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1. 第一章
台前的拍卖师一口正宗伦敦腔英语,挥手之间就有人为展台上不足一平尺的古画再掷千金。
瞿颂单手托着下巴扫视一圈,饶有趣味地观望竞价,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这幅古画,身边秘书按照她的示意举牌加了最后一次价,古画被的价值已经被抬到旁人兴叹的地步。
斜对角一个穿着考究的青年状似无意的看她一眼,是一直和她竞价那个人,瞿颂回敬给那个青年势在必得的微笑,二人目光一触即分,青年在她的注视下挂断了一直接通着的电话。
Fairwaining.
拍卖师即将落槌,给予在场名贵最后警示,名画已经注定落入她手。
恰好电话响起,将助理留下处理后续,瞿颂提前离开会场接着电话和男友寒暄完,寻到一片无人空地抽出颗细烟夹在两指,香烟点燃升腾起薄薄烟雾。
细雨淅淅沥沥,富贵堂皇到浮夸的大门前驶进了辆车,驾驶位上下来个人提前撑开一把黑色大伞,后方两扇车门同时打开,黑伞只忙不迭的迎在一边,车上下来一个高大身影。
大伞几乎遮挡住那人全部面容,定制的皮鞋踩在地上溅起些水花。
品味不错,人品垃圾,瞿颂在檐下吐出口烟雾眯眯眼,有点可怜另一边被他忽略在雨中的女伴。
她懒懒的自上而下打量,直到抬眸看见男人的脸,抬手向嘴里送烟的动作意外的一顿,脸上也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雨幕和烟雾绕成一团,瞿颂的表情僵硬在冷笑或是嘲弄之间。
伞下那人似乎早有预料见到自己,脚步没有迟疑的向她迈过来。
瞿颂几乎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手机应景的震动着响起来。
但她觉得已经没有接的必要,但是还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接通了电话,在助理慌张的话语中用微冷的目光死盯住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不出预料,即将到手的藏品被人用翻了两倍的价钱拍下。她沉默的挂断了电话,隐秘的用舌尖摩挲了一下齿尖。
“哈哈,商总一掷千金真是豪气。”瞿颂阴阳怪气的祝贺男人,眼神的冷意却好像是像把人直接按在地上的冷水中。
商承琢身量本来就不低,又习惯似的微昂着下巴,垂着目光看瞿颂的样子倨傲的要命。瞿颂不想和他再多纠缠,因为无比了解对方的性格,她明白早些抽身离开不沾染上麻烦就是最优解。
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转头就走,却没能如愿。
商承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瞿颂不得不停下,不耐烦地回头皱眉看他。
“外人都知道瞿小姐年少有成,年纪轻轻身价骇人,那他们知不知道你靠什么手段得到这些呢。”
商承琢还是那副趾高气昂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样子,在瞿颂的回视中,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瞿颂曾经迷恋过他这样的桀骜的模样,但情人反目隔年再见剩下的只有厌烦,甚至两人都算不上旧情人。
她无比熟悉商承琢惯会口出恶言讥讽人,瞿颂不怒反笑,转头看见商承琢的女伴乖巧的在入口等他,于是换上狡黠笑脸伸手猛地拽住他的领带把人拽到眼前,用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声音刺激他,“那外人见过商先生在床上又哭又叫的浪荡模样吗。”
瞿颂一边言语一边抬起拿烟的手。
商承琢的脸色当即古怪难看起来,他垂着眼神看瞿颂把燃尽的烟味挑衅地按在他身上,定制的名贵面料顿时烧出个窟窿。
商承琢冷下眼神后撤一步,退出瞿颂的控制。
他丝毫不在意代表脸面的名贵罗衣被毁坏,仍然自顾自慢条斯理的理好领带,伸出手臂绅士的做出个请进的手势。
那女伴见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于是有眼力见的没吭声,三人各怀心事进了大厅,商承琢支开带来的女伴。
瞿颂冷眼看他,“我去下卫生间,如果商先生的爱好是坏人好事的话,我想拍卖厅的展品还够你快活几次。”说罢没看商承琢反应转身就走。
等到她整理好情绪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商承琢仍然站在那里,他眼神落在瞿颂水流下动作的双手,冷不丁的开口,“你应该回到我的身边了。”
水流声戛然而止,瞿颂好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看他,她知道他的思路向来清奇的超过,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以为两人还有和解的机会。
瞿颂没忍住终于笑出声来,商承琢眼神疑惑的一闪,不明白她笑什么。
“商先生既然知道我在这里,难道打听不到我已经有了未婚夫了吗。”
商承琢轻蔑笑笑,无厘头的反问瞿颂“你猜他会接受的最高报价是多少?”
瞿颂的视线彻底冷了下来,二人装模作样营造出来的平和氛围消失殆尽,视线沉默着交锋。
叮咚一声,是信息的提示音,二人都下意识要寻找手机。
声音来源是商承琢的手机,他垂眸查看,随后露出了然得意的笑脸,伸出三根手指,向瞿颂报出了个数字。
又是一声信息提示音,瞿颂瞥了一眼撂下手机,心里的怒气瞬间升腾。她向前几步拽着商承琢不久前整理好的领带,迫使他低下头,没有一刻的犹豫,瞿颂握拳挥在商承琢脸上。
瞿颂这一拳的力气下了力气,商承琢没预料到她会直接抡自己一拳,眼神错愕的趔趄几步,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涌出来。
商承琢轻蔑地笑了笑,抬手抹了一下没有收敛,不知死活地加上一句恶意的嘲弄,"好便宜,比你想拍下送给他的那幅画便宜。看清楚,对你没有目的的人只有我,回来我这里。"
愤怒和烦躁已经席卷了瞿颂的大脑,她哼笑一声绞紧了他颈上的领带,“没有目的?你没有目的吗,商承琢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阴暗的想法在心底极速发酵,瞿颂的眼神晦暗着跃动,她粗暴地扯着商承琢,把他拽进有隔间的卫生间。
商承琢脸色有些难看,说不清是因为被狼狈的拉扯拖拽,还是瞿颂刚才的嘲讽逼问,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张口想要说话但马上失去了声音,商承琢脸上的神色顿时精彩纷呈,瞿颂动作粗鲁的把什么塞进他的嘴里。
直到瞿颂把解下来的领带捆扎在他的手腕上时,他也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还是倨傲的不甘示弱,像个野性难驯的野兽,眼神挑衅地看她。
瞿颂再忍不了那眼神,一把攥住商承琢微长的短发,迫得他动弹不得,扬手就是正反两记耳光。见他吃痛蹙眉,她心里那团郁结的恨意才稍稍散了些。
商承琢无法言语,瞿颂作为施暴者更是沉默的让人心惊。
被扇了两个耳光,商承琢清醒过来,眼前的瞿颂根本和之前判若两人,百依百顺的模样被哐当一声打碎,他望进对方眼中,深沉的黑眸终于让他感受到恐惧。
感受到生涩的痛感,心脏被恐惧裹挟,狭小的空间,随时可能有人走进。
他开始猛烈的挣扎,他的动作让瞿颂动作停顿了一下,想起来他似乎是有些洁癖,二人以往事前准备事无巨细,想到这里瞿颂为自己之前的低姿态感到好笑。
按下商承琢的挣扎,自顾自的冷漠动作,冷淡的欣赏他因痛苦为扬起来的脖颈,颤抖着躲闪的蜜色肌肤。
电话铃声叮铃铃的响起来,让商承琢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岌岌可危,二人已经消失了有一段时间,商承琢的女伴和助理找不到他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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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电话。
无视了对方疯狂摇头呜咽暗示,瞿颂扯下他嘴里的东西,毫不犹豫的按下接通,单手把手机举在他耳边,另一只手仍然动作不停。
商承琢精神几近崩溃,他失态的冲电话吼一声,滚远点。
好在商承琢的刻薄有目共睹,助理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忙不迭的挂断了电话。
他挥掉瞿颂举着的手机,眼里开始漫上水汽,他瞪视着没什么表情的瞿颂,"就因为我替你揪出来个未来的隐患,你就这样对待我?"
瞿颂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停下了动作,沉默着和他相视。
她感到无尽的无趣,无论是这场没有欢愉单方面的施暴,还是商承琢以往和现在的算计。
她抬手扼住对方的脖颈,顺着向上摩挲他的脸庞,商承琢的眼泪滚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
抬手将落在手背的水渍擦在了对方身上,然后拍拍他的脸,动作轻浮,“好恶心。”
商承琢没放过她这样动作时眼神里的讥讽和嘲弄,于是心里更加愤怒甚至多了些莫名的情绪,他张口咬住瞿颂想要抽离的手。
没怎么用力,瞿颂抽出手,解开了束缚着商承琢手腕的领带,“打电话给你助理让他来接你。”
她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了这片遍地狼藉的狭小空间。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光和人影交织纠缠,这样纷繁的演出在人人逐梦的魔都永不落幕。
几十层的高楼高耸入云,电梯轿厢繁忙运作着,这边红字欢快地向下奔走,那边则跃动着攀越。
电梯里人不算太多,有几人频频侧头偷偷看角落里的那个身影,burberry当季的长裙服帖的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脸上涂着淡妆明明一副温婉娴静模样,抬眸一双上挑魅惑的狐狸眼却又平添几分冷艳的味道。相熟的几人眼神交汇,目光皆有惊艳神色。
电梯角落,瞿颂抬手拢了拢长长的卷发,抬头对上一个女孩还没来得收回的欣赏目光,她对那女孩无声笑了一下,趁着对方怔愣的时间瞿颂早已迈出了电梯。
这一厢里香气潋滟,笑意荡漾人心,那一厢有人倨傲地带着未灭的怒火蹙眉迈进电梯,两处小小空间,喜怒擦肩而过。
时间回溯到五分钟前,游宇首周流水破亿庆功宴上,商承琢拎了瓶红酒把顶头上司李东辉浇了个透,深红色的酒液便当头浇下,顺着他的头发、西装、领带,一路蜿蜒滴落。
全场骤然寂静。
红酒流淌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众人瞪大眼睛,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商承琢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尤其是空降游宇这半年,但凡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直接卷铺盖走人。
没人注意到,二楼休息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倚在栏杆边,漫不经心地晃着红酒杯。
瞿颂垂眸看着楼下的闹剧,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蠢货。”她轻嗤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今天合作谈得不顺利,本来心情欠佳,没想到还能意外撞见旧情人的好戏。
看来商承琢这半年,过得也不怎么样。
东边不亮西边亮,瞿颂转身进了电梯,抑制不住笑地格外明媚。
贡献了未来一周讨论话题的商副总监当场喜提停职一周,拂一拂衣袖冷笑着离了席,留下鸦雀无声的一众人呆立在身后。
电梯里空气分子的流动似乎受到某种阻碍,他烦躁地扯松领带,昂贵的真丝面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呼吸却依旧不畅。
一群废物。
只会内斗,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2. 第二章
“叮——”
电梯门这时应声打开新鲜的空气携着夜风一并灌了进来,吹的他脸色有所缓和。
商承琢抡过方向盘驶出停车场,车窗大开,冷风呼啸着灌入,吹散了他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邪火。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轮番掠过他的侧脸,衬得那张本就阴郁的面容更加晦暗不明,他回过神来心里细细盘算。
今晚在庆功宴上当众让李东辉难堪,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老狐狸最爱给人穿小鞋,日后自己免不了多受为难。
心里虽然这么忧虑一瞬,商承琢面上还是讥讽昂然的神色,他根本不怕也不屑李东辉那些恶心手段。
他自信有足够的能力见招拆招,但转念想到游宇后续的跟进自己没有多大可能的参与,他下颌微动,磨了磨锋利的犬齿。
自己奶大的孩子认了别人当娘,这他妈的换谁能心平气和,商承琢心烦的啧出声,被恶心的够呛。
还有那个人。
商承琢眉心倏地一跳,那女人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
狭窄的空间里,商承琢手腕一松,领带勒痕在皮肤上泛着显目的红。
他看着瞿颂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踩过狼藉的地面,迈出一片狼藉的洗手间。
他红着眼,凶神恶煞又难堪的瞪视着瞿颂的背影,突然冒出个十分惊悚的念头。
妈的,你回头。
这个念头野火般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涩。
只要瞿颂肯转身,哪怕露出半分犹豫和愧疚,他就能把这荒唐场面当成对方一时兴起的恶劣玩笑。
他能咬着牙认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原谅她的冒犯,商承琢愿意对她发这个慈悲
可瞿颂走得干脆利落,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瞿颂不稀罕……
商承琢这个莫名其妙的慈悲没发成。
“……”
商承琢死死盯着瞿颂的背影,下颌绷得生紧,胸口那股郁气横冲直撞。
刚才混乱的气息和瞿颂身上残留的冷香混合在了一起,沉默地漂浮在半空。
他维持着被松绑后的姿势,靠在冰冷的墙上,胸腔剧烈起伏。
“打电话给你助理,让他来接你。”
她这句话,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善后、被“处理”掉的麻烦?一个失控后只能等待救援的废物?
这一刻,除了滔天的怒火,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颤栗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女人不再温顺了。在他放纵她离开的这些年里,瞿颂彻底长出了獠牙。
凭什么?她到底凭什么?!她能有今天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他商承琢给的?!他容忍了她这些年的任性妄为,甚至捏着鼻子忍下了她身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未婚夫。
她竟然敢这么对待他!
瞿颂把那头墨缎似的长发烫成了庸俗的卷发,那副凶器一样、闪着亮片的长甲片
,在他脸上刮出了一道不深不浅血痕。
是那个贱种唆使的吧。
两侧的脸颊微微肿了起来,商承琢用舌尖抵了抵颊内的软肉,冷笑出声。
瞿颂在他身边时,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黑直发,指甲永远修剪得圆润清亮,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那个把瞿颂抢走的男人,不仅下作而且庸俗没品。
那个贱种。瞿颂你他妈的瞎了眼。
车子突然靠边停住,商承琢恨恨地锤了一把方向盘。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或畏缩或讨好,唯独没有习惯过这种……
他恨恨地摸了下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
前面有车的尾灯在闪,商承琢突然分神的想到瞿颂看他的眼神,他有些不敢回忆,但还是强迫自己想了起来。
她像在看一块令人厌弃的脏污,讥讽、嘲弄。
这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他愤怒。
商承琢双手离开方向盘,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依然鲜明的红痕,那晚她亲手解开了束缚,但这痕迹一直隐隐作痛,仿佛提醒着他,这是一个耻辱的印记。
她凭什么在那样折辱他,扇他耳光,骂他恶心,用那种眼神看他之后,用以一种近乎恩赐的姿态给予他自由?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一直掌控一切、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人。
这种微妙的失衡给他带来一种从未体验过、同时也拒绝承认的畏惧。
商承琢搞不懂这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是什么,只觉得无比烦躁和愤懑。
寒武岩灰的宾利闷骚奢华,在绿灯亮起时迅捷地汇入了晚高峰的拥嚷车流,手机屏幕上微信的图标跳了跳,弹出条消息。
商正则。
驾驶位上的人无意识的蹙了下眉,来信人是他老子。
他正要把手机关机,但显然对方十分了解他的脾性,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只好接起来。
“明天我和你妈一起出差,你送小玄去上康复课程。”对面没有一点客套和寒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安排。
商承琢自然也没和自己老子客气,开口语气不善讥讽道,"和谁一起出差?你应该还没老到认不清人的地步。"
对面沉默几秒,妥协的退了一步,“我和你孙阿姨实在没时间......”
“没空。”
商承琢逼得自己老子低头,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向副驾,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车子疾驰在夜色中,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拐进小区时,他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下一秒直接掉头驶向了街区。
十分钟后,商承琢黑着脸进了一家理发店。
不多时,又黑着脸顶着一头板寸大步迈了出来。
发茬短得凌厉,衬得眉骨愈发锋利。夜风一吹,后颈微凉,商承琢绷紧下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车里。
-----
隔天清晨小雨淅沥,瞿颂按着太阳穴试图和宿醉的头痛作斗争,心里暗骂那群老狐狸实在阴险,饭局上不显山不漏水一心只想给自己下套。
电话叮铃铃的响起来,瞿颂想起来约了康复机构的院长今天见面。
对面语气热烈,言语间感谢之前溢于言表。
瞿颂得体礼貌回应,“刘院长不必这样客气,这也是我父母的意思,早些年你对我们的帮助很大。”
对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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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几秒,遂想提起另一件往事。但还没开口就被瞿颂截住话头,最终只好作罢又客套几句说定了见面谈。
那件事带给她和父母的伤痕没法抹去,但确实已经过去了,至少爸妈看起来已经释怀一些。
挂断电话,瞿颂对着镜子苦涩地笑了笑,食指戳戳冰凉的镜面。
尽管昨晚撂下不去俩字,早上八点半的商承琢还是开着车赶在早高峰前出现在家门口。对着安静等在门前的商玄面色不佳地高冷的吐出俩字,"上车。"
小小年纪的商玄更加高冷,一言不发地自己爬进后排,乖巧的关上车门。
商承琢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心情仍然不佳。
清晨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商承琢翻身而起,刮脸洗漱选香水有条不紊,再转去衣帽间细心挑选衬衫,从一抽屉的腕表中挑选一只扣在手腕,。
镜中人身形挺拔,面容棱角分明锐利鲜明,称得上一副好皮囊。
对着镜子整理完衣领,商承琢捏了捏山根看向全身镜,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剃了个板寸,旋即终于回忆起自己昨天就被当众下了停职的处分,他眉头狠狠一拧,随手扯下来系的板正的领带。
一通收拾到现在也才过去了半个小时,工作几年第一次如此清闲,他竟然感到有些茫然。
正当他犹豫着找点事情做的时候,却收到了一通不常见的来电。
接通电话对面一声不吭,听筒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任商承琢怎么询问也不出声,只好心里暗骂他老子阴招太损,让他不会说话的哑巴儿子给他来电,这是拿准了他不会把人扔在家里不管不问。
讲道理,商玄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出生没多久就确诊了孤独症,这么些年商正则和老婆带着孩子香港台湾到处飞,跑遍有名机构早期干预。
干预到现在已经可以人简单交谈,但是可惜商承琢本身自己就炮仗一样,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古怪弟弟又实在没有耐心引导交流,所以干脆留了个小哑巴的印象。
外面景物不断后退,商玄静静盯着车窗,过了一会树和花草终于停下来不再奔跑。
他听见自己便宜哥哥的好听嗓音,扭过头看他。
商承琢拧着眉以为小孩没听懂下车的指令,他抬手指指外面的建筑,商玄不为所动,伸手拽他衣袖。
“我也要一起进去?”商承琢不太乐意。
对方沉默点点头。
商承琢面无表情解开安全带,面无表情认了命,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个训室门口的矮板凳上。
等待课程结束的过程极其枯燥,商承琢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来这个业界第一梯队的康复机构,那个传说中有名的院长据说在招待什么重要的客人始终没露面。
看了一圈察觉出来这个机构中不仅仅有孤独症儿童同时收治一定比例的听障视障儿童,他正思索着,手机震动几下是,公司的信息。
低头扫视几眼他没忍住气的笑出声,昨晚被他泼了满身汤汤水水的李东辉咬着牙装和气,今天一大早果然就疯狗一样咬了回来。
商承琢细细咀嚼着消息里“新项目”三个字,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一个拿着导盲杖的小男孩身上。
3. 第三章
被国内外闻名的院长亲自欢迎的重要客人就是瞿颂,是本年度机构最具影响力的战略投资人。
瞿颂昏昏沉沉,没来得及吃药止住头疼就被热情的院长邀请到了机构,此刻正听着积极表现的院长喋喋不休,接待室里院长没吃完的韭菜小笼包也暗暗发力,熏得她晕头转向。
终于等到滔滔不绝的院长说的有些口干,趁着他举杯喝水的空档,瞿颂紧急表达想要参观一下的愿望,逃离了被飞舞的唾沫和韭菜气味的包裹。
二人缓步走出接待室,瞿颂微微倾身听着介绍,不时报以礼节性的微笑。绕过那面陈列着熠熠生辉的奖杯壁橱,转过拐角,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瞿颂在心底暗叹一声冤家路窄,脚步不由自主地凝滞。额角隐隐作痛的钝感又加重了几分,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以一种审视新奇物种般的冷峻目光,静静打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只要那人肯闭上那张刻薄无情的嘴,单是这副皮相确实称得上赏心悦目。此时的瞿颂早已不复当日遇见商承琢时的暴怒,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思忖着。
身高一米八五的商承琢此刻正蜷在一张小小的儿童座椅里,这违和的一幕透着几分荒诞的喜感。
瞿颂无意复刻那些狗血剧里的重逢桥段,却还是忍不住揣测:商承琢再次见到她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像那日分别时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如同拎着酒瓶往人头上浇时那般冷酷漠然?
瞿颂没出声叫停,于是二人的步子到底是没收住,她身旁的院长自然也看见了商承琢。
或许是因为他那张面孔在这所机构实在陌生,院长竟将他错认成了新来的实习生。尽管没哪个实习生会穿着高定西装窝在儿童座椅上,像只误入幼儿园的西装暴龙。
院长的视线掠过商承琢那张堪比顶级模特的脸,直接审视起他那身靠金钱时间和蛋白粉精心雕琢出来的体格,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抬手指向他,语气赞叹:“这样的小伙子,正是我们稀缺的人才!”院长语气之诚恳,仿佛在推荐一台人形自走健身器材。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商承琢听清。
商承琢原本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指指点点的院长,可当目光扫到旁边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猝不及防撞见恶鬼一般,霍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椅子。
周围家长纷纷侧目,而他死死盯着前方,下颌绷紧,指节捏得发白,强撑镇定。可微微收缩的瞳孔、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此刻的惊骇,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呼吸都凝滞在这一瞬。
瞿颂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还在笑着,只不过看着笑意没那么深。
二人沉默着对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较劲儿似的都不肯先开口,连向来健谈的院长都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二位...之前认识?"
“……”
“......”
瞿颂心里泛起久违的酸涩。
她和商承琢,岂止是认识这样简单。
她太熟悉眼前这种故作陌生的戏码了。
曾经多少次,在共同好友面前,他们默契地扮演着陌生人的角色,好让大家以为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
避不开的聚会上,朋友又一次热心地向她引荐:“这位是商承琢。”
即使昨夜还缠绵辗转于同一张床榻,最终在体温相融的深夜里相拥入眠的人,此刻在好友探寻的目光下,却只是克制地颔首致意,礼貌而疏离,商承琢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记忆中凌乱床单间的那人重叠又分离,仿佛前夜温存只是幻梦一场,眼前站着的,真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他们做过所有情侣会做的事,十指相扣地散步,在电影院的黑暗中接吻。瞿颂不信商承琢会看不出她眼中渴望确认关系的期盼,可每次换来的不是沉默就是刻意岔开话题。
她总习惯性地为他找借口,也许商承琢磨不有难言之隐,也许时机未到...她告诉自己不在乎这些形式。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相册里静静躺着的唯一一张合照,画面模糊又重影,连商承琢的侧脸都看不真切,只有瞿颂晶亮的目光异常显眼。
瞿颂时常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心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真正的爱不该是这样。不该是深夜相拥时的炽热与白日陌路时的冰冷交替,不该是她每次想要靠近,他就恰到好处地退后一步;更不该让她像个怯懦的小偷,连留存回忆都要偷偷摸摸。
除非她爱着的人觉得这段关系拿不出手,是他觉得她拿不出手?还是他始终在等更好的选择?
最终,所有自我折磨的诘问都在一个令瞿颂愤怒的认知前戛然而止:她爱的商承琢,从来就是个漠然刻薄的人。
两人之间闹得再难堪,但在人前总归要维持体面,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虚伪和荒诞,明明心里已经把对方骂进族谱,但碰面时必须装作岁月静好。就像两个常年相互忮忌在微博互撕的明星,到了颁奖典礼还是要并肩而坐,捏着鼻子哈哈笑,最后冲着镜头和和睦睦地比个心。
瞿颂早就不指望商承琢这个情商跌破地心的神奇宝贝能配合表演。
她闭了闭眼,那句"不认识,第一次见"已经滑了到唇边。
"好久不见,瞿小姐。"
商承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硬生生截断了瞿颂即将出口的寒暄。
瞿颂分明看见他镜片后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她几乎能想象商承琢脑海中闪过"幸会""久仰"这些客套词,最后却鬼使神差地选了个最出人意料的问候。
瞿颂应声挑眉,无声咀嚼好久不见这几个字。
让鬼上身了吧商承琢,今天又装成体体面面的一条好汉了,那天在拍卖会咄咄逼人的是你的第二人格吗。
她脸上笑意收敛,存心不想让商承琢装的轻松,向前走了几步张口道“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小商总这几年大变样啊。”
瞿颂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商承琢刚推不久的板寸上,心底嗤笑一声。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是社交距离拉近了几步就像是打开了某种隐秘的开关,商承琢好不容易恢复冷静自持的表情出现裂痕,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
他在害怕我吗?
商承琢对她竟然会有恐惧这种情绪吗,这个猜想让瞿颂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于是她平日里收敛的非常好的恶趣味突然冒头,此刻她恶劣地想要看商承琢失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那段分开的十分不体面感情中,对方到底比她心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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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承琢再次开口,但是这次没能如愿的是瞿颂自己。
“三年一个月。”商承琢缓慢地眨了眨眼,没听懂她话里带刺一样,认真附和。
有零有整。
让瞿颂怔愣一下,又禁不住哼笑出声,“挺严谨。”
瞿颂忽然间清醒过来,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方才的针锋相对实在荒谬可笑。就连那天对着商承琢不管不顾地大动干戈,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场无谓的闹剧。
分开的这些年来,她始终将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将那些汹涌的情绪牢牢锁在城墙之外。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在理性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但是耐不住一看见这人就情绪上头。
瞿颂早就学会不钻死牛角尖了,她没理由揪着一段失败的感情不放,想通了邪火就一下子消散了,瞿颂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势,咧嘴露出标准客套的微笑。
商玄的课程差不多结束,两人的短暂的寒暄也到了尾声,商玄拽着商承琢的衣角仰头看他。
“这是?”小孩粉白的脸庞看着不过五六岁,瞿颂有些愕然。
“我弟。”好像是怕她误会什么,商承琢抢答一样急忙解释,眉毛皱了一下。
“哈哈,那怪不得,看着和你挺像。”瞿颂微微笑着盯着他目不转睛,心不在焉的加上一句,“怎么没听你提过。”商承琢确实没有提过,就算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候,瞿颂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他的家庭。
商承琢现在的模样和大学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瞿颂思绪恍惚了一下,记忆突然闪回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场在文学院旧礼堂举办的辩论赛规模不大,但辩题却颇具争议性——"当科技发展的效率诉求与人文关怀产生根本性冲突时,是否应当暂时搁置以人为本的核心伦理原则"。
前面几位辩手照本宣科地复述着教科书上的论点,连评委都在偷偷看表。反方二辩悄悄打了个哈欠后推了推眼镜,软绵绵地抛出一个硬钉子:"当前量子计算突破热力学极限,基因编辑即将打破自然选择桎梏,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框架是否已成为阻碍技术奇点来临的最后枷锁?"
瞿颂努力睁睁眼睛,盯着窗外摇晃的梧桐树枝,她几乎要被初夏的铺天盖地困意淹没。
正当所有人困倦到极点时,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锐响——有人用指节重重叩击了话筒。整个礼堂为之一震,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源处。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正方三辩席那个皮肤冷白的少年身上,瞿颂跟着大家的视线,把目光转向那个有些阴郁的学长。
那时的商承琢,骨架已然长开,却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
熨帖的黑色西装裹着挺拔的身形,略宽的肩线反倒衬得腰身愈发劲瘦。他站在那儿,像一株正在抽枝的白杨,将熟未熟的青涩与刻意端着的稳重奇妙地糅在一起。
他那时还没养成后来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气度,微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明显透着不耐烦的锐气。
“抱歉。”他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礼堂,清冽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锋芒。
4. 第四章
反方二辩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噎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都迟滞一下了。
评委们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笔或表,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突然搅动一池静水,理所当然的把全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
商承琢拨正了面前有点歪斜的“正方三辩”名牌,动作带着点压抑的烦躁。
反方二辩刚才那个关于“人类中心主义伦理枷锁”的问题,原本让正方一时语塞,台上的几位队友眼神都有些闪烁,似乎被这个尖锐的命题钉在了原地,空气凝滞。
商承琢却没给对方利用他们的迟疑调整的机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稳稳握着话筒,目光如炬地扫过反方席位,最后定格在刚刚抛出“人类中心主义枷锁论”的二辩身上。
他开口了,语速不算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科技发展的终极目标,难道不是服务于人,提升人的福祉?当效率之名凌驾于人的尊严、安全乃至生存之上,那么这种‘发展’本身,是否已然异化为反人类的野兽?”
商承琢没看队友,目光直接锁定了反方二辩。
他微微笑着扬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锋,“这位同学将维系人类尊严与安全的底线视为‘枷锁’,过于轻率。
技术奇点的诱惑确实令人目眩,但剥除了人文关怀的‘效率至上’,与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换取力量有何本质区别?即使基因编辑或许可以随心所欲打破‘自然桎梏’,那么谁来定义‘完美’?谁来承担‘失败品’的代价?是资本?是强权?还是你口中即将被打破的‘桎梏’本身,那基于亿万年进化、蕴含着脆弱平衡的生命伦理?”
瞿颂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伦理的堤坝一旦溃决,随之而来的滔天洪水,‘效率’二字是否能阻挡?”
商承琢的反驳并非空喊口号,而是逻辑严密的,层层递进的,精准切割着反方看似新锐实则根基不稳的立论中偷换概念的漏洞。
他顿了顿,礼堂里落针可闻。
“量子计算突破热力学极限可喜可贺,但效率的提升,到底还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福祉,并不是为了将人类本身异化为效率链条上的一环。我们需要明确‘以人为本’并非阻碍,而是航标。没有航标的船,即使动力再强,最终也只能在欲望的漩涡里沉没,撞上名为失控的冰山。”
商承琢逻辑链条清晰严密,言辞犀利却不失风度,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几乎要从他的身上满溢出来。
然而,正方这边的队友似乎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一辩和二辩似乎被他的突然展现出气势慑住,又或者跟不上他骤然拔高的思维速度,几次试图补充,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反而拖慢了节奏。
当商承琢抛出一个精妙的论点,等待队友接力深挖或巩固时,一辩和二辩的反应却稍显迟疑,接棒不够流畅,甚至偶尔出现理解偏差,需要商承琢自己迅速圆场补救。
反方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开始集中火力攻击正方相对薄弱的其他环节。
辩论渐入佳境,原本如午后安眠曲般温和的节奏骤然紧绷。
观众席上窸窣的私语声渐渐汇聚成浪潮,一双双惺忪睡眼接连亮起锐利的光芒。场上的交锋愈演愈烈,台下应和的声浪也随之高涨,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躁动的声音。
维持秩序的志愿者不得不频繁起身穿梭在过道间,竖起食指轻贴唇畔提醒安静,却仍止不住那些从指缝间漏出的热烈议论。
整个会场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每个气泡都在急切地等待爆发的瞬间。
反方轮番上阵,试图用更刁钻的角度和更激进的假设来扳回局面。
商承琢的眉头越蹙越紧,应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对方大半的攻势。
他语速加快,思维如电,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将对方抛来的诘问和质疑一一化解、驳斥。
这种辩论的风格,早已超越了伶牙俐齿对峙的层面。
每一次发言机会都能变成精密仪器精准剖开议题的肌理,露出内里错综复杂的脉络。
丰沛的理论储备化作思维的飓风,翔实的数据构成碾压式的逻辑洪流,在会场掀起一阵又一阵认知颠覆的浪潮。
这已不是简单的言语交锋,而是两个缜密思维体系在更高维度上的激烈碰撞。
瞿颂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正方三辩的话语像一串精密咬合的齿轮,带动她的思维飞速旋转。跳跃的逻辑节点在她脑海中迸发细碎火花,将本无新意的辩题点染得无比吸引人。
某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顺着脊椎攀升,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她被这凌厉的辩论风格攫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风暴中心的人。
于是,自然没有错过他在队友又一次未能及时接应时极力克制的不悦。商承琢镜片后的睫毛快速扇动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姿态,迅速补位,逻辑严密地封堵住漏洞。
阳光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流转,在微蹙的眉弓处投下浅淡的阴影。全神贯注、掌控辩论的气场,混合着隐隐压抑的锐气,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矛盾魅力。
反方三辩试图用具体的技术突破案例来施压,“CRISPR技术治愈遗传病,难道不是人文关怀的胜利?在我方看来,为了所谓的伦理顾虑,让患者承受痛苦,这才是最大的不人道。”
商承琢几乎是立刻接招,语速微微加快,压迫感陡增:“治愈疾病是善举,但技术的‘善’应该是是有边界的善。如若今日可以编辑致病基因,明日是否可以编辑智力、容貌、性格?当‘治疗’滑向‘定制’,当‘人’沦为可优化、可筛选的产品,谁能来来守护每个人生而为人的、不可剥夺的独特性和尊严?”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修长而白皙,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锐利的眼睛在侃侃而谈时,偶尔会闪过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对自己逻辑和信念的绝对笃定,是掌控全局的、令人心悸的自信。
……
在光影中激辩的少年,冷静外表下思想锋芒喷薄而出……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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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电流,瞬间贯穿了瞿颂的心脏,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比赛在商承琢无可争议的精彩发挥下落下帷幕,正方获胜。
小组的其他成员——除了商承琢,几乎是欢呼雀跃地一跃而起,激动地击掌相拥,喧闹着提议出去聚餐庆祝。
胜利的喜悦在他们之间弥漫,唯独绕过了那个真正的主角
小组其他成员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互相拍打着肩膀,沉浸在逆转胜利的喜悦中。一个黄毛,立刻提议:“太棒了!走走走,我知道校外新开那家烧烤不错,今天我请客,庆祝一下!”众人纷纷响应,气氛热烈。
商承琢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快速地将自己的资料、水杯收进背包,动作利落,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周围欢呼的氛围格格不入。
黄毛看到商承琢要离开,赶紧几步追上去,热情地拦住他:“承琢!别走啊,一起去!今天这胜利,全靠你力挽狂澜!”他语气真诚,试图把这位大功臣拉进庆祝圈。。
黄头发的男生拦下了收拾完东西、挎上背包正准备悄然离开的商承琢。男生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和邀请,却浑然不知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商承琢的雷区。
但遗憾的是,商承琢在让气氛冷场这方面具有无可非议的天赋。
他拉上背包拉链,终于抬眼看向黄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力挽狂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我请问这个‘狂澜’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
他目光扫过面露尴尬的黄毛、眼神躲闪的二辩,最后定格在刚才叫得最欢的瘦高个脸上:“开场立论漏掉关键数据点,质询环节被对方预设逻辑绕晕,自由辩全程找不到攻击点只能被动防守,最后总结陈词念稿子都能念得磕磕巴巴……”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以,”商承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嘈杂,“你们所谓的‘庆祝’,是庆祝我替你们收拾了烂摊子,还是庆祝你们成功地把团队水平拉低到需要我来‘力挽狂澜’的地步?
那你们的作用是什么?一辩开场紧张忘词,二辩自由辩全程掉线,最后总结陈词时把我写在纸条上的核心论点念得颠三倒四,这倒确实算得上‘灵光一闪’,毕竟能把准备好的东西念成那样,也需要点‘独特’的天赋。”
他肩带一甩斜背好包,见他们支支吾吾再无他言,商承琢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小组里每一个面露尴尬或不满的成员,最终淡淡地吐出一句足以点燃火药桶的话:“我不去。我不习惯,也没兴趣,和连基本准备都做不好,只会拖后腿的人一起浪费时间。”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瞿颂站得不远,正和朋友低声交谈着刚才的辩论,这句话清晰地飘入耳中。
她意外地挑了下眉,看向那个挺拔却显得格外孤高的背影。旁边的朋友和她对视一眼,带着几分调侃低声笑道:“喏,看见了吧?大一的都在传呢,这位可是咱们院的于连·索雷尔。”
瞿颂闻言错愕,想了想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目光却更深地落在了商承琢身上。
5. 第五章
这句话犹如热油泼进了本就尴尬的局面。小组里另一个瘦高的男生,脸涨得通红,商承琢这番毫不留情面的精准打击,尤其是那句拉低团队水平和浪费时间,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尊心极强的瘦高个心上。
他本就对商承琢的孤高做派看不顺眼,此刻在胜利的兴奋被浇灭后,羞愤瞬间转化为暴怒。
“商承琢!”瘦高个猛地跨前一步,拦在商承琢面前,脸涨得通红,“你他妈装什么清高?!赢了场破辩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没有我们几个,你一个人能报名参赛吗?!规则允许吗?!”
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他愤怒地嚷道:“你牛气什么?!真当自己是根葱了?没有你,换个人我们照样能赢!忍你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不是一次两次了……”
“够了!别说了!”黄毛男生赶紧一把拽住他,试图强行灭火。
商承琢被迫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这种无声的蔑视彻底点燃了瘦高个。
“忍你很久了!天天端着个架子,看谁都用鼻孔!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个……”
瘦高个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音量不自觉地拔高,周围零星的学生和正准备离开的瞿颂、朋友都看了过来。
瘦高个在极度愤怒和想要彻底羞辱对方的冲动下,吼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也最恶毒的话:“……不过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没人教的野种!拽什么拽?!
“啪!”黄毛男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巴掌重重抽在瘦高个背上,脸色都变了。
话一出口,瘦高个自己也猛地意识到失言,这句他常在背后嚼舌根的恶毒话,竟当着正主的面吼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商承琢暴怒反击的准备,无论是刻薄百倍的语言,还是直接挥过来的拳头。
不远处的瞿颂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作为在场的学生会干部,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神经绷紧,随时准备介入调停,防止事态失控酿成斗殴。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走廊里其他看热闹的学生也瞬间噤声,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冲突中心。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商承琢没有暴怒,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愤怒表情都没有出现在那张冷白的脸上。
他只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地地瞥了瘦高个一眼,嘴边扬起讥诮的弧度。
那一眼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让瘦高个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嚣张的气焰瞬间冻结,剩下的只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慌。
商承琢向前逼近一步,只一步让瘦高个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只剩下心虚的恐慌。
商承琢的声音低沉,“我的教养至少让我明白两点,第一,我能为自己的无能负责,而不是迁怒他人;第二,即便再愤怒,也知道什么话是身为人的最后底线。”
“而你,你的无能,需要靠我的能力来掩盖,你的愤怒,源于你掩盖不住的无能;而你的声音恰恰证明了你不仅能力低下,似乎连做人的基本资格都值得怀疑。”
他逼近一步,瘦高个被他眼中的寒意和话语的锋利逼得下意识后退。
“至于你提到的‘报名资格’?”商承琢好笑玩味的微微偏头,“很遗憾,规则只要求团队报名,并未要求每个队员都具备‘人’的基本素质。否则,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惊愕的队友和围观者脸上掠过,最终定格在血色尽褪的瘦高个身上。
“祝你们‘庆功’愉快。”他声音不高,“你们的所谓‘胜利’,不过是踩着我填平的坑走过终点。庆祝你们的躺赢吧,毕竟,这确实是你们唯一精通的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走廊,消失在出口的光影中。
黄毛等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瘦高个固然咎由自取,但商承琢那番刻骨的评判,更将他们剥得体无完肤。于是再没有人提及“庆功”二字。
瞿颂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商承琢那日的表现,宛如一颗投入瞿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这位威名远扬的学长,确实引起了她的注意。
瞿颂欣赏他在思想交锋中展露的那种毫不掩饰的野心、近乎锋利的自信,以及那种在逻辑战场上睥睨一切、掌控全局的姿态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吸引力。
然而彼时,这份欣赏在瞿颂心中,还仅仅止步于对一种卓越能力的纯粹认可,与风月之情无涉。
甚至,当他以那种近乎锋利的刻薄反击对手,将对方彻底踩入泥淖、连人格都一并否定时,瞿颂心底曾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他对无能者那极端的厌恶与不屑,在瞿颂心中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
朋友那句“于连·索雷尔”的调侃,原来竟然真的不是夸大其词。
瞿颂的思绪从那遥远的午后骤然抽回。
那个在辩论场上光芒万丈、言辞犀利如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被因为“三年一个月”这样精准的时间而显得莫名执拗的男人,身影在瞿颂眼前重叠又分离。
她扯了扯嘴角,那句“挺严谨”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复杂心绪。
目光落到拽着商承琢衣角、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身上。商承琢从未提及的家庭,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瞿颂维持着客套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商承琢和他弟弟之间逡巡,试图找出更多联系。
几句无心之言,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名为“过去”的深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商承琢的眉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习惯性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经意流露出的、压抑着不耐的神情,时隔多年,竟在此刻重现。
眼前商承琢脸色有些古怪,好像在对她随口的客套认真思考一样。
“我爸找的小老婆给我生的便宜弟弟。”商承琢沉默一下,然后没有任何为难情的诚实答道。
她习惯了他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了然地点点头没评价什么。
瞿颂没什么反应倒是把一旁的院长惊的咳嗽一声,引的商承琢偏头奇怪地看他一眼。
瞿颂借口赶时间去开一个技术交流会,与院长和商承琢仓促告别,临走时不忘虚心假意地加一句有空聚聚,实际上根本没打算留下自己新的联系方式。
这句有空聚聚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无人知晓。
她刚刚回国,这时候正忙的焦头烂额,按下葫芦浮起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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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那些老东西纠缠都心力交猝,自觉分不出心力应付客套前男友,冷笑想着把人丢在脑后。
但瞿颂却没能甩开让她心烦的人,三人一起出了门商承琢狗皮膏药一样追上来要送她一程。
她不动声色地咬咬后槽牙,皮笑肉不笑,“不用了,别麻烦了。”
瞿颂搁下这句转身要走,现在没有外人她也懒得再装。
谁料,就在转身的一瞬她的手腕就被人握住,她回头看见商承琢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神由错愕变为好整以暇的冷笑。
已经到了初秋季节,雨后的空气隐隐有些凉意。
二人离的不远,商承琢闻出来她身上和以往不同的香水味道,爱马仕大地的木质香冷冷清清,和着冷空气一起钻进鼻腔,让他微微分神。
她饶有兴趣地等着商承琢开口,后者好像因为这一点接触触发什么条件反射,连忙松开手掌,连退两步,梗着脖子的朝瞿颂一瞪眼。
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瞿颂心里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商承琢这副模样实在罕见。瞿颂细细回想,上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竟还是两人关系尚算融洽的时候。她最不耐烦看他这副别扭劲儿,心烦意乱之下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脱身。
商承琢目光沉沉,抿了抿嘴唇有些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开口,“那年你问我会不会后悔,我想清楚了。”
“......”瞿颂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好笑地凝噎一会找回自己声音,冷言冷语“是吗,太好了,但是不是有点晚了。”
分手三年的前男友某一天突然真诚倾诉真心,瞿颂怎么想怎么觉得搞笑,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掩住自己自己半张脸,心里暗骂去他妈的。
商承琢天生有屏蔽她嘲讽的能力一样,争分夺秒的接上下一句。
“我不后悔,因为是你不想要我了,是你觉得你不能再忍受我了吧,你永远是这样,我对你来说只是一条烦了就扔掉的狗吧?”
他的声线似乎有些气愤的颤抖,但被掩饰的很好。“瞿颂你真的是非常自私的一个人,我早就看透了,我早就说过,你永远不能做得到我为你做的程度。”
“......”
瞿颂悔不当初,不该给他这个机会的。
当年的种种不堪暂且不提,瞿颂敢对天发誓,所有走到那一步的决定,都是商承琢自己一步步“求仁得仁”。如今他倒好,竟反咬一口说她自私?
瞿颂气结,这人几年前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就非同寻常,现在看来是已经离人越来越远了,甚至已经到了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指鹿为马倒打一耙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的地步!
瞿颂不想再情绪失控,她极力克制,冷笑一下转身就走,甩上车门发动车子几秒没了踪影。
商承琢撇下脸皮问出的话,被当成空气狠狠扔了回来。他恶狠狠瞪着瞿颂消失的方向,牙关紧咬。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偏过头,抬手飞快地按了下发酸的眼眶。
低头一看商玄瞪着无辜的大眼,拽着他的裤腿抬头安静看他。
"哥哥难过。"稚嫩地童声戳破伪装。
商承琢反驳,“我没有。”
“我没有。”商玄重复。
“......你给我上车。”商承琢开始烦躁地催促他。
6. 第六章
瞿颂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烦闷的余烬。
商承琢那张混杂着嚣张与某种她不愿深究情绪的脸,固执地盘踞在脑海。
她是厌恶商承琢的,没错。
她厌恶他每一次目中无人的挑衅。
但此刻的厌烦里,又搅进了一丝对自己回应失当的懊恼。
或许她就不该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该像第一次那样给他几巴掌,看他错愕羞愤的表情好解心头之恨,但自己竟然心平气和的和他搭了话。
这简直像是自己主动粉饰那段扭曲过往,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急切和拙劣。
一路对打招呼的员工颔首示意过后,瞿颂终于踏入安静的办公室。
皮椅还未及沾染得上她的体温,掌心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跃动着闪烁一个名字,瞿颂指尖划过接听键,脸上原本因为商承琢起薄冰如同被暖阳融化,悄然软化,眼睫因为笑意微微颤了颤。
她缓缓窝进宽大的椅背。
视频接通,屏幕上现出一张温润清朗的脸庞。“观绪?”瞿颂的声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刻意放得绵软。
汤观绪似乎刚结束工作,熨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粒纽扣,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含着笑意,专注地锁住屏幕这端的她。
“颂颂,”他低沉悦耳的嗓音,隔着大洋依旧温柔,“刚忙完?看你脸色有些累,遇到麻烦事了?”
“汤老师,我们可是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呢,我这才刚到公司。”
瞿颂调整了下坐姿,让柔和的光线更熨帖地勾勒脸庞,不愿他看出端倪,“你呢?晚饭好好吃了没?”
她自然地岔开话题,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熟悉的轮廓。商承琢带来的戾气,在汤观绪沉静的气场里,一点点沉淀消散。
汤观绪其人,身形颀长挺拔,肩线舒展,衬衫解开第一粒纽扣,露出一段线条干净利落的颈项。
面容清朗,轮廓并非刀削斧凿般的凌厉,而是带着东方特有的含蓄与柔和。下颌线条干净流畅,鼻梁高挺,在细框眼镜后显得尤为斯文。没有那种浮夸的装饰或刻意的锋芒,只有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润光华,和被学识涵养与成熟气度共同淬炼出的一种奇异沉静的力量。
此刻隔着屏幕,汤观绪心虚笑笑,瞿颂聪明敏锐的可怕,他想尽量表达一下自己已经好好的照顾了自己,但今天实在有些疏忽,回来后就一直在加班处理工作,甚至没来得及换上居家服,他唇角噙着笑不好意思地看瞿颂,瞿颂脸上露出类似果然如此那种有些稍微不满的表情。
“对付了个三文治。哦对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关切起来,“拍卖会那边给我来了电话,听说……有点小波折?”
瞿颂应声心里有些郁闷,面上却笑意盈盈,“别提了,遇到个疯子,硬是把价格抬到离谱,最后关头被截胡了。算了,没缘分的东西。”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意提起商承琢的名字。
“可惜了,”汤观绪语气真诚地遗憾着,随即温声宽慰,“不过你说得对,没缘分不必强求。你喜欢的,下次一定会有更好的。”
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隔着屏幕也能触碰到她的情绪。“但是,颂颂,”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点苦恼,“我这边倒是有个大问题,解决不了。”
瞿颂微微坐直了些:“怎么了?”他神情依旧温润沉静,不像遇上了难题,但她还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汤观绪状似困扰地揉了揉单边太阳穴:“我的未婚妻可是连着两天没主动联系我,这不算棘手的大问题吗?你说,她会不会是被外面哪个年轻的小男孩绊住了脚,把我给忘了?”
瞿颂瞬间失笑,心尖被他这份直白的思念熨得又暖又软。
她爱汤观绪这份坦诚,从不矫饰。
瞿颂轻笑着微微歪头,笑眯眯地像只小狐狸,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屏幕,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位置,声音放得更轻,“只是不联系你,又不是不想你,汤老师难道不知道吗?”
汤观绪似乎真为这两天的冷落攒了点情绪,不接瞿颂踢回来的皮球,挑眉哼笑一声:“我可不信。”
瞿颂的声音拖长了调子,熟稔的亲昵里掺着点耍赖的意味:“哦……只是不信,我不信汤老师心里不明白。”
于是汤观绪又闷闷的笑开,抬眼时,四目相对,眸光交缠,无声的缱绻在电流中弥漫开来。
瞿颂唇角弯起,清晨那场插曲带来的阴霾彻底被驱散。
一股莫名的、被纵容的安全感悄然滋生,让她起了点心思。“汤老师,”她眸光闪了闪,眼波流转间漾起熟稔的风情,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对着屏幕……让我看好不好?”
她发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邀请。
汤观绪眼神明显一滞,随即一层薄红迅速漫上耳根和脸颊。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语气无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颂颂……别闹。我不习惯,在镜头前……”他并非保守刻板,只是这种被要求“表演”的方式,实在是与他骨子里的内敛理性格格不入。
他理解瞿颂在亲密关系中需要主导的特殊性,也一直在努力适应这种非传统的表达。
但此刻,在爱人的镜头前袒露……
对他含蓄克制的性情而言,仍是需要鼓起巨大勇气才能跨越的障碍。
可瞿颂的眼神太清澈,太坦荡,带着不容拒绝的专注。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屏幕的距离,眼神牢牢锁住他:“不行吗,汤老师?……可是我现在,好像也遇到和你一样的大问题了呀。”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乖巧又央求,“就当是……给我的早安礼物好不好?嗯?”
那声尾音拖长的“嗯”,带着慵懒的鼻音,像羽毛尖儿轻轻搔刮过心尖。
汤观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坦荡的欲望和隐隐的期待,内心天人交战。理智的堤坝在对她的纵容面前摇摇欲坠。
最终,理智败下阵来。汤观绪无奈地低笑一声,仿佛做足了心理建设。修长的手指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仔细,缓缓地、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镜头,而是始终胶着在瞿颂的脸上,从她专注的注视里汲取着勇气和许可。
屏幕的光线流淌过他颈项利落的线条,喉结每一次压抑的滚动都清晰可见。
接下来的画面被巧妙地控制在镜头边缘,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织。瞿颂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汤观绪的动作极其克制,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课题般的专注和认真。
他微微蹙着眉,眼神时而落在瞿颂含笑的唇上,时而因陌生的刺激时而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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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刺激而短暂失焦,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而清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微麻质感,拂过瞿颂的耳廓。
整个过程,汤观绪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任何过界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轻的闷哼。安静的空间里这种刻意的沉默,反而将那份禁欲的性感拉扯到了极致。
屏幕前,那双时而紧闭、时而睁开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翻涌的情愫,让无形的空气都仿佛通过网络变得粘稠。
压抑的呼吸声低沉模糊,喟叹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清晰地敲打在瞿颂的耳膜上。这种超越常规的联结,裹挟着禁忌般的刺激。
瞿颂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而平静,如同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的特展。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屏幕边缘。心头最后一点因商承琢而起的暴戾和烦躁,终于被眼前人彻底抚平、涤荡干净。
汤观绪的身体骤然绷紧,随后归于一种脱力的松弛。他第一时间看向屏幕,眼神带着事后的迷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脸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去。
瞿颂适时地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安抚又饱含赞许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气音:“汤老师……好辣。”
汤观绪有些狼狈地别开脸,迅速整理好自己。再转回来时,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耳根的红晕却更深了:“……满意了?瞿总。”
瞿颂孩子气用力点了点头,紧绷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被亲昵包裹。汤观绪失笑摇头,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情事后的温馨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过了片刻,瞿颂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你之前提过在谈的那份回国offer,具体进展怎么样了?对方提出的条件,你还在斟酌吗?”
提到这个,汤观绪方才的羞赧瞬间被职业性的专注取代。
“嗯,基本框架谈妥了,平台和前景都很有吸引力。只是……”他微微蹙眉,流露出些许不解,“对方新加入了一个战略股东……这位新股东在项目主导权和资源调动的条款上,设置的限制性很强,有些偏离我的预期。”
他似乎真的困惑:“他甚至主张推动一些更苛刻的附加条款,尤其是长期绑定和竞业限制的部分。老实说,我有点看不透他的动机,有些条款简直到了……任性妄为的地步。”
汤观绪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我得争取更优厚的条件,确保我们未来的灵活性。所以让律师重新拟了一份补充协议,把我们的要求提得更高、更清晰。如果对方诚意足够,我考虑在项目自主权上再争取一些空间。一旦条件敲定,签好合同,我这边交接完毕,最快这个季度就能回来。到时候……”
他看向瞿颂的目光充满了暖意和切实的规划。
“我们就不用隔着大洋了,颂颂。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我们在国内的家,”他语气坚定,带着强烈的憧憬,“那时我们就终于可以结婚了。”
瞿颂的心,在听到“新加入的战略股东”几个字时,无端猛地一沉。
新股东……
果然是商承琢吧。
除了他和他背后的商氏,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脚,还提出这种无理的、针对性如此之强的条款?
那天撕破脸皮的警告,果然被他当成了耳旁风,甚至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真的是……阴魂不散!
7. 第七章
“观绪,”瞿颂开口,声音比刚才沉静了几分,“对方临时加入股东,条款突变,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我建议你把所有新增条款,尤其是那个新股东提出的限制性部分,交给独立的、经验丰富的跨境并购律师团重新评估,不要急于推进签约。”
汤观绪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细微的变化,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温和:“颂颂,你在担心什么?是对这个新股东的身份有猜测吗?”
瞿颂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的苦笑一闪而过。她不能把商承琢的名字抛出来,那只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解释和担忧。
“我在这个地方栽过跟头,观绪,”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角度,“这种突如其来的、针对性极强的苛刻条款,往往意味着潜在的风险或者……私人恩怨。我不想你成为任何博弈的筹码,更不想你未来的事业被绑上不必要的枷锁。你的价值,值得更纯粹的平台和更优厚的条件。”瞿颂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恳切,“为了我,也为了我们将来安稳的日子,谨慎些,好吗?让专业的人把每一条款都审透。”
汤观绪沉默了几秒,他能感受到瞿颂话语下那份不愿言明的忧虑。他收敛了笑容,隔着屏幕,目光温和而坚定:“我明白你的考量。颂颂,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任何附加条件,只要不合理,损害了我们的核心利益和原则,我都不会接受。我有我的判断和底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驱散她的顾虑,“我的决定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会让律师团重新做尽调,重点审查新股东引入的所有条款。为了我们的将来,这一步确实不能急。”
看到他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瞿颂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脸上重新漾起笑意,“这才对嘛,汤老师最懂我了。”
又温存了几句,屏幕暗下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隐约的流光。
瞿颂从宽大的椅背里坐起来一些,放下手机。她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
为什么他总要出现呢?在她以为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平和安稳时,就这么突兀地重新显现。
下午的会议桌上,瞿颂疲惫地扶着额角。公司里的那些老家伙仍然不太安分,而美国带回来的前沿技术,在国内竟一时找不到真正有实力承接落地的合作方,瞿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刚挂断一个设计师朋友的电话,对方委婉地表示,国内在助视仪领域的研究基础,暂时还无法将她带回来的技术有效转化为产品设计。瞿颂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中心大厦的轮廓在夕阳下螺旋着向上,玻璃幕墙反射着昏黄的光。瞿颂环着臂膀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望着远方。
大厦脚下车水马龙,隔音良好的办公室门外,职员们压着步子匆匆来往。
一身职业套装的年轻助理敲门进来,轻声提醒:“瞿总,和深蓝科技的技术交流会时间快到了。”
对于这位常年少见、年轻又能力卓绝的总裁,公司里的流言从未停歇。
有人说她野心勃勃手腕强硬,也有人说她是靠了某种关系才空降掌权。尽管传言纷纷,小助理此刻看着瞿颂沉静的侧脸,还是微微有些出神。
瞿颂微微点头,“知道了,给我几分钟。”嗓音依旧清亮悦耳。她拉开抽屉,熟练地抽出一支细细的女士烟点燃。
小助理欲言又止,收回打量的目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瞿总,要不……还是让技术部的李总他们去吧?我们对深蓝的合作意向评估一直不高……”
瞿颂在寥寥几缕升起的烟雾中转过脸,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去看看。”年轻的助理见状,不再多言,安静地替她关上了门。
二十分钟后,身上烟味彻底散尽的瞿颂推开了深蓝科技会议室的门。
深蓝科技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瞿颂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是深蓝的副总,姓王,微胖的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旁边是技术总监,姓李,戴着副扁扁的黑色眼镜。还有两位项目经理模样的年轻人。
“瞿总,久仰大名,快请坐。”王副总起身虚引了一下,笑容未达眼底。技术总监只是微微颔首,审视的目光落在瞿颂递过去的项目简介上。
她带来的技术文档在桌面上摊开,投影仪上正展示着核心算法的模拟效果,那一个动态捕捉环境信息并转化为直观声音提示的复杂系统,理论上能极大提升视障人士的空间感知能力。
李总监翻看着资料,手指在“神经信号解析算法”和“生物相容性材料”的部分点了点,眉头微蹙:“瞿总,这个部分的技术理念很前沿,这点我们承认。在国外实验室的封闭环境下,它的表现数据也的确亮眼。”他放下资料,身体微微后靠,“但转化落地,是另一回事。”
王副总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商业精英特有的、看似客观实则居高临下的审视:“问题就在这里,瞿总。我们初步评估过市场前景,这类高端辅助设备的目标人群非常有限。高昂的研发成本、漫长的认证周期,再加上后续的维护和用户培训……投资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大。”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坦白说,在我们看来,这更像是一个公益项目,而非能带来丰厚利润的商业机会。”
瞿颂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愠色,只有专注和理解。她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王总提到公益属性,这确实是技术诞生的初衷之一。”
瞿颂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一丝被轻视的波动,“但技术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短期利润上。我们带回来的,是一套具有突破性的感知替代框架。它的核心算法、微型传感器阵列和低功耗处理单元,拥有扩展到其他领域的巨大潜力,比如工业远程监控、高危环境作业辅助,甚至是下一代人机交互界面。深蓝在精密传感和嵌入式系统领域有深厚积累,这正是技术落地的关键环节。”
王副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圆滑的敷衍,“瞿总描绘的远景很美好。但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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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蓝图。要我们投入真金白银和核心研发力量,去赌一个‘潜力’,风险实在太高。”
李总监推了推眼镜,接着开口,语气带着技术专家的挑剔:“瞿总,恕我直言,这类产品的市场验证周期真的长得让人难以接受。现有的低视力辅助市场,份额小,利润薄,用户支付意愿和能力普遍不高。你们这个模组,集成度要求高,对生产工艺和后续的验配服务链要求都很苛刻。”
他放下资料,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意味着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极高,而回报却非常不确定。”
王副总随即接口,笑容依旧,但话锋带着商人的精明:“瞿总年轻有为,有理想有情怀,我们很佩服。但是企业嘛,生存和发展是第一位的。深蓝目前的重心在高利润的消费电子和医疗影像设备上。你这个项目……嗯,社会意义很大,但商业模型,恕我眼拙,暂时看不到清晰的盈利点。最重要的是,投资人需要的是可预见、可量化的回报。目前看来,它更像一个技术标杆,一个叫好但短期内难以叫座的未来产品。”
但下一秒他的话锋又一转,目光带着试探,“除非……瞿总这边愿意在合作方式上,提供更有吸引力的条件?比如,技术授权费我们希望能分期支付,并且根据市场销售情况浮动计提。或者,贵公司能否承担前期模具开发和生产试制的全部成本?我们深蓝可以提供品牌和渠道资源。”
这几乎等于让瞿颂的公司承担所有风险和成本,而深蓝只提供名义上的合作,坐享其成。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两位项目经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面四个人旋即打着哈哈笑起来,似乎是要好心调节一下咄咄逼人的节奏。
但瞿颂没有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年少时在商承琢那个棒槌那学到的东西确实有些道理。
孩童时代的笑容是纯粹的通货,可以兑换糖果与嘉奖;而成年后的微笑却常常沦为示弱的妥协,每一次勉强的笑容都在贬值自己的尊严。在这个以强弱论交的社会剧场里,不合时宜的笑容往往成为他人得寸进尺的许可证,无声地授权给他人更多边界的僭越。
由于瞿颂的表情实在是严肃专注,对面四个人讪讪地收了笑。
瞿颂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也让她思路更清晰。
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两人:“王总,我们带来的,是经过验证的核心突破,可以打开未来市场的钥匙。深蓝的品牌和渠道固然重要,但我们的技术,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核心竞争力。授权费和合作模式,可以谈,但前提是建立在平等互利、风险共担的基础上。您刚才提到的方案,恕我直言,超出了我们可接受的合作底线。这不是一个可持续的、能真正推动项目落地的模式。”
她的话清晰冷静、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年轻企业家被轻视时的急躁或退缩,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和笃定。
王副总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李总监则皱起了眉头。
8. 第八章
短暂的沉默后,王副总打着哈哈:“瞿总果然有魄力。不过嘛,生意场上,条件都是谈出来的。瞿总再考虑考虑?”
“李总监,王总,我理解贵公司对风险和收益的考量。但这样的合作框架,与我们引进技术、寻求真正伙伴共同推动其落地的初衷相去甚远。”
她语气依旧平和,“技术的核心价值在于应用和迭代,而非被束之高阁或成为单方面套利的工具。深蓝提出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瞿总,”
姓王的那位副总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试探性的压迫,“国内能做这种级别硬件集成的公司,屈指可数。错过深蓝,你的选择会非常有限。市场……未必等得起。”
“感谢提醒。”
瞿颂站起身,动作利落却不失礼节,她那个怯生生的小助理开始利落地整理自己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技术的价值,在于它本身,也在于找到真正认同其长远意义并能并肩前行的伙伴。市场或许需要时间,但真正有价值的创新,值得等待一个更合理的合作起点。”
她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淡笑。
瞿颂站起身,微微颔首:“好的,感谢王总和各位的时间。我们会继续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期待未来有合作的机会。”
她的姿态依旧大方,转身带着助理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响起的议论。
瞿颂脸上的平静终于卸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浮上眼角。
走出那栋象征着资本力量的玻璃大厦,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林薇脸上的忐忑。
她抱着设备箱,小心翼翼地觑着瞿颂的侧脸,想从上司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那种表情是愤怒沮丧,还是什么?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瞿颂敏锐地捕捉到助理的紧张,脚步未停,却侧过头,对着林薇无奈地、甚至带着点自嘲地轻轻一笑:“看到了吧?真的…好难啊。”
林薇没想到瞿颂会直接点破,更没想到她语气里没有想象中的挫败,反而有种经历风浪后的淡然。
她诚惶诚恐地点点头,小声应道:“是…是的,瞿总。他们…要求太苛刻了。”语气里除了紧张,还有一丝为项目抱不平的稚嫩勇气。
瞿颂看着林薇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的凝重反而被冲淡了些许。
她不想给新人太大压力,目光随意扫过街边,恰好落在人行道的盲道上。一辆崭新的豪华轿车,堂而皇之地压着黄线,半个车身稳稳地停在凸起的盲道砖上。
瞿颂停下脚步,下巴朝那辆车微扬,语气里又深深的感慨,“你看,小薇,这也是我们要面对的其中一部分现实。技术可以飞跃,但观念和习惯的改变,却往往道阻且长。”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辆违停的豪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它身下被压得失去功能的盲道形成明显的对比。
她沉默了几秒,观察思考后轻声应和:“是啊,瞿总…道阻且长,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总得有人去修路,去移开那些车吧?”她的比喻有些稚嫩天真,透着股未经世故的智慧和坚持。
瞿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和赞许。
林薇对自己的发言有些不好意思,收收抱着设备的手臂,见瞿颂舒展了些笑脸,适时轻声问:“瞿总,明天还要继续约见名单上的公司吗?后面几家……规模可能更小一些。”
瞿颂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但很快被沉静的坚毅取代。
“约。”她声音不高却很执拗,“继续约。小公司未必没有大能量,关键是找到真正懂技术、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伙伴。”这个项目,急不得。找不到对的人,宁愿慢一点,也不能把它贱卖给只想套利的人。赔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赔得有价值。”
助理点点头,安静地走在瞿颂身边,心里觉得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留言或许经不起推敲。
————
云顶空间,副总监办公室。
商承琢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实木桌面,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临时项目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竞品公司《幻境回廊》的财报数据像淬了毒的芒刺,狠狠扎进他的视野。一个半月,流水破纪录,被媒体盛赞“年度最具创意的独立精神之作”。
讽刺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这款游戏赖以成名的核心是利用“时空折叠”构建非线性探索地图,这种创新模式,这与他两年前在云顶空间内部立项会上提交的方案相似度不说没有百分之百也有个百分之七八十。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高层的脸色的犹豫十分明显,李东辉那张惯于谄媚的脸堆满了讥诮,转过头对他拍着桌子煽风点火,“小商啊,这个想法太花哨了,玩家脑子转得过来吗?我们要的是稳妥,是能快速复制的成功模式。”
更多的与会者或沉默或附和,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轻蔑,一个空降而来的玩票公子哥能懂什么市场?
方案被无情否决,束之高阁。
这一刻的愤怒与冰冷却在此刻发酵成一种扭曲的滋味。
愤怒是自然的,他的远见被愚昧践踏,明珠蒙尘。但奇异的,一丝近乎自虐的快意竟然也随之翻涌。
看吧!并非我异想天开,是你们扼杀了它。
商承琢脑中清晰无比地勾勒出比《幻境回廊》更精妙的视觉叙事、更符合直觉的交互细节,若由他执掌,必能做得更好。
同一个闪耀的灵光,上天会公平地播撒给敏锐的灵魂。区别只在于,谁能更快地将其从虚空中拽出,赋予血肉,冲破现实的樊笼。
云顶空间决策层缺乏的,正是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执行力。
商承琢愤懑于决策层的愚蠢和短视,他们只看得到眼前一寸之地,没有承担风险的胆魄,更没有识别真正价值的眼光。
日复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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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自己完美的闭环悖论里,吝啬于给予创造“新”爆款的空间与养分,却在爆款诞生后,立刻挥舞鞭子,要求你“借鉴”出一个同样成功但“不能太像”的替代品。
设计师的创造力在这种荒谬指令下反复拉扯,最终消磨殆尽。上下游部门也因决策层的模糊和保守而推诿观望,无人愿为高危项目担责。
反观那些不守规矩、敢于快速微创新甚至“借鉴”的公司,决策层往往给予设计者更大的试错空间,反而更容易孵化出成功的产品。
他关掉财报页面,屏幕上只剩下“黎纪元”项目黯淡的LOGO。
他正式接手了公司分给他的新项目,这个被李东辉差点玩死而不得不甩手的硬骨头。
近年来,国内游戏市场蓬勃发展,品类日益丰富,市场繁荣也催生了更多元的研发方向。然而,探索之路难免波折,因研发瓶颈而最终搁浅的项目屡见不鲜,商承琢接手的“黎纪元”便是其中之一。
当市面上面向健全人群的游戏层出不穷时,商承琢在入职云顶空间之前,便与公司高层前瞻性地洞察到游戏市场在无障碍领域的空白,提出了打造无障碍3A大作的构想。
然而,这一提议一出,在场技术人员却陷入沉默。
所谓3A游戏,通常指开发高成本(Alotofmoney)、高质量(Alotofquality)、高体量(Alotofcontent)的单机游戏。
虽然市面上并非完全没有无障碍游戏,但将其与3A标准结合,则意味着天壤之别。无论是研发投入、周期长度、品质要求,还是最终的玩家反馈与市场评价,3A游戏都代表着行业的最高标杆。
如此一个需要投入巨额资金、超长研发周期及大规模专业团队支撑的顶级项目,其本身已是极高的挑战。更何况,即便在全球范围内,真正成功的3A项目也属凤毛麟角,而面向相对小众的无障碍领域,其商业风险与开发难度更令人望而却步。尽管如此,“富贵险中求”的商业逻辑依然存在,一旦能成功完成,无疑将抢占市场先机,成为极具价值的差异化竞争壁垒。
作为国内游戏行业的头部厂商,云顶空间野心勃勃的启动了该项目。精于投机的李东辉闻风而动,凭借手腕揽下了这块看似诱人却极其棘手的任务,终因自身能力不足导致项目陷入困境。
所幸高层理解研发的艰巨性,项目被暂时搁置。待到商承琢快速晋升为副总监时,“黎纪元”已沉寂多时。此番项目辗转交至商承琢手中,公司下达了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其紧迫与严肃程度远超以往。
“黎纪元”的野心是宏大的,它是国内首款真正意义上的无障碍3A大作构想。如果做成,那么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更是一个技术标杆,一个社会责任的体现,一个抢占未来风口的绝佳机会。
商承琢接手时,是带着满腔抱负,准备力挽狂澜的。
然而,现实却哐当一下给了他当头一棒。
9. 第九章
项目在李东辉手里蹉跎了半年,留下的烂摊子远不止代码的混乱和设计的断层。
这个老狐狸在项目暂停前,早已用各种手段收买或挤走了项目组里真正有实力、有想法、能打硬仗的核心骨干。留下的,要么是李东辉的裙带关系户,能力平平却擅长推诿;要么是被项目反复折腾、早已心灰意冷的老油条;还有几个刚毕业的新人,热情有余但经验不足。
更雪上加霜的是,商承琢本身在公司的处境。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刻薄的语言近乎傲慢的优绩主义,让他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格格不入地杵在圆滑的职场泥潭里。
泥潭嫌他硌人,他嫌泥潭温吞,于是相看两相厌,又没有办法相互彻底割席。
不夸张的说,商承琢的处境滑稽的像个强行空降的圣诞老人,只不过他手里拽着的袋子里装的全是些KPI指标和刻薄话。如果说云顶空间这种发展模式是锅温水,商承琢就是里头唯一的钢镚儿,硌牙、叮当响、还印着让人不爽的关系户水印。
青蛙们在里面泡得正舒服,猛的被这枚优绩主义钢镚砸了个脑瓜蹦,纷纷跳脚,您这硬度,实在是不合群啊。
再迟钝的人,也难忽略那些刻意的排挤与孤立。他召集技术会议,总有人“恰好”有更重要的安排;他提出的方案,在评审环节总会被技术组长以“风险过大”、“资源不足”、“偏离主流”为由劝退搁置,最终塞给他一个平庸却稳妥的替代品。
新来的美术总监,对他的审美似乎总带着一种无声的轻蔑,却又指不出具体问题。
这一切并非不能忍受,却令人莫名烦躁。
商承琢厌烦那些鼠目寸光的短视,厌烦对卓越毫无追求的平庸,厌烦在技术细节上的苟且与妥协。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觉得错的是那些思维迟滞的庸才,是那套僵化死板、处处掣肘的制度,它们才是阻碍他前行的真正桎梏。
"商总监,美术组说场景原画还要再等两周。"
新来的执行策划程昂在门口探头,被他扫过去的眼风钉在原地,说出口的话开始变结巴,"因为...因为李总监调走了他们主美去《游宇》项目..."
商承琢放下了手中摩挲的钢笔,这已经是第三个被抽走核心成员的部门,他早就料到李东辉不会轻易放权。
"好了,我知道了,催一催周主程,明天我要看到战斗系统新的demo。"一边说着,他顺手划掉日程表上"角色动作捕捉"的条目。动作组交上来的方案简直像二十年前的街机游戏,甚至当他要求引入物理引擎时,技术总监居然难以置信地反问他"残障人士能感觉到布料模拟的区别?"
商承琢仰脸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不反驳这句话的欲望。
等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他才松开咬紧的后槽牙,茶水间的磨砂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很像上周会上那些欲言又止的脸。
当时他刚演示完动态难度系统的原型,财务总监就笑着转向CEO,"年轻人就是敢想敢做,不过这套系统研发成本,都够再做一个游宇的资料片了。"
满座哄笑中,只有技术副总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
电脑突然弹出新邮件提示。
商承琢倾身向前点开邮件,动作间,熨帖的衬衫面料骤然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背部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
那线条并不夸张贲张,而是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像蓄势待发的弓弦,在合身的布料下起伏出含蓄却不容忽视的张力。
肩胛骨的轮廓被微微撑起,一路向下收束至精窄的腰线,成熟的男性身躯在克制的包裹下透出一种极具吸引力,充满掌控感的坚实。
他匆匆扫了一眼,径直将页面拉到末尾,行政部正式驳回了他的部分外设采购申请。
抄送栏里,李东辉的批注赫然在目:“现有设备完全够用,需求不应过度向黎纪元倾斜。”
商承琢盯着那句批注,思绪骤然被拉回半年前。那时他首次提出无障碍设计方案,会议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心照不宣的咳嗽声。
那些人分明对这个项目兴致盎然,却仍抛出各种问题试图阻挠立项。商承琢本就不善周旋人情世故,当时只对着满桌人反问了一句:“既然想要做,何必畏首畏尾,云顶空间做不成谁还能做?”
于是,第二天的会议上,黎纪元便以雷厉之势,迅速拍板立项。
手机屏幕亮起,行业媒体正在推送《幻境回廊》斩获年度创新奖的消息。
商承琢熄了屏,玻璃窗上他的倒影与杯中晃动的黑咖啡重叠,沉淀着被搁浅的创造力。
他有些明白了,那些人既怕他做不成,又怕他做成了。云顶空间里的高层明显忌惮商氏资本的人脉,却又莫名其妙地鄙夷商承琢"公子哥"的身份。
赞叹他的专业能力,又厌烦他的不通世故,于是硬是把他架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像观赏笼中困兽。
……
次日清晨的例会,火药味从第一个议题就开始蔓延。
"《黎纪元》的动捕预算可能需要砍30%。"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天际线》用传统K帧动画照样拿到8.9分评价。"
蠢货……
商承琢把平板滑到会议桌中央,耐心解释,"《天际线》里的主角是机械生命,关节转动本来就不需要生理模拟。"他调出某段代码截图,"而黎纪元要针对肢残用户的义肢交互,需要精确到每块液压传动的力反馈。"
"承琢啊..."李东辉突然叹气,"公司理解你的追求,但毕竟要考虑投入产出比。"他转向CEO,"不如先做基础版本,市场反响好再追加?"
会议室里有一半人听见这话齐刷刷把头一低。
所有人都记得上次先做基础版的结果,阉割后的demo测试时就被嘲"毫无创新",甚至差点让项目直接流产。
"可以。"
商承琢突然开口,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调出新文档,"这是精简方案,保留核心无障碍功能,砍掉所有演出动画,这就是我对于基础版的建议,"他停顿半秒,"不过需要提前签署风险告知书,毕竟下个月就要更新义肢定制系统了。"
空气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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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几秒钟,最终技术副总出来打圆场:"这样吧,动捕预算只减少10%,先用商总监的B方案推进。"
散会时已经到了午休时分,吸烟区,隐约飘来对话声。
"...上周客户端半夜崩成那样,你猜怎么着?他带着两人杀回来通宵写的热修包,天亮前硬是给救回来了...代码干净得跟教科书似的...真是的,人比人气死人。"
"...哎呀,说这个,李总监不是说了不要再提?商氏集团今年增持手笔非常大,他这太子爷的位置坐得更稳了...难怪这么横..."
"...横是横,人家本事也是真有。就是那张嘴和那身刺...跟他一起做事,太减寿了…也就程昂这小子受得了他。"
"...谁说不是呢?方案是好,可他那‘要么按我的来,要么给我滚蛋’的劲儿...谁受得了?技术组长现在开会都哆嗦..."
唯一被提到名字的倒霉蛋程昂在他们渐渐闭嘴时嘿嘿一笑,开口道,“领导夸我我得意,领导骂我他放屁,放平心态呗,不过大冰脸是真有能耐呢,反正我是服他的,跟着他能学到点真东西。”
里面开始响起来烟头碾灭的滋啦声,几个人哄笑两声你小子,又重新开口道。
"...哎,你说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那天把财务部老油条报的虚账单子直接拍人脸上,那个劲劲儿的,一点面子没留..."
"...留面子?在他字典里哪里有这词儿。不过...他经手的项目,奖金倒是实打实比别组高..."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经过转角,如同寒流掠过,议论声戛然而止。
身后几张脸瞬间僵硬、随即又飞快交换着复杂眼神,程昂更是一瞬间把一张腼腆的脸憋的涨红,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几个人等商承琢走远一点,不尴不尬寒暄招呼着一起去吃午饭,程昂压抑的低嚎稀稀拉拉的淌了一路。
回到工位时,电脑又弹出新邮件,技术部终于通过了他的引擎优化申请。但附加条件明晃晃地挂着:需李东辉总监联署。
商承琢突然笑了。
他拿起咖啡走向李东辉办公室,在对方假惺惺的"商总监怎么亲自过来"的寒暄中,将文件拍在桌上,"李总,有份文件您要的联署。"不等回应又补了句,"对了,下周商氏投资的VR设备厂商要来考察,董事长特意说明了会问起《黎纪元》的进展。"
商承琢从来不愿意单纯拿架子压人,但看着对方瞬间僵住的笑容,他忽然开始觉得这出滑稽戏也没那么难熬。
既然他们既要防他又不得不捧他,嫌他傲慢又不得不服他。
——那为什么不把这套心照不宣的剧场规则利用到极致呢。
…………
商承琢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想把这份文档塞进去,却带出了另一份东西,是助理小陈之前整理的一份关于前沿科技应用的剪报合集,之前停职了一周,有太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看。
其中一页,标题赫然闯入眼帘,《视界之桥:科技重塑感知,瞿颂团队获国际无障碍创新大奖》。
10. 第十章
报道篇幅不大,但配图很醒目,一个精巧的设备原型,旁边是技术原理的简单示意图,高精度空间扫描、实时环境语义理解、微缩全息投影……
报道提到了瞿颂的名字,以及她寻求战略合作伙伴的艰难历程。
商承琢的目光在那张技术原理图上停留了几秒,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他不是不知道她又开始重新折腾助视技术,但在一种隐秘的情绪的驱使下,商承琢刻意地去忽视了这事。
嘴角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带着一丝心烦意乱的轻蔑。
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离真正成熟的助视应用还差得太远,那个女人总是那么天真。他烦躁地把剪报连同那份被签署过的文档一起塞进抽屉深处。
“幼稚。”
商承琢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评价那份报道,还是评价那个执着于赔本买卖的瞿颂,亦或是在讽刺这令人窒息的现状。
然而,就在抽屉关闭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念头,电光石火间闪了一下,旋即熄灭。
视界之桥所针对解决的“环境理解与信息转化”的核心难题,与他那份被粗暴打回、试图在游戏里为视障玩家构建声音或触觉地图的交互方案,在底层逻辑上,似乎存在着某种…奇异的、跨越领域的共鸣。
他甩甩头,刻意把将这种联想驱散。
眼下最重要的是,“黎纪元”这个烂摊子必须找到突破口。他需要让手里的团队成为真正能理解他、能执行他意志的团队,或者是一个足以撼动现状的巧妙契机。
或许自己可以在别的方面做出一点努力,商承琢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向洁净的天花板。
——
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商承琢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明亮,照得巨大的圆桌空空荡荡,商承琢,程昂,助理位置面前各摆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清茶。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餐厅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昂贵香薰的味道,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刺鼻和讽刺。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为了给这盘散沙般的项目组注入一点凝聚力,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商承琢也难得地放下了身段。
他自掏腰包订了这间城中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想着“黎纪元”项目重启艰难,团队里老弱病残、人心涣散,总该找个由头聚一聚,哪怕只是吃顿饭,稍微提振一下士气,或者至少摸清楚这些“残兵败将”的底。
他并非擅长此道的人,但作为项目负责人,商承琢明白这是必要的尝试。
但是,七点半,八点。
包厢门分别只被程昂和餐厅的服务员推开过。
商承琢的脸色越来越沉静,但那明显是一种风雨欲来前压抑的平静。他示意旁边的助理,“打电话,挨个问,怎么回事。”
助理站在包厢门口,握着手机,脸色尴尬又为难,程昂拜拜手,站起来打圆场道,“我来打吧,你先坐先坐。”助理冲他腼腆又紧张的笑了笑,还是站在包厢门口。
程昂在商承琢的注视中硬着头皮拨通电话,开了免提,没心思地大大咧咧询问,“张哥啊,老大这边聚餐…哦,孩子发烧去医院了?啊,那…张哥你先忙孩子要紧…”
“刘姐?…啊对,你到哪了,在陪客户?临时安排的?…是李总监那边的安排吗?…哦…哦…好的…”
…………
一连挂断三个电话,程昂脸色也有些难看了,他中午刚撩了老虎屁股,思来想去晚上这顿饭自己不能不来,想着自告奋勇表现一下,结果打了三个电话连碰三个软钉子,引火烧身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但每一个人的理由又都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商承琢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烦躁却像细小的藤蔓在心底滋生,但很快被理智压下。
他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和优先级,强求不来,但这种“巧合”的密度,未免太高了些。有事再正常不过,但这种零零散散却集体性的有事,指向性未免太过明确。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反正他不能为了这顿饭把人都硬绑来,在程昂踌躇着要再打一个电话时,商承琢抬手制止,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忙吧。”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波澜,“程昂你告诉他们,不用来了。菜,你俩看着处理掉或者打包。”
他站起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在灯光下没有一丝褶皱,动作干脆利落,让人看不出来一点情绪,“我先回公司处理一点事。”
这顿本想用来破冰、提振士气的自费晚餐,成了一场昂贵滑稽的独角戏。
助理忙不迭的点头,程昂挠着头有些无所适从,他几乎是同一时刻跟着商承琢站起来,没有思考就开口道,“老大我和你一起回。”
商承琢把奇怪的视线投在了程昂的脸上,后者本意是担心商承琢因为这个插曲心中有些想不开,被冷不丁这么一看,下一秒就开始激烈的头脑风暴,表情特别自然地胡说八道,“我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呢,蹭一下商总监的车回去呗。”
商承琢无所谓的朝他勾了勾手,转身率先从包厢走了出去。
一路无言,程昂心里却有些懊恼,你个嘴比心快的蠢货,干吗上赶着贴着人家招人烦,大冰脸配得感这么强烈的一个人还能真想不开是怎么着,陪他跑这一趟简直多此一举。
黑色轿车很快驶入深夜的写字楼地库。
二人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店熏香和凉意,踏入云顶空间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微顿。
眼前景象并非预想中的寂静黑暗。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程序员低声交流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热火朝天的工作氛围。
程昂清楚的瞥见,商承琢明显是愣了一下,但还是利落地迈步走出电梯。
我操,完蛋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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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昂脑子里轰鸣一下,像那种铁轨上压过老式火车轰隆隆的巨响一样。
黎纪元项目组那片区域仍然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然而,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就是眼前这片由李东辉负责的,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游宇项目组区域。
办公区人声鼎沸,键盘敲击声、电话交谈声、甚至还有几声刻意压低的哄笑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落地白板前围满了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代码片段和调试指令。而在这忙碌的中心,商承琢清晰地看到了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黎纪元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竟然也赫然在列。
李东辉这个偷奸耍滑的惯犯此刻竟然也亲临其中,现在就站在张工身后,一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说着什么,脸上是尽掌控全局的得意笑容。
他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了站在阴影里的商承琢,笑容似乎更深了几分,但没有特意转头打招呼。
商承琢的眼神明显比原先冷冽,他没有愤怒,反而觉得这一幕荒谬得可笑。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安静地走了进去。
他项目组的人,拿着他项目的预算和工时,在深夜,为他那个窃取了他最初核心创意并成功冠了自己名字了的李东辉,加班加点地擦屁股?而让他这个正牌项目负责人,刚刚在酒店一个人干等了两个小时?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径直走向那片热火朝天的中心。
有人听见脚步声,匆忙转头去看,顿时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呆滞,只顾得上抬手扯扯旁边的人。
办公室内的和谐被打破,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抬头,看到门口面无表情的商承琢时,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惊慌和心虚。
商承琢的出现像一块冰投入沸水,嘈杂声低了下去,不少人察觉到他冰冷的气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敲击键盘的手指也慢了下来。
李东辉把握着最合适的时机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虚假热情的笑容:“哟,承琢?这么晚还回来?晚上吃饭了没呀?哎呀,真是对不住,《游宇》这边出了点紧急线上BUG,影响挺大,我这边人手实在不够,就临时借调了一下你的人来救救急。大家都很配合,觉悟很高很不错!”他拍了拍旁边一个程序员的肩膀,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商承琢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项目组的每一个成员,把那些人躲闪尴尬,带着点心虚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后的讽刺和彻底失望。
“很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斩钉截铁地决断,“看来诸位对黎纪元项目确实没有余力,或者,没有意愿了。”
李东辉故作惊讶地挑挑眉,刚想开口打圆场:“小商啊,你看这……”
商承琢抬手,掌心向外一推,那是一个毫不客气地打断的手势,丝毫没给他面子,李东辉很明显的皱了下眉。
11. 第十一章 Dobby
但商承琢是不可能在意的,他语气依旧平静,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既然各位在李总监这边找到了更有价值、也更愿意投入热情的工作,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商承琢无视那些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转向李东辉,语气公事公办,冷静得可怕。
“李总监,抱歉占用你一点时间。黎纪元项目组的成员显然对《游宇》的优先级更高,精力也更充沛,我这边的工作就实在不好再给大家添麻烦。既然你的人手如此紧张,连我项目组的人都需要借调去救火,那说明黎纪元项目组目前的人力配置,对您,对公司,甚至对他们自己,都是一种冗余,对吧?”
他环视一周,眼神锐利如刀,清晰地割裂了某种联系。
“既然如此,为了黎纪元的项目效率,也为了不耽误游宇的进度,我明天一早会正式向王总和人事部提交报告。”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个瞬间脸色煞白的组员,没有丝毫停留,“我会申请解散当前黎纪元项目组架构,所有原成员,申请通过即刻起,划给李总监您统一调配,全力支持游宇。我将重新招募组建新的核心团队,专攻黎纪元。”
那几个帮忙的成员脸色瞬间又白几分。
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整个办公区瞬间炸开了锅。
彻底重组团队?这意味着什么。
恐慌和愤怒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麻木。他们不是不知道黎纪元的前景渺茫,但至少挂在这个项目名下,他们暂时还是有任务的员工。
一旦项目组解散,他们被划到游宇这种成熟项目里,只会是边缘人,随时可能因冗余被优化辞退。商承琢这一手,等于直接把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商副总监!商承琢!你什么意思?!”一个脾气急躁的老油条忍不住嚷了起来,“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吗?项目还没黄呢,你就想清人?”
“商总监,我们…我们就是临时帮个忙…”另一个试图辩解,声音发虚。
“商承琢!你什么意思?要赶我们走就直说,玩什么手段!”
“我们没项目做了就会被优化掉啊!”
“你凭什么?!”
李东辉眼中光芒闪烁一下,脑子转的异常之快,他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拦在商承琢和激动的组员之间,声音拔高,颇有体恤和调和的意味。
“哎哎哎!大家冷静!冷静!承琢啊,你这话就严重了。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他拍着商承琢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样子,转头又对组员们语重心长。
“商总监也是为了项目进度着急嘛!大家今天…确实是我的安排有点欠妥,但都是为了公司嘛!游宇这边火烧眉毛,大家搭把手也是情有可原,承琢也为了游宇使过大劲,不可能不明白我心情的急切,对吧,承琢?这样,商总监消消气,项目组的事情,我去跟上面沟通!
放心,有我李东辉在,不会让大家没活干的!更不会让大家因为这点小事就丢了饭碗!包在我身上!”
李东辉一边说着一边心里也觉得有点烦躁了,他本意只是不想让商承琢好过,根本不想接纳这些被强行被划给自己的这些残兵败将。
那几个组员看向商承琢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敌意和怨恨。他们自动忽略了商承琢只是按规则办事,只觉得自己被这个傲慢、冷血的关系户无情抛弃了。
李东辉的仗义执言与保证,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这么一番义薄云天,成功地转移了矛盾焦点,把自己塑造成了保护者,而商承琢则成了那个“冲动不近人情”、“想要让大家丢工作”的冷血怪物。组员们看向李东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依赖,对商承琢的怨气则更深沉。
商承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包括组员们眼中的愤怒和李东辉那虚伪的表演。他只觉得厌烦,厌烦这种无意义的拉扯,厌烦这些人的首鼠两端。
他根本没想到“解散重组”会被解读成“裁员威胁”,更没意识到李东辉三言两语就给他扣上了一顶“不顾同事死活”的大帽子,无形中又给他树了一堆敌人。
李东辉太会混淆视听了。
而商承琢的思维又极其直线,项目需要能做事的人,这些人明显心思不在项目上,那就换掉。
这有什么问题?至于员工的去留,那是公司人力资源部门根据项目需求和员工能力评估的事情,与自己何干?他所关注的,从来只有自己的项目能否成功推进。
他嫌恶地拂开李东辉搭在肩上的手,眉头微蹙,“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的决定很清晰,也很必要。报告明天也自然会按时提交。”
商承琢对突然喧闹的声音充耳不闻,“至于各位,”他终于再次看向那几个曾经的组员,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陌生人,“预祝你们在游宇项目组工作顺利。”
他说完谁也没看,转身重新迈向电梯。
程昂在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转开脚步想要追上商承琢,但是还是慢了一步,电梯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顺利的到达了负一层。
程昂紧接着按下下楼键,垂头丧气地对着电梯瞪眼,腿侧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心如死灰的按下接听键。
“儿子!忙啥呢,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呢!”
程昂面上了无生机,嘴角一弯,笑得异常命苦,竟然还有闲心开了个玩笑,“Dobbyisfree……”
电梯重新开门,他一脚迈进去,向着负一层冲。
“老大,老大!主人主……”
紧赶慢赶赶上商承琢正要迈进车子,被他一瞪又愣愣傻在原地。
商承琢没什么表情,开口驱赶,“边儿去,别跟着我。”
“……哦行。”
程昂干干巴巴应一句,让他别跟着就不跟,直挺挺地杵商承琢车前头。
“…………”
“让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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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承琢没有好气,压抑着怒气。
“…………哦哦行。”
商承琢看他实在是窝囊呆愣,没忍住又多说一句,“你是不是黎纪元的人?”
程昂开朗道,“老大我和黎纪元那是生同衾,死同穴!”
商承琢阴恻恻的笑了一下,程昂正要放松就听见他说,“那就对了,你也滚蛋。”
“我操,那不行啊,我爸要打死我的!”这傻小子急了,急吼吼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觑商承琢脸色。
商承琢咂摸一下这句,心中了然。
哦,原来也是个关系户。
他脸色复杂的瞥一眼程昂,示意他上车。
关系户也分混得风生水起的关系户和混得灰头土脸的关系户,程昂比商承琢更会做人一些,所以明显属于是前者。
但是尽管平日里和同事们称兄道弟,看起来当真是亲密无间了,但到了站队抉择的时候又不肯透一点口风给他,等着他犯错,否则今天程昂也是不太可能会赴商承琢的约。
“你着急回家吗?”商承琢转着方向盘,把车驶离地下车库。
怎么不着急,俺妈等俺回家吃饭嘞。
程昂笑眯眯的,“不急,不急,老大你有事吩咐。”
“和我吃个饭。”
“行。”程昂绷着嘴,低头扣了条消息发出去。
三十分钟后,程昂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异常兴奋。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露天烧烤摊附近。油烟混着孜然辣椒面的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
程昂下了车,看着西装革履、气质冷冽的商承琢走向那油腻腻的塑料桌椅,感觉这画面比刚才办公室的剑拔弩张还魔幻。
他赶紧跟上去,手脚麻利地抽了两张纸巾把凳子擦了又擦,“老大,坐这儿,这儿干净点。”
商承琢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坐下,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和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拿起桌上的菜单,指尖在塑料封面上点着推给了程昂,“自己点。”
“哎,好嘞!”程昂立刻来了精神,对着老板一通招呼,“老板!羊肉串、牛肉筋、鸡翅、板筋、腰子……各来二十!再来俩大腰子!烤茄子、韭菜、金针菇……哦对了,啤酒!先来一箱冰的!”
商承琢皱了皱眉,“我不喝酒。你要喝自己喝。”
“啊?哦哦,行行行,那给我来半箱……不,四瓶!”程昂赶紧改口,又看向商承琢,“老大,喝点啥?可乐?雪碧?还是矿泉水?”
“矿泉水。”商承琢言简意赅。
等串儿上桌,程昂看着商承琢动作不算生疏地拿起一串羊肉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那副冷峻精英范儿和撸串的动作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感。程昂心里的惊奇压过了刚才的紧张和那点小心思,忍不住就咧嘴笑了。
几杯啤酒下肚,程昂那点自来熟和话痨属性就压不住了。
12. 第十二章
程昂灌下那半杯白酒,打了个小小的嗝,看着商承琢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掉竹签尖上一点焦灰,忍不住问道:“老大,真没想到你会选这儿。我以为……嗯,就呵呵,感觉这地方跟你不太搭。”
他嘿嘿笑了两声,“你看着就像那种只去米其林三星,用刀叉切牛排的人。”
商承琢动作顿了一下,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一旁,抬眼看向远处烧烤架上腾起的烟火气,声音没什么起伏:“上学的时候,学校后面就有这么个摊子。项目赶工,或者……赢了比赛,一群人吵吵嚷嚷就来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程昂眨眨眼,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商承琢上学时……居然会跟一群人挤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吃烧烤?
他脱口而出,带着点不可思议:“您……上学的时候,竟然还有能约出来吃烧烤的好朋友呢?”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说的叫什么话,听着像质疑人家没朋友一样。
商承琢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显然不想多谈。
程昂赶紧低头猛吃几口肉,掩饰尴尬。
几串肉下肚,又小酌一杯白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程昂那点拘谨彻底飞了,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吐槽公司食堂的猪食,到八卦李东辉的发际线危机,说得眉飞色舞。
商承琢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哦”一声,或者用眼神示意他盘子里的东西快凉了。虽然回应不多,但气氛倒也不算太僵,至少程昂觉得比在压抑的办公室里好多了。
只是商承琢看着程昂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了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小子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吵得他脑仁疼。他决定主动转移话题,至少问点自己可能感兴趣的。
“程昂,”商承琢打断了他关于某个手游抽卡有多坑的激情控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你家里……条件不差吧?安安稳稳当个少爷不好么,怎么也跑到云顶空间了?”
程昂摆摆手,又灌了口酒,脸上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嗐,我家那小门小户,跟您家的商氏集团比,那就是蚂蚁和大象,说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再说,上头有我哥顶着呢,我哥他是那块料,家业轮不到我操心。我爸的意思,我就算是个废物点心,也得找个正经地方挂着名儿,别给家里丢人现眼,顺便……嗯,传宗接代的时候别掉链子就行。”他说得随意,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他放下酒瓶,借着酒劲,胆子也肥了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探究:“老大,那您呢?放着好好的商氏太子爷不当,跑这儿来……受李东辉那老小子的气?图啥啊?”
他眼神看着是真有点想不通,“您想要啥,那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儿吗?何必……何必这么……”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含糊地带过了,“吃力不讨好呢?”
商承琢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着把视线落在桌上油渍斑驳的塑料布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烧烤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了,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微响。
程昂多少有点上头了,酒精让他胆子肥了不少,加上之前的铺垫让他觉得跟商承琢的距离拉近了些。他往前凑了凑,锲而不舍:“说说呗老大?你这……总得有个由头吧?放着金窝银窝不住,非跑这草窝里来,总不能是……纯公益吧?”他嘿嘿笑着,试图活跃气氛。
商承琢放下手里的烤串签子,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程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湿巾擦过每一根指节,连指缝都不放过,擦完,他将湿巾对折,再对折,放在那叠用过的纸巾上,方方正正的摆在一起。
然后,他才开口道,“你来云顶空间挂名儿,是为了哄你老子如意。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老子不痛快。”
程昂脸上的嬉笑顿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商承琢没理会他的反应,“商氏的东西,我老子的东西,也不都是勾勾手指头是能拿到。他们给的东西代价太大了,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抬起手,似乎无意识地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我要的得自己拿。我自己挣来了,才能算是我的。”
程昂打了个酒嗝,甩甩有点晕乎的脑袋。他理解不了:“想要的?老大,就你这出身,还有啥是你想要家里不给的?商氏太子爷啊!想要星星月亮家里都能给你拽下来吧?”
商承琢这个阶层,想要什么得不到?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巴拉地脱离家族,跑到别人的地盘上从底层受气做起?这不纯纯找罪受吗?
他脑子里适时地搅浆糊一样翻腾起来圈子里看过的那些笑话或者热闹,一下子找准两个病症,要么是脑子被门夹了纯纯想不开,要么……就是为情所困!
走到这步的家庭不可能养出个蠢货来,排除掉所有不可能……
程昂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带着点同情和了然的表情,甚至还伸出手想去拍商承琢的肩膀,被对方一个眼神冻在了半空。
“老大……”程昂收回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醉意特有的含糊和自以为是的通透,“闹了半天是为情所困啊?这我懂!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他打了个酒嗝,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商承琢那张冷峻的脸,“谁啊?这么不开眼?敢让老大你这么……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商承琢这种近乎自讨苦吃的行为,“这么放低身段?这么……嗯……?”
商承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嘴角勾起,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的痛楚。
他端起冰水,猛灌了一大口,冰得他蹙了下眉,声音却更冷:“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直直刺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影,“我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在她眼里,大概……也就是个可以说丢就丢的垃圾罢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却带着一种自尊被碾碎的自嘲。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也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懊恼地闭上了嘴,下颌线绷得死紧。
为什么瞿颂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她究竟想要什么?他给的不够吗?还是……她根本不屑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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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他明明承诺过,会在自己权限与资源所能覆盖的每一个角落,给她铺设一条最顺遂、最光鲜的道路。
他能给予的“最好”,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终点,优渥的生活、无需操心的未来、站在他身边所能分享的荣光与地位。这难道不是一种清晰的、毋庸置疑的好吗?
为什么她偏偏要绕开这条坦途,去选择布满荆棘、前途未卜的岔路?他无法理解,只觉得这种固执的背离本身,就是一种对他认知和承诺的彻底否定。
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用那种……深重的疲惫,混杂着近乎悲悯失望的眼神。
仿佛在看一个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沟通的……异类。那种眼神,比任何直接的抗拒都更让他感到被彻底否定,像被剥光了丢在聚光灯下,只剩下无措和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他就不该放她出国。他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以为短暂的分离能让她更明白他的好?那根本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飞了的鸟,怎么可能还甘心回到笼子里?
如果她没走,她就不会遇见那个该死的、所谓的未婚夫。
程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话语里的信息量砸懵了,醉眼朦胧地看着商承琢那张英俊却笼罩着寒霜阴郁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却像一团浆糊,商承琢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只提炼出“他”、“垃圾”、“走了”几个模糊的关键词。他努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试图理解,但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思维。
“呃……老大……垃圾……谁……谁丢垃圾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涣散,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坠,最终“咚”地一声,额头磕在了油腻腻的桌子上,彻底断片了。
商承琢看着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程昂,刚才那股失控的戾气缓缓收敛,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后悔。
但他究竟在后悔什么呢。
商承琢自己都觉得荒谬不敢细想。是因为程昂太像大学时期的瞿颂吗?所以自己才如此冲动地带人来了这个摊子吧。
为什么她近在咫尺时,思念反比她在远隔重洋的那几年更加难以忍受呢?
为什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做出这么多没有逻辑的蠢事呢?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句什么。掏出手机付了账,查了登记的地址,然后架起死沉死沉的程昂,费力地把他塞进了叫来的车里。
网约车平稳行驶,车厢里却震响着劲爆的音乐。昏沉躺在后座的程昂,突然像被电击般一个鲤鱼打挺,直挺挺坐了起来,眼神迷离地嘟囔惊叫,“不对,到底…到底是谁把谁当垃圾给扔了啊?!”
正开车的司机被这诈尸般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猛地回头,惊骇地瞪着程昂,吼声几乎盖过音乐:“车里不准扔垃圾!更不准吐!听见没啊?!”
程昂被吼得一激灵,勉强聚焦视线。嚯!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浓眉和上嘴唇,竟然各嵌着两个亮闪闪的金属环,非常扎眼。
“……”
程昂像被抽了骨头,“砰”一声重新把自己砸回后座,绝望地闭上眼。
我操……这世界还是太魔幻了吧……
13. 第十三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
瞿颂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大口喘着气,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又来了。
瞿颂讨厌入睡,准确地说,是畏惧入睡。
她畏惧那个意识沉沦、失去掌控的临界点。
敏感的特质像一把双刃剑,赋予瞿颂洞察力的同时,也把夜晚变成刑场。
闭上眼睛,那些被理智刻意压制的焦虑情绪便会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遍又一遍,清晰得令人窒息。
而当眼睛睁开,无边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蛰伏着未知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她从不看恐怖片,也尽可能地回避任何惊悚的故事,因为只要听过一鳞半爪,那些画面便会自动在深夜的脑海里上演,清晰得如同亲历。
她因此深受折磨,明明身体已疲惫不堪,可她一放下手机,闭上眼不到一秒,脑子就像失控的放映机,开始疯狂跳切画面,对尚未发生之事的种种最坏推演;对过往选择的反复质疑与懊悔;对将来可能重蹈覆辙的路径预演……
一场场无声又激烈的内心辩论在她颅内上演,耗尽心力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警告自己尽早入睡。
在这种自我撕扯的拉锯战中,瞿颂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意识最终是如何滑入混沌。
曾有一段时间这种焦虑严重到顶峰,下半夜总要莫名惊醒数次,心慌意乱地摸过手机查看,仿佛潜意识里死死惦记着什么,整夜支离破碎,晨光熹微时只余下更深的疲惫。
今晚尤其难熬,她以为那个纠缠她许久的噩梦已经被时间埋葬,却没想到它会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如此突兀地卷土重来。
混沌的梦境场景荒诞地按照刻板的顺序轮替播映,她看到记忆中优雅从容的母亲,歇斯底里地砸碎了昂贵的古董花瓶,一向不苟言笑的外婆扬起布满皱纹的手,狠狠扇向母亲苍白的脸颊。
紧接着在某个阴沉的午后,自己被粗糙的手牵着,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绿树掩映着的小别墅,门廊边,瞿朗安静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穿透梦境,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准确地望向自己……
梦中的瞿颂仿佛站在厄运的多米诺骨牌起点,眼睁睁看着第一张牌被无形的力量推倒,紧接着连锁反应轰然启动,牌面接连倒下,朝着绝望的深渊一路奔驰,而她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徒劳地伸出手,却连触碰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毁灭。
然后,场景就诡异地切换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站在烈日的树荫下,浑身发寒,投入了无数心血、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助视项目,最终被以强硬手段突然叫停。
下一秒,眼前轰地无端燃起了冲天大火!
炽热的火焰扭曲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瞿颂在冲天的火光前战栗不已,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罪恶感将她钉在原地。
她感到奇怪,明明她从未亲眼目睹过火灾现场,为什么这火焰带来的窒息感和灼痛感却如此真实?
瞿颂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冷汗涔涔。
这个久未造访的噩梦,在这个凌晨突兀清晰地重现,让她心慌意乱。
一种强烈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再也无法躺下,索性起身,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沉睡的、稀疏的灯火,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试图驱散那噩梦带来的心悸。
过了一会,瞿颂回到床边按开一盏昏黄的小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墨黑终于褪去一点,染上了沉郁的深蓝,整座城市临近苏醒的时间。
就在她准备起身收拾时,床头柜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瞿颂愣了愣,这种临近凌晨的电话,鲜少能带来好消息。
偏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许凯茂”的名字,瞿颂摸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颂姐!是我,凯茂。”许凯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急切,背景音有些嘈杂,“老师……老师这两天的情况不太好……你看下午能不能安排一下,过来一趟第一医院,心外科VIP三区1床,下午我和瑶仪他们约了一起过去看看。”
这个消息似乎是印证了心头那不详的预感,瞿颂只觉得一阵眩晕,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沉重。
“好,”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下午……我会到的。”
许凯茂应了两声,很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医院外走廊,消毒水气味与窗外草木气息交织,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清冽悄然刺破。
走廊尽头,靠近窗边的塑料排椅空着,瞿颂倚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独自占据了一方空间。
她微仰着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弧线,延伸至线条分明的修长脖颈。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的侧脸轮廓,眉骨压眼,使得那双眼睛即使平静无波,也天然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的意味。眼尾如工笔勾画般自然上挑,眼帘却半垂着遮掩住所有情绪。
毫无疑问,这样的外貌是美的,但这种美明显不是那种过分柔和的,等待欣赏的美,是一种吸引着人想要去交锋的高智美感。
她习惯性地抬手把细烟送近嘴边,极其自然地吸了一口,薄唇微启,一缕淡青色的烟雾便袅袅上浮。
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昂角度,那烟雾便如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丝丝缕缕,乖顺顺畅地向上空逸散,轻盈地掠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未曾有一丝侵扰那双深邃的眼睛,只在蓬松微卷的发丝间缭绕片刻,便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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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靠近楼梯口的墙壁阴影里,商承琢几乎是把自己镶进了墙角的凹陷处,背脊僵硬地抵着冰冷的瓷砖墙面,后脑勺也微微靠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是在研究对面墙上那块略显陈旧的“禁止喧哗”标识牌,又像是在数外廊顶上快要枯萎的花,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
视线范围被他严格地控制着,以一种近乎刻意的角度避开了整个栏杆区域,仿佛那个方向存在着某种灼人的能量场,稍一触碰便会引火烧身。
商承琢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肩膀微微内收。
瞿颂自然是知道他在那里的。
尽管步入社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瞿颂和商承琢常在众人面前扮演着初次相见的陌生感,但少年时共处过同一个团队、有过共同的师长,有太多东西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没办法否认,避不开也绕不过。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峰,索性将头完全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烟雾缭绕的侧影,彻底将商承琢摒除在自己的感知之外,当他不存在,是此刻最省心也最清净的选择。
医院中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包裹着一切,压制那缕微弱的烟草气息。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三五米,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沉默的鸿沟,各自固守一方。
住院部大门旁终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那几人刚踏进去门,脚步便是一顿,目光扫过这泾渭分明的一幕。
“颂姐!承琢哥!你们…都到了。”许凯茂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尴尬。
瞿颂脸上带笑,轻轻点头,商承琢同时微微颔首。
许凯茂招呼几人一起上楼,正巧有另一波人先等在了电梯前,几人只好分成两批上楼。
“许凯茂!”看着瞿颂几人先上了电梯,周瑶仪立刻把许凯茂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毫不客气地埋怨,“你怎么搞的?他俩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还敢把他俩一起往这儿招呼?哪怕让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来呢,这不是添堵吗?”
“就是啊,”旁边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张涛也忍不住开口,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你不是不知道,当年那事儿…唉。”
张涛的话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许凯茂急得直挠头:“哎呀!怪我,确实怪我!当时接到师母电话,说老师情况急转直下,人已经进ICU了,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一下就懵了,只想赶紧通知到大家,挨个电话打过去,就想着‘观心’的人能来的都赶紧来一趟…”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当时太急了,真没顾上多想他俩碰面这茬!我这脑子!唉!”
周瑶仪摇摇头,环顾四周察觉到有些不对,张口问道,“建州呢?我记得他上周还说在本地,按他性子,这种事不能迟到啊?”
提到陈建州,许凯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大州哥他…他…”
14、第十四章
在两道目光的同时注视下,许凯茂脸上的懊恼瞬间变成了尴尬和为难,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大州哥他…他上午来过了。”
“上午?”张涛不解,“大家不是约好了下午一起来的吗?”
“不是…”许凯茂被追问得有些狼狈,看了看电梯的方向,又飞快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建州…他是上午单独来的。老师清醒的时候,陪了老师很久才走。他…他特意嘱咐师母…说下午就不和大家一起过来了。”
话音落下,门口瞬间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
周瑶仪和张涛交换了一个了然又复杂的眼神,目光最终都带着几分无奈和叹息。
当年观心被商承琢在团队不知情的情况下转卖给了校外资本,陈建州是反应最激烈、失望最深的。
他指着商承琢的鼻子骂他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甚至差点动了手。
毕业多年,大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棱角渐平,提起当年的事,虽有芥蒂,但更多是唏嘘和试图理解商海浮沉的无奈,联系虽淡,表面还算过得去。
却没想到,最宽厚、最念旧情的人,却用了最决绝的方式表达他的态度,提前探望,只为避开商承琢,更没想到陈建州心里的隔阂横亘了多年的也未曾消弭一分。
病房门口,瞿颂垂着眼看手包的搭扣,商承琢依旧维持着抱臂靠墙的姿势,只是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颚线绷得更紧,周身的气场仍旧冷冽。
病房门被轻轻拉开。师母周华难掩憔悴,但穿着依然齐整,深色外套一丝不苟,灰白的发丝严谨地盘在脑后,她体面了一辈子,真遇上事也还是撑着有条不紊地操持。
看到门外的众人,她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呀,孩子们都来了?快,快进来!老头刚醒一会儿,精神头看着还行,正念叨你们呢!”
小小的单间病房,瞬间被涌入的几个人填满,空气都似乎沉滞了几分。
窗台上,一盆吊兰的叶子微微卷曲发黄,透出几分无人长久照料的憔悴。黄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斜斜地投在雪白的被褥和床边柜上摊开的几本厚厚学术期刊上。
病床上,李正勋教授靠坐在摇高的床头。这个曾经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一个眼神就能让学生噤若寒蝉的严厉学究,此刻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水分的古树。
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他嶙峋的骨架上,皮肤是一种黯淡的蜡黄色,紧紧贴着凸起的颧骨和下颌。
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滑落了大半,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有些浑浊,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笔尖在摊开的期刊页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老师。”周瑶仪和张涛率先上前,将带来的鲜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李老师。”许凯茂也赶紧跟着叫了一声,神情局促。
商承琢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老师。”
瞿颂走在最后,目光落在老人枯槁的手和那支固执握着的钢笔上,心头一阵酸涩难当。
她轻轻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李老师,我们来看您了。”
李教授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移动,最后定格在瞿颂身上。
“小…瞿。”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那只枯瘦得如同冬日树枝的手,竟异常迅速地抬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攥住了瞿颂放在床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瞿颂心头猛地一酸,像是被这冰冷又固执的力道狠狠攥了一下。她反手轻轻覆住老师的手背,感受着皮肤下清晰凸起的骨节和微弱的脉搏跳动。
“老师,您感觉怎么样?”周瑶仪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
李教授缓缓摇头,气息有些不匀,“老毛病…拖垮了。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哭的。”他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惯常的严肃,只是力不从心,“看到你们…都挺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瞿颂身上,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疼惜,“小瞿一个人在国外打拼,不容易。现在…站稳了,很好。”
众人安静地听他说,教授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饱含了类似遗憾或许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你和承琢…”他喘了口气,似乎想集中精神,眼神带着昏沉下的固执,“我早说过,等你们…等你们定下来那天,我要亲自给你们证婚的…”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看向瞿颂,“后来…给瑶仪证了婚,也挺好…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你不住…像是偏了心…”
瞿颂脸上的一愣,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勉强抑制住那股翻涌而上的泪意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拢在耳后的发丝忽然垂落,掩住瞿颂半边脸颊,给那些难以启齿的晦涩,留了一角可以躲藏的暗处。
一些刻意尘封、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疤,被老师这意识不清晰又固执的一句话,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站在瞿颂侧后方的周瑶仪,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瞿颂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担忧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平稳运转的嘀嗒声。
张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无意义的喉音,尴尬地搓了搓手,眼神飘忽地看向天花板角落。许凯茂则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窗外偶尔传来模糊车流声,叫人听不真切,仿佛被隔在一个透明的薄膜外。
瞿颂一直觉得功成名就弥补了遗憾,才配来见有恩之师,但李正勋病中昏沉,记忆混乱不清,却独独记得这件她曾经的少女心事。
那时,瞿颂以为自己和商承琢的未来是板上钉钉,连证婚人都想好邀请这位虽严厉却真心待她如女儿般的师长。但现在她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老师的手,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头看向瞿颂的侧影,眼底的晦暗翻涌不住。
李教授无暇察觉到这骤然的沉默和空气中涌动的暗流。
他抓着瞿颂的手,又对着其他几个人说了会话,眼神渐渐涣散开来,那份短暂的清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握着瞿颂的手也渐渐松了力,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再次陷入了昏睡。
“老头子…老头子?”师母周华连忙上前查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确认他只是睡着了,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动作轻柔地将教授滑落的老花镜取下,仔细放好,又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待客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容里也浸满了无奈。
她走到瞿颂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瞿颂微凉的手。
“小颂啊,别见怪,”师母拉着瞿颂的手,将她带到旁边稍空一点的地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他这阵子就是这样,时好时坏,记忆也混乱得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些老早以前的事,反而记得更清楚…他啊,就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的事,老觉得对你有亏欠似的,这病一重,心里那点念头就翻腾上来了。
我们没孩子,他是一直把你们当自家孩子疼,心里惦记着呢,嘴上说错了话,别往心里去。”
瞿颂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师母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病房里的其他人。
“都坐,都坐吧,地方小,委屈你们了。瑶仪,你上次说调到总部还适应吗?张涛,你那家咨询公司听说做得有声有色,凯茂呢,还在原来的单位吧?看着稳重多了……”
师母周华温言细语,努力将话题引向学生们各自的现状。
周瑶仪和张涛也配合着,聊起各自的工作、生活,语气轻松,报喜不报忧。许凯茂也放松了些,简单说了说近况,然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李教授的病情上。
张涛清了清嗓子,目光关切地看向周华,“师母,老师的病……医生现在具体怎么说?治疗方案接下来怎么定的?”他问得小心翼翼,真切的忧虑。
“医生说,主要是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这些年也被他搞研究熬坏了,动大手术风险太高,现在就是保守治疗,尽量……尽量减轻点痛苦,维持着。”
她的声音松弛下来,忽而带上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豁达清朗:“没事的。我们心里都明白的。尽力而为的,只为多些时日,好容我们从容将息罢了。”
许凯茂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语气急切。
“师母,费用方面您千万别有顾虑!我们几个都商量过了,老师当年对我们恩重如山,现在正是我们回报的时候。钱的事您别操心,大家一起想办法!”
他看向旁边的周瑶仪和张涛,两人都用力点头表示认同。
“是啊师母,”周瑶仪的声音温和坚定,“我们都有这个心,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商承琢坐在离病床稍远、靠近窗边的位置,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当许凯茂提到费用时,他才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师母身上,薄唇微动,“师母,医疗资源方面,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开口。”
这是他进来后说的第一个长句,简洁,直接,是商承琢一贯的风格。
师母看着眼前几张年轻而诚挚的面孔,眼圈微微泛红。她摆摆手,声音带着哽咽的暖意:“好孩子们,你们的心意,师母和老师都领了!真的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但钱,真的不能要。老头子一辈子要强,最怕欠人情,尤其欠学生的情。他要是清醒着,知道我收了你们的钱,非得跟我急不可。再说,”
她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我们俩有些积蓄,医保也能报一部分,暂时还撑得住。你们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看到你们都好好的,各有各的成就,各有各的生活,这就是你们老师和我最高兴的事了。”
话题再次被师母巧妙地引向各自的生活,气氛在平静下流淌。
时间在低语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悄然滑过,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而黯淡。
门外响起轻快的敲门声,有医生来查房了。
领头的那位男医生身形高挺,步履从容。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正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尤其引人注目,笑意盈盈地先看向周华。
“哟,周老师,又这么多学生来看李教授啦?老先生今天精神头不错吧!”
他声音清朗,熟稔地与周华握了握手,随即目光温和地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视线很快落回病床上的老人,快速掠过旁边的监护仪,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点滴管的位置。
接着,他转向满屋子的访客,那标志性的笑眼再次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开口道,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叙旧了,李教授桃李满天下,大家这份心意啊,病房都快装不下啦!”他比划了一下,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不过,咱们老教授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心脏监护仪可都看着呢,得让它也歇口气不是?咱们老规矩,让老先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改天精神足了,大家再来好好聊,好不好?”
话音落下,无需再多言,众人已心领神会,纷纷默契地站起身来。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暖:“多谢大家体谅!”
师母一一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每个人的手,轻声说着感谢的话。
商承琢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师母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压低:“承琢,你稍微留一步。老头子上午还念叨了你一句,让我有点话转告你。”
商承琢的脚步顿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瞿颂最后一个走出病房门,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商承琢挺拔的身影停在师母面前,以及师母脸上那份欲言又止的凝重。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张涛和周瑶仪的身影。
走廊里消毒水冷冽的味道重新包裹上来,身后那扇病房门,在视线中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隔绝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病房里重归安静,只有李教授偶尔发出的、微弱的鼾声。
窗外的暮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暗淡的光痕。
商承琢立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那冷硬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着师母,没有催促。
师母周华走回病床边,再次替人掖了掖被角,动作缓慢而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走到商承琢面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成长,如今已深沉得有些看不透的学生。
“承琢啊,老头子让我一定转告你。”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丈夫交代时的神情,“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商承琢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说,你这孩子,”师母继续道,“聪明,有本事,心气儿比天还高,锋芒毕露,锐不可当。这当然是你的本事,能成大事。可是啊,承琢,”
师母的语气加重了些,语重心长的劝诫,“剑太利,伤人亦伤己,过刚易折。这世上的路,不全是高山险峰,更多的是弯弯绕绕的小径,做事做人,讲究一个‘度’,过刚易折。
你总想着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证明自己,可这世上有些路,不是靠硬闯就能过去的。碰壁事小,伤人伤己事大,往后你得学着…把那股子锐气收一收,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以柔克刚。这不是让你世故圆滑,是让你…给自己,也给旁人,留点余地。”
师母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还有,承琢,你这孩子…太要面子了嘴也硬。心里头明明揣着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重情重义也好,后悔愧疚也罢,可到了嘴边,偏生就成了冷冰冰、硬邦邦的话,甚至……是反话。
老头说,他教了一辈子书,看了一辈子人。你这些年,在外面风生水起,可心里那根弦,怕是绷得快断了。真心话……它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呀,更不是弱点。藏着掖着,跟人跟己都打着哑谜,绷着那口气,死撑着那点脸面,不累吗?”她轻轻摇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时候…试着把心里头那些真正的话,说出来。别怕丢脸,别怕被拒绝,别怕显得软弱。真心话,说出来了,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才能松一松,你这路…才能走得稍微容易一些。”
商承琢其人行事常常乖张妄为,但却意外尊师重道,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安分地听着周华絮絮叨叨。
锋芒毕露…要面子…不说真心话…这些评价精准得让他无从辩驳。
争吵后瞿颂决然离去的背影,大学时争执的片段,陈建州避而不见如此决绝,还有这些年独自在人际沉浮的孤寂与疲惫…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了,师母。谢谢您…也谢谢老师。”
从未有勇气说出口的真心话,在喉间灼烫地滚动,无数条无形的,曾经相交过的丝线,将他和瞿颂他们强行拖拽回那片布满荆棘的旧日废墟前。
生与死的宏大背景和积年沉疴的阴影下,有些东西以一种沉重而不可回避的方式,缓缓萌生。
走廊里苍白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空气里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药味的冷冽钻进鼻腔。
瞿颂并没有随许凯茂他们立刻走向电梯,她停在几步开外的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映在她沉静的眼底,看不出太多波澜。
周瑶仪站在她身侧,低声说着什么,瞿颂偶尔点头回应,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乏。
“颂颂,当时的事情,不能说都怪承琢,他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毕竟谁也想不到能有这么个意外……”周瑶仪温和的看着瞿颂。
瞿颂愣神一下摇了摇头,“那件事我没怪过他,我只是自己心里过不去。”
周瑶仪叹息一声,过了一会提出先回家,改天再约,瞿颂于是浅笑着把人送走。
商承琢推门出来,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锁定了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师母转述的叮嘱,混合着对方才在病房里被猝然掀开的证婚约定迟来的钝痛,让他的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打破些什么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茫然驱策,商承琢觉得有必要和瞿颂说点什么。
他不想争吵,不想指责,也许…只是想试着解释一下当年并非瞿颂所想的那样?
“真心话…说出来…”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前所未有的灼烫。
这股强烈的欲望淹没了他,商承琢不甘心让这次相遇沉默到最后,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打破这让自己恐慌的沉默。
那些被师母点破深埋着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真心,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没错,沟通,他需要尝试和瞿颂沟通。《 》
15、第十五章
脚下几乎没有迟疑,商承琢朝着窗边的瞿颂走了过去,皮鞋踏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单调的回响。
瞿颂听到了脚步声,但没回头,直到那身影几乎笼罩在她侧后方,投下一片阴影,她才十分无奈地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厌烦。
“有事?”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商承琢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抵触。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艰涩,开口时,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沉紧绷,“我们……”
“好狗不挡道,借过。”
瞿颂几乎是立刻笑眯眯地截断了他的话,她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他,她很疲惫,而且厌烦极了这种动辄剑拔弩张的对峙。
商承琢的眉头瞬间拧紧,像是被她这句话猛扎了一下。他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心头那股想要好好说话的冲动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让别人顺从自己的意志,瞿颂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像是想要迫不及待地逃离自己。
商承琢开口,下意识地就带上了惯常的评判口吻,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挑剔和不赞同,“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粗鲁的做派?”
这句话让瞿颂皱了皱眉,人都是会向前走的,除了商承琢。他这三年似乎是没有丝毫长进,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个一成不变的活体标本,仍旧操持着这种说教的腔调,好像所有人都是他可以随意评判定义的物品。
她受够了这种隐含指责的说教,更受够了他在自己生活边界上的反复试探。
“商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和身份。我如何说话,做派如何,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来评判教养。另外,粗鲁与否,那也是对着值得尊重的人,对吧?”她顿了顿。
“我觉得借过很礼貌了。麻烦你适可而止,还有,你最好不要让我再发现你想要对我未婚夫的工作做什么手脚,不要再说出或者做出任何会让他感到困扰的事情。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评判,我现在的生活十分美满,不需要你指手画脚,请商先生自重,不要再试图在任何与你无关的事情横插一脚了。”
瞿颂仍然克制着甩脸的冲动,盈盈地笑,“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商承琢像是被这长句其中两个词狠狠掴了一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合着荒谬难堪和强烈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那些刚刚在心底翻腾的、想要表达的所谓真心话,瞬间被这股邪火焚烧殆尽。
她竟然为了那个人这样对他说话,商承琢下颌绷紧,嘴角扯出个嘲讽的笑,双目微敛,开始发作。
“我插手,我横插一脚?”他嗤笑一声,“你看清楚,我只是站在医院的公共走廊上,如果这也叫插手你的美满生活,瞿颂,那你的边界感是不是有些过于脆弱了,还是说,你所谓的美满生活脆弱到连一个旧识的出现都无法承受?”
瞿颂没再遮掩,翻了个白眼。她不想再浪费任何口舌,也不想再看他那张明晃晃地写满“都是你无理取闹”的脸。
“让开。”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侧身,想要绕过商承琢。
商承琢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的去路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瞿颂被迫刹住脚步,猛地抬头,那双燃起怒气的眼眸毫不掩饰其中彻底的不耐烦。
过往的伤痕、当下的误解、无法调和的立场,在这一刻激烈碰撞,将任何沟通的可能彻底碾碎。
商承琢咬了咬后槽牙。
操。
去他的沟通吧。
在瞿颂这里,他的努力,无论是强势还是试图软化,最终都只会导向更深的厌恶和更激烈的冲突。
他就像一个困在瞿颂亲手打造的冰冷囚笼里的困兽,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地在笼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愤怒与茫然的气流瞬间在他胸腔里炸开。
凭什么?他不过是……不过是……是什么?
商承琢的思绪仿佛被卷入混沌的漩涡,黏稠地纠缠不清。
一股无名火直冲而上,本能地想呵斥她的无理取闹。可那双带着微微怒气的眼睛让一股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在心口炸开,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刺激着神经末梢。
瞿颂以前是不可能这样看自己的,他不习惯这样的瞿颂,从前,她注视自己的目光向来是柔和纵容的。
自己凭什么要忍受她现在这种眼神,瞿颂她最不应该对他这样不耐烦。他这么想着挺了挺背脊,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下意识地想要回应的更锋利一些,试图压过对方的气势。
然而就在他用这样更冷的眼神回击时,瞿颂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她看起来甚至没有开口想法,只是那样盯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商承琢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某个地方猛地一沉。
强烈坠落感的恐慌在心底蔓延,自己是害怕瞿颂本身吗,好像并不是,他此刻想不到太多,他怕她眼中指向他的厌恶,会因他此刻坚持的阻拦而彻底从此凝固。
她……会更厌烦我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滑入倨傲的心防缝隙,让商承琢瞬间感觉到荒谬,瞿颂凭什么讨厌他,恨他?
但心口模糊的钝痛和酸涩让他茫然无措。他从未处理过这种复杂的情绪,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闷又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要抓住什么,想要质问清楚,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
尽管身体的姿态还维持着阻拦的强硬,可支撑这姿态的意志却在瞿颂安静注视的目光下迅速瓦解。
想要留住她的冲动如此强烈,哪怕手段笨拙强硬也在所不惜,然而被她彻底厌弃的恐惧又如此尖锐,这两种力量在商承琢的胸腔里猛烈撕扯,激烈角力。
最终,在瞿颂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熄灭,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开他时,商承琢的身体,在他大脑还来不及下达清晰指令之前,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做出了个极其细微,极其矛盾的动作。
挡在瞿颂面前的身体依旧挺直,不肯低头地僵硬着,甚至肩膀还微微向前倾了倾,仿佛要维持住最后一丝阻拦的架势。但他的左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极轻微地向后挪动了半分。
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颓塌了一丝,横亘在瞿颂面前的身体,极其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迟滞,向旁边挪开了半步。
这动作的幅度如此小,甚至明显带着不情不愿的意味,仿佛是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搡开,而不是商承琢在主动退让。
商承琢侧开了身,不再完全阻挡瞿颂的去路,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
他没有再看瞿颂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侧的空气里,浓睫低掩,在眼下拓出小片幽暗的影域。
他的神态既茫然又狼狈,但很遗憾,没人注意到。
通道被让开了,瞿颂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再多给他一个眼神,像一阵风,毫不犹豫地从他让开的那道缝隙中快速刮过,只留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沉稳回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商承琢无言地闭了闭眼,扯松领带。
心中恶狠狠地暗下决定,他绝对不会再这样低声下气,自取其辱了,既然她过得那么美满,那就让她暂时继续美满下去好了!
等到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被诱入自己的资本棋局,在他亲手布下的高压下被一点点蚕食意志、碾碎尊严,最终狼狈不堪,丧家之犬一般逃离她身边时,她才会得到真正的,由他亲手掌控的美满。
————
商承琢提交的项目组解散重组与资源申请报告,经过几天的流程流转和会议讨论,最终被批了下来。
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即使决策者脸上带着的温和表情,在此刻看来依然有着明显的审问意味。
“承琢,你的报告我们仔细评估过了。效率优先资源整合,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王总指尖点了点桌面。
商承琢脊背挺直,下颌微收,静待下文。
因为,但是,要来了。
“但是。”
王总果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无奈,“承琢,你来到云顶空间也有大半年了,公司目前的情况你也清楚,资源向成熟项目倾斜是必然。游宇那边是现金奶牛,稳字当头,黎纪元…是个好愿景,前景不那么明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公司可以支持你重新招募核心骨干,预算…我们会尽力协调,但只能覆盖基础团队搭建。
也就是说新团队组建,公司会提供部分基础岗位的招聘支持,行政、美术、测试这些没问题。但是涉及到最关键的技术攻坚,尤其是你方案里提到的那个‘无障碍沉浸式交互引擎’的核心模块……
承琢,实话实说,我们现有的顶尖技术力量,都集中在游宇的下一代引擎优化上。短期内,抽调或招募同等水平的技术人员投入黎纪元,咱们……有心无力。”
王总摊了摊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相关的预算申请,财务那边卡得很死,不是不支持你,是现实不允许我们用黎纪元孤注一掷。
你也清楚黎纪元的核心难点在哪里,之前团队啃不下无非是因为那些为视障、听障或者是肢残群体深度优化的交互逻辑和沉浸式反馈系统,技术壁垒太高,代价也太高。”
“其实,承琢,有时候及时止损,把精力投入到更成熟、更有把握的领域,未必不是一种智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其他几位高层眼观鼻,鼻观心,态度不言而喻。《 》
16、第十六章
王总身体又微微向前倾了一些,语气近乎推心置腹,“黎纪元前几次里程碑都没达成预期,投入产出比实在难看。其实,换个思路想想,也许……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评估黎纪元的方向?或者,把‘无障碍’这个过于理想化的目标,适当简化、弱化一下,先把一个能跑得通、能盈利的框架做出来?”
这几乎是明示想要放弃了那个最具挑战性也最具革命性的核心构想。
……
窗外的夕阳给办公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瞿颂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目光习惯性地落向桌角。
那束盛放了几天的香槟玫瑰,边缘的花瓣已悄然卷曲,染上淡淡的枯黄,显出几分力竭的优雅。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不再挺括的花瓣,一丝惋惜刚爬上心头。
“瞿总,您的花。”林薇轻叩门框,带着笑意捧进来一大束新鲜欲滴的白荔枝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润,散发着清雅的甜香,娇嫩的花苞裹在素雅的牛皮纸里,饱满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瞿颂微怔,随即莞尔。
真巧。
这场景太熟悉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桌上那束鲜花刚刚显露出衰败的迹象,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未完全察觉时,新的、不同品种的花束总会准时出现。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涟漪,正好工作告一段落,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汤观绪的号码。
她示意林薇将花插进旁边空置的玻璃瓶,视线在新旧两束花之间流转,枯萎与新生的对比如此鲜明。
瞿颂的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意,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心头,像羽毛般那样轻柔却极其有存在感。
上次、上上次,似乎每一次,汤观绪的花都精准地踏在上一束花开始急速衰败的节点上,衔接得严丝合缝,从未让她面对空落落的花瓶
上次那束粉雪山开始打蔫儿泛黄时,新的花束就恰到好处地送到了前台。
这次的白荔枝玫瑰也是,汤观绪手里好像握着个精准计时器,总能在花朵急速衰败的前夕,让新鲜的美丽无缝衔接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近乎神奇的巧合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汤观绪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喂?瞿总?这个点打来,是终于舍得从文件堆里爬出来了?”
瞿颂放松地靠向椅背,声音里也染上轻松:“刚开完会,喘口气。汤老师呢,没在忙吧?”
“还好,刚泡了杯茶,正打算看会儿电影。”电话那头传来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怎么,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瞿颂轻笑,目光再次落到那束新鲜欲滴的白荔枝上,话锋自然地一转,“花收到了,很漂亮,香气也好闻。谢谢你,汤老师。”
“你喜欢就好。”
汤观绪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白荔枝花期不算特别长,但胜在香气和姿态不错,放在你办公室挺好的。”
瞿颂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到花期……汤老师,我正想问你呢。”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和一丝玩笑,“你是学了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还是偷偷在我办公室装了监控?这都第几次了?每次我这边的花刚显出一点要疲态,你那边派来的接班人就准时来报道了。这时间掐的……老实交代,用了什么妙计?”
电话那头明显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汤观绪一声低低的、带着点无奈意味的轻笑,“……这么明显吗?”
“当然,”瞿颂的兴致被彻底挑起来了,她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笃定和好奇,“我观察力有那么差吗?连续好几次了,一丝不差,快说说。”
电话那头汤观绪还是低低地笑,带着点被戳穿秘密又故意卖关子的味道,“这个嘛…商业机密。”
“哦?还是机密呢这么神秘?”瞿颂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声音里添了点追问的执着,“快说,汤老师别吊人胃口。”
“其实真没什么,就是巧合。”他还在试图遮掩,但声音里的笑意已经彻底藏不住。
“汤老师”瞿颂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熟稔的威胁,“坦白从宽呀,不然下次你送的花,我可要拒收了。”
“别别别,”汤观绪立刻告饶,笑声里透出些无奈和不好意思。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似乎能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赧然的声音坦白,“其实…没什么玄机,也真没什么妙计,就是……用了个笨办法。”
“笨办法?”瞿颂追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依不饶的意味,“什么笨办法能这么准?汤老师,你这关子卖得可不够高明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仿佛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终于,汤观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认输般的坦诚,“……好吧。其实……每次给你订花之前,我会先……先去花店,自己买一支一模一样的。”
瞿颂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把那支花养在我书房里。”汤观绪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分享一个有点傻气的小秘密。
“就看着它,等到我这边这支花,花瓣边缘开始有点发软,颜色不那么鲜亮了,或者叶片开始耷拉了,我就知道,差不多是你那边那束该换的时候了。”
他说完,似乎又觉得这方法实在不够“聪明”,自嘲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挺傻的?”
瞿颂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气质温润儒雅的男人,在书房的书桌旁,工作间隙会认真地观察一支孤零零的花,用它的状态去揣测、计算着千里之外另一束花的生命轨迹,只为在她需要时及时送上新的芬芳。
原来如此。
瞿颂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束新鲜的白荔枝上,花瓣洁白无瑕,在阳光下仿佛晕着光晕。
暮色沉沉,窗外车河无声流淌成一片光的金带。
心口像是被一阵极其柔软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淹没。
那水流无声无息,却沉甸甸温柔地冲击着壁垒,然后缓缓渗透进去,填满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有地方在无声、缓慢地塌陷。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机身被焐得温热。
电话那头,汤观绪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等待宣判般的紧张和窘迫。
“汤观绪,”瞿颂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异样,比平时更低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被暖意浸透的微哑。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出更合适的词句,最终却只是任由最本真的情绪流淌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你真是……”
她没能说完,只是将手机稍稍拿远一点,轻轻吸了一口气。
瞿颂微微倾身,靠近桌上那束盛放的白玫瑰,鼻尖几乎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花瓣,深深嗅了一下,清冽纯净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
电话那端,汤观绪显然听到了她这细微的吸气声。
“在闻花香吗?”
他低声问,每一个字都像一片羽毛,轻柔地飘落在她的心上。
笨拙却无比踏实的温柔,小心翼翼地传递过来,好像他隔着遥远距离,轻轻抚过她的发梢。
“嗯…我很喜欢…”
很喜欢期待被人珍视,不会落空的感觉。
“那就好…”
那头汤观绪那边传过来一声轻笑,好像松了口气一样。
——
云顶空间会议室里的氛围依旧凝滞,所有人都在等着商承琢表态,或许也可以说是期待商承琢的动摇。
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云顶空间就不用再面对这样骑虎难下的局面。
“王总,黎纪元的方向没有错,我一直相信您的创新嗅觉,市场需求就在那里,只要我们积极应对,就能转化为竞争优势。”
商承琢接着沉吟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开口,竟然罕见地用上那种不那么冷硬,听起来无比诚恳的语气,“简化弱化无障碍,等于抽掉了黎纪元的灵魂。这样的项目,您不会不明白它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目光锐利如初,没有丝毫动摇。
“王总,我经手的项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它应有的高度,做出成绩。资源有限,我理解。”他话锋一转,“但公司只需按已批准的报告,提供基础支持即可。报告里提出的重组方案,请公司务必批准执行,至于核心技术的短板,我会想办法负责把它补上,这个技术攻坚的担子,我来挑。”
这话听起来确实是有些狂妄,但从商承琢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觉得还真有一丝可能性。只是对面人脸上的凝重并未因此消散多少。
放在以前,牵头项目吸引技术对商氏的太子爷来说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但眼下……眼下可不太一样了……
商承琢掷地有声的话还在会议室里回荡,王总看着他,眼神复杂,与剩下的几个高层相视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吧,承琢。无障碍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我也希望云顶空间能趟出来…公司会按你说的办,基础支持马上就可以到位,其他的…祝你好运。”
这场重组风波过去没几天,休假回来的程昂一踏进办公室,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黏腻探究,还明显刻意回避。
原本热络的招呼声消失了,几个相熟的同事要么低头猛敲键盘,要么转身钻进茶水间,把他当成了透明的空气。
程昂心里骂了句什么,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径直走向咖啡机。
刚拐过转角,就看见游宇的小吴正背对着他,盯着慢吞吞滴滤的咖啡机。
程昂心里一松,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呦,吴儿,昨晚又熬夜了吧?瞧你这黑眼圈……”
话音未落,小吴像是没听见任何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更是纹丝不动,仿佛程昂只是一团无害的空气。
程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挂在脸上。
咖啡机“嘀”的一声,提示两个人自己已经运转完毕,咖啡煮好了。
小吴的那杯先好,程昂瞥了一眼他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侧脸,顿了顿,还是伸手把他那杯有些烫的咖啡拿了起来,递过去。
“你的好了。”程昂的声音也冷淡下来了几分。
小吴这才转过身,一把抽走自己的杯子,力道之大,让里面深褐色的液体猛地晃荡泼溅出来。
滚烫的咖啡点子毫不客气地溅在程昂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嘶——”程昂倒抽一口冷气。
小吴却像没看见,更没听见那声抽气,捏着杯子转身就走,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手背火辣辣地疼,程昂低头看着自己烫红的手背,又抬眼盯着消失在茶水间门口的背影,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狠狠地把自己的咖啡杯往台面上一顿,杯底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嗡鸣。
啧!
这群孙子!
程昂几乎是无声地用口型骂,被背叛和羞辱的感觉堵在胸口,堵得他异常难受。
“爷爷平时待他不薄吧?加班替他扛过雷,方案帮他擦过屁股,宵夜请了多少顿?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用力甩了甩被烫到的手,胡乱在纸巾上蹭掉咖啡渍,那点试图维持表面和谐当个老好人的心思,彻底被这杯泼出来的咖啡浇灭了。
行,都他妈站队是吧?
那就站得清清楚楚,这夹板气谁爱受谁受去吧。
程昂也懒得再冲咖啡了,沉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办公区。
到了中午,邪火烧得腹胃空空,程昂只想赶紧离开这找个清静角落扒拉两口饭,自己顺顺气。
刚走到电梯口准备下楼,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程昂一激灵,没好气地回头,看见财务的老张把一张圆脸凑在自己跟前,“哟,小程?这脸黑的,谁欠你八百万了?”
老张是公司老资历,人挺热心肠,跟程昂平时关系很不错。
程昂强压下心头的郁闷,挤出一个惯常的笑脸,只是这样的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张哥啊,没啥,早上手不小心烫了一下,有点疼,今天点背。”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还微微泛红的手背。
“烫着了?严不严重?”
老张凑近看了看,“哎呀,这红了一片,赶紧拿凉水冲冲去!走走走,正好到饭点了,一块儿下去吃点?我请客,给你压压惊。”
程昂本意是想自己静静,但老张太热情,让他那点憋屈暂时找到了个出口。
他叹了口气,半推半就:“行吧张哥,让您破费了,不过真没啥大事儿。”
两人在公司附近找了家还算安静的小馆子。
等菜上桌的功夫,老张看程昂还是有点蔫蔫的,便主动岔开话题,想活跃下气氛,“哎,对了,昨天我老婆结膜炎去看眼科,倒是开了眼界。碰到一个做助视设备的团队在演示,叫什么…‘视界之桥’?他们那个新版助视仪模型,啧啧,真有点意思!”
程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转着上午的糟心事。
老张没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据说是用了一种什么空间建模和实时渲染补偿算法,能让视障人士‘看’到物体的大致轮廓和距离感,虽然还达不到能清晰成像的地步,但听说对他们独立生活帮助巨大。关键是,那技术思路很巧妙啊!”
“在助视技术中运用空间建模和实时渲染吗?”
程昂原本只是当八卦不入心地听着,听到这几个关键词,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叮”地一声绷紧了。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杯子,眼睛瞪得溜圆。
“对啊,怎么了?”老张被程昂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
黎纪元的核心痛点就是如何为非健全玩家尤其是视障玩家在庞大复杂的3a游戏世界里提供沉浸式、可操作的感知体验,一瞬间眼前的两个信息在大脑中碰撞在一起。
“张哥。”程昂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这…这和黎纪元要突破的技术难点方向很像吧。
黎纪元不就是要解决在虚拟世界里,如何让视障玩家也能‘感知’环境、操作角色、完成目标吗?
他们这个助视技术,把真实世界的空间信息建模渲染给视障者‘看’,我们是要把虚拟世界的空间信息建模渲染给视障玩家‘感知’,你说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老张被这个联想点醒了,随即也琢磨过味儿来,眼睛也亮了:“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门道,都是解决‘空间感知’的问题,只不过一个在现实,一个在虚拟。
而且,我听我老婆说,有个博士提了一句,这个技术也在寻找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想把新版助视仪量产落地,但好像资金和技术整合上有点瓶颈…”
程昂把早上那点窝囊气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和老张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如果真能利用现成成熟的技术解决黎纪元的关键难题,那对陷入死胡同的黎纪元来说简直是柳暗花明!
老刘立刻拍板:“这个思路好!有门儿!小程,你赶紧去跟商总监提提!这事儿要是能成,他肯定给你记一功!”
程昂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做,热血沸腾,立刻开始策划。
但是要怎么开口呢,老大这两天脸色明显不太好…
程昂脑筋转了一圈,想了个好办法。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那天烧烤摊上,商承琢极其隐晦、点到即止的提了那一嘴的坎坷情路,一瞬间脑补好了一部万字狗血虐恋小说,坚韧小白花狠心抛弃深情霸总,霸总情伤难愈,借工作麻痹自己。
按照霸总小说的套路,这种时候,霸总通宵达旦地工作必定会有胃病,有胃病那就得养呀!
于是在去找商承琢提议合作前程昂特地拐了一道街去粥铺,打包了一份热气腾腾、软糯养胃的白粥。
程昂上学的时候就有点不通透,只进油盐不听圣贤,不混也不学纯纯坐讲台边给老师当护法,这会明显又用错了公式。
首先商承琢根本不是什么霸总,他现在只是个在职场处处受排挤、为项目焦头烂额的社畜。
其次商承琢更没有胃病,按时吃饭锻炼,定期体检,惜命得可怕,没有人会比商承琢更懂得爱自己,尤其是在没人搭理他的时候。
再者,要说故事里非得有个霸总元素,这霸总也另有其人。
程昂拎着碗敲开办公室的门,商承琢闻到味道拧了拧眉,“这什么?”
程昂周到殷勤地笑,“白粥,老大…”
商承琢重新低下头,伸出食指指门口,“端出去。”
“好嘞。”程昂端着粥出去带上了门。
程昂仰头看天,狗血误我。
过了一会他又重新把门拉开,听起来很急切,“不对,老大,我有正事…”《 》
17、第十七章
程昂尴尬地挠挠头,赶紧切入正题,把和老张的谈话以及自己关于助视技术与黎纪元项目技术联动的设想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项目起死回生的曙光。
商承琢沉默着,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因长时间凝视屏幕而微显疲惫,他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了几下酸胀的眉心,办公室里只剩下程昂略显亢奋的余音。
程昂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赞许或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把程昂留下的决定暂时看起来没有问题,至少这小子足够机灵,在技术方面也足够敏锐。
商承琢这么想着放下手,他没有戴回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脸色有些不易察觉的复杂,
“信息转换的逻辑底层……绕过受损感官,建立新的认知通道,触觉、听觉、空间定位的复合映射……”他低声重复着程昂话里提炼出的几个关键词,咀嚼确认着什么。
“……确实。这个思路,和黎纪元引擎的核心诉求,在底层逻辑上是高度一致的。”
程昂眼睛一亮:“对吧老大,你也这么想?!我就说嘛!这简直是天作之……”
“我早就想到过。”商承琢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淡漠。
他抬眼看向程昂,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惊讶,“在立项初期,做无障碍交互可行性调研时,我就接触过类似的前沿研究领域。你提到的那个团队的‘视神经信号跨模态转换’课题,是国际上该方向最前沿的几支团队之一,他们的基础原理框架,我多少也接触过。”
程昂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一点茫然:“啊?您……您早就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能否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技术模块,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商承琢的声音沉了下去,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的天空,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可行性,并不仅仅取决于技术本身。”
办公室里涌起熟悉地沉寂。
程昂张了张嘴,想问那还等什么,但看着商承琢眼下明显不同于平日决策时的利落果决,透出罕见凝滞的状态,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压抑。
商承琢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眉头紧锁,眼神深处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挣扎。
技术层面的契合度毋庸置疑,那个团队的技术成果正是黎纪元项目突破最核心壁垒的关键钥匙。
这个机会,对于在悬崖边上挣扎的黎纪元来说,无异于唯一的救命稻草。理智在疯狂叫嚣,必须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谈。
然而……
自己几天前才和她发生那样的冲突,他放过狠话远离她的美满生活里,现在就要主动凑上去谈合作?
他根本忘不掉自己那天狼狈退让的半步,更忘不了瞿颂的眼神毫不掩饰表现出对自己的厌恶,她甚至都懒得再对自己保持好脸色了。
商承琢的内心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如果自己主动找她岂不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
但黎纪元…这是他背水一战的项目,是证明他能力和判断的最后一次机会。瞿颂带来的技术,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关键,为了项目成功,他个人的那点难堪…似乎又显得微不足道。
思量来思量去,没说服自己保持冷硬抗拒态度反而催生出一丝微妙的…不甘与期待。
心底更隐秘的地方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如果合作能成,是不是意味着…他并非完全被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至少,在专业领域,他们还能有交集?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不要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蠢事了,商承琢。
刚被对方指着鼻子划清界限,还发狠说不再纠缠,转头就腆着脸去谈合作?这算什么?自打耳光?把脸伸过去让她再踩一脚?
将仅存的一点尊严双手奉上,任她奚落践踏,这样显得自己多……贱得慌?
他几乎能想象到瞿颂听到这个合作提议时,脸上会浮现出怎样冰冷嘲讽的笑容。
她肯定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毫无底线、出尔反尔的小人,一个在她划清界限后还死缠烂打的麻烦精。
而且他凭什么一定要如此低声下气、摇尾乞怜?
“老大……”程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那个……沃贝那边……是不是……不太好接触?”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商承琢的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程昂脸上。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动,像是突然捕捉到了某个被忽略的关键点,
他下意识地绷紧下颌,将那一闪而过的思绪波动迅速压回眼底。
“沃贝?”商承琢突然开口,愉悦地弯了弯唇角,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刻板的疏离,“谈合作是公司层面基于技术契合度和项目需求进行的正常商业行为,与好不好接触,无关。”
他像是在对程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关键在于,”他顿了顿,把唇线绷紧,仿佛在积蓄力量,“对方的技术是否具备我们所需的成熟度和可转化性,以及我们能否拿出足够有吸引力的合作方案和诚意。”
程昂捕捉到了这些关键词,觉得事情似乎有门,连忙点头:“行呀!老大,我去通知下去,和沃贝科技约个合适的时间。”
商承琢难得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赞许目光注视着程昂,迟疑片刻,终于在程昂踏出门的最后一刻,清了清嗓子:“谢谢。”
“啊?”程昂疑惑地挠头。既然自己的提议商承琢早已想过,那点邀功的心思早熄了火,这句谢谢让他摸不着头脑。
商承琢又轻咳一声,“你的粥。”
程昂旋即了然,眉毛一扬就要笑开——
“不过以后,”商承琢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工作以外的事不必做太多。把你本职做好,就够了。”
“…好嘞老大。”程昂眨眨眼,识趣地钻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商承琢一人,他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客观、足够理直气壮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自己是绝不会为了私情去向瞿颂摇尾乞怜的,但为了黎纪元,为了云顶空间这些事情他愿意试一试,
……
在商承琢有意的引导下,云顶空间的动作异常之快,沃贝科技那边的回应也出乎意料地迅速。
几天后,云顶空间核心团队与沃贝科技的首次技术对接会议,安排在了沃贝科技那间颇具未来感的会议室里。
商承琢带着程昂和另两位技术骨干准时抵达。会议室的门滑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瞿颂。
瞿颂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此刻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文件,神情专注而疏离。
商承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步伐沉稳地走向预留的位置。他身后的程昂等人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收敛了惯常的笑脸。
瞿颂闻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商承琢身上。
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真情实感的笑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她的视线扫过他,又略过他身后略显紧张的程昂等人身上,最终目光又落回商承琢脸上。
“商总,”瞿颂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云顶空间对这次合作看来是诚意十足。不过……”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商承琢身后仅有的三人,尤其在那两个技术骨干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贵公司黎纪元项目组,是精简到只剩商总您一位光杆司令,所以只能亲自下场了?还是说,商总觉得,和我们沃贝谈,您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
云顶空间的黎纪元前段时间大换血的事情在圈层里不是秘密,但碍于商承琢的面子不会人有主动提起让他难堪。
瞿颂这话说得露骨,会议室里沃贝的一众人抬头眼神闪烁地看向他们几人。
程昂挪挪视线没有吭声,他身后的两位技术骨干更是尴尬地垂了垂目光,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只有商承琢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从容不迫地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好像瞿颂刚才那句近乎刻薄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寒暄问候。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瞿颂明显是看笑话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项目核心成员都在这里了。技术对接讲究的是精准和效率,人多人少,不是关键。瞿总,我们开始吧。”
瞿颂弯了弯唇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微微颔首,示意己方的技术负责人开始介绍沃贝在视神经信号跨模态转换领域的最新进展。
会议进入了技术交流环节,双方很快进入了状态,商承琢与瞿颂方面的技术人员围绕着数据接口标准、信号转换效率、延迟容忍度等核心问题展开了讨论。
瞿颂时不时开口对某个技术细节提出质疑或是对云顶空间现有方案的评价一两句,言辞十分精准犀利,以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商承琢,刁难似的等待他的反应。
商承琢则全程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关键节点的问题分毫不让,声音低沉平稳,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直指要害。
然而,他极少与瞿颂有直接的眼神交流。
瞿颂的目光扫过来时,他要么专注于面前的资料,要么皱着眉看瞿颂身边的那个技术总监。
瞿颂觉得十分新奇,商承琢大多数时候不会这么表现出这么强烈地想要促成某个合作的欲望,更何况目前他正处于交流的下风,换做之前早就冷下脸把挑子一撂。
接到云顶空间的交流请求时她还有些拿不准,这么看来,黎纪元似乎是真的有了点穷途末路的意思,瞿颂心里快速的盘算着。
云顶空间是国内大头的游戏公司,虽说和沃贝医疗科技的方向相去甚远,但不能说没有一丝相交的节点,要是能够利用云顶空间引擎,让手头上的烫手山芋助视技术落地……
长方形的会议桌,商承琢硬朗的眉骨带着点冷感,面上架着一副金属半框眼镜,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似有感应般,他突然抬眼与对向的瞿颂相视,面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瞿颂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商承琢,沃贝和云顶空间在之前毫无交集,她着实没想到竟会这样在会议桌上和商承琢两两相望。
说来也有趣,这种相视却不陌生,但隔着会议桌遥遥相望还是头一回。
他们曾无数次在各种场合下相互注视。
少年时代,二人曾并肩站在某个大赛的聚光灯下相视,一起人模人样地致辞谢幕,俨然一副和谐搭档的模样。
然而人后的光景却截然不同,商承琢大多数时候会被瞿颂用手掌按住后颈,牢牢压制在松软的床被之中起伏翻覆。
商承琢额角渗满细密的汗珠,经常挣扎着竭力扭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后的瞿颂,不甘示弱地呲着牙发号施令,深了叫,浅了骂。
……《 》
18-20
第18章 第十八章 玩脱了。
商承琢带来的那位技术总监正在阐述他们的专利算法优势, 瞿颂突然抬手叫停,目光直接投向商承琢,“商总监,我们这套算法的核心优势在于对复杂场景的适应性, 特别是动态目标的实时追踪和转换。
我很好奇, 你们黎纪元引擎目前对动态环境扰动的处理能力, 是否能支撑起这种高精度的实时映射需求?或者, 这本身就是你们寻求合作, 想要填补的‘关键短板’?”
这话表面上是个技术问题, 实则暗含锋芒直接指出了云顶空间技术的不足, 明确以及他们寻求合作的被动和弱势地位, 是谈判中一种很常见的施压话术。
商承琢抬起头,他这次终于直视瞿颂,他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波澜, 也看不出被冒犯的怒意,语气依旧平稳,“瞿总的问题很关键, 黎纪元引擎在动态环境建模和实时渲染上的积累,恰恰是我们认为能与贵方技术形成互补的基础。
我们并非无法处理动态目标, 而是寻求在‘感知替代’这一全新维度上,借助贵方的跨模态转换技术, 实现用户体验的颠覆性提升。合作的意义, 在于强强联合的乘法效应,而非简单的短板填补。”
他强调着强强联合不卑不亢地将问题推了回去,同时重新定位了双方的关系,这是一次是平等的互补, 不是黎纪元单方面的求助。
瞿颂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有些不爽。
装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靠向椅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却更加锐利地落在商承琢脸上。
会议继续进行,技术层面的讨论越来越深入,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却越来越紧绷。连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沃贝员工,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长桌两端之间存在无形但不容忽视的交锋。
直到技术讨论暂告段落,会议室内紧绷的空气才随着人员的离席稍稍松动。
技术人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试图消化刚才信息量巨大的交锋。
商承琢刚合上笔记本,林薇便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微微躬身:“商总监,瞿总请您移步办公室,有些细节想单独沟通。”
商承琢抬眼,隔着尚未散尽的人群,与长桌尽头的瞿颂视线短暂相撞。
她已站起身,一身套装的剪影在落地窗前显得格外挺拔,眼神平静无波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
商承琢颔首,对程昂低语两句,便起身随林薇离开。
瞿颂的办公室延续了沃贝整体的风格,线条冷硬,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车道,室内却只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和几把设计感极强的椅子。
她走向办公桌后的主位,随意地倚在靠背,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商承琢。
“说吧,”瞿颂开门见山,下颌微抬,“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眼神示意你们技术总监避开的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别跟我绕弯子,商承琢,你知道我现在对你的耐心很有限。”
商承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转过身背对着瞿颂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沃贝的‘视界之桥’技术,核心瓶颈在于临床验证数据的获取效率和成本。尤其是针对复杂动态环境下的个体化适配模型构建,耗时长,样本量要求巨大,这是阻碍它快速商业化和公益落地的最大绊脚石,瞿总,对吧?”
瞿颂眼神一凝,没有出声,商承琢说的没错,沃贝自己痛点就关键在于此。
商承琢转过身,镜框后的目光锋锐如刀,直视瞿颂:“云顶空间的引擎,拥有目前国内最顶尖的虚拟场景构建能力和海量用户实时交互数据,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影子实验室’。”
瞿颂眉头紧锁,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几乎想立刻出声打断商承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极有可能惊世骇俗,极有可能会将某些不可触碰的禁忌彻底撕裂。
她应该立刻打断他,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商承琢这个人,太懂得如何找到技术的捷径了。这种能力游走于天才灵光与幽暗禁区的边缘,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说不清是令人敬畏的职业天赋,还是深藏不露的犯罪潜能。
李正勋曾经无数次指着商承琢的脑袋怒骂,警告他不要自作聪明,这种冒进地灵机一动迟早会让他自己引火烧身。
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瞿颂内心的激烈挣扎,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商承琢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骤然拉近的距离压缩了空气,沉甸甸的压迫感如无形潮水漫过瞿颂脚踝,向上漫涌。
瞿颂抬眸,视线滑过他撑在桌沿指节泛白的手掌,挽在小臂上的衬衫袖子,最终被无形牵引着,凝在商承琢的颈侧。
颈侧淡青的血管蜿蜒,没入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段线条利落的脖颈,让瞿颂有一种能感受到那皮肤下蕴藏的脉搏的错觉。
“利用黎纪元引擎,高度模拟真实世界的动态复杂环境,将沃贝采集到的有限真实视神经信号样本,进行大规模、低成本、高效率的‘虚拟推演’和‘适应性训练’。
在虚拟环境中,我们可以模拟出成千上万种光照、移动物体、空间结构的变化,让你们的算法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在真实世界需要数年才能积累的经验和优化。”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光芒,那是属于顶尖技术极客看到最优解时的兴奋,却也带着不顾后果的冰冷。
“简单说,用虚拟世界的无限可能,喂养现实世界的算法可以跳过漫长、昂贵且充满伦理风险的真人临床试验阶段,直接将视界之桥的模型成熟度和适应性,提升到可大规模应用的水平。
瞿颂,这能节省你至少三年时间和数以亿计的研发成本。视界之桥不再需要在临床和伦理之间打转疲于奔命,它可以更快地实现让盲人‘看见’这个世界的使命,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难道你还想要听我夸奖你吗!”瞿颂拍案而起,怒视商承琢。
“这就是你的办法吗,你真是好样的!”
商承琢脸上没什么波澜,“它完全匿踪,能做到在无官方审批下绕过部分伦理审查流程,只存在于网络的深层脉络里,就算查起来物理世界的监控对它束手无策。我们需要‘数据’和‘样本’,这样获取的效率远超你的想象。”
瞿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冰凉。这种游弋在灰色地带的危险门道,被商承琢用一种谈论技术突破般理所当然的语气,缓缓道出。
瞿颂失去了耐心,抬手,指尖指向门口,简短道,
“滚。”
她明白商承琢的意思,影子实验室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现成的、难以复制的资源库,但视界之桥不能走这个野路子,这样不择手段绝对会给未来埋下隐患。
现实毕竟不是科幻小说,前进不择手段前进这种命令,执行起来可不像敲键盘那么容易,要考虑的烂摊子大概能堆成山,商承琢的脑子已经坏成这样了吗。
商承琢拧着眉纹丝不动。
他微微启唇,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一抹愉悦的笑意掠过他的眼角,原本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他太熟悉瞿颂了,熟悉到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动摇在他眼中都清晰得如同慢镜头回放。这项技术带来的效率飞跃和广阔前景,对执着于用科技改变世界的她而言,不啻为一剂致命的诱惑,只是瞿颂明显不够坚定。
但没关系。
商承琢迎着瞿颂愤怒无言的目光,嘴角却挑起一个近乎是挑衅的笑,“瞿颂,公益的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才能生长。视界之桥技术如此前沿却迟迟找不到盟友,临床推进计划一拖再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在等。
但你在等什么呢?我猜猜,是等一个不求回报、只为你理想买单的天使投资人,还是等一个技术完美无瑕、完全符合你道德洁癖的乌托邦方案?”
商承琢微微俯身,隔着办公桌,目光紧紧盯住瞿颂,语气陡然带上一种很刻薄的讥诮,
“或者都不是,你只是开始习惯性摇摆不定,瞿颂,你又打算把你这种的本来就虚无缥缈的期望寄托在谁身上?还是说,你永远会这样,明明看到了最有效的路径,却因为那点可笑的执念,习惯性地走向错误的方向,选择去依靠那些…明显就靠不住的人,事业上如此,感情上也是这样,我告诉过你你好像不太聪明,你最好……”
“商承琢!”
瞿颂厉声打断,脸色瞬间难看。
商承琢嘴角那抹带着恶意仿佛得逞般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下一秒瞿颂就猛地探身,动作很快,商承琢早有防备,在她手抬起的瞬间,头已迅速向后仰去,嘴角扬起一丝阴郁邪气的笑。
他还记得上次被她揪住头发扇巴掌的教训,特意剃的板寸还没长太长,肯定会让她无从下手。
商承琢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类似于“你抓不到”的十分幼稚的短暂得意。
然而,瞿颂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头发。
纤长有力的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他一丝不苟系着的深色领带。
猛地发力,狠狠向下方的桌面狠狠一掼!
“呃!”
商承琢瞪大眼睛猝不及防,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前踉跄,完全失去了平衡,下巴毫无缓冲地、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办公桌边缘。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酸痛从下巴瞬间炸开,蔓延至大半张脸,巨大的冲击力让商承琢眼前一黑,牙齿猛地磕在一起,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
眼镜框被撞歪了,狼狈地滑落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剧痛和瞬间的眩晕而失焦,瞳孔急剧收缩。
精心维持的冷静自持精英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商承琢痛哼出声,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桌面,颧骨被压得生疼,他能清晰地看到桌面上自己脸上因疼痛而扭曲的倒影,以及瞿颂俯视下来那双淡漠的眼睛。
身体被迫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趴在桌沿,整洁的衬衫前襟皱成一团,下巴火辣辣地疼,呼吸因为领带的骤然勒紧而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那张总是带着冷感或故作平静的俊脸,此刻写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深切的屈辱,咬肌紧绷得清晰可见,眼底瞬间涌上的生理性水汽被他死死压住,只剩下燃烧的怒火和狼狈。
瞿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攥着领带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一圈一圈绞得更紧,掐着商承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以一个更加屈辱的姿势仰视她。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商承琢能看清她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冰冷。
瞿颂的动作干脆利落,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激烈的表情,她的指尖用力,甲片深陷进他的脸颊皮肤,刻出几个月牙一样的深色红痕。
“对的选择…”瞿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错的选择,靠不住的人?商承琢,你告诉我——”
她的脸逼近商承琢,近到能看清他因疼痛和愤怒而剧烈收缩的瞳孔,看清他下巴上迅速泛起的红痕,“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就是那个‘对’的选择吗?嗯?说话。”
瞿颂身上香水的气息地拂过商承琢的脸颊,却带不来半分抚慰的意味,下颌的痛感在第一瞬间的强烈酸痛后演变成那种突突跳的灼热钝痛。
她的愤怒显而易见,表达愤怒的方式也直截了当,疼痛已经让商承琢的眼眶中溢满生理性的泪水,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自己已经彻底把瞿颂惹毛了。
“瞿颂!你…你敢!”商承琢粗重地喘息奋力扭动身体,结实的肌肉在挣扎中绷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汗水浸湿了衬衫,紧贴在胸肌和腹肌轮廓上。
“我有什么不敢?”瞿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起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狼狈的姿态,眼神像在看不服管教的宠物,甚至悠闲地抬手,轻轻将商承琢脸上歪斜的眼镜扶正。
“啪!”
下一秒,瞿颂的抬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巴掌重重落在他一边侧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挣扎和怒吼:“操!你他妈住手!你这个疯子!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又打我?!”
瞿颂没理会他撒泼式的破口大骂,有些无奈地和他对视。
“清醒点了么,你在用激将法吗?商承琢,说实话我很…很恶心,恶心你,恶心你所有的手段。你凭什么觉得你自己是靠得住的人?就凭你这些钻营取巧、不择手段的捷径?你没发现吗,每一次,每一次跟你沾上关系的事情,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观心’是怎么被耗死的?是被你拆骨扒皮毫不犹豫的转手所以它只剩个漂亮壳子,是想让我的‘视界之桥’也落得和‘观心’一样的下场吗?变成你履历上又一个漂亮但空洞的成功案例,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被弃如敝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应允。”
领带勒紧带来让商承琢目眩的窒息感,下巴骨头磕碰,尤其是瞿颂关于“观心”的指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无法辩解的隐痛处反复切割。
瞿颂似乎是松开了手,但商承琢一时间没有察觉,更没有察觉她已经解下来了自己颈上系着的腰果花丝巾,把它紧紧的绕在了自己两手腕间。
下颚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愤怒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他不能解释,无法辩白,巨大的冤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强装的冷静。
“嗬…”他艰难地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猛地抬起眼,即使视线被模糊的镜片阻挡,姿态也狼狈不堪,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却异常凶狠执拗,像是某种大型兽类被逼到绝境后疯狂反扑的预兆。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气和挑衅,从齿缝里挤出来:“‘观心’怎么了?至少它活下来了!总比…咳咳…胎死腹中强!没有我当初的手段,它连现在的空壳都不会有!我恶心?瞿颂你以为你那些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就真的很高尚吗?”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只剩下商承琢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眼下这个姿势没有一个良好的着力点,他只能强撑着,用尽力气梗着脖子,试图摆脱领带的钳制,眼神凶狠地瞪着瞿颂。
瞿颂眯了眼睛,屈辱、愤怒在商承琢棱角分明的脸上交织得极具冲击力,这张总是扬着眼角高高在上的脸总算有了些别样的表情。
但依然不够,瞿颂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她的耳边甚至已经听到了这种急促地擂动声。
商承琢的声音因为领带的压迫而断续嘶哑,但说出来的话却依然不动听。
既然这样…
“我记得我说过,而且提醒过你不止一次,你全当耳旁风么?”瞿颂俯身逼近,后者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寒意钉在原地,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
靠,玩脱了。
这手激将法用得拙劣又急躁,虽然勉强撬动了瞿颂的反应,却立刻招致更凌厉的反制。
商承琢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先前沸腾的怒意此刻全化作尖锐的警讯响彻脑海,本能地绷紧身体,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这才兀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异样。
瞿颂攥紧领带的手猛地一撤,商承琢失去钳制,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撞在身侧的书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剧痛的下巴和喉咙,剧烈地呛咳,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眼神像受伤后暴怒的野兽,死死盯着瞿颂。
“你……”嘶哑的声音刚挤出一个字,瞿颂已经绕过了宽大的办公桌。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商承琢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他右肩和左臂,天旋地转间,他的身体被一股巧劲狠狠掼翻,面朝下地重重摔压在那片冰冷坚硬的桌面上。
“呃啊!”胸腔被桌面挤压,呼吸骤然一窒,痛楚再次炸开。
商承琢又惊又怒,本能地剧烈挣扎,肌肤下的肌肉瞬间贲张绷紧,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扭身反抗,低吼着:“瞿颂!放开!你疯了,这里是办公室,我是替云顶空间来的!”
然而瞿颂的动作因为他的话更快更狠厉。
她的一条腿强势地切入商承琢双腿之间,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用全身的重量巧妙地将他钉在桌面上。
商承琢挣扎扭动的腰胯被她的腿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同时,她一只手反剪住他两只手腕,死死扣在他后腰上方,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压在他宽阔紧绷的后颈上,将他的脸颊用力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商承琢被迫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撅起屁股,西装裤紧绷地包裹着结实挺翘的臀峰和线条分明的长腿,在第三视角看起来相当的……有诱惑力,但这姿势却让他本人羞愤欲狂。
“放开我!瞿颂!你这个疯子!泼妇!我要告你!”商承琢破口大骂,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蜜色的肌肤涨得通红。
他试图用脚蹬地,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扭动挣扎,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写满了抗拒和暴怒。
瞿颂默不作声,收手向商承琢腰间摸索着什么。
商承琢线条流畅的胸肌被桌面挤压变形,昂贵的西装布料在摩擦中变得褶皱,精心打理的一切装扮都早已散乱。
汗水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他徒劳地蹬着腿想站起来重新恢复两人平等对话的姿态,昂贵的皮鞋蹭刮着桌腿,却无法撼动身上分毫。
咔哒。
有东西被轻车熟路地解开,抽出。
……
“你!你………你!瞿颂!”商承琢预感大事不妙猛地回头瞪瞿颂,“你住手,我们好好谈!”
他大概能猜的出这番动作预告着什么,大惊失色地剧烈挣扎。
没有温言细语的安抚,没有良好隔音的环境甚至办公室的门都没有反锁,她要在自己办公室用像对待廉价鸭子手段对待自己!
屈辱、愤怒和被彻底压制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腾咆哮。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嘶哑的怒吼冲破喉咙:“瞿颂!你敢!你个混蛋你放开我!你不能再这样对我!我告诉你打人犯法,我要告你!!!”
啪——!
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破空声,狠狠地炸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令人心悸,甚至带着点回音。
但商承琢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瞿颂还算是有些分寸,皮带堪堪落在耳边的办公桌上,身体上没有痛感,只是耳膜被震得微痛。
瞿颂冷眼看着商承琢那点徒劳的抵抗被她恐吓的动作吓得退潮般消散了下去,这结果一点不意外。
跟这姓商的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还是头随时准备尥蹶子的倔牛。你跟他好言好语,他能给你拱出火来,温言软语就是泥牛入海,非得像驯服一头撒泼的大型犬一样先装着劈头盖脸抽几鞭子,把他分裂出去的说人话功能吓回来,他那根搭错的筋才能捋直了,勉强算个能沟通的活物
虽然这种沟通方式实在算不上体面,瞿颂眯眼笑了笑,露出得逞的笑。
皮带虽然没有落在商承琢的身上,但他却在瞬间僵直后开始不易察觉的颤抖,喉结剧烈的滚动,牙关紧咬下泄露出掩藏不住的紊乱气息,瞿颂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她眼中掠过一缕诧异,随即化作更玩味的轻蔑。
她俯低身体,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汗湿的颈侧,说出的话更让商承琢气血翻涌:“不骂了?商总监,你确定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了是吗?”
她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让商承琢在剧痛和那诡异的恍惚中沉沦得更深一层。
他索性紧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因忍耐而剧烈颤抖,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入阿米尼手工地毯,愤怒和委屈后怕更加滔天。
瞿颂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全然陌生的掌控欲随着小臂的扬起落和砸在办公桌上的脆响而生,看着商承琢在她压制下恐惧的神情,自己竟然有些难以捉摸的愉悦感觉。
这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汹涌,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脱离掌控的眩晕和…危险。
她怎么会做到这一步?这完全不像她。
“真是…贱。”瞿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皱了皱了眉,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到了一边,倒不是因为怜惜商承琢的狼狈,是因为某种临界点让她本能地想要暂停这种恐吓。
她松开压制,把人一把推倒在地毯上,而后利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毯上气息紊乱的商承琢。
商承琢眯着被挣扎时汗液蜇痛的眼睛,大口喘【男女主正常冲突 审核老师不要误会!】息着,一时无法动弹。
他挣扎着想要缩起来,想要掩饰某些变化,但手腕却被丝巾死死束缚在背后,只能竭力侧躺过去祈祷瞿颂积积口德,不要主动提起。
也许是祈祷起到了作用,瞿颂还真的没来得及开口,就在她抬脚把人踩得平躺在地毯上时,手机就在一边嗡嗡地震动开来,瞿颂抬手拿过来看一眼名字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接通放在耳边。
她单膝跪在商承琢腿间,曲起靠近地面的腿恶意压上,被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瞿颂弯弯唇角,用口型警告他不要出声。
“大州哥”
商承琢撑起上半身想要挪开自己,但在知晓了来电人的身份后就变得一动不动不再挣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只能看到瞿颂眼中捉弄的笑意越来越浓重,他想要曲起腿往后退远离瞿颂,但后者突然伸手覆住他的嘴,同时用膝盖猛地往下压了一下。
商承琢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目光涣散了一下,魂飞魄散一般,瞿颂这毫不留情的一下差点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过神来瞿颂已经接着电话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世界仿佛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商承琢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走了……她终于走了……
巨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伴随着更深的羞耻和绝望席卷而来,商承琢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逃离这屈辱的现场。
然而身体像是散了架,手腕因为长时间的强力反剪而麻木刺痛,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更要命的是,那股被强行唤起又强行中断的燥热并未完全消退,诡异的感觉非但没有因为瞿颂的离开而消退,反而在极度的羞耻和空虚中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空虚感如同深渊,吞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操……操……”他低哑地咒骂着,用尽力气翻过身,狼狈地滚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昂贵的衬衫早已凌乱不堪,敞开的领口露出汗湿的胸膛和紧紧绷的腹肌线条。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理智在尖叫着抗拒,但身体却完全背叛了意志。在巨大的羞耻和无人窥见的空白里,身体的本能压倒了残存的理智,他屈起一条腿,无意识地蹭过厚实的地毯绒面。
一下,又一下……商承琢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压抑的痛苦而剧烈颤抖,额角的汗水大颗大颗滚落,混着眼角生理性的泪水,狼狈地滑入鬓角。
商承琢几乎是凭着本能难耐地在地毯上蹭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衬衫,皮肤泛着红潮,肌肉线条因忍耐而绷紧到极致,又因那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渴求而微微颤抖。
泪水混杂着汗水,彻底模糊了镜片。
他一边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反应,一边用尽全力与腕上的丝巾搏斗,指甲在挣扎中刮破了皮肤,留下血痕。
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即将冲破堤防。
但就在这时,“咔哒。”
办公室的门锁,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
沉浸在自我对抗的深渊的商承琢大脑一片混沌,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
一双熟悉的、纤尘不染的红底黑面高跟鞋,再次无声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被泪水汗水模糊的视野边缘。
商承琢蹭动的身体瞬间僵死,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惊恐地抬头看,脸上所有的迷乱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忘了呼吸,忘了动弹,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只余下那双瞪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的眼睛。
瞿颂臂弯上搭着商承琢落在会议室的西装外套,静静地撑着膝盖垂眼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他此刻不堪狼狈、无法启齿的模样以及他刚才的姿态——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也凝固住了。
直到瞿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在商承琢惊恐欲绝、几乎要崩溃的目光中,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冰冷的屏幕亮起,摄像头对准了地毯上蜷缩着的商承琢,
“嘶”瞿颂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佻,“差点……漏了一出好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摄像头“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闪烁之时,商承琢目眦欲裂,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想要扑过去,却因双手被缚而重重栽倒在地。
“不行,你不能拍——!!!”
被强行压抑到极限的、在极致的刺激下早已濒临爆发的反应,如同被瞬间点燃引信的炸药。
“……!”
他再也无法抑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反剪的手腕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如同被通了高压电,灭顶般的洪流从某一点猛地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
一股强烈的、完全不受意志支配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部,绷紧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又重重落回地毯上,深色的湿痕瞬间扩大加深,洇湿了一小片手工的羊毛地毯。
就这样
就在瞿颂举着手机充满嫌恶和嘲弄的注视下,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在尊严被彻底的绝望里,他像一个不堪下贱的玩物。
瞿颂垂手放下手机,“精彩。”弯着眉眼吐出两个字,扬手把西装外套扔在了商承琢身上。
“沃贝与贵司的合作意向非常强烈,希望商总监再努力一些。”瞿颂笑着扬了扬手机。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商承琢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毯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失焦【男女主正常冲突比较激动审核老师不要误会!】。
他不该来的
不仅被反将一军,还留了这么大个把柄在她手里。
商承琢扭头用额头死死抵着地毯,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
时间太早了,山间甚至还有雾气在缭绕。
陈建州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SUV稳稳刹在青山盲童学校掉漆的铁门外时,声音比往日更轻缓几分。
引擎的低鸣刚歇,教学楼方向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杂乱却透着欢快的脚步声,踏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几个小小的身影,拦着各自的衣角扯成一串熟门熟路地涌了出来。
“是陈叔叔!我没听错就是陈叔叔的车!”一个扎着小辫、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圆圆的脸蛋兴奋地扬着,声音又脆又亮,率先喊破了山间清晨的薄雾。
“哟!景焕耳朵真灵!”陈建州笑着推门下车,摘下帽子扔在车里。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条洗得微泛白的深色牛仔裤。
他绕到车后,熟练地打开后备箱,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印着不同标识的纸箱,里面装着崭新的盲文练习册、几大包触感各异的教具、沉甸甸的米面油,还有一大箱裹着塑料薄膜的苹果,红艳艳的,果香清甜。
“来来,浩宇过来搭把手,小心脚下。”陈建州招呼着那个咧着嘴乐的男孩。
男孩立刻循着声音和熟悉的气息准确无误地靠近,手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一个装着柔软布艺玩具的纸箱边缘。
陈建州半蹲下来,稳稳托着箱底,和他一起用力,配合默契得仿佛排练过许多次。
“陈叔,你身上还是那个香香的木头味儿!”张浩宇把脸凑近箱子,鼻翼翕动,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然后笃定地宣布,“就是这个味儿,松树!”
“你鼻子挺灵!”陈建州哈哈一笑,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揉他头顶,“就你记性好。”
松木调的须后水气味,是他在这群孩子心中独有的印记。
其他孩子也围拢过来,小手试探着伸向那些纸箱,或是准确无误地揪住了陈建州的衣角、裤腿。
陈小虎也乐呵呵地摸了过来,动作很利索,
紧紧抱住了一小箱苹果,小脸贴在上面:“苹果!陈叔你带苹果来了!”
“对,快抱去尝尝好不好吃,小虎这力气,快赶上我了!”
陈建州笑着,轻松地把另一箱更重的米搬出来,“走,咱们搬进去!咱老规矩,谁搬得稳当又利索,待会儿奖励多听一个故事!”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七手八脚却又井然有序地分担起物资,簇拥着陈建州,像一群归巢的雏鸟围着领路的大鸟,熟稔地穿过小小的、有几处地砖已经碎裂的操场,向那栋刷着陈旧淡黄色涂料的二层小楼走去。
晨光熹微,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相互依偎的身影。
一楼的走廊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粉笔尘味。
刚把东西堆放在楼梯拐角那个充当临时储藏室的小隔间里,陈建州就被两股力量同时劫持了。
“陈叔叔!”左边袖子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是和景焕在一个班的小女孩,声音带着急切,小脸绷得紧紧的,“你来评评理!昨天下午的音乐课,明明是我们班唱得更好,更整齐!李老师都点头了……”
话音未落,右边衣角也被用力一扯。”另一个班的一个小男孩气鼓鼓地反驳:“你瞎说!我们班声音洪亮,感情饱满!刘老师都夸我们有进步!流动红旗就该是我们班的!”
“就是我们的!”女孩不甘示弱,声音拔高了。
“我们的!”男孩也梗着脖子。
两个小家伙像斗架的小公鸡,隔着陈建州就吵开了,小手还各自紧紧抓着他,仿佛他就是这世间唯一公正的裁判官。
其他几个搬完东西的孩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扬小脸朝着声音的方向,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作者有话说:感恩相伴 万字奉上![抱抱]
第19章 第十九章 山岚在谷底缓缓流动,聚散不……
“哎哎!”
陈建州被扯得左右微晃, 却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两个小家伙的争执,“不得了不得了, 这是两位大侠这是要华山论剑啊, 今日在我这无名小卒面前就要一决高下了?”
两个小孩依旧气势汹汹抓着陈建州衣服, 不松劲。
“咳咳, ”陈建州清清嗓子, 煞有介事地一手一个, 轻轻搭在两个小家伙的肩膀上, 把他们拉近了些, “两位大侠,听我一言。想当年,那武林盟主之位,靠的是什么?是单打独斗吗?”他故意停顿, 等了两秒。
男孩迟疑地小声接话:“不…不是吧?”
“对,当然不是!”陈建州斩钉截铁,“靠的是啥?是侠义精神!是团结一心!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该出手时就出手!
“噗嗤……”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啊,”陈建州的声音放柔和了些, 循循善诱,“咱们这流动红旗, 比的不是哪个班声音最大, 唱得最好——当然,唱得好也很重要,”
他赶紧补充,感觉到孩子的肩膀又绷紧了点, “但更重要的是啥?比的是哪个班更像一个整体!上课铃响,是不是都安安静静坐好了?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互相帮忙,不争不抢?下课玩耍,是不是友爱互助,不推不挤?这才是真功夫!这才是大侠风范!”
他感觉到掌心下两个紧绷的小肩膀,似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来少侠,我可听说了”他转向左边,“你课间扶摔倒的一年级小豆丁了,这事儿做得漂亮,有侠气!”
男孩的小胸脯下意识挺了挺。
“这位女侠,”他又转向右边,“听说上次你们班主动帮厨房张奶奶剥了一大盆花生?这份尊老爱幼的心可了不起!”
女孩抿了抿嘴没吭声,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所以嘛,”陈建州双手同时拍了拍他俩的肩头,“红旗在谁那儿,那都是暂时的。真英雄,看长远!把咱们青山小学团结友爱、互帮互助那才是顶顶重要的!你们说,对不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却清脆的应和:“对!”
两个小不点虽然还有点小别扭,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明显消退了。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下次我们班肯定做得更好。”
“我们也是!”女孩立刻接上,声音响亮。
“好!有志气!”陈建州朗声大笑,“走,帮叔叔把苹果搬到厨房去,张奶奶等着给你们切苹果片呢!”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他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消弭于无形。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向走廊尽头的厨房涌去,陈建州脸上的笑意轻松而真切。
趁着孩子们围着分苹果片的喧闹间隙,陈建州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总是有点卡顿的推拉门前,想透透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身影倚靠在门外走廊的柱子旁。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米白色薄款风衣,剪裁合体,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半身裙,与这所陈旧校舍的朴素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
晨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侧脸线条清晰,带着刚出校园不久的青涩。
陈建州猜到是新来的实习老师。
他听老校长提过,最近又来了个大城市重点师范大学特殊教育专业刚毕业的高材生。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闻声转过头,看到陈建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礼貌和一丝局促的笑容。
“陈先生?”她站直了身体,声音清亮,带着点不确定。
“叫我大州就行,老师怎么称呼?”
女老师微微摇头,笑了笑,很恬静的模样,“我姓杨。”
“你好,小杨老师。”
陈建州点点头笑着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粗糙的水泥柱子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青色山脊,“刚来还习惯吗?”
杨老师低了低头,“还……还好。环境很安静,孩子们……也很可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就是……跟我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咱们这……设备…”
陈建州心里明了,山区的教育资源对比城市确实会有些差距,实习老师都从资源充沛的环境中培养,这边的基础设施太差,刚刚来到难免会无措。
杨老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困惑,“教材里学的那些先进的盲用辅助设备,触觉地图、电子助视器、智能语音转换系统……这里几乎都没有。教学主要靠老师口述,孩子们手摸盲文板,或者用最老式的凸点模型。”
她苦笑了一下,“我带的那个触感认知盒,还是我自费买的,里面就几种布料、几颗不同形状的木头珠子。说实话,这种情况…太艰难了。”
陈建州静静地听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轻响和远处厨房孩子们模糊的嬉闹声。
“如果只是条件有困难还可以硬撑着走,但是如果连孩子家长都不支持…”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昨天去一个孩子家家访,就在山坳坳里。他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家里农活忙不过来,孩子眼睛又看不见,学那些字啊、数啊有啥用?
不如早点回家,学学怎么摸路、怎么喂鸡,将来好歹……好歹能自己讨口饭吃。”
她吸了口气,有心无力地,“她说,‘老师,你们心好小娃上学不要钱,可我们小瞎子,命里就这样了,费那功夫干啥?’”
杨琼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风声在低语。
“陈哥……”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陈建州,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像蒙着一层山间的薄雾,急切地想要穿透寻找一个方向。
“你……你经常来,也接触过很多地方。你觉得…这条路,在这里,真的有前途吗?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我能改变什么呢…”
问题像几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陈建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片沉默而亘古的山峦,山岚在谷底缓缓流动,聚散不定。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像那些鼓励过她的前辈一样,只说些“意义重大”、“未来可期”的漂亮话。
陈建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十分的坦诚,甚至直白到过分粗粝:
“杨老师,我说话直您别见怪,在我的角度来看,年轻女孩钻到这个地方来真的是太想不开了。
干这行,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前途这个词,分量太重了。钱少,事多,苦,累,憋屈,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果,还得顶着各种不理解,甚至白眼。”
他顿了顿,“设备跟不上,家长的观念掰不过来……大家都能明白这些都是硬邦邦的现实,躲不开,绕不过,孩子能力发展受限,老师左右为难,我们都理解。”
杨老师的笑很苦涩。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不再看山,直接看进了她迷惘的眼底。
“那些孩子,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问我有没有意义,改变能有多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打包票。
我每次来之前只是觉得,也许,拼尽全力最后能让他们自己摸索着走出这山里呢,或者……仅仅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学点东西,值得拥有比‘小瞎子得认命’更多一点的可能。”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两人都很无奈地轻笑一声。
“小陈!小陈!”一个略显苍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重。
老校长干枯泛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朝这边挥手,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东西都安顿好了?辛苦辛苦!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喝口热茶,歇歇脚,有点事儿还得跟你念叨念叨!”
陈建州乐呵呵地应:“好嘞,陈校长,这就来!”他转头对林薇点点头,语气温和,“杨老师,我先过去了。”
杨琼温和地笑着挥挥手,看着他走向老校长。
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紧挨着教师集体备课室。
青山盲童小学名为小学,但它其实顶多算个集体看护点。校长陈玉书也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校长——年近六旬的她几年前旅居至此,一时兴起,便拿出家当买下个老房子置办了这个盲童小学。
门虚掩着,陈建州轻轻推开。
一股陈年的木质家具味、茶叶味和淡淡墨水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几张师生合影,边缘都卷了角。对面两张磨得发亮的木扶手沙发,中间一个掉了漆的旧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白瓷茶杯,热气袅袅。
“快坐快坐!”陈玉书热情地招呼着,把陈建州让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书桌后的旧藤椅上。
她戴上老花镜搓了搓手,拿起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张单据,递了过来。
“建州啊,这是上次你托人捐的那批盲文纸和点字笔的费用清单,还有运费单子,”校长的声音带着感激,“都在这儿了。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这隔三差五的接济,还有你那些朋友帮忙,我们这学校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陈建州笑着接过单据,看也没看就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陈校长,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孩子们用得上就行。”
他啜了一口茶,是山里自采自制的粗茶,味道浓酽微涩,“我看景焕她们几个,摸读的速度比上次来快了不少进步很大。”
提到孩子,陈玉书眼睛亮起来,十分欣慰的样子,但这点快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进步是有啊,娃娃们都是好苗子,肯学……可是建州啊,”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倾诉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我这心里头,是越来越没底了,愁啊!”
“愁什么?”陈建州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物资,还是经费?您放心陈校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暖光计划’助学金那边已经在推进了,应该很快能落实一部分。”
陈玉书摆摆手:“建州,钱是一方面,紧巴就紧巴,有你和那些好心人帮衬着,总能对付着过。最愁的……是人!”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手微微有些抖,茶水漾出几滴落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咱们这儿留不住老师啊!”
她掰着手指数:“去年分来的小刘老师,也是城里小伙子,专业好,心也善,教了半年多,实在受不了这山里闭塞,加上谈了个对象在省城……走了。
前年的小张老师,小伙子挺有干劲,结果家里父亲重病,急用钱,也走了,去南方打工了,听说现在一个月能挣这里半年的工资……”
陈玉书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今年,就指着小杨老师了,就是刚才楼下你看见那个,杨琼。名牌大学特教专业毕业的!多好的苗子!这孩子有心留下,但是人家家里不乐意把闺女扔在这山沟沟里呀,她爸妈给我来过电话,说这孩子下个月就要订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压力,即便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这般年纪。
陈建州明白她的忧虑,也许哪天陈玉书不在了,青山盲校就会马上散架,其实不止青山盲校是这个样子,他一直往来的几个乡镇特教小学差不多都是这么个状况。
“太多家长,尤其是年纪大的,思想转不过弯来!我跟他们讲道理,讲国家政策,讲孩子学了文化将来能有更多出路……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怼回来,‘出路?小瞎子能有什么出路?学再好,能跟明眼人一样考大学?能去城里坐办公室?还不是要回来摸土坷垃!’这话我怎么接,我没法接啊建州…”
办公室里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活动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室内的气氛沉闷压抑。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较大改动,锁文后塞了点新内容用来替换,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头看一眼[垂耳兔头]
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去见汤观绪?
陈建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眼神很专注。
“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设备跟不上, 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远程支援’?现在网络发达了, 我认识几个大城市特教中心的老师, 水平很高。
我们可以定期安排线上交流课, 用视频连线, 让咱们的孩子也能‘听’到外面的好老师讲课, 让咱们的老师也能学点新东西?
这样就算好老师一时来不了, 先进的教学理念也能渗透进来。”
“这个可以, 建州,联系外面的老师要用多少钱你告诉我,这个办法好。”
陈建州是个非常实干的人,他笑了笑没接钱款这茬, 迅速调整思路:“留不住老师…我那边可以联系一些慈善基金,设立一个‘山区特教岗位津贴’?”
这点陈玉书不是很能接受,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说的慈善基金想法是好,可人家年轻人图啥?人愿意来这儿就不是图钱, 补贴在年轻人眼里根本不算啥。好孩子都是图前途,图发展, 咱们这地方, 能给人啥前途?留不住,根子上还是觉得这里没希望。”
希望。这个词扎了陈建州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
……
“建州啊,你的心, 我懂。”老校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你是不知道,前年我好说歹说组织了一次家长会,想着让家长们看看娃娃们的进步。结果呢?通知发下去,那天上午,拢共就来了……三个家长!”她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陈建州眼前晃了晃,“一个还是顺路来交柴火的,我打电话回访,家长干脆就说:‘看啥?有啥好看的?一群小瞎子,还能翻出花来?’”
陈建州靠在沙发里,手臂搁在扶手上,目光垂落,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一小块灰白的天空。
他提出的每一个法子,都像往将熄的火塘里添一把新柴。
柴火噼啪跳两跳,腾起一点短暂的光亮和暖意,映得人脸上刚有点活气,转眼间,火苗便矮下去,被底下厚厚一层死灰埋住,只剩几缕冷烟,幽幽地钻出来,呛进人心里。
那股子无力……
捂不热的火塘底,沉沉地坠在胸口。
他试图再想,脑子却像被塞满了棉花,运转艰涩。
少年时那股说干就干的心气,在社会的磨砺中渐渐消磨。他不会再脱口而出“我来办”,更不会大手一挥包揽一切。
一来世事愈发复杂,牵绊重重;二来心里那道坎儿越垒越高,总怕事情砸在自己手上,憾恨余生。
窗外的操场安静了,孩子们已经回到了教室。
这短暂的寂静,反而让办公室里的愁闷更加无所遁形。
陈建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端起那杯冷茶,机械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在这愁云惨雾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阵细碎而稚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起初很轻,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渐渐地,那声音汇聚起来,清晰了一些,带着孩子们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纯净。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是首老童谣,《鲁冰花》。
声音来自楼下低年级的教室,是几个孩子在下课前的自由活动时间,自发地、随意地哼唱起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甚至有些孩子唱得还跑调,节奏也慢悠悠的。但那童音汇聚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歌声透过旧窗户不甚严实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在这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陈建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陈玉书愁容密布的脸色好看一些,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歌声并不嘹亮,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填不饱肚子,铺设不了基础设施,涨不了工资,更无法立刻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是存在,像山间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细弱却倔强的小草,自顾自地生长。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孩子们在唱,在这个设备简陋、师资匮乏、被许多人视为“无用”的角落,用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笨拙真诚地唱。
陈玉书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抠着藤椅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那张发出轻微呻吟的旧藤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歌声还在继续,陈建州放下那杯冷透的茶,杯底轻轻磕在旧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拿出手机,划动屏幕,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最终停在靠后的位置,轻叹一口气,指腹终于贴在了通话键上方……——
商承琢仰躺在羊毛地毯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几何线条吊灯。
瞿颂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像一张无形的网,裹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汗味和某种令人羞耻的腥膻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被掏空后的虚脱感沉沉地坠在四肢百骸,手腕已经解开,皮肤上被丝巾勒出的深红印痕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的一场荒唐。
他现在就要改行
比起游戏他目前更想从事研究那种能够让人失忆的技术。
这幅样子,太难看了。
瞿颂最后那句轻佻的嘲弄和着手机快门声如同魔咒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嗡嗡嗡——
声音来自他西装裤口袋,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他艰难地翻过身,被长时间反剪的手腕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刺痛,费力地将手探入口袋,摸到了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是程昂。
商承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嘶哑,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老大!”程昂焦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会议室里特有的背景噪音“您怎么样?这边下半场技术交流马上开始,瞿总那边的人过来说你突然胃疼得厉害,被她派人送医院去了?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
商承琢闭了闭眼。
胃疼?瞿颂编瞎话的速度倒是快。
不过她当然有义务遮掩,遮掩这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遮掩她弄出来的这么个烂摊子!
怒意混合着自嘲冲淡了些许屈辱带来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却牵动了受伤的下颚,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老大?您说话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商承琢不在,程昂背对着会议室里沃贝乌泱泱的一群人,心里有些打怵,心里一犯怵他嘴上话就更多,“我就说我该坚持天天给您送白粥养着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您放心,下半场我我能顶上!沃贝这边看起来合作意向非常大,势头很好……”
白粥?商承琢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含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没事。” 他潦草地应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强行压抑着狼狈。
开玩笑,商承琢掉皮掉肉也不愿意掉面,他怎么都不可能轻易向别人示弱的。
“老大您别硬撑啊!胃病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养!您在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程昂显然完全不信他这敷衍的“没事”。
“程昂。”商承琢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我没事。别管我。剩下的事,你……处理好。”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拇指重重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图标,通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脸颊一侧残留着指印和泪痕,下巴上那道撞击产生的红痕已经转为青紫。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地毯上,他明天怎么出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自暴自弃地继续颓然地贴在地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在反复煎熬。
一小时,或者两小时。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光影悄然变幻,从炽白刺目的午后,沉淀为一种暮色将至的灰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了多久,直到门外隐约传来散会的嘈杂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才意识到会议大概已经结束。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清晰传来。
商承琢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容不迫,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瞿颂目光平静地扫过地毯上依旧蜷缩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怎么?”她的声音响起,“不打算走了吗?准备在我这里过夜?”
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敞开的衬衫前襟和皱巴巴的西裤,以及裤子上无法完全掩饰令人难堪的湿痕。
目光直白烫得商承琢几乎要跳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润湿干涩的喉咙:“我这个样子怎么走” 这次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商承琢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并拢双腿,遮掩那片耻辱的痕迹。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缓慢地滑过商承琢狼狈不堪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她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
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行。”
只吐出一个字,然后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你就待着,你别后悔。”
商承琢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瞬间窜出来,还不等他开口,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清晰。
瞿颂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是早有预料。
林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总,陈建州先生和您的两位表妹到了,现在方便请他们进来吗?”
她怎么不早说有人会来!
商承琢一时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
陈建州?
商承琢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窜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办公室,他根本无处可藏!但他这副样子怎么能再被别人看到?几乎是本能驱使,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办公室侧后方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那是瞿颂的私人休息室。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敏捷,在瞿颂开口回应林薇之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别扭踉跄着猛地冲向那扇门,扭开门把手,侧身撞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门外,林薇再次确认,“瞿总,现在请他们进来吗?”
“嗯,可以。”瞿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休息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外面办公室的光线——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沉稳的男声率先响起,是商承琢和瞿颂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小颂,打扰了。”
真的是陈建州,商承琢抿着嘴唇。
紧接着,两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叽叽喳喳地响起。
“颂颂姐!Surprise!”
“哇,颂颂姐你的新办公室好大好酷!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大!”
瞿颂没想到陈建州把陈乐然陈乐陶俩人也带了过来。
早期研发“观心”原型时,急需不同年龄段、背景的测试者提供感官反馈,双胞胎正值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的时期,而且作为瞿颂亲近的妹妹,是最方便且相对可靠的测试人选。
陈建州那时作为团队中负责用户交互与反馈分析的关键成员,直接负责组织和指导这些非正式测试,他需要耐心地向双胞胎解释设备原理,引导她们准确描述视觉模拟体验,记录反馈。
他本人十分温和有耐心,会细心地在枯燥的测试中加入小游戏或趣味挑战,让过程不那么无聊。久而久之,双胞胎不仅把他当作颂颂姐的可靠同事,更视为一个有趣仗义、懂得倾听的大哥,这份奇妙的交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州哥,坐。”瞿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乐然,乐陶你们俩怎么也跟来了?没课吗?”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哎呀,我们无聊死了!听说大州哥要来找你谈大事,我们就来凑热闹啦!”“就是就是,顺便监督颂颂姐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姨说你这周肯定又只喝咖啡了!”两人一齐开口,说话间嘻嘻哈哈,陈建州也爽朗地笑了两声
几人都落了座,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沉淀下来。
“瞿颂,”陈建州犹豫了一会开门见山,“我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想问问你视界之桥还缺不缺人?”
瞿颂何等通透,陈建州掩饰着的踌躇从一开始就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对方这话一出口,瞿颂释然一笑,心里终于有了底。
瞿颂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邀请了他加盟,但当时陈建州犹豫了很久,最终拒绝了她之前的邀请,如今主动找来,还带着她两个“护驾”的表妹缓解尴尬,唯一的可能就是盲校出了问题,终于让他感到独木难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手中这个同样艰难却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的技术项目。
“州哥,我说过了,只要你来,我这就有你的位置。”瞿颂心口有石头落定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的技术路径更成熟,资源也更集中。而且……”
休息室的门后,商承琢死死地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耳中。
原来瞿颂出走的这些年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依旧热络,她甚至为了技术联系过陈建州,却独独避开了最有可能为她提供助力的自己……
瞿颂揪着他领带说的话不是在刻意挑衅,她是真的相信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会让事态恶化。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嫉妒还是为被排斥在外而不满,商承琢自嘲地笑出了声,眼眶有些发烫
看着陈建州仍然有些犹豫,瞿颂顿了顿很诚恳,“大州哥,我们再试试吧?”
商承琢听着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再试试?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瞿颂的话而变得微妙而凝重,陈建州显然没料到瞿颂会如此直接地抛出橄榄枝,他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应下,但张口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扭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怎么现在人家诚心邀请了他又开始退缩。
“试试!当然要试试!”坐在沙发上的陈乐然突然兴奋了起来,“颂颂姐!带上我们,我们也能帮忙的!” 陈乐陶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可聪明了!学东西超快!”
瞿颂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她暂时抛开了与陈建州之间沉重的对话,试图转移注意力缓和气氛:“帮忙?你们俩先回去把书念完再说吧。小薇!”她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唤道。
秘书林薇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份精致的甜点。
“吃点东西,把嘴堵上。”瞿颂将一份甜点推到陈乐然面前,“你俩今天到底有没有正事?”
她笑嘻嘻地接过小碟子,眼睛亮晶晶地四处乱瞄,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当然有啊!我们是来……”她眼珠一转,瞥见陈建州依旧凝重的神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撒娇,“哎呀,人家好累嘛,坐车坐得腰酸背痛……”
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坐不住似的站起身,抱怨着“瞿颂姐你这里有没有舒服点的地方让我躺会儿”,极其自然地、毫无预兆地伸手就去拧休息室的门把手。
“哎乐然?”瞿颂一开始忘记了商承琢还在里面,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立刻出声阻止,但已经有些晚了。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陈乐然拧开了一条缝隙。
商承琢正沉浸在剧烈翻涌的心绪中,背靠着门板,猝不及防,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他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门缝之后。
光线从办公室涌入,陈乐然的动作瞬间顿住,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休息室里有人?
瞿颂反应极快,在陈乐然完全看清门内情况之前,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速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将手里刚拿起的另一块甜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里。
“来来来,再尝尝这个。”
“唔!”林澜被甜点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咀嚼,满嘴的香甜让她瞬间懵了,到嘴边的惊呼也被噎了回去。
瞿颂借着这个动作,身体巧妙地挡住了门缝,另一只手顺势一带,轻轻地将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严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懵懂咀嚼的陈乐然,试图把话题拉回甜点上,“这家的新口味,喜欢吗?”
陈乐然震惊之余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点,愣愣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点点头:“嗯还行,是姐夫经常给你订的那家?”
姐夫两字脱口而出,让一门之隔的商承琢瞬间气血翻涌。
汤观绪竟然已经能被瞿颂的家人如此顺理成章、亲昵自然地称呼为“姐夫”了?!
凭什么?凭什么汤观绪就能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听一声姐夫,而他就要躲在这黑暗的角落,承受着瞿颂的无尽羞辱?
他一定比他会伪装,比他懂得在所谓的规则里钻营。
陈乐然被瞿颂半哄半强制地按回沙发上,嘴里塞满了甜点,暂时安静了下来,
瞿颂再没理会她们,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陈建州,灼灼热切,刚才那个插曲打断了她最想确认的答案。
陈建州垂着眼,加盟瞿颂,意味着重新踏入那片泥沼,再次面对那些未能愈合的伤口,但是再躲下去,他陈建州,和那些觉得盲童“翻不出花”不抱希望的家长,又有什么本质区别,该做出些更有效的努力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所有的疑虑抛开,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上瞿颂探询的视线。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补充道:“小颂,我们再试一次。”
瞿颂的眼底掀起真情实感的笑意。
正事谈妥,气氛缓和下来。
姐妹俩又活跃起来。陈乐陶想起什么,对瞿颂说:“对了姐,姨妈让我们跟你说,下周外婆老宅那边要修缮动工前最后确认一次,祭拜一下,让你一定抽空带我们回去看看。我们都没怎么回去过呢。”
瞿颂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抗拒,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很温和的劝,“老房子都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有什么好看的?灰尘大得很,路也不好走,你们别折腾了。”
陈乐然和陈乐陶对视一眼,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瞿颂明显冷淡下来的神色,终究没敢再强求。
陈建州见事情谈妥,也无意久留,起身告辞:“瞿颂,那我先走了。具体细节,你这边定好时间通知我,我们到时候细聊,”
“好州哥,路上小心。”双胞胎完成了一半使命也提出回去,瞿颂起身相送。
陈乐然走在最后,磨磨蹭蹭,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着瞿颂,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多了一嘴:“颂颂姐……其实……我觉得汤观绪人挺好的。”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太伤心啊!
瞿颂表情一顿,顿时失笑,“想什么呢你”
脚步声和女孩的嬉笑声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厚重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刚才短暂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瞿颂脸上的那点无奈的笑意也随之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办公室门被再次轻轻敲响,秘书林薇推门进来,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纸袋递给了瞿颂无声地退了出去。
纸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拎着袋子,走到休息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锁。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商承琢依旧靠着门边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里。
瞿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附身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了商承琢脚边。
“下周我飞曼哈顿。在我回来之前,把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实验室’想法,彻底从脑子里清除掉,换成真正干净、能拿到台面上来谈的方案。沃贝和云顶的合作细节,会在我回来之后正式开始洽谈细节,别再节外生枝,可以吗?”
纸袋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你去见汤观绪?”商承琢答非所问。
这句话问得突兀而且没有立场,瞿颂没理他。
“你不用去了。”商承琢顿了一下,“他应该在准备飞回来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瞿颂又用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商承琢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但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迎着瞿颂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气急败坏补充道:“跟我没关系!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闲?”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是百融要和他谈。”
“你最好是。”这句里有很明显玩味的笑意。
外间的门被轻轻关上。
商承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深灰色的纸袋上。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崭新的、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
作者有话说:打没打过狗一眼就看出来了[小丑]《 》
20-30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有人来接我了
到了深秋, 雨总是会毫无征兆地落下。
细密的雨丝先是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深灰色的柏油路面,留下斑驳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连成了线,有过片刻变得瓢泼。
“啧, 怎么又落了雨?真受不了这天气……”身旁有人小声抱怨, 大概是被天气打乱了行程, 听着很是烦躁。
雨水密密匝匝地敲打着机场巨大的穹顶玻璃, 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与停机坪上闪烁的灯光。
航站楼里充斥着各种声响,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 航班信息的电子女声冰冷地播报, 还有人群的喧哗嗡鸣。
汤观绪却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水世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温润的眉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另一边,瞿颂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简短信息:“汤先生已安全落地, 航班号XXX,预计一小时后取完行李, 另外汤先生订的花已经在楼下了,我这就给您送进去。”
瞿颂看着信息,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汤观绪为了假装自己还在国外按照日常又订了花来,好让她察觉不到异常,他这点想制造惊喜的小心思,在她看来确实……有点可爱。
她配合地没有点破, 只回给林薇一个好字。
汤观绪此行是瞒着瞿颂提前回国的,原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惜落地不过几分钟,一个紧急的电话就将他召来了百融集团的总部大楼。
惊喜似乎要推迟一天,他只能无奈地摇头觉得有些遗憾。
百融集团总部顶楼的这间会议室,空间异常开阔,视野极佳。
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将窗外的雨幕和灰蒙的天色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成为这场商业洽谈宏大的背景板。
室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明亮而冷冽,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黑色会议长桌表面,映出上方奢华水晶吊灯的倒影。
汤观绪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姿态舒展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他身着剪裁极其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处隐约露出一点温润,是对贝母袖扣,低调讲究。
对面坐着的是百融集团的几位核心人物,气场迫人,而在他右手边,隔着两个空位的,坐着个低气压的人。
商承琢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姿态显得有些过分的松散,几乎半陷进去,与这间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侧着脸,目光长久地投向窗外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玻璃幕墙,偶尔,当汤观绪温和平稳的声线在阐述某个关键点时,商承琢才会极其缓慢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转动一下眼珠,视线短暂地在汤观绪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漠然,大概也有一丝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渗漏出来近乎实质的厌烦。
每一次短暂的对视,都让会议桌上方无形的空气温度骤降几度。
百融的首席投资官,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正翻动着面前厚厚一叠关于汤观绪的履历资料,虽说早就已经了解对方背景,但他依然十分郑重。
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汤先生,”投资官抬起头,目光也掩不住满意,“您主导的那几个生物医药领域的投资案例,尤其是后期退出策略的设计,堪称教科书级别。坦白说,我们百融非常欣赏您精准的眼光和稳健的执行力。”
汤观绪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倨傲:“您过誉了。投资成功离不开团队协作和市场机遇,如果能为百融这样潜力巨大的平台服务,是我的荣幸。”他语调平稳,温润内敛。
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继续道,“关于后续的几个核心产品的商业化路径,目前百融内部有几个不同的方向建议,”
投资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进入正题,“既然我们即将共事,所以想听听汤先生更倾向于哪个方案?是寻求大型的深度捆绑,还是走独立运营、快速抢占市场的路线?风险与收益的平衡点,您认为设在哪里最为理想?”
汤观绪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阐述自己的见解。
“呵。”一声极轻、却异常突兀的嗤笑从右手边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商承琢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头都没转回来。
只有那一声短促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冷笑,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让百融一行人也纷纷侧目。
汤观绪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那双温润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他确定自己与这位小商总素未谋面,更无过节,对方这份若有似无的针对从何而来?
“商总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汤观绪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目光平静地投向商承琢的侧影。
商承琢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雨景收回,终于落在了汤观绪脸上。
商承琢皮笑肉不笑,慢悠悠道,“汤先生履历辉煌,自然说什么都对。”
汤观绪迎着商承琢的目光,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好难相与的性格……
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转向百融方面的几位决策者,眼神坦荡:“投资关键在于动态平衡前期需要借助大厂的渠道和影响力快速破局,但同时必须建立自主可控的核心营销团队,为后期独立运营埋下伏笔。百融的资源,恰好能为这个过渡期提供强大的支撑。风险并非不能规避,关键在于策略的节奏和执行力度。商总认为呢?”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落回商承琢脸上。
他没有被商承琢明显傲慢态度激怒,没有陷入无谓的争辩,十分从容不迫,让会议桌上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无形缓和了几分。
商承琢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依旧是兴致缺缺的样子。
时间在技术细节的反复拉锯中流逝,会议进行到中途,开始短暂的茶歇时间,精致的茶点被无声地送进会议室,咖啡和红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众人纷纷离座,低声交谈,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气氛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松弛。
声音来自汤观绪放在桌上的手机,他略带歉意地朝众人笑了笑,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接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得近的几个人,包括商承琢,还是能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到了?……状态还好吗?……嗯,对,手续……麻烦你们了……送到我留的地址就好,非常感谢。”
通话很简短,汤观绪很快挂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温柔的神情。
“家里有事?”一位离得较近的百融高管随口关切道。
汤观绪走回座位,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不是什么大事,是我的猫,委托了宠物托运公司,刚通知我它已经安全抵达清关,下午就能送回家了,和他们确认一下信息。”他很自然地解释着。
“哦?汤先生还养猫?”另一位高管颇感兴趣地插话,带着善意的调侃,“看你这温文尔雅的气质,真想不到会喜欢这些小动物,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会更偏爱养些观赏鱼或者盆栽什么的。”
这话引来周围几人会意的轻笑,汤观绪也跟着笑起来,那份儒雅中难得地透出几分生活化的烟火气:“让您见笑了。”他又带着点自嘲的幽默补充道,“一只挑剔又粘人的英短。养了猫之后才深刻体会到,原来真正的甲方爸爸在家里等着伺候,比会议室里的难缠多了。”
他语气轻松,无奈又宠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理解的低笑声。“看来猫主子地位至高无上啊!”
“汤先生看着就是个体面讲究的人,养的猫肯定也特别漂亮吧?有没有照片让我们开开眼?”
众人起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友善。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扩大,显得十分爽朗,丝毫没有推拒。他大方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调转屏幕朝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只毛色银灰、体态圆润的英短蓝猫,正慵懒地趴在一个精致的猫爬架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带着点睥睨众生的傲慢,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被照顾得极好。
“哟真漂亮,这毛色,这体态,养得挺好!”
“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的。”
有人促狭地笑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这么漂亮,肯定是您太太精心宠着的吧?”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爽朗,他收回手机,目光在屏幕上那只猫慵懒的身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温暖的光彩。
“确实是当宝贝宠的。”他最终只是这样温和地回应道,声音很柔软。
就在这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近乎执拗地确认,“你养猫?”
是商承琢。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质问的语气让汤观绪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依旧维持的客气:“对,商总……也喜欢猫?”
一抹带着释然和隐秘快意的笑容在商承琢唇边极快地掠过,看样子突然十分愉悦,他意外地得到了他一直恐惧但忍不住想要探究的谜底。
“不喜欢。”
汤观绪叹了口气。
虚伪。
商承琢在心底无声地冷嗤。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瞿颂了,他知道她很多小习惯,知道神经衰弱让她对睡眠环境要求近乎苛刻。
一点微光,一丝异响,都能让她在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耗尽心神。
一只精力充沛随时可能跳上床头柜或者打翻东西的猫对她来说简直是噩梦。
她怎么可能忍受和养猫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更遑论同床共枕?
曾经很多个深夜,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甚至在卧室门口铺上一层厚实的吸音地毯,确保开关门的声响被吞噬殆尽,更换过无数种静音门锁,甚至连空调出风口都找人改造过,只为隔绝那些可能惊扰她的细微气流声。
瞿颂的睡眠脆弱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需要他耗尽心力去维护。
冗长的会议终于划上句点,时间已悄然滑向傍晚,窗外的天色被雨水和暮色浸透,沉入一片深郁的灰蓝。
雨势似乎收敛了些,从先前狂暴的倾泻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细密丝线,温柔地笼罩着湿漉漉的城市。
百融的高层们脸上带着初步达成共识的满意笑容,与汤观绪一一握手道别,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未来合作伙伴的欣赏和期待。
汤观绪应对得体,笑容温煦。
一行人步出百融气派的大楼,门廊下,湿漉漉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司机们早已将车开到近前等候,百融的几位高管再次热情的表达了对后续合作的期待,汤观绪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感谢对方的款待。
“小汤,您的车安排好了吗?我们这边送你回去”一位中层热络地询问。
汤观绪刚想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廊外的雨幕,随即像是被什么牢牢吸引住,定在了不远处靠近路边的一个位置。
“不必麻烦了,谢谢。”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切而明亮,发自内心的惊喜。
“有人来接我了。”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蒙蒙雨丝中,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光泽温润的天蓝色宾利欧陆GT。
雨水顺着它完美的弧线滑落。
汤观绪拒绝了助理递过来的伞,自己从门廊的伞架上迅速抽出一把长柄黑伞,“啪”地一声撑开。
他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甚至没顾得上和身边人道别,便撑着伞,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几乎是带着点小跑地奔向那辆车。
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汤观绪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边,伞面微微倾斜,遮挡着雨水。
就在他伸手准备拉开车门的瞬间,车窗无声地、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大丛花首先映入眼帘,驾驶座上,瞿颂微微侧过脸,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的目光清亮,穿过花束精准地捕捉到汤观绪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喜。
“汤老师,”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却带着一丝柔软的揶揄,“惊喜可不是只有你会准备哦。”
汤观绪站在车门外,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瞬间,长途飞行和谈判桌上的周旋的疲乏都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直冲上来,盈满了整个胸腔。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收起伞,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汽和蓬勃的喜悦,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车门没有关严实却也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世界。
狭小温暖的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浓烈而私密的情感充满。
汤观绪甚至来不及将湿漉漉的雨伞放好,便急切地侧过身,张开双臂,将驾驶座上的瞿颂结结实实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下巴埋在她馨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明显带着微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颂颂……”
瞿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热情拥抱撞得微微后仰了一下,随即放松身体,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掌心隔着精良的西装面料传来他的体温。她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鬓角,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慰终于归家的稚童:“嗯,在呢在呢,累坏了吧?” 她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欢迎回来,观绪。”
车内的温度仿佛在拥抱中节节攀升,隔绝了窗外的潮湿阴冷。
瞿颂安抚地轻拍着汤观绪的背,任由他埋首在自己颈间平复着汹涌的思念。几秒钟后,她才微微动了动,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看他的脸,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窗外——她的动作骤然定住。
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副驾驶车窗玻璃,隔着连绵的雨丝,不远处百融大楼门廊立柱的阴影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是商承琢。
他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像一尊石雕,沉默地伫立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深色的水洼里溅开细小的涟漪。
他站立的姿势绷得极紧。
瞿颂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直直地撞进了那片由黑色伞沿、冰冷雨幕和僵硬身影构成的压抑画面里,商承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低垂的伞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向上抬起了一寸。
仅仅一寸。
伞沿之下,瞿颂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挑衅嘲弄或是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晦暗,像是被烈火烧灼、被硬生生逼到绝境后,从瞳仁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绝望的晦暗。
也像濒死的野兽,死死盯着夺走它最后一口食物的猎人,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仅仅隔着雨幕的这一眼,穿透雨丝和车窗玻璃,落在在瞿颂的眼中。
瞿颂环在汤观绪背上的手抬起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车门被她从里面伸手拉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轻响,彻底隔绝了雨声,深色的车窗玻璃再次升起,将车内温暖的光线和相拥的人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启动声,车灯亮起,两道锐利的光柱劈开迷蒙的雨幕,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几乎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平稳而迅速地汇入了傍晚车流不息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雨帘深处,只留下两道迅速被雨水抹平的车辙印。
百融的其他人早已在汤观绪奔向那辆车时便识趣地离开,或是被各自的座驾接走。
湿冷的台阶前,只剩下商承琢一个人。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城市,远处,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开模糊而扭曲的光团,像是融化了的廉价颜料。
商承琢依旧撑着那把沉重的黑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被雨水冻结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长达几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动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重新用力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迈开脚步。
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踏碎了一个水洼中倒映着的扭曲灯影,他沉默地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小跑着绕过来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商承琢弯腰坐了进去,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唰——唰——”声。
他靠在后座冰冷的真皮椅背上,微微仰起头,后颈抵着同样冰冷的头枕。
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微的蓝光,映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紧抿的薄唇。他睁着眼,望着车顶那片深邃的黑暗,眼底却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熟男汤老师:这家伙到底在作什么妖呢
小宝们久等,今天晚了一点,因为原本不打算先放这一段,想插一点瞿总和小比学生时代的故事,但感觉大家好像对汤老师比较好奇,很期待他的出场的样子,所以很匆忙地码了一段大家喜闻乐见的修罗场
写到一半音乐随机到处处吻感觉还挺有感觉,建议搭配食用哈哈哈,既然写到这里了下章还是侧重于瞿总和汤老师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我可爱的,强大的,温柔的……
城市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在波光粼粼的酒店泳池水面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
相较于白天雨中的喧嚣,此刻的顶楼泳池区,静谧得只剩下水流轻拍池壁的温柔声响。
这个酒店的泳池区设计得极富巧思。
穹顶玻璃在夜间透出深蓝天幕的底色,几颗疏星点缀其上。
池水是温暖的碧蓝色, 被池底灯映照得如同液态宝石, 边缘镶嵌着暖黄的氛围灯带, 将蒸腾的水汽染成氤氲的金雾。
四周环绕着高大的热带绿植, 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投下婆娑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氯水微腥与昂贵香薰蜡烛混合的独特气息。
汤观绪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背靠着冰凉的池壁瓷砖。
水波温柔地拥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 他闭着眼微微后仰着头,颈项拉伸出流畅有力的线条,湿漉的黑发向后捋去,露出沾着水光的额头, 喉结在池水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双臂展开,随意地搭在池沿上,臂展宽阔, 温润下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像沉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洋流。
他闭着眼, 感受着水流抚过皮肤的细微触感,水珠沿着他紧致的下颌线滴落, 砸在锁骨凹陷处的小水洼里, 溅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波纹。
轻微的脚步声,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慵懒,轻盈地自身后传来,汤观绪没有立刻睁眼, 但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
脚步声停在池边,他缓缓睁开眼,向上看去,接着呼吸微微一窒。
瞿颂正从别墅通向泳池的玻璃门走出来,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身上仅着一套设计极其简洁,剪裁却近乎完美的深宝石蓝三点式比基尼。
浓郁的蓝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暮色灯光下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细窄的肩带绕过纤长的颈项和漂亮的锁骨,勾勒出饱满而挺立的线条,下装则完美贴合着紧致平坦的腰腹和挺翘的臀线。
没有多余的装饰,连浓密微卷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慵懒地披散在光裸的肩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梢扫过细腻的肌肤,身姿高挑,比例匀称得如同神话走出来的神女。
他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感觉池水似乎瞬间升温。几乎是强迫性的,他猛地扭过头,将视线投向泳池另一端摇曳的树影,试图平息胸腔里骤然擂动的心跳。
“水舒服吗?”瞿颂的声音响起,带着慵懒的笑意,就在他头顶上方。
汤观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还好,水温正好。”他依旧没敢完全转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她靠近的身影。
下一秒,他听到了轻微的入水声,他忍不住转回头。
水中的瞿颂,如同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形态。
她散开的长发在水中瞬间铺散开来,像一团浓密而神秘的海藻,随着水流的涌动而舒展、缠绕。
她蝶泳姿势标准优雅,在水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身体随之起伏,修长的双腿并拢,腰部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如波浪般起伏推进。
翻转时,水流勾勒出她背部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长发在水中飞舞,缠绕过她光洁的肩颈,拂过纤细的腰肢,如同水中精灵挥动的纱幔。
是海妖游弋在周身么
汤观绪的目光追随着她,他眼中瞿颂的美是动态充满生命力的。
像一尾灵活而优雅的鱼,潜向池底,又灵巧地向上游弋,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而来。
清澈的水下,她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长发如同活物般在水中舞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哗啦——”
水花轻溅。
瞿颂在他面前猛地破水而出。
她甩了甩湿透的长发,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饱满的红唇滚落。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凌乱的风情。
那双清亮的眼睛被水浸润过,更显得剔透明亮,此刻含着笑意,穿透水汽,直直地望进汤观绪的眼底。
特意调到昏黄的灯光在她带水的肌肤上跳跃,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离他不过半臂之遥,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这一瞬间,汤观绪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不,她不是诱惑水手沉船的海妖,塞壬的歌声是带着毁灭的甜蜜陷阱。
她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是传说中栖息在深海秘境,歌声能安抚风暴、也能掀起狂澜的纯洁海妖。她的歌声没有刻意诱惑,只是自然流露的强大与神秘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献上所有,被她卷入那深不可测的、带着一丝讨伐意味的温柔漩涡中,沉降到最深处,再也无法挣脱。
“发什么呆?”瞿颂伸手,带起一串水珠,轻轻弹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回神。
汤观绪失笑,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顺势握住她带着凉意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在水中很美。”他坦然地承认,目光温柔坦诚,“像海里的精灵。”
瞿颂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水波间轻轻荡漾。
她伸出手指,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精灵?精灵可不会总想着把看中的猎物按下水……。”
汤观绪的耳根瞬间烧红,强撑着镇定,也勾起唇角,迎着她灼人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试探的笑意:“那我,是你的猎物吗?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啦。”瞿颂的回答干脆利落,话音未落,她已勾住他的脖子,带着水汽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咬了一下汤观绪的饱满的下唇,一触即离,留下微微的痛感。
她侧头看他,水滴从她卷翘的睫毛上滴落,“累不累?刚开完会又泡水里。”
“你在就不会。”汤观绪侧过身,手臂在水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一些。她的肌肤在水中触感更加滑腻温凉,比基尼的布料薄得惊人,几乎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肤的弹性和温度。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湿漉漉的鬓角,嗅着她发间和肌肤混合的淡淡清香,“怎么想到去百融楼下等的,那么大的雨。”
瞿颂轻笑,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坚实的胸膛,享受着他怀抱带来的暖意和安全感。“总不能让你专美于前呀,人在国内还订着花送到我办公室,汤老师小把戏玩得这么好。”语气带着亲昵的揶揄。
“好吧,是我班门弄斧了。”汤观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笑几声,胸腔微微地震动,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光滑的腰侧轻轻摩挲。
而后低头,主动寻找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唇舌热烈地交缠,探索着彼此的气息,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为这重逢的亲昵助兴。
吻得难分难舍,气息都变得灼热而紊乱。瞿颂的手沿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向下滑,带着水意的抚摸激起一片战栗。
汤观绪的吻也顺着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优美的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
情动正酣,汤观绪却在这间隙,想起了一件压在心头的事。
他的唇暂时离开她的肌肤,额头抵着她,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你这边,视界之桥”
瞿颂没有抬头附在他颈窝声音含糊,听起来十分无奈,“汤老师现在这是什么时候?”
见她没有要好好对话意思,汤观绪主动拉开了点距离,瞿颂只好抬头和他交代近况。
“别担心,有进展,已经摸到点门道了,再磨一磨,总能啃下来。”语气听起来很自信。
汤观绪看着她侧脸的光彩,心中爱意涌动,却也同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关心而非干涉,“听起来是块硬骨头。要不要……我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再国内的相关领域的资源和人脉,或许能撬动一下?至少可以帮你探探对方真正的底线。”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很期待她能接受他的帮助,让他能更深入地参与她的事业,分担她的压力。
瞿颂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不用。”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很果决,“这项目跟了这么久,脉络都摸清了。现在介入反而容易打乱节奏,让对方觉得我们底气不足或者内部不稳。”
她拍了拍汤观绪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个关心则乱的孩子,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放心啦,汤老师,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你就专心忙好你那边,别分心。放心,到搬救兵的时候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抱紧你这根金大腿的。”
她的拒绝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体贴他辛苦的意味,但有些潜台词清晰地传递出来。
她欣赏他的能力,感激他的心意,但潜意识里,她并不习惯依赖别人,尤其是事业上的依赖。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掌控全局,这种“被帮助”的感觉,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汤观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那点失落感迅速膨胀,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他欣赏瞿颂的强大,迷恋她的这份不依赖任何人的冷冽气场,这本身就是她魅力的一部分。但此刻,当他想主动靠近,想为她分担,却被她温柔而坚决地挡在门外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悄然滋生。
他觉得自己像个想要帮忙却被大人告知“小孩子别添乱”的孩童,那份失落和委屈显得如此幼稚,却又如此真实。这很奇怪,他明明拥有那么多,却在她的面前,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垂下眼睑,看着水中两人相拥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合。
水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汤观绪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沉默地拥着她感受着水流的涌动。
他垂下眼睫,努力维持着嘴角温和的笑意:“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有需要就开口。”
汤观绪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可爱的,强大的,温柔的恋人,我便是这般离你不得。
可你的心,会永远是那自在的流云吗?
是否也肯为我,
低低地,落成缠绕的雨?
也请,像我如此焦渴地需要你一样需要我吧。
也请,神女舍与我一颗独一无二的泪珠吧
瞿颂并未察觉他这瞬间的情绪低潮,小别重逢的激情仍在血管里奔涌,眼前男人被水打湿的头发,微红的脸颊,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以及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灯光水影下构成了一幅异常诱人的画面。
“我忍不了了……”瞿颂低喃一声,声音带着情动的喑哑,像终于撕开了优雅的伪装,露出了本性。
她猛地仰头,再次吻上他,攻城略地的强势,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深入纠缠,手也急切地在他紧实的背肌上揉按。
汤观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拉回了那漩涡,瞬间将方才那点失落抛在脑后。
他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被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瞿颂的吻离开嘴唇一路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喉结、锁骨……最终,停留在他紧实的胸膛。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侧微微的内陷上,毫不犹豫地低头含住。
“?”
汤观绪下意识地抬手,按在瞿颂的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闷闷地响起:“别闹了……那里不会有感觉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调皮的孩子,却带着点困惑。
瞿颂没有理会,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灵活地游移着舌尖,甚至在那轮廓柔软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汤观绪倒抽一口凉气,那一下轻微的刺痛让一股怪异的感觉陡然增强。
他忍不住抽出手,有些慌乱地捧起瞿颂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
水珠顺着瞿颂精致的下颌线滑落,她的红唇湿润,微微张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难得的窘迫。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汤观绪看着她,喉结滚动,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这感觉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让他既羞耻又困惑。
那被反复刺激的地方,在微凉的空气和水意中,竟真的开始有了变化。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凑上去,吻了吻他紧抿的唇,安抚道,“乖一点……”
“乖一点”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汤观绪的心上,敲碎了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一丝镇定。
他比瞿颂年长几岁,在两人的日常相处中,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一直是那个稳重、包容、妥帖安排好一切的汤老师。
此刻却被她用这种哄孩子般的、带着明显掌控意味的词语称呼…
他窘迫得把手伸出水面,不知道是想把自己埋进水里,还是想把始作俑者按到水中求个清净。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求饶的意味:“不能这样说话……”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难堪。
瞿颂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好。” 她应得干脆,眉眼弯弯,“那我乖一点。”
话语是退让了,承诺了“乖一点”。但她的动作,却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变本加厉的“不乖”。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我现在就报警,看看警察先……
水波温柔地推挤着他们, 肌肤相贴的热度在微凉的水中格外清晰。瞿颂的手臂环着汤观绪的脖颈,吻得热烈而深入,不着痕迹地引导,一步步将他推着重新贴向池边。
湿滑的池壁瓷砖触感冰凉, 汤观绪的后背抵上去时, 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吻离开他的唇,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瞿颂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水汽的氤氲询问:“去里面吧?”
……………
异样的触感瞬间惊醒了半昏沉状态的汤观绪。
“!”
他猛地睁开眼, 脸颊刚刚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烧了回来, 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按住了瞿颂那只作乱的手, 声音听着很窘迫:“别碰了,很脏。”
瞿颂看着他这副羞窘难当的样子,没有强行挣脱,只是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他掌心下轻轻挠了挠。“汤老师这么讲究?”她语气带着调侃,凑近他,鼻尖蹭了蹭他泛红的脸颊。
瞿颂没再为难他, 顺势抽回手,侧身躺到他旁边, 拉过薄被盖住两人汗湿的身体。她侧头看着他还带着红晕的侧脸,指尖轻轻拨弄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转移了话题:“接下来几天, 有什么想做的?难得我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可以陪你放松放松。”
汤观绪平复着呼吸和心跳,闻言转过头看她,眼底带着温软和慵懒, 打趣道,“瞿总日理万机,还有空专门陪我放松?”
瞿颂被他这带着点幽怨又有点撒娇意味的调侃逗乐了,肩膀轻轻耸动,趴伏在他肩上乐了好一会儿才凑过去,在他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十分慷慨地开口。
“只要汤老师开口,”她看着汤观绪,眼底笑意盈盈,很认真的样子,“瞿总当然有求必应啊。”——
车子在疾驰着。
手边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时机抬眼看了一眼车前镜。商承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商正则”三个字。
商承琢盯着那屏幕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快结束,才极其缓慢地滑动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你又在外面发什么疯?!”电话那头,商正则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穿透电波砸过来,中气十足,劈头盖脸,“百融那边的人刚给我打电话旁敲侧击,说你对人家新来的汤顾问态度极其恶劣怠慢!我看你脑子是真不清醒了,那是百融!你老子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啊?!”
商承琢没有出声,车厢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噪音。他的沉默非但没有平息对方的怒火,反而瞬间将其激得更加炽烈。
“说话!”商正则厉声咆哮,“哑巴了?!”
商承琢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敷衍:“哦?是吗。我正常开会,态度有什么问题。人见到了,也谈了,该说的都说了,百融的人不也谈得挺高兴?没耽误事就行。”
“正常开会?你那叫正常开会?!”商正则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几乎能顺着电信号烧过来“汤顾问履历辉煌,百融重金挖来恨不得捧在手心上,你倒好,上来就给人甩脸子、冷嘲热讽!商承琢,你到底想干什么,百融那边的人也是你能随便甩脸子的,你不要给我在外面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商承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您打这电话就为训这个?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给我滚回来!立刻!马上!”商正则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厉声命令道,“回家来!现在!”
商承琢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反唇相讥:“回家干什么?回去让你再把我腿打折,在家跪一个月反省?”他顿了顿,继续拱火,大有不气死商正则不罢休的架势,“还是说您又有新的‘家法’要展示给我?”
电话那头瞬间的沉默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回来!!”
通话被对方狠狠掐断,只剩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扔在旁边的座椅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疾驰的车子利落掉头。
厚重的雕花铁门在雨水中缓缓滑开,轿车无声地驶入,碾过湿漉漉的砾石路面,最终停在主宅气势恢宏的门廊下。
有人撑着伞快步上前,商承琢却已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拒绝了递过来的伞,面无表情地踏着被雨水浸得深暗的大理石台阶,径直走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室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厅照得亮如白昼,,商承琢带着一身未散的湿冷气息踏进玄关。
孙琬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商玄坐在地上玩,看到商承琢进来,她立刻起身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迎了两步:“承琢回来了?外面雨大吧?你爸在书房等你呢,他……他刚才有点生气,你……”她欲言又止,想劝慰又觉得没有立场,只好作罢。
商承琢脚步没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去,径直越过她,走向书房的方向,孙琬无奈地笑了下重新坐下。
“砰!”一声闷响从书房传来,是巴掌拍在桌面上,紧接着是商正则压着怒火的低吼:“你聋了?!给我进来!”
商承琢推开厚重的书房门。里面空间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紧闭。商正则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铁青,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商正则一见他,火气又窜了上来,“对你孙阿姨什么态度?!进门连招呼都不打,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商承琢走到书桌前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旁,却没坐下,只是随意地靠着沙发扶手,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和疏离。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火急火燎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训我不打招呼?要是就为了训这几句车轱辘话,电话里还没骂够?”
商正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喉头一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声音却依旧冷硬,“当时你提出参与和百融的合作,我当你回心转意终于在这个年纪懂点事了,现在看来,我真是糊涂。你针对那个汤顾问,是因为那丫头回来了吧。”
“所以你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了,又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是吗。”
商承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的深潭,他没说话。
他针对汤观绪了吗?
当然没有,只要他有一丝针对的意味瞿颂就会狠厉替他报复回来。
“我打听到了,”商正则盯着他,一字一句,“人家丫头早就和汤顾问在国外订婚了,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商承琢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你打算上赶着去当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
商正则老糊涂了,指望不上他能分清楚在他和瞿颂的感情中谁才是第三者。
商承琢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厌倦,他直起身,作势要走,“没什么事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你给我站住!”商正则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前几年闹得还不够丢脸吗?还不够吗?!整个圈子都在看商家的笑话!”
商承琢的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燃起一丝痛楚:“丢人的是我吗?”他反问,声音不高继续逼问,“是我吗,爸?”
商正则被他这一问,气势陡然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堪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书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片刻,商正则才像是强行转移了话题,语气生硬地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惯常施舍般的劝诫:“……行了,过去的事,我不提。你……在外面野了几年,气也该撒够了。再过段时间,就回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声音压低了些,听起来很疲惫和无奈:“小玄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不回来,我拼死拼活挣下这些家业,交给谁?等着败光吗?承琢,回来吧。”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人心。
商承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厌烦和深深的倦怠感自心口翻卷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终于打破了沉默。
“商总,您挣下的家业,您想给谁,就给谁,不用通知我。是给小玄,还是给您看好的其他外人,都随您的心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当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有本事就别认我这个爹。别靠老子,别靠商氏,想要什么就自己赤手空拳地去挣。这话,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商正则脸上,商承琢没理睬,转身去拧门把手。
“混账!”他老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顺手抄起书桌上那个切割精美的水晶烟灰缸,用尽全力朝着商承琢的后背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烟灰缸擦着商承琢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水晶碎片伴随着烟灰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弹到了商承琢手腕和脖颈,划开肌肤,血色立刻殷出。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穿透了厚重的书房门板,狠狠地砸在楼下客厅死寂的空气里。
楼下,一直低着头安静摆弄彩色小汽车的商玄猛地一僵。
仿佛那碎裂的巨响并非来自楼上,而是直接在他脆弱的世界核心引爆。下一秒,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巨大惊恐迅速膨大,他手里的塑料小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嘴巴骤然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胸腔剧烈地起伏好几下后,一种穿透耳膜能够撕裂空气的尖利哭声才猛地爆发。
“哇——!!!”
那哭声毫无预兆,凄厉得令人心头发颤,充满了对这个充满噪音和不可预测的世界的巨大恐惧和排斥。小小的身体在孙琬的怀里剧烈地弹动、挣扎,胡乱地挥舞拍打,试图推开一切靠近的束缚。
孙琬猝不及防,被孩子剧烈的挣扎带得身体一歪,差点从沙发上滑落。她脸色煞白,慌忙收紧手臂,不顾孩子激烈的反抗,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慌乱地拍抚着孩子剧烈起伏的后背,试图用身体形成一个安全的屏障,隔绝楼上可能再次传来的任何声响,焦急地抬头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商正则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我最后警告你,你不要上赶着去当什么第三者!老子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允许你去丢这个人!”
商承琢在破碎声响起时就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水晶碎片和烟灰,最后落回商正则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我也警告您,”他的声音异常冷硬,“不要再私自去找瞿颂。无论您用什么理由,打着什么旗号,都不行。”
商正则冷笑一下,点了支烟,手指颤抖着把它送到嘴边,猛吸一口。
商承琢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每一分钱,每一份产业,都是靠我自己挣来的,没沾您半点光,您那些限制出行冻结账户的老手段对我没用了。”
商正则被他这毫不留情面的直白顶撞和宣告独立噎得说不出话,指着门口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击话语,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翅膀是硬了……滚!滚吧!”
商承琢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留恋,一把拉开了书房门。
他的脚步在商玄尖锐的哭声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下。随即,他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穿过门厅,推开沉重的大门,身影决绝地没入门外依旧连绵的冰冷雨幕之中。
司机匆忙地将车开到了近前,看到他的样子,连忙撑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商总……”
商承琢抬手,无声地制止了司机递伞的动作。他沉默地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坐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干脆利落。
“开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幕——
第二天,在瞿颂半是撒娇半是坚持的软磨硬泡下,汤观绪终究没拗过她。他无奈地笑着,“你确定要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陪我无所事事?”
“陪汤老师怎么能叫无所事事?”瞿颂立刻反驳,开始积极地提议,“想去看看新开的艺术展吗?或者去城郊那个度假村泡温泉?再不然……”
“不用那么麻烦。”汤观绪打断她,眼神飘向窗外,有些赧然,声音也低了些,“我可以…看看你读书的地方吗。”
瞿颂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学校?”
“嗯,”汤观绪转回头看她,目光温软而认真,“想看看你读过的中学、大学,你常走的那些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瞿颂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行呀。”
他们真的去了瞿颂的高中母校,隔着校门看青春洋溢的学生涌出,瞿颂指着教学楼眉飞色舞地讲着当年如何踩着铃声冲刺。
接着是她大学附近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最后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找到了那家瞿颂口中魂牵梦萦的早餐店。
店面狭小,老旧的招牌勉强辨认出“老张灌汤包”几个字。瞿颂熟稔地点了两笼包子和两碗豆浆,拉着汤观绪在洁净的小方桌旁坐下。
“喏,就这个!”她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浓郁的汤汁立刻涌出,“当年为了这口,没少被教导主任在门口逮着训话。”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慷慨地向汤观绪分享少年时代的趣事。
汤观绪学着她的样子咬破灌汤包,汤汁鲜香滚烫,熨帖着胃,也仿佛触碰到了她青涩时光的一角。他看着对面神采飞扬讲述往事的瞿颂,心底一片温软宁静。
黄昏时分,两人从小吃街熙攘的人流中挤出来。瞿颂把最后一根烤串塞给汤观绪,正要说什么,口袋里手机传来下震动。
她脸上的笑意未褪,自然地抽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指尖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预览图自动加载出来一小块——那是一个极其不堪入目的男性私密部位特写照片。
瞿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地锁屏,动作流畅自然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依旧否恰到好处的轻松表情,继续聊刚才关于附近一家甜品店。
两人又在街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晚霞渐渐铺满天际,瞿颂今天表现出鲜少的话多状态,到了傍晚明显有些疲惫,靠在汤观绪肩头休息,两人说说笑笑,天色很快暗下去,汤观绪看了看天,侧头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送我回去你再回酒店吗,别折腾了,”瞿颂按住他的手臂,继续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点慵懒,“去我那儿吧,离百融也不远,省得你来回跑。”
汤观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持:“下次吧。还没正式拜访叔叔阿姨,不能这么没规矩,不合适。”他眼底很是认真。
瞿颂失笑,抬头看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好吧,听你的。走,上车。”
回程的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瞿颂靠在副驾椅背上,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
趁汤观绪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在一个红灯停下时,瞿颂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通知栏里赫然又多了几条来自不同陌生号码的新信息提示,发送时间都间隔着十分钟,不多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解锁,直接点开信息列表。果然,又是几张角度不同但同样不堪入目的照片。发送者显然是有目的地持续骚扰。
瞿颂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厌烦。她没有点开任何一张图片细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有力地滑动,选中所有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删除。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在清理垃圾广告。
车子平稳地停在瞿颂居住的公寓门口,解开安全带,瞿颂倾身过去,在汤观绪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她声音依旧轻柔。
“好,快进去吧。”汤观绪抬手环了一下她。
瞿颂下车,目送汤观绪的车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她才转身,刷卡走进小区大门。
深夜的小区异常安静,只有精心修剪的绿植在景观灯下投下婆娑的影子,路灯的光线明亮而均匀。
小区的物业和安保很严格,连流浪猫狗都很少见。
然而,就在她穿过中心花园,走向自己那栋楼时,一种异样的直觉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鞋底摩擦在石板小径上的窸窣声。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小动物。
瞿颂的心跳悄然加速,但面上毫无波澜。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原本的直线路径,脚步自然地拐向旁边一条通往儿童游乐区的小路,那里灯光更明亮一些。
她假装拿出手机查看,屏幕的光照亮她冷静的侧脸,眼角的余光却锐利地扫向身后。
那细微的声响果然也跟着拐了过来,保持着距离。在路过一盏光线稍弱的庭院灯时,瞿颂借着光影变换的瞬间,猛地侧了一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
斜后方约十几米远的一棵广玉兰树影下,一个把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色身影,在她目光扫到的刹那,猛地向后一缩,迅速隐没在更深的树影里。
瞿颂脚下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改变了散步路线,脚步轻盈地绕开,身影同样巧妙地融入了另一片茂密的树丛阴影之中。
树影里的人显然失去了目标,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一阵压抑着的不耐烦的窸窣声。
黑影有些急躁地探出身,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前方楼房的拐角,试图遁入那片更浓重的暗影里。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没入拐角黑暗的瞬间,一道早已蛰伏的身影迅捷无声地贴近。
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猛地从侧后方探出,精准地反手卡住他的后颈,狠狠将他整个人掼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唔!”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
瞿颂利落地抬手,一把掀掉对方头上那顶欲盖弥彰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因惊愕和撞击而略显扭曲的俊朗面孔。
瞿颂指尖夹着那顶帽子,带着十足的轻蔑,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到底搞什么?”瞿颂的声音压得很低,“发骚扰信息不够,又玩上跟踪狂这套了?商承琢,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精力这么过剩,嗯?”
她一边嘲讽,目光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商承琢这副鬼祟的装扮。
紧身的黑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胸腹的肌肉线条,下身的黑灰色牛仔裤绷得有些紧,把过分挺翘的臀部曲线勒得异常突兀显眼。
瞿颂毫不掩饰讥诮地笑,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她眼神一暗,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精准地罩在他紧绷的臀侧,带着十足羞辱意味地狠狠一抓,用力向上一捏一提。
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力量感,但这动作粗暴直接,毫无暧昧,只有纯粹的羞辱和警告。
靠。
商承琢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彻底惊住,跟踪被发现已是窘迫至极,此刻被如此对待,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狠狠推开瞿颂,脸上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低吼道:“你变态啊!摸哪儿呢!”
瞿颂难以置信,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稳住身形难,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冷笑一声,“我变态?行啊,我现在就报警,看看警察先抓哪个变态。”
商承琢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齐狂舞。
商承琢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瞬间褪尽血色,又被一股滚烫的羞愤冲得赤红。
瞿颂的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气焰。
他死死盯着瞿颂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那微光映在她冷静甚至带着嘲弄的眼底,看得他十分心塞。
“你……”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你敢…”
“除了你敢你还会说点别的吗?”瞿颂嗤笑一声,指尖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更轻佻地晃了晃手机屏幕,“私闯民宅区域,深夜尾随独身女性,而且被逮了现行。”
她的目光再次毫不避讳地扫过他紧窄的腰身,有意羞辱。
商承琢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别过头。
“说你到底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还是你想直接去警局边喝茶边说,我劝你最好不要选后面那个,你今晚进去,凌晨云顶空间就会派人去捞你,后面的情况你也能想到吧……沃贝可不会和有犯罪前科的因素合作。”
被逼到绝境的羞恼终于炸开一丝缝隙,商承琢猛地转头,那双眼睛被复杂的情绪覆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罐破摔的嘶哑:“我他妈是担心你!担心你!你凭什么每次都把我说得那么下贱!我是有病吗!明明知道你恶心我我还天天低三下四,天天犯贱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他的眼睛随着低吼变得赤红而且有水光闪烁,瞿颂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但因为觉得他脑回路抽的让人匪夷所思,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扎人心窝,“用这种下三滥的跟踪手段关心我,你心思可真够别致的,还有你叫什么,你不嫌丢人我还是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皱眉又抬手不轻不重给了他一下,“不带妈字你说不了话了?”
“不然呢?!”商承琢瞪着瞿颂,有泪水滚落在脸颊,被他粗鲁地用手背搽开,也或许是那点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冲破了羞耻的堤坝,他的声音拔高,“你不通过我好友!电话信息你都拉黑!我和你说不上话,除了工作我没有机会和你见一次面,我还能怎么办,以前只有我发那样的照片你才会理睬我!看着你……”
他话到嘴边猛地刹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瞿颂忽略其中最无理取闹的那一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语和闪烁的眼神。
她身体却微微前倾,逼近他,有些狐疑:“看着我…这些天你一直在跟着我?”
商承琢别过脸,抿着唇,沉默不语,两人在楼角的阴影里无声对峙。
瞿颂的目光刮过商承琢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他喉结再次艰难地滑动,声音低沉下去,孤注一掷地嘶哑,“你最近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随便答应别人见面…”
瞿颂眼神骤然一凝,但面上依旧八风不动,“没人给我发陌生信息,除了你。”她观察着商承琢的表情,试探着补充,“也没有陌生人约我见面…”
商承琢急促地喘息着,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狠狠瞪着瞿颂,咬牙切齿,“随你怎么说!瞿颂,你别不识好歹!”
“……”
瞿颂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商承琢从来不会说谎,就算说不出理由的事情也不会去费心思去瞎编,他不说就是真的不会再轻易说了。
面对棘手的难题时,瞿颂擅长运用“将不情愿之事欣然为之”的心理策略说服自己行动,以此压制内心翻涌的厌烦与疲惫。这种方法尤其适用于那些虽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场合。
例如,尽管她对商承琢避之唯恐不及,但合作背后蕴藏的巨大商业利益前景让她不得不慎重考虑。
于是,她竭力在合作中寻找些许乐趣——比如刻意激怒、羞辱商承琢,看他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奇异地让她心情愉悦起来,连商承琢那原本令人头疼的难缠个性,似乎也变得有趣了一点。
此刻她觉得商承琢的反应好笑又滑稽,暗自在心里嘲笑了一会,主动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没再提这一茬。
她安静地盯了商承琢一会,把对方看得浑身发毛,继续跟她眼瞪眼不是,扭头就走也不是。
又过了一会,瞿颂突兀地开口,“你跟我上楼。”
话音落下,她甚至没给商承琢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已利落地转身,兀自朝着电梯厅快步走去。
商承琢确实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瞿颂的背影迅速远去,脑子里似乎被那句指令搅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她主动让他去她家?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想张嘴问为什么,但他又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很挫败地挫败地低着头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背影透着一股闷闷不乐,像被主人勒令跟在身后的大型犬,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跟上。
他沉默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跟着瞿颂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瞿颂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到了门口,商承琢的脚步钉在了玄关处,仿佛门内是龙潭虎穴。
他看着瞿颂熟稔地输入密码,滴的一声轻响后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瞿颂换了鞋,径自走向客厅,似乎完全没在意身后的人进不进来。
商承琢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踏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这个地方每一寸都带着瞿颂鲜活的个人印记,唯独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憋了一路的疑问,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赌气,终于冲破了喉咙。开口时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显得格外生硬,甚至有些突兀:
“为什么回来不住云玺公馆那边家?” 他指的是当初他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特意买下并过户到瞿颂名下的一套顶层复式。
瞿颂刚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闻言,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商承琢面前。
啪。
文件袋被她毫不客气地拍在商承琢的胸口。力道不轻,撞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商承琢下意识地接住文件袋,厚实的质感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困惑地抬头看向瞿颂。
瞿颂微微仰着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地:
“那是房子不是家。”
商承琢愣愣地看她。
“家”这个字,从瞿颂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穿了商承琢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过的角落。
云玺公馆再奢华,于瞿颂而言,也不过是他单方面强加的一个冰冷符号,一个价值连城的空壳。
而他真正想赋予的含义,似乎从未被接受,甚至从未被理解。瞿颂分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失落和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瞬间让商承琢语塞。
他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质问,想反驳,想告诉她那里也可以让他们一起布置成家的样子,但所有的话语在瞿颂的眼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瞿颂看着他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却又无法发作的脸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快得无法捕捉。
她欣赏着商承琢此刻的哑口无言和强忍的难堪,这短暂的乐趣足以抵消带他回来的那点麻烦。
随即,。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抬手随意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语气平淡:
“拿回去,好好看。” 她指的是那个文件袋,里面显然装着合作条款的补充,和一部分核心数据。
“好了,没事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伸手按在门板上,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推。
砰!
厚重的实木门在商承琢面前,被猛地带上。
————
国内的视障群体,1800万有余,像散落于广袤大地的星子,寂静存在。每八十人里,就有一位在模糊或彻底的黑暗中跋涉。
失去光明的成因复杂如老树的盘根,先天遗传、眼疾、意外、衰老……因为遗传因素而导致失明的几率也在悄然滋长,成为不可忽视的暗流。
这些年城市在变,盲道、语音提示、无障碍设施渐渐铺开,如同精心编织的善意之网。
可现实骨感,盲道常被突兀的电动车、堆砌的杂物拦腰截断,如同断桥;语音提示在嘈杂人海中微弱如叹息;导盲犬是否准入,依然会引起争议,这矛盾尖锐而无奈,建设的心是热的,落在手边的热量却太微弱。
家里的两个孩子似乎让阳光似乎格外眷顾瞿家。
瞿颂回忆起童年时期,先想起来的是家里的欢声笑语。
瞿颂聪慧漂亮,瞿朗成绩优秀,指尖在琴键上的天赋十分显眼。两个孩子像挺拔的小白杨,笑声清亮,能感染整个略显空旷的家。
那时他们是十分美满幸福的一家人。
但最初的不对劲,藏在瞿朗揉眼睛的小动作里。
“妈,我眼睛有点糊。”瞿朗某天吃早餐时随口提了一句。
母亲周岚正匆匆浏览手机里的订单,头也没抬:“昨晚又偷偷刷手机到几点?还是游戏打久了?让你注意眼睛的。”
语气里是习惯性的轻微嗔怪,父亲瞿明远煽风点火的笑了两声,把瞿颂吃不完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招呼着他们准备去上学。
大人们很忙,叮嘱孩子爱护眼睛落到了住家阿姨身上,蓝莓、胡萝卜、枸杞菊花茶……餐桌上摆满了护眼食物。
瞿朗笑笑,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大概是昨晚熬的太晚,休息不足罢了。
一点点的模糊,像落在明镜上的微尘,掸一掸,世界似乎又清晰了。
日子在忙碌时忽视的缝隙中滑过,瞿朗揉眼的动作几乎成了无意识的小习惯。
直到那个周末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瞿颂抱着新得的毛绒兔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笑着喊:“哥哥来抓我呀!”
瞿朗笑着应战,张开手臂扑向那个小小的、跳跃的身影。一切都该是温馨的日常画面。
但下一秒,他的膝盖却狠狠撞上了客厅中央那敦实的实木茶几角。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他一声痛呼,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毯上。
瞿颂吓得呆住,匆忙地抱着兔子去扶瞿朗。
瞿朗撑着手臂,没有立刻起来。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他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的困惑:“妹……你刚才在哪儿晃什么呢?哥怎么……怎么一点也看不清你?”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妹妹的方向,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眼睛里,有泪水雾霭一样迷蒙着眼睛,“你怎么……老是晃啊?”——
作者有话说:改了八九次实在过不了只能删减了 买过的小宝按个爪我补红包给你们[抱抱]消失的大概有三千字我后续想办法解决[耳朵]
手动感谢75507347小宝(小宝宝你咋也没个昵称俺咋称呼呀呀呀呀)的浅水炸弹!感谢小宝们一直溺爱俺,万字奉上,周一愉快。
文艺作品仅供娱乐,博大家一笑,小宝们现实中遇到类似被跟踪的情况一定要谨慎应对保证自身安全!手动加粗!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给商承琢下完了逐客令,瞿……
给商承琢下完了逐客令, 瞿颂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刚刚准备去洗个澡,手边的手机的响了起来。
瞿颂沉默了一会接通。
“颂颂,吃饭了没有。”对面是个女声。
“我吃过了, 妈。”瞿颂用手指扣了扣沙发的坐垫, 补了一句, “你们呢?”
“我们也吃完了, 最近你那里降温, 不要再穿那么少了。”
瞿颂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不尴不尬, 不冷不热, 一般周岚打来的电话, 话题进行到这里也应该要挂断了。
瞿颂继续用手指抠挖着坐垫,犹豫着要不要由自己结束通话。
她刚决心开口,周岚那边传来了动静,“颂颂, 带乐然和乐陶回家去看看吧,你也很久没有回去了……”
瞿颂的手指停止了动作,仰头看向散发着暖光的吊灯……
————
地毯的绒毛柔软, 手中的玩偶温热,年幼的瞿颂茫然地看着瞿朗。
家里的秩序开始被彻底打乱了。
医院的检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 各种精密的仪器轮番上阵,单调的嗡鸣声令人心慌。
检查室的门开了又关, 瞿朗被要求看向各种闪烁的光点, 辨认大小不一的“E”字,盯着医生手里左右摆动的小灯……
测试项目的名字越来越晦涩拗口,医生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谨认真,家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心理被一点点剥离。
瞿朗被带进一间更暗的房间, 瞳孔被药水强制放大,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模糊而刺眼的光晕。
医生用强光照射他的眼底,那感觉极其难受,像是被无形的手粗暴地翻开他最脆弱的部分,但瞿朗异常沉默,配合着医生的指令。
厚厚的检查报告在几天后最终递到了瞿明远手中,头发泛白的主任医师,盯着那几张摊开来色彩诡异的眼底照片。
本该是均匀橘红色的眼底背景上,散布着小块小块墨汁般的色素沉积,像一片被严重污染的湖泊,纤维层显得稀薄而苍白,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他思量了一会终于开口:“孩子目前的这种情况简称视网膜色素变性。这是一种遗传性、进行性的视网膜退行性疾病。”
他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那些墨点,“主要影响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特别是负责夜间和周边视野的视杆细胞。早期症状就是夜盲、视野逐渐缩窄,像从管子里看东西。随着发展呢,视锥细胞也会受损,中心视力、色觉都会下降……”
“遗传?”夫妻俩异口同声。
“对,基因问题。”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着更年幼的瞿颂,“我建议你们全家都做一次基因检测。”
周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可是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没听说过谁是……” 有个词烫到了她的舌头,让她终究没能完整说出来。
“隐性遗传的可能性很大,”医生解释道,“父母双方都是携带者,但自身表现正常。孩子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基因检测可以进一步确认突变位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坐在父母旁边椅子上的瞿朗。
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着。
医生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目前,没有能够逆转病程的治疗方法。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通过营养补充、避免强光刺激、定期复查监测……”
护士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瞿明远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十分艰难地问出口,“延缓到什么时候?最后会……会完全看不见吗?”
他问出了那个同样悬在周岚心头但她不敢触碰的问题。
医生沉默了足有十几秒,他避开瞿明远几乎要把他穿透的目光,最终,视线落在了他那双拿着报告颤抖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视力的下降速度和最终程度,个体差异很大。但是瞿先生,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般来说中心视力的保留情况相对好些的,但视野肯定是会越来越窄的。”
家里欢声笑语从某个空洞散逸掉了。
变化的速度比大家预料的更快,流淌过乐声的琴房彻底安静下来,光洁的施坦威静静矗立在角落,琴盖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薄灰,像被遗忘的孤岛。
瞿朗的视野在无可挽回地模糊,那些曾经清晰悦目的五线谱,现在在他眼中已扭曲成一片难以辨识的蝌蚪。
家,成了小心翼翼包裹着瞿朗的茧。
昂贵的有声书代替电子游戏堆在他的书桌上。
瞿明远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花费了巨大精力从北京到上海,再到国外顶尖眼科研究机构的远程会诊,得到的答案冰冷一致,无法逆转。
周岚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她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时刻缠绕在瞿朗和瞿颂身上,焦虑几乎凝成实质。
家里不再有孩子的奔跑,不再有兄妹间突然的嬉闹追逐,连大声说话都似乎成了一种禁忌,精心维持但令人窒息的平静持续弥漫着。
连续地奔波只能换来一样的失望,瞿明远和周岚的精神愈发紧绷,时不时的争吵会从他们的房间溢出来最后又会归于那种可怖的沉默。
瞿颂安静地缩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瞿朗的世界在坍塌,她的小小世界也被迫关上了喧闹的门,只剩下无措的安静。
她敏感地察觉到家里氛围的怪异,她不会再十分无赖地要求瞿朗放下自己的事来给自己读绘本,收敛了对瞿朗不自觉的深切依赖,只是乖巧地陪在他的身边。
这种沉默是很折磨人的,无差别地着磋磨着大人和孩子。
再后来,终于有救兵来到家里了。
周秀英是个嗓门大但话不多的老太太,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暂时吹散了家里凝滞的压抑。
她拎着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瓜果蔬菜,进门第一天就不由分说地接管了厨房和照顾孩子的任务。
“都去忙你们的,别杵在这儿碍事。”她对瞿明远和周岚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存在让因为连续奔波而精神紧绷的瞿明远和周岚得以喘息,暂时回归各自的工作轨道。
家里终于又有了些微弱的生气,周秀英会用带着点夸张的语调给瞿颂讲些老掉牙的笑话,或者笨拙地模仿动画片里的声音逗瞿朗。
虽然瞿朗的笑容大多很浅淡,心不在焉,但瞿颂是真的会被外婆逗得咯咯笑出声。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周岚的精神状态却依然会被反复拉扯,她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工作好方便照料家庭,但心里的焦虑并未减少,反而愈演愈烈,这种焦虑很自然地转化成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她要保护好瞿颂的眼睛,绝对不能再让埋在基因的定时炸弹再次崩裂。
于是餐桌成了除寻医外的另一个新战场。
周岚开始大量查阅资料,研究各种所谓的护眼食谱,并将其中一些瞿颂生理性厌恶、甚至吃了会轻微呕吐的食物强行列上餐桌。
三餐变成让瞿颂抵触的存在,因为一旦坐在桌子就意味着十有八九会有呵斥和哭声。
“颂颂,再吃一口胡萝卜。”周岚把一小块蒸得软烂的胡萝卜丁固执地压进瞿颂碗里。
瞿颂本能地往后缩,胡萝卜的味道对她来说就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土腥气。
“妈妈,我不想吃…”她小声抗拒,筷子拨弄着那块橙黄的东西。
“不行。这个对眼睛好,必须吃,听话。”
周秀英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有自己的界限,即使心疼,也尽量不去干涉女儿对孩子的管教方式,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瞿颂被母亲陡然的严厉吓得一抖,积压的委屈和抗拒瞬间冲垮了堤坝。“不吃!我就不吃!”她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猛地挥掉了眼前的小碗。
“哐当——!”
碎裂声炸开。
那只独属于瞿颂的彩色小碗连同里面没吃完的饭和那块被嫌弃的胡萝卜,一起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碎片和米粒狼狈地溅开,沾着油污。
餐桌上所有人的停了下来,瞿明远刚想开口打圆场,瞿颂就被炸响声吓到爆发更加尖利失控的嚎啕。
这哭声让周岚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更加岌岌可危,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周岚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哭得浑身发抖的瞿颂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孩子细细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不管不顾地把人拽到客厅角落那个反省角。
“站好。给我好好想想,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动!”
瞿颂被强行按在墙角,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几乎喘不上气。“妈妈……呜……妈妈……”
瞿朗脸色发白,他推开几乎没动的饭碗站起来,朝瞿颂哭声的方向走去:“妈妈别让妹哭了,她害怕。”
“瞿朗别管,回去坐好!”周岚猛地转头对瞿朗吼道。
“哇——哥——我怕——”瞿颂的哭声持续着,凄厉惶恐。
哭声成了压垮周岚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捂着头,在瞿颂尖锐的哭声中彻底崩溃,对着墙角那个无助的身影嘶喊出来:“为什么总是哭啊!妈妈让你吃点好的保护眼睛有什么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不听话!妈妈让你吃是为你好,你这个坏孩子,为什么——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瞿颂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噎,瞿明远和周秀英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周岚自己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她刚刚吐出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淹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周岚脸上。
力道很重,足够让所有人清醒,周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岚,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疯了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那是你亲闺女!”
周岚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巨大的委屈和痛苦瞬间决堤,她像个孩子一样蹲下身,捂着脸崩溃大哭:“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瞿明远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慌忙冲过去,一边试图扶起崩溃的妻子,一边又手足无措地看向盛怒的母亲:“妈!妈您消消气!小岚她…她是急糊涂了!她不是有心的!小岚,别哭了…”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能说重话,显得异常狼狈和无力。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墙角的瞿颂。她小小的身体僵直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大人们。
瞿朗靠近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浑身僵硬的瞿颂拉进自己怀里,然后用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捂住了妹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刺耳的争吵和哭泣声。
瞿颂眨了眨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瞿朗的手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嗫嚅:“哥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巨大的恐慌让她觉得一定是自己惹了祸。
瞿朗把下巴轻轻抵在妹妹的发顶,声音很低,不易察觉地抖:“你又没做错什么,别害怕”
两个孩子在大人混乱的争吵里紧紧依偎着,像暴风雨中两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周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瞿明远疲惫而徒劳的安抚低语。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周秀英坐在沙发上,把一直沉默着的瞿颂抱到自己腿上。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颂颂啊,外婆家里种了好多好多小番茄,红红的,甜甜的。你想不想跟外婆回家?外婆给小番茄浇水摘给你吃。家里还有只小狗,可乖了,毛茸茸的,你肯定喜欢。”
瞿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岚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脸,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过了一会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紧接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瞿颂依偎在周秀英的怀里,脸贴着她带着香气的衣服。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怕狗的,以前去外婆家,那只狗会毫无征兆的汪汪叫,每次都会吓自己一跳。
瞿颂把脸更深地埋进周秀英的颈窝里,过了好几秒,她才仰起脸,看向周秀英,声音很轻:
“外婆,我们现在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很无聊但很必要[抱抱]后续就是瞿颂和小比的学生时代的事情啦 不能再拖了 一直在犹豫是插叙还是用别的方式呈现 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哦哦哦]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那枚明黄色的耳钉张扬夺目……
周秀英乡下的房子在镇子边缘, 是座依着缓坡而建、被高大香樟树环绕的白墙黛瓦小院。
房子宽敞明亮,有着像旧式洋楼那样优雅的骨架,檐角飞扬,院子里铺着整洁的青石板, 角落的花圃里, 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得不管不顾,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安稳、开阔、坚实。
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简单却讲究, 三餐准时, 碗碟是细腻的白瓷, 书架顶天立地, 塞满了厚重的书籍。
周秀英动作利落, 不唠叨,不悲观,像把的剪刀一样仔细裁剪着柔和的日子,也无声地裁剪着瞿颂的惶恐。
最初的日子, 瞿颂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本能地寻找着安全的洞穴。她发现了阁楼。沿着主屋后方一道狭窄的木楼梯上去,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便是一个低矮却宽敞的空间。
斜斜的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镶嵌着老式的百叶窗板。阳光穿过百叶的缝隙, 在布满细尘的旧地板和堆放的杂物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精灵无声地飞舞。
这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偶尔拂过屋顶上树冠的轻响, 这里成了她的堡垒,她的王国。
她有时会在那里让压抑的呜咽闷闷地释放出来,哭到喉咙发紧就强迫自己停下来,然后努力弯起嘴角, 调整喉咙的肌肉,试图发出一种轻快的、上扬的、像阳光一样没有阴影的声音。
“外婆,今天的汤真好喝呀!”
声音不够雀跃,再试一次,尽量显得轻松。
“外婆,我帮你浇花好不好?”
每一次练习,都像在磨损着什么,她练习着如何成为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周秀英不是软弱的人,她的目光扫过瞿颂时,像能穿透她的皮肤,看到里面那个瑟缩的核。
但她从不说什么安慰的话,瞿颂红肿着眼睛从阁楼下来,她顶多递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或者指使她:“去,把晾在院子里的书翻个面,别让太阳只晒一边。”
乡下安稳的节奏里,时间如同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瞿颂心底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怜的悲鸣。
她不再像像含羞草的叶子,一点风吹草动就蜷缩起来。她开始地学习周秀英那种不声张的坚韧,她侍弄花草,让每一盆都生机勃勃;她看书,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邻居送来新鲜蔬菜,她一定会回赠更精挑细选的点心或水果,从不让人情的天平倾斜。
瞿颂观察着,模仿着,努力让自己也像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植物一样,安静地扎根,汲取养分。
周秀英觉得外孙女的性子不算沉闷,却过分温吞柔软,像一团揉不皱的云絮。这样的性情究竟是天赋还是弱点,她心里总悬着个问号。
那次在学校瞿颂丢了笔袋,她告诉了老师,老师便停下全班课程,挨个儿帮她找。搜到一个孩子桌前时,那孩子明显慌了神,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从她抽屉里拿起一个笔袋——瞿颂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心知肚明。
那孩子的心砰砰直跳,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你看这个,是不是你的?”老师没有质问那紧张的孩子,径直把笔袋递到瞿颂面前。
瞿颂的目光在那笔袋和自己明显紧张的同学脸上轻轻掠过,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清晰而温和:“不是的老师,我们俩的笔袋是一样的。”
周秀英后来听说了这事,想象着瞿颂那一刻不假思索地回应,那份柔软里透出的近乎本能的体谅与宽和,让她心头蓦地一热。
悬着的问号悄然落了地,她想,也许这份看似易折的柔软并非脆弱,而是一泓清泉,自有它无声滋养人心化解僵局的力量——
母女两人的通话在沉默中持续着,最终以瞿颂模棱两可的一句“等有空了就去”而结束。
周岚突然想起一些往事。瞿颂最初跟随周秀英回到家里后,她频繁地回去探望。但每次见到瞿颂,女儿只是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往周秀英身后藏。周岚心里一凉,知晓瞿颂对她的依恋,很自然地转移到了自己母亲身上。她无数次在辗转难眠时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肯退一步。
殊不知瞿颂也不停地自我诘问,但周秀英只是轻描淡写:“管那么多做什么,世上哪有过不去的槛儿”
挂断了电话,瞿颂又想起来周秀英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周秀英常把这话挂在嘴边,然而,太过沉重的槛儿,究竟要如何才能迈过去?
瞿颂想要发问,但周秀英连同她的宽慰都已一同化作了沉默的黄土。
年少的时光奔涌而去,瞿颂望着眼前的人时常会感到恍惚。尤其是在面对商承琢时,这种恍惚尤为强烈——当初那般炽烈的感情,真的存在过吗?还有那些如今想来热血沸腾的往事,他们是否真的曾亲身经历?往事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模糊不清。
她回头去望,却只觉怅然若失
S大十分鼓励学生成立团队进行创新研发,瞿颂作为新成员被周瑶仪带着走进观心的活动室时,很意外地看见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商承琢坐在电脑面前向她投去一个十分轻蔑的眼神,瞿颂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人实在是古怪,于是皱着眉瞪了回去。
他接受到瞿颂不悦的目光,微微抬着下巴开口,“哦,又来一个。”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对周瑶仪很不满,“你还是会这样,每走一个就塞个新的来继承遗志,怎么,是觉得我们这里风景独好,特别适合让他们搭个便车、混点漂亮的实践学分吗?我说过了,别白费力气,找这种半吊子来,只会添乱。”
商承琢抬起脸,额前几缕不驯的黑发垂落,半遮住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的目光在瞿颂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她“混学分”的成色,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瞿颂耳边的耳钉太闪亮了,以至于她迈进来时,商承琢首先看向了她的耳垂。
那枚明黄色的耳钉张扬夺目,美得很锐利。
他知道瞿颂。知道她的人缘似乎特别好,知道她曾经在迎新晚会垂首拨动吉他弦,斩获了大片人的欣赏的目光,知道她的身边常常会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到底在热闹些什么,吵闹又喧哗。
肯定是个浮躁又圆滑的人吧。
怎么能指望这种人能踏实地留在这里专心研发呢,趁早离开吧,省得日后狼狈收场。
瞿颂眯了眯眼感觉到了这明显的恶意,刚想要开口就听见周瑶仪啧了一声,很烦躁,“观心筛选出来一个新成员不容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行,”商承琢闭上了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真切笑意的笑,随手从桌上一堆散乱的文件中抽出厚厚一沓,看也不看,“啪”地一声甩在瞿颂身边的桌子上,动作十分不礼貌。
“这是项目核心的传感器融合算法框架,原始设计文档和一些早期测试数据。周瑶仪大概跟你提过两句,拿去看。”
他语速极快,很不耐烦地样子,“七天。七天之内,搞懂它的设计思路、主要瓶颈、以及你个人认为最可行的三个优化方向,形成书面报告发送给观心主要负责人。”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带着嘲弄意味的眼睛再次望向了瞿颂,“主要负责人就是我。”
商承琢尾音微微上扬,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驱逐意味,“届时我们再讨论你是否有资格能够留在观心,如果你搞不懂或者你的报告让我觉得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字,“那就,滚。”
等那个字的尾音彻底落定,周瑶仪和一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商承琢,他们不是没见过商承琢刁难想要进组的同学,但话说到让人如此难堪地下不来台却是第一次。
优越的外貌和温和的性格让瞿颂几乎没有和其他人起过争执,商承琢这种蛮横无理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混合着不服输的倔强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活动室里的所有人开始替商承琢打圆场。
商承琢充耳不闻,“我提前说明,如果你是个三分钟热度,遇到点硬骨头就哭爹喊娘打退堂鼓的人,那么我告诉你,观心不是给你练手过家家的玩具,更不是给你简历增光添彩的垫脚石。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趁早离开,别浪费大家时间。”
他语气刻薄,笃定瞿颂就是来蹭项目的混子。
瞿颂想起来听过的关于眼前这个人的大量吐槽,寡恩薄义,刁钻刻薄,冷心冷面……
竟然没有一条是冤枉了他的!
她强迫自己压下对商承琢这种轻蔑态度的怒火,挺直背脊迎上他那双过分自我的眼睛。
“好。”
她听到自己竟然笑了一声,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一因为愤怒而会有的颤抖。
“就七天,我要是做不到,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蛋。”
商承琢盯着她看了几秒,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点类似“看你自讨苦吃”的恶劣笑意,欣然开口,“行啊。”——
作者有话说:赏味期小比登场, 附文暗示瞿颂长期用钱封口, 掩盖视界之桥前身项目隐患。
舆论风暴像是被人为浇灌了燃油,轰然爆燃。
沃贝前台电话已经被打爆,部分激进用户和记者开始聚集在楼下大堂。
沃贝一号紧急会议室,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背景噪音般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沃贝很快决定在技术层面,立刻强制下线‘视界之桥’所有涉及位置轨迹和深度习惯分析的功能模块,只保留最基础的辅助导航和识别服务。
安全中心不惜一切代价追踪数据包源头和传播路径,法律团队同步准备了材料,向网信办举报,并锁定第一批传播最广的源头,发起了诉讼。
所有备用线路都在接听用户投诉和询问,口径统一,态度真切诚恳,没有丝毫回避和推诿,一一耐心解释,表达歉意并承诺补偿。
草拟的对外声明瞿颂看过后很是不满,初稿要求沃贝回避陈洋,回避历史问题。
公关总监面露难色:“瞿总,这样会把火引到更私人的领域?而且陈洋父母那边,万一他们迫于压力或者被利用,说出不利于我们的话……”
瞿颂脸色平静毫不动摇,对面的人只好叹了口气点头。
混乱压抑中,汤观绪匆匆赶到。
推开门时,瞿颂正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汤观绪停顿了一下,眼下媒体上被转载那张照片里,瞿颂也是这样站着,商承琢侧头看着她,氛围平和。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汤观绪走过去,看她的眼睛:“我已经安排调动一些资源协助舆论引导和危机评估,你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
瞿颂点点头,没有立刻接上话,脑子很乱,要担心的事情太多。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所以,你们早就相识,对吗?”汤观绪终于问出口。
瞿颂的嘴唇动了动,“我们……”
“算了。”汤观绪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罕见。
“你爱他吗?”
爱他吗,真的和他有过那么刻骨铭心的感情吗,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难以割舍吗,给我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呢,我只是你们感情中的客串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
瞿颂的视线有些空茫,像是透过汤观绪,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仅仅被困在了眼前的境地里。
许久她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回汤观绪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我爱你。”瞿颂轻声道。
汤观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她。
“颂颂,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瞿颂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望着汤观绪,仿佛一个在迷雾中寻求救援的人,嘴唇翕动,最终只能呐呐道,“我不知道……”
模糊的表达会带来持续的猜测和痛苦,刨根问底会让体面的人变得尖酸刻薄,汤观绪及时止损,不再追问。
“先处理眼前的事吧。”汤观绪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
尽管沃贝的反应已经堪称迅速,技术拦截和公关声明相继发出,但泄露的隐私如同墨迹上泼水,即使处理完善也难以保证彻底消灭痕迹。
公司上下都紧绷着神经,技术安全团队24小时轮值,监控着任何异常数据动向。然而技术能拦截数据流的异常,却无法阻止人心利用已泄露信息编织的恶意。
两天后的傍晚,瞿颂正在与核心团队进行第四次危机复盘会议,试图从庞杂的信息中梳理出对手更清晰的轮廓。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本地固定号码,前缀属于市局公安。
她立刻抬手示意会议暂停,在众人注视下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声音保持着冷静:“你好,我是瞿颂。”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带着不觉明历地紧迫感:“是沃贝医疗的瞿女士吗?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们立刻配合。
城西一家名叫‘光明之家’的视障儿童培训中心,登记名为豆豆和欣欣的五岁视障双胞胎,于今天下午三时左右被自称舅舅的人接走,对方使用了你们沃贝‘家人临时授权码’功能完成了身份验证和交接手续。
孩子的父母在晚间联系不上接走人,前往培训中心核实后,发现所谓舅舅身份不实,孩子已下落不明超过五小时,其父母现已正式报警。
请你们沃贝方面立即无条件配合,提供该功能所有相关后台数据、授权记录、验证日志,以及该儿童账户绑定的设备信息、可能的位置轨迹。我们需要最快速度拿到权限和数据,麻烦请立刻相关交接信息管辖权。”
挂断电话,瞿颂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从脊椎爬升。
临时授权码是视界之桥为了便利幼龄视障儿童在特定情况下被家人、可信朋友或机构临时接走而设计的功能。
本意是增加安全性的双重验证,却在此刻成了罪犯利用的漏洞。泄露的数据包里,必然包含了足以伪造或盗用验证信息的关键元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警方很快传来信息,双……
警方很快传来信息, 双胞胎的信号最后消失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那片区域监控覆盖不全。
就在各方紧张分析追踪时,瞿颂和商承琢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讯息。
绑匪同时联系了他们两人索要天价并且指明交易时二人必须在场而且不能携带任何通信设备。
这种行事风格,不像精心策划的恐怖行动, 倒更像像狗急跳墙, 急于套现。
瞿颂和商承琢面前的一个年轻警察, 向他们传达着目前的分析, “嫌疑人手法利用了我们的漏洞, 但勒索信息传递仓促, 甚至没做足够的技术伪装追踪隔离, 应该能很快锁定信号源大致范围。”
果然在市局的技术支持和沃贝提供的数据辅助下, 结合绑匪首次联络信号的粗陋反追踪措施,侦查范围迅速缩小,并很快通过外围监控排查和人际关系摸查,锁定了一个重点嫌疑人, 张恒,前科泰科技创始人。
警方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计划,决定将计就计, 假意筹备赎金,在交易过程中实施抓捕。
瞿颂和商承琢作为关键相关人员及接头人, 在警方严密布控和保护下,参与了交易前的最后沟通。
交易地点选在城郊一处废弃物流仓库。
警方布下警力的同时张恒如约出现, 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手中牵着一个孩子,就在他按照警方设计的步骤,即将拿到那个装有钱款的箱子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接听后仅仅几秒钟, 张恒脸色骤然剧变,猛地抬头,目光凶狠地扫过瞿颂和商承琢的方向,“你们敢耍我!”
计划生变,张恒极其果断地放弃了拿钱,挟持着孩子转身就朝仓库后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狂奔。
警方立刻行动,但张恒似乎对仓库结构很熟悉,迅速钻进车里,引擎咆哮着冲了出去。
“孩子!车里只有一个孩子!”一名靠近的警员急呼。
欣欣还在车里,但豆豆不见踪影!
现场一片混乱,警方一部分人立刻上车追击张恒,另一部分迅速在仓库及周边展开搜索,寻找另一个孩子。
所有人的心脏被攥紧,双胞胎只出现了一个,另一个在哪里,是否安全?
动荡之中,仓库西门又传来一声车子启动的声响。
瞿颂立刻反应过来,和商承琢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拉开双侧车门,引擎轰鸣跟着前车冲了出去。
另一个孩子极大可能就在前车中,而这辆车冲出的方向警方却并未过多警力。
商承琢猛踩油门,瞿颂向警方指挥中心报告突发的新情况,车子朝着预定拦截点疾驰。
盘山旧路崎岖颠簸,他们很快看到了前方警方试图设置路障拦截,但前面的面包车竟然疯狂地冲破了临时路障,车身歪斜着继续向前逃窜。
商承琢脸色微变,前方不远就是一个急转弯,外侧就是陡峭的山崖,面包车的刹车似乎出了问题,车子已然失控,车速不减反增,直直朝着悬崖方向冲去。
商承琢转头看了瞿颂一眼,发现瞿颂也正在看着自己。
车载通讯传来后方警车保证自身安全的警示,两人没有一个出声回应。
商承琢转回了目光,心里觉得其实某些时候自己与瞿颂太像了。
千钧一发之际,商承琢没有任何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性能优越的轿车猛地窜出,险之又险地斜刺里冲上前,用车头右侧狠狠撞向面包车的中后部!
“砰——!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响起。
后方的车凭着速度和角度,硬生生将面包车撞得偏离了原本冲向悬崖的轨迹,两辆车扭曲着卡在了一起,堪堪停在了崖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二人因为剧烈的撞击一阵眩晕。
汽油味迅速弥漫开来,面包车油箱在撞击中破裂,汽油汩汩流出。
警车很快赶到,面包车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爬了出来,看了他们一眼,顾一切地朝山林里踉跄逃去,但很快被感到的警察控制。
瞿颂和商承琢被迅速带到梢安全的地带。
面包车侧后方,后座的门因为撞击严重变形,向内凹陷,卡死了,透过布满裂痕的车窗,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角落,似乎是晕了过去,所有人一拥而上把凹陷撬开,昏迷的孩子被安全抱了出来。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炽热的气浪从面前猛地推来。
瞿颂下意识睁大眼睛。
冲天火光映亮了半边山坡,燃烧的车辆残骸噼啪作响。
山风带着燃烧的焦糊味吹过,吹动她汗湿的头发,远处警笛声正呼啸着由远及近。
眼前的世界仿佛骤然陷入希区柯克式的变焦,画面被无形的手拉伸、扭曲,空间感在呼吸间坍缩又膨胀。
镜头不断向前推进。
背景里流淌起莫名的曲调,画面曲折的山路,嘈杂的人群。吵吵嚷嚷的青葱岁月,少年说笑着走过,远处喝彩声与近处啜泣声交织响起。
随后镜头猛地向上一扬——所有的笑声、掌声、悲鸣,在某一帧被齐齐掐断。
只剩火焰仍在寂静中冲天跃动。
画面再次偏移。
瞿颂微微侧过脸,就这样与画面里的商承琢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嘈杂、混乱、动荡,仿佛都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被扭转,悲剧被悬停在最后一刻。
万物抽离,四下俱寂。
而在这被掏空的寂静里,瞿颂只记住了商承琢的眼睛。《 》
【全文完结】
第84章 正文完 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
汤观绪很少会觉得自己在人生中做错了什么决定, 即便真意识到错算了什么,也不过是坦然接受后果,大度地一笑了之。
大概顺遂自洽到一定程度,也注定要栽些跟头, 比如情窦晚开, 却又结结实实狠狠摔了一跤。
但这也正常, 读到过一些句子, 大致说一千万人之中, 才有一双梁祝, 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 就是化不成蝶, 并无想象中美丽。
很快想通,原来自己经历的也不过是那化不成蝶的那一种呀,原来自己其实并不总是幸运的呀。
约那么多以后,现在却什么都没等到就结束了, 但那能怎么办呢。
中心医院周围的车流稀疏,咖啡厅里的人也寥寥,汤观绪在看着瞿颂撑着伞沿着路边走了进来。
“我以为你会比我先提出要聊聊。”汤观绪笑得依然温和。
瞿颂张嘴想要出声, 却看见汤观绪还在笑着摇头,“颂颂, 其实我更想听一些除了抱歉和补偿之外的话。”
瞿颂只好又合上了唇。
雨势突然变大了一些,噼里啪啦的地砸在地上, 把外边遮阳棚下看雨的一些小年轻砸进了屋里。
汤观绪侧脸看着玻璃外面, 想了一会眼里带着笑意温声道,“我们私奔吧,再一起重新回到美国去。”
瞿颂一向伶牙俐齿,甜语蜜语挂在嘴边, 此刻越没有要笑的意思。
汤观绪看出了这句玩笑竟然让瞿颂感到为难,眨着眼睛笑,“我开玩笑的…”
“抱歉。”瞿颂终于说出口。
“没有关系。”
“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瞿颂摇摇头。
“好。后会有期。”
汤观绪跟着瞿颂站起身,瞿颂似乎想要抬手浅拥一下汤观绪,但被他假意没察觉到躲了过去。
瞿颂垂下了目光,点了点头当做是最后的告别,迈出门去沉默地走。
五秒,六秒,七秒。
身后玻璃门上挂着的装饰清脆地响起来,瞿颂被推着靠近墙壁的那一侧。
“颂颂,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我有比他少爱一些吗?”
瞿颂抬手把对方拥紧了一些,摇头。
马路对面的甜品店里,一个孩子坐在板凳上翘着腿挖奶油。
透过玻璃窗饶有兴味的看那把被束在一起的大气球,气球被风吹的到处飘飞,飘到一边相拥的人身边。
那孩子眯着眼猜测,下一秒他们会不会像甜美童话里王子公主一样吻在一起。
但是下一秒,一只气球挣脱束缚飘向天空,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住,回过神再看那两人,发现他们已然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次年一月,沃贝在逆转舆情助视仪产品上市收获海量好评,黎纪元势头正劲,一张后台上瞿颂和商承琢并肩谈笑的工作照,意外走红。
三月,力度更大的无障碍政策落地。沃贝集团商定,将助视仪核心技术开源,交由慈善组织。大批仪器生产下线,惠及偏远。
七月,国内首款无障碍3A大作横空出世,震动国际。
有人在个人主页分享了一张S大学生的旧照。
照片拍摄于观心团队活动期间,贫瘠的土地上,年轻的瞿颂和商承琢挨得很近甚至称得上依偎在一起,在某个瞬间同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岭之上那片辽阔的蓝天。
这张被陈建州偶然捕捉的旧照,定格了大学时代尚未涉世的两人,相依而立,紧握彼此。
两双年轻的眼睛,穿越贫瘠与山岭,共同望向的同一个远方。
仿佛仅凭这份孤勇,便能无畏地迎向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风浪的洪流。
八月,瞿颂陪同商承琢做过最后一次手术自美返航,邻座的一个孩子指着舷窗外的另一架飞机,兴奋地笃定,“你们看到了吗!那是和我们航道相反的飞机!”——
作者有话说:怀民亦未寝相与跨此年!
祝大家新年喜乐,有情人于此正文完结,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