。邺城百姓虽上不了山,却都聚在山下,争睹长公子迎亲的风采。 大家期待着傍晚正式仪典行完后,夜宴时宫门处会洒下红绸包裹的金叶子大红包。 * 丹枫锦霞映朝暾。榴房结子圆。 芙蓉绣屏并头莲。郎至掀帘笑,玉露对镜前。 晨间接亲的人不多。 琳琅山庄内院不算喧哗,能来的宾客都在吃着喜糖。 长乐所谓的“提前批”,便是辰时亲迎,巳时与他一同敬茶。 第二批宾客则在申时上山,赶在夕阳与晨昏交际之际,一同见证他们执手跪拜天地、行结发礼。 因而,此时季临渊独自到室内来接她。 他只看到她的背影,还坐在铜镜前赶妆。 “今日……只能留珍夫人照顾临安,父王与雨芙已经来了,仪典从简,委屈你了。” 他们俩混得太差,甚至在这关口,没了伴郎伴娘。 不过他们的性子,本也不需要这些。 长乐声音却透着喜悦:“早晨清静些更好,正典时人齐便好。” 按照长乐的要求,这场婚礼融合了邺城婚仪与灵蛇虫谷习俗。接亲时,无需他为她穿婚鞋,她要自己同他走出去。 “我想你的规矩定得更好,我们始终携手,共同进退,迎接来宾。日后,我要将这婚礼章程推行于邺城。” “走吧。” 她起身,转身将手交给他。 她微微侧过脸,季临渊只觉眼前炸开一道光,呼吸骤然凝滞在喉间。 看见她真正的模样,他惊喜万状! 他不想在今日提起那个名字,只知他果然不会骗人,自己的猜测也并非错觉。 长乐果真不长原来那样。 这小骗子,竟骗了他这么久! 五官神态是熟悉的,但细看眉眼,赫然是另一个人,仿佛贺兰澈的画中人走了出来,美得惊心动魄。 画笔终究是拘束了,她的美貌唯有亲眼得见方能领略。画卷与雕像能留下的,不过是姮娥降尘时遗落的一抹尘世仙影。 柳叶桃花目,当你望见她眸中为你漾出的光亮,五感仿佛瞬间被攫住,除了震撼失语,再无他念。 白瓷观音般的精致,今日妆点花钿,清丽却明艳,近乎妖魅。 能美到这般境界,他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狂喜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只顾抱起她,大步在屋里转了个圈圈。 “乐儿!我的小骗子!小妖精!我怎知你容貌竟如此倾国!” 爽朗笑声盈满整个屋子,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转得她发丝微乱,钗佩轻晃,忙拧他:“殿下……快放我下来。” 他不肯放,反而抱得更紧些:“还唤殿下么?今日该唤夫君了。” “不到申时,都得称殿下。”她抬手推他。 季临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她,目光却黏着她,从眉眼到唇瓣,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新奇又熟悉。 她重新戴好面帘,珠玉垂落,若隐若现。 “走吧,我的季少城主。” 她抬眸正视他,那一眼望来,他便觉心神摇荡,想跪在她面前。 风华绝代,行止动人。 他始知,原来以往与她之间,竟隔了如此多重的面具。 她向他伸出手,他永远不会放手的。 * 园中好似焚起漫天的甜水香,还有一股馥郁的酒香裹着鞭炮味萦绕在淋琊山庄所有角落。 喜宴上,毛台佳酿已备。 高台之上,设两席。邺王已端坐于右首,左边席位尚空。 随着新郎与新娘携手步出,她迎宾的嫁衣裙裾轻巧,红妆摇曳。步履间,面帘微掀,真容偶现。季雨芙的少女心性毫不掩饰,圆睁着双眼惊叹:“她真长这样啊!” 有幸奉茶的侍女回到屋内,也忍不住雀声议论:“看见长公子……不,是世子!世子笑得可开心了!” 长乐亦是眉眼弯弯,如沐春风。 因为她这位“准公公”,不仅如约而至,更是盛装出席,一身喜庆。只是显然因小儿子突发昏厥而疲惫不堪。 他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到底精神奄奄,眼袋都浮肿。她打量他的腿,正用上义肢,撑着仪态,甚至一跛一瘸地自己走上高台,仿佛此前坐轮椅,也只是崴了脚一般。 他实在太需要药王了,可惜他今天也见不到药王! 想到这个,她就兴奋! 慢慢的,宾客渐至。 她和季临渊最先迎接熊蛮,他代表那八个永膺忠勇的旧将,怀抱牌位,在右席首位落座,紧邻邺王。尽管他容貌丑陋,却有人为其精心装扮,倒也显得应景。 他的大刀过不了安检,长乐今日不惧怕他。 接着,是狐木啄——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阔别十年再见,如今他比她还矮! 梦里面壮阔的鸟人头,如今显得娇小无比,他还是梳着差不多的发型,乱七八糟全身插着都是翎羽,头上像倒扣的五光十色大扫把,这人像是很满意他繁育的各类珍稀禽类,一种鸟揪了一根羽毛,用以妆点他的脑袋。 他体型像是一只看起来尚算正常的鸟人,只是走路时肩膀微缩,显出几分拘谨。身后跟着的雕比他矮了些许,但在雕里也算是硕大无比,应当是他近年抚养的珍稀品种,长乐俯视它,它自己走着路。 狐木啄不咸不淡地行了礼,邺王随口问起他昨日歇息得是否安稳,又邀他饭后别走,与药王一叙,赐座后便再无多言。 长乐笑成一朵花,递上喜糖,寒暄道:“我等了你们好久呢。” 那只神雕振翅飞到二楼屋檐顶上,活像个监查官,替狐观主睥睨着庄园内的一切。 * 正好镜无妄带着两人踏着香气进来,连邺王都为之起身相迎。 邺王拱手道:“孤王久仰五镜司司正之威名,今日头一回得见镜大人尊颜。” 二人相见,一个行晋国官礼,一个行邺城军礼。 镜无妄却笑道:“镜某真是荣幸!无需隔屏相望,便得见邺城主尊颜。早闻城主腿疾缠身,如今却步履稳健,想必是药王谷神医妙手回春之功。” 此言一出,邺王疲惫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忌惮与杀意,强打起精神。看来,狐木啄与镜无妄私下串通之事,果然为真。 谁料,镜无妄直接话锋一转:“邺城主!实不相瞒,我起先还怕你们设的是鸿门宴,婚仪是假,谋害镜某是真!昨夜还连做两场噩梦,梦见今日下场,好一些的叫做试探实力,差一些的,怕是要叫我有来无回啊!” 邺王连忙假意安抚道:“镜大人说笑了!司正威名震慑九州,邺城上下早已如雷贯耳!此番能借长子婚仪之机请到司正,岂敢有半分不敬?” “那倒也是!” 镜无妄竟然这么说。 连季临渊都变了脸色。 镜无妄转身便对着新郎捞起袖子,露出一双雪白臂膀: “本座此番实乃真心恭贺长公子与药王谷神医喜结连理。可是,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素日声威,全赖座下护持。这两位座下照戒使,曾与长公子有旧交,还险些有过切磋,今日同来庆贺,想来城主与长公子不会见怪吧?” 竟是先来下马威的,季临渊不惧,仍旧拱手回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坐。” 邺王笑着打圆场:“都是放权给孩子们瞎安排的,还将婚仪分什么‘提前批’‘第二批’,让大家见笑了!” “挺好挺好,新颖别致,闻所未闻。”镜无妄赞道,“为应这秋景,本座也为诸位带来一些京陵周边,有太湖宝物,聊表心意,见者有份!” 众宾客皆期待这位正一品的司正会献上何等宝物,却见乌席雪与林霁为各席奉上一提盐水鸭、一提醉蟹及一提茶叶。 邺王既忌惮他有诈,又不免暗笑他小家子气,嘴上容忍道:“孤王素闻长子夸赞镜大人,今日一见,果然脱俗有趣。” “镜司清贫,不比邺城财雄势大,豪奢万状。城主不嫌镜某寒酸便好。” 邺王有意在他面前彰显身份,可镜无妄始终一口一个“城主”,从未称他“邺王”,这让他微有不悦。他亦不甘示弱,顺势指向天地桌前堆成塔山的毛台,示意季临渊先为镜无妄斟满。 毛台端到镜无妄面前,浓烈的酱香四溢,他却不肯喝,竟敢开口请邺王取来牛乳,再一次向大家推广牛乳兑茶——仿佛他才是主人。 这阵仗将全场除了长乐以外的人都看得发愣。 长乐趁此时机,眸光流转,观察着院子里的各条鱼,分别是什么反应。 狐木啄与熊蛮被安排在邻席。两人相识,却形同陌路。熊蛮沉默如磐石,只顾低头撕扯着盘中肉干,痛饮毛台酒,对身旁这位羽翼华丽的邻居视若无睹。 狐木啄与邺王之间,更似隔着一道冰墙。狐木啄自始至终低垂着头,连目光交汇都竭力避免。邺王则居高临下,偶尔扫过的视线冰冷如霜。 唯独狐木啄对上镜无妄时,恐惧几乎溢于言表。 镜大人不过是目光随意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狐木啄便如同惊弓之鸟,整个身躯猛地一颤,慌忙垂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羽翼之中。 镜无妄见状,竟端起一杯刚刚冲好的奶茶,缓步走到他席前,亲自将那杯递给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狐木啄魂不附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杯子,看也不看便仰头狂饮下去, 镜大人做完这些举动,乌席雪便会意,也亲自递给季临渊一杯,面上意味不明,似笑非笑:“新郎官,可还记得我曾说过,镜司来日定有请你喝茶之机——” 季临渊与乌席雪素来剑拔弩张,关系不和。然大婚之日,他不欲生事,便也按下计较,接过茶杯与她虚碰一下。 记得他的宝贝小心肝儿说过:今日定要将那些厌恶之人都请来,见证他二人大婚,一血流言报之前耻,你侬我侬,盛大幸福,气死她们! 所以洋溢于表的喜悦,便是对厌恶之人最有力的回击。 思及此,季临渊愈发风度翩翩,主动扣紧长乐的手,转向那位连句“新婚大喜”都不肯道贺,便径自落座的林霁,抬手向他敬酒。 “诸位镜司使皆是神医挚友,今后亦是季某之友!只待药王亲至,便开午宴!” 客客气气地为她与林霁加设一席。 他们的席位便在季雨芙身旁。 连季雨芙都看得出这场面硝烟十足,却只忙着笑镜大人实在喧宾夺主,气得她父王想杀人,却又忌惮而按捺——晚间有他好看的! 她转开目光,落在林霁身上,笑着问道:“云开哥哥!你近来已履职,过得如何?” 林霁的脸色,显然过得不太好。 又像只被烤焦的鸭子。 * 淋琊山庄所燃香料,实在太香,太甜,混着蜜意漫了满院。 因药王迟迟未到,酒茶空了又续,喜糖也吃了一轮又一轮,从初见面的拘谨聊到大家都要混熟了。 邺王忍不住催问长乐,她面露忧色,轻声道:“师父向来爱踩点到,我也奇怪……” “王上,只怕师父路上出了意外,这可如何是好?” 谁料镜无妄看了看日头,随即摇头大笑出声。 他开始招惹长乐:“神医可知?你寄与你家师父请帖时,他与贵谷首席大弟子赶往越昌府援震!大雨瓢泼,墨迹被冲花了,九字少了一捺,他竟当你婚仪是十月十八呢!” 这话一出,邺王脸色猛地一沉! 谁料镜大人又补道:“不过本座已帮你解决了——还好我在场,告知了他准确时日,他便邀了云清礼大师,一同来为你二人证婚呢!你打算如何谢我?” 邺王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缓,然而镜无妄这番先惊后喜、忽敌忽友的做派,更令他如坠云雾,再难揣测其真实意图。 长乐心头却恼怒至极!她又被镜无妄耍了!药王不仅会来,且听这意思,怕是快要到了。 镜无妄还在一旁补刀,猛猛激怒她:“既是你的大喜之日,药王若缺席,岂非天大憾事?” 果然,晨风大统领趋近季临渊,禀报:“护城守备来报,药王与一高僧在邺城外徘徊,同行的高僧没有通关签文。” 邺王顿时喜上眉梢,当即下令分出一半黑骑精锐下山,亲自接应。 长乐几乎气得眼前发黑,强压着才没失态。她脚步一顿,亲自端茶赔礼,“是我行事不周,烦请诸位再用些喜茶、喜糖,再多等会儿师父,还望王上莫要见怪。” 她咬着牙走到镜无妄面前,语气生硬:“镜大人——请。” 镜无妄瞥了一眼匆匆离去的半数黑骑,再悠然环顾山庄,超绝不经意地将喜糖递给乌席雪:“你平素与二位新人就爱争执,今日同这位新娘说话可得小心些,她大喜,可千万别惹她呀!” 看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邺王半开玩笑地介绍道:“药王娇珠之威,邺城上下早有领教。喏,那边是小女雨芙,亦是孤的掌上明珠,自小娇养。无妨,从今往后,长乐既是我邺城之媳,孤必视如己出。我邺城,有幸得此双珠辉映!” 别的不说,此刻他在“娘家人”面前很给长乐面子的。 尽管药王迟来,仿佛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岂料镜无妄非要这么回话:“那这两珠,足以搅得城主头痛欲裂。” …… 去死吧!这人到底如何当上司正的? 邺王有些费神。再也不想和镜无妄说话了,果断转头,对沉默的熊蛮寒暄道:“这些日子在云将军麾下效力,感觉如何?” 熊蛮回道:“好。” 邺王也不再多言:“好便好!你稳当些,晚间夜宴,再与军中众将痛饮!” 镜无妄却不肯放过,目光转向熊蛮,啧啧称奇:“这位壮士!好生魁梧雄健,气势迫人!令人一见便心生敬意。不知壮士身居何职?效力于邺城何处……” 邺王眉峰微蹙,不待镜无妄问完,直接截断话头,抛出一个看似无关却极具杀伤力的问题: “镜大人,孤听闻……你反对贵国的《男德经》?” 此言一出,镜无妄瞬间坐直身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气凛然,声音陡然拔高: “反男德经?!荒谬绝伦!此经乃我朝先皇先后高瞻远瞩,开万世之伟略!本座为何要反?谁敢污蔑本座反男德经?” “胡说此言者,究竟有没有好好读过《男德经》?其中所要求哪一条,哪一则,不是世间普通女子皆可轻易具备之德行?本就是举手之劳、理所当然之事,反它作甚?难道就因本座是男人?”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邺城人,“难道我堂堂晋国内,自诩要雄霸天下之男儿,竟连女子皆能恪守之本分都做不到?荒谬!” 他越说越激昂:“它叫美德经都可以!是有些人,一听见它叫男德经,就自带了一股偏见,先入为主,心生抗拒!哼,此等偏见,根源何在?怕不是被那历朝历代束缚女子的《女德经》吓破了胆,杯弓蛇影了吧!” “是我说的,”长乐的声音幽幽响起,“王上教我修习女德,我以为镜大人反对男德经呢,故而对王上提过一嘴。” “哦,哦……”镜无妄吸回一口气,急中生智:“是你说的……这样,啊,那男德经,确实有些地方该反!” “但本座的意思是,它某些细则,太过于保守了。应当增补条例,细化规范,严格执行!” …… 蹲在房檐阴影里那只大雕极不耐烦,煽动了一下翅膀。 【作者有话说】 前面几章有一些不影响剧情变化的细节增补 大魔头婚礼一共三章,细节多,反转多,不建议跳章[抱抱] 下一章比较刺激 140-150 第141章 日上中天,邺王屡次劝过镜大人尝一口毛台,他就是不喝。 太阳越来越耀眼,众人还在等着药王过了关卡再上山,渐渐的,连邺王都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有些犯困?” 季临渊也觉眼皮发沉,刚想开口,却见他的宝贝突然捂住心口一声娇吟:“不好……有人……” 话音未落,长乐猛地摔倒在地,“有人下毒,是茶……还是糖?有毒……” 她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强自喘息,已无力气。季临渊大惊失色,赶紧俯身去抱她,谁知刚触到她的衣料,自己也脚下虚软,竟与她一同踉跄着跌倒在地。 周遭众人顿时惊乱起来,他们不是吃了糖就是喝了茶,听长乐这么一说,果然觉四肢渐渐发软,连脖颈都快支不起脑袋。 长乐挣扎着,突然指认道:“镜大人……是你……” 镜无妄:“我?” “对!就是你!”她强撑力:“镜大人!你为何在酒水中给大家下毒!” 她甚至吐出一口血,“怪不得镜大人方才滴酒不沾……” 镜无妄脸色微变,赶紧干了一杯毛台,马上蹲下:“现在喝了,我也头晕……” 长乐脸色苍白如纸,目光艰难地在席间逡巡,最后停在狐木啄身上:“狐观主,还有你?” 岂料狐木啄早已喝了很多毛台,此刻头晕眼花地扶着桌沿,连站都站不稳,忙摆着手细声辩解:“不……不是我!真不是我!” 再看席间,林霁、乌席雪、季雨芙早已趴在桌上人事不省,清醒的人寥寥无几。 季临渊身体健壮,此时还剩些力气,他将长乐护在怀里,想扬声召晨风大统领控场,喉咙却发紧发沉。 长乐却突然转向邺王,凄厉质问:“王上!你为何要如此做?” 邺王也是不舒服至极:“你在胡说什么……孤也头晕得紧……” “那就是外面的人……” 长乐喃喃着,焦急地推搡着季临渊,“殿下……快让人守住山门,别放人进来,去取我的药匣来!” 季临渊正在想,为什么是别放人进来,而不是别放人出去。守护在外围的黑骑已闻令而动,速往山门而去。长乐伏在季临渊怀中,身体不住地痉挛。片刻后,药匣被晨风大统领火速取来。 她颤抖着打开药匣,先取出一颗碧莹莹的丹药,自己服下,闭目调息片刻。随即又取了一颗药丸喂给季临渊,他服下后也运起内力调息,脸色稍缓。 长乐赶紧绕到西席,依次给林霁、乌席雪、季雨芙喂了药。邺王在一旁急催:“快些……给孤也来一颗!” “好好好。” 她动作麻利地将药丸递过去,盯着邺王、狐木啄、熊蛮一一服下,眼看着他们脸上的困意渐消。 才缓缓直起身。 季临渊不困了,却软得被她一根手指轻戳便能晃晃,她突然从他怀中钻出。 方才的虚弱转瞬即逝,脸色慢慢冷了下来,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像一只猫,将一群老鼠关入笼中,要挨着玩弄。 * “好了。” 这下才是真的中毒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酒水喜糖里本就无毒,只不过那院中焚的迷香有催酒气、安眠的功效,喝得越多的人醉得越快。这是最安全也最普适的方法。本来想放晕他们,先晕到黄昏,等第二批宾客来齐再说。 谁料镜大人要将师父卷入其中!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她只能提前动手。 她方才真正喂的药,长得一样,却都不一样。 除了她与林霁、乌席雪以外,季临渊服下的,是让力气渐失的软筋散。 熊蛮与狐木啄服下的,是她近日特调的剧毒。药力发作,神智昏聩,酸软无力,四肢百骸如同被万蚁啃噬,内力瞬间溃散。 而邺王那一颗能让他保持异乎寻常的清醒,感官被无限放大,剧痛钻心,肺腑如焚。 再三确认,真吃了以后,她才放下心。 她就是这样警惕的一个人。 慢慢掀开那碍事的面帘,白皙的手指先去把住熊蛮的颈动脉,嘴角微微翘起,目光阴冷:“熊将军此时感觉如何?” 熊蛮:“晕。” “啪——!!!” 众人清晰听见非常狠厉又清脆的一记耳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现在呢?!” 厉声喝问,不止众人,连蹲在房梁上的大雕都被吓得一抖。 “乐儿?!” 季临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众人惊愕时。 “你为何……又要打我?” 熊蛮完全处于懵懂和巨大的委屈之中,根本不明白这飞来横祸从何而起。 只以为自己真是来喝喜酒,出发前,他那小云将军千叮万嘱,要他拿死去的老爹和老娘发誓,控制自己的脾气,绝不在主君的喜宴生事,否则不止坐牢那么简单——他拼命想遵守,尽力不跟人说话。 她又问:“你可记得我是谁?” “世子妃。” 又是一记狠厉到极致的耳光,如同惊雷炸响,狠狠抽在熊蛮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 这两耳光着实把他扇恼了,点燃了他骨子里的狂暴! 他怒瞪她,四肢百骸却仍酸软无力,连抬起手指都觉艰难! “再想想。” 可笑的是,熊蛮竟然想不起来她是谁。 看来他这一生打过太多人——不记得了。 他猜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名字,挨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在庭院中回荡,邺王在剧痛中终于反应过来:“你这个蠢货!!黑骑!黑骑何在!” 院内只有晨风大统领,他只会听季临渊的,大殿下没说动,他选择不动。 林霁与乌席雪服的是真解药,此时早已清醒,眼*疾手快地按住季雨芙,将她捆住,又转向邺王厉声道:“城主安分些,莫要轻举妄动!” 邺王怒道:“镜无妄!你什么意思!如今竟是里应外合,要与我邺城开战?” 他实在想不通,镜无妄哪来的底气如此嚣张!敢直接撕破脸,即便得手,城下千骑兵也叫他们出不了城,一个不慎便是出兵由头的国战。 镜无妄却仍是那般宽展如云的笑,慢悠悠起身道:“邺城主,不要胡乱攀咬嘛。本座就是一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来参加婚礼,与他们可不是一伙儿的。看来我这两不成器的手下与你儿媳是旧识。罢了罢了,本座今日就勉为其难,为你邺城断断案、评评理,若有不对的地方——我替你批评他们!” 他一边走到角落,找了个遮挡物藏好,一边特意强调: “城主,可莫将心神分给我,让你那下属好好答题。你家这儿媳瞧着是疯了,方才还污蔑我下毒,指不定一会儿就要杀我灭口呢。你放心,她若无理,本座绝不偏私!” 混乱的间隙,熊蛮晕乎乎的脑子想了半天,终于将她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沾满血污的面容对焦,看清眉眼,终于喊出声。 “未央?” “啪!” 这次更是怒不可遏的一耳光,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狠戾!白芜婳几乎使尽全身力气,带着滔天的恨意。 掌心都麻了。 “接近了,重新说!!!” “吼——!!!” 熊蛮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断,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爆发,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巨大身躯因狂怒而剧烈颤抖,几次三番想要站起,将眼前这个羞辱他的女人撕成碎片! 然而体内的剧毒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越暴起,身上就越疼,终究力竭,只能气喘如牛,面目狰狞,反被自己拖累摔倒。 她羞辱够了,毫无惧色,找准时机,反手拔下发间金簪,精准地抓住熊蛮抬头的瞬间,狠狠刺向他粗壮脖颈侧面一处命门。 利刃入肉,鲜血激溅。 这一刺,是她经年学医,触摸骸骨、钻研人体时,演练过千万遍的杀招,如何刺、如何割,才能最快废去蛮力。 熊蛮此人狂性极大,只能最先除掉他,否则之后必然麻烦。 熊蛮瞪着死鱼眼,惊恐万状,却一时咽不了气,只能含恨盯着她下一步。手腕翻飞,果断干脆,划割他几处经脉。如力能搏虎的狂暴巨熊,被抽筋剔骨,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可能。 惊呆众人。 邺王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悍将,在短短片刻之间,被这个看似娇弱的儿媳如同宰杀牲畜般废掉。 一个尘封多年、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和一场血腥的屠杀,如同惊涛骇浪般冲破他。 终于反应过来她为何发疯。 她看都没再看地上垂死的熊蛮一眼。身影轻盈一转,如同索命的修罗,瞬间锁定了下一个——狐木啄! 踢翻桌案,滴血的簪尖警告着躲在下面瑟瑟发抖的鸟人。 “滚出来!!!” 狐木啄便双手高举,慢慢挪了出来。 “妹妹!他不对劲!你莫要大意!” 乌席雪素来眼力敏锐,看出不对,立时高声提醒,情急之下,那声“妹妹”脱口而出。 可惜她正疯着,根本听不进。她先一把掐住他脖子,却轻易得出乎预料。这狐木啄的武功也太差了,脖子软得像鹅颈,乖乖任她屠戮。 一样是银针先彻底放倒,任由毒药在他体内发作。哼着颤着倒地,像条无法挣扎的死鱼,瞪着眼珠子看着眼前的一切,偏生咽不了气。 这两个都很顺利。 白芜婳才长吁一口气,而后转身看向高台上的邺王,眼神对准他。 邺王还软在座位上,毒发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偏偏神智清醒无比。刚刚还能说话,现在说不出来了。 黑骑还在大门外老实等着,他哑着嗓子喊:“捉了这疯妇!” 邺王的声音只有院内的人能听得见,可他越是喊,被塞住嘴的季雨芙呜咽声越大,林霁缠在她颈间的鞭子便收得越紧,晨风大统领投鼠忌器,还在等季临渊发话。 也唯有季临渊,挣扎着还想爬起来。一边示意晨风护着长乐,不准她真的有事,一边又要伺机看看能不能押住她,另一边还在想着为什么?! 他看着父王,看着她,看着林霁,满面不解。 一时惶恐两难。 双方陷入对峙。 季临渊强行运气,竟恢复了一丝气力,勉强支撑着半跪在地。 “乐儿,你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芜婳笑得很张狂,像喝了假酒,绕着场地走了一圈,两个仇人的血都在她的红衣婚服上被风干。 “我再说一遍——” “我是未央宫的少宫主,这次不用别人,我自己就能打碎你的头。” 话音未落,她手速极快,敲碎一盏瓷片,飞射而去。 她直接将邺王的发冠削了下来,精致缠玉碎声落地,发髻被削断一半,长发散乱下来,这是对他的莫大羞辱。 她也把摘下的凤冠掷于尘埃,任由长发披散如旌旗。 红衣不是吉服,是索命厉鬼的丧衣,淋漓着她全家的鲜血。 每一步都是陷阱,揭露时如推倒骨牌般畅快。 她笑到眼角飞斜勾如燕尾。 “老杂种!你这些年瘫痪坐轮椅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嘲着高台上的残疾老人。话难听至极,但她很过瘾。 “你那小儿子的毒,是我下的!他马上就要死了!你看看天上,看看日头,再等不了半炷香!” 邺王立刻痛吼一声,像被猎人捕住的狂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即将被钢刀刺穿般绝望。也像极了她母亲当年的反应。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们顾不上季雨芙了,晨风大统领在季临渊的眼神同意下,放出一枚灵霄信焰。 看他们慌乱,她没拦,反而笑得可开心了,从邺王那抖动的嘴唇上,看到了“阿巴阿巴”的张合,他都没敢发出声音,大概是这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脑子彻底乱了。 她睨着仍然瘫软的季临渊,还想试图伸手来捞她,鲜少露出了一丝又讽刺又可悲的表情。 “我的大孝子殿下,你父王的腿伤,能猜到吗?就是我啊——” “你想学先祖匡扶天下,可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是他屠了我无相陵八十七口人命?” 她转头又对邺王吼道:“老杂种,纵是你现在派人回去,又有何用?当年我父亲因你而在佛前为我磕头求生,今后你也试试这样的滋味。” 她举起手中的药瓶,晃了晃:“想要你的两儿一女活命吗?求我。” “因果循环,我就是你们的报应,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跪在我面前。” “磕头,求我!” …… 邺王僵在高台上,指节死死抠着座椅扶手。下跪?向一个不共戴天之仇人、一个口口声声索命的“厉鬼”下跪?他是邺城之主,是世代将门的脊梁,膝盖何曾为谁弯过? 可目光扫过台下软瘫的大儿子、被捆的小女儿,想到病榻上命悬一线的小儿子,那点可怜的尊严在儿女性命面前稀碎。每一秒都像在烈火上炙烤,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岂料他尚未作出决定,庭院上空,二层檐台的方向。 传来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 “小白。” 白芜婳顿时头皮发麻。 杀气、癫狂,瞬间凝固。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唤她! 她父亲的声音! 心神大乱,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高高的二层檐台。 炽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只一直蹲在檐角阴影里的大雕,震开翅膀,骨头舒展,竟又是一个鸟人头。 栩栩如生的雕毛沾在人身上,仿佛还有雕的气温。 “小白。” 那雕嘴喙开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熟悉感。 跨越十年,朝思暮念,满目泪眼。 “爹爹?!” “小白,过来。” 瞬间击溃了白芜婳所有的防备,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哭着就要朝着那只雕靠近。 幸而林霁内力狂涌,九节鞭挥卷一路枫叶,在她脚下生生化成一圈墙,阻拦住她。 “婳儿!他不是白世叔!不是你爹爹!” 爆喝,如同冷水浇头。她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这些年,狐木啄,从来都在任何场合。 他的耳目,在鹤州,在湖边,在她的屋顶,在京陵,在天下各处。 可以是鸽,可以是鸲,可以是莺,可以是鹉。 他知道白芜婳还活着,却不知她成了谁。 他教过一群鸟听“血晶煞”“百毒不侵”“起死回生”这些词,教过一群鹰识认白芜婳的脸。 从婚仪上看见熊蛮的那一刻起,他便确定了,白芜婳就在这里。 他蹲到了房梁上,成功躲过了毒药。 …… 她重新对上这雕人的面目,令她胆寒,当年藏在虫谷的每个夜晚,她都怕黑暗里突然钻出一双这样幽幽的眼睛。 瞪着圆眼珠子,故作无辜的歹毒。 她的每一个梦魇,总有鸟首、金瞳、蛇身的影子。穿得或绿或玄或彩色,花枝招展,阴森可怖。 狐木啄真身竟在此处!白芜婳足尖一点直冲檐上,倒令狐木啄意外。她抬手袖发三针暗器,再发三针,直刺他喉间而去。他扬翅拍回,碎落的鸟毛纷纷扬扬往下垂落。 不管不顾,打作一团,始料不及,院外骚动。 瞬间大乱! 林霁立即拍案起身,甩出九节鞭又是几道狂气,去帮她缠住。 狐木啄见势不妙想逃,林霁已堵住东面,乌席雪如猛虎跃涧般疾冲而出封住北面,白芜婳身在檐上,死死守住西面。 逼得狐木啄不得已跳往地上,被刚好涌进来的黑骑圈住。 晨风大统领已经接过被捆的季雨芙,快步上前替季临渊运气。 季临渊调息,自封几处大穴暂时压制体毒,接过递来的长枪后,十几名黑骑立时涌聚,围得水泄不通。 枪缨是烈焰般的赤红,他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亦是恼怒至极地看着所有人。 …… 岂料镜无妄会在此时出手,对白芜婳挤眉弄眼,衣袖一震,瞬息间也内力喷涌,如一阵箕风远扬,当场将她从檐上震落于庭院内,镜无妄笑道:“白姑娘,我今日就防着你,你的秘术呢?” 她有一瞬间愕然,随即朝狐木啄厉声嚷道:“好啊!你先将秘术一事告知镜无妄!今日竟狼狈为奸,串通一气,反暗算于我!” 镜无妄帮腔道:“百毒不侵,起死回生?果真是有!白芜婳,你今日交出,本座以镜司首尊之诺,保你能全身而退!” 白芜婳袖中飞针疾射,这次却被镜大人挥袖拍飞。他又对狐木啄喊道:“狐观主!你我联手活捉她,速离此地!” 此言一出,邺王虽躲在黑骑身后,身体孱弱得动弹不得,却果断下令——要围捕在场所有人,活捉这疯妇。 狐木啄顿时哇哇乱叫,没人理他。 场内混战骤起: 镜大人身法诡谲,在院内躲来躲去,不出手也没人捉得住他。 林霁缠夺黑骑长刀,九节鞭舞得密不透风,如涨潮的云浪般层层铺开,如游云缠山般替她扫清侧后方的威胁。 白芜婳抓到什么便砸什么,而季临渊一直想上前拉她,却也被乌席雪的鞭子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狐木啄来不及解释便陷入缠斗,如鬼魅般腾挪跳跃,嘴里喊个不停,声音却被兵刃交击声盖得严严实实。 最终他被逼得痛下杀手,以利爪强行击杀两名黑骑。 “季云谌!你莫中了这妖女的离间计,对我下毒手!” 邺王身如刀割,百骸酸麻,冲他乱骂:“你个丑鸟!死鸟!丑陋的死鸟!还有什么好抵赖?当年你拍着胸脯保证,说白家两个都死了,还带孤看过她的尸身!今日这情形,你如何解释?!” “丑鸟”,此词一出,太伤鸟了。狐木啄原本的冷静瞬间崩塌。 他竟爆发一声枭叫,怒不可遏:“你个老瘸货!不肯信我!这妖女给你下了什么药……”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满是说不清的误会。白芜婳知道狐木啄没中毒,绝不可能放他走。 当即不顾一切朝他扑去,趁乱猛扑到他身上,亲手精准地掐住了他的喉咙,眼神狠戾无比。 狐木啄十只护甲尖利,反手掐住她的胳膊,“松手——” 她非但没松,反而掐得更紧。 “疯女人、咳——松手——”尖细嗓音,尖甲再次刺向她臂膀。 她满眼是泪,却似无痛觉,任凭狐木啄反掐。幸有护腕格挡,可尖长的指甲仍嵌入手臂三分,她就是不肯松手。 季临渊与林霁忙放下缠斗,一个拉她,一个拽狐木啄。 死活分不开的两人嘴上还在吵骂:“说!我爹在何处!不说我今天一定掐死你!!!” “妙……我的,小白——看、来你,已用过血煞!” 狐木啄翻白眼,吐舌头,用力回掐,含混不清地嚷。 林霁一听白世叔可能活着的话茬,收了杀心,只挥鞭专攻狐木啄下盘。可他越是被鞭子抽得发麻,掐着白芜婳的手便越用力,带倒钩的护甲深深嵌入,竟生生翻起皮肉。 可惜她不会痛。 更可惜的是,她血有毒,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坚持一下,只要毒血沁到狐木啄的手指上。 “乐儿,你先松手,有我在——”季临渊和林霁更用力地去掰两人的手,手臂上青筋暴起。 “滚开!!!”白芜婳尖嚎一声,咬季临渊手臂。他却忍住痛,任她咬着。就是不肯放,和林霁一起一截一截地掰着狐木啄的利爪。 终究还是抵不过两人生力相拉,白芜婳力有不逮,与狐木啄分开。 狐木啄又躲过林霁的鞭子,跳到远处,尖细又怖哑的嗓音响起,像一只鹪鹩打鸣。 “我的小白少宫主,我一直在找你……竟是药王之女!我迫不及待要将这消息分——” 话还没说话,白芜婳攒足气力,再次扑去死死掐住他颈间的动脉,“你今日非死不可!!!” 林霁和季临渊只能又赶过去,这次她被林霁抢到抱住,拼命劝她理智:“婳儿,先听他说完。” 林霁话音未落,“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庭院都在发颤。 浑天枢轰碎了山门,也轰断了狐木啄接下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那个人终于回来了!!!我们的远程核武器!!! (补充一下,除了白姐对反派的残酷以外,对无辜群众的手段,请看完全部章节再说哟,第一记住,我们的反转真的很多) 第142章 贺兰澈身着偃师银甲,竟然还头戴两根翎子! 他终于轰碎山门,踏上喜宴。 大哥婚礼的消息,早在三日前便已传遍邺城周边。而他也马不停蹄、夜不合眼,足足赶了三日的路! 他抵达甚早!今晨天未亮便到了山下! 听说昏仪正典定在黄昏举行,山下果然已封路戒严。 他本想直接上山,可一路破风策马赶回,早已风尘仆仆,最重要的是:眼睛还哭肿了。 贺兰澈太了解大哥了,像他那样骚包到每日换三套华服的人,定会在婚仪上盛装出席、风度万千——自己绝不能一身素衣狼狈登场! 尤其林霁这死狐狸精也在——说起这个更是令他心酸无比:凭什么?她要下地狱,林霁却可以参与?! 总之,他先回水相府邸净身沐浴。他倒要看看,她们究竟要做什么! 偃甲层层覆身,贺兰澈正对着镜子蕴气,这一次,他势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容忍也有限度! 远处尘烟腾起,似有巨兽搅动天地。 那人立于人群中央,银甲在烈阳下泼洒出冷冽的光。 墨发用金冠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扬起,衬得那张面容愈发俊朗。 身长亦是八尺有余!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却绷得紧实,透着股悍然杀气。 他抬手将浑天枢拄在地上,杖尖入地半寸,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英武如战神再世!令人心折…… ——当然,这些也还是贺兰澈对着镜子时的幻想。 可当他整理装束时,竟看到一枚灵霄信焰,只能赶紧往婚宴狂飙。 一路幻形引路,刚到山脚,就看见药王在过安检。若非有黑骑亲迎,连同行的云大师的权杖都带不上去。 只听云大师一直在解释:他的宝贵权杖是金包铁的,因此才会被磁壁吸附……但本身还是金子做的宝杖,不可以被没收。 贺兰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浑天枢,索性从毛毛马场绕路,强杀上去。 不是都说女孩子喜欢心上人驾着云彩来接她吗? 他没有云彩,但他家宝库有一架机关朱雀。 可赶路回来时……钥匙竟弄丢了…… 他只好继续幻形引路,往她身边而去,去找她!因而又迟了些。终于才到山庄门口,正听见一片哄闹,显然婚仪快要开始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引动浑天枢,先轰碎喜宴的檐楣。 总之,贺兰澈终于赶到了,他大喝道: “大哥!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地面硝烟未散,他在雾中摆好那个既英气又稳重的姿势,还在忙着扮演她的救世英雄。他一边反对着,一边嚣张狷狂地将一根宝带在手上缠了三圈。 “阿澈……” 尘烟消散时,他抬眸——先对上的却是大哥错愕惊碎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唇。 他急忙扫视全场寻找她,却见身着红衣、披头散发的新娘正狠掐着一个羽衣鸟人的脖子。那是她的原貌,满脸泪痕,满身血迹。 杀气凛然,狠厉无比。 林霁?正死死拖住她。看那样子,竟像是要和一样拖拽着鸟人的大哥动手。 苍龙破封,火药滔天,纷乱不已。 浑天枢轰烂了淋琊山庄的大婚牌匾,红绸坠地,烟雾与血污交织缭绕。 全场人皆回眸,齐齐对上贺兰澈一双迷茫无措的大眼睛。 …… 狐木啄被那声轰鸣吓得又是一抖,趁众人被浓烟逼得愣神的间隙,狐疑的目光转了三转,立刻振翅扇动羽毛,给了季临渊一掌,重新往檐台跳去。 浓烟渐散时,院中还没死透的羽师被他弃若敝履。狐木啄用上缩骨身法,施开轻功,如真正的雕鹰般翱翔出逃,还阴恻恻冲她丢下一句: “小白,我们还会再见的——” …… “贺兰澈,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看到他又一次出现,白芜婳只说了这句话,将心思放回邺王身上。 此刻她已失势,狐木啄走了,黑骑将她与乌席雪、林霁围得水泄不通,只等季临渊对贺兰澈的闯入作何反应。 她无暇分心顾他,甚至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贺兰澈迈步要朝她走过来。 她袖中银针疾射,钉在贺兰澈脚前,刻意让黑骑军听清:“你若是敢来为他们说情,我就连你一块儿杀!” 他错愕止步,旋即又要上前。 白芜婳厉叱一声,林霁心领神会,长鞭一抖又卷起满地枫叶,截断贺兰澈来路。 贺兰澈懵着脸,却毫不犹豫引动浑天枢,朝着枫墙便轰去。 叶,蓦然爆燃,腾成漫天高的烈焰火墙,顷刻间化为飞灰,他立于火焰黑烟之中,一边引动银傀,一边召出铜傀,声音越来越怒: “你想杀谁。” “谁敢杀你!” “是大哥还是王上?” “是林霁还是镜无妄?!” “究竟,有谁,能来对我说句实话!!!” 季雨芙凄厉尖叫:“贺兰澈!她已经杀了你二哥!你二哥哥死了!!他们还要杀父王和大哥,你快拦住他们!!!他也是你大哥哥!!!” 二哥死了?!贺兰澈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望向她求证。 白芜婳顾忌着邺王的反应,立即回啸道:“季临安马上就要死了,你给我滚开!” 镜无妄扶额,绝不能让此局毁在他手里。 瞥了眼山脚下护送药王的另一半黑骑身影。 无人看清镜大人究竟是如何将他扯过来的,那逍遥游步法有如能穿墙之术。须臾间,贺兰澈被揪走,顺便一地的银傀铜傀被镜大人信脚踢飞,噼里啪啦,到处起火。 而后,贺兰澈的腰身被乌席雪的九节鞭狠狠锢住。 他还在扭来扭去,幸好不是修内功身法的,没收了浑天枢便算了,乌席雪骂道:“你自己来晚了没听见,安静看着便是——” 镜无妄这才气定神闲地拍拍衣袖:“今日到底还是把我技能漏了很多。”他竟然对着贺兰澈干笑一声:“我料想你会来,再晚来一点,倒刚刚好。” 贺兰澈冲林霁拼命使眼色,林霁低声道:“谁也死不了。你若真为她好,暂且安静待着。” 她秀发凌乱飘散,杀意再次锁死季临渊一家,眼中一片寒光。 贺兰澈从未在长乐脸上见过如此神情。如果她平时对别人只有冷漠和敷衍,至少都是温和无害的。 今天,只觉得靠近她的,都会被凌迟碎剐。 不知为何,林霁与乌席雪忽然停了手,不再与黑骑缠斗。而她转身轻点足尖,身影如鬼魅般飘掠,径直往淋琊山庄的婚仪露台而去。 * 那露台原是季临渊精心布置的地方:猩红华毯从入口铺至中央,两侧悬着簇新的红绸灯笼,新修的雕花栏杆外,能将绵延的满城风光尽收眼底。 那些黑骑、精御卫,纷纷围拢,越聚越多。 她好似被逼得退无可退。 露台外是悬崖千丈。 此时,邺王被黑骑背到露台入口,声音颤抖却带着胜券在握的威吓—— “妖女,先交出解药。” 她紧抿着唇,眼神决绝,显然不肯妥协。 邺王身上剧痛,颤着下令,要捉拿她。 岂料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骤然响起: “慢!!!” 竟然,是素来能令千军噤声的长公子。 身穿喜服,金冠高戴,泼天野火。 “谁敢动她。” 邺王在他身后喝住他:“季临渊!” 他向她走去,再强调一遍:“谁敢动她!!” 精御卫持戟不定。黑骑撤回大刀。众人面面相觑。 也曾是风仪能威震八荒的长公子。 气势如滔天野火中能焚灭干柴的烈焰。 他今日明明穿着吉服,端行四方,贵不可攀,要在枫华欲燃的季节,迎娶她。 昨日浓情蜜意的爱人,今日却突然变了脸。 他凝视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美貌,不舍而愤恨。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变成疯子,要杀你,你还会爱我吗?”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错了算我的。” ——忆起。 “殿下,君无戏言,是与不是。” “自然,上位无信,何以号令臣下。” ——也忆起。 也是从未食言过的长公子。 他慢慢地靠近她,想将她从露台边带回来。 := 他与她素来势均力敌,心有灵犀。 他已经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却突然对她说。 “你走吧……” 很轻,很轻的声音。 白芜婳满脸难以置信,邺王撑起剧痛,再次在他身后怒吼:“季临渊!!!你发昏了……你敢做昏君,要为妖女祸国吗!你罔顾孤王,不顾你弟弟!!!黑骑军何在?将这妖女抓、抓过来——” 邺王喊得越大声,肺腑便能痛得多厉害,突然浑身一僵,再动弹不得。 满院黑骑、精御卫却都等着少城主的号令,无人妄动。 他再次抬袖,眼里盈满泪,说出“你走”时,精御卫率先听令,纷纷让出一条小道,通往山下。他再瞪目黑骑,泪携威仪,黑骑也随即退让。 …… 白芜婳有些懵然,未曾想过,他竟然算是一个变数。 这个煽动人心的,擅弄权术的,蛊惑四方的,总是能看穿她、嘲笑她,和她一样狠毒决绝、无情卑劣、表里不一的人。 竟然是一场意外。 可惜她的计划,还差最后一步,不能有意外。 眼里有过一点泪,却转瞬即逝,她深深看了季临渊一眼——他喉结微动,眼眶猩红,生怕自己反悔似的,不忍看她,又贪恋着最后再看看她。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举动。 见她拔出一柄精御卫的剑,捏在手中,递向他,垂了睫:“你若,肯弃了你父王,我会……” 季临渊望着她,眸中涌痛,摇摇头,气息不稳,“养育之恩……” 和她一样。总是相似。 她阖目。 瞬息之间,挽剑,扬袖,以轻云纵朝他扑去,利剑,刺向他,刺进那昨日今晨还拥过她的宽厚胸膛,入肉两寸,还反复转了转。 季临渊往后踉跄时,兵慌马乱,乱成一团。便是素来偏心忽视他的父亲也忍不住痛嚎;季雨芙在尖叫,要冲上来救她哥哥。却全都被林霁与乌席雪的鞭挥斩出尘风枫墙。 硬生生划出一道楚河汉界,将她二人都隔在其中。 贺兰澈不明所以,目瞪口呆,他的心脏在斩杀他的手足?都背叛了他,却好像又没背叛他——他还在分辨。 脑子都快烧了。 本剩镜大人独自坐在人群外,他忽然挪到邺王身旁,指着邺王痛不欲生的神情,直到这份痛苦被白芜婳尽收眼底。 她露出极其苦涩又舒爽的一笑。 露台外是悬崖千丈。 露台远处也是满城风光。 季临渊跪地,血浸了满手,他缓了半晌,却仍扬袖示意,抵死不肯让黑骑踏入露台半步。任由那道无形火墙将他二人困在中央。 慢慢地,山下,竟然有孔明灯升起来了。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而后漫天。 按这素来招摇装相的新郎亲自策划的婚仪,此时黄昏,正是他们拜堂之时。山下所安排的人手,不知山上之况,只按吩咐点燃。 所有人都望着那成片的孔明灯,炽亮于山河之上,燃耀百里城空,盈满这个秋晚。 今日迎娶她,他要与她光明正大,从此天下皆知。 群山是砚台,万千灯火磨作墨。 她说想要的,世间最盛大的婚仪! 她说今日想要送他一个惊喜。 他也是。 “大婚之日,我也想为你备一样礼物。” “是什么?” 是见证,见证与她的两次峰顶之诺。 君临天下时,望你在我身边。 全心信任,即便与金殿龙御有龃龉,也绝不与你割席。 今后长路,我知你,你知我。 若我食言,魂归此峰深渊。 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之后,要与你同刻史书。 去做你想做的,错了,算我的。 …… 季临渊中剑委地,强自撑仪。白芜婳缓缓走向山崖边,清晰地望过那漫天孔明灯一眼。 大概,够人眨十下眼睛。 八十七口亡魂,减掉今日三条,也还有八十四条。 于是刚上山来的众人,都听得真切! 一句带着颤音而决绝的尖叫响彻山崖,荡过山风,传来几重回音:“邺王要逼死我——” 随后,她倾身往那云雾缭绕的悬崖边缘,纵身一跃! 此举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风声凝固时间的那一瞬,季临渊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不要!!!”拼尽全力向她扑去。 贺兰澈不明真相,万万没料到她如此举动——大哥明明不杀她,她何必寻死?可他瞬间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破桎梏,疯了般冲过来。 两人在咫尺之地撞在一起,季临渊与贺兰澈相争,都想最后抓住她。 贺兰澈急火攻心下给了大哥一掌,推他往后。季临渊本就力竭,此刻喷出口血,被赶来的精御卫死死拽住。 最终,剩贺兰澈随她一同坠下,裹挟着百丈枫叶。 …… 【作者有话说】 [抱抱]长公子党可以看专栏,有福了。 大哥下一部重生发卖澈子哥,夺回男主地位。 【这一本】 唉,我们反转还是很多的,不到最后一章都别放弃希望,一定要记住。 [红心]【警告】 下一章是揭秘大剧透,不建议跳章老师直接食用。 这章,还是需要前面很多细节铺垫的……推荐补一下大哥前面的章节,别跳过他。 下面两章会震撼重磅。 [好运莲莲] 进度播报:很快要回到京陵那种治愈系了。 [猫爪] 让本荷桃唱首歌: “想象之中,这次要爱很久,我领略过,你眼底的温柔” “热烈以后,你忽然的冰冻,判若两人,丢给我去承受” 她没想象中那么恋旧,回忆换不回她的温柔 小白也不是故作冷漠,转过头怎么有一滴泪落~ 【澈子哥】:我还要给你麦克风轰烂。 第143章 药王终于过完了安检,正走在上山的路上,身旁不断有各派掌门匆匆掠过。 这边护送他的黑骑急得要死,那边他慢悠地和云清礼大师登山道,还要散步闲聊。 “不着急,不着急。”药王转头问云大师:“我还是没想通,你说她在京陵时,从你寺中出去住了,还与贺兰澈那小子每日形影不离——” “何以突然想不开,要嫁给这长公子?” 这声儿有些大。 黑骑一脸黑线。 云大师轻咳一声:“这话你在路上已经念叨十三回了,我实在不想再回答。” “唉,也罢也罢,她娘当初就是眼光不行,真是一脉传承。”药王惋惜道。 云大师倒是头一回这样问他:“这么多年,你真就不能忘?” 药王眼眶立刻红了,抬脚踢飞脚边一颗石头,“唉……试过了,忘不了。” 他一直觉得长乐还小,便不与她讲这些旧事。她肯定也料不到,自己当年只是她母亲挑选的“哥哥”之一,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只是“舅舅”那么简单。 天幕渐暗。 云大师远远望见淋琊山庄屋顶上负手而立的深蓝衣袍,与之心领神会地点头后,又问药王:“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这药王谷百年基业,当真放得下?” 药王道:“前几十年,我也执着于将药王谷发扬光大。老爷子离世时倒点醒了我。” 他学着老药王的语气: “老爷子登天的时候,目光还很清明。他跟我说——药王谷交给你,随心而为,勿要为名利所累。尽力即*可,就算药王谷消失,也不怪你。” “‘一个家族的传承哪有那么容易?功名利禄有何打紧?我的孙儿,爷爷一生救死扶伤,不信神佛,不信桃源,不信地狱。人活一辈子只凭一颗心,只看你这一生想如何活过——譬如我幼年体弱,得遇良医方活下来,此生只想济世苍生,死前能数清救过多少人,便足够圆满了……’” “不信神佛,哦。”云大师笑道,“后来呢?” “说完这句他就圆满了啊。”药王摇头笑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想如何活。他也数不清,自己救过多少人。” “一百多岁无病无痛的喜丧,我们学医的狠狠为他庆祝了一番,转眼也就到了今天——” 云清礼却未再回应。 他们如约走到山门口,按时撞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晋国大觉寺的第一大禅师云清礼也是性情中人,突然还俗:“娘嘞!孙、孙兄,你看那是……” 众人清晰地听见一声凄喊:“邺王要逼死我——!” 随即,便见贺兰澈与长公子争相扑向崖边,贺兰澈给了大哥一掌,自己紧随长乐跳了下去。 药王当真急得发疯,宛如一条疯狗,吼着扒到悬崖边,撕心裂肺地往下看。 “长乐!!!乐儿!!!” “啊!!!!!!!!!” 不明所以的青城掌门率先发问:“这……这喜宴……长公子,这是何意啊?” 镜无妄抢先靠近药王,语气沉痛:“昭天楼少主情深义重,已随令爱坠崖。孙兄节哀!此等惨剧,令人扼腕!本座目睹全程,定为药王谷与昭天楼讨还公道!” 接着,镜无妄猛地转头,瞪着邺王,厉声唾骂:“邺城主,你好毒的心肠!!” 药王双眼赤红地望过去——那个一直给药王谷寄钱的金主,正痛苦蜷缩在护卫搀扶下;新郎官倒在血泊中捂着胸口,旧毒、剑伤、掌伤、心伤一并爆发,气息奄奄,说不出话。 其余面孔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药王悲怒交加,只想追问为什么?! “先救人!”镜大人突然平静下来。纵使邺王再恨,此刻也不会反对。 有林霁与乌席雪护阵。药王强压怒火,疾步上前为季临渊把脉。 嗯? 服了软筋散? 还是他谷中研制的药。 药王突然就明白了三分。 “长公子这贯心伤……” 再看掌伤几乎微不可计较,检查剑伤处,好险好险!极其诡异地偏离了要害,就差一分。 不是精通解剖之人也干不出来! 他立刻施针,封住季临渊胸口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汹涌出血。 药王到底是药王,一番包扎后,场面稍定,众人各归其位。 * 此时镜大人已经亲切地站在来宾中,和群众打成一片,抢先告状:“真是好一出大戏!只可惜诸位来得晚了些,未能亲睹全貌……若只是兄弟夺妻的家事,本座也懒得管。但现在,昭天楼少主也坠了崖,我五镜司又摊上事儿了!” 一副不想管又被烂摊子找上的模样。接着,镜大人收起笑容,威严扬声道:“照戒使何在?” 林霁与乌席雪分持玉衡、璇玑镜,应声而出。 “宣照戒令——!” 乌席雪呈上笔。 镜无妄先在袖笼中捏了一诀,防止突然挨打,才定定开口:“方才我们都知道——来宾狐木啄心怀鬼胎,给全场下毒!导致城主麾下将领突发狂性,对新娘无礼,而城主偏帮护短!” “要问狐观主为何投毒?哼!竟是他与城主反目,提及晋国旧案,说什么当年他联合邺王灭了无相陵满门,却未寻到秘术?邺王恼羞成怒,竟要捉他灭口,率黑骑与本座座下弟子撕打起来!” “岂料昭天楼公子又突然冲出,指责长公子夺妻!好一出违背人伦之大戏!”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邺王痛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倒是季雨芙惊惧之下,还能嘴利索起来,为邺城撑起一片天。 “小姑娘——晋国之内,人人都知晓本座稳居镜司司正之位,从不虚言!” “除狐木啄以外,咱们是否都身中剧毒?是否为长乐神医所解?熊蛮是否发疯?狐木啄是否掌杀黑骑?狐木啄是否与你父王对质无相陵一事?哪一句是谎话?——城主!你怎么不说话?不承认?” “……” 漏洞百出,却又理直气壮。 季雨芙哭叫道:“不是!不是!!是长乐先打人!狐木啄才杀黑骑的!!是她先下的毒!!!呜呜呜……”她扯着脖子想给大家看,“她们还敢勒我!!” “唉,”镜无妄一副看小孩没睡醒的神情,“方才二位戒使是怕你受伤,才出手相护啊……你是说?药王那毫无内力、曾被镜司前任戒使掌伤的爱徒,你那柔弱的嫂嫂,竟要谋杀你们?” 他旋即又深明大义地补充:“方才她确实有不对之处!天下人皆知药王爱女——长乐神医,狂妄倨傲。今日她大喜之日,却要劳烦她为众人解毒,那旧将熊蛮言语轻佻,她便当场打了熊将军耳光,镜某看得真真切切!!!” 第二批宾客交头接耳:这确实是长乐神医做得出来的事。 人群中,曾挂过她诊号的人补充道:“那年我多问了两句,她直接把我请出去了……脾气是差些,但妙手仁心,医术高明啊!” ——就这脾气?会偷偷投毒? 镜无妄不在此处纠缠,深知对峙之机不可磨磨唧唧。 他像是忽然想起:“咦?婚仪吉日,何以如此多的黑骑压阵?城主,你家长子这场婚仪,究竟是鸿门宴,准备对付我们谁?难道不是真心要娶药王之女?” 他按照从前那套扫黑除恶的斗争路数,流畅签发照戒令,用天地鉴心镜的镜柄盖了章,继续逼问:“狐木啄已承认无相陵灭门案系他与邺城主密谋所为!大婚之日城主又逼死药王之女与昭天楼少主,这笔账,你打算如何向昭天楼、向天下人交代?!” 事儿太多,逻辑纠缠,连邺城请来的宾客都面露狐疑。季雨芙说不清楚,便在一旁发疯:“他们是骗子,骗人的!早有串通!大哥,你还在等什么?!邺城军将听令,将他们捉起来!杀了这些构陷逆贼!” “杀我们?”镜大人乖乖举起双手,踱到露台边,“太好了!诸位见证!药王、本座、云大禅师,今日受邀参加婚仪,惨死于邺城刀兵之下!昭天楼少主生死不明,还望诸位传信昭天楼,求贺兰老楼主定要查明真相!” “届时我晋国便有出兵之由!请高瑜大将军——班师领兵,讨伐逆城!陛下啊——镜无妄今日以身殉国,此生无悔!” “……” 季临渊刚恢复一些些,忍痛长叹一声,招手示意黑骑将情绪失控的季雨芙带离。 她们不是镜无妄对手。而他看着父王,也要听个真相。 * 镜无妄回身,步步紧逼:“邺城主,狐木啄已当众揭破你当年为求秘术,伙同他屠戮无相陵满门!可怜八十七口人命……药王,天下真有此类滑稽秘术?” “你血口喷人!”邺王嘶嚎出声,却因百骸剧痛,再说不出更多。 药王此时脑袋也烧了,却听见“无相陵”一词,心领神会,再无半分犹疑。 他配合吼道:“秘术?百毒不侵?起死回生?哈,果真是滑稽秘术!有这东西?!那药王不妨让她来做!!!” “欺人……欺人太甚,老夫要楔江湖令……”药王几乎是跳到邺王面前:“你们这些不学医道之人,不尊医术,却偏信些无稽谣言!而长乐,本是我药王谷继任药王,谷中命脉!既如此,你有本事把老夫屠杀了!!!来来来,我把脖子伸给你!!!你这就将药王谷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镜大人忍住笑:“毁于一旦?那可不行。只要今日镜无妄不死,定保药王安然无恙。” 邺王强撑开口:“药王……你我毕竟有旧,邺城每年给药王谷的金奉从未短缺,何必受人挑拨?此事稍加查证便知真假,你冷静些……” 药王却不依不饶,目光如炬:“岂止是长乐?!我要的是公道!当年药王谷与灵蛇虫谷虽断交陌路,与无相陵却有几分故交之谊。你今日必须向天下人如实招认,为何屠灭无相陵满门!” 镜大人重新变得温柔,“邺城主若觉冤枉,不妨说来听听,本座替你断案!这照戒令,先通缉狐木啄便是!” 其实只是他也没资格直接逮捕邺王罢了。 涉及秘术,镜无妄转而与季临渊交涉。长公子忍痛点头,命黑骑将宾客送下山去。 真是难为他们请假一场,翻山越岭,只来爬个太行山?饭没吃,瓜才吃了一半,便不得不踏上归程。 * 无关之人散去,场地倒显出几分审案的气氛。 邺王金冠被削,形容落魄,强撑着悲痛道: “当年……孤救儿心切。狐木啄主动找上我,索要金银为酬,声称无相陵有一秘术,得之可百毒不侵,起死回生……” 邺王缓一口气。 “孤王诚心换取,只为救幼子于病痛,亲赴无相陵,不计代价。孤问那白陵主可有秘术,条件任他开取……” “那白陵主如何说?”镜无妄有了兴致。 “他说‘有个锤子’……”邺王涩笑一声,“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孤听不懂方言,他们西南蛮夷之地,言谈怪谲。孤便以为是有。” “既有秘术,他竟不肯给!还公然斥骂孤……” “回去后,寻人问明方言含义,才知……他竟敢如此折辱于孤!” 他是邺王,自继位以来,因季洵大将军余威,深受邺城百姓爱戴,奉若神明。 他屈尊降贵,甚至秘密办了通关签文,以诚相求,竟遭此羞辱! 说到这个就生气,他不顾伤痛怒视镜无妄:“孤之声望,比之于你,何曾逊色!若换作是你遭此折辱……” 看着穿着质朴的镜大人,显然是不太在意这些的,邺王恨恨收回话头:“镜无妄,你也别得意,今日你屡番折辱孤王,传至天下,且看邺城百姓如何恨你入骨!” “放心吧,本座仇人遍天下,怕挨打,出门都要易容。”镜大人抬头唤道:“林霁——” 林霁几乎目眦尽裂:“一句折辱?便抵八十七条人命?!你便伙同狐木啄,屠尽无相陵满门?!说!你如何破开她家宫门机关?谁是你的内应?!” 说起这个邺王就更生气了—— 激愤难抑:“孤没有……孤带人去,想与他家再好好商议,听闻他们川渝云贵之地,男子惧内,孤便调他远离山门……想先与他家夫人好言商议!先礼后兵。岂料……岂料他家那宫门机关遁阵,分明是昭天楼之出物!孤试了一下……就打开了……” 林霁愕然。 “他家的狗狂吠不止,惹恼熊蛮。那莽夫狂性大发,出手虐狗……他家的管家、仆从立时动手……可哪是熊蛮对手?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孤只得逼问那白夫人……” 他被身上的毒疼得打抽抽,暂时说不出话。 他真的没撒谎。熊蛮这种疯货,从小就有爱凌虐动物的癖好。早就该将他千刀万剐。 药王负手崖边,又一次悲痛难抑,哭得弯腰弓背,趴在围栏上直不起身。 林霁眼眶含泪,转向季临渊,说给他听:“她的母亲,被大刀横劈肩肋而亡……半月后,我家闻讯才赶去收殓尸骨。十年,不知她流落蟒川虫谷中……吃了多少苦头?” 季临渊鼻观心,捂住心口。 林霁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悲愤——唯有他亲眼见过无相陵当日的惨状。再如何形容,别人也无法感同身受。一鞭挥出,劲气破空,卷动漫天枫叶,却不知托起谁。 那招“云潮望生”终究落空,无处宣泄。 邺王缓过剧痛,续道:“可孤也被她所伤!那白氏小女,性情刚烈,睚眦必报!孤好意相劝……她不管不顾,刺伤孤后,便随其父逃离,竟潜伏多年……” 后来之事,大家都知道。 只是除了她,无人知晓她如何在虫谷挣扎求生。 能听她形容的,都只是一些四字成语。 林霁恨不得抽死他,总归是按流程强压怒火,“你为脱罪,自然避重就轻!” 邺王终于撑不住了,老泪纵横,瘫坐在地:“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可无相陵辱我太甚,我的儿子……我的安儿快死了,我要救他啊!他是天命王相,我邺城砥柱……在天下万民面前,在邺城基业面前,区区八十七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镜无妄听得发笑:“好一个‘不值一提’!为你一己之私,为一则荒诞谣言,便屠尽一陵。道貌岸然至此,纵有王图霸业之心,又如何令天下信服?” 邺王虽恨,却犹不能不服: “镜大人,好手段,你今日疯疯癫癫,配合白氏演这一出,又图谋什么?真要与我邺城开战?” 镜无妄无语,每次审结大案,总有人这样问他。 《镜无妄语录》里早就写了,这些人也不肯信。 “本座坐这司正之位,无非是想看着老百姓将日子过得红火。将不好好过日子的人揪出来。” “人心妄念有五毒:贪、嗔、痴、慢、疑。” “照戒使执掌五镜,便是为了你们。” “所谓照破虚妄,戒断恶根。相由心生,鉴心镜能帮你看清受五毒心魔侵蚀的鬼样子……” 他亲自打开天地鉴心镜,凑到邺王眼前。按向镜柄机关,镜面骤然变出一张扭曲恐怖的鬼脸。 “看看,你自己。” 镜中,方正的下颌被诡异地拉长,眼球如肿胀水泡般凸出半寸,鼻梁彻底歪斜。 镜大人收起那面哈哈——哦不,摄人心魄的宝镜。 没再笑。 这场大戏终以药王联合朝堂信使、江湖各派与邺城彻底决裂收场。 药王谷遍传江湖檄文:此后谷中所有学成出世的医者,永不救治邺城季氏血脉。 “老夫一生也开了一万张药方,无愧疚于心。邺城主,季大将军当年死守碎叶,为救苍生于业火,你呢?” 接着,一直作壁上观的云大师,终于开口说了这场戏以来的第一句话。 “无相陵,向来行事亦正亦邪,曾种毒草害人,却也培育灵药救人无数。天下受其害者,受其恩者,恩怨相抵,自有因果循环。季城主,你若还不忏悔,因果循环,你也会下地狱的,如何面对先祖?” “无相陵……”邺王疼出幻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是我做错了……一切罪责在我,与……与吾儿临渊无关……” 或许见大势已去,他只能如此说。 季临渊却被震了一下! 见父亲仍匍匐在椅上,感官被无限恐惧放大,混沌不醒。 镜无妄最后道:“本座无权治邺城城主之罪,需回京陵面圣复命。告辞——” 行至长公子身侧,他难得流露一丝怜惜与悲悯:“少城主?城下千骑军,要抓我们吗?” 九天惊雷,早已震得重伤的季少城主耳中轰鸣。 他红着眼,终于理清了今日种种。 一朝天,一朝地。只有他知道,一个秘密。 他捂着伤口,没理任何人。 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终是一步一蹒跚,一步一踉跄,扶起他。 “父王,我们走——” 精御卫肃然开道。 满身血污、失魂落魄的父子二人, 在众人或鄙夷、或愤怒、或怜悯的目光中, 艰难地、沉默地离开了这片由喜宴化作坟场的绝地。 * 出关路上。 云大师在安抚药王:“我就说这日子选得好,九月十八,果然宜抬棺。” 药王路上还在抹泪,林霁与乌席雪左右扶着他。林霁低声劝慰:“她有轻云纵和……护体,一定安然无恙。” 捋了半路,药王突然想通,还有账想要与镜无妄与云清礼算:“你们,串通好的!却不知会我!” 镜大人假装没听见:“好忙啊,先回去写稿子了。足够让京陵热闹上好一阵子。” 乌席雪最后有些没看懂:“老师闹这一出,就走了?不杀了季临渊以绝后患?” “我们是来参加婚宴的,又不是来搞权谋的,关我们何事?不过帮忙说了几句话罢了,又不会记入起居注——除了狐木啄,咱们今天有人杀死人了吗?” 镜大人实在忍不住笑了:“还记得吗?这就是本座当日教你的,顺意流转,无为而为!” 众人又追问,到底是如何让长乐步步配合,尽信他的。 镜大人坚决表示:没有! 她的主意并没知会我! 从头到尾,就没给我寄过半封信! 【作者有话说】 【跳章老师导航】这章可以结合白姐日记、57、58、59、85、98章 下一章也是两个剧透劲爆大炸弹,不建议跳读的宝儿看,会影响体验。 第144章 邺城。金阙台。 常年只拜天师观、只信归墟府的邺王,竟命人仓促修了座佛堂。 昏暗佛堂,檀香袅袅。血腥与绝望,驱不散,化不开。 烛火摇曳,将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地砖上,形同鬼魅。 父亲,又为着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弟弟,忍着剧痛,也要一遍遍为他重重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而自己无力地倚在门框上,胸口绷带渗出血迹,脸色苍白。 …… 季临渊懒得喷,真的懒得喷。 只是想到她,连呼吸都疼。 向来未曾得享母亲温情。 渴望严厉父亲的认可。 需照拂备受宠溺的幼弟,幼妹。 好不容易得权柄之掌控感。 在权利、手足、情意之间……痛苦摇摆。 面对长乐时,这份扭曲的撕扯更甚。 以为将来都会好起来的一日,目睹她决然跳崖,他痛彻心扉,仿佛灵魂都被撕裂。 紧接着,父王被当众揭发,声名狼藉, 而所做的一切疯狂之事,根源竟还是,为了救季临安…… 真的懒得喷。 听说,她的父亲亦不信神佛,却曾跪地诵经,只求救她一命。 竟成了。 父王如今也想试试。 或许是磕头真有用,或许是别的原因。 季临安还真醒了。 被御医反复看过,都确认,只是服了软筋散,没有再中毒。 可他醒过来后,看见父王与兄长围在他身边。都狼狈不堪。 他不理大哥,只是笑咳一声:“父王……收手吧。” 又晕过去了。 邺王要找药王,可药王不会再搭理他了。 邺王便蹒跚乱发,高贵湮没,也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是疼痛,大概是幻觉,记忆错乱般反复问他:“我做错了吗?为什么现在大家都不救我的儿子了?” 季临渊不能回答,不敢回答。 他定了定神,倚着门,才开口:“父王,我也是您的儿子。” 可父王又跪在昏迷的临安面前,他说:“所有痛苦能不能让我来承担,今后就把家业交给你,只求安儿活过来,对!那疯妇一定活着,临渊啊……你能不能去求求她,能救安儿吧,你再去求求她……求她让药王改口,若还不依的,你率兵去……” 季临渊听话。 转身便安排了下去,交口谕时,却只说是寻她,而非追杀她。 他倚着门,看着月亮。 “父王,除了这些,您还有事瞒着儿子吗?” 邺王老眼浑浊,磕头不止:“有、有……你们的母亲,也不是晋国人杀的。也是我杀的。有报应,都给我,别给、别给临安啊……” “……” 这么大的事,好轻易就跟他说,想都想不到。 他居然也信了这么久:母亲也是晋国人杀的。 季临渊忽地笑了,目光投向窗外。 天垂暮,雨垂帘。 他最近已经痛得麻木了。 “你有病。” 邺王昏聩地点头,四骸剧痛,他走不了路,肩胛耸动着,也要温情脉脉地告诉他:“她是晋国嫁来的,她生的孩子养大了,爱着晋国,可不行——她会把你们教坏的。” “你才两岁,孤给她选了个美好的死法,偏偏她又有了你弟弟。” “你弟弟生下来,就是天命妄想……王相。孤本想着,若临安将来能匡扶大业,她有了大功,兴许留她一命。” “可是有了你们的妹妹,她竟不知好歹,和我吵着闹着要带你们回晋国去,要亲近你们的外祖。还说你们流着一半晋国血液……” 邺王竟一副感到纳闷的模样。 怎么他们就有晋国血液? 他们都是魏国人。 只是暂时住在金阙台中。 迟早是要收复九州,睥睨天下的。 “其实,即便你娶了晋女,得她母家助力,生下子嗣……孤也会教你杀了她。” “亲近晋国,会教坏的。” “联姻,借其势尚可。长久相守,最好还是挑一个邺城的女子,知根知底。” “你看……你母亲的母家,如今不也为孤所用?再无威胁……” “对不对?” …… 季临渊伤口疼得,暂时有些,难以接受。 便出去透了透气。去翻他的卧房。 那个平时要请命,他才能进的地方。 那个季临安从小就可以随便进的地方。 果真有一本日记。 【二十五年前的笔迹】 “邺王之位,荣耀亦是枷锁。立于风云之巅,无可逃于权力漩涡。” “天命既定,吾为邺王。纵前路万千险阻,亦当于这棋局中,杀出血路,粉身碎骨何惧!” “世人慕权柄之美,焉知刃藏其下?既承邺王之命,便当逆天而行,血雨腥风亦往!” 【十五年前的笔迹】 “膝下诸子,各有天命。然邺业传承,岂容命运拨弄?吾当以谋定乾坤,掌家族未来!” “家族荣耀,如宿命之碑。吾为邺王,当为子孙万代谋。手段狠厉何妨?只为那不灭万世光!” 【十年前的笔迹】 “邺室兴衰,系于吾身。宿命令吾担家族传承之责,纵亲子离心,亦不可退半分!” “为求秘术,灭门无相陵,却自伤筋骨,困于轮椅……此乃宿命之惩?然吾心未改,誓破此桎梏!” 【五年前的笔迹】 “宿命弄人!吾虽贵为邺王,亦有无奈。次子具王相之命却孱弱,长子代行权柄却非得吾心。所求秘术,更陷吾于此境……” “困坐轮椅,观邺城风云。宿命似已铸牢笼,然吾偏要破笼而出,教这命运知晓——吾非可欺之辈!” 宿命,宿命,宿命。 疯子,疯子,疯子…… 原来大家都是疯子。 原来大家都是疯子! 他笑着,又回到了佛堂。 * 这次,季临渊坐在蒲团旁边,陪疯子父亲接着絮语。 他又说道:“临渊,你可知为何孤给你取名‘临渊’?”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才是上位者的常态,也是你出生时,最适合形容孤那段时期的心境。” 这心境,他懂,明明都已经坐上了高位,可是也许有一天会跌下来的恐慌一直像阴云一样笼罩着。 “可你弟弟不一样,他出生时便是天命王相!归墟判词,星象所言,是上天注定赐予吾邺城的栋梁,果真,孤自那年起,得诸国合盟,昭天楼相助,从此富甲一方,粮草可支十年之战……唉,你不懂,你不懂……” 他不想听季临安,便引导他,“再说说我母亲吧。” 他只记得母亲那段时间“操劳成疾”,夜间多梦易惊,精神恍惚,常于内宫养病。父王常派人送补脑羹,母族同情,常送供物。 父王瞳色有一瞬滞凝。 “其实,我时常梦见她披头散发来索命,哭着问为何……” “为何?”父王自己又笑一声,“还敢问我为何?” 他似乎已经被药性催疯向儿子求证: “你还记得你有一回生辰,你母亲跟你说的话吗?” 季临渊是真的都不记得了,母亲在他心里从小就是淡影。 在世时,很少见。去世后,也很少想念。 “她叫你,叫你一生,平安快乐就好。” “她还,叫你看淡得失,叫你……可你身为季氏之子,魏国后人,如何能?” “她最疼你,与你相处最久。” “你长得最像她。” “因而,我怕你,我看着你,就想起她。” 他盯着儿子因剧痛扭曲的脸,喉间溢出近乎温柔的叹息。 “你母亲临终前喊着你的名字……” “叫你看淡得失,叫你,少熬夜,多吃蔬果……” 父亲昏沉,癫狂,都忘记自己说过这句。 “因为你母亲最喜欢你,她一定对你种了许多于晋国有利的种子。” “人是可以伪装的,那炀帝装得可好?渊儿,你素来城府不浅,我怕你。” “如今你是少城主,也罢,往后你便担起来吧。父亲……再不逼你们了……” “这些话,我都告诉你,就当还债……” 他又去磕头。 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 …… 季临渊已经泪流满面。 最后竟然大笑不止。 反正季临安都知道了。贺兰澈也不理自己了。 他已是少城主了。 长乐……没有了。 还问过他,要不要弃暗投明? “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 他抚着金玺,俯身凑近,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父亲肩上。 满腔怒,伶仃身,挤出艰难字句。 “您葬送了我的以前,又葬送了我的以后。” 而后,他委屈地伏在父王膝上,失声痛哭。 哭了许久。 这也是他唯一一回示弱,父王竟然抚了抚他的头。 最后他抬起脸,狠狠摁住心口,不知道在笑谁。 “那儿子……今日……也告诉您,一个秘密。” 他疯癫的盯死他—— 确保父王那涣散的瞳孔短暂聚拢。 能真的听清。 “其实,临安的毒,是我下的,一直都是我。” “从头到尾,都是我。” “至上一回,还是我。 “也不是晋国人。” “他每每好转,您就要传位与他,我便让他继续病着。他不会死,也永远好不起来——” 他亲手将父亲捆起来,以后也都要锁起来了。 没有美德,也再不听话。 “天命王相?!全都是……父王您的,天命妄想。” 【作者有话说】 可惜金骏马不会托梦,不知道他弃暗投明[猫爪] [抱抱] 本章50个红包,连载期间都有效,想看大家讨论剧情。 [猫爪] 大哥就是最大黑莲花呀,手握他的IF线番外,觉得不过瘾。 ……干脆单独开一本! 《大哥非要她嫁不可》欢迎移步专栏看新预收。已经火速拟出大纲了。 [好运莲莲] 不会影响本书正常主线。从今以后开始,我们要,开饭了 白姐变成[黄心]姐了。有些人的裤衩,非脱不可! [黄心] 欢迎澈党迎接:夫人掉马甲后我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开饭】恨不相逢在海棠 第145章 淋琊山庄。 她决然倾身时,坠向那万丈悬崖处。 贺兰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破桎梏,疯魔般冲向崖边,一掌将季临渊推开。 …… 幽谷云雾缭绕,遮蔽视线。她轻云纵起势,正准备落在第一重藤阵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贺兰澈指间银丝疾射,一招“锁魂灵丝”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搂住。 下坠之势骤然一滞。 “滚开……”她厉声喊,竟毫不犹豫割断了偃丝,仿若死志已决,执意坠崖。 贺兰澈想不明白,只觉五内俱裂,一颗心脏仿佛要从胸腔呕出。脑中一片空白,直扑向她坠落的身影,誓要抱住她。一头扎下时,本来好好挂在他袖袍里的锦锦险些被狂风卷飞。 她原本只顾自己,精准落向崖壁间预设的第二道藤阵,谁料坠势中既要捞住飞窜的貂,又要分心去拉他。一根藤蔓承受不住两人重量,应声而断。 就这么摔了五六次藤阵。 近地瞬间,贺兰澈仍本能地收紧双臂,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别怕,有我在。” 紧紧相拥着翻滚数圈后,他的背脊迎向地面,连她的头都护在自己怀里。他后脑勺着地前,她奋力单手撑地试图缓冲,“咔”地一声脆响。 他又抱着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最后他的膝盖重重撞在石头上。 两人都在谷底摔懵了。贺兰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抵不住满头冷汗,先晕了过去。 她也快要晕了,带着今日的杀伐暴戾一并松懈:早知道当时不偷懒,藤阵再多绑结实一些的…… …… 不知过了多久。 等贺兰澈醒来时,甫一睁眼,便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她正带着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望着他。 他试图坐起,右腿却剧痛难忍,动弹不得。 只听她道:“我将锦锦托你照料,你便是如此照顾它吗。” 锦锦小小一团,原本安稳睡在偃甲内,被弹射出去后,危急中自己想办法落在枯叶堆上。此时吓得炸毛,红色尾巴尖带着愤怒,不停砸在地上,恨恨瞪着眼前两人。 他还有些懵着,脑瓜和耳蜗都嗡嗡的。 半晌,却见她又仰望着高崖,笑得开怀又释然。 “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笑容微凝:“除了被你搅乱之处。” 她的语气像是责怪,又不是。 卸下了所有面具、沉重包袱,她一边举起那只没摔断的手,一边带着点自夸的得意:“你看,我手断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却活了过来。”她补充道。 此刻她的容貌,便是自己在药王谷所见、画中所绘、雕像所刻的模样。 她在流泪,唇瓣都颤抖,笑意却难止。 忽然开心地扑过去,紧紧搂住他——这一次,是以白芜婳之名。 她再次强调:“我活过来了。” “乐……” “嘘!”她脸上的神情他读不懂,委屈、邪狠里糅杂着巨大的喜悦。只是太久未见这张脸,无比熟悉地生疏着,还挂着脏尘、血渍、泪水,却仍美得令他有些恍惚。 倏地露出笑容,有些骄傲: “贺兰澈,我姓白,麻烦你以后叫我本名。” 好险!在他几乎要配合地喊出“白无语”之前,她紧接着*道: “你记牢了。我姓白,名芜婳。滇州无相陵人氏,未央宫少宫主,未央和白阔的女儿。” 说完,她快活地用未受伤的手撑地起身,走向一片开阔处。 展袖,伸手,拥抱谷底,拥抱天。 笑容几乎咧到耳根,她再也不必忌惮任何人。 贺兰澈很上道,轻唤她:“白芜婳,怎么写?” “我爹爹曾说,‘芜’是要记得无相陵。因‘无’字写着难看,故添草头——无相陵本就是培育花草之地。而‘婳’,是活泼美好的意思。” “曾有书生说我名字不好,平芜之地荒凉,姽婳之域不适合做女子闺名。从前……我也觉得拗口难听。” 像个只在私塾读完开蒙的童生取的…… “可是现在,我喜欢极了!”她望着远处,声音轻下来,仍带着恨,“你可知,为了能重新叫回这名字,我付出了多少——” 舒展单臂,深深呼吸着谷底清冽的空气。 心中重担卸下,是久违的轻松。 然而,当林间鸟鸣清晰入耳,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氛围悄然弥漫。 彼此都回过神,那夜的伤害仍在心头挥之不去,谁也没再说话。 沉默蔓延。 贺兰澈嘴唇苍白,强撑着拿出那封回信。 藏在心口处,经历这一圈颠簸也没有弄皱。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夺,却被他侧身躲过,没他敏捷。 就见他展开,当场又念了一遍—— “我见君,如深渊望月……寄来世,不相离……不愿负人,偏生负你……两不相关。” “……” “为何不将名字写全?”他声音低沉。 她犟道:“早知道不写了。” 他眼神中还带着气,冷哼一声:“万幸你写了。” 他先瞪着她。 她回瞪他。 他后来望着她。 她还是瞪着他。 对视片刻,贺兰澈紧绷的下颌线率先软化:“你若不写,自己跳下来后,准备如何?”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委屈漫上鼻尖,小珍珠倏然滚落。猛地扑进他怀里,卸下所有防备,只剩柔软。 “我准备若还活着,就来找你……” “可我怕你生气,再也不原谅我了。” 她仅能活动的半只手臂搂住他脖颈,小珍珠不遂人愿,不停滚出,汩汩落在他颈窝里,烫得他一颤。 贺兰澈声音哽咽:“骗子……你不该骗我,不该一次次推开我,不该一直隐瞒我。你怎么不想想,有我配合你,咱们会事半功倍呢。” 她埋首在他颈间:“我不信你会为我背弃情义……更不愿你有危险……” “那你宁愿我伤心欲绝?” “伤心可以愈合,命却只有一条,”她收紧手臂,哭得更凶,“你别生我的气……” 贺兰澈替她拭泪,自己却又掉眼泪,便和她贴着脸:“生气归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哭到最后,两人精疲力竭。他无法行走,她便支撑着他;他则小心翼翼捧着她受伤的手臂,寻到一处干燥山洞。 这处本就是她先前踩好的点,竟还备着一块能照明的夜光璧、几张软垫、若干遮挡物,以及匕首、银两、衣物,还有够撑三五日的水和食物。 她嘟囔着:“早知道你会摔成这样,当初就该多备些东西的。” 她竟然划破掌心,鲜红的血珠沿着洞口滴落一圈。 果然一群蚊蝇便带着虫蚁,骂骂咧咧、举家搬迁。 * 贺兰澈看见这奇异的场景,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来,疼惜着要为她包扎,一边问:“这是为何?” 话问出口,他立刻恍然:“世传无相陵有本……” “秘术。”她接口道,却将伤口伸向锦锦。 锦锦圆眸微怔,勉为其难地舔舐起来。 “百毒不侵之体,伤病速愈之能……多年前,我便是靠它在蟒川虫谷地狱中活了下来。”她语气平淡,“实则非是秘术,而是毒蛊。放心,我不甚觉痛,亦不知冷热……今生……也绝育了。” 毒蛊?他正想要心疼她,可怎么听起来,全是好处? 在她淡淡的语气间,那道伤口迅速凝结,残留的血迹颜色转深。她挡住他欲靠近的手。 “你莫要碰我的血,更不能对外人提起半分。否则便是我白家当年,满门皆丧,死无全尸的下场。” “先前在旧庙挨的那一掌,也是靠它才撑过来的。”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今后,他季氏,亦将因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默再次笼罩二人。 贺兰澈又觉浑身剧痛,连心脏都揪紧了似的,不知是为她而疼,还是为了谁疼。 他喉间发紧,迟疑着开口:“二哥,他真的……” 白芜婳望着他,无奈一笑:“他没死,方才我吓那老头的。你走后,他总为你抱不平,阴阳怪气,总想激我杀他。我确实动过念头,若他死了,便省了这场婚宴,照样能聚齐众人……” 好爽,这就是长了嘴的感觉,两三句话便能说清的,何必拉扯。贺兰澈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另一个名字。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刺他……是因他也参与了吗?” 她沉默片刻,闷声道:“先治你的伤吧。” 两人心照不宣。她默默拿出药箱,备好物品,将银片在火上烤过,走向他。 “脱了裤子,我先看看。” “……” 贺兰澈立刻感到很不妙,下意识搂住裤腰。这才显出几分平日熟悉的模样,方才的气氛实在很陌生,像是新认识的。 “非脱不可吗?” 他素日轻袖锦袍之下,都是方便活动的丝绸中裤。因行走江湖,自然要方便骑马,裤腰高且系腰带。 总之……总之……平时的裤子好脱,也能遮羞。 像今日这大腿处的伤,裤腿捞起来就完事了! 偏偏好死不死的,今日为博出位,他穿了偃甲。覆皮革防护于关键部位,兼具机关的灵活与衣物的贴合。哎呀——说一大堆的,总之是固定式的裤装。 要脱,得一起脱完的。 他要崩溃了。 “讳疾忌医?你治不治?”她见他磨磨蹭蹭的,手一直按着裤子。 她劝道:“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猛地抬头盯着她。 “不是你的!我是说,我又不是没见过别人的。”??? 他盯得更紧了,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怒意。 “我是、我是医师!”她也罕见无奈捏紧袖子,“治外伤的医师!!!” 他这才勉强妥协。 半晌后,他要求她把夜光璧藏起来。黑暗中,窸窸窣窣一阵,偃甲和苦茶子被丢在一旁。他又慌忙扯过一件衣物围在腰间——竟是她的裙子!最后抓起软垫蒙在脸上,闷闷地传出一声:“好了。” 她靠近,在微弱光线下仔细为他清创。黑暗中,总算看不见他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我没有痛觉,你要是疼就说一声。” “嗯……”贺兰澈声如蚊蚋。 却没有那么疼。轻微骨折,伤口不算深,因金属革片和石头相撞,刮擦了一道口子。她突然笑出声:“你不是总盼着我给你治伤?如今得偿所愿了。” 贺兰澈:“……” 终于完成清创、包扎,他急着拿裤子,却被拦住:“要透风的。” 震耳欲聋:“愈合前都不能捂着。” 贺兰澈再次崩溃。 最终,只能从她准备跑路的包袱里挑了件最不像女装的青色外衫,围系在腰肌处。他努力说服自己:辛夷师兄也是这么穿的,没什么不同。 “你……你以后不能说出去……”他埋着头,好恨啊!与偃甲不共戴天! 羞愤欲绝! 她幽幽道:“瞧你这男德经背傻了的样子……”却也忍不住笑,“你不说出血晶煞之事,我便不说。” 他立刻伸出手:“拉钩。” 小指再次勾缠。 片刻后,贺兰澈又恢复那副别扭、破碎、伤心,还带着一丝威凛的语气: “除却治伤,你还看过……” “没有。”她斩钉截铁。 她知他心结,知那一眼、见那一嘴,啵脸上去的伤害,更知任何解释都苍白。 隔阂真实存在。 “我不愿再骗你。为了报仇,我需接近他,获取信任。他……他确实擦过边,但擦得没你多……” 她好像也觉得不对。 “总之,就擦过一两次。” 还是不太对。 “且他擦边令我抗拒。我……我只想和你擦边。” 她不知如何解释更妥。 战术性擦的只是脸边,最多还有一次嘴边。还是被偷袭的。这结算在她今日的战绩中,是奇耻大辱! 可是,凡成大事者,怎能不有牺牲呢。 和这傻狗却不止这些……何况,今后她会好好弥补他的。 …… 一两次。 贺兰澈却扭过头。 他其实想问:她是假意,那大哥是认真的吗? 大哥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婚仪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浸透了他的用心。 连最敬重的父王都抛诸脑后,只为护她周全。 漫天的孔明灯。极耀满城,举世皆知。 中剑后仍不顾一切的扑救。 要如何手段,才能使大哥如此心甘情愿? 想到这些,贺兰澈只觉得一阵心疼,胸口闷得几乎窒息。 到底多早就在暗通款曲,又到底瞒着他,骗了他多少事? 伤他心的,不止她。还有大哥,更是致命。 终究未问。这夜光璧的存在,就足够令人沉默。 她见他脸色愈发潮红,眼白泛红,不由蹙眉,伸手探他额温,却还是没有温感。 “你似是高热了。” 贺兰澈这才察觉,除却伤口疼痛,周身竟泛起恶寒,口干舌燥,还有冷汗。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很正规的。 [比心]小苗苗求浇水,以后会更正规的。 【麦克风】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第146章 这些症状,无疑表明贺兰澈已高热不退。 白芜婳自瓦罐中舀出水,烧至温热。让他看着火,用帕子浸湿垫在他额上,又喂了些水。 竟是相识以来,头一回,由她这样细致的照料他。 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贺兰澈往日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 让他靠墙坐好,她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选了山洞一角,单手艰难地解着繁复的吉服。总不好让他帮忙……瞧他那副别扭模样…… 况且,自己今日为表歉意而示弱的,已经够多了。 故而她执意自己来。贺兰澈刚欲开口,便听银刀“撕拉”一声,将层层叠叠的喜服割了个干净! 几层吉服一口气被剥下,她麻利披上自己的衣服。 贺兰澈一时看怔了,慌忙又抬手遮眼。 瞥见她贴身所着的……是一件蓝色的诃子。 裹捂心口的蓝色。 和喜服界限分明。 当然,肯定还是会有些许晋江书局不让详述的风景,猝不及防让他见识了一下,这是无法避免的! 还有那些他们曾在《黄楼梦》中惊鸿一瞥、却未敢细究的轮廓。图解中有对应的尺寸,他也回想了一下自己雕过的傀儡,知道了自己的误差。 …… 然而这些,并未全然攫住他的心神。 贺兰澈向来是个有底线的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骇然发现——那褪去的层层吉服之下,浸透的全是血。 她双臂之上,布满许多利爪所伤的血孔。 白芜婳却神色平静,单手用力清理着伤口:有的已结痂,有的被狐木啄的爪钩撕裂翻卷。药粉狠狠按上血肉模糊之处,下刀产出废肉,干脆果决。 见他欲言又止,脸颊如火烧云般红透,她还在说:“不用你心疼,我中了这血煞,就不会疼。” “在旧庙那时……我就是装的。” 可仅剩的单手,无论如何反折,也够不着另一只手臂的伤处。 他如何能不心疼? “来……”他轻声说,声音微哑,“我帮你,这样能快些。” 哼,还在较劲,连名字都不肯唤。 白芜婳纠结了片刻,将药棉给他,让他为自己擦。 贺兰澈便极尽轻柔,一点一点沿着她伤口的边,慢慢擦。 …… 是的,山洞里,光线昏暗,两人衣着皆算清爽。 一个穿着交领中衣,靠墙而坐,锁骨微露; 一个身着诃子,锁骨全露,肩颈线条流畅漂亮。 两个人都肤白,药却在夕阳霞红走失前里慢慢上完了。纱布平整,圈圈缠绕。 “你好香啊。”白芜婳忽然抬了眼,猝不及防。 “有么?”贺兰澈侧头嗅了嗅,却无所觉。 “你还特意洗香香后,才来的?” 她提起原话,笑意促狭——不愧是他,不愧是他,纵是抢婚这等急火攻心的关头,仍不忘恪守洁净。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颈侧,他下意识躲了。 经历这一下午的大阵仗,闯阵坠崖,多少也是风尘仆仆。 可她偏不肯放过,怀疑是故意的: “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啊……” “用的什么檀木香?竟让人上瘾。” “嗯,仿佛在京陵时便总萦绕身侧。” 贺兰澈老实答道:“就是上回同你去天工阁买的皂豆,檀木奶杏味……你干什么!” 她从他耳根一路嗅至锁骨。 “不像沐浴熏染,倒像是从骨肉里透出来的……”这形容听得他心头一跳。 戏弄够了,她鼓起腮,捡起旁边的东西: “还有两条雉翎?” “上回在京陵演月宫仙使。” “这次抢婚,来扮演的什么?” 贺兰澈内心羞愤咆哮:“>_<” 好恨啊! 她哪肯放过这机会:“初见时,你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心思倒巧。” 贺兰澈脸颊更烫:“#_#” 好恨啊! ——她好生奇怪。 以前的“长乐”再荒唐,荒唐到了温泉那次,也不曾如此待他。 分别数日,似脱胎换骨。 也在哪里进修过?! 这张美得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的脸,洗去了昔年的神秘冷漠,莫名染上了几分邪柔,从前铁血倔犟的语气也荡然无存。 令人无法抵抗。 被她逼至墙角,腿伤却让他动弹不得,衣衫……呜呜,还是她临时借给他遮羞的。他所拥有的,只不过一件自己的中衣罢了。 或许是为了报复他方才大声朗诵回信时的尴尬,她也重复他方才的话,“大哥,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可是你同不同意,这婚都成不了。” 贺兰澈重重的呼吸,不开口,不回答她。 她凝眸半晌,缓缓道:“我竟不知,似你这般外放的人也变沉默了。看来仍在恼我?”伸手轻碰他的脸颊,“说说,还在气什么?” 贺兰澈终于憋不住,声音发闷: “你说与我一起孤立他们,我深信不疑。结果你们一起孤立我。” “你有苦衷,骗我便罢了,所有人都骗我。” “你们践踏我的真心,更践踏我的信念。” “往后呢?我如何区分你所言真假。” 何况,她还亲口和大哥说:她就喜欢威风凛凛、能压服她的人。 反观自己,不是跟在她身后,就是被她摁住压服…… 思及此,贺兰澈忍痛咬牙,猛地反身将她按在墙上,自己给出答案:“以后你说真话也好,假话也好。我被你整这一回,是生生世世也要绑死你。什么下地狱、偏生负我?你今后想都别想!” 这次轮到她:“……” “你看那些话本,苦熬至终章却是个烂尾,是何滋味?你我相伴至今,岂能两不相关?这是对你我的不负责!” 她突然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襟,没说话。 好像在微微怔忪——那神色……是讶异? 洞外月华流泻,洞内微光浮动。他自那双柳叶桃花眸中,看见了自己灼亮的眼。 莫非……自己太凶了?心下一慌,力道微松。 她却立刻反手搂住他肩头,将他拉拢过来! “我好怕呀!小小狗,你突然凶起来了。” 相识以来,贺兰澈第一次——不,除了那天晚上,这是第二次对她发狠。 有意思! “你不会……唔。” 她还想说什么?贺兰澈恼羞成怒,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唇舌撬开她齿关,极轻地勾了一下。 这个轻勾很快化作难解难分的纠缠,他胸膛剧烈起伏,她攥着他衣角——哦不,是她借给他遮羞的那件衣衫的衣角。 他沾满了她的味道。 她亢奋着,脊骨泛酸,整个人像被温水包裹般,却偏要在亲吻间隙断续低语: “大偃师……” “黏人大偃师……” “你的男德?” “不要了?” “一些罚款罢了,”他趁喘息的间隙沉声道,“再多,我昭天楼也交得起。” 她嘉许点头,声音含糊:“你发烧糊涂时……倒添了几分威势……” “以后发不发烧,皆如此。”他睁眼,眸底翻涌痛楚和气愤,“我说了,生生世世也要绑死你。” “……那你的洁标呢?”她稍离,追问,“你最看重的洁标。” “……不要了,”他控住她的后脑,声音发闷,“都不要了。” 反正她也从来不给名分,“成婚”二字想起来就心酸。 既然将来再也不会通知正妻的全家,还要这洁标有何用? “横竖,也不会成婚了。” …… 她却有些颤抖,推开他,睫毛急促地上下眨动。 揪着他的衣领,扣住他的锁骨,望半晌,怒目琢磨话中的意思。 “你是因我叫你暗通款曲而生气?还是因这些事介意,以后要破罐破摔——” 这下该轮到她生气了。 “我明明问过你,是你说要选他们的!” “我什么时候……”贺兰澈皱眉,一脸茫然。 “马车上,来邺城的马车上!”她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谁敢杀他们,你就与谁不死不休!” “是你说要用偃术,还要用画魂秘法轰我……”她越说越委屈,“还不止,还有,他们是手足,断了谁,你都不会好过。我那么多次想告诉你,又怎么能开口?” “我不是……”他想解释。 却被她打断: “我只有一些很微薄的内力,会一些暗器,最多投投毒。” “我还有什么办法?” “难道你会帮我杀你的兄长吗?” “你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 “你若要拦着我,我又怎么办?” “若是我与他们互相残杀,你会干什么?” 这次他吓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会劝和你们,让你们保持距离。” 混沌不清的脑子里想着:锁魂灵丝可以困住她,再为他们各自加一道护生影,千机变出无数个银傀挡在中间……但偷偷下毒,他是真的无计可施。 她冷静了些,哼了一声,“总归你不打算弃了选择,上演什么刀割狗头飙狗血就好。” 她又和他强调:“保命,是最重要的事。” “我很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我自己可以不要命,你还有家人,却不能不顾及。” 贺兰澈刚想开口安慰她,就被她带着湿意的吻狠狠堵住,责怪中带着委屈。他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 “你说你讨厌我们?” “还讨厌吗?” “说话呀,还讨厌吗?” “还讨不讨厌我……” 浓重得让他换气的空隙都找不到。亲到后来,多亏他俩还有人记得,这是一个秋天。 秋天,谷底入夜后,寒气渐渐重了。 当然,因为各自伤势在身,出格之事难以发生。 但因她准备的锦垫不够,拼起来也只能够一个人躺的,那肯定就只能比较遗憾。要挤一挤了。 这山洞里,点火堆?恐怕睡一觉迷迷糊糊的,他俩就得一起投胎转世了。 她把厚些的衣服都盖在他身上,让他发发汗:“我中了这血煞,本就没什么温感,不冷。” 后半夜,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喊,“乐儿……” 一时要改口也难。她气呼呼的,却还是贴在他身上,用自己冰凉的身体给他降温。 当然,衣服肯定是穿了的。 有人,当了一晚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作者有话说】 很正规,真的很正规。你们这些跳章的大[黄心]丫头失算了,148章才是目前最[666]的 我不建议跳章食用,我们前面都是很考究、逻辑很缜密的,[鸽子]大家都能佐证,前面有认真学习的话,这章威力只会翻倍——但是拿你们这些调皮的跳章大[黄心]丫头们没办法。 我们的《黄楼梦》和婚前培训也是很值得学习的。京陵卷也是十分适合温习的。 而且,他们两是一步一个脚印锻炼积累上来的,不是凭空就能凶狠[比心] 第147章 次日,她从山洞醒来时。 日光?睁眼竟已天亮了。 这个发现让她无比惊讶,贺兰澈还没醒,她几乎是跳起来,冲向洞外。 指尖触到光线,猛地顿住脚步,眼底涌起惊愕。 没有梦魇!没有惊醒!一夜无梦! 鸟人头、蛇虫蝎子、臭壁虎、死猫头鹰,哭喊,刀光……都没了! 抬手按向心口,心跳得又快又稳,全无梦魇惊悸后的余颤。 只需要报复了仇人,杀了心魔,这些就能消失吗? 白芜婳顺着洞口望出去,谷底秋景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邃密而鲜明:枫叶碎红,溪流泛光,薄雾轻拢,流云舒卷。 还有泥土的湿味、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是鲜活的。 她怔怔地站着。 胳膊也能多抬一点点。 伤口和血洞也已经浅淡很多。 看够了新奇,她忽然觉得有些饿。想了想,竟又走回去躺下,靠在他的胸膛上。 贺兰澈刚醒时还有些懵愣,眼前这张脸,他曾描刻过无数次,此刻竟真切地靠在他怀里,还调戏他。一时之间,他忘了这几日的不快。 低头望着她的原貌,睡意朦胧间,眼底满溢出来的全是欣赏。他还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夸她:“你的眼睛真迷人。” 眼睛便眯了起来,她挑起意欲不明的笑:“你的嘴唇也好软。” 显然,这句话让贺兰澈的神智瞬间回笼。想起近日种种,温柔渐渐褪去,眉宇染上忧郁。 就像欢腾多话的小狗,忽然蔫蔫地忧伤起来,盛满了委屈与可怜。 随后再被刻意的威凛取代—— “只是,太久没见你原貌,还有些不习惯。” 她立刻接道: “你要是喜欢我易容那副模样,偶尔也可以为你改改。” “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或许也需要时间消化吧,就像自己一样。 无妨,以后,她有的是时间。 没发烧了。却看他身体酸软无力,她便过去帮他按摩头部,疏通穴位。当然!这技术是从药王谷统一学的,绝非是珍夫人那里学的。 “嗯?!”她抚他头时,这举动惊他一跳,简直吓死他了。 被她按住:“别不知好歹,我这辈子还没给人按过。” 手法到底生疏,贺兰澈吃痛。 不过好在证明她确实没给别人按过。 * 过了片刻,她静静等着,贺兰澈果然问出那句话:“你饿了吗?” “饿了,难道你还能变出米粉来吃?”她笑着反问。 该是她露一手的时候了。白芜婳召唤锦锦:“让你见识它的用法,在山谷里,就是它的天下。” 贺兰锦锦正‘大’字型睡在山洞里她的衣服堆上,听到久违的口哨声,一脸戒备地跳过来。 她拎起它的后颈皮,掂了掂:“果真是胖了不少,但愿还和以前一样灵活。” 她让贺兰澈在洞里看家:“等我们回来吧。想吃蛇肉还是老鼠肉?” 故意吓唬他,没等他回应,便要带着锦锦去打猎。 贺兰澈却着急地叫住她:“等等……你还有伤!” 她抬了抬手臂,活动范围已恢复近半。 贺兰澈满脸惊奇:“你最快什么时候能痊愈?” “慢的话,三五六七天吧。” 他开始羡慕这毒蛊了。 她却问道:“对了,我之前给你的药呢。” ……他没带。 要重新炼药,她叹口气,一会儿又得放些血了。 好在身边有个偃师,所需工具,他总能想办法弄出来。 她便嘱咐她的小娇夫:“要是能跳两下,在我回来前,备好铜盘和生火工具。” * 轻云纵在幽雾弥漫的谷底轻灵地窜来窜去。不得不说这太行山还是被邺城人治理得不错。 她在小溪里抓到了活鱼,又采来一些草药当药引。让锦锦找果子时,果然又发现一处小蕉丛,叽哩哇啦地叫她过去。 是一小丛野生的甘蕉树。医书记载“果甜而脆,亦疗肌。”她本想摘一大把回去,奈何单臂承重有限,只得作罢。 回到山洞时,贺兰澈不知怎么做到的。穿得周正的中衣,严严实实围在腰间的衣服,包扎好的腿盘着,正坐在洞门口,火堆早已生得旺旺的。 还好镜大人只夺了他的浑天枢,襻臂给他留下了,偃甲暗袋里的小工具都还在。 很快,鱼就被处理干净,烤熟。他却有些犹豫,“水不够了,可又怕你去打水会累着。” 白芜婳知道,他要洗手。这讲究的习惯,也不知是他传染了季临渊,还是季临渊传染了他。总之他们一起长大,雷打不动。 她便拿上手帕,去溪边沾湿,“这样总不会累着我吧?” 贺兰澈先帮她把十根指缝,连边都擦得干干净净后,才擦自己的。 吃鱼之前,贺兰澈看着乖乖蹲旁边的锦锦,剥起一根香蕉。 这手白擦了。 “都说了这个没营养,她吃鸡心鼠蝎的。”她果然一把夺过那根剥好的蕉,顺手就从不知哪里摸出一根死蜈蚣,丢给锦锦:“方才偶遇的,没忘了你。” 锦锦简直也要崩溃了。 “平时她会主动选香蕉的,”贺兰澈又剥开一根,试探性一问:“会不会,雪腓兽其实很喜欢吃香蕉呢?” 锦锦恨不能疯狂点头认同,可它不会。此刻它只能激动得上蹿下跳,嗷嗷乱叫以示支持。 “不可能,我爹爹的图鉴怎会有错?” 她一副骄傲又确信的模样,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知道她爹是谁吗?知道她爹是干什么的吗? 白芜婳将那只剥好皮的香蕉塞到贺兰澈嘴边让他先吃。见她手不方便,贺兰澈便准备喂她自己新剥的。 “它喝我的血就行。”正好方才放血割的新口子,再不舔就要痊愈了,她将手指伸过去。 贺兰锦锦立刻用它的烟嗓大声尖叫抗议!!几乎就要扑来抢蕉,可又怕被关起来,最终悻悻作罢。 闹腾半晌,这男人终究只听她的,没辙了。锦锦只能含恨地去睡觉了。小小的身影随着进入山洞而渐渐隐去,落寞不堪。 她为什么总是如此……残忍、执拗、倔强呢? * 午后。白芜婳都不睡午觉。 天啊,这就是能睡一整晚的感觉吗?简直令人陶醉! 秋季正值多数草药的成熟期。 方才采回的蒲公英,混着她的血,已制成了新药粉。 “最多两天,包你能走路。” 给贺兰澈敷上药后,她便在洞里转悠,东收拾西整理。 “你的贴身裤衩子脏了,还要不要?” “……”贺兰澈发出一声微弱的“要。” “那边有条小溪——” 洗裤衩?这辈子他大概也只有受伤时才有这待遇了。 咦!实则她只是拿到山泉水里匆匆涤荡了一圈就跑回来。 贺兰澈忍不住开口,显然对她的洗法颇有微词:“你……还是请你将水打来,我自己洗。” 她单臂勉强端来一小罐水。他也慢慢挪到洞口外,认真搓洗起来——谁敢信?贺兰澈随身都带皂片、手帕,就藏在他偃甲的暗袋里。看他这身残志坚,也要卖力追求洁净的模样,真是非常…… 她迎着阳光有些恍惚,“你一直能保持这么讲究?逆境也这么讲究吗?我当年……” “当年怎样?”他手上动作未停。 当年…… 当年逃命前,她身上那条最漂亮的裙子,后来变得最脏。跳崖前,父亲在寺庙帮她洗过一遍。 再后来,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和鞋子陪了她很久,勉强蔽体罢了。好在她已不识冷暖,穿多少都无所谓。 辗转于山洞与蛇窟,直到住进小木屋,那个婆婆嫌弃她,才给她洗干净换了新衣。 蟒川、虫谷、瘴林……把她小时候爱干净,爱漂亮的毛病都治好了。 林霁还问她为何这些年变得如此独立又冷漠。 “没什么。”这些事,以后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贺兰澈的苦茶子洗好了,晾好了,就挂在树上,迎风飘扬—— “过几日你走时,就有中裤穿了!” 提起这个,贺兰澈又羞愤地瞥了一眼偃甲,开始思考新的难题:出去时怎么办。 若要离开,他要把这“不共戴天”的破烂偃甲永远留在这谷底。 若没裤子穿,他自己可以缝。 在世上安身立命,终究要靠自己的手艺和本事。 这也是昭天楼的祖训。 环顾一圈山洞,他想了想,只能自己改她的衣服穿。 好在……她带的衣服够多。 好在……他是个偃师。 虽然他的浑天枢还在镜大人那里扣着,跳崖也没来得及拿。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借了她的针,拆了她的医用缝合线,用了她的剪子。 花了一下午功夫,终于将两件药王谷的青衣制服,改成了自己能穿的袍子和裤子。 这是贺兰澈第一次痛恨自己身高也八尺有余。 幸而,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 裁裁拼拼,总归凑出了一身行头。 赶紧出去吧!出去之后,就有裤子穿了! 只是在拆改她衣服时,贺兰澈发现她还带了不少自己为她准备的衣裳,一件大哥准备的都没有。 哼,衣服出自谁的品味,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事,让他心里略微舒坦了些。 怒气削减一点点。 也愿意多说两句话了。 * 贺兰澈缝补衣物时专注的样子,倒让她看得兴致盎然。 “你们偃师还会这个?” “不然那些傀儡身上的衣物都是哪里来的。”他沉声应道。 比起从前那个天真的贺兰澈,如今真是沉稳了许多……可她心里又莫名有些怔忡。 “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也变了一个人。” 这话,贺兰澈说得最是伤感。可抬眼间,却见她眸中竟又闪着兴奋的光,立刻便扑了过来。他赶紧将针拿开,免得扎到她。 “那不就是爱一个像爱了两个?”她狡黠地笑,“嗯*……那就让你当几天沉稳威风的人吧。不过你以后要变回来,我想念以前的那个蜂蜜小狗、黏皮小偃师。” “以前那个?”贺兰澈翘起嘴角。突然想起在鹤州时,她也说,让自己穿回纯色。 威凛迫人,温柔体贴——这两个悖论的词语。她的话到底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 “我什么?”从昨日相见,他只唤过她一回名字。这账,晚些好好跟他算。 她顺势躺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揪着他的中衣,懒懒地眯眼瞧着他,“我睡得好时,脾气也好,不爱骂人的。” “你近日娇逸、鲜活极了。像是……” 她一脸认真地等着他说下去。 “像什么?转性?”她轻笑,“或许我从来就是这样生猛的人呢,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在珍夫人那里“进修”之后,她悟了许多。从前在温泉为什么没能摁住他?方法上确有失误。珍夫人的处世哲理让她豁然开朗:刚柔并济,因人而异,方是上策。 自己从前对他太刚了。一味压迫。 她索性问贺兰澈:“你自己选吧,喜欢我压迫你,还是不压迫你?” 贺兰澈强撑起骨气,俯首冷笑:“你不是说喜欢威风凛凛的男子,想要被压服吗?” “难道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她小声嘟囔。 他颔首,“向来如此。” “那我此后想要做你的‘至顶’,只给你一个人顶!”她立刻伸手去勾他的脖颈,“你先压服我,我再压服你。如何?” “……” 贺兰澈果然又顶天立地,腿上却有伤,哪经得起这阵仗。其实她此刻并无此意,不过是存心逗他。这个人,山洞里无处沐浴,绝对又在纠结。 过了半晌,贺兰澈还在兀自出神—— 重逢见她、搭话、第一次拥抱、主动亲吻、昨日吸她……都是事前反复演练过的。 她说的那个,顶她……也得再想想,再琢磨一下。 ——又不说话。 真的是,好陌生的贺兰澈。 “我往常叫你闭嘴时,你滔滔不绝。现在你又沉默了。”她好气又好笑:“如今一定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儿上吗?” 这次倒是直截了当。白芜婳看着他,正色道:“等你养好伤出去,我还要去杀一个人。活要见我爹爹的人,死要见他的尸……或许,我还是有要下地狱的可能。” 狐木啄,她必杀无疑!万幸这人并非贺兰澈兄弟的亲戚,动起手来可以毫无顾忌。 他终于开口:“浑天枢在镜大人那儿,出谷后,先去取回。” 她神色间掠过一丝犹豫,他捕捉到了。 “若你还因怕我涉险,又想故技重施将我调开,我是真的会绝望。” 他浮起自嘲,两日来他主动提起那个名字,“大哥那般骄矜之人……为护你甘弃所有。你要‘下地狱’,林霁却可以陪着,我竟然不行。” 他苦笑着,她叹口气—— 林霁,且不说精绝的剑法,单论内力……便是赤手空拳,世间又有几人能匹敌? 贺兰澈…… 只需将他扒干净,那些神兵道具、奇巧偃甲全没收,就像现在一样。他就能任人为所欲为了。 嗯?想到此处,她心头豁然一亮。难怪季临渊非要在婚仪上设磁壁安检!说到底——就是为了防他的。 贺兰澈显然低落着,她这就去盯着他: “那这次,你陪我去,听我指挥,躲在暗处。咱们还是以偷袭为主,若我的暗器失手了,你再召偃术解决他——补他一炮!” 贺兰澈才舒展了眉头,眼底有了光。 “你一个神医,为何总执着于偷袭?”他思忖着这法子不够稳妥,重新提议,“为何不让我在明处,先召来银傀围困住他,再施天罗刀气锁死退路?不必动用极天之邪,也能杀了他。” “傻子,”她惋惜道,“是我要复仇,又不是你。” “你与狐木啄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杀他?” 也对。有道理…… 贺兰澈仍不死心:“我以锁魂灵丝帮你缠住他,你再报仇不好吗?” “你杀过人吗?”她直接问道。 贺兰澈:“没有。” 他在神机营杀过偶人——还都修好了。 “唉,”她感叹道,“我怕你临场失手。” 他这才猛然惊觉,她昨日在婚仪上已经全场杀穿了。 “那你杀了几个?” “应该一个也没死。”她数了数,最后确认:“但我投毒很准,除了镜大人,都毒到了。” “……” 老瘸货和那头小熊,此刻想必正沉浸在剧痛之中。她甚至巴不得偶尔回去帮他们治一治,补点药效,如此活着,长生不老。 【作者有话说】 澈子哥让我说一声,作为死洁癖,他一定得洗澡的。 下一章高能[捂脸偷看] 后面只会越来越甜,越来越正规,更上一层楼。[害羞] 第148章 就这样,被迫留宿在山洞的第二晚降临。 要替他再换一次药,她正好感觉胳膊又轻松了些许。 贺兰澈在洞口,见她弯腰打水时,发梢垂落的弧度被晚风轻轻推着,仿佛在心上扎了下。 水盆里漾着半盆清水。白芜婳将药膏放在手边,拍了拍身旁的锦垫:“坐过来。” 照例将夜光璧藏好,又用外袍紧紧裹住自己底线,空气沉默凝滞,贺兰澈全身紧绷,时刻防备她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好在没有。 她熟稔又小心地为他清创,时刻控制力道。若她的病人都能有此待遇,辛夷师兄恐怕不会那么痛苦。 不出所料,贺兰澈要擦洗身体。昨日扑腾了一天,夜里又高热发汗,这一整天都够他难受的了。于是溪水被舀入瓦罐,烧到温热。 她转身背对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贺兰澈撕开一包油纸,里面露出支竹柄齿刷,刷毛白得亮眼。 这倒不令她惊奇,昭天楼之物。早就知道贺兰澈有这习惯,从小随他父亲母亲云游巡察河工水利。这些东西,从鹤州登船前,贺兰澈也曾为她备过一套。 稀奇的是,这刻入骨髓的习惯,抢婚也带啊?还藏在偃甲暗袋里…… 浑天枢丢了,这些倒一件没落。 …… 漱口洁面后,他将脖颈及前身擦得一丝不苟,热帕走过宽阔胸膛和薄削紧实的腹部,水汽勾勒起伏流畅的肌理线条。湿起一片热雾,再换帕碾干。 后背却犯了难。 白芜婳接过帕巾,帮他擦过后背。 “你怎么摸起来这么滑?”终于,她开始使坏。 贺兰澈波澜不惊:“我每日都认真擦香霜的。” 《男德经修身篇》对晋国男子的仪容有要求。当年先皇先后顾惜淑仪长公主,将心比心——凭什么世间只有女子需为悦己者容?要配公主,男子也须注重仪容,保持洁净。 世家高门的家主们自然遵从圣意,这一习惯便逐渐沿袭下来,蔚然成风。正因如此,提升了晋国男子的仪容水准。 真是造福苍生啊!白芜婳经历过被那老瘸货送去强学《女德》后,再次感叹:有男德经的国度,真好! 接下来轮到她擦了。气氛陡然微妙,仿佛管三随时会提着红锁寻来。 总之,幽谷夜色中,她自己净了前身的汗露。像贺兰澈这样有底线的人,自然会把眼睛捂住。 他来帮她时,整个山洞都回荡着心跳声,连锦锦都被惊动了,跑过来专门盯着他们—— 她松开腰带,外衫与诃子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纤秾合度的腰际。月光自洞口流泻,为她背上紧实的薄肌镀上银辉,莹莹生光。 贺兰澈拧干热帕轻轻覆上她,温声问道:“烫吗?” “没温感。” “那你别哼哼唧唧的……”贺兰澈识破她。 “……” 还是他会擦,也擦得很细腻。手掌隔着柔巾,稳稳贴合着她背部,沿着柔韧的脊柱向下,不疾不徐。 两人都洗漱完毕,在山洞里能有这般条件,已算舒适。的确,洗得清清爽爽入睡,睡眠质量会好上许多。 遗憾的是,因锦垫太狭小,这又是挤着、抱着、将就共眠的一晚。今晚没人发烧,贺兰澈意识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黑暗之中,方寸之地,极力克制着,终于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她却问:“你难受吗?” 他:“……” 她追问:“要不要我帮你?” 他:“……” 半晌后:“……别!” 她:“我有止痛药丸,其实。”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何不早说……” “平常我不会痛,经常忘记给病人开止痛药。” 所以她在医师界的风评差!好在她的药效显著,大家也都接受了。甚至有病人自我安慰道:“好药,就是效力威猛的。” 她取来药丸喂他服下,两人躺好没一会儿,疼痛果然缓解许多。他只要不动,甚至觉得伤处都好了似的。 可身体还是在微微扭动。 “睡不着的话,要聊聊天吗?” 她扶着他掉了个方向,又在锦垫那头堆了些软物,让他能稍稍靠坐起来,正好能望见山洞外的月亮。 她终于扑到他怀里: “这些天你不在时,晚上我总想起在京陵时,你陪我看月亮。那时就觉得,此生若不能和你相守,便没了盼头。所以……让你受伤,哪怕只有一点点丧命的可能,都比五马分尸我还难受。” 话音未落,贺兰澈已将她拥得更紧。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她依偎着他,声音轻缓,“在鹤州时,太困、太疲惫、太绝望,觉得没必要讲。在京陵时,又怕藏着的仇家知道你是我的软肋。在邺城时,想说……却已不可说……” 贺兰澈心头一热,正欲回应。他同样有一大堆话想脱口而出。 岂料她突然话锋一转,指尖轻点他的喉间:“咦,你喉结在动哎!我可以摸摸它吗?” 摸喉结是什么新奇玩法?哪儿学的? 贺兰澈瞬间破功,再也维持不住那沉稳威风的模样。可低头时,还是看见了山洞里出现两只小白兔,看来是月宫里跑出来的。 他涨红了脸,狼狈地咳嗽一声,手足无措:“我……我想听你讲小时候的事。还从未听你说过。不过……若说起会让你难过……便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问,我和林霁,究竟对你是何等存在?谁更重要?” 她抬眸看他,脖颈扬起—— 带动……打住!月光太明朗,月宫小白兔要跳出来了,贺兰澈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诃子的前襟往上拢,帮她关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不锁她,他就要被锁了。 “这么着急吗?”她竟然按住他的手,裹了一下,探着心脏让他听,目光诚挚,回答他久憋的谜题:“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上头的。” 海啸了。瞬间,双重浪涛席卷贺兰澈理智,小白兔很可爱,小白却很邪恶。他想出了许多种吃兔子肉的办法。 声音发紧:“你是在考验我的定力。” “不对,”她邪气一笑,眼神挑衅,“我想捉弄你的底线。很早就想。” “有多早?”贺兰澈脸红,眼睛里明显开始水光泛滥,和以前一样盈满,却浓烈浑浊。 她想了想,把头撞进他的怀里,脸埋起来,瓮声瓮气:“你给人家准备了好多好多小衣的时候嘛~想亲你,却拼命忍住了,你还害羞地跑回去……” 贺兰澈再次支吾:“真、真的不是我准备的,我那时带你回去,真的没有坏心……” “我不管我不管,”小白兔耍赖不放他撒手,“就是你准备的!” 她凑近他耳畔,极轻极轻的气音:“换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回去后……做了什么?” 能感觉他呼吸陡然重沉。 她坏心眼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做了什么呀……” 贺兰澈的理智之弦,终于,彻底,崩断了!小贺兰澈什么都不顾了,咆哮着要出走,就现在!立刻!马上! 先揪小白兔,空着的手猛地掐住她的腰,拢向自己,随即狠狠吻去,沉声道:“上来。我告诉你。” “嗯?” “我有伤,不方便压服……”他几乎是咬着牙解释。 “哦哦~”白芜婳感叹珍夫人教的绝技,确实很奏效,于是抚抚他的眉心,“那以后吧~天色不早了,等你养好伤,洗香香再压。” 她说到做到,立刻裹紧衣服,翻身躺好。 死狗,让你装正人君子!让你洗香香! 让你不叫名字!上当了吧! 徒留贺兰澈凌乱:“……” 又、骗、他! 好、恨、啊! * 次日清晨,竟然又没有梦魇! 贺兰澈也能站起来了。他的腿虽未痊愈,却已能简单走动。换过药后,他便要求带上必需之物出发。 她本欲拒绝,他却道: “寻你父亲,自是越早越好。迟一分,便多一分凶险。” 一瘸一拐,两人行进缓慢,遇到溪涧还需费些周折。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她在这山林间的非凡身手,也更能想象她当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她问他:“你可熟悉这幽谷的路?” “不熟,”他下意识答道,“从前我只和大哥……”嘴滑了,贺兰澈立刻噤声,半晌才道,“只从毛毛马场那条路去过。” 她亦转开话题:“那你这二十年在邺城,都忙些什么?” “若未随父亲母亲云游,或未在神机营随二伯学艺,便是读书,与他们……四处逛逛。后来,便是为你造些东西。” 终究是与最好的兄弟决裂了。 这亦是他近来心碎的一部分。 如同林霁只会激起他的斗志,而季临渊却能碾碎他的希望,避无可避。 她心中还一直藏着一个猜想,虽无确凿证据,却已打定主意永远不告诉他。 季临安中鬼逸散之毒,她说毒下在灯烛里,其实是她随口编的。 可是…… 总之,永远别让他知晓这残忍的真相。 “在想什么?”贺兰澈今日话多了不少,先前简直像个失语病患。 “哦,”她回过神,故意板起脸,“你这几日连我名字都不肯叫,我生气了。” “并非不想唤,”他解释道,“只是不知该唤什么……才显得更亲近。” 之后两个时辰,他果然乖乖照做,句句不离她的名字: “白芜婳。我想喝水。” “白芜婳。你看那鱼。” “白芜婳。当心脚下的石苔。” “……” 够了! 既然要改称呼,她自然也不能再直呼他的全名。 贺兰澈便先问起她的生辰。 “十八。”她笑吟吟补充,“我永远十八。” “说实话。” 她立刻改口:“比你小一些。小近一年。我以后就叫你哥哥,可好?” 本等着他生气拒绝,不知为何,贺兰澈挑眉想了想,竟点头同意了—— 随即他果然酸起来:“我从未有什么妹妹,你却有林哥哥,霁哥哥,云开哥哥……这还不够,还要别人家的哥哥,总共有多少个哥哥?我是你的什么哥哥?” 他肯吃醋,总比之前闷声不吭强,她搀扶着他:“贺兰豆不是你妹妹?” “这不一样。我是你的什么哥哥?” 她哄道:“别计较了。与他们,我以前都没认真谈过的。” 贺兰澈似满意似不满意,那副威风凛凛的架子却松动了,开始认真琢磨起对她的称呼。他兀自嘀咕着选了半天,也没定下个结果。 “小白,阿芜,婳儿?这些旁人都唤过了。”他目光灼灼,“我要一个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她听烦了:“那你叫嫂嫂吧!” 贺兰澈立刻像被踩了尾巴般破防:“我不!我不!我不!这话你休要再提!” 大哥的名字在他嘴里成了不可说,显然比林霁忌惮太多。 “明明……是我先来的。”他一直耿耿于怀。 说好他的胸襟如大海一样宽阔呢? 是胖大海吧! 最终,他将决定权交还给她。 “你想听我唤你什么?” “那,你以后叫我,夫人吧。” 他愣住了:“这……不妥吧?” 她甩袖转身:“不愿便算了!” 不识好歹! 她心头火起,真生气了!以后再和他算账! 默默走了半程,她忽地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还是叫小白吧。” 这名字,唯有她爹娘会唤。 “他们现在不在了,这名字,也算独一无二了。” 【作者有话说】 [捂脸偷看]老师,我们真的很正规,快大结局了,能不能手下留情,好不容易团聚的。 第149章 从幽谷往外走的路上,两人慢腾腾行进,几乎又耗费了两日。 按她原计划,本打算跳崖逃生后便去山洞取回物资,改妆易容,再从后山小路翻岭出关。只要到了晋国境内,有镜大人与林霁照应,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带上贺兰澈后,计划便不得不另行调整。 好在她早前熟悉过这一带的隐蔽路径。幽谷藤条众多,贺兰澈编了张简单轻巧的藤席,她便辟出一小块空地,滴上自己的血驱散蚊虫,让他得以平躺休息。 她没有温感,贺兰澈却怕冷。入夜山风渐凉,她便成了他的保暖被,和衣物一起将他结结实实地拥住…… 终于艰难地迫近太华山脉后山边缘。此山在被季临渊征作大婚场地前,后山还有一条专供各国旅人赏景的路线没有封锁。要想出去,必须穿过此处。 快靠近时,贺兰澈带着她,朝出口那片景区民居群走去。 她拦住他,却听他语气沉郁:“放心吧,即便被捉住,大哥绝不会杀我,更不会……伤你的。” 即便不顾多年兄弟情分,季临渊也会顾忌昭天楼。她沉默片刻,默认了这点。 “我倒不是怕他杀我,而是……” 她们坠崖不过两日,想必晋国内尚未震动,需给镜大人一些造势的时机。 不过白芜婳灵机一闪,想到季临渊与邺王重伤在身,季临安又昏迷在床,与药王谷势必有一场舆论战要打,想必正焦头烂额,没那么快腾出手来处理她们。 于是两人放心地往民宿区潜行! 结果刚靠近,就看见金色的精御卫把那一片围得水泄不通,人手一张画册,正严密盘查。白芜婳立刻闪身上树,站在高处眺望,只见晨风大统领头顶金翎,亲自在此坐镇寻人。 “……” 她心念急转,打算就地改妆,却被贺兰澈拦住:“按大哥的性子,定会料准你要易容,必定拿着你的旧貌画像寻你。” 一想也对,那日自己身着喜服还戴着面帘,没几个人看清全貌。贺兰澈如今这副穿着药王谷“改版青衣”的模样,更是难以辨认…… 于是两人放弃改妆,蹲在旁边等到夕阳西下。直到金阙台又炸出一枚灵霄信焰,晨风大统领收到消息后才率人撤离。 待他们靠近这片散落民居,这一带的建筑风格与淋琊山庄的前魏遗风大相径庭——倒有几分晋国汝州一带的韵味。 看到那些民宅匾额,题着“一溪绕舍”“梦溪山居”“望溪暖庐”等名字时,她便心下了然——定又是季云知当年的手笔。 “你与这季云知熟悉吗?” 她突然问起大哥的王叔,贺兰澈稍显讶异,答道:“这位王叔是邺王的表亲,大哥幼时,倒常与他亲近。他关心大哥甚至比王上还要热络……不过没几年,这王叔便坚决辞去要职,云游四方去了。” 那时二哥初露才华,声名正旺,大哥也陷入了艰难的时期。 白芜婳“哦”了一声。再往这片民居走近,果然见东南西北角都张贴着寻人启事,并鼓励提供线索,会有高额赏金。 贺兰澈凝神细看半晌,语气复杂地得出结论:“他没派人寻我?” 不死心,他再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些悬赏之下,顺带了他的名字,可好像没有赏金……只是为确保他平安罢了。 再细看那几张双人画像,都是她,既有改妆前的样貌,也有改妆后的。那改妆前的画像,分明是他亲手绘制、深锁于密室的那幅! 他的奇锁无人能解开,看来大哥派人砸开了锁,又令画工迅速复刻画像…… “哈!”贺兰澈叉腰,吁出一大口闷气。 * 想来这片的民宿是住不得了。两人转来转去,远离景区,正准备找个荫蔽处搭藤席歇下,却有了意外发现。 “咦,你看前面……”白芜婳轻拉贺兰澈的衣袖。 只见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抱着污桶出来倒垃圾,动作却意外灵敏,“咣当”一声,残渣秽物全甩在他们不远处,酸臭味扑面而来。 看来是深居山中的土著居民,想必最近没出门,应该还不知道那场轰动邺城乃至天下的婚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尾随其后。 前方出现一座小砖房,与景区那片光鲜的民居相比显得残破,但也足有两层之高。 “怎么深山里总有独居的老婆婆?”白芜婳不禁发出疑惑。 贺兰澈想了想,猜出个合理的解释:“这你就不懂了。前魏旧俗压迫女子,她们一辈子伺候完丈夫,还要接着伺候儿子、孙子,多累啊。” 早就想独自住了。 “所以晋国才要推行男德经。”贺兰澈越猜越自信“可这里是邺城地界,没有男德司为她们做主。说不准山里多得是这样图清净的独居老夫人。” 小白:“……” 这倒是,若她一辈子真像那个老瘸货给她培训的一般,被糟粕规矩捆着活,她也要搬出去独自住! 两人观察了一下,见老婆婆家门外并未张贴寻人启事,这才敢上前敲门。 “老人家,我们出游踏青,不慎摔伤了,”贺兰澈温言道,“能否叨扰,留宿一晚?” 老婆婆狐疑探头,她有些眼花,定睛先瞧见女子的模样——容貌明妍如玉瓷,身形挺拔似藏锋刃,披发长裙皆随风轻扬。总之,美得像只山里爬出来的…… 她立刻关上门:“怕不是哪个书生来山林里捞女鬼哟?” 直到贺兰澈又好声好气地祈求了一遍。听这公子语气温润,声音清朗悦耳,带着股老少皆爱的真挚劲儿,老婆婆才肯再给个机会。 她又探出头,重新打量二人:“哎呀,下午御卫才来问过,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你们不会就是……” 白芜婳已袖中拢针,贺兰澈却暗暗按住她的手,坦然答道:“不是。我们就是相约来踏山赏秋的友人。” 友人?白芜婳侧目瞥了他一眼。 友人?老婆婆也瞅了瞅他紧握着她的手。 “不说实话,老婆子可不敢收留哟。”她摇着头。 “哎哎哎……”贺兰澈连忙挽留,“老人家,其实我们是兄妹。” 不知他是否故意说来气她,白芜婳的脸色愈发难看。 “老太婆虽老,眼可没瞎,你俩长得哪有一丁点像兄妹?”老婆婆眯着眼又打量片刻,突然觉得眼熟,“贺、贺……” 果然,贺兰澈在邺城的名望颇高。老婆婆卡顿一下,就认出来了:“贺公子!” “……” “是大军师家的贺公子么不是,怎的不在神机营呆着?” 贺兰澈试探着问道:“婆婆,大军师……叫什么名字?” “姓贺,名兰棋呀!邺城谁人不知?我看你长得倒有几分相似。”老婆婆笃定道。 贺兰澈再次无言:“……” 白芜婳耐心差些,上前威胁道:“老奶既已认出我们,想必也知此事难有善果。我们也不为难您。若肯缄口不言,容我二人歇息一晚,明日我们自会离开。若……” 越说越离谱——贺兰澈赶紧拦下她,换了个他最擅长的方式与老人家沟通:“您若不向精御卫告发,借我们住一宿,我给您一千两银子。比那赏金高出十倍。” “两个人,两千两。”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都在违禁线上游走,老婆婆立刻答应,挣一波大的。 “……” 没想到这处破损的砖房,竟也是一家能接待旅人的“民宿”,只是显得格外寒酸简陋,生意冷清。但既为营生,也需登记入账。老婆婆便依规矩要他们出示牙牌。 晋国所用户籍证明叫“良民证”,邺城所用为“鱼符”,既要查验,贺兰澈只能又签一笔银两来搪塞。 老婆婆虽有些贪财,服务却也挺周到悉心。收了支取票契,很快给他们抱来了两床被子,又去生火烧水、备饭。 只是见贺兰澈提笔填册时,折腾老半天,最终还是在备注关系那一栏,填了“友人”。 白芜婳面色冷淡:“备两间房吧。” “老太婆家小,就只有两间房修过。总得给我自己留一间吧?” “那我住外面便是。” 她语气坚决,不再理会贺兰澈,转身便要走。 “小白。”他叫住她,执起她的手,重新嘱咐,“婆婆若被御卫问起,便说这位是我心上人,邀她踏青途中,不慎摔伤了腿,故在此养伤。” 老太太立刻道:“对喽对喽!欺负我老太婆眼瞎?谁看不出来似的!其实我这房多得很,要住哪间你们自己挑吧。” “……” 她仍没消气,选了离门口近的两间房。却还是等水烧来,各自洗净之后,来为他换药。 贺兰澈想抱着哄她,她却赌着气扶他坐在床上:“你走了两天路,伤口肯定受影响了,先换药。” 血晶煞练的药果真是好粉粉,那道被金鳞偃甲片划伤的口子已只剩一道浅疤,骨折处也渐渐愈合。他这才体会到这“秘术”的威力,看着她用棉片一点点沾药,腮帮子却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会关心我了。”他轻声说,又立刻补充,“其实你以前也很关心我,只是不肯让我知道罢了。” 她依旧不理他。 他又想了一招,“方才洗了头发,还带着湿气,我帮你碾干些,我们晾着吹会儿风再睡……” 她却冷冷打断:“贺兰公子有伤在身,连日奔波想必劳累,还是早些静养休息吧。” 贺兰澈虽无奈,却也知道这几日夜里为了避寒,两人总是搂得紧紧的,确实休息得……不太好。那天晚上更是燥得几乎一晚上没睡! 也只好作罢。 * 可次日一早,贺兰澈醒来时,她竟窝在自己怀里? 她的头枕在他胸膛,被他抱得满满当当。两只小白兔更是一左一右护法似的依偎他胳膊,都被压扁了!他立刻异样! 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见她醒着,“何时来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梦魇……” 真是服了!前几日在野外,她明明睡得安稳,整整十年未曾有过的好眠,无梦到天亮。 结果昨夜独自回房睡,不足两个时辰,那些狰狞的五毒蛇虫便卷土重来,狐木啄也跟她“小别重逢”,这次连脸都清晰得可怕。 原以为,亲手了结他们,积年的焦虑心症便能放过她了…… 此刻在他怀里蹭了蹭,唯一的解释便是——前几晚,她都是抱着他睡的。 谁料她也就蹭了两下而已,贺兰澈居然求饶:“别再弄我了……我、我没衣裤可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篇高能预警[害羞] 我们这几章差不多都这样,起伏起伏起起伏伏 第150章 简直是自投罗网。 听他这么说,她饶有兴味地抬眼看他。桃花目弯弯开扇处,上翘着像一个小钩钩,荡漾心魂。 还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挑衅坏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手却不安分地伸去逗他的下巴。 热衷于假装无辜,愉悦又恶劣。 贺兰澈并未回答,只是略略支起身子,含笑望她。比相拥入眠更妙的是,一夜好眠醒来,魂牵梦萦的人突然出现在怀中,与自己肌肤相亲。 床榻就挨着窗,此时天光初亮,一缕微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不再易容描画凌厉的眉,眉型便细长,尾有自然细尖上弯,宛如小蛇灵巧的尾巴尖儿。 他忍不住伸手拨开她鬓发,顺着眉骨描摹,念道:“你有两条漂亮的小尾巴,被你藏了这么久,现在总算露出本性了。” 懂了,原来他是欲擒故纵,要惹火烧身。她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就浮上心头。 “我看是你的小尾巴藏不住了——” 她扑上去,贺兰澈猝不及防被按倒,被她骑坐在腰间,两只手腕都被她举过头顶按住,她眼尾小钩一挑,一口啄上他的眉目。 “又被我压住了吧?快求饶!”她宣告胜利。 可惜得意过早。这话瞬间激起贺兰澈的胜负欲,只听轻轻“啪”的一声,她懵了。 他完了!他敢打她的屁股?!! 她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趁此机会,贺兰澈猛地打挺,反压住她。这下局势就失控,窗外晨云缓缓浮动,聚拢成一把钥匙形状,被霞光一照,倒像把能打开红锁的。 两人如同两只较劲的小兽,在榻上翻滚扭打,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最终,贺兰澈凭借微弱的体力优势暂时占据上风,带着点喘息和笑意:“神医,我看我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压服你了。前日你欺负我的账,该怎么算?” “我不是‘友人’么?你就是这么对友人的……” 被他扯垮半肩里衣之前,她拦住他的手,把他拉得更近,鼻息相触时,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要问你。”他显然也不服气,“我是病人家属,还是医助,或是暗通款曲的?” “那是权宜之计……” 他又把她另一肩的衣襟扯垮,“那你好好想想,我们今后是什么关系?” 不待她回答,贺兰澈显然已将她之前的话琢磨透彻,举一反三地吻了下来。他压得越来越近,宽阔的胸膛完全覆上她,竟能感觉到一丝异于寻常的温热。 若她能觉得热,那就是极烫了。 “枕侣……”那个词儿叫什么?轮到她晕乎乎的。 鸳鸯,情人,床侣,床伴……* “伴侣……”对,她闭上眼,搂紧他,感受这消失十年的温存暖意,“是伴侣,我还想和你缘分再深些。既然是你先来招惹我,这辈子,你都别想跑掉了。你要想好——” 尽管贺兰澈曾说,从此要做一个威势迫人的男子,临到关头,他仍是温柔地征询她的意愿。气音轻轻地吹在耳畔:“我已想好,如何按你的意思‘顶你’了,”再进一步,温柔无比地征询她意见,“你才要想好——” “……我又不会被抓去罚款。”她嘴硬却勾住他脖子,向他承诺,“哥哥,你别总把枷锁看得太重。” “我是你的什么哥哥?” 他引导、鼓励她自己说出来,要把掌管自己神魂的钥匙交给她,这才是真正开启他的关窍。 她“唔”了一声,没想到这关头他还纠结。 得想一个完美的答案来搪塞他,“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不对,重说。”他皱眉。 “最爱的哥哥,从前的,如今的,将来的。” 他仍不满意地皱眉。 那到底是什么嘛! 贺兰澈水光氤氲的眼眸凝望着她,在她耳边轻引,“你从小有林哥哥,霁哥哥,我是你的什么?” 澈子哥? ——不对。她瞧着他,灵机一动,“澈哥哥?” “……” 就差一点点,贺兰澈决定这次先算了,他也很难受的。 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黄楼梦》虽写得详实,细节终究不足;一本只画结果,不画过程的书。而从他们昭天楼的经验来看,开锁的时候,对不准是常有的事。既想享受黄花大闺男的洁净纯粹,就得包容他底线太高的青涩表现。 总之,贺兰澈再也装不成威风凛凛的男子汉了,脸上染着几分忧愁,她竟然欣赏着他的羞赧,不肯主动援手,而他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助。 …… “上锁了!别敲了!!!” 窗外院里骤然传来老婆婆的喊声,吓得两人都一个激灵,动作戛然而止,下意识搂紧彼此望向窗外。 门确实被一把红锁牢牢锁住!老婆婆老眼昏花,步伐颤巍,提着一大串钥匙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很急!门外催促的人更急。 听声音,是精御卫来查人了。 完了,忘了正事。 贺兰澈赶紧将衣服为她裹紧,才发现自己衣衫虽凌乱却根本就没脱,怎么能进得去呢?方才害羞也没人低头看一眼。可他哪有心思处理自己的崩溃……呜——这种时候,大哥竟派人来抓他们了?! 她更是怒火中烧!季临渊竟然又一次、又一次在这种时刻!两次,三回!!屡次三番出现这种情况,凭什么?!! “我等奉旨寻人,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门外精御卫的声音透着冷硬,听着十分陌生。 贺兰澈心头一沉:“糟了,是黑骑!王上身边的黑骑之一。” 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一、硬闯逃离。 二、被擒。 三、杀光黑骑,灭口。 她目光扫过贺兰澈的腿伤。 贺兰澈正焦急地找浑天枢,可是没有浑天枢…… 她瞬间选择了第三条路! 悄然拢紧,闪身贴至门缝后,强压下紧张低声安慰贺兰澈:“我护着你。” 门外,老婆婆正竭力周旋:“我这儿真没人住……是有对小夫妻来过,半夜就走了!你们该赶紧去追,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黑骑的黑鸡毛玄翎高耸于盔帽上,面容冷峻,不为所动,手持寻人启事一步步踏入小院—— 万幸,只有他一人! 看来四处寻人,人手已然不足。 见是独居老妪,黑骑语气稍缓:“老人家,我等奉世子令,只是挨家挨户例行查问。您莫要为难,让我简单查看一番,自会离去。” 虽是温声,步伐却未停,一间间查探起来。 没想到这婆婆竟是个收钱守信义的!她硬着头皮一间间拦阻拖延,甚至试图将黑骑引向二楼。 贺兰澈当机立断:“快收拾东西,走!” 两人迅速拎起锦锦,抓了小药箱,屏息凝神,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 对他们而言,不发出声响并非难事。 难的是——那后院门,又上锁了。 不是,这节骨眼上,顺手锁它干嘛呢? 两人几乎要抱头蹲下了…… 各自叹息一声,只能在院中站定,果然,黑骑刚从一间屋走出,便立刻喝止:“站住!” 他一步步逼近,手持画册仔细比对。贺兰澈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声质问:“是王上遣你来的,还是长公子之命?” 黑骑认出贺兰澈,立刻躬身行礼:“公子,殿下严令,命属下务必接世子妃回宫。殿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活人!二殿下他……” 话音未落,白芜婳的银针已蓄势射出,直扑黑骑面门。黑骑身披重甲,银针难以穿透,他横刀格挡,却并未反击,反而“咚”地一声单膝跪地,语气坚决:“属下奉命行事!请世子妃随属下回宫复命!” 贺兰澈仍拦在她面前,喝到:“什么世子妃?婚仪未成,注意你的称呼!” 白芜婳也冷声道:“我若执意不回呢?季临渊要你如何处置我?” 黑骑却不理会她,目光落在贺兰澈身上——神兵不在!便执起手中战斧,沉声道:“卑职得罪了。” 邺王那老瘸货精挑细选的护卫,身手岂容小觑?当年战场之上,一名执戟斧的重甲骑兵,足以冲阵劈翻十数名步卒。 贺兰澈早有防备,拖着伤腿侧身急避,襻臂的银丝夹抛出,竟将那势大力沉的斧头震偏半寸。他趁机拽着白芜婳后退两步,低声道:“他盔甲厚重,银针难破,攻他关节!” 白芜婳应声旋身,袖中银针如密雨般射出,专挑黑骑肩甲、膝甲的衔接处。黑骑反应极快,“簌簌”几声将银针尽数挡开,相撞的脆响在小院里炸开,大半家具皆被劈得粉碎。 岂料,他停了动作,对二人说:“既已确认世子妃与公子安然无恙,却不肯回,属下只能先行回宫复命了。” 他竟然转身向外走了。 正思忖时,果然!黑骑怀中灵霄信焰炸出,冲天而起,东南西北角立有响应,召援兵前来。 她见状眼神一厉,俯身抄起院角一藤条,手腕一抖,藤条如活蛇般缠去,藏在掌心的毒粉借势撒出。药粉遇风弥散,黑骑虽及时闭气,却不得不偏头避让藤条扇脸,这迟滞已足够她近身。 指尖银针直刺他后颈大椎穴。再硬的男儿也得瘫晕下去,他果然倒地昏迷。 “走!”她拉上贺兰澈。 两人破开后院门锁冲出,已然听到四面八方的动静。 “等等。”贺兰澈突然想到一妙招,“我们跑不远,他们必然四散追,所谓——” “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所!”她瞬间心领神会。两人默契十足,竟又折返院内。 没想到这老婆婆着实仗义,招呼她们摸去前院老槐树旁,有一处妙地。 只见粗壮的树干半腰处,有道碗口大的树洞,常年被茂密的藤蔓和枯叶遮掩,远看如同虫蛀朽痕。实则树洞内部斜向深入,竟藏着个勉强可容人蜷缩的狭小空间。人钻入时,垂落的藤蔓自然遮蔽洞口,浓密的槐叶清香更能掩盖人气。纵是搜树,也只会抬头看枝桠,难料树内藏着活物。 “别解释了……”老婆子催促道,“都到这份上,事后多给钱!” “好好好。”他二人赶紧狼狈躲进去。 果然,晨风大统领亲自率人赶到,将院内院外翻了个底朝天。老婆婆又哭又闹又告状,直说黑骑吓坏了她,又说人往山谷跑了,硬是将精御卫糊弄了过去。 …… 树洞狭小,他紧紧抱她在怀里,倒是平静,用气音与她交谈:“大统领真是尽职尽责,这几日怕是为了抓我们,都没能合眼。” 她点头应着,与他贴得极近,虽慌张,却毫无恐惧,甚至感到无比安稳。 贺兰澈却有些担忧:“那黑骑并未真要伤我们,他死了吗?” 她悄声回:“不会,顶多晕一阵,过会儿自己就爬起来了。” 两个色厉内荏的小菜鸡。 “别怕,这一回,谁也别想分开我们。”他悄声安慰,“等过几日消息传出去,昭天楼与药王前辈定会来接我们,到时候咱们大摇大摆出城!” 她突然悟了:“听你这么说,方才就算被抓回去,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吧?” “好像是……” 果然,黄昏时分,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外面传来动静——晨风大统领搜寻无果,拉着老婆婆录了半天口供,又派人搀着醒转的黑骑离开了。 两人这才从树洞里钻出来,恭恭敬敬地向这位厉害的老婆婆“谢恩”,当场签了一大笔银子的票契。 “你们不如,这几日,都在这树后躲一躲?” 老婆婆一日挣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正是艺高人胆大的时刻,还安慰自己:反正活腻了,临走前给孙儿留下家底,也是很好的。 她引着两人往更隐秘的二楼去:“楼上能躲的地方还多着呢,你们若听见楼下有动静,就从这儿跳出去,保准没人发现!” 【作者有话说】 书里有锁就别送我锁了,我们很正规的。 150-160 第151章 残阳垂暮,太华山又要进夜,还剩了点余晖透进院子来。 贺兰澈本与她将行囊搬到二楼小房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坐了半晌,忽然闻到楼下飘来饭香。 实在饿得撑不住,二人鬼鬼祟祟探头出去,见那婆婆又颤巍巍地,望着满院狼藉叹口气,选择先摘一把豆角,准备生火烧饭。 “应该没危险了吧?” 于是他们又下楼,在院子里四处转悠一圈,见东西都被砸得稀巴烂。贺兰澈明显手痒,随手捡起一个小椅子修理起来。 他修得专注,竹篾不够了,习惯性喊:“乐儿,能帮我再取一根么?”抬头才发觉叫错了,慌忙改口。 她回望他,笑了一下。 贺兰澈还将婆婆家的簸箕按大小依次挂了起来;绿植按高矮排好。每一只间距均匀,他看一眼就有数。 她揣着手笑话他时,他才反应过来,似乎把别人家布置得过于规整了。 院里的小桌子也快修好了,厨房间粥的香味也弥漫开来。 贺兰澈还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造假鱼符!” 这是邺城的户籍证明,出关必备。 凭着他多年在邺城生活的造假,哦不,制造经验,很快,两张足以以假乱真的鱼符便造了出来。 “小白,来!” 就差最后一步。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随便!”她回答道,“反正通关用一用,取个简单些的,方便你刻。” 可贺兰澈仿佛很重视这仪式感,不肯将就,自己琢磨起来。 于是她提了个底线:“我要姓白。” 收到要求,贺兰澈念叨半天,突然有了主意。 “你可以就叫白无语……” 在她要抓起一根篾条打他之前,她突然也有了主意。 “那你叫‘郝多话’?” 贺兰澈倒不觉得像是玩笑,“倒也行。” 很像情侣名。 于是贺兰澈的手指立刻动起来。 “……” 她虽哭笑不得,但自从贺兰澈知道真相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发癔病了。此时看他好像又天真起来,她也放心许多。 看着他此时素衣模样,只用一根发带绑着发尾,她有些恍惚,两人仿佛只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 脑中突然重叠,父母曾经一起生活的片段,也想起那日偶遇他的父母相处的画面。 心念一动,她走过去,拿帕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鱼符打好了,他拿着它们,邀她去光线好些的地方细看。两人一人一张,拼在一起。 最后一丝日光从他俩脸上消失,没于天际。 “纵有罡风吹雪浪,一点灵犀照夜行。”贺兰澈突然道。 她迷惑:“嗯?什么?” 他笑着解释:“签文,大觉寺,那日我陪你求得的上上签,你还记得吗?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也笑了。 他微微俯身,她轻轻踮脚,一个浅浅的亲吻在暮色中悄然发生。 人间烟火,天地万物,都成了见证。 …… “啧……”老婆婆端着食盒,不得已路过,“让一让,我先上楼。” 心内腹谤:等半天还没亲完,年轻人就是不懂节制。 还非要堵在楼梯口。 贺兰澈脸颊一红,赶紧搂着她一起退开,顺口问道,“婆婆上楼做什么,还有什么我可以帮您?” 这年头,很难找到又出钱又主动找活干的年轻人了。这位简直是财神,婆婆也不客气:“先给狗送饭。你们也先去吃吧。” 原来楼上小房间还住了一个。 婆婆很快又下来。贺兰澈问了声,这才知道:老婆婆并非独居山林。她老伴常年卧床,需要人照料。孙子住在邺城外街,寸土寸金,房子小。 老两口便搬进这山里小屋住了,孙儿每旬会进山来看望一次。 开饭前,贺兰澈果然又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摆上饭菜。 一锅熬得软糯的稀粥,几块肉被剁得碎碎的混在粥里,正合白芜婳的心意,总算不用再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她几口就喝完了粥,终于不用费心装模作样夸奖他选的吃食“好吃”。 贺兰澈也有好几日没好好吃饭,此时不管桌上是什么,埋头扒拉两碗肉菜才停下。 只剩牙口不好的老婆婆还在慢慢嚼着。三人便聊起天来。 婆婆笑道:“小伙子人品实在是好,真不愧是大军师家教出来的。” 吐掉骨头,又叹口气:“我那老伴,年轻时候还行,可惜老了中风,还染上痨病,成了药罐子,药断一天都不行。” “……”贺兰澈突然无措,关心道:“所以,婆婆差钱是做这些?” 婆婆难得红了眼眶,抹了把眼角:“是啊,唉,邺城郎中出诊贵,又不像隔壁晋国……晋国那样,有个药王谷。这药费是无底洞,听说王上本想和药王谷联姻,靠上这棵大树……可惜哟……” 可惜药王之女逃婚了。这么大的事偏偏被她这老婆子赶上,即便今日被黑骑惊吓一场,没听清全部详情,这时也能揣测出几分。 白芜婳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早不说,这么简单的事。” 贺兰澈也笑了:“碰上我们,那就是缘分啦。” 饭后,贺兰澈帮她拎起药箱,跟着婆婆去给她老伴把脉。老人的脉象虚浮微弱,显然已临近油尽灯枯。 可惜血晶煞终究没有起死回生之能,面对这终将西归的结局,她也束手无策。 只能留下一些舒缓病痛的药,她轻声道:“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让他多尝一尝。” 她忽然想起辛夷师兄曾说这话的时候,不过半年而已。此时再回想,心境竟已截然不同。 贺兰澈为这二老多年扶持的感情而动容,感叹道:“一辈子能有个人牵着走到底,就算老了病了,也有人守着、盼着,比什么都金贵。” 婆婆轻声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不知道,她这老伴,年轻的时候不守男德,又懒又馋、吃喝嫖赌。老了身子变差,儿嫌孙厌,没人管他,现在落在自己手里,秋后算账。 多攒点钱,给孙辈花罢了。 * 半夜,或许是望着院子里那把红锁,他俩心里发沉。就像处了几十年的老夫妻,都没什么兴致在床上嬉戏,或是亲嘴。 贺兰澈找婆婆买了些闲置布匹,此时熬夜点灯修修裁裁,总算有了身像样的衣裳。 当然,又被婆婆“高价”小讹了一笔。 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两人和衣相拥,在榻上浅浅歇了会儿,只等天一亮就动身。 可惜天光刚泛白,连鸡叫都没等来,外院就传来了吵嚷声。白芜婳耳力灵敏,最先听见动静。 只见精御卫们摸黑,风风火火围了院子,才点亮火把。 季临渊来了。 季临渊竟然来了! 他还带着伤,亲自来了! 她与贺兰澈惊了片刻,见他也眉上染怒,知道逃无可逃,便在楼上隔窗窥动,准备见机行事。 季临渊面色苍白,唇上褪去血色,泛着青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被三四人簇拥着经过对面院子。 在墙根守门的老黄狗抬头吠了两声,他竟还能缓下脚步,虚虚拢手示意它噤声—— 狗狗虽不明白干嘛要威胁它,却吓得闭了嘴。 一身长公子的风骨,气度沉凝如山渊。他正襟立于院门口,没有破门而入,只等着婆婆把昨日之况再亲口描述一遍。 可此刻的婆婆,早已没了昨日跟大统领对呛的勇敢,满脸都是对冷冽华贵长公子的崇拜,又带着几分对未来邺王的惧怕。 贺兰澈暗道一声不好,都怕她为了讨好大哥,把什么都交代了。 两人在楼上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听着。 婆婆声音发颤:“殿、殿下,真走了,他俩说……回家了。” “回家?”季临渊苍白的唇动了动,追问,“何处的家?” “老身不知……” 一旁的晨风大统领垂手待命,正等着搜屋。 季临渊却像是想通了什么,只在院中深深扫视,目光掠过墙面簸箕、地上绿植、以及修补过的桌椅。 最后缓缓抬眼,那威凛的眼神扫上二楼时,贺兰澈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半步,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大吵一架,大打一架,就是要当面与他…… “除了在家的日子,除了在她身边。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与我大哥二哥一起。” “我知那人素来志向,龙骧虎视,既然他偏要往风波之中闯,八拜之交,一腔情义,我岂可失约。” 亲自选择的家人,生死相交,后背可托。 从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曾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一声不吭,挖他墙脚……如今还敢来抓他们。 明明自己才是有道理的那个人!躲什么! 走出去,光明磊落,与大哥大打一架! 白芜婳懂他的意思,这次握紧他的手,也准备要开门。 就在这时,季临渊却突然朗声嘱咐精御卫:“药王一行人还住在醉江月,派人去知会一声。” “各通关口打开,人马撤走,不必再找。” “殿下……”晨风欲言又止。 “照吩咐便是。”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甩袖转身,学医之人才看得出他走路吃力。 只留了金冠在晨阳里泛着冷光,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麦克风】 “风吹过,半山坡,夕阳在往山外落 天空的云,像人生啊,聚了又难舍 还记得,阿婆说,人生路难免曲折 要往前走,世事会更辽阔” 第152章 “他真放我们走了……”贺兰澈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不像。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定会在出关口出其不意地截住我们。” 季临渊那朵心机深沉的黑莲花,惯会装相,骗得过所有人。和她不分伯仲。 “你对他的了解——”贺兰澈却眯起眼睛,“你对他,难道比我对他还了解?” “别没事找事。”她一时失言,恼羞成怒。 贺兰澈更生气了:“这五个字,当初在我怀疑他时,他也同样对我说过!” 此事到底亏欠他,她嗫喏:“那、那你来说,按你的了解,他会如何?” “大哥有时是有些……蛊惑人心,阴阳怪气,”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可是他答应我的事,从未食言过。就连……” 就连那句“唯有长乐,大哥给不了你”的承诺,他都做到了。 白芜婳却叹口气,招呼他收拾东西: “那我们打个赌。” “若被抓了,算我输,痛斥他一顿出气。” “若真走了,就算你赢。” 贺兰澈也同意:“赌注是什么?” “我赢了,你先陪我回滇州。” “输了呢?” “我陪你去滇州!” “不公平。”贺兰澈反对。 但好歹是扬起笑,不再生气了。 * 朝阳冲破晨雾时,锦锦站在贺兰澈肩头。他们沿着山路下行,山脚的官道轮廓渐渐清晰。 步履终于可以轻快起来,恍惚间竟似踏青郊游。 竟真的无人阻拦!通往晋国的关隘方向,出乎意料地……空荡。 没有预料中的层层关卡,没有严阵以待的黑骑,连平日查验行商的精御卫都少了大半。 这份反常反倒让贺兰澈不安起来,他从墙垛边拉来个精御卫询问。 对方果真又认识他:“三公子!人刚刚才撤走!听说镜无妄那伙人去而复返,乔装改名在城里逗留了好几天,大统领刚率人去拜会呢。” 于是贺兰澈牵着她,试探着跨出关卡的阀线,又回头问:“你想好了?真不禀报,也不抓我们?” “放心吧公子!一路顺风!” 竟真的顺利出关了。两人一路来,一路回,回望这座金泥瑞瓦却也藏污纳垢的邺城,踏过那五里长的“碎叶御道”,心情依旧复杂。 贺兰澈望着城楼上招展的两色云旗,望着那个“季”字,感伤道:“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凝望半晌,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我陪你回滇州之前,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他认真强调:“若有,此时一并告诉我,让那些事都留在这座城里。” 这话让她心头咯噔一跳,某个揣测与怀疑翻涌上来,令她踌躇不定。要不要说?能不能说? 犹豫之色,瞒不过贺兰澈的眼睛。 “有……”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说吧。” 她亲了大哥?还有没有更过分的? “我给你二哥……”她艰难地开口。 二哥? 天啊。 二哥!!?!!! 贺兰澈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她把二哥怎么了? 难道她连二哥都不放过!!! “我给你二哥……下的毒……” 白芜婳终究咽下了那个更残忍的揣测。 哦哦—— 峰回路转,贺兰澈上涌的气血瞬间松泛下来。先为二哥保住清白而感到庆幸,随即又被担忧和悲伤取代。 她眉心紧蹙:“我本已打算放过他,是他自己非要来招惹我、激怒我。不过……并非剧毒,我已很给他留了余地,想来休养些时日,便能好转……” 但愿吧。 她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最后问了他一声:“你也想好了,此去一别,往后,我不会再允许你回来见他们。此刻,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记得,当日,你在此处没收了我的玉牌。”贺兰澈扯开话题。 他突然从袖中掏出来那块“长乐神医专属”。 “方才被我找到了,不过,恐怕要重新打一块,刻上‘小白神医专属’。” “往后,我也不会允许你再没收它,生生世世,我都要绑死你。” 他也按住她,两人亲了一嘴,这才真正高高兴兴地踏上归途。 * 自邺城往滇州,路途遥远,当然不能步行! 贺兰澈本要去租车马,白芜婳却想起来,前几日林霁曾告知她,镜大人在通往晋国的边境道口,备了快马接应。 “再往前走走便是。” 贺兰澈感叹道:“镜大人果真算无遗策,不得不服。” 约莫午后,行至那处边境道口,果然见几匹毛色纯正的快马。负责照管的小厮虽觉人数不齐,但听闻她是“药王谷的”,却也依命行事。 贺兰澈问道:“镜大人他们为何去而复返呢?” 小厮说:“几日前,镜大人一行到了此处,药王不肯回去,说一定要寻到神医的下落才肯走。乌大人还说,神医您托林大人转告她央求镜大人帮忙办件事。于是又回去了。” 是有些拗口。 白芜婳瞬间懂了。 只因先前她顾念珍夫人。这杜真真出身邺城小官之家,无甚背景,本来想抱自己大腿。此番邺王倒台,她独居深宫,没人能再庇护她。宫里那三个比她还大的继子继女,哪个又是她下半生能依靠的? “我求镜大人做主,为杜真真造个晋国户籍。由乌大人经办此事。若她愿意到晋国去也让她体会一下‘男德经’的普照。往后自食其力,不用再倚靠、讨好男人!” “能送走她,你大哥想必求之不得,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贺兰澈听了也点头:“珍夫人是个聪明人,药王谷、昭天楼她都去得的,尤其我大姑母那里……” 马已备好,行李分作两份,锦锦牢牢抓住贺兰澈的袖子。 白芜婳利落翻身跃上马背,对贺兰澈下指令:“走吧!先回我家一趟,再去找镜大人要浑天枢,最后轰死那个狐木啄!” 有明确的指令真是太爽了。贺兰澈应声:“好!” 两匹快马并肩,绝尘同归,剩衣袍裹挟着旷野长风,翻飞如旗。 归途的缰绳紧握在自己手中,驰骋天地间。 不必再受来路的马车摇荡拖累,快意无比! 风声猎猎中,贺兰澈扬声道:“小白……你这马术何时精进,谁教你的?” 她装作没听见。 * 镜无妄、林霁、乌席雪、药王、云清礼大禅师。 又是他们五个,刚被“请”出醉江月。 “殿下有令,城外条件简陋,诸位或移居金阙宫中,或即刻离境。” 答案显而易见——镜大人自然是选后者。 这回,晨风大统领亲率一队人马,“护送”他们直至出关。 “孙兄,别哭了。她既已安然脱身,想必此刻已踏上归途。” “何况,我这假都延期了,回去事儿还多得很呢。” 几人极力按捺着执拗倔强、依旧怒气冲冲的药王,终是行至边境关卡,在一大群邺城人的白眼中办完出关手续。 镜无妄志得意满,抚掌微笑道:“诸位放心,我已备下五匹快马在此,想来大家……” “……” 只剩三匹了! “我的马呢?!”镜无妄脸色骤变,失声惊问。 “我的马没了!!!” * 那两匹马疾驰十来日,穿过京昆古道,已进入蜀州境内。 途中,他们先买到一份小报,上写: 老邺王于长子婚仪当日,被来宾狐木啄当众刺激,突发癫狂,杀媳失子。长乐神医惨遭逼死,药王亲眼目睹,气得哭晕。昭天楼少主陪跳殉情。镜司已通缉狐木啄。 晋国百姓纷纷啐骂邺城主不是人;狐木啄又是谁?就不该让昭天楼少主参加婚仪搅乱!同时对药王的身体表示关心。 又过了几日,他们买到新报: 长乐神医福大命大,与昭天楼少主跳崖未死,竟双双“复活”了。然老邺王在婚仪上遭狐木啄重殴致残,邺城大权已由季长公子正式接管。 晋国百姓都盼着药王能振作起来,何时再开一回义诊。 并对季长公子痛失挚爱而表示惋惜,希望还有反转。 ……贺兰澈把第二份报纸撕了。 两人歇马休整时,路过一个叫卧龙的地方,云雾缭绕,水声潺潺。他们寻了家客栈,点了一盘烤得焦香的银鳞小鱼,靠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贺兰澈看着远处路牌念道:“这地方叫卧龙,那凤雏在哪里?” 白芜婳笑着搂住他脖颈:“在我旁边。” 她就这样轻轻笑着,路过的人都要忍不住望她一眼。 既然已入蜀州,锦官城近在咫尺。贺兰澈忽地“哼”了一声:“不去你那林哥哥、霁哥哥、云开哥哥的老家逛一趟么?” 她在他怀中轻笑:“林哥哥老家在嘉陵,离锦官城尚有一段距离。” 贺兰澈撇嘴:“我可还没尝过甜皮鸭的味道呢。” 她递去一个白眼:“真去了,你又不高兴。” 知道他又要问什么,这一路上就没少叭叭过。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不过肯为她花心思。 她接过他细心剔好刺的鱼肉,忽然道:“我没喜欢过林哥哥——” 贺兰澈的笑容立刻绽放。 “你信吗?”她紧接着问。 贺兰澈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望着嘉陵方向感叹: “儿时,我与他确实两小无猜。” “他的容貌……确实俊美得无可挑剔。” “为人理智稳重,重情重义。” “如今,文武双全,也是事实。” “我的父母……更是唯独信任他的父母。” 贺兰澈:“……” “但是,”她转回头,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这些年来,都是你在我身边。若非有你……我这些年,恐怕早已崩塌了。我心里既有了你,便再容不下旁人的位置。” 贺兰澈细细品了品这句话,却故意道:“没听清诶,你再说一遍?” 待她认真复述后,他又追问: “那……大哥呢?他为你做了这些,在你心里……也一点痕迹也没有?” 她神色骤然冷下,仍旧是别过脸去:“不共戴天之仇,此生,我绝不会喜欢他。永远不会,绝无可能。” 星子渐次点亮夜空,溪水在脚边淙淙流淌。 贺兰澈拥紧她: “从前种种,各有难处……往后,你身边,只准有我一人。” 她回望,眼神温柔而坚定: “往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真的?”贺兰澈的眼眸瞬间被点亮,手指绕住她一缕发,刮她的鼻子,“那以后,再也不见林霁了,也不见那个人?” “那不行。” 白芜婳轻叹一口气,望向夜空,认真解释:“我再也不想见那个人,但林霁未做错什么。何况我母亲的骸骨,一直由林家照看。问心山庄永远是我半个家,林霁也永远是我哥哥。” “那我陪你,去将岳母的骨骸请回……” “我娘不会同意的,她生前就只爱和林哥哥的母亲相伴。” 贺兰澈眼神微黯,却也理解。 她便开导他:“那你自己选,往后我见林霁,不见你大哥。还是见你大哥,不见林霁?” 这选择对贺兰澈而言有极大的难度:林霁固然令他忌惮,但大哥更是伤透了他的心。他想好之后,告诉她:“那还是见林霁吧。” “嗯,”她很欣慰,在他眼睫上印下一吻,“以后,他也是你哥哥。” 在京陵时,林伯父、苏伯母是好*人,还很喜欢自己。 四叔爱拉着林伯父打蜀州麻将。 贺兰澈便觉得这样也行。 “只要他同意,我就没意见。” 可是,贺兰澈立马想到大哥和二哥,心碎难平。 “还是算了,我此生再也不想要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啦,还有几章。 注意:有些地方还有反转,不建议跳章[比心] 提前预祝:正直善良的人都有个好结局。 第153章 这蜀州的卧龙神坪一带,果然草木葱茏、云雾悠悠,人迹罕至,附近也仅有这一家客栈。 次日准备出发时,他们从客栈打包了些牛肉干当作路上的干粮。 贺兰澈照旧嘴欠,非要问她:“你说,从嘉陵到滇州的路上,每年来往行人非要途经这条京昆官路不可,林哥哥他们以往都如何住宿呢?” “你再阴阳怪气,我就拿针射你。”她瞪他。 客栈小倌却很热情,或许是因这男子出手格外大方,又见这女子容貌出众,还穿着药王谷的服饰,便送了他们一大包椪柑,操着一口蜀地方言道:“以前不清楚,但这几年路修好了,前面有不少驿馆!你们是要去滇州哇?那可千万别错过九襄镇的黄牛肉,还有西昌郡的网炭炙肉哦。” 这话让贺兰澈顿时来了兴趣:“请问该怎么找?” “顺着官道走,每个路口都有标识,好找得很!” 贺兰澈不禁感叹:“昔年我爹爹带我去都江堰考察水利时,都未有这般便捷,如今还真是吏治清明啊。” 小倌附和道:“对噻!前几年经五镜司着手整顿,薅下来好多贪贪,我们这边路越修越好,连公共茅房都漂亮了不少!税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巴适。尤其是锦官城那条天府官道,还在修建呢,听说将来能一直修到琼州海南去!” 告别了说蜀地方言的小倌,两人便又开开心心地上路了。 果然走了大半日,就到了那以黄牛肉闻名的九襄镇,四处旅人都专程聚集在此处休憩。这里的牛肉与别处不同,曾是贡品。州府开恩,因而也只有此地能供应旅人品尝。 贺兰澈兴冲冲地点了一锅,要了二斤嫩牛肉、一份宽面、一份豌豆颠菜,还加了当地特调的藤椒麻油,香味格外独特。 他对着锅底赞不绝口:“我只知川渝辣锅举世闻名,却不知藏在蜀地的其他火锅味型如此丰富,丝毫不输纯辣热锅嘛!” 可惜她已失去味觉,炖得再软嫩的牛肉,她也只能看着他吃。 贺兰澈把菜蔬、牛腩连同米饭都戳得软烂,方便她吞咽。用调羹追着喂,不停哄道:“路上的东西不好带,多吃一口。” “再多吃一口。” 却偏偏胆子肥了,竟学了几句蜀州话笑话她:“乖乖,你好造孽哦,只能喝稀饭。” 气得她一直拧他。 * 后几日往滇州去的路上,不记得到了哪个关口,天气豁然明朗,厚重云层都不见了,晴日高照。 这一路虽漫长,却走得格外心境开阔、神清气爽。行至道旁歇息时,贺兰澈果然去采了野花,为她编花环。 晴日仿佛格外眷顾她的身影,裙带在风中轻轻飘逸。贺兰澈手痒非要画画,她便靠在木椅上闭目午休。 路旁两个牧童见了她,忽然噤了声,最小的那个指着她的背影,对家姐说:“快看,是仙女!” 岂料她这回竟掀开一只眼皮,未置可否,只嘴角偷偷漾开一丝笑意,又很快闭上眼假装睡着。贺兰澈见状,悄悄举起荷包对牧童道:“再多夸些,大声些,一句话给十文。” 两小童顿时来了劲,用上夫子教的那些“酸话”,正经八百地用官话念道: “这姐长了一副画师用尽所有颜料都调不出的惊艳。” “对啊,霞光都怕是偷了她的颜色。” “牡丹见了她,要羞得合拢花瓣;让明月照了她,要愧得躲进云里。” “对啊,连春风见了都要多绕她三圈,舍不得吹乱她的发丝。” “疑是九天仙女偷偷下凡,忘了藏起身上的仙光!” ……贺兰澈疯狂往她们手里塞钱。 小童们越发卖力: “孔雀见了她开屏?那叫班门弄斧!凤凰见了她起舞?那叫东施效颦!” “姐这通身的气派,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一缕至纯至净的光。 “日月在她面前都得敛了锋芒,乖乖做陪衬!” “看过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姿容,再看世间万物都成了模糊的墨团!” “走路怕要撞树,吃饭喂到鼻子里——” “都怪这姐美得太霸道,占满了心神!” 她抬眼,屈指一弹,一颗石子飞起落到贺兰澈腰上。 贺兰澈这才叫停,收起所有东西,继续行路。 * 就这样停停歇歇三五日,终于望见滇州边境了。 一见那面大大的“滇”字路旗替换了“蜀”字旗,她原本放松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你有多少年没回来过?”贺兰澈小心翼翼地问。 多少年?走了就没回来过。 也惧怕听此处任何消息。 “那……你还识得回家的路吗?”贺兰澈轻声试探。 她摇摇头。近乡情怯,更不敢开口询问路人。只说:“继续向南吧,走着走着,或许就想起来了。” 她幼时,记得无相陵远离州府,四周山脉环绕,独占幽境,通往市集甚是不便。 贺兰澈思虑周全,提议道:“官渡是昆明郡一处繁盛大镇,必有天工阁的设点。咱们不如去采买些被褥家具,先遣人送去,也省得归家后无处落脚。” 她却愈发犹豫:“我也不知家中如今是何光景。” 据林哥哥说,无相陵……打扫干净了。还每月派人维护修缮,有专人打理看守。“万妖宫”除了仍是世人眼中那片“鬼蜮”,倒也未曾传出过被盗掘破坏的传闻。 但她仍同意绕路:“这一路只顾逍遥,你确实该向家中报个平安。” 昆明郡的天工阁,主事的管家婆婆名唤“金昆昆”。她听闻才又忍俊不禁:“你们昭天楼果真是会取名字的。” 金昆昆婆婆一见贺兰澈便怪叫:“少主啊!您那份抢婚跳崖的急报,听讲要把大娘子急疯!消息死死瞒着老太爷和太夫人,还好又传了一封来!不然怕是真要出大事!” 跟着就掏出一柄崭新的神兵:“也不知是哪位传的信,大娘子居然猜着您会来官渡。这把‘离火元尊’是快马调来的,讲要交给您!”压低声音:“大娘子警告说,您若再被缴了械,她就把您赶出昭天楼……” 贺兰澈赶紧手写了检讨,说明始末,让飞鸽寄回。 才一脸喜色,细细欣赏这把威力更猛的神兵。他拿着反复比试,终究觉得不趁手,“这把虽好,却还是想念我的浑天枢……” 此刻方知浑天枢的珍贵,他暗自发誓此生绝不再让它被缴了…… 选了一些日常用品,因是少主亲自要求,并承诺付三倍工薪,年假多批十日,天工阁才有些胆大的童工,愿将东西送往“无相陵”。 白芜婳也提笔,再给药王与林霁各去了一封信,报了平安。 备好这些,贺兰澈持着离火元尊,寻处僻静之地,对着云层轰了一场“破云开”,威力竟猛于浑天枢数倍。召出银傀时,钩织锁魂灵丝也迅捷许多。 他得意扬眉道:“当日若有此神兵,恐怕你的喜宴还要破碎得更彻底些……” 见她伸手要拧自己,贺兰澈预判躲开,随即拥她:“不怕,即便有歹人再伏在你家等着,这回有我在,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又扮得威风凛凛,狠狠亲了一口她,让路人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管家婆婆欷吁提醒:“三少主,官渡这边的男德司,最近也在抓人……小心罚款。” 他这才正经起来,和她轻装上路。 可惜,他们刚刚走,天工阁剩下的童工、护工就围拢一处,嚼舌根。 “咋个整,少主真抢了他的嫂嫂!” “太板扎了!!!” “神医漂亮成这种,少主肯定挨迷翻掉了。” “就是认不得往万妖宫那边走,要整些哪样名堂……” * 无相陵。 贺兰澈换回一身蓝衣,映着滇州的碧空,终于清爽无比。 她即将亲眼目睹家门的惨状,心情自是沉重。但有他一路相陪,她相信,她可以承受的! 约莫傍晚时分,终于抵达。 在靠近那一片之前,白芜婳突然对他说:“你要做好准备,很残酷,很血腥,是你此生未遇的。” 这回贺兰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两人抬头,望向那花哨的引路标,贺兰澈念道:“无相陵——万妖夜市?” 她也惊讶了。 眼前新修了不少建筑,而那条通往云巅宫阙的独路,热闹无比。 左右皆是摊贩,木炭烤肉串的烟直冲云霄,还有舂钵、木桶,每个小摊都挂着灯笼。 她轻咳一声:“兴许是这几年才有的。家里吃饭不便,就在此处用些再回去吧。你可以尝尝。” 滇州风物,将贺兰澈迷得眼花缭乱。 “少侠,炸洋芋来一碗?” 这里的洋芋都炸得和京陵所见不同,酱汁似是特调,一闻便是云南特有的香料,黏黏甜甜酸酸辣辣。贺兰澈险些和他们聊起配方来,幸好他不太听得懂方言。 泡鲁达、烤豆腐、烧饵块,他各来了一份。最后伫立在那个“傣味舂鸡脚”摊前,认真地看人家捶擂。 白芜婳帮他捧着一杯“米凉虾”,真的无语了:“你还吃得下啊……” 不得不说,清隽俊朗之相,就算是吃舂鸡脚,也是好看的。 他笑着:“滇州风物很合我口味。权当替你将久违的东西都尝一遍。” 又感叹道:“你小时候,生活在这样景美、食丰的地方,一定很幸福。” 一位摊主招呼他道:“外地人许多都吃不来折耳根,看来你很喜欢呢。来!请你吃我这些。” 贺兰澈细看这摊:“滇州十八怪?” 再定睛一瞧—— 油炸蜂蛹、水蜻蜓、竹虫、蚂蚱,更有油炸蝎子、蜈蚣! 她怕吓着他:“滇州多虫,是有这些,却也非所有滇州人都吃。” 却心情复杂,毕竟她流落蟒川虫谷之时…… 没想到贺兰澈搓搓手,明亮的眼睛在摊贩面前点起菜来:“哪个好吃?” “……” 她替他选了蜂蛹,“我小时候爱吃这个。” 贺兰澈尝后立即评鉴:“看着是骇人了些,但蜂蛹焦香酥脆,确实好吃……有股坚果味!唔,淡淡的酥油香混着鲜甜。” 不像装的,他好像真的很喜欢…… 她心绪这才略轻松些。 闲聊间,二人便与这些滇州人攀谈,问起为何无相陵下开起了夜市。 有位老伯答道:“近年有些小娃儿往这边探险,整些‘鬼屋历险’,但都上到陵山第三重阕,不敢再进。前几个月,因乌太师案子,惊动长公主。知府就讲,打算把无相陵整成古迹,逗外地人来这点玩,修起夜市!目下正在报批!走流程呢!” “喏!上个月我们夜市才开张呢!”摊主顺手送她一个挂饰,正是个漂亮女鬼版的“白无语”。 白芜婳:“……” 最终她拉上贺兰澈继续往深处走,惊得这些摊主目瞪口呆。而贺兰澈对那“米凉虾”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打了一碗。 她有些哭笑不得,“若我家真成了地狱,你就是个馋鬼。” 贺兰澈嘴里念叨着:“那也好,我真的陪你下地狱了!” 也不知走了多一歇,天几乎黑得看不见光了,他点亮昭天楼的夜灯。 云滇宫阙到了。 【作者有话说】 都到蜀州了,让我过过瘾—— 注:涉及滇州的风物,是上回采风选材的,因考虑到投诉,改了一些方言,不太纯正。 第154章 未央宫,整座宫阙依山势铺展。 自山脚拾级而上,千级青石阶穿过成片自由生长的野山茶林,偶有灵猴攀枝而过,叮咚泉声一路相伴。 意思是,台阶太多,真的很难爬。 幸好是轻装返回,饶是如此,二人也已累得微喘。简直能想象天工阁的人运送行李家具来时,爬到宫门口会骂得有多难听。 一重阙的山门处本有一道机关,如今年久失修,早已碎裂,只余一块巨大的木碑,上书“无相陵”三字。 天工阁的人便将一应行李暂置于此。 贺兰澈已在筹划修改:“台阶真是有些多……不便策马。要么改修一条坡道,要么只能倚仗轻功。据我估算,如今你家山下便有集市,日常采买往返,以你我脚程,应用不了半个时辰。” 他仍在喘气:“你小时候……他们都是这么上下山吗?怪不得,怪不得林霁要教你轻功……” 她与他一同跨过山门,“我记得后山有条索道机关,能直接通到山下,只是年久失修,恐怕早已不能用了。” “索道?”贺兰澈正疑惑,这可是昭天楼的独门之物。 天水崦嵫山,要入昭天楼,也得靠这个。 二重阙的山门处,机关同样损毁殆尽。此处不见花草绿植,显得有些荒芜。 她小时候每日遛狗,最多也只走到这个位置。望见那张熟悉的长椅时,她的脸色渐渐白了几分。 稍歇了一会儿。 终于抵达三重阕,真正到了。比牌匾大字还先闯入眼帘的,是照壁外那尊金翅鸟雕像,依旧静静伫立守护着。 她儿时不懂金翅鸟的价值,此刻才见它眼睛上的水晶宝珠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两个空洞的眼窝,翅膀上镶嵌的红宝石也尽数遗失。 唯有旁边“未央宫”的牌匾,虽碎成两节,却不知被谁勉强拼合着立在原处。 林哥哥他们离开时,曾将机关恢复原状因此,再无人能踏入宫门。 寻常盗贼最多也只能偷到这三重阕为止。 大门处,机关阵密布,白芜婳试着在九宫格磁盘上旋动数下,指尖却蓦地一顿,沉默下来。 贺兰澈上前拥住她,想给她些安慰。 却听她带着几分茫然:“咦,我忘了怎么开门。” 九宫格的磁盘密码,必须按特定顺序拨弄才行。 她试了一下:爹娘的生日,娘和自己的生日,爹爹和自己的生日…… 全错。 一时之间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我以往都是叫白管家开门的。”她懊恼道,“林哥哥一定记得,可我忘了问他。” 贺兰澈连忙拦住她,端详这磁盘:“恐怕你再输错几次,机关阵要将咱们射成筛子了。” 他去敲了敲那块磁盘,忽而蹲下身,用夜灯照亮一处隐秘的镂印:“昭天楼?果真是昭天楼的机关!” 白芜婳也惊讶不已:“这机关比我年纪都大,难道爹爹……不,是爷爷,曾与你家有瓜葛?” 既是昭天楼的机关,贺兰澈便试了原始密码:六六六六六六。 没反应。 “这机关确实有些年头了。” 此刻夜色已深,晚秋冷风拂过,偶有几声乌鸦凄厉的嚎叫,颇显阴森渗人。 她想了想:“要不然,用你的神兵,直接轰开吧……” 贺兰澈立刻否决:“依此机关阵的制式,若强行破入,立时便有栈桩弹出,丝网会将整座宫门牢牢护住。” 她更为惊诧:“当日情形还真是如此!” 回忆到痛处,她突然扑上去,紧紧撞了满怀:“当年,你竟然就保护过我一次……” 贺兰澈又感觉头上有花开了,两个人依偎着,温言软语,“啵啵”亲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去附近转悠,果真在墙角杂草丛中寻到一处墨盘。 “这类密码磁盘,向来会留个机械锁钥开关,就是防止你们这样的小马虎忘记。”他唤她过来:“你药箱里有没有能凝固定型的东西?最好能倒进这墨盘里,之后还能完整取出来。” 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她略一思索,便割破手心血,将血滴入墨盘。隔了一会儿,血凝成晶,被取出后,赫然一把钥匙的形状。 贺兰澈再次惊叹于她体质的玄妙,旋即动手打磨,叮叮当当,不消片刻,便将一块玉珏磨成了钥匙的模样。 “轰隆——”宫门震动,抖落经年尘灰。 终于,踏入了家门。 * 曾经,被万顷云海温柔托举的人间仙境。 曾经,美得宛若天神遗落尘寰的玉阙琼楼。 如今,正殿门前只余断壁残垣,纯净的白理石残骸散落其间。 东西配殿与回廊的琉璃瓦,积了十年的风雨尘灰。如孔雀翎羽般绚烂的翠蓝与金绿,如今只剩一片黯淡沉青。 最重要的是,以前热热闹闹的家园,如今真像一座孤坟荒陵。 听涛阁,栖霞榭,珍兽苑,彩羽林,灵瀑寒潭…… 这些,大晚上都没办法去探访。 她看了眼殿中:“林哥哥说得没错,像是有人定时来打扫的。” 那人一定胆大。 贺兰澈也感慨道:“嗯……这些年,也真多亏了他们一直上心。” 她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做好准备,才对他说:“走吧。” 夜幕中,昔日生活的痕迹依稀可辨,却又处处透着空寂的如今。 经过主殿圆台——那个最显眼的地方,她还是慢慢挪了过去,蹲下身。 那个娘亲当年倒地的地方。 她就在那里蹲了好久,一句话也没说。 捧了一把土在手里。 她没有哭,就那样静静蹲着。 “我早就有预期的。” 半晌后,她才这么说,站起身来。 “先安歇吧,天亮了再说。” 她发话,绕过前殿,穿过回廊,经过客园,便是主屋,对门是她的闺房。 越靠近,她脸色越惨白。 这房间还带着几分童趣,纱橱和方桌都是粉漆的,床头还挂着两幅鸭子挂画。 “门口那个奇怪的木桩是栓鹿的,它每日要冲洗,因而有井,可以打水。” 贺兰澈试了试,果然还能放出泉水。简单擦净床铺和柜上的薄灰,铺好被褥。再喂了锦锦,它很快适应新环境,呈“大”字型开始睡觉了。 贺兰澈又打来水,想帮她洗脸。 她就坐在她的小床头,点了一盏灯,眼神呆呆地。 贺兰澈帮她轻轻脱了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自己都忍不住喉头发紧。 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声音平静:“哦,以前这床边有张很厚的绒毯。” “改日我陪你去挑一张新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户,“那里,”她指着窗棂下方,“有块活动的木台板,可以放下来。外面能坐人看景,里面也能倚着看书。” “好,明日我帮你修好它。”他抚上她的脸。 她好像没有睡意,只是絮絮叨叨、滔滔不绝跟他介绍自己家。 “院子里那个秋千,别去坐,当年白管家扎好时就不太稳当,他说过几日就加固的,可是还没修……” 贺兰澈眼眶先红了:“我明日去修。” “对了,那里有盏灯台,也可以放……” 贺兰澈顺着她目光望去:“我明日补好罩子,以后都挂上琉璃灯,晚上照样亮堂。” “这样一看,好多东西都等着修呢……” 贺兰澈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看,慢慢修。” “都来得及,可以修好的。” “所有你在意的,都能修复。” “以后你回来了,就再也不会空着了。” 她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衣襟,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是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瞬间破防,彻底决堤。 “以后……只有我还住在这儿,只有我……一个人……” 泪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贺兰澈陪她一起恸哭:“是我们,以后是我们。还有我,以后还有我……”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她眼角,在湿润处印下一个轻吻:“哭够了,我们就睡,明天天亮,先去修秋千,你坐在上面,我推你,像你小时候那样。以后每个春天,开花时,我们都坐在秋千上看,好不好?” 重新将她拥回怀里: “我将机关全部换新,请二伯亲自来铺设,用最精密的阵法,谁也踏不进这未央宫半步。” “照壁上的补缺,你告诉我模样,我一点一点帮你还原。” “我们多请些细心的人来打理,把珍兽苑重新收拾出来,养上你喜欢的宠物,院子里天天都有动静,再也不会冷冷清清。” “我们会在这里住很久很久。你喜欢的旧物我们一件件修好,你想念的味道我们一点点寻回来。这一生,我都陪着你,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他就那样拍着她的背,重复着细碎的话,像哄孩子那样耐心,直到她呼吸慢慢平稳,在他怀里渐渐抽噎着睡去。 * 次日,天光放亮。 两人起得很早,绕着整个未央宫,从前殿到后山,仔仔细细地兜转巡视了一圈。 最终,伫立在灵瀑寒潭前。 这幽潭昔日会放养鸭子,米米鹿也常来此饮水。潭边还修筑了一座小亭,她的父亲与林伯伯时常在此对弈畅聊。 林哥哥所说的百人墓,果然就在幽潭之畔。若不细察那块平整的土地,只会被当作寻常平地。 焚香祭拜,郑重磕头。白芜婳亲手立好墓碑,写好姓名。从此,亡魂有依,再不怕后人无处凭吊。 她面色沉郁如铁,或许季临安说得对,她就是要转移痛苦。 “我要将狐木啄绑来此处磕头,我还要继续折磨他们一家。” 这关头,贺兰澈不敢轻易接话。 她又突然问道:“还有一处蹊跷,我见屋中柜架排布尚算整齐,许多器物也未曾丢失。那老瘸货既要寻血晶煞,为何竟未将这宫阙仔细搜刮一遍?” “难道……光是将人屠戮殆尽,便草草撤离了?” 这问题,林霁也和她提过。 第155章 她把当日的情形原原本本跟贺兰澈说了一遍。 贺兰澈沉吟分析:“你划伤了他腿,按王上……邺王的性子,断不会善罢甘休。可这里是晋国地界,他鞭长莫及,只能靠狐木啄来抓你。” “狐木啄当日对我家的鸟的兴趣,显然远胜于血晶煞。” “可是婚仪那日,他却又要我交出血煞……” 贺兰澈又提出猜想:“季大将军当年坐镇碎叶,军令森严,受人敬仰。后来领兵大破辽虏,更严令不得烧杀抢掠……难道邺王还能保持如此秉性么?”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只是真假难辨,除非当面质问邺王。 还有一种可能: 碎叶城当年之所以繁荣,除了地势易守难攻,还因城中有座金矿,出了名的不缺钱。 看季临渊连护臂上都要镶金片的做派就知道…… 不图财,难道是邺城真的很有钱,看不上她家这些三瓜两枣的?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都冒了出来。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收束心神: “得先找出血煞的种蛊之法,把它彻底毁掉。”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爹爹当年肯定不会放在轻易能找到的地方。” “所以那害人的玩意儿,一定藏在小石潭底!” 她说着,纵身一跃,投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她今天的性子也太急了,也不等等自己。 贺兰澈生于大漠,愧为水象门之少主,是真的不会游水。无奈,只好将离火元尊组成长杖,尽力往潭底射去银丝夹。 在她记忆里,这小石潭并不算深,可此刻往下探去,却像没有尽头。她眯着眼辨认方向,忽然指尖触到一块与周围卵石不同的硬物。 是块半嵌在泥里的青石板。 心头一紧,她伸手去推,石板纹丝不动。正想换个角度发力,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肌肤往上爬。她猛地回头,借着微光看见一条手臂粗的水蛇正盘在脚踝上,吐着信子盯着她。 屏息凝神间,她屈指成爪,精准地扣住蛇头七寸,那蛇咬了她一口,反被毒到了。她接着手腕一拧,那蛇就快上西天了。 可她却像想起什么,突然破水而出,将这蛇丢到岸上:“好歹也是我家产的东西,先饶你一命。” 但她显然也吓着了:“也不打听打听本宫主近年杀过多少,就来盘我?” 贺兰澈陡然被这俩吓一跳,也只能强打精神,召了只银傀先将这蛇揪住。之后的时间,他与这只被毒麻了的水蛇大眼瞪小眼:难不成还得养起来? 水花四溅的瞬间,她再次发力去推石板,这次竟真的推开一道缝隙,伸手往里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木盒。 她抓着木盒奋力上浮,被水呛得咳嗽不止。 贺兰澈早已脱了外袍守在潭边,见她露头立刻伸手将她拉上岸,裹紧她:“这么深的水说跳就跳!” 爹爹曾说过,蛊种在无相陵,还有一大包,另外使用说明还有一本。 盒子不大,乌木材质,边角已有些磨损。她喘着气笑:“我就知道爹爹会藏在这儿。” 贺兰澈用帕子仔细擦干盒面的水渍,又替她拢了拢湿透的鬓发:“先回屋,别冻出病来。你没有温感,这才危险。这盒子里的东西,擦干了身子再看也不迟。” 她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内室走。走得慢,他干脆一把将她抱起,藏在怀中。她怀里捧着盒子,他怀里就捧着她。 真是受不了了,山川草木都对他二人翻了个白眼。幸好这地方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她捧着那木盒坐在窗边认真研究,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发梢沾着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看得他眉头直皱。 布巾吸走水,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他的力道很匀,从头顶到发梢,一缕缕地揉擦。 这样温柔的擦拭,是不带邪念的! 几次尝试后,她闹道:“打不开,机关大师,你来。” 贺兰澈拈出小银丝,勾了几下,便开了,还不忘得意:“很简单的机关。” “在我眼里你简直是最厉害的。”她奖励他一口亲亲。 盒子摊开,没有蛊种,也没有说明书。 而是一把钥匙。 气氛尬住,贺兰澈夸道:“至少,白伯伯确实是很谨慎。” …… 接下来的几日,便颇为煎熬。在前殿主屋、后山谷地各处翻找寻觅,四处尝试开锁,那把奇形怪状的钥匙却始终派不上用场。 “这些机关把戏,不会也和昭天楼学的吧?”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真不知我家怎会与昭天楼扯上干系。” 贺兰澈只知道笑眯眯地亲她一口:“真不知昭天楼如何和你家扯上干系的。” 他一定要好好跟林霁嘚瑟一番,还叫你“初恋”么,两小无猜么,儿时婚约么。 他才是先来的! 可是白芜婳却陷入伤感,若想解惑,唯有询问父亲……可父亲他……尚在人世吗? 这几日,天工阁又陆续运送物资前来。贺兰澈忙着四处敲打安置,顺便招来一大群信鸽:“等我往昭天楼去信,问问他们。” 他的父母并不熟识无相陵的人,这事儿要亲自问爷爷才行! 终于,还是在寒潭之畔,有了突破。 他们发现瀑布后面大有蹊跷,拨开杂草,果然有一处锈孔!这钥匙一怼进去,轰隆隆的瀑流渐渐变小,化作一道薄薄的水帘。 白芜婳嘴角免不得一阵抽搐:“抄西游记的玩法……” 水帘之后,竟藏着一座库房。 库门被缓缓推开,贺兰澈与白芜婳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啊——!” 满屋!满室!竟全是珠宝、黄金与白银! 不是零星散落,那是淹没!是倾泻! 金灿灿、亮闪闪。光芒刺眼。 多到令人脊背生寒,冷汗涔涔。 多到让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多到足以重建十座未央宫,犹有富余! 两人呆立良久,才勉强回神。 踏入这财富的汪洋,白芜婳开始四处翻找,心中的猜想愈发清晰。 “一定也是我爷爷干的好事……”亲眼目睹,白芜婳深吸一口气。 认命了。 不冤枉,这些年,无相陵挨的骂确实不冤枉…… 她多希望这“死老头”能留下些账本、日记之类的东西。 可惜,没有。 一个字的记录都没有。 只有钱。 最后退出来时,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茫然无措。 贺兰澈见状,只得温声宽慰: “也……还好,似金华大娘子那样会算账的人,两三日也就盘点清楚了。” “老爷子那一辈人,恰逢乱世洪流,法度松弛,借此发迹的豪富之家比比皆是……” “只是,若是黑账,到底不能安心……” “捐出去吧。”她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这些钱,足够再开好几回义诊。 目光与贺兰澈相接,那无声的支持让她更加坚定:“我立足世间,自有医术傍身。本本分分挣我该得的,不必受这些拖累。” 可她心中涌起感伤:“父亲以前提起爷爷,总是遗恨,或许他亦曾动过处置这些钱财的念头。只可惜那时……镜司尚未被镜大人执掌,未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更何况,父亲或许……是真心希望她此生能富贵无忧,逍遥自在。 难道爷爷当年,也是这般打算的么? 贺兰澈脑中却骤然灵光一闪,急急问道:“伯父当日为你种蛊之后,原话究竟是如何说的?” 白芜婳收敛心神,努力回忆,一字一句复述道: “虽只有一颗,只是随身以备急用,无相陵还有一大包。” “那本记载秘术的书册,你不必知道,因为知道了,还有无尽孽海……” “其实只成了一半,还有一半,书太厚了,爹记不住。” 贺兰澈牵着她:“走,再去寻一遍书房!” “可是我们已经翻找过好几遍了。” …… 书房位于主屋旁侧,因其内真的只有书,保存得相对完好。 书房中甚至设有四张长桌,以备多人同时阅览之需。 父亲颇为爱惜此处,防虫、防尘、防火的措施皆曾用心布置。 这些年,林家暗中*延请的修缮之人,亦曾在此拂拭尘灰。 白芜婳笃定,秘术绝无可能堂而皇之地置于明面,否则,早该被人翻出来了。 贺兰澈搜寻得极为细致。很快,他在一个陈列着话本杂书的博古架上,发现了诸如《公主口口计划》《江湖流水账》之类的画本…… 贺兰澈取下来,顶着腮,挑眉问她:“这些……都是你幼时与林霁一同看过的?” 她脸颊蓦地一热:“你、你如何得知?” 这类书籍的扉页上,“晋江书局首发”的正版标识极为醒目。她捏着书角抖给他看,带着点羞恼:“即便里头有些不正规的内容,也定然是被口口过的!” 确实,书中内容,一到关键节点,便被口口了。 “我爹才不会在家里藏阅你那黄楼梦一样的……不正规的玩意儿!” 提及黄楼梦,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贺兰澈耳根微红,俯身在她唇上飞快地印下一吻。 随后,他又在书柜后方细细摸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叫他触到一处机关,藏得非常深! 依旧难不倒他。一阵轻响,暗格开启,里面赫然又是——很多书! 贺兰澈信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信心满满:“是了!秘术定在其中!”? 定睛一看书名,他愣住了:《邀臣妻半夜……》?! 伯父看这么大…… 果然,这书的封皮已非“晋江书局首发”,而是换成了粉嫩底色,绘着一朵妖冶海棠花的印记。 暗格内其它书籍亦是如此,书名一个比一个花哨。 白芜婳一怔,显然也没想到,赶紧去抢书,为老父亲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岂料争夺间,一本粉皮书不慎滑落在地。书页摔开的刹那,一张夹在书页深处的、质地奇特的皮纸飘然而出。 天呐,是人皮! 【作者有话说】 我早就说过了,一章是伏笔,绝非夹带私货。 有没有人回去证明一下[爆哭] 这章是能量补充站,100个红包,连载期间都有效[抱抱] 第156章 血晶煞的秘术,记载在一张人皮之上。 仅此一张,正反两面都用特殊字迹绘满了异文,根本看不懂。 父亲所谓的“书太厚了”,实则是这张人皮太厚。 贺兰澈认出这是什么后,瞬间胃里翻江倒海。白芜婳倒早已习惯,甚至还笑话他:“你不是还动过心思,让他同意你考个医助证么?这第一课便是接触大体,你还考么?” 贺兰澈缓过一阵,才凑近细看。 根据他们二人花了一下午光阴的钻研,一致认为: “这些应该是胡文,总共二十六个字符打乱组成,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好在她在虫谷学过,再结合此图所画图案,能大致猜出:它就是一种可让人百毒不侵、伤病速愈的蛊毒,主要内容包括它的原理、成分、炼制方法、种蛊步骤,以及副作用。 “唉,可惜了。”她轻叹一声,“也不知这闾公,一个中原人,干嘛要用胡文。” “不对,你说,他会不会……本身是……”她陷入了沉思,随后确认。 “有这种可能!昔年我流落虫谷之时,那里有个疯婆婆,是她先以身试蛊。明明容貌秀丽,不缺拥蹙,却偏偏痴迷这闾公。对,她好像还提过……说闾公金发碧眼、威武雄壮、尺寸异常,当时我还只道她发癫话呢……” 嗯? 贺兰澈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词。 突然揣起手打量她。 “也不知这十年过去,她是否还在虫谷。”白芜婳却仍沉浸在思绪中,轻声感叹。 “打算如何处置它?”贺兰澈的目光落回那张人皮。 她慢悠悠地靠过去,搂住他脖颈,反问道:“你说呢?我心软的大偃师。”还在他耳边蛊惑:“你想得长生么?” 贺兰澈却偏过头,目光凝住,久久不语,神态正得发邪。 白芜婳暗道一声不好,知道他要发癔病了。 倏然,贺兰澈忆起祖父贺兰天天的教诲,沉声诵道:“我偃师一门,以造器物工具为业,辅以改善生计,化解世间种种困顿。然有一条铁律:生命本身,绝不可沦为工具。” 回顾这些时日的经历,似心有所悟:“所谓百毒不侵、伤病速愈的秘术,于野心家眼中恰是无敌于天下的利器,必会刺激他们为争夺它而不择手段——杀戮、背叛、战乱终将接踵而至。” “可是……正因生命有限,方知时日珍贵,懂得珍惜相伴;正因会受伤,才懂怜悯,生守护之心;正因欲望需克制,方能砥砺心性,行稳致远……” 还有更深的话,他不敢对她说,唯余无尽心疼。 近日以来,目睹她的种种奇异,表面逗她开心,装作风轻云淡。却仍心疼她的不知冷暖、食不甘味。 这蛊毒,妄图抹除生命的本真特质,终将人异化为无知无痛、无悯无爱、徒具蛮力的空壳,剥夺“爱人”与“被爱”的能力,彻底悖逆“人之所以为人”。 隐下这段可能说出来会让他挨打的话后,贺兰澈突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不要这秘术,但往后与你共度的每一日,我们都要更珍惜。” 半晌,贺兰澈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决断。 他便举起离火元尊往远处柴堆一轰,腾燃熊熊烈火。 紧接着,白芜婳毫不犹豫,扬手便将这人皮扔进火里,看它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化作飞灰。听皮卷呻吟哀嚎,终于盖过她记忆里的凄泣。 她满足地拍拍手,仿佛将虫谷中曾承受的所有痛苦、折磨与恐惧,都随此灰烬一同葬送。 “好了,从此,始皇亦求的东西,再也求不得!” 脸上漾开一抹近乎解脱的微笑,长长舒了口气:“从此,我便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们能奈我何?” 爱治不治!便是杀了她,也拿不出秘术来! 这举动带来的快意,也就只有贺兰澈能共鸣。既带着几分孤绝,又透着凌驾于危险之上的决绝,像火焰中最炽烈的那簇火苗。 她眉梢轻挑,带着一丝狂狷,叛逆、乖张地搂住贺兰澈,狠狠给他一个奖赏。 “世人都想求这秘术,偏生你我最特别!” “我平生第一次,盼这世上真有魂灵,好叫他们知晓此事,怕是能被我气活过来!” 是的,接下来,两人又在这未烬的余火,忘情地吻,轰轰烈烈地亲。火焰最终看不下去,先熄灭了。 也拦不住他俩还在忘我。 “那蛊种还找吗?”他喘息之际问她。 “谁知道呢……”长得就像一颗红豆,说不定早就发霉坏了,被打扫了。 没有了这种蛊的诀窍,也永远只是一包普通红豆。 “认真些。”她几乎是扑在他身上,他被迫仰着头,后背抵在微凉的石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恍惚间,他懂她,她喜欢闻他,消失的味觉,只能靠嗅觉来弥补。 这样才能让她真切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 晚秋已走到尽头,在无相陵的日子倏然过了两月。 十二月的滇州,风里没有北方的凛冽,反带几分湿润的暖意,穿一件薄外氅便足够应付清晨的微凉。 日头爬高些,云巅宫阙的雾气便会渐渐散去。溪水依旧潺潺,连水温都带着一丝温吞,不像要结冰的样子。 夕阳模糊山尖的轮廓,晚风才会渗进凉意。 贺兰澈喜欢傍晚在她家的栖霞榭观景,忍不住夸赞:“真是四季如春,冬暖夏凉的宜居之地!” 下一句“怪不得林哥哥每年要往返两回”还没说出口,便被她预判到,一把花叶朝他扔了过去。 闲情惬意间,修补未央宫从未停过。 敲敲打打的声响里,材料运上运下,时常忙得脚不沾地。 二人不是在清点运来的木料,便是在核对缺失的瓦当,歇脚时,望着密密麻麻的清单叹气。 偶尔她都提议:“要不然,交给土象门全权打理?” 贺兰澈确认道:“可是,未必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她便暂时沉默。 整日灰头土脸,连想做点不太正经的事也缺少精力。 有时贺兰澈想从身后轻拥她,刚伸出手便被她抬手挥开:“别碰,我手上有灰。” 有时她累极了靠在他肩头,话没说两句便睡着了,他还得撑着困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慢慢为她擦洗。 每日的吃食最是麻烦,不仅要自己动手,食材采买也格外费力。好在她向来不挑食,贺兰澈便潜心研究食谱,学会了做种类繁多的米糊、稀饭。 当然,他自己要吃的东西,都幻形引路去山下的夜市买…… 不忙的时候,他会去食府,点上一桌滇州名菜,尝遍了茉莉花烘蛋、薄荷排骨、汽锅鸡、老奶洋芋、黑三剁、炸乳扇,还有各种鲜美的菌子。 忙起来的时候,贺兰澈便顿顿换着米线吃。 中午是小锅米线,晚上吃过桥米线,往后几日轮着鳝鱼米线、土鸡米线、稀豆粉米线、干拌米线、耙肉米线、豆花米线、鸡丝凉米线…… 变着花样大快朵颐,半点不腻,看得她格外羡慕。 “看来你真的很爱吃米线。” 他也会故意逗她:“对呀,长生又如何,长生者每日喝琼浆玉露。而凡人蜉蝣如我,朝生暮死,朝食夕饮皆是福!” 这些话听得多了,她连喝稀饭都不伤感了。 偶尔她冷笑着治他:“你最好多造几把轮椅,等你老了,我推着你去找别的郎君聊天。” 贺兰澈便立刻叫道:“不行!” 他还当真了,连夜去书房翻找养生食谱,连每日擦香霜都更用心。 …… 偶尔得闲,两人也像寻常小夫妻般,携手散步下山,贺兰澈会到处找大爷大娘聊天,听新奇的传闻,顺便添置些食材。 近日,他已从一位大娘那里学会了自己在家用石板烧烤豆腐和饵块,此时正支着小炭炉朝她招手:“小白,你在忙什么?” “我在挖土,等你栽在我手里。”她应道。 弃了锄头走过来,贺兰澈立刻用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这些话,是你自己悟的,还是跟林霁那死狐狸精学的?” 提到“死狐狸精”,她眼神微微一滞。 最近贺兰澈像是学坏了,摸透了拿捏她的诀窍,总爱拿林霁来“吃醋”,每次都要她哄上半天,最后以一个缠绵的吻收场。 林霁可以轻松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却仍是两人几乎不碰的禁忌。 还要不要折磨那一家人?她不再提,贺兰澈也不敢问。 只默默更卖力地哄她开心。 每过几日,二人都会去买邸报。 无相陵重被启用的事,天下皆知。 江湖又流传起几种版本的谣言,镜大人却亲自印证了其中一种。 说当年“白无语”被迫流浪至药王谷,得药王所救,故而药王谷起死回生之医术更甚嚣尘上。 各种议论沸沸扬扬,她从不回应,却也近乎默认自己便是那“死而复生”的白无语,如此一来,邺王杀媳失子的传言就更添了几分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听说邺王身体每况愈下,已到垂危之际。 邺城早已被季长公子彻底掌控,连晋国官邸报都称他为“季少城主”,想来邺王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更可怕的是,听说晋国九州兵备,已动四州。 蜀州、汝州、南宁郡率先有演兵阵势,先锋精锐一队队往北关调遣,这消息看得人心里发沉。 好在滇州的安宁祥和丝毫未受影响,他二人听归听,涉及邺城的事都不愿多评。 贺兰澈则时常守着信鸽往返,这日终于等来消息:“爷爷邀我们有空回昭天楼一趟,相关事宜他要亲自和我们说。” 她也同意。 “其实住惯了繁华之地,在山林间终究还是有些不便。”她插起一块烤糊的角瓜递给他,终于坦然承认。 “这最后一棵小树苗栽完,便不修了。”望向还残了一半的迎客堂,轻声道。 “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修复的。就让它们这样残破着,也是罪行的见证。” 或许是时候动身了。只是那狐木啄,仍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千里观的名号近来突然从市井深藏变得天下皆知,镜大人与林霁都忙了起来,几乎所有买过千里观信鸽的门派掌事,都被请去谈过话。 药王几乎每十日就给她传一次信,总问她钱够不够用、何时回谷,絮絮关切。 她也会认真回复师父,说忙完手头的事就回去。 *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一日晨起,一只灰色信鸽落在了窗棂上。 脚上绑着的熟悉金纹信笺,拆开是熟悉的字迹。 信,从邺城来。 “临安病危,药王谷不救,已无回天之术,速携神医归。” 没有给他落款。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不是吃饭就这样简单,我们的饭已经倒计时。 解决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就会真正的开饭。 今天没开饭,那肯定是因为有更好的做饭方式。 [饭饭][饭饭][饭饭] 第157章 邺城,金阙宫中。 寒风凛冽,金墙堆雪。 本只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侍婢却鬼哭狼嚎地奔往西宫,“二殿下割腕了……”喊得阖宫色变。 季临渊彼时还呆在栖梧宫的暮色里。宫中陈设依旧,连她的衣物都未曾动过。他最近辟出一块桌案,常在此处批折子。 他闻讯后率先赶了过去,季临安在他怀中尚存气力,手里还拿着近日的备战军报。 来不及清算,是谁送到他手中的。 “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京陵,喜欢江南,甚至喜欢晋国。那片土地,曾经也是我们的家。” “我总会想,当年先祖抗辽时,与晋国本无冲突,为何前魏灭国后,我们就不能回归故土呢?” “可我们从小读的书、听的教导,都把他们说成十恶不赦的坏人。” “我们去过晋国那么多次……他们真是如此吗?真如我们学过的书中所写吗?” “都说他们落后,遍地穷困,不及邺城。还有《男德经》这种颠倒纲常的东西……可近些年,他们当真还是如此吗?” 他甚至还缓缓吟道:“大哥——白骨积、血浸沙。莫使山河成血海,一将功成……” 季临渊红着眼,正要开口,叫他别写诗了。 他最近实在心力交瘁,每天也几乎只说一两句话。 …… 这时,晨风大统领受他旨意,亲自“请”来了邺王。 “父王……收手吧。”季临安艰难地朝父亲伸出手去。 父王手上戴着镣铐,显然不用收手。 季临安的手指触到冰冷,微微一颤,又孱弱地缩回,摸索着伸向季临渊的方向,重新道:“大哥,你收手吧……” 直气得季临渊脸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眼中含泪,声音干哑:“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你是想惩罚我?却何必……何苦要拿你的命逼迫于我,在这样的关头!” 弟弟却阖上双目,脸色惨白如纸:“其实你想要王位……我便让给你……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让给你……” “用不着你来让!” 他招手,门外的御医满头冷汗,赶紧进。 “死生同命连鞍马,肝胆照影不疑君!可叹龙椅容独坐,碾碎桃园三枝春。孤雁啼破旧时诺,空枝摇落未寒血。黄泉莫饮孟婆汤,来世……” 季临渊掐着他:“你听清楚了——若再将气力用来念诗,我便送贺兰澈与你一起喝孟婆汤——” 一番闹腾后,季临安在血泊中颤抖着写下“勿救”二字。 此刻,邺王仿佛被这惨烈一幕猛地刺激,神智短暂回笼。 他扑过去抱起濒死的儿子,撕心裂肺地怒吼:“你竟要弃天命而去?!你不要……不要父亲了吗?!” 哭声痛彻心扉,仿佛将心生生撕裂。 他一遍遍地唤着:“儿啊,我的儿啊……”如同疯魔般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天命王相。不会死……他是我邺城的未来……是孤的希望……” …… 唉。 最终,季临渊又命人将失魂落魄的父王“送”了回去,叫嚣谩骂都装作没听清。 他脸色沉郁,叹口气,没空伤感。城中军备、宫中乱局、群臣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折,都亟待他一一安排。 直至百忙中抽得片刻,才提笔写下这封给贺兰澈的信。 * 贺兰澈拆开信时,颇为意外。 百思不得其解。 二哥哥服的明明是软筋散,这东西本就是药王谷中麻沸散的一种。药效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减,甚至有一定安眠止痛之效。 然而,信末竟附有二哥的亲笔,抄录了一阕《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直到看见二哥最后留给他的四字:“万事有命。” 贺兰澈脸色骤变,瞬间了悟。 二哥哥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不行! 贺兰澈惊得浑身一颤。 他要回去一趟!他真的要回去一趟! 寻到她时,却见她正坐在闺房前的台阶上怔怔出神。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 贺兰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几番挣扎,脚步沉重得几乎挪不动。最终,他艰难道:“我恐怕……” “你不准回去。” 果然,她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从他收到信鸽开始,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已落入她眼中。 “……”贺兰澈心如刀绞,两边都是剜心之痛。可他害怕,这恐怕是此生见二哥的最后一面了。 他心意已决:“我必须回去一趟。事毕,我立刻回来找你。” “或者……你与我同去,先在城外等我……” “不行。”她抬起头,目光如刃,“我早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回来后,便不能再见他们。如今我更后悔当初对他们手下留情,此生不会与他们罢休。” 贺兰澈僵在原地,束手无策。 她困在过去的痛苦里,非朝夕能解;他卡在旧情与现实的撕扯中,温情是粉饰太平的慰藉,却终究无法消弭对立。 嶙峋底色,情义硌骨,他还是陷入两难全。 见他仍在想鬼点子的模样,她瞬间明白了,和他之间,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如何成为一个魅者》这本册子,她在书房又翻出一本,果然是下册。虽然依旧没有记录能迷晕一群人的法子,却详细记载了许多其他“功用”。 她便缓缓露出手腕上的铃铛,声音冰冷:“你若执意要回……我只好又对不住你了。” “又?”贺兰澈不解。 “我母亲和外祖母都是魅者——” “其实,我还有件事瞒着你,”她直视着他,“那日,在京陵,去大觉寺求签文前,我便是用这铃铛将你控住,亲了你。” 贺兰澈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晕倒”或“睡着”的真正缘由。 此刻,他顾不上害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说,你那次把我迷晕了……亲我?” “不止那一次。很多很多回。” 贺兰澈果然震惊,消化片刻后,羞愤交加地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采集过我?!” “采集?”她细品了一下他发明的词语,“你指的是上面还是下面?” “你……你……”贺兰澈又羞又气,“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 白芜婳皱眉,不理解他为何此时,对此事反应如此激烈。 “就许你之前见色起意,多年如影随形地黏着我不放,随意进出我房间,与我搂搂抱抱。” “多少次情动之时,你却偏要恪守那套礼教规矩,撩拨得我心神恍惚又断然拒绝。这难道不是在羞辱我?” 她到底还是从季临渊那里学会了一招——颠倒黑白。 “别骗我!回答我的问题!”贺兰澈真生气了,“这对我很重要!” 他很难发火。她竟然难得没注意到话题被他带偏:“弄晕你后……只采过你的嘴。没采过别处,你还是局部清白的黄花大闺男,男德司也不会把你打上‘不洁’。” “那你还有没有采集过别人?”他追问,声音发紧。 知道他想问谁,她回想起来也是恼羞成怒。她强制采他,天意又让他大哥给采回来,奇耻大辱! 但她已是神医!一个外伤神医,跟她谈贞洁?笑死!这人还在玩泥巴给她塑神女像的时候,她手下刀锋起落间,已然见惯百种菇! 更何况只是嘴唇相触?那层表皮,七日便要更新一回。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承认道:“采过。” 采过比说被采过要好,事出有因,她把他哄到崖顶,四舍五入也算作她采的。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闭眼,不肯说话。 手却在捏袖角。 “你看到的那回,就是一次战术性的贴脸罢了。”她提起二人横亘心头却被强行淡忘的刺,辩解道,“对他是利用,唯有对你是真心。” “是啊,一个贴脸罢了!我果然最可笑!被你二人从头到尾的蒙骗,玩弄!”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我在你们眼中,究竟算什么?” 贺兰澈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她的脸色。他是个讲道理的人:被她玩弄虽属实,却并非从头到尾;蒙骗有缘故,他也表示过理解。 可惜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到底有些生疏,好像已经彻底将她激怒—— “采你是这么采的!” 她拧紧眉头,眼中怒火灼灼,不容抗拒地撬开他的唇瓣,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吻了下去。激烈而窒息,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才骤然分开。 “却从不掺杂图谋与算计!” “采他是这么采的。”她往他右脸颊啄上一口,“他如今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她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来说说,你在我心中,究竟算什么?” 在她看来,终究是“擦边”罢了。 “我从不是你心中完美无缺的神女,如何?如今才看清我的阴暗面,失望了,嫌弃了?一个吻罢了!和我的血仇比起来算什么?有太多东西比它值得在意!” “若为得到想要的,我还能付出更多!” “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后宫无数,亲完这个搂那个,封个正妻,一堆小妾争风吃醋。女子却偏偏只能从一而终!才一个吻罢了,你就受不了了?!” “可我告诉你,晚了。你对我,说到底也是见色起意——不过你人品好些,坚持久些,算得长情。” “从今往后,允你长长久久看着我这张脸,也算你苦尽甘来,功德圆满!” 搞砸了,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贺兰澈面色铁青,竟不知该先为哪句话心痛。 这些日子刻意维系的安稳欢颜,终究抵不过撕扯,轰然碎裂成一地狼藉。 他沉默良久,眼眶泛红,垂眸敛目,才一字一句地辩解:“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见色起意?” “我想和你计较的,从来不是什么吻、什么图!从船上,我就知道你与林霁……我何曾因此苛责过?” “我难过的是你们总在骗我!大哥骗我,你骗我……唯有二哥……还算对我说过些实话,可他如今也要离我而去了……” 贺兰澈声音哽咽,真的掉了泪。 “我再真心,也换不来坦诚;我付出再多,也换不来感动。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我如今,真的困惑……身处尔虞我诈的算计之中,不知前路,还能否看清……” “你别再写诗了,贺兰澈!”白芜婳没等他说完便勃然变色,厉声打断,“你想表达什么?不让你回邺城,要和我分开?” “可惜我不是你想追求便大张旗鼓追求数年,想放弃就能全身而退的玩物!现在——是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气晕了头:“你心里不平衡?好啊,你大可以像我一样,去亲他一口,我绝不生气!绝不拦你!” 贺兰澈果然悄悄往外挪了一步:“那我先去……” 她却又揪住他:“你若想得通,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若想不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通。”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白芜婳像被什么点醒,猛地回神:“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我和林霁?!” “我和林霁又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她眼中燃起新的怒火。 “你、你和他私下练的那些……那些技术……”贺兰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娇夫,声音闷闷的,把连日来的玩笑话都当了真,此刻介意又伤心,“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劝自己,过去了,毕竟他先认识你……” “我……”白芜婳一时语塞,简直被他气笑了,又哭笑不得。 “采集绝对没有林霁!”她赶紧去抱他,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颈窝,“早就跟你说了千遍万遍,他只是哥哥,亲如手足的哥哥!而且,他是照戒使,你还不清楚他吗?他那么正直。” “真的吗……” 贺兰澈低头看她,眼中竟真的露出一丝惹人怜爱的脆弱。 “嗯。”这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含泪,如鹿灵求怜,罕见让她心软。 “像黄楼梦这种书,我只同你看过。技术也仅仅是和你练的——我也是第一回亲你,在京陵时,我不想让你卷入危险,确实采集过你很多次;在邺城赶你走时……也有过几回。” 见他还在抿着唇,白芜婳便又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下巴:“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也全身而退了……以后都像这段日子一样,好不好?我不会再骗你,什么事都跟你说,好不好?” 她递出一个承诺,试图安抚:“为显公平,我补偿你一个要求。你尽管提。” 终于等到正题,贺兰澈便扯回来:“好!其实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若能答应……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他望着她,眼中盛满了破碎的心疼与挣扎。 他不愿让她为难,可十年生死可托的情义,又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果然当狐狸精也是需要天赋的,他已经尽力了,装半天却好像只落水狗。 这招或许缺德,但他此刻,似乎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 …… 怪不得。 白芜婳后退一步,虚眼冷笑:“我明白了,你突然跟我东拉西扯半天的,就是想学我?用美男计,还是苦肉计?想要我救你二哥哥——我确实不会答应。” 她指着断裂的宫檐和百人墓碑:“我说过,余生还要继续折磨他们!这些日子,不过是怕你为难,暂时不提罢了。” “婳儿,”贺兰澈声音发涩,试图上前拥抱她,这也是他这些日子想问却不敢提的话,“折磨他们……真能让你解脱吗?” 这话,那个死季临安也问过她。 “过眼云烟”的声音骤然在脑海浮现,又一次狠狠刺中她的逆鳞。 “不然呢?!”白芜婳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戾气复现,“即便是在京陵,我也没有一日不梦魇!” 贺兰澈连忙恢复正色,安抚:“我痛苦,也知道你难受。可是二哥若真的……我无法装作无事发生,他也是我的家人……我清楚,劝人原谅的话最苍白可笑,可我与他们八拜之交,多年恩义如山,实在无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却袖手旁观。” 她捂着心口,“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骗你,可你休想,贺兰澈!这疼——你给我受着。” “一辈子那么长,谁会没有疼的时候?除了我!” 家人是她永远不能退让的底线,委屈与激动骤然冲垮理智,她随手抓起一把断刃便往自己手臂划去!没有痛觉的身体,让她根本不顾伤口深浅。 他连忙抬手用护腕替她挡下,好在只是划破护腕,随即赶紧将刀震落,紧紧箍住发疯的她。 “想不疼?就像我当年那样,一次性疼个够。” “你想走?你知道我梦里全是些什么?是蛇、蜈蚣、蝎子、蟾蜍、壁虎,密密麻麻爬满四周!还有人向我索命!我每天都很早就醒来……很早就醒来!无论前夜如何困倦,次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你们周旋!” 贺兰澈彻底放弃了方才的试探与念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没有要和你分开,永远都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他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身体,温柔重复着承诺,“我不会离开你,我说过会陪着你,慢慢度过、慢慢释怀、慢慢修复……” 她喘息着,仍被刺激得难以平复,将住在故园中,连日压抑的茫然与怨愤尽数倾泻: “我不会救他。但你可以求别人救他。你不是有起死回生票么?倘若师父不肯出手,去找辛夷师兄。” “最要紧的是……”白芜婳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不顾一切地说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真相,“你该去问问你大哥——为何要给他下毒?!叫他去绝命斋,把解药换回来!”?! 话一出口,她瞬间后悔。 她从未见过如此伤心欲绝的贺兰澈。 瞳仁骤缩,气息瞬间凝滞,脸上血色褪尽,痛苦万状。 比当日亲眼误会她时还要剧烈。 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然跌坐在地。只剩不停摇头与喘息,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 白芜婳回神,后悔不已。这个秘密她本打算瞒他一辈子,此刻情绪失控,并非本意。她立刻上前搂住他补救:“我乱说的……” “阿澈?”她慌乱地轻拍他的脸颊,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是我太恨他们,才胡乱猜测、随意中伤!不是真的!没有证据的!” “你知道的,我讨厌他们一家人。”她用力抱着他冰冷的身躯,语无伦次地剖白,“我跟他们说的每句话都不作数。但我爱你是真的!你给我寄的每一封信,我都珍藏;每一件礼物,我都喜欢。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不骗你,也不瞒你!我们共进退,每*一天我都要你待在我身边。” 她凑过去用脸颊贴他,可他纵然睁着眼,眼神也失焦,毫无反应。 贺兰澈几度挣扎着想开口,全身发抖,冷汗与眼泪交织而下。 “不,是他……真是他……”他如同梦呓,声音嘶哑破碎,“我早该想到的……他做得出来……他做得出来啊!” “二哥……二哥哥!!!” 支撑他们三人之间的,最后一丝信念,彻底崩塌了。 太可笑了,这十多年的情义。 当真把他当傻狗耍。 贺兰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一把抄起地上的离火元尊。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余不死不休的滔天恨意。 他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外。 “阿澈!你要去哪儿!!” “我先去邺城——会回来找你。” 已冲到宫门口的他,竟还强压着焚心蚀骨的剧痛,回头投来一个示意她安心的眼神。可那周身散发出的、万夫莫敌的决绝气势,任谁也阻拦不住! “我要去问他,听他亲口回答我!” 话音未落,贺兰澈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的虚影般激射而出。平生从未有过这般骇人的速度。 她的轻云纵到底慢了一程,根本追赶不及。 从无相陵又奔回邺城的一路,他顶着漫天风雪,一刻未停。 【作者有话说】 [心碎]其实这章立意是很严肃的。 本来想分成2章但又觉得他们都是疯的,我每个人都想骂 但是,记得看完下一章[烟花] 由于本荷桃不喜欢拉扯,下一章今晚12点发! 第158章 又双叒进邺城了。 贺兰澈勒马城门下,这回望着城头的“季”字云旗,笑得无比讽刺。 论狠戾,终究还是季临渊更胜一筹! 当日明明可以拦下他,告诉他二哥哥仍心存死志,偏偏放他们回去徒劳一场,来也匆匆,去也茫茫。 往返奔波,一场空忙。 这才是他啊,这才像他! 素来心机深重,面是心非,昧地瞒天的大哥! 贺兰澈黑化后的冷笑还未及收,忽闻裂空钟鼓之声炸响。 邺城军礼……是在送葬?! 他赶紧弃马闯关,奋力挤入人群。 一眼便看见季临渊素服独立角楼之上,任雪落满肩。 他身前百官匍匐如黑蚁,独他身影孤绝,斜劈在雪地上,像柄插进王城的剑。 黑骑执素幡为前导,幡上裹了雪麻。马辔系白练,鞍悬断弦弓,蹄铁砸在覆雪青砖上,纸灰雪屑,簌簌扬扬,向天公撒奠钱。 莽缎的棺罩刺眼夺目,十六名精御卫分列御道,抬棺缓行。 贺兰澈心都要碎裂了,死死捏紧离火元尊,彻底被痛彻心扉的绝望淹没。 他失魂落魄,一路跟随着那冰冷的灵柩,走完了所有繁琐的仪程。 最终,在荒凉的郊外,只剩下一座新垒的黄土坟包。 仪仗浩大煊赫,却连一方刻字的牌位都吝于给予。 大哥真是恨二哥到了骨子里……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不肯施舍? * 黄土封实,人群散去,只剩季临渊独自伫立坟前,表情淡漠。 所谓归处,不过一方黑棺,满城素缟,坟茔一座。 “季少城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贺兰澈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开心吗?” 季临渊转过身,毫不意外,嗓音沙哑:“长乐在哪?” 阿澈没有回答,袖中的神兵锋芒隐现,对准了自己。 “什么长乐?长乐死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白芜婳,她是无相陵的少主,未央宫的少宫主。” “恭喜季少城主,”他再次逼问,“你开心吗?” 这钝刀子割肉般的问话,不烈,却生生地疼。 然后,季临渊正要开口,贺兰澈先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季临渊,从此以后!我与你割袍断义,恩断义绝!” 季临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嘶哑:“我……无言对你,唯有悔恨。先告诉我,她在哪儿?让她来见我。” 贺兰澈向来坦荡,不屑阴诡。此刻,他咽下了那些近日与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真相——并不屑于拿这些事炫耀,只为刺激他的卑劣手段。 “她曾在崖底受尽苦难,比你想象的残忍千倍万倍。都是你们……亲手导致……如今二哥哥不在了,她更不会见你。”贺兰澈紧盯着他,第三次、也是最为尖锐地质问,“季少城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开心吗?!敢回答我吗!” 季临渊眼神幽深如潭,只道:“她会来见我的。” “绝不会!”贺兰澈断然驳斥。 季临渊被激到生气,背过身去,强压住翻涌的泪意:“我自有办法让她知道后,来见我。” 狐木啄美美隐身,当日那个被丢下的羽师,被他捡走了,如今还关在地牢中…… 他笃定,她会回来见他的。 贺兰澈在身后固执地重复:“不会!她再也不会见你!绝不会!” 随即,贺兰澈压抑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这是婚仪以来,他们终于能面对面、撕破脸皮对峙的时机。 要一桩一桩与他清算: “你喜欢她,我早猜到了,喜欢她本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我气的是,你始终瞒着我!表面搪塞敷衍,背地里却处心积虑挖我墙角!” “那日若非被我撞破?你还打算欺我到何时?!” 他又悲从中来,猛地跪倒在坟茔前,紧紧抱住冰冷的坟土,失声痛哭。 季临渊下意识想将他拉开,却被他扬手甩开: “大哥……统兵、财柄、人事任用,如今尽在你掌握。” “称您一声‘邺王’,怕也当之无愧了吧?” “你……开心吗?” 季临渊似是被他叭叭地样子烦到了,捏紧眉心:“反正你我兄弟情分已断,我懒得跟你吵。” “对!还是我先说的——我们决裂了!今生今世,我与你都无话可说!” “大哥,”贺兰澈接着声音颤抖,浸透了沉痛与恨意,“你竟然骗我那么多年,争夺我最心爱之人,害死我们最亲的兄弟……我绝不原谅你!” “二哥哥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你为何要害他……就为了权位?权位,就如此重要……” “是我——”季临渊承认,背过身去,“从一开始,就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最早时,他十二岁。” “我亲自与那绝命斋要来鬼逸散,让他总说身子乏,像弱症;后来又掺了烬肺膏,让他咳血,让他晕过去。都不是什么立刻要命的毒,瞒了这么多年。” “治不好,是因我总在他的补药里加一点,一次一点,不多,刚好让他好不了。” “不错,我就是为了权位。就是不甘,就是不公,就是不平。” “可是……”他流下泪,“我从没想要他死,说过要护你们一世周全,不是假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今也都不要紧了。” 却忽然呛笑一声:“若找绝命斋换回解药,得用初恋的骨灰。阿澈,你换吗?” 贺兰澈在他身后几近疯狂,离火元尊对准他的后心好几回,召出的银傀一只又一只,杀意凛然。 最终却只是齐齐引爆,他狠狠一脚踢飞了坟前的供果。看着那只梨子滚落老远,马上要掉沟里去了。犹豫半晌,贺兰澈终究还是走过去,将它拾起,仔细擦净雪泥,默默放回原处。 季临渊坦白完,却仿佛精魂尽失,只颓然伏在坟头上,一动不动。 见此情景,贺兰澈心头猛地一揪,冲过去一把将他拽起:“你若知道羞愧,就别想不开寻死觅活!我告诉你——我要看你永远难过,最好让我气不过时,随时能回来骂你!我不要听见你自刎坟前,也不要听说你有伤不治……” 眼中是滔天恨意,却也是深埋的痛:“我告诉你——我不与你不死不休,不是不恨你入骨!是她说,伤心可以抚平,生命却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活着……让你承受煎熬更残忍……” 季临渊疲倦叹口气,听累了:“寻死?你多虑了。我今日只要你转告她,务必来见我一面,有要事相商。” 简直不可理喻!如今之际,他还一副骄矜模样,仿佛是恩赐一般。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我绝不让你再见她!我要你时时生气,时时遗憾!” 见他油盐不进,贺兰澈又狠狠吼他一顿后,决然转身,大步消失在风雪之中。 * 白芜婳在远处静观他二人争吵。 岂料,季雨芙早已恨透了她,此刻也悄然伏在后方。她乍见白芜婳真容,一时有些恍惚,但旋即被刻骨恨意淹没,咬牙切齿地扑上来要厮打。 可惜身手终究不够敏捷。 白芜婳比她高了一个头,仅用两招便夺下了她的匕首,冰冷的刀柄抵住了她的脖颈。 季雨芙梗着脖子嘶喊:“毒妇!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白芜婳敛去泪眼,声音很冷:“我杀你做什么?我只折磨你父王。何况,你活着,就够他头疼了。” 季雨芙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话,被羞辱哭了:“你接近我,和我一起玩儿,说的那些话……都是假意吗?” 她声音冰冷:“假的。你太吵。我并不喜欢和你一起玩。” 季雨芙彻底气疯了,口不择言地乱骂:“你等着!疯妇!我一定会找你报仇的!” 白芜婳将她捆在树上,嘴上塞住,转身去追贺兰澈。 …… 悄然尾随,她默默观察着贺兰澈的去向。 他显然伤心泄气到了极点,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漳河边,特意寻了一处僻静水畔,望着流水默默垂泪良久,终于忍不住悲声唤道:“二哥哥!” “为什么那竟是最后一面!” 遂放声大哭,手紧紧按着心口,悲恸欲绝。路人纷纷侧目,他也浑然不顾。 白芜婳隐在暗处,也陪他哭。 然而,贺兰澈哭着哭着,忽觉蹊跷。 今日出殡,为何不见名讳? 纵使邺王失势,但他素来溺爱二哥,大哥再如何也要顾忌颜面,怎可能不将葬礼办得声势浩大?邺城百姓又岂能容忍如此草率? 那坟头…… 贺兰澈自己停了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雕,珍重地亲了亲,似要折返探个究竟。 就在这时,平静的水面倒影里,他身侧悄然出现了一把轮椅的轮廓。?! 他猛地转头。 竟是二哥! 贺兰澈惊骇得连退两步,几乎以为白日见鬼。 季临安被晨风大统领推着,脸色虽仍苍白如纸,嘴角却噙着一丝虚弱的调侃:“你这傻狍子……也不查查那出殡的是谁,就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熊蛮……挣扎了些时日,终究自尽了。虽作恶多端,大哥念在他是熊老将军的遗腹子,按军礼下葬。你若见到她,便告诉她,此人死得很痛苦。” “那大哥……”贺兰澈彻底怔住,脑中一片混乱。 “大哥是故意气你,想逼你现身回来。”季临安轻咳一声,手中帕子上隐现血丝,“毒是他下的,我那时……也确然存了死志。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与父王,便割了腕。不过……” 他眼眶微红,声音低了下去,“他,亦有他的难处……” 恰在此时,云层忽然破开一道缝隙,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洒满漳河河面,水波粼粼。 “总之,我想着,我若当真去了,这世上,总还有你会为我难过吧。”他朝贺兰澈伸出手。 贺兰澈连忙蹲下,紧紧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虚惊一场,失而复得的眼泪决堤。 …… 晨风大统领听到此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相是二公子割腕后,在血泊中写了字,便安静躺下了。大殿下抱着他哭天抢地了许久,才发现他气息尚存。 那伤口的血早就凝住了,根本就没流多少…… 那些话本里写割个腕就能死的,全是骗人的鬼话! 御医赶来包扎妥当。大殿下不顾自身重伤未愈,强撑着为他输送内力,后来索性搬去同住,同吃同睡,寸步不离地守着。 两人吵得天昏地暗,把积压多年的委屈、怨怼、算计尽数倾倒出来,整整骂了三日三夜,吵到筋疲力尽,反倒抱头痛哭,和好了。 只是这两人嗓子都哑了。 季临安望着河面,轻叹一声:“总之,他想要王位,我让给他了。” “这邺城……我也不想再留了。昭天楼少主,将来可愿收留我这个废人,赏我一碗饭吃?” 贺兰澈伏在他膝上,哽咽道:“给你十碗、百碗、千碗饭都可以!”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季临安正色道,“你若见到神医,务必请她来见大哥一趟,真有要事相商。” 又绕回这件事。贺兰澈叹气:“他心眼可真多。” “不输你那位神医。” 贺兰澈抬头反对:“我不许你这样并提他们!” 死黑莲花,先前痛快放他们回无相陵,让他们来回奔波。 最后又把他们召回来,还让他急火攻心一场,真是够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10个红包。 下一章开饭了,钮祜禄澈澈的清白要丢了[饭饭][饭饭][饭饭] 注:林哥哥和长公子都有if线,且不会影响主线剧情 目前白姐已经自己脱胎,我压根控制不了她[奶茶]他们只是借我的笔活出来 主线结局是小白自己选的。 番外还会有几篇昭天楼、药王谷、小绿江的,昭天楼的一定不要错过哈哈哈 第159章 她一路跟着贺兰澈,回到了水相府邸。 贺兰澈独自待在这座空旷的小宅院里,怔怔坐着。竟然又拿起工具,神神秘秘地做起了手工,一熬,便是一个通宵。 趁他忙活到天亮、回房小憩时,她悄悄潜入查看。 眼前景象让她怔住——他竟在复刻整座未央宫! 模型已搭好了格局,亭台楼阁的轮廓初具。 不可修复,便重新构建;故景伤情,便留作纪念。 望着那片微缩的宫阙,她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潮。 到了次日,贺兰澈刚醒来,门外便有个小女童叩门,递过一张纸条:“有位姐姐叫我给你的。” 贺兰澈心头微喜,正想追问,却想起那日的争执,强行敛起笑意,只依着纸条上的吩咐看下去: “在一里坊的‘揽月楼’有急事相寻,即刻前往。” 他依言赶去。 可到了揽月楼,却只收到第二张纸条: “速至四里坊‘芳华记’,买一盒松子糖。有人静候。” 他蹙眉,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却还是照做了。 等他拎着散发着甜香的松子糖出来时,刚喘了口气,又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蹦跳着到他面前:“二里坊,买一盒桂花糖。勿迟。” 贺兰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继续赶路。 纸条一张接一张,指令花样百出,地点遍布邺城东南西北。 兜兜转转,几乎围着偌大的邺城跑了一个大圈,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疑心是不是被人戏耍时,最后一张纸条终于出现,上面的字迹似乎带着一丝狡黠:“请携所有信物,速归府中。有惊喜相候。” * 方才,贺兰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白芜婳立刻闪身进了他那座略显空旷的小宅院。 见他推门回来,气喘吁吁的身影,她立刻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翻身趴在床边,双脚俏皮地翘起,手托着腮,眼波流转,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腾地一下,贺兰澈的脸便烧红了,灼热如烘烤。 “过来——”她微微勾动手指,撩开一点点帘子,“和你玩个游戏,你竟那么认真地去解谜?你险些……让我全妆在家坐一天。” 他便如被牵引般的傀儡般走过去,身不由己。 近到她身,见她躺在自己那张平日里庄重板正的小床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幻月宵纱,裹着一件蓝色诃子裙,雪白的肩颈若隐若现。 她拉起他的手,借力慢慢坐起。 大雪天里还穿得如此“单薄”,贺兰澈皱着眉,赶紧拾起锦被裹在她身上,又想起她体质不畏凉,一时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该怎么开口呢?先说天气,还是说……好想你?”她突然钻到他怀里。 贺兰澈抿唇不语。 一生气就这样,装威风凛凛。 “我来的路上,天气就和有些坏狗的心一样……” 她拖着他坐下,伸手挑开他胸口的衣襟,将手塞进去,再将自己整个缩进他披风里,盘踞在他腿上,“我都能觉得冷冷的了,快暖暖我……” 不得不承认,在珍夫人那里学到的那些招数还是管用的,贺兰澈立刻被点燃。 这诃子裙是长款,下摆刚巧开衩,薄如蝉翼的幻月宵纱紧裹着她曼妙的曲线,只衬得雪肤如珍珠般莹润生光。 伏低身子,撩开如瀑长发,与他鼻尖相抵。她知道自己做什么,会让故作镇定的小狗变成野兽。 “还生我气么?一句话都不肯说。” 贺兰澈看着她,鼻息逸出轻气,“哼”,却将披风为她拉紧。 “哼。” 她学他,抬眸时眼底又带着玩味儿,用手指掸去他肩头藏的残雪粒,手指濡湿后,轻点在他唇边:“外面雪大么?你瞧瞧,雪都叫你烫化了。” 贺兰澈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 这笨狗,勾勾手指就来了,藏不住的尾巴都快摇断了,偏还要在她面前强装严肃。 “何时到的?”他深吸一口气。 “唉!”她凑近他耳根,重重呵气,一股极甜腻的蜜檀香随之钻入他,像熟透的香水葡萄。 竟用眼睫去扑扇他下颌:“带锦锦一路跟着你,想着你,可又羞愧,怕哥哥不理我、不见我。不得已才把你支出去,才好布置这里。原来布置房间这么难,这么麻烦,想到你以往为我布置那么多,心里就难过极了,想着余生定要加倍报答你,补偿你……” 明明她是主动撩拨、步步紧逼的那个,偏偏腻些猫猫咪咪一样的声线撩拨他的本能。他头皮阵阵酥麻,身体像火炉一样滚烫,全凭意志勉强克制。 只是他眼眶仍泛着红,显然还为这段时日的事伤怀。发带也系着不合时宜的白。于是她亲手帮他解下,按按头皮和眉心。再慢慢往他身子上旋儿坐起来,扭来扭去,彻底坐直,他才瞧见宵纱下面的模样。 再次印证,珍夫人那儿学来的绝技,确实有效—— “你怎么……能这么穿?!”他的声音绷紧。 “喜欢吗?只为你这么穿过。” 她一边绕带子,一边去撞他,避而不答,只嘤嘤叽叽:“想和你道歉,说我知道错了,我已经自责多日,今后再也不欺负你……” “这两件事不相关。” 见他还强撑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又道:“因为一直想着你,心不在焉,连衣服都穿错了,你信么?” 他显出疲态,抓住她的手:“别再说任何话骗我了。” “好。”她立刻保证,“别生我气,以后都换我来找你。” “我方才,看到了你写的日记……”她从他的枕头下拿出来,“猜你想听,我以后都这么叫你……” “澈澈哥哥~”啵唧亲他一口。 机关触动,密码正确。贺兰澈耳根红透,沉吟一声,猛地将她搂紧。 她却按住他:“其实这些天,我还托人在邸报上发了一篇文,告诉全天下人,你不仅没有纠缠不休,还是神医此生挚爱,自始至终都是。算算日子,今天也该发出去了。怎么样,会不会扬眉吐气?” 见他眉目彻底舒展,她再接再厉:“我保证,以后做一个只说真话的人,和你坦诚相待。你看着我——”她捧起他的脸,和他双目相对。 “你也有极漂亮的眉眼……我也最喜欢、最喜欢你的眼睛,装着最干净的东西。无论你温柔天真还是威严沉稳,胸襟开阔还是偶尔计较,我都最最喜欢你。” 口说无凭,她引着他的手往衣襟里钻:“我还看见哥哥这些天又雕刻东西了,想来是要送我,故而我也特意为你备了份礼物。” 拎出来的,是一小卷纸,比他的脸还红。 “婚书?” “不错。”她正色,声音骤然恢复往日强势,“你知道我家就剩我一个人,因而我说算就算——你转正了,从今日起。” “以前说你正直善良,也不全对,你还闷骚……是我沉湎于痛苦之中,常常忽略别人的感受,希望你别跟我计较。但从今往后,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与那个人的婚仪是虚蛇委与,可与你,才是我心之所向。” 终于,贺兰澈憋不住了,连日的伤感委屈化作无声的“呜呜”,只在唇间做了个口型。 “是虚与委蛇……” 这回换他破碎的、渴望被怜爱的,被她搂入怀中,感受着她皮肤的冰凉。 “是什么都好。总之,我此生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想哪日成婚就哪日,这样就不算你不守男德——” 她让出一点位置,牵着他半躺下,“看样子外头雪太大,我今天都不想出门了。等休息够了,你陪我去买邸报,看看我为你写的东西,好不好?” 贺兰澈点头,这次终于能放下介怀,轻快无比。 伸手拥她入怀。 于是,她们在屋里从下午玩到晚上。 * 三日后的水相府。 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实也不算真正的洞房,只是贺兰澈坚持要布置得仪式感。 他自己提前算了算,这段时日应该补交给男德司的罚款。 罚金数额颇高,因为是按次数阶梯叠加。像以前被她迷晕、按在温泉、邺城里悄无声息的数次,一并算上,早已数不清,只能囫囵估算大概。 他这种情况虽不至于被取下“洁标”,但也没人会信他“洁标”犹在了。 红烛高燃,将满室映照得暖融融。描金的喜字上,被两人剪影平添几分缱绻。 新妆暖酒,笑摹眉妩。 她一件一件帮他脱去那身华丽繁重的外衣。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许再穿你大哥的衣服。今后我们在一起,你都只能穿纯色。如果你再敢穿带金纹的,我就一件件给你撕烂……剥干净,就像现在……” 外袍、腰带尽除,终于露出他那身绯红无杂的纯色里衣,颜色恰如他锁骨和双颊上染着的红晕。 与她身上所穿一般无二,皆是柔和、暄软、光滑的料子,在红烛下泛着莹润光泽。 “这件是纯色,也要脱吗?”他突然笑着把她按住,“我这些天反省,学会了很多。也立了条规矩:以后谁都不许提那个人。这次为了罚你,我也要将你的衣服撕烂。” 其实谁的衣服都没有撕,按照规定,都穿得好好的。 她不怕他温柔无害的威胁,反而迎合上去:“那么,让我看看澈澈哥哥都学会了什么?” 他满腔热情越过她的防线,不得不说有些难,有些不容易。就像他这一路,六年,所遇阻碍,都不容易。 但好在,今天成了。 “这下服了吗?”他吻住她,“你说喜欢沉稳威凛的,以后我便是。” 她温柔极了,难得不与他对抗、抵赖,只是吻着,夸道:“都好,是你,都很喜欢,我们的小贺兰澈,果然很厉害。” 吻一下,说几个字,歇一会儿。 只是她趁他不防备时,猛地反扑,重夺主导,她胜利地挑起他,轻哼着一个秘密:“我那日说你这些年贴黏我不放,都是气话。你又怎能想到,从一开始,我就盯着你——” 六年不见,鹤州再逢那日, 是她先唤的他。 这些话让贺兰澈愈发情动,双目猩红。于是小贺兰澈征战不休,琢咬她,听她继续夸:“谁能想到,你笨得很,和他们斗来斗去,你以为你在竞争?实则,早是内定。” 言至末句,她力竭,只将热泪浇给他,一如过去每次哭的时候任他拥住自己:“……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听明白了吗?以后还要,继续亏欠。” “好,以后还要。”他动容了,决意此刻便将这亏欠悉数偿付。 他们吹熄了那对火红的凤凰烛台。 …… 几番缠绵过后,他卸去力气,神情突然恢复如初,温润如玉,不沾邪气。 就像,在鹤州时一样。 竟早就在房中备好了热水,此刻水温温吞吞。他拿着帕子,细细帮她拭干净,连手指缝都擦了一遍。 干净的善后像痒挠一样,她倦极,先睡着了,睡得很安心。随后,他才顺手将帕子洗净,晾起——这好习惯,始终未变。 最后,他才回到婚床上,轻轻搂着她,难以置信已得偿所愿,久久凝望她的睡颜。 * 晨光初照。 贺兰澈先起,已经备好早膳,在窗前发愣:她还是太菜了,平时看着生猛,实际还得靠自己。小半张脸都埋了起来,甚至还哭着求饶。 何时见她求过饶? 不过,他琢磨不透她偶尔的意思:希望他能停下来,又不准他真停下来。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果然,纸上谈兵不行的,确实还得勤加琢磨、提升技艺,无论哪一行都是这样。 …… 她却有些欲言又止。 锦被之上,不见落红。 虽然这个不重要,但—— 是就是!否便否!也没必要强行让他误会。 免得他以后又找醋来喝! 打定主意!她凑过去提醒他:“正好,那个,你要考药王谷的医助证的话,医书上说,第一回集合以后,并非都落红的,你记一下。” 贺兰澈:“我知道,黄楼梦早就写过了。如果落红的话,大多是年纪太小,或夫君技艺太差。” 看来他显然做得很好! 她听罢转身:“哦。那好吧。你知道就好。” 贺兰澈突然反应过来,忙留住她:“你的意思是?” “你以为呢?!”她这么回应,却瞥见他手上竟又拿着一本黄楼梦。 劈手夺过:“你……流氓!何时又去买了一本?” 贺兰澈脸红了:“上回带来,便没带走……” 如今终于可以大大方方一起看了。 才刚用过早饭,收拾好后,没翻上几页,贺兰澈竟打横抱起她。 “余生,想和你把书上的知识都实践一番。” 大偃师刚刚学会新技能,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 还不知道将来要面对什么。 * 水相府前后所有门,都被他们上了红锁。 还挂了个新木牌:勿扰—— 闭门谢客,谁也不见的这些日子。 她答应贺兰澈,心无旁骛地弥补他。 城中生活果然比山里便利,每日皆有醉江月的伙计按时送吃食和鲜蔬果盘上门。 她只许他一人照顾,因而格外自由、放肆、为所欲为!管他门外是谁,天地多大,当下,只能是贺兰澈的弥补期。 甚而夸张到,连吃饭也得挂在他怀里,被一口一勺地喂汤,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讨足了。也不知谁在弥补谁。 毕竟是昂扬过的人。 贺兰澈的成熟度从此以后陡然上升几个台阶,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从容,仿若偃甲机关终于被调教拨弄至正确的模样。 他学东西向来极快,于练习之中,一次又一次与她共创辉煌。 愿意臣服又愿意取悦,配合威风也配合压迫。 温柔托举,事毕善后亦洁净妥帖;严苛执行,从无纰漏退却,令她永觉安心。 有时凝望他熟睡的眉眼,她心中满是知足:被付出型爱着的快乐,别人才不会懂~ 屋内暖炉恒旺,暖意融融,胜似阳春。 她执意要他穿那身蓝色的、会随光变色的,外罩幻月宵纱的外衫,正是在鹤州湖边赏景那件。却只许他松松露出锁骨,系着月白色腰带。 但穿此衣,她就又蹭又亲,撒娇求他。 什么“蜂蜜狗狗”“澈澈哥哥”“九天神君”……张口就来。 于是水相府中便见两袭幻月宵纱翻飞,仙子与仙君嬉戏较量,时而仙子趴到仙君身上,时而仙君覆住仙子。 最后纱裙随意乱丢,腰带挂在了手上。他忙碌中,她便以腰带缚住彼此的手,十指紧扣。她失神,他回神,口齿不清地交流。 “你说过,要生生世世绑死我。” 《黄楼梦》中闺阁之趣已学会,便转至室外换着学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室内地龙烘烘热,室外寒风猛猛刮,他盯了一下那把离火元尊,只能对不起它了。 被褥在身后大声叱责,被你们弄脏了也不管管,有些过分了。 锦锦此番是被她带来的。上回在无相陵书房翻得图鉴后,她本想让贺兰澈确认:雪腓兽就是吃鸡心和毒虫的! 没想到那图鉴上写着:雪腓兽偏爱香蕉…… 她傻眼了,右边的腓狐才爱吃鸡心和毒虫。 总之,锦锦算是熬出来了。在水相府给它备了一堆,眼下根本无暇管它。 这两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拿着书,到处盘点。府中有假山、小桥、池塘、秋千,撤了随从,唯余贺兰澈在闲暇之余打理照看。 她穿得薄薄的,他穿得厚厚的,裹着绒毯披风,想去任何地方盘点,只消离火元尊点一炉炭,便不觉寒。反是他会热起来,衫下腹肌沁出细汗。 府里的雪到处化。 * 餍足以后,她有些昏沉,依偎着他呢喃:“你也有腹肌。” 还是薄薄的腹肌,其实她就喜欢薄肌,看着不像大蟑螂,美感适中,软硬得宜,汗后微光莹润,气息更是清香。 “我也有?腹肌……” 贺兰澈品了品,旋即反应过来,突然拧眉切齿,一把摁住她:“还有谁有?” 这还用问吗? 白芜婳赶紧安抚道:“我也有,我也有……” 说着拉他的手抚上自己腰线,“为了复仇,我这些年都没闲着。我练得两块,你有六块,你更厉害。” 腰都没能让他消气,白芜婳终于闻到一股醋味,好多天没打开过了。 果然他马上说:“有些人,有八块吧。” 看来“有些人”仍是未散的阴影,亟待解决。 她也气:“谁有?你摸过谁的八块?我从来没摸过。” 即便是在那样的危机关头!她都有定力! 本能让贺兰澈想问,但他从小受过*的教养,又令他屡次缄口,最后气来气去,他决意不为前尘扰乱来日。 她却察觉了,索性将话挑明:“你究竟想问哪个?姓季的?名霁的?林哥哥身为武生,当然有腹肌,但他洁身自好,我从没看过。至于那人,我确实瞥到了。还是在他帮你比武时。” “可我只摸过你的,你的手感胜过世上所有人。” 他嘴硬道:“你怎么知道能胜过呢。” 得寸进尺,她不哄了。 “又恢复了是吧!我看你是欠调教!” * 以往,长乐总是冷冰冰的,小白可不是,恰似释放了本性的贪欢妖皇,永不知足。 他能理解,所谓食色,性也,人之本能。人之所欲,莫过于饮食、男女。 她没有食欲,乍然能取得满足的方式,就只剩下了…… 他尽力了。 又过了些时日,贺兰澈道:“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倒是像朵花儿一样越养越滋润,他可是辛勤浇水的那个! “怎么了,水象门少主,不是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这才几日就想解绑?” 可再是水象门,浇水的天赋也会消磨光的。 贺兰澈将她抱起,挪至碧纱橱中更衣,亲手将她穿得周正,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出门逛逛。” 最后是为她穿鞋袜,一双锦玉月白的云履,在她脚踝处系紧带子。才让她站直了,她又立刻挂在他脖子上擦来蹭去。 “澈澈哥哥……连日没穿鞋,不会走路了……” 最近确实夸张到,下地都踩在他脚背上。 他重新将她身子扳正:“我的小仙子,恳请、求你了,不和你闹了。” 她才敛起幼稚,替他整了整氅衣,正常地和他走出去,如寻常夫妇一样手挽手。 刚好,邺城,晋国,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药王谷长乐神医昭告天下:此生唯倾心昭天楼少主贺兰澈一人。故凡与贺兰公子同龄者,于今年内赴药王谷求医,挂辛夷堂主诊号,诊金全免。” 她握紧他的手:“我虽深恨他们,可你不在时,我大彻大悟。念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对他们存几分宽宥,可惜我想通得晚了,有些遗憾。” “等我们把最后一件事做完,此生,来生,往后生生世世,我都只想与你相守。”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他们比较顽皮,我们是很正经的,请大家遵守规定,不要脑补) 呜呜呜他们真的很不容易的,马上大结局了,求放过。 [饭饭]希望这样的场面后面还能看到~~~ 没完结哈,还有个四五章的样子。[抱抱] 第160章 深冬时节,风雪漫过天际,邺城被揉进一片茫茫白幕里。 街市除过雪,依旧热闹。叫卖声混着风雪声,在巷陌间回荡。 “往后生生世世,我都只想与你相守。” 她的话音刚落,一身鹤氅刚巧立在不远处,把这句话听得真切。 一字不漏。 万里寒天,云压得极低,风灌进衣袍,却奇异地驱散了滞涩。 看见季临渊的刹那,贺兰澈与她的脚步齐齐一顿。她想起那日听过的谈话,指尖下意识扣紧贺兰澈的手:“我与他,无话可说,也不必再见。” 说罢便要绕开他走。 “等等。”季临渊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些话不便明说,他轻咳一声,“我有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她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偏头对贺兰澈道:“你帮我听就好。” 转身回府时,大门被她反手锁紧,隔绝了风雪。 贺兰澈缓缓上前,与季临渊对视。他已梳了发髻、篦发戴冠,不再是往日的高马尾,这般模样让季临渊喉头微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贺兰澈先开了口,心情复杂。 其实贺兰澈还有话想说,二哥哥既然安然无恙,那句割袍断义的话,想收回却拉不下面子来,只能对他试探道:“往后,我接二哥到昭天楼去……” 大哥颔首默认。 如今形势,剑拔弩张,也好。 “说正事。”季临渊回神,直视他的目光,“这些时日我没闲着,当日所留羽师,已于地牢中拷问出结果。她若想听,须亲自到醉江月来。” 他轻咳一声,转身便走,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却依旧骄矜。 贺兰澈陷入两难,转身回府时,见她正坐在屋中翻找小药箱,手里紧攥一物,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看得出她的犹豫,他轻声道:“有想说的话,便说清楚吧。” “你不生气,不吃醋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腰。 浇了这么多天的水,暂时也没醋了。 此刻只剩坦荡:“我陪你一起。” “是该与他做个了结。” 她也不想再逃避,便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沿一里坊向醉江月走了许久,远远便见季临渊立于楼下,正仰头凝望门楣,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颓唐与心碎,一身玄衣沾着雪沫,潦倒不已。 直至她行至他面前。 季临渊便望着她,陌生而又熟悉的容貌。 那日一袭红衣,美若谪仙,行止间却张狂如鬼魅。 今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清丽无双。 柳叶桃花眸,如凤凰泣泪,细长蕴神,流转间风情自生。 她咬着牙的恨意虽已淡去,路上见到她的人却仍不敢搭讪,恐怕惊扰天上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经过这场塌天巨变,以及那昭告天下的“神医只爱昭天楼少主一人”报文一发,邺城百姓已恨他二人入骨。 季临渊仍望着她。 眼里没有意外,只有痛楚沉积,愧意翻涌,一丝眷恋。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街角,吹得三人鬓发微乱。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周遭的声响。 “去吧。”还是贺兰澈先开口,为她取下披风,理了理衣襟,“好好说清楚,别担心我。” 亲密而自然的举动。心碎一地的声音。 二人各自揣着手登上醉江月,包厢中早已备下暖炉,驱散了寒意。紫檀木桌案擦得锃亮,摆着一壶温酒,窗纸糊得严实,却仍能听见楼下隐约的笑语。 贺兰澈并未上楼,只在一楼择座,点了壶热茶静候。 * “你至少,应当好好与我道个别。” 已经过了几月,却还有人没从九月十八那日走出来。 她却眼神疏冷,将手中玉坠放在他眼前:“你母亲的遗物还你,你将观自在和我的铃铛,也还给我。” “观自在……没带。”他语声缓滞,仿佛每拖延一字,便能多留她一刻,“铃铛,在这儿。”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红线串系的小铃。交还她时还带着体温,可惜她触感不到暖意。 “我知道,你终会来取此物。但那发冠,改日……” 她像是故意要刺他,打断道:“观自在不还也无妨,他能造出一模一样的。你留着,权当纪念吧。” 季临渊默然,骄矜尽褪,心气全消。 “除却忙碌……”他声音有些哑。 “这些时日,我遍访酒肆戏馆,茶坊书局,翻史册,搜购话本,一桩桩,一页页细数,似你我这般,横亘深仇之人,能有几对终成眷属……那几对,又是如何消解怨怼的……” “那你数得几双?”她冷冷别过脸,拒看他的眼睛。 “近乎绝迹。” “你知道就好,我与你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你如今还活着,只因为你……未曾直接参与那些事,且念在贺兰澈的情面罢了。” “我知晓。”他垂眸,“我错在前因,故不敢奢求你原谅。唯有一事,我为你查到了狐木啄与你父亲的下落——” 她目露怀疑,紧盯着他:“你想耍什么花招?” “没有花招。”他轻叹了口气,“只作问心有愧的弥补。” “如今,我已全掌邺城,父王为我所囚,后绝无再起之机。狐木啄今于晋国遭四方通缉,我以旗语诱之,他便主动与我联络。他当日遁走,不知后事,只道我恨你入骨,故来与我合谋。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处地址……” 听见邺王被囚,她眉心才松动,又灼灼审视他,神情复杂:“为你所囚?大孝子……为你所囚?” 他自嘲一笑,抚摸那枚玉坠,也不瞒她:“说来可笑,我母亲,竟也并非晋人所害。” 她便懂了,还是一如往日地默契,接着问:“他说了我爹爹活着?果真?” “为真。”听他确认,她眼眶果然蓄泪。 “是啊,他要那秘术,故而绝不会杀我爹爹……”半晌后,她平复心情,“那烦请你告诉他,血晶煞就在我手中。拿人来换。” 季临渊同意了,“我会转告。” 此话一出,她神色又不自然起来,半晌才压平心绪,“那你换给了他什么?” “不要紧。”季临渊将手中纸页递过,“事已至此,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我什么?”她抢先开口,望向楼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你?” 再望回时,眼神决绝,不留余地。 “没有,一点都没有。恻隐没有,喜欢没有,心疼更是假的——我和你说过的所有话,在邺城,在船上,在鹤州峰顶,每一句,都是假的。” 季临渊垂首,想去抓桌上的茶杯,却没抓住,半天才开口:“我是想问,你此回动身,带不带阿澈一起……” 她却像没听见,继续道:“季少城主,如今你于我再无可图。不妨告诉你,当日中掌,是为了他;女神峰上诓你,船中厌你,邺城之行更是恨你。愿你余生,都像我的前十年一样,夜夜难安。” 她收下那封信,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季临渊阖眸,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红。 她起身了,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了,此生,恐难再见。她一足已踏下阶梯,另一只亦随之而落。季临渊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拽回,搂入怀中。 紧紧箍住,死死不放。 良久,良久。 “你那日纵身一跃,我终夜难安,痛心疾首,直至寻到你。” “我不信,你就狠心到……连一句真话也没有……我不信……一句都没有……” …… 偏有火,从断棂中偷钻进来,吹醒灰烬里不肯服软的藤。 摔过他递来的茶,泼过他折的春。 骂过风,咒过雨,恨过荒唐晨昏。 终剜燎原火,藤犹绕骨生。 方才,季临渊耳畔只捕捉到一声突兀的铃铛轻响。 他似陷入片刻恍惚,这片刻的功夫,够人慢慢眨动十下眼睛。 街对面卖热饮的挑担老头,明明方才还在街口,待他回神,竟已诡异地走到了街对面。 而她始终沉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最后,那双曾推拒过他无数次的手,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再次推开他。 “既然那一剑,天意留你性命,我们此后,两不相欠。” “我不再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们,此生,都不要再见。” 见她背影到楼下,与贺兰澈十指紧扣,渐行渐远。 好好活着,时时遗憾。 * 走得远了,她慢慢将方才的话都复述给贺兰澈听。 却始终有个琢磨不明白的事。 “你说,依照他的性子,他究竟能换给狐木啄什么?” 【作者有话说】 【麦克风】 我没想象中那么脆弱,分开后形容也没消瘦 一起踏过了一座春秋,领悟了爱不是追逐占有 澈子哥又来砸我摊了!!! 真能领悟吗……欢迎收看《渡尽长夜》 THE END 第161章 岂料,还来不及找狐木啄报复。 晋国突然偷袭邺城,程不思亲率精锐攻打。 贺兰澈与白芜婳赶回,听说大哥被其杀害。 他无法接受,当场发疯,不慎害死小白。 最后神志错乱,心智失常,四处逃窜。 林霁千辛万苦才捕捉到,将他卖到秦楼做鸭子! …… 当然,这是笔趣阁和文包书局这些偷印的坏东西发的,就是为了博眼球。据说晋江书局的每个小文客辛辛苦苦写完一本书,刚刚挂牌完本,他们就会降临,毫不犹豫地剐走所有书,有时卖得比正版还贵。 还听说,这份产业,与狐木啄也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 过了几十年。 鹤州的义诊堂前依旧热闹。 有个老头又支起了话本摊位。 “管心心,你又在这里卖书啊?” “是啊,还是晋江书局首发。” “我买一本吧,嚯,叫什么?——《不渡长夜》?” “这小文客二十年就在我家卖了身契,这书已经风靡晋国啦!长是长了点,但到后期,大家又哭又笑,都说猜不到反转。” 这位读书人看书很喜欢跳章,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先看结局。 没办法,他被有些书骗怕了,费尽心思读很久,拿到个坏结局!好一些的情况:中途就被雷炸死。 “哦?这本书我以前看过,结局不长这样啊。” “哎呀,你要是能看到我出现,说明是去文包小妹那里买的,是盗版。我家小文客经常修文,盗版没她速度快。” “盗版,好多金句都没有的!” “盗版,好多细节都是乱写。” “盗版,段评的大量剧情彩蛋也没有。” “盗版,补定要花两倍的钱,多可惜。” “不过,我们晋江书局也是有售后的,不小心买到盗版,回来弃暗投明,我还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 “你废话这么多,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读者打断他。 “只听说,再有话本,写到因为中毒后无药可治而扯来撕去的故事,大家都不认了。都说——中什么毒那么麻烦呢,有必要坏结局吗?多大点事儿啊,去药王谷找长乐神医看呗。” “还有江湖上什么跳崖、失忆的破梗,有误会不赶紧说清楚,男女相爱光骂女方的烂情节……” “我家小文客就是被虐哭才来写书的,主打一个反套路。” 管心心说了半天,读者终于决定要看:“这书完结没?你不会卖连载吧?卖连载缺德哈。” “完结啦!但拦不住大家仍认为长公子和长乐神医意难平,说要看下一部!” 聊到此处,管心心神秘地凑过去:“下一部,玩得更花,我们晋江书局的口口也没用。” 二人都看着桌上的红锁清了清嗓子。 “咳……” “那这本《江湖流水账》?又讲的什么?” “是《不渡长夜》的前传,她喜欢师兄,师兄不喜欢她,她就谈了四个——适合爱看后宫的。” “《公主养成计划》?这本是什么?” “这本,适合爱看一对一的。是个更甜的爽文!” * 【别打我,送给文包姐妹的惊喜,完——】 * 【作者有话说】 【正版陛下们,本章统一掉红包】 【段评按就行】 嘿嘿,这是个假结局,后期可能会替换成其他剧情。辛苦正版陛下按爪,不要买错了。 圆满的真结局在后面!还有坑没填,蜜月没渡完…… 辛苦各位,给盗文包的小妹们留一点行动时间~ 【关于IF线】在平行世界,澈党唯粉可以不看。可以不认if线,不会影响主线。 1.长公子的IF线:保密 2.林大人的IF线:一世团圆(澈子哥看完被气进急诊) 3.全都要的脑洞:1v3(非常正规) [黄心]if线会火力全开,铲子冒烟,油门踩烂。就让让他们吧,注定当了一辈子的黄花大闺男。 * 本打算把真结局搞成福利番外做免费章节的,但是问了编编,实施不了,否则会先有IF线,后出主线结局,会很糟糕。而且等两周才出结局的话,我怕你们会杀了我。 往后会补充剧情小彩蛋至少30处,分布各卷。 而有剧情彩蛋的章节,都会统一放在本章作话这个地方,整理出目录,方便追索。 [好运莲莲]支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福利番外(30%订阅) 【支线番外】 1.昭天楼(听说有100个男模暖被窝) 2.小绿江中毒案 3.一个趣味小游戏 4.婚后小白玩弄澈子哥的日常(香喷喷) 5.各位可以许愿 [粉心]记得管一管我的预收[空碗]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