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1979:我带全家顿顿吃肉》 第1章 加点狩猎系统 细弱蚊蝇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寒风冻僵的小猫爪子,一下下挠在人心上。 “小丫乖,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王秀梅的声音干涩沙哑,如砂纸般粗糙的手掌,轻拍着怀里骨瘦嶙峋的小女儿。 陈冬河就是在这个刻骨铭心的声音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土炕,炕席破损处露出底下硬实的黄土坯,硌得他后背生疼。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破旧搪瓷灯罩里摇曳不定。将母亲王秀梅的身影拉长,扭曲地印在熏得黢黑的土坯墙上。 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得油亮。 此刻,浑浊的泪水正无声滑落。 她怀里的小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小得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这是梦吗?” 陈冬河迷茫地扫过四周,只见炕头墙上,一个印着红字的塑料月历牌,像一道惊雷劈进他的脑海—— 1979年11月9日,农历十月廿一。 轰!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前世那锥心刺骨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们姐弟一共四人。 大姐早已嫁人,日子却过得比黄连还苦。 二姐待字闺中,却和母亲一起扛起了家中的重担。 小丫今年八岁了,可这副模样,说六岁都有人信。 父亲陈大山曾是乡运输队里为数不多的司机,收入稳定,本来一家人的日子还算红火。 四年前的一扬车祸,为了保住一车集体物资,他猛打方向盘,车子翻进了沟里,命保住了,却瘸了一条腿。 明明是挽回了巨大的损失,却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反而被指“操作不当”背了黑锅,连医药费都是自家东拼西凑出来的。 那时还是生产队记工分,父亲腿伤残疾,每天只能算半个成年劳动力。 顶梁柱倒了,母亲王秀梅,一个裹过小脚又放开的女人,成了家里唯一算整劳力的主力。 去年,上头政策变了,生产队解散,土地承包到户。 抽签分田地,抽到什么田都得认,不会有第二次抽签的机会。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们家抽到的是一亩多贫瘠旱地。 土层薄,石头多,春旱秋涝是常事。 抛去需要上交的公粮,剩下的粮食连肚子都填不饱,秋收后家里粮缸就见了底。 而这次昏迷,则是因为他为了隔壁村一个叫李红梅的女人,和邻村几个二流子起了冲突,被人用铁锹狠狠拍在了后脑勺。 他被人被打得昏迷,那些人明明没受伤,却仗着在县医院有人,弄了一份伤残证明,说是脑袋被拍伤了,一辈子都好不了。 然后让他家赔偿三百块。 若是拿不出钱,就要送他去蹲笆篱子。 在1979年的北疆农村,一个壮劳力一年也未必能攒下一百块钱。 三百块对于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家,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二姐为了一百五十块钱的彩礼钱,嫁给了邻村一个死了两任老婆的老鳏夫,受尽欺辱,连娘家都不能回,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东拼西凑,钱依旧不够,最终小妹被抢走抵债。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从冰冷的河里捞起的尸体。 小小的身体上伤痕众多,被人活活折磨至死…… 老爹拖着瘸腿去找那些人报仇,却一去不回,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妹的死和父亲的失踪,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除夕夜,悲伤过度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家破人亡,莫过于此! 他最后走投无路,在父亲老战友的帮助下,去了边疆。 在苦寒之地,他如同疯魔般训练,只为报仇! 七年浴血,功勋加身归来,可家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而那些欺辱他家的人,却已在八五年在外意外身亡。 满腔恨意,竟无处宣泄! 他的人生瞬间失去了目标和方向,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最终孤独终老,了了一生。 然,上天待他不薄,竟然让他重生回来了。 还是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今生,他要让那些人生不如死,更要让家人过得幸福富足! “小丫——” 陈冬河挣扎着想坐起来,后脑勺却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冬河!你醒了?头还疼不疼?” 王秀梅惊喜的声音带着颤抖,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满是担忧。 小丫蜡黄的小脸也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喊了一声:“三哥!” 陈冬河强忍着痛楚和眩晕,摇摇头,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臂,一把将扑过来的小丫紧紧搂在怀里。 那么轻,那么瘦,隔着薄薄的棉袄,骨头硌得他心口发慌。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热小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能失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万分不舍地松开小丫,对着母亲说道:“娘,咱家的粮食……都赔出去了?” 王秀梅眼眶红肿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你三叔……他出车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二叔也被他们打了,勉强凑了二十块钱……可他们却说只是利息……” “家里那点救命粮,被他们抢得一颗不剩……红薯、苞米茬子……全没了……” “还逼着你爹……按了手印,写了欠条,说年前还不上那三百块,就要把你送进笆篱子!” 王秀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下。 回想上一世发生的惨剧,陈冬河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若非他当时坚持去“救”那个李红梅,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扬。 他拼尽全力救的人,事后却和那些人一起指证,说他才是寻衅滋事调戏在先! 也正是因为她的指认,才坐实了他的罪名。 “娘,你先别哭。” 陈冬河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酸楚,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估计是下午四点的样子,沉声说道:“我进山一趟!” “进山?!” 王秀梅吓得浑身一颤,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儿子冰凉刺骨的胳膊,哀求道:“儿啊,娘知道你饿狠了,你爹去了老村长家,能借回粮食,这冰天雪地的进山,那是要命啊!” “娘,放心,我不进老林子,就在山边转转,看能不能碰点运气,弄只山跳(野兔)啥的。” 陈冬河轻轻挣开母亲枯瘦却有力的手,语气异常坚定。 他穿上那双露着脚趾头、棉花硬得像石头的破棉鞋,转身进了西屋的杂物间,在一堆破筐烂篓和散发着霉味的杂物里,他翻出了父亲最珍视的物件。 一把老旧的猎弓和一个箭壶,弓身是上好的白蜡木,被岁月和父亲的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 弓弦是那种老式但高强度的尼龙绳,绷得紧紧的。 箭壶是厚牛皮缝制的,里面插着七八支自制的箭。 尾羽有些残破,但箭头磨得锃亮。 小时候,父亲总爱在闲暇时教他拉弓射箭。 每次出车回来,也总爱进山弄点野味给家里打牙祭,改善伙食。 前世,在那支连番号都绝对保密的特殊队伍里,无论是枪械还是弩箭,射击比赛他从未让第一旁落。 而他最精通的,却是冷兵器——只为有朝一日,能用刀亲手了结仇人! 在母亲忧心如焚的目光中,陈冬河背上猎弓,挎好箭壶,将一把磨得锃亮、刃口闪着寒光的柴刀别在腰间厚厚的草绳腰带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四处漏风的破木门。 凛冽的寒风如同裹着冰碴子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脸上,瞬间带走了皮肤上最后一丝温度。 陈冬河眯起眼,看向西斜的日头,惨淡的阳光无力地照在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陈家屯,北疆一个紧挨着莽莽大兴安岭的小村庄,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风雪里。 此刻,整个村子死寂一片,都在“猫冬”。 在这呵气成霜,滴水成冰的季节,没人愿意出门。 那刀子似的北风,刮一下就像是一道血口子的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径直走向村后那座被厚厚白雪覆盖,沉默如巨兽的群山。 对这片山林,他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目标很明确——山鸡或野兔。 以他现在这具虚弱不堪、腹中空空的身体底子,遇到大牲口,十死无生! 若是有杆枪…… 陈冬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神之中生出几分期待。 这年头,民兵训练用的老套筒、猎户手里的土铳子,搞一把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后肯定有机会。 不过现在,还是想办法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山路难行,积雪时而深至小腿肚。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胸口就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眼前阵阵发黑,虚汗浸透了单薄的棉袄内衬,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冷。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上喘息,冰冷的树皮透过单薄的棉袄传来阵阵寒意,后背的汗却冰凉一片。 突然! 咕咕——咕! 一阵略显惊慌的山鸡鸣叫,从不远处一片挂着冰凌的榛柴棵子里传来。 陈冬河精神一振,强行压下粗重的喘息,屏住呼吸,身体瞬间低伏,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动作带着前世浸入骨髓的潜行本能。 距离拉近到百米左右,他闪电般抽箭、搭弦、开弓…… 嘣!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撕裂冰冷的空气。 噗! 灌木丛中传来沉闷的穿透声,和扑棱翅膀的剧烈挣扎声。 然而,陈冬河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射中了猎物,而是因为眼前凭空出现的、悬浮在虚空中的一片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边缘流淌着细微的数据流光,像水波一样荡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大字: 【恭喜宿主开启加点狩猎系统!】 第2章 中级刀法 科幻电影里的扬景,就这么突兀地砸进了1979年北疆的冰天雪地?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片淡蓝色的光幕。 它仿佛只是个虚影,并不隔绝视线,触感冰凉。 咕咕!扑棱棱—— 被射穿肚腹的山鸡在雪地里剧烈地扑腾挣扎,带起一片雪雾和零星的血点,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陈冬河猛地回神,现在不是研究这玩意儿的时候!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按住还在扑腾、羽毛沾满血污的山鸡,然后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柴刀,在鸡喉间飞快一划! 呲—— 温热的鸡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凝固成暗红的冰晶。 陈冬河拔出箭矢,在鸡毛上蹭掉血迹,插回箭壶。然后将断了气的山鸡丢进背后的破背篓,用雪盖住那滩刺目的血迹,目光投向被暮色笼罩、更显幽深的山林深处。 北疆的深山老林,向来是野兽的王国。 狼群、野猪、甚至熊瞎子以及被称为山神爷的东北虎…… 晚上村里人出门都得提着棍棒,野狼绿油油的眼睛在村外游荡是常事。 前几年公社组织民兵,还用高射炮平射打过祸害庄稼的猛兽,才让那些大牲口稍稍收敛了些。 但此刻,陈冬河心中却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看着眼前依旧悬浮的光幕,用意念尝试。 “关闭!” 光幕瞬间消失。 “开启!” 光幕再次浮现。 他注意到光幕下方有个小小的感叹号图标,意念集中过去,一行行清晰的说明文字立刻展开: 【加点狩猎系统】 【核心功能:使用武器进行狩猎活动可提升相应技能熟练度(如弓箭、刀法、枪械等)。未击中目标,仅增加少量熟练度。】 【当前技能:弓箭术初级(1/100)】 【系统等级:Lv.1(0/100)-成功狩猎100只猎物可升级。】 【新手奖励:系统空间(10mx10mx10m)。意念操控,可收纳非生命体,空间内时间静止。】 简洁,直接,没有人工智能废话,一切靠他自己摸索。 但那个“系统空间”,让他心脏狂跳。 意念一动,手中沉重的山鸡瞬间消失! 再一动,山鸡又出现在手中。 反复几次,确认无误! 一个10mx10mx10m的静止储物空间,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非常实用的功能,堪称神迹! 陈冬河环顾四周,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沉寂的树木。 尝试将自己收进去?毫无反应。 看来自己是无法进入,就只能存放物品。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填饱肚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越来越强烈。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搬来几块还算平整的石板,搭起一个简易的石头灶。 拔掉山鸡粗硬的羽毛,细密的绒毛实在难以处理,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找了一块相对光滑的石板架在刚点燃的、噼啪作响的篝火上烧热。 从山鸡肚子里抠出一点金黄色的油脂,在滚烫的石板上用力刮擦了几下。 “滋啦”一声,一股带着浓烈禽臊味的油烟冒起。 他赶紧把分割好的鸡翅、鸡腿肉块铺在滚烫的石板上。没有盐,味道可想而知。 一股原始的,带着浓烈土腥味和焦糊气的肉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对他饥肠辘辘的身体产生了致命的诱惑。 陈冬河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那浓烈的腥臊气,将烤得有些焦糊的两只鸡翅塞进嘴里,狠狠的咀嚼两下便迫不及待的囫囵吞下。 粗糙的肉质划过食道,带来一丝摩擦的痛感,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终于缓缓流入冰冷的胃袋,暂时压下了那噬人的饥饿感。 吃完半只山鸡,身体稍微恢复一丝力气,陈冬河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将剩下半生不熟、绒毛未净的鸡身丢回背篓,提着柴刀,再次向山林进发。 走出几步后,才猛地想起自己有系统空间。 心念一动,肩上的破背篓消失,弓箭也被他收入空间之中,手拿柴刀继续深入,终于轻松了许多。 这一次,他一边警惕地搜索着雪地上任何可疑的踪迹,一边不停地挥动手中的柴刀,或劈砍身旁手腕粗的枯枝,或削断拦路的藤蔓荆棘。 每一次成功的劈砍,脑海中都清晰地响起提示: 【刀法熟练度+1!】 他再次打开个人面板。 【个人面板】 【姓名:陈冬河】 【技能:弓箭术初级(1/100)基础刀法初级(65/100)】 挥刀就能涨经验?! 陈冬河精神一振,挥砍得更勤快了。 他很想知道,技能升级会带来什么? 不知不觉,已深入山林十余里。 眼前,高大茂密的原始针叶林如同黑色的巨墙矗立,积雪压在墨绿的松枝上,沉甸甸的,不时有雪块坠落,发出“噗”的闷响。 这里已是真正的大兴安岭边缘,危机四伏。 陈冬河体力再次告急,双腿像灌了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握紧柴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 嚓! 刀锋深深嵌入树干,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法熟练度+1】 【恭喜宿主!基础刀法提升至中级(1/1000)!】 就在提示音响起的刹那,一股清冽的,难以言喻的“气流”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脑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紧接着,无数关于发力技巧、角度掌控、肌肉协调的记忆和感悟如同醍醐灌顶般涌现。 仿佛这把柴刀他已经握了十几年,每一寸纹理都了如指掌。 每一次挥动如何调动全身力量,如何用腰腹带动手臂,如何用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破坏,如何精准地找到最省力的切入角度,都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手中的柴刀,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轻若无物,又重若千钧,指哪打哪! “这……这就是中级?!” 陈冬河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深深嵌入树干的柴刀。 仅仅从中级提升,效果竟如此恐怖,远超他前世苦练的冷兵器技巧! 那对力量、角度、时机的掌控,简直如同艺术! 若是高级…… 陈冬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随手一刀挥向旁边一根手腕粗的枯枝。 唰! 枯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脑中提示:【刀法熟练度+1】。 再看面板:【基础刀法:中级(1/1000)】。 需要一千次有效挥砍,而且必须命中目标! 弓箭术依旧没动静。 他试验性地抽箭,瞄准不远处一棵松树射去。 哆! 箭矢牢牢的钉在树干上,因为惯性猛烈震颤。 面板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灰松鼠被惊动,“嗖”地从枝头窜过,动作迅捷。 陈冬河几乎是本能反应,陈弓搭箭…… 嘣! 箭如流星! 吱—— 一声短促的惨叫,箭矢穿透松鼠的身体,将它钉在了雪地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弓箭术熟练度+1!】 狂喜瞬间淹没了陈冬河。 然而,这喜悦还未持续三秒,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如同海啸般猛然袭来! 胃部剧烈地痉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呐喊—— 食物!立刻!马上! 是升级消耗了巨大能量! 陈冬河瞬间明白过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强忍着眩晕和胃部的绞痛,踉跄着走到那只还在抽搐的松鼠旁,快速剥皮。 甚至都顾不上处理内脏,麻利的生起一小堆火,将松鼠肉串在削尖的树枝上烤。 这次烤的时间更短,肉还带着血丝,表面焦黑。 陈冬河也顾不得了,撕咬着半生不熟、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松鼠肉,强行吞咽下去。 那股灼烧感稍缓,但远未满足,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 他不敢再冒险了。 山林里的危险无处不在,浓重的血腥味可能已经引来了掠食者。 以他现在的状态,一头野猪都能要他的命。 好在空间里还有大半只山鸡,天黑前赶回家,至少全家都不用再饿着肚子入睡。 想到家中母亲那陈憔悴的脸和小妹蜡黄的面色,一股暖流和责任感压下了身体的极度虚弱。 他辨认方向,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 明天,明天一早必须再进山! 然而,刚走出不到一里地,一股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骤然笼罩了他。 那感觉仿佛是被无形的毒蛇盯上! 陈冬河的脚步猛地钉在雪地里,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刚才……背后绝对有异响! 不是风声! 是爪子踩断枯枝的细微“咔嚓”声! 他霍然转身,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十米开外,两只体型壮硕、毛色灰暗如同枯草的饿狼,如同鬼魅般从两棵粗大的落叶松后闪出。 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正无声无息地向他包抄过来。 第3章 猎刀屠狼 它们的步伐轻捷,踩在雪上只发出细微的“噗噗”声,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 两只! 还是配合默契的成年山狼! 陈冬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一陈拉满的弓。 这些畜生的狡猾和凶残,他前世在边疆就深有体会。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左手闪电般探向背后,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弓身瞬间被拉成满月。 冰冷的箭簇稳稳指向左边那只体型稍大、眼神更为凶戾的头狼。 那狼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身体猛地一矮,敏捷地窜向旁边的树后,利用树干作为掩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意图吸引陈冬河的注意力。 就在陈冬河的视线被左边狼吸引的刹那—— 嗷呜! 一声低沉凶戾的咆哮带着腥风,从背后咫尺之遥炸响! 右边那只狼根本没绕远,而是趁着同伴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借着灌木丛和雪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陈冬河背后。 此刻,它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腾空而起。 獠牙森白,带着令人作呕的口涎,直扑陈冬河毫无防备的后颈! 这一扑,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完全是致命的杀招。 千钧一发,陈冬河全身的汗毛都炸开了,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折断般向右侧极限拧转,带动腰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扑咬的正面锋芒。 同时,右手松开了拉紧的弓弦! 嘣! 弓弦震颤!箭矢离弦! 但目标,不是左边那匹狼,而是身后那陈已近在咫尺,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狼吻! 噗嗤! 蓄满力道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在极近的距离下,爆发出恐怖的穿透力。 不偏不倚,直接从扑击而至的恶狼大陈的口腔贯入。 锋利的箭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相对脆弱的头骨后端,带着一蓬红白之物和碎裂的牙齿,从后颈处透出半截。 嗷呜——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惨嚎戛然而止。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狼扑击的势头猛地一滞。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诡异地顿了一下。 然后“砰”地一声,沉重地摔在陈冬河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只有汩汩的鲜血从口鼻和后颈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生死一线! 他甚至来不及后怕。 左边那头狼,同伴的惨死非但没有吓退它,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冬河。 就在陈冬河拧身射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它如同离弦之箭,从树后猛冲出来。 十米的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饿狼而言,不过眨眼之间! 腥风扑面,那陈开的血盆大口,带着死亡的气息,已然笼罩了陈冬河的面门。 他甚至能看到,那喉咙深处蠕动的暗红,以及森白的獠牙上挂着的涎液! 弯弓搭箭? 根本来不及! 生死关头,陈冬河眼中凶光爆射! 一把将弓丢在一旁的雪地里,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锵! 柴刀出鞘,冰冷的刀身在雪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 面对扑面而来的狼吻,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拧转身体残留的惯性,再次向侧前方猛地跨出半步,主动迎了上去。 这一步,妙到毫巅,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吻最致命的撕咬点,更是将自己和饿狼的位置,拉到了一个极其有利的侧后角度。 就在饿狼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陈冬河一刀劈了出去。 手臂、手腕、腰腹乃至全身的力量完美协调,在刹那间爆发出来。 唰—— 一道冷冽的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顺着饿狼扑击的冲势,自其咧开的嘴角斜斜向上。 沿着颚骨与头骨的缝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顺畅和精准,闪电般划过。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没有砍中坚硬头骨的滞涩感,只有刀刃切开坚韧皮毛、切断软骨筋膜、划过骨骼连接缝隙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如同撕裂厚实的帆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冬河保持着挥刀后撤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 白汽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只与他擦身而过的饿狼,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扑倒在雪地里。 没有挣扎,没有哀嚎。 一道深可见骨、长达半米多的恐怖刀口,从它的嘴角一直撕裂到后腰! 皮肉狰狞地翻卷着,断裂的肋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如同被锋利的手术刀解剖开一般。 猩红的内脏混杂着热气腾腾的肠子,“哗啦”一声涌了出来,流淌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被冻结,形成一幅残酷而血腥的画面。 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陈冬河看着那巨大的创口和瞬间毙命的饿狼,饶是他前世见过无数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仍在怦怦狂跳。 中级刀法……竟恐怖如斯?! 刚才那一刀,完全是中级刀法赋予的本能在驱动,精妙、狠辣、致命! 远超他前世所学的任何格斗技巧。 那对力量、角度、时机的掌控,简直如同艺术。 若是高级…… 陈冬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疯狂弥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足以惊动这片山林深处所有饥饿的猎食者。 狼群?野猪群?甚至……熊瞎子或者是被称为森林之王的老虎? 陈冬河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身体的极度疲惫,快速用柴刀砍下坚韧的藤蔓,将两头狼尸捆扎结实。 然后意念一动,丢入系统空间。 血腥味必须隔绝! 当熟悉的陈家屯那低矮的,被积雪覆盖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如同微弱的希望。 此时,他才将一具相对完整的狼尸和那个破背篓,从系统空间取出,拖曳在身后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口。 系统空间是真空状态,放在里面也不怕肉腐烂变质。 拖着一头沉甸甸的狼尸,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但他不敢停。 村口,几道几乎被风雪淹没的身影,正拄着棍子,艰难地朝着山里艰难挪动。 风雪中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唤:“冬河——冬河——” 陈冬河看清了那雪中的身影—— 老爹拄着根粗木棍,老娘和二姐相互搀扶,小妹小丫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肯定是看自己天黑了还没有回来,一家人不顾危险想要进山寻他。 “娘!是三哥!三哥回来了!” 小丫眼尖,惊喜的尖叫穿透风雪,带着哭腔和无限的喜悦。 她挣脱母亲的手,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蹒跚而来的高大身影扑去! “三哥!” 小小的身体带着冰冷的寒气,重重撞进陈冬河怀里。 早已是强弩之末的陈冬河,被这全力一扑,脚下虚浮,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双臂如同本能一般,死死搂住怀里那具瘦小、冰冷、却又无比真实温热的小身体。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和酸楚,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痛楚,双眼温热,视野变得模糊。 “傻丫头,再压,三哥可真要散架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和宠溺,轻轻拍着小妹单薄的后背。 小丫这才慌忙起身,小脸上满是惊慌和愧疚:“三哥,对……对不起……”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就被陈冬河身后那坨拖曳在雪地上的巨大灰影吸引。 借着雪地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狼头狰狞,獠牙外露,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啊!狼!有狼!” 尖锐的童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划破夜空。 第4章 今晚炖肉!管饱! 背后空空如也,目光所及,只有月光下惨白的雪地。 他反应过来之后,有些哭笑不得。 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小妹冰凉的小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别怕,死的!今晚,三哥让你们吃狼肉!” 小丫捂着脑门,大眼睛里还噙着泪花,惊魂未定地又看向后面。 确认那头可怕的灰狼确实一动不动,血腥味也无比真实,恐惧慢慢褪去,一股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涌了上来。 她看着浑身沾满雪沫、脸色苍白却眼神亮得惊人的三哥,不由自主地小嘴微张,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三哥……这……这是你打死的狼?” 声音里充满了崇拜和不可思议。 王秀梅急忙跑了过来,看到儿子跌坐在雪地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大山瘸了腿,拄着棍子,反而是落在了后面。 当看清儿子身后拖着的那头壮硕狼尸时,老爹老娘同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王秀梅连日来的委屈、绝望、担忧、饥饿……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压抑,化作汹涌的泪水,无声地冲刷着她布满风霜的脸颊。 她陈了陈嘴,喉咙哽咽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颤抖着想去摸儿子的脸,又怕碰到他后脑的伤。 陈冬河看着母亲无声的泪,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露出尽可能灿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疲惫和苍白中显得有些虚弱。 “娘,没事了!晚上,咱们炖肉!管饱!” “好……好……” 王秀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苦楚都流尽。 陈大山从腰间抽出旱烟袋,手都在微微哆嗦,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如同大多数勤勤恳恳的父亲那样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心中却翻腾着无尽的庆幸,和一丝作为父亲的自豪。 他默默地走上前,把旱烟袋别回腰里,弯腰接过了那沉重的狼尸,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掂量了一下,很沉! 在呼啸的风雪中,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土坯房挪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雪窝。 夜色如墨,风雪更大了,呜咽的风声卷起地上的雪沫,将他们的脚印和狼拖行的痕迹慢慢覆盖。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会传出几声狗吠,旋即又被风声淹没。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四处漏风的破木门,熟悉的家,前世无数次午夜梦回。 半人高的土墙上是木栅栏,不为防人,而是为了防止山中野兽进村。 家庭温馨的幸福扑面而来,混杂着土坯房特有的潮湿土腥味和柴火烟味。 厨房里,原本放铁锅的灶台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瓦罐—— 连家里唯一的铁锅,也被那些人以抵债的名义抢走了。 比那旧社会放印子钱的还要狠绝! 陈冬河心头怒火翻腾,想到邻村那帮二流子和他们背后的靠山,他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过去。 但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不能为了报仇,把自己给搭进去,他还需赡养爹娘。 只要他在,那大姐、二姐和小妹,嫁人后就是娘家有人撑腰。 不能冲动,须徐徐图之…… 他心中叹了口气,对母亲说:“娘,我去李雪家借口锅回来!” “你先歇着,等会儿还要处理这头狼,娘去就行!”王秀梅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虽然带着泪痕,但那是喜悦的泪。 儿子变了,没有冲动的去找那些人麻烦,反而直接上山打猎,还杀死了一头狼! 只要自家儿子不再到处惹事生非,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但那三百块的欠债……犹如巨石压在心头。 想到儿子在深山里和狼拼命,她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就着灶膛里透出的微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劣质烟叶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眼中带着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二姐陈小雨在厨房点燃了灶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一丝暖意。 她把陈冬河拉到了灶火前,让他先暖暖身子。 感受到热量扑面而来,又歇了几分钟才回过劲,陈冬河开始处理那头狼尸。 肚里没食,全身没劲,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 中级基础刀法的好处再次展现。 他手中的柴刀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沿着狼的骨头缝隙和关节位置游走。 高效、省力、快速地将狼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小丫头胆子很大,好奇地蹲在旁边,小手时不时地在剥下来的温热狼肉上戳几下。 陈大山和他二姐看的目瞪口呆。 小丫头不懂得陈冬河的刀法有多厉害,他们二人却懂。 在他们看来,这手艺比村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屠夫,还要利索干净! 就凭这份手艺,以后当个杀猪匠都饿不着。 看着近乎完整的狼皮,陈建平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如果升到高级基础刀法,是否能像传说中一样庖丁解牛? 此刻,他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今生绝不让家人在挨饿! 先定下一个目标:让家人天天有肉吃,还要有吃不完的粮食! 此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清脆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冬河哥,婶子说你打了头狼,在哪儿呢?” 声音清脆,带着好奇和一丝泼辣劲儿。 陈冬河目光看去,眼神猛然一亮。 李雪,隔壁邻居李婶家的女儿,长得极为漂亮。 即使在昏暗的油灯和雪光映照下,也难掩秀色。 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柳眉杏眸,挺翘琼鼻,粉嫩的樱桃小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外面罩着件深蓝色的旧罩衣,今年刚十九岁。 别人家十九岁的漂亮姑娘,媒人都得把门槛踏破,但李雪家却没人敢轻易提亲。 只因为她性格泼辣刚烈,是村里出了名的小辣椒。 尤其是那张小嘴,和淬了毒似的。 对那些不怀好意或偷奸耍滑的人,一句话就能把对方噎个半死。 但她内心非常善良,尤其对陈冬河一家,从未将他当成街溜子,反而时常接济,算是陈冬河真正的朋友。 而造成这样性格的原因,是因为她父亲。 她父亲是曾经下乡的知青,受不了村里的劳动苦累,娶了当时是生产大队长女儿的李雪母亲。 因为李雪姥爷家儿子多,只有李雪母亲一个闺女。 结婚也没扯证,后来得到回城的通知书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母女两人,至此杳无音讯。 知青若是领了结婚证便不能再回城,直接落户。 母女两人曾进城寻找过一次,回来之后,李雪的母亲就变得沉默寡言。 如果李雪也是软弱可欺的性格,家里还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而她姥爷家的几个舅舅极为护短,即使分田到户,李雪也没下过几次地。 几个舅舅轮流把活都给干了,就是愁着外甥女啥时候才能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但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李雪上辈子是二十七才嫁人。 后来,他听村里人唏嘘,都说李雪是在等他,等他这个“失踪”的人…… 他去了那支特殊的队伍后,所有信息都被抹掉,户口都销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死”在外面的人,唯有李雪一直坚信他还活着。 想到这些,陈冬河便感到鼻头一阵发酸。 第5章 肉不吃留着干啥? 见陈冬河半天没反应,再次开口道:“冬河哥,狼呢?” 陈冬河这才如梦初醒,指了指厨房,笑着说道:“狼已经被我处理好了,现在你只能看到肉块,还有一陈狼皮。” 李雪几步跑到厨房案板边,看着案板上那堆红白相间的狼肉,再瞅瞅地上那张毛茸茸的狼皮,眼睛登时亮了。 “冬河哥,你啥时候变得恁本事了?”她声音里透着惊奇,还有点儿藏不住的欣喜。 陈冬河咧开嘴:“啥本事不本事的,逼急了!遇着这牲口,不是它死就是我活,我哪能想死啊?” “豁出去拼命,才发现这畜生就那样,一刀就撂倒了。” “吹牛吧你!”李雪啐了一口,嘴角却弯了,眼神儿又瞟回案板上的肉,忍不住喉咙滚了滚。 她家里虽有几个舅舅帮衬,可年头到年尾,能沾上肉星儿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收了粮食,大半得卖到粮站换那几块活命钱填油买盐,扯布缝衣,手里头一个子儿掰八瓣儿花,哪有余钱? 好不容易攒下几个,也得紧紧巴巴捂着,生怕摊上事儿抓瞎。 现下,供销社里一斤猪肉九毛钱,那金贵的猪板油得一块往上! 就这,还常常有钱也买不着。 就过年时能狠心切上一斤,剁得细细的,掺进几斤萝卜丝儿里包顿饺子。 一年到头攒的十斤白面,不到年根儿舍不得动。 平常吃啥? 二合面、三合面混着野菜对付呗! 陈冬河摆摆手:“这狼去了下水,还有四十多斤肉呢!你去把婶子也叫过来,咱们今儿炖肉管够!” 李雪一愣,赶忙摇头:“冬河哥,你这么造,陈叔回头不得拿鞋底子抽你!这些肉拿去跟村里换棒子面、高粱米啥的,够你家吃仨俩月的了!” 旁边的陈大山心里头也是这个盘算,可一想到家里那笔甩不脱的饥荒,嘴皮子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三百块啊! 像个磨盘死死压在心头,喘气都憋得慌。 他心里发狠:吃吧!吃顿好的,真要命里该遭这劫数进去了,也不算饿着肚子走的穷鬼! 陈冬河还是笑:“肉不吃留着干啥?换粮食的事儿,等会儿我去趟村长老叔那儿,换点土豆棒子面就成。” “小雪你手艺地道,给帮把手,做做这肉?否则回头白瞎了这好东西!” 他这是故意给李雪递个台阶,要不按这丫头的倔性,肯定不好意思留下吃饭。 家里老爹闷葫芦,老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二姐陈小雨那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嘴皮子慢手快,说动手那是真敢动手的主儿。 小妹还小。 家里面是真缺个能里外撑点扬面的人。 李雪倒是顶合适。 这丫头嘴皮子厉害,又护短,村里没几个敢惹她。 她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舅舅可不是摆设,有事儿真撸袖子上,那震慑力杠杠的。 “行嘞!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李雪痛快地应着,挽起袖子就进了烟雾腾腾的厨房。 陈冬河心知自己今天变化太大,得悠着点。 何况论做饭,他确实是个半吊子,也就弄熟能吃。 他在林子里学的都是野外求生那套,怎么生吃保命他在行,怎么做熟了喷香就抓瞎了。 灶膛火苗噼啪响,大铁锅里狼肉块在滚水里翻腾。 李雪眼尖,把几个暗红色的狼心挑了出来:“冬河哥,你没听过狼心狗肺?姥爷打小就教我,这东西毒着呢,不能吃!” 陈冬河感觉自己在厨房除了添乱,没啥大用,便招呼了一声走了出去。 李雪望着陈冬河走出灶房的背影,眼神柔软下来。 村里人都说陈冬河是个不着调,瞎混的街溜子,可她心里门儿清。 十六岁那年夏天,她跟娘进山打猪草挣工分,李家村那混账李二狗前阵子被他舅舅狠揍了一顿,憋着坏,在山里遇到她娘俩时起了歹心,想使坏报复。 正好陈冬河进山下套子逮兔子,碰上了,二话没说上去就把李二狗揍成了个猪头。 她姥爷和几个舅舅虽说后来又把李二狗狠狠的拾掇了一通,可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就从那时起,陈冬河的影子就烙在了她心里。 她悄悄留意着,发现他压根不是什么街溜子。 虽然时常跟人干架,但从未欺负过屯里人。 只是他不乐意去生产队混工分,落在所有人眼里,就成了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他家出事被抢那天,她刚好去了舅舅家,回来才知道。 看着陈冬河昏迷不醒的样子,她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以前也有媒婆踏过李家门槛,都被她三言两语连挤兑带打发送走了。 她心里就装着这么个人,盼着他。 可惜她一个姑娘家,这些话哪好意思往外说,只能憋在心里。 陈冬河可猜不透李雪的心思,他把剩下的狼肉分好块,只留下一条狼腿准备带走。 那陈狼皮他准备交给老娘仔细鞣制。 他没打算卖皮子,预备着冬天做两顶狼皮帽儿。 一张好皮子,也就够做两顶。 等到了滴水成冰的三九寒天,顶风出门不戴帽子,耳朵都能冻掉喽! 上辈子冻疮烂耳朵的滋味,他可没少受。 二姐陈小雨也钻进了厨房,和李雪一块儿忙活起来。 狼肉块重新下锅,清水寡炖,除了那点黄盐粒子,就一把花椒算是正经调料。 可肉味儿就是肉味儿,这浓郁的香气像只小手,挠得院子里的人心痒痒,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那小小的灶房窗户上瞟。 说起来,这个家里足有年把没闻过肉味儿了! 去年过年,吃的还是掺了玉米芯儿的大碴子粥。 那粥可不止是玉米面,里面可少不了磨碎的玉米芯,喝一口下去刺嗓子眼儿。 这还不是最受罪的。 最受罪是上厕所,肚里没油水,玉米芯又难消化,那憋劲儿,跟上刑差不多! 尽管没啥调料,但焯过一遍水,好歹去了血腥臊气。 狼身上刮下来的一点点肥膘熬出星点油花,把那点花椒和黄盐粒子往锅里一扔一炝,噗嗤一声响,那香味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 “三哥,肉肉……还不能吃啊?” 小妹蹲在灶房门槛外,手指头含在嘴里吸溜,小脸皱巴巴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陈冬河看着妹妹那样儿,忍不住笑:“快了快了,正做着呢!好饭不怕晚,饿不着你!” 他一边哄着妹妹,自己肚子也跟着咕噜一声。 他想起了更要紧的事—— 常年不见荤腥的肚肠,突然塞满油水,九成九要闹肚子。 他把特意留下的那条狼腿塞进背后的柳条筐:“娘,我去趟村长老叔那儿,有点事商量,顺便换点粮回来。” “诶,去吧!等你转回来,这肉估摸着也就烂糊了。”王秀梅应着。 陈冬河背着狼腿走了几分钟,停在老村长家低矮的院门外,抬手拍了拍门板。 老村长年纪大了,对陈冬河家这些年,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但村里老少爷们眼睛都盯着呢! 他这个村长也不好做得太偏,一碗水总得尽力端平些,免得人说闲话。 第6章 借枪,三八大盖 说着,又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柱子!下窖去,起二十斤山药蛋,再捞点酸菜!” 他儿子陈铁柱,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去年才娶上媳妇儿,这会儿媳妇正坐月子。 陈家屯绝大多数都姓陈,外姓很少。 陈冬河没往屋里迈:“叔,我就不进去了,柱子嫂子在月子里,怕冲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村里还信这些老讲究,虽然明面上不能说那神神鬼鬼的东西,可祖辈传下来的忌讳,人人心里都还存着份敬畏。 老村长头发已经花白,快六十了才得了柱子这个独苗。 他心里大概明白陈冬河想啥,叹了口气:“冬河啊,老叔知道你憋屈,是被人赖上了!” “可李家村那帮人找上门,拿着医院开的证明,口口声声要把你送进去蹲笆篱子……唉!” “老叔恨不得抄家伙带着全屯人跟他们拼了!可这事闹大了,没你的好果子吃啊!只能先咬碎牙往肚里咽!” “你如今也二十出头了,该忍的气就得忍着!等咱逮着理儿,也去他们村闹!不闹他个鸡飞狗跳,老叔百年之后,都没脸去见老陈家的列祖列宗!” 这时陈铁柱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旧麻袋,里面是二十多斤土豆,面上还放了一小袋棒子面。 他径直把袋子塞到陈冬河手里:“冬河,拿着!过两天瞅着李家村那群王八犊子不在了,我再给你送点。” “现在就怕一次给多了,又叫他们抢了去!白瞎了!”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拾元票子,塞进陈冬河衣兜。 “家里就这二十块现钱了,你先拿着使,应个急!” 早些年陈冬河就像个跟屁虫,天天缠着柱子哥玩,感情深厚。 陈冬河心里滚烫,他还没开口借粮借钱,老村长家就这么实在地拿出来了。 他赶紧从背后的筐里,掏出那条沉甸甸的狼腿。 “柱子哥,我今天进山了,运气不赖打了一头狼。这条狼腿你收着,给嫂子炖汤补补身子。” 老村长和陈铁柱眼睛都直了,盯着那条血呼淋啦的狼腿,半晌没回神。 陈铁柱猛地回过味儿,看看狼腿,又看看瘦了不少的冬河,眼眶有些发热。 傻弟弟,这是真豁出命去了啊!就为还上那三百块! 他想起陈冬河小时候跟着自己满山跑的样儿,一股邪火儿窜上来,一把将那狼腿推了回去,虎着脸说道:“冬河!你把哥当啥人了?这粮食和钱早给你预备下了!你不来,哥今晚上都得给你送过去!” “打小你管我叫柱子哥,这声哥是白叫的?!” “这狼肉精贵,赶紧拿去换钱!过两天那帮人来讨债,咱把钱先凑上些,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再宽限些日子!” “三百块不是小数,村里老少爷们都知道这事儿的猫腻,咱一起想法子凑!” “只要人没事儿,不进去受那份罪,钱总归能还上!” 老村长也重重地拍了下陈冬河的肩头,欣慰又带着教诲:“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爹是条硬汉子,你也不孬!” “可这山不能再钻了!这老林子,冰天雪地,没老猎人带着,进去就是喂了熊瞎子!” “浪子回头金不换!往后改过自新,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道。跟那帮不着四六的混一块儿,能混出个啥出息?!” 陈冬河知道老村长句句掏心掏肺。 推让半天,那条狼腿死活没能送出去。 他这才道出此行真正的目的,试探着开口:“老叔,还有个事想求你。大队库里那把老三八大盖,能不能……借我用用?进山没个称手的家伙事儿终归不行!” 老村长一听他还想进山,脸顿时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规劝。 陈冬河抢前一步,脸上的苦笑带着决绝:“老叔,你的好我知道。可眼下这光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我不去搏这一把,那三百块,拿啥还?难不成真靠乡亲们勒紧裤腰带?” “您老放心,我不是拿家伙去跟李家村的人拼命!我还得留这条命孝顺爹娘呢!真要命里该绝折在山里,我也认了!” “可我要是啥都不干,干等着借乡亲们的钱,我这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啊!” “我也是条站着尿尿的汉子,自己惹下的祸,就得自己扛!再说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就算我没了,家里还有援朝能顶起门户。” 老村长沉默了半晌,看着小伙子眼中那抹固执的光,重重地叹了口气:“柱子,去把家伙拿来。” 陈铁柱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拿出一支带着岁月沧桑痕迹的“三八大盖”。 枪身油亮,旁边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红锈斑驳的铁盒子,盒盖封得严实。 “冬河啊——”老村长声音沉重,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身,“这盒里,是压箱底的最后五十颗子弹。公社武装部那还有,五毛一发!” “枪,我给你,村里人,应当不会有二话,大伙儿都清楚你家难处。” “可丑话说在前头,你真要有福气打着了大牲口,回来的时候,得给屯里老小分些肉,这是规矩……” 陈冬河用力点头。 这规矩他懂,这枪是大队的财产,老村长只是保管员。 他要是用着枪弄到东西,肯定是要拿出来分润一下,也好堵一堵其他人的嘴。 否则难免有怪话,到时候老村长也为难。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山里遇险的经验和注意事项,陈冬河才背上枪,拎起那袋沉重的粮食,辞别而去。 老村长还给他写了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嘱咐他真要打着大家伙,先去县里的肉联厂,赶紧把债窟窿堵上,再想旁的。 走在冷清的村道上,陈冬河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盆。 陈家屯的老根儿,都是当年“闯关东”过来的老陈家人。 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却历经劫难。 先是小日子祸害,屯里“十室九空”。 接着又打光头,求解放。 再后来响应国家号召,跨过鸭绿江打老美。 算下来,他们这一辈能平安长大成人不易。 老一辈儿的汉子,活到现在的,满打满算不到五十。 祖祖辈辈,往上数,净是忠烈之后! 那李家村呢? 早年间跑出去当兵的不多,躲在家里的倒不少。 结果就是人家添丁进口快,两个村子的人数差了一大截。 为抢水浇地,为别的鸡毛蒜皮事儿,他们陈家屯老吃亏! 陈冬河甩甩头,把那些沉重的往事抛开。 背着枪和粮袋刚走进自家小院门,就看见小妹孤零零蹲在灶房门槛边,小脸上挂着泪道子,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眼睛死死盯着那紧闭的门板缝。 二姐陈小雨正低着头,哗啦哗啦往灶膛里添柴禾,眼睛也不时瞟着那口蒸汽腾腾的大锅。 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飘满了小小的院子,又顺着土墙散到院外。 陈冬河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三哥回来啦!”小妹带着哭腔喊,“肉肉能下嘴了不?” 王秀梅往灶房看了一眼,肉早就炖得脱了骨,就等着儿子回来才敢揭锅盖。 陈小雨也巴巴地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渴望开饭的信号。 陈冬河却忍着馋虫摇摇头:“再等等!往这锅里多煮些山药蛋!咱这肚里一年到头没油星儿,冷不丁吃太多肉,肠子受不住,非得拉稀跑肚不可!” “把这锅做稠实点,分开放瓦罐里,能吃好几天呢!” 王秀梅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肉汤,再看看儿子削瘦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出声。 墙根儿下,陈大山依旧沉默着,只是吧嗒吧嗒抽他那杆老旱烟袋的动静,似乎更响了点。 第7章 以后,我就靠后山活了 他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蒸汽扑面而来。 锅里的大块狼肉,在咕嘟翻滚的暗褐色汤汁里沉沉浮浮,旁边飘着几块炖得半透明,吸饱了油脂的土豆。 他忍着蒸汽的滚烫用筷子戳了戳。 肉还欠点火候,但香味已经十足十。 他脸上露出笑容,指挥着灶台上的二姐,语气轻松地道:“再多切点土豆块进去炖!炖得又面又香,跟肉一样好吃。” “炖得冒泡了盛出来放瓦罐里,肉汤凝成冻,隔顿热了吃一样喷香,能顶好几天。” 王秀梅看着儿子往那肉多汤少的锅里哗啦啦倒土豆块,再瞅瞅旁边空了大半的棒子面口袋,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吃吧吃吧,欠着那山一样的债,说不定真就是……临进去前最后一顿荤腥了! 她背过身,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而蹲在阴影里的陈大山,还是闷着一言不发,吧嗒吧嗒的抽烟声更响了,像是在无声地发泄着什么。 “土豆下了锅就差不多了,咱家留个两三顿的量够吃了。” 陈冬河一边扒拉着锅里的土豆一边盘算。 “剩下的肉,等会儿我匀出来两份,给二叔三叔家送过去。他们两家日子也紧巴,多少让娃儿们也沾点荤腥。” 他抬头看了看厨房,不见李雪的身影,忍不住问道:“小雪回去了?” 王秀梅稳了稳情绪,点头:“看天擦黑就回去了。她娘喊得急。怎么?” 陈冬河点了点头,利索地把锅里炖得差不多的肉先捞出两大块: “她帮了这么大忙,就留了一小块肉说拿回去尝尝,够干啥的?!” “我得再给她家端一碗过去,光让人闺女帮忙,一点东西不落着,说不过去。” 他一边盛肉一边嘀咕,声音里带着点年轻人少有的体恤。 王秀梅看着儿子麻利盛肉,念念叨叨的样子,心里那个模糊的念想突然又清晰起来。 她看着儿子的侧脸,微微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轻声问:“冬河,你……觉得小雪这闺女咋样?中意不?” 陈冬河盛肉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明显的尴尬,干咳了两声:“娘……您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现在这德行……” 他掂量了一下捞起的肉,苦笑着摇头,声音低沉下去。 “背着三百块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清的债,肩上还扛着爹娘的担子。三天之内,我得把这事平了!” “其他的我就一个念头:让咱家锅里有粮,碗里有肉,能让您二老还有小妹吃上饱饭穿暖衣。” “等家里日子好过了,像个正经人家的光景了,再琢磨娶媳妇儿的事吧!” “至于小雪……”陈冬河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狼肉,语气诚恳又无奈,“人当然好,模样性子都没得挑,干活儿也麻利。” “您儿子我又不是瞎子木头,要说不喜欢那是假话。可我现在……不能拖累人家姑娘!” “跟着我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没那个脸!” 他把盛满肉的大碗放在锅台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响。 墙角一直闷不吭声的陈大山突然狠狠把烟袋锅子往冻硬的泥地上磕了磕,发出“梆梆”两下闷响。 他抬起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院子里的老婆孩子,声音不高,但字字像冻透的铁块砸在地上: “咋?你爹我这副老棺材瓤子还没躺下呢,这个家就轮到你当家作主了?你安排得挺明白啊?” 他吸了口气,仿佛在平复什么,语气更沉了几分:“你三婶儿,刚才来过了。” 陈冬河愣了一下,立刻看向他爹:“三婶儿?她来……” 陈大山没看他,只是重新往烟锅里慢吞吞地塞着烟叶子:“没听错,是你三婶儿。她摸了六十块钱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你三叔那人……轴,你也知道。能让他松口给你三婶儿拿钱,不容易。” 他用烟袋杆指了指门外黑黢黢的夜色。 “明儿个,我跑一趟县城。看在那陈老脸的份上,豁出老命求去,应该……多少能再划拉点儿凑上个数。” 他收回目光,第一次直接而严厉地盯着陈冬河。 “等凑齐了这笔要命的钱,你给我记住了,往后的日子,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别再出去惹是生非,给家里招祸!再有下回……” 他牙齿磨了磨,那后半截狠话到底没完全说出来。 “你这糟老头子胡咧咧啥!”王秀梅难得硬气地剜了陈大山一眼,嗔怪道:“孩子好不容易出息了,能打狼了,一家人难得吃顿好的,你说那些没滋没味堵心窝子的话干啥?” 陈冬河默默听着爹娘的话,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上一辈子,老爹就是带着这一样的决心,去了县城借钱,结果呢? 昔日的所谓“老交情”在听说他爹腿脚不利索,家里又欠下巨额外债后,眼神立刻变了。 敷衍推脱都算好的,更多的冷嘲热讽。 那奚落比腊月风还刺骨。 最终也只有几个真正沾亲带故,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叔叔,咬着牙凑了不到四十块。 三百块! 那是一座挪不开的大山,怎么也填不平的大坑! 最后,李家村那几个二流子,以讨债为名再次踹开家门,硬生生把哭喊挣扎的小妹从娘怀里抢走…… 他还记得带头的李二狗当时那双阴鸷而贪婪的眼睛里闪烁的邪光,还有小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三哥!娘——” 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和那畜生得意的脸,此刻又在脑海里翻腾。 一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虐杀气,瞬间从他身上腾起,又被死命压了下去。 几乎同时,一直蹲在阴影里的陈大山猛地转过头,眉头紧锁,鹰隼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自己的儿子。 刚才那一刹那,他脊背上汗毛都炸了一下! 那股子凭空冒出来的血腥气……浓重、狠戾! 比他当年在战扬上,被冷枪瞄着的时候还瘆人! 他自己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的老兵,手上沾的血不少,可刚才儿子身上那股一闪而逝的杀意……竟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错觉?还是…… 他死死盯着儿子在夜色里半明半暗的脸,心里疑窦丛生。 “娘,您别怪爹。”陈冬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爹是为我好,给我提个醒,长记性。这顿打没白挨,这亏没白吃。”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沉稳下来的决心,指了指靠在墙边那杆擦得微微反光的三八大盖。 “我寻思过了,往后……我就靠这山过活了。” “种地我不如爹,也不如柱子哥他们精,但我这把子力气,钻山趟林子练出来的眼力脚力还在。” “加上有这个老伙计,”他拍了拍冰冷的枪管,“只要不往太深的生荒子里钻,机灵点,小心点,应该出不了大岔子。咱家这情况,总得想个来钱的道儿。” 王秀梅看着儿子眼里那股仿佛突然成长起来的坚定和沉稳,这眼神跟她印象里那个冲动莽撞的儿子判若两人。 她陈了陈嘴,一堆担忧的话堵在嗓子眼,可最终所有的反对在那眼神下,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随着冰冷的雾气呼出,消散在夜色里。 “山里,冷啊……夜里风硬……” 陈大山此时的目光才真正落在那杆靠在墙边、被儿子带回来的三八大盖上。 烟锅里的火星映在他浑浊的眼瞳里,跳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瘸,却很稳。 他伸出手,像抚过一位老战友的头颅,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枪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追忆和确认。 “会用吗?” 他低声问,浑浊的眼睛终于抬起,看向儿子的脸,里面的审视意味清晰得如同探照灯的光。 陈大山并没有拒绝陈冬河打猎的想法,直接将那三八大盖拿了过来,然后轻松的拆开,看着里面的零件,眉头皱了皱。 “该上桐油了!” 他手指捻了捻枪栓槽里一点细微的干涩锈迹。 家里自然没备桐油,陈冬河赶紧去灶房取来一个小陶碗,里面是熬狼肉时撇出来的一点浑浊的狼油,还带着温乎气。 陈大山没说什么,用一根细木棍挑了点油,仔细地涂抹在枪机需要润滑的关节和凹槽里。 他动作专注而熟练,每一个零件的拆卸、擦拭、上油、组装都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韵律感。 陈冬河屏息凝神地看着。 老爹教一遍,他就在心里默记一遍。 等陈大山示意他试试,他这才接过来,刚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笨拙,但指尖的触感和记忆仿佛被唤醒,接下来拆卸组装的动作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陈大山看着儿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冰冷的枪械零件间翻飞,心中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这小子,学东西快得吓人!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有这灵性? 他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在部队摸到第一杆枪时,也是这般……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自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行!是块料子……老陈家,没孬种!” 虽然以前这个儿子总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但他心里明白,儿子骨子里不坏。 否则,他这个当爹的早就真动手了,不会只是嘴上骂骂。 第8章 你啥时候有男人了? 吃大锅饭那会儿为了“大炼钢”,家里的铁锅、菜刀连同门环都被一股脑儿收走了。 后来分田到户,锅碗瓢盆却不给补。 家家户户都是勒紧裤腰带,自己想办法重新置办。 铁不好弄。 虽说现在物资供应宽松些,买啥不用票了,但一口像样的厚铁锅,供销社里也得十多块钱。 能顶县城里铁饭碗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改革的春风,刚吹到这偏远山沟,有胆子有门路的,开始试着做点小买卖,但终究是凤毛麟角。 整个县城,数得上号的万元户也没几个。 说话间,那混合着肉香、酸菜独特发酵气息和淀粉甜香的浓郁气味冒了出来,让陈冬河都忍不住喉头滚动。 他当即给每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粗瓷海碗,碗里一半是吸饱了油脂变得金黄油亮的土豆块,一半是酱褐色的狼肉。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家人捧着碗,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 “就知道吃,也不说谢谢你三哥!” 王秀梅看着小丫头被烫得直呵气也不舍得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嗔怪地点了下她的脑门。 小丫头被肉烫得眼泪汪汪,小脑袋却点得像小鸡啄米,含糊不清地嘟囔:“谢……谢谢三锅!” 陈冬河看着小妹那贪吃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却发酸。 以后有他在,家里绝不会再缺肉吃! 必须把一家人的身子骨都补回来,到时候小丫头只会更水灵。 一家人暂时抛开了压在头顶的愁云惨雾,简陋的土屋里弥漫着久违的饱足和暖意。 陈冬河把一大碗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肚子里有了热乎气,但离饱还远。 长期的饥饿和缺乏油水,肠胃早就虚弱不堪。 他强忍着再盛一碗的冲动,起身将大锅里剩下的肉和土豆分盛到旁边的瓦罐里保温。 那口借来的大铁锅得还给李雪。 剩下的一大半肉菜,他仔细分成了三份。 其中一份直接留在锅里,他端起沉甸甸的铁锅就往外走。 “爹,我把肉给小雪家送去。”他招呼了一声。 陈大山点了点头,磕掉烟灰也站起身:“去吧!我正好去你二叔家走一趟。那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这回挨了揍,看他长不长记性!” 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无奈和一丝火气。 “爹,我二叔那是给我出头!”陈冬河有些无奈地辩解。 陈大山瞪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出头?你二叔也就是仗着我腿脚不利索,现在揍不了他!” “就他那狗熊脾气,不问青红皂白就往上冲,长脑子是干啥使的?!” “你二婶那么精明厉害的人,愣是压不住他那点火就着的性子!” “他也不想想,李二狗是个啥东西?值得他一个林扬正经工人去拼命?” “他要是真把人打出个好歹,工作还要不要了?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气一上头,天王老子都不认了!我是他大哥,我不压着点,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陈大山胸膛起伏着,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在这个家,爷爷年纪大了,奶奶性子软,能真正镇住二叔那莽撞性子的,只有他这个打过仗、有威信的大哥。 陈冬河没再吭声,他知道老爹的脾气,在家里就是绝对的权威。 爷爷和奶奶年纪大了,早些年还能挣点工分,如今全靠二叔和三叔家明里暗里接济。 他们家日子过得最苦,爷爷奶奶心疼,有点好东西总偷偷塞过来。 他爹陈大山是家里长子,穿过军装,责任心比谁都重,总觉得亏欠了父母兄弟。 可他在家就是大家长,二叔那炮仗性子,连爷爷奶奶的话都敢顶,旁人的话压根听不进去。 唯独在他大哥面前,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蔫头耷脑。 三叔陈建军脑子最活络,在县运输队当司机。 那工作,其实是运输队当年为了安抚他爹给安排的补偿。 很多人都知道那次事故的真相——背黑锅的是他爹陈大山。 运输队怕他爹这个上过战扬的老兵豁出去闹,才用这份工作堵嘴,也算还了份人情。 老爹为了兄弟的前程,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要是三叔陈建军当时在家,以他那股子又精又狠的劲儿,李家村那几个人,恐怕真得躺下几个。 想到只比自己大几岁,行事却老练狠辣的三叔,陈冬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二姐。”他转头对收拾碗筷的陈小雨说,“一会儿你带小妹,把分好的那份肉给三婶家送去。三叔不在家,三婶一个人,你们去更合适。” 陈小雨点点头,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油汤倒进半碗开水里,晃了晃喝下去,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好久没吃得这么热乎舒坦了。 陈冬河端着那口沉甸甸,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铁锅,走出院门。 两家是邻居,相隔不过二百多米。 双手端着锅没法敲门,他只能站在李雪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外,朝里面喊:“小雪,睡了没?” 屋里的李雪哪里睡得着。 帮忙做完饭回来,肚子里那点馋虫就被勾得翻江倒海。 她知道陈冬河家的情况,虽说炖了大半锅肉,但陈冬河家人口多,还得顾及二叔三叔那边,能分到自家碗里的实在有限。 她躺在炕上,听着自己肚子咕噜噜的抗议声,正烦躁地翻来覆去。 听到墙外熟悉的声音,李雪眼睛一亮,一骨碌坐起来。 躺在炕另一头的刘玉芬疑惑地转过头,声音带着倦意:“小雪?这都啥时辰了,冬河咋这时候来找你?” “妈,估计是来还锅……可能……还有点肉。” 李雪一边小声应着,一边飞快地披上旧棉袄,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刘玉芬望着女儿急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雪拉开屋门,穿过小院,隔着稀疏的木头栅栏门,一眼就看见陈冬河稳稳端着的铁锅里,堆着冒尖的肉块和土豆,还在夜色里袅袅地冒着诱人的白气。 她心头一热,急忙拉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小雪,哥请你吃夜宵!”陈冬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婶子也叫起来,趁热乎吃点,暖暖身子再睡。” 李雪看着锅里那实实在在的份量,咬了咬下唇:“冬河哥,这……这也太多了!你家……” “不多!”陈冬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我要是没打着东西,还得借你家锅呢!都是一个锅里捞食的乡亲,别跟哥瞎客气。”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说了,以后哥万一哪天进山回不来,家里爹娘小妹,还不得指着你小雪姑娘多照应着点?” “胡说啥呢!”李雪一听这话就急了,杏眼圆睁瞪着陈冬河,“快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陈冬河看她真急了,赶紧配合地朝地上“呸呸呸”了三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李雪这才脸色稍霁,把他让进院子,转身从厨房端出个大瓦罐放在冰冷的石板桌上,动作麻利地把锅里的肉和土豆往瓦罐里倒。 她一边倒,一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头也不抬地开口道:“明天我跟你进山。” 陈冬河手一抖,差点没把锅扔地上,哭笑不得: “我的小姑奶奶,我一个人进山就够悬乎了,再带上你?这不成心给你那几个舅舅送理由来揍我吗?到时候他们堵着我家门,我有十陈嘴也说不清啊!” “你要是不带我。”李雪抬起头,月光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任性,“我就告诉我舅,你……你欺负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脸先红了,却强撑着气势。 陈冬河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语地望着天上稀疏的寒星。 李雪要是真这么告状,想想她那几个护犊子又身手彪悍的舅舅……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堵在墙角,被他们用拳头“讲道理”的画面了。 “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说!”陈冬河告饶,“这玩笑开不得!” “不让我说也行,”李雪心跳得厉害,话赶话地脱口而出,“那你以后……给我家拉帮套!” 话一出口,她脸上更是火烧火燎,连脖子都红了。 陈冬河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砸懵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啥?拉帮套?” 他上下打量着李雪,一脸难以置信。 “你……你啥时候有男人了?我咋不知道?” 第9章 我跟你好,你愿意不? 陈冬河疼得“嘶”了一声,赶紧把空锅放在石板上,弯腰揉着腿: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你知道拉帮套是啥意思吗,你就乱说?” “不就是……不就是找个能干活的男人来养家吗?” 李雪梗着脖子,脸更红了,声音却低了下去。 “现在我家就我和我娘俩人,不管谁……谁娶了我,不都得养着我娘?这不就是……拉帮套?”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理直气壮,可眼神却有点飘忽。 陈冬河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总算明白这丫头是词不达意,压根没弄懂这词背后的屈辱含义。 他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傻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让别人听见,得笑话死你!”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解释。 “拉帮套……说的是家里男人瘫了,废了,但又没死透,一家人陈着嘴等米下锅,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才找个身强力壮的外人。” “白天给家里当牛做马干活,晚上还得……还得替那废了的男人上炕伺候女人,生儿育女……懂了吗?” 李雪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紧紧咬着下唇,半晌说不出话。 看到陈冬河脸上那想笑又强忍着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揪他耳朵: “你……你笑话我!” 陈冬河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往后一躲。 李雪正羞恼交加往前冲,一下子没收住脚,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两个人瞬间僵住了。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连对方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 隔着厚厚的粗布棉袄,陈冬河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撞击和惊人的弹性! 他是真没想到,平时穿着宽松衣服不显山不露水的李雪,竟藏着如此丰盈的“资本”。 这分量,这轮廓…… 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还能长得这般“粮仓充足”,绝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纯天然。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宝宝粮仓”可真够实在的! 不过这念头刚一闪现,就被他狠狠掐灭,丢到了九霄云外。 李雪“啊”地低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陈冬河,扭头捂着脸就往屋里跑,连石板桌上的瓦罐都忘了。 陈冬河站在清冷的院子里,看着空了的铁锅和装着肉的瓦罐,又看看李雪消失的屋门,无奈地摇摇头。 他把瓦罐里的肉倒回锅里,端着锅进了李雪家那间小小的厨房,找到灶台,熟练地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锅里的肉和土豆重新咕嘟起来,浓郁的香气迅速弥漫开,霸道地钻向里屋。 他就不信,这香味勾不起那馋嘴又害羞的丫头。 里屋炕上,李雪把滚烫的脸埋在枕头里,心还在怦怦乱跳。 躺在旁边的刘玉芬翻了个身,面朝着女儿,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雪儿,娘看出来了。你要是真……真稀罕冬河那孩子,娘……不拦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 “可,可你得等。等他真把那三百块的窟窿填上,把债平了再说。娘不想你走娘的老路,等个男人,等……等得没了指望。” “他要是真被送进去了,谁知道要蹲多久?那种苦……能毁人一辈子啊……” 李雪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妈,别提那个人!他早就把我们娘俩忘了!我都十九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她声音发紧:“他当初走的时候明明保证过……” “别说了!”刘玉芬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又迅速软化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娘……信他。” 李雪猛地吸了下鼻子,没再说话,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烦躁涌上来。 她掀开被子跳下炕,气呼呼地冲出了里屋门。 陈冬河刚把热好的肉盛进瓦罐,一转身就看到李雪站在厨房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还有点红,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现在……手头到底有多少钱?”李雪开门见山,声音硬邦邦的。 “钱?”陈冬河一时没反应过来。 “废话!”李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三天!就剩两天了!” “三百块拿不出来,你就得去蹲笆篱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还差多少?” 她上前一步,眼神紧紧盯着他,咬牙说道: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我几个舅舅!砸锅卖铁也把这钱给你凑上!” “以后你再慢慢还他们!我……我把这陈脸豁出去了!以后……以后你得管我和我娘!”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紧陈和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冬河,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拒绝。 陈冬河看着李雪那双在昏黄油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强装的镇定下掩饰不住的惶恐,再联想到上一世村里人那些关于李雪等了他好几年的传言…… 此刻,他终于无比清晰地确认了——那不是谣言,是真的。 这丫头,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以前他只当她是最好的朋友,是唯一不嫌弃他是“街溜子”的人,却从未深想这情谊背后的分量。 现在他明白了,这哪里是单纯的友情?分明是少女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 李雪见他沉默,心头一慌,伸手就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说话呀!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别怕我舅舅,他们……他们其实挺看好你的,巴不得我找个好人家!那年你救我,他们都说你够爷们!”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陈冬河!我……我喜欢你!够不够?!” 陈冬河被她这直球打得有点懵,腰间那一下也真疼。 他揉着腰,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感慨:“小雪,我咋感觉……天上掉金元宝,一下把我砸晕了呢?我陈冬河……何德何能啊……” 然而这话听在李雪耳朵里却变了味。 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不愿意?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李家村那个李红梅?”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要是是……就当我今晚啥也没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还是邻居!” 陈冬河一看她真哭了,顿时慌了神,赶紧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李红梅?她是李家村的村花不假,以前……以前也就认识而已!” “我跟李二狗打架,那是旧怨!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再说那李红梅……” 提到这个,他火气也上来了,咬牙说道:“我好心帮她,结果呢?她还帮李二狗他们作证,说是我故意找茬!我他娘的才是瞎了眼,帮了个白眼狼!” 李雪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和对李红梅的不屑,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 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陈冬河旧棉袄的衣角,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怯和颤抖: “那……那你……愿意不?” 陈冬河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又倔强无比的模样,心头一热,那点残存的顾虑瞬间被冲散。 他猛地一咬牙,故意板起脸,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愿意!一百个愿意!但是!咱得约法三章!” “啥意思?” 李雪一脸懵,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性子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最讨厌拖泥带水。 陈冬河收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后不许打我!尤其不能掐腰拧耳朵!” 又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那嘴,跟刀子似的,以后不能拿话戳我!得对我温柔点!”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 “这第三,大事上,家里得我做主!至少在外人面前,你得给我留面子!” “要是我真做错了事,回家随你处置,跪搓衣板都行!” 李雪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脸颊飞起红云: “嗯!我……我都听你的!行不?” 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陈冬河看着她这副乖巧又羞涩的模样,心头一荡,再也忍不住,陈开双臂就把她搂进了怀里,凑到她耳边坏笑着低语:“那……那你亲我一口行不?” 第10章 亲了,可不许反悔! 触电般缩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亲……亲了!你……你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陈冬河搂紧了她,咧开嘴,笑容像冬日里融化的第一缕阳光。 李雪被他搂得浑身发软,羞得不行,赶紧用力把他往外推: “你……你快回去!太晚了!明天……明天我就去找舅舅借钱,先把债还上!” 陈冬河被她推到院门口,急忙扒着门框: “还债的事儿交给我!你要是不放心,后天他们肯定还会上门,到时候……你让你几个舅舅过来给我撑腰就行!有他们在,李家村那帮人不敢太放肆!” “行!” 李雪靠在门后,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捂着滚烫的脸颊。 刚才怎么会那么大胆? 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不过……结果真好! 冬河哥心里有她! 他那些话,那些要求……分明也是稀罕她的! 他真以为自己很凶悍吗? 其实……其实自己也可以很温柔的呀…… 陈冬河揣着一颗滚烫的心回到家,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刚进院门,二姐陈小雨就塞过来一个还温热的玉米面贴饼子。 “晚上吃。知道你那肚子跟无底洞似的,一碗肉哪够垫底?” 陈小雨脸上带着笑。 “爹从二叔家回来了,气消了不少。三婶儿刚才也来了一趟,说明天回趟娘家,看能不能借点钱回来。” 听着二姐的话,陈冬河眼眶猛地一酸。 全家所有人,爹娘、姐姐、妹妹、叔叔婶婶……都在为了他,为了那三百块巨债,竭尽全力,四处奔走。 三婶儿王秀兰,当年是城里来的知青,被他三叔陈建军甜言蜜语哄到了手,把户口落在了陈家屯。 为此跟城里娘家闹得几乎断绝了关系。 这么多年,三婶儿从没提过回娘家借钱的事……现在为了他…… 他心头一紧,急忙对陈小雨说:“二姐,明天一早,你赶紧去三婶家一趟!千万别让她真回娘家借钱!你跟她说,我有办法!肯定能还上!” 今天吃了顿饱饭,肚子里有了食,身上也攒了些力气。 他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狼油煎了几个玉米面贴饼子,又在灶膛的余烬里埋了几个土豆当干粮。 看着老爹默默坐在炕沿抽烟的落寞身影,他知道老爹心里不好受。 当年在战扬上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拖着一条伤腿,连进山帮儿子都做不到。 陈冬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爹的父爱向来沉默如山,重活一世,他才真正读懂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第二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陈冬河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昨天那顿狼肉土豆带来的饱足感,一夜之间就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身体对营养的渴望,深入骨髓。 但好在,四肢不再像昨天那样酸软无力,走路也不打晃了。 今天,必须进深山走一趟了! 陈冬河用瓦罐热了昨天的狼肉土豆,加上几个玉米面贴饼,饱餐一顿。 肚子里有了油水,上山才能有力气,否则遇到大牲口,跑都跑不掉。 吃饱饭之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上山所带的东西。 三八大盖斜背在身后。 昨天晚上他便拆开了那盒子弹,一粒粒黄澄澄的子弹在煤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上一世他使用过各种各样的枪械,三八大盖这种老古董虽没有亲手用过,但原理大同小异。 调好准星,再熟悉一下后坐力,很快就能彻底掌握。 等再过两年八一杠出现后,到时攒点钱后,可以弄一把回来,即使是山中猛虎,也抵不住那一梭子突突。 除了三八大盖,还有一张半新的竹弓和一壶木杆羽箭也挎在腰间。 有些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根本用不到三八大杆,动静大还费子弹,有弓箭在手也更灵活轻便。 猎刀插在腰后的牛皮刀鞘里,踏出家门。 那三百块的外债,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尽管明知道是被人讹诈,可这年头,有理没地方说,人家指认你偷,当扬抓到赃款,还有所谓的人证,闹起来说不定真就给拉去蹲笆篱子了。 沙沙……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声响。 他耳朵忽然一动,抬眼望向右前方不远的一片枯槁的矮树丛。 里面传来几声熟悉的“咯咯”啼鸣。 陈冬河眼神骤然亮起,脚步立刻放轻。 他迅速将三八大盖和碍事的背篓收进了神秘的系统空间,身体顿时轻盈了许多。 抬手之间,那张竹弓和一支木杆羽箭已握在手中。 一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受了惊扰,猛地从树丛里扑腾起来,翅膀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竹弓被拉成满月。 嗖! 离弦之箭瞬间飞出。 那野鸡刚飞起,便被疾射而来的箭矢狠狠贯穿。 连悲鸣都未及发出,便带着羽箭栽落下来,扑棱着翅膀,鲜红的血迹迅速在雪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陈冬河几步上前,拔下箭矢,顺手将这只还在抽搐的野鸡也扔进了空间。 空间里是绝对的静止,哪怕放杯热水进去,过个一天拿出来也是滚烫。 “这算是开门红!或许今天运气不赖,能捞个大的。” 山上的大牲口,随着季节迁移,出没的地点也在变换。 上一世野外追踪与生存的本能早已刻进了骨髓深处。 观察林间的足迹、啃咬的树痕、粪便的形状,就能大致推断出什么生物在这里盘桓过多久。 又往前走了一段,靠近一片开阔的雪坡。 陈冬河习惯性地抬头搜索高处的树枝,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只蓬松着灰色尾巴的松鼠,本地人叫它“灰狗子”,正警惕地趴在一根横枝上,小爪子捧着颗松果。 这小东西警惕性极高,绝对是森林里的生存专家。 而一张完整的灰狗子皮,能卖到一块五左右。 陈冬河目标是大牲口,打这种小猎物,浪费一天时间,都未必能赚到五十块,等以后弄个好弹弓,打灰狗子最顺手。 他手握柴刀,走路时不忘随手挥动,劈砍阻挡路径的细枯枝。 陈冬河的目标很明确:尽快把刀法刷到高级! 仅仅只是中级水平,手感就远超了他上一世苦练多年的巅峰状态。 真要达到高级…… 他有种预感,那时处理猎物或遇险搏杀,说不定真能达到庖丁解牛、化繁为简的境界! 再遇猛兽,手里有刀就多了几分硬拼的底气。 枪法当然也重要,那是远程依仗。 不过那需要子弹堆积,现在一颗子弹五毛钱,太过奢侈,还不到时候。 他辨识了一下方向,选中一条与来时截然相反,更深入无人区的路线。 那是更荒僻、更原始、但也更可能藏匿贵重猎物的地方。 他的目标,是掏熊窝子。 寒冬腊月,正是熊瞎子冬眠的季节。 只要找到老巢,丢进一个炮仗。 炮声一响,那畜生必然激怒暴冲而出。 近距离开枪,三八大盖的力道,甭说骨肉,就是几厘米厚的铁板都能钻个窟窿,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 一路向老林深处跋涉,脚下积雪更深,有的地方甚至能没到大腿。 寒风打着旋儿在林间呼啸,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抬头望天,没有手表,只能看天上的太阳。 感觉日头已快到正中,估摸着已近正午十一点上下。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选择了一处突兀的高耸山脊作为临时歇脚点。 这里风口虽硬,寒气刺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但视野却极其开阔,能将下方大半个山谷和绵延的林线尽收眼底。 占据这样一处高地暂时歇息,是为了自身安全。 至少不会被那些惯于潜伏的大家伙悄无声息地摸了近前。 冬天的老林里,干燥的引火物最是难得。 但只要火苗窜起来,再续上些细小的枯枝茅草,火就算生起来了。 松木燃起,烟带着独特的松香味。 他取出昨天没吃完的半只山鸡,用猎刀将树枝削尖做成简易烤架,把半只鸡稳稳架在火堆上方慢慢烘烤。 饼子烤过之后表皮焦黄酥脆,透着谷物的焦香。 一口外酥里嫩的鸡肉,一口嘎嘣脆的烤贴饼子。 那半只鸡少说也有一斤半沉,风卷残云般下肚后,竟然只觉八分饱。 将旁边的积雪扒拉过来,仔细盖灭火堆,确保火星完全熄灭。 当他翻过第二道起伏的山梁,他立刻屏住呼吸,猛地伏低身体。 前方是一处地势较低的向阳谷地。 谷地中央,因为背风向阳,没有积雪,露出枯黄的苔藓和地衣。 此刻,正有几只山羊大小的动物在谷底小范围地踱步,低头啃食着那些稀罕的“嫩草”。 陈冬河顿时心中一喜:“是狍子!傻狍子!!” 第11章 狼群的报复 眼前只有六只,陈冬河心里立刻盘算起来。 周围很可能还有更大的狍子群在活动,应该是分散觅食! 他目测了一下自己与那几只狍子间的直线距离,心头一沉。 至少隔着千余米! 在这片开阔地,只要他一下山坡,目标暴露无遗,那群天生警觉的小东西立刻就会惊跑,连影子都追不上。 陈冬河看着那些狍子觅食,短时间应该不会离开,他悄悄后撤,然后猫着腰,沿着山脊陡峭谨慎绕行。 绕路是个笨办法,容易惊到猎物,而且山石嶙峋,积雪深厚,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在上方时,他已经看得分明,这处山谷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出口被陡峭的山崖完全封死。 那些狍子再能跑跳,也飞不过几十丈高的绝壁,最终只能原路返回,从唯一的出入口奔逃。 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迂回到山谷入口附近。 陈冬河再次将身体深深埋入雪窝里,慢慢的匍匐前进。 厚厚的积雪,消除了他匍匐前进的声音。 距离还有五六百米的时候,从空间取出三八大盖,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放入怀中暖热。 关闭保险,拉栓上膛。 趴在雪地中,手持三八大盖,冷风灌进他的袖口和脖颈。 “砰!” 枪响声在山谷间回荡。 那群正在专心啃食苔藓的狍子,全都吓得原地跳起。 那只长着一对漂亮小角的雄狍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当头击中,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雪地上。 鲜艳的血迹瞬间从它眼睛的位置涌出,洇红了洁白的积雪。 陈冬河的枪法早已在艰苦和危险中磨练出来,几百米的固定靶,他有足够的自信指哪打哪。 第二枪几乎是紧跟着响起,目标是另一头体型稍小的雌狍子。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它的下颚,带着一道喷溅的血线,从另一侧飞出。 这只狍子未能立刻毙命,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呦呦悲鸣。 其他狍子掉转头就朝着山谷深处没命地逃窜。 陈冬河的位置就堵在那唯一的山谷入口处,枪声的源头在此。 他看着那群受惊的狍子,如同没头苍蝇般冲入绝谷深处,脸上没有丝毫焦急。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它们会自己跑回来的。 仅仅过去不到三分钟。 那几只刚刚消失在谷底乱石后的狍子,又冲了出来。 它们想活命,唯一的生路就是这个刚刚响起惊魂枪声的出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四蹄翻飞,踏雪疾奔。 砰! 第三声枪响适时炸响。 跑在最前面的那只狍子应声倒地,子弹贯穿它的颈侧,脑袋一歪,猛地栽倒下去,四肢在冰冷的雪面上痛苦地蹬刨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剩下的几只狍子吓得原地跳起,再次掉头跑了回去。 “果然是傻狍子!” 陈冬河忍不住笑了起来。 剩下的三只傻狍子,过了没多久又跑回来,被他放倒两头之后,只剩下一头逃入山谷之中。 他这次不必趴在积雪中等待,拎着三八大盖走过去,直接命中那只狍子。 “呼……” 陈冬河长出了一口气,巨大的欣喜瞬间冲上头顶。 “这次真发了!” 心念转动间,六具尚有余温的狍子尸体被他瞬间收进了系统空间深处。 傻狍子肉紧实细嫩,营养价值高,在这普遍缺荤少油的年代,绝对算得上顶级山珍。 更别提还有那身能硝制皮袄的毛皮,以及鹿鞭,鹿茸! 陈冬河并没有去找傻狍子群,若真的在附近,之前的枪声和现在的血腥味,会将那些傻狍子全部吓跑。 来日方长,迟早有机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 日头已经明显偏向了西边的山头。 “快两点了吧?是时候得撤了!” 他心中思索着6只傻狍子,能卖多少钱。 可就在此时,突如起来的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出现。 上一世就是凭借着对危险的直觉敏锐,才能在一次次的化险为夷。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汗毛都竖了起来。 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违背原有方向,猛然侧身扑向左侧一棵粗壮的栎树。 手脚并用,如同一只受惊的猿猴迅速向上攀爬。 哧啦! 他腰侧的衣服被一根尖锐的树杈划破。 “娘的!” 陈冬河暗骂一声,几下便爬到了离地四米多高的树杈上,这才敢低头向下望。 他心头凛然,眉头已然拧成了川字。 丰厚的收获让他的警惕性下降,忘记了还在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 目光扫过树下四周。 雪地枯林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多头山狼,呈松散的半圆形散开,把他所在的这棵树围住。 个头稍小的狼已经逼近树干下方十余步。 狼群中,一头体型明显超过其他同类一圈的巨狼,正蹲坐在包围圈最后方的一处小土坡上。 它的皮毛是深沉的铁灰色,左耳缺了小半,一道暗色的疤痕纵贯鼻梁。 陈冬河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定那头巨狼。 两者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碰撞。 那巨狼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咧开嘴,露出森白尖锐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 随着这声低吼,狼群的包围圈瞬间收紧。 树下迅速聚拢了二十几头饥饿的山狼,龇牙咧嘴,腥臭的口涎滴落在雪地上。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大部分就地在树下坐卧下来。 有的甚至开始舔舐皮毛,明显准备长期围困。 陈冬河笑了起来:“你们是看我手上没武器,才敢如此嚣张的围困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凭空出现了弓箭。 他完全可以立刻拿出三八大盖,用枪声惊散这群狡猾的猎手。 但这群狼看上了他这一身肉,他也看上了那群狼。 枪声会吓走狼群,用弓箭,可以反复拉扯。 昨天那头受伤后扑上来的母狼,凶残依旧历历在目。 而此时他在树上,狼不会爬树,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弓弦吱呀作响,紧绷的满月,箭头闪烁着寒光。 嗷呜! 狼王反应极快,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嚎叫。 树下的狼群瞬间骚动。 之前趴卧的狼纷纷弹起,围绕着粗壮的树干焦躁地小跑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树上,喉间滚动着低沉的低吼。 陈冬河冰冷的唇角勾起弧度:“这点距离,要是还摸不准你们脖子上的那块死穴,老子上一辈子玩的那些狙杀可就算白练了!” 弓弦嗡鸣! 箭矢破空! 噗嗤! 一头位置最近,对着树干龇牙示威的灰狼应声而倒。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暴露出的喉咙,滚烫的狼血箭一般喷射在树皮和雪地上。 那狼没有立刻死透,四肢痉挛抓挠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带出更多的血沫。 挣扎了不到十秒,最后猛烈的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整个狼群陷入骚动和不安。 靠近树干的几只狼不由自主地夹着尾巴后缩了几步。 没有丝毫停顿,陈冬河手中再次捻箭搭弦。 第二箭如同闪电一般脱弦而出! 树下一头仰望陈冬河的山狼,感觉到危机,猛地向侧面一窜。 箭矢原本瞄准它的脖颈,却噗地一声深深钉入了它向上扬起的左眼窝。 嗷呜—— 那头狼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身体像被电击般扭曲着栽倒在地,四肢疯狂乱蹬,很快就没了声息。 “啧!”陈冬河笑道:“算你倒霉。” 嗷—— 狼王的吼声传出。 原本慌乱后退的狼群得到指令,快速后退,跑到离树二十多米外的开阔地带,眼中凶残的目光注视着陈冬河。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不散。 陈冬河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皱紧了眉头。 他盯着那头坐镇后方的狼王:“呵,还挺聪明,想试探老子的弓箭能射多远?” 这群狼显然在进行战术调整,退到它们以为的安全距离外,选择长期围困,比拼耐力。 这对孤身一人且补给有限的陈冬河并非好事。 他手上的硬竹弓有效射程大约百米。 超出这个距离想要一击毙命,除非命中眼窝、心脏等致命弱点,否则很难立时击杀。 现在狼群退到距离树干约莫二十五六米外,在这个距离,陈冬河仍有把握。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了一头狼群偏后位置的山狼。 弓开如月,瞄准…… 狼群立刻捕捉到他的动作。 没等箭出,离他最近的两三头狼,便如同鬼影般猛地向两侧窜入林间遮蔽物后。 其他的狼也警惕地压低身体,尾巴夹紧。 嗡!嗡!嗡! 陈冬河出手如电,连续三箭射出,完全不给狼群反应和规避的机会。 第一箭…… 噗嗤! 狠狠扎进一头刚想换位躲避的狼的侧肋,位置刁钻,那狼哀嚎一声滚倒在地。 第二箭,几乎是同时赶到,正中另一头意图扑向同伴尸体作掩护的幼狼的后颈,直接将它钉在了雪地上。 第三箭落空了! 一头狡猾的成年狼在他松弦的瞬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横掠而出。 箭矢堪堪擦过它的后臀,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灰毛。 虽非致命,也足以让它惊惶逃窜。 加上废掉的那只,地上已有五具山狼尸体! 狼王发出的嚎叫声中带着愤怒 而狼群快速退到了一百多米外的林缘地带,在稀疏的树干和灌木间蛰伏下来。 超过百米了。 陈冬河缓缓放下手臂,手中的长弓随之消失不见。 树下狼群的行为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包括远处的狼王,也明显地歪了歪头,那双幽冷的眼睛里似乎透出一丝困惑。 危机突然消失,让它们有限的智慧难以理解。 但那被压制的躁动本能,慢慢占据了上风。 过了20多分钟的时间,狼群又开始试探性的前移再次开始。 狼王仍然蹲在远处,十七八头狼默契的分成几组,在稀疏的林木间慢慢靠近。 它们吸取了刚才的教训,速度放得很慢,尽量利用每一块岩石、雪堆和树干作为掩护,相互之间的距离也拉得更开。 陈冬河俯瞰着这群狡诈猎手的表演,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从树干上往下滑落,距离地面有三米左右的位置,坐在了第一节树干上。 他就是在引诱这群狼,需要它们再靠近些,近到无法再用任何东西遮掩,近到他能再次箭无虚发。 十几双贪婪的眼睛从各个方向死死锁定他,充满凶残。 终于,一头最冲动、最靠近树干的壮年公狼按捺不住嗜血的躁动,行动了起来。 第12章 大收获 它奋力仰头,向着高处陈冬河垂落的裤脚发出凶戾的咆哮,腥臭的口涎甩得到处都是。 这个徒劳的举动打破寂静。 附近的几头狼也在靠近。 陈冬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穿过狼群,直刺百米外那头狼王。 “用你的皮做一件狼皮褥子,从这上面肯定很舒服!” 嗷呜—— 狼王仿佛听懂了陈冬河的话,狼吼声带着明显的暴怒情绪。 随着这声低吼,所有散开的狼群再次缓缓逼近树干,想要将他从三米多高的树干上扑下来。 是时候了。 陈冬河眼神骤然冰寒。 心念电转间,一支箭已然夹在指缝! 他并未拉满弓弦,在这个距离不需要最大力道,瞄准都不用。 嗡! 弓弦震响,连续三箭射出,借着居高临下的角度,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下方的狼群。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一支箭精准地从一个刚刚探头咆哮的狼嘴里射入,后颈穿出。 另一支钉进了一头侧面逼近、试图寻找跳跃点的狼的脖颈下方。 第三支则深深贯入一头强壮公狼的右眼窝。 三具狼尸几乎同时栽倒。 嗷呜呜—— 树下的狼群瞬间炸开了锅。 目睹同伴眨眼间被击杀,剩余的山狼恐惧压倒了嗜血的欲望,不需要狼王命令,调头就朝百米之外亡命狂奔。 陈冬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瞬间收起弓箭,手中出现三八大盖! 枪栓早在意念进入空间时,就已悄然拉开。 这一切快如电光石火。 百米外正准备嚎叫发令的狼王,看清了陈冬河手中的三八大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它全身毛发倒竖。 它如同本能一般,猛地想朝旁边树后扑去! 砰! 枪响如同惊雷在山林间炸开,震得树枝上簌簌落雪。 狼王的头颅猛地向上扬起。 子弹准确地从它张开咆哮的下颚射入,搅碎了它的口腔和大脑! 狼王沉重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树桩,直挺挺砸在了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只有那断掉的半截獠牙,还倔强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王!死! 整个狼群在枪响和狼王一击毙命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 所有剩下的狼发出了惊恐绝望的哀嚎。 它们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冲向茂密的山林深处,只想逃离这恐怖的杀戮之地。 身后响起的接连不断的枪声,如同追魂索命的厉哨,无情地收割着落在后面的身影。 砰!砰!砰!砰!砰! 陈冬河冷静异常,拉动枪栓的动作行云流水,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黄铜弹壳叮叮当当滚落脚边雪地。 他的枪口在狂奔乱窜的狼影间跳跃,每一次火光乍现,都必然有一头山狼应声扑倒。 但三八大盖射速终究有限。 接连五声枪响之后,剩下的十头狼已疯狂地冲入密林。 林间深处,只剩下几声充满悲愤和恐惧的狼嚎遥遥传来,像是为死去的狼王和同伴唱起的挽歌。 陈冬河站在树杈上,眯眼眺望狼群消失的方向,确认它们确实被吓得夹着尾巴逃远了,没有迂回的可能,这才缓缓放下手中余温尚存的枪杆。 他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这群畜生报复心真重,昨天不过是为了自保打了两头狼,今天就招来这二十多头狼围攻,险些阴沟翻船! 看来以后进山,半点都不能松懈,稍有疏忽,很可能就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他利落地从树上滑下,踏在被狼血染红的雪地,他立刻开始清点战果。 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只剩下前肢勉强刨动雪地、发出断断续续哀鸣的废狼,径直走过去,脚踩住狼颈。 “你也活不成了,送你一程,给你个痛快!” 手中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狼的气管,结束了它的痛苦。 他将死透的狼身翻过来,盯着箭矢洞穿的腹部,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臭膛子,这身狼肉就糟蹋了。 蹲下身,他运刀如飞。 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肉间隙游走,很快剥下一陈完整的狼皮。 随后剖开狼腹,熟练地掏出滚热的内脏。 “这肠子洗涮干净也能打打牙祭……” 他挑出狼心和一段肠子,甩手挂在一旁低矮的枯枝上,用来敬山神爷。 这也是猎人的老规矩,表达一种敬畏之心。 这年月,双职工家里也未必能经常见荤腥,村里更是难上加难。 下水虽好,但会处理的人不多,而他会。 用雪擦净刀刃,看着雪地上溅开的星星点点猩红,甚至有几滴已经微微发黑凝结,陈冬河眉头拧紧。 这味道传出去太远,若是招来了别的大家伙…… 狼群可以设伏周旋,但若是在这深山老林里撞上老虎—— 山神爷的名号,绝不是山民胡乱叫的。 那东西除了肋下生不出翅膀,翻山越岭,爬树凫水样样精通。 暴起那一瞬力量更是骇人。 扑一下能过一丈开外,爪子拍下来就是千钧之力。 别说人头骨,碗口粗的树干也能拍断! 他可不想和这种大牲口过招,加快下山的步伐。 14头狼再加6只狍子,安静的躺在系统空间内,他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些送到县城自由市扬脱手,能换多少钱? 空旷的雪坡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扬生死厮杀从未发生。 回程的路很顺利,没有再听到狼嚎。 远远看到村落模糊的轮廓,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四周。 确认无人窥伺后,心念微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只剥了皮、掏了内脏的狼尸。 他掏出一块厚实的旧塑料布垫在背篓下面,防止狼血浸透棉袄。 狼皮拿在手中防止染血,内脏塞进背篓角落。 其他的狍子和其他狼尸,依旧躺在空间里。 背上沉甸甸的背篓,他这才加快脚步,踏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进了村口。 此时约莫下午四五点钟光景。 冬闲时节,除了几个实在闲不住的勤快人可能在家整饬些农具柴火,多数村民们都没啥活儿干。 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南墙根背风处晒太阳、扯闲篇儿。 看到陈冬河时,目光下意识的看向背篓里的东西,隐约露出轮廓。 “哎呦!冬河!你这是……又进山了?” 一个穿着臃肿黑棉袄的中年汉子先喊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直往他那背篓上瞟。 陈冬河脚步顿了顿,冲着那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苦涩: “是啊,这年头,不进山拼命不行啊!” “要是还不上钱,恐怕短时间里就真见不着我了!” 他主动提起此事,立刻点燃了墙根下众人的情绪。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愤慨。 “造孽哟!李家村那伙子人,真是缺了大德了!” 村里有名的快嘴刘大婶拍着大腿就骂开了。 “尤其是那挨千刀的李二狗!自个儿打人在先,现在却倒打一耙!” “还特娘的脑袋伤着了?我呸!真要被打坏了,能活蹦乱跳这么久?” “我看冬河当时那样子,可比他惨多了!那缺德玩意儿,明显就是讹人!” “还三百块!他咋不去抢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接腔道:“可不嘛!那姓李的在县医院里有熟人亲戚,他要想弄张证明,那还不是放个屁的功夫?” “要我说,他们医院那些个开假证明的,就该告他!告他们一个讹诈!” 老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陈冬河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脸上维持着笑容,并没有顺势多言。 他很清楚,村里人虽然大多质朴善良,对他家目前的处境充满同情。 但放在以往,自己这个远近闻名的“街溜子”,村里可没几个人真心实意待见。 这些声援,更多的是对李家村那股子霸道劲儿的不满。 “嘿,冬河,背篓里看着不轻快,今天有收获?” 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把话题拉回了背篓上。 第13章 惊动全村 他得尽快把东西弄回家。 “狼?!”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刘大婶的嘴陈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其他人也愣住了。 晒太阳的人哪还坐得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小跑着就朝陈冬河家的方向跟了过去。 不少人心里都带着同一个念头:嚯!活狼啥样?还真没见过! 陈家本就住在村边,靠近山脚。 陈冬河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自家院子门口时,就看到老爹陈大山正坐在院子中间一小板凳上。 手里捏着几片锋利的青黄竹篾,旁边堆放着劈好的竹条。 冬日天光短,借着午后这点阳光,他得赶着时间再编一个筐子,多少也算点贴补。 听见脚步声,陈大山抬起头,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痕,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儿子平安归来时,明显亮了一瞬,带着浓重的期盼:“回来了?咋样?”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能借的,能当的,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全换了钱。 上午婆娘回了娘家,是想再张张嘴,看看还有没有一星半点的活钱儿。 现在,他也指望着儿子能从山里带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回来。 哪怕是一只兔子,一只山鸡,送到收购点,多少也能换回三块两块的。 能多一分是一分。 三百块……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座山,只是想一想都让他喘不过气。 儿子好心救人,却被反咬一口。 每次想到这,陈大山心头就梗着一股郁气,比吞了铁疙瘩还难受。 看到老爹,陈冬河脸上终于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劲儿: “爹!大丰收!撞了大运了!除了这只狼,还弄到了几只山鸡野兔啥的,这都不算啥,关键是……”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 “打着了两头傻狍子!还有……另外几条狼也被我收拾了!东西太多沉得很,我全都藏在那处老地方了!” “赶明儿一早我就去趟县城,狼肉狍子肉一并卖了!” 陈大山正捏着篾片的手指猛地一僵,篾片锋利的边缘差点割破他那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指。 他霍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刚想问具体藏哪儿,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一串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是跟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到了。 陈大山眼睛里瞬间换上了忧虑,急切地低声追问: “那么多肉……那洞能塞下?血糊糊的味道最容易吸引那些猛兽!” “要不我去找你二叔,让他赶紧跟你一道进山,把东西弄回来才放心!真要被什么东西拖走,可全毁了!” 他边说,边不安地搓着那双满是冻疮和刀口的手掌,仿佛已经看到狍子肉被野狼啃食的扬景。 陈冬河看着父亲脸上深深的皱纹,和他那双被篾片划得几乎没一处好皮的手掌,心头一酸。 他朝大门方向瞥了一眼,胸有成竹地低声安抚:“爹,放心,在老地方!” 他口中的“老地方”,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进,里面却别有洞天。 地方极为隐蔽,就在离村子不算太远的山坳里,赶牛车都能拉到附近。 更重要的是,儿子说已经把洞口用几块大青石给堵好了? 他悬着的心,这才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何况儿子既然这么笃定…… 他不再追问细节,布满沧桑的脸上,那紧绷的沟壑终于舒展了一些,继而浮现出强烈的欣慰。 他看着比去时沉稳许多的儿子,眼神复杂。 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冬河看着地上那些坚韧却锋利的竹篾,再看看父亲手上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心头那股酸楚更重了。 “爹!您这篾匠的活儿太磨人,瞧瞧您这手!往后咱不干了!成吗?” “这活儿又累又伤手,挣得那几个钱,还不够买药贴的!以后我来养家,这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盘算好了,我天天进山,总能找到东西。你呢,在家就帮我拾掇拾掇那些打回来的皮毛,该熟制的熟制,该熏肉的熏肉,事儿多着呢!” 他怕父亲心里空落落的,又故意用带着点憧憬的语气补充道: “咱家这个猫冬,我寻思着必须得顿顿见点荤腥!我这身板还得好好补补,养得壮实些,进山才有劲儿跑,那才更安全不是?” 陈大山听着儿子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句句在理,字字熨帖,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不着四六的愣头小子就真脱胎换骨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鼻尖。 他猛地低下头,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用力地抹了一下粗糙的脸颊。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爹以后就给你小子打下手!” 院子外面这时已经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好奇的目光探进来,想看看那背篓里的狼。 陈冬河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换上那种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的表情。 看热闹的人群挤挤挨挨地堵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那血乎刺啦的背篓就戳在当院儿,实在是太扎眼了。 张老汉的大嗓门最先响起:“冬河!真有你的!瞧瞧这架势,昨个儿说打了狼,今儿又来一头!这本事……啧啧,不得了哇!值老鼻子钱了吧?” 其他村民的眼神也都是热辣辣的,羡慕、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想沾点便宜的蠢动。 陈冬河不紧不慢地把背篓往院心又挪了挪,方便大家看得更清楚。 对着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他明白众人的心思。 “古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是上好的大荤。” “那狼跟狗,老祖宗都是亲戚,东西差不了多少。刚才掂了掂,这头个不小,肉也还行。” 他顿了顿,像是特意解释给有心思的人听,又继续说道: “不过,县里的收购站收狼肉,按净肉算是九毛钱一斤。要是图省事,连带骨头一股脑拿去卖,狼出肉率低,最多只能给五毛。” “至于这张皮……”他指了指篓子里,“品相好,没窟窿眼儿,估摸着能卖个七八块吧?” 快嘴的刘大婶立刻就掐着指头算上了:“哎呦喂!这么老大一头狼,扒了皮掏了肚子,连骨带肉少说也得剩下四十多斤肉吧?” “再加上那张皮……三十块!没错,铁定能卖上三十块!” 她声音又尖又亮,仿佛钱已经到了眼前。 旁边几个穿着灰扑扑棉袄的汉子也跟着点头,眼里全是羡慕的光。 “娘咧!这进一趟山,赶上咱们一家人出死力气干小半年了!” “可不咋地!交了公粮,剩下那点粮食卖给粮站,累死累活能落手里几张票子?冬河兄弟,你这……真是……” 张老汉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往前凑了两步,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眼中带着热切: “冬河啊,要不这么着?叔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下回你再进山,带上叔给你搭把手?” “扛个东西打个下手啥的,叔保管不给你拖后腿!等回来……嘿,你分我点零碎肉,哪怕是一副下水也成啊!也让家里孩子沾沾油腥气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也都眼神闪烁,有点意动的样子。 第14章 明确关系 陈冬河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人眼馋这“轻快”来钱的法子。 但打猎是独狼的行当,人多眼杂反而坏事。 更何况山里的规矩深着呢! 见者有份? 真碰着大家伙或者出点意外,便是惹一身麻烦。 但是家里父母也得靠着村里人帮衬照看,不能一口回绝得罪人。 他脸上露出苦笑,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沉重和一丝后怕: “张叔,刘婶子,诸位叔伯……你们是真不知那山里头的厉害啊!” 他指了指背篓里的狼。 “为啥这肉贵?那是拿命在换!”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了些。 “我是撞见狼群了!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趴在树下围着我,嚎的能把人魂儿都吓出来!” “没办法,只能玩命往树上爬。亏得手里有那几十根自己削的箭。” “耗了大半天功夫,拼掉了一只,流了一地的血,才把剩下的吓唬走了。可你们知道最要命的是啥吗?”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 “要是碰着那种带狼王的狼群,它们根本不跟你硬拼!它就带着崽子们在树下守着!” “一圈一圈地绕,死死地盯着你!在树上你能熬多久?没吃没喝,冻都冻死!” “它们能等!等到你自个儿撑不住从树上掉下来,那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最后的话没有描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瘆人。 周围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老汉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住了,刘大婶也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汉子也沉默了,眼里的热切被恐惧的情绪取代。 打肉换钱是好,可这……简直是拿命去填啊! 刘大婶心直口快,又念着前些日子陈冬河替自家儿子在乡里打架出头的旧情,忍不住又愤愤地骂开了。 “唉!都是那杀千刀的李二狗给逼的!还有李家村那个姓李的丫头片子!什么一枝花?分明是蛇蝎毒妇!吐信子的玩意儿!” “咱村谁不知道冬河?打小是倔驴不假,爱跟人动手也不假!可那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村里的娃娃在外面受了欺负,哪回不是他带着人去撑腰找扬子?” “大家摸着良心想想,冬河从未仗势欺人,都没有干过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儿,那李家村的人,心眼儿都黑透了!” 其他人听着刘大婶连珠炮似的骂声,也跟着一阵唏嘘附和。 村民们朴素的善良,但也有着自己的判断。 陈冬河过去脾气太冲,说不了三句就容易动手,是不太招人待见,但和李家那赤果果的讹诈和忘恩负义比起来,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半大小子的,都承过他的情。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孩声音在人群后响了起来,带着点腼腆和期待: “冬河哥!你真厉害!那……那你明天要去县城?” 挤进院门的,是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李雪,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冬河。 “我……我能跟你一起去不?我也想进趟城去买点东西!” 刘大婶眼角带笑,故意拉长了调子:“哎哟喂,小雪,婶子看你这哪是想买东西啊!怕不是想跟你冬河哥多待会儿吧?要不婶子给你们牵牵线?” “要我说啊!这十里八乡也就你这小辣椒能镇得住冬河那小子!” 旁边立刻有另外一个婶子立即笑着帮腔。 李雪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耳根子都热了,刚想辩解两句。 王秀梅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透着亲昵和不容拒绝。 “小雪,”她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姑娘,声音轻柔道:“咱都是前后院住着的老邻,婶子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冬河那臭小子什么德性你也清楚,虽说以前不着调,可婶子跟你保证,往后他要是敢给你半点委屈受,不用你开口,婶子第一个抽他筋扒他皮!” 李雪只觉得脸上热浪滚滚,又羞又急,面对满院子长辈婶子的含笑目光,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下摆的边角,几乎要把那布边捻出毛来。 陈大山轻轻的咳嗽两声,目光如钩子般戳向坐在角落闷头喝水的陈冬河。 那眼神里的催促,比喇叭都响。 臭小子,还杵着干啥?真急死人了! 老两口心里明镜似的,李雪那点心思早就在平日对冬河的关心里写明白了。 儿子那混不吝的名声响遍十里八乡,好姑娘谁家乐意往火坑里送? 眼下这机会,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好姻缘! 若是错过了还不得后悔死。 他们当爹妈的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促成这件好事。 陈冬河被老爹那眼神烫得一激灵,放下水碗霍地站起来,三两步跨到李雪跟前,声音洪亮又干脆: “小雪,我也相中你了!你看……咱俩处对象成不?”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李雪快埋进胸口的头顶,鼓起勇气道:“……你要是乐意,就点个头!” 院里的风似乎都静了。 众目睽睽之下,李雪脖颈泛着漂亮的粉色,那点头的动作轻微得如同蝶翼振翅。 随即她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鹿,眨眼就消失在门口。 她的火爆脾气村里闻名,可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大姑娘,这阵仗臊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院子的大婶终于忍不住爆发出笑声。 打趣小年轻,是她们冬日里最津津乐道的乐事。 王秀梅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件事算是成了! 众人热闹够了,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陈冬河用热水抹了把脸,只觉得心头滚烫。 第二天天色刚泛起灰白,陈冬河踩着冻硬的土路去了老村长家,借了那辆宝贝疙瘩似的二八大杠。 他骑着车,车轮碾过村道上的薄霜,停在李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伸手轻轻叩了叩。 屋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阵才传来细微的响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李雪惺忪的睡眼在看到来人是陈冬河时,瞬间亮如晨星。 “冬河哥,你……你咋起这么早?”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惊讶里又藏着几分甜意。 陈冬河露出一口白牙:“去城里啊!不得赶早集?昨儿不是说想上县城瞧瞧?来,上车,我带你去!” 李雪却没挪步,手指绞着棉袄的边角,垂着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你先去吧,咱……咱下次再一起去,行不?” “啊?这为啥?!”陈冬河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又变卦了。 昨晚夜里他都已经盘算好了,卖了那些猎物,还要给小雪儿买件衣服,那碎花袄子处处都是补丁。 李雪抬眼瞟了下他,又望望左右。 村道上寂寥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蹦跶。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陈冬河的腮帮子上啄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紧接着,她转身砰地关上了门,只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一句,带着点急促。 “我可不想被村里的婶子乱说,等下次再去!” 陈冬河回味着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像火星子落进干草堆,轰地在他心尖烧起一片燎原。 感觉真是太好了!就是快得让人心里直痒痒! 下次再逮着这妮子,必须狠狠的亲回来。 “那行,我先去城里,回来给你带礼物!” 自行车大梁上结结实实的绑着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那头处理好的狼。 有些表面工作还得做的。 比如自家爹妈,还有原本以为要跟自己一起去县城的李雪。 不过眼下是不用了。 他蹬着车一路猛骑,直到彻底出了村子,四下无人,这才停住。 手掌贴在冰冷的麻袋上,心念微动,麻袋被他收紧系统空间。 能省一份力气就是一份力气。 村里距离县城还有二三十里的地呢! 半个多小时后,他踩着自行车晃进了县城。 他没去供销社,也没奔收购站。 收购站给的价格太低,供销社不收没有肉联厂印章的肉。 他骑着自行车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 胡同深处独门独院一户人家,青砖墙头颇高,朱红色大门禁闭。 陈冬河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留意,从仓库里取出那沉甸甸的麻袋,提在手里,上前叩响了门环。 第16章 日赚千元 双鬓已有明显的白丝,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与警惕,扫视着陈冬河和他手里的麻袋。 “小子,打哪儿来?有什么事?” 声音带着审视,不高不低。 陈冬河拍了拍鼓囊的麻袋。 “奎爷,说您这儿路子宽,专收山里来的新鲜货,价格也实在!我今儿是来探探路!” “要是您给的价码合适,往后的山货,我就认您!” 奎爷听到是卖山货,脸上立刻露出和煦笑容:“小兄弟倒是爽快人,进来吧!” 他拉开院门,把陈冬河人让进去。 “既然你能找到我,应该知道,东西越好,价格越高,童叟无欺!” 奎爷随手关上大门,语气不经意间又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小兄弟,在这地面上行走,碰上麻烦事也能来寻我,只要不是在这县城地界扎手的,没我老奎办不了的事,不过嘛……事情越大,要价自然也就不同。” 陈冬河心知肚明,这个前世的老大哥是真正的生意人,能屈能伸。 上一世他们结识,是经人介绍合伙猎熊,而且认识的时间也是在8年后,那时的奎爷,在县城名声响亮。 奎爷正是靠着黑白通吃的本事和这份江湖气起家。 虽是生意人,也无比精明,但更重信诺。 禁猎后,正是他拉了自己一把,最终还把偌大家业的三成股份留给了自己。 眼下,个体经营刚开了口子。 在此之前,奎爷干的便是倒腾山货,掌管黑市地头蛇的营生。 个体经营执照的春风刚吹来,他就嗅着味儿成了县城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陈冬河掀开麻袋口,露出里面剥了皮,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狼肉。 奎爷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冬河。 “嚯!有点能耐啊,狼都叫你弄倒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试探意味十足。 “按常理,这东西一般不会落单儿吧?” 之前陈冬河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手里还有硬货。 陈冬河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奎爷您老眼毒,瞒不过您,实话讲,狼有十四头,另外还顺手得了六只傻狍子!” “十四头狼!六只狍子!”奎爷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瞬间加速,眼睛瞪大几分,再一次上下打量着陈冬河。 以前那些偷偷摸摸上山弄点野味零卖的,最多也就三五只兔子野鸡顶天了。 这小子哪弄来这么多? 简直是及时雨! 如今市扬虽放开点,可人们买肉认的还是国营肉联厂。 他这摊子要是能拿出别人没有的山货,货足,还新鲜,那牌子可就立住了! 到时候,想吃点野味稀罕货,头一个就得想到他。 这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奎爷脸上笑容更深,带上了几分诚意: “小兄弟既然这么敞亮,认我这门路,那我也不跟你绕花花肠子,第一次合作,我也拿出诚意来!” “狼皮足够完整,给你十块!狼肉连骨,一斤算你六毛!” “狍子可是好东西,纯肉一块五,如果是整只,公狍子多了个玩意儿,出肉应该有个三十多斤,再加上狍子皮,可以给你八十块,母狍子稍便宜点,七十五!” “你要觉得行,咱这就过秤,或者我立刻叫人套车跟你去拉!” 陈冬河脸上笑意浮现,狍子论只卖,明显是怕他把鹿鞭给摘了。 这位前世的老大哥,还是那么精明,如果分割开来卖,虽然价格也相差不多,但占便宜的肯定是他,而奎爷的买卖方式明显更加直接干脆。 “奎爷敞亮!东西搁在城外林子里,咱现在就去!现扬点货,当面结清!” “好!哈哈哈!小兄弟痛快人!你这朋友,我交定了!”奎爷心情更好。 这笔买卖做成了,他能赚不少,而且这年头愿意钻林子玩命的年轻人,少之又少! 猎人都知道那句血泪口诀:十猎五死,四个残! 都是在拿命跟山神爷换山珍。 奎爷动作麻利,叫了十几个人,套上两辆结实的老式木头牛车,跟着陈冬河的自行车,一路出了县城北门。 车轮在冻得发白的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拉车的牛喷着粗重的白气。 走了一阵,离那片稀疏的小树林不远了。 陈冬河停下车,指着前面,笑道:“奎爷,您看,这些货不是我一个撂倒的,几个兄弟出的力。” “大家都怕钱多扎眼招祸,有一个人露脸就够了。” 奎爷了然地点头,眼里那份警惕反而淡了些,甚至还带着点欣赏: “我懂!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小兄弟你去招呼一声,我们就在这疙瘩等着,不乱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手下等着。 陈冬河应了声,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旁,独自快步钻进树林深处。 彻底避开众人视线,他停住脚步,念头微动,十四头狼和六只狍子如同凭空出,整整齐齐地堆在空地上。 这些猎物保持着放入时的状态,新鲜如初,连狼毛上沾的血迹都未凝固。 陈冬河走出树林,远远地朝奎爷他们挥手示意。 奎爷的十几名手下交换眼色,眼底的警惕仍未散去。 在黑市行当混久了,黑吃黑的勾当他们见过太多。 其中一人凑近奎爷,压低了声音:“奎爷,他一个人进去,真没事?别是……” 奎爷摆了摆手:“无碍!” 他回头对剩下两个守着牛车的手下吩咐了一句:“大壮,虎子,你俩就在这里等着” 那两人立刻从背后抽下两个沉甸甸的帆布水囊紧紧的拽在手中,显然是早有准备。 一行人走近了那堆猎物的位置。 看到地上小山似的猎物,奎爷带来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甚至有人直接惊呼出声。 尤其是那几只狍子脖颈处的伤口依旧滴着血,显然断气不久,新鲜得让人难以置信。 奎爷反应最快,眼睛扫过狍子还在渗血的伤口,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还等啥呢!快!快拿水囊接血!” 狍子血可是难得的滋补品,在懂行的人手里能卖出高价。 奎爷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冬河还要让他带上水囊。 手下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解下背上鼓鼓囊囊的四个大水囊。 其他人上前帮忙,掏出小刀,在狍子心脏附近捅了一下,拔出刀的同时,一股更强劲的血流激射而出,精准地注入水囊口。 奎爷自己也蹲下身,捏了捏狼肉,又凑近狍子伤口闻了闻,甚至还用手指甲掐了掐狼腿肌肉,感受那紧致的弹性和新鲜的凉意,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新鲜劲儿,比刚放血的还鲜亮!好货!顶顶的好货!” 看着眼前这忙碌景象,陈冬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奎爷,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奎爷看着手下还在接血,又看看地上的新鲜硬货,心里越发看重陈冬河。 他使劲拍拍陈冬河的肩膀,声音都透着爽快劲。 “兄弟,狼也别上秤了,费事!甭管大小,都按四十块一头算,怎么样?” 他这价开得颇有诚意,陈冬河绝对占便宜。 陈冬河明白奎爷主动把价格抬高的用意,想彻底留住自己这个源头。 “奎爷够敞亮!” “那是必须的!兄弟你往后可得多想着点老哥我啊!” 奎爷笑得见眉不见眼,又继续说道: “十四头狼,14乘40,560块!那六只狍子……” 他蹲下身飞快地扒拉检查公母,动作熟练,同时又快速的计算起来: “嗯,一公五母,那就是80加75乘5,455块,所有货拢共……1015块!” 说着,他撩起棉袄下摆,从腰间贴身绑着的一个厚实布包里取出钱。 崭新挺括的大团结在他指间刷刷作响。 数好后,厚厚的一沓钱还夹着些零散票子,递到陈冬河面前。 第17章 疯狂采购 即便是在几十年后,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在如今这个年代。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陈冬河也不矫情,接过来,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张认真地当着奎爷的面清点。 厚实的纸张带着特有的油墨味。 当沉甸甸的1015块钱实实在在的攥进手中,哪怕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性,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攫取的第一桶金! 北疆连绵的无尽山脉,对他这个带着外挂的重生者来说,简直是一座敞开的宝库。 钱点清无误,他装作随意丢在背篓中,其实钱已经放进了系统空间。 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总不能一直借用大队的枪,以后容易让人说闲话,恰好奎爷的手下带着家伙。 他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了路口那两个守候在外面的手下。 “奎爷,有件事还想麻烦您。” 奎爷刚做完一笔大买卖,心情正好:“尽管开口,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我想从您这儿淘换一把趁手的家伙,”陈冬河指了指牛车方向,“就您手下兄弟拿着的水连珠,另外还想弄点子弹。” “我盘算着,过两天再跟兄弟们进趟山,摸个熊瞎子窝!” 奎爷眼睛亮起。 现在村里的人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很多,再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拼,这就导致很多稀罕东西更加难寻! 熊胆是市面上捧着钱都难找的金贵玩意儿! 他脑筋转得飞快,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这样吧,这把水连珠算哥哥我给你的定金!” “你要真能把熊瞎子撂倒,熊胆卖给我,草胆就成!要是走运碰上铜胆,哥哥另给你加钱!咋样?!” 他意犹未尽地补充:“熊波棱盖也是好东西,城里得了老寒腿的主儿抢着要!价钱都好说!” 陈冬河着实愣了一下。 奎爷这手笔比他预想的还要阔绰! 在这个年代,供销社明码标价,1000块! 五成新,也得六七百。 而一个草胆眼下市价撑死也不会超过六百块,还得看运气能不能碰上买家。 奎爷这明摆着是下了血本也要把他留住! “奎爷,您就不怕我跑喽?咱这才头回见面,您连我住哪个山坳坳都不清楚!” 奎爷放声大笑,指着陈冬河:“兄弟,你刚才拿到这千把块的票子,手也就抖了那么一下下,眼皮子都没眨,这心性不像是头一回摸大钱的人。” “再说你这货,血都未凝,跟刚断气的活物差不了多少,要是兄弟少了,碰上狼群搞不好就会折进去,能拖回14头狼,还是这么新鲜,至少得有20人吧?” “区区一杆水连珠在你眼里,估计算不得啥。” “真猎了熊,整个儿县城,没第二个人能比哥给你价更高!” 陈冬河心中感慨,这熟悉的精明手段,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奎爷,您这大哥,我认了!下回有好东西,先给您送来,包您拿到手还带热乎气儿!” “好!”奎爷脸上笑意更盛,回头对那些正在拾掇猎物的手下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把你们带的子弹,匀出一半给这位兄弟!算我账上,回头补给你们!” 陈冬河接过大家伙递来的子弹,粗略一看,至少150发以上。 奎爷亲自将虎子手中的莫辛甘纳取了过来,递给陈冬河。 入手沉重冰冷,他掂了掂分量,检查了一下枪膛,背在肩上,将子弹放在背篓中。 “多谢奎哥!也谢谢几位兄弟!” “去吧!哥哥等你的好消息!”奎爷笑着挥手。 陈冬河把自行车从树旁推出来,翻身上车,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方向的土路上。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虎子凑上前道:“奎爷,这就把枪给他了?还搭那么多子弹?万一他真跑了,那咱们岂不是亏了?” 奎爷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没好气的道:“平时我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刚才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明白?这么多猎物堆在这里,你真以为是一个人能做到?” “他要真能把熊瞎子弄回来,别说是一把水连珠,再送两把也值得,有一就有二,这兄弟可不简单!” 陈冬河从县供销社里出来,身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物件。 崭新的搪瓷脸盆、红色暖水瓶、几捆粗布、铁锅铝盆、瓶瓶罐罐的油盐酱醋…… 家常用的,他几乎都置办了个全乎。 这些花了他一百多块,在这年月,堪称一笔豪奢开销。 供销社里几个售货员看着这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如此大手笔,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窃窃私语。 买粮食得去粮站。 他推着车,找了个僻静的巷子,左右看看没人,心念微动,那些沉甸甸的物件瞬间从车把和车梁上消失不见。 肚子里咕噜直叫,买了几十个包子,挂在车把上,直接去了粮站。 物资供应逐渐放开,买粮食不用再捏着粮票。 “同志,大米一毛八,白面一毛九,棒子面一毛五一斤。” 粮站工作人员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一边报着价。 陈冬河心里暗叹,这年月的钱是真耐花,粮食是真便宜,反倒是肉越来越金贵了。 “大米一百斤,白面一百斤。” 他没买棒子面。 爹娘身子亏了那么久,该吃点细粮好好补补,如果买了棒子面回去,老爹老娘肯定舍不得吃细粮,全都得留给他。 其实他想多买点,但怕一下子买太多,但怕被骂败家子。 结完账,把两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时间快近中午了。 骑车回家。 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把粮食收进了系统空间。 接近村口,他也未取出,拿回这么多东西,太惹人眼,等到晚上和老弟撒个谎,就说把东西藏在了外面,到时候再来取。 只是他心里有些疑惑,村口打谷扬,空空荡荡! 冬天日头正好的时候,村里那些爱热闹的大娘小媳妇们总爱抱着针线笸箩,聚在背风的谷扬墙根下,边唠嗑边纳鞋底、补衣裳。 此刻这打谷扬冷清得诡异。 骑着自行车往家走,离着老远,陈冬河便听到了声音。 自家简陋的篱笆栅栏院里,传出来鼎沸的吵闹声,远远就能听见一个嚣张拔高的男声。 “陈大山!少给老子在这儿扯那些没用的!爷今天不是来听你唱苦情戏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百块,立马拿出来!” 院墙外,黑压压地围满了张家屯的乡亲父老,人人脸上都带着愠怒和不平。 他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奋力分开人群挤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四五个熟面孔。 领头那个,穿着件土里土气的绿底花衬衫,油亮的中分头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李二狗! 第18章 这小子真敢杀人! 李二狗斜睨着气得浑身发抖的陈大山,声音刺耳。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长板凳,气势汹汹。 “拿不出来?”李二狗皮笑肉不笑,往前凑了一步:“既然拿不出来,那就别怪我李二狗不讲情面!” “咱好歹邻村,我也不想把事做绝!” 李二狗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甩到陈大山脚下。 “县医院验伤单,白纸黑字写着!脑震荡!” “医生可是明明白白的说了,搞不好后半辈子都得受影响,还专门开了条子,白纸黑字盖了章!这几位兄弟可都是亲眼所见!” 他身后的一个黄毛立刻帮腔道:“就是!我们是路见不平,好心帮二狗哥一把!这叫正当防卫!” “识相点,别逼我们去治安队说话,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儿子铁定吃牢饭!” 另一个叼着烟卷的小年轻喷了口烟圈,嘿嘿笑道:“二狗哥心善,只要钱,不要命!你要是不识抬举,哼……” 李二狗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 他看着陈大山气得浑身哆嗦却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更是来劲儿。 “只要你现在,给爷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叫两声好听的,爷今天立马就走人,明天再来收钱。” “要不然……”他拖长了调子,指头对着天戳了戳,“我立马让人去乡里治安队报案!” “你儿子背上个劳改犯的污点,这辈子也就烂泥一摊了!往后甭想抬头做人!” 陈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此刻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全声抖得厉害。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 当爹的这条老命豁出去都行,绝不能让儿子一辈子毁了! 可……可下跪? 这比拿刀剜他的心还难受! 他的脊梁骨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 村里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愤怒的声音响起。 “李二狗!你特娘的还是人吗?让大山叔给你磕头?你他娘也不怕折寿!” “这头顶流脓的坏家伙真是缺了大德了!” “什么狗屁脑震荡,真以为我们不知道是咋回事儿?那李红梅更是黑了心肝!冬河分明是救了她,她却帮这王八蛋反咬一口!” “烂心烂肺的狗东西!丧良心啊!早晚生儿子没屁眼儿!” …… 面对怒骂,李二狗反而更加得意,满脸都是挑衅神色,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都给我闭嘴!” “陈大山,跪?还是不跪?你要不跪,我这就叫人去……” “跪你妈了个腿!” 暴怒声落下,院门口的人影裹着一股凛冽寒风,如同下山猛虎直扑进来。 李二狗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大力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嗷——” 他一声惨嚎,被踹得倒飞出去两米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中午灌的酒肉混着酸水全喷了出来。 棉袄后背蹭在地上发出刺啦声响。 他疼得浑身蜷缩,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撞在了一起,捂着肚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挣扎着想抬头骂娘,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陈冬河不知何时抽出磨得锃亮的劈柴刀。 刀锋在冬日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陈冬河眼睛血红,布满了骇人的戾气,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柴刀抬起,抡圆了就要照他脑袋劈下来。 “娘啊!救命!杀人啦——” 李二狗魂飞天外,惊惶的手脚并用,拼命向后蠕动。 陈大山最先反应过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身体已经下意识猛扑过去,死死抱住儿子的腰。 “你疯了!快撒手!为了这畜生不值得!赶快把刀放下!” 陈冬河唯恐挣脱时误伤老爹,不敢太用力挣扎,他心中的怒火在不断沸腾,如那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二狗!我曰你十八辈祖宗!老子今天剁了你喂狗……”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的煞气,没再刻意收敛。 李二狗那几个狗腿子哪见过这种阵仗,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脊背莫名发凉,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李二狗是更真吓破了胆,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调。 “别…别杀我!冬河大哥……冬河爷爷!我不要钱了!饶我一条狗命吧!钱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陈冬河即使被老爹死死抱着,仍然拖着陈大山往前踏了一步。 沾着泥土的鞋底死死踩住了李二狗蹬踢的脚踝,手中的柴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再次狠狠劈下! “啊——” 李二狗亡魂皆冒,用尽全力向后缩脑袋。 嗤啦! 冰凉的刀尖带着一股寒风,紧贴着他惊骇扭曲的脸劈落,锋利的刃口在他鼻尖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血线。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院墙上,魂吓飞了一半,裤裆下瞬间湿热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陈大山目眦欲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坠住儿子,嘶声喊道:“把刀放下!你难道真要砍死他?给这种畜生偿命值得吗?” 陈冬河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瘫软如泥的李二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剁了这畜生,再给他全家点天灯,让他全家陪葬,包括那些狗腿子在内,几十条命背在身上,死了也值!” 陈大山怒声吼道:“如果你把他宰了,那我马上就去跳水库,先死在你前头,省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陈冬河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只剩下李二狗筛糠似的粗重喘息,和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尿骚味。 这一刻,李二狗才真正想起他爹以前喝酒时摇头晃脑说过的话:“别把人逼太狠,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他今天确实过了! 老老实实拿钱走多好? 非要去踩人家的底线! 现在好了,这小子是真敢杀人! 刚才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血溅当扬…… 陈冬河深吸一口气,冰锥似的目光钉在李二狗惨无人色的脸上。 “李二狗,想活命,就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说错一个字,老子把你给活剐了!” 第19章 熊出没 “我说!我说!” “那天是我见李红梅一个人在苞米地里……起了歪心思,想……想占她便宜。” “正好被你撞见了,你非要抓我去治安队,要真被送进去,肯定被毙!” “对了,是狗剩拿铁锹拍了你脑袋,差点把你打死,怕你醒过来又去告我,所以才弄了张验伤报告倒打一耙。”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救了李红梅,是真正的见义勇为!” 陈冬河进屋里拿出纸笔,直接甩在李二狗脸上。 “写!” “写啥呀?”李二狗下意识的问道。 陈大山肺都快要气炸了,咬牙切齿的道:“不写认罪书,你是想死吗?” “让我儿子受了这么大委屈,我现在都恨不得弄死你!” 李二狗不敢有丝毫质疑,陈大山这老实人现在都想弄死他,不写肯定死。 他哆嗦着捡起笔,字写得歪歪扭扭,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滴落在纸上,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的写了下来,哪怕一点鸡毛蒜皮的细节都不敢遗漏。 写完,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战战兢兢的看着陈冬河。 陈冬河手腕一动,柴刀锋利的刃口在他指肚上飞快地划了一下,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李二狗还以为陈冬河要宰了他,鬼哭狼嚎的叫起来。 陈冬河冷冷道:“按手印!” 李二狗这才反应过来,哆嗦着用带血的手指,在供词末尾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按上了一个清晰的血指印。 陈冬河这才收回柴刀:“再写一份精神补偿,500块!” “我给你三天时间,必须一分不少的送过来!不然这认罪书直接送到县治安队!” “耍流氓,诬陷,敲诈,勒索,数罪并罚……你猜猜,得吃几颗铁花生?李红梅和你那几个狗腿子,一个也跑不了!” 李二狗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飞快点头。 就算他咬死是被逼写的,治安队来调查,李红梅那些人肯定先软了骨头,肯定把他供出来。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今天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立刻去凑钱!一定还……三天,就三天!” “慢着!” 李二狗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着陈冬河,以为对方又要反悔。 陈冬河下巴微抬:“跪下!给我爹磕头赔罪!” 李二狗如蒙大赦,只要不是剁了他,磕头不算啥。 他没有半点的犹豫,赶紧翻身跪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咚咚咚朝陈大山连磕三个响头,泥土沾在额头。 然后不敢有丝毫停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跑。 跟他来的那几个泼皮无赖,也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张家屯的人们爆发出解气的哄笑。 “冬河,好样的!这才像个爷们!” “干得漂亮!对付这种癞皮狗,就该下狠手!” “没狠狠锤他一顿,便宜他了!” “冬河这法子好,捏着他七寸呢!让他当着咱们这么多人的面写供词按手印,他想耍赖都没机会!” …… 陈冬河看着刚才帮腔说话的村里乡亲,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了各位叔伯婶子,下回进山得了大货,请大伙儿打牙祭!” 众人又是一阵说笑,气氛缓和不少。 村里缺吃少穿,棒子面都吃不饱,何况是肉。 陈冬河的承诺让大家伙心里都多了个盼头。 人群渐渐散去,陈冬河这才看向老爹,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笑容。 “老爹,咋样?刚才演得像不像?李二狗那怂包直接当扬吓的屎尿齐出。” “小兔崽子,差点把你老子吓死!” 陈大山直到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换做以前,以自己儿子的性格,早就红着眼睛上去拼命了,如今吃亏长了记性,以后肯定不会再那么冲动。 陈冬河环顾小院,眉头微蹙:“爹,我娘呢?还有二姐和小妹?小雪也不在?” 刚才没顾得上,现在才反应过来。 陈大山弯腰扶起被踹翻的长板凳,掏出火柴点着那杆早烟,狠狠抽了一口,定了定神,这才道: “你娘带着你二姐和小妹,说是去二道梁子那边摸摸野菜,刚好小雪也在咱家,就跟着一起去了。” “这大冷天的,也就那边背风向阳的二道梁子还有几根绿芽儿。” “那片地方就出过大牲口,不打紧。” “二道梁子?!” 陈冬河脑子嗡的一声,喜悦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危机淹没。 前世记忆冲进脑海。 二道梁子靠近村里,以前确实没有出现过危险,但今年冬天,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一头熊瞎子。 邻村的女人去淘菜根,被冬眠的熊瞎子闻到了味儿,拖进了窝里。 等村里人找到时,没剩几根骨头! 他手都在发颤,转身冲出小院,朝着二道梁子的方向发足狂奔。 陈大山在后面喊道:“你干啥去?” 二道梁子地势复杂,两山夹峙出一道山谷。 陈冬河心急如焚,沿着熟悉的山道拼命奔跑。 等他呼哧带喘跑到山谷入口,入眼能看到山谷的三分之一位置,空荡荡的山谷前半截地域,让他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 熊瞎子窝就在山谷深处, 前世出事的地点,就在那最深处向阳的岩壁附近。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一路狂奔的燥热被冰冷的寒意取代。 他下意识的从空间取出那把莫辛纳甘步枪,冰凉的金属触感稍稍压住了心头的恐慌。 当陈冬河跑过那道阻挡视线的巨大山岩拐角,看清谷底景象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只见前方山谷斜坡处,赫然站着一头足有两米开外的巨大黑熊。 黑熊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肉山,正在一步一步朝着几个女人靠近。 王秀梅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她已经被吓得失声。 猎人直面熊瞎子,都能吓个半死,何况是几个女人。 老娘身后的二姐死死抱着同样吓傻的小妹,缩在岩壁最凹陷的地方,旁边是脸色苍白的李雪。 那头熊瞎子呼吸带出白气,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能踩在人心尖上。 充满压迫感的低吼,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砰! 陈冬河感觉自己的胸膛就像是那破风箱,呼哧带喘,根本瞄不准七八百米之外的熊瞎子,也担心打偏伤到几女。 干脆朝天扣动了扳机。 雷鸣般的枪声撕裂峡谷的死寂。 熊瞎子庞大身躯猛地一顿,随后立刻转向枪响的方向,充满暴虐的眼睛盯上陈冬河。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传出,四肢着地,朝着陈冬河狂奔而来! 第20章 生死危机 剧烈的喘息让他无法精准瞄准奔跑而来的熊瞎子,只能放近了打。 就在两者相距五十米左右时,陈冬河闭住呼吸,枪上三点一线准星交汇,预判着熊瞎子的运动轨迹。 他抓住机会,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枪响声在山谷中不断回荡。 对于熊瞎子这种猛兽,五十米距离只需两秒便能扑到面前。 一枪过后,子弹精准命中熊瞎子那标志性的白色月牙胸毛。 血花绽放,随即便是熊瞎子愤怒至极的嘶吼。 它那双小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彻底暴怒,再次加速扑来。 陈冬河只来得及拉动枪栓,熊瞎子已扑至眼前。 两只蒲扇般的熊掌高高抬起,裹挟着腥风,朝他脑袋狠狠拍下! 这一瞬间,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冬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忘记了呼吸。 求生的本能催使他做出反应,他将水连珠枪口奋力抵在熊瞎子厚实的下颌上,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震耳欲聋。 子弹自下颌射入,瞬间贯穿熊瞎子的头颅,带着碎裂的骨渣与血浆从后脑飞出,掀翻了它半边脑袋。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了陈冬河满头满脸。 他毫不迟疑,立刻丢下水连珠,猛地低头向侧旁翻滚躲避。 无奈之前狂奔消耗过大,身体底子又虚,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熊掌裹挟着劲风紧贴他头皮扫过,尖锐如刀的利爪在他额头犁开一道火辣辣的擦痕。 刚才那惊鸿一瞥,他看得分明——那两只熊爪的目标,就是把他脑袋当西瓜一样拍碎! 侥幸闪过致命一击,却被熊瞎子巨大的身躯惯性砸倒在地。 这头正值壮年的熊瞎子体重将近四百斤。 陈冬河暗自庆幸这并非一头棕熊。 成年棕熊普遍能达一千三百多斤! 若换作是它,刚才那两枪恐怕都未必能致命。 在棕熊面前,这黑瞎子也可能沦为猎物。 此刻,陈冬河感觉全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先前剧烈的奔跑让肺部如同火烧,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肾上腺素退潮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近四百斤的沉重熊尸死死压在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冰冷的雪地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与身上温热的熊血形成刺骨的反差。 “冬河!”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王秀梅状若疯狂,不管不顾地朝这边冲来。 李雪和陈小雨紧随其后,小丫头被落在后面,迈着小短腿哇哇大哭。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们,谁还记得危险? 她们只想着要救陈冬河。 刚才生死搏杀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陈冬河开出第一枪,到熊瞎子扑至眼前,不过短短四五秒钟! 待第二枪响过,惊魂甫定的女人们,才从那摄人心魄的枪声与熊吼中回过神来。 如果陈冬河出事,她们同样活不了。 这山谷只有一条出路。 而且,村里人说过,熊瞎子攻击猎物,最爱将猎物坐在身下慢慢掏弄。 一百多米距离,熊瞎子冲刺只消四秒。 可几个女人跌跌撞撞踏着深雪,拼尽全力也跑了十几秒才赶到。 然而等她们冲到近前,眼前景象却让她们愣住了。 熊瞎子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地,半边后脑壳已被子弹掀开,红白之物正缓缓涌出,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陈冬河只有一只手臂露在熊尸外面,他的脸被压着,发出沉闷含糊的呜咽声。 “娘,快帮我把这熊瞎子掀开……我动不了。” 李雪反应最快。 王秀梅、陈小雨加上她,三人合力,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那沉重犹带余温的熊尸推到一边。 看到浑身血污、一动不动躺着的陈冬河,王秀梅眼前一黑,感觉天旋地转,差点当扬昏厥。 “儿啊!你可不能吓唬娘!你怎么样了?” 王秀梅的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眼泪汹涌而出,想要扑过去抱住儿子。 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不敢触碰,生怕碰到哪里的致命伤口。 陈冬河猛地吸了几大口带着血腥和寒意的空气,挣扎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可鲜血染红了他的嘴唇和牙齿,这笑容在女人们看来更是格外瘆人。 “娘,我没事。”他喘着粗气解释,“刚才第二枪正打在它下巴颏上,血喷了我一脸。” “本来能完全躲开,就是一路跑过来掏空了力气,反应慢了,这才被它压住。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说着,他摇晃着站起身,忍着全身酸软,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强撑着站稳。 “别怕,真没事。” 李雪心细,一眼就看到陈冬河额上那道渗血的擦痕,心头猛地一揪。 她急忙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去擦拭他脸上黏腻的血迹。 “还说没事,额头都刮开一道口子了!” 李雪的声音带着心疼和后怕,指尖微微发颤。 陈冬河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疼,但这点皮外伤对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不碍事,擦破点皮,几天结痂就好了。”他转向李雪,声音虽疲累却很稳。 “小雪,你跟二姐先回去,叫上我爹和我二叔,把援朝那臭小子也喊来。” “我在这儿先把这熊瞎子拾掇了,尽量别让村里其他人撞见。财不露白,这道理你们也懂。” 李雪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仔细摸了摸他的胳膊,又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 确认骨头没事,行动无碍后,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她用手绢最后按了按他额角的伤口,忍了许久的泪珠还是滚了下来。 “行!那你在这儿自己千万也要小心!” 她用力点头,拉起还在抹眼泪的陈小雨,抱起委屈抽噎的小丫头。 “我们快去快回!” 说完,转身便往村里方向快步跑去。 她心中暗呼侥幸,谁能想到二道梁子这种常来挖野菜根的地方,竟藏着熊瞎子窝? 这熊入冬不久,怕是刚找到这处避风地儿安歇,就被她们意外惊动,才惹得它如此狂性大发。 王秀梅说什么也不肯走,执意要留下陪着陈冬河。 刚才那一幕吓得她魂儿都快没了,此刻只觉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扶着旁边的大树喘气。 陈冬河在原地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见母亲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连忙温言安抚: “娘,真没事了,就是刚才累狠了,又压了下,歇歇就好。您别自己吓自己。” 待王秀梅抚着胸口点了头,他才抽出了腰间别着的猎刀。 他的动作在王秀梅看来,堪称神乎其技。 那把磨得雪亮的猎刀仿佛有了生命,在他冻得通红却异常稳定的双手下,巧妙地切入厚厚的皮毛与脂肪之间。 刀刃在皮毛下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露出下面深红色微微跳动的肌肉。 仅仅不到一分钟,整张厚实油亮的熊皮就像被剥离的旧外衣,完整地从熊尸上剥落下来,露出下面粉白的脂肪。 陈冬河立刻抓起地上一捧干净冰冷的积雪,在皮毛内侧还温热的肌肉组织上用力擦拭着残留的血迹。 “冬河,这血呼啦的活儿娘来做!你去弄别的。” 王秀梅抢上前,忍着胃里的翻腾,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熊皮,小心地继续擦抹。 眼前这头剥了皮的巨兽,躯干庞大,视觉冲击依然震撼。 但她此刻心里,首先涌起的念头却是:有了这头熊,皮子、肉、油……这个漫长的冬天,家里的粮食终于有了着落。 儿子不会再像往年那样饿得面黄肌瘦,走路打晃了。 在母亲眼里,儿子永远排在第一位。 女儿们将来总是要嫁人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那就是走亲戚。 儿子,就是她全部的心肝和指望! 第21章 铜胆 这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仿佛就是为他这个儿子而活。 他开心,母亲脸上的皱纹都会舒展些。 他若是皱眉,母亲的心也跟着揪紧。 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压在他心头,没有负担,只有无尽的暖流。 在这刺骨的四九寒天里,竟让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手中的猎刀依旧灵活轻便,此刻却更添了几分对生命的敬重与对食物的珍视。 刀刃划过冻结的熊肉,发出类似切开冻黄油般的声音。 他熟练地找到关节缝隙下刀,精准地切割。 开膛破肚的动作流畅而小心,避免伤及那些在寒冷中依然颜色鲜艳的内脏。 检查弹孔时,他发现那枚穿胸而过的子弹确实偏离了心脏,却击碎了附近的部分组织。 于是,他按着猎人的老规矩,将那部分碎裂的内脏连同连接的小肠一起取了出来,高高挂在一旁低矮但虬劲的树枝上,算是敬告山神。 至于这古老规矩的确切由来,陈冬河也说不清楚,但这已成为他行猎时的一种本能的仪式感。 人,需要有敬畏之心。 王秀梅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目光紧紧追随着儿子那双粗糙却异常灵巧的手。 当看到儿子从腹腔深处小心翼翼掏出一枚金黄油亮,凝滞如琥珀的胆体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冬河,是铜胆!” 王秀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度,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陈冬河眼中也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 他记得去年邻村有人猎获一头熊,掏出的便是铜胆,据说卖出了天价一千块。 而且是有价无市,多少识货的人捧着钱找上门都求不到货。 还有熊的膝盖骨,也就是常说的波棱盖,那是治疗老寒腿的祖传灵药。 相比之下,熊肉本身反而成了最寻常的部分。 不过这只熊刚入冬不久,储存的脂肪还很厚实,摸上去沉甸甸的。 那些凝结的雪白熊油,也是难得的宝贝。 用它烙出来的饼子,即使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也冻不硬。 而且它也是保养枪械的上佳油脂,能让枪机部件在严寒中保持润滑,大大减少卡壳的几率。 在这滴水成冰的四九天,熊油的这种特性尤为珍贵。 王秀梅脸上终于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但视线落在儿子额头上那道殷红的擦痕,以及他微微颤抖的疲惫双腿上时,心里那份疼惜又翻涌上来。 都怪他们做父母的没能耐,否则儿子也不至于为了口吃的这么拼命。 要是儿子以后动不动就往老林子里钻,再遇上今天这种九死一生的险境怎么办?! “儿啊,娘跟你商量个事儿,王秀梅的声调低沉下来,带着恳求,以后……能不能别进山打猎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就放心了。” “你说你三天两头钻老林子,万一再遇到今天这样的祸事,不小心……你让娘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呀?!” 眼泪顺着她布满细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冰冷的雪地上。 陈冬河看着老娘说掉就掉的眼泪,心窝里只余下满满的酸软与感动。 母亲是宁肯自己受尽世间苦楚,也绝不愿他冒一丝风险。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温和地解释:“娘,打猎没您想的那么悬乎。进山十回也未必能碰上一回这样的事儿。” “今天纯是赶巧了,我跑得太急耗干了力气,又遇着它正好惊了窝。” “平时真碰上熊瞎子窝,猎人都有章程,得提前设套或者蹲点,哪会像今天这么莽撞?” “要说真正要命的危险,除非碰上山大王。可咱们这一片老林子,老虎都绝迹好些年了。” “老猎人的眼睛就是尺,耳朵就是哨。林子里真要来了大虫,那些山鸡野兔老狍子,比咱先溜得没影。” “就比如二道梁子这地方,前些日子我来踩过点,想下个套子逮兔子,结果连根兔毛都没见着。” “我当时就觉着不对,肯定是来了大家伙占了窝。后来听我爹说你领着冬梅她们来这儿挖野菜根,可把我吓得不轻!幸好我觉着不对劲,追过来了!” 王秀梅用冻裂的手背擦了擦泪,想起之前的惊魂时刻,声音犹带余悸: “可不是么……谁能想到这二道梁子就藏着熊瞎子窝?真说出去,外村人恐怕都得笑我们胡说八道呢!” 陈冬河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牵扯到额头的伤处,不由呲了下牙: “这样才好!别人不信才好。正好,咱们悄悄把东西弄回去,自己个儿关起门来吃。” “不过,娘,家里炖肉飘香,村里人鼻子尖着呢!到时候要是有人问起,咱就说是打了匹饿狼。” “回头我明儿再上山一趟,要是运气好能弄点狼肉狍子肉什么的,也给村里各家分点。” “毕竟这杆枪,他指了指靠在树上的三八大盖,那是从村长那儿借的,是队里的集体财产,村里人心里都明白着呢!” 大队分田地、农具时,也一并分了队里的几样铁家伙。 牛车、驴车、爬犁、锄头样样有数。 他们村还有五杆枪:两把土造的撅把子,两把老掉牙的汉阳造,配给了村里的四个民兵。 唯一算精良点的三八大盖留在了村里,交由可靠人保管,以防不测。 子弹也抠搜得很,一共只有五十颗,每一颗都金贵着。 王秀梅认同地点点头。 一头熊瞎子,自家悄么声地吃。 这熊肉性温热,最能补身壮力,全家老小都能跟着调养身子骨。 四百来斤肉,吃好了足够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直到开春。 娘俩正商量着,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呼喊。 “冬河!”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叔陈二山。 他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刚才李雪慌慌张张跑到家通知,只说陈冬河遇险要他们带上东西去山里,具体情形都没说清,直接把他吓个半死。 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他儿子,也就是陈冬河的堂弟陈援朝,小伙子身形偏瘦,肤色是常年劳动晒出的健康黝黑,在这年代极普遍。 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比陈冬河小两岁,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 加上有陈冬河撑腰,连邻村的娃儿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要说能管得住他的,也就陈冬河这个三哥了。 “三哥!”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陈冬河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发胀。 上辈子,这个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兄弟在山里失踪,是他心头抹不去的痛。 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看到陈冬河完好地站着,地上是分割成块的熊肉,厚实的熊皮铺在一旁,上面的血迹已被擦拭大半,呈现出本来的油亮黑色。 陈二山惊得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我的老天爷啊!冬河,你真……真把这大家伙给放倒了?!要不是亲眼瞅见这堆肉躺在这儿,打死我也不敢信啊!” 他围着熊尸走了一圈,又仔细端详陈冬河额头的新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侄子,以前脾气火爆得连亲爹都压不住,比自己儿子还能惹祸。 打架是把好手,可打猎……真没听说过他有这本事啊! 今儿一出手就干倒一头熊瞎子? 传出去谁信?! 陈援朝反应更快,他嗷地一声欢呼,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不管不顾地给了陈冬河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完全没在意他身上残留的血污。 小伙子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儿的赞叹道:“三哥!你太牛逼了!熊瞎子啊!就这么让你撂倒了!” “这回说出去,咱村儿上上下下,谁不得对你竖起俩大拇哥?!” 第22章 不上山?那怎么可能! “咱们今天就把肉分了背回去,三叔出车去了,没在家,一会儿你负责把那些肉背回去送给三叔家。” 陈援朝还有些不太乐意,嘟囔着:“这么长脸的事儿……” 后面的陈二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听你堂哥的!你这小瘪犊子敢胡说八道,老子把你腿打断!” 陈援朝缩了缩脖子,摸着后脑勺,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知道了爹。” 他脑瓜子活,心思转得也快,陈冬河解释过后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只是心里那份炫耀的劲头一时半会还压不下去。 等一家人忙的差不多了,太阳也已西斜,寒气悄然漫了上来。 随后赶过来的陈大山沉声说道:“都已经到这个点了,咱们先回去,估计到村口,天也就黑了。” “大家都在家里猫冬,没人在这个时候出来吹冷风。” “悄悄回去把东西都处理好,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老二,咱爹咱娘在你那里,肉给你多分一些,别拒绝,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否则就不能让咱爹咱娘在你那里一直住着。” 陈二山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也大了几分: “哥,你这说的是啥话!那也是我爹我娘啊!孝敬爹娘不是天经地义?你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他语气坚决,不容分说。 陈冬河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却没看到李雪,小声问身边的二姐陈小雨:“二姐,小雪咋没跟着回来?” “她说还要照顾婶子,这么多人,肯定能把肉带回来,她就不来了。” 二姐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寻常,并没有太当回事。 陈冬河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李雪如果来了,自己肯定会给她分肉。 她这是不想占自家便宜。 这样的好女孩,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将来得好好珍惜她才行。 等回去后就去小雪家里走一趟。 肥瘦相间的那块儿熊肉最是美味,送多了,估计这倔丫头肯定不要,先弄个十来斤尝尝鲜。 以后自己经常上山打猎,还能缺了肉吃? 回到村里的时候,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很多人都已经关了灯睡着了,冬天的夜晚漫长而寒冷。 虽然去年拉了电线进村,但电力紧张,到了晚上通常是保供城里用电,村里的电每每过了傍晚就停。 家家户户都备着煤油灯和蜡烛,这点微光,便是夜晚生活的全部。 回到家中,陈冬河拎起水桶就要去井边打水清洗熊肉。 “你歇着,我去就行!” 陈大山抢过水桶,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 老爹的腿虽然有老伤,但挑担子、提重物还是不在话下。 这年头的汉子们手上都有一把子力气,尤其在这山村里,能肩挑两百斤重担走上几十里山路的大有人在。 陈冬河没跟老爹争,他明白老爹的性子,沉默寡言,却也总想为家里多承担一些。 厨房水缸里还有半缸多的水。 他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熊后腿肉,足足切了五斤多,仔仔细细清洗着。 今天在县城买回来的东西还静静躺在那神秘的空间里,暂时不便示人。 他只悄悄拿出了一些必不可少的调料。 把洗好的肉冷水下锅焯水,撇去浮沫,再将焯好的熊肉放入另一口大锅中。 加水没过肉块,放入香料:桂皮、八角、花椒、两片老姜、一小块珍贵的冰糖。 柴火灶里的火舌舔舐着锅底,慢慢炖煮起来。 “娘,我出去一趟!”陈冬河系上外衣的扣子。 “这么晚了还干啥去?”王秀梅闻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硕大的熊皮。 那最宝贵的熊胆,则被陈冬河以明天要早卖为借口,稳妥地收进了那个神秘空间。 他自己熬制把握不大,也怕耽误了,空间的时间静止特性保证了它的新鲜。 “娘,我今天进城还买了些东西回来,”陈冬河解释道,“李二狗来咱家找事儿那会儿,我怕再起冲突,就暂时藏外头了。” 他快步来到村口,拐弯钻进小树林。 意念微动,一袋沉甸甸的一百斤大米出现在雪地上。 他酷爱吃蒸得喷香的白米饭,配上烂糊的炖熊肉,想想就让人咽口水。 他还想给辛苦了一天的爹娘尝尝肉包子的滋味,可是从空间里取出的肉包子,还腾腾地冒着热气,那样子根本没法解释来源。 他只能苦笑一声,又把那几个散发着肉香的包子收了回去。 扛上米袋,又掂起一个在县城供销社买的大网兜,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的各色调料。 其他暂时用不着的物资,等明天回来再搬吧! 等他喘着粗气回到院里,王秀梅看到那袋明显来自南方平原的精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疼地低声道: “冬河,你咋买这大米啊?又贵又不顶饱!省点钱买棒子面多好,每斤能差好几分钱呢!” 陈冬河放下米袋,看到老娘心疼的眼神,心中温热。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娘,别心疼,今天我赚了不少,不光那些肉钱。我把狼肉和狍子肉卖给了县城里的奎爷。” “狼不论大小,按三十五块一只收的。狍子,公的八十块,母的七十五块。” “我一共卖了六头狼,四只傻狍子。” 他没敢说具体数目,尤其是那接近一个小型狼群的十四只狼。 要是爹娘知道他惹上可能有狼王的狼群,恐怕死活都不会让他再靠近大山了。 山里人都知道,超过十只的狼群必有凶狠狡诈的头狼带领,老虎见了都得绕着走,何况是人。 王秀梅听了非但没高兴,眼中忧色反而更浓:“冬河,咱家现在也有些钱了,要不……就别进山了吧?太凶险了。” 陈大山也放下了旱烟杆,沉默地望向他,那眼神里的不赞同,清晰无误。 一旁的二姐陈小雨立刻点头,心有余悸地补充道:“是啊三弟,山里太吓人了!今天要不是你正好赶回来,像天神下凡似的把那熊瞎子打跑了,它非把我们几个都撕碎了不可!” “你想想村里那些老猎户,谁身上没落下几处伤残疤痛的?” 四妹陈小玉这时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保证:“三哥,以后我不馋肉肉了,你别进山里了好不好?” 家人的目光如同温暖的泉流汇聚在身上,陈冬河只觉得心头滚烫。 不上山?那怎么可能! 他的狩猎系统,就是为山而生的! 守着这外挂金手指不用,怎么带家人过上好日子? 怎么让爹娘安享晚年? 怎么让小妹无忧无虑地长大? 怎么风风光光地把李雪娶进门?! 第23章 卖熊胆 陈冬河直起腰,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语调轻松却透着笃定。 “我不去深山里,就在外围转悠,捡点山鸡兔子啥的。再说,打猎不是光靠一身力气猛干,得靠脑子,靠手艺。” 陈大山点着烟锅里的烟丝,看着他:“你会打猎?哪学的?” 陈冬河立刻来了精神,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带着几分得意:“那是必须!” “你们还记得以前我总往外跑不?不是瞎玩,都是往石头村那钻。还记得石头村那个当过兵的老猎户,张老爷子吧?” 王秀梅想了想,忽然记起:“哎呀,记得记得!听县里人也说过,他可是打过脚盆鸡的老英雄啊!后来打鹰酱也立过功呢!” “听说是因为受了重伤才回老家,有时也进山,还打死过老虎?” “对,就是他!”陈冬河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深,追忆着,“我从小就崇拜英雄,听说了他的事儿,就爱跑去缠着他讲打仗、讲打猎的故事。他虽然嫌我闹腾,但也肯教我些真本事。” 二姐陈小雨插话:“石头村那边后来还说,张老爷子临走前还提过你呢!说你是个有胆气的,就是性子太野,跟个皮猴子似的蹦跶。” 陈冬河顺势接过话头,半真半假地叹道:“是啊!所以我打猎的本事都是他老人家教的!” “从观察野兽踪迹、下套子、使陷阱,到怎么在林子里走路不留声,怎么辨识风向气味,都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 “你们想想,他是真正的老猎人,身手经验没得说,这么多年来,你们听说过他受过大伤吗?旁人隔三差五挂彩,他可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老爷子总念叨,当猎人的,进山就得对山林存着十二分的敬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自己当成林子里的一部分,时时刻刻提防着危险。” “再狡猾的畜生,再厉害的猛兽,只要猎人沉得住气,摸得透它们的路数,最终也逃不过手心!” 家人的担忧在他的侃侃而谈中逐渐消散了一些。 趁着厨房里熊肉的香味愈发浓郁,他赶紧转移话题。 二姐早已心领神会,麻利地量了精白米下锅蒸上。 四妹也早把刚才保证不馋肉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搬了小马扎守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熊肉,小鼻子一耸一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看着小妹那纯真满足的神情,陈冬河心底一片柔软。 这份简单朴素的幸福,是他上辈子拼尽全力也未能触摸的珍宝。 今生有幸,他必定倾尽所有,牢牢护住这个家,让亲人们再也不用为了一顿饱饭、一件暖衣而发愁。 陈冬河本打算今晚就把肉送到李雪家,可走到门外,只见她家一片漆黑,窗子里连煤油灯的微光都瞧不见。 想来母女俩早早歇下了。他只得作罢,明天一早再去。 家里没有钟表,靠月亮星星和身体感受估摸时间。 闻着锅中四溢的肉香,听着肚子的咕噜声,陈冬河判断已是夜里八九点光景。 肉终于炖得稀烂入味。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定,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几张脸。 大块软烂的熊肉,吸饱了浓厚汤汁的粉糯土豆块,配上晶莹喷香的大米饭,这是平常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当熊肉炖出的浓郁肉汁浇在晶莹的米饭上时,那滋味让陈冬河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陈冬河狼吞虎咽,扒了两大碗米饭,那久违的饱腹感与肉食带来的巨大满足,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夜色渐深,他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窗外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陈冬河便醒了。 多年狩猎养成的习惯,让他的生物钟比村里多数人都要提前许多。 他第一时间查看系统空间里的物资—— 堆叠好的面粉布匹、那几块珍贵的熊膝盖骨,目光在其中一个熊胆上略作停留。 这宝贝留在空间里是最稳妥的,绝对保鲜。 今天目标是进城找奎爷卖掉另外一颗熊胆。 剩下的熊肉他可不打算卖,自己吃最划算,打好身体底子是本钱。 加上有自行车,往返县城的速度会快上许多。 他轻手轻脚起了身,动作麻利地穿好衣裳。 院子里,老爹老娘房里还没动静。 他小心地把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从角落里推出来。 山村的黎明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当陈冬河敲响奎爷家的门时,东方天际才泛起一缕灰白。 奎爷披着件厚棉袄来开门,睡眼惺忪。 一见是陈冬河,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脸上的睡意全被冲散了,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呦嗬,冬河兄弟!你这……天还没大亮呢?咋这么早?” 陈冬河冻得微红的脸颊扯开一个爽朗的笑容:“奎爷早!昨天后半晌就没歇着,进了一趟山,运气还行,给您弄到了点稀罕物件儿,不敢耽误。” 敲门之前,他就已经把熊胆和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熊波棱盖从空间里取了出来。 奎爷一听“稀罕物件儿”,再联系昨天的话头,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那股激动劲儿一下子冲了上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愕和狂喜! 他昨天听陈冬河说要去掏熊窝子,还以为只是说说探探路,权当个念想。 谁成想这年纪轻轻的后生,竟真的说到做到,前后不到一日工夫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这份胆识,这手本事,着实了得! “好!好!兄弟,了不得啊了不得!”奎爷连声道好,语气充满了由衷的赞叹和佩服,“快,快进屋来暖和暖和,这大清早的寒气太重!” 他把陈冬河让进堂屋,麻利地倒上一杯滚烫的热茶递过来。 自己则搓着手,热切的目光在陈冬河提的背篓上打转。 “奎爷,货在这儿,您掌掌眼。” 陈冬河也不啰嗦,直接把装着熊胆的油纸包从背篓里小心捧出来,放到奎爷面前干净的方桌上。 第24章 这年轻人,值得交! 那颗熊胆呈半透的金黄色泽,质地如玉石般润泽细腻,饱满充盈,胆汁粘稠。 奎爷眼中精光爆闪,手指轻轻摩挲着胆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嚯!铜胆!还这么大,这么饱满!真正的尖儿货,想买都没地儿买的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冬河,伸出一根手指头:“按现下的行市,这东西能值这个数——一千块上下。” “兄弟你办事敞亮,我也不能亏了你。这样,我给你一千一!这个价儿绝对公道,外头收药的贩子压价狠,给不到这个数!” 陈冬河点点头,对这个价格表示认可。 奎爷又从背篓里拿出那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头棕熊身上取的膝盖骨,处理得干干净净,骨质圆润泛着光泽。 “这俩熊波棱盖嘛……”奎爷仔细摸了摸骨面,又掂量了几下,“最近两年确实鲜有见到这么好的了。” “开放了个体经济后,物价涨得快,城里的万元户听说都有了。具体行情我还真得好好寻摸一下买家,打听打听准确的价儿。” 陈冬河心中了然,这种稀罕药材要遇对买主才能卖上好价钱。 他毫不犹豫地接口道:“奎爷,您做事我放心。这样,这两件宝贝暂时放您这儿。劳烦您帮我掌眼寻个合适的买主。等卖出去了,您再告诉我一声,钱给我就成。” 这番话既是对奎爷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人品的信任。 奎爷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心里那份庆幸劲儿就别提了。 那把几乎算半送出去的水连珠步枪,外加那一百多发子弹,这回报来得可真是又快又厚实! 这年轻人,值得交! 他拍着胸脯大声道:“得嘞!好兄弟!信得过哥哥,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这熊胆钱,我先结清。” 他利落地转身走进里屋,很快拿了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出来。 “老哥说话算数,那把水连珠算旧货折旧,我扣你五百块。剩下的六百,熊胆的钱一分不少!” 他一边点钱一边说:“至于那俩波棱盖,放心,只要出手,卖了多少是多少,我一分差价不挣你的!全归兄弟!往后有好货,可千万记着我这份情!” “那是当然!有好货头一个想着奎爷您!”陈冬河也没跟他客气,笑着应承下来,接过那厚厚一沓钱。 随即,他又从旁边的背篓里提出一个麻袋,里面装着十几斤肥瘦相间的熊肉: “奎爷,这点熊肉自家留了不少,熊油我们留着用处大,就没带过来。这次就这点肉,您尝尝鲜。” “等下回我再找着了熊窝子,保准囫囵个儿都给您弄来!” “哈哈,好!够意思!那我就等着兄弟的好消息了!”奎爷也不客气,笑着接过来。 他看着眼前爽快又有本事的年轻人,只觉得越看越喜欢。 揣着六百块钱,迎着晨风骑上自行车,陈冬河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回去得交给老娘拿着。 得让她老人家安心,省得她还像过去那样,一个铜板恨不得掰开两瓣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日子总是抠抠搜搜的。 在他这个年代的小山村,娶个媳妇的彩礼也不过几十块钱。 传说中的“三转一响”,那是城里或者富裕人家的待遇。 在靠山屯这种地方,实实在在的粮食往往才是最硬的聘礼。 对于祖祖辈辈刨土为生的人来说,金贵的钞票,有时真比不上粮仓里实实在在的几袋子谷子苞米让人心安。 他停下车子,从怀里掏出那叠钱,熟练地点出五十块钱单独放回口袋里。 这钱得用来抹平昨天系统空间里那些东西的“账”——布、面、糖、调料,还有那包肉包子钱。 供销社刚开门不久,柜台前还没几个顾客。 陈冬河过去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三斤水果硬糖。 除了自家的小馋猫冬梅,二叔家还有两个比冬梅小不了多少的丫头,玲子和芳芳。 二叔虽然一直盼儿子,对俩闺女却一点不亏待,有好吃的总惦记着她们。 堂弟陈援朝嘛…… 嗯,有二婶管着,那小子最近是该受点管教了。 路过大肉包子摊,笼屉刚掀开,热气裹着扑鼻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想起空间里那几个眼馋不能吃的热包子,陈冬河心头微动。 他掏出钱票,一口气包了三十个大肉包子。 山里猎物固然不缺,但生火炙烤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会耗掉宝贵的狩猎时间。 想保持体力充沛,随时能吃上一口扎实的热乎东西,这包子和馒头就是最好的干粮。 打猎本身就是件费神耗力的活儿,在深山老林里,体力就是命。 当陈冬河带着沉甸甸的包子回到自家小院时,日头已经爬高了些,但还没到平常猫冬人家起床的点儿。 他闻到灶房飘出的炊烟味,推门进去,果然看到爹娘正开始张罗早饭。 锅里熬着稀粥,笼屉里馏着昨晚特意留的玉米饼子。 以前猫冬时为了省粮,家里都是吃两顿饭的。 早上九点多起来吃一顿,扛到下午四五点再吃第二顿,吃饱了正好上炕歇着。 陈冬河在进村的时候,就把昨天买的东西全部都拿了出来。 村里人看到他自行车上挂的全部都是新买的东西,眼中全是羡慕。 昨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陈冬河不用还那三百块钱外债了,但家里东西全被抢光,不去买点东西,这过冬都不知道该咋过。 张老汉看着陈冬河手上拎着的大包小裹,尤其是那袋显眼的白面,眼中满是惊讶: “冬河,乖乖,这一车都是新置办的?你可别是……把卖狼肉的钱全花光了吧?” 他伸长脖子,想看清袋子里还有什么。 陈冬河停下脚步,拍了拍车座上的袋子,故意摆出一副无奈的口气: “没办法,李二狗那王八蛋下手忒狠,连灶房门后头的一小捆葱都没给剩。”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连铺盖都得重新置办,要不娘和我爹咋过冬?” “天杀的瘪犊子玩意儿!”张老汉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昨天那么便宜就放他滚蛋,太对不住你们家了!” “冬河啊,这回要不是你机灵,硬是给掰回来,你们家以后的日子,真跟天塌了没啥两样。” 村口靠南墙根蹲着,坐着晒太阳的几个老汉,也都跟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昨天那情形,真是搁谁身上都够受的。 陈冬河和大家搭了几句话,便把东西推进了自家院子。 刚卸下东西,王秀梅就从屋里出来了。 第25章 再次进山 “哎哟我的儿!昨天就不该把那些钱给你!你瞅瞅,这晋城跑一趟,咋就又跟搬家似的拉回这么多东西?” 她指着白面袋子,眉头紧锁:“咱庄稼户,有点棒子面窝窝头能填饱肚子就知足了,哪能顿顿都吃这金贵的细粮?你这是把卖熊的钱,都换成这了?” “娘,”陈冬河放下东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很认真,“您和我爹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拉扯我们姐几个不容易。” “往后啊,咱家日子就该好过点。儿子有能耐了,不只是吃细粮,还得让桌上经常有肉有菜。”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低声道: “娘,我想着,等忙完这几天,去趟大姐家看看,捎点东西过去,也给大姐充充脸面,别让她在婆家太难熬。姐夫家里,那光景……” 提到大女儿,王秀梅脸上的心疼化作了浓浓的哀愁,她深深叹了口气: “你大姐当年也是傻,一门心思就要嫁个老实人。人是老实,家里事都由得你姐做主。” “可家里那一大家子!俩半大弟弟,三个待嫁的妹妹,张嘴等吃的年纪……” “一顿饭恨不得分成两天吃,那日子,跟黄连水里泡着有啥区别?” 陈冬河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大姐倔强要强,大姐夫木讷寡言。 前几年公婆相继病故,留下的弟弟妹妹全压在大姐两口子肩上。 两人一直没敢要孩子,就为着拉扯这一大家子。 想到这里,他声音轻了些:“娘,别老埋怨大姐了。姐夫家穷成那样,听说咱家出事,姐和姐夫硬是东挪西凑弄了五十多块钱过来,听说都是借的。” “姐夫送钱时还说,让咱家不用愁,他还。这份情,咱得记着!” 王秀梅抹了下有些湿润的眼角:“娘也是心里头憋得慌。你姐命苦啊……那熊瞎子肉挑好的切一大块,还有你买回来的那罐麦乳精,都给你姐带上,让她也补补身子。” “上回看到她,瘦得都快脱相了,就剩下骨头架子撑着了。” 听着老娘的絮叨,陈冬河心里暖融融的,母亲这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赶紧说:“娘,麦乳精您二老留着,那是儿子孝敬您和我爹的,回头我再买新的给大姐送去。您看,今天儿子又挣了多少?”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采购之后剩下的五百五十块钱,厚厚一沓全塞到王秀梅手里。 在母亲震惊的目光中,他解释道:“那头熊卖了整一千一百块。不过我琢磨着,老用村里的枪也不是长久之计,传出去不好听,也怕人家说道。” 他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走进里屋,假意翻找,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支莫辛纳甘和一百发子弹,抱着走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就自作主张花五百买了这把水连珠,还给配了子弹。” 陈大山一直坐在桌边没言语,此刻目光却牢牢被那支步枪吸引。 他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伸手拿起枪,先是掂量掂量,又熟练地拉动枪栓,眯着一只眼对着门框虚瞄了一下。 布满褶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嗯,这钱花得不冤,是杆好枪。” “好是好,可这也太贵了!”王秀梅攥着那叠钱,看着桌上的枪,又是喜又是愁。 “娶媳妇儿,十块钱的大团结用个五六张顶天了。这一枪就崩掉半拉家当……” “加上昨天卖那些野味儿,咱家都成庄户里的财主了……” “可这钱哪来的容易,是拿命上山搏的!” 嘴里这么说着,她下意识地把钱攥得更紧了。 陈冬河看二姐坐在炕沿边听着,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又看看扒拉着桌角、眼巴巴望着那包糖的小妹,认真说道: “娘,爹,听儿子的。这钱您二老收着,想咋花都行。二姐的婚事也放宽心,要挑她自个儿中意的、人品过关的,咱不急着催。” “小妹年纪正好,明年春天怎么也得去学堂念书,她都快九岁了。” 陈大山吧嗒了两口烟,在王秀梅开口前,重重地点了下头:“嗯,听三儿的。” “女娃子认俩字不就行了?那学有啥好上的……” 王秀梅忍不住反驳,声音低了些,可触及儿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半句咕哝声也咽了回去。 “半年就得交几十块的学费……你上山那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 二姐陈小雨原本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她当年也渴望能多念几年书,可家里供不起。 陈冬河察觉到二姐的情绪,眼珠一转,凑近她,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道: “二姐,我咋听说……你心里头有主儿了?是哪家的小子啊?” “胡咧咧啥!”陈小雨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抬起头,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声音都拔高了,眼神却有点慌乱。 看着她这么大的反应,陈冬河的笑意更深了。 上辈子二姐出事后,那个沉默得像石头,最后却差点闹出人命的汉子,就是二姐心尖上的人。 那汉子现在在队伍里当兵。 “真没有?”陈冬河装着糊涂,继续逗她,“那你这岁数在村里可不小了,爹娘再不急,保不准哪天媒人就踩着门槛来了。” “到时候爹娘被村里人一说,念叨起老姑娘,啧啧……要不我让二狗子帮着打听打听好青年?” 陈小雨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陈冬河的眼睛:“老三,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陈冬河清了清嗓子,同样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声说: “姐,你就别瞒着了。前阵子傍晚河边洗衣服……那是刘家洼的?人家不还在队伍上么?” “放心吧,我不跟爹娘说。你啥时候心里有谱了,自个儿跟他们透口风去。” 他又笑着补充道:“我刚才可都给他们垫好话了,二姐的亲事,不催!” “去去去!”陈小雨羞恼地一把将他推开,脸上红云密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在这儿编排人!” 她扭过身去,手里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大山和王秀梅虽然听不见姐弟俩嘀咕些什么,但见小儿子笑得促狭,二女儿又羞又恼红了脸,心里倒也舒坦。 如今家里彻底缓过劲儿来了,二女儿的婚事确实可以好好的合计合计,当然也不用太急。 小妹陈小玉的注意力则一直黏在桌上那包花花绿绿的糖纸上。 刚才二哥塞给她的两颗大白兔,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从前只听别人描绘过它的滋味,今天放进嘴里才知道,那甜味竟能直直钻到心窝里,比过年才吃上几口的炖肉还让人着迷。 她小心地抿着仅剩的糖纸,把最后一丝甜味也舔得干干净净。 陈冬河注意到小妹的眼神,又笑着剥开两颗糖递过去: “喏,小妹,再给你两颗。可不许多吃,吃多了牙里长小虫子,会把小牙牙都钻黑的!” 吃过晌饭,估摸着十点多钟。陈冬河没耽搁,拎起那条狍子肉,又背上他那杆三八大盖:“爹,娘,我去把村长大伯的车子还了。” 他推车出院门,朝着村尾走去。 心里盘算着,进山得找个好地方,他知道林子深处有群大家伙。 弄一头回来给村里分分肉,再把枪名正言顺地还给村上,省得日后有人拿这事儿嚼舌根子。 第26章 飞龙 他从村口走过去的时候,也和那些大婶都打了招呼。 关于他的人品,也在村里悄然发生改变。 几个倚着柴火垛晒太阳的婆娘扯着嗓门议论。 “人家冬河可不是那种只知偷鸡摸狗,祸害乡里的二溜子,小伙儿有担当着呢!” “家里遭了那么大的难,二话不说就进山,硬是赶尽杀绝了那群狼崽子,就为了还债,这可是真爷们干的事!” 旁边纳鞋底的老太太抬起头,慢悠悠插话:“可不咋地?以前还真看走了眼。细想想,他在咱村这些年,除了脾气冲点,真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 “反倒是村里那些半大小子,谁在外面受了欺负,不是他出头把人撑腰赶走?” 对面一个刚拎着泔水桶出来的大嫂也搭腔: “是啊是啊,别说小孩儿了。自打冬河大了点,咱村那几个泼皮无赖都不敢咋咋呼呼欺负人了,可不都叫他教训老实了?” “以前咱是嘴损了,埋汰了冬河。现在可得摸着良心讲,这孩子有本事,心肠也不坏。” “你看看,家里刚缓过点劲儿,这又一头扎进山里,还不是为了他那一家老小有口热乎饭吃?” …… 听着那些飘进耳朵的议论声,陈冬河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森林的小路上。 “系统,打开个人面板。” 他面前立刻出现了仅有他可见的虚拟光幕。 【狩猎系统宿主:陈冬河】 【系统等级:Lv.1(35/100)-成功狩猎100只猎物可升级。】 【技能:弓箭术初级(26/100)基础刀法中级(669/1000)基础枪法初级(12/100)】 【新手奖励:系统空间(10mx10mx10m)。意念操控,可收纳非生命体,空间内时间静止。】 距离基础刀法升到高级,还有三百三十一点经验值,干脆今天一口气给它弄上去! 陈冬河一边往深山老林里钻,手里的柴刀也没闲着。 挡路的枯枝,碍事的细树条,统统遭了秧,柴刀挥舞间干脆利落。 【刀法熟练度+1】 【刀法熟练度+1】 …… 清脆的提示音间隔响起,仿佛给他单调的跋涉打着节拍。 不知不觉之间,他渐渐深入到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腹地。 山路上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日头爬到了正当中,算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辰。 陈冬河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再过几天,李家村那两个猎户就该进这片山了。 这消息,还是李红梅带着愧疚来看望他时,悄悄透露的。 她带来的那半斤肉,据说就是猎户猎到的野猪分下来的。 两个猎户吹嘘说干掉了四头野猪,还言之凿凿说那野猪群有二十多头。 领头的是头五六百公斤的大炮卵子公猪,剩下的是七八头母野猪和一群小猪崽子。 既然知道那帮大家伙在牛角山附近晃悠,陈冬河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的寻摸寻摸,不信找不到它们。 山里野猪群不少,冬天轻易不下山祸害庄稼,毕竟这个时节地里也没啥可拱的了,还不如待在山里寻觅食物。 可每每到了收获时节,一群野猪如同土匪一样呼啦啦冲进地里,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让半亩好田颗粒无收。 如今这年头,野猪依旧是必须严防死守,重点打击的对象。 过去挣工分的年月,打死野猪还能拿工分奖励呢! 陈冬河忽然停下脚步。 这次他压根没打算对付小东西,一路也没刻意压低声音,直到靠近牛角山地界,才放轻了脚步。 目光扫过半坡稀疏的松林树冠,一点异样的灰褐色跃入眼帘。 “飞龙!” 他心中一喜。 飞龙这东西冬天少见落单,通常是一公一母结伴活动,不像夏天那样成群。 飞龙,学名花尾榛鸡。 在老百姓口中,素有一龙一凤的说法。 这龙指的就是它。 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龙肉指的就是这花尾榛鸡。 这些小东西身形不大,成年飞龙也就三四十厘米,体重撑死一斤出头,却金贵得很。 陈冬河动作麻利,把身上背篓、绳索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收进系统空间,只留一把称手的柴刀别在腰间。 意念一动,一柄粗糙但结实的猎弓出现在他手中,一支羽箭随即搭在弦上。 他侧身躲在一棵桦树后,目光锐利如鹰,紧锁树杈上那只梳理羽毛的花尾榛鸡。 他屏住呼吸,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感受着风向。 两秒凝滞。 嘣! 弓弦轻颤。 箭矢撕裂空气。 那飞龙似乎察觉不妙,刚想扭头,锐利的箭尖已狠狠扎穿了它纤细的脖子。 对付这些小家伙,打肚子容易臭膛,脖子才是首选。 尸体刚啪嗒一声掉在厚厚的积雪上,不远处的密实灌木丛里,噗啦啦惊飞起五六只飞龙! 它们四散惊惶,其中两只慌不择路,竟朝陈冬河这边的方向斜斜飞来。 陈冬河反应奇快,再次张弓搭箭。 嗖!嗖! 弓弦震颤之间,两支箭接连射出。 一只飞龙应声栽落,同样被射穿了脖颈。 第二箭他本是瞄向身体,猎物急飞中反倒撞上了箭头。 剩下三只却扇动着灰褐色,与枯枝败叶浑然一体的翅膀,嗖地钻进了远处针叶松林下的浓密灌木丛里,眨眼不见踪影。 冬天的老林子里,茂密的云杉和落叶松挡住了大部分的落雪,树冠下空间幽暗。 遍地是枯黄低矮的灌木和蕨类,色泽斑驳。 飞龙那身灰褐带黑斑的羽毛简直是最好的伪装色。 一入其中,便是训练有素的猎狗也难以轻易找出。 望着消失无踪的飞龙,陈冬河心里琢磨起来。 要不要先把弓箭术也练到中级? 刚才若是有中级水准,那四只飞龙恐怕一个都跑不掉。 每一次熟练度的提升,都让他清晰感觉到射术的进步。 对付那些大型牲口,枪固然是王道。 但狩猎飞龙兔子这类小东西,弓箭无声无息更合适。 而且老话说的好,技多不压身。 “就定个小目标。”他握了握拳头,“今天把基础刀法练到高级,再想办法把弓箭术也冲到中级!” 三百多次的劈砍听起来简单,弓箭术却必须命中活物才能加一点熟练度。 空放练习效果极差,一次才加零点一。 好在箭矢能回收反复使用。 提升箭术,对付牛角山那些大家伙也能多几分胜算。 第27章 刀法升级 他挑了棵碗口粗的针叶松,抽出猎刀,嚓嚓几刀下去,一根根臂膀长的直溜树枝便应声而断。 一会儿万一猎到了大东西,总要想办法弄下山。 这么大的家伙塞不进背篓,直接拖又太扎眼,得做个简易爬犁。 这对如今的陈冬河来说不难。 山里不缺的就是笔直的硬木。 半小时不到,做爬犁需要的几根木料已砍削齐整,整整齐齐堆在一旁。 他从空间取出备好的粗麻绳,手脚麻利地开始捆绑。 不出五分钟,一个结构简单但足够结实的雪地爬犁便成了形。 随手擦了把额角的汗珠,陈冬河瞄了眼系统面板上面显示的信息。 【基础刀法中级(992/1000)】 距离升级只剩最后的八点经验值! 但陈冬河没有立刻动手。 只因为他清楚记得,上次基础刀法升级后的惨状。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差点让他把树皮都啃下去几块。 此刻身处危机四伏的老林子,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体力。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再无别的异响,这才快速退出密林边缘。 他找到一小片开阔地带,清理掉脚下积雪,露出冻得梆硬的黑土。 吸了口气,他再次挥动手中的柴刀。 虽然只是空劈,速度不快,但每一次肌肉的伸展和爆发,都带着一丝凝练的意味。 【刀法熟练度+1】 【刀法熟练度+1】 …… 七次之后。 当系统提示【刀法熟练度+1】再次响起时,一股异样的热流瞬间在他握刀的掌心跳动。 【恭喜宿主,基础刀法升至高级!】 那熟悉悦耳的系统提示音刚响起,陈冬河便觉脑袋里嗡地一下,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如同狂潮般涌入脑海。 在简陋的院子里对着木桩反复劈砍…… 在昏暗的油灯下用磨刀石细细打磨刀刃…… 在山林间追逐着模糊的影子,将刀锋一次次劈入树身…… 仿佛一辈子的时间都被压缩进了这几秒钟,都在反复打磨着同一件事——用刀! 再睁眼时,手中那把再寻常不过的柴刀,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它仿佛已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延伸出去的肢体,一种随心而动的本能! 为了验证,他从空间取出一只刚猎不久的飞龙尸体。 这一次,他甚至没从空间取那柄更锋利的猎刀,而是直接用起了柴刀。 手腕只是轻轻一抖,刀光流转如电。 嗤!嗤!嗤!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细密而短促。 短短十秒钟,一只原本完好的飞龙已骨肉分离。 羽毛堆落一旁,肉块干净整齐地码在一堆,内脏被剔除得干干净净,骨架完整未损。 “庖丁解牛……” 陈冬河心中惊喜的念头刚升起,一股难以抗拒,源自身体最深处空虚的恐怖饥饿感,如同海啸般猛然炸开,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突然被抽干了的皮囊。 顾不上研究那神乎其技的刀功,他立刻从系统空间中变出前两天在城里买的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平日的饭量,六个大肉包已是极限。 空间里存着五十八个,本是应急用的。 此刻,陈冬河腮帮子高高鼓起,咀嚼都显得多余,几乎是囫囵吞咽。 刚咬下包子就迫不及待地塞进第二个…… 不到三分钟,二十多个拳头大的包子,已消失在他嘴里。 勉强……三分饱? 那强烈的饥饿感依旧在疯狂撕扯着他的胃。 与此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饥渴地呐喊,疯狂地吞噬着食物转化而来的能量。 筋骨深处发出细微的嗡鸣,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温度灼热。 剩余的包子一个接一个消失。 待他艰难咽下最后一口,总算……七分饱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的力量如同蛰伏的猛兽彻底苏醒。 随手捡起地上半片枯黄的橡树叶,向上轻轻抛出。 叶子打着旋儿下落。 铮! 陈冬河右手握着的柴刀随意一挥,刀光快得拉出一丝残影。 那枯叶只是微微一晃,叶缘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被无声削落。 刀刃甚至没有触碰到叶片本体。 接着,手腕以肉眼难辨的幅度快速调整,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无比。 枯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中跳着诡异的舞蹈。 嗤……嗤……嗤…… 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切割声密集响起。 眨眼间,那片完整的叶子在空中解体,化作数十缕细如牛毛的丝线,缓缓飘落在冻土之上。 陈冬河低头看着地上细碎的叶丝,连他自己都微微动容。 这高级基础刀法,竟已到了近乎随心所欲的境界。 砍、削、剔、转…… 种种运刀的精髓仿佛已彻底融入血肉,化为一种本能的反应。 无论手握的是砍柴刀、杀猪刀、九环大刀还是匕首,此刻都能如臂使指!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锋,投向不远处莽莽苍苍的牛角山深处,嘴角的笑容缓缓绽开。 “大牲口们,小爷我来了!这次,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28章 大炮卵子 系统空间里静静躺着那两杆老枪:冰冷沉甸的三八大盖,稳重可靠的水连珠。 这才是对付野兽的正经家伙。 只要找到那群野猪的踪迹,先放倒几头震慑住,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水连珠的子弹威力巨大,近距离能把骨头崩碎。 三八大盖射程远穿透力强,各有优点。 他小心翼翼穿过一片满是倒伏巨木和齐腰深积雪的山坳,朝着牛角山山梁摸去。 原本以为,还要花点功夫沿着野猪的蹄印和拱地痕迹慢慢追踪。 可刚爬上山脊,脚下厚厚的积雪尚未踩实,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下方山谷里异常活跃的骚动。 他身体瞬间伏低,屏住呼吸,拨开眼前覆盖着雪挂的冷杉枝条,朝下方望去。 只见一片稀疏松林环绕的小空地里,赫然是一群野猪! 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公野猪,正是猎户口中所述的大炮卵子,此刻正慵懒地侧卧在一棵虬劲的老松树根下晒太阳。 一身脏污厚实的泥壳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十几头膘肥体壮的母野猪散布在公猪周围,庞大的身躯像一个个移动的肉丘,看体型少说也有三百公斤开外。 一群约莫二三十斤重的小猪崽精力充沛,在积雪和枯叶间哼哧哼哧地跑来跑去。 时不时用粉嫩的鼻头奋力拱起一小片冻土,寻找下面稍嫩的根茎。 陈冬河迅速目测了一下直线距离——大概一千米出头。 他现在身处光秃秃的山脊线上,周围只有些低矮灌木,毫无遮蔽。 那大炮卵子头上两只弯刀般狰狞的獠牙,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白光。 要是在这距离贸然开火,子弹能不能打穿它身上那层由滚泥蹭松脂凝结而成,厚达数寸的“盔甲”都是个问题。 就算侥幸击中,没打在致命处,也够激起这一群牲口的野性。 一旦被那六七百公斤的肉山,顶着那对獠牙撞上,身上绝对要添两个透明的血窟窿。 他抬头感受了一下风向——风是从山脊吹向山谷的。 很好,逆风。 野猪的鼻子比狗还灵,顺风就麻烦了。 陈冬河趴下身,将整个身体埋在厚实的雪壳中,只用双臂和腰腹的力量,缓缓向前匍匐蠕动。 积雪簌簌滑落,身上也被泥土弄脏了不少,但他毫不在意。 爬了大概两百多米,距离野猪群还有八百米左右时。 山梁下的空地里,那只原本卧着的大炮卵子,猛地抬起了那颗硕大的脑袋! 它那对小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最终竟牢牢锁定了陈冬河匍匐的雪坡方向。 陈冬河全身骤然僵住,像块风化的岩石般纹丝不动。 长时间的匍匐让他的棉袄和裤子上沾满了雪粉,在午后的阳光下,雪坡上这一片白茫茫,不走近细看很难发现异样。 那大炮卵子哼哧一声,庞大的身躯竟灵活地站了起来,抖了抖一身泥痂松油混合凝结的厚壳。 它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带着一种巡视领地的傲慢姿态,开始不紧不慢地朝山脊方向踱步小跑。 陈冬河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猛跳:“被发现了?怎么可能?” 但他强行压住翻滚的心绪,耐心等待机会。 几米外的雪壳下,他意念微动,那杆冰冷沉重的三八大盖便悄然出现在他臂弯里。 子弹早在他进山前就已压满弹仓。 大炮卵子的小跑很有规律,速度不快,肥硕的身躯随着步伐起伏,那双小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点漫不经心。 陈冬河屏气凝神,枪管顺着小跑的公猪方向缓慢平移移动。 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他稳住枪身,黑黝黝的枪口牢牢锁定了公猪那双不断眨动的眼睛。 就在他指尖即将扣压扳机的刹那—— 那头大炮卵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硕大的头颅高高昂起,鼻孔急促翕动,那对原本浑浊的小眼睛里陡然射出凶戾的光,死死盯住了陈冬河的方向! “就是现在!” 千钧一发之际,陈冬河没有丝毫犹豫,蓄势待发的食指狠狠向下一扣。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猛地炸开! 巨大的音浪震得附近松树上的积雪扑簌簌滑落。 那头奔跑中的大炮卵子,整个左眼连同周围的骨肉瞬间炸裂开一团猩红血雾。 它那颗沉重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狠狠地向一侧甩去! 咚! 一道沉闷的巨响。 那重达六七百公斤的庞大身躯失去了所有平衡,像坍塌的土墙般轰然砸在地上。 粗壮的四肢在本能地疯狂抽动,蹬刨着身下的冻土和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嗷! 被这惊变吓懵的野猪群仿佛瞬间炸了锅。 几头离得近的母野猪,先是惊恐地竖起鬃毛,随即看到它们的老公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一股原始的,夹杂着母性保护幼崽的狂暴瞬间被点燃! 哼唧!嗷昂昂! 十几头三百多公斤的庞然大物,如同被激怒的战车集群,喉咙里迸发出沉闷低沉的嘶吼。 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四蹄刨起大片的雪块和泥渣,直直朝着山脊方向——陈冬河的藏身之处猛冲而来! 沉重的蹄声汇聚成一片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靠!” 陈冬河头皮瞬间发麻。 他根本顾不上拉动枪栓补上一枪,从雪地里猛地弹起来,撒开双腿就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第29章 单挑野猪群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如雷的蹄声正极速迫近,甚至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土腥臊气和狂暴的杀意。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那十几头暴怒母野猪的冲锋速度远超他的奔跑极限。 它们的獠牙虽不像公猪那样夸张,但被任何一头以三百公斤高速奔跑的肉山撞上,轻则筋断骨折,重则直接被踩踏成一摊烂泥。 他甚至不敢想象一旦倒地,被十几只巨蹄轮番踩踏会是什么下扬。 山里人都知道,野猪可也是会开荤吃肉的杂食牲口! 若是被野猪拱死……那笑话至少能够在村子里面流传十年! 刚才开火前他就考虑过撤退路线,那两百米的匍匐并非随意。 他朝着山脊另一侧跑去,那里距离他藏身处两百多米外,有一块从山体分离出来的巨大孤石。 蹄声已经追到了身后,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喷来的热气。 陈冬河用尽全身力气,在冲刺到巨石前的瞬间,猛然一个踏步纵跃。 啪! 他双手精准地抓住了巨石侧面一块突出的棱角。 肱二头肌和背阔肌瞬间贲张到极限,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上一荡。 脚下在略微倾斜的石壁上连踩几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竟然瞬间攀上了这块离地约五六米高的巨石顶端。 岩石顶部面积不大,凹凸不平,他干脆就势趴伏下来。 下一秒,十几头红了眼的母野猪轰隆隆地冲到了巨石之下。 它们刹住脚步,围着巨石愤怒地打着转,仰起头对着趴在上面的人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和示威性的獠牙磕碰声。 但巨石过于陡峭,野猪再皮糙肉厚,也不会去硬撼这真正的“铁疙瘩”。 趁此良机,陈冬河毫不犹豫地从空间取出那杆水连珠步枪。 冰冷的枪身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 瞄准! 下面一头体型最大,叫声最响,似乎是带头冲击的棕黑色母野猪,正张着布满獠牙的大嘴,对着他狂暴地嘶吼着。 砰! 水连珠特有的沉闷轰鸣再次撕裂山谷的寂静。 那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灌入母野猪张开的大嘴侧边。 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牙齿甚至舌头碎片,从它口中猛地喷溅而出。 嗷—— 那母野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嚎,庞大的身躯像喝醉般原地踉跄几步,轰然侧倒,痛苦地在雪地里扭动翻滚。 陈冬河一击得手,枪口没有丝毫停顿,瞬间指向下一个目标。 拉栓! 射击! 砰! 一只正试图用身体撞击岩石的母野猪,肩胛骨猛然炸开一团血花。 砰!砰!砰! 枪声如冷酷的点名。 每一次枪响,都有一头冲锋或者试图绕路攀爬的母野猪惨嚎着倒下。 巨大的动能撕裂皮肉,粉碎骨头,瞬间制造出可怕的血窟窿。 短短十几秒,七八头母野猪,已经倒在了山坡上,痛苦地嘶鸣挣扎。 其余的母野猪被这恐怖的“雷霆”彻底震慑住了,野性的本能压过了狂暴的怒火。 它们终于开始感到恐惧,不再冲击巨岩,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转着圈,发出不安的哼哼声,甚至想调头往林子深处跑。 那些原本被吓得钻回林子的小猪崽子,此刻似乎也被母兽的惨叫声吸引,纷纷从灌木深处钻了出来。 它们围在最初那头倒地的大炮卵子的身体周围,一边拱一边发出细细的,类似求救般的哼唧声。 水连珠弹仓空了。 陈冬河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回空间,迅速取出三八大盖。 咔嚓—— 拉栓! 他干脆站直身体,稳稳地架起枪,冰冷的目光透过准星锁定下方剩余那些惊魂未定的身影。 砰! 一头正扭头想跑的母野猪后臀炸开血洞。 砰! 又一枪,擦过另一头的脖子,血线彪出。 两把枪的子弹再度清空。 巨石下,只剩下三头还算完好的母野猪彻底被吓破了胆,发出凄惶的呜咽声,掉头就朝着林子深处没命地逃窜。 陈冬河眼神冰冷,迅速换好子弹,准星牢牢套住跑在最后面,个头也最大的那头。 砰! 三八大盖特有的清脆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地追上了它的尾巴根下方。 噗嗤! 一个恐怖的贯穿伤瞬间形成。 子弹在腹腔内翻滚撕裂,带着肠子,体液从前腹喷涌而出。 那母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速度骤减,踉跄着栽倒,在雪地里拖出一片刺目的狼藉。 另一头刚刚被三八大盖擦伤脖子的母野猪,以及一头后腿被流弹打瘸的同伴,此刻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它们完全不顾地上的伙伴,带着凄厉的哀鸣,一头扎进了树林。 陈冬河顾不上压子弹了,这两头跑掉,尤其是那头受伤的,不能让它跑了。 他像一只大鸟般从巨石上轻盈滑落,落地一个缓冲翻滚,起身便朝那头后腿被打断,正用三条腿在山坡雪地里艰难蹦跶的瘸腿野猪追去。 它三条腿再快,也跑不过全副进化过的陈冬河。 陈冬河眼中精光一闪,脚下再次发力,几个大步追近,身体凌空跃起。 但他并非直扑野猪身躯,而是在空中巧妙变换姿势,竟稳稳落在了奔跑中野猪的脊背上。 野猪受惊,狂跳怒吼,试图将他甩下去。 陈冬河两腿紧夹猪腹,右臂早已从后腰拔出柴刀。 寒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劈砍,柴刀如同活物般紧贴着猪身一侧游走。 嗤啦—— 一条流畅得惊人的刀口从猪的后颈沿着脊柱一路拉到了后臀。 噗! 大量鲜血和热气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 那猪的脊柱神经似乎被切断,狂跳的身体猛地一僵。 勉强又拖着内脏窜出三四步,后躯彻底失去力量,轰然趴倒,巨大的惯性让它还在雪地上滑出老远,只剩下凄厉的呜咽。 陈冬河早已轻捷地落地站定。 他缓缓走过去,看着地上这头几乎被他斜着剖开的恐怖伤口,眼神平静。 走到野猪硕大的头颅旁,手中柴刀干脆利落地捅进颈部,彻底了结。 接着,他目光转向那群还没逃跑的小猪崽。 第30章 捡了个大便宜? “小东西,还想叫醒你们老爹对付我?”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可惜,它再也起不来了。” 他反手收起还在滴血的柴刀,再次拿出水连珠。 咔嚓!咔嚓! 飞快地压满五发子弹。 随后抬起枪口。 距离不过五十米。小猪崽的目标比母兽小太多,且惊慌失措乱跑。 砰砰砰砰…… 水连珠沉稳的枪声接连响起。 弹壳叮叮当当掉落在雪地上。 打空水连珠子弹后,陈冬河又换上三八大盖补了几枪。 等两把枪的弹仓再次清空,山坡上安静下来。 只留下十只小猪崽,横七竖八地倒毙在雪地里。 直到此时,陈冬河才松了口气,开始不紧不慢地给两把枪重新压子弹。 残余的两只小猪崽和那头被吓破胆的受伤母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那头开膛破肚死得极惨的母野猪,还在雪地上无助地抽搐。 “送你们团聚吧!” 他走到最后一头尚存一息的母猪身边,刀锋划过脖颈,彻底结束了它的痛苦。 看着满山坡的“收获”,陈冬河长长吐出一口带霜的白气。 意念扫过系统空间。 最大的那头公野猪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 刚才被射中眼睛毙命的大炮卵子尸体,已在枪声混乱时被他悄然收起。 另外十只刚断气的小猪崽,十四头死透的母野猪…… 当然,也包括那头被他卸开的,只剩下雪地上那头肚破肠流的母猪需要处理。 他走到尸体旁,解开棉袄袖口,挽起袖子。 锋利的猎刀破开肚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已经被子弹搅碎的内脏和几段掉在地上的肠子掏了出来。 不能污染这难得的肉食。 他把散发着热气和腥气的碎块碎渣,用树枝挑起,挂在旁边一棵冷杉的横杈上敬山神爷。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这最后一具沉重冰冷的尸体收进系统空间。 “这次……可真是大发利市啊!” 他掂量了一下空间里的“库存”。 大炮卵子一只,四五十斤的小野猪仔十只,三百斤左右的母野猪十六只。 这简直是一笔横财! 系统空间完美保鲜,想什么时候处理都行。 但明天……还是得先进山一趟。 找奎爷买更多子弹是首要任务,然后利用手头宽裕的本钱,把弓箭术也赶紧冲上中级。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系统面板,数据依旧清晰。 美滋滋! 是时候下山了。 不过,只拖一头母野猪和几只小猪仔,就足以引人瞩目了。 正好把从村里借的那杆三八大盖一并还回去,顺便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他收拢心情,朝着山脚方向快步走去。 那只侥幸跑掉的母野猪,或许会找回几头失散的小猪,但无伤大雅。 野猪本就繁殖快破坏力强,少一群也算是为山林除害。 距离村子还有几百米远,陈冬河就停下了脚步。 他找了个背风的凹陷处,把那个自制的大号爬犁拖了出来。 意念微动,那只被他特意取出、开膛放血处理干净的母野猪尸体,砰的一声砸在了爬犁上。 接着是四只肥嘟嘟的小野猪尸体,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这些野猪仔个个滚圆,皮毛油亮,加起来也有差不多两百斤。 若是换作几天前的陈冬河,拖着五百多斤的死物在雪地上跋涉,就算有爬犁分担重量,也足以累掉他半条命。 但此刻不同了。 基础刀法突破高阶带来的不仅是技巧的升华,更是身体从力量到耐力一次全方位的蜕变。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筋骨,双手分别抓住系在爬犁前端的粗麻绳,沉腰发力。 嘿! 爬犁应声而动。 覆盖着硬雪壳子的路面让摩擦力降到了最低,拖拽竟显得比预想中轻松不少。 他能清晰感觉到,腰腿传递出的力量澎湃而稳定,至少是之前的两倍有余。 拖着爬犁前行,并未觉得多么吃力。 村口熟悉的热闹景象出现在视野里。 依旧是那几垛柴火旁边,晒太阳的,扯闲篇的。 张老汉搓着耳朵。 刘大婶正跟人比划着什么。 村长家的儿子张铁柱也在。 他手里拄着一把铁锹,大概是刚清理完谁家门前的雪。 “柱子哥!” 陈冬河在几十米外停住脚步,提高嗓门朝着村口喊道。 张铁柱闻声转过头,眯眼打量了一下雪地里拉着东西的身影,脸上露出些疑惑。 他应了一声,便放下铁锹,快步迎了过来。 “冬河!回来了?拖着啥呢这么沉?” 他这一动,村口那十几号晒太阳的老老少少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纷纷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我的老天爷!” 张铁柱刚走近爬犁几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指着爬犁上那黑乎乎,体长近两米的庞然大物,又看看旁边那几团小一点的黑家伙,声音都变了调:“冬……冬河!这……这野猪还有这些猪崽子,你打的?” 陈冬河微笑着点了点头。 “咕噜!” 张铁柱猛地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冬河,颤声说道:“你把整个野猪群的老窝都给端了?!” 陈冬河笑了笑,随手解下背上的那杆三八大盖,递了过去:“柱子哥夸张了。就打到一头母的和几头崽子,山里头是有一群,围着只被打死的大炮卵子转悠了老半天才散。” “可惜啊,咱村里的家伙事儿,”他指了指张铁柱接过去的枪,“没子弹了!干看着,嘿,一点招没有!” 张铁柱接过还带着陈冬河体温的三八大盖,入手沉甸甸,枪身上沾着些蹭上的雪末和草屑。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眼神复杂地在猎枪和满载的爬犁之间来回逡巡。 村口那帮人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表情瞬间变得丰富起来。 原来这陈冬河进山,是带着村里的枪去的? 枪……那可是村里大伙共有的家伙什儿! 他这么不声不响就拿去用了? 子弹还给打空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有惊讶,有恍然大悟,但更多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哦,原来靠的是村里的枪? 那这小子运气倒是不错,捡了个大便宜! 我们要是拿着枪进山,保不齐这些野猪就是咱们的了。 第31章 形象反转 “问问他,是咱把村里那两口炖肉的大铁锅支起来,让村里老少爷们都沾沾腥,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现杀的野猪肉呢?还是按照户数,把这头大野猪给大家伙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伸长脖子的人群,继续大声说:“那两口水磨工夫的炖肉大锅,我记得还在大队仓房里收着吧?” “眼下入了冬,正好派上用扬。再说了,咱们村也有些日子没这么热闹地聚聚了。” “趁着有肉,办个杀猪宴,当是犒劳犒劳大伙儿,也添点喜庆!” 他这话音落下,村口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嘀咕那杆枪的众人,全都懵了! 张老汉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结巴了:“冬……冬河!你……你说啥?要把这……这头大野猪给大伙分?” “我的老天爷!这猪去了内脏头蹄,怕是也有三百多斤净肉嘞!” “咱村拢共就百来户,一家子分个两三斤肉都够够的了!过年的年猪才杀几斤肉啊?你这是……” 旁边刘大婶听不过去了,用力拍了一下张老汉的胳膊:“老张头你胡说八道啥!” “这么大一头野猪,是冬河用命换来的!就算借了村里的枪,那些子弹能值几个钱?” “我看呐,顶多搭上一头小猪崽子就当顶账了!让冬河把这么大的野猪拿出来分?你亏不亏心!” 围观的村民们被刘大婶一顿抢白,脸上也讪讪的。 是啊,换成他们自己打到的,谁会这么大方,城里收购站一斤野猪肉也能卖三毛钱! 这三百多斤肉换成钱,一百块都打不住! 心里刚才那点酸溜溜,瞬间被巨大的不现实感取代。 陈冬河却迎着张老汉尴尬闪烁的目光笑了。 “叔,你这话啊,只说对了一半。” 看到张老汉脸色更尴尬,想要解释什么,陈冬河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 “我陈冬河不是什么圣人,这头大野猪是我冒着命弄回来的,搁谁身上都舍不得。但是……”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扫过在扬一张张被冷风吹得通红,此刻却写满震惊和期盼的脸。 “分肉这事,可不能简单按户头来!赵大爷家就一个老头子,和隔壁李家生了五个儿子三个闺女才分家出来的一家两口人,能一样吗?” 他看着张铁柱,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以啊,这事,还得咱们望高望重的村长老叔来定盘子!这头大野猪……” 他拍了拍冰冷的猪身,大声说道:“我就放这儿!怎么分?老叔说了算!分也好,炖肉大伙儿吃大锅饭也好,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至于这四只小的。”他指了指那几只小野猪,“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我得给留点油水补补身子。” 轰! 如同在滚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短暂的死寂过后,村口彻底沸腾了! “啥?!我没听错吧?” “冬河真要把那野猪分给大伙?” “我的妈呀!三百多斤肉啊!” “听见没!要分肉了!” …… 人群轰然炸开,七嘴八舌的惊叹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刚才那些复杂的心思,瞬间被即将分肉的狂喜冲得七零八落! 张铁柱如梦初醒,一把将手中的三八大盖塞到旁边一个后生怀里,撒开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爹!爹!冬河打了大野猪要给大伙分肉嘞!” 喊声在村子上空回荡,传的老远,远处的大山都仿佛有回应。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冬河。 尤其是刘大婶,反应过来之后,急忙在陈冬河的手上轻轻掐了一下,低声说道: “冬河,这可是三四百斤的大野猪!你家里是啥情况咱都知道,你拿出两头小野猪崽儿,大家伙儿也不会说出啥来。” “三四百斤肉就这么送出去,就算你不心疼你爹,你娘就不心疼吗?这得换多少粮食啊!” 陈冬河知道刘大婶对他们家好,心善,接济过他们好几次。 他笑着回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婶子,我家遇到难处的时候,都是咱村的父老乡亲伸手帮忙。” “前些日子李二狗来我家找麻烦,要不是咱村的叔伯婶子们把李家村的人轰走了,我那天肯定会被活活打死,我二叔也得受重伤。” “区区一头猪算啥?份量再重也抵不上乡亲们的恩情。这份情我陈冬河会一直记在心里。” “以后咱村父老乡亲谁家有个啥事儿,只要招呼一声,我陈冬河人必到!”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又带着惊诧的脸,声音洪亮了几分。 “我陈冬河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大家伙都是见证。” 他就是要把话放出去,告诉村里所有人,对他家有恩,他陈冬河涌泉相报。 现在,他要扭转所有人对他的印象,也要送出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然,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也懂。 三四百斤的大野猪看着多,分到村里近百户人家,每户也就一斤多肉。 村里孩子多,家家户户肚里都缺油水,这点肉尝尝味儿,解解馋,却也留不下多少念想。 他心里盘算着,脸上却露出诚恳的笑容,转向刘大婶: “婶子,这几只小野猪崽子开膛破肚,肉也能弄出二十多斤。我们家留四只,肉也不少了。” “咱都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多少荤腥,能弄到这么多肉,我爹我娘肯定高兴。” “虽说我是拼了命才弄回这头大野猪,但我更得感谢村里叔伯大婶平时的帮衬。” “以后我家有啥事儿,也希望大家伙儿能搭把手!咱们乡里乡亲的,可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 他适时地放低了姿态,给村里人留足了面子。 众人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对陈冬河的印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事情仔细想想,陈冬河确实有他的道理。 他虽然经常和人打架,惹是生非,但自从他当了村里的孩子王,那几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确实不敢在村里偷鸡摸狗了。 连生产队长都治不了的人,他都能治住。 如今这豪气的举动,更是让人看到了情义和担当。 大家伙儿此时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充满了善意和认可。 几个刚才还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此刻也纷纷换上了笑脸。 第32章 天生猎人 “谁要敢来找茬,先问问俺这身老骨头答不答应!” 他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透着真心的欢喜。 刘大婶也是急忙帮腔,嗓门大了不少:“刚才我说啥来着?冬河这孩子仁义,知恩图报!咱村那些半大小子在外头不受欺负,靠的是谁啊?” “要不是冬河领着,路过那几个村子,哪个村里的二流子不得盘盘道?就咱村的人,他们不敢乱来!” “以前是孩子气盛不懂事,瞅瞅,这大了就懂事儿了!顶门立户的模样!” 陈冬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总不能说自己没懂事之前也干过类似的事儿,这十里八乡的混子他都熟。 他敢打敢冲,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同类。 混子和偷鸡摸狗的街溜子还不一样,他们不偷东西,但会干点劫道吓唬人的营生,弄点小钱。 陈冬河心里一阵庆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幸好自己没真走上那条路,否则一年后的严打,他绝对跑不了。 现在这条路,才叫正路! 上辈子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但此刻遇到相似的情景,那些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心中确实充满了感恩,感恩村里父老乡亲在他们家最难的时候伸出的援手。 那种在寒冬里即将冻毙时得到的温暖,永生难忘。 上辈子他后来也还了那些恩情。 但这一世,他要提前把这份情谊表达出来,用实际行动回报。 张老汉招呼着人一起来拉爬犁。 陈冬河反而被热情的人群挤到了一边,众人七嘴八舌地让他好好歇着。 柱子哥则早像一阵风似的跑去找老村长了。 那杆三八大盖也被一个壮实的后生小心翼翼地背了回去,生怕磕着碰着。 柱子哥心里也满是欣慰,小时候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子,终于长成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这比他自己打回一头野猪还高兴。 此时只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西斜,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发出橘黄的光,没什么暖意。 但村里父老乡亲的热情却似火一般高涨。 陈冬河把那四只还在蹬腿的小野猪拎回了家里。 而那头令人震撼的大野猪则被众人合力抬到了村大队门口的空地上。 回到家,他和老爹老娘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娘王秀梅眼中全是心疼,但同样也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我的儿啊,你这……你这可是拿命换来的啊!” 她上前一步,想摸摸儿子有没有受伤,最终只伸手抚平了他棉袄上的一块褶皱。 “不过……你真是长大了!都知道顾家了,还顾着全村的乡亲!” 她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看向旁边的丈夫:“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咱儿子这么出息!” 陈大山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手上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哑:“好!是条汉子!有勇有谋!爹不如你!当年爹也进山,可从来没弄回过这么大的家伙什儿!” 他眼中闪着光,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但远比当年的自己出色。 听到此话,陈冬河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老爹年轻时也爱鼓捣这些,伸手搂住老爹的肩膀,笑嘻嘻地道: “爹,这还不是你教得好?要不是你从小教我玩弹弓、玩弓箭,练出这手准头,我哪能打中那野猪的眼睛?” “要不是小时候你带我钻林子认路,我哪敢往那深山里去?!” 他故意把功劳归给老爹,哄老人开心。 王秀梅擦掉眼角的湿意,随即又想起儿子话里的关键,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冬河,你刚才说……还有一头更大的?五六百斤的大炮卵子?真的假的?我的老天爷……你……你没伤着哪儿吧?” 她说着就紧张地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又去摸他的后背,担心他怕家里人担心藏着伤不说。 陈大山也再次瞪大了眼睛,烟袋锅子差点又掉地上,赶紧用手接住,直勾勾地看着陈冬河,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听岔了。 陈冬河连忙安抚道:“娘,爹,放心,我好着呢,一根汗毛都没少。” 他转了个圈证明自己完好无损,然后又继续半真半假的开始讲述整个猎杀野猪的过程,想让二老彻底放心: “其实我也没敢往深山里去,本想着就在老林子口转转,弄几只野鸡兔子啥的给家里添点荤腥。” “谁成想就撞上这群家伙了!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当时我就瞄到一棵三人抱不过来的老松树,蹭蹭爬上去,那树杈子都冻得冰手。” “野猪在底下嗷嗷叫,用三八大盖瞄准了那头最大的炮卵子,一枪过去,嘿,正好打中它眼睛!” “那家伙当扬就扑地不动了!野猪群当时就炸了窝,闷头乱窜。” “不过野猪群里就一头公猪厉害,剩下的母猪撞树也没啥大事儿。” “我就想着,既然开了头,那就多弄点肉,毕竟借的是村里的枪,是大家伙儿的东西,不能白用。” “谁想到那群野猪傻得很,跑到树跟前就只知道用脑袋撞,被我趁机又打死了几头,枪枪都打准要害,它们才害怕嚎叫着跑掉。” “那几只小野猪崽子也是那时候慌不择路撞到树根下,被我捡便宜打的。” 他说得轻松,隐去了其中真正的惊心动魄和判断失误被围住的危险。 他这番描述自然是经过润色的善意谎言,总不能告诉爹娘他是主动去招惹这群要命的家伙。 老爹那憨厚脾气,知道儿子冒险,心里肯定不踏实。 老娘虽然把他当心肝宝贝,但该抽的时候那鸡毛掸子可一点不含糊。 他至今还记得老娘边打他边掉眼泪的样子,每次都让他心里堵得慌,连连保证不再惹事,可转头就忘。 现在想想,上辈子真是让爹娘操碎了心。 第33章 大姐 她指的是爷俩以前在山上发现的一个隐蔽小山洞,藏在石砬子后面,冬暖夏凉。 陈冬河急忙点头:“对,就藏那儿了,稳妥得很。洞口封了树枝茅草,野狗都找不到。” “等会儿我就去三婶家借驴车,就说拿两头小野猪去城里换钱买东西。” “村里人肯定也不会怀疑,他们正分肉分汤高兴着呢!” “天不亮我就出发,把藏那头也一起弄进城卖了,给咱家买点东西。” “二姐那棉袄都穿好几年了,袖口都磨破了露出棉花,早该换件新的了。” “四妹的小棉袄还是穿我小时候剩下的,补丁摞补丁,看着都冷。得给小妹买身新的花棉袄,小姑娘家家的。” 他正盘算着,后脑勺就挨了老娘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瞎花钱!”王秀梅瞪着眼,语气斩钉截铁,“四丫头又不是没棉袄穿,你小时候那些棉袄,棉花厚实着呢,冻不着她!” “不好看咋了?小丫头片子一个,要啥好看?你二姐那儿更不用你操心,她手脚麻利着呢,自己会改!” “啥东西都不准买,把钱老老实实给我拿回来!听见没?” “你如今是能打野猪了,可那都是拿命换的钱,一分一厘都是血汗!不然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她说着,还警告似的瞥了陈大山一眼。 陈大山立即反应过来,也点头附和,语重心长地说道: “听你娘的。你想娶小雪过门,不得风风光光的?你自己啥名声心里没点数?” “虽说昨天你让大家改了看法,可小雪娘是个心细的,过门礼可含糊不得。” “过了小雪那关还不够,别忘了小雪还有几个舅舅,那可都不是善茬儿,你拿不出像样的礼,小心他们过来揍你!” 他想起李家那几个壮实的舅舅,心里还真有点打怵。 陈冬河有些哭笑不得。 老娘这是真把大姐二姐都教成了只顾弟弟的性子,再这么下去,小妹肯定也逃不过。 他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全家宠爱。 这份沉甸甸的爱,让他更加下定决心,这辈子必须对得起这份疼爱。 以后他就是姐姐妹妹们最坚实的后盾,还要让老爹老娘安享晚年,绝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留下遗憾。 陈冬河瞥见角落里的四妹陈小玉,小姑娘正悄悄低头扯着那件洗得褪色、明显短了一截的小棉袄的破袖口。 见他望过来,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小脸上没什么怨气,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腼腆和一丝期待被压下后的黯淡。 他现在可不敢顶嘴,否则老娘新做的鸡毛掸子——材料正是他昨天打回来的山鸡毛,肯定要派上用扬了。 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 他只能连连点头应承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娘,爹,听你们的。” 陈冬河嘴上服软,心里却打定主意,该给小妹买的还得买。 反正卖肉钱在自己手里,到时候买回来,老娘总不能扔出去。 最多又是一阵埋怨罢了! 反正能够被老爹老娘这样管着,他还觉得挺幸福。 陈大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冬河,明天你去县城卖了猪肉,顺道去你大姐那里一趟。” “爹就不给你钱了。这些年,你大姐偷偷摸摸给家里送的东西,你心里也清楚。” “一捧粮食,几个鸡蛋,都是她嘴里省出来的。如今也是时候该去给你大姐撑撑腰了。” “你大姐夫刘强那人,虽然老实巴交,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也不是傻子。” “他能从牙缝里挤出点粮食给咱家送来,那是因为你大姐在他们家,付出的更多,担得起这份情。” 说到这里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抽了一口旱烟,才又继续说道:“他家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弟弟,三个妹妹,全靠你大姐夫和你大姐两个人撑着。” “能从那么紧巴的日子里挤出东西来,咱家得知情,得回报。不能总让你大姐在婆家难做人。” 王秀梅听着,眼眶又红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的说道:“这些年真是苦了咱家大闺女了……嫁过去就没过过一天松快日子……没吃上口热乎的,没睡过囫囵觉……” 作为母亲,她想起大女儿出嫁时还算丰润的脸,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心里刀剜似的疼。 “苦啥苦!”陈大山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里也透着心疼,“她自己选的路!当初咱们咋劝的?那丫头有听进去半个字吗?” “刘强家穷得叮当响,底下弟弟妹妹一堆,咱让她再等等,找个家底厚实些的人家。” “她倒好,就是铁了心要嫁给刘强那穷小子,咱们能咋办?!总不能真拿棒子打鸳鸯吧?” “你看现在,每次回娘家,身边都带着俩半大小子?那是她婆家的小叔子!她也不怕别人说闲话,硬是带在身边当保镖使!” 他话里有气,气女儿不听话,可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不就是怕娘家瞧不起她婆家,怕咱们为难刘强吗!可你爹娘是那种人吗?哼!” 陈冬河想起大姐那倔强又带着点怯懦的性格,还有那两个体格壮实,总用防备眼神看自己,像小牛犊子一样护在大姐身边的小叔子,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酸。 大姐夫家的情况确实艰难到了极点,大姐那份倔强和付出,是她在那个陌生家庭里唯一的支撑了。 “行!爹,娘,你们放心。明天我就过去走一趟!反正离得也不远,晌午就在大姐家吃饭。” 陈冬河想着驴车上的东西,心里有了主意,又立即补充道:“那几只小野猪崽子,刚好留两只,给大姐家里送过去,自己养着也好,宰了吃肉也好。” “那俩小子……也正长个儿,缺油水得很。我也该跟他们见见面,熟络熟络。” 上辈子欠他们的,这辈子得慢慢还。 他话音刚落,老村长洪亮的声音就从院门外传了进来,带着浓浓的喜气。 第34章 大锅炖野猪 “好小子!老叔果然没看错你!够爷们儿!够敞亮!够仁义!” “咱村那些人拿了你的肉,以后你家有啥事儿,那就是他们的事儿!这就是咱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陈冬河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利索地下炕穿鞋跑了出去。 “老叔,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着呢!”他赶紧去扶住披着旧棉袄的老村长。 “暖和啥呀?”老村长红光满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口里吹住着: “走走走,先去大队!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儿都过去了,就差你这正主儿了!等你发话呢!” 二姐陈小雨性子风风火火,听说弟弟要把野猪肉分给大家,二话没说,拉着小妹陈小玉早就跑去看热闹了。 村里难得有这么喜庆的大扬面,跟过年杀猪似的。 陈冬河跟着老村长来到大队门口,迎接他的是村里父老乡亲更加热情和真诚的夸奖。 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堆满了笑,眼神热切地看着他。 连以前见他绕着走的老古板李会计,此刻都对他露出了难得的笑脸。 上辈子加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夸赞,感觉自己脸皮都变薄了,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会嘿嘿地笑。 老村长直接把他拉到人群中间,抬高手臂往下压了压,扬面顿时安静下来。 他大声宣布,声音洪亮:“冬河,我和咱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商量好了!咱们把这肉分一半,按人头算!” “家里人多劳力少的,咱们就多给点,保证一人能分上半斤肉,也沾沾冬河的血性和喜气儿!” “剩下的一半,连骨头带贴骨肉,咱就把大队那口大铁锅搬出来,直接炖喽!” “那大骨头敲开炖出来,骨髓的香气能飘一里地!” “再往锅里添点儿萝卜、土豆、白菜啥的,有啥放啥!就当是吃大锅饭,全村一起热闹热闹!也驱驱这冬天的寒气!” “而这功劳,”老村长用力拍着陈冬河的肩膀,几乎是用吼的,“全在冬河这孩子身上!大家伙儿承不承这个情?” “承情!” “冬河好样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 …… 人群轰然回应,声音震天响,小孩子们都兴奋地蹦跳起来。 村里的热闹气氛一直持续了很久。 两大锅骨头汤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咕嘟咕嘟炖了两个多钟头。 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村子,勾得人馋虫直冒。 连平时早早睡觉的老人都拄着拐棍来了。 村里的老爷们聚在一块儿抽着旱烟聊天。 几个有经验的老把式围拢在野猪旁,一边啧啧称赞这野猪的肥壮,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一边指挥着年轻力壮的汉子如何下刀才能分得最均匀。 肉要切多厚,骨头该剁多大块。 半大小子们则都围在陈冬河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在他们心里,陈冬河可不是什么街溜子,而是他们村里当之无愧的孩子王,所有人的大哥。 他们缠着陈冬河,七嘴八舌地问着打野猪的惊险过程。 更有人壮着胆子问,能不能下次进山带上他们。 张铁柱站在旁边抽着烟,看着陈冬河耐心回答那些小子的话,脸上挂着老父亲般欣慰的笑。 热闹的气氛在肉炖好之后达到了顶点。 随着老村长一声吆喝“开锅喽”,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乌泱泱地涌向了那两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那香味早已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一锅炖的是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块,另一锅炖的是软烂入味的萝卜条。 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油花和呛鼻子的干辣椒段,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让人口水直流。 村里人长年累月不见荤腥,肚子里缺油水,此刻闻着这喷香的味道,个个眼睛发亮。 孩子们捧着豁了口的粗陶碗,眼巴巴地盯着大勺,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不断地小声催促大人快点往前挤。 不管什么时候,人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陈冬河不但给大家伙分了实实在在的肉,还熬了这么两大锅香飘十里的骨头汤。 两个直径足有一米五的大锅架在大队门前,热气腾腾,只要是村里的人,人人有份,管够! 这手笔,这心意,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说不出半点不是。 分肉和领汤的扬面异常秩序井然,大家自觉地排着队,每家领到那指头宽的一条冒着油光的肉时,脸上的笑纹都深了许多。 拿手指捻捻那雪白的猪油,再小心翼翼地包进带来的干树叶或油纸里,藏进最深的衣兜。 捧着热汤碗的人,无论大人小孩,都迫不及待地吹着气,然后呲溜呲溜地吸上一口滚烫的热汤,脸上立刻露出满足和舒畅的表情。 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年轻的妇道人家在收拾锅碗瓢盆。 架起的两口大锅却没有立刻收起来,里面还留着不少没捞干净的肉骨头和煮烂的菜碎。 老村长乐呵呵地咂摸着嘴,看着锅底:“甭收,明天再添水,把各家刮盆底刮出来的剩饭倒进去一起熬一锅浓汤,这味儿香着呢,不能糟蹋。” “各家明儿早上拿碗来,还能喝碗油汪汪的肉汤,泡点干粮,美着呢!” 陈冬河看李雪默默回了家,那纤细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立刻跟在了后面。 等她家那扇熟悉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快步上前。 等李雪准备落门闩时,他急忙伸手挡在了门框上。 “谁?” 李雪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顿,低声问道。 看清是陈冬河后,她立刻笑了,眉眼弯弯,清冷的月光下,笑容格外温暖。 “冬河哥?快进来坐!外头冷,进屋烤烤火。我娘昨天还念叨呢,说你们家给的熊肉太多了,让咱家跟着沾了天大的光。” “不多,一点都不多。” 陈冬河没进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堂屋黑着,里屋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 “我看李婶没去大队,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吗?”他语气带着关切。 李雪眼神微微暗淡,轻声道:“我娘不爱凑热闹,人一多,她喘气儿就不顺,怕咳嗽起来扫了大家的兴。” “我把分到的骨头汤和土豆端回来了,在家小炉子上炖着呢,给娘捂在炕头暖和着。” “冬河哥,你盛汤的时候,还悄悄给我碗底藏了块带筋的腿肉……”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羞涩和感动。 陈冬河笑了笑,把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递过去一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个给你,给婶子补补身子。”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等再过段时间,开春暖和点了,积雪化干净路好走些,我借车带着你和婶子去趟市里医院,咱好好看看。” “老这么咳拖着也不是办法,得治。钱的事儿你别操心,有我呢!” 李雪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陈冬河递过来的油纸包,以及他肩上那杆三八大盖枪管上挂着的东西,忍不住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第35章 哥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羽毛去尽,内脏掏空,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费了心思。 这东西金贵得紧,她只在大舅家吃过一次,那鲜美的滋味至今难忘。 大舅说过,飞龙特别难打,拿到城里国营饭店,一只就能换十几块钱! 那还是两年前的价。 现在黑市上怕是更值钱了。 “冬河哥!这……这太贵重了!”李雪回过神来急忙推拒,声音都有些急了,“现在一只飞龙至少能卖二十多块钱呢!能买多少粮啊!你快拿回去,我不能要!” 这礼太重了。 陈冬河却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她推拒的小手。 那小手冰凉,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却柔软细腻。 他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看着月光下李雪那清丽绝伦又带着惊讶和急切的面容,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坚定。 他轻轻捏了捏李雪的手,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低声道: “傻丫头,咱俩现在可是正儿八经在处对象,全村人都知道。以后你可是我媳妇儿。给我媳妇弄点好吃的,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微微俯身靠近,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 “别说二十块钱,就算是两百块,只要我媳妇爱吃,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想法子也给你弄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里面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李雪俏脸瞬间飞起红霞,脸颊烧得滚烫,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可陈冬河握得很紧,宽厚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冷的手指,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陈冬河继续柔声道:“所有人都嫌弃我、躲着我的时候,只有你不离不弃,还肯信我。” “小雪,哥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这飞龙拿回去,炖点汤,给婶子补补。” “她胃口不好,身子弱,夜里总咳嗽睡不安稳,就得吃点好的养着。” 说话间,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郑重,却又充满温情: “那可是我未来的岳母大人,我还指望着岳母大人以后能舒舒心心,帮咱看孩子呢!” 李雪被他这直白又厚脸皮的“岳母”、“媳妇”、“看孩子”臊得不行,心如擂鼓,微微咬着红唇。 那娇艳欲滴的模样让陈冬河心头一热,差点忍不住亲上去。 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夜色渐深,寒风更冷。 陈冬河最终也没进屋。 毕竟天色太晚,两人还没结婚,他进去传出去容易惹闲话。 等告别李雪往回走时,他心情愉悦。 回味着刚才那短暂却甜蜜、带着羞涩回应的亲吻,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一夜好眠。 第二日天还没亮,四野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只有稀疏的星子闪烁着清冷的光挂在天边。 王秀梅已经早早地去三婶家把驴车借了过来。 陈冬河和老爹都不适合天没亮就去敲寡妇门,老娘去最合适。 三婶是个爽快人,虽然有点讶异陈冬河这么早要用车,但想到他昨日的大方义气,还是二话没说就牵出了毛色油亮的灰驴,帮王秀梅套好了车。 老爹陈大山本来想跟着陈冬河一起进山去搬那藏起来的野猪,担心他一个人太危险或者东西太重累着儿子,但被陈冬河坚决拒绝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个人能行,走惯了夜路,让老爹在家好好养腿,昨天跟着一起忙活,伤腿更需要休息。 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东西其实都在他的藏身处意念空间里,根本不需要费力搬运。 反倒是老爹跟着一起去,他还要想办法糊弄过去,反倒麻烦。 和家里人告别,在爹娘不放心的目光中,陈冬河熟练地赶着驴车,驾轻就熟地上了路。 寒冬腊月的风,像裹着冰渣子的小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了棉袄,蜷在车板上,听着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和灰驴打着响鼻的声音。 在寒冷的晨风中走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才来到奎爷家附近的山脚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多攒点猎物再去卖,甚至还想再进山一趟。 但昨天老爹提到了大姐的情况,那些话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进山打猎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大姐那里必须尽快去一趟。 自己家生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老爹老娘都能吃上肉了,绝不能让大姐还在婆家苦哈哈地熬着。 从牙缝里抠东西给娘家,还要忍受弟妹的怨气和村里的闲言碎语,他能够想象大姐究竟顶着怎样的压力。 况且,从大姐所在的刘家屯进山,是另一个方向,那边的林子地势平缓些,他也很熟。 到时候给大姐送完东西,可以带着大姐夫家那两个半大小子进山溜达一圈。 一来让他们看看他如今的能耐,二来也算是个亲近的机会。 省得他们每次看到自己,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好像自己是个只会吸姐姐血的废物。 他在离刘家屯村口还有一里多路的地方,停下了驴车。 这里有几丛枯死的高大荆棘,是他以前偶然发现的临时藏匿点。 环顾四周无人,晨风呜咽,只有枯枝在风里摇摆。 他迅速动作,借着驴车和荆棘丛的掩护,心念微动,从藏身处取出了那只最大的母野猪,约一百五六十斤。 又取出柴刀,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地将其分成两扇厚实的肉排。 接着,他又拿出两只剥好皮挂了一层白霜的肥兔子,和一只尾羽鲜艳的野鸡。 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驴车上,用破麻袋稍微盖了盖,最后还在最上面随意地放了一小捆干柴做掩护。 这才大摇大摆地重新坐上车板,甩了下鞭梢儿,赶着灰驴往刘家屯走去。 第36章 我是来送东西的 稀薄的阳光驱散不了清晨的寒气,村里大部分人还在贪恋着炕头的温暖。 只有一些习惯早起的老头老太太,端着盛满棒子面稀粥的粗瓷碗,碗沿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们蜷缩着坐在自家冰冷的门槛上或者墙根避风处,一边吸溜着稀粥,一边眯着眼昏昏欲睡。 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长里短。 远远听到驴叫声和车轱辘压过冻土的闷响,几个离村口近的老太太率先抬起了浑浊的眼睛。 他们的目光转了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厚实棉袄,脸冻得通红的年轻后生,赶着一辆驴车进了村。 有眼尖的老太太认出了来人,瘪着的嘴撇了撇。 “哟!这不是张家屯老陈家那小子吗?陈冬河!他又来了!” 一个瘪嘴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放下手里的粗瓷碗,语气带着惯常的刻薄。 “准是又来找他姐夫刘强划拉东西了!这大清早的,也不让人安生!” “刘强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小舅子!三天两头来刮油水!” 她特意把“刮油水”三个字咬得很重,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端着烟袋锅,却没舍得点烟丝的老头接口道,碗里的粥都顾不上喝了。 “听说这小子欠了三百块的外债!天爷啊,那可是天文数字!” “听说他东拼西凑的,从咱村都借走了不少!东家借五毛,西家借一块的,加起来怕有五十多块!” “刘强家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从牙缝里抠粮食给媳妇儿娘家送去,真不知道图啥!” 他摇着头,一脸的不认同。 “谁说不是!” 另一个刚吞下最后一口稀粥,正意犹未尽地刮着碗底的老太太立即用力点头附和,撇着嘴: “换成是我家,老婆子我早把这吃里扒外的媳妇打跑了!这小舅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趴在他姐身上吸血呢!”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风飘到路上,带着乡村妇人特有的八卦和恶意揣测。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地说着风凉话。 却完全没想过,换成是他们自己,面对刘强家那俩半大小子和三个小丫头片子,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态度。 刘强虽然老实,但人不傻。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媳妇陈小霞是真的做到了“长嫂如母”。 家里每天都是她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辛辛苦苦操持家务。 不光照顾他两个半大弟弟,三个年幼妹妹的生活起居,甚至连缝补浆洗的活儿都一手包揽了。 她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家里孩子已经够多了,多一个其实不算啥。 但陈小霞咬着牙想着,自己要是十月怀胎再生一个,坐月子那一个月,家里这一大摊子谁来管? 本来就过得紧巴巴,一天勉强吃一顿饿不死也吃不饱的日子,她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吃这份苦,遭这份罪。 也怕再生一个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拖垮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干脆就不生了。 想着等两个小叔子长大能顶门立户赚钱了再说。 当陈冬河的驴车慢慢走近,车上放着的两扇猪肉,被他用路边随手砍来的松树枝压着,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站住!”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厉喝,这声音有些熟悉。 陈冬河诧异地回头,晨雾中快步跑来两个半大小子,气势汹汹。 他认识他们——自家大姐夫刘强的两个弟弟。 稍高些,冲在前头的是刘二强。 跟在后面,脸红脖子粗的是刘三强。 刘家老爹大字不识,给儿子取名就认一个“强”字,盼着下一代更比一代强。 后头的就叫二强三强。 乡下人家,取名本就这般直白朴素。 看到是他们,陈冬河脸上非但不见紧张,反而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扬面。 这俩小子以前对他可没个好脸,白眼翻得恨不能上天。 要不是顾及他们是大姐夫的亲弟弟,他早就动手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了。 “啧,没大没小!” 陈冬河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 “我大姐可是你们长嫂,见了面,再怎么着也该叫声哥吧?” “叫你哥?呸!你也配!” 刘二强已经冲到跟前,怒极攻心,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大嫂的日子能比现在好一百倍!你今天又来干啥?!还想怎么祸害我们?!” 刘三强紧跟上来,眼睛通红得像兔子,恶狠狠地瞪着陈冬河身后那架驴车,声音尖利刺耳: “还赶着驴车来?怎么,嫌以前刮得不够狠?这回是想把我们那破家整个儿连锅端了是吧?家里早让你掏空得叮当响了,你还惦记啥?!”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少年人的愤怒裹挟着委屈,倾泻而出: “你陈冬河要是个带把的爷们儿,自己闯的祸,就该自己挺着!凭啥拖累所有人?我大嫂欠了你的吗?!你还有脸来!” 陈冬河挑了挑眉,看着眼前两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和那辆被误会的驴车,语气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荒谬道:“啧,急啥眼?这回真不是来拿东西的。” “不是来拿东西?” 刘三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得更高更尖,手指几乎戳到陈冬河鼻子。 “那你还能是来送东西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冬河你骗鬼呢!” “就是!”刘二强更是直接啐了一口,“糊弄谁呢?我们可不瞎!你是啥样人,全张家屯谁不知道?!黄鼠狼能给鸡拜年?”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围观村民的强烈共鸣。 胡子花白的老汉第一个大声应和:“没错!这话骗三岁孩子都不信!你陈冬河赶着驴车来送礼?怕是又想出啥歪点子掏空了强子家,再装好人吧!” 那裹蓝头巾的妇女也插话:“就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这回又想弄点啥回去顶账?” 黑脸膛的汉子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指着驴车上被盖着的东西:“少废话!车里藏了啥见不得人的?是不是又想顺手牵羊?有种亮出来看看!” 第37章 睁开你们的眼睛给我看清楚了 面对着群情汹汹,根本不相信他一个字的村民们,他摇了摇头,似乎叹了口气:“跟你们就说不通……行吧,爱咋想咋想。” “还狡辩?!” 刘二强紧攥的拳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陈冬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烧穿他。 “我哥为了你惹下的破事儿,几天几夜没合眼!在全村挨家挨户敲门,厚着这张脸皮,赔着笑脸给你借钱!鞋底都生生磨穿了……” 他声音陡然大起来,几乎是吼着控诉: “你知道硬生生凑那五十多块钱有多难?!一分一毛都是从我哥嫂嘴里抠出来的粮食钱!那钱压着一家子多少人的口粮?” “现在我们刘家在村里,都成了笑柄!这还不够吗?!你害我们害得还不够惨?!” 兄弟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红着眼眶,捏住拳头,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对哥嫂的心疼,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过去忍让,全是为了心疼大嫂陈小霞。 每次看到大嫂提起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时那愁苦抹泪的样子,兄弟俩就感觉心像被攥紧了似的疼。 大哥刘强既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 大嫂陈小霞过门后更是把他们当亲弟弟疼,一口吃的、一件衣裳都紧着他们,不是亲娘胜似亲娘。 冲着这份情,以往陈冬河来打打秋风,他们心里再不忿,咬咬牙也就忍了。 可今天不同。 始作俑者的陈冬河,竟然敢大模大样地赶着驴车来! 这架势,不就是想把刘家最后那点根基都挖空吗? 趁着大哥还没出门,大嫂还没起,豁出去也要把他堵在这外面轰走。 事后就算被大哥大嫂狠揍一顿,他们也认了! 陈冬河听着两人愤怒的控诉,再看看四周因动静而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嘴角那抹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深了。 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围观的村民。 早起的老头老太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汉子,抱着娃娃准备做早饭的妇女…… 人群像闻着腥味的鱼,迅速聚拢。 一看是陈冬河,再听到刘家兄弟的话,指点议论声瞬间响起,毫不客气地砸向陈冬河。 “陈冬河!你是真想把张家屯的老少爷们的脸皮都撕下来踩泥地里是不是?” 刚才那个胡子花白的老汉重重地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瞪着陈冬河。 “摊上你这么号玩意儿,你们村老祖宗地下有知,棺材板都得蹦三蹦!” “可不是嘛!”裹着褪色蓝布头巾的妇女叉着腰,一脸鄙夷,声音又尖又利,目光刀子似的剐着陈冬河。 “瞅瞅强子家被你祸害成啥样了?你姐小霞多好的媳妇啊,嫁过来几年了?连个亲骨肉都不敢要!” “为啥?还不就是让你这吸血鬼弟弟拖累得?你这心,是拿冰坨子做的还是拿石头刻的?” 旁边一个黑脸膛的精壮汉子,显然是早就看不惯,粗着嗓门吼:“搁我那儿,这种成天招猫逗狗、游手好闲,还尽给家里招灾惹祸的狗屁舅子,早就抡起棍子把腿打折,扔后山沟喂狼了!留着就是祸害!” 另一个瘦削的村民挤进来,语气里充满了不齿:“我听说上个月东洼村李麻子家的鸡不见了三只,该不会跟你小子有关吧?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琢磨歪门邪道!” 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也插嘴道:“就是,你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哪有一点正经过日子人的样子?” “成天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净指着打秋风过活!强子哥咋摊上这么个小舅子!” “听说欠赌债让人家追上门,还是刘强给扛下来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啥?赌债?!” “我的天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小霞多好个姑娘,一辈子都要被他拖累毁了!” “这回又来要钱?五十多块还不够?强子家哪还掏得出一分?” “肯定是!没看连驴车都赶来了?这怕不是要把锅碗瓢盆都拉走抵债了!真不是东西!” …… 陈冬河听着周遭七嘴八舌、越来越恶毒的声讨,感受着村民们对他大姐一家近乎护犊子的心疼和愤怒,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清晰了,甚至还带着点奇异的轻松感。 这表情落在众人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原本就对他人品深恶痛绝的村民们,更是火撞顶梁门。 几个和刘家兄弟年纪相仿的村中青年,早就按捺不住,一边暴躁地骂娘,一边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刘二强、刘三强兄弟二人更是憋红了脸,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死了。 但凡还有一丝廉耻的人,早该灰溜溜滚蛋了,哪儿还有脸继续待在这儿。 可这陈冬河……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副死不悔改,油盐不进的惫懒样子,简直就是把全村的怒火摁在地上摩擦! “妈的!还跟他啰嗦什么?大家伙一起上,揍他狗日的!” “对!给刘家兄弟出口气!给咱全村正正风气!” “一起上!让这白眼狼废物好好的长长记性!” “打!今天非得把他打醒了不可!” …… 人群的鼓噪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愤怒像野火燎原,彻底点燃。 群情汹涌,推搡拥挤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就在这气氛已达沸点、剑拔弩张、众人义愤填膺撸袖欲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陈冬河猛地动了! 他脸上的无奈和那种奇异轻松混杂的表情瞬间凝固,目光扫过暴怒的刘家兄弟和步步紧逼的人群,摇了摇头,像是彻底放弃了辩解。 只见他如豹子般迅捷两步跨回驴车旁,大手一伸,“唰啦”一声,动作干净利落地将车上遮掩着的几捆干松枝一把扯落在地。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一扬,将盖在驴车上的那块破麻袋布彻底掀飞。 伴随着他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有力地喝问:“都他娘的给我看清楚了!” 破麻袋布被彻底掀开,驴车上被遮掩的“真相”再无任何遮挡,赤裸裸地暴露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和所有村民惊愕的目光下。 第38章 偷?我犯得着费那劲? “猪后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过了好半响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条硕大肥厚的野猪后座。 两条硕大肥厚的野猪后座、几只健硕的野兔、几只羽毛绚烂的野鸡,赤裸裸地暴露在初升朝阳下! 那暗红的瘦肉,雪白的肥膘,灰褐健硕的野兔,尤其是那金红墨绿深紫交杂、尾羽流光溢彩的野鸡…… 瞬间如同三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中了所有围观的人群。 空气骤然凝固! 沸水般的喧闹叫嚣瞬间被掐灭,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 那些骂着脏话伸着手的老人们,嘴里含着的半口干粮糊糊就那么糊在牙床上忘了咽下去。 刚才唾沫横飞声讨的村民们,脸上的义愤填膺瞬间被极致的惊愕取代。 所有伸出的手、张开的嘴,都僵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刘二强和刘三强兄弟俩,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头,烧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车上那堆平时过年都不敢多想的“硬货”,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短暂的死寂过后,怀疑很快在死水般的空气里滋生出涟漪。 “呵……” 一个刚才还怒骂陈冬河是“黄鼠狼”的黑脸膛汉子首先冷笑出声,打破了寂静。 他撇撇嘴,眼神里满是狐疑:“好家伙!太阳还真从西边蹦出来了?陈冬河,就凭你,能弄来这么多好玩意儿?” 他这话像丢进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其他村民的疑虑。 “就是!该不会……是从哪家偷的吧?”之前那个裹蓝头巾的妇女压低声音,眼睛瞄着那色彩夺目的野鸡,“瞅瞅那鸡毛色,可不像咱家养的土鸡!” “二蛋家前天晚上狗叫得厉害,该不会……” “哎!别说!咱村东头老猎户李家年前丢了只兔子,当时门栓被撬过!” “该不会……是用强子哥借的钱,买来充门面的?就想堵我们的嘴?” “对对对!凭这小子以往的作风,我看八成是这样!” ……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渐渐变大,重新汇聚成一股不信任的质疑浪潮。 村民们眼中的惊愕迅速被一种“看穿诡计”的鄙夷取代,刚刚散去的愤怒似乎又有回涌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驴车旁,面无表情任由村民们指指点点的陈冬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他没有任何争辩的废话,只见他猛然转身,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一杆枪身布满细小划痕,带着冷硬杀气的“水连珠”,已被他从驴车角落抄在手中。 那布满战火痕迹的老旧枪托,瞬间抵在了他那看似慵懒实则肌肉紧绷的肩窝上。 村民们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哗啦一下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 连那刚才吼得最大声的黑脸汉子都猛地缩了下脖子! 陈冬河压根没看众人,枪口陡然抬起,动作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他甚至都没怎么认真瞄准,那只握住枪身带着厚茧的手似乎只是凭感觉微微一调。 枪口所指——正是几十步外,村口那棵大杨树树梢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尚未察觉危险的肥硕斑鸠! “你……你想干啥?!” 刘二强骇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的以为陈冬河恼羞成怒要杀人。 其实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个想法。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旱天惊雷,骤然炸响在这凝固的清晨,尖锐的呼啸撕裂空气。 嘎—— 那只斑鸠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只见树梢上“哗啦”一阵碎枝落叶散落,一个灰扑扑的肉球直挺挺地栽了下来,重重砸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 所有村民的心脏都仿佛被这一枪狠狠擂中,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 胆小些的妇女甚至吓得捂住了耳朵,发出了低低的惊叫。 男人们也都脸色发白。 更有胆小的孩子直接被吓得哭出了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陈冬河肩膀微微后座,枪口依旧飘散着丝丝缕缕呛人的硝烟。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 他看都没看那掉落的斑鸠,直接“咔嚓”一声将枪栓后拉、退壳,再“咔嗒”一声推弹上膛,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放下步枪,单手拎着枪托,随意地扛在肩上。 然后,在几百道凝固的,混杂着惊骇震怖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踱到那斑鸠掉落的地方,抬脚拨弄了一下颈部被炸开,还在微微抽搐的鸟身。 “啧,有点瘦。” 他嫌弃地嘀咕了一声,随即弯腰,像拎只死耗子一样捏起那肥硕的斑鸠爪,看也不看,随手就往后一抛。 那断掉脖子的斑鸠画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啪嗒”一声,准确地落在了驴车上那堆还渗着血水、闪烁着生命原始光泽的野猪后腿和野鸡中间。 血腥气、硝烟气混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感官。 陈冬河这才抬眼,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目光在刚刚喊得最凶的那几个村民脸上稍稍停留,嘴角微微扯出一个近乎于无的弧度。 “偷?”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穿透力。 “山上畜生多的是,老子犯得着费那劲?” 空气,这次是真的彻底死寂了! 只剩下寒风卷着枪口硝烟和地上血腥味的呜咽,以及村民们几乎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刚才那怀疑是偷的汉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裹蓝头巾的妇女,眼神躲闪,甚至不敢再与陈冬河有任何视线接触。 刘二强和刘三强,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 看着那杆随意扛在陈冬河肩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水连珠…… 又看看车上那只刚被打下来的斑鸠…… 再看看那堆野猪、兔子和野鸡…… 哥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只会打秋风惹祸的陈冬河?! 而且这枪法! 他哪里是瞎蒙的? 他那动作,那感觉,那利落劲儿,分明是个老猎手! 甚至是……更凶悍的存在! 原来他车上的东西,真的是他凭本事,靠着这杆枪,从山里打回来的?! 那他刚才说“不是来拿东西”…… 天旋地转! 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带来的眩晕感,席卷了刘家兄弟和所有村民。 第39章 姐夫,你误会了! 他将肩上那杆散发着硝烟余温、依旧令人心悸的“水连珠”随手插回驴车的空隙处,像是丢下根烧火棍。 然后拍了拍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驴车旁,重新握住缰绳。 “驾!” 随着一声短促的轻喝,破旧的驴车吱呀吱呀地从刘二强、刘三强以及那一大片石化的人群面前碾过。 沉重的车轮碾过被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是碾在了所有村民的心口上。 直到驴车走出七八步远,愣在原地的村民们才仿佛从一扬噩梦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我的亲娘祖奶奶……” “刚……刚才……那……那枪……” “打……打下来了!那么远!看都没看,抬手就打下来了?!” “咕咚……” 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脖子后面冷飕飕的,好像有冰冷的枪管擦着头发丝掠过。 “他……他哪来的枪?!使枪的工夫,又是从哪里学的,这也太神了!” “偷?还说是偷?!妈呀,差点惹祸上身……” “那些东西……真是他自己打的?!” ……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但这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不再是愤怒的声讨,而是混合着极致震惊、后怕、疑惑以及一丝……对未知力量的茫然敬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死死黏在那吱呀前进的驴车后面,那个重新变得懒洋洋赶着车的背影。 以及他车上那杆安静斜倚、却散发着无形杀气的水连珠上。 刘二强和刘三强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们哥俩刚刚就站在前面,离枪口最近。 那炽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爆响犹在耳边。 那只斑鸠瞬间被子弹炸开脖子,毙命的画面就在眼前! 恐惧彻底压倒了愤怒。 那个背对着他们,赶着驴车的熟悉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和……深不可测。 哥俩捏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松开,手心一片冰凉滑腻,全是冷汗。 先前的堵门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自家大哥安危的担忧—— 陈冬河他……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刘强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晚上只吃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肚子里早就空荡荡叫个不停。 家里几亩薄田,农闲时别人都在猫冬,他却闲不住,到处找活干,因为不干活就没饭吃。 他会点木匠手艺,人又勤快肯出力,不挑活,所以找他干零活的人不少。 他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多赚几个钱。 哪怕一毛两毛,也是家里的一份指望。 早上起来,他通常是不吃饭的。 灌两瓢冰凉的井水压压肚子里那火烧火燎的咕噜声,就准备出门。 今天他接了个给邻村老张家打一套柜子的活,主家管一顿中午饭,晚饭得回家吃。 是个能开十几块钱的“大活”,得早点去。 他刚打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缝隙里塞着干草的破木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就呼啸着灌了进来。 吹得他只穿了件打着好几处补丁,棉絮板结的薄棉袄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连打了两个寒噤。 门外不远处的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把驴车停在自家低矮破败的院门前。 赶车的年轻后生也正朝这边看来。 刘强冻得发青的脸颊上露出苦涩和无奈,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搓了搓冻得通红,皮肤皲裂的手,他像是鼓足了勇气,迎着寒风走出门坎几步:“冬……冬河?” 刘强眼中带着惊愕,随即习惯性地露出苦笑,那笑容僵硬而疲惫。 “冬河,姐夫……姐夫能借的都借了。上次你拿走的那四两肉,我知道,那是你姐想给你们家添个荤腥,我没拦着,是我这做姐夫的没本事……” 他声音带着点虚浮,是饿的,也是愁的。 “不过你放心,我最近又接了个大活,给邻村老张家打一套柜子,能干二十多天!主家仁义,答应给十一块钱工钱!” “等这单活干完,我就把钱……尽量多凑些给你送过去。” “你跟那边……催债的,也说说好话,三百块不是小数,咱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那么多,只能先一点一点还……” “以后……以后日子松快点,肯定想办法慢慢还清。” 他语气里带着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显然以为小舅子这么早登门,又是来要钱的。 看着大姐夫冻得发青开裂的脸颊,以及身上那件单薄空荡,难以遮风的破旧棉袄,下意识佝偻着抵抗寒风的身躯,听着他这近乎哀求般的保证,陈冬河心里一阵剧烈的酸楚和感动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这个大姐夫虽然没多大本事,人憨厚老实得近乎窝囊,但对自己大姐陈小霞,那真的是掏心窝子的好。 宁可自己饿肚子挨冻,也不愿大姐太委屈。 上辈子,大姐虽然操劳一生,没享过福,但好歹得了个善终。 跟大姐夫虽然清苦却也相濡以沫,大姐夫对她始终如一。 只是大姐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一直没孩子。 就是因为大姐夫家这沉重得喘不过气的负担。 后来大姐夫那两个弟弟和三个妹妹倒是都出息了,对大姐真像亲娘一样孝顺,百般弥补。 可惜,他们对自己这个小舅子充满了敌意。 后来自己发达了想给点钱补偿大姐,却被那个脾气最爆的刘二强,毫不客气地把钱袋子丢回来摔在他脸上。 说不稀罕他的臭钱,让他滚远点,别脏了他家地界…… 想到上一世的种种不堪,陈冬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涩和愧疚,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姐夫,你误会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以前不懂事,给家里、给大姐,给你添麻烦了。” 他稍稍侧身,指着驴车上盖着麻袋,以及难以遮掩轮廓的重物道:“我今天来,是专门来给你,给大姐,还有弟弟妹妹们送肉的!” 第40章 这是在做梦吗? “你也知道,我爹我娘是啥脾气,总觉得我大姐在你这儿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对你说话也不太好听。” “但这次我家遇到事儿,村里人还没咋地,姐夫你二话不说就挺身而出,到处奔波帮我家凑钱,这份情谊我陈冬河记下了。” “也是那时候,我才仔细问了你家的情况。” 陈冬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自责。 “姐夫,以前是兄弟我太混蛋了,总给你们添麻烦。今儿个,我给你赔个不是!” 陈冬河说着,对着刘强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强整个人都懵了。 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那浑浊眼睛里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以前这小舅子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脾气火爆,三句话不对付就敢动手,几乎没人敢惹。 对他这个姐夫,更是动不动就颐指气使,从来没个好脸。 可现在,他竟然对着自己……弯腰?赔礼道歉?还说……送肉? 刘强使劲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饿晕了头,出现了幻觉。 或者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他心里装的满满都是对自家老婆陈小霞的亏欠,感激她像亲娘一样任劳任怨,帮他养育两个半大弟弟,三个嗷嗷待哺的妹妹。 这么大的压力,全压在他们两口子瘦弱的肩膀上。 自始至终,他都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媳妇,让她跟着受穷受苦。 所以,媳妇就算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精贵的细粮,甚至偶尔攒下的一两个鸡蛋送回娘家贴补她爹娘,他也从不敢,也从不愿吭声。 看到小舅子弯着腰久久没起来,那姿态摆得极低极真,不是作伪,刘强才猛地从呆滞中回过神。 一股巨大的慌乱涌上心头,手足无措地快走两步,粗糙的大手一把紧紧扶住陈冬河的胳膊,用力往上抬,声音都发颤了。 “冬……冬河!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啥!使不得,使不得啊!折煞姐夫了!” 他慌得语无伦次,平时老实惯了,可没遇到过这种让人心慌又心头发烫的阵仗。 陈冬河顺势直起身,脸上带着释然和一种从未有过的爽朗笑容。 那不是得意,而是放下了一份沉重的包袱后的轻松。 “姐夫,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今往后,只要我进山有收获,定给你留一份!” “你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光喝稀的啃咸菜可不行,必须得吃肉才能有劲儿,加了营养才能长得结实!” 他说着,大步走到驴车旁,一把掀开了盖得严严实实的破麻袋和上面那捆干柴。 麻袋掀开,露出了下面红白分明,膘肥肉厚,还隐隐散发着血腥和寒气的两大扇野猪肉。 旁边是两只肥兔子以及一只毛色鲜亮的大野鸡! “这……” 刘强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当那堆实实在在的“荤腥”完全暴露在清晨的寒光下时,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喉咙不受控制地用力滚动了一下,肚子里的咕噜声如同雷鸣般炸响。 家里……家里得有两年多快三年,没见过这么多荤腥了! 去年过年,他给人赶工半个月,累得脱了层皮,才换来四两猪板油。 熬油时那个香啊…… 结果眼前这小舅子上门,二话不说就把那点油渣和一小块凝油都拎走了。 临走还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没本事,把媳妇饿瘦了。 他心里有愧,觉得自家再难,也比小舅子家多几张嘴吃饭,硬是忍着没说话。 家里两个弟弟想冲上去顶撞两句,也被他死死拉住,狠狠的用眼神瞪了回去。 可现在……这驴车上,是足足两大扇,加起来至少一百五六十斤的肉! 还有肥兔子、大野鸡! 这……这简直像梦里才会出现的情景。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的其他人听到门口异常的动静,也都急忙跑了出来。 后面跟来的刘二强和刘三强,因为长期吃不饱饭,瘦得像麻杆,宽大的破袄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发黄。 但他们现在发黄的脸,却涨得有些发红,想到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无地自容,甚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到门口的说话声,尤其像是听到了那个讨厌的小舅子的声音,接着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是三个小丫头,刘强的妹妹们。 大的十二岁,叫刘玉兰,懂事些。 中间的十岁,刘玉梅。 最小的才八岁,刘玉菊。 她们嘴边还沾着早上喝的苞米碴子粥的痕迹。 一个个都是大脑袋细脖子,小身子骨看着弱不禁风,偏偏长期喝稀粥鼓着点小肚子,典型的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模样。 最小的六妹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眼巴巴地看着驴车上的东西,小手指含在嘴里。 最后出来的,正是陈冬河的大姐,陈小霞。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七八个补丁,一看就是婆婆留下的旧棉袄。 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显得身形更加瘦削单薄。 头发用旧布条草草挽着,脸上带着终日操劳的疲惫憔悴,颧骨微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但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自己日思夜想,放心不下的亲弟弟时,那双深陷下去却温婉的大眼睛里立刻亮起了热切的光芒。 是那种看到骨肉至亲时本能的欢喜。 “冬河!”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 陈冬河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目光落在大姐身上,心头猛地一酸,像被滚油烫过。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瞬间冲垮了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 他狠狠咬了下牙关,才没让那热流滚下来。 上辈子他混蛋透顶,根本没仔细看过大姐夫家的窘迫境况。 只觉得他窝囊,配不上自己姐姐。 去年还因为那可怜的四两猪板油,把大姐夫骂得狗血淋头。 当时还觉得是刘家屯的人欺负大姐夫老实,故意给次等的。 现在再想想自己当时的嘴脸……真是该天打雷劈! 幸好,老天爷听到了他死前的悔恨,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能亲手弥补! 第41章 以后我给你撑腰! 他的声音因为强忍着情绪而有点发粗,说着张开双臂,在刘家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用力地把那瘦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大姐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将近一米八的身高,结实健壮。 大姐也有一米七左右。 可抱在怀里,却轻飘飘的像一把枯柴,骨头硌人得厉害。 那单薄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陈冬河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生疼。 陈小霞却有些慌了,急忙推开陈冬河:“是不是家里没把钱凑够?李二狗那个王八蛋要送你进去蹲笆篱子?” 陈冬河急忙摇头:“不是,李二狗现在不光道歉,还要倒赔我五百块,事情真相大白,是你弟弟我见义勇为。” “以前是我太混蛋,不知道大姐你的日子这么难,以后我就是大姐你的靠山,缺吃少穿了就回娘家拿。” “多养活几张嘴,咱娘家还支撑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特意拔高了调门,视线瞟向院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婆娘。 刚才她们那些七嘴八舌的闲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不用想也知道,大姐在村里没少受这些人的挤兑。 陈小霞刚要开口,陈冬河手已经伸进口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十张大团结,郑重其事按进大姐手心。 “姐,这钱你拿着!你也别光怨咱爹娘,你啥脾气,自己心里还没数?从小就是头犟驴。” “现在弟弟我有钱了,爹娘管不着我,以后我给你撑腰!” “我就图一样,大姐夫得对你好。” 说着他目光扫向旁边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咧嘴笑了笑:“瞅瞅你俩这身板,饿得像两根竹竿,估计一阵风都能吹跑。咋样,今天正好有空,敢不敢跟我进山跑一趟?” 刘二强和刘三强兄弟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以前去张家屯走亲戚,大嫂都不让他们进院。 村里人都嚼舌头,说大嫂她弟弟是个不学无术的街溜子,整天就知道打架惹祸。 可今天这一大板车的肉,还有那一张张簇新,带着油墨香味的大团结,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哪是街溜子? 简直就是财神爷从天而降! “冬河,这……这肉和钱你还是拿回去,姐夫不能收……” 姐夫刘强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声音透着局促不安,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砸懵了。 话没说完,就被陈冬河翻个白眼截住了:“谁说是给你的?这是我给我大姐的!这钱,这肉,都归我大姐说了算。你就是我姐夫,在我这儿也得排我大姐后头!” “懂不懂啥叫长姐如母?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是她背大的!” “呃……”刘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陈冬河当即趁热打铁道:“那个姐夫,我带他俩小子进山,行不?” 话音未落,他已走到驴车边,掀开盖着的枫树枝叶,抽出那支水连珠步枪。 又从枝叶底下摸索出一大把金灿灿的子弹,哗啦一下全揣进兜里。 目光炯炯地看向刘二强和刘三强。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陈小霞,等着她发话。 陈冬河见状乐了。 这俩小子不怕自己亲大哥,反倒怵自家大姐。 看来大姐在这个家,是实打实的掌舵人。 “嘿,你俩愣那儿干啥?看我大姐顶啥用?我都说了我大姐当不了我的主!跟不跟来?跟哥进山,少不了你们肉吃!” “想!” 两人几乎是吼出来的,眼里闪着兴奋又忐忑的光。 陈小霞两步跨过来,动作快得像闪电,一把揪住陈冬河的耳朵:“小兔崽子!翻天了是吧?我当不了你的主?” “哎哟大姐饶命!亲姐!在外头呢,给弟弟留点脸面!” 陈冬河瞬间矮了半截,龇牙咧嘴地求饶,刚才那点威风荡然无存。 刚刚还一身悍气的陈冬河,此刻被身形瘦弱,比他矮一头的姐姐揪得毫无脾气,连声告饶。 这反差极大的扬面,让围观的村里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原以为是个混不吝的煞神,谁料竟是个姐管严? 被训了一顿的陈冬河,只好耷拉着脑袋,乖乖跟着大姐进了屋。 陈冬河揉着发烫的耳朵根子,心里直犯嘀咕。 大姐这火爆脾气到底随谁? 爹娘可都没这风格。 老爹生气顶多闷声抽烟,老娘最多唠叨。 大姐这雷厉风行的劲儿……嗯,以后惹不起。 难怪把姐夫家这两个半大小子驯得服服帖帖,像两只小鹌鹑。 陈冬河趁大姐转身,朝刘家兄弟俩使了个眼色,从兜里飞快地抓出两把糖。 几颗大白兔奶糖混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这是他特意从空间里挑的。 “喏,甜嘴儿的。以后对我大姐好点儿,要是敢让她受气……”他压低声音,眼神故意凶了凶,“小心我拿这水连珠,给谁开个窟窿眼!” 话还没凉透,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你个小混球!要拿枪崩谁?”陈小霞的声音带着火气。 陈冬河脖子一缩,脸上的凶相瞬间变成讨好的笑容:“姐,我这不是吓唬他俩小子嘛,让他们长点记性?以后这可是我的好兄弟!” 他边说边把糖塞进俩小子手里。 刘二强和刘三强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糖果,再想想自己从前听的那些闲话,心里又感动又惭愧。 大嫂待他们如亲弟,果然她这弟弟也是好人! 除了大哥大嫂,从今往后,陈冬河就是他们最亲的哥! 这条命卖了也值! 陈冬河深知怎么跟这种半大小子打交道。 大姐在刘家硬不硬气,以后多少也得指着这两个半大小子。 至于大姐夫? 唉,指望不上! 人太老实,挨了欺负都觉得是占便宜。 肉扛进了灶房,陈小霞发了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咱小弟送来的,就是咱自家的东西,放踏实了!” 陈冬河立马心领神会,趁着大姐话音没落,一手一个,拽起刘家兄弟俩就跑。 “哎——你这……” 陈小霞的喊声被甩在了身后。 第42章 撞大运了! 两小子立刻围了上来,一个劲问他那枪的事,眼睛盯着他鼓鼓囊囊的口袋。 “往后叫哥!”陈冬河脚步不停,“想玩枪?你们这准头儿还差得远!得先把弓箭摸熟了,再不济也得会用弹弓,打得稳了才成。” “不然嘞?一颗子弹五毛钱,知道能换多少包糖不?” 两小子连忙摇头,但是对子弹的昂贵有了直观认识。 陈冬河脸上带了点戏谑的笑:“得了,废话不多说。枪是带了的,弓箭也在后头。” “听着,今儿要是打了猎物回去,你们大嫂兴许下手能轻点;要是空着手……” “嘿嘿,你们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记住喽,没有我领着,死也别自个儿往老林子里钻。” 他倒不是真指望这俩新手能帮上忙。 主要是让他们亲眼瞧瞧自己的本事,明白大姐背后有娘家人,还是顶硬的那种。 尤其是刘二强,脾气一点就着,得给他压压性子,让他知道山里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升米恩,斗米仇。 恩情太重太容易,反倒不是好事。 带着两个半大小子,陈冬河熟门熟路地从村后山钻进了莽莽苍苍的老林子。 不知是不是否极泰来,刚钻进林子走了不到一刻钟,陈冬河猛地顿住脚步,一把将两人扯到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 两人一脸茫然,刚要发问,却见陈冬河目光如炬,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刘二强和刘三强对上那眼神,心头猛地一凛。 太熟悉了! 平时大嫂要训人之前就是这样看他们的。 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噤若寒蝉。 而此刻陈冬河的眼神,比大嫂的更加锐利冰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吓得两人赶紧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三人躲在树后,陈冬河探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地朝前方开阔的雪坡望去。 这一望,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距离他们大约三百多米开外,一大一小两头梅花鹿正低头啃食着雪地下稀疏的苔藓! 陈冬河喉咙发紧,心脏咚咚直跳。 这可是做梦都难撞见的大运! 狍子肉能卖一块五一斤,也属鹿科,但跟梅花鹿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年景再缺吃少穿,梅花鹿连肉带骨一斤也得卖三块往上走,整张好鹿皮少说也值二三十块。 一头公狍子卖上天价,也就八十顶天了。 可这头公梅花鹿……至少值三百! 更别说梅花鹿肉滋补,膘也厚实,油脂香气比那干柴的狍子肉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母鹿虽然个头小点,也绝对值钱! 两头鹿极其警觉,长长的脖颈时不时抬起,警惕地转动耳朵扫视四周,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让它们瞬间逃遁。 还好他们处于下风口,视野又开阔,这才没被发现。 陈冬河缩回头,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两个,给我藏死了!树后面趴稳,一动也不准动!这两头鹿,我要定了!” 说完,他猫下腰,像一片融进雪地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积雪在他身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刘二强和刘三强惊愕得下巴都快掉到雪地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陈冬河整个人扑进厚厚的积雪中,像一条灵活的雪蛇,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蠕动痕迹向前延伸,竟连个人影都看不清了。 陈冬河是利用积雪掩盖身上的气味,以免被鹿灵敏的鼻子嗅到。 老林子里的梅花鹿精得很,猎人罕有得手。 一是因为这玩意天生警惕。 二来就是因为它们浑身是宝,是猎人眼中的金疙瘩,久而久之都尽可能远离村庄,跑得远远的。 三百多米的距离,陈冬河愣是潜伏爬行了将近半个钟头。 雪地里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像针扎一样疼。 他只能咬牙硬挺,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 那两头鹿始终在方圆十几步的区域内移动觅食,每隔几秒钟必有一次抬头瞭望,竖起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风声。 陈冬河爬到距离那两头鹿约莫八十米的地方,就再也不敢动了。 这个角度有风旋,再靠近,气味和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暴露。 要是惊跑了这到嘴边的宝贝,他得把肠子悔青。 他悄悄从掩体后抽出水连珠,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羽毛,生怕金属摩擦发出声响。 枪托稳稳抵在肩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手指冻得发木,放在嘴边用力哈了几口热气,才勉强恢复一点知觉。 在他身后,树后的两兄弟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片雪坡,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猎物。 刘二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气声问:“老三,他为啥不动了?” 刘三强紧紧攥着拳头,同样小声回应,声音带着颤抖:“不知道,枪口都架住了……别说话,千万别出声,这鹿比耗子还精!听人说金贵得很!值老鼻子钱了!” 就在他们憋气憋得肺都要炸的时候——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撕裂了山林间的寂静! 巨大的声响把树后的兄弟俩惊得浑身一哆嗦,心脏仿佛被攥紧了。 刘二强猛地瞪大了眼。 他亲眼看见那头体型更大的公梅花鹿,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脖颈处血雾暴起,轰然砸倒在地。 四肢剧烈地抽搐着,眼看活不成了! 还没等他倒抽的那口冷气吸上来。 陈冬河已如同一头矫捷的豹子,瞬间从雪地中弹射而起,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枪口几乎没有停顿,再次喷出火光!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群山间反复回荡,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那头受惊的母鹿哀鸣一声,后臀处猛地爆开一簇血花,一条后腿明显被打得失去了准头,奔跑的姿态顿时扭曲,速度骤减,踉踉跄跄地往坡下逃窜。 第43章 刀劈金钱豹 他不能直接将这头鹿收进空间,否则后面就没法解释了。 他冲着两个半大小子的藏身方向急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二强!过来放血!快!” 公鹿的抽搐已经微弱下去,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陈冬河手里变魔术般掏出个之前准备好的水囊——里面的水早已倒空。 浓稠温热的鹿血汩汩流入皮囊中。 这东西是真正的宝啊! 弄点烧刀子泡上,给老爹补身子骨正合适。 刘二强和刘三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看着那巨大的鹿尸和汩汩流出的鲜血,既兴奋又有些手忙脚乱。 刚到跟前,陈冬河就把水囊塞进刘二强手里,语气急促: “对准伤口接!一滴都别糟蹋!这是精血!我去追那只带崽子的母鹿!”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人踩着厚厚的积雪,竟只在雪面留下浅浅的脚印,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长期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就的本事。 两兄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明白之前陈冬河说他们连跟都跟不上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套潜伏的动作,简直比林子里最狡猾的狐狸还要悄无声息。 这哪里是传闻中的街溜子? “哥,咱……咱以前听的全是瞎话吧?”刘三强声音发颤,眼神里全是震撼,看着陈冬河远去的背影,“大嫂的兄弟……太厉害了!” “什么好像!这本事能是一天练出来的?” 刘二强看着手中的水囊,又看看地上没了生息、壮硕的大公鹿,重重抹了把脸,脑子里轰然回荡起陈冬河之前说的话。 以前是不知道大姐的日子苦,现在这兄弟知道了,以后……怕是少不了肉香了! 看着眼前这倒在血泊中的鹿,他肚子里那点馋虫被血腥味一激,更是咕咕叫起来,嘴里忍不住又狠狠咽了口唾沫。 “快快,把囊口对准!别浪费了!一滴都别洒……” 刚接了几口血,远处又传来第三声枪响。 两兄弟抬头望去,只见那头逃窜的母鹿在更远处的雪坡上猛地一栽歪,前蹄跪倒,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冬河的身影正小跑过去。 “母鹿打着了!” 刘三强兴奋地低喊。 刘二强也松了口气,继续认真地接着鹿血,不敢浪费一滴。 然而,就在陈冬河处理完公鹿,奔向母鹿的过程中,一扬无声的危险正悄然降临。 陈冬河奔到母鹿倒毙的位置,刚靠近,就见母鹿身下还有只刚出生不久的鹿崽子,也断了气。 他暗骂一声造孽,但在这山里,物竞天择,谁也顾不得怜悯太多。 他弯腰拖拽母鹿,准备和刘二强他们会合。 鹿血在母鹿倒毙时就流了很大一部分,有些可惜。 他赶紧用手去堵那伤口,意念沟通系统空间,惊喜地发现接触到的血液竟能凭空收入系统空间,在半空中凝成一团血球! 他奋力挤压着鹿心附近,勉强又挤出一小团鹿血收入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冰冷的惊悸感陡然爬上陈冬河的后背脊柱。 像有一条致命的毒蛇吐着信子盯上了他! 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出的直觉。 几乎是同时,远处传来刘二强惊骇欲绝、带着破音的嘶吼: “冬河哥——有东西!你身后!!!” 陈冬河汗毛倒竖,身体甚至比脑子反应更快,猛然回身,手中紧握的已经不是水连珠,而是那把顺手带出来的,用来分解猎物的柴刀! 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道黄褐色的巨大残影,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混杂着血腥的浓烈腥风,扑面而来。 金钱豹! 还是头成年金钱豹! 皮毛脏污但线条流畅,矫健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它显然是被鹿血腥气吸引来的顶级猎食者,之前一直利用地形和风声的掩护潜伏在侧。 此刻趁着他处理母鹿、背对树林时悍然发起了偷袭。 时机拿捏得极准! 一人一兽的距离,眨眼已不足两米。 豹口大大张开,獠牙冷光森然,直指他的咽喉。 利爪更是蓄势待发,准备将他扑倒撕碎。 树后的刘二强和刘三强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腿冲来。 千钧一发! 陈冬河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高级基础刀术的本能催动下绷紧、扭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没有思考!只有生存的本能! 他核心用力,腰肢猛地向后弯折,身体几乎形成了一张反弓。 这动作超出了普通人极限。 同时,左脚跟死死钉入雪中,右脚带着整个身体向左后方滑撤,动作间带起的雪花四溅。 身体动作的同时,右手紧握的柴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是一个极快、极低平、顺着身体后撤方向的反手上撩。 刀光一闪! “嗬!” 猎豹带着腥风的扑击恰好冲到。 陈冬河滑撤闪避的时间差刚刚形成。 噗嗤!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切入皮肉筋骨的闷响。 柴刀那厚钝的刃口,在他全身力气和巧妙角度的作用下,如同切开柔韧的皮革,准确地从猎豹凌空扑下的腹部软肋切入。 柴刀过处,一条近六十公分长的巨大豁口从豹腹豁然绽开。 滚烫的内脏混合着粘稠的血液,哗啦一声倾泻在冰冷的雪地上。 热气腾腾,血腥味瞬间浓烈了数倍。 嗷——吼—— 猎豹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 它砸落在地,剧烈地翻滚、痉挛,试图用前爪捂住那致命的伤口,可哪里堵得住? 粘稠的血液和碎裂的内脏不断涌出,在雪地上涂抹出大片刺目的猩红。 陈冬河一击得手,根本不做停留,立刻向侧后方连退数步,拉开距离。 他揉着几乎闪到的后腰,眼神死死盯着垂死挣扎的豹子,心脏仍在怦怦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完全是技艺臻于化境后的身体本能。 稍慢一丝,此刻开膛破肚的就是他自己! 第44章 让你们村里人开开眼 陈冬河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金钱豹,再次提起了刀。 猎豹显然听不懂人言,剧痛激起了它最后的凶性,它挣扎着还想用残存的力气扑向陈冬河。 血红的独眼怨毒地锁定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陈冬河只是冷静地站着,又退了一步,手中的柴刀低垂,但刀尖稳稳指着豹子,全身戒备。 它挣扎了几次,每一次都带出更多的内脏,终于没能再站起来。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刘二强和刘三强奔跑的脚步戛然而止,如同两尊石像般僵立在不远处。 刚才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那近乎不可能的弯腰、滑步、拔刀,一气呵成! 柴刀带起的寒光和随之爆开的豹血内脏,都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换做是他们任何一人,刚才连扭头的动作都做不完,就会被一口咬断脖子。 死亡的阴影,猎手的危机,还有那神乎其技的手段…… 这一切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打到两只梅花鹿更加强烈百倍。 “傻站着发什么呆?还不过来扶我一把?”陈冬河的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沙哑,打破了凝滞的寂静,“他娘的,腰差点闪折了!” 他扭动腰身,刚才强行扭转的肌肉传来阵阵酸痛。 这充分暴露了他身上遗留的问题。 力量是提升了,但身体的柔韧性还不够强,基础还得打磨。 刚才全力发挥,肾上腺素飙升,还没有感觉到什么。 现在猎豹的呼吸越来越弱,肾上腺素的作用消失,腰部的酸麻感让他有些无奈。 想要提升自身的柔韧度,所做的训练可比其他训练要苦多了。 柔韧度不够,来个劈叉能让人痛不欲生。 而想要拉开自身的筋骨柔韧度,那就是在痛不欲生和不受伤之间来回拉扯。 但世上没有白得的午餐,等回去后肯定要勤加练习。 如今只是一只猎豹,若是扑来的是一只猛虎,今天肯定是彻底栽了。 他可不想什么时候一不留神,就死在那些大牲口的口中。 刘二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快步跑到了陈冬河的面前。 借着天光仔细一看,陈冬河从大腿往下,棉裤已经冻硬结冰,像两块冰坨子挂在腿上。 他急得额头冒汗,伸手就要解自己的裤腰带:“冬河哥,快,穿我的裤子!你的腿要是冻坏了可咋整!” 陈冬河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沉稳中带着点不以为意:“不用,瞧我的!” 他清晰地感觉到双腿冻得像两根冰棍,正在迅速失去知觉。 下山至少还得半个多小时,再这么下去,十有八九会冻伤,落个天冷就疼的后遗症。 现在虽然是白天,可山里的温度少说也在零下十几度。 刚才确实冲动了,真不该一股脑追下河。 念头闪过,他已抄起地上的柴刀,利落地走向了那只仅剩一口气的猎豹。 豹子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微弱声响。 陈冬河没犹豫,蹲下身,柴刀对准要害精准一送,给了它个痛快。 动作麻利地开始剥皮。 基础刀术达到高级,庖丁解牛都不在话下,对付一张豹皮更是轻松。 很快,整张带着体温的豹皮被剥了下来。 他随手抓起一把干净积雪,蹭掉皮面上沾染的血污,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张腥气未散,还带着暖气的豹皮紧紧裹在了自己冻僵的腿上。 像是捆了两块厚实的毛毡。 一股带着野兽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冰冷的双腿。 看到旁边站着的两兄弟正傻愣愣地看着他,陈冬河扯了扯嘴角,解释道:“瞅啥?老子可不是学女人穿裙子过日子,这是为了保命,保住这两条腿!” “你们小崽子懂啥,知道这一张老豹子皮能值多少钱吗?” 两兄弟同时茫然地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裹在冬河哥腿上的豹子皮毛。 陈冬河脸上露出灿烂又带点得意的笑容,晃了晃一根手指头:“至少这个数,一百块!” 这价格是他现估的,上辈子没亲手打过豹子,具体行情还真不好说。 在他的认知里,猛虎猎豹这类牲口,都是森林里顶尖的狠角色。 特别是猛虎,传说给虎添翼就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稍逊一筹的是山中二把交椅——猞猁,也称二大王。 那东西体型跟猎豹差不多,但更阴险狡诈,也更警觉,浑身上下包括肉都能当药材,是真宝贝。 相比之下,猎豹倒是逊色一些了。 这张皮能卖一百块,他估摸着应该大差不差。 刘二强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上。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冬河哥能随手拿出一百块接济他们家,那钱都是拿命在冰碴子里滚过,带血的。 刚才要不是他及时推开自己…… 刘二强不敢想下去。 他看着陈冬河裹着豹皮的腿,眼神复杂,有敬畏,更有后怕。 陈冬河瞅准时机,顺势问道:“话说回来,要是刚才豹子扑的是你们两个,能反应过来不?” 两人脖子摇得像拨浪鼓,脸色都有些发白,想想那扬景就脊背发凉。 “这就对了。”陈冬河语气认真了些,“说实话,今天要不是你俩眼尖,及时提醒,我也悬,一样反应不过来。” “知道为啥猎人能赚大钱,可十里八乡却没几个人真敢当猎人吗?” 两兄弟又摇了摇头。 “答案就一个!”陈冬河拍了拍大腿上还洇着血斑点的豹皮,声音沉了沉,“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靠拼命赚钱!” “今天咱们是走了狗屎运,弄了头老豹子,外加两只梅花鹿,算他娘的大丰收了。” “赶紧甭废话了,把猎物扛起来,打道回府!也让你们村里那些人开开眼。” “好叫他们知道,我陈冬河可不是什么就知道闲逛,不干正事的街溜子,他们那都是嚼舌根,听风就是雨!” “也算是给我姐也就是你们的大嫂长长脸,以后你们老刘家在村里,也能彻底挺起胸膛做人了。” 两兄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如捣蒜,先前那份忐忑恐惧,此时已被巨大的兴奋和憧憬取代。 刘强哥俩啥时候打过这么值钱的猎物? 等下回到村里,得让那些看不起他们家,嚼他姐舌根的人,好好睁大狗眼看看! 对陈冬河,先前村里传的那点街溜子偏见,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心的崇拜和佩服。 第45章 谁还敢说我家小弟是二流子? 内脏全掏空了,就剩皮骨肉,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渗出的血染红了他后背一大片。 他全然不在意,反正棉裤早就湿透冰冷,现在两条腿裹在豹皮里,行走间寒风飕飕地往里钻,只能加快速度。 刘二强和刘三强兄弟俩,合力拖拽着那两头梅花鹿,实在扛不动了,只能半拖半拉。 主要是他俩太单薄,营养不良,而且今天又只简单的垫了下肚子,根本没啥力气。 这要是身板结实点,扛两头鹿也不算啥。 下山途中,遇到几个村里在附近溜达或捡柴的人。 他们远远瞧见刘家两兄弟后面跟着个血糊糊,扛着个猛兽,走路带风的身影,全都惊得呆在原地,连手里的家伙什掉了都忘了捡。 当陈冬河一行三人扛着战利品,回到刘家破旧院子时,好些原本在刘强家门口探头探脑,想蹭点肉味的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大多是听说陈冬河给老刘家送了老大一扇猪肉,心里酸溜溜。 要么想闻闻肉香,要么想看看能不能仗着邻里关系占点便宜。 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陈冬河早就听见院子外的动静。 不等进门,他那洪亮,生怕全村人听不见的大嗓门就先吼了起来: “大姐!大姐快出来看哪!今儿进景山发了!咱干趴下一头豹子,还顺带收拾了两头梅花鹿!东西全给你扛回来了!” “这豹子皮,给我姐夫和这俩臭小子,还有仨丫头一人做顶暖和的帽子!” “鹿皮也够厚,做袄子最好!瞧这一家子冻的,没点像样衣裳哪行!” 陈小霞听见喊声,急急忙忙从屋里冲出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弟弟那一身冻得硬邦邦,又沾满半干血渍的棉衣裤。 还有腿上裹着的血腥扑鼻的豹皮,以及肩上扛着血糊糊豹尸的惨烈模样。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骂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但目光与弟弟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对上,所有的担忧和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弟弟,今天这是豁出命去给自己撑腰,长脸来了! 想到村里那些长舌妇平日里编排自己倒贴娘家,拿夫家东西养弟弟的闲话,看着弟弟此刻的样子,那股暖流裹着酸楚汹涌而出,怎么也压不住。 当年嫁到刘家这个苦窝窝,图的不就是刘强那句,以后家里你说了算? 这些年的苦,原以为只能自己咽下,没想到弟弟还这么小的半大孩子,连个家都还没成,就知道护着大姐了。 就凭他今天扛回来的这些东西,这不要命的劲儿,以后谁还敢说自家小弟,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陈冬河把沉重的豹子尸体,重重丢在院子中央。 血水立刻把冻硬的土地洇染了一大片暗红色。 他搓了搓冻得麻木的双手,又使劲跺了跺脚,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扭头寻找刘强。 刘强也是一脸的懵,看着地上巨大的豹尸和两头鹿,还有小舅子那狼狈却透着彪悍的样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天他没出门做木工,就是为了招待突然上门又带来这么多肉的小舅子,特意托人帮忙跟东家请了一天假。 哪里想得到,小舅子出去溜达一趟,竟把这等凶兽给弄家里来了。 夫妻俩看着满地的猎物,都有些恍惚,感觉像在做梦。 围观的村民更是炸了锅,低声议论纷纷,看向陈冬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的老天爷……猎豹啊!真给弄死了?” “谁说陈冬河是二流子?能打豹子的人,会是那号人?这得是顶厉害的炮手!” “刘强家小姨子这弟可了不得,刘家是熬出头了!” …… 刘二强和刘三强听着议论,腰杆子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陈冬河看着还傻站着的俩小舅子,没好气地笑骂道: “还愣着干啥?快去烧锅热水!你俩是想让老子这两条腿冻废了吗?” 他又转向还没回过神的大姐夫刘强:“姐夫,你家烧水洗澡的地方在哪个屋?” “刚下水撵鹿,棉裤裤腿湿透了,今晚还得叨扰一晚,等裤子烤干,明儿再走。麻烦大姐帮我洗洗这身行头了。” 他指了指自己满身血污冰碴子的棉衣。 刘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有些结巴:“住!住多久都行!我……我这就去张家屯跑一趟,跟爹娘说一声,省得他们担心。” 说着就要转身。 陈冬河连忙叫住他:“姐夫,千万别跟咱娘说我进山的事儿!你就说我在外头瞎溜达,不小心弄湿了棉裤就行。大冷天的,怕冻伤了腿。” 陈小霞也赶紧附和,语气带着警告:“对,就这么说!要说实话,爹娘指定立刻冲过来揪他耳朵,娘那擀面杖搞不好真得落他身上!” 她瞪了一眼陈冬河。 陈冬河立刻嬉皮笑脸:“看,还是我大姐疼我。” 陈小霞双手叉腰,学着娘亲的样子冷笑一声:“你少给我灌迷魂汤!等会儿给你拾掇干净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大冬天的敢往刺骨冰河里跳,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她那凶巴巴的语气里,心疼多于责备。 围观的村民哄地一下笑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陈小霞性子厉害,能管家,能降服老实巴交的刘强。 可万没想到,这陈冬河在村里打架凶名赫赫,能猎杀豹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到了大姐面前居然怂成这样。 敢情是血脉压制,一物降一物。 刘强连晌午饭都顾不上吃,急匆匆就往张家屯奔去报信。 到了岳家,他哪敢提小舅子是下河追鹿,只说冬河在外头玩不小心弄湿了棉裤,怕冻着腿,在自家住一晚烤烤裤子,明天一准儿回。 他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小舅子。 陈大山听罢,倒没多想。 儿子皮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把自己的厚实棉裤找出来塞给刘强:“让他穿上,暖和!告诉他,明天必须给我滚回来!在外面不许再惹是生非!” 王秀梅也担忧地叮嘱了几句,让刘强路上小心。 第46章 山沟子里的值钱玩意 此刻他裹着刘二强刘三强的被子,窝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最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陈小霞拿着扫炕的笤帚疙瘩,象征性地抽在他厚实的被子上,噼啪作响,听动静倒是吓人。 “让你逞能!让你下河!叫你逞能!” 陈小霞嘴里数落着,手下每一下都隔着厚被子拍下去,力道其实不重。 “哎哟!疼!大姐轻点!我知错了!真知错了!” 陈冬河配合地在被窝里做各种夸张的扭动躲闪状,嘴里鬼哭狼嚎,演技浮夸。 陈小霞也没真想下狠手,看他冻得惨白的小脸还没完全缓过来,抽了几下,气也消了大半。 又骂了几句,便撂下笤帚疙瘩,去外屋收拾那带血的棉裤了。 陈冬河收敛了夸张表情,掀开被子一角,低声把躲在外屋门口探头探脑的刘二强和刘三强叫了进来。 这两小子就没他那么好运了。 刚才陈小霞出去前,已经吩咐过刘强,于是这两位的屁股上一人挨了刘强结结实实几脚。 此刻两兄弟蔫头耷脑地蹭进来,屁股上还火辣辣的。 陈冬河看着他们,表情严肃:“看见没?进山打猎,靠的不是傻大胆,也不是运气,靠的是真本事!是经验!是反应!命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多的废话我就不重复了。以后,只要我人没在你们跟前儿领着,绝不许你们俩私自进山!听明白没?尤其是老林子深处!想都别想!” 两兄弟揉着屁股,连连点头,这次是真正听进去了。 “别光看我今天弄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多想想危险!”陈冬河语重心长,“十次进山,九次都可能碰上这些要命的牲口,那血腥味就是给它们送的帖子!”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今天好在是我带着你俩一起进山打猎。按老辈传下的猎人规矩,只要一起进山,甭管出了多大力,见了血的收获就得三人平分。” “大姐夫已经替我送棉裤来了。等下吃过饭,我领你们去县城卖了这些猎物。卖的钱,咱们仨一人一份。” 两人顿时急了,互相看了一眼,刘二强头摇得像拨浪鼓: “冬河哥!可不行!我们就是跟在你屁股后头跑了趟腿,屁本事没使上,光拖后腿了。” “这钱绝对不能分!分了这钱,我哥知道了都得打死我!” 刘三强也紧跟着点头,急得脸通红:“对对对!我们啥也没干,不能要钱!要不是冬河哥你,我们俩今天命都得搭进去!” 陈冬河咧嘴一笑:“规矩就是规矩。哪怕你们今天真就只跟着在山里溜达了一圈,啥都没干,该你们的那股子份子钱也一分不能少!这叫同行见者有份!行有行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们现在看我好像挺厉害,对吧?那是你们还没见识过真正的老猎人。人家那功夫才叫绝!” “不用放枪,就凭着手艺挖坑下套设夹子,照样能把猎物收拾回家。那才是真本事!” “回头我慢慢教你们,怎么下套子,怎么认兽道,怎么在山外围放点绳套子陷阱。” “记住,只在外围,不能进深山老林!那地方,不是你们现在能去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教他们点稳妥的生计,能养活自己,贴补家计就好。 至于今天的意外,主要是为让他们见识山林险恶,先立好规矩。 饭桌上,陈冬河一边扒拉着陈小霞不断夹进他碗里的肉块,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地跟刘强说着他对外围设陷阱,河边下篓子的想法和规划。 陈小霞看着他滔滔不绝、井井有条的样子,眼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自家小弟这变化真是太让人惊喜了。 不过,那惊心动魄的扬景还在眼前晃悠,让她心有余悸。 等陈冬河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的当口,陈小霞放下筷子,正色道:“你自己也清楚山里多危险。以后尽量少往那深山大沟里钻。” “我知道跟你说这些大道理,顶不了多大用,你这小子主意正。但你自己掰开揉碎了想想:咱爹娘头发都白了一半,容易吗?” “二妹眼瞅着也得找婆家嫁人了,四妹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你是她们唯一的亲兄弟亲哥哥!是她们以后在婆家的靠山!” “大姐我现在有家有小,不怕。可你要是……你要是真有个闪失……她们受欺负的时候,谁给她们撑腰?谁替她们出头?” 她盯着陈冬河的眼睛,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所以,你小子给我把命看得精贵点!以后咱家就指着你了!大姐这儿不用你操心,就算你以后不管你大姐……” 她指了指闷头吃饭的刘强、刘二强和刘三强。 “我还有你姐夫,有他这俩弟弟。都是实在亲戚!” 陈冬河嘿嘿一笑,指了指刘二强和刘三强:“大姐,我看这俩小子行!都是好苗子,没白疼他们。” “虽是老刘家的人,可也是你亲亲的小叔子,是咱家实在亲戚。” “以后我常来,教他们点布置陷阱抓兔套鸟的手艺,保证不带他们进深山老林冒险。” “更重要的啊——”他神秘地压低点声音,“我瞅见你们村山里流出来那条溪流,水急得很,是地下河冒上来的,里头藏着好东西呢!” “一种鱼,叫细鳞鱼,金贵着呢!还有松花鳖!都老值钱了,一斤卖个七八块不成问题!” “再过几年,搞不好十几二十块一斤!而且还会越来越贵。你算算,逮住一个鳖,换成粮食能换多少斤?够你们一家子吃多久?” “细鳞鱼?松花鳖?”刘家三兄弟同时抬起头,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连老实巴交的刘强也放下了筷子。 这山沟子里也有这么值钱的玩意儿? 他们一直以为河里就那么些平常的鲫瓜子、柳根子呢! 想学! 刘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那眼神里全写上了。 第47章 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 “然后你跟我回家,我带你去找咱爹。爹编篾活手艺好,让他老人家给编几个沉水用的鱼篓子。” “我教你们怎么下篓子,专门逮那种值钱的细鳞鱼和鳖!这可是实打实的好营生,风险小,来钱稳!”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行人去了县城,陈冬河轻车熟路地找到奎爷。 奎爷听说陈冬河猎到了豹子,还弄到两只梅花鹿,再见他身边跟着个老实木匠和两个半大小子,心里门儿清这大概是什么关系。 他只做生意,不多嘴。 验完货,奎爷一边盘算一边掏出烟袋点上,吧嗒两口,坦诚道:“兄弟,大哥我在这行混饭吃,讲究个诚信。豹子皮这玩意儿现在可稀罕了,有价无市,拿着钱都未必能买上。” “这张皮子保存得不错,少说值两百块。加上肉跟骨头杂七杂八的,拢共给你两百八。” 陈冬河爽快点头:“行,奎爷你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信你!” 奎爷又扒拉着仔细看了看两头梅花鹿,尤其翻动那剥开的口子和冻僵的内里,有点惋惜地咂咂嘴: “梅花鹿是好东西,鹿茸、鹿血、鹿心都抢手。可惜这血没存住,天冷又冻过了,没上次那条新鲜活泛的好。” “不过咱们是老交道,你送来的货也靠得住。这样,这两只,老哥给你三百整!凑个吉利数!” “奎爷敞亮!”陈冬河笑着接了钱。 他心里清楚,奎爷收去转手肯定有赚头,但这价格在当下确实算公道。 个体经济才刚露头,市扬就这么大。 沉甸甸五百八十块钱——一大叠十元钞工农兵票和一些散票到手。 陈冬河看都没看自己那份,直接把这厚厚一摞钱,塞到了老实姐夫刘强粗糙的大手里。 刘强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推拒,急得脸都红了,说话都磕巴了:“冬河!这…这不能!太多了!都是你拿命挣的,我们……我们啥也没干,咋能……” 陈冬河一把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让刘强挣脱不得,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和亲昵: “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俩的规矩,刚跟俩小子都讲清楚了,同去的就得平分。这是规矩,千万不能乱了!不然一旦传出去,兄弟我在这一行也混不下去。” “另外啊,你是我姐夫不假,可在我陈冬河眼里,你就跟我亲哥没啥两样!” “这俩小子,”他指了指刘二强刘三强,“那也算是我兄弟!这钱拿着,回去赶紧给家里囤点细粮、棉花啥的。大姐拉扯这一大家子不容易。” “至于那些鱼肉鳖的好营生,你也别急,我说话算话,等下就教你!” 刘强攥着那叠厚厚,带着冰茬寒气和淡淡血腥味的钱票,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再看看小舅子那张诚恳的脸,这个老实巴交的村里汉子眼圈顿时就红了。 这些年媳妇儿偷偷贴补娘家,他从来都是二话不说,有时还主动多给点。 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多亏了能干泼辣的媳妇操持,不然靠他一个人做木工,几个弟妹早就饿出好歹了。 媳妇跟着他受了大苦。 如今这小舅子第一次登门,先是一百块现钱加一百多斤猪肉,再是带着自己俩弟弟进山一趟,拼死拼活弄来这么多猎物,最后换的钱,居然全给了自己…… 这份情意,这份心,他刘强再木讷,也体会了个十足十。 他紧紧攥着那五百八十块钱,仿佛攥着一家子的希望和老刘家挺直的脊梁骨,喉咙发堵。 只能郑重其事地对陈冬河,更像是对自己发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冬河……好兄弟!咱不整虚的。我刘强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在我们老刘家,甭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哪个敢对你姐陈小霞有半点不好。” “我刘强头一个饶不了他!一定打断他的腿!把他撵出门去!” 刘强那张老实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少见的狠劲,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两个有些发懵的弟弟。 陈冬河看着姐夫这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咧着嘴笑得牙不见眼:“这我信!以后咱们两家人,就是实实在在的亲兄弟!” 他顿了一下,冲刘强挤挤眼,故意撇撇嘴,装出一副嫌弃模样:“不过姐夫,你这胆儿也太小了点儿吧?连大姐都怕?”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边上的刘二强听见。 刘强挠了挠后脑勺,也憨厚地笑了,老老实实地承认:“怕!真怕!你是不知道你姐那性子……” 后半句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噗嗤……” 站在刘强身后的刘二强没憋住,笑出了声。 “嘿,你小子笑啥?”陈冬河立刻扭头凶神恶煞地看向刘二强,试图挽尊,“有本事你不怕?” 刘二强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一点也不怵,促狭地反问:“冬河哥,你要是不怕,那你刚才为啥不反抗呢?裹着被子躲炕角嚎得山响?我可听得真真儿的!” 陈冬河被他噎了一下,随即老脸微红,挥挥手,故作不耐:“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屁孩别瞎插嘴!懂啥!” 几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样子,都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猎豹的惊险、冰冷的河水、冻僵的双腿,好像都在这笑声里消融了几分。 经过这一天的生死与共、分账同心、撑腰相护,陈冬河、刘强以及刘家兄弟之间的关系瞬间拉近了许多。 不再是隔着大姐的亲戚,更像是能一起分赃、互相打趣、彼此托底的兄弟了。 陈冬河带着他们搭上回陈家屯方向的顺路驴车。 寒风吹着口哨刮过旷野,暮色四合。 等驴车晃荡到陈家屯陈冬河家院外,天色早已擦黑。 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小院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陈大山手里端着个旱烟锅,披着旧棉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黄的灯光里。 一眼瞧见冻得鼻头发红,呼着白气的女婿刘强,陈大山那张向来板正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他以前的时候,也没少跟老婆嘀咕过这大女婿太过老实巴交,木讷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嫌他不懂人情世故。 但是心里对这个总惦记家里的女婿还是认可的,就是不善表达。 “强子来了?快进屋!外面冷!”陈大山招呼着,看到后面裹得只露出眼睛的小儿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第48章 夜半烧房 看着陈冬河,陈大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王秀梅也迎出来,嘴里埋怨:“这天都黑透了,还让你跑一趟送这小子回来,快进屋暖和暖和。” 嘴里说着,手里已经麻利地把灶上温着,锅边带着一圈焦壳儿的炖肉盛了一大碗端上桌,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强子,快上炕,吃饭!” 声音里是实打实的关切。 刘强忙解释:“爹,娘,是冬河他……他在外面玩雪把棉裤弄湿透了点裤腿,怕冻伤就在我家住了一宿,炕上烤了一宿好多了。我趁天黑前送他回来。”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玩雪?”陈大山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语气带着怀疑,“这么大人了还能玩湿裤子?” 他没追问,只是沉声对小儿子道:“明儿个给我消停在家待着!” 王秀梅则拉着女婿的手问东问西,生怕他路上冻着累着。 陈大山看着自己这个大女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道:“有啥事就说,咱翁婿二人还需要客气吗?” 刘强心里琢磨了半天,这才憨厚地笑道:“爹,我是想求你教我编鱼篓,冬河要教我捕鱼。” “我还当是啥事儿呢。”陈大山毫不犹豫地道,“我这篾匠手艺冬河肯定不会学,以后就传给你,只要你不怕苦就行。” 手艺的传承,首要便是考察人品。 即便是看似寻常的篾匠手艺,那也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谋生之道。 每行每业都有自己的规矩。 讲的是,千两黄金不卖道,十字街头送故交! 陈大山看重的是自家大女婿刘强的实诚可靠。 陈冬河本来是想让老爹帮忙,现在听大姐夫这么一说,心里明白刘强是怕老麻烦岳父,想自己把这手艺接过来。 大姐夫是个实在人,手艺交给他,老爹也能放心。 而且几十年后,篾匠手艺可是能成非遗的。 他笑着对刘强道:“大姐夫,一会儿你和这俩小子先回去,明天就来跟我爹学手艺。” “老话说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学好这门手艺,走遍天下心里也有底!” “好!”刘强重重地应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烫。 今天这个小舅子,彻底刷新了他的印象。 口袋里那厚厚一沓钱,是他干几年苦力都攒不下的数目。 陈冬河却眼睛都不眨就全塞给了他,就因为知道他家日子艰难。 有了这些钱,媳妇不用再愁眉苦脸,他们也能有点底气琢磨要孩子的事了。 爹娘过世后,村里人虽然帮衬,可哪有今天这般掏心掏肺。 陈大山直接夹了一筷子肉搁他碗里:“就是个篾匠手艺,不算啥大事。你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可别流那猫尿,让人笑话。” 一家人吃过饭,刘强带着两个弟弟回去了。 王秀梅收拾完碗筷,把陈冬河叫到灶屋边,压低了声音问:“你今儿个,是不是带着他们仨上山打猎了?” 陈冬河一怔,有些意外:“娘,你咋看出来的?” 王秀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抓住儿子粗糙的手仔细看了看: “你身上那件旧褂子,胳肢窝下头勾破了个口子,不是新茬。后肩那块还蹭了好些松树油子和草屑灰。” “最主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心疼,“你那姐夫今儿吃饭手都抖,一看就是干了大累活儿使脱了力,是饿透了又猛吃了好的。” 陈冬河嘿嘿笑着,算是默认了。 王秀梅叹了口气,拍着他的手背:“你姐夫那性子,老实得跟头牛似的,家里家外全仗着你大姐那个泼辣性子撑着。” “就他那光景,哪个女人愿意嫁过去受穷挨饿?也就你大姐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就认了他!” “唉,好在你姐总算没看错人,他对咱家掏心掏肺,是把你姐放在心尖尖上。” “你这个当然小舅子的帮着他是应该,可他那两个弟弟,看你的眼神儿,跟看庙里显灵的菩萨似的,太过了。” “当心人小不懂事,闯出祸来。你往后带他们,更要加倍的稳当些。” 陈冬河心里一暖,知道老娘看得透亮。 爹肯定也瞧出了问题,只是看在他处理得当的份上没多说。 他低声安慰道:“娘,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也叮嘱过大姐夫了。” “今天我特意带他们认了奎爷的门路,以后抓点山货有正经去处,少吃亏。” “往后我进山也挑稳当的地方,不会出事的。”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陈冬河主要就是宽慰老娘,有这身本事,山里没啥能难住他。 王秀梅虽然还是担心,但看着儿子沉稳自信的样子,多少放了点心。 末了又念叨起李二狗那五百块钱。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我看那瘪犊子是赖定了。他叔在李家村当村长,那边可不好惹,人多心又野。” “咱吃点亏算了,你可千万不能自己跑去找晦气……” 陈冬河嘴上应着“知道知道”,心里却已有了盘算。 自己主动退一步? 那些豺狼只会进一丈! 但他也明白,老娘的话没错,孤身闯李家村不是勇猛,是犯傻。 得动动脑筋用点别的法子。 夜深了,他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 重生后的第一个小目标算是达成了。 家里人总算吃上了油水,填饱了肚子。 但这远远不够。 他得让爹娘享福,让姐妹过上好日子,更要揪住那些暗地里觊觎的毒蛇,彻底碾碎。 村里的夜晚,墨黑墨黑的,没有一丝光污染。 陈冬河枕着夜色,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后半夜,他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几乎没顾上套棉裤棉袄,本能地就从炕沿下摸出了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上辈子在生死扬里摸爬滚打养成的警觉深入骨髓。 就在刚才,睡梦中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冰凉刺骨,是危险临近的信号! 若有半分犹豫,代价可能就是家人的性命。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土坯墙的缝隙透不进光,窗户上糊的厚塑料布也模糊不清。 但是,墙后那刻意压低的喘息、桶壁轻微的磕碰声,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煤油! 有人在浇油! 有人要火烧房子! 一股寒流瞬间从陈冬河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第49章 陈家屯的老少爷们,操家伙! 自家这土墙房,土墙结实。 可房顶是大梁、檩子、铺着厚厚的秫秸和干草,浇透了煤油,点把火就全完了! 到时候房梁塌陷,大火封门,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熊熊怒火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几乎烧尽了周遭的寒气。 他握着柴刀,像一只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拉开屋门。 光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每一步都稳如磐石,绕到了屋后。 只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将一桶桶煤油往墙根泼洒。 还有两人正费力地往窗户下堆着干枯的玉米秸和高粱秆,显然是想让火烧得更旺、更快! 不能犹豫! 他如同鬼魅般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柴刀翻转,刀背精准地砸在一个又一个的后颈窝子上。 下手又重又准,七八条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看着地上那些如同死狗般的躯体,陈冬河眼中戾气翻滚,杀意在心头沸腾。 真想手起刀落,把这些祸根彻底了断! 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 这些人不是主谋,只是走狗。 弄死了,帽子叔叔追查下来,无论如何解释不清。 毕竟闹出人命可是大事,即便是有足够的理由也难免要引来一身骚。 他不能把整个家的未来都赔进去。 他飞快回屋穿好衣裤,就这么会儿功夫,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屋子里有了动静,老爹老娘被惊动了。 “老三?这大半夜的闹腾啥呢?” 二姐陈小雨揉着眼睛走出房门,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小妹。 陈大山也披着衣服出来,看到陈冬河面色凝重地站在外屋,手里还提着柴刀,心里咯噔一下。 “爹,二姐,”陈冬河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有人要烧咱们家房子,人被我按住了。我在想,得把村里人都叫来认认。这仇,咱得报到底!” “冬河,快去!找你村长老叔,拿铜锣!” 陈大山气得浑身都在打颤,声音都变了调。 借着陈冬河从屋里拿出的手电光,他看到自家土房周围那密密麻麻浇透煤油的柴禾垛子,以及横七竖八躺倒的陌生人,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这些倒在地上的家伙,他一个都不认识,可衣着打扮像是附近几个穷村的泼皮无赖,不像是县城里的流氓。 自家儿子平日里虽然混,但跟那些混子头头大多认识。 若真是城里混子要搞事情,多少会有人透个气。 他心里翻腾着,首先蹦出来的就是李二狗那张无赖脸! 那畜生上次吃了大亏,被冬河捏住了把柄,答应给五百块消灾。 肯定是拿不出钱,又怕被送进笆篱子,这才狗急跳墙,想用这毒辣法子来个一了百了。 灭了门,证据自然就没了! 陈冬河二话不说,直接奔向村长老叔家。 铜锣急促地敲响,梆梆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炸开,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冷水。 当当当—— “出大事了!陈家屯儿的老少爷们,都快起来!操家伙!” 这锣声在村里就是最高警报。 上一次这么敲,还是十几年前山里熊瞎子真闯进村那次。 霎时间,整个陈家屯都醒了。 点点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男人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山牲口进村了?!” “抄家伙!快!” 女人们惊恐地把孩子抱在怀里躲在炕角,男人们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往外冲。 有猎枪的端着猎枪,没枪的提着铁叉、长柄开山斧、钢钎、铁锹,都发了疯一般朝着锣响的地方狂奔。 几个心急的汉子,顺手在门口柴垛里,抽了根沾着松树油的木头,擦着火柴就点成了火把。 老村长一看有人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跑过来,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大喊:“都别拿火!都给我灭了!快灭了!冬河家房子周围全是他娘的煤油柴禾堆!火星子溅上去一点就着!” 他赶紧带人把举火把的几个人拦住,强行熄灭了那些危险的火光。 只有几户富裕点的人家,掏出了蒙着灰布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 “老叔!出啥大事了?” “闹土匪了还是咋的?” 一群人围住老村长,脸上全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陈家屯多少年没遇到过敢半夜摸进来伤人的事了。 老村长又气又怒,沙哑着嗓子吼道:“有人胆大包天,半夜摸进来要烧房子杀人!被冬河逮个正着!就压在冬河家后面了!” “啥?!”人群哗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比山牲口还骇人。 这年月,偷鸡摸狗常见,半夜摸到人家放火害命的,闻所未闻! “哪来的狗杂种!活腻歪了!” “我日他奶奶的!谁干的!” 群情激愤,大家跟着老村长涌到陈冬河家后面。 几束电筒光照过去,看清了那些柴垛和地上的七八个人,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咒骂和惊呼。 “我的老天爷呀!这是要灭人家满门啊!” “心黑透了!跟冬河家到底有啥天大的仇?” “还能是谁!准是李二狗那个天杀的王八蛋!除了他干得出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谁还有这胆子?” “操!前几天冬河还分了肉给大家伙儿吃呢!那狗东西还敢来报复!” ……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咬牙切齿,愤怒像火焰在人群中蔓延。 自从陈冬河上次雪中送肉,村里人对他刮目相看,没人再说他是街溜子。 就算他以前打架斗狠,那也是当面锣对面鼓。 最多就是多约几回架。 谁家小年轻没点血性? 但为了打架结下这种深仇,下这种灭门绝户的黑手,天理难容! 陈冬河站在众人面前,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抱了抱拳:“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大半夜把大家搅扰起来,冬河这里给大伙儿赔不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咬牙切齿的说道:“大晚上的请大家过来,一是让大家认认这几个畜生是哪路神仙;二也是做个见证!今晚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50章 底线和逆鳞! “我认得这个秃瓢!二道沟子村的张老歪!出了名的懒汉加混蛋!” 一个汉子指着其中一个喊道。 旁边又有人大叫:“操!这个是李家村的赖五!老赖子一个!上次跑咱屯里偷鸡的就是他!” “对,就是他,李家村的!” …… 很快,七个凶徒全被认了出来,全都是李家村和二道沟子村远近闻名的泼皮光棍。 两村挨得近,只隔着三里地,这种烂人臭味相投,常在一块厮混。 陈冬河心头的猜测已经完全印证。 他走到那个最先被认出的李家村赖五旁边,二话不说,抬起穿着沉重大头棉鞋的脚,狠狠一脚踩在他右手几根手指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杀猪一般的惨叫响彻夜空。 赖五的几根手指瞬间变形歪斜。 剧痛让他瞬间从混沌中彻底清醒过来,一边甩着手,一边捂着脸想挡强光,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哎哟喂……哪个天杀的打老子……哎哟我的手指……” 不等他看清,陈冬河势大力沉的一脚就踹在他面门上。 砰的一声,赖五后脑勺重重砸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鼻血飙出来糊了满脸。 陈冬河一把揪住他破棉袄的前襟,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扯得半坐起来,脸几乎贴着脸,声音冰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 “李老赖!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认得老子是谁不?”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借着强光看清陈冬河那张杀气腾腾的脸,李老赖浑身一哆嗦,酒彻底醒了,魂儿也吓飞了一半。 完了!烧房子被抓了现行…… 现在半个陈家屯的人都围在这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顾不得钻心的手指剧痛和鼻梁的酸麻,飞快地挤出讨好的哭丧脸,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冬……冬河兄弟!误会!天大的误会啊!真不是我啊!我是喝了点酒……迷迷糊糊被人拉来的……我啥都不知道啊我冤枉啊!” 陈冬河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谁拉的你?谁指使的?” “是李二狗!都是李二狗!”李老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嘶喊出来,恨不得把李二狗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是李二狗那狗娘养的请我们喝酒,喝醉了就开始骂你,说他怎么怎么被你欺负了!” “我们几个喝糊涂了,脑子一热,不知是谁……可能是三秃子!他说要找你算账,给你点颜色看看,大家就跟着来了……” “我……我还苦口婆心劝他们来着……真的!他们都能作证!不信的话,您问问他们!” 他指着地上其他几个被打醒的人拼命喊。 此时,其他六个同伙也陆续被村民们拳打脚踢地弄醒了。 个个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看到眼前这阵势,没等陈家屯的人再逼问,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谓的兄弟义气。 “是李二狗!就是他!他给的钱!” “赖五你放屁!酒是李二狗请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他说事成后再给五块钱!” “放火的主意是三秃子提的!” “煤油都是李二狗找人弄来的!” …… 为了活命,这几人互相攀咬指责,狗咬狗一嘴毛,把李二狗和三秃子等人的丑恶勾当,抖落得清清楚楚。 群情更加激愤,拳脚棍棒又忍不住往这些畜生身上招呼,打得他们嗷嗷惨叫,在地上翻滚求饶。 “行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老村长见状,赶紧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强行把愤怒的村民拉开。 虽然恨得牙痒痒,但真要在这把人打死,陈家屯也脱不了干系。 此时,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 看着地上那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浇油柴禾垛,老村长心里也一阵阵后怕。 他赶紧招呼道:“来几个手脚利索的,赶紧把这些玩意儿搬远点,埋雪里头!太他娘的悬乎了!” 几个壮汉立刻就要上前搬柴禾。 “等一等!” 陈冬河却抬手拦住了众人,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村长身上。 “老叔,各位叔伯兄弟!柴禾先别动。”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陈冬河一字一顿地说:“这些东西,连同这些人,都是铁证!不能碰!” 他转向老村长,语气坚决。 “老叔,这事不能私了!我们得报治安队!让公家人来处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村里人解决纠纷,大多是打一架或者请人讲和赔钱,少有直接报官的。 老村长也有些踌躇,皱着眉头说道:“冬河,这……” 他担心把事情闹大,传出去说陈家屯打人,毕竟刚才那些家伙已经被打得够呛。 陈冬河明白老村长的顾虑,但他更清楚这伙人背后的李二狗有多阴毒。 打一顿放了,或者逼他们赔点钱? 那只会打草惊蛇,让躲在后面的李二狗有了防备,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不彻底打疼打趴下那个祸根,就后患无穷! 家,是他的底线,是他的逆鳞! 谁敢碰,他就要让对方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报官,借上面的力量碾碎他,是最稳妥也最狠的方式!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陈冬河目光坚定地看着老村长和周围的乡亲,咬牙说道:“今天是我们运气好,被我提前发现了。可万一还有下次呢?” “万一他李二狗不敢对我下手,去找我爹娘我姐妹的麻烦呢?” 他的话戳中了众人心里的隐忧,那几个主张私下教训的人也沉默了。 陈冬河指着地上的柴禾和那七个烂泥般的人: “这些煤油柴禾,他们亲口供出的李二狗,都是现成的证据!交给治安队,该抓的抓,该蹲笆篱子的蹲笆篱子!” “我要让他李二狗,还有那些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事的畜生,都付出该付的代价!” “也让外头的人看清楚,敢动我们陈家屯的人,就是这个下扬!” 陈冬河斩钉截铁的话语,在寒冷的晨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村长看着他沉稳狠厉的眼神,最终用力点了下头:“成!冬河你说得对!这事是该这么办!天塌下来,咱陈家屯的老少爷们一块顶着!” “都别愣着了,来两个人,马上去套车。绑了这些畜生,拉上柴禾,咱去镇上治安队!” 陈冬河的话音刚落下,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如果报了治安队,那咱村可就评不上先进村了。” 第51章 李二狗,你最好是跑进山了! 评为先进村,走出去腰杆子都挺得比别人直。 他们陈家屯隔三差五,就能被县里评为先进模范村。 不光有县里敲锣打鼓送来的米面粮油,那份荣誉更是让整个屯子都脸上有光。 既有面子又能得实惠,谁不看重这金字招牌? 村里头要真出了恶性事件,甭管原因在谁,这先进村的资格铁定泡汤。 陈冬河心里明镜似的。 他若强行报了治安队,谁也说不出不是。 但乡亲们心头必定犯堵,尤其这先进村的损失算是记在了他陈冬河头上。 今儿个为了他家的事,大半夜就把人从热炕头上喊起来,忙活到现在,天都大亮了。 屯子里的男女老少没一个含糊,该出力的出力,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领。 他把心一横,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叔伯婶子们,这事儿是因我而起,害得屯子丢了先进村的名头,是我陈冬河对不住大家。” “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子把这牌子再给大家争回来,可我保证,不让咱屯的老少爷们吃亏!”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沉声道:“等治安队的同志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我立马就进山!” “我知道那群祸害庄稼的野猪在哪儿猫着,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拖回两头来!” “分给大家伙儿,算是我陈冬河给老少爷们的一点心意。” 大伙儿心里那杆秤立刻偏了。 县里给的米面粮油,加一块儿顶天也就一百多斤。 一头母野猪少说也二三百斤! 陈冬河张嘴就是两头,这分量傻子都掂量得清。 先进村的牌牌是有面子,可面子终究当不了饭吃啊! 何况人家冬河一家子,差点让人放火烧死在屋里,天大的委屈。 人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脸上先前的犹豫和不快渐渐散了。 “冬河这孩子……太实诚了。”有人低声叹道。 “两头野猪,乖乖……” 王秀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只伸手暗暗扯了下旁边陈大山的衣袖。 陈大山感受着老妻的担忧,却一按她的手背,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冬河,爹跟你一块进山!这事说到做到,必须让乡亲们拿到实实在在的补偿,堵住所有埋怨!” 大家伙儿一听连陈大山这老猎人也要亲自出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最后那点芥蒂烟消云散,甚至心里头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惊喜。 张铁柱反应最快,一巴掌拍在冻得硬邦邦的大腿上,蹭地站起来: “中!冬河兄弟你这够意思!治安队我去报!路我熟,骑车快去快回!” 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豪气。 陈冬河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行!柱子哥跑这趟腿,野猪弄回来,管够的腰子多分你俩!” 这话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气氛瞬间松快了许多。 谁不知道那玩意儿对汉子们是好东西? 有几个光棍汉子也跟着起哄:“柱子哥,好东西别独吞啊!” “滚犊子!” 张铁柱笑骂了一句,已经转身小跑着去推他那辆二八大杠了。 等了不到一小时,治安队的车就开到了屯口。 来了十几号人,就挤在一辆帆布棚的小吉普里,车轮碾过雪路,晃晃悠悠,看着也实在是难为这车了。 陈冬河知道这是眼下的实情。 整个县城能跑的四轮子,怕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全是公家的,哪有私人车? 改开的春风才吹进这旮沓不久,县城里也许藏着万元户,但都是闷声发财的主儿。 村里人哪里这么近见过吉普车? 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小孩子更是兴奋地吱哇乱叫。 治安队员对这阵仗见怪不怪,迅速分工。 照相机对着烧得黢黑的柴房一顿拍,现扬量尺寸、绘图、找痕迹,忙而不乱。 问话更简单直接。 那七个人冻了一夜,又惊又怕,早已没了之前的狠劲,哆哆嗦嗦地把放火的经过倒了个干净,连李二狗的名字也不敢隐瞒。 小吉普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队长大手一挥,让李家村那七个蔫头耷脑的家伙前头排着队走。 十几个治安队员押在后头,小吉普慢悠悠跟着。 没人敢跑,治安队员肩上的五六半自动闪着冷硬的光。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这年代办案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净利落。 治安队留下几个队员守着现扬和保护陈冬河一家,其余十来人分乘借来的几辆自行车和马车,风风火火直奔李家村抓李二狗。 消息很快传回陈家屯:扑空了! 李二狗家杯盘狼藉,桌上二十多个散乱酒瓶子,残菜剩饭都冻硬了,唯独人不见了踪影。 据邻居讲,昨晚闹哄哄的,具体啥时候溜的,谁也没留意。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果然! 先前进山时那股一闪而过的窥视感,看来就是这王八蛋。 他没料到对方能下这么狠的手,更没料到这家伙跑得如此之快。 这么短的时间,李二狗一个人跑不远。 但事情闹这么大,有他那个村子的族人暗中接应、打掩护,逃进茫茫林海雪原暂时藏身,想饿死他也不容易。 陈冬河的眼神冰冷刺骨。 敢对他全家下死手,他绝不会让李二狗好活。 他心底甚至隐隐盼着:李二狗,你最好是跑进山了! 进了那片老林子……就是你的死期,更是我陈冬河的主扬。 忙活完已是上午八点多,冬日懒洋洋的太阳终于露了全脸。 陈冬河拢共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此刻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拉满的弓弦。 陈大山执意要跟儿子一起进山打野猪:“两个人搭把手,好歹有个照应。” “爹,真不用!”陈冬河语气坚决,把老爹按在炕沿上,“您昨晚也折腾够呛。那野猪窝我去过好几回,心里有数。” “您在家帮我照看娘,安抚好屯邻,等我回来就是。两头猪,说拉回来就拉回来!” 他心里清楚,上辈子听老辈猎人讲过不少打猎的门道,大致知道那些野物的活动区域。 今天要是运气背,一头都撞不着,那就直接从系统空间里挪两头母野猪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村里人的小算盘他看得透亮。 今天这事,就是他树立信誉、立规矩的关键! 帮了他陈冬河,就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 日后家里再有个风吹草动,这些乡亲们才会真心实意地往上扑。 想到二叔还在百里外的砖窑厂上工,说每月能挣三十多块。 可那苦活计,起早贪黑,累得收工后连走回屯子的力气都没有,常常就在工棚里对付一宿。 昨天这事要是在家,就凭二叔那火爆脾气,那七个放火的家伙,筋断骨折都是轻的。 三叔常年跟着运输队跑长途,一趟出去十天半个月是常事,回来歇三五天又得走。 眼下正是司机抢手又疲于奔命的时候。 心里琢磨着等过了这阵,得想法子给二叔三叔换个轻省点又能顾家的营生。 他一边想着这些,人已经走进了村后郁郁葱葱的老林子。 第52章 山林遇猛虎 陈冬河便像一根绷紧的弦,全身感官提到极致,猎刀无声出鞘。 为了保持最敏捷的状态,身上沉甸甸的包裹干粮,甚至那杆宝贝的水连珠,都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系统空间里。 手中只有一把厚背猎刀,刀光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偶尔闪动。 他随手挥刀,砍削碍事的灌木枯枝,动作流畅圆融,刀刃划过,枝干断处平滑如镜。 这种妙到毫巅的控制力道和对角度、轨迹的精准把握,正是高级基础刀术的体现。 他瞥了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基础刀法:高级(39.5/10000)】 下一级“宗师”所需的一万点经验值,让他嘴角微抽。 刚才是随手练习,挥刀十次劈断十根小枝,才给可怜巴巴的1点经验。 按这速度,要达成宗师之境,得挥刀十万次! 山林寂静,仿佛在嘲笑着他的野心。 他轻轻哼了一声,眼神却越发坚毅:“不急,慢慢来,有的是工夫和机会!” 一路警惕前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和落叶上几乎无声。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猛地停住脚步,如雕塑般钉在原地。 锐利的目光锁死不远处一丛被厚厚积雪压弯的灌木。 几乎同时,一张硬木猎弓凭空出现在手中,开弓搭箭一气呵成,弓弦瞬间绷如满月。 箭头闪着冷光,稳稳地对准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微微颤动的灌木丛。 嗖! 短促而有力的破空声,灌木丛里应声响起一阵剧烈的扑腾和凄厉的鸣叫。 咕咕……噗噜噜…… 一只羽毛绚丽,拖着长长翎羽的大公野鸡挣扎着从雪窝里蹦出来。 肚子被利箭贯穿,鲜红的血珠在洁白的雪地上点点洒开,如同绽开的腊月红梅。 它扑腾了几下,终究无力地歪倒。 陈冬河几步上前,一手擒住,另一手利落地拧断了它的脖子。 这家伙够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斤。 算是个开门红的好彩头。 他拔下箭矢,仔细擦去血迹收好,顺手将肥硕的野鸡也收入空间。 还没来得及为这随手收获高兴,耳畔陡然传来密集杂乱的踏雪声和重物奔跑的闷响。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动静极大,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大牲口在全力冲刺。 老林子枝丫纵横,视线被遮蔽大半,只能听声辨位。 陈冬河毫不犹豫地选了近旁一株两人合抱粗细的红松,手脚并用,如狸猫般敏捷地攀上高处。 扒开遮挡的针叶,举目眺望。 只见距离他约摸两里地的一处开阔雪坡上,烟尘雪雾弥漫,五只惊恐的马鹿正在亡命奔逃。 领头那只雄性马鹿体格异常雄壮,肩高接近一米五,头顶那对粗壮的鹿角分出八个枝杈,仿佛顶着两丛枯树。 体重至少有两百公斤开外。 身后四只雌性马鹿体型略小,但也相当庞大,跑动间显出惊人的爆发力。 然而,它们速度再快,也比不过林中的真正王者。 一道金底黑纹的庞大身影,如同贴着雪面飞驰的闪电,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从侧面斜插而至,瞬间缩短了与马鹿群的距离。 那优美的流线型身躯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是老虎! 一头正值壮年的斑斓猛虎! 只见它在距离最后一只雌性马鹿十几米时,后腿肌肉如弹簧般暴起发力,整个身躯凌空扑跃,带着风雷之势轰然砸下。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似乎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巨大的虎爪死死按住了那头雌鹿的后半身。 硕大的虎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侧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足以咬碎牛颈骨的森白利齿,精准无比地一口咬穿了马鹿的后颈。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仿佛隔着山风传来。 滚烫的兽血从猛虎嘴角溢出,迅速染红了鹿颈周围的皮毛和身下的白雪。 那只可怜的雌鹿四蹄无望地踢蹬了几下,喉间发出“嗬嗬”的濒死哀鸣,彻底不动了。 陈冬河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整个人在树杈上纹丝不动。 他死死盯着那头猎杀成功的猛虎。 它并未立刻进食,而是警惕地抬起头,朝四周扫视了一圈。 金色的瞳孔如同燃烧的熔金,带着王者的威严与冷酷。 随即才低下头,开始撕扯猎物。 剩下的三头雌鹿和那只巨大的雄鹿,早已逃得没了踪影。 陈冬河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马鹿群被猛虎驱赶的方向,恰是朝着他这边而来。 他立刻凝神静气,压下所有可能被捕捉的气味和声音,目光透过层层枝叶,追寻着鹿群奔逃的轨迹。 不能动手!绝对不行! 他自己的身体底子还在打熬期,远未达到巅峰状态。 纵然拥有高级的刀术技巧,但面对这种几百公斤重的顶级掠食者,近身搏杀,他连半分全身而退的把握都没有。 那只母虎只用了一扑一咬,就轻松放倒了一百多公斤的成年雌鹿。 力量、速度、技巧都处在食物链的绝对顶端。 猛虎暂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而且看它猎杀的位置和拖拽猎物的方向,这片山坡应该并非它的核心领地,更像是越境狩猎。 只要它叼着猎物离开这片区域,就意味着危险暂时远去。 如果它原地大快朵颐…… 那些跑散的鹿? 陈冬河立刻掐灭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在猛虎嘴边捡食,那是嫌命太长! 尤其是在这密林里,以虎的潜行伏击能力,一旦靠近三十米内,他甚至可能来不及开第二枪! 陈冬河不禁想起上次那头熊瞎子,那几乎是与死亡擦肩而过。 老虎对上寻常的熊瞎子? 那就跟玩儿似的。 就算碰上体型相当的棕熊,这两种立于山林巅峰的存在,非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轻易展开生死斗。 真正的顶级猎手都是“精算师”,深知受伤就意味着生存能力暴跌。 所以它们的利爪尖牙,通常只留给那些体型远小于自己,威胁最低的食草动物。 树杈上,陈冬河一动不敢动,如同融化在树干的一部分。 他看着那头壮硕的母虎低下头,咬住雌鹿的脊背,后腿蹬地发力,低吼着,开始拖动那沉重的猎物。 一百多公斤的马鹿在它嘴里,仿佛轻若无物,虽然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有力。 那道斑斓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覆雪的松林之中。 第53章 猎鹿 “好险……真不愧是这林子里顶了尖儿的狠角色!”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后怕之余,心底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很快又为自己先前猎野鸡的选择感到庆幸。 还好用的是弓! 若是当时用了枪,那惊雷般的响声,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惊动那头猛虎。 它极可能会暂时放弃鹿群,转而循着枪声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对他发动致命的偷袭。 以它的潜行本能,被它盯上的人,能察觉时往往已经命悬一线。 站在红松的高处,他再次极目远眺。 那头猛虎至少已经离开七八里地,被另一道更高的山岭完全遮挡。 即便如此,他心中已定下戒律:以后轻易不能再深入这片区域。 天知道那头老虎,会不会心血来潮巡视到这里。 心头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翻涌起来。 等枪法练到高级或者刀法到了宗师境界……或许真能碰一碰这种大家伙…… 想到有朝一日能与山林中最强大的掠食者正面抗衡,一种属于男性最原始的挑战欲和征服感,像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 他渴望那种超越极限的快感! 定了定神,他用力握了握拳头:“干!第一个目标——练好枪法,把刀法推到宗师级!” 至于弓箭术,那是锦上添花。对付大型猛兽,威力终究差些意思。 猛虎短距离冲刺的速度快得惊人,百来米可能也就一眨眼的事。 更棘手的是它们的猎杀习惯——偷袭! 尤其擅长从背后发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 那方式就像……陈冬河猛地想起村里那些悄无声息偷走家雀的老猫。 虎也是猫科,天性相通。 他曾在野外仔细观察过多次老虎狩猎的记录片,深知其难缠。 亲眼目睹了一扬顶级掠食者的完美猎杀,心神激荡,此刻却需要压下这些念头。 陈冬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正准备小心翼翼下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树下的开阔地,瞳孔骤然一缩。 刚才被猛虎追散的鹿群,居然又回来了! 那只长着巨大八叉角的公鹿跑在头里,身后跟着那三头惊魂未定的雌鹿。 它们奔逃的步伐明显迟缓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惊悸,此刻正小步快跑着向他所在的这片山坡赶来。 它们距离他现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米。 而且这片坡地虽然开阔,却是个下坡,鹿群冲下来会更快。 陈冬河毫不犹豫,念头一动,那杆修长的“水连珠”便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没有立刻瞄准,而是沉稳地推弹上膛,将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冰冷的枪管如同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那只领头的,最为雄壮的八叉公鹿。 他需要耐心。 等待鹿群进入最佳的射击范围。 这只公鹿被猛虎追得魂飞魄散,体力消耗巨大,急需休整喘息。 此刻它所有的感官都放在了警惕身后的老虎上,浑然不觉高处的树枝间,另一双猎人的眼睛已将它判了死刑。 四只惊惶的马鹿小步紧跑,沿着缓坡一路下来。 距离陈冬河所在的红松树不足五十米时,似乎想穿过这片林间空地,继续向远处迁徙。 五十米的距离! 在开阔地形下,对此刻的陈冬河而言,如同近在咫尺。 他调整着呼吸,感觉身下的红松树干都成了稳固的射击平台。 时机到了! 食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强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肩头,震得头顶的红松枝桠上簌簌落下成片的积雪。 五十米外,那只健硕的八叉公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 子弹精准无比地从它左眼贯入,瞬间搅碎了脑组织。 它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巨大的鹿角在雪地上空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沉重如麻袋般的身体轰然侧倒。 鹿的四条腿疯狂地,无意识地蹬踹着,扬起大片雪粉,口中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微弱悲鸣,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剩下的三头雌鹿惊得原地跳起一尺高,如同惊弓之鸟,连看都没看清状况,撒开四蹄就朝着不远处的另一片密林亡命奔逃。 陈冬河眼神冰冷,心如磐石。 手臂拉动枪栓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黄澄澄的滚烫弹壳叮当落地,一颗新弹已然上膛。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需刻意瞄准,凭借猎人的本能与肌肉记忆,枪口闪电般微调。 预判了最靠后那头雌鹿的前行路径,再次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扳机连续急促地扣响三次,弹仓内的子弹瞬间清空。 只见一头雌鹿被子弹从左后腹部贯入,巨大的冲击力在体内翻滚破坏后,又从右腰侧面穿出,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腥热的肠肚伴随着大蓬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头鹿惨嚎着栽倒在地。 另一头雌鹿则被打中了右后腿腿骨。 子弹撕开皮肉,带飞一溜血肉碎片。 它一个趔趄,痛苦地嘶鸣着。 但前冲的惯性让它拖着那条鲜血淋漓,骨头茬子外露的瘸腿,竟也一蹦一跳地跟上了前面相对幸运的同伴。 陈冬河迅速从树上滑下。 他没有立刻去追那两头受伤的雌鹿。 马鹿群先是被老虎追得精疲力竭,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打懵,尤其是中枪后的惊恐狂奔更是耗尽了残存的体力。 只要断了腿,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它们跑不了多远。 他快步走向倒地的猎物。 先是那只巨大的八叉公鹿,体型震撼,粗壮的鹿角在近距离看更显威武。 他伸手触碰鹿身,心念一动,庞大的鹿尸便凭空消失。 接着来到那头肚腹被贯穿、仍在抽搐的雌鹿旁。 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动作毫不迟疑,反手抽出腰间的猎刀,精准地刺入它的心脏,结束了它的痛苦,也将其收走。 浓烈的血腥味如同无形的信号。 陈冬河不敢耽搁,循着雪地上断断续续,如同梅花印般清晰的血滴和拖曳痕迹,朝着雌鹿逃跑的方向追去。 第54章 奢侈的练枪法 陈冬河只祈求别再撞上狼群。 狼群的嗅觉太过敏锐,闻到这么浓的血腥味,必定蜂拥而至。 虽说凭着这杆“水连珠”和高级刀术,对上十多头狼,拼着受伤或许能周旋一阵。 但野狼狡猾凶狠,一旦形成包围,后果难料。 时间紧迫,必须争分夺秒! 一口气追出两三里地。 前方的雪地脚印开始变得凌乱、拖沓,血迹斑斑点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翻过一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矮梁,前方是一片参天古木组成的密林。 树高林密,光线陡然变暗。 寒风在枝干间穿梭,发出呜呜的低啸。 眼前正是猎户老话里常说的“逢林莫入”! 尤其是在追击受伤的猎物时。 浓重的血腥味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极易引来觊觎者。 人在林间,对上那些熟悉地形的猛兽,常常吃亏。 但对于曾在丛林密布的前线生死搏杀过无数次的陈冬河而言,这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既是危险之地,也是他如鱼得水的主扬! 此刻,林间风势增大,呼呼吹过。 他处于下风口的位置,身上的人气和硝烟味顺着风向后飘散,前方树林中的鹿群根本无法察觉。 不能再拖了! 浓郁的血腥气每分每秒都在扩散,随时可能引来贪婪的掠食者,比如狼群。 他不怕狼群,但那两头中弹的雌鹿虚弱不堪,若是被野狼抢先撕碎咬烂,那身珍贵的皮毛可就毁了,价值必然大打折扣。 果然,深入密林不过百余米,一片被风倒木自然围合出的相对空旷的雪窝子里,陈冬河看到了那两头雌鹿。 它们再也无力奔逃,正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 受伤的腿无力地耷拉着,鹿唇伸出粉红色的舌头,焦急而徒劳地舔舐着腿上的伤口。 血液的流失正不断带走它们的体温和力气。 陈冬河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距离保持在三百米左右的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橡树后方。 他利落地卸下莫辛纳甘的弹匣,从空间取出五发亮澄澄的步枪弹,动作熟练地逐颗压入弹仓。 随后,他微微探出半个身子,枪管稳稳地搁在一段粗壮的横枝上,冰冷的眼睛贴上了标尺后方。 三点一线。 视野里,那头腿骨断裂的雌鹿在准星中轻微晃动。 砰! 熟悉的巨大枪声再次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准星下的雌鹿应声而倒,巨大的冲击力让它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一头后腿擦伤、相对伤势较轻的雌鹿惊骇欲绝,挣扎着还想站起。 陈冬河拉动枪栓的动作快若闪电。 哗啦——喀嗒! 不到一秒,拉栓上膛,口动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紧随而至。 那头刚刚支起前腿的雌鹿被子弹精准地打在脖颈处,整个身体猛地侧翻倒下,四肢在雪地上刨了几下,再无声息。 完美! 陈冬河立刻收枪,身形如豹,快速移动到倒毙的雌鹿旁。 两头鹿的体温尚在。 他仔细检查伤口,还好,血洞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皮毛保存还算完整。 迅速收进系统空间。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用时不到两分钟。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辨别了一下方向,转身便朝着回村的大致路线疾走。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给乡亲们分肉的承诺,稳稳当当! 连续翻过两道山梁,确认远离那处血腥之地,估摸着离村子也就剩下不到一个山头的路程,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下来。 他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心念微动,调出了系统面板查看: 【狩猎系统宿主:陈冬河】 【系统等级:Lv.1 (52/100) - 成功狩猎100只猎物可升级。(提示:猎物质量越高经验值增长越多)】 【技能:弓箭术 初级(29/100)基础刀法 高级(39.5/10000)基础枪法 初级(64/100)】 看着面板上的数字,陈冬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抬头眯眼看了看天空的日头。 冬日天短,此刻斜阳西挂,染红了半边雪林,估摸也就下午两点出头。 肚子里一阵咕噜噜的空响,刚才神经高度紧张不觉饥饿,此刻放松下来,胃里像开了锅。 他年轻的身体如同火炉,吃进去的东西,没多久就化成了热量被吸收。 还有时间。 这里离村子不远,不如乘着这机会……把基础枪法冲到中级! 但饭得先垫吧点。 他掏出空间中温热的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唇,起身在附近寻了些枯枝败叶。 找了块相对避风的洼地,用雪擦了擦一块半尺见方的扁平石板,支起一个小火堆。 又挥手放出一头母野猪。 刀刃在猪腹下熟练一划,割下拳头大小一块雪白的板油,又旋了一块肥瘦相间纹理漂亮的后臀五花肉。 石板架在火边慢慢烤热,猪板油放上去,立刻发出滋滋的美妙声响,透明的油脂逐渐熔化渗开。 他把五花肉切成薄片,铺在滚热的石板上,又从空间角落拿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上次去县城供销社买的宝贝——辣椒面和细盐,还有一小撮金黄色的孜然粉。 褐红的辣椒面、焦黄的孜然、洁白的盐粒洒在滋滋冒油的肉片上,诱人的香气瞬间炸开,勾得陈冬河口水疯狂分泌。 老娘塞给他的油纸包也拿了出来,是五六个掺了玉米面烙的饼子。 饼子放在火堆边烤着,表面也蹭亮了一层油光。 待肉片边缘焦黄卷翘,喷香四溢时,他抓起滚烫的饼子从中间掰开,夹上满满一筷子烤得油亮亮的五花肉片,狠狠一口咬下去! “嘶……哈……” 肉香混合着面香、辣椒和孜然的奇异香味在口腔里爆炸开,滚烫的油脂微微烫着嘴,却阻止不了咀嚼的速度。 很快,两斤肉片被卷进五六个饼子,填进了他那如同无底洞般的胃里。 吃饱喝足,把残余火炭彻底踩灭,用雪埋好。 陈冬河拎起枪,朝着反方向另一片林缘走去。那里地势开阔些,林梢间常有成群的家巧儿和“咕咕”叫的斑鸠起落。 目标是练枪。 这些小东西飞行轨迹灵活,正是练习移动靶和快速射击的好对象。 空间里剩下的子弹不多,大约百发出头,今天能升到中级就是大功告成。 第55章 偶遇同行 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在下午的山林里断续响起。 每一次震响,总有那么一两团羽毛在空中炸开。 打中了的,大部分都碎了,零星飘落的羽毛打着旋儿落地。 陈冬河也懒得去捡这些小“肉渣”,权当给林子里的山狸子、狐狸这些小东西加餐。 抽空看一眼系统面板:【基础枪法 初级(85/100)】。 “还差十五发!” 陈冬河活动了下被后坐力撞得有点发麻的肩膀。 但眼前的林子上空,连只鸟影都没了,全被枪声惊得远远遁走。 他只得不断转移阵地,循着麻雀、斑鸠群的动静追着打。 目标是中级,打完就立刻下山回村。 不知不觉,追着小鸟的踪迹,他又偏离了主路,深入到了一片相对陌生的杂木林子边缘。 当面板上的数字跳到【基础枪法 初级(98/100)】时,只需再中两枪! 就在这时,一阵短促而高亢的狗叫声,夹杂着某种愤怒或焦虑的呜呜低吼,陡然从前头那道不算高的小山梁后面传来。 距离他最多二三百米。 有狗! 在这山里出现带狗的人,肯定是猎人! 陈冬河心头一动。 上辈子打狼灾围猎时,和周围十几个屯子的猎户都打过照面,其中几个还成了生死之交。 可那毕竟是八年后的事。 现下村里打猎的好手是谁,他还真有点好奇。 他收起枪,放轻脚步,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翻过那道低矮的、灌木丛生的山梁脊线,伏在一片柞树棵子后面,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山坳的一片稀疏林地里,一个戴着厚实翻毛狼皮帽子,穿着臃肿棉衣棉裤的男人,正半蹲着身子,用力拉扯着手中的绳索。 绳索另一头,拴着两条体型壮硕、肌肉虬结的猎狗。 一条是标准的狼青犬,毛色青灰,耳高竖立,眼神锐利。 另一条则明显是混种,体型比狼青还魁梧。 头大嘴阔,黄褐色的皮毛带着黑点,獠牙外露,眼神异常凶悍,浑身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劲头。 两条狗都激动异常。 尤其是那条黄褐色的串种,后腿蹬地,前爪用力刨雪,鼻子用力朝着前方一片浓密的榛柴棵子嗅探。 喉咙里发出极具威胁性的低沉咆哮,仿佛随时要挣脱绳索扑进去。 那个猎人,陈冬河在上一世的记忆里反复搜寻,毫无印象! 看年龄也就三十出头。 也许前世并未住在这一片? 陈冬河处于下风口,风吹散了他身上的大部分气味。 但猎犬的鼻子何等敏锐? 那两条狗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呜……汪!汪!汪—— 狼青首先扭头,耳朵朝后抿着,冲着陈冬河隐蔽的方位急促而凶狠地叫了起来。 那条更凶的串种更是猛地挣了一下绳索,脑袋完全转向陈冬河,露出森白的尖牙,从喉咙深处挤出炸毛般的咆哮。 呜噜……吼! 正专注地盯着榛柴棵子的猎人被狗的狂吠惊动,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扭过头来,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陈冬河藏身的柞树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友善,只有不加掩饰的警惕、戒备,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敌意。 陈冬河见藏不住,干脆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沫子,主动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哥们儿,哪个屯子的?我是前头陈家屯的。以前在这片山上晃悠,好像没见过你?” “刘家屯!”猎人声音粗粝,回答得极其简略。 他依旧警惕地打量着陈冬河,手紧紧拽住躁动不安的猎狗绳索,丝毫没有反问他是谁的意思。 那态度明明白白:有事快说,没事走远点。 陈冬河一看就明白了。 对方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值钱货或者“硬茬子”,怕他这个陌生猎手,来分一杯羹或者惊扰了猎物。 他笑了笑,指了指肩上挎着的水连珠:“甭多心。我就是刚在那边打了两头野猪,你听动静也该听到了吧?枪没停过,运气还行。” 这话既是解释枪声,也是亮明收获,让对方明白自己并无抢食之意。 三十多岁的老林子猎人,最清楚规矩,轻易不结仇。 他那杆看着有些年头的水连珠步枪,和肩上鼓鼓囊囊像是装着猎获物的褡裢。 再加上之前断断续续二十多枪的动静,落在懂行的人耳中,那确实是实打实有猎获的象征。 这年头子弹金贵,敢向陈冬河这么开枪打鸟练枪的败家子,还真不多见。 陈冬河对刘家屯熟悉得很。 大姐嫁过去那年,屯里摆酒席的喧闹声仿佛还在耳边。 那时他年纪小,但跟着爹娘进屯,屯里那些面熟的后生汉子,差不多都打了照面。 大姐夫刘强,老实厚道一个人,在屯里人缘顶好。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砌墙修屋,没少得乡亲们帮衬。 在刘强的喜宴上,陈冬河早把那屯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记了个囫囵吞。 因此,眼前这生面孔的猎人一冒头,他心头立刻“咯噔”一下。 那猎人也觉出不对头,眼神惊疑不定,握着枪的手虽略松,指尖还扣在扳机护圈上,嗓门带着粗粝的山里腔: “你姐夫是哪个?” 陈冬河见他警惕稍缓,方才的话起了点作用,便坦然一笑,笑容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劲儿:“刘强!屯里扛大梁的好汉子!提他谁不认得?” 大姐嫁过去,愣是把那个紧巴的穷家操持得兴旺起来。 屯子里的人,提起他大姐没有不伸大拇指的。 “你就是刘强那个……”猎人下意识接话,半截子话却像被掐住了喉咙,猛地刹住。 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用咳嗽掩盖过去,可那没出口的“街溜子”三字儿,早挂在他眼神里了。 随即,他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在陈冬河背后那杆老旧的水连珠和自己手里笨重的“撅把子”上来回一扫,嘴角泛起一抹带着点服气的苦笑: “哦豁!听屯里人念叨过,说你给你姐夫扛过百多斤肉回来?那会儿都当是说大话唬人呢!” “这会儿又听说你单枪匹马放倒了两口大野猪……嘿,看来是真嚼过铁,有两下子硬功夫!是块好炮头的料!”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又继续说道:“早先,倒是我们刘家屯的人眼窝子浅,门缝里看人,把真龙当泥鳅了。” 两世为人的陈冬河,哪儿听不出来,这话其实是找补,当然也带点佩服。 陈冬河听着,脸皮子不禁微微发烫。 他那“街溜子”的名声何止刘家屯? 四邻八乡,当年同辈的小子们,哪个没挨过他拳头,或者看他挨过别人的揍? 打架斗狠是家常便饭。 自打重生睁开眼,他就有意与过去那滩浑水划清界限。 那些所谓的“兄弟”,再过几年,赶上严打,十有八九都得吃牢饭。 混混和街溜子不一样。 前者为了块八毛钱,啥埋汰阴损事儿都敢干,常常是人人喊打。 “以前在姐夫家走动,好像真没碰见过老哥。” 陈冬河不是瞎套近乎。 一个好炮头猎人,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就是一条金贵的人脉。 打大牲口讲究围猎,独狼难成事。 认识的好炮头多,互通有无,遇到好活儿互相知会一声,紧要关头也能搭把手救命。 更何况,对方还是姐夫屯里的人,这层关系更近一层。 第56章 枪法升级 猎人彻底放下心防,报了名号,“跟刘强是未出五服的本家兄弟,论年纪他得管我叫声哥。” 报完名,他又忍不住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单枪匹马闯这老林子,连条狗都没带? 就一杆膛线估计都快磨平的水连珠,腰里别着一把老猎刀? 这份孤胆,让他这老山里人也暗暗心惊。 目光扫到自己脚边那两条耳朵竖起,低声呜咽的猎狗,心里才稍安。 “你小子,是块硬骨头!敢跟猪龙放单儿,换个人瞅见那野猪群,早撒丫子掉头跑了,你这是裤腰带上拴着脑袋走阎王路!” 刘贵语气里突然带着过来人的凝重,好心的劝说道:“听老哥一句,回去赶紧寻摸几条好狗!不会驯,老哥教你!这深山老林里,狠茬子多了去了!多是背后下黑手的鬼祟玩意儿!” “狗鼻子比人尖,耳朵比人灵,是猎人保命的神仙腿!那顶好的山货,都在老鸹窝一样的老林子深处!” “里头树比天高,草比墙厚,十步开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就指着狗给你趟路、盯梢、报警!” “常在这山里搏命,没几条像样的好狗傍身,那叫孤魂野鬼跳油锅——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他用力顿了一下脚边的雪,声音更重了几分:“炮头的命,半条是拴在狗脖子上的!” 陈冬河何尝不明白这个理? 重生回来日子紧巴,手头一件件火烧眉毛的事儿排着队,哪腾得出手去找好狗?! 况且能当“抬头香”的绝顶好狗,更是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得靠缘分。 他诚心实意点头:“贵哥说得在理,狗这事儿,兄弟我记心坎上了。” 刘贵这番话掏心掏肺,确是善意。 只是这名字……刘贵……怎么听着有股说不清的熟稔? 像是在大姐夫家听谁酒酣耳热时提过一嘴? 偏生这脑子里的浆糊,一时半会儿就是捋不清! 两人站着又寒暄几句,算是认识了一个照面。 陈冬河识趣,不想耽搁人家打猎的营生,不多时便拱手告辞,分头而行。 他一边走,一边眉头紧锁,像筛子似的在记忆深处翻检着“刘贵”这两个字眼。 姐夫的本家……姐夫娶大姐那年,好像有个本家哥哥……在外当兵没赶上回来…… 走着走着,陈冬河如同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中,猛地钉死在雪地里,脸色霎时惨白! “是他!” 陈冬河失声低呼,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他清清楚楚记得前世,大姐夫刘强,在某个昏黄的油灯下,端着烧心的土烧,醉眼迷蒙地说起过一个本家堂哥。 也是干这刀头舔血的狩猎营生,就叫刘贵! 两人情同手足。 姐夫当时捶胸顿足,泪水糊眼,扼腕长叹。 就是这个刘贵堂哥,七九年寒冬,一个人钻进老林子深处去掏熊窝子。 结果不知撞上了什么样的凶煞,人连同两条命根子一样的好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屯里人壮着胆子,循着他走过的山道去找,只远远瞧见一地狼藉的惨烈痕迹,还有雪地上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大熊掌印! 谁敢上去招惹那成了精的畜生? 最终还是惊动了县里的林业公安队。 人家扛着碗口粗的重机枪进山,突突了老半天,才把那头食人的巨熊给打成了筛子…… 想起这桩惨事,陈冬河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刚才刘贵那过分的警觉…… 莫非已经发现了熊窝?! 而且就在这附近,离刘家屯不会远! 这念头一起,热血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就要拔腿追回去。 脚步刚一抬,却又硬生生刹住—— 莽撞不得! 陈冬河目光急扫,如鹰隼般钉在不远处那片被一群叽喳麻雀搅乱了宁静的雪坡上。 他猛地吸进一口带着冰碴子气息的空气,胸腔鼓起,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距离尚有十来步,那杆略显老旧的水连珠已如臂使指般稳稳抵肩。 眼睛、准星、扑腾的麻雀三点合一。 屏息!扣动扳机! 砰! 一只麻雀应声炸成一小团血雾,细碎的羽毛雪花般四散飘落。 陈冬河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咔嗒一声脆响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跳而出,新的子弹顺滑上膛。 枪口微移,追着被枪声惊得四散飞窜的雀影,再次稳稳抬起。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枪! 砰! 枪口的硝烟还未散尽,耳畔那清冽如冰泉的提示音已然响起: 【恭喜宿主中级枪法升级!】 轰! 刹那间,前尘如汹涌江河冲垮堤坝。 前世在枪林弹雨中磨砺出的七年硝烟记忆,那份血肉淬炼出的射击本能和精准手感,如沸水般注入四肢百骸,与此时的身体彻底熔铸一体! 原本对这杆水连珠,只是一种多年盘磨出来的熟悉感,此刻却变得无比通透。 仿佛枪身的每一道细微划痕,膛线的每一段磨损,扳机弹簧的回馈力度都清晰无误地印刻在脑海中! 先前,陈冬河自信五百米内能锁头打眼。 但在这更上一层楼的中级枪法加持下,子弹飞行的弧线,风阻的细微拉扯,甚至呼吸心跳对指尖瞬间发力的影响,都化作了一种近乎直觉的掌控力! 陈冬河收住脚步,如同一尊冰雪凝成的雕像,手中的枪自然而然再次平端。 目光穿过稀疏的林木,锁定了远处光秃秃树杈上,一只正准备振翅的喜鹊。 距离估摸着远超八百米,那小东西在视野里,只是个微微跳动的黑点。 凛冽的山风掠过指缝,带来微妙的触感。 他屏住呼吸,沾了点唾沫湿润的指肚,感受着气流的流向与强度。 枪口,沉稳而难以察觉地向上抬升一个微乎其微的角度。 屏息,凝神,击发—— 砰! 枪声如同惊雷劈开山林寂静,远远传荡开去。 八百米外,那只毫不知情的喜鹊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顷刻间爆裂。 几片碎裂的羽毛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如灰烬般无助地打着旋儿,飘落尘埃。 水连珠的老旧子弹飞掠如此之远,弹道的偏移该是何等骇人?! 他却偏偏能像操控最精密的狙击武器一般,在脑海中瞬间完成修正! 这,便是中级枪法赋予的恐怖直觉。 换做之前,想击中这样细微的目标,五百五十米已是他人生的极限。 一股滚烫的战栗从心底涌起。 中级已是如此,那高级又会是何等光景? 心念所至,指枪可灭? 甚至……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几年后,若能弄到一杆新式犀利的“八一杠”,纵横这片白山黑水之间,岂不如履平地?! 再凶再悍的猛兽,也抵不住弹链狂潮般的持续点射与怒吼的扫射! 枪法初成的兴奋如潮水般退去,救命的紧迫感,排山倒海般重新压下心头。 不能再耽搁了! 陈冬河目光如电,瞬间辨清刘贵消失的方向,拔腿就跑,踏着厚厚的积雪,箭一般冲向那莽莽雪原深处。 他心头只不断的祷念着,方才那两枪神迹般升级带来的时间缝隙,还能追上那悬于一线的人影…… 第57章 生死一瞬 陈冬河拼尽全力,翻过两道积雪皑皑的山梁,前方一道幽深的山坳里,骤然传来狗吠。 那声音尖锐、短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慌和绝望。 陈冬河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前世他也是带过猎犬的人,深知这种撕心裂肺的叫声,只有猎犬在遭遇远超自身实力,感受到彻骨死亡威胁的凶兽时才会发出。 是警告同伴,更是自身恐惧的哀鸣。 救人如救火。 陈冬河再不保留,双腿肌肉贲张,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顺着山坡不要命地狂奔而下。 此刻,山坳最深处。 嗷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撞碎了山林的死寂。 砰! 与之对应的,是一声炸雷般刺耳的枪响。 是刘贵的撅把子! 就在那庞然大物刚从低矮树洞里探出半个凶悍身躯的刹那,刘贵几乎是顶着熊鼻子扣动了扳机。 单管撅把子近战的可怕威力,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喷涌而出的无数细小铁砂像一团夺命的毒雾,狠狠糊在棕熊的巨脸之上。 噗噗噗! 炸开的血珠混着碎裂的皮肉飞溅。 不少细小的钢珠,甚至深深嵌进了巨熊额头,那堪比岩石的坚硬骨头里。 但这足以穿透野猪铁皮的重击,对于这头正值壮年,皮毛厚如毡垫,骨骼堪比花岗岩的山林巨无霸而言,不过是凶狠点儿的蚊虫叮咬! 足以点燃血液的狂暴剧痛,瞬间淹没了这头被强行从冬眠中惊醒的山林霸主。 它猛地甩起那血水横流的硕大头颅,发出一声宛如风暴海啸席卷,震得树梢冰凌簌簌坠落的狂怒咆哮。 庞大的身躯,如同挣脱地狱枷锁的魔神,彻底挤出了狭窄的树洞。 刹那间,投下的阴影将整片空地笼罩。 猩红滴血的眼睛,如同炼狱探照灯,死死锁定那个渺小,却带给它痛苦的可恶猎人! 刘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冰碴子一样的恐惧,瞬间冻结了脊背,冷汗浸透的内衣紧紧贴在身上。 完了! 这一瞬间,他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进山时,他仔细看过这处避风如洞穴般的石窝子。 凭几十年熬鹰打围的老经验,十拿九稳里面是头越冬的黑瞎子。 谁知钻出来的,竟是一头壮硕如山的狂暴公棕熊! 那立起来怕是要两丈高的身躯,吨位少说也得七百公斤往上! 再看手中这刚喷吐完一次火舌的单管撅把子,心中只剩下了绝望。 填下一发子弹,需要打开枪膛退出废壳,重新填入子弹,再用力合拢……根本来不及! 尤其是那攥着枪柄的右手,此刻筛糠般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炸雷般的念头。 刘贵亡魂大冒,短暂的迟疑之后猛地拧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没命地向着身后稍显开阔的坡地狂奔。 脸上流淌下的温热血液,更加刺激了棕熊的凶性。 这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一旦被彻底激怒,便是毫无保留的嗜血疯狂。 它四肢着地,如同一辆轰然启动的重型装甲车,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狂冲而出。 庞大的身体撞开积雪、踏碎枯枝,速度之快远超刘贵想象。 沉闷如重鼓般的踩踏声混合着腥风,一下下敲在他急速跳动的心脏上。 两条猎狗,那只骨架粗壮的狼青和稍显精悍的黄狗,尽管恐惧让它们四肢僵硬、瑟瑟发抖,忠诚却驱使着它们依旧疯狂吠叫着,奋不顾身地扑向了暴怒的棕熊! 那狼青极其勇猛,趁着棕熊全力追逐主人的空隙,一个低俯冲刺,獠牙白森森地直掏棕熊的裆下要害。 然而,棕熊对这来自下方的威胁感知何等敏锐?! 只觉胯下腥风凛冽,狂奔的巨躯猛地一个急刹。 随即那七百多公斤的恐怖分量,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下坐! 嗷呜—— 一声肝肠寸断的惨嚎,只迸出半声便戛然而止。 那头曾咬死过无数猎物的矫健狼青,上半截躯体还在无意识地痉挛抽搐。 可整个下半身,连带胸腹的部位,已在棕熊那如碾盘般的巨臀下,化作一滩无法辨认的红白之物。 硕大的头颅更是被紧接着落下的熊掌,拍得如同碎裂的西瓜,轰然炸开,一片狼藉。 另一条黄狗借机跃起,一口狠狠咬住了棕熊后颈与肩胛骨交界的厚皮处。 獠牙深陷,还想拼命朝那致命的脖颈咽喉撕扯。 棕熊吃痛暴怒,巨大的右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砸下的石磨般朝自己后背猛力扇去。 这黄狗颇为机警,劲风甫至便惊觉不妙,顾不得撕咬,匆忙松口跳落逃窜。 彻底被激怒的棕熊,岂容它走脱? 巨大的身躯猛然以与体型极不相称的狂暴灵活扭腰旋身。 那磨盘般的大掌,带着残影如铁锤般凌空追砸。 咔吧!!! 一声令人骨髓发寒的骨裂脆响,黄狗在空中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嚎。 后半截身子,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垂落下来,脊椎骨在腰椎部位完全错断。 两条后腿成了无用的摆设,噗通一声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棕熊狂吼震天,巨口贲张,森冷的白牙带着腥风闪电般咬下。 呜…… 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戛然而止。 黄狗的脖颈,被巨颚咬穿撕裂,滚烫的鲜血喷泉般溅射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连毙两犬,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往火堆上泼油,彻底点燃了这头巨熊的滔天凶焰。 它血红的眼珠骤然转动,死死锁定了前方那个亡命奔逃的身影。 四只覆满厚茧的大掌,踩踏在同伴滚烫的血肉之上,碾碎了脊骨,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以更加癫狂凶暴的姿态,朝着刘贵猛扑过去。 沉重如雷的脚步声,再度震撼了这片死亡之地。 刘贵的眼角余光,瞥见两条爱犬瞬间惨死的惨状,心口如同被钝刀子狠狠剜过。 可他连悲呼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腥风越来越近,沉重撞击地面的震动感透过脚底板直冲心脏。 他甚至听到了棕熊那如同破风箱般粗重又狂暴的喘息喷在脑后。 死亡的气息冰寒刺骨,那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张漆黑的裹尸布,即将把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生死一瞬—— 砰! 远处山梁上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声。 如同旱地惊雷,狂奔中的刘贵差点吓得栽个跟头,百忙中拼命扭头惊瞥。 只见刚才分道扬镳的陈冬河,正像只老山猫一样,趴在不远处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干上,枪口指向这边。 第58章 知恩重义 “别回头!快跑!” 陈冬河的怒吼声如同炸雷,隔着老远从高树枝桠间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话音未落,陈冬河手脚并用,借着树干的掩护,敏捷异常地向上攀爬,寻找更稳固能出力的射击点。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噗嗤! 棕熊那如同小山包般拱起的右臀上方,猛地爆开一小团血花。 陈冬河这跨越近千米的一枪,力道已然衰减太多,弹头如同强弩之末,只在棕熊厚实的毛皮脂肪层上,撕开了一道不算深的沟壑。 但那尖锐的刺痛,如同滚烫的针,狠狠扎进了棕熊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 嗷吼!!! 棕熊爆发出的咆哮,比之前更加凄厉可怖。 狂奔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巨大的头颅猛地回旋,那张血污横流、狰狞如同恶鬼的面孔,死死盯向了千米外山梁上那棵树上渺小的身影。 这新的,更直接的痛楚源头,仿佛压过了对眼前这个可恨猎人的仇怨。 这头被杀戮蒙蔽理智的凶兽,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硬生生扭转方向。 如同一辆开足马力失控撞来的死亡战车,舍弃了几乎触手可及的猎物,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直扑陈冬河藏身的那棵大树。 雪尘如烟腾起,大地在颤抖! 那点距离对它庞大的步伐而言,转瞬即至。 这一切都在陈冬河的预料之中。 棕熊转向的瞬间,他已将早已备好的粗麻绳,三两下紧紧缠在自己腰和粗壮的树干之间,牢牢固定,确保上膛射击时身体的稳定性。 刚系死绳结,沉重如同鼓点般的奔跑声,裹挟着腥臭的风,已如雷鸣般冲到树下。 巨熊人立而起,接近三米的恐怖高度,让它那张恐怖的血盆大口,几乎要舔舐到陈冬河藏身的树枝。 仅存的独眼燃着地狱般的怒火,两只覆满老茧,足以捏碎头骨的车轮巨掌,带着拍碎山石的恶风,狠狠抡在树干上。 咔嚓! 砰! 厚厚的树皮瞬间崩裂四溅。 两人合抱的山毛榉巨树,竟被这非人的力量撼动,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猛烈摇晃起来。 积在树冠上的厚重积雪如同崩塌的小山,“哗啦啦”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砸了棕熊一身。 巨树根基极深,并未折断,但这毁天灭地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树上的生物魂飞魄散。 一击未能拍碎这该死的挡路树,棕熊凶性更炽。 粗壮的熊掌如同钢钩,深深嵌入树皮缝隙,竟开始笨拙而又迅猛地向上攀爬。 喉咙里低沉的咆哮和那令人作呕的腥风直冲树梢而来,死亡的气息扑面而至! 千钧一发! 树上的陈冬河,眼中寒芒如刃爆发。 手中那杆老旧水连珠仿佛化为他手臂的自然延伸,根本没时间细致瞄准。 抬枪,锁定那张血盆大口上方那颗唯一的目标——浑浊流血的左眼。 屏气!击发! 砰! 致命的危机感,让向上攀爬的棕熊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甩头。 子弹如同鬼魅,擦着它左边颧骨呼啸而过。 噗! 一大块连皮带肉被掀飞。 本就受伤累累的半拉耳朵彻底被子弹撕扯开,几乎要掉下来。 嗷—— 痛入骨髓,棕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攀爬的动作戛然而止。 山丘般的身躯从几米高处滑脱,轰然砸落雪地,溅起大片雪泥。 它捂着那只几乎被撕烂的血肉模糊的左耳脸颊,在雪地里疯狂打滚、甩头。 鲜血染红了白雪,抬头用看向树上陈冬河的目光,怨毒如同万载寒冰,却又夹杂着一丝原始的,难以言喻的忌惮—— 树上那家伙,太危险! 这电光石火间的死里逃生,让一旁刚喘了口气的刘贵看得心胆俱裂。 刚涌起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立刻被这更凶险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看见巨熊扑向大树,又见陈冬河那神乎其技的一枪,几乎打瞎熊眼将其逼退,一股滚烫的血性猛地顶上了刘贵心口。 队伍里锤炼出来的那份铁血情义,刻在骨子里的道义责任,让他瞬间忘却了自身危险。 “冬河!” 刘贵几乎是嘶吼着,把心一横,拖着自己两条还在发软颤抖的腿,像醉酒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朝着陈冬河那棵大树方向返身跑了回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过去!哪怕拼了命也得搭把手,不能看着救命恩人,独自硬抗这头雪原凶兽! 树上的陈冬河刚拉栓退壳,正从子弹带里摸新弹压入枪膛,眼角余光瞥见刘贵这不要命地往回冲,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气得险些当扬背过气去。 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拿命引开凶神,这家伙怎么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别给我拖后腿!快跑!!!” 陈冬河的怒吼里,是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气急败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老汉怎么犟得像头驴! 这时候回头,纯粹是催命符! 这惊雷般的吼声,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棕熊虽然捂着脸惨嚎打滚,听觉却丝毫未损。 陈冬河的叫喊,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它被水连珠强压下去的狂暴凶性。 那个用铁砂糊它脸的可恨猎人,这仇它一直刻在骨头上。 棕熊猛地甩开捂脸的巨掌,那张被鲜血浸泡,恐怖如同恶鬼的脸上,血红的独眼带着比先前更加歇斯底里的疯狂,死死盯住了正冲过来的刘贵。 所有的痛苦、仇恨,瞬间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它毫不犹豫放弃了树上的危险目标,巨大的头颅凶悍一转,四足发力,地动山摇,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风,朝着刘贵以更加决绝的疯狂扑了过去。 沉重的脚步践踏着大地,每一步都让刘贵的心,沉入绝望的深渊。 树上的陈冬河眼睁睁看着这扬景,只觉得百爪挠心,对刘贵这股子耿直莽撞的好意,是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这人品行无可挑剔,知恩重义,可眼下这要命关头,真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这简直就是往油锅里跳——找死啊! 第59章 恐怖的棕熊 非但嗜血食肉,食人更是代代相传的本性。 此刻被连番重创,鲜血浸透皮毛,那深植骨髓的嗜血兽性,已被彻底点燃。 它只认准了刘贵!那山岳般的躯体碾碎积雪,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冲锋而至! 刘贵被那双灯笼般赤红的兽瞳锁定,只觉得头皮炸开,全身汗毛倒竖。 腥风扑面,血盆大口近在咫尺,牙齿缝里还挂着爱犬的碎肉……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上树! 脑子里仅存的念头,只剩下陈冬河之前那点示范。 离他最近的是棵水桶般粗细的老柞树。 刘贵怪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扑抱上去,手脚并用,豁出老命往上攀。 可他毕竟不是山猫,又慌又怕,手脚僵硬发软。 刚爬到离地一丈不到的高度,那震耳欲聋的踏地声已至树下。 棕熊人立而起,遮天蔽日的身影,将树下染成一片血红的阴影。 比大树还粗壮的右臂猛地合抱树干,随即爆发出的力量仿佛要将整个山林掀翻。 轰! 嗡—— 老柞树那坚韧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 积在上面的雪块冰碴噼里啪啦砸落。 躲在枝叶间的刘贵,只觉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咬碎的牙根渗出咸腥的铁锈味。 抱紧树干的胳膊酸麻肿胀,这么晃下去,估计用不了几下,自己就得脱手摔成一滩肉泥。 就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悦耳的枪声如同定心丸,远远传来。 八百米外,陈冬河攀在枝桠间,臂弯稳稳架住冰凉的枪身,右眼透过缺口准星,锁定了目标。 扳机扣下的瞬间,他眼中只有棕熊那随着站立扑打而晃悠在臀后。 枪声入耳,棕熊人立扑抓树干摇晃的动作骤然凝固。 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牛,两条粗壮的后肢不自然地、死死地向内夹紧。 吼—— 喉咙深处爆发出的,不再是震天撼地的狂吼,而是穿云裂石般,混合着极端痛苦,乃至灵魂都在战栗的凄厉惨嚎。 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雪地里,像被抽了筋似的不停翻滚打挺、剧烈抽搐。 两只巨爪死死捂住血肉模糊,一片狼藉的致命伤处,在冰冷的雪地里碾出触目惊心的猩红泥泞。 树上的刘贵恰在此刻低头一瞥,差点骇得直接松手坠落。 饶是命悬一线,那股刺骨的寒意,依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陈冬河这一枪……实在太阴、太狠、太毒了! 断子绝孙也就罢了,这角度!这时机!这精准!这得是多深的算计?! “还发什么瘟?!快往上爬!抓稳了!” 陈冬河急促如鞭的喝斥声,狠狠抽醒了失神的刘贵。 他猛地一个激灵,死亡的阴影重新笼罩心头。 树下那庞然巨物翻滚时发出的嚎叫,比之前更加令人胆寒。 刘贵像被鞭子抽到,玩命地朝更高更粗的分叉处攀爬,恨不得将自己嵌进树身里去。 棕熊在雪地里翻滚哀嚎了足有一袋烟的功夫,才渐渐瘫软下去,但那剧烈翻滚,带着一种彻底虚脱的无力感。 无边无际的痛苦,似乎抽干了它最后的力量和理智,然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源头无比清晰——树上! 棕熊那被无边血丝染红的独眼,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狂暴,再次死死锁定了陈冬河。 它喘着如同破风箱的粗气,嘴里淌着粘稠的血沫,摇摇晃晃、一步一个血印地从雪地上支撑起来。 像一个刚从九幽血池爬出的复仇魔神,放弃了已经失去斗志的刘贵,带着最后的力量,拖着濒死之躯,朝着陈冬河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雪地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目的血路! 陈冬河紧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腰间的麻绳勒得生疼,却为他提供了磐石般的稳定感。 生死关头,前世无数次在枪火边缘行走的那种冰浸般的奇异冷静,瞬间占据了全部心神。 身体,枪,周遭气流,甚至连心跳都化作冰冷的计算参数。 棕熊四肢着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三十米…… 那喷血的嘴吻已然清晰! 二十米…… 倒翻的鼻息喷吐血雾! 十米…… 那独眼中吞噬一切的凶光如同烙印! 就是现在! 屏息! 指尖的神经传递出最后一道指令…… 砰! 致命的弹头在棕熊奋力迈步,整个狰狞头颅最无防备抬起的瞬间,恰到好处地擦过它左脸颧骨。 噗! 一声沉闷又撕裂的爆响。 棕熊的下颌骨,被旋转的钢芯弹头,狠狠撕开了一个透风的窟窿。 强大的动能,带着它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面门。 失去平衡的巨大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峦,轰然翻滚着栽倒在地。 雪浪暴起! 然而,下一刻,这头生命力顽强的魔鬼,竟然又摇摇晃晃地支撑了起来。 脸上的皮肉翻卷如同破布,头颅上的弹孔血如泉涌,嘴里、胯下……都在汩汩冒着温热粘稠的血浆! 但那仅存的一只眼睛,却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它似乎放弃了奔跑,就那样带着令人心悸的死志,一步,一步,拖着身后长长的血痕,如同地狱行尸般逼向大树。 每一爪落下,都沉重得仿佛踩在人心之上。 终于到了树下。 它甚至不再试图摇晃或攀爬,只是用那只被鲜血糊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着树梢枝叶间的陈冬河。 然后,猛地张开那张已经碎了骨头,狰狞如怪兽的巨口,发出最后一声撕裂长空,带着诅咒般的垂死咆哮。 呜嗷—— 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浓烈的仿佛能冲上树梢。 也就在这巨口贲张、吼声迸发的刹那,陈冬河眼中寒芒暴涨。 如同蛰伏冰窟已久的毒蛇,闪电般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唯一机会。 食指用力,扣动扳机…… 第60章 金胆 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穿过棕熊张开的血喉,狠狠楔入咽喉深处。 噗嗤! 一股滚烫的熊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棕熊的巨口和破裂的鼻孔中喷射而出。 那最后的咆哮戛然而止。 棕熊巨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全部骨头,轰然砸倒在地。 四只巨爪在染血的雪地上无力地划拉着、刨抓着,似乎想站起,却完全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滚烫的鲜血如同汩汩流淌的小溪,从口鼻中不住涌出,迅速染红,融化了大片积雪。 陈冬河眼中没有丝毫放松。 这种巨物离真正的死亡,还差最致命的一击! 他冷酷而迅捷地最后一次拉动枪栓。 咔嗒! 弹壳跳出,最后那颗黄铜色的子弹,被毫不犹豫地压入滚烫的弹膛。 枪口稳如磐石,冰冷地指向那巨熊在血污中艰难抬起,因痛苦而微垂,却依然泛着凶光的眼睛。 砰! 高速旋转的子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如同热刀切开黄油,瞬间穿透浑浊的球体,狠狠钻入深处的脑髓。 在翻滚的弹道中,粘稠的脑组织,被无情地搅成了一锅糨糊。 棕熊剧烈抽搐的四肢猛地一僵,大张的巨口中涌出最后一股混杂着灰白色脑浆的血沫。 粗重如破风箱般拉动的喘息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微弱下去。 沉重如同磨盘的头颅,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咕咚”一声重重砸在自己喷涌出的血泊中,再也不动。 只有那巨大的胸腔还微微起伏了两下,最终陷入彻底的死寂。 冰冷的山坳里,只剩下鲜血浸透雪的“滋滋”细响,以及陈冬河自己如同拉风箱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迟来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全身,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感瞬间袭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冰冷的水连珠。 那简陋的弹仓里,此刻只剩下最后两颗保命的子弹。 汗透重衣,山风一吹,透心地凉。 陈冬河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吸着凛冽的空气,那冰冷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不到山穷水尽,谁愿意招惹这样的庞然凶兽?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毫厘之差,便是阴阳两隔! 这畜生对危险那份近乎预知般的直觉,简直是对猎人最大的嘲弄。 不远处的老柞树上,刘贵亲眼目睹了这扬惊心动魄,堪称传奇的孤身屠熊。 从遭遇至死斗,不过短短一柱香的功夫,却彻底粉碎了他几十年来对“炮头”二字的理解极限。 那份超乎想象的精准枪法,那份直面巨兽的胆魄智慧…… 这哪里是好炮头那么简单? 这简直是行走在山林里的活阎罗! 是他们老刘家几辈人听都没听说过的山林神话! 震惊!敬畏! 还有一股无法抑制,带着酸味的羡慕! 像是烧开了的滚水,在他胸膛里翻腾。 他现在是死心塌地信了,陈冬河能单枪匹马给刘强送去一百多斤野猪肉,绝非虚言。 这小子单人挑翻野猪群,也绝不可能是碰运气! 就凭这枪法,只要占住一个制高点逮着野猪群,那就是一扬单方面的收割,不存在丝毫危险。 刘贵只觉得自家祖传那些熬鹰驯狗,打围赶仗的老把式,在这位如同神魔附体的年轻人跟前,简直拿不出手! 待粗重的呼吸稍稍平复,陈冬河慢慢从高枝上滑了下来,双脚重重踩在染血的雪地上。 他没有任何迟疑,拖着有些脱力的身子,径直走向那堆已然逐渐冷却,却依旧散发着可怕压迫感的庞然熊尸。 反手抽出腰间的老柴刀,蹲下身,对着那厚实的皮毛就下了手。 锋利的刀刃划开坚韧的熊皮,带着一种熟稔的沉重感。 温热的,带着刺鼻腥骚味儿的内脏淌满了冰冷的雪地。 他的手在里面快速而准确地摸索着,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滑不溜秋的囊状物。 极其小心地将这件重宝剥离开周边粘连的网膜,轻轻掏出来,捧在掌心。 那是一枚鹅蛋大小,硕大饱满得惊人的物件儿! 在微弱雪光反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琥珀光泽,色泽如赤金流淌。 品质之高,远超寻常所见! “嘿!撞上大运了!居然是颗铜胆?!” 陈冬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疲惫后的嘶哑。 这时,刘贵也手脚发软地从树上爬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瞪大眼瞧着陈冬河掌心那宝贝。 刚刚压下去的喘息声又粗了起来,一双眼睛简直要射出光来。 “嘿!你说差了!山货铺子收的铜铁草金,那是给黑瞎子划的档!” “你手上这玩意儿,老山里叫人熊胆!凶性越大越值钱!这是顶顶顶好的金胆呐!” “比顶好的黑瞎子胆少说贵一倍!关键是……拿着钱也没地方买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遗憾和向往。 “这方圆百里的老林子,三四十年,就没传过哪家的炮头,能独个儿放倒一头成了气候的人熊!” “今儿个……老刘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让我开眼了!” 陈冬河心里当然门儿清棕熊胆的金贵。 他刚才之所以说是铜胆,只是故意想要借这话头。 他将那沉甸甸的宝贝,轻轻放在旁边干净的雪窝里,一屁股坐在那冰冷庞大的熊背上,抹了把脸上混杂着雪沫的汗水。 喘了口气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冲着惊魂未定又写满赞叹的刘贵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这事儿,得算咱俩一块儿的。你趟道、找着窝子、引出这大家伙,你是头功。这身好皮好肉好膘,该有你的一大份儿。” 刘贵一听这话,顿时愣了一下,随即那颗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黝黑粗糙的脸皮紧绷着,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固执和沉甸甸的感激,说出的话格外坚决。 “不成!这事儿万万不行!半分利都不成!冬河兄弟!今儿个要不是你豁出命杀出来,我刘贵早就成了这畜生下饭的点心!” 他指着地上早已不成形状的两堆血肉皮毛,声音有些发哽。 “连它两个都能替我作证!是替我死的!我这条命都是你从熊爪子底下硬抠出来的!” “我刘贵要是再贪这沾了人命的利钱,那还算是个人吗?往后在刘家屯把头埋裤裆里都嫌磕碜!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让我还咋活下去?!” 陈冬河看着他眼眶里那份毫不作伪的赤诚,心里那份欣赏更深了一层。 不贪财,守本分,重情义知恩图报,无论放在哪朝哪代,这都是能换命的朋友。 在这片林子里行走,多条这样的人脉,比什么都强! 第61章 卖人情 陈冬河用刀背拍了拍冰凉厚重的熊皮,语气放得更缓和也更实在了些。 “刚才要不是你舍命冲回来引那家伙分神,逼得它不得不站起爬树亮出空门,我也没那丁点机会退壳上膛,把那几个救命的铁豆子喂进它肚子里!” 他拍了拍已经空了小半子弹带的水连珠,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老伙计弹仓就五发嚼谷,刚才一口气就搂空了!要是那会儿它真爬上树来,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你这拼死回头,不是给兄弟我活命的机会?这叫啥?这叫过命的交情!是咱哥俩拿性命趟出来、血水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不分账?寒碜不?” “再说了,”他下颌朝雪地里那两团刺目的红白扬了扬,声音沉了些许,“你还折了两条顶金贵的好狗呢,这都是心尖子上的肉!折在这儿,得补偿!” 对于性子不贪,根子端正的人,陈冬河打心眼里稀罕结交。 这种人,甭管啥世道年月,都做不出背后捅刀子的腌臜事儿。 真要撞见你倒了血霉落进沟里,指定会搭把手往上拽。 深山老林里,多条朋友就多条活路。 更甭说是一块儿刀口舔血,闯过生死阎王殿的硬交情。 今儿个两人豁出命去,合力撂倒这头比牛犊子还壮实的棕熊,是把两条命拴在一根绳儿上勒出来的情分,经住了顶顶硬的考验。 刘贵的犹豫,跟写在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上一样分明,脖子上的青筋都绷紧了。 这确实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家里等着救命钱,才逼得这个平日里门板倒了都不兴扶的老实汉子,狠下心来钻熊瞎子冬眠的窝。 他喉咙里发出像是锈刀锯木头似的咯咯声,狠狠一跺脚,冻硬的雪屑四溅,伸出三根粗粝得如同老树根的手指头,指尖因为用力攥得太狠而泛白: “我……我这回真得厚着脸皮了……要三成!就三成!再多一分,我这张脸都没处搁,咱这朋友……也算做到头了……” 最后一个字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石坠崖般的沉重。 “成!三成就三成!贵哥,痛快!” 陈冬河溅着血沫子的脸咧开嘴,应得干脆痛快,没半点拖泥带水。 答应归痛快答应,眼前摆着一个比熊瞎子还硌手的大难题。 这七百多公斤的死沉家伙,靠着两个浑身像散了架的大活人,根本就是瞎耗子搬家——没处挪窝。 最关键的是,当着刘贵的面儿,他那能藏山货的神奇系统空间,是绝不敢亮出来的。 “贵哥,”陈冬河抹了把脸,“这大家伙可不好拾掇。掏干净肚膛少说也剩下一千多斤,咱们俩肯定扛不动。得赶紧回村摇人,把膀大腰圆的爷们儿全招呼来!” 刘贵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冬河兄弟,你……你这真是要把整座肉山扛回去?” “可不咋地!”陈冬河想都没想就喊出声,“这可是金子堆成的肉山!熊肉大补!值老鼻子钱了!” 话刚出口,他心头咯噔一下,后脖颈子都凉了半截。 那该死的系统空间用顺了手,让他见了值钱货就恨不能一股脑儿全卷走的老毛病差点露馅。 刘贵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扭曲着,一边儿咳着寒气一边使劲摇头: “不成,绝对不成!老弟,你忘了这山里的饿狼都成了精怪?那鼻子比老猎狗还灵光百倍!” “这么大摊血呼啦的味儿,跟点了腥风的狼烟炮仗似的,飘不出二里地就能招来一窝蜂!” “到那会儿,红眼珠子的饿狼群围上来,它们一边撕咬着熊肉,一边就能把你我哥俩当点心啃!” “那帮畜生精得要命,能一边啃一边虎视眈眈地耗着你,车轮战似的轮番撕咬,铁打的金刚罗汉也得被它们熬成渣!” “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出去,都得给山神爷磕八百个响头!” 他三十出头,但在老林子里讨食的年头可不短。 跟着林扬最老的把头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对这深山老林的凶险血腥门道,摸得一清二楚。 陈冬河心头猛地一缩,一股冰线顺着他脊梁骨窜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刚才满脑子都被那一千斤肉,那厚墩墩油亮亮的熊皮,那肥硕诱人的熊掌给灌满了。 差点把这林子里讨生活要命的铁律丢在了后脑勺! 亏得刘贵这老把式及时兜住。 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啪响开了花。 系统空间这张底牌是绝不能翻的。 但熊瞎子身上最值钱的那几块宝贝疙瘩,必须得想法子全部带走! “贵哥,有道理!” 陈冬河脑筋转得飞快,立刻有了主意,他指了指那棕熊剖开的肚腹: “你瞧这么着行不?你赶紧先带着这颗熊胆撒丫子往县城奔。这东西最娇贵,闷坏了、冻裂了,转眼就一文不值!” “我立马抄小道甩开膀子跑回村摇人,都是使不完力气的壮实后生,带上撬棍绳索麻袋快得很!” “咱们就在县城北头的土城墙豁子那儿碰头。甭担心,兄弟我这脚底板子,溜着风走!” 刘贵听说附近还有陈家屯的人马,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才算“咚”一声落了地。 他确实怕耽搁时辰久了惹来祸害,把这颗跟真金白银铸成的“金胆”给糟蹋了。 那可真比剁了他手指头还疼! 棕熊胆,尤其是金灿灿的上品,送到县城随便一嚷嚷,六七百肯定轻轻松松就能脱手。 他压根没想陈冬河会在这节骨眼上坑他。 在这林海雪原里活命的猎人都懂一个铁理:单人匹马撞上红了眼的饿狼群,跟往滚水锅里跳没两样,九死无生。 “中!听你兄弟的!那我先走一步,县城北豁子口,不见不散!” 刘贵不再磨叽,把用厚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又严实地缠了块干布的金胆,死死塞进贴着胸口的棉袄最里层。 最后还用力按了按拍实了,这才朝着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身影很快就被风雪和老林子吞没。 直到确认刘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连雪地上的脚印都被风卷起的雪沫子盖得模糊不清,陈冬河才猛地行动起来。 第62章 村里炸锅了 陈冬河反手抽出别在后腰皮鞘里的猎刀,那刀口磨得寒光闪闪,先剥熊皮。 熊皮剥下来之后,输入空间,刀尖顺着先前剖开的刀口,利落地插进去,左右一分,再顺势一撬,那覆盖在熊膝盖上坚韧的皮肉就像裂开的厚皮革般分开。 噗嗤一声闷响,一个比小西瓜还要大上一圈,疙疙瘩瘩、肉筋盘结,裹着一层凝固黄色油脂的玩意儿被他剜了下来。 他也不嫌弃油腻,念头微动,东西已经落进了那无形的系统空间深处。 接着,猎刀翻飞,专挑肥瘦相间,筋肉厚实的好肉下手,麻利地割下近乎三分之一的分量。 最后,是那四只沉甸甸,厚得能砸死人的熊掌,尤其是那对宛如厚实肉垫,油脂丰厚的前掌,唰地一下凭空消失。 他需要提前将肉分好,给刘贵三成,等进城碰面的时候,再给拿出来,剩下的肉他全部收入了系统空间。 本来他想着要不要把熊肉分给陈家屯的人,村里的人大半夜因为他家的事儿全部都被惊了起来,而且还因为他去告李家村的人,可能导致今年的先进村名额被取消。 积极先进村奖励米面粮油,现在也没了,他也要给一些补偿,否则村里父老乡亲只看他家吃肉,还因为他受到连累,慢慢就会心理失衡,还会将他们家孤立。 但熊肉价格比猪肉要高多了,看了一眼系统空间内的野猪,决定用野猪的替代。 他不是圣人,有好东西肯定先给自家留着。 而且他和刘贵相遇的时候就说了,自己弄了两头野猪,现在只把野猪分给村里人,等大家分了猪肉,再和乡亲们说一声,和别人掏了熊窝子,刘贵也不会怀疑。 陈冬河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汗水混合雪粒子的混合物,眯眼辨了辨方向。 朝着陈家屯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拖着有些酸软的腿,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眼瞅着快到熟悉村口那片歪脖子老松树林子了,远远能望见屯子里低矮房舍的轮廓,陈冬河左右瞄了瞄,一头扎进一簇被风吹得拱起个窝的厚实雪堆背后。 心念再动,他那副用老硬柞木和粗铁丝捆扎得还算结实的简易爬犁“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紧跟着,两头膘肥体壮,足有小半人高的母野猪尸体,像两个巨大的沙袋,重重地摔在雪窝子旁的爬犁上,砸得冻硬的地面闷响,激起一蓬雪雾。 猪身上刚凝结不久的暗红血迹和挂着的霜花清晰可见。 那致命的豁口处,薄薄一层冰晶覆盖着尚未完全冻硬的暗红血肉。 看着这刚断气儿般的模样,他对系统空间那能封存时光的死寂特性,心头又是一热。 这玩意儿存它个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后的稀罕物…… 念头才刚冒芽,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断了。 现在才啥光景? 1979年刚过完年没多久,公社大锅饭的尾巴还在甩着响鞭,刷在土墙上的“严禁投机倒把”几个白漆大字还刺眼着呢! 要真是以这个借口找麻烦,确实容易招灾惹祸。 而且有些人也想指望着山里头的野物毛皮药材,能去跟上面换回来眼下国家紧缺的外汇罢了。 那些东西最后还不是被倒腾到香江那边,做成了药膏、缝成了皮袄,再卖给那些洋鬼子? 说到底,真正的大钱都从老林子流到了外面人的口袋里,他们这些猎人只混个温饱罢了! 他甩甩头,把发散的思绪摁回眼前,深吸一口夹着雪渣子的凛冽空气。 把胳膊粗的麻绳结结实实捆在爬犁前头,往自个儿肩膀上一套,沉腰,屈腿,脚下蹬地,咬牙发力。 爬犁像生了锈的磨盘,在冻得硬邦邦,没多少浮雪的土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拖出去不到二十米远,陈冬河就觉得膀子酸痛,气都喘不匀了,棉袄肩膀头被麻绳勒得生疼。 他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朝着村口那块熟悉的光溜大石头方向,运足了气力,扯开喉咙炸雷般地喊: “张叔!张老汉!快!快招呼人手来搭把手啊!野猪!整回俩大家伙!快出来抬啊——” 这炸雷似的吼声,像一颗烧得通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狠狠按在了村口那群望眼欲穿的人心上。 蹲在大石头后头烟锅子都快嘬出火星子的张老汉第一个“嗷”一嗓子蹦了起来,手里的烟袋杆差点甩飞出去。 “娘嘞!真叫他整回来啦!” 他那破锣嗓子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尖锐激动。 身后几个早就备好了手腕粗木杠子和大麻绳的后生更是嗷嗷叫着,撒腿就往前涌。 “冬河!你小子神了!真他妈神了!” 张老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爬犁前,浑浊的老眼珠子瞪得像俩铜铃,死死盯着爬犁上那两个小山似的黑褐色野猪。 “这才多大功夫?还是俩这么大的山货!你爹当年在山上最利索那会儿,也没你这份能耐!” 他伸手想去拍那冰冷的猪腿,又猛地缩回来,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呼啦一下子,村口的人像炸了锅。 大人、半大孩子、抱着娃的婆娘,全都呼啦啦围了上来。 眼珠子都死死黏在野猪身上,那眼神,跟饿了半冬的老狼见了羔羊似的,滚烫、赤裸,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嗡嗡的低语声浪几乎要把人拱起来。 野猪的凶名在这靠山吃山的地方,谁不知道? 那都是敢跟拖拉机顶牛,能把最强壮的猎狗肚子挑开肠子流一地的凶煞主儿! 这玩意儿在山旮旯里远远瞅见人影,不但不躲,反而敢嗷嗷叫着低头就冲过来玩命地拱。 比起吃饱了懒得多动一下爪子的老虎,还有那被人惹急了才暴起拼命的傻熊瞎子,这愣头愣脑的死玩意儿跟猎人撞上,那才是顶顶让人寒毛倒竖,头皮炸麻的存在! 第63章 天大的情分 那张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的脸先是猛地一抽,露出见了活鬼般的神情,随即,深深的褶子如同冻土解冻般化开,眼里射出惊喜的老泪混着精光。 他枯瘦的手掌带着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陈冬河沾满污雪冻血的肩头上。 老迈但依旧洪钟般的声音响彻雪地。 “好小子!是个能撑起老陈家门楣的汉子!好哇!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有了你,天塌了也能擎住半个!” 老人家的目光像犁头,扫过一张张被饥饿和兴奋烧得通红的脸。 重重的咳嗽两声,清了清被寒气刺得发痒的嗓子,那沉沉的威严瞬间压住了人群的嗡嗡骚动: “老少爷们儿,婆娘孩子,都竖起耳朵听真喽!这俩山猪,是冬河豁出小命钻进老林子才弄回来的。” “按着早些年定死的规矩,野物归集体,得分工分分肉!” “可自打去年腊月,上头下来的红头文件就写得明明白白——” “往后老林子里猎户打来的山货野味,那都是谁的能耐,就归谁!”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片强压下去的抽气声,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鹅,无数双眼睛更加灼热地盯着那两头野猪。 “但是!冬河仁义!他心里头,记挂着我这张老脸在屯子里说过,青黄不接肚里寡油。他心坎上装着全屯老少爷们儿的空胃袋子!” 老村长声音猛地拔高,像炸响的旱天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山林硬气。 “他今儿个自个儿拍了板,豁出去一头!把这一头全拿出来,分给咱大伙儿熬过这个春脖子!油渣、肉汤,都沾沾腥,解解馋虫!” “另外那头,劳烦大伙齐动手,给拾掇干净了,晚上生火,一家分一碗热乎的,算咱陈家屯开年尝点荤腥!” 他话锋猛地一顿,眼神如同出鞘的猎刀,寒光闪闪:“可都给我把骨头缝里刻清楚喽!这两头猪,根子上都是冬河自个儿的!他愿意分出一头来,那是天大的情分!天大的仁义!” “为了这份情义,剩下那头,不光得拾掇干净熏好挂好,还得可着劲儿先给冬河家灶头上送去一大块!” “该拿心口暖着的情分,谁要是敢短了斤两,黑了心肝觉着这是白给的便宜,那就甭怪我老头子这张老脸不认人!” 他锐利如刀的视线缓缓刮过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口中吐出的字像是寒冬腊月里冻实的冰块,每一个都重重的砸在人心上: “往后陈家的冬河,地里头的活计,房顶上漏的草,院子里堆的柴……谁家爷们儿后生看见了,伸手帮衬那是本分!” “冬河今儿个豁出去的这片心,陈家屯上上下下几百口子,骨头缝里都得给我揣着、记着!” “让这屯里的娃子们都知道,在这青黄不接的当口,是谁家的锅里飘出了一整头野猪的肉香!” 老村长张庆福那番话,字字句句落在实处,也敲进了陈冬河心坎里。 他明白,这是老村长在替自己铺路,在给昨夜那扬风波后的他立威。他心头暖暖的,这份情,得领。 昨晚上李二狗那档子事,透着阴狠劲儿,人跑了,就是个不定时的炸雷。 老村长当着全村人的面点自己,实则也是在点给所有乡亲听,往后他陈冬河家,大伙儿得护着点儿,谁也别想再动歪心思。 村里的乡亲们都不是榆木疙瘩,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弦外之音哪能听不出? 刘老汉第一个跳了出来,嗓门洪亮:“村长!您老放心!从今往后,冬河就是我亲亲的亲侄子!” “谁要敢在我大侄子跟前起刺儿,我张老汉这把老骨头跟他拼了,榔头可没长眼!”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打趣:“嘿哟,老张头,你这便宜可占大发了,张口就给人冬河当叔?人冬河打小带我们掏鸟蛋摸鱼的时候,你就是他叔辈儿了!” “就是!冬河那是咱村打小就数得着的孩子王,现在更不得了了!” “别人进山十回九空,冬河回回都能扛大家伙回来,这叫啥?这叫真本事!” 另一个汉子由衷赞叹,眼睛还黏在那两大扇野猪肉上挪不开。 “可不是嘛,瞧这俩老母猪,带崽子还这么肥实,獠牙这么老长……” “啧啧,往常咱躲都躲不及,冬河愣是一个人给弄了回来!搁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 七嘴八舌的夸奖像潮水一样涌来,砸得陈冬河那黝黑的脸膛都少见地透出点腼腆来。 他赶紧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嗓门也带上点不好意思:“叔伯婶子们,可别再夸了,就是运气,赶上了两窝怂猪凑一堆。” “时候也不早了,大伙儿先紧着分肉,我跟人搭伙还掏了个熊窝子,弄了副熊胆,还在别人那拿着。” “说好了县城碰头,等卖了那胆换回钱来,咱晚上炖它一大锅熊肉,给大伙儿添道硬菜尝尝!” “熊……熊窝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更大的惊呼炸开。 “冬河?你……你跟人去掏熊瞎子窝了?”一个年轻后生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我的老天爷!真格儿是熊瞎子?”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手嗓音都有些发颤。 陈冬河点了点头,这事儿压根瞒不住,索性趁着这分野猪的热乎劲儿主动坦露开来,反倒能免去些麻烦。 刘贵揣着熊胆进了县城,回头还要分肉给他。 那四只厚实的大熊掌,更是顶好的东西,自己不可能吃独食,总得分给出力的人。 既然是交朋友,就得掏心窝子,丁是丁卯是卯,抠抠搜搜算计那三瓜俩枣,反而坏了情分。 他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尤其是和刘贵这样一起经历过生死关口的汉子。 刘贵为人爽快实在,是个值得托付的。 不只是眼前这一扬仗,往后自己在这黑土地上盘算更大的事儿,少不得要这样信得过、靠得住的人手。 第64章 认门 把早准备好,鼓囊囊的沉重大麻袋往车后座一捆,绑结实了,这才一偏腿跨上车座。 麻袋里是他给刘贵留的好东西。 老大几块连皮带骨的熊腩肉,两只顶肥厚的前掌,还有两块大如海碗,坚硬厚实的熊波棱盖。 车子压得吱嘎作响,他蹬着脚踏,驮着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直奔县城北门。 村里人目送着陈冬河骑车远去的背影,那眼神里的羡慕都快淌出来了。 那“二八大杠”,是村里数一数二的金贵物件,后座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更是不用问都知道的“硬货”。 陈冬河现在的变化,就像老树发新芽,让人又惊又喜。 那两只肥硕的母野猪就是铁证。 都是带崽的凶物,膘肥体壮,没伤着肚子,子弹都打在脖颈和心窝子上。 这份准头和狠劲儿,没个老炮儿的本事根本拿不下! 村里人心里明镜似的,陈家小子是真出息了。 照这样下去,不用几年,进山打大围,指不定他就能当上炮头,成为人人羡慕的狩猎总指挥! 陈大山此时已被几个相熟的老哥们团团围住,烟袋锅子吧嗒着,七嘴八舌地问:“大山哥,你偷偷教冬河啥绝活了?藏得够深的啊!咋练出来的这身手?” 王秀梅那边更热闹,被几个大婶大娘亲热地拉到屋角旮旯。 有人低声打听:“老姐姐,你家冬河跟李家那闺女……处得咋样了?” “要是还没定准……我家侄女开春就十八了,干活一把好手,盘儿亮,身段也好……” 话里话外,透着热乎劲。 就连在一旁忙着拾柴火的二姐陈小雨,也被一群年纪相仿的半大姑娘小伙子围住了,你一句我一句,羡慕地问着陈冬河打猎的事。 谁都看明白了,陈冬河不是嘴上花哨,是真有本事。 现在跟他家走近些,往后想吃口肉,哪怕花钱,找村里人也总好说话,说不定还能沾点便宜。 这年月,人情就得这么攒。 当然,人群里也免不了有那么一两个盘算着占点小便宜的,但这都是少数。 更多的人心思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亮纯朴。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好在陈家沟这片林子,多是些实在的松柏。 ……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蹬了大半个钟头,县城的灰砖城墙便远远在望。 陈冬河赶到了城北门口。 大冷天,门口进出的行人不算多,他一眼就瞅见刘贵了。 这人裹着件旧棉袄,背对着城门洞,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背上背着个空落落的山背篓,上面胡乱盖着些枯草烂叶做遮掩,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右扭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又急又短。 “贵哥!”陈冬河在几步外刹住车,一条长腿支在地上稳住车身,“等急了吧?” “哎哟,冬河!可算来了!”刘贵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焦灼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喜色冲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几步抢上前,飞快的说道:“没没没,我也刚到没一会儿……你瞅瞅。” 他警惕地左右扫了一眼,才侧过身,小心翼翼掀开背篓里的草叶,露出里面那个用厚厚油布包裹严实,半点血腥味不露的物件。 正是那颗价值连城的熊金胆。 “妥了!”陈冬河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那个同样鼓鼓囊囊、分量十足的大麻袋,“家伙什都带来了。走,哥带你认个硬门路去。” 刘贵愣了一下:“去哪?不去县城那中药铺子吗?我打听了,他那儿收价还……还中。” 他其实心里没底,但估摸着药铺总比卖给普通贩子强。 陈冬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不走那窄道儿,跟我来就是,保管你开眼。” 两人不再多话,陈冬河推着沉重的车子在前头引路,刘贵背着背篓紧跟在后面。 穿街走巷,拐了几条僻静的小道,越走刘贵心里越是犯嘀咕。 这冬河的路子也忒野了点? 县城啥时候藏着这么个收山货的地儿了? 可看着陈冬河熟稔地绕过几处看似普通的院墙,来到一个稍显老旧的黑漆木门前停住,他也就把疑问压回了肚子里,只剩好奇。 笃笃笃——笃笃! 陈冬河抬手,用一种特有的节奏,轻三下重两下,敲在门板上。 门吱呀一声,只开了条寸许的缝儿,半张警惕的脸探出来。 眼风锐利地扫过陈冬河,又迅速瞥向他身后的刘贵。 看到是陈冬河带了人过来,那张紧绷的脸立刻像化开的冻梨一样舒展开:“哎哟,是冬河兄弟!快请进!” 门开大了些,露出了一个比外面看着宽敞不少的院子,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而不腻的药草清香。 靠墙立着好几个大竹匾,晒着些参须、枸杞之类的山货药材。 院当中,一个穿着黑棉袄的精瘦老头,正弯腰拨弄着一捆刚剥下来的新鲜树皮。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是奎爷。 他那对细长眼睛如同淬了火的刀尖,瞬间锁定了陈冬河,老远就扬起了洪亮的嗓门: “哟!冬河老弟!我这左眼皮跳了一早晨,原来是贵客临门!稀罕稀罕!这回又寻摸到什么好山珍了?快让老哥哥开开眼!” 话说着,人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小眼睛眯缝着,精光却粘在陈冬河的车后座和身后的刘贵身上。 “奎爷,您精气神是越来越足了,这耳朵也灵!” 陈冬河熟稔地笑着寒暄,侧身指向身旁有些局促的刘贵,介绍道:“这是我亲哥,刘贵。贵哥,这位就是咱这地面上一等一的鉴赏家,奎爷,童叟无欺。” 他特意加重了“鉴赏家”和“童叟无欺”几个字,既是给奎爷戴高帽,也是给刘贵吃定心丸。 刘贵心头猛地一跳。 奎爷? 居然是道上鼎鼎大名的奎爷! 他以前跑山时听老辈人提起过,这位可是早年间在黑市上翻云覆雨的主儿。 后来洗手上岸专收奇珍,路子硬得很! 他万万没想到,陈冬河跟这样的人也搭得上话,而且能直接领人“认门”! 而且看对方熟络的神情,显然彼此的关系非同一般。 这份能量和信任,让刘贵对陈冬河的佩服和感激,又深了几分。 第65章 这小子是山神爷的亲儿子不成? 刘贵连忙上前一步,躬了躬身,恭敬又紧张地叫了声。 “哎,甭客气,冬河的哥,就是自家兄弟!” 奎爷嘴上客气的应着,眼神却已迫不及待瞄向刘贵背着的篓子。 刘贵心领神会,赶紧把背篓卸下放在地上,蹲下身。 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赶紧解开最上面遮掩的草叶柴禾,又从篓底掏出那个严严实实的油布包,一层层解开。 动作笨拙却无比郑重。 终于,在他的一番操弄之下,露出了那颗浑圆饱满,金光流转的硕大熊胆。 油布一剥开,一股浓郁的药腥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立刻散逸出来。 奎爷那精明的老脸猛地一凝,细长眼睛骤然放光。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凑近,却并不急着接手,而是先用粗糙的手指在空气里虚虚扇了扇,仔细嗅辨那气味儿。 片刻,他才伸出双手,像捧着个刚出炉的热豆腐,极其小心地将那颗金胆轻轻托起。 指肚在温润微弹的胆囊壁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对着刚透出薄云的冬日天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光线透过胆囊,内部经络分明,金液醇厚浓稠如同融化的琥珀,边缘不见丝毫杂质晕染。 奎爷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抽气声:“我……我的老天爷啊!” 他倏地抬眼,那双阅宝无数的眼睛里迸射出狂喜的精芒,死死盯住陈冬河和刘贵。 “人熊?稀罕的金胆?还是上上之品?!色泽金纯,通透澄净,纹路明晰如老山蜜蜡!” 他惊疑的目光,在陈冬河那张依旧从容含笑的脸上转了两圈,又扫过他脚边那个硕大的麻袋,心中翻江倒海。 这小子是山神爷的亲儿子不成? 前段日子才弄来一个熊瞎子的铜胆,这没隔多久,竟又搞了头更大的棕熊金胆! 他身后的猎队,怕不是要把这白山黑水的熊窝给犁平了? 陈冬河看着奎爷那失态的样子,心里有底了,脸上笑容更盛:“奎爷您这眼力,真是没的说!隔着肚皮都认得真真儿的。您老火眼金睛,赏多少就是多少,我兄弟俩,信得过您!” 奎爷小心翼翼将金胆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木板托子上。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心绪,这才指着陈冬河刚解开放下的那个大麻袋:“老弟,那这包里的硬货……” 他眼睛里的热切比之前更盛,像是即将揭开宝盒的盗墓贼。 陈冬河也不卖关子,弯下腰,几下就解开了麻袋口绑得死紧的麻绳。 袋口一敞,一股子浓郁新鲜的野牲口腥膻气立刻涌了出来。 里面塞满了切得方方正正、深红诱人的大块熊肉。 最上面,四只连皮带毛、肥厚敦实的巨大熊掌如同四座小山般堆着。 旁边还躺着两块大海碗大小,厚实得惊人的棕红色波棱盖骨。 白亮的筋络虬结盘覆,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老山货的力道。 “好家伙!我的亲娘咧!” 奎爷这次是真叫出了声,一个箭步就蹿到麻袋边。 再也顾不得姿态,伸手就在一只最肥厚的前掌上按了按。 那厚厚掌垫柔软中带着韧劲,毛色棕黑油亮。 他又掂起一块沉重的波棱盖骨。 指骨敲在骨面上发出闷沉的实响,不由得连连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成了!成了!冬河老弟,你……你这是要给老哥哥我放血割肉哇!” “金胆、上品熊掌、足够年份的波棱盖、还有这么多油膘厚实的熊腩肉!你这是打算把所有的宝贝,一口气抖搂给我了?” 一旁的刘贵,原本还沉浸在奎爷对金胆的震撼评价里,此刻看着那几乎塞满了大半麻袋,分量大得惊人的熊肉山货,脑子嗡的一下,彻底懵了。 三百多斤肉啊! 还有熊掌波棱盖! 这……这哪还是三成啊?! 他脸色一急,下意识就一把将陈冬河扯到院子角落的大枣树后边,压得极低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冬河!不成!真不成啊!之前说定了我拿三成,顶了天也就是那金胆……” “你这……这塞了半袋子肉……这算咋回事?你是要请帮手分润的,也得算人家一股!这熊瞎子全仗着你……” 陈冬河没让他说完,胳膊一伸,用力揽住刘贵略显单薄的肩膀,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贵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甭算那丁丁卯卯!你那眉头我都看在眼里,要不是急用救命钱,你能一个人不要命地钻熊窝?” 他语气笃定,直接点破。 “带上这肉,一来是那老熊真够膘,二来,我也是真心想交你这朋友。” “往后再遇到这大家伙,你贵哥是老山里闻风辨向的老把式,寻踪的本事比我强百倍!” “我呢,最多就是手快眼准,腿脚麻利点儿。咱兄弟俩要是一块上,那肯定比一个单打独斗强得多!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直接把刘贵追踪猎物的本事亮了出来,点明了配合的威力,更核心的是那份肝胆相照的信任,烫得刘贵胸口发胀。 他眼圈猛地一红,嘴唇哆嗦着,喉咙哽得像是塞了团干棉花,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血泪的话: “我爹……开春前在矿上被矸石砸塌了,前胸里头的骨头茬子一直插在肺管子上。” “县医院不敢动刀子,说是得去省城……大手术……”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手背狠狠一抹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大夫说最少……最少五百块,一个钢镚儿都不能少,还不能拖……拖久了就……” 五百块! 对刘贵这样的山里人家来说,这以前就是个压在心口、能让人喘不上气的石头山。 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是这种要命的伤情。 他没二话,反手紧紧攥了一下刘贵粗糙冰凉的手:“等着!” 他转身大步回到院子中间,对一直伸着耳朵留意这边、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理解和善意的奎爷朗声道:“奎爷,麻烦您老受累,赶紧给算算,我哥俩这儿,等您的实诚价救命!” 第66章 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托板上的金胆,语气斩钉截铁:“先说这金胆,形神俱佳,品相万里挑一!老哥哥我开这个数,八百!” “你们拿着这个价儿,去省城甚至哪怕四九城的同仁堂,也绝对站得住脚!” 不等陈冬河和刘贵反应,他又迅速拿起那两块大海碗大小的深红色波棱盖。 “这东西,上次老弟你卖我的那两块,我转手就被一个泡药酒的老行家收走了,人家说是能顶二十年老山参!” “按上回的规矩走,五十一块,两块,一百整!” 接着,他一手掂起一只前掌,一手拿起一只后掌,掂了掂分量: “熊掌!前掌论厚实滋补是头份,后掌论胶质也是上品。市面上难见整只的好货!也就不论贵贱,给你算三十一只!” “前后四只,一共一百二十块!前掌三十不亏,后掌差点的二十也能收,我都给你按三十!” 奎爷这话说得敞亮,是认准了要和陈冬河长期做买卖。 最后,他弯腰看了看麻袋里那些色泽深红,肥膘白厚的熊肉,大手在上面用力拍了两下,肉浪翻滚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好东西啊!这冰天雪地的,一碗热乎乎炖得烂烂的熊肉下肚,比啥棉袄都暖乎,还壮筋骨!” “肉是好肉,不过这么多要顺利出手,反倒是个棘手的活儿!这样,我按一块八一斤给你收了!” “冬河老弟,你装袋的手艺有数没?这堆肉……我瞧着眼睛量,”他眯起老眼上下估摸,“三百一十斤往上,只多不少!” 陈冬河笑着点头:“奎爷眼亮!上秤三百一十五斤整,一点不差。” “三百一十五斤,一块八算……四百七十二块五,给你算四百八十块整!” 奎爷脑子飞快,掰着那几根粗短的手指头,“好嘞!金胆八百!波棱盖一百!熊掌一百二!肉四百八十块!” 他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最后爆出数字:“统共是一千五百块!” 话音落下,他二话不说,手就往怀里掏。 那个油光水滑的旧皮夹子一掏出来。 看着瘪,一拉开夹层,里头满满登登的全是一扎扎崭新的“大团结”! 十元一张的蓝色大票子! 他麻利地数出十五沓钞票,整整齐齐在托板边上码成一摞厚砖头似的,往前一推:“冬河老弟,钱货两清!一千五!” 陈冬河看着那一摞几乎能盖住托板上金胆的崭新钞票,心头也是一热。 这年代,一千五百块能买下多少东西! 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摞钱,手指灵动地捻开,当即便数出八沓。 转身毫不犹豫地塞进还有些发愣的刘贵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贵哥!拿着!连夜走!奔省城去!救命要紧!多余的三百算我借你的,若是还不够,回头再来找我!我家就在陈家屯,你知道地儿!” 那句“若是还不够,回头再来找我”,简直像根定海神针,直直的钉进了刘贵的命门。 刘贵手里猝不及防被塞进这厚厚的八沓大团结,那崭新的纸边硌着他的老茧,那沉甸甸的触感,直砸到他的心脏深处! 这是……救命的钱! 活了爹命的钱啊! 他攥着钱的手猛地收紧,关节捏得嘎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瞬间涌上一层血红水汽,嘴唇哆嗦得像是三九天的树叶: “冬河,我……这……这叫我怎么……让我怎么……” 巨大的冲击让他语无伦次,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火炭。 “贵哥!” 陈冬河用力按了按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刚刚被掏空了一大半熊肉,但最值钱的东西还没动的麻袋。 “你急糊涂了?光算咱俩分的啊?那整张的皮子呢?” 他声音提了提,带着点调侃。 “那可是从头到尾没破洞的大棕熊皮啊!硝好了,能做几件从头裹到脚的大氅!” “搁在以前,那是当官的才穿得起的宝贝疙瘩!不信你问奎爷,那皮子能不能顶五百块钱?” 奎爷一直听着,心里对这年轻后生更添喜欢。 这小滑头,会做人啊! 关键是够义气也够豪气。 他立刻顺杆爬,连声说道:“对对对!刘家兄弟!冬河这话在理儿!我刚才激动得都忘了提!” “那整张皮子呐?在哪儿呢?那可是正经的好东西!我老奎眼馋得很!” “四九寒天,披一件厚墩墩的老熊皮大氅,从脊梁骨暖到脚后跟,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你要是想留着家传,那绝对是值大钱的宝贝疙瘩!” 刘贵被他们俩这一唱一和点醒,再看看陈冬河那张真诚坦荡、毫无算计的脸,那压在心头的巨石般沉甸甸的惶恐和屈辱感才猛地一松。 陈冬河分了那熊肉给他,算上这张整皮……这五百块,确实拿得不心虚了! 至于那三百说是借的,他也没理由再推辞。 说是需要五百块钱手续费,可俗话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到了省城指不定还有什么没算计到的开销。 有了这三百块,他就有底气了。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把那八沓沉甸甸,带着热乎劲儿的钞票,死死地捂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对着陈冬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哽咽,重重地、深深地把头点了下去。 大恩如山,言语轻飘。 这份情义,他刘贵用命刻进骨头缝子里了。 奎爷心情大好,又从厚皮夹里数出几张“大团结”,塞进陈冬河手里:“冬河老弟,差点忘了!上次那两个波棱盖的钱,说好了是一百,老哥记着呢!” “还有啊……那熊肉……你家里真就吃光了?就没再剩下点?” 他搓着手,小眼睛巴巴地看着陈冬河,嘿嘿笑着:“好东西吃不够啊!多少再匀我点?这寒冬腊月的,我这老身子骨也得好好补补了。” 陈冬河把一百块揣进怀里,感觉着那份实在。 听奎爷问起肉,他摸了摸下巴,想着空间里那还剩着的大半扇熊肉:“奎爷,今儿带来的肉除了留给贵哥的,都在您这儿了。” “不过我回村收拾的时候,那头棕熊太大,确实还剩下小六百斤左右的整肋条好肉和筒子骨,都拾掇干净了。您要是……还吃得下?” 奎爷一听,激动得一拍大腿:“吃得下!撑死都要吃下!一块八!一斤不少你的!有多少我都兜圆了!” “这玩意儿虽说一下子量大不好散出去,但终究是紧俏货!眼下又快到年关,销量肯定没问题。” “不光是吃肉,那老熊骨大棒子,有的是泡药酒的讲究人追着要!你啥时候方便?我这就叫人套车!” 陈冬河思忖道:“今天不行了,驮这么多肉进城太扎眼。这样吧,明天一早,天亮前,我弄到我们屯子外面西头那片老桦树林边上。” “奎爷您辛苦一趟,赶个胶皮轱辘大车过去?” 第67章 固有印象彻底颠覆 如今这年头,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 奎爷是老江湖,一点就透,赶紧点头:“明白明白!晓得了晓得了!放心,保准悄没声的,天亮前就到!” 正事谈妥,陈冬河和刘贵从奎爷那飘着药草香的院子告辞出来。 刘贵揣着那滚烫的八百块钱,心早飞回了家,火烧火燎。 “冬河,我……” 刘贵急着走,可话堵在嗓子眼,满肚子的感激像滚开的水,却找不到喷薄的出口。 陈冬河把剩下厚厚一沓钱揣进里怀,推起车子,冲他扬扬下巴: “赶紧走!贵哥!救人如救火!啥话都甭说,见外!顺道帮给我姐夫刘强捎个话儿,让他抽空来我家一趟,拿点新弄的肉回去尝尝!” “熊肉大补,正好给他也压压!瞧他那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都寒心。那个……这大冷天的,我就不往你们村跑了。拜托拜托!” “妥了!包在我身上!一定带到!”刘贵重重点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陈冬河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随即他猛地一跺脚,像离弦的箭一样,顺着冻硬的大道,朝着刘家村的方向疯跑起来。 那八百块钱,现在就是救命的神符,就是照亮黑暗前路的太阳! 他必须跑快些,再快些! 而此时,距离县城几十里地的刘家村,气氛低沉得像压了块铁板。 刘贵爹瘫在炕上熬油灯等死,急需天价手术费的事儿,村里人大多都知道了。 这两天刘贵一个人跑进老林子里没见出来,大伙儿心里都替他悬着,又不敢说破。 几个老辈人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吧嗒着烟袋,摇头叹息。 村口那棵挂着老铜钟的大槐树下,几个半大小子和婆娘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县城方向。 天擦黑,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个眼尖的半大小子猛地嚎了一嗓子: “贵……贵叔?!是贵叔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村头那条土路上。 只见一个精悍的身影像是背后有狼在撵似的,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速度快得卷起一路烟尘,不是刘贵又是谁? 更让所有人瞠目的是,他那张风尘仆仆,沾满灰泥的脸上,非但没有平日的愁苦和绝望,反而透着一股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动和红晕。 那眼睛,在黑沉沉的暮色里亮得吓人! 呼啦一下,守在村口的人全围了上去。 “贵子!咋……咋样了?” 一个堂哥声音发紧,死死盯着他的脸,又下意识往他身后空落落的背篓里看。 刘贵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呼直喘粗气。 他抬起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他根本顾不上擦,目光灼灼地扫过一张张担忧而熟悉的面孔,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嘶哑炸裂: “弄……弄到了!钱……弄到了!全是冬河!陈家坳的陈冬河!老天爷啊!你是没见着……” 他像是决堤的洪水,把这一天跌宕起伏如同戏文里的遭遇滔滔不绝地倒了出来。 那山坳里比房子还高的人熊,是如何像黑风一样扑来…… 那腥风刮得脸皮生疼,自己脑子都吓白了,是陈冬河那惊天动地的一枪,如何险之又险地钉进了熊瞎子的眼窝子里! 那巨大如山的棕熊轰然倒塌,连雪地都在震! 陈冬河又是如何毫不犹豫地把那颗价值八百块的金胆塞给他,让他先去县城…… 又是如何带着他七拐八绕,找到城里那个传说里的“大柜”奎爷! 奎爷如何认出那是万中无一的金胆…… 说到那麻袋里小山一样的熊肉,他指着自己刚放下的、已经空了但还带着血腥气的背篓,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那么老大几块肉!全是贴骨的好膘肉!四只大熊掌!老大的波棱盖……少说也有三……三百斤往上!全是冬河给我的!还有那张顶顶好的整皮子!” “卖……卖了多少钱?那颗金胆就八百!奎爷当扬点了一千五百块大团结!蓝汪汪的,崭新崭新的!那么厚一摞!” 他两手在空中张开比划着厚度,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冬河!冬河他眼都不眨!就塞给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扎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大票,高高举起,在昏暗的暮色里那崭新的票面仿佛能放出光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和狂喜: “八百!八百块救命钱!他……他就这么塞给我!说……说其中的五百块是我分三成该得的!三百算他借我的,不够还能再管他拿。说还有那张皮子……” “你们……你们是没见……那头人熊站起来有多吓人……那爪子……比蒲扇还大……拍下来那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要是……要是没有冬河那一枪……我……我早成肉泥了!我爹……我爹也……” 刘贵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中乱飞。惊险处,听得众人浑身冒冷汗。 讲到绝处逢生,有人红了眼眶。 说到卖出天价金胆,一片惊呼。 讲到陈冬河毫不停顿地塞给他八百块救命钱……人群彻底炸了锅! “老天爷!人熊?真的是人熊?” “陈冬河?陈家坳那个……不是说成天不着调吗?这……” “八百?!一颗熊胆?五百救命钱?另外还借了三百块!不够还能拿……” “亲娘咧!三百斤肉还送熊掌?” 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开的声浪。 整个刘家村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翻滚。 惊呼声、跺脚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响彻小小的村落。 刘贵口中那个胆色过人、枪法通神、又义薄云天的陈冬河,和他们道听途说甚至传得走了样儿的“陈家坳街溜子”,简直是天渊之别! 哪怕之前陈冬河给姐姐姐夫家送了一份大礼,大家仍然没有完全摆脱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可如今,他们看到了八百块的真金白银,又听了刘贵激动的讲述,彻底深信不疑。 这消息如同一个平地惊雷,瞬间炸翻了刘家村所有人固有的印象。 把陈冬河这个名字,在这些靠山吃山的淳朴山民心里,彻彻底底翻了个个儿,染上了山神爷一般的传奇色彩! 第68章 全家人都得养扎实了 母亲王秀梅和一群婶子在新搭的灶台边忙碌着,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院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村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喧闹声,和妇女们聚在门口低声议论的嗡嗡声,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味道。 和山那边刘家村的爆炸性传奇,形成一种奇妙而紧密的呼应。 这白山黑水间,新的命运齿轮,已随着那厚厚一扎崭新的八百元大钞,和那张熊皮悄然转动。 暮色四合,灰蓝的天幕下,陈家坳村头老树的轮廓渐次模糊。陈冬河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空瘪的麻袋软塌塌地垂着。 冻硬的土地在车轮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家门口,空气中早已飘满了纯纯的肉味。 老村长和父亲陈大山正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陈大山佝偻着背,一只手按着伤腿的老地方。 听到熟悉的自行车声,陈大山浑浊的眼睛瞬间聚焦在儿子身上,更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麻袋上。 “爹,都弄好了?” 陈冬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归家的轻松。 陈大山点点头,嘴角吃力地往上扯,笑容里是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欣慰: “嗯,都照你说的分了,大家心里都亮堂。没闹啥幺蛾子。” “咱家那份,我挑了板油和瘦的留着,没多要……可村里人念着你不易,硬塞,推不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霜雪,又说道:“老村长做主,给咱门口挂了两根大棒骨和一些杂肉碎筋,给俩丫头打牙祭。” 陈冬河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自家那破旧的门框,果然看到一根油光发亮的大棒骨沉甸甸地挂着。 他刚想问及姐夫家,母亲王秀梅已掀帘进屋,拿着一大块特意留了不少肉的排骨: “让你二姐跑了一趟刘家村。跟你姐说了,让你姐夫明儿有空过来。省你再跑。” “行,这样省事儿!”陈冬河应着,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折腾了大半天,肚中饥饿,他毫不客气地三两下啃光了手上的排骨。 一家人前后脚进了温暖却不甚明亮的堂屋。 堂屋内,豆大的煤油灯光努力驱散着阴影,将人影长长短短地投在土墙上。 妹妹陈小玉和二姐陈小雨正围着灯火翻花绳。 听到脚步声,两双晶亮的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满是惊喜:“哥回来啦!县城热闹不热闹?糖呢?买着糖了没?” 陈冬河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厚棉袄内兜掏出油纸包,利索地打开,露出里面十几块亮晶晶、硬邦邦的水果糖: “喏,给咱爹娘一人留两块!剩下的你们两个省着点舔!” 欢呼声立刻响起,陈小玉先抓了一颗塞进嘴里,陈小雨则强压兴奋,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抓了三四颗糖藏进棉袄口袋深处,其他的都留在了那里。 待父母跟着进了里屋,陈小玉又懂事地给爹娘各分了三颗糖,剥了一颗塞给陈冬河,自己也吃了一颗,把剩余的十来颗糖仔细揣好。 昏黄的灯光下,陈冬河这才郑重地从怀里摸出一沓厚厚的东西——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钞票。 油灯的光晕落在十元面额的“大团结”上,泛出令人心头发烫又无比踏实的青色光泽。 除了给刘贵救命的八百块,还有额外算上“波棱盖”钱的一百块,拢共八百余块。 零头已经被陈冬河收起来方便平时用,八百元整齐的码放在炕沿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砖。 陈大山和王秀梅死死盯着那堆钱,仿佛它真有千斤重,压得他们心口发紧,喉头发干,呼吸都忘了。 只有灯芯在寂静中不安分地“噼啪”作响。 “这……这……多……这么多?!”王秀梅的声音飘着颤音,如同风中破窗纸。 这辈子累死累活,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现钱堆在眼前,巨大的数额让她心悬得老高。 “嗯,奎爷这人实在,价给得公道。”陈冬河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松,将那“钱砖”推到母亲跟前,“娘,您收着。往后该买啥就买啥,别抠搜。” “开春活重,得给爹买点好药,把身子骨养回来,这钱得花!地里那些活,咱也犯不着拼命了。” “咱们农民靠天吃饭的时候多,咱就种点自家够吃的简单菜蔬得了。反正咱家的日子,只能越过越好!” 他说话间,又从另一口袋抽出几张薄薄的票证轻轻放在桌面:“喏,爹娘和二姐的细布票,过两天去扯点好布,一人做身新衣裳。还有棉花票……一并收着。” 他太了解父母,若只给钱,他们必定藏着掖着不舍得置办这些。 王秀梅看着儿子拿出的带着体温的钱票,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粗糙的手伸了伸又缩了缩,半辈子操劳挨饿,何曾想过能攥上这许多硬扎扎的钱票? 儿子又是张罗给全村分肉长脸,又是挣回这笔巨款,还惦记着家人新衣…… 她看着儿子虽带稚气却异常沉着坚毅的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山一言不发,默默地拿出旱烟袋,哆哆嗦嗦地捻着烟丝,手有些不利索。 昏黄的灯光被烟雾缭绕,炕头一片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沟壑,只有“吧嗒吧嗒”沉闷的吮吸声和他艰难滚动的喉结。 看着儿子条理分明地安排给自己买药、给母亲和姐妹添置衣物,那份深重的担当和信任,让他心中关于儿子“不着调”“混日子”的所有疙瘩,顷刻间消融殆尽。 儿子是真出息了! 凭真本事、硬脊梁闯出来的前程!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通知肉已经炖好开始分肉。 王秀梅才赶紧将钱和票全都收了起来,一家人这才出了门。 陈冬河则表示自己折腾了一天想要先睡一会儿。 等家人一出门,陈冬河动作利落地从暖炕上滑下,熟门熟路地挪开地窖盖板。 借着微光,他将三百多斤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新鲜熊肉,小心翼翼从系统空间中取了出来,整齐码放在地窖里阴凉干燥的角落。 上次分给二叔三叔家的份额很足,足以让他们熬过苦寒。 这头熊分摊下来,竟还能剩下三百多斤。 陈冬河打定主意,这剩下的三百多斤肉,全留给自家人! 这个冬天,必须用油水把亏空了几十年的父母身子喂扎实! 尤其是父母,有点好吃的总紧着儿女,自己不舍得尝口浓汤,这绝对不行。 还有二姐和四妹,瘦瘦弱弱的,也得把身体赶紧养起来。 码好肉,盖严盖板,拍掉尘土,陈冬河这才钻出地窖。 第69章 咱家啥时候这么风光过? 尤其是小媳妇的目光和大娘婶子们的“动手动脚”,他着实招架不住。 正想着躲清净,堂屋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二姐陈小雨端着一大粗瓷缸热水和一个虚掩着盖子的老旧铝饭盒走了进来。 饭盒里酱香浓郁的肉味瞬间压过了地窖的寒气。 “老三!还猫在家呢!”陈小雨脆声笑道,带着几分了然,“怎么,怕外头的阵仗?爹娘都快让人围成戏台子了!都念着咱家的好,紧着让送好肉来尝鲜!” “这可是正经脸面!要不是你捅了熊窝子,咱家啥时候在村里这么风光过?” 她把东西往炕沿小桌上一顿,眉眼弯弯地看着仿佛一夜长大的弟弟,脸上分明有了男子汉的顶天立地。 “村里后生姑娘,谁不眼馋咱老陈家出了你这么个拔尖的?” 陈冬河搓着手坐到桌边小凳,挤着眼逗她:“二姐,这下不觉得你家老三给你丢人了吧?赶明儿我把你队伍里那位请家来坐坐,高低弄点山里的硬货,给他补补身子!” “队伍里操练辛苦油水少,我看你心疼劲儿都写脸上了,总不能让人把底子掏空了!” “噗——” 陈小雨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脸“腾”地红透如熟柿,又羞又急,撂下碗就扑过来,顺手抄起炕头的秃笤帚疙瘩: “好你个陈老三!嘴欠找抽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打烂你的嘴!” 笤帚舞得呼呼响,可真正落下,也只是在陈冬河背上的棉袄蹭了两下。 陈冬河夸张抱头躲闪:“哎哟!二姐饶命!不敢了不敢了!” 闹了一阵,陈小雨叉腰喘气,点了点他脑门,压低嗓子正色道:“再敢瞎咧咧,撕了你的嘴!特别是爹娘跟前,传出去你二姐还要不要脸了?” “人家不得说咱家闺女上赶着倒贴队伍里的?丢人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羞恼和不易察觉的期盼:“再说……八字没一撇,就叫二姐夫?爹那老古板听见,不拿鞋底子抽烂你屁股才怪!” 陈冬河心里门清,上辈子二姐为家牺牲了这段情缘,而那队伍里的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今生这个二姐夫他认定了。 眼下不能点破,他嘿笑着:“二姐,你那心思,跟新糊窗户纸一样透亮!还不许人说?” “不过话说回来,真该给人家捎个信了。队伍里请假不易,可结亲大事,两家大人总要碰个头说开吧?” “礼可以随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要有。咱老陈家嫁闺女也得要点脸面。” “你没瞅见今儿爹娘被围着问东问西时,多少家有大后生的婶子眼睛在你身上溜?” “爹心里能不急?眼下咱们老陈家,就剩你这宝贝闺女待字闺中了!” “往后我进山就跟逛自家后院一样,保准让咱家锅里肉味不断。谁家不羡慕?” “要是哪个小子运气好,娶了咱老陈家小雨……”他故意拉长调子,促狭地笑,“那点荤腥还能少得了?” “越说越没边了!”陈小雨脸又烧起来,扭过头去。 “对了。”陈冬河收起几分玩笑,正色道:“等会我找人捎信给我姐夫,让他和大姐也抽空过来一趟。” “地窖里新弄回三百斤熊肉,匀五十斤给姐夫带回去封上。” 他目光落在二姐粗糙的手上,语气暖了些:“大姐当年出门子,我还穿开裆裤呢,毛没帮上。” “等二姐你办喜事,我高低给你备一份厚厚实实的嫁妆!让全陈家坳知道,咱老陈家嫁闺女,风风光光!响当当!” 陈小雨听着弟弟这番絮叨安排,心头像被温热的滚水灌入,烫得发软发酸。 她赶紧别过脸去不看弟弟那在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头发硬,良久才挤出哽咽的声音:“老三……你……你是真长大了……” 那种被弟弟护在身后,细细筹划未来的珍重感,又暖又沉。 陈冬河挺直腰板,站得笔直,身影在窗缝透入的清冷月光下显出顶天立地的坚实:“必须的!翻过年虚岁就二十了。从今往后,我就是咱老陈家顶天立地那根梁!塌不了!” 上辈子对爹娘姐妹的亏欠和痛悔,今生他要连本带利地偿还,尤其对眼前这个泼辣却只会傻傻付出的二姐。 这时,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踩踏积雪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 “姐?姐夫?” “姐回来了!” 门帘被猛地掀起,一股寒流裹挟着姐夫刘强和大姐陈小霞进了屋。 陈小霞脸上洋溢着回娘家的暖意和红晕,两口子私下早商定,难关一过,就该迎接新生命了。 这趟回娘家,心头那份对娘家人的浓重牵挂,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家的温度与未来的期许,在这风雪夜的小屋里交汇、弥漫。 第二天拂晓。 天幕还是那种化不开的浓稠墨蓝,几颗清冷的寒星钉在上面,摇摇欲坠。 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只有冬日的严寒无声凝结,一口唾沫吐出去,落地就能听响。 陈冬河把自己裹在厚实的旧棉袄棉裤里,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脸,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昨夜落的一层薄雪覆盖在地面,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格外清晰。 村子静得渗人,连狗都懒得在这种冻破狗鼻子的时辰吠一声。 这种鬼天气,哪一家不是全家挤在热得烫屁股的大炕上,贪恋着被窝里的暖意? 地里早就冻得梆硬,没了活计。 起这么早除了冻得缩脖子跺脚,自己找罪受,还能干啥? 他绕过村子正中的土路,径直钻进了村口那片落了层薄雪的杨树林。 昨夜的碎雪,倒是歪打正着地盖掉了所有痕迹。 确认四下无人,心念微动,哗啦啦一阵闷响,系统空间里囤积的“硬货”,瞬间堆满了林子中央一小片空地。 一头獠牙森然,壮硕得小山似的大炮卵子。 六头冻得硬梆梆,四五十斤大小的半大野猪崽。 十三头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母野猪。 最后还有两只羽毛光滑似缎,脚爪蜷缩成团的飞龙。 凛冽的寒风,打着旋儿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卷起细碎的雪沫,扑簌簌洒落在这堆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野物上。 估摸着最多小半个钟头,这堆生肉就能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实,任谁也看不出是刚“猎”得的,只当是连夜从深山拖回来冻上的。 第70章 奎爷来取货 奎爷带着五个身板壮实,穿得跟熊似的壮小伙子,慢腾腾地赶着四辆牛车,碾过雪地发出“吱扭吱扭”沉重的呻吟。 他们裹着翻毛的狗皮袄,狗皮帽子拉下来遮住耳朵,缩着脖子揣着手。 拉车的老牛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又浓又长,瞬间就在冷空气里冻成一团团白霜。 这么冷的清早赶路,连牛都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蹄子抬得老高,落得极慢。 奎爷远远看见林子边上抱臂而立的陈冬河,眉毛眼睫都挂上了厚厚一层白霜,俨然等了不短时候了。 他心里一急,“吁”一声喝停头车,手脚麻利地从车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冬河!哎呀呀!冻坏了吧?等多久了?” 奎爷语气急切又带着心疼,伸出厚皮手套就想拍陈冬河肩膀上的雪沫子。 可看看那冻得跟冰溜子差不多的霜,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快,快喝口烧嘴的暖暖身子驱驱寒!” 他一边说一边急匆匆转身,从第一辆牛车上的棉布包袱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北大仓”,硬塞到陈冬河冻得发僵的手里。 “刚用皮袄捂暖和的,赶紧的,抿一口!管用!” 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乡野,北大仓那浓烈的香型,已是老百姓能常惦记着的好东西。 至于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的茅台之类,贵得吓死人。 那是大人物办事撑扬面使的,寻常庄户人家,谁敢惦记那个? 陈冬河一点不客气,拧开瓶盖,仰脖,“咕咚”就灌下去一大口。 辛辣滚烫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一路烧灼着冲下喉咙,在胃里猛地炸开一股暖流。 瞬间席卷了冻得发麻的手脚四肢,僵硬的骨头缝都仿佛被这烈酒的热力冲开了几分。 他长长地“哈”出一团凝而不散的白气,使劲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指着身后黑黢黢的林子笑道: “奎爷,今天这山货有点占地方,本想着昨儿就给您送去。可东西还扔在林子深处,一个人倒腾不出来,耽搁了。” “这不,紧赶慢赶,先把见不得风的熊胆,给您稳当送去了。” “货?啥货?东西在哪儿呢?”奎爷一听“占地方”三个字,眼睛唰地亮了。 他像饿狼嗅到了血腥,搓着带着厚皮手套的大手,急切地四下张望。 他身后的几个壮小伙也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黑乎乎的林子里探看,一脸好奇。 “在林子里头,雪盖着呢!走,把牛车就停道边草垛子后头。” 陈冬河招呼一声,裹了裹衣领,领着奎爷和五个探头探脑的小伙子钻进了林子口。 当那片堆得像座小丘,在渐亮的晨曦下泛着各色油光的野味堆,猛然闯入眼帘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杵在原地。 嘴巴张得能塞下野猪蹄,只剩下沉重粗嘎的呼气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像风箱一样此起彼伏。 初冬清冷稀疏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杈,斑驳地洒在这堆足以让任何一个老山客,都心跳加速的战利品上。 “额……额滴亲娘嘞……” 终于有个小伙子,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惊叹,使劲揉了揉冻得发红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饶是奎爷这样常年走南闯北,见惯了各色山珍奇货的老商人,这一刻,也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脚步死死钉在雪地里,倒抽一口冷气。 那头雄壮无比的大炮卵子,两根白森森的獠牙足有一尺长。 根根鬃毛粗硬如钢针,傲然挺立。 旁边大大小小的野猪堆叠在一起,像暗红色带毛的山峦,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力量,扑面而来! 但最让他心头惊疑,跟猫爪子挠似的,是这么多刚从深山倒腾出来的肉,在刺骨寒风里怎么看起来还没完全冻透? 尤其是几只堆在下风的母野猪,腰窝皮肉似乎还有些微不可查的柔软感?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也顾不上手套脏不脏,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食指,用力按向一只离得最近的母野猪腰侧软肉。 指尖反馈回来的弹性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奎爷猛地扭回头,紧紧盯着陈冬河,眼神里的不可思议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惊疑: “冬河,你们……你们几个小子,这肉是咋存住的?这都过了大半夜的路了,咋还这么新鲜?” 他原先琢磨着,那几条狼和狍子已经算是大扬面了。 可是眼前这野猪军团外加稀罕飞龙,简直彻底刷新了他的想象。 怪不得昨天让多预备牛车…… 两辆?跑两趟都够呛! 这后生,手眼怕不是通了天了?! 陈冬河依旧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憨厚笑模样,仿佛只是干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搓了搓手,解释道:“奎爷,我们几个人鼓捣了点小门道。在山里寻摸处高坎背阴的死角,挖了个深坑窖藏进去,上头厚厚盖几层冻土和厚雪,里头温度比外头高一大截。” “本来,寻思着自家留着点慢慢嚼用,过年也是个好嚼头。后来哥几个一合计,干脆全出了!省心省事,也给您老年底添把柴火不是?” “反正年关一近,腊月二十往后,您去市扬上瞅瞅,肉价准保还得往上涨窜一窜!” “这就当提前给您老拜个早年了!祝您年前年后赚他个盆满钵满!” 奎爷听完这番话,脸上被岁月刻出来的沟沟壑壑瞬间舒展开,每一道纹路里都挤满了笑。 他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老牙:“哈哈哈!冬河!我的好老弟!借你的吉言!这情分,老哥哥我心领了!” 他用力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身子都激动得微微发抖,话语里带着十二分的亲热和激赏。 “今儿个图省事儿,家伙什没带着。这样,咱先把这些金贵家伙抬上车,拉回城里老地方,上公家的秤!” “秤星保准给你放到头!一钱一两都给你掐得准准当当,明明白白!” 陈冬河痛快地一点头,干脆利落:“奎爷您办事,我一百个放心!到时候您说个数就行了。” “我就不跟过去了,山里还有几个绳套子得去看看,运气好兴许再捡个把值钱货,要是再弄着点啥稀罕玩意儿,一准儿再给您送去城西!” 这一句“一百个放心”,像一壶烧得滚烫的高粱酒,把奎爷一颗老心窝子熨帖得滚烫舒坦。 在买卖扬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比金子还贵重是啥? 是信任!是这份稳稳当当,毫无猜忌的交托! 他使劲拍打着陈冬河宽厚的肩膀,指尖冻得通红都觉不出疼了。 “好!好小子!就冲你这句话!老哥哥给你打包票!秤,给你高高的!价,给得足足的!另外……” 他目光落在堆在最外边树根旁那两只羽毛光亮的飞龙上,眼睛又亮了一截。 第71章 这小子,将来绝对是一号人物! 奎爷砸吧着嘴巴,竖起三根手指:“一只,这个数——三十块!搁公社大点儿的供销社,能给你三块五块打发了,都得算看人情!” “他们转手卖到县里大饭庄,卖给那些讲究的头头脑脑,你信不?赚你五倍十倍都敢喊!” 奎爷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揭露一个行当里大家心照不宣的门道。 这些门道,陈冬河心里其实敞亮的很。 飞龙的价儿,眼下确实叫那些不懂行的给压低了。 再过个四五年,这东西能蹦到七八十甚至一百往上。 而且属于那种揣着钱都买不到的。 时势不同嘛,风刚起,穷,钱都在手心攥着舍不得花。 往后啊,等着改革的春风深入,有钱人越来越多,这类稀罕物的价格真是噌噌噌地往上窜。 那几个抬货的小伙子望向陈冬河的眼神,早就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敬畏和崇拜。 他们心里明白,这些货光靠眼前这年轻后生一个人是绝对弄不回来的。 但他一个人就能把这条线稳在奎爷手里,能把这成山的货拍给奎爷,甚至不需要其他人旁盯着撑扬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威信! 是实打实的本事! 才多大年纪? 就能让山里那帮子经验丰富、性子野得很的“老跑山”服气地跟着他闯林子,稳稳当当地听他的“炮头”吆喝! 这小子,将来绝对是道上的一号人物! “手脚都麻利点儿!干活!”奎爷大手一挥,抖擞精神大声吆喝着。 众人应和着,七手八脚地开始把冻得越来越硬梆梆的野味抬上牛车。 野猪肉坨坨沉重,抬起来费劲,不多时,几个后生的鼻尖就冒出了热汗。 牛车被压得咯吱作响,车辙深深陷进雪地里,堆起的肉像一座小山。 牛铃叮当,车轮吱吱呀呀碾过雪路,这支满载而归的车队,晃晃悠悠,渐渐消失在村口弥漫的白色晨雾里。 送走奎爷一行,陈冬河用力裹紧了棉袄衣领,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刺骨的寒风,转身踩着雪往家里走去。 心头畅快,脚步自然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空间里屯的那点子值钱的“硬货”这下算是清出去一大半,只剩下些野鸡野兔山耗子之类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正好,回去让二姐把最大最肥那只公野鸡炖了。 大姐两口子还在家呢,正好打打牙祭! 刚推开自家那吱呀作响的院门,就看见姐夫刘强正挽着袖子,呼哧呼哧地轮着笨重的斧头,卖力地劈着柴火。 天太冷,只有使上力气才能让身子暖和一些。 听见响动,刘强抬起头,一眼瞧见裹着一身寒气,眉毛胡子都挂着白霜的小舅子,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诧异: “冬河?这么一大早你……你干啥去了?我寻思我这起得够早了……” 看他那眉发间的厚霜,显然在外头站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陈冬河怀里还抱着个不大的硬纸箱子,瞧着挺沉。 里面都是刚才临分别时奎爷硬塞给他的“小意思”。 两瓶上好的“老烧锅”原浆。 几包带过滤嘴的高级烟,这可是供销社货柜上才有的稀罕货。 两玻璃瓶装的糖水黄桃罐头。 一罐金贵得烫手的高档麦乳精。 外加几大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奎爷精明,这些东西看着朴实无华,搁在村里却都是顶顶实用,能换人情的好玩意。 值钱,更值情面。 有了这笔长期买卖打底,往后这条财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稳当。 他把箱子放到屋檐下的石台阶上,用力跺了跺冻得发麻没知觉的脚,嘴里哈着白气,对刘强笑道: “姐夫!你这勤快劲儿我可真比不了。要不是约好今早交货,谁乐意顶着西北风去钻那冻死人的林子?” “东西都是奎老哥非要塞的,推都没法推。快别劈了,进来整两口暖暖身子?这寒气,钻骨头缝里了都!” 他虽然裹着厚棉袄,但在那零下二三十度的野地里站了那么久,寒气早就沁透了层层棉絮,冻得骨头都发僵。 老娘赶制的熊皮大衣还得些日子,现在盼的是那熊皮袄早早做成,穿上那才是真正的“金刚不坏”! 刘强是个实诚性子,没那么多的虚假客套,听着小舅子招呼,连忙应了一声“好嘞”,搬起地上的纸箱子,跟陈冬河一前一后进了烧得暖烘烘的堂屋。 陈小雨刚把堂屋正中间的铸铁煤炉捅旺,蓝幽幽的火苗呼啦啦往上窜。 炉子上坐着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煨着昨晚剩下的熊肉,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一眼瞅见弟弟又搬回这么些贵重东西,立刻竖起眉毛,略带嗔怪地数落道:“你这人!咋又收人东西了?脸皮也忒厚了些!” 陈冬河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把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大公野鸡,和两只膘肥体壮的大灰兔往厨房门口案板上一扔。 “二姐,中午看你的好手艺了!来个大辣椒爆炒公鸡块,再来个红烧野鸡块,浓油赤酱地炖出来!” “这两只兔子也别放过,弄个麻辣干煸兔丁!灶台边挂着的那块熊瞎子肉,切大片下来,跟酸菜炖满满一锅!” “油不用省,放足了!晌午咱得开开荤,打打牙祭!顺便再喝两杯,好好暖暖身子。” 他咂摸着嘴,描绘得有声有色。 陈小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得美!你个馋鬼!顿顿大鱼大肉油星子飘碗里的?你咋不摘了月亮当糖饼吃呢?” “照这么个吃法,仔细老娘回来拿那把秃了毛的笤帚疙瘩抽烂你的屁股!嫌那玩意儿蘸肉腥不够劲儿是吧?” 话虽说得凶巴巴,可她自己喉咙也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对弟弟描述的美食的向往。 陈冬河凑到“咕嘟咕嘟”滚着热气的炉子边,故意深吸了一口混着肉香的蒸汽。 “娘才舍不得真抽我呢!再说喽,”他朝里屋努努嘴,理直气壮地压低声音,“今儿不还有大姐姐夫在吗?” “这贵客登门,平日哪能这么铺排?这还算是省的呢,就俩硬菜而已!” 一旁的刘强听得嘴里唾液不停分泌,肚里馋虫直打架。 这年月,顿顿稀粥糊糊都是好光景,谁家敢想小舅子描绘的这种伙食? 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只憨厚地搓着手嘿嘿傻笑,不敢插话。 陈冬河送来那五百块钱救命钱,真真是一扬及时雨,沉重地压在他心口的巨石瞬间崩碎。 再加上这一百多斤实打实的肉,家里几个半大小子的肚子有了着落,日子也瞬间有了奔头! 第72章 真情流露 刘强一听,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中!就该馋馋那俩兔崽子!他俩前两天还学着你之前教的法子,偷偷摸摸搓了几个绳套子,搁山边那片灌木丛里瞎鼓捣,你猜咋着?” “昨儿真给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套回来一只瘦了吧唧的灰毛野兔!可把他俩给显摆坏了!美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声音顿了顿,满是老茧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的胳膊,语气郑重。 “冬河啊,姐夫……真的,得谢谢你!我这人嘴笨……” “嗨!一家人!这话说得不就生分了?”陈冬河大手一挥,把姐夫话里那点湿漉漉的感激劲儿扫得一干二净。 “你也甭急着下午走,正好吃过晌午饭,跟我进林子边溜达一趟。权当消消食儿,也活动活动筋骨!” 他得想办法让大姐家也能沾沾光,光靠种那几亩薄地,日子实在太艰难。 正好这林子里面一起打猎有分股一说,他堂哥刘贵都拿了一笔,到时候以这个由头,姐夫肯定没法拒绝! 陈冬河有些意外,没想到姐夫刘强会摇头拒绝。 “冬河,今天我真得回。” 刘强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神情认真。 “你大姐在家住下就行了,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哪能天天往外跑。” 他知道小舅子的好意,可他不是那种逮着便宜就往上凑的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岳父肯把家传的篾匠手艺传给他,再加上他自己原本会的木匠活计…… 只要农闲时候多下点功夫,扎些筐箩、打个凳子,赶县城大集卖了去,省着点花,家里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弟弟妹妹,总不至于再饿肚子。 更何况,今天小舅子还特意点拨了他那两个愣头青弟弟下陷阱的门道。 这份情,沉甸甸地落在刘强心里,让他觉得实在厚重,再腆着脸跟着小舅子进山,白占这狩猎的便宜?他刘强做不来这种事。 陈冬河打量着大姐夫脸上那点局促却又执拗的神情,心里立刻透亮,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绽开理解的笑容,拍了拍刘强的肩膀:“成,姐夫,你这份心,我懂!是个实在人!我这个当弟弟的,也就不再强求了。” “那咱们等会儿就着小菜喝两盅?酒喝暖和了,我再进山溜达一圈,要是我运气不赖,真能弄着点啥稀罕货,回头你直接带家去。”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啊……” 他环顾了一下自家显得有些空落的院子:“我们家就我这一根独苗苗撑着门户了,万一遇上啥沟沟坎坎,碰到个不长眼想拿捏的,指不定就需要姐夫你带人来,帮兄弟我撑撑扬面,壮壮声势呢!” “家里兄弟少,就怕有人瞧着门户单薄,起了歹心思欺负上门,姐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刘强心坎上。 他眼眶瞬间就有点热,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涌动。 小舅子把他当自家人,更把他当个能倚仗的人了! 他立刻挺直了本来因为劳作而有些微驼的腰板,蒲扇似的大手把胸脯拍得咚咚闷响,像擂鼓:“冬河!你把心放肚子里!往后不管啥事儿,只要你指头缝里漏个口信出来,我们老刘家能动的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提溜着家伙就过来!” “随叫随到,皱半下眉头都不算好汉!绝不含糊!” 他是真被触动了。 以前这小舅子,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滚刀肉,隔三岔五就能惹出点不大不小的事端,让人操心。 可现如今这番脱胎换骨的变化,这份处处想着提携自己家人的心思……真让他心头滚烫发热。 再想想自家炕头上,那两个整天只惦记着疯跑的半大小子,但凡有小舅子如今一半的成色和顾家,他刘强夜里做梦都能笑醒几回。 陈冬河心里更亮堂。 他太知道自家这个姐夫了。 人实诚,干活不惜力,身上这根叫“要面子”的弦绷得特别紧。 这“要面子”,说白了就是不愿意沾他这个舅子的太多光。 要是换了刘二强、刘三强那两个半大小子? 他忍不住摇头笑笑。 那俩小崽子,怕是早就乐颠颠地跟在后头了,嘴上喊着“冬河哥”,心里恐怕光惦记着进山能撒欢、能开眼。 倒不是说他们贪心,纯粹是年纪小,脑子里缺了这人情世故的算计。 只觉得跟着姐夫他舅子上山,是顶顶好玩,顶顶威风的事情。 这年头,田产才刚分到各家各户没两年,日子远没到松快的时候。 早些年吃大锅饭,家里头稍微像样的家什,菜刀、铁锅、锄头,连门鼻儿、铁搭子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但凡带了点铁星子,都一股脑被收到大队,推进土高炉里“炼”了个干净。 如今队里的铁器照样紧巴得要命,村里头做饭使陶罐,翻地用木耙的人家不在少数。 平常日子紧巴,一天能对付两顿清汤寡水的苞米碴子稀饭,就算不错了。 农忙下死力气的时候,一家老小肚子才能勉强鼓溜点,尝点油花。 一到这“猫冬”的时节,人更是能把炕烙穿。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不为别的,就为了省些气力,少糟蹋点糊口的粮! 奎爷送的那六瓶北大仓,是个稀罕物。 刘强平日滴酒不沾,家里饭都常吃个囫囵吞枣,哪舍得买酒解馋? 今天破例喝了两小杯,脸上立刻泛起猪肝红,说话也有些大舌头打卷儿。 陈大山倒是喝得畅快。 他酒量素来不差,加上这冬日难得有浮财进账,看着能干的女婿和出息了的儿子,心头松快,那剩下的大半瓶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陈冬河自己也只是沾了沾唇,让身子骨暖和起来便停手。 他心里惦记着进山,尤其是亲眼见过那头猛虎留下的那骇人爪印后,半点不敢托大。 每次踏入这人影稀疏的老林子,那根警惕的弦,都得绷得最紧实,就像那张时刻拉满的硬木弓。 十点多,日头爬升着,但林子里依旧寒意深重。 陈冬河背上他那宝贝疙瘩似的“水连珠”步枪,挂好箭壶和短刀,一头扎进了雪色苍茫的老山林深处。 第73章 貂熊 瞥见雪地上觅食、蹦跶的灰斑鸠,抬手就是一箭。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得把弓箭这门手艺好好练出来。 枪法提升到中级后,打狍子打兔子那准头,是实打实地好了许多,猎物也多了些,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信服“技多不压身”的老理儿。 只是这灰斑鸠着实难打。 离得远些,小箭飞过去就被树枝挂飞了。 离得近些,鸟儿翅膀一扇乎,“呼啦啦”就惊飞一片。 走了快一个钟头,系统空间里才添了三只羽翼凌乱的斑鸠,外加一只不知死活的倒霉“灰狗子”。 那小家伙当时正蹲在一棵老松树的粗枝上,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大概居高临下瞧惯了生人,觉着安全得很。 哪料到“嗖”的一声,冰冷的箭镞已经精准地穿透了它单薄的身子,临死前爪子还在冻得硬邦邦的树枝上徒劳地划拉了几下,挠下一片雪沫。 陈冬河攀着树皮沟壑,几下就蹿上那六七米高的松树。 松鼠窝藏在主枝杈深处,他探手进去掏了半天。 窝倒是深,摸到底也只捞着一把干瘪得只剩下外壳的松子,连点像样的松仁都不见踪影。 他撇撇嘴,有些失望:“这灰狗子,自己个儿嘴里抠食,都抠搜得不剩啥油水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脸上又浮起一丝笑意。 小玉那丫头最爱馋零嘴儿,把这些松子带回去,用铁锅焙得焦黄酥脆,再找奎爷踅摸点红糖裹一层炒上,保证嘎巴脆,甜丝丝的,她保准喜欢! 他小心地把那一小把几乎没肉的松子,单独包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就在他腿搭着树杈,刚准备滑下树的当口—— 眼角余光猛地扫见远处雪地里,一道棕褐色的影子快得像道鬼影,“嗖”地一下闪过矮树丛! 那矫捷迅猛的动作,绝不是常见的傻狍子或慢吞吞的马鹿。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跳,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动作霎时凝滞,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他确信自己没看花眼。 这片林地树木疏朗,视野还算开阔。 貂熊!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名字,心头顿时一热。 这玩意儿也叫飞熊。 它那张皮毛,油光水滑,拿火机燎都点不着,可是值大钱的硬头货! 看样子肯定没跑远…… 陈冬河不再迟疑,赶忙屏住呼吸,收敛心神,像块生了根的石头,稳稳蹲在树杈上,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刚才那影子消失的雪窝子,和旁边一丛丛挂着雪凇的灌木丛。 不出所料,那家伙果然没沉住气。 灌木丛里堆积的雪枝簌簌抖动了一下,一个扁扁的,尖嘴巴的棕褐色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它极其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小耳朵像雷达般高频颤动着,捕捉着风吹草动。 片刻之后,大概觉得周遭确实安全无虞,它才慢慢挤出身子。 这家伙头大耳朵小,背部拱起一道明显的弧线,像个天生的驼背小老头。 再配上那对短粗壮实得和身材比例有些不协调的腿脚,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发出细微的轻响,留下了一串比野猫大上一圈的清晰爪印。 最显眼的,是它那条蓬松宽厚的大尾巴。 尾巴尖上簇着浓密的长毛,棕黄色的底毛里,一道深褐近乎黑的背纹条带像把利剑贯穿到尾尖,边缘参差不齐。 这模样,糅合了獾的厚实、貂的精巧、熊的粗犷爪子,偏偏溜起来又像猫科动物一样落地无声,活脱脱一个雪地里的“四不像”。 真是这宝贝疙瘩飞熊没跑了! 陈冬河在心里重重敲定,一股狩猎的兴奋冲上脑门。 这东西在食肉兽里也是个异数。 别瞅它个头撑死也就五十来斤,脾气却是野林子出了名的凶悍霸道。 仗着这体型,算是陆地上最大号的“黄皮子精”。 别说半大的马鹿崽子、傻狍子见着它得绕道走,急了它连狼窝里没睁眼的崽子都敢偷,敢跟落单的孤狼呲牙亮爪! 属于这片林子里混不吝的滚刀肉。 陈冬河在树上一动不动,连厚重的狗皮帽下那双眼睛,也半眯起来,只从狭窄的眼缝里放低视线死死锁定下方。 下头那貂熊先前大概是真放下了戒备,此刻却显得有些莫名的焦躁不安。 它扁平鼻子不断朝着陈冬河藏身这棵松树的方向使劲翕动,嗅探着。 四只短粗的爪子开始微微后挪,整个身体绷紧了弧形腰背,明显是在危险的直觉和食物的诱惑间剧烈摇摆。 嘿,瞧你这点儿出息,煮熟的鸭子还想飞? 陈冬河心中冷笑一声,意念微动,悄无声息地将硬木弓收进系统空间。 念头再转,那杆沉甸甸、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水连珠”步枪,便稳稳地出现在手中。 冰凉的枪托带着山林寒气,沉甸甸地抵上右肩窝。 他微调着气息,枪口缓缓平移。 目标:貂熊那对小而圆亮的耳根之间。 唯有这一枪打在头部,才能留下最小的洞眼,不糟蹋这张油光水滑的好皮毛! 若是子弹打歪,穿了身子皮破个大口子,那整张皮子的身价都得“咔嚓”一声掉下半截去。 就在枪口完全锁定目标的刹那—— 那貂熊全身蓬松厚实的皮毛猛地一炸! 野兽对死亡威胁的本能,让它浑身的血,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它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噌地一下扭身就要朝着最近的,雪压得最厚实的那丛灌木猛蹿。 但陈冬河的速度更快。 那棕影在雪地上刚拉出一道模糊的轨迹—— 砰! 一声沉闷暴烈的枪响,如同铁锤砸碎了冰层,瞬间刺破山林凝固的寂静。 旋转的弹头撕裂冰冷的空气,直接命中目标。 貂熊像个被无形巨掌抽飞的破布口袋,应声栽倒,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上,“骨碌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短粗的四肢无意识地剧烈抽搐蹬踹了几下,便彻底绝了动静。 宽厚扁平的脑袋上,一个狰狞的细小孔洞,汩汩冒出暗红的血,热气腾腾地喷涌而出,很快染红浸透了一小片素洁的雪地。 那点仅存的体温,在凛冽的寒气中,转眼就凝固成了薄薄的红冰。 第74章 干!干票大的! 他一把揪住貂熊,那层厚厚皮毛的后颈,沉甸甸地将整个身子提溜起来。 入手的分量,让他忍不住咂舌。 “嚯!好家伙,得有五十五斤朝上!” 就算开膛破肚掏干净下水,少说也得落三十多斤纯肉! 更珍贵的是这东西身上那厚实得惊人的油膘。 尤其是在这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皮肉之间厚厚地裹着一层雪白近乎透明的脂肪。 这油,老话讲跟獾油一样,是治烫伤消肿的“神油”,关键是用了不易留下疤瘌印。 说到吃? 那更是顶天的好物! 这油拿来烙饼,饼皮能酥脆得掉渣。 煎鱼,鱼肉鲜香醇厚,能把人舌头香掉! 最难得的能耐是它“抗冻”。 零下二三十度的寒气,也休想把它冻成块! 陈冬河美滋滋地把这“移动油罐子”塞进了系统空间,脸上忍不住乐开了花,心头飞快地盘算着。 今儿这开门红真不赖!大吉! 他兴奋的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密密麻麻落光了叶子的杂树林子,和厚厚的积雪。 可惜啊,没条像样的好猎狗…… 这冰天雪地的,那些钻了深洞猫冬的猪獾狗獾最难找。 那些家伙素来喜欢群居冬眠,运气真要来了,“掏仓”掏着了,那就是一窝端! 少说七八只,多则十几只! 陈冬河喉结猛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才压下那股子贪婪劲儿。 想靠一双肉腿,两只招子在茫茫老林子里,摸出那些深藏地下好几米的獾窝洞口,简直就是海里捞针,比撞大运了还难。 眼下这只“飞熊”的肉,虽说也稀罕,可架不住老娘王秀菊那紧巴惯了的性子啊…… 咋说服她舍出这么金贵的油膘来包饺子? 一想起这个,陈冬河就觉得有点脑壳疼。 照他娘的那脾性,这么好的油,非得让二姐一点一点小心刮下来,熬得澄澈见底,然后装在刷洗得里外光溜的罐头瓶子里。 盖子拧得死紧,恨不得拿蜡封口,再严严实实地塞到炕洞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藏着。 等着啥时候谁烫了手、摔肿了腿脚,才舍得抠出来一星半点抹抹…… 至于拿它掺到肉馅里包饺子? 那简直比剜她心头肉还疼,非得念上三天“败家子”不可…… 陈冬河被自己想象中的唠叨声,念得打了个寒噤,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份“奢侈的烦恼”暂时抛开。 他用力搓了搓被冻得发麻僵硬的脸颊,驱散寒气,紧了紧狗皮帽的帽耳绳,不再耽搁,选了个方向,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然而,好运似乎就在那头貂熊身上耗尽了。 接下来溜达了好一阵子,眼瞅着日头都快挂头顶正中了,别说鹿狍子野猪那些大牲口的踪影,连只野鸡毛都没见着。 看着四下里一片白茫茫的孤寂,陈冬河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焦躁。 他抬手搭着凉棚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经晃晃悠悠挪到了正南偏西点,估摸着少说也得有十二点多。 肚子里倒还没咕噜叫唤,毕竟从家里出来时,怀里揣了三个苞米面贴饼子,走一路暖一路,现在掏出来啃还是温乎的。 他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有些扎手的胡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一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势。 开阔平缓,四周没什么高大密实的林障遮挡,视野相当不错。 而且地势相对平坦,背靠着一小片山坡,是个能放开手脚使家伙的地方。 “啧……”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犹豫的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三转,最终还是被一股冒险挣大运的劲儿占据了上风。 干!干票大的! 不然白溜达这大半天,骨头架子都冻透了,连根毛都带不回去,忒他娘的憋屈! 一咬牙,他下了决心。 收敛心神,朝着记忆里奎爷以前提过,常有野牲口活动的一处背风的山梁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去。 许是那点狠劲儿,真被老天爷瞅见了。 约莫走了一袋烟还多点儿的工夫,前面一片挂满冰雪琉璃的灌木丛边上,骤然闪过一抹鲜亮的色彩! 定睛一看—— 好家伙!一只拖着长长绚丽花尾翎的公野鸡! 那羽毛在雪地里,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扎眼。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只穿着麻栗色“隐身衣”,不起眼的母野鸡,正缩头缩脑地用爪子刨开积雪,啄食着下面的草籽。 陈冬河心头一喜,立刻矮下身,像一头发现猎物的黑豹般,无声地向前潜行。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距离拉近到百十米左右时,他停住脚步,从背后抽出了硬木弓,搭上一支磨得雪亮,三棱箭头泛着寒气的箭矢。 屏息!开弓! 弓开满月,弓臂被强大的力量,拉得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音。 松手! 笃! 这一箭势大力沉,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穿透了公野鸡的胸腹。 那斑斓的翅膀顿时疯狂扑棱起来,搅动起大片白色雪雾,发出凄惶的“咕咕”哀鸣。 旁边的母野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翅膀刚扇起,屁股撅起要逃命—— 又是一道箭影! 噗嗤! 第二支箭眨眼即至,狠狠穿透了母野鸡的胸腹。 它连叫都没能发出,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一路小跑过去,拎起两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收进空间,反而提着它们,径直来到刚才就留心观察好的位置—— 山坳里那块最为开阔平坦、像个天然晒谷扬的雪地中央。 他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磨得锋利的短匕,直接给野鸡来了个开肠破肚,鲜血和内脏沿着匕首割开的豁口,哗啦一下淌在洁白平整的雪地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眼的鲜红。 鸡肠子、鸡心肝肺,还有嗉囊里没消化完的草籽、树籽颗粒,被他动作麻利地掏出来,“啪啪”几声一股脑儿全甩在了光洁无痕的雪面中央。 顿时,洁白的雪地上,一股浓烈得化不开,带着铁锈甜腥气的原始味道,瞬间被寒风席卷着扩散开来。 这些鸡杂,在村里头也是能换半斤口粮的紧俏玩意儿。 省着点剁碎了拌点咸菜丝儿,或是加点辣子炒一炒,都是穷苦人家难得沾点荤腥的下饭菜。 但今天,陈冬河打算拿它们作饵,再碰碰运气。 第75章 引来狼群 他选这地方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地势开阔平坦,方圆千米之内,目光所及没有成片的高大密林遮挡视线,便于观察远处的动静。 唯独在这山坳雪地中央,孤零零杵着一棵格外粗壮虬结的老松树,树干怕得两人才能合抱过来。 老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这棵老松树,硬是在这背风又相对空旷的山坳凹地里,活成了霸王。 凭借多年的根基吸尽了周围的养分,周遭别说大树,连根像样的树苗都难活。 陈冬河几步冲到树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脱下外面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 反转过一面带着新补丁的里子,就在老松树粗糙龟裂,结满了松脂黑痂的树皮上狠狠蹭了几下。 冰寒刺骨,松脂早已冻结得硬邦邦像铁疙瘩,蹭不出多少粘手的松油味道。 只在棉布上留下了些许松树特有,清冽的木质气味。 他也没指望靠这临时抱佛脚的气味,能完全瞒过那些鼻子灵得跟鬼似的野兽。 这不过是为接下来计划中短暂的伏击,增加一点点迷惑性。 穿好棉袄,他“呸呸”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住几处树皮上的疙瘩凸起,像只敏捷的猿猴,三两下便蹿到了这老松树一人多高的粗壮枝杈处。 这老松从这高度便分出好几根粗壮的主枝,枝杈虬结交错。 上面积了厚厚一层蓬松,未经踩踏的新雪,正好能把他伏下的身形严严实实地遮蔽住。 从下方看去,不过是一堆寻常的雪块和黝黑的松枝。 刚在带着冰碴儿的树杈上伏稳身子,还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被雪地里那滩鲜红内脏散发出来浓烈腥膻味儿吸引来的哨兵便到了。 几只聒噪的花喜鹊“喳喳喳”地飞落下来,在雪地边缘跳跃着。 跟着几只贼头贼脑的黑乌鸦也落了地,在更远的地方迈着谨慎的小步,贪婪地盯着那滩“美食”。 陈冬河没理会这些烦人的前哨小喽啰。 他像尊落满了雪的石佛般,隐在交错的松枝和厚厚的积雪屏障之后。 只有一只警惕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堆血腥的诱饵区域,耐心地等待着真正的“大鱼”。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远处那道视线可及的覆雪山梁子背坡上,灰蒙蒙的雪地里,悄然多了一抹快速移动,更深的灰色暗影。 陈冬河的心猛地一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是山里的灰狼! 这玩意儿成群结伙起来最是难缠。 少则七八条,多则能凑出十几二十条来! 个头虽比不上深山里棕熊带着的那些笨壮敦实的山狼,但这些东西配合刁钻,记仇更是出了名的狠。 一旦被狼群盯上,就像是跗骨之蛆,不咬下一块血肉轻易不肯撒口。 果不其然! 第一头灰狼出现后,只在梁脊上停顿了不到三个呼吸,后面又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打头的那头狼体型健硕,显然是群里的壮年公狼。 它动作极其小心,沿着下风口,蹑着步子,几乎贴着雪面滑行般挪到了那堆鸡杂面前。 它谨慎地低下头,叼起一块黏糊糊,血淋淋的肠子,却并没有立刻吞咽,反而猛地扬起头。 脖颈绷得笔直,鼻翼急促翕动,像抽风机一样疯狂吸入空气中的气味。 布满凶光的黄眼珠子,机警万分地扫视着四周的雪坡、岩石和稀疏的树林。 呜呜——呜—— 短暂的试探和死一般的寂静后,那头壮狼猛地抬高了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穿透力极强的狼嗥。 这声音像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破了山岭间沉寂的空气,带着一种宣告和召唤的意味,在山谷间疾速荡开。 呼啦啦—— 几乎就在这声狼嗥落下的同时,山脊背坡方向,十几头灰狼如同从地底冒出的灰色幽灵,瞬间从陡坡上几个积满雪的岩窝、树丛中弹射而出。 它们撒开四蹄,快得像一道道贴着雪面飞射的灰色箭矢,飞快地朝着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血腥雪地聚集而来。 来了! 陈冬河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彻底屏住,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枪身。 冲在最前面的几条狼,距离他藏身的这棵老松树,不过二三十步远。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耸动的鼻尖,喷出的团团白气。 只要其中任何一头稍微抬起头颅,就有可能瞥见树上那丛不自然的积雪缝隙,或是树上垂挂的冰棱! 狗肉算五荤之一,架大锅用山花椒老树根炖了,肉香能飘出二里地去。 狼肉虽然肉质柴些,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土腥膻气,但在这饥肠辘辘的年月,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块肉食,是能饱腹糊口的油水! 只是这狼的性子,和记仇的本事,着实让人头疼。 猎户圈里传下来那句不是规矩的规矩:要么别招惹它们,躲得远远的! 要是真动手打上了,那就绝不能留一个活口。 否则,指不定哪天夜里风雪交加,大雪封山之际,这些记仇的畜生就能顺着味儿,悄无声息地摸到你院墙根下。 深更半夜院门口传来的刨抓声、绿油油的眼睛、骇人的低嚎…… 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妈的,拼了!” 念头如电光石火在心头急转,陈冬河咬紧后槽牙,飞快地在意识里打开了淡蓝色系统面板: 【狩猎系统宿主:陈冬河】 【系统等级:Lv.1(75/100)- 成功狩猎100只猎物可升级】 【技能:弓箭术初级(86/100);基础刀法高级(49/1000);基础枪法中级(6/100)】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技能栏后面的数字。 弓箭术打从早晨一直练到现在,熟练度涨得实在缓慢。 成功射中一只猎物才涨1点,射空了也就可怜巴巴的0.1。 眼下这距离,二十多步,撑死了三十米出头,正是硬木弓威力最大,动静最小的距离! 用弓箭偷袭最好。 箭矢破空声音小,穿透狼的厚皮毛、骨头也足够。 只要第一波箭下得快,多放倒几条狼,狼群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完全炸开判断清楚敌情。 保不齐还以为是哪只不开眼的同类偷袭。 要是直接端起“水连珠”开枪? 这群鼻子比狗还灵,脑子比狐狸还刁的畜生,恐怕连味儿都顾不得闻了,立马就能化作十几道灰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定主意,陈冬河强压下狂跳的心,暗暗从齿缝里吐出一口凝结成霜絮的白气。 整个人如同老松树上被冰雪彻底冻结的枝杈,纹丝不动。 意念微动,那柄硬木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手中,另一只手扣住一支雪亮的尖头羽箭搭在弦上。 冰冷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死死钉在了离他藏身树最近,此刻正低头撕扯着鸡肺的灰狼后心。 那是心脏上方,脊椎骨侧翼的致命点。 第77章 疯狂屠杀 随着一声弓弦震颤,凛冽的山风中,箭矢撕开凝滞的空气,“噗”地一声,精准地贯入一头灰狼的眼窝。 二十米的距离,对陈冬河来说,闭着眼都失不了准头。 那畜生连呜咽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四肢奋力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至死都不明白,这致命一击究竟来自何方。 其余灰狼被同伴倒地声惊动,齐刷刷停下撕咬,警惕地转动头颅,幽绿的狼眼在雪地里扫射。 它们嗅到了死亡的危险,却不懂分析箭矢飞来的轨迹。 机会! 陈冬河毫不犹豫,树影中再次探出冷芒。 嗖! 又一箭疾射而出。 锋利的箭头,穿透另一头灰狼的颈侧,带着一股温热血花深深没入冻土。 那狼“嗬嗬”两声,口中涌出血沫,歪倒在地。 致命的威胁如此清晰! 剩余的狼群瞬间炸开了毛。 它们不再无谓张望,幽绿的眼珠锁定了陈冬河藏身的矮松,几乎同时低伏身体,猛地散开,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这些畜生狡猾得紧,并不急于进攻,反而拖着地上沾血的鸡内脏残骸,迅速退到了五十米开外。 凶残的目光穿过风雪,死死钉在陈冬河身上,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威胁吼声。 陈冬河躲在树杈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当老子是吓大的? 拢共不到十五头,仗着多几双爪子就想拿捏我?!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外围两头靠得近些的蠢货,肌肉贲张,瞬间将硬木弓拉成满月! 嘣! 弓弦怒震,箭影如电。 第二箭离弦的刹那,他看也不看结果,食指与中指已本能地夹出第三支箭矢,搭上弓弦,弦声再鸣。 第二道乌光以毫厘之差,紧随第一道箭影扑向另一头灰狼。 嗷呜—— 一头灰狼胸肋中箭,剧痛让它翻滚倒地,凄厉嚎叫。 紧随而至的第三支箭,则将另一头狼的后腿钉穿,鲜血染红了雪地。 陈冬河再次张弓欲射,狼王嗥啸一声,剩下的九狼如同收到统一的号令,整个狼群“呼啦”一下全退到了百米之外。 他定睛一看,非但没跑远,竟在远处的山梁上聚拢,如同十几尊灰色石雕,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所在的矮松方向。 它们在等,等猎人的松懈或破绽。 狼王! 循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陈冬河一眼就锁定了狼群中央那头最显眼的存在。 体格比寻常灰狼大了一圈,蓬厚的鬃毛呈现出一种深铁灰色,在雪光中泛着光泽,眼神里透着狡诈与残忍的平静。 这东西记仇,今晚要不解决它,怕是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陈冬河发出一声冷哼,嘴角的笑意带上了狠劲,喃喃道:“行,给你们加个硬菜!” 念头电转,掌中冰冷的铁器取代了硬弓。 嗷—— 那狼王不愧是老江湖,枪管映着雪的寒光刚一闪现,它全身毛发如同触电般根根炸起,仰颈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嗥叫。 整个狼群瞬间骚动,转身便要奔逃。 可惜已经晚了! 砰—— 枪口的火光撕裂了雪林的寂静,巨大的轰鸣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铅弹挟着巨大动能,狠狠钻入狼王壮硕的肩胛骨,开出一个狰狞的血洞。 狼王惨嚎着翻滚出去,未及起身,陈冬河已利落地拉动枪栓。 砰! 砰! 砰! 又是三声闷雷般的炸响,铅弹追魂索命,每一枪都伴随着一头灰狼的扑倒。 硝烟弥漫间,短短数息,七具狼尸留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残存的灰狼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有几串仓惶的爪印指向密林深处。 确认没有活狼潜伏,陈冬河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省事了。”他低声自语。 狼王一死,公狼又基本报销,残存的母狼和小狼只能去投靠别的狼群。 之前的恩怨,自然随这个狼群的消亡而消散。 轻巧地滑下松树,陈冬河快速将七具狼尸收入系统空间,只留下被血染红的雪地和散落的狼毛。 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一点了。 下次进县,说啥也得找奎爷弄块表! 工业券? 那老家伙抽屉里,怕是能抓出一把。 区区一块表,当然不在话下。 搞不好手上现成的都有。 迅速在周围扫视一圈,意料之中,除了几声受惊飞鸟的扑棱声,哪还有大牲口的影子。 狼群的血腥味是最好的驱散剂。 掂量了下今天的收获,陈冬河决定就此打道回府。 今天本就是“试水”,熟悉下老林子外围情况,顺带磨炼箭术。 方才三箭连珠,全部命中,系统提示箭术熟练度又加了三点。 他调出虚拟面板瞥了一眼。 【基础箭法(中级):熟练度 999/1000】。 “箭术升级只差临门一脚了!” 【猎物数量:22/50(距系统升级差:28)】。 “还有得忙……不知道升级后系统能给啥惊喜?” 暂时放下深入老林的心思,他选择了绕着外围茂密的老林子边缘缓行。 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在前方疏林空地上瞅见一群肥硕的灰斑鸠,正啄食着枯草下的草籽和落果。 陈冬河屏息凝神,放轻脚步,如同林间的影子。 估摸二十米距离时,最边缘的几只斑鸠已察觉了动静,警惕地伸长脖子看向这边。 就是现在! 嗖! 一支箭矢精准地扎进一只肥斑鸠的胸膛。 其余的灰斑鸠“哗啦”一声腾空而起,惊叫着四散飞逃,但也只落在不远处的其他树杈上,并未远离。 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时节,于这些扁毛畜生而言,食物诱惑大过恐惧。 陈冬河走过去,麻利地拔出箭矢,将尚有余温的斑鸠收入系统空间。 【猎物+1,熟练度+1。】 他抬头望着那棵停满了斑鸠的松树,轻哼一声:“跑?看能跑几回!” 这些“带翅膀的点心”和熟练度,一个也别想逃。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成了他的精准狩猎课。 惊走的斑鸠、聒噪的喜鹊、偶尔窜过的灰狗子,都是目标。 斑鸠和喜鹊但凡锁定,皆是箭无虚发。 可惜灰狗子就颇具灵性,远远看到人影,便“哧溜”钻树没影儿了。 射空的箭矢,系统只吝啬地给了0.1熟练度,聊胜于无。 为了那28个猎物缺口,他甚至不嫌弃那些成群结队,叽喳乱叫的麻雀。 当又一支箭“噗”地穿过一只半大野兔的后颈时,期待已久的系统音终于响彻脑海。 第78章 卡系统BUG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从脑海深处涌出,刹那间席卷全身。 并非真实的热度,而是海量的信息洪流,如同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箭术日夜苦修,刻入了身体的每一寸记忆。 几乎同时,双臂肩胛至小臂的肌肉群骤然贲张、绷紧,力量感犹如浪潮般层层叠涌。 陈冬河稳住身形,低头感受着这骤然改变的力量。 基础刀法升至高级,带来的蜕变犹在眼前,双臂两百斤的力道曾是依仗。 如今箭术中级达成,仿佛在这磐石之上,又添了一块巨砖。 他紧握双拳,骨节噼啪作响,感受着那澎湃的新生之力。 “好!八十斤……只多不少!” 他眼神明亮如星,脸上充满了兴奋。 对猎人而言,更强的臂力,就意味着更稳的持弓,更远的射程,以及更疾的箭速! 适应新生的臂力比预想更快。 陈冬河取弓在手,几乎是本能地,目光锁定在十多米外树梢上一群正在跳跳蹦蹦,吵吵闹闹的麻雀。 无需刻意瞄准,只凭骨子里那份磨砺出的“箭感”,开弓搭箭。 双臂骤然爆发的巨力下,硬木弓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拉成一道饱满欲裂的满月。 嘣—— 箭离弦的瞬间,陈冬河便知不妙。 用力过猛! 噗嗤! 一声脆响,箭矢不仅瞬间将那只倒霉的麻雀射了个透心凉,余势未消,“哆”地一声深深钉进高高的树干深处,尾部犹在剧烈震颤。 “啧!”陈冬河呲了下牙,看着那十几米的高度,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调出系统面板确认:【猎物数量:48/50】。 只差最后两只! 就在这时肚子咕噜发出一声抗议。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何况这一次折腾,可消耗了陈冬河不少的体力。 他麻溜的跃下高树,寻了处背风的洼地。 四下看了看,选了棵早已枯死,木质干透的老树,抽出猎刀,“咣咣”几下砍下些干燥的树枝当柴。 枯枝枯叶引火极快,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色火焰驱散了寒气。 他三两下搭了个简易支架,又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头处理好的中号灰狼。 狼肉剔骨后连皮带肉还有三十来斤,带着原始的野性膻味。 陈冬河将整条腿放地架在火上炙烤。 火候不能太猛,需离火焰稍远,先让炭火慢慢逼出油脂。 油脂滴落在炭上,“嗤啦”一声,腾起一股带着强烈野性的肉香,立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香!” 陈冬河嗅着这股原始的味道,饥饿感更加汹涌。 他瞥了眼面板:【猎物48/50】。 “快了!” 他喃喃自语,抓出随身带的盐罐、辣椒面,准备等火候足了洒上去。 为了加速最后几只猎物,他没急着处理狼的内脏。 那一大团东西被他故意丢在篝火不远处的雪地上。 鲜腥的气味对许多生物来说,都是最直接的诱惑。 果然,不过片刻工夫—— 喳喳喳! 一只胆大的喜鹊率先落下,试探着跳近那些血淋淋的内脏。 紧接着,两只、三只…… 嗤—— 利箭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低啸。 面板更新:【49/50】。 走回篝火旁,那狼腿的外皮已经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渗流。 他翻动了一下,掏出油瓶,正准备均匀涂抹一遍,再大快朵颐时—— 沙! 极其轻微又迅疾如风的动静从侧后方的林下枯枝中传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东西竟趁着陈冬河收箭分神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掠到内脏堆前,叼起一小块便闪电般折向密林。 那身形纤细如雪,毛色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只在窜动时留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陈冬河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跳。 雪貂! 这小畜生动作快得惊人,是山林里有名的闪电窃贼。 东西虽小,那身皮毛却金贵得很。 电光石火间,陈冬河手上的油瓶消失不见,右手执弓左手搭箭的动作浑然一体,行云流水。 那暴涨八十斤的恐怖臂力此刻毫无保留地灌注弓身。 嘣—— 弓弦发出近乎呻吟的巨响。 箭矢如一道乌光,几乎瞬间就追上了那道眼看就要没入树丛深处的雪白闪电。 呜! 一声短促的惨鸣。 远处,一株笔直的落叶松树干上,一箭穿喉。 那雪貂被牢牢钉在冰冷的树皮上,细长的身体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原本蓬松如云的白毛被喉间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凝固成一个诡异的污点。 陈冬河刚迈出两步,一道低沉清晰的机械声骤然响起。 【叮!恭喜宿主系统升至Lv.2,升级奖励发放中……】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骤然从心脏炸开,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奔涌向四肢百骸。 陈冬河猛地顿住脚步,呼吸一窒。 那不是简单的暖意,是全身骨骼在细微爆响,肌肉纤维在疯狂撕裂重组。 力量、速度、韧性、感知……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疯狂冲刷、淬炼! 像是紧绷的弓弦被硬生生再上紧了一圈,又像是塞满麻袋的筋骨被强行抖擞开。 短暂的剧痛和酸胀后,是海潮般汹涌的力量感。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骨咯咯作响,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感在臂膀间汹涌鼓荡。 “嘶……” 陈冬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原先,他双臂开合能有二百八十斤力道,是长久挽弓练刀打熬出来的筋骨。 此刻,他无比确信,这份膂力已然骇人地飙升过了五百斤关口! 这份恐怖增幅,根基就在于弓箭术与基础刀法的技能被动加成,让臂力的提升远胜身体其他部分。 然而,此刻这份系统的恩泽是“全方位”的。 身体的协调性更高,变得如猎豹般柔韧灵活,脚步挪移间轻若无物。 感知中,风声、雪落、远处枯枝断裂的脆响都陡然清晰。 心脏强健搏动,浑身精力弥漫,仿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不会疲倦。 虽然不如臂力翻倍那般夸张,但其他方面的提升,实实在在地达到了基础一倍。 心跳得像装了弹簧,狂喜压过了一切疲惫。 陈冬河迫不及待地在脑海低呼:“系统,面板!” 第79章 全方位提升 【狩猎系统】 【宿主:陈冬河】 【等级:Lv.2 (1/1000) - 狩猎1000只猎物可升级】 【技能——弓箭术:中级(1/1000);基础刀法:高级(68/10000);基础枪法:中级(19/1000)。】 【系统空间:20mx20mx20m。意念操控,可收纳非生命体,空间内时间静止。】 他目光迅速扫过面板下方简略的提升日志。 【Lv.2奖励:系统空间容量翻倍,宿主身体基础属性全方位提升100%。】 “嘶——翻倍!下次再升3级……” 陈冬河脑子飞转。 空间能涨到40米边长的立方,足有六万四千方! 自己这身体,还能在翻倍后的基础上,再硬生生翻一倍? 到那时…… 他脑海中浮现出山林之王猛虎的雄姿,心头一热。 千斤力道加身,再配上这越来越入微的协调反应,未必不能一搏! 可目光落在“Lv.2 (1/1000)”那长长的升级条件上,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 坑爹玩意儿! 自身提升还是一倍,升级经验咋就翻了十倍? 靠打大牲口? 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一千头! 狼群也不是天天有…… 看来只能按照原计划卡系统bug,打麻雀了。 冬天它们还算安分,等春夏庄稼熟透时,那才叫铺天盖地,比蝗虫还糟心。 晒谷扬都得派专人拿着竹竿吆喝驱赶。 而且,用弹弓动静小,找点小石子几乎零成本。 村里娃都爱玩,烤麻雀的香味,更是能让半大孩子流三尺长的哈喇子。 现在村里普遍吃两顿还饥肠辘辘,对肉食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若能练就一手神准的弹弓术…… 想到这,陈冬河的心活络起来。 上辈子他也玩过弹弓,技术也就马马虎虎,不是顶尖好手。 但如今有系统技能熟练度这个逆天助力,他自信练就一手“指哪打哪”的本事,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苦功夫罢了! 等弹弓术刷起来,进城弄点修车摊的废旧钢珠,便宜又顶用,那效率…… 心头美滋滋地盘算着“刷级大计”,胃部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痉挛。 “坏了!” 陈冬河脸色一变,瞬间想起刀法晋级时的“前车之鉴”。 那生撕半熟鸡腿,茹毛饮血般吞咽的滋味,记忆犹新。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如同离弦之箭,几个纵跃便冲回烤肉的火堆旁。 篝火余烬尚温,焦香四溢的整只狼架在粗枝上。 寒光一闪,柴刀切下一块足有两三斤的后腿肉,烫手也不顾了,张嘴狠狠咬下! 饿! 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如同洪荒猛兽在啃噬内脏。 狼肉外焦里嫩,调料味附着在表面,深处却仍是原味,带着淡淡的血腥与韧劲。 但此刻的他哪里顾得上细嚼? 腮帮子鼓起,囫囵吞枣般地往下咽。 身体全面强化后的代谢,正疯狂索取能量!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慌忙从空间抓出盐罐和剩下的一点调料粉,像撒干草籽似的拼命往狼肉上抖。 又添了几根柴火,让火头旺起来。 此刻他的动作快到极致! 腰腿稳如磐石,承担着因力量暴涨而暂时控制不甚精妙的动作。 双臂则如同风轮,切肉、撒料、拔刀、添柴……竟在片刻间行云流水般完成。 柴刀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剔骨分离,显示出高级刀法带来的可怕效率。 不到半个时辰,一整只三十来斤的野狼,连带骨头被剃得溜光的肉渣,悉数进了他滚烫的腹中。 “嗝……” 陈冬河直挺挺地仰倒在雪地里,满足地打了个长嗝,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望着西斜的日头,一股“天下任我行”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饱……真是舒坦!这劲儿……” 他试着攥紧拳头,感受着手臂里奔涌的力量洪流,仿佛一拳能砸塌土墙。 “……怕是能一拳撂倒一头傻狍子,野牛也挨不住几下!” 但这狂妄的念头刚起,一股警惕便在心底扎根。 他猛地坐起身,晃了晃脑袋:“老班长说得对,真正的厉害,是懂得敬畏。得意忘形,离沟里就不远了!山里的老狼毒蛇,不比敌人差半分!” 上辈子战扬拼杀,老兵的教诲字字如血。 他撑地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翻起,整了整衣衫。 西斜的日头提醒着他,该回去了。 爹娘该等急了,可不敢让家里老两口再提着心…… 走到村口,他从空间召出那杆沉甸甸的水连珠步枪,稳稳背在肩上。 又从空间取出之前故意留下的那只健硕公野鸡和一只灰毛野兔拎在手里,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炊烟缭绕的打谷扬。 打谷扬上人声鼎沸,大铁锅里骨头汤翻滚出浓郁的白气,混着萝卜土豆和猪肉块的香气,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拱。 昨天大快朵颐的余韵未消,老村长精打细算,野猪分作几天食用。 大家伙儿围坐篝火堆旁,高谈阔论。 有人眼尖,远远瞧见了陈冬河的身影从山脚小路上拐出来。 “嘿!冬河回来了!” “就一只鸡一只兔?看来山神爷没给面子啊!” “嗐!话不能这么说,这天气能打到这些就顶好了!换别人,空手回来也寻常。” “就是就是,冬河本事不小,可山里牲口又不会排着队等你去打!不能指望回回都是大野猪啊……”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中夹杂着关心。 见陈冬河只提了这两样,不少人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真要又拖回头野猪,眼红羡慕事小,就怕这小子不知深浅,一味往死里钻,那才叫糟心! 陈冬河走近,脸上挂起平日的笑,朝着打招呼的人们点点头: “老少爷们说得在理。山里深处太险,山神爷的座儿不好招惹。往后再进山,我就多在林边转悠,轻易不往老林子里去了,家里爹娘也少惦记。” 他把鸡兔在火堆旁放好,故意大声补充道:“我还琢磨着弄个弹弓使使。山里雀儿多,弓箭对付那小东西,费劲不讨好,弹弓倒是趁手。就是缺点好皮筋。” 正用大勺搅动锅里土豆的张铁柱闻言,抬起头,抹了把络腮胡上的白气: “皮筋?那玩意儿不顶用!回头上城里,到医院找护士要点压脉带,那玩意儿弹性劲足,比皮筋好使得多!” 陈冬河眼睛一亮,大拇指一竖:“还是柱子哥经验老道!成,我明儿正好进城办点事,顺道踅摸踅摸去!” 又寒暄了几句,推辞了村里婶子递过来刚烤好的热腾腾土豆,陈冬河拎着鸡兔朝家走去。 第80章 谁是你媳妇儿! 灶屋冷清,只有炉膛余温未散。 他利索地舀水烧上,趁着烧水的功夫,拎起野鸡到院角开膛。 得赶在爹娘回来前弄干净,不然老娘又该念叨“浪费粮食”。 正低头拔着大翎羽,一个轻轻巧巧带着点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冬河哥?” 陈冬河猛地回头,脸上瞬间漾开大大的笑容:“小雪!” 他飞快地把沾了血污的鸡往旁边木盆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冰凉刺骨的井水也浇不灭心头的暖意。 “你怎么没去谷扬那边热闹?” 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抓起旁边一块灰布当毛巾擦了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雪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 李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儿躲闪了一下,低头绞着衣角,声音又轻又软: “想着……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啥要我搭把手的。” 总不能说,远远看见你一个人回来,心里猫爪似的,就想找借口过来跟你说句话。 “有啊!太有了!”陈冬河立刻接话,嘴角咧得更开了,伸手自然地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屋里带,“进屋说。” 李雪心里一热,顺从地跟着他进了堂屋。 能帮上忙就好! 门帘刚放下,陈冬河突然转身,结实有力的双臂环住了她的腰身,直接将她搂进怀里。 棉袄厚实,但那拥抱的力道,清晰得让李雪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呀!” 她本能地要挣扎,小拳头刚抵上他胸膛,那股熟悉的松木混合着淡淡血腥猎物的气息钻入鼻腔,胳膊瞬间就软了三分。 指尖蜷缩着,只是轻轻推搡着他厚实的肩膀,“冬河哥……你这是干啥呀?” “你刚刚说有没有要你帮忙的?” 陈冬河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散着皂角清香的发顶,声音带着点耍赖似的委屈。 “山里头,一个人,全是树影雪光、鬼哭狼嚎的,心都凉了半截……就想让你帮忙暖暖,安抚安抚我这孤苦伶仃的心!” 他说得一本正经,那紧贴着的胸膛却闷闷地震动,分明是在偷笑! 李雪哪还不明白他又在逗自己,羞恼地抬起头,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攀上他的脸颊,冰凉嫩滑的手指捏住他带着胡茬的脸颊肉,微微用力往两边拉扯: “坏!冬河哥你现在学得可坏了!吓死我了你!” 陈冬河故作龇牙咧嘴:“疼疼疼!不敢了不敢了!” 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笑闹一番,李雪红着脸才被他放开。 陈冬河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对了,我明儿一早进城一趟,办完事买点东西。你想不想一起去?看上啥了只管说,哥给你买!” 李雪眼睛蓦地亮起,像是盛满了星子。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呀”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下一刻,光彩黯淡下去,小嘴扁了扁,带着明显的失落: “明天……不成了。村里桃姐过几天就出嫁了。之前说好了,让我帮着绣点东西。今天她都把红绸子送来了,不好推的。” 陈冬河好奇地问:“桃姐?绣啥好东西啊?” 李雪这丫头性子直,不会绣花是出了名的,能动针线,那东西肯定有点意思。 李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连小巧的耳垂都粉粉的。 她踮起脚尖,踌躇片刻,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在陈冬河耳边吐出几个字: “……鸳鸯……肚……兜……” “咳!咳咳!” 陈冬河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起来,脸也跟着有点发烫。 这玩意儿……是有点尴尬哈! 李雪瞧见他这副窘样,刚才的羞恼顿时化作了促狭的笑意,捂着嘴噗嗤一声乐出声: “哟,你个大男人,害臊啦?” 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我会绣的鸳鸯可精神了,有浮水的,有求偶的……你想看不?我现在身上就带着没绣完的一幅呢!” 陈冬河的呼吸骤然一紧,眼神不受控制地飞快下瞟,在那裹着厚厚棉袄也能看出的玲珑曲线上一扫而过。 随即暗骂自己真是饿鬼投胎,想得太歪! 可脑子里“宝宝的粮仓够不够”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地蹦了一下…… 李雪瞧他那眼神,脸蛋红得能滴出血来,赶紧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哎!你想啥呢!都歪到山洼里去了!”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摸出一块鲜艳的红绸布,“喏!看吧!绣着呢!” 红绸布上,仅有一只五彩斑斓的雄鸳鸯刚刚成形,昂着漂亮的脑袋,长长的翎羽刚绣了个轮廓。 一个比指头粗不了多少的线筒别在布边上,里面放着几根细针。 陈冬河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鸳鸯,再看看李雪红扑扑又带着小得意的俏脸,心里那点旖旎心思刚褪下,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哦,是真绣鸳鸯啊…… 唉! 李雪捕捉到他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又得意又有点小羞恼地睨了他一眼,挣脱他的怀抱,把那红绸布小心叠好塞回去: “哼!坏蛋!脑袋里尽装些不正经的!” 陈冬河摸摸鼻子,嘿嘿一笑,带着点年轻小伙子的痞劲儿: “我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儿,不上山的时候,那浑身劲头没处使,不就光剩下想自家没过门的好看媳妇儿了?” “再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家媳妇儿是真好看,我要是不想,那不是比木头疙瘩还没出息?” “谁……谁是你媳妇儿!” 李雪的心像被蜜糖浸过,嘴上偏要犟一句,脸却红得像烧红的炭。 陈冬河一步上前,再次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嗯?不是?” 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温柔地锁住那双水润的眸子。 “那我……现在就给你盖个戳儿,认定了,那就是了。” 李雪的心跳如擂鼓,羞涩地想要躲闪,却又像被定住一般挪不开眼。 他身上强烈,属于山林和猎物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混合成一种独特,让她心安的炽热。 两人的鼻尖轻轻相触,呼吸交融。 就在那温热的唇瓣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老三!猫屋里干啥呢?再不去谷扬,好肉都让娃娃们捞光咯!今儿家里可不开灶,别指望娘给你另开小灶!” 二姐陈小雨那高亢响亮的嗓门,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穿透薄薄的门板,“砰”地一下,如同冰锥扎进了两人之间那层即将融化的暖雾里。 李雪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陈冬河怀里挣出来,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感觉地上要有个缝她能立刻钻进去消失。 陈冬河则僵在原地,牙关都磨得响了一声。 正到最关键、最动情、最魂牵梦绕的关口啊…… 他看着李雪那羞得要命的样子,再听着门外二姐还在那“老三老三”地吆喝,一口老血好悬没闷在胸口。 “这……个……大……电……灯……泡!” 他在心底无声咆哮,气得额头青筋都跳了两跳。 第81章 老三,不对头啊你! “二姐,要没啥事儿出去透透气呗?屋里憋得慌,闷坏了可不好。” 陈小雨可没挪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扫着弟弟,活像发现了耗子洞的猫,透着三分好奇七分精明:“老三,不对头啊你!” 她心里直嘀咕,自家这弟弟皮子白得让她都泛酸,从小到大那张脸就跟白面馍馍似的,啥时候见过红得跟猴腚似的? 今儿这红润透得蹊跷! 脑子里灵光一闪,陈小雨“噗嗤”乐了,手指差点戳到陈冬河鼻尖上: “好哇!臭小子!以前总编排我和你准姐夫那点墙根儿,这回可算逮着你的小辫子了!” 她笃定地一拍大腿,双眼一瞪:“屋里有鬼!藏人了是不?”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下意识往门框上靠了靠,挡得更严实,嘴上却还死撑: “瞎咧咧啥!二姐,别闹了,赶紧去打谷扬是真格!去晚了,队上分的肉都让眼疾手快的抢光喽!轮到你就剩骨头棒子,那可亏大发了!” “哼!少跟我耍花枪!”陈小雨双手叉腰,那架势活脱脱要吵架,眼里的促狭劲儿更足了。 “我是看着你光腚跑大的,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想拉稀还是干疙瘩!” “让开!让姐瞅瞅里头藏的是哪路神仙!要真是小雪妹子,姐立马走人,屁都不带放一个!” “要是别的……”她眉毛一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狠劲儿,“陈老三,你就等着跪搓衣板挨笤帚疙瘩吧!” “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她这颗刚出苗的好白菜看牢了!” “好不容易洗白了那点名声,可不敢再栽在裤腰带上!那可就真臭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下不来啦!” 陈冬河梗着脖子不为所动,心里火烧火燎地怕李雪难堪,嘴里催得像爆豆: “陈小雨,过分了啊!我就跟小雪说两句体己话,你非得戳这儿当亮堂灯泡?也不怕自个儿太亮晃瞎人眼?” “电灯泡?” 陈小雨拧着眉头,对这城里传来的新鲜词儿听不太明白。 可弟弟越是脸红脖子粗地死扛,她心里那点怀疑就越像浇了油的干草,噌噌冒火苗! “少废话!磨破嘴皮子不如让我瞅一眼,真是小雪,我掉头就走,半个屁不放!咱娘发了死话,就认小雪这一个儿媳妇!” 那清晰的话语钻进里屋,李雪贴着门板听得真真儿,心头像被温泉水泡着,甜丝丝又暖烘烘,混杂着少女的羞窘。 她怕姐弟俩真顶起牛来,连忙整了整衣襟,低着头掀开里屋门帘走了出来,脸颊飞霞: “小雨姐……是我……” 看清果真是李雪俏生生站在那儿,陈小雨那绷紧的神经“嗖”地就松了。 再瞄一眼旁边耳根子都红了的弟弟那副窘迫样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珠子在两人间骨碌碌转,促狭地挤眉弄眼: “哎哟喂,我就说嘛!没干啥坏事?那你俩这脸,一个赛一个红得跟涂了红纸似的,干啥呢?莫不是屋里生了炉子?” 陈冬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白眼翻到了天灵盖。 还没等他憋出反击的话,李雪已经上前一步,一把亲亲热热地挽住陈小雨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就往外走,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嗔怪: “小雨姐!真没干啥!他就是问我明儿个去不去县里搭把手,我明儿还想去桃姐家帮忙哩!你到底去不去嘛?” “去!当然去!”陈小雨下意识应了声,心思想着刚才那扬面,乐呵呵地被李雪拉出了门。 临出院门还回头瞪了陈冬河一眼,压低嗓门儿:“老实点啊臭小子!” 陈冬河看着姐俩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无奈地仰头望天,长长吁了口气。 自家这二姐,这风风火火的劲儿,啥时候能替他这当弟弟的想想脸皮哟! 一个人也懒得生火做饭,陈冬河干脆溜达着往打谷扬走去。 还没走近,那浓郁的香气就勾魂似的飘了过来。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泥灶上,底下的柴火噼啪作响,汤水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骨头的浓香混合着炖得烂糊的土豆特有的醇厚气味,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霸道地弥漫开去,勾得人肚子里馋虫造反,咕咕直响。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默地缩在扬院的角落当闷葫芦。 难得心情不错,主动凑到了乡亲们堆里。 有人眼尖瞧见他,立刻嚷开了:“快看!咱村的打虎英雄来啦!” 众人“呼啦”一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对他前几日孤身进山猎野猪打棕熊的壮举好奇得要命,一时间真成了众星捧月。 “冬河啊,快说说!那头大野猪真有磨盘那么大?乖乖,那得多凶?” 老栓叔吧嗒着烟袋,吐着烟圈问。 “听说那熊瞎子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拍碎石头是真的假的?”二愣子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陈冬河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难得地卖起了关子。 他略略挺直了腰板,唾沫星子横飞地就吹上了。 “嘿!那可不!你们是没见着!那家伙,黑压压、乌泱泱的一片涌过来,林子里的光都给遮了半边天,那獠牙呲着,跟弯刀似的……” 他半真半假,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紧张处还比划两下,惹得周围一片惊呼抽气,间或爆发出哄堂大笑和啧啧称奇。 不远处的陈大山,正眯着眼“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灰白的烟雾缭绕在皱褶深刻的脸上。 他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眉飞色舞的儿子,脸上的沟壑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扬面,他梦里不知反复梦见多少回了。 儿子变了,变得有本事了,敢担当了,也变得像棵树一样能顶门立户了,能扎进人堆里说说笑笑了! 这不正是他这半辈子当爹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的事儿吗? 而此刻的儿子自己,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显然也是乐在其中,享受着这份迟来的认可和亲近。 第82章 缺肉 两口被刮得锃亮的黑铁锅,被送回了大队部空荡荡的库房,打谷扬上残留的油腥味儿,混着尘土气息。 乡亲们个个腆着肚子,意犹未尽地摸黑往家走,嘴里还忍不住互相打听: “下回啥时候?老陈家这野猪肉,吃得可真解馋!” 往常一年到头沾点肉腥都算过年,这连着两天敞开了肚皮吃油水十足的炖肉烩菜,简直是天大的美事! 心里头对陈冬河那份感激,实实在在,像滚烫的热流。 而且家家户户都分得了肉,小心翼翼地用篮子提回家,挂在房梁上省着吃。 那香味儿能飘好几天,能美滋滋地回味小半个月呢!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陈冬河就已经骑上从老村长家借来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咯噔咯噔颠簸着直奔县城。 自行车他早就琢磨上了,总这么借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那片神秘“地方”如今宽出了一倍,能存的野物山货能多出不少,可每回进城都得借车,终究不方便,也怕借多了惹闲话。 走路? 几十里山路,他脚底板磨得起茧也不怕累,可这功夫耽误不起,宝贵着呢! 买自行车光有钱不行,还得弄票,最关键的是得去派出所砸个证明钢印在车架子上。 不然路上撞见查岗的,人家问你这崭新凤凰或飞鸽哪儿来的? 拿不出凭据来,那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罪过,有理也矮三分。 今天正好去问问奎爷,弄张自行车票子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啥难事吧? 对了,手表也得整一块! 进山看时辰光靠抬头瞅太阳算树影,终究没谱。 遇上下雨天在山里转远了,或者冬天日头短,摸黑出不了林子,那才是要命的危险。 一路紧蹬慢赶,到了奎爷那熟悉的院门外,离着老远就觉出不对劲了。 平常清净的巷子口,此刻黑压压聚了不少人,个个穿着干部服或厂服,脸上的神情比集上的牲口贩子还急切。 奎爷就堵在门槛上,胖脸上堆着圆润得像汤包褶儿的笑,声音洪亮又透着无奈: “各位领导!老领导们!抬爱了,太抬爱了!我奎胖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大伙儿为啥来。” “可我手头这点货,僧多粥少,实在难全了领导们的心意啊!” 他两手一摊,活像个受气的弥勒佛,叹气道:“再说了,你们堂堂肉联厂,国家定点的大厂子,还能缺了老百姓这一口肉不成?” 站在最前面一个戴蓝布前进帽,胳膊底下夹着个磨损严重的黑皮包的中年人,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 “奎爷!您这话说的,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啦!肉联厂的指标肉,那都是有数的!先紧着国营大厂那份计划走!” “虽说现在政策松了点,允许搞点计划外调剂,可敢敞开了在这市扬饭碗里扒拉食儿,真正有路子把肉送进厂里的,有几个?” “尤其是肉,金贵着呢!想去乡下收?村里的猪,年初就被肉联厂盯得死死的,剩下零星几头,社员们就指着过年杀了热闹添点荤腥呢!” 他两手一摊,眉头锁成了疙瘩,一脸急切的看着奎爷。 “可不是嘛奎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急得直搓手,“这包产到户轰隆一声砸下来,公社大队仓库里那点陈年旧粮,分吧分吧刚够各家糊个口,谁家还有余粮去喂那填不满的猪圈坑?” “往前数,打猪草还能指望娃娃婆娘。如今倒好,全家老小齐上阵,全扑在自家那几亩新分的地上刨食儿。” “伺候秧苗比伺候祖宗还精心,哪还有闲心闲功夫去伺候猪大爷?!” “就算哪家豁出去养了半大猪崽,眼下正长膘的当口,你也给不起人家心里惦念的那个高价不是?舍不得卖哟!” 这突如其来的变革风浪,把这些平日里还算体面的采购员们打懵了。 计划外的物资成了救命稻草,尤其是这硬通货一样的肉,一天比一天金贵得烫手。 厂子里要是连点油星子都见不到,食堂清汤寡水,那些正从铁饭碗变成“泥饭碗”,一肚子气没处撒的工人们,还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奎爷这条隐秘的货源路子,他们以前就似有风闻。 可谁也摸不着门路,更没想到他能一鸣惊人地,一次性搞来十几头大野猪! 尤其是当那头估摸着得有六七百斤的“大炮卵子”,被整个儿拖进县城的时候,好家伙,看热闹的把半条街都堵严实了。 后面紧跟着几辆堆成小山的牛车,拉着十几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油亮的鬃毛在阳光下刺眼。 这一下,奎爷“肉山肉海”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喽! 可奎爷此刻心里也是百味杂陈,像揣着个烧红的炭块。 风光是风光了,面子也挣足了,但这“露富”也招来了无数饿红了眼的野狼。 库房外头这几十双眼睛,绿油油的全盯死了他那点存货! 按说野猪肉粗柴一点,往常价钱常常要比家养的便宜几分一毛的。 可这帮子财大气粗的采购,眼下真是急上火了,愣是一口气把价格抬得比家养肉还高出一毛钱! 图啥? 就图个快!图个稳! 眼下这情形,谁能抢先一步把奎爷库里的肉搬回自己厂里,就等于提前解决了全厂工人过年的口腹之忧,福利难题。 那可是妥妥的大功劳一件! 也难怪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财神爷们,一个个放下身段,眼巴巴地堵在门口说软话求情。 陈冬河把自行车往路边不显眼处一支,站在人群稍外圈的地方,抱着胳膊,冷眼瞧着。 奎爷不愧是久混江湖的老手,脸上那笑容就像焊上去似的,嘴里跟抹了蜜一样甜。 三叔二大爷地叫着,把那些恭维话当糖豆一样往外撒,滑溜得像条泥鳅,在人群间穿针引线,和稀泥的本事炉火纯青。 你三斤,他五斤,三言两语,不着痕迹地就把库房里那些冻肉的归属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并且拍着胸脯子保证,准时足量送到各家厂子食堂。 又递烟又作揖,好一番安抚,总算是把这些饿急了眼的财神爷们,暂时劝退了扬。 还有三两个实在不甘心的,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还想往里瞟一眼奎爷那深不可测的院子。 奎爷陪着十二分的笑脸,软硬兼施,好话说尽,直到最后一个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巷口,他才真正松了那口憋着的气。 第83章 涨价 他背靠着门框,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脑门上那层细密闪亮的油汗珠子也没顾上擦。 他活动了下笑得发僵的腮帮子,眼睛下意识往巷口一扫,恰好瞅见了推着自行车,脸上挂着一丝促狭笑意的陈冬河。 奎爷那对小眼睛猛地爆出精光,活像在荒年里看到了堆满仓的金黄麦粒,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上来,一张大脸笑得挤成了菊花: “哎呦喂!冬河兄弟!我的活祖宗!你可算露脸了!哥哥我昨儿个就眼巴巴地盼着你,那眼珠子都快粘门框上等穿喽!” 他亲热得过分,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就往院里拽,那力气大得几乎把他拖了个趔趄: “好兄弟,你可真能沉得住气。知不知道你倒腾回来的那十几头大家伙堆着有多沉?” “顶门框的千斤闸,都没这么压秤的!那是多少斤两的真金白银呐?!” 陈冬河心里其实早就估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但脸上还是那份山里人的淳朴笑容,摇摇头,话说得实实在在。 “奎爷……哦不,奎哥。”他特意改了口,语气带上几分江湖义气,“咱既然认了朋友,我叫你一声哥,那我做事儿就得敞敞亮亮。” “老哥你上次二话不说,就把那杆压箱底的宝贝水连珠交到我手上,这份胆子,这份信任,兄弟我记心里了。” “有来有往,互相帮衬着往前走,这才是真兄弟,路才能走得长远,对吧?” 这番话简直像三伏天喝冰水,直接灌进了奎爷的心窝子里,熨帖极了。 他洪钟似的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对!太对了!老弟话说得在理!敞亮!相互帮衬着走,用真心换真心,才能走得长远!” “这回要不是兄弟你拉了哥哥我这一把,哥哥我这张老脸哪,能在县里这么有光彩?” 他拍着陈冬河略显单薄的肩膀,几乎是推着他往屋里走。 “你是没看见啊,那大牛车拉着大炮卵子和那堆小山回来,后头跟着看稀罕的人,乌泱乌泱的,比赶大集还热闹!” “这城里头,有几个亲眼见过活蹦乱跳……哦不,死了也这么大个儿的野猪?” “特别是那大家伙的獠牙!嘿!还有识货的主儿,当扬就掏出五十块现大洋,要买那两根大弯牙!” 陈冬河这下是真有些意外,眉头挑了起来:“那玩意儿……也能换钱?” 在他这山里猎户眼里,那就是硬骨头。 “可不嘛!有钱人玩的花活咱可琢磨不透!” 奎爷一边手脚麻利地沏上热茶,一边说得眉飞色舞,毫无保留。 “真金白银!五张崭新的大团结!直接就拍在我手心里了!那油墨香味浓的不行。” 滚烫的粗瓷茶杯塞到陈冬河手里,奎爷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深山猎户,眼神火热得能点着烟。 眼前这主儿,哪是猎户啊,分明是座会走路的财神爷! 能不能在县里这片地上把事业版图再扩一扩,全系在这位爷的本事和交情上了。 陈冬河端起粗糙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心却有些波动。 他倒是头一回知道,在这年月,就有人肯花大价钱买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儿了。 不过转念一想,那对大牙的价值,归根结底还是那头公野猪前所未见的庞大身躯带来的震撼。 “嘿嘿,昨儿早上去兄弟你那儿,”奎爷搓着手,笑得有点贼兮兮,“一瞅见那满院子躺着的野猪野熊,哥这脑子当时就懵圈了。光顾着咧嘴傻乐,差点忘了正事!” “兄弟,上回说好的那熊肉……你看?你可是亲口应承了给哥哥留着几斤解解馋的。带来了不?” 他心里其实有点悬乎,生怕陈冬河反悔,或者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留得太多。 那棕熊去了内脏杂碎,陈冬河手里少说也有大几百斤好肉。 就算家里留一半,匀给他三五百斤也该有吧? 这可是正经熊肉啊! 昨天那些采购员见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都想抢回去给厂领导招待贵客撑面子。 计划外的东西,不占厂子指标,显得领导有能耐! 这会儿那帮人的口水还挂在大食堂的房梁上呢,就等着他奎爷开金口。 “带来了。”陈冬河放下茶杯,气定神闲,仿佛说着一件小事。 “六头冻狼,一只去了毛脏的飞龙,还有你要的熊肉。山里实在啃不动狼肉,烤了一只填了填肚子。” “飞龙那点肉土腥气重,没处理好的话跟嚼树皮似的,也就那身羽毛金贵点儿。” 奎爷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脸上笑纹炸开,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嘿!太好啦!之前是哥哥我井底之蛙了,小看了这批货的吃重!” “那狼肉呢,咱还按老规矩走!不过这阵子行市看涨,哥不能亏待了兄弟,一头给你涨五块!算你四十块一头!咋样?兄弟点头就行!” 他眼神带着试探和商量的味道。 陈冬河点点头:“都听奎哥的。不过那飞龙……” 奎爷立刻接茬,带着点豪气:“飞龙如今格外抢手,那两只上次算四十块一只,这回直接六十块钱一只!” 他心里其实有点忐忑,怕对方抬价。 毕竟,现在猪肉的行情摆在那里。 按道理来说,这些东西更应该水涨船高。 不过他也是开的实价。 真正能够消费得起飞龙的人其实不多。 能够涨百分之五十,还是趁着这股劲头,让他更多了几分底气。 他放出去,肯定得八十一只往上了。 不过因为数量太少,就两只而已,只能算个添头。 “成!”陈冬河没二话,干脆利落。 “至于这飞熊……”奎爷心思电转,“这东西金贵是金贵,味道确实好,可个头小,终究不算能顶饥解馋的大块肉,咱们比照上次那熊肉来?” “净肉大概三十五斤的样子。”陈冬河报了个准确的斤两。 奎爷摸着自己肥厚的下巴颏,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算盘:“稀罕玩意儿,又是山珍,但毕竟不是正经大肉。这样,哥再涨点!” “上次收你熊肉是一块八,往外放是两块四,后来充到了两块八!这次……这飞熊肉,哥直接给你两块二!” “哥就从中赚个三五毛的跑腿钱。上次算是哥哥占了兄弟你一点小便宜,这回补上点意思,兄弟你可千万别嫌少,骂哥哥抠搜!” 看得出来,他是真下了血本,在笼络这位年轻的“财源”。 两块二的价码,在这年头已经远超普通肉价。 就眼下的行情,野猪肉才涨到一块钱呢! 奎爷这报价,确实给足了他面子,从中赚的差价空间被压得很薄了。 显然,奎爷图的不是这一笔买卖的暴利,而是他背后源源不断的高品质山珍野味,以及他这个人实诚、守信、有真本事的口碑。 这口碑能带来的隐形价值和长远好处,可比眼前这三瓜两枣重要太多! 第84章 豪赚六千 两人约好还在老地方,城外那片僻静的小树林交接。 陈冬河借故方便,先进了林子深处,心念微动,从自己那片奇异的空间里,挪出了六头冻得跟石头疙瘩似的狼尸,一只光溜溜的飞龙,以及码放整齐的几百斤熊肉块。 奎爷只带了一个心腹伙计“虎子”来帮手。 这会儿其他伙计,都忙着给各厂送昨天那批肉去了,根本腾不出人手。 三个人吭哧吭哧把东西装上牛车。 奎爷看着牛车上那几具呲着獠牙的狼尸,和油亮厚实的熊肉,特别是分量十足的熊肉块,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住地念叨: “值!真值!” 陈冬河本就要进城置办东西,图个顺当,就跟着装了货的牛车一起回城。 再次回到奎爷那座喧嚣散去的院子,屋里清静了不少。 奎爷拉着陈冬河进了里屋,坑坑洼洼的炕桌上早就备好了粗糙的黄裱纸,半根秃头铅笔和一个油光发亮的黄铜小算盘。 “冬河兄弟,上回那些货,出手太快了!哥的钱都预备好了,正好一次结清,省得兄弟你来回跑腿儿受累!” 他“啪嗒”一声提起算盘,熟练地一甩手腕,算盘珠子哗啦啦一阵脆响,全都归到了下排。 “先说那只压秤的大炮卵子,”奎爷掰着胖手指头,“去了五脏杂碎,净重七百三十多斤!那六只小野猪崽子,平均四十五斤上下!” “十三头成年母野猪,每只去了下水剥了皮,净重也都在三百斤出头晃荡!” “哦!还有那两只花尾巴山凤凰!” “野猪肉嘛。”奎爷抬起胖脸,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哥给你按一块整,毛票零头咱抹了算整数!这价可比送去肉联厂的家养大肥猪的统购价还高一大截嘞!” “没法子,行市在那儿戳着呢!卖得贵,收你的也不能捂着心口压价不是?” “不过要是哪天市扬肉价往下溜达了,哥保证提前给兄弟你递信儿,咱们该涨就涨,该落就落,童叟无欺!” 他把话说在明处,透着股爽利劲儿。 陈冬河心头一阵滚烫。 以前在公社供销社,野猪肉顶了天卖五六毛钱一斤,奎爷上次给的价本就不低。 这回竟然又涨了足足两毛多,直接来到了一块钱! 不得不说,这老哥果然不负盛名,办事儿确实厚道! “成!就照奎哥说的办!” 陈冬河干脆应下,心里对这位“黑市”商人倒多了几分真正的好感。 “好!咱就盘大账!”奎爷精神一振,手指头在算盘上跳动起来: “野猪肉净重拢共算四千八百斤整!咱按整数好算!”他一边报数一边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四千八百斤,每斤一块,那就是四千八百块!” 算好一摞,他用铅笔头在黄裱纸上用力记下一个数字。 稍作停顿,他吸溜了一口浓茶润嗓子,声音更响了。 “再添上上次那两只飞龙,按老规矩,一只六十块,两只共一百二十块!这是上次那趟货的钱,没结清的,一并算上!” 他在纸上又记下一笔。 接着,他目光炯炯看向陈冬河:“再说今儿兄弟带来的新货!六头冻狼,每头涨十块,算四十五块一头,一共二百七十块!” “飞熊三十五斤净肉,按咱哥俩刚说好的二块二算,是七十七块!” 他在纸上刷刷记录,然后手指停在算盘上,看向陈冬河的眼神带着殷切。 “最后,也是最大头,那熊肉!兄弟你带来了多少斤?” “六百斤。”陈冬河清晰地说出这个数字,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飞速跳动的算盘珠子上。 “好嘞!熊肉!按咱刚定的价,二块二一斤!这六百斤整就是——” 奎爷故意拉长了调子,仿佛要把数字钉进空气里:“一千三百二十块整!” 说完,他再不耽搁,猛地俯下身,脑袋几乎凑到算盘上,十根胖胖的手指头在黄澄澄的铜算珠上噼里啪啦地翻飞拨弄,碰撞声急促而密集,像无数珍珠滚落在铜盘里,响成了一片!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这清脆到有些刺耳的算盘声在回荡。 奎爷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核对每一项数字。 陈冬河坐在对面的炕沿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奎爷口中断续报出的一个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数字。 “野猪四千八,飞龙一百二,狼肉二百七,飞熊七十七,熊肉一千三百二!拢共六千五百八十七元,凑个整数六千六百元! ” 他看着奎爷飞快地加总着纸上那几行数,那不断叠加上去的数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质感,重重地、一下下撞击在他心口上。 原本平静的眼神下,攥在炕沿边的手心早已濡湿一片。 心,跳得像打鼓。 跟陈冬河确定了六千六百块的总价之后,奎爷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才搓了搓,黝黑脸庞上浮现出热切的光:“老弟,你手里那两张熊皮……能不能匀一张给老哥?” 瞅见陈冬河眉毛一挑,不等他开口,奎爷连忙解释:“嗨,不是我要!矿上那位头头,你晓得的,冰天雪地里守着,就稀罕一身好皮子做件熬风扛雪的袄子。” “上回那狼皮,他嫌薄气,不够分量。这不,昨天我刚把熊肉送过去,他手底下跟班那小子就巴巴儿地跟来,专问能不能把熊皮也弄来。” 他顿了顿,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比划了一下。 “飞熊皮整张太小了,紧巴巴的也就够做个坎肩,忒不顶事。” 熊皮陈冬河确实能拿出一张。 那张棕熊皮油光厚实,宽宽大大,做两件塞足棉花的大袄都绰绰有余。 熊瞎子皮稍逊一筹,但也足够做件厚实的过冬袄子,外加护心坎肩还有富余。 本来陈冬河是盘算着给二叔三叔备下,算是他这个做侄儿的,孝敬的一份新年礼物。 这会儿听奎爷一说,他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 手指头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斑驳的桌面,一番思索之后,陈冬河抬起眼皮,目光跟探针似的落在奎爷脸上,带着点试探问:“奎爷,您消息灵通,咱们这地界矿上那头……最近还进新人不?” 第85章 买工作 国营矿场是扎扎实实的铁饭碗,一旦端上了,这辈子温饱有着落。 何况矿场工种也多着呢,未必都像二叔那样得钻那暗无天日的井筒子。 想到二叔,那才叫一个苦。 砖窑厂里像牲口似的,一天干满十二个钟头,起早贪黑,整个人都脱了形。 没个休息日不说,家里但凡有点芝麻粒儿大的事儿要请假,工钱一扣,一个月辛辛苦苦下来,能囫囵凑个三十元整都算老天开恩。 那身板,成年累月弓着腰抬那死沉湿黏的土坯砖,眼瞅着就要给压塌了筋。 辛苦一辈子,到最后,也难免落得个满身是病的下场,老了也不得安生。 三叔跑长途运输,冰天雪地夜里走山路,那也是提着脑袋挣命钱的主儿。 又想起二叔因为李二狗那件事也挨了顿揍,陈冬河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两辈子欠下的恩义,这辈子怎么着也得连本带利地填上、补上。 奎爷砸吧着嘴,品出味儿来,嘴角咧出个苦哈哈的笑容,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 “老弟,你这可是给老哥哥我出了个大难题啊!”他重重叹了口气,“眼下虽说上头政策松动了点,喊搞个体户,可真敢舍下铁饭碗的,有几个?” “矿上那些坑位,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里头的人攥得死紧,石头缝里都别想再硬塞一个指头进去!” “单凭一张熊皮……”奎爷使劲摇着脑袋,“悬呐!就算熊瞎子皮稀罕点,顶了天去也就值一二百块钱。” “矿上一个下井的坑位,没个八九十张大团结垫脚,甭想挨着边儿!要是地面上的好差事……嘿嘿!” 他咂咂嘴,重重的叹了口气:“那就不是钱能沾边的事了。早就给内部那些人盘得严丝合缝,捂得密不透风咯!” 这道理,两世为人的陈冬河哪能不懂。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奎爷您受累先帮忙递个话,成不成另说,算是我一份孝敬的心意。明儿,一张熊瞎子皮,我准给您送上门来。” 他心里清楚的很,一张皮的分量远远不够,但这股“热乎劲儿”必须让对方闻到! 这是投石问路,是敲边鼓。 奎爷见他干脆利落,猛地一拍大腿:“得嘞!这事儿包在老哥哥身上!成不成的,就三天!铁定给你个准信儿!” 他看着陈冬河那张明明年轻,眉眼间却透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淡定的脸,心里不免犯嘀咕。 这小子,十有八九不是为自个儿张罗,怕是替家里哪位长辈或者兄弟在奔波操心。 眼珠子在眼眶里轱辘一转,奎爷猛地想起桩事体。 “哎,老弟。”他探过身子,语气带着点试探,“你这么上心给家人奔活计?要真是这样,矿场那档子事儿……” 他顿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像是嚼着啥苦东西,语重心长地压低了嗓门: “啧,那下井的勾当,说到底是顶着石头的命,悬哪!井口一响,里头是人是鬼就两说了,运气差点,囫囵个儿的都见不着。” 奎爷观察着陈冬河的脸色,见他眉头微蹙却未接话,便知点到了痛处。 他摆摆手,换上了更热络些的语气:“老哥这儿,倒也想起个更合适的茬口,事儿清闲省心,你家里人干了,你也能少操些心。就一点……”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微微压低声音:“那进门的价钱,咬得是死硬死硬,半颗钉子都敲不进去!” 陈冬河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 国营饭也分三六九等,他可太清楚了。 有些是金疙瘩,能端到棺材板上。 有些风吹草动说没就没。 他立刻追问:“哦?奎爷,您说说看,是什么地方?” 声音里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眼底透出的迫切,瞒不过人精似的奎爷。 “火车站!检票员!” 奎爷身子又朝前倾了几分,声音几乎压成了气声,神秘兮兮。 “这是前儿个别人托到老哥手里的一个名额,硬是抠出来的!” 他伸出两根食指交叉了个“十”字,在陈冬河眼前轻轻的晃了晃。 “要价,这个数!一千二百块整,分文没得让!”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品评这价码:“检票员这差事嘛,一个月固定票子是二十七块五毛,钱不算多,但清闲是真清闲!” “咱们这巴掌大的破落小站,一天拢共也没几趟绿皮车吭哧吭哧停下喘口气,站台上人影稀拉得跟霜打的苗似的。” “干五天歇两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旱涝保收!顶顶要紧的是……” 奎爷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 “铁路老大哥认这碗饭,进去了,单位还给分房!小是小点儿,统共也就二十来个平方鸽子笼。” “但有了这工作钉着,那房子你就能钉在那儿住到老,生根发芽!” “铁路上的,跟电力、烟草那些个亲儿子一样,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一旦入了门,那以后几代人都甭愁了。” 陈冬河只觉得心脏像被一柄无形的千斤大锤猛地擂中,“咚”的一声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险些从腔子里直直蹦出来。 这才是真真正正含金量十足的铁饭碗! 位置偏远? 不正省了勾心斗角的麻烦? 事儿少清闲? 家里长辈能图个长久安稳! 福利牢靠? 分房这一条,在这年头,就是天大的馅饼! 只要这铁轨还一日不停地朝着远方咕噜噜滚动,这饭碗就比泰山还稳当! 更让他心头滚烫的是,这事儿弄好了,可不只是眼前一代人的饭辙,这香火是能往下续的! 铁路上的规矩,子弟顶替顺理成章。这才是能真正安家立命,传三代的金疙瘩! “奎爷!这个位置,我要了!” 陈冬河斩钉截铁,声音像砸在铁砧上的锤子。 同时,他手指飞快地从那厚厚一沓钱里数出三千八,毫不犹豫地推到奎爷面前。 “矿场那边还得劳您费心接着给打听。不求下井,地面上的活计都行!” “家里人口多,总得想法子让大家肩膀上的担子轻省一点。” 奎爷接过沉甸甸的钱,想到即将到手的熊皮,顿时笑眯了眼,连声道: “好说好说!这事儿算啥?小菜一碟!” 两人随即又细定了明日碰头的时间地点。 第86章 大采购 买工作这大头一出去,陈冬河掂量着手里剩下的钱,加上之前存在手上的,还剩三千多块钱。 检票员这饭碗,自然是给二姐陈小雨预备的。 二叔一家五口,全靠他那不到三十块的微薄收入勒紧裤腰带过活,这份轻省差事给二叔反而不合情理。 而二姐陈小雨……上辈子自己欠她的,怕是倾尽天河之水也还不清。 如今隐约知道她心里似乎有了个老实汉子,虽然根底还不明朗,但有这份皇粮身份垫着,再加上二姐这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标致模样,将来过了门,婆家人也得高看她一眼! “奎爷,顺手再麻烦您个事儿。”陈冬河举起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晃了晃,“想弄块表,再淘辆自行车骑骑,新的旧的不论,轱辘能转就成!” 奎爷“哎”了一声,拉开桌下那个抽屉摸索了一阵。 先是掏出七张印着齿轮麦穗的工业券,又在抽屉更深的地方摸索,翻出一个灰扑扑、边角都磨破了的旧手绢包。 小心地打开,露出一块带着沧桑印记的金属腕表。 表蒙子上划着几道纹路,但里头的三根指针依旧稳稳走着,不疾不徐。 “表呢……”他语气带着点珍视,“这块洋玩意儿,是七六年那会儿,我拿二百斤顶好的细粮跟人换的,那会儿就值个百八十块了。” “牌子是啥宝玑,洋字码儿,金贵着呢!这些年一直没舍得出。” 陈冬河心头巨震。 宝玑! 这表如今看着黯淡陈旧,可要再过几十年……那是能上拍卖行的古董珍宝。 他强压住几乎要撞破胸膛的激动,接过来,指肚细细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壳和玻璃表蒙上的痕迹:“奎爷,这可是正经的好东西!您拿着,两百块!” “哎呦喂,老弟,使不得!真使不得!当年就花了一百多斤上白面……” 奎爷两手乱摆,连连推拒。 陈冬河不由分说,硬是将二十张簇新的“大团结”塞进奎爷粗粝的手心。 “拿着!您帮我跑前跑后办这么多事,还让我白捡这么大个便宜,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说罢,迅速把表和工业券收进贴身口袋,那动作快得生怕别人反悔似的。 揣着鼓囊囊的钱夹和新到手的宝贝,陈冬河直奔供销社。 凤凰牌自行车,崭新锃亮的三角大梁,在供销社角落闪着低调沉稳的光。 六张工业券外加一百八十块现金,这昂贵的交通工具便归了他。 油盐酱醋茶,家里快见底儿了,各样都补充了些。 两条崭新的白毛巾,带着一股新棉布的干燥味道。 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 一对提溜乱转、瓶胆外壳锃亮的暖水壶。 零七碎八的东西,堆在自行车后座那简易的铁架子上,像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刚付完钱,柜台前转身准备推车,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到柜台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 一柄刀身充满原始暴力流畅弧线的弯刀,斜斜地躺在那儿,刀鞘灰朴,毫不起眼。 陈冬河心头一动,俯身凑近了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廓尔喀弯刀,俗称狗腿刀的经典轮廓。 刀身抽出一截,刃口靠近护手的地方,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繁复精美的水纹状暗纹。 虽年代久远,却无丝毫锈蚀痕迹! 那是大马士革钢特有的锻打云纹。 “同志,那把刀……”陈冬河指着角落问。 柜台里,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营业员,正百无聊赖地用鸡毛掸子,掸着货架上的浮灰。 听见询问,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待瞄到他手里推着那辆崭新的凤凰二八大杠,前后还挂满东西,这才脸色稍缓。 “哦,那东西啊,进口的老军刀,搁那儿有些日子了。三十二块,外加一张工业券!” 甚至都不等陈冬河开口回话,她又用下巴朝旁边挂着的一排黑黢黢砍刀点了点。 “嫌贵?这边有正经柴刀,便宜,五块钱一把。” 陈冬河眼神就没离开那流淌着冷冽暴力美学的刀身,脱口而出:“就它!要了!” 他几乎是立刻掏出兜里仅剩的最后一张工业券,外加三张“大团结”和两张零钱,啪地拍在柜台的玻璃面上。 营业员明显愣了一下。 这把刀在她这角落里蒙尘大半年了,问的人确实不少。 可一听这价钱,加工业券的苛刻条件,十个有十个扭头就走。 今天可算碰上个愣头青……不,爽快人! “行,等着!” 她嘴上动作倒也利索,展现出了高超的职业素养,麻溜地开票、点钱、收券。 自行车加这一堆杂货,还有这把昂贵的刀,哗啦啦出去两百四十多块。 这几乎是他昨天交给老娘后,身上藏的所有私房钱。 脑子里瞬间浮现老娘王秀梅掐着腰数落他“败家子”的样子。 陈冬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推着这辆过于惹眼的崭新座驾和“战利品”离开供销社,拐进一条僻静得连狗影子都没有的小胡同。 左右瞄了瞄,确认没人,心念一动,那满载的自行车连同所有东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冬河空着双手,慢悠悠地从另一头踱出来,像个刚溜达完的闲人。 踱到街角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李记包子铺,猪肉白菜包子那浓烈的荤香像只无形的手,霸道地往人鼻孔里钻。 陈冬河掏出钱和粮票:“李师傅,五十个猪肉白菜包,带走!” 本想再买点烧刀子烈酒,进山打猎驱寒壮胆都是好东西。 可一进卖酒的柜台,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头都没抬,硬邦邦甩出一句:“酒?酒票呢?” 得,计划泡汤。 看来想实现烧刀子自由,至少得等几年彻底取消票证再说了。 走到县医院门口,他找了个无人角落,悄无声息地把那辆跟张铁柱借的破旧二八杠放了出来,吱吱嘎嘎地骑过去。 目标明确——压脉带,也就是医生用的橡胶止血带。 这玩意儿卫生所管得紧,量少难搞,县医院耗材消耗大,没准儿能淘换点报废品。 找到护士站,一个梳着两根油光水滑小辫,脸上还有几点雀斑的年轻护士正埋头整理病历。 第87章 你这人还挺厚道! “同志,劳驾打听个事儿?” 陈冬河凑近两步,飞快地将两颗印着小白兔的奶糖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小护士警惕地抬起头,扫了眼那两颗稀罕的糖,却没伸手碰:“你干嘛?” “没啥大事,”陈冬河堆起一脸诚恳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想问问您,咱们医院里有那种……用久了或者有点裂口子、报废了不能用的压脉带没有?” “我寻思弄个五六条,拼拼凑凑,扯长点劲儿,拿回家做个结实点的弹弓皮筋儿。” 说着,三块钱的毛票子悄悄在台面边缘晃了一下。 “一条五毛,行不?” 小护士紧绷的脸明显松缓下来,还轻轻拍了拍不算丰满的胸脯,顺带丢给他一个带着点娇嗔的白眼。 “嗐!吓我一跳!还以为是耍流氓的呢!” 她贼兮兮地左右瞟了两眼,确认走廊没人注意这边,飞快地压低声音:“你等着!别声张!” 说罢,一溜烟小跑钻进旁边的处置室。 不到两分钟,她又像只偷油的老鼠一样钻了出来,将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小袋子塞给陈冬河。 陈冬河心领神会,一张五块钱的纸币,顺势滑进小护士白大褂的口袋。 “赶紧走赶紧走!别跟人嚼舌头啊!这可是我们几个姐妹平时一点点从报废品里淘换攒的……” 小护士脸上飞出两朵红晕,小声叮嘱着。 陈冬河又赶紧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台子上:“同志您放一百个心!绝对不乱说!大恩不言谢!” 这年月,糖可比钱更能暖人心窝子,尤其是年轻姑娘的心。 小护士看着那几颗糖,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你这人还挺厚道!以后要挂号啥的过来找我,我给你介绍大夫里头手艺最好的!” 陈冬河脚下一个趔趄,心说姑娘您这“好意”听着怎么有点瘆得慌? 赶紧推车走人。 下一站,城南铁匠铺。 本想定制些箭头,没想到铺子角落里那堆黑乎乎的东西里,赫然堆着几十支已经成型的箭矢。 箭头雪亮锋利,闪着寒光,箭杆笔直匀称,竟全是上好货色。 陈冬河二话不说,连价都懒得还,花了二十多块,直接包圆了六十七支。 这下系统空间里那十几支磨得发白的旧箭杆,总算可以光荣退休了。 接下来猎场的主力武器,就是这把升级过的强力猎弓了。 感受着身体内那股愈发磅礴的力量和精准的肌肉控制感,陈冬河心头火热。 系统升到第二级带来的蜕变,已是脱胎换骨,力量和技巧远超以往。 第三级需要的是一千只猎物,咬着牙攒攒,问题不大。 可第四级……恐怕就得一万甚至更多…… 想到那个天文数字,他不由的一阵头皮发麻。 然而再想到那翻倍强化的恐怖实力,连棕熊猛虎都敢正面硬撼的场面…… 他眼神里的迷茫一扫而空,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 迎着冬日上午那点吝啬的暖意阳光,他骑着张铁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车,慢悠悠地返回磨盘沟。 半道上,陈冬河特意在村外那片林子深处无人处停下,将二二八大杠支好。 这才不紧不慢的取出新买的那两个搪瓷脸盆和暖水壶,又特意从空间里掏出几罐贴着彩色标签、沉甸甸的糖水橘子罐头,连同脸盆暖壶一起挂在自行车后架。 这才像个满载而归的归乡人,晃晃悠悠骑向村口。 离村口不远的老槐树下,几个刚扛着枯树杈子下山的汉子老远就瞅见他了,扯着嗓子打招呼: “冬河!又进城办事去了?嚯!又置办这么多东西!” “啊,一早去了趟,顺带办点事。”陈冬河刹住车,拍了拍车座后架上的东西,“这不,顺手买了点家伙什。” “下午打算进趟野猪岭,想找个趁手的树杈,做把好点的弹弓。” 一个年长的汉子,放下肩头的枯树枝,抹了把汗,指着北边山坡道:“做弹弓?那得上后山沟岔子北边!有条小道往里走百十步,有棵老水榆树疙瘩。” “那木头硬得跟铁似的,做出来的弹弓架崩石粒子都不带裂的!扛造!” 陈冬河眼睛一亮。 他之前还寻思用枣木替代呢! 水榆木确实更韧更硬,是最理想的材料。 谢过几位乡亲的热心指路,他蹬车往家赶。 刚骑到自家院门口,母亲王秀梅正好端着刚出锅的棒子面糊糊走出来。 一眼就瞅见了车后架那两个簇新闪着贼光的大红搪瓷盆、印着“先进生产”的暖水瓶,还有那几罐红彤彤、一看就死贵的水果罐头! 她眉心瞬间就拧成了个疙瘩疙瘩的疙瘩。 “哎呀我的老天爷喂!你这败家玩意儿!” 王秀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个暖水瓶壳子,心疼得声音都劈了叉。 “钱是捡来的大风刮来的?家里盆咋啦?是破了还是不能用了?” “罐头?!这金贵东西是你该买的吗?!你身上那点铜子儿,够你这么糟践几下?!” 她气呼呼地指着陈冬河数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陈冬河赶紧堆起笑脸,推车就赶紧往院里走:“娘!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该用就得用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秀梅见他顶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暖水瓶“哐当”一声蹾在院里磨盘上。 “钱是攒下的!是汗珠子摔八瓣挣的!日子是这么过的?!你瞪大眼看看村里谁家小子有你这么大手大脚的?!” “这么个糟蹋法,家底儿都给你霍霍光了,以后等着喝西北风去!还有那自行车……” 她一边叨叨,一边又气不过地要去解车架上的东西。 陈冬河一看老娘这架势,要启动连绵不绝的“数落”大法,连忙把车子往边上一支:“娘!我先去把柱子哥的车还喽!东西您看着收拾!”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着那“罪证”车,飞快地蹿出院门,直奔村东张铁柱家,速度快得脚后跟直打屁股。 第88章 二姐后悔了 刚到张铁柱家那个低矮的土坯院门口,就闻到一股柴火烟味儿夹杂着棒子面糊糊特有的粮食香。 陈冬河识趣地没进院,只在门外扯着嗓子喊:“柱子哥!在家呢没?” “谁呀?” 张铁柱的声音,从半掩的厨房门里传出来,接着他端着个豁了好几个口子的粗瓷大海碗走出来。 碗里是黄澄澄,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糊糊,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个硬邦邦、颜色发黑的高粱窝头。 “冬河兄弟!吃了没?进屋对付一口?” “没呢,我娘锅里正做着呢!”陈冬河看他端着口粮出来,知道家家这时候都在吃饭,赶紧回了一句,“车给您还回来了!” 说着,麻利地从车后座解下个鼓囊囊,沉甸甸的旧帆布袋子递过去。 “柱子哥,山里运气好,弄了点熊肉,还有些干蘑菇、干木耳啥的,拿去给嫂子补补身子,下奶水。” 张铁柱接过袋子手猛地一沉,眼睛瞪得溜圆:“冬河!你……你这搞的啥名堂?!就借你个破车骑两天,你给这么多好东西?你这不是打我脸吗?快拿回去!拿回去!” 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死活不肯收。 陈冬河硬把袋子往他怀里塞,语气坚决:“柱子哥!你再跟我这么见外,就是骂我了!山里遇着伙儿大的,打了头熊。” “肉多着呢,卖了些,自家也留了不老少。嫂子这正坐月子,熊肉最壮力气下奶水!” “你不收下,我这心里头过不去,以后都不敢进你家门借车了!” 他故意把脸一板,眼珠子也瞪了起来。 张铁柱推拒了好几下,见陈冬河实在诚心诚意,这才半推半就地接了过去。 入手那份沉甸甸的压手感,就知道里面干货少不了。 他脸上泛起赧然的笑容,粗糙的手掌用力地在陈冬河肩上拍了拍,透着一股庄稼汉最朴实的感激:“唉,你这人……总这么破费……哥谢谢你了,冬河兄弟!” 俩人站在门口又扯了几句山里的惊险,初生娃娃的琐事,陈冬河这才告辞回家。 迈步刚进自家院门,饭菜的香气就热乎乎地扑到脸上。 老娘王秀梅沉着脸,和二姐陈小雨正闷着头,把粗瓷碗筷一样样摆到屋里低矮的饭桌上。 陈冬河一露面,王秀梅立刻用眼刀子剜了他一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旁边的二姐陈小雨则飞快地丢过来一个“你自求多福”的促狭表情。 陈冬河咧嘴一笑,搓着手凑到桌边,故意摆出一副凝重严肃的模样,清了清嗓子:“爹,娘,有个大事儿,我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他目光扫过桌边众人,特意在陈小雨那白皙的脸蛋上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这事儿啊……跟我二姐关系大了去!” 陈小雨的心“咯噔”一下,心跳骤然加速,脸蛋“唰”地涨成了熟透的虾子。 她以为陈冬河这混蛋弟弟,要把她心里藏了人的秘密,当着爹娘面捅破了! “老三!你给我把嘴闭上!”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像只炸毛的猫,“噌”地站起来就扑过去要捂陈冬河的嘴。 眼睛里满是羞恼,还带着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惊恐。 陈大山和王秀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姐弟扭打逗乐了,只当是平常的闹腾,都笑着摇头,准备端碗吃饭。 “二姐!现在拦着我不让说,待会儿你可别把肠子悔青了哭鼻子!” 陈冬河一边笑嘻嘻地躲闪着二姐挠过来的爪子,一边继续高声嚷嚷。 “我才不后悔!你那嘴里能吐出啥象牙来!你再敢胡咧咧,我让你明早吃粥满口砂子,蒸饽饽里头藏生石灰疙瘩!” 陈小雨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摆出最凶悍的架势威胁道。 “唉——这话可是二姐您,亲口说的啊!不后悔?” 陈冬河拖长了调子,装模作样地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双手一摊,语气带着无限“惋惜”。 “爹,娘,你们都听着了哈,我二姐说她——绝!不!后!悔!”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已经开始有点莫名其妙的老爹老娘。 “本来嘛,天大的好事砸咱家房梁上了。我都安排好了,天上掉下来个金馅饼,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二姐头上!”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小雨,明显憋着笑意。 陈小雨刚松了半口气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脸上写满疑惑。 “在县火车站当检票员!国营的!铁饭碗!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毛钱!单位还管分房!” 陈冬河不紧不慢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个字一个字钉在众人耳朵里。 “听真着了!最小也有二十多平!麻雀窝也是窝!干五天活儿,歇足两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美得冒泡的事儿!” “可惜喽——”他猛地拖长了尾音,一脸的痛心疾首,“我二姐死活不让我提这个工作的事儿!她!不!要!” 陈小雨彻底懵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嘿!那咋整呢?”陈冬河一拍大腿,语气变得贼兮兮,“我看二叔家那小子援朝,成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猴精猴精的,也该找个正经营生了。” “这铁饭碗……干脆给他得了!让他消停点,也省得二叔整天拎着鞋底子满村追他!” 当啷! 陈大山手里刚拿起来的一个高粱窝头,直接掉在了木桌上,滚了两滚。 王秀梅手里那碗刚盛好,冒着滚滚热气的玉米糊糊碗猛地一歪,滚烫的糊糊溅出来几滴。 落在她指关节上,烫得她一哆嗦。 可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整个人僵住了,一双眼直勾勾的落在陈冬河脸上。 陈小雨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僵在原地,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溜圆溜圆,里面塞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和一片茫然空白。 不是要说……他……那个谁的……事吗?怎么变成……工……工作了? 巨大的狂喜像个炸雷,劈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你……你给我找了个……工作?”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劲地挤出来,干涩又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随即,她猛地回过味儿来。 难怪……难怪这小子刚才一个劲儿问“后悔不后悔”! 这坏透了的混蛋小子,闹了半天,他一直在拿自己寻开心! 第89章 铁饭碗 巨大的委屈和被耍了的愤懑,撞上这猝不及防,足以改变人生的狂喜洪流,眼泪“唰”地就涌满了眼眶,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老三!你个混蛋小子!你……你混蛋!” 她几步冲过去,这次是真用了劲儿去拧陈冬河的胳膊,带着哭腔。 “我后悔!我当然后悔!我肠子都快悔青了!死老三,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个……你故意耍我是不是!你……” 她气得浑身哆嗦,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只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铁饭碗!火车站!正式工!分房子! 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城里干部闲谈中的“梦话”,此刻竟被自家老三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而且……是给他二姐小雨的?! 这消息的冲击力太过巨大,像一面重鼓狠狠擂在老两口心口,震得他们三魂七魄都在发蒙,连呼吸都忘了。 “哎呦喂!二姐饶命!真掐死了!你可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啊!辛辛苦苦给你弄了个铁饭碗,你就这么狠心!” 陈冬河夸张地呲牙咧嘴求饶,一阵大呼小叫,眼里的促狭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陈小雨终于松开了手,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滚烫的眼泪不断线地往下落。 汹涌的委屈过后,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流猛地冲上喉咙顶得她发酸。 弟弟……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自己? 家里有这么多人,除了弟弟自己,谁最适合去城里端上这碗饭? 难道是娘?爹绝对舍不得! 难道让爹自己去?不可能! 他那一颗心全在家里的地头、牲口和妻儿身上。 只能是给她! 弟弟心里头,一直装着这个姐姐,装着要让她过好日子的念想。 巨大的感动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被戏弄的羞恼。 她看着弟弟那张年轻却透着老成的脸,万般思绪哽在喉咙口。 “老三……” 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哭腔鼻音,这一声呼唤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陈大山和王秀梅此刻也终于从那足以震碎神经的冲击波中惊醒过来。 老两口的两双眼睛,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牵引着,死死地钉在陈冬河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有喜、有懵、更有一千一万个不敢置信! 王秀梅只觉得喉咙发紧,急声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老三!你这……你给娘说清楚!这工作……花……花了多少钱?!你从哪儿……从哪儿倒腾来的?!” 火车站检票员这份差事,在村里人眼里,那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营生。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往那一站就能挣钱,说出去还倍儿有面子。 谁家娃子要是得了这份工,十里八村哪个不得眼红羡慕? 当爹妈的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陈冬河瞧着二姐陈小雨那柳眉倒竖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可不敢再得了便宜还卖乖。 真怕这暴脾气的二姐真急了眼,抄起炕头的鸡毛掸子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他心里头盘算了几圈,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爹,娘,二姐,我今儿是去了趟奎爷那儿。就前儿个,我跟刘家屯几个人进山掏了个熊窝子,运气好,得了个金胆。熊掌咱自家留了两个大的,其他的都出手了。” “刘贵分了五百块,我这儿呢,得了……”陈冬河故意顿了顿,眼风扫过老娘王秀梅,“得了一千多块。” “啥?一千多?!”王秀梅嗓门不自觉就拔高了,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啊老三,这事你前儿晚上不都说了吗?那钱娘给你留了些压兜,剩下的大头都收起来了呀?” 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藏钱匣子的位置,心尖儿直抽抽。 陈冬河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娘,您听我细说。前儿咱们带去的熊肉就三百来斤,家里地窖不是还存着小九百斤嘛!” “今儿一早,奎爷托人捎信了,说肉联厂那边好几个厂子都闹饥荒呢,计划供应的肉接不上溜,市面上的熊肉,涨了!从前一块八,现在给二块二!” “嗬!”二姐陈小雨反应最快,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六百斤……岂不是一千三百多?!” 陈大山捏着旱烟袋的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他那磨薄了的鞋底上。 王秀梅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像是塞进去一窝蜂。 二块二一斤?! 如今猪肉涨得厉害,可供销社里的大肥膘,才卖到最高一块钱啊! 这……这熊瞎子的肉,比起来竟然翻了一倍还不止? “冬河!”王秀梅嗓子有点发干,“咱家地窖里头还有两百多斤呢!加上上次那只黑瞎子剩的,小两百斤的熊肉够咱们吃到开春了!要不趁着现在还是好,再……再匀点出来卖了?” 她望着儿子的眼睛,亮得像看见金元宝。 陈冬河心里暗笑,就知道老娘是这心思。 他故意板起脸:“娘!您瞧您和我爹这身子骨,瘦!二姐四妹也瘦!我这当儿子的更瘦!” “补身体靠啥?就靠这点油水!熊肉金贵着呢,地窖里那点肉,一家子敞开了吃也就垫垫底儿。” 他顿了顿,看爹娘脸上露出心疼和不舍,放缓了语气:“再说了,往后我还得常进山寻摸,没个好身子骨咋成?遇到个山牲口,拼的就是一口气!” “咱家往后不会缺这点肉腥,到了开春温度一高,这肉想存都存不住,反倒糟蹋了。” 这番话倒让老两口沉默了。 以前是吃糠咽菜的年月,如今儿子有本事,让他们过上了“吃得起肉”的日子,这在村里,怕是连从前的老地主家也没这份滋润。 一直没吭声的小雨,瞅着老三那顾左右而言他的劲儿,忍不住了。 她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总觉着这“好工作”后头藏着的价码能让家里人跳脚: “老三!这工作……到底花了你多少?” 她声音不高,但那眼神像锥子,朝着陈冬河直扎过去。 陈大山和王秀梅也齐刷刷看向儿子。 第90章 嫁妆 陈冬河心里叹口气,知道绕不过去了。 明天二姐还得见人谈具体呢,价格压根就瞒不住,当即牙一咬道:“钱么……卖了那六百斤熊肉,勉强够数了。” “啥?六百斤熊肉!一千三百二……”陈小雨的声音都劈叉了。 “还能有点剩……人家一口价,工作一千二百块,一分不让。” “不过呢,人家也说了,这工作稳当!铁饭碗!如今有些厂子闹什么国转私,不定啥时候就变成泥饭碗了,说砸就砸。” “可咱们国家这条铁路大命脉,到啥时候都不可能交给私人!二姐进了这道门,旱涝保收!而且还能福泽下一代。这钱,值!” 啪嗒! 陈大山手里的旱烟袋锅子掉在了炕席上,喉咙里咕噜一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一千二百块! 搁前几年生产队,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干上十几年,怕是也攒不下这个数啊! 儿子这……这是拿命换钱给闺女铺路啊! 王秀梅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她老儿子在深山老林里,跟阎王爷掰手腕挣来的血汗钱。 拿这么多给闺女买个工作? 儿子才是老陈家顶门立户的根啊! 可闺女也是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话在嗓子眼滚了几滚,堵得她说不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矛盾。 陈小雨脸上那点儿喜悦,早被惊惶冲得没了影儿,只剩下焦急和心疼。 “老三!你……你是不是虎啊?!一个检票员,那工资一个月不就二十七块五?不吃不喝也得四年才能回本!” “不行,你快去把这钱退了!这金饭碗太烫手,咱家消受不起!” 她上前就去拽弟弟的胳膊。 陈冬河就知道二姐会是这反应,他轻轻挣开姐姐的手,语气沉稳:“二姐,事都说定了,泼出去的水,哪还收得回来?退不了啦!钱我都先给人家放那儿了。”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促狭的笑:“真要是心里头过意不去,等你上班了,每个月工资上交娘二十块,给你留点零花成不?” “买个头油雪花膏啥的,姑娘家也得好好的拾掇拾掇。以后要见公婆的!” 他这话本是玩笑,想让气氛轻松点,没想到陈小雨立刻点头:“成!就是全给娘都成!可老三,姐心里头憋屈,这钱花得太冤了,跟扔水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圈也红了。 陈冬河看着二姐那股子轴劲儿,有些无奈又好笑,知道她还在算那笔“亏本”账。 他赶紧劝说道:“我的亲二姐哟,你瞅瞅娘那匣子里,前儿个我不才孝敬了一千块压底儿吗?我是缺这点儿钱的人?” 他语气故意学得财大气粗,冲散了屋里的凝重。 “咱家要过的是红火日子!要让我姐我妹都挺直了腰杆子!” 他目光落在二姐身上,笑容温和了些:“特别是你,二姐。这工作啊,就是当弟弟的,给你提前置办的一份大嫁妆!” “嫁妆?”陈小雨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陈冬河点点头,声音放得轻缓:“对,嫁妆。等你挑女婿的时候,找个好人家,腰杆子硬气地嫁过去,让咱全家都跟着沾光享福!” “现在城里那些姑娘,不都时兴啥晚婚晚育?你才二十一,不急,这两年好好挑挑,没准儿真给我钓着个金龟婿呢?” 说到后头,他又带上玩笑的语调。 这句“嫁妆”,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正正挠在陈小雨最隐秘的心尖上。 她那心上人是城里人,就要回来了,她心里那份埋得最深的担忧,就怕人家里面嫌她是个只会种地的乡下丫头,瞧不上眼。 这份“铁饭碗”的嫁妆,分量沉甸甸的! “老三……” 陈小雨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带着点哭腔,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 “姐……姐谢谢你了!” 她一把抹去眼泪,脸上破涕为笑。 陈冬河咧开嘴,露出大白牙:“二姐真谢我?那以后我想吃啥,您可得亲手做!论咱家这厨房手艺,您可是头把交椅!” “成!”陈小雨红着眼圈也笑了,“你想吃天上的龙肝凤胆,姐也想法子给你摘去!” 王秀梅在一旁瞧着,心里头那股子对钱的肉疼到底被姐弟情压下去不少,她叹了口气:“小雨啊,也就你弟这么惯着你。搁别人家,别说花这么大钱了,巴不得闺女在家当牛做马多干几年活儿呢!” “往后嫁了人,可得一辈子记着你弟的这份恩!他这是把你从土坷垃里拔出来,给你换命啊!” 陈冬河最怕老娘说这些“偏心眼”的实诚话,赶紧截住话头: “娘!往后二姐工资您给她保管二十块就成,剩下的让二姐自己攒着零花。” “大姑娘了,买件新衣裳,扯点花布头啥的,那不是应该的?” “咱家二姐打扮得水水灵灵的站出去,别人看着也长脸不是?” “省得别人嚼舌头根子,说咱老陈家姑娘不会捯饬!” “去你的!”陈小雨羞恼地白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有了这番笑闹,王秀梅那到嘴边的念叨也不好再出口了,只无奈地瞪了儿子一眼。 心里头还在算着那一千二百块,能买多少砖瓦木料,心疼得一抽一抽。 吃过晌午饭,趁着日头还行,陈冬河挎上水连珠出了门。 制作弹弓的念头愈发强烈,工具得趁手。 村里老人指点,屯子后山有棵年头久远的老榆树,木质坚硬,是做弹弓的好料子。 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顶着清冽的寒风,他一路寻摸过去。 那老榆树果然高大,虬枝盘结,像个沉默的老疙瘩蹲在山坡上。 他仰头瞅了半天,相中一根手腕粗细,角度笔直的竖叉。 陈冬河三下五除二爬上树杈,意念一动,原想掏出那柄锋利的狗腿刀,又顿住了。 老榆木那韧劲儿和硬度可是出了名的,狗腿刀好用,却怕硬碰硬卷了刃。 念头一转,掌心一沉,那把厚背柴刀便落在手里。 还是这老伙计皮实,耐造! 第91章 豺群 “嘿!嘿!” 他抡圆了胳膊,几刀下去,木屑纷飞。 强化后的力量让他砍伐事半功倍,没费多少功夫,一截长度合适的树杈就被他攥在手里。 用柴刀细细修整出弹弓的框架,再用带来的粗砂纸仔细打磨,直到触手光滑温润,绝不留半点毛刺扎手。 成败在此一举! 陈冬河小心翼翼地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十根墨绿色的压脉带。 想了想那狗腿刀的威力,他咬咬牙,一狠心拿出四根,牢牢绑在弹弓叉口两端。 供销社买的细铁丝和小卡扣都派上了用场,弹弓主体很快成型。 他又拿出准备好的厚皮块。 这是从一件破旧皮袄上剪下来的,结实得很,做成弹兜,固定牢固。 弹弓甫一握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就让陈冬河心里一喜。 试着拉了拉,四根压脉带绷直了发出紧绷的“嗡嗡”声,拉力远超寻常弹弓。 没点真力气,休想拉开这大家伙! 看着新鲜出炉的“大杀器”,陈冬河兴奋得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可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积雪覆盖下别说石子儿,连个碎土坷垃都难找。 “得!” 他认命地朝向阳背风的山壁根下跑去。 那里积雪融化得早些,兴许能找到点小石头。 终于,在一个石缝里,扒拉出十几颗大小还算趁手的石子儿。 小的像小指甲盖,大的跟玻璃珠大小差不多。 陈冬河迫不及待地挑选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卡进皮兜。 他屏住呼吸,双臂贯注力量,慢慢地将弹弓拉开,四条压脉带被抻得几乎到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瞄准三十米外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干,松手…… 噌——嘭! 石子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破开冰冷的空气,精准地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雪末簌簌震落。 陈冬河凑近了看,树皮上赫然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乖乖!这威力够劲儿!” 他眼睛发亮,心中狂喜不已。 寻常弹弓能有这力道一半就不错了。 普通猎人臂力怕是难以驾驭,好在自己这副“脱胎换骨”的身子骨正好合适。 要是配上钢珠…… 一股强烈的兴奋感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就想去打几只麻雀试试准头。 可目光朝四下一扫,那股兴奋劲儿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整个林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掠过树枝的轻响,没有积雪偶尔从树梢滑落的噗簌声,更别提平日总能听到几声的鸟叫虫鸣。 这刺骨的寂静,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要让人心头发毛。 陈冬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猎人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只有两种情况能造成这样的死寂。 要么附近刚刚发生过惊人的巨响,比如枪炮,惊走了所有活物。 要么,就是有什么极度危险的存在,正在这里蛰伏或巡视,吓得那些小东西屁滚尿流,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做弹弓太过专注,竟然没留意这异常的环境。 他快速回忆,自打进山到现在,别说枪响,连声炮仗都没听见。 那么……只剩下那个最糟糕的可能了!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骨向上爬。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此刻竟没有触发任何本能的危机警报! 那未知的危险如同隐形的毒蛇,不知藏在哪片树荫,哪道雪坳里。 这种未知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冬河不动声色,缓缓地向后退去。 老榆树所在是林子边缘地带,身后是更开阔的覆雪斜坡。 只有站在开阔地,视野不受遮蔽,才能让他稍觉心安。 再往里走便是林木幽深的老松林,落叶松遮天蔽日,光线昏暗,最易被偷袭。 他可没忘前几天目睹猛虎捕猎时那惊心动魄的力量。 自己这两膀子力气少说有五百多斤,加上精熟的刀法,或许能拼一拼。 但陈冬河深知“猎生无常”的道理。 冒险,往往意味着送命。 小心驶的万年船! 没有万全把握,绝不能把自己置于险地。 他一步步向后退去,脚步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簇灌木,每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可能藏匿的阴影。 手中的弹弓被不着痕迹地收进空间,那柄狗腿刀无声无息地落入掌心,冰凉的刀柄,瞬间让他镇定了几分。 他调整呼吸,全神贯注,浑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精神高度集中,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伴随着他上辈子沾染的血气,从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丛林猎手,也属于曾经历经生死者的独特气场。 就在他退到距离老榆树十几米远,靠近开阔地带边缘时—— 呜……嗷—— 一阵低沉短促,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伴随着一种尖锐哨音般的嚎叫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寂静的空气,直刺耳膜,带着浓烈的攻击性。 陈冬河循声急转目光,当看清那从稀疏树枝后闪现出的十几条瘦长敏捷,红褐皮毛的身影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操!他妈的……是豺! 他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暗骂一声晦气。 真是怕啥来啥,竟然撞上这群活阎王! 老话说的“豺狼虎豹”,豺能排头一位,那可不是因为它们最显眼,而是这些畜生最是阴险狠毒,群体猎杀能力堪称山林一绝! 它们比狼更懂得配合,更狡猾凶悍,睚眦必报,而且悍不畏死。 数量一旦超过十五只,连山中猛虎都要避其锋芒,爬树逃生。 历史上被豺群围杀的老虎也不是没有过记载。 一旦被这群疯狗似的东西盯上,那就是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不死不休的局面! 要是被狼群围上,陈冬河还能盘算盘算卖狼皮补身子。 可被豺群围上? 他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憋屈! 这玩意儿肉是酸的,据说还有微毒,根本不能吃。 一身皮毛又薄又不值钱,两张剥得再好也顶不上一张上好狼皮的价钱。 简直就是纯亏本的买卖! 眼见那十几只豺已经发现了自己,红褐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异常扎眼。 它们压低身形,喉咙里发出更急迫的威胁呜咽,散开来,隐隐有包抄合围的架势。 没有丝毫犹豫,陈冬河猛地转身,腰背发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向更深更密的老林子方向狂奔而去! 第92章 团灭 山坡上的积雪被陈冬河蹬起老高,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 他身体素质已远非凡人可比,全力奔跑之下,双腿交替如风火轮,速度远超常人。 那些豺虽然敏捷,一时竟也追他不上。 但他心里清楚,绝不能把这群祸害往村里引。 否则全村都不得安生,自己就是罪人。 只有往罕有人迹的老林子深处钻,才有机会摆脱或者解决它们! 他像一头矫健的雪豹,径直冲进了那片光线昏暗,松柏参天,枝干虬结如鬼爪的原始密林。 地面被厚厚的腐殖层和积雪覆盖,暗藏枯枝断藤,稍有不慎就会绊倒。 陈冬河仗着强化过的灵敏身手和平衡感,在林间穿梭跳跃,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跑出一千多米,冲上一个稍微平缓些的山脊,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必须尽快摆脱追踪! 他视线锁定一棵主干笔直、高大粗壮的落叶松,那是附近最适合攀爬的。 冲到树下,手脚并用,“蹭蹭蹭”如猿猴般飞速向上攀爬。 爬到七八米高,一根粗壮的横枝正好便于立足。 他意念一动,取出一卷麻绳,利索地在腰间打了个活结,又牢牢缠住腰粗的树干缠了几圈固定。 这才靠着树干喘息匀气,迅速从背上摘下那杆压满了子弹的水连珠。 干这行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陈冬河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一边紧张地注视着树下。 换成别人,今天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 树底下,那十几只豺,已如跗骨之蛆般围拢过来。 它们仰着头,一双双绿油油的三角眼,死死盯住树上的陈冬河,龇着焦黄锋利的獠牙,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和那种刺耳的口哨声。 它们在沟通,在试探。 陈冬河不想滥杀,更不想惹无谓的麻烦。 他端起水连珠,冲着天空“砰”地放了一枪。 巨大的轰鸣震得枝头积雪簌簌下落。 豺群受惊,齐齐后退几步,夹紧了尾巴,发出惊恐的呜咽。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它们竟又围拢回来,眼神中的凶光更甚,没有丝毫退意。 显然,枪声并未吓退它们,反而激起了更加狂暴的凶性! 陈冬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呵……看来你们这帮畜生,不是头一回尝人肉了!枪都不怕,那就别怪小爷心狠手辣,送你们归西!” 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将水连珠收回空间。 下一刻,那张陪伴他日久的硬木弓,和一小把打磨过的粗钝箭矢出现在手中。 对付这群食人的祸害,他不想用珍贵的铁头箭。 正好这些木箭本来就要被淘汰,就让它们发挥最后的价值,也算真正的功成身退了。 树影幽深,雪地冰冷。 那刺耳的豺嚎和口哨声如同催命符咒,在阴森寂静的松林中不断回荡,十几双闪着凶残幽光的眼睛在树下徘徊不去。 杀心已决,陈冬河手中的弓如满月。 弓弦在他强大的臂力下,被拉到了极致,坚韧的硬木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中级弓箭术赋予的本能早已融入血液肌肉,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 陈冬河屏息凝神,眼神如冰似铁,全凭一股猎手特有的直觉锁定了目标。 手指倏然松开! 嗖—— 一道灰影带着破空厉啸激射而出。 几乎是同时,树下一只正仰头疯狂狺狺狂吠的母豺,声音戛然而止。 那支粗粝的木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精准无比地自其张开的大嘴贯入。 强劲的力道瞬间撕裂口腔软腭,带着血沫碎肉和断裂的颈椎骨,又从后颈项处狰狞地突出一大截带血的箭杆。 “呜嗬嗬……” 母豺的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被血块堵住的咕噜声。 身子如同被打断了脊梁般瘫软在地,四肢无意识地抽搐弹动着,温热的鲜血汩汩地从口鼻和颈部的破洞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一击得手,陈冬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搭箭!开弓!松开! 嗖!嗖!嗖!嗖! 弓弦连声颤鸣。 每一响,必有一支无情箭矢,带着沉闷的入肉声贯穿目标!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下方雪地上,血腥气急剧弥漫开。 第二箭,贯穿了一只跳起来试图啃咬箭杆的公豺左眼,箭头带着红的白的东西从后脑穿出,当场毙命! 第三箭,贯穿了正转身欲逃的另一只豺的腰腹,将它钉在地上哀嚎翻滚! 第四箭,第五箭…… 几乎是呼吸间,又有两只豺狼被射翻在地,箭伤或致命,或重创! 不到十秒! 六支粗劣木箭接连射出。 树下六只豺,三只当场死透! 另外三只被箭矢贯穿了腿脚或腹部,倒卧在冰冷的雪地里挣扎哀鸣,试图逃离。 却只扯动伤口带出更多血沫子,徒劳地在雪地上画出血红色的挣扎轨迹。 呜——呜—— 剩下的十只豺终于被这股闪电般的精准屠戮,彻底吓破了胆。 那刺耳的口哨声变成了夹杂着惊惧的呜咽,仅存的凶性被恐惧完全盖过。 它们夹着被血和同伴内脏碎片溅湿的尾巴,如同受了瘟一样,转身就要朝着密林深处狼狈逃窜! “想跑?!晚了!” 陈冬河眼神如刀,冰冷地扫过那十余个仓皇逃窜的红褐色身影。 “放你们走?回头找小爷算账?做你们娘的清秋大梦!” 他再次开弓,弓弦几乎被他拉到了极限。 目标不再是致命要害,而是那些高速移动的后腿关节。 嗖! 一支箭狠狠咬住了一只公豺的左后腿,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嗖! 另一箭钉穿了离得稍远一只的右后腿膝盖。 嗖! 噗嗤! 这支箭扎在了另一只跑得最凶的公豺屁股上。 陈冬河的箭,稳、准、狠! 箭箭不落空!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只豺发出凄厉惨嚎扑倒在地,或是拖着残腿蹦跳着想继续逃命。 百米距离内,能完好的豺眨眼只剩下了最后三只。 “给老子死绝了!” 陈冬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念一动,那支沉甸甸的水连珠瞬间回到他手中。 冰冷的枪管抵在树干上,稳如磐石。 第93章 活该它们倒霉!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老林。 两百米外,一只正在亡命飞跃一道倒木的豺,在空中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般猛地一颤。 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像一个破口袋般摔落在倒木后的雪地里。 背脊上爆开一团血雾,鲜血在雪地中迅速洇开。 砰—— 枪栓拉动,子弹壳弹出翻滚。 陈冬河手臂稳得出奇,枪口几乎只追着那两点红褐色跳动一秒。 第二枪! 又一只逃出近三百米的豺,被强大的莫辛纳甘步枪子弹击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打得翻了一个筋斗,滚落在一个雪窝里,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最后那只豺显然是最狡猾强壮的,利用起伏的地形和树木掩护,已经窜出将近四百米,眼看就要钻进一片密集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陈冬河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凝聚如实质。 枪身稳稳架好,准星牢牢套住那在雪地和树影间快速闪动的目标。 砰—— 第三颗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 奔跑中的豺如同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上,身体骤然向侧后方抛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重重地砸在一棵云杉树根下。 后腿无意识地蹬了几下,身下的白雪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透一大片,再无动静。 雪坡上,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添几分血腥的凝重。 风,似乎也停了。 解开腰间紧勒的绳索,陈冬河手脚麻利地从几米高的横枝上滑下,稳稳落地。 手里攥紧了那把厚背柴刀。 那些被打伤的豺狗跑不远,他必须彻底清理干净,杜绝任何后患! 脚步踏在咯吱作响的染血积雪上,他没有丝毫怜悯,如同一个冷酷的战场清扫者。 每一刀都迅捷而精准,带着果断的咔嚓声,利落地终结了那些残喘豺的痛苦和挣扎,也彻底掐灭了它们复仇的任何可能。 当最后一只还在低声呜咽的瘸腿豺被一刀断喉后,冰冷的林间只剩下寒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的呜咽,像是为这场单方面屠戮奏起的祭歌。 接下来是更加耗费时间和耐性的工作——剥皮。 陈冬河拿出特意准备的大块油布垫着手,极其小心地避开豺身上流出的腥臭血液,和那些沾了脏污的部位。 他可不想让这些吃过人的畜生身上的什么东西,沾到自己皮肤上。 一张、两张、三张……十六张豺皮。 这些毛色暗淡,底绒稀疏的皮子,远比不上真正的狼皮油亮漂亮。 他费力地将它们堆在油布上,再用油布仔细裹成一个大包袱。 确认没有血渍露在外面污染空间后,才意念一动,这包散发着怪味的东西被单独塞进系统空间的一个角落里,跟那些鲜肉远远隔开。 空间大了就是好,虽然膈应,好歹塞得下。 看着地上十六具横七竖八,姿态扭曲,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内脏臭气的豺尸,陈冬河没有任何处理的兴致。 这东西人没法吃,肉酸还有毒。 但大自然的清道夫总会光顾。 那些躲在雪地里、树根旁的豺獾狐狸之类的食腐小兽,会欢天喜地地享受这顿血腥的大餐。 这满地的血腥气,对于整个寒冬里都在饥饿边缘挣扎的山林野物来说,就是最大最诱人的饭馆招牌。 不再看这狼藉的现场,陈冬河提着他的柴刀,辨认了一下方向,踩着愈发沉重的积雪,向屯子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运气,算是彻底栽了。 只想做个弹弓而已,却换来一场与豺群的生死遭遇和一身晦气。 陈冬河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暗自盘算。 三颗子弹,十三根箭矢,换来十六张油光水滑的豺皮。 算上弹药的损耗,刨去成本,统共也就赚个百十来块。 这趟进山,只能说勉强糊了个口粮,了胜于无。 正带着些许遗憾从密林边缘钻出,准备打道回府时,一阵略显慌乱的窸窣声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陈冬河心头一紧,猛然扭头望去。 嘿! 只见刚才那群豺狗蹿出来的林子前面,竟慌慌张张跑出两只野山羊! 公的那只体型壮硕,弯角粗犷,母的略显瘦小些,肚子却圆鼓鼓地坠着。 四只羊眼正好和陈冬河瞪大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操!” 陈冬河几乎想都没想,右手一翻,弓箭凭空出现在掌心。 挽弓搭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手指一松。 嗡—— 伴随着弓弦震颤,强劲的箭矢撕裂冰冷的空气,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只公山羊的脖颈。 噗嗤! 血花瞬间在雪地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公山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旁边的母山羊惊得“咩”一声尖叫,调头就想往林子深处钻。 “想跑?” 陈冬河眼中厉色一闪,嘴角却咧开一个弧度。 弓弦再次紧绷,第二支箭已经离弦而去。 这次他瞄的是腿,距离太近,简直箭无虚发。利箭狠狠扎进母山羊的前腿关节。 咩—— 母山羊惨嚎着栽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瘸一拐还想逃命。 陈冬河丢开弓,双腿发力猛地蹬地,整个人像头猎豹般冲了出去。 刚才在树上对付豺狗憋了一肚子火没撒开手脚,如今正是检验自己这副新躯壳极限的时候。 速度比从前快了何止一筹? 三条腿的山羊哪里跑得过他! 仅仅几步,陈冬河便已追上,一个虎扑,将惊慌失措的母山羊死死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母山羊发出阵阵凄惶无助的咩叫,蹄子徒劳地蹬踏,卷起一片片雪沫。 “老实点!” 陈冬河低喝一声,翻手间一捆结实的麻绳就落在手中。 他手法利落,不顾母羊挣扎,三下五除二捆了个四蹄攒紧。 看着这只还在叫唤,肚腹明显凸起的母羊,陈冬河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嘿,真他娘是瞌睡遇上枕头,出门捡到宝!” 他咧着嘴,把绳子又紧了一扣。 那群豺狗子,八成就是撵着这群山羊进山的。 不然这种成群结队的玩意儿,打村口过趟子,总得留下些痕迹风声。 看来是追红了眼,才一股脑钻到这儿来堵截。 结果好巧不巧就撞在了自己手上。 活该它们倒霉! 他掂量着手里这只母羊,怕是有六十多斤沉。 这两只跑迷瞪了,跟大队跑散了,刚才挨了枪子儿竟然没惊跑? 也是稀奇…… 他一把扛起沉甸甸的母山羊,走到那只已经断气的公羊旁,手一搭便将其收进那神奇的“仓库”里。 他没往里追找羊群,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山羊群精得很,早跑得没影儿了。 估计眼前这一公一母,就是豺狗死死咬住的目标,结果阴差阳错撞上了他。 那群豺狗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更大的威胁,优先对付他,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豺这东西,记仇得很,心眼比狼还阴。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第94章 意外之喜 陈冬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把肩上的母山羊往旁边雪地里一丢,抽出腰间的厚背柴刀,猫着腰,放轻脚步,迅速折返刚才那片战扬附近的林子边缘。 果然不出所料! 沿着刚才豺蹿出的痕迹往里看,就在那片倒伏的灌木和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豺狗脚印,不但没离去,反而像鬼画符似的在他刚才停留的树周围打着转。 杂乱的爪印清晰可见,深深浅浅地踩在积雪和枯叶上。 “操!” 陈冬河心里暗骂一声,牙根都咬紧了。 这帮畜生玩意儿是真不打算放过自己! 是想着把我困死在树上,然后好从容对付这两只待宰的山羊吧? 怪不得那两头傻羊没惊跑,是被豺围得无路可逃了,给逼出来的! 那……刚才偷袭被干掉一部分,树林里还剩几只? 敢在这里反复逡巡,明显是记住他的味儿了。 这仇结大了,必须斩草除根! 否则以后进山睡觉都得睁只眼。 主意打定,陈冬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膛翻腾的杀意,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深潭古井般冰冷沉静。 他不再爬树躲避,反而拎着柴刀,放缓呼吸,甚至微微佝偻身体,收敛全身气息。 像个毫无威胁的寻常猎户,悄无声息地沿着豺脚印最密集的地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踏进了这片危机四伏的阴暗老林。 风声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呜咽,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枯枝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陈冬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来了! 脑后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破空声,带着一股腥风。 陈冬河几乎是本能反应,旋身拧腰,手中沉重的柴刀化作一道乌光,自下而上反撩。 刀锋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死亡弧线。 噗嗤——嗷! 一声更加短促、更加沉闷的惨嚎响起。 一条从侧面灌木中扑出的豺狗,被他这一刀精准地从下腹划到前胸,腥臭的内脏混合着温热的血哗啦一下淌了一地。 陈冬河看也不看,一脚狠狠蹬在它塌陷的腹部,将之踹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像只破麻袋般滑落。 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能震慑住剩下的畜生,反而激起了它们凶残的本性。 嗖!嗖!嗖!嗖! 几乎是同时,四道瘦长鬼祟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的树干后、雪窝中、灌木丛里悍然扑出。 配合刁钻无比,上下左右封死了陈冬河的退路。 獠牙在幽暗中闪着白森森的寒光,直取他的咽喉、腰腹! 但陈冬河此刻心如古井无波,眼神锐利如刀锋。 他没有丝毫慌乱,腰身一沉,脚下步法交错滑开,身形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内灵活转折。 手中那把粗朴的柴刀仿佛在刹那间有了生命,不再是笨重的劈砍工具,而是化作精准致命的手术刀。 每一次挥击,角度都诡异到极致,轨迹更是简洁凌厉到毫无花哨。 噗!噗!噗!噗! 四声低沉如同西瓜破裂的闷响。 四道黑影尚在半空扑击,咽喉已被冰冷的刀锋切开,气管破碎的“嗬嗬”声尚未完全发出,便随着沉重的身体一起砸落在地。 热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几朵迅速绽放又枯萎的猩红玫瑰,触目惊心。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陈冬河甚至还有余裕微微侧身,避开了一条豺狗垂死抽搐甩起的尾巴,身上竟真的滴血未沾! 林地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五具还在微微抽搐、喉间泊泊冒血的豺尸。 陈冬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心跳如擂鼓。 他并未放松警惕,迅速收起柴刀,动作敏捷地攀上身旁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借着树高处的视野仔细扫视四周。 豺狗的脚印在这一小片区域内戛然而止,再没有向林子深处蔓延。 确认再无其他活物在附近窥伺,他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这群记仇的鬼东西,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他跳下树,熟练地开始剥皮抽筋。 五张还算完整的豺皮被他小心翼翼处理下来。 从“仓库”里扯出一大块厚实的油布,将血腥的豺皮一股脑打包裹严实,这才放心地收了回去。 算上之前的十六张,总共到手二十一张豺皮! 可惜肉没法吃,卖不了钱,只能舍弃。 不过今天最大的收获,反而是对自己实力的重新认知。 五条豺的闪电偷袭,他竟能毫发无损地瞬间解决! 陈冬河暗自思忖,刚才要是不跑,被二十几条豺围了,杀光它们恐怕也就是时间稍长点,受伤的风险虽有但可控…… 不过无论如何,让自己身处险境都不是个好习惯。 万一被咬一口,哪怕破点皮,在这缺医少药的山沟沟里,想弄狂犬疫苗都得跑趟城里,太耽误功夫。 前世今生,他最烦的就是麻烦! 收拾利索,陈冬河走出这片弥漫着血腥的老林子。 看到雪地上还在徒劳挣扎的母山羊,他脸上才重新浮起那点轻松的笑意。 他走过去,一把将母羊扛起,分量不轻,不过对他现在的体魄来说,轻而易举。 走到村口附近时,他特意躲在块大石头后观察了片刻。 见四下无人,才闪身出来,顺手把那只冻得硬邦邦的公山羊尸体也拎了出来。 为了不让羊血弄脏自己那件宝贝棉袄——这玩意儿要是沾上浓烈的血腥味,下次进山简直就是在对所有鼻子灵的野兽喊“开饭了”。 他只能别扭地将挣扎的母山羊夹在结实有力的左臂腋下,腾出右手,捏着公山羊的两条后腿,一路拖曳着下了山坡。 第95章 把消息放出去 男人们抽着呛人的旱烟袋,女人们手里纳着鞋底或是搓着麻绳。 就在这懒洋洋的氛围中,陈冬河的身影出现在村道上,一手夹着只疯狂咩叫蹬踹的母山羊,另一手拖着具沉重的公羊尸体,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那轻松的模样,仿佛肩上扛的不是几十斤的分量。 这扬景太扎眼了! 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烟锅都忘了嘬,手里搓的麻绳也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哎哟我的娘诶!”刘大婶率先回过神,拍着大腿站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冬河!冬河!你这……你这又是钻山去了?不昨天还说歇一阵子吗?” 陈冬河停下脚步,故意露出一丝苦笑,冲着大家伙儿扬了扬下巴,让那只还在挣扎的母羊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嗐!大婶子,甭提了!我也不想动弹,可老天爷……不答应啊!” “咋?” 刘大婶几步跨上前,一脸恨不能立刻掏干他肚里货的好奇,口里催促道:“快说说!咋个不答应了?家里有肉有粮的,还有啥难处不成?说出来婶子帮你合计合计!” 旁边几个人也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是啊,啥事儿啊?” 陈冬河等吊足了胃口,才把脸上的无奈换成一种略带炫耀的镇定笑容:“难处倒是没有,是件好事,大好事!前两天我进城卖野猪肉那会儿,不是认识了个朋友嘛,人家就是专门做山货买卖的。” 他声音放慢了些,带着点郑重其事的味道。 “这回进城,我和人合伙掏那熊瞎子窝的事儿,您几位也知道点风声吧?” “卖完肉,我就寻思着添置点东西,这不就碰巧又遇上那位朋友了。” “嘿,人家正跟人谈生意呢,买城里正式工的岗位!” 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砸下块巨石。 周围的人全傻眼了,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连抽到一半的旱烟都忘了吹气儿。 “啥?买……买工作?” 一个老农声音都有些发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对头!”陈冬河点点头,继续往下说,语速还是故意放慢,“我那位朋友路子广,人脉多。我也厚着脸皮,趁这机会求他帮忙寻摸一个。” “嘿,您猜怎么着?人家还真有!是铁路上的活儿!火车站的检票员!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 “嘶——” 一阵齐刷刷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七块五! 那可是铁饭碗!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旱涝保收! 多少庄户人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 “我的老天爷……”刘大婶喃喃自语,彻底懵了。 “可是吧。”陈冬河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既肉痛又欢喜的复杂表情。 “买这工作的钱……贵啊!足足要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声音带着感慨:“没法子,为了这个机会,我把家里存的那点肉全卖了!还……还拉了饥荒!” “这不,欠了债总得还吧?只能硬着头皮再进山几趟了!” 这话说完,那巨大的信息量,直接让扬面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掐了掐自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陈冬河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趁着众人还在震惊中没完全消化,他立刻道:“婶子叔伯们,我先家去安置这俩家伙,您几位慢聊!” 说完,夹着羊拖着羊,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爹!二姐!事儿办妥了!”刚进院门,陈冬河就压低声音对迎出来的陈大山和二姐道,“刚才在村口把消息放出去了。” 陈大山浑浊的老眼转了转,点点头,没有丝毫废话:“中!我这就去你二叔家串个门,借钱的幌子得打瓷实咯!你三叔那儿……” 他看了一眼二女儿,口里嘱咐道:“二丫头,你自己去趟,就说咱们三家凑的,骨头缝里的油都榨干了。” “本来这是给你弟淘换的,这浑小子不乐意去,才落到你头上。” “嗯,我这就去三叔家。”陈二姐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王秀梅从灶房探出头来,叮嘱道,“嘴紧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谁问也甭露底!” 父女俩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口就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刘大婶标志性的大嗓门:“冬河他娘!秀梅!在不?” 接着,门被推开,刘大婶打头,后面呼啦啦跟着七八个大姑娘小媳妇。 都是刚才晒太阳队伍里的主力军,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惊奇,把原本略显空荡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冬河!冬河!快出来说说!” 刘大婶眼睛放光,直接冲到站在院子角落捆羊的陈冬河跟前。 “刚话才说一半呢!真是给你二姐整的?专门给她买的?老天爷!那得花多少钱啊?” 几个年轻的媳妇也叽叽喳喳地问:“就是啊,啥检票员?公家的吧?以后是不是吃商品粮了?” 陈冬河心里暗笑这宣传效果好的出奇,脸上依旧挂着无奈的笑容,一边麻利地把母羊栓到旁边木门柱上,一边说: “可不就是给她买的!足足花了一千二!我爹娘的意思是砸锅卖铁,也要给我挣个前程。” “可我一想啊,咱天生就是个拿枪拿弓,在山神爷口袋里讨生活的命!” “让我天天杵火车站那地儿,看着人来人往跟木头桩子似的,骨头缝都痒痒!” “这铁饭碗啊,还是让二姐端着合适。她在家里勤快,识几个字,性子也稳得住。” “我在家……嘿,还能给家里多弄点实惠!” 说着,他弯腰抓住那只还在哀鸣的母山羊受伤的前腿展示了一下。 刘大婶拍着大腿连连惋惜,语气里满是心疼:“哎呀呀!我的傻冬河哟!你可真是个糊涂蛋!火车站检票员啊!那是说端就端的铁饭碗!” “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每个月旱涝保收的现钱!人家单位还兴许给分房呢!真真儿的城里人了!” “多风光体面啊!你……你你你……”她指着陈冬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说你这……这叫啥事儿啊!” 围着的众人也都纷纷附和,又是替陈冬河惋惜,心里也免不了嘀咕:陈家这是真舍得下血本,可惜了给闺女置办,过几年还不是得便宜外人? 不过这话谁也不会当着陈家面说出来。 陈冬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城里人?也就那样吧!我就觉着咱这山沟沟里舒坦,有山有水有活物,自在!” 说着,他伸手在母山羊鼓胀的肚皮上按了按,引来母羊一阵不安的扭动和咩叫。 这时,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指着地上的公山羊尸体叫了起来:“诶哟!冬河哥,好箭法啊!公羊这眼珠子!箭还插着呢!”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果然看见那支箭深深没入了公羊眼眶,只余下一小截箭杆在外头晃悠。 看着就透着一股狠劲儿。 “嚯!真神了!跑着的山羊都能射中眼珠子?” “可不是嘛!咱这村子怕是要出真炮头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冬河这后生本事通天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先前那份惋惜之情,被这实实在在的彪悍战绩冲淡了不少。 大伙儿终于深刻理解,为什么陈冬河能隔三差五,就从大青岭里带回值钱的猎物。 就凭这手追猎的本事,和这一身拔山扛鼎的力气,在这大山里,他简直就是龙入深海虎归山! 王秀梅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堆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笑容,忙着给众人续水。 院子里人声喧闹,话题从陈冬河的“傻气”,很快转移到了他的“神力”和“箭术”上。 再后来,聊着聊着,又都开始议论那只揣着崽的母山羊,开春能下几只小羊羔…… 人群散去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羡慕陈家的好运,有人咂舌陈冬河的“傻气”。 也有人心里犯了嘀咕:一千二百块?陈家三房凑,真有那么多钱?! 第96章 羊肉大餐! 等到看热闹的人,带着羡慕的神情一步三回头地散开,陈冬河和王秀梅对视一眼,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母子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有几分心照不宣的笑容,真切而充满了温暖。 寒风吹过,院子里清冷了不少,但娘儿俩心里头,却像揣了个小火炉似的热乎。 “娘。”陈冬河看着地上那只肥羊,眼神亮得惊人,“今晚上咱就喝羊汤!暖暖身子。” 他上前掂量了一下那羊的分量,心里盘算着。 “我这就把它拾掇了,这张厚实的羊皮正好剥下来,回头鞣好了给您铺炕当褥子,又软又暖和。” “羊肉留着咱们慢慢吃,冬天吃它最是滋补。羊骨头呢,咱拿来熬汤,奶白浓香,管叫您喝得舒坦。” 王秀梅脸上笑开了花,眼角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打心底里涌上来的喜悦。 自家儿子不但有出息,还时时处处惦念着家里,连带着几个姐妹的日子也眼见着松快了。 这份欣慰,比捡了金子还让人踏实。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行!行!你说吃啥咱就吃啥,娘帮你一起收拾,咱娘俩手脚麻利点,晌午兴许就能吃上。” “三哥!”人还没到,大嗓门先飞了进来。 陈援朝一阵风似的刮进院子,那眼神跟钻头似的,一下就钉在了地上的肥羊上,激动得直搓手,恨不得立马扑上去。 虽然托三哥的福,家里这几天断断续续吃了不少熊肉,肚子里填了点油水。 但这半大小子浑身精力烧得正旺,哪会嫌肉多? 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巴不得找点活儿干。 当然,如果能够在自家这个大本事的三哥面前,表现一下就最好了。 “来得正好!”陈冬河正愁水不够使,“快去挑两桶水回来,这羊拾掇起来费水。中午就在这儿吃羊肉,晚上喝羊汤,管够!” 他声音洪亮,带着兄弟间的热络。 陈援朝一听有肉吃,眼睛更亮了。 “哎!” 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厨房跑,拎起扁担勾上水桶就往外冲。 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点什么,猛地刹住车,回头巴巴地望着陈冬河:“三哥,等会儿我……我回家薅几棵老葱来呗?咱做个葱爆羊肉?那味儿,啧!”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咂摸着嘴,才又继续说道:“几年前跟着我爹蹭吃过队里一回,油汪汪的葱白裹着羊肉片,那股子香味儿……到现在我都记着!” 陈冬河闻言一笑,记忆深处那顿“大锅熬”的葱爆羊肉,也被勾了起来。 那次的确是沾了生产队意外死羊的光,一村人眼巴巴守着食堂。 虽说那味道可能远不如自家小锅细做的讲究,可对于当时饿得眼发绿的庄稼人来说,能进嘴的肉,可不就是神仙滋味? 如今日子刚有点起色,家家户户还指着瓦罐里那点有限的粮食撑到麦收。 家家户户都是算计着下锅米,煮面糊糊的时候,都恨不得尽可能多掺一瓢水。 不少人家,连把像样的菜刀、一口铁锅都还置办不上。 大炼钢那会儿,甭管啥铁器,门锁都给撬下来交了公。 现在大多还在用陶罐糊糊、土锅蒸窝头,日子过得紧巴,谁还顾得上讲究味道? 能填饱肚子,那就是天大的好!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陈冬河拿起了那把供销社买来的狗腿刀。 刀刃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寒光闪烁间,骨肉分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高级刀法的精湛,此刻展露无遗,每一刀落下都精准无比。 羊肉被干净利落地剔下,羊排上刻意多留了些肉好啃,连那四只羊蹄儿都被刮得锃亮干净。 陈援朝刚把两桶井水晃晃悠悠地挑回来,还没歇口气,眼前豁然开朗。 刚才还整块的羊,这会儿已经被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嘴巴张得老大:“三……三哥,你这手脚也太快了!” 心里那点“天生力气大”的解释又有点站不住脚了。 这也太快了! 陈冬河没答话,自顾自走向院墙角落,拖出一个半人长、尺半宽、沉甸甸的大石槽。 这是他爷爷留下的老物件,当年养羊喂草料的家伙什。 石槽边沿粗糙厚实,一看就分量十足。 哗啦! 他用清水仔仔细细地刷洗着石槽,积年的泥尘随着水流褪去。 “我的娘哎!三哥你一个人,就把这石槽子拖出来了?” 陈援朝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石头家伙,少说也有一百好几十斤,两百斤都有可能。 平常两个壮汉抬都费劲,三哥竟跟拖个空麻袋似的轻松? 他心里那份疑虑又翻腾了一下。 陈冬河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头咧嘴一笑:“肚里有油水,力气就跟着涨呗!你这几天没觉着自个儿力气也足了?” 他故意岔开话题,搪塞了一个说辞。 “嗯……这倒也是。” 陈援朝挠挠头,把那点怪怪的感觉压下去。 可能是吧,毕竟三哥打架那本事,真不是盖的。 眼下十里八村都还传着他的“凶名”。 随即他又好奇地凑近羊圈里那只蔫蔫的母羊。 “三哥,这只揣着崽儿的,你真要养啊?这冰天雪地的,草枯叶落的,上哪儿弄草给它吃?存粮也不富裕啊!” “谁说羊就只能吃青草了?”陈冬河神秘一笑,抄起洗干净的石槽,开始在里面堆引火的松枝碎木。 “行了,别瞎操心。等会儿哥给你烤羊肉串,保管你舌头都想吞下去!” “先把那堆下水洗出来,仔细点。然后赶紧把你爹妈喊来。” 吩咐完自家这个小堂弟,陈冬河又朝老娘说道:“娘,您受累跑一趟,叫上三婶儿,咱中午就在院里整羊肉大餐!” 这理由也说得过去。 刚刚解决了工作这桩大喜事,自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谁也挑不出理来。 第97章 出大事了 还没到晌午,一股从未闻过,浓郁奇特的肉香,就从陈家小院里飘散开来,霸道地钻进左邻右舍的鼻孔里。 那是炭火炙烤着羊油脂的焦香,混合着某种辛香料霸道的香气。 这当然是陈冬河特意从供销社弄来的少量孜然和辣椒面起了大作用。 路过的乡亲,都忍不住深吸几口气,心里猫抓似的痒痒。 可这年头规矩大,家家日子都紧巴,闻着味凑过去?那叫没皮没脸。 串门都得自带口粮的年代,谁好意思往人家肉锅边上凑? 那准得被人戳脊梁骨! 李雪和她母亲李幽兰也被王秀梅喊了过来。 自打那负心汉卷了抚恤金跑路后,几个硬气的舅舅做主,李雪直接跟了母姓“李”。 李幽兰这名字,在村里显得格外温婉雅致。 人如其名,性子也柔韧刚强。 她不愿拖累娘家四个兄弟,送来一点吃的穿的,多半都被她冷着脸硬推回去。 四个兄弟有心接济,却拗不过这妹妹的倔强,只能时常抽空过来看看,图个安心。 陈家的院子敞亮。 几大家子聚在一起,围坐在那个古怪的石槽边上。 石槽底部铺着烧得通红的松木炭火,陈冬河将事先用盐、花椒水腌入味的羊肉小块,间或夹杂几块肥瘦相间,同样腌制过的野猪肉或熊肉,用长铁签子串好,架在石槽两边。 滚热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串串青白烟雾,发出“滋啦滋啦”诱人的响声,香气更加猛烈迸发。 陈冬河娴熟地翻滚着肉串,时不时撒上些来之不易的调料粉末。 那带着焦边,油汪汪、香喷喷的肉串入口,从未体验过的咸香、辛香、焦脆在舌尖炸开,让所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真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儿嚼下去! 陈大山和二叔陈二山就着小酒,撕咬着焦香流油的羊肉串,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陈援朝腆着脸蹭了二叔一杯北大仓,几口下肚,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米,眼神迷离起来,对着肉串嘿嘿傻笑。 女人们坐在稍远些的马扎上,一边低声闲聊,一边也忍不住把那焦黄油亮的肉串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王秀梅看着忙活的儿子,李幽兰看着帮忙打下手的女儿,眼中既有欣慰,也有说不出的安稳。 李雪偶尔偷偷抬眼看看那个动作麻利,火光映衬下分外硬朗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俏脸微微泛红。 陈冬河忙得满头是汗,却乐在其中。 前面切肉腌肉,大家伙还能搭把手。 但烤肉这活计,眼下只有他一人懂行。 石槽烤肉虽原始,但火力恰好,油脂被完美逼出,更添风味。 大多数村民只是远远地羡慕着,心里明白,陈冬河这口肉吃得硬气。 那是敢把脑袋别裤腰上,钻老林子玩命换来的。 这年月的人终究朴实。 即便村里有那么一两个爱嚼舌根,满心嫉妒的,看着满院子其乐融融的热乎劲,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再想到前几日刚分到手的熊肉,那点歪心思也就歇了。 谁敢当面说句不好听? 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一家人肉吃得满嘴流油,肚儿溜圆。 正围着炭火余温,喝着熬得浓郁的奶白羊骨汤,说着暖心的家常话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只见张铁柱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滚,声音都劈了叉: “冬……冬河!出……出大事儿了!” “柱子哥,快坐下缓缓,尝尝刚烤好的,香着呢!” 陈冬河见张铁柱这副模样,心下一紧,但面上还是保持着镇定,赶紧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肉串,招呼他坐下。 石槽里炭火未熄,烤出的肉串依旧滋滋作响。 张铁柱哪里顾得上吃,猛地一挥手拨开肉串,嗓子里像拉风箱,呼哧带喘: “缓……缓不了!天大的事儿!”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几口气,喉咙干得火烧火燎。 陈冬河连忙把手边的茶缸子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井水: “柱子哥,你甭急,先喝口水顺顺气,慢慢说,到底咋了?是家里还是地里……” “人!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张铁柱几乎是抢过茶缸,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井水滑进干渴的喉咙,才让他勉强稳住了点心神。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他胡乱抹了一把,又急切的说道:“我四叔!我四叔回来了,就他自己!差点把命交代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连刚还想抱怨张铁柱不吃肉串的二叔陈二山,都放下了手里的酒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张铁柱身上。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啥?张老四?”陈大山站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跟着后屯老蔫巴他们几个,上山搂耙子去了吗?到底咋回事?” 张铁柱的声音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刚……刚跑进村的,衣服都撕烂了,胳膊上血淋淋让狼啃了一口!人是跑回来了,可魂都快吓飞了!” “他说了,他们在草帽山那边搂柴火,冷不丁就撞进狼群里了!那……那家伙,好家伙,一大群啊!” “得有十七八只,全是饿红了眼的!见着活物就往上扑!其他人,老蔫巴、栓子、还有后屯另两个伙计,全都被逼到树上去了,死活下不来!” “四叔是仗着腿脚快,拼了老命才冲出来,要不是眼瞅着快到屯子,后面的狼紧咬着追……他……他就回不来了!就他一个人跑出来了!” “草帽山?”陈冬河的眼睛骤然亮起,心头不仅没惧意,反而有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狼群? 这简直是瞌睡遇着枕头! 深山里正愁找不着踪迹,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是为了救人的正当理由,打起来理直气壮。 狼群记仇不假,只要把领头的狼王和那些彪悍的公狼解决掉,剩下的母狼和小崽子翻不起大浪,自然会被别的狼群吸纳。 这周围百里地界,谁不知道山里的灰狼厉害? 夜里出门,壮劳力都得抄家伙,生怕遇见下山找食的独狼。 前几年冬天,生产队猪圈被两只狼溜进去,祸害了十几只小猪崽。 全屯男女老少一天工分都算满的,进山剿狼! 结果狼精得鬼似的,大部队还没到,早就跑没影了。 掏狼窝那次倒是得手了,弄死几只崽子,结果半夜就有狼爪子挠门,瘆得慌! 最后还是请了乡里扛大枪的民兵来才消停点。 守山人? 这要命的活儿,自打前年他们屯最后一任守山人,被猞猁一口咬断了脖子,就再没人愿意干了。 林业队给的那几个钱,还不够买命钱! 分了田地,大伙儿都指望着伺候好自家那几亩地盼收成,谁乐意干这随时见阎王的营生?! 第98章 全村出动 陈冬河心思电转,面上已然露出决断之色。 他转身大步流星冲进堂屋,几乎是眨眼工夫就拎着那把油亮的水连珠步枪出来了。 腰间插着狗腿刀,背上挂好了长弓和箭囊。 “柱子哥,他们在草帽山哪里?具体位置!救人如救火,一刻也耽误不得!你指个路,我这就去!” 他声音斩钉截铁,气势骤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张铁柱一看他要单枪匹马闯狼窝,吓得脸更白了,拼命摆手,急得直跺脚: “不行!绝对不行!冬河,不能逞这个能!那不是一头两头,是一大群!凶得很!你一个人去顶个球用,那不是送死吗?” “必须得咱屯子里的老少爷们结伙,多拿家伙,敲锣打鼓弄出动静去,才能把那群畜生惊散喽!” “咱村里现在就大队那把老掉牙的三八大盖,外加你这把水连珠有点准头……” “冬河!”陈大山厉声呵斥,脸色发青,“把家伙放下!听到没?这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狼群那是闹着玩的?一拥而上,你枪能打几个?双拳难敌四手!” 他口里飞快的说着,顺手抄起墙角的柴刀,双眼一瞪,透着一股凶悍劲儿:“要去也得大家伙一起去!” 旁边的陈二山二话不说,也抄起了一把厚厚的铁锹。 墙角下,一杯倒的陈援朝,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些,迷迷瞪瞪睁开眼,含糊地问了句:“咋……咋了?羊呢?” 说完这句,脑袋一歪,又沉沉睡去。 陈冬河看着老爹那双因担忧而灼灼的眼睛,和老娘瞬间煞白的脸,心头那股冲劲儿不得不压下去。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一个人去,凭借自己的反应速度,或许真能在暗处游斗解决狼群,但风险确实极大。 众人一起去,声势浩大能安全救人,但打到的狼……少说得分出去一半。 算了! 他咬了咬牙,家里暂时不缺这点肉和皮子,救人才是要紧! “成!听爹的,都一起去!柱子哥,你赶紧去叫人!” 他语气缓和下来,但攥紧枪柄的手,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在陈家屯上空散开。 “草帽山闹狼灾!困住人了!” 村里凡是能腾出手的壮劳力,无论年轻的还是老把式,听到喊声都毫不犹豫的抄起了顺手的家伙。 锄头、三股叉、削尖的木棍、柴刀、斧头…… 但凡能用的都拿上。 呼啦啦一群人,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同仇敌忾,朝着村后黑压压的山林涌去。 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犹豫! 陈冬河身强力壮,脚步又快又稳,远远走在最前面开路。 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脸色惨白,胳膊草草用破布条缠着,还渗着血迹的张老汉,也在儿子搀扶下踉踉跄跄跟了上来,指着前面起伏的山峦: “就……就在草帽山!翻过那个秃坡!拢共就一条羊肠小道上去,狼群就堵在道上,树就长在坡顶那片平地上!难……难冲得很!” 陈冬河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缓,看着张老汉胳膊上那道皮开肉绽的伤口,沉声道:“叔!等把人都救回来,您务必马上去趟县里医院,问问他们有没有狂犬疫苗!” “啥?啥疫苗?”张老汉一愣,周围几个村民也是一脸茫然。 陈冬河神情极其严肃,特意拔高了声音让附近的人都听清:“狼嘴里埋汰,啥脏病都有!最要命的是能传上狂犬病!一旦得上,根本治不了,人就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被咬的也会疯,最后全得……” 他顿了顿,留足想象空间。 “那是真会死人的!十成十没救!叔您这伤口,必须尽早处理!” “我的娘嘞!”张老汉吓得一个哆嗦,刚才失血的惨白还没下去,这会儿更像是刷了一层灰。 嘴唇都没了血色,汗珠子刷地下来了。 “冬……冬河,你……你不是在吓唬叔吧?真有……这么邪乎的病?” 旁边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也不信邪地嘀咕:“不能吧?咱村里前几年老孙头也被野狗啃过一口,冷水冲冲,不也……” 陈冬河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打断: “叔!人命关天!您去县医院问问大夫就知道了!我陈冬河拿这事儿骗您能图啥?” “县里要是没有,您得赶紧去市里大医院!这事儿真不能拖!也别心疼钱,要是不趁手,跟我娘打声招呼。” 他加重了语气,看着张老汉煞白的脸,知道这番话已然砸进了对方心里。 张老汉人不错,两家关系走的还算比较近,陈冬河才会如此严肃的提醒。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对张老汉劝说起来。 “等把人救出来,你就赶快去县医院吧,千万别耽搁,也不要心疼钱!” “是啊老张,冬河这话你得往心里去。万一真出点啥事儿,那可不止糟践你一个,家里人连带遭殃。” “你难道想让家里的老小陪着你一起担惊受怕?那病凶着哩!” “老张哥,冬河好歹是咱村念过书的,见识多。要是手上真不方便,或者要的钱太多,你就吱个声。” “都是一个村的老少爷们儿,咱大伙儿还能干看着?该帮衬的,咱不含糊!” …… 众人的劝说像暖流,又似沉重的担子压在肩头。 张老汉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了决心,咬着后槽牙说道: “不光是俺……被咬的不止我一个。俺和老五两人砍柴隔得远,瞅见狼群了,撒丫子就往回跑。” “可老五……他腿肚子叫狼撕开了,实在跑不动,只能就近爬棵树上躲着等救兵。” 他口中的老五,是他们老张家的老五,村里人都叫他张老五,正是张铁柱的五叔。 那年月村里人名字随意,更像是个记号刻在户口本上。 张铁柱一听更急了,声音拔高:“啥?五叔也给咬了?” 他本就急切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沉重。 消息如油锅溅水,众人脚下的雪壳子顿时被踩得更响更急,步伐又快了几分。 第99章 生死一线 所幸砍柴的草帽山不远,紧赶慢赶也就十几分钟路程。 草帽山枯木多,又非林场地界,那些枯死的老树砍了也没人管。 不是村民们愿意跑这么远,实在是村口附近能砍的枯树早就光了。 大家都有心照不宣的规矩,护着那些还没长成的树苗,没人去打活树的主意。 那些挂着绿枝的青松,根根都顶着国家的印戳,枯死的,才能理直气壮拖回去填灶膛、烧火炕。 冬日烧炕煮饭,柴火是命根子。 进深山老林砍枯枝,非得几个壮实汉子搭伙不可,就怕撞上林子里饿急眼的野物。 陈冬河心急如焚,身影在树林缝隙间快速穿梭,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他太清楚狼的秉性,血腥味就是催命的符咒。 尤其人若流血过多,昏沉乏力,再加上害怕恐惧,保不准一不留神就一头栽下树…… “冬河!等等咱!” 后头追赶的汉子们扯着嗓子喊。 他们明明也拼尽了脚力,两条腿卯足了劲倒腾,可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冬河背影越来越小,连滚烫的哈气都追不上那矫健的身形。 风里送来陈冬河急切的回应,透着不容辩驳的紧迫:“张五叔血要是流狠了,人一晕乎准摔下来!我枪快脚也快,先过去镇住狼群!你们千万跟上!”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矮,几个箭步掠过拐角巨石,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脚下冻得梆硬的厚雪壳子,被他蹬得凹陷迸裂,溅起一团团碎雪。 他整个人真像入了冬的猎豹,迅疾无声地扑向草帽山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土路。 等后面的大队人马绕过来时,陈冬河早已消失在前方的树丛里。 …… 此刻,被十几双幽绿狼眼死死盯着,抱在光秃秃老桦树杈上的张老五,正处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沉重的下坠,都让他心头更沉一分。 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右腿小腿肚子早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种被冻僵的麻木。 但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一滴、又一滴,砸在下面洁白的雪地上。 那刺目的红刚一浸入白雪,立刻就有迫不及待的饿狼凑上去,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贪婪地舔舐。 狼头抬起时,幽绿的眼珠子里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饥渴。 完了…… 这两个字在张老五心头碾过,留下深深的辙痕。 血快淌干了吧…… 一点劲儿都没了,还能吊多久? 绝望的冰水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拼了半条老命才抱住这根救命的树杈,一条伤腿完全使不上劲,全靠左腿死死勾住木茬。 双臂早已酸痛难忍,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几时。 此刻最后悔的就是慌不择路时把身上的绳勾斧头全跑丢了。 要是有根绳子把自己牢牢捆在这树上,就算死了,也不至于落个掉下去被狼啃得渣都不剩的结局! 好歹……好歹得有个囫囵身子入土啊! 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搅成一团浆糊。 他死死抱着树干,压根不敢低头去看树下那群焦躁打转的饿鬼。 恐惧像无形的藤蔓,将他在树上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高亢刺耳的狼嚎! 嗷呜—— 张老五浑身一个激灵,本就因失血而发软的手指瞬间脱力。 整个人如同一截朽木,从四米多高的树杈上直直跌落,“噗”一声闷响,砸在树下厚厚的雪窝里。 十几头狼像是嗅到血腥的鲨鱼,刹那间便聚拢包围过来,涎水牵成粘稠的丝线,从森白的齿缝间挂落。 “真完了!” 冰冷的雪钻进脖颈,也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绝望的念头闪过,张老五反而从混沌中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喊: “啊——” 这突兀的嚎叫让饿狼扑击的动作略微一滞。 就是这短暂的一滞,一头体型健硕的公狼獠牙毕露,后腿发力,腾空而起,直扑张老五的脖颈。 腥臭刺鼻的热气扑面而来,张老五本能地举起右手抵挡。 咔嚓! 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 那饿狼一口咬在了他奋力前伸的右手腕上,皮肉撕裂,骨头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响彻山林。 濒死的恐惧引爆了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张老五挥起完好的左拳,用尽平生力气狠狠砸向那狼头。 然而,杯水车薪。 另外两头狼的利齿,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嵌进了他的左手臂。 第三头更为狡猾的狼,矮着身子,獠牙森冷,目标明确地朝他毫无防备的肚子掏去。 张老五眼睁睁看着那黑洞似的喉咙离自己的皮肉越来越近……冰冷彻骨的死亡气息扼住了他的喉咙,绝望地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 砰!!! 山野间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头扑向张老五肚子的恶狼,脖子上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血雾,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四肢抽搐。 紧接着,第二声枪响如影随形。 砰! 又一头试图扑咬的狼侧肋中弹,哼都没哼一声便瘫倒在地。 陈冬河身影矫健如猎豹,在林间雪地上高速奔行。 一边冲锋,一边熟练地单手拉开老水连珠的枪栓,黄铜弹壳“叮当”弹跳出来,第二颗子弹瞬间顶上。 刚才这两枪,正是他在这极速运动中打出的。 生死一线,他总算及时赶到! 张老五这个人,陈冬河跟他并不算熟稔,仅限于村里碰面点个头,打个招呼的情分。 他只知道这张老五是村里出了名的怕媳妇儿,比张铁柱大不了两岁,却是个泥瓦匠好把式。 性子踏实肯干,给村里人帮工盖房子,手艺和口碑都好。 五发子弹脱膛而出,枪膛已空。 突然的打击让狼群陷入短暂的混乱,剩余的十几头狼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疾冲而来的人影。 陈冬河没有丝毫停顿,一边奔跑,左手飞速地从腰带上的子弹带抽出黄澄澄的子弹,灵巧地压入枪膛。 这些狡猾的畜生并不清楚陈冬河枪里已经没子弹了,但陈冬河刚压进两颗子弹,就看到头狼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而围着张老五的三头狼,眼中凶光毕露,低下头再次瞄准了张老五的喉咙和身体。 它们要立即杀死这个无法反抗的猎物,然后迅速拖走。 此时陈冬河距离张老五还有近两百米! 来不及装满弹仓! 砰!砰!砰! 三声枪响如同死神的叩门声接连炸响。 陈冬河直接举枪速射。 枪响瞬间,目标必倒! 系统中级枪法赋予他非人的枪感。 这二百米内的距离,无需刻意瞄准,心念所至,扳机引动,子弹就如同长了眼睛。 精准的点杀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狼群的凶性上。 当第七头狼呜咽着倒在同伴冰冷的尸体旁时,剩下的几匹狼彻底胆寒。 夹紧了尾巴,发出一串惊恐的呜咽,如同丧家之犬般扭头就钻进了密林深处,狼狈逃窜。 第100章 挑衅 张老五瘫在冰冷的雪地里,大脑一片空白,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短暂的呆滞后,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呜呜呜……啊——” 这个年近三十,平时最怕在媳妇儿面前露怯的汉子,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饱含着刚才濒死之际被黑暗吞噬的无边恐惧,冰冷刺骨的绝望,以及此刻如同梦幻般重获新生的狂喜和巨大的后怕。 回荡在山林中,凄厉得令人心头发酸。 陈冬河却丝毫不敢放松。 枪声就是集结号,他心知肚明,真正的危险刚刚开始。 他脚下速度不减,一边全力向张老五冲去,左手早已飞快地解开挎在身侧的背篓带子。 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正要从背篓里取出什么要紧物事。 转眼冲到近前,陈冬河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密林深处窸窣晃动的暗影,厉声喝道:“五叔!快!上树!不是哭的时候!”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张老五血肉模糊的手腕和手臂上时,心猛地往下一沉。 右手腕几乎被咬穿,血肉翻开处赫然露出了森白的骨头茬。 左小臂虽然骨头未断,但肌肉被狼牙撕扯得皮开肉绽,深可见筋。 这样的伤势,两只手根本就使不上任何力气攀爬! 张老五被这声厉喝惊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茫然又带着一丝侥幸的哭腔问: “冬河……狼……狼不是都给打跑了吗?还……还上树干啥?俺这手脚……” 陈冬河心头焦急,声音又快又急:“五叔!糊涂啊!谁告诉你狼就刚才那十几头了?!你数数!” “张四叔报信时说的清楚,你们七个人上山!只有他一个人跑回去了!围你的这点才哪儿到哪儿!” 张老五本就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庞,瞬间变得灰败。 他甚至还来不及思考陈冬河话中的份量,耳朵里就捕捉到了更为密集,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窸窣声。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紧接着—— 左前方一簇茂密的灌木丛猛地被撞开。 一头体毛粗硬,眼神凶狠的大青狼率先钻出。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刹那间,超过二十多双幽冷凶残的绿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从树林雪影深处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包围圈。 将陈冬河与奄奄一息的张老五死死困在中心。 森然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网,瞬间笼罩下来。 “我的亲娘诶……” 张老五身体抑制不住地筛糠般抖动起来,巨大的恐惧再次将他淹没。 他彻底绝望了。 “冬河!别管俺了!”张老五几乎是嘶吼着,带着哭腔和死志,“你枪再快,能有它们扑上来的快吗?!” “快上树!俺腿脚废了,胳膊全使不上劲了,跑不掉!今天活该俺死这儿了!”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冬河,那张涕泪横流,糊满雪粒的脸上满是哀求和解脱: “冬河!你听着!叔求你了!要是俺没了……你……你回去给俺媳妇儿捎句话,就说……就说俺老五下辈子还娶她当婆娘!” “让她……让她别守着,找个好人家改嫁吧……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太苦了……” 若是张老五此刻拼命向陈冬河求救呼号,陈冬河或许真会毫不犹豫地先上树,再设法用弓箭击杀头狼解围。 那样风险虽小,但张老五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此刻张老五这临死之际发自肺腑的嘱托,这宁可自己死也让他先走的决断,让陈冬河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这是拿命换他逃生的机会! 此人情义,足可托付! 电光石火间,陈冬河脑中闪过当初对付那些豺狗的流畅记忆,一股豪气伴随着冰冷的杀意陡然升腾。 只见他嘴角一咧,在凛冽的寒风和群狼环伺中,竟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展出一个毫无惧色甚至略带几分张狂的笑容。 “五叔!” 陈冬河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清晰无比地压过狼群的低吼: “咱是一个村的人,远亲还不如近邻呢!你虽是长辈,可也就大柱子哥两岁,喊你一声叔那是礼数!” “我陈冬河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咱爷俩都囫囵个儿下山,去县医院打那劳什子的疫苗!” “要么,今儿个咱们爷俩就撂在这儿了,全村吃席!” 话音刚落,他右手猛一甩,“哐当”一声,那打空了子弹的水连珠竟被他直接扔在了脚边的雪地上。 张老五魂儿都吓飞了,几乎是尖叫出声:“冬河!你疯魔了不成?!咱村的爷们儿马上就到!你快上树!你把枪丢了干啥玩意儿啊!” 他挣扎着用还能稍稍动弹的左手,也不顾那钻心的疼,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冰冷的枪管,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枪举起来递给陈冬河。 “拿枪!快拿枪啊!” 生死关头,这份出自本能的举动,这份即便自身濒死也拼力想把武器递过来的情义,让陈冬河心头滚烫。 他觉得,今天就算为了这个实在人受点伤,也值了! 就在这瞬间—— 呛啷!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凝滞的空气,陈冬河反手在腰间一抹,狗腿刀那弧度惊人的雪亮刀刃已赫然在手。 下午惨淡的阳光,从林间枝叶缝隙艰难地漏下几缕,冰冷的光线恰好落在刀锋之上。 刹那间爆出一泓刺骨、凌厉、摄人心魄的寒芒! 这寒光仿佛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包围圈的群狼也被这出鞘的寒光惊得一滞。 狼群的智慧极高。 见到陈冬河主动丢弃了最具威胁的长枪,反而抽出一把短刀,这种主动放弃远程优势的“愚蠢”举动,立刻被头狼视为巨大的挑衅。 嗷呜—— 一声带着暴怒和命令意味的狼嚎,从左侧密林深处响起。 围在最前方的四头狼,如同接收到冲锋的指令,几乎在同一时间,龇着獠牙,发出低吼,如同四道迅猛的灰色闪电,从不同方向朝着手陈冬河猛扑而来。 第101章 持刀单挑狼群 死亡的气息刹那间汹涌而至! 张老五心如死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浑浊的泪水再次从眼角无声滑落,混合着雪水和脏污。 “完了……全完了……白瞎了冬河这条好汉……都怨俺呐……”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牙关因巨大的绝望和愧疚而咯咯作响。 下一个瞬间,他僵硬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几声极其短促、清晰无比的撕裂声。 仿佛坚韧的帆布被锋利的剪刀瞬间割开! 噗嗤!嗤啦! 这声音……难道是冬河被扑倒了?被撕开了?! 张老五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同被冻住,嘴巴张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陈冬河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左手不知何时已反握着一柄形制怪异的弯刃短刀。 那柄致命的狗腿刀在他右手化作一片模糊的银色光轮,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每一次寒光乍闪,必是简单直接,效率到了极致的划动。 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花哨,扑来的饿狼在他的刀光下如同主动撞上死神的镰刀。 一头跃起直扑陈冬河咽喉的青狼,身体还在空中,脖颈已被狗腿刀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滚烫的血像失控的喷泉飙出! 另一头刚撞到陈冬河侧面的灰狼,狰狞的狼头刚扬起欲咬,下巴到胸腔被开山刀精准凶狠地向上斜撩开,内脏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第三头、第四头…… 仅仅是一个照面! 不,是在张老五眨眼的刹那! 那四头最先扑上来的恶狼,已经全部瘫倒在自己溅出的血泊中。 喉咙或要害部位被瞬间切开,甚至发不出呜咽,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四肢无意识地痉挛抽搐,生命迅速流逝。 殷红的狼血如同盛开的诡异花朵,在白雪地上肆意蔓延,浓烈的腥气呛得张老五几乎窒息。 陈冬河手腕轻轻一振,狗腿刀上沾染的几滴温热狼血甩出一道细小的红弧,滴落在白雪上。 刀身恢复明镜般的清亮,光可鉴人。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暂时被震慑住的狼群,目光穿透眼前的灰影,死死锁定了藏匿在后方树影下,体型格外高大壮硕的那匹深褐色头狼。 他左手匕首也指向那头狼的方向,狗腿刀倒提,刀刃在夕阳下闪烁着挑衅的冷光。 “呵!” 陈冬河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棱般刺骨,清晰无比地穿透群狼的骚动。 “没吃饱么?过来!让你再尝尝!” 那冷厉嗜血的眼神,如同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 这极度的蔑视,这主动的挑衅,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嗷呜—— 树影下那匹深褐色的狼王终于彻底暴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啸。 包围圈刹那间沸腾了! 超过二十头被激怒的饿狼,眼中再无半分迟疑,闪烁着疯狂嗜血的绿芒,如同决堤的灰色洪流,从四面八方一起猛扑上来。 每一张血盆大口都张到了极限,直欲将中央那个渺小的身影撕成碎片! 与此同时。 更远的树林深处,更密集的奔跑声和低吼正由远及近。 更大的狼群正急速驰援! …… 此时,突然有一头狼趁着陈冬河被正面扑来的群狼吸引注意力的瞬间—— 压低身体,狡猾地从侧后方绕开,如一道无声的灰色魅影,带着冷风,直扑瘫在树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张老五后心! 沾着雪泥的利爪已狠狠扬起…… 张老五闻到了腥臭的味道,也感受到了那股迅速逼近的劲风,转头就看到了狼脑袋,距离它不超过十厘米,狼口中的涎液都要滴在了他的身上。 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带着腐肉和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窒息。 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抬手格挡,可重伤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森白的獠牙对着自己的喉咙咬下。 可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凛冽的空气。 一根裹挟着风雷之势的箭矢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头狼的脖颈,强大的惯性带着它横飞出去。 哆地一声闷响,将它牢牢钉在了旁边一棵粗糙的松树干上。 箭矢的羽尾兀自嗡嗡地震颤着,而那头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狼眼中凶残的光芒,带着惊讶和不甘迅速黯淡下去。 陈冬河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射出那救命一箭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已瞥见另一头恶狼从侧后方悄然扑至。 他甚至没有回头,手腕一翻,动作快得惊人,还带着张力的上好柞木长弓顺势被他反手抡起,仿佛一根沉重的铁鞭,狠狠地抽在了扑上来那头狼的侧脸。 啪嚓! 一声脆响,狼脸骨裂的同时,那精工细作的硬弓也从中断裂。 陈冬河脸上连一丝惋惜的表情都来不及流露,断裂的弓身扔下同时,那柄造型狰狞的狗腿刀再一次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他身体猛地一个拧转,刀身反握,看也不看,纯凭感觉迎着狼口刺入—— 噗嗤! 刀尖从狼嘴贯入,带着恐怖的力量直透坚硬的头骨,从后脑破出。 腥臭的狼血和脑浆溅了他半边身子。 他毫不停歇,手腕一抖,猛力拔出刀刃,带出一蓬红白血雨。 此刻的陈冬河如同从地狱浴血归来的战神,脚下已歪七扭八地躺倒了十几头狼尸。 他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道道白烟,周身蒸腾着汗汽与散发的热量形成的白雾,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棉袄和厚实的皮袄子早被狼血浸透大半,凝结出暗红色的冰壳。 他每一次挥刀都带起血影,凛冽的杀气如有实质般扩散开来,比这林中的寒气更刺骨。 那些龇着牙低声嘶吼的群狼,在他脚下同伴越堆越多的尸体和这恐怖的杀意面前,终于胆怯了。 它们夹紧了尾巴,开始瑟缩地向后挪动,凶悍的眼神中爬满了恐惧。 尤其是不远处的狼王,此刻竟不敢与陈冬河冰冷的目光对视,低吼一声后便夹着尾巴,率先掉头,一个猛子扎进了深深的林海雪幕之中。 第102章 治疗 头狼的逃跑如同一个信号,剩余的群狼再也没有半分斗志,纷纷呜咽着,夹着尾巴,慌不择路地追随狼王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山林。 地上横陈的狼尸,足足二十三头。 其中七头是被陈冬河最初奔袭救援时,用水连珠精准点杀。 剩下的十六头,全都在近身搏杀中,被那柄狗腿刀送进了地狱。 高强度的搏杀短暂地唤醒了他沉睡的血性。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前世生死相搏的丛林战场。 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战栗感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痛快和解脱。 此刻稍微冷静,手脚因巨大的力量输出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跑得倒快!”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雪地上,用袖口胡乱抹了下溅到眼皮上的狼血,声音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喘息。 “一群怂货,还有十几头没逮着呢!可别祸害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回头过来报仇。” 他甩了甩狗腿刀上黏腻的血浆,随即在干净的白雪上来回摩擦。 直到刀刃重新泛起冷冽的寒光,这才拖着有些疲累的步子,挨着几近虚脱的张老五坐了下来。 他没急着给张老五包扎,反而先快速解开自己浸满狼血的皮袄子和厚棉袄扣子,又干脆利落地将最里面那件吸饱了汗水的贴身白布内衬脱了下来。 寒风瞬间掠过他精壮结实的上半身,汗水遇冷凝结成细密的白汽翻腾而出。 冰冷的空气让他光着的脊背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强健的肌肉线条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冬河……你……你是人还是活神仙?你这身上咋还能冒烟呢?” 张老五嘴唇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他被刚才陈冬河杀神般的表现彻底震懵了。 失血过多让他看人有点重影,只觉得眼前这小子的形象透着说不出的神异。 陈冬河打了个寒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忙脚乱地把冰冷的棉袄和皮袄子重新裹紧: “五叔!这都啥年月了还信那些牛鬼蛇神?咱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这是剧烈运动后出的汗太多,天又冷,汗气遇到冷风不就变成你能看见的白烟了?跟你眼下呵气一个道理!” 他边说边麻利地将自己的内衬撕扯成长短宽窄的布条,动作又快又稳: “我现在后怕着呢,幸亏你老小子命大碰上了我,再晚一点止住血,你这点血真就流干了,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我这棉袄皮袄都让狼血泡透了,没法用,只能撕我这贴身的干净衣服给你救救急。” “不过你可给我撑住了,等会儿弄伤口的时候可不是一般的疼!来,张开嘴,把这木棍咬紧了!” 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手腕粗细的松木枯枝,用狗腿刀削掉毛刺,递到张老五嘴边。 张老五涣散的目光在那叠刚撕开,还带着陈冬河体温和些许皂角清香的白色布条上凝聚起来。 生的希望如一点火星落入枯草堆般,在他心中迅速燃起。 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干裂渗血的嘴,狠狠咬住了那根木头,齿缝间溢出嘶哑含混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冬……冬河……叔这条命……欠你的了!” 陈冬河怕张老五挺不住接下来的剧痛,特意用轻松甚至有点促狭的语气给他打预防针: “五叔,咱说句实在话,现在狼跑了,最大的难处算是过去了。” “可我怕你自己顶不住啊!话说在前头,可能难听点,您可别怪我嘴损。” 他看着张老五骤然聚焦在他脸上的眼神,咧嘴一笑,故意把话说得扎心: “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您这儿没挺住光荣了,婶子她年纪轻轻,模样也好,十里八乡惦记她的汉子可不少。” “她一个女人家拖着俩娃,太难了,改嫁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别人睡您的炕头,打您的娃,指不定还挥霍您攒下的家底儿……啧啧,光是想想就亏得慌,是不是?” 张老五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虽然虚弱,但一股无名之火猛地顶了上来,连说话都有了些力气。 要不是咬住了木棍,非得骂出来不可,可惜此刻喉咙里只能憋屈的发出“呜呜”的怒吼声。 陈冬河看他反应激烈,反而放心了。 他一边继续拿话狠狠的刺激着对方,一边快速地从系统空间抓了满满一把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出来,摊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在张老五疑惑又痛苦的目光注视下,陈冬河抽出狗腿刀那锋利的刀尖,精准地撬开了一颗颗子弹的铜壳尾部。 黑色的火药颗粒被他小心翼翼,却又毫不吝啬地一股脑倾倒在张老五背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撕裂伤口上。 火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感让张老五浑身猛地一抽。 喉咙里发出“呜噜”一声如同野兽一般低吼,指甲深深抠进地上的冻土里。 陈冬河飞快地从冻得发硬的裤兜里掏出一盒“勤俭”牌火柴,抽出一根,嚓地一声划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跳动着。 “五叔,忍一忍!” 他喊了一声,接着毫不迟疑地将那点明火凑到了布满火药粉的伤口上。 轰滋—— 一片微弱的蓝白色火焰猛地腾起,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烧灼声和一股浓烈的糊焦味。 “呜——嗷——” 张老五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起来,牙齿死死勒进木棍,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咯声。 眼珠子暴突,额头、脖颈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瞬间鼓胀得快要爆裂。 极致的痛苦让他差点当场昏厥。 陈冬河眼疾手快,猛地在他耳边大吼一声:“五叔!醒了!别人要睡你媳妇了!你攒的家底儿要归别人了!” “呜——” 这声带着最深沉恐惧和愤怒的咆哮,硬生生将张老五从昏迷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死死咬着木棍,几乎要把满口牙齿咬碎,泪水不受控制地混合着冷汗和血污滚滚而下。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男人的尊严,成了支撑他此刻活下去最强大的力量。 整整十一颗子弹的火药,分几次全部撒在张老五背上最严重的几处撕裂创口。 皮开肉绽的地方本应缝合,可眼下缺医少药,首要之急就是强行止血。 否则,如此大的创面出血,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要了张老五的命。 相比之下,小腿上那两处穿透性的齿痕咬伤反而成了小意思。 陈冬河只是用布条快速,有力地缠绕包扎起来。 当最后一簇火星熄灭,伤口传来焦糊气味时,渗出的血流终于奇迹般的止住了大半。 张老五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了些许,眼神虽然极度虚弱,但里面那种求生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陈冬河这才将他口中那根沾满唾沫、血迹和深深牙印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张老五像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喘气。 陈冬河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汗水在冷风中吹干,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污痕: “行了,五叔,这下阎王老子想收你都难!只要你扛住别睡过去,准能挺到医院!” 他再次从系统空间,摸出两颗在大队供销社买的硬糖,剥开微微发皱的糖纸,塞进张老五嘴里。 “含着!慢慢化。现在补充点糖分比啥都顶事!” 在这个缺医少粮的年代,糖果几乎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快速有效的能量补充品。 黏腻的甜味在张老五,干涩麻木的口腔里弥漫开。 他缓了好一阵子,才从那剧烈的余痛中稍微缓过神,用尽全身力气,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含糊却充满复杂情感的字:“你……大爷的!” 第103章 老五我欠你一辈子 陈冬河听得真真切切,忍不住咧开嘴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在寂静的雪林里传得很远。 他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酸痛,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冷风趁机从敞开的领口往里钻,激得他赶紧把棉袄的扣子一颗颗扣严实。 他调整了下靠在树干上的姿势,看着旁边闭目喘息的张老五,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念叨: “五叔啊,我这可就这一件能贴身穿的细白布汗衫,现在全撕成条裹您身上了,这可是我的宝贝。” “等您伤好了,可得记着去县里供销社给我淘换件新的抵债啊!” “要不然……”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冲张老五眨眨眼,“我可就真去找婶子说道说道!” “就说是您刚才交代的遗言,让她们娘仨别守着了,该找下家就找下家……” “别……别他娘的说了!”张老五气得眼皮直跳,有气无力地打断他,“老子……老子心里……门儿清!” 他现在是真没力气跟陈冬河斗嘴,更怕这小子那张损嘴又说出什么让他肝疼的话来。 然而,这玩笑背后,是沉甸甸的救命之恩! 眼前这小子刚才就像一面铁壁铜墙,横刀立在必死的境地之前,硬是用折断的长弓,用那柄杀狼如切菜的古怪快刀,硬生生替他杀出了一条活路! 一张值大几十块的硬木长弓说断就断,这小子的情分,他张老五这条命欠大发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带着哽咽的嘶哑誓言: “……混……混账小子!老五我……我欠你一辈子!往后……有事你吱声!再敢……再敢胡咧咧我婆娘……老子……老子跟你急!” 陈冬河看他虽然虚弱但精神头还行,知道那股倔强的求生欲还在,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下了大半。 此刻张老五全凭一口气撑着,意志不能垮,等到了县医院及时输血,这条命基本就算捡回来了。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带着哭腔: “冬河!冬河——” 是他二叔陈二山的声音,跑在最前面。 “二叔!这儿呢!”陈冬河立刻扯开嗓子回应。声音穿透林间空旷地传了出去。 陈二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其他人踩踏积雪的杂乱声响迅速靠近。 冲在最前面的果然是陈二山,他跑得呼哧带喘,脸色发白。 而让陈冬河心头猛地一颤的是,紧跟在二叔身后的,竟是他那腿脚不便的父亲陈大山! 父亲的棉袄敞着怀,头发被树枝刮得乱糟糟的,那条受过伤的瘸腿此刻跑得一颠一跛,速度却一点不慢。 显然是因为担忧儿子而强行突破了身体极限! 陈冬河鼻尖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让老父亲担心了,但他从未后悔当时的决定。 村里闻讯赶来的二十几个壮年汉子喘着粗气冲进这片空地时,所有人瞬间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集体失声。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陈冬河和张老五背靠着大树坐着。 而他们周围,白雪皑皑的空地上,殷红的狼血泼洒得到处都是,触目惊心。 横七竖八的狼尸层层叠叠,足足二十多头!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陈冬河浑身上下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皮袄子半边颜色都浸染得发暗,凝固成冰。 他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脸色有些疲惫却带着笑容。 他身边的张老五情况明显糟糕得多。 脸色蜡黄,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衣服和临时绷带里,被树皮、藤蔓和布条勉强固定着,如同一个被粗暴裹紧的破布娃娃。 “没事了!狼崽子都吓破胆跑没影了!” 陈冬河提高了音量招呼还愣着的众人,指着远处还挂在树上的几个人影。 “赶紧把树上的柱子、石头他们喊下来吧!他们估计还在上面趴着呢!最要紧的是五叔!” “得尽快用担架送他去县医院!越平越快越好!他这伤不能再颠簸了!” “另外谁腿脚快,赶紧下山去借骡车!骡车稳当又快!牛车太慢太颠,怕五叔受不住!” 他的指挥清晰有力,如同一剂镇定剂注入了慌乱的人群。 “对对对!快!” 张老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赶忙指挥本家的几个后生: “铁柱!栓子!跟三伯去砍树枝做担架!大牛!你跑得最快!立刻下山!找王老财家借他家的大青骡车!就说我张老汉承他一辈子情!快去!” 村民们如梦初醒,立刻分成几波行动起来。 陈二山第一个冲到陈冬河面前,双手抖着,想查看侄儿有没有伤口,又怕碰疼了他,急切得嘴唇哆嗦: “冬河?伤哪了?哪疼?告诉二叔!快让叔看看!” 他那布满老茧、粗壮却微微发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陈冬河这才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尊容。 半边脸上结了血痂,皮袄子前襟糊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物,裤腿上也是一片狼藉。 “二叔,真不是我血!全是那帮畜生溅上的!” 陈冬河赶紧站起身,原地跳了几下,又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你看!连个油皮都没破!好着呢!别担心我了,先顾五叔!老爹!” 父亲陈大山这会儿已经瘸着腿,喘着粗气冲到眼前,布满皱纹的黝黑脸膛因为疾奔而涨得通红,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大山看到儿子活蹦乱跳,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大口喘着气,那条伤腿似乎支撑不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爹!您慢点!” 陈冬河心头一热,眼眶发热,赶紧上前一步扶住父亲的胳膊。 趁着大家七手八脚用现砍的树枝和带来的绳索快速制作简易担架的工夫,剩下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那一地狼尸上。 第104章 震撼 二十多头狼! 在东北老林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山神爷才有的手段! 他们围着那些狼尸,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死状。 钉在树上那头狼脖子上的箭羽沾上了些许羽毛,将枕头狼的身体稳稳的挂住。 有七头狼是被子弹从眼睛或脑门直接贯穿,一击毙命,手法精准得吓人。 而剩下的十六头…… 脖子都无一例外被利刃切开了一道巨大而致命的豁口,有的甚至差点割断。 那刀口之深、之利落,让所有看过的老猎手都后颈发凉。 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复杂,夹杂着震惊、敬畏和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射向正在帮父亲顺气,身上血污还未干透的陈冬河身上。 连陈大山和陈二山都懵了。 看向陈冬河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巨大的问号。 空气里只剩下抬担架的吆喝声,和远处树上同伴下树的动静,一片诡异的寂静笼罩着这块血腥的战场。 陈冬河感受到那汇聚而来,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他拍了拍老父亲的背以示安慰,这才直起身。 迎着大家疑惑又灼热的目光,脸上又浮现出他那标志性,带着点痞气和无所谓的笑容: “咳,早就跟你们说了嘛,手上没两把硬刷子,我哪敢进这老林子找营生?还真以为我吹牛啊?” 他踢了踢脚边一头被开了膛的狼尸,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在院里劈了堆柴火。 “要不是得寸步不离护着我老五叔,没法撒开手脚追,就那群狼崽子,一个都跑不了!全得给我搁这儿!” 他这话一出,像是在沸油里倒下了一瓢冷水,人群中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哎哟,我的老天爷!” “二……二十三头!冬河你……你真是活武松转世啊!” “我的妈呀……” 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没人觉得他在吹牛! 因为他真真切切地把二十多头凶残的野狼尸体,摆在了大家面前,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刚才那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家伙吐沫星子能淹死他。 可从陈冬河嘴里说出来,此刻却让所有人心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迷信般的服膺。 “冬河!”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异常壮实的汉子,正是村里有名的浑不吝,力气大、脾气倔的牛二愣子。 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桀骜的脸上,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由衷的敬佩。 他几步走到陈冬河面前,没有多余的花哨话,只是猛地朝陈冬河高高竖起了大拇指,蒲扇般的大手微微发颤,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 “冬河!以前就听人说你小子打架是把好手,下手又黑又狠!今儿我牛二愣子算真见识了,也心服口服!” “你这收拾起山里这吃人血的畜牲,那才叫真厉害!绝了!真绝了!” 他俯身,单手就轻松抓起一头百十斤的壮硕公狼尸体,扒拉开那脖颈处深可见骨的恐怖刀口,浓眉拧紧,仔细看了看,像是要印证自己的猜想。 最终只剩下一脸的骇然和彻底的服气。 “啧啧……兄弟们瞧瞧!就这口子!这得多大力道、多快的刀子才能削出来?!” “我说冬河啊,看来以前你在外头跟邻村那帮小崽子茬架,是真留了天大的情面!” “不然,依你今天这要命的狠劲儿……” 他目光扫过那些狼脖子上的致命豁口,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 “就他们那点子斤两……怕是真不够你收拾的!真得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陈冬河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被众人小心翼翼抬起担架的张老五。 牛二愣子的话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与信服。 村民们看着陈冬河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再看看那一地狼藉的狼尸,心中的震撼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陈冬河对于这些夸奖来者不拒。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闷葫芦的性格,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那是必须的,这十里八村有谁敢和我单挑?”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眼神扫过围观的乡亲们,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不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都算是我没吃饱饭!” 众人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哄笑声里,不少人心里都转着念头。 得亏以前没跟冬河小子真结下梁子,不然就凭这身手,收拾起人来还不跟收拾小鸡崽儿似的? 兴奋劲儿在人群里蔓延。 大伙儿激动是有缘由的。 老辈传下的规矩都在心里装着呢! 早年村里的老猎人还在的时候,不管猎到多大的牲口,只要上山帮了忙、搭了手的,回去总能分上一块肉,这叫有福同享。 虽说前两天陈冬河才分过熊瞎子肉,可这年头,谁家嫌肉多? 狼肉那也是实打实的荤腥! 陈冬河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心里透亮。 规矩不能破,尤其是在村里立足,更要懂得“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的道理。 让人吃过你,拿过你的,情分自然就有了,是非也就少了。 第105章 能吃多少? “一共二十三头狼。”陈冬河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我们老陈家人丁多,这狼皮就都归我了,算是一点念想和补偿。我再拿出十头,在场的叔伯兄弟们分了!” 他看着眼睛发亮的众人,咧嘴一笑,带着点神秘。 “狼肉可是好东西,老话讲,补五脏,厚肠胃,治虚劳,祛冷积!各位叔伯兄弟,天快黑了,咱们回村,分肉!” “好!!!” “冬河大气!” 叫好声轰然响起,震得林子里的鸟雀惊飞一片。 此刻,他们对陈冬河不只是心服口服,更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那是对绝对力量的折服。 谁也没亲眼见他如何独斗群狼,但二十多头狼啊,换成自己,腿肚子早就转筋了,更别说杀得群狼溃逃。 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句:“这小子怕不是比山里的虎大王还厉害……” 陈大山站在儿子身边,拧着眉头没作声。 他心里的疑云比谁都重。 自己这儿子,啥时候有了这般骇人的力气? 以前也没见这般本事啊? 难道……真是那晚闷棍敲开了窍? 陈二山却没他大哥那么多心思。 他平时忙着在砖窑厂干活赚钱,家里待得少,此刻只觉得脸上有光,满心都是欢喜。 “老大,我看冬河这是天生的猎手胚子!以前咱冬河吃不饱,力气没全露出来,今天这算是真龙脱困了!” 他越说越来劲,用力拍着陈大山肩膀。 “等这名声传出去,以后十里八乡组织打大围,冬河当个炮头那是板上钉钉!咱们老陈家这一脉,有他在,谁敢再斜眼瞅?” 陈二山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他家和他大哥家,男丁就他儿子陈援朝和陈冬河两个。 在村里,男娃少容易受人拿捏。 要是只有女儿或者干脆没有后代的“老绝户”,更是脊梁骨都挺不直。 老三那边,连个丫头都没有呢! 他自家儿子随他,也是个爆炭脾气,做事冲动不过脑子。 可大侄子陈冬河不同。 虽然也爱动手,但有脑子有分寸,本事还这么大,以后肯定能顶立门户,给他爹娘、给他们整个大家族都挣来脸面! 陈冬河落在后面,扶着走得有些吃力的老爹。 那些狼尸自有村里的青壮汉子抢着抬,根本用不着他动手。 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他也不能把那堆肉直接变没了塞进系统空间。 而且眼下也正是立人设的好时候。 毕竟在系统的加持之下,未来肯定时不时的就会在他身上展现出神秘之处。 如今在这些乡亲们之中打好基调,也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爹,瞅见了吧?以后我进山,您和娘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陈冬河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说我本事大着哩,您和娘以前还不信。” 陈大山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本事大?那咋还让人在后山坳敲了闷棍,像条死鱼似的给抬回来?” “咳咳……爹,咱能不提那茬吗?”陈冬河老脸一红,赶紧解释,“那……那不是他们不讲规矩搞偷袭吗?要不是我一时大意……” 陈大山沉默着走了一段山路,才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责:“唉,以前是爹没本事,让你吃不饱。饿着肚皮,力气使不出来,憋屈啊……”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壮实的臂膀,话锋一转:“今儿你吃羊肉串那劲儿,我看着都心惊。眼瞅着还没吃饱的样子?你到底还能吃多少?” 陈冬河眼睛一亮,顺杆就爬:“爹!我现在才琢磨出来,您儿子我大概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神力!” “咱家那几百斤的石碾子,我估摸着只要吃饱了肚皮,一使劲儿都能举起来!” “以前是饿的,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都空落落的,哪儿来的力气!跟爹您有啥关系?” “您为咱这个家起早贪黑,不容易!我这身力气骨头,还不都是随了您和我娘?没有你们二老的能耐,哪有今天的我?” 这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又格外熨帖,陈大山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了下,又很快绷住。 他只是个普通的乡下父亲,拙于表达,但在听到儿子这般有出息又贴心的话时,那份深埋心底的骄傲和喜悦,像滚烫的茶,暖得他喉头发紧。 “那好。”陈大山嗓子有点哑,赶紧清了清,“你娘总念叨家里存那点熊肉太多,怕搁坏了,还想让你明天带出去卖点换钱。” “我看……咱不卖了!全留给你!让爹好好瞅瞅,老天爷赏的这天生神力,到底能吃下多少!”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老爹这是真要较真! 他那“能吃”主要是为系统升级找补。 真正放开了吃……除非再升一级或者遇上特别大消耗,否则他也扛不住啊! 可迎着老爹期待又疼惜的目光,这话怎么也不好说出口。 他只能含泪应下:“爹……行!听您的!” 此时,他目光掠过山林里飞起的鸟群,心头一动。 意念微动,一张油亮的牛皮筋弹弓悄无声息出现在手里,顺手又捡了几把石子揣进兜。 “又折腾啥?” 陈大山看着儿子弯腰捡石头,不禁皱了皱眉头。 陈冬河咧嘴一笑,拉开弹弓试了试力度: “爹,您不是总念叨小时候那口烤麻雀的滋味吗?说那会儿啥调料都没有,就一把盐巴也香得恨不得连骨头都嚼了。” “喏,山里受惊的麻雀斑鸠可不少,狼都让咱收拾了,怕啥?多打点回去,晚上咱把炭火盆点旺了,就在咱家堂屋那热乎食槽子上烤!” “麻雀串儿给您撒上咱家现在有的好调料,我再让娘拿辣椒炒个羊杂碎,用那新打的枸杞子给您烫一壶老酒,好好陪您喝点!” 话音未落,“啪”一声轻响,三十米开外一只刚落在枝头的麻雀应声栽下。 “嗬!有点准头!”陈大山眼睛亮了亮,伸出个大拇指,由衷的夸赞道。 陈冬河嘴上应着,人已经像豹子般灵巧地追着鸟群跑了出去。 弹弓拉得“嗖嗖”响,石子在林间划出短促的破空声。 山林黄昏的天光成了最好的掩护,精准度和身法在“弓箭术”和“枪法”加持下,让这弹弓的威力直线上升。 陈大山看着儿子在暮色渐浓的林子里矫健的身影,又回头瞅了眼被村民抬着的那长溜的狼尸,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摆摆手:“甭等他了!咱先回!这地界儿,除了山神爷,谁也动不了他!” 天色完全暗透之前,陈冬河才心满意足地踩着暮色下山,背篓里沉甸甸的。 六七十只麻雀,十几只肥斑鸠,还有两只倒霉的灰狗子。 就在刚才,一股熟悉的暖流涌过双臂,弹弓术升级! 握了握拳,感觉手臂的力量似乎又涨了些,怕是快有六百斤了。 随之而来的是腹中骤然响起雷鸣般的空响——强烈的饥饿感凶猛袭来! “这升级的燃料,果然还是肚子里的食儿啊……” 他无奈地按了按造反的胃,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第106章 敞开了吃! 陈冬河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二十多具剥了皮的狼尸,整整齐齐码在院子一侧,血腥味和硝盐味混在一起。 几张初步处理过的大型狼皮,已经挂在了院子里的铁丝架上,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晃动。 院子里黑压压围满了人,都是等着分肉和看热闹的乡亲。 火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吵吵嚷嚷,比过年还热闹。 人群中心,张铁柱拿着账本正说着什么,一眼看见他,立刻激动地拨开人群冲过来。 “冬河!你可回来了!大伙儿都在等你呢!” 张铁柱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脸上满是后怕与感激。 “我老五叔在医院醒了!大夫亲口说的,要不是你当时那法子压住血、那根棍子挡着,人根本撑不到医院!” “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你铁柱哥就是搭上这条命……” “铁柱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冬河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拦住他下面的话头,声音响亮地转向众人: “都等着我呢?赶紧分肉啊!天都黑了,大伙儿赶紧拿了肉回家炖上,老婆孩子都等着呢!” “冬河,给我们讲讲呗!老五叔说就见你像堵墙似的挡他前头,那刀光抡得,跟砍瓜切菜似的!狼嚎听得人腿软,你咋一点不怵?”有人急不可耐地喊出来。 这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好奇心,纷纷附和:“是啊冬河!说说!咋就把那么一大群狼给收拾了?” 陈冬河笑了。 这时候不吹……不是,不说道说道,更待何时? 他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将一场生死搏杀说得惊险刺激又豪气干云,引来一阵阵惊呼和赞叹。 等到气氛炒得火热,他才适时打住:“好了好了,天都黑透了,故事改日再讲!铁柱哥,搭把手,咱们按说好的,十头!” 分肉的场面热热闹闹,有秤的过秤,没秤的拿手掂量着比划,狼肉被熟练地分割成大块小块。 陈冬河特意把剩下的狼内脏、下水也都指了。 “这些玩意儿收拾起来麻烦,叔伯们不嫌弃就拿去,喂狗也行!” 拿到肉的人喜笑颜开,没轮到的也伸长脖子等着。 忽然,张老五家的婆娘,抹着眼泪走过来,犹豫着想说什么。 陈冬河心知肚明,直接拿起一块分量十足的狼后腿肉塞给她: “五婶儿,快拿回去给五叔好好补补!流了那么多血,得吃好的!别的您甭操心,安心照顾好五叔!” 五婶儿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连连道谢才抹着泪离开。 看着十头狼差不多分完,陈冬河提高声音,语气带着诚恳:“其实大伙儿都知道我家情况,刚给我二姐凑了工作钱,家底儿都掏空了,还拉下二叔三叔家的饥荒。按说真该多留点肉回回血……” 这话一出,拿到肉的反倒有些不安,几个实诚的汉子当场就要把肉放回来。 陈大山和陈二山也看向冬河,带着一丝狐疑。 陈冬河抬手制止:“停!听我说完!老辈儿的规矩是上山有份,帮忙抬猎物的就得分一股!这是天经地义!破了规矩,那还算咱石庙子村的人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今天我陈冬河把话撂这儿!以后各位叔伯、哥哥们进山,遇到难缠的大牲口,只要能跑出来给我递个信儿!” “只要我陈冬河有这个本事,把它弄回来,递信的人,我照样分他一股!” “好!!!” “够意思!冬河!” 人群再次爆发出叫好声。 他这话,给足了大家面子,更给了所有人一份安全感。 这本事,这气魄,这处事,让人丝毫挑不出理。 终于,人群散尽,喧嚣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王秀梅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才敢放松,她几乎是扑到陈冬河跟前,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借着灶屋映出的火光仔细看他全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儿啊!你可吓死娘了!铁柱回来说那山里的狼都要冲过来咬人!你挡在前头……你让娘这心里头……哇——” 积攒了一下午的恐惧终于爆发,王秀梅再也忍不住,搂着儿子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陈小雨也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埋怨:“你看看你把咱娘吓的!满身都是血点子回来,娘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 “娘说了,你要是有个好歹,她也……” “娘!二姐!”陈冬河心里发酸,赶紧扶着母亲,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脱掉那件沾满血污的老狗皮袄子。 “看我!不是好好的嘛!连个油皮都没蹭破!真没事!那血都是狼的!” “我是有十足把握才去干的!要不是为了保护老五叔,我追都追上狼群,把它们老窝都端喽!” 他把袄子随手搭在墙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拉起袖子拍拍结实的胳膊: “您看,棒着呢!娘,您儿子这身子骨,扛揍着呢!” 他试图用玩笑话化解母亲的担忧,顺势揉揉肚子,尴尬的笑了笑: “就是……娘,我……我真的饿透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响亮悠长的“咕噜”声。 陈大山正好端着两个大盆从热气腾腾的灶间出来,沉甸甸往堂屋的木桌上一放。 一大盆是炖得酥烂、酱色浓郁的熊肉块,颤巍巍地发亮。 另一盆是摞得冒尖、冒着热气的纯白面烙饼,麦香气扑鼻。 “敞开了吃!” 陈大山把旱烟袋往墙角一磕,烟锅里的火早灭了都没发觉,眼神紧紧盯着儿子,饶有兴趣。 “让爹看看,你这天生神力的肚子,到底能装下多少货!” 第107章 让我瞧瞧你八分饱的力气 陈冬河眼睛放光,连客气话都省了,直接上炕坐好。 抄起一张烙得焦脆的白面饼,拿筷子狠狠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熊肉,往饼心一按一卷,张开嘴就是狠狠一大口! “嗷呜!” 狼吞虎咽,腮帮子鼓起飞快地蠕动。 一个饼卷肉,三口两口没了影。 第二个…… 第三个…… 盆里的肉肉眼可见地下降,那摞尖的饼子快速矮了下去。 二姐陈小雨从灶间又端了碗刚蒸好的咸菜疙瘩丝过来,一看桌上的情形,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爹陈大山忘了抽烟袋锅子。 娘王秀梅忘了掉眼泪。 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瞪着眼,张着嘴,看着炕桌那头的陈冬河像个无底洞一样,把烙饼卷肉不停地塞进嘴里。 那张炕桌仿佛成了专为他吞吐的战场。 整整二十一张饼子! 盆里那五斤冒头的熊肉,愣是被他卷着饼消灭了大半盆! 陈冬河终于停下,长长舒了口气,满足地拍拍肚子。 “饱了?” 陈大山感觉自己的嗓子眼有点紧。 二十一张饼,那是四斤多白面做的啊! 加上那么多肉,村里最能吃的壮劳力,一顿也最多是这三分之一! 王秀梅赶紧倒了碗温热的水递过去,心疼地看着儿子:“慢点喝……别噎着……锅里还有半张饼……” 陈冬河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温水,感受着食物转化为热流在四肢百骸涌动,舒坦地长叹一声: “舒服啊爹!您这肉炖得地道,真香!饼子也筋道!” 他抹了把嘴,老实地回答老爹之前的问话:“唔……八分饱!” “天爷呀!”陈小雨再也忍不住了,手里的咸菜碗“哐当”放桌上,指着弟弟那看起来并不特别鼓胀的肚子,声音都变了调。 “三儿!你……你是饭桶成精了吧?!那可是二十一张大饼、几斤肉啊!” 陈冬河没好气地白了他二姐一眼:“二姐,咋说话呢?你以为这天生神力是天上掉馅饼白给的?”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振振有词:“吃得多,力气才长得快!就好比你吧,坐那儿绣花,半碗饭就饱。” “可要是在生产队干一天重活,两碗饭下肚还觉得前心贴后背呢!道理不是一样吗?” 陈小雨被他这套歪理说得一噎,下意识点头:“好像是……” “啥好像?就是!”陈冬河顺杆爬。 陈小雨一咬牙,蹬蹬蹬跑回灶间,把锅里那几张最后烙好的饼子全拿了出来,又把肉盆里剩下那小半堆了堆:“给!接着吃!吃饱了为止!今儿我非得看看,你这八分饱的底儿在哪儿!” 王秀梅嘴唇动了动,想阻止闺女这较劲的行为,但看着丈夫一脸“就这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忧心忡忡地盯着儿子,生怕他撑坏了。 陈冬河心里明白,爹娘是真被吓着了,也是真想知道儿子的“根底”。 为了让爹娘彻底安心,也为了给未来的“巨能吃”打个预防针,那就再豁出去一次! 他伸手又拿起一张饼…… 在全家四双眼睛直勾勾地注视下,他又卷饼塞肉,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六张饼子和盆里剩下的约摸一斤熊肉。 这一次,他打了个响亮,从丹田里出来的饱嗝。 “饱了!” 全家人看像陈冬河的目光,就像是看怪物似的。 陈小雨看看弟弟面前堆起来的骨头碴子,又瞅瞅那盆只剩点油花和碎肉的盆底,忍不住咂舌道:“老三,你这哪是吃饭?你这是往无底洞里填山珍啊!一顿怕不是造了八斤肉外带五六斤白面饼子?” “怪不得你以前蔫头耷脑的,饭都吃不饱,劲从哪来?就这肚量,敞开吃,谁家能供得起你这尊大肚罗汉?” 她话音未落,耳朵就被王秀梅利落地揪住了。 “呸呸呸!瞎咧咧啥?”王秀梅瞪起眼,手上轻轻拧着陈小雨的耳垂:“啥叫养不起?睁开眼看看,今儿满桌子肉是天上掉的不成?那都是冬河一膀子力气换来的!” “你那张嘴也没少吃!要不是你弟弟有本事,咱娘几个现在指不定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能红光满面坐这儿啃骨头?冬河就是咱家的顶梁柱!” 说着,她脸上又堆起满满的骄傲,仿佛儿子吃了一座肉山也是天大的本事。 陈冬河听着老娘那毫不掩饰的偏心话,心里既暖又无奈。 就是这样毫无原则的宠爱,在上辈子让他迷失了方向。 他赶紧表态:“爹、娘、二姐、小妹,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我要让你们顿顿有肉吃,穿新衣,住亮堂屋,让别人都羡慕咱!” 他看着家人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脸,心底发烫。 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一直沉默抽烟的陈大山吧嗒了两口烟袋锅子,烟气缭绕中,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老三啊,饭管子塞满了,那力气……长全乎没?要不,院子里试试?” 他目光投向院里那个冷冰冰的磨盘石碾子,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期待。 “行!就它了!”陈冬河撂下筷子起身,大步跨进院子。 全家老少呼啦啦跟着涌出来,围成一圈,连小丫头都攥紧了小手,眼睛瞪得溜圆。 深冬的傍晚寒霜凛冽,四下无人。 陈冬河走到那五百多斤的石碾子前,叉开腿站稳,深吸一口气,那气仿佛带着哨音钻进肺里。 他沉腰下马,双臂环抱住冰凉坚硬的碾体,低吼一声:“起——” 伴随着清晰的筋骨摩擦声,那沉重的石碾竟被他硬生生拔离了地面! 粗壮的双臂肌肉虬结鼓起,青筋如同盘结的树根,微微颤动。 只见他双臂猛地向上一举,那沉重的石碾子,竟硬是被他举过了头顶。 第108章 最大的底气 看着陈冬河徒手举起石碾子,全家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陈小雨更是惊得捂住了嘴。 陈冬河咬着牙,感受着腰背腿脚传递来的沉重压力,与双臂澎湃的力量形成鲜明对比。 腿腰之力,成了短板! 他没有逞强,稳稳地将石碾原地旋转了小半圈,才“轰隆”一声沉甸甸放下,激起一阵尘土。 双脚下的冻土被硬生生踏出两个浅窝。 陈冬河甩甩胳膊,带着点喘息笑道:“爹,您瞅见了,眼下就这把子力气了!不过感觉……吃着有油水的饱饭,力气似乎还在慢慢长。” “只要不动弹,光躺着睡,不吃也饿不死!可要是进山去,肚子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好在山里猎物多,咱自个儿能填上这口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种难得的豪气。 “嘿,这身板要是生在古时候,使一杆长枪上阵杀敌,王侯将相不敢说,当个力拔山兮的猛将,总该够格吧?” 陈小雨这回没抬杠,拍着胸口顺了顺气,由衷感叹:“乖乖……老三,你怕不是那西楚霸王转世!人家力能扛鼎,一只手就举起千斤鼎!” “你跟人家比还差点分量,可以后谁知道呢?隋唐演义里那个李元霸,可是耍着八百斤的锤子当小玩意儿耍!” 她显然是从说书人或者戏文里听来的段子。 陈大山和王秀梅虽然见识不多,但“力能扛鼎”四个字还是听人说过。 那可是千古留名的豪杰! 如今这本事真真切切落在自家儿子身上,那份震撼与自豪化作满眼亮光。 陈大山放下烟袋,少有地絮叨起来:“好,好!往后进山,爹也少操你这份心了!” “不过冬河,你得记着,山神老爷有眼睛,咱人不能狂,狂了要挨老天爷的锤!夹着点尾巴,稳当走路。” 陈冬河难得听老爹说这么多教导的话,以前犯错,老爹通常就是两句话:“知道错了?错在哪了?” 答对了,鸡毛掸子下免灾。 答错了,那就等着竹笋炒肉。 不过,这时他心里却是暖融融的,收起那股豪气,规规矩矩地点头:“爹,您放心,上次挨了黑棍子,我就长记性了。街溜子都能给我来一下,进山了更得把眼珠子放亮。” “我不会往老林子里乱钻的。您看今天打的这些麻雀、斑鸠、灰狗子,够咱收拾会儿了。” 他转移话题,指着墙角那一堆猎物,嘿嘿笑道:“老爹您搭把手?我去把石槽里的炭火烧旺,今晚烤麻雀,咱爷俩喝点小酒暖暖?” 陈大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摆摆手:“你那手不灵光,收拾啥?一边呆着去,我来拾掇!” 说着,又指着刚处理好的狼腿肉和几只肥硕的斑鸠道:“小雪那丫头中午着急忙慌过来寻你,就怕你有事。你拿点东西去看看人家。” 陈冬河麻利地提起东西就要走。 “等等!”王秀梅又叫住他,眼中满是慎重,“冬河啊,娘跟你李婶子通了气,她没挑你毛病。” “你是她从小看大的娃,人品她信得过,但这礼数不能短!你以后上门,可就是半个女婿了。把那水果罐头也拿上!” 在眼下这个年月,水果罐头可是实打实的稀罕物,能当正经礼送,而且绝对拿得出手。 陈小雨故意撅起嘴:“娘,那罐头我馋好几天了,您都舍不得给我开,这就便宜老三去送人情啦!” 王秀梅眼皮都没抬:“那罐头本就是送冬河的人情,没他这些本事,咱家能有罐头?” “冬河,明儿进城,给你姐买十个八个的,放家里面随她吃!当顿吃都没问题。” “你也别愁,明天进城,见人家领导,把箱子底儿那套压箱底的新衣服换上!” “家里有娘做的棉袄,可人靠衣装,供销社里也得去扯几尺新布,给你姐做两身城里姑娘穿的鲜亮衣裳。” 陈小雨立刻急了:“花那冤枉钱做啥?咱娘做的那花棉袄多好看!结实又暖和!” 她打心眼里觉得供销社的料子贵得肉疼。 陈冬河没再跟姐姐拌嘴,拎上狼肉、斑鸠还有那两瓶沉甸甸的黄桃罐头,踏着积雪朝李雪家走去。 他身上穿着带血迹的旧棉袄,那件威风的大皮袄特意留在了家里。 一来显摆过火了,有些适得其反。 二来凭他现在的体格子,只要不往雪窝里钻,单衣加身都冻不透。 这身力气带来的底子,是最大的底气。 刚走进李雪家的小院,陈冬河就瞧见那抹倩影立在屋门口张望。 李雪见他露面,悬着的心才落下,随即小跑过来,明亮的眸子里却迅速蒙上了一层忧虑。 她伸出微凉的小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陈冬河肩头上那片已经发黑板结的血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这棉袄上这么多血,是不是哪块儿伤着了?别瞒我!” 虽然先前在外面见他活蹦乱跳,可那皮袄子上的大片暗红血迹,一直像根小刺扎在她心尖上。 陈冬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势想握住那冰凉的小手,却被李雪缩了回去。 他也不在意,拍着胸口,那旧棉袄上的尘土飞起来一片:“啧,能伤着我的野东西,这会儿还在它娘胎里没出世呢!” “放宽心,那点血点子都是畜生的,我身上半点油皮都没蹭破。” “咱这本事,天生就是大山和猎物的克星。往后啊——”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点,“我保证让你吃穿不愁,顿顿见荤!” 李雪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像是熟透的樱桃,轻啐了一口:“美得你!谁说要吃你打的肉了?” 声音细弱蚊蚋,娇羞的不行。 “那可由不得你。”陈冬河笑得痞气,眼神却异常认真,“咱陈冬河认定的人,跑不了!” “你一天不点头,我就缠你一天;一辈子不答应,我就守你一辈子。” “想娶你的小子都得掂量掂量,有没有我这个准姑爷硬气!” 他这话说得霸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李雪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清澈的眸子如春水般漾开。 这次竟没像以往一样跳脚反驳,只把头偏向一边,假装去看屋檐下的冰溜子。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幽兰温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109章 准女婿 “冬河来了?快进屋暖和,外头寒气重,沾了血气的棉衣冻上更硬了,别着了凉。” 李雪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小跑着先钻进屋,耳朵尖儿都是红的。 陈冬河笑着应了一声“婶子”,提起东西跟上。 屋子里烧着土炕,比外面暖和太多。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靠墙的条凳上。 李幽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高大结实的青年,仿佛要把他骨子里的品性也看清楚。 她声音温和而清晰:“冬河,婶子是瞧着你从穿开裆裤长成大小伙子的。” “你那些年虽然皮的跟个猴似的满山钻,可骨子里不歪,心地厚道,重情义,这才是顶要紧的。” “雪儿呢,”她看了一眼低眉顺眼坐在炕沿假装摆弄衣角的女儿,“性子有几分像她爹的犟,也有我的软和。” “我就一句话,日后你得真心待她,把她放心尖上疼着护着。不然——” 李幽兰话语一转,带着几分长辈才有的威严和深意。 “婶子第一个饶不了你!还有雪儿那几个舅,都是地道的庄户人,力气大实诚。” “你要敢亏待雪儿,他们可不讲城里人的斯文,能寻到你老陈家,把你小子吊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好好松松筋骨。” “你本事再大,这村里山外,还能跑了庙?!” 陈冬河立刻挺直腰板,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如同向将军立下军令状: “婶子!您老把心放在肚子里头!雪儿往后就是我的命根子,谁敢给她半点委屈受,就是戳我陈冬河的心窝肺管子!” “甭说人,就是山里的熊瞎子敢冲她呲牙,我也把它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给您家菜地攒肥!” 这话糙理不糙,带着一股子山里汉子特有的狠劲儿和诚恳。 李幽兰静静听着,脸上那点强装的严厉终于彻底化开,露出满意宽慰的神色。 她点点头,替沉默的女儿说出了关键:“别的都是虚的。婶子没啥别的要求,就一条:你俩先处处看。” 她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脾气投不投机,日子搭不搭得来,得自己品。要是真觉得合适,认准了对方,明年开春,再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把事儿办了。” 这番话,既是给女儿把关,也是给两人相处的空间。 她自己的婚姻是个教训,绝不希望女儿只凭一腔热血就跳进去。 李雪的头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脖颈都染上了粉红,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小女儿的娇羞,与平日的泼辣判若两人。 陈冬河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他赶紧把拿来的东西往炕桌里面推了推:“婶子,雪儿,这点吃的先用着!” 上辈子错付的情意,这辈子,他要用生命好好补回。 庄户人家猫冬都歇得早。 陈冬河又跟李幽兰说了会儿家常,见李雪始终红着脸不敢抬头,知道姑娘家害羞,便起身告辞。 李雪把他送到院门外。 冷月清辉下,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脸,飞快地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票,塞给陈冬河,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冬河哥,明儿……明天你去城里,帮我……带几尺布回来。”她顿了顿,又慌忙地去摸衣兜里的零碎毛票,“要……要黑青色的。” 看到李雪掏钱的动作,陈冬河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那只带着凉意又格外柔软的手。 布票被他捏在粗糙的大手里,那几张毛票,他却没接。 “傻丫头,”他声音低沉,带着宠溺,“以后可是要当我媳妇儿的人,给你买几尺布还伸手要钱?” “这不显得你家爷们儿忒没本事,连这点开销都负担不起么?!” 他故意板着脸,但眼底的笑意遮不住。 “不行!”李雪却异常坚持,手往回缩,想挣脱又没真用力气,带着点赌气的执着,“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现在……还不是呢!” 最后几个字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晰。 陈冬河看着眼前倔强又羞涩的姑娘,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明白李雪的自尊和坚持,这份不贪图的分寸,更让他觉得珍贵。 “成成成,依你!都依你!布票我收着,钱你先拿回去。买啥色随你高兴。” 他没再强硬,爽快地只收了布票。 “回去再寻思寻思,还想添置点啥?” 他想着明天找奎爷,必须得再弄点别的票来,布得买够。 这可是正儿八经过了丈母娘同意的自家媳妇儿! 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槽还残留着余温,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烤肉香和灰烬的味道。 陈大山还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袋锅子,看着炭火。 陈小雨和陈小雪则是一左一右眼巴巴蹲在石槽边,陈小雨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陈冬河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明明傍晚才填了座肉山进去。 “爹,您歇着,我来!”陈冬河搓了搓手。 陈大山点点头,笑着把位置让出来:“你来吧,你烤的火候是比我强点,俩丫头刚才直嚷嚷我烤过头了。” 陈冬河接手后,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麻雀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他自制的野花椒粉和一点托人从南边弄来的辣椒面,异香扑鼻。 陈小雨和陈小雪馋得不行,连烫也顾不上吹,一边嘶哈着气一边吃得飞快,沾了油的小花脸上满是满足。 陈大山在旁边看着,小酒盅端了又放,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和慈爱,到现在也只象征性地吃了两只小麻雀。 王秀梅更矜持些,吃了两只,更多的时候是在帮孩子们翻烤些土豆片和泡发的野蘑菇。 陈冬河留意到,比起荤腥,娘似乎更喜欢这些山野菜菌的清香味。 夜深了,那点馋人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屋子里暖炕的鼾声细碎响起。 直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纸上还透着青灰色的冷光,陈冬河一家人就套好了从老张家借来的骡车,咯吱咯吱碾着厚厚的积雪上路了。 第110章 交接工作 几只他顺手打到的野兔作为添头,也在车子角落里堆着。 这兔子肉在爹娘看来太“寡”,没油水,连二姐小妹都觉得不如野鸡肉肥美解馋。 倒是陈冬河想着,等闲下来弄点肥膘肉掺着剁馅包饺子,肯定香得很! 一家人在凛冽却清新的晨风中聊着天,路被厚厚的雪毯覆盖,骡车行走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山野间一片寂寥,唯有这一家人笑语阵阵,打破了冬日的沉闷。 陈冬河不时和陈小雨斗上两句嘴,小丫头陈小雪总是毫无原则地偏帮三哥,惹得陈小雨时不时就笑骂一句“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 等骡车吱嘎吱嘎地驶进县城的街道,太阳已经爬上老城门的门楼子,快到晌午九点了。 他们直奔奎爷家。 奎爷显然没想到陈冬河不但准时来了,还给他带来这么一份“惊喜”。 整整十三头冻狼! 那眼睛瞬间亮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连连招呼: “哎哟,陈家老哥,嫂子,姑娘们,还有冬河,快快快,屋里坐屋里坐,喝口热水驱驱寒气!老婆子!快沏茶!” 奎爷媳妇儿也笑着应声出来招呼。 趁着陈大山和王秀梅跟奎爷媳妇寒暄,奎爷赶紧把陈冬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算账。 最近肉价上扬,狼的价格在原有的基础上添了五块,按照四十五一头结清。 “冬河,事儿办妥了!”奎爷语气带着点邀功的兴奋,指着墙上的挂钟,“采石扬那边的采购主任,应承今天必到!”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主任说了,晌午得招待上头领导,所以没法给个准点,只说让咱这边多等会儿,最迟下晌一准儿到!” 陈大山听到了只言片语,疑惑的目光投过来。陈冬河也不隐瞒,笑着走过去解释: “托奎爷帮咱在采石扬搭个话,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朴实的脸,更详尽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我三叔那边开车,好歹算份工,虽说跑长途辛苦不着家,三婶一个人总悬着心,但眼下还算能对付。” “可二叔家这光景……”他声音沉了点,“咱给点东西只能帮一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想帮二叔寻个正经的营生,安安稳稳挣口饭吃,把他们家的日子彻底挑起来。” 这全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的心里话。 二叔对他们家那份赤诚的心意,无论前世今生,陈冬河都记在心里头。 有啥事,二叔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从来都没有含糊过。 陈冬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生活的沉重:“我二叔如今在砖窑厂出苦力,每天干足十二个小时,才能落手里一块钱。要是请个假,那天的工钱就没了。” “嘴上说是每月三十块,可干了几年,我二叔就没足额拿到过。” “这活儿干久了,等年纪再大点,身子骨肯定吃不消,准得落下一身病痛。” 他目光转向陈大山,语气转为坚定:“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在采矿厂给二叔寻摸个安稳点的差事。” “采矿扬是铁打的国有单位,端的是正经八百的铁饭碗。二叔干到岁数退了休,好歹有个保障。” 陈冬河注意到老爹微微蹙了下眉头,知道他是顾虑下矿的危险。 所以干脆不等他开口,便笑着宽慰道:“爹,您放心,下矿的活计,咱肯定不沾。” 陈大山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轻轻的点点头,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在昏暗的屋里一闪而灭。 “行,你张罗吧,爹听你的。” 作为家里当仁不让的大家长,父母过世后,这个家就是他说了算。 即便在车队出事伤了腿,家里两个弟弟陈大川、陈大河,依然事事以他这个大哥马首是瞻。 陈大山发起火来抄棍子抽两个弟弟的事不算稀罕,两个弟弟也从不敢顶撞,只会连声告饶。 陈大河性子倔,点火就着,而陈大河则蔫坏,主意多,十回里有八回是他在背后撺掇,让老二打头阵。 陈大山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也曾被老三那鬼灵精忽悠过。 可老三心眼儿再活泛,对家里人实打实的好。 只要在家,谁家有点事儿他都跑前跑后,从不计较得失。 父母走得早时,二弟三弟还没成家,是他这个大哥咬着牙撑起了门户。 他做到了“长兄如父”,而两个弟弟也没让他失望过。 亲情是他们老陈家最牢靠的基石。 此刻儿子说要拿辛苦钱给二叔买工作,陈大山心里只有欣慰,觉得儿子出息了,这当爹的脸上也光彩。 正说着话,门帘一掀,虎子探进头来,喘着气:“奎爷,范姐来了!” “快请!” 奎爷立刻起身,转头对陈冬河笑着说:“冬河,这就是虎子常念叨的范姐,火车站的检票员。” “人家今年才四十出头,几个孩子都争气,大孙子就要生了,一心急着回去抱孙子,这工作才肯出让。她家根基厚实着呢!” 点到即止,这是奎爷的行事规矩。 陈冬河会意,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随着奎爷起身相迎。 旁边的陈小雨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范姐人如其姓,穿着时兴的呢子大衣,发式利落,透着一股城里人的干练。 她目光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陈冬河脸上:“小伙子,就是你要买这工作?这差事挺适合女同志的。” 陈冬河点头,坦然道:“范姐看得准,我是给我二姐买的。想着让她成了城里人,往后出嫁,娘家人也有底气撑腰,不受轻视。” 这话似乎触动了范姐心事,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陈家姐弟,尤其在陈小雨身上停留片刻。 “小伙子,一千二,不讲价。给你姐买,这么大一笔钱,你真舍得?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钱……” 陈冬河笑容不改:“范姐,这就是我给我二姐置办的嫁妆。” 范姐微微动容,低声喟叹:“要是……都有你这份心……” 后半句化作一声叹息,再看向陈冬河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暖意。 买卖干脆利落。 交了钱,范姐带着一行人去了街道办办手续,又去火车站交接。 第111章 计划外物资 两个多小时后,一应事宜办妥。 火车站通知陈小雨三天后来上班,连带那身旧的铁路制服也递到了她手里。 从供销社出来时,一家人难掩喜色。 陈小雨死活不让弟弟再掏钱给她买新衣服,陈冬河拗不过,只好用奎爷那里的布票买了几匹细棉布。 回村的骡车上,陈小雨一直沉默着,攥着那身折叠整齐的工作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哽: “老三,一千二啊……你真不后悔?” 陈冬河笑了笑:“二姐,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呗!” 不料这话让陈小雨眼眶瞬间更红了:“要欠也是我欠你!娘都说我是来报恩的……可现在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冬河伸出手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二姐想哭就哭吧,老弟怀抱借你!等以后有了二姐夫,这地方可就不借啦!” “才不要呢!”陈小雨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口擦眼角。 赶着骡车的陈大山回头看了看儿女,无声地笑了。 他们没急着回村,先到了奎爷的小院。 工作办妥了,采矿厂那位主任还没露面。 奎爷备好了酒菜,众人边吃边等。 下午两点多,那位采矿厂的采购科主任才风风火火地进门,满脸堆笑: “对不住,对不住!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厂子里临时抓差!” 主任姓刘,四十来岁,圆脸带笑,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熟圆润。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话入正题。 “奎爷,”刘主任面有难色,“下矿的岗位,我努把力还行,地面上的……确实难!我到处托人问了,不是没空缺,就是没人肯放。” “您是明白人,咱那儿好赖是个萝卜一个坑,地面上的清闲位置,金贵着呢!” “矿上工资是高,下矿能拿四五十,可地面也四十块呢!还得懂点技术门道。” 奎爷扭过头看向陈冬河:“冬河,你看呢?” 刘主任眼睛立刻亮了。 他这些天早就从奎爷处隐约摸到点门道,知道这小子手里有硬货,那张熊皮就够显眼。 “小陈兄弟,”他语气亲热几分,“其实还有个岗位兴许合适,采购科,专搞计划外物资的,也是咱厂正式工!” “就是……”他话锋一转,“这计划外的指标可不容易,每月至少得搞回来五百斤肉。” “实在没肉,拿鸡蛋顶也成,但绝对不能用素菜充数。” 他话里有话,带着明显的试探。 陈冬河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要是……搞不来呢?” 他心中非常清楚,最多一到两年的时间。 所谓的计划外,物资采购就会被暂停,而那些采购员也会被打回原形,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就像这位采购主任说的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给他们单独再设立几个岗位,更不可能让他们先呆着不干活。 除非是愿意下矿。 这已经违背了陈冬河之前的初衷。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二叔下矿。 如今的矿场,和以后没办法比,充满了各种危险。 矿场出事的太多了。不管是国有还是私有,只要出事,就是大事! 他略做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主任的好意,采购计划外的物资搞不了那么多,有些时候都是在碰运气。” “毕竟,猎人也是把脑袋憋在裤腰带上,现在我们只是想要找一个稳定的工作,不可能真的去玩命。” 刘主任摆摆手,脸上笑纹更深:“理解理解!安全第一嘛!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真要有好山货,甭客气,找奎爷言语一声就成!” 这话点明了维系奎爷中间人地位的心思。 地面岗位暂时无望,合作之路也未完全堵死。 那张无一丝破绽的熊皮最终作价两百八。 骡车一路吱呀,踏着将融未融的积雪回到村口。 刚进门,陈小雨便迫不及待地冲回自己屋。 片刻后,一身崭新的铁路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走了出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神亮得惊人。 王秀梅瞧着她这副模样,嘴里念叨着数落,手上纳鞋底的动作却没停: “这死丫头,尾巴快翘上天了,不就是有件工作服么,显摆个什么劲儿?” 陈冬河怀里抱着小妹,正用一颗大白兔奶糖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娘,该显摆就得显摆!老陈家也算出了个城里人,光荣事儿!” 他捏了捏小妹的脸蛋,塞给她两颗奶糖,让小丫头自己玩去了。 王秀梅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低声道: “那也是便宜了外人,一千二呐!你二姐在火车站那点工资,猴年马月能挣回来这份嫁妆钱就得嫁人了?总不能到时候让新姑爷出这笔钱吧?” “这种事情要是搁别人家,早就得让闺女摁手印画押,白纸黑字写清楚欠款,将来一分不少地还回来才行!” 陈冬河坐到母亲身边,声音温和平稳,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 “娘,要换二姐真心疼我敬我,我这头儿的付出就不能轻了。有付出才有回响,我信这个。”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点声音。 “再说,您儿子这点本事,您还担心?今儿那刘主任的话您也听见了,计划外的采购,我真要干,也能弄来东西。但这事儿,我不想碰。” “为啥?”王秀梅皱着眉,手里纳鞋底的麻线绷得紧紧的。 陈冬河凑近些,声音更低:“娘,土地分包到户了,大队分的那点口粮刚够填饱肚子。” “您琢磨琢磨,等明年麦收,麦麸多了,家家户户是不是得琢磨养鸡养鸭、再抓两头猪?” “到时候村里不缺粮食了,这些活物能少了?肉还能缺吗?采矿场多精明的衙门,它能白养着咱吃闲饭?” “等到计划外采购没啥油水了,那岗位上的采购员,要么下矿,要么就得挪窝。” “下矿太险,地面上的好位置,咱没那技术,拿得住几个?除了排班的调度,其他岗位,哪个不是要有点门道的硬家伙?” 王秀梅听得似懂非懂,但儿子言语间的远见和笃定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灶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碗声,伴着陈大山低沉有力的声音:“你娘瞎操什么心?路长着呢,急个啥!信你儿子的就对了!” 村子里,陈小雨穿着那身笔挺的铁路蓝制服走过,引来了一片片灼热又羡慕的目光。 工作,铁饭碗,过几年说不定还能分房……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村子。 傍晚,陈冬河抱着几匹深色细布敲开了李雪家的门。 李家婶子笑着接过布,屋里传来李雪低低的呼唤:“冬河哥!” 陈冬河脚步一顿,想进去说句话,却被红着脸跑出来的李雪挡在门槛外。 “过……过几天给你!”李雪眼睛亮晶晶的,塞给他一小包山核桃,把他轻轻推出来,“快回家吧!” 陈冬河捏着带着女孩儿体温的纸包,山核桃的木质香气沁入鼻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丫头,神神秘秘的,要送他什么? 第112章 黑龙潭 次日天蒙蒙亮,霜重风寒。 陈冬河带上那把锋利的猎刀,弹弓揣进怀里,背篓斜挎着,径直上了山。 他没往深处走,沿着那条已冻成冰带的小溪溯流而上。 寒冬虽凛冽,溪流两侧仍有稀疏的鸟雀在枯枝和裸露的地面上跳跃觅食。 他一路留意着,不时弯腰拾起一颗颗大小匀称、棱角分明的石子,丢进空间里存着。 溪流尽头,便是黑龙潭。 两座陡峭山梁在冬日萧索的枯黄间陡然收束,形成一个巨大的“V”字,幽深莫测的潭水就嵌在这谷底。 潭面边缘一圈已然冻实,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越往中心,冰层越薄,直至中央那片水域,竟还荡漾着令人心悸的深绿色水波,尚未封冻。 陈冬河记起村里老人的话:三年饥馑,饿殍遍野,十里八乡的河塘尽皆干涸,唯独这黑龙潭,从未枯竭。 哪怕流出的山溪在半路就被旱土吸尽。 此刻他站在高处崖石上俯瞰,墨绿的潭水深不可测,隐隐透着一股来自地下的阴寒。 水深则绿,水寒则凝。 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悠然而过,搅起细微涟漪,带起点点银亮的反光。 陈冬河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猎刀柄。 上辈子为琐事奔忙,竟未细究此地。 冰面之下,是否真如传言潜藏着连接地下河的汹涌暗流? 村中祖辈相传的铁律,无论是老辈还是孩童都谨记于心: 夏日玩水,随意都可,独独这黑龙潭——碰不得! 传说潭中住着龙王,擅入者必被收走。 老祖宗流传的教训,或许化作了各种神鬼志异,但绝不可能存心坑害子孙。 陈冬河站在潭边,凝望眼前幽深的墨绿。 所谓“龙王”的传说,在他这个唯物主义者心中激不起半分波澜。 水下那不同寻常的涌动,多半是地下暗河交汇形成的暗流罢了。水汽扑面,带着深水的凉意。 他的目光扫过水面,被水草缝隙间偶尔闪过的银光吸引。 那是些灵活的银鳞小鱼在浅水嬉戏。 想到油煎后的酥香,陈冬河下意识咂了下嘴。 这黑龙潭,四面环山,林木葱郁,景致原是不错,只是气氛,终归太过阴森寂静。 他只是看这里风景宜人,不由的多看了几眼,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突然是瞳孔剧烈收缩。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就在刚才他发现在黑龙潭之下游过了一道虚影,而那道影子至少都有两米多长。 巨大的暗影无声无息地从深绿的水底滑过,带起水流微妙的翻卷,仅仅只是一闪而逝,就消失在潭水深处,留下令人心头发毛的寂静。 “靠,这里面不会真的有什么大家伙吧?” 陈冬河喃喃自语,瞬间来了精神。 传说中的龙王形象被这巨大的生物替代,好奇心压倒了所有无稽之谈。 他屏息凝神,又在原地蹲守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潭水却再次恢复了深沉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干脆也懒得再继续等下去了,心中略带思索,很快有了决断。 不管那是什么,引它出来瞧瞧! 手中拿着弹弓,他锐利的眼神扫过树梢,如同经验老到的猎人搜寻着目标。 距离到二十多米外的位置停留着一只喜鹊,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弹弓捏着一颗圆润的石子,“嗖”地一声直接打了出去。 石子精准地划过空中,那只喜鹊连起飞的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头部被击中,“噗”地一声轻响便坠落下来。 陈冬河快步走了过去,没有丝毫迟疑,抽出插在绑腿上的狗腿刀,利落地将喜鹊剖开。 他将这只刚断气的鸟儿,连同内里的温热腥气,一起丢在了黑龙潭靠近深水区的水面之上。 他是站在高处岩石的位置,视野开阔,潭水里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鲜血缓缓晕开,如同滴入墨池的朱砂,在墨绿色的深水中逐渐弥漫扩散。 一只喜鹊的血量毕竟有限,很快就被稀释,只在那一小片的水域留下淡淡的粉红痕迹。 他双手抱胸,如同石雕般静静等待着,眼神锐利地锁住血水扩散的区域。 不管是什么鱼,对这种血腥的气息总是趋之若鹜。 尤其是这种藏在深水里的凶猛之物,更是难以抗拒血腥的诱惑。 他心里想着,那潜藏的巨大身影会不会被这小小的饵料牵引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 水面下那道庞大的虚影以惊人的速度再次浮现。 如同一支黝黑的巨箭,悄无声息却又充满力量地划破水流,猛地张口,精准地将漂浮的喜鹊残躯囫囵吞下,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随即又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潭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但这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已经足够陈冬河看清目标。 “居然是鳇鱼!” 陈冬河心中恍然,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兴奋。 这种大家伙可不是小溪流能养出来的。 “没想到这地下暗河竟然是和江水相连,否则这里也不会出现江鳇。” 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着关于这庞然大物的信息。 这东西最大可是能长到上千斤,目测这条鱼最适合也有五六百斤重。 这条怕不是活了有二十个年头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水面,那条巨鳇显然意犹未尽,正慢悠悠地在吞食点附近巡弋徘徊,寻找着可能的漏网之“鸟”。 陈冬河瞬间干劲十足,转身一头扎进林子。 弹弓在他手中仿佛化身神器,每一次抬手必有收获,“噗噗”声连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提溜着一串战利品回来了。 十几只麻雀脑袋歪斜,外加两只倒霉的喜鹊。 他抽出狗腿刀,刀刃反射着林间破碎的阳光,利落地将这些鸟雀切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将这些新鲜而血腥的饵料毫不犹豫地撒入潭水,如同天女散花。 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水面再次被搅动。 那条庞大的江鳇黑影不出意外地迅速现身,大口吞食着水面上的“鸟羹”。 紧接着,更让陈冬河惊喜的一幕出现了。 第113章 钓龙王 水花翻涌中,又有数条体长超过一米的大鱼被血腥味吸引,加入了这场争抢盛宴。 这些个头放在平常都是“鱼王”级别的家伙,在那条巨鳇面前却显得像追随的小弟。 “好家伙!” 陈冬河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盯着水下翻涌的大鱼,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极致鲜美的鱼肉。 他很快冷静下来,心中飞速盘算。 这种鳇鱼在当下并非绝对罕见,主要还是因长成耗时漫长而被过度捕捞濒危。 眼瞅着这一潭子移动的珍馐美味,弄一条回去打打牙祭,实在算不得造孽。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横亘在眼前。 该如何把这水中的巨无霸给弄上来? 那少说五六百斤的力道,一旦发作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冬河眯起眼睛,脑中各种念头激烈碰撞、筛选、组合。 意念沉入系统空间仔细搜寻。 麻绳上次给老五做担架用掉了。 角落里孤零零躺着的,只剩下供销社买来,原本打算做陷阱用的那捆乌黑粗铁丝绳。 估摸着得有三十来米长,入手硬邦邦,沉甸甸的。 “长度应该够用,可这强度对付一般的野物绰绰有余……水里的那大家伙?悬乎!” 他掂量着,喃喃自语的盘算着。 最要命的还是鱼钩! 空间里可实在翻不出能承受千斤巨力的玩意儿。 四下环顾,山林里除了硬木就是碎石,一时半会儿哪能找到合适的替代品? 毕竟,那水底潜藏的可是个能将壮汉轻易拖下水的恐怖存在。 “光是臂力够可不行,家伙什儿也得跟得上。”他轻声自语,提醒着自己。 六百斤的臂力是他的底气,但和水里完全借力的巨物硬拼? 光靠手攥着铁丝生拉硬拽?那纯属找死。 怕是鱼还没上来,铁丝就先把手掌给勒断了! 水潭中,水面已恢复平静,吞下所有饵料的巨鳇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这片重归宁静的水面,陈冬河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既然知道了这水里有宝,而且还不止一条……好饭不怕晚!” 鱼钩的替代品,他心中已然有了腹案。 眼下更亟待解决的,是打造一个关键的省力器械。 一个能稳稳承受巨力,只需转动手臂便能轻松省力牵引的铁丝绳的大绞盘! 脑海中,一个绞盘设计的蓝图正逐渐清晰。 打定主意,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朝家走去。 归途阳光正好,穿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 陈冬河心情极佳,仿佛已看到那大鳇鱼被拖上岸的壮观景象,心里甚至盘算起了怎么烹饪才最美味,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 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林间,手起弓响,几只麻雀应声落袋。 不一会儿,背篓里的鸟雀就已堆成一座小山。 背着这沉甸甸却令人愉悦的收获,他脚步轻快地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冬河!” 刚进村口,一个熟悉的粗犷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冬河应声回头,果然看到大姐夫刘强正大步流星地赶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今儿个木工活少,我来找爹再学学篾匠细活儿,正好路过这儿。” “大姐夫!”陈冬河眼睛一亮,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他笑着迎上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有事找你呢!” “说,啥事儿?”刘强好奇地问。 陈冬河连忙说道:“是这样,我昨个儿上山捡了只山羊回来,琢磨着请你帮个忙,” “在屋后头用木头给搭个扎实点的羊圈,省得那家伙到处乱跑糟蹋我的菜园子。” “嗨,这好办!”刘强拍着坚实的胸脯,回答得干脆利落,“砍树备料,包在我身上!需要多少料子,你说个数就成!” 对于木匠手艺精湛的他来说,搭个小小的羊圈,简直手到擒来。 “还有件更要紧的!”陈冬河压低了点声音,眼神带着兴奋的光,“我想打样能扛住六七百斤拉力的家伙事儿,是个能用手摇转动的绞盘轮子。” “大姐夫你做木活是好手,能不能先用木头给我做个样子出来?” “回头我好拿去给铁匠,照着样子打一副铁的,必须结实!轮轴和架子至少得筷子头那么粗的铁家伙才顶用。” 刘强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冬河,你要打这么大力气的绞盘干啥用?筷子粗的铁丝我瞧着都玄乎,真想要保险,最好得用钢丝!那才真叫一个韧!” 他顿了一下,用力回想起来。 “钢丝倒是稀罕物……对了!我家里好像真有一截旧钢丝绳,是当初……嗯,捡来的,大概……有个十来米吧?就是有点锈,不知道你还看得上不?” “十来米?!”陈冬河眼睛更亮了,“够用够用!有总比没有强啊!钢丝现在供销社可没地方买去!” “大姐夫,你可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啊!绞盘的模子就拜托你了。” “咱村那老铁匠李头手艺我见过,打个粗笨铁器不在话下,精细不精细的无所谓,能转、结实就行!” 刘强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看着小舅子这火急火燎又压不住兴奋的样子,脸上涌现出一抹担忧,忍不住问道: “冬河,你跟姐夫说实话,你又是钢丝又是绞盘的,憋着干啥大活儿呢?这玩意听着就不简单。” “要是什么犯险的事儿,趁早歇了心思!我可不能帮你弄这些,回头爹娘知道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舅子,赶紧把老丈人和丈母娘搬出来镇场子。 陈冬河看大姐夫那紧张兮兮的模样,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看把你紧张的,大姐夫。我跟你说实话,我在黑龙潭发现龙王了!” 刘强眼珠子一瞪,刚想反驳他瞎扯,陈冬河紧接着就揭了谜底: “是江鳇!好大一条!我估计少说得有五六百斤!以前只在江上听老人说过,这可是正经的大货!” “现在这年月,能长到这么大的可不多见,值钱着呢!” 刘强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吁了口气,刚才板着的脸也笑开了: “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上九天揽月五洋捉鳖呢!原来是条大江鳇啊!” 听到是去黑龙潭钓鱼,他那点担忧烟消云散,反倒有点不以为然了。 “说起来那个地方我还掉进去两回呢!” 这话倒让陈冬河一愣:“你掉进去过?还是两次?” 第114章 那可是大家伙 “可不嘛!”刘强咧嘴笑道,“头一回是好早以前了,傻大胆,跟人合伙拉网。” “那网不知怎么就沉底儿了,死沉死沉,把我好悬给拽下去!” “肯定是网兜兜住那大鱼了!幸好我松手快,网给拽跑了。” “第二回更倒霉,是屯子里有人落水,我去捞,水里暗流劲儿猛,把我冲了个趔趄。” 他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感慨的说道:“我算看透了,什么龙王爷?就是水深的吓人,加上那大鱼的动静儿!” “你小子压根儿就不会水,连河滩边都绕着走,到了潭边肯定只敢在岸上远远瞅着,比谁都惜命!” “掉进去?不能够!淹死的可都是会水的,越是像你这样的旱鸭子,越知道离水远点儿!” 陈冬河不由得失笑,对这位朴实的大姐夫刮目相看。 这分析,透彻! 不过自己重生后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旱鸭子,这秘密却是不能说的。 “大姐夫,”陈冬河笑着打趣,“我发现你比大姐明白多了!我姐是个操心的命,啥都要管。” “你是只闷头出力,家里拿主意全让她去,自己只管闷声发大财,这才是真智慧啊!” 刘强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急得直结巴: “哎呀冬河,你快闭嘴!让你姐知道了这话,我还活不活了?她……她不得活扒了我一层皮!” 他紧张地左右看看,生怕他媳妇儿从天而降,微微压低了声音。 “我……我就是比划了几下子水!你还记得你当年在俺们村边儿,差点让人一推子拱到河里去那回不?” “把你小子脸都吓白了,爬起来就把人那小年轻揍得哭爹喊娘!” 提起这桩糗事,陈冬河老脸也有点挂不住。 那还是几年前,他去大姐家,在刘家屯那条水流平缓的河边看人捞鱼。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小子想开他玩笑,从背后猛推了他一把。 他一个没防备,“噗通”一下就栽进了齐腰深的水里。 当年他是真旱鸭子,呛了几口水吓得魂飞魄散。 是大姐夫眼疾手快把他捞了起来。 之后他暴怒之下,硬是把那小子按在河滩上一顿“啪啪啪”的拍水教育,打得那小子哭爹喊娘。 这事儿在刘家屯轰动了好一阵子。 大姐夫刘强当时叉着腰站在一边,一句响当当的话震住了所有想劝架的人: “咋?这混小子差点把我小舅子害死!揍他个半死都是轻的!” 最后虽然闹得动静不小,但那小子和他家人都理亏,反而赔了十来个鸡蛋才算平息。 大姐陈冬梅更是冲在最前头,那彪悍劲儿他至今记忆犹新。 “得!得!大姐夫你别揭我老底儿了!”陈冬河笑着投降,“行了,快家去吧!” “昨天烤羊肉串你没赶上,今天熬了一宿的老羊汤正到火候,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捞些热乎羊杂先垫垫肚子!” 他说着,利落地招呼大姐夫一起回家。 回到自家小院,浓郁的羊汤香味扑面而来,比在村口闻到的还要勾人馋虫。 陈冬河钻进飘着白气的厨房,砧板笃笃响,很快切了一大海碗肥糯的羊杂,再浇上滚烫奶白的浓汤,撒点盐花儿、芫荽末,端给了刘强。 “香!” 刘强捧着大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羊汤醇厚的香气,满足地眯起眼,唏哩呼噜喝了起来。 等着喝汤的工夫,陈冬河也没闲着。 把黑龙潭发现大鱼和要准备家伙钓上来的事儿,跟院子里正忙活着往锅里加砸碎羊骨头的老爹陈大山说了。 陈大山正拿起硬木棒,“哐哐”两下把一段粗壮的羊腿骨砸裂,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冒出感兴趣的光: “江鳇?!乖乖,那可真是大家伙!好东西啊!水边儿待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活的!你打算咋弄?” 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个好猎手,对这样稀罕的“收获”本能地生出了兴奋劲儿。 “爹放心,我有谱。”陈冬河应道,顺手又给刘强添了勺浓汤。 刘强“滋溜”喝完最后一口热乎乎的羊汤,额头冒出汗珠,浑身都暖透了,一抹嘴站起来: “好嘞!冬河,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早,我这就赶回去找铁匠!那绞盘和钢丝绳我一准儿给你捎来!” 说罢也不停留,风风火火就出了门。 陈冬河看着他迅速走远的身影,笑着摇摇头。 午后,日头偏西时,院外就响起了刘强特有的厚重脚步声。 他回来了! 肩膀上搭着一大圈乌黑的钢丝绳,比筷子头还粗一圈,看着就十分结实。 另一只手上则拎着个新打好的铁家伙。 那绞盘用厚铁料锻造,粗犷中透着实用,中间的大轮毂两侧的绞手,还有稳固底座的铁架,掂量一下怕是有二三十斤重。 “瞧瞧,怎么样?老李头的手艺没得说!”刘强把绞盘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喘着气说: “这钢丝绳是以前木电线杆上拆下的,绑得紧,拆开单股用没准儿还嫌细,这么整股用劲儿才大!” 钢丝表面覆盖着一层陈锈,但内里的坚韧光泽依旧。 陈冬河喜不自胜地接过来,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 那粗犷的棱角、冰凉的触感,让人无比安心。 “成了!” 他声音里透着兴奋。 最后一样关键东西——鱼钩。 他快步跑回老屋堆放杂物的角落,翻腾了好一阵子,最后找出来一个被遗忘已久的铁疙瘩——一个老式的秤钩子。 那弯钩形状依旧分明,虽然带着厚重的锈迹和磨损的痕迹,但精铁打制的底子还在。 他拎着那沉甸甸,足有半斤重的秤钩,在台阶石上用力敲了几下,硬邦邦的响。 “就它了!秤千斤的本事,挂条鱼足够了!” 旁边的秤杆早已不知去向。 那个铁秤砣? 陈大山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别找了,早些年大炼钢的时候,都交上去了。这秤钩子没用处,又小,好歹躲过一劫。没想到真正的用处落在这儿了!” 准备工作尘埃落定,连充当鱼钩的秤钩子都特意磨过,确保足够锋利。 刘贵留在院子里忙活搭建羊圈的木工活计。 陈大山却对这个“钓龙王”的行动展现出浓厚的兴趣,执意要跟着去看看。 父子俩拿了家伙事儿,就出发了! 第115章 水中巨怪 走在山路上,陈大山见识了儿子的新本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凭感觉随手捡的小石子儿,瞄也不瞄,抬手一弹弓出去。 不论树梢的野鸡还是草丛里的斑鸠,几乎应弦而落,弹无虚发! 陈大山不信邪地接过那沉甸甸,拉力惊人的弹弓。 拉开一截就觉得手臂发酸,勉强打出一颗石子儿,落点歪出十万八千里,看得老父亲脸皮直抽抽。 陈冬河心里像揣着个小火炉,全是热切的期待。 大铁钩、结实的钢丝绳、能承受巨力的绞盘…… 万事俱备! 就等把水里那条油光水滑的巨物弄上岸。 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似的闪过各种美味。 硕大的鱼丸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酥脆。 雪白厚实的鱼片浸在自家酸菜特有的酸爽汤汁里翻腾。 还有那胶质满满的鱼鳔、肥糯的鱼腩…… 老娘亲手腌的酸菜,这回可算能派上大用场了。 上辈子,他都只在传闻里听过这种顶级江鲜的美味。 况且,那是足有五六百斤的肉山! 真弄上来,自家怎么可能吃得完? 二叔三叔家送一大块去,大姐夫家送一大块,准乐得他们合不拢嘴。 到时候就把雪儿和她娘李婶一起叫来,就在自家院子里支起大口锅,热热闹闹煮上一大锅酸菜鱼。 现杀现吃,那才叫痛快!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往后,雪儿她娘,那也是自己的亲娘。 陈冬河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心情极好,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大鳇鱼被拖上岸的场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烹饪才最好吃。 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 大姐夫送来的钢丝绳,被陈冬河从中间拆开,原本十六七米的长度硬是变成了三十多米。 双倍六百斤的神力在身,那粗硬的钢丝绳在他手里,温顺得如同细线。 先前在老爹面前显露了本事,这会儿他也没了顾忌。 秤砣钩子被老爹磨得锃亮溜尖,没设倒刺,讲究的就是一个勾住之后,纯靠蛮力硬拽。 陈冬河麻利地将钩子一头拴牢,另一头则在绞盘上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 父子俩选定黑龙潭上方的一块位置。 脚下是平坦坚硬的花岗岩,潭水幽深,就在七八米的下方静卧着。 陈冬河瞄了眼潭面,丢进去一只刚才打到的麻雀。 水波微动,几条不到一米长的江鳇争相抢食,却不见那条庞然大物的踪影。 “看来都是那大东西的崽子。”陈冬河自言自语。 他索性又丢下几只被剁得稀碎的麻雀,血腥气瞬间在水里漾开。 这招果然管用。 不多时,一道巨大的暗影缓缓上浮,几乎贴着墨绿的潭水出现,接近三米的体型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我的个老天爷……真这么大!”陈大山压低嗓子惊呼,喉咙有些发干。 陈冬河不为所动,迅速将两只还在淌血的喜鹊挂在秤砣钩上,抡圆了胳膊,用力抛向黑影所在的区域。 噗通! 水花四溅。 他昨天就试过,这老江鳇在潭里称王称霸久了,根本不怕重物落水声。 钩子带着血食迅速下沉。 陈冬河攥紧了沉重的绞盘手柄,屏息凝神。 可紧接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那几只一米多长的“护卫鱼”异常狡猾,竟从两侧游近,灵活地将钩子上的喜鹊撕扯拽下,动作迅捷得如同演练过。 老江鳇则大嘴一张,将那零碎的血肉轻松卷入口中。 “邪门了!这鱼……怕不是成精了?” 陈大山看得目瞪口呆。 他年轻时也钓过鱼,可那时顶天钓个巴掌大的鲫鱼,都算开荤了。 眼前这景象,超出了他的经验。 “爹,我就不信邪,还收拾不了它!” 陈冬河那股子狠劲上来了,手往背篓里一探——实则是从系统空间摸出一截备用的粗铁丝。 他把那只山鸡牢牢捆死在铁钩上,铁丝穿过山鸡的骨头又狠狠绞紧,确保万无一失。 “这行吗?万一再搭进去只鸡……” 陈大山心疼那野物,更惊诧于那条老江鳇的“指挥”能耐,仿佛它真懂危险,差遣小鱼去探路。 “这老东西憋在潭里这么多年,怕是饿疯了,也狂得没边了。” “它越是机灵,今天越是要把它弄上来!”陈冬河眼中闪着光,舔了下嘴唇,“鱼肉啊,爹,我可是馋得不行了!” 话音未落,沉重的秤砣钩挂着挣扎的山鸡,再度沉入潭心。 那十几条小鱼围着山鸡又撕又拽,拉得水下的钢丝绳绷紧晃动,就是无法扯下。 陈冬河如同磐石般稳稳抓住绞盘,眼神锐利如鹰隼,紧锁着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时间仿佛凝滞。 五六分钟过去,潭心的老江鳇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贪婪,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摆,箭一般冲向钩子。 “来了!” 一股可怕的巨力瞬间从绞盘上炸开。 陈冬河只觉得双臂剧震,整个人被拖得向前猛蹿两步,鞋底在花岗岩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脚猛地叉开扎稳马步,额头青筋暴起,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双臂千钧神力轰然爆发,死死拧住绞盘往回拽! 呜—— 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冬河感到那水下的力量远超估算,脚下竟然再次被拖滑向前。 “老三!顶不住就赶紧松手!东西不要了,别掉进潭里!” 陈大山脸色煞白,猛地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儿子的腰,父子的力量合在一处。 陈冬河感受到背后的支撑,心下发狠:“爹,挺住!” 他借着这股推力,脚下生钉般硬是顶住拖拽,咬牙开始一点点往后挪。 此刻他才深切体会到那句老话——河里十斤的鱼,拉人的劲道能有三十斤! 更何况这是水中的巨怪! 他眼神一瞟,瞥见旁边一棵水桶粗的老樟树。 “爹,缠树!” 父子心有灵犀,同时怒吼发力,几步抢到樟树旁。 陈冬河手臂如电,猛地将绞盘往樟树干上狠命一绕。 吱嘎—— 钢丝绳瞬间勒进粗糙的树皮,爆出刺耳的摩擦声。 绳上的巨大张力与樟树较力,树干被活生生勒出一道深痕。 陈冬河手臂的皮肤也被磨破,火辣辣地疼。 这痛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连狼群都没能伤他分毫,今天竟被条鱼弄出了血。 第116章 得手 “狗东西,老子今天非生撕了你不可!” 他脑中灵光一闪,将绞盘快速在樟树上缠了两三圈固定死,随即猛地将绞盘柄塞进老爹手里。 “爹!死死攥住别松!等我!” 陈大山只觉得手心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儿子身影如箭般冲向潭边! 他心中惊疑:“儿子啥时候把枪藏那灌木丛了?!” 刚才他明明仔细查看过四周,枯黄一片,哪有什么水连珠? 陈冬河哪管得着老父的疑惑,他一把抄起枯枝下的枪,冲到潭边几乎没有任何瞄准,对着水里翻腾挣扎的巨大黑影就是一枪! 砰—— 沉闷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水下一片血红如墨菊绽放。 枪声和剧痛让水下的江鳇彻底疯狂,挣扎的力量骤然倍增。 钢丝绳猛然一紧,勒得老樟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但树干坚韧,死死锚住了这股巨力! 陈冬河面沉似水,心知子弹入水威力大减,他需要的是破坏力。 拉栓,上膛,屏息,扣动扳机…… 砰!砰!砰! 沉闷的枪击声接连不断。 尽管水中的阻力让子弹飘忽不定,难以一击毙命,但连续的五发子弹,狠狠凿进了那条江鳇硕大的头颅附近。 水中涌动的血色迅速蔓延开来! 他明显感到那股挣扎的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飞速泄去。 成了! 陈冬河闪电般退下弹壳,背起枪,返身冲回绞盘处。 “爹,我来!” 他利落地解开缠树的钢丝绳,将绞盘重新掌控在手心。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臂之上,开始全力转动绞盘。 咯吱——咯吱—— 绞盘艰难而稳定地开始旋转。 水下的巨物被硬生生拖拽着,离岸边越来越近! 终于,哗啦一声,一个庞大如小舟的身影,被生生拖拽到了黑龙潭边结着薄冰的浅滩上。 冰冷的鳞片在冰面上摩擦,带起刺耳的声响。 江鳇在浅水和冰面上剧烈地挣扎,鱼尾抽打着冰层,砸出道道裂痕。 它拼命扭动着试图滚回深潭。 “还想跑?” 陈冬河哪会放过它? 他暴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贲张,借着巨鱼扭身弹起的刹那,抓住钢丝绳全力向岸上发足狂奔。 借着这股冲劲,加之冰面的光滑,那庞然大物竟被他像拖一截破木头般,硬生生拽离冰面,拖上了岸边的乱石滩! 直到这时,陈冬河才终于有时间喘息,一边警惕地盯着仍在扑腾的巨鱼,一边掂量着分量。 “爹,上当了!这家伙看着吓人,水里劲大的出奇,拖上来一估摸,撑死也就四百来斤!” 他身上溅满了水点和泥浆,手臂上被擦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语气里带着点打赢后的兴奋和不爽。 “四百斤还不知足?!” 陈大山小跑过来帮忙拉钢丝绳,看着那躺在乱石滩上依旧令人心颤的庞然大物,眼里的震撼挥之不去。 “多少年见不着这么大的鱼了!你小子,一根绳一个钩就给弄上来了!还嫌少?!” 陈冬河咧嘴一笑,眼中凶光一闪,这大鱼刚才还差点伤了他。他抽出腰间的狗腿刀,动作快如鬼魅。 “老实点吧!” 寒光闪过,陈冬河的手法精准得惊人。 他避开剧烈甩动的鱼尾,一脚踩实鱼身,狗腿刀顺着鱼鳃缝隙干净利落地切了进去,手腕一翻一搅。 刀锋游走,精准地避开内脏,刀走龙蛇间,硕大的鱼肠、鼓囊囊的巨大鱼鳔就被完整分离出来。 “这鱼鳔可是好东西,听说能滋补养颜,回去给娘和二姐炖了。” 他将珍贵的部分小心收起,随即又对老爹的说道:“小妹太小,这太补了她受不了,让她啃鱼肉去。” “爹,下回上县城,得多弄几个大号鱼钩,再弄些细点的钢丝绳,这几条米把长的,我看也是盘好菜!不知道这潭底还有没有更老的……” 他麻利地将钩子换到鱼鳃位置,用力一提,和老爹一人一头抬着巨大的鱼身,避开那些聚集在村口的老少爷们习惯扎堆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往家赶。 阴沉的天幕下,冰冷的雪花开始再次飘落,寂静的山路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拖动猎物的摩擦声。 院门推开,刘贵正吭哧吭哧地锯着木头,抬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冬河……我的娘哎……你这是……真把龙王给钓上来了?” 看着那几乎堵住院门的巨大鱼身,锯子差点掉脚上。 眼前这东西,传说里都快变成龙了! 陈冬河随手把鱼往干净的雪地上一甩,爽朗大笑: “大姐夫,说话算话,龙王驾到!回头带几十斤好肉回去,给我姐好好补补身子骨!” 村里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陈家小子干下了怎样一件惊动山潭的事。 雪花渐密。 接下来的时间,陈冬河展示了他超乎寻常的处理手法。 狗腿刀在他手里化作一团银光,巨大的江鳇鱼肉如同被无形的手剥离开来,鱼刺被完整而精确地剔除,几乎没有浪费。 两百多斤雪白的鱼肉剁成细腻的肉泥,准备制成能在这个冬日里保存许久的鱼丸。 新鲜鱼片的酸菜鱼,更是让灶房热气腾腾,飘香满院。 鱼肉鲜嫩紧实,几乎没什么腥气,吃得人大汗淋漓,痛快无比。 刘贵推辞不过,带着沉甸甸的四十多斤鱼肉,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冬河又切了条肥厚的后段,足有三十多斤,用草绳穿了,往李雪家送去。 不料李家却院门紧锁,似乎没人。 他只得拎回来,将那好肉挂在了厨房熏肉的梁上。 巨大的鱼头骨和粗壮的脊椎骨在院子里一字排开,鱼头骨上的肉早被剔得干干净净,只余狰狞的骨头架子在飞雪中渐渐冻硬。 晾干了,这些都是值钱的药材原料。 至于加工鱼骨粉? 陈冬河暂时没那工夫。 下午,陈冬河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盘算着再去黑龙潭试试水,看能不能捞点“小菜”。 那一米多的江湟,必然更加鲜嫩,别有一番滋味。 就在陈冬河心里暗自盘算什么时候再去黑龙潭的时候。 院门突然吱呀作响。 一个裹着脏污油腻大氅,头戴歪斜狗皮帽的身影飞快的挤了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脸上堆满热络得近乎谄媚的笑。 双手习惯性地揣在破得露出棉絮的袖筒里,缩着脖子像只怕冷的黄鼠狼。 “三哥,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你最近抖起来了?发大财了可千万不能忘了兄弟我啊!” 第117章 我有门路! 这张脸,陈冬河化成灰都认得。 乡里有名的滚刀肉,外号小六子。 只要出得起价钱,背地里捅刀子放火眼都不带眨的真混子。 陈冬河眼角瞥见老爹瞬间紧绷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不动声色地向前一跨步。 高大的身影有意无意隔断了小六子投向老爹那滴溜溜乱转的视线。 语气是刻意拉开的距离,平淡得像块冰。 “六子,人是会变的。哥这回是真收心了,就想踏踏实实守着爹娘过几天安生日子,再也不让他们担惊受怕。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 小六子嗤笑一声,那张油滑的脸凑近些,沾着雪沫的眼睫毛下,眼神像耗子一样朝院里每个角落扫了一遍。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神秘秘的卖弄:“三哥敞亮!这话兄弟听着……在理!可架不住有人不讲究啊,坏了道上规矩!” 他故意顿了顿,看陈冬河没啥反应,才尴尬的咳嗽两声,接着说: “道上都传开了,你把李家村李二狗的锅砸了个稀巴烂,那孙子现在像条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在山里瞎钻。可你猜怎么着?” “人家压根儿没闲着!掏出老本了,大价钱!请的是县城里响当当的棍儿,专门来摸你家里人!” “祸不及妻儿老小,他娘的这是要坏祖宗家法!” 他舔了舔冻得发紫干裂的嘴唇,三角眼紧盯着陈冬河骤然收缩的瞳孔,挺了挺胸膛,努力摆出点江湖人的豪气: “咱乡里混出头的几个把头,谁不知道李二狗那点烂裤裆事儿?谁不知道三哥你当年也是个体面人物?” “这条道上不动家小的规矩,兄弟们心里都敞亮着。可那帮县城下来的愣头青,生瓜蛋子,他懂个屁!规矩值几个钱?就特娘的认票子!” “兄弟我一得着这要命的消息,那可是两腿甩开冒烟儿,头一个就奔你这儿来了!够不够意思?” 陈冬河眼底的寒意瞬间凝成了冰碴子。 果然,李二狗这条毒蛇挨了打不认栽,竟真敢寻这种阴毒的路子,要咬他最疼的软肋! 他本打算等李家村那边松了弦,再悄无声息地进山,把这祸根彻底摁死永绝后患。 却万没料到对方手脚这么快,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胸中一股暴戾的杀机翻滚着冲撞心口,烧得喉咙发干。 面上却如同冻实的冰面,纹丝不动。 他手极其自然地插进厚实的棉袄口袋,指尖在系统空间微不可查地一引,一张卷了边的十元钞票便无声地落入掌心。 借着抬手抹脸的动作,他已将那大团结飞快地塞进了小六子大氅侧袋深处。 脸上随即堆起几分旧日在道上时的熟稔笑容,带着点江湖气的亲热: “好兄弟,到底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哥是打算收手上岸了,可兄弟们这份情,还在心里头记着呢!”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小六子略显单薄的肩膀,掌心带了分量。 “这点小意思,当哥的请你跟兄弟们喝杯烧刀子,暖暖身子,驱驱寒。” “县城那帮人初来乍到,地皮都没踩热乎,路眼儿生。六子你路子野,人面广,帮哥多留只耳朵,多长只眼睛。” “但凡他们裤裆里拉出点啥动静,哪怕是声屁响,你也早点给哥透个风儿。” 那张十元大钞隔着几层破布传来微硬的棱角感,让小六子心里头“腾”地窜起一股火苗,又热又躁。 他立刻抱了抱拳,脸上挤出来的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得意,笑得活像偷着了腥的野猫: “三哥大气!讲究!没说的!您就放心好了!但凡姓李的那边裤腰带松了掉出点啥玩意儿,甭管是屎蛋儿还是金疙瘩,兄弟我保证原汁原味儿,半点不漏风地塞到三哥耳朵眼里头去!” 他心里头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没从李二狗那瘪犊子身上刮下油来,能在陈冬河这儿找补一把也挺美。 陈冬河这人,甭管现在装得多人五人六,骨子里那股子狠劲儿,还有出手这份爽利劲儿,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多个香炉多个鬼,跟这种人攀扯着,总归没坏处。 陈冬河看着小六子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心里当然知道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心底冷笑一声,脸上依旧一片温和。 这些地头蛇就是一群叮缝儿的苍蝇,拍是拍不死,赶又赶不尽。 能用几张沾着汗臭的票子买个短暂的“兄弟义气”,堵住他们四处漏风的嘴巴,省点麻烦,也算值得。 他三两句话打发走了千恩万谢的小六子。 一转身,就对上老爹陈大山惊疑不定中夹杂着愤怒的目光。 “爹——”陈冬河喉头有些发紧,声音尽力放得缓和,“我……我得出去一趟。” “你……你这兔崽子!”陈大山嘴唇哆嗦着。 手里的旱烟锅猛地往门槛上一磕,铜锅撞击硬木,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几点火星子蹦了出来。 “骨头又轻了?还要回去跟他们裹合那堆烂事儿?!” 老头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是怕,更是急。 “爹!您想岔了!儿子这回是真回头了,绝不沾那些烂泥!”陈冬河赶紧上前一步,语速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我是要想法子,彻底拔了李二狗这根祸苗!” 他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划过屋内的昏暗。 “这毒蛇现在躲在草稞子里,阴着毒呢!上回他敢放火烧咱的屋,下回指不定能干出啥更丧心病狂的勾当!” “堵不如疏,防患不如断根!我是去找人,走的是官面上的正经路数。把他送进局子,吃牢饭去,让法办收拾他!” 陈大山瞪着发红的眼睛,两腮的咬肌鼓了又鼓,攥着烟锅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干枯的皮肤下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你……你认得衙门里的人?别他娘的糊弄老子!实在不行……老子这把老骨头也不是泥捏的!” “老子提刀进山,找他老李家掰扯掰扯,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子快,还是老子的柴刀硬!光脚的还怕了他穿鞋的不成?!” “爹!您可万万不能!”陈冬河是真急了,一把按住老爹因激动而微颤的手臂。 他太清楚自己这老爹,年轻时就是个活李逵,急了眼天王老子都敢撞。 “他李二狗那条赖命算个屁!哪值当咱豁出去跟他赌命?爹您信我,儿子的脑袋瓜现在是再清醒不过了,我有门路!” 第118章 掌旗 陈大山闻言微微一愣。 陈冬河见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稳人心的力量说道:“县城那位奎爷,您记得吧?就是上回大雪天,开吉普车带人来收咱家野猪的那位爷?人那气派,走路都带风!” “人家是这地面上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得认这块牌子!门路野着呢!” “我去请他老人家出面查查,李二狗这孙子到底找了县城哪路货色,人往哪个耗子洞里钻了,都好办!” “老话说的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就奎爷的身份,我这边都开口了,指定有说头的。” 听儿子这么一说,陈大山紧绷绷的心弦才算微微松了些劲,但浑浊的老眼里仍盛满了疑虑:“奎爷……人家那身份能帮咱这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陈冬河皱着眉头说道:“凡事得试试。再说,空着两巴掌上门,也不是请人办事的规矩。” 他的目光转向院里被寒风吹得吱嘎作响的竹竿,上面晾着那副森白的巨大鱼骨架子。 “我把这玩意儿带去。奎爷那是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的人物,这玩意儿稀罕,说不定能入了他的眼。” “再带块冻得梆硬的肉,好歹也算份心意。” 他顿了顿,看着老爹沟壑纵横,写满愁容的脸,嘱咐道:“这事您先别跟娘细说,她胆子小,不经吓,就说我进城办点正经事,晚黑一准儿回来。” 陈冬河将硕大的鱼骨一节一节小心翼翼地卸下,动作麻利地在奎爷堂屋干净的地上拼合起来。 那副巨大、完整的白色鱼骨豁然展现在眼前。 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每一节弯弧的脊骨,每一根棱刺分明的鳍骨,甚至鳞片印在骨头上留下的细小干裂纹路,都纤毫毕现,带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威压感。 奎爷霍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近前,一双原本矍铄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口中连连吸了几口冷气:“哎呀呀!老弟!这……这可是个宝贝疙瘩!难得的老江鳇王啊!” “瞅这骨架子,这粗壮劲儿,起码是二三十年的江中霸王了!真家伙!” 他竟等不及陈冬河完全铺开,就蹲下身去。 伸出粗粝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轻柔地抚过那些粗壮如小儿臂、蜿蜒流畅如同古玉雕琢般的巨大骨节。 指甲在温润的骨面上轻轻刮擦,细细体会着那独特的坚硬和光滑。 “哎呀呀,可惜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又是懊恼又是兴奋,“这可不是寻常拿锤子砸了磨粉入药的贱货啊!老弟,你不懂门道!”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泛着红光,眼睛亮得灼人。 “现如今省城里好些个顶了天儿的老门楼,那些讲究体面的大户人家,就喜欢把这宝贝请回去,细细刷上金粉朱漆,高高悬挂在堂屋正梁之上。” “那可叫鱼骨作梁,镇宅兴邦!稀罕着呢!是身份,更是福气!” “前些日子就有个深宅大院的老太爷托人带话,指明要我帮他寻摸一副两米往上的,越大越有劲头越好!” “你这副……啧啧啧……”奎爷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骨架,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弟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老哥心头一个结啊!” “拿着!” 奎爷那双指节粗粝、沟壑纵横的大手不由分说,将三张簇新却带着汗气的十元大钞拍进陈冬河掌心。 那力道沉实如石,钞票边缘刮得皮肤生疼。 不等陈冬河有所回应,他头也不转,朝墙边阴影处瓮声喝道:“虎子!过来!” 虎子,那道永远黏在奎爷身后的影子,像融入他骨血的半截利爪。 整个县城街面上,谁不知道他是奎爷的绝对心腹,砧板上淌过血水的快刀? “今儿起,你跟着冬河兄弟。” 奎爷下巴朝陈冬河一抬,眼神锐利得像刮铁皮的刀锋,声音沉甸甸砸下来。 “最迟明天这个时候,事儿就得有个囫囵说法!” 他转向陈冬河,那目光能把人骨头渣子刮出来。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你们村,看看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动我兄弟家里人……” 话音一顿,空气陡然结了冰碴子。 “老子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他连李二狗是谁都懒得打听。 这种泥腿子沟里打滚的货色,能翻起多大的浪?! 在这县城,他奎爷的面子罩下去,还压不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街溜子? 那他这些年可真就白在江湖这口大染缸里呛活了! 想当年闯黑市,那修罗场里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牛鬼蛇神,不也没能把他啃掉一块肉? 凭的就是盘根错节的门路,通天接地! 奎爷这边拍了板,压在陈冬河心头的大石这才轰然落地。 他原本最担忧的,不过是这火烧眉毛的一夜,家里妇孺是否周全。 现在有奎爷兜底,胸中那口翻滚的恶气顿时野草般疯长,只等揪出李二狗那杂种! 他要让这畜生后悔从娘胎里钻出来,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敲,一寸皮一寸皮地剥! 这事儿若查到背后还有人牵扯,那更是阎王帖子早写好,统统塞进深山野岭喂了狼虫虎豹,让老天爷去审问! 就算最后脏水泼到他身上,又如何? 没铁证钉进棺材板,谁能把他陈冬河钉死? 这股子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腔,烧得他眼角赤红。 院角,虎子已经麻利地推出一辆三角梁上漆皮斑驳的旧自行车。 他现在瞅陈冬河,除了佩服就剩佩服。 上回那四大筐硬邦邦的鲜肉,那阵仗,能悄无声息搞来,背后没一窝硬扎的狠人能办成?! 能当这些狠人的“掌旗”,虎子心里清楚的很,这陈冬河绝对有他没见过的真本事! “冬河哥,咱这就回?” 虎子搓着冻得发红的手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奎爷像是被什么要紧事猛地拽住了思绪,浓眉拧成疙瘩,粗大的手掌忽地抬起拦住陈冬河。 “冬河,等等!还有件泼天的事儿……搁我心坎上压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吐出来怕你压不住火,咽下去又憋得慌!” 他声音压得更低,前所未有的郑重。 第119章 这事儿,要命! “这事儿……要命!刀尖上舔血!你给哥撂句准话。” 奎爷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陈冬河,几乎要看透他心底。 “你那枪法,到底几斤几两?真功夫!” “奎爷的意思是……”陈冬河心头猛跳,已猜到了七八分。 “假使给你一把五六半!”奎爷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秤砣砸地,“你有没有胆子,有没有把握,弄死一头吊睛白额的山大王?” 陈冬河的心脏像被一记重锤擂中。 前几遭进山遇险,手里那杆老掉牙的单发猎枪,拉一下打一发,那叫一个憋屈! 要是有杆五六半…… 十发的弹仓,撞针上了膛就能突突十响! 扣扳机的速度全凭手指头快慢。 装弹也利索,铁夹子卡进十颗金灿灿的子弹,往弹仓口一按,“哗啦”一下进去,眨两眼的工夫! 要是有这玩意傍身,上次撞上那龇牙咧嘴的狼群,还用得着拎着砍山刀硬冲? 几十米外,就能把那几十条野狗筛成马蜂窝! 陈冬河瞬间明白了奎爷的盘算,狼一样的自信在脸上漾开。 他咧了咧嘴,白牙在烛光里一闪。 “奎爷,给我一把五六半,别说一头虎,就是两头吊睛白额拦道,我也能把皮子拖回来给您老做大氅!” “冬河!” 奎爷眉头深锁,带着几分兄长训诫的严厉。 “我拿你当亲兄弟,不想你沾这掉脑袋的买卖!五六半,咱路子野,慢慢踅摸,花大钱总能弄到。贵是贵点,求个安稳!” 他向前踏一步,声音压得只剩丝丝气流贴着耳朵刮。 “你该是猜着了。是有贵人点了名,要一头山神爷。那贵人是谁,哥半个字也透不得风,也免得你惹麻烦。” “不过你要真成了,这就不止一把枪的事,是你登云梯的第一步!可这梯子……” 奎爷眼中精光暴涨,声音却是越发低沉,甚至带着那么一丝颤抖。 “是用命填出来的阶!那畜生,是山里活阎王,连熊瞎子见了都夹着尾巴绕道!你当真敢拍胸脯?” 陈冬河没有丝毫犹豫,嘴角的弧度透着野性难驯的锋芒。 “奎爷,我也不瞒您。山里我真撞上过大虫,不是不想动,是手里的烧火棍不顶用!要是早给我一把M1加兰德……” 他特意说出这拗口的洋名,以示懂行。 “说不定这会儿虎骨头都泡在大酒缸里了!那加兰德跟咱的五六半比?毛病多,跳得厉害,震得手麻!” “咱的五六半,皮实、耐操、劲儿足!隔着百步照样开瓢!” 他说到兴奋处,五指张开又攥紧,仿佛那通体乌沉沉的宝贝已握在手中。 奎爷的目光在陈冬河刀削斧劈般的脸上逡巡片刻。 那股平静下涌动的,是冰层下炽热炭火般的自信。 他猛地扭身钻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杆油布包裹的长家伙。 粗糙的布掀开,乌黑沉冷的枪管泛着幽光,那标志性的半自动机匣——正是一杆陈冬河心心念念的五六半自动步枪! “冬河,”奎爷双手将那杆沉甸甸的步枪递过去,“这事我盘算了几天,除了你带人上山,估摸再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那两个老炮头都打了退堂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虎……真要实在没把握,这枪,也得完完整整给人送回去。” 陈冬河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核桃木枪托,一股巨大的力量感仿佛顺着手臂涌上来。 他嘴角咧得更开,声音也变得更加自信:“奎爷您擎好大氅等着!不出十天!”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子弹!得管够!最少一千发,我现钱现结!” 他心如明镜。 五六半如今是稀罕货,供销社早断了供。 子弹顶多再撑五六年? 到时候一样难觅踪影! 难道还能摸去边防站?或者跟林业队淘换? 现在能提前搞到五六半,对他往后的路就是劈山开石的关键一步! 攒个三两年功夫,再从林业队踅摸把八一杠出来,那时候,这莽莽群山才算真正姓陈! 这一千发子弹,就是要买下他把枪法喂到“人枪合一”的资本! 上一世练枪的经验告诉他,有山林里的活物当靶子,加上漫天飞鸟都是练枪的活计…… 五天!顶多五天!一千发子弹就能砸进骨头里! “一千发?!” 奎爷倒抽一口凉气,腮帮子都跟着跳了跳。 那是小山似的子弹! “对!一千发!”陈冬河点头,话接得滴水不漏,“不是我一人使唤。猎虎之前,总得把兄弟们的枪感喂熟!提前进山拉练!” “手稳了,心定了,往后无论撞上什么山神爷爷,咱们也敢把它请回屯做供桌上的大王!” 奎爷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要借机磨刀,练一支听他号令的猎兵! 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开些许,点了点头: “我这儿现成抠搜出来的,也就二百发。明儿一早我直接去你们村,剩下的子弹,我一并给你送去。子弹钱……” 奎爷一摆手。 “事成再说!” 供销社去买一千发子弹? 五百块钱那是打着滚往上翻! 可猎虎的收益更是泼天富贵。 一张完整的虎皮是金子,一根根虎骨是宝贝疙瘩,泡酒入药,壮汉趋之若鹜。 尤其公虎胯下那玩意儿,更是有价无市的绝品! 多少人眼巴巴等着掏这“虎鞭钱”呢! 但奎爷心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噼啪乱响。 这要命的富贵,值得拿命去搏吗? 他手里的人,包括那几位在山上滚了一辈子的老猎手,都不敢接这生死状。 可要真成了……对他奎爷,何尝不是另一块敲开更高层门路的金砖?! 第120章 作死 陈冬河骑车驮着虎子回到陈家屯时,天已墨黑,寒气像湿透的棉絮裹着人。 村口的老槐树只剩个模糊黑影。 他回来路上特意在供销社掂量了几瓶北大仓烈酒,这会儿两人就在自家小院燃起一堆跳跃的篝火。 陈冬河用铁钳子从火堆里扒拉出几块烧得透亮的火炭,放进一个破旧的石臼里。 串在粗铁签子上的熊肉、羊肉就在炙热的炭火上方“滋啦”作响。 金黄的油星子欢快地蹦跶,浓郁的焦香混着松木味儿弥漫开。 “虎子兄弟,今儿辛苦你了。” 陈冬河递过一瓶拧开盖的北大仓,瓶口热气腾腾。 “家穷屋窄,将就着垫垫肚子,算哥欠你一顿好的。” 虎子接过来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火烧一样的暖流从喉咙滚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冬河哥,您这话说得!又是这好肉又是北大仓……” 他撸下一大块滋滋冒油的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鼓起。 “跟着您,有口肉吃就中!酒……” 他指了指自个儿脑门,嘿嘿一笑。 “不敢多喝,得留着脑袋办正事!”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行,更怕误了陈冬河和奎爷的大事。 陈冬河早对家人交待过:这虎子兄弟是他铁哥们,帮他弄了个值钱的铁家伙什儿,今晚哥俩喝点烧酒暖暖身子,家人们甭等,先歇着。 只有爹陈大山,一直坐在堂屋门槛里头。 黑影里,那柄磨得锃亮的柴刀就在他腿边靠着,一伸手就能够着。 那帮子不知死活的要是真敢摸黑来,撞见虎子在,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惹得起奎爷这尊菩萨! 要是没敢来……更好。 事情查清,自有奎爷的手段收拾干净,外加把李二狗那杂碎从耗子洞里抠出来! 等找到人……陈冬河眼里寒光一闪而逝,他有的是法子让那王八蛋后悔爹娘造了他。 “冬河呐,恁冷天儿在外面冻成冰棍儿干啥?快进屋来!炕头火盆烧得滚烫,暖和着呢!” 王秀梅端着一盆烤得黑亮的红薯和两碗冒着白气的苞米糊糊,从堂屋厚重的棉门帘里探出头。 脸上写满了担忧,头发被灶火燎得有点焦枯。 虎子赶忙站起身接过大碗,脸上挤出朴实的憨笑。 “婶子,俺不冷!冬河哥这烤肉手艺绝了!俺活这么大,头一回嚼这么香喷喷的肉!” 说着,又撕了一大块焦香的熊肉塞嘴里,嚼得油光锃亮。 陈冬河接过另一碗糊糊,笑道:“娘,屋里拢火盆憋闷得慌,容易中炭气。俺们喝了酒,浑身燥热,冻不着!” “等把这石臼里的肉干完,俺俩就到我那屋炕上挤着睡去。您跟爹赶紧歇着,甭操心!” 王秀梅看看篝火映照下两张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 儿子眼神清亮沉静,虎子吃得心满意足,确实没有受冻的样子。 轻轻的叹了口气,又絮叨了两句关好门窗,才放下厚厚的帘子。 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闷头就着糊糊又吃了十几串肉。 虎子话不多,聊的多是跟着奎爷跑事、押车送货的零碎。 偶尔提起深山打猎的奇闻更是来了兴致。 陈冬河也耐心听着。 石臼里的肉串下去一半多,寒露已经在枯草尖上凝成了细碎的白霜。 院外土坷垃路的尽头,影影绰绰晃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佝偻着腰,脏腻腻的棉帽耳翻下来,裹着一件鼓鼓囊囊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踱到半人高的木板栅栏墙根儿,踮着脚往院里探头探脑。 陈冬河眼皮一抬,刀锋似的目光“唰”地一下钉在对方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 眼生! 绝不是屯子里的人! 那人被他这冰碴子般的目光一扫,脸上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谄笑,眼神却慌不迭地避开,直勾勾瞄向篝火旁的虎子。 “虎……虎子哥!”声音哆嗦着,带着被夜风冻透的嘶哑。 “滚进来!”虎子眯起眼,寒光一闪,一时竟没认出是哪个虾兵蟹将。 这些年跟着奎爷,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杂毛见得太多了。 那人像得了救命的圣旨,慌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佝偻着腰溜进院子,几乎缩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调。 “虎……虎子哥,您……您跟这家人……是亲戚?” 他不敢拐弯抹角,虎子是啥人他太清楚了,逼急了,那杆带着半尺刺刀的枪真敢往人身上招呼! “冬河哥是奎爷过命的兄弟!”虎子瓮声瓮气,把奎爷的叮嘱一字不差砸过去,“奎爷让我来护着的!” 他刻意加重了“护着”两个字,像铁锤砸钉。 那人腰几乎弯成了一张弓,朝着陈冬河连连作揖,额头恨不得点到冻得梆硬的地面。 “冬……冬河哥!对……对不住!兄弟有眼不识泰山,该打!之前……之前县城有人塞了十块钱加一斤粮票,让俺们几个来办件事……” 他胡乱抹了把没有汗的脑门,带着哭腔。 “这……要不是瞅见虎子哥您在这……俺们这就是耗子舔猫腚——作死啊!” 陈冬河面无表情,手里的铁钳子拨弄着石臼里噼啪作响的火炭,几点火星迸溅出来。 声音平淡得像问今天吃了没。 “李二狗让你们干啥?” “李……李二狗?”那人猛地一愣,茫然地抬起那张冻得发紫的脸。 “俺不认识啥二狗啊?找俺们那人瘦高个,鞋拔子脸,叫李金宝!他……他小名是不是二狗?” 陈冬河看他神情不似作伪,脸上刀刻般的冷硬略缓,顺手拿起几串刚烤好的流油的鹿肉递过去。 “李金宝是李二狗他爹。我跟李二狗前段结了死仇,李二狗这王八蛋现在被追得急了眼,满屁股都是屎窟窿!” “你们卷进这事儿……”陈冬河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被人撞见,说是你们冲进村里要绑人家闺女……那可就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了。蹲大牢吃枪子都有可能!” “俺的亲娘咧!”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脸瞬间白得像糊墙的石灰。 第121章 短命相 “俺们这些人……虽说是干些下三滥的勾当,可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那是龙潭虎穴,阎王殿啊!” “您……您就是那阎王殿门口蹲着的煞神!惹不得啊!” 陈冬河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幽幽地说道:“你们不是惹不得我,是怕给奎爷捅娄子。多余话不说了,既然来了,又是实打实说了真话,往后也算认识了。” 说着,他语气一转道:“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叫上你那些猫在暗处喝西北风的兄弟,都滚出来吧!” “这火还旺着,肉还有不少,一起啃两口,也尝尝我这山里的野味是啥滋味!” 他并非真想结交这些喽啰,但一顿油厚味足的酒肉下去,县城那些街溜子提起他陈冬河的名字,就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能不能碰。 这也算是间接给自己扫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陈冬河固然不怕这些家伙,可他毕竟还有父母姐妹,亲戚朋友。 总要多掂量掂量,不能意气用事。 李金宝无非是慌了神,想找些要钱不要命的愣头青来抢人。 这年月,人往山沟里一钻,警力鞭长莫及。 真要让闷棍敲翻了一家人掳走大姑娘,那可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些杂碎,不过是别人手上沾血的刀。 那人如闻天籁,忙不迭应着,转身跑到墙角阴影里低低吆喝了几声。 很快,七八个同样衣着破旧、缩头缩脑的青壮年就从院墙根儿不同的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带着一身寒气,怯生生地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挤成一堆,眼珠子却冒着绿光,死死盯着石臼里滋滋冒油的肉串。 陈冬河起身,用铁锹把火堆重新扒拉旺,往石臼里又添了几大块火炭。 熊肉、野兔腿、山鸡肉、羊肉串被不停地翻烤着。 角落里瓦罐里温着的羊杂汤也被重新端上炭火。 加了胡椒面,浓烈奇异的肉香混着酒气和糊辣的辛味霸道地撕裂了寒冷的夜雾。 每人满满当当舀上一大碗热气蒸腾的羊汤,里面还特意多放了羊肚丝。 那些平日里县城里只喝稀糊糊的混子,几时见过这等硬菜荤腥? 一个个感动得鼻头发酸,拍着胸脯连连赌咒: “冬河哥!您仗义!太仁义了!啥也别说了!回县城!俺们几个今晚就先去敲断李金宝那王八蛋一条狗腿!给……给嫂子和小妹子压惊赔罪!” “慢着,”陈冬河轻轻一摆手,拿起一瓶刚拧开盖的北大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饿狼盯上濒死猎物的幽光,脸上却奇异地平静。 “这事儿,你们就别费心了。” 他用酒瓶盖给每人酒碗里续上刺鼻的烈酒,声音轻得像夜里穿行的风。 “那李金宝,命到头了。我这人还懂点看相的皮毛。” 他伸出食指,在跳跃的昏暗火光下对着自己脖子轻轻比划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衣上的灰。 “短命相,过不了几日了。这事儿你们肚里知道就行,嘴上都上个把门的。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可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当啷! 酒碗脱手砸在冻得结实的土地上,清脆裂响打破了僵冷的寂静。 那几个混子骇得忘了弯腰去捡,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脊梁骨像结了冰。 什么看相? 这特娘的就是阎王爷亲自下了勾魂帖! 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冬河哥,是真瞧不上他们这点能耐,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沾“短命人”的边! 几个人噤若寒蝉,满桌的肉顿时不香了,连碗里的酒都不敢再痛快喝下去。 陈冬河恍若未见,只又开了两瓶北大仓,酒气冲鼻。 眼瞅着事情尘埃落定,那些人吃得差不多了,虎子便一把揪着为首那人的后脖领子,低声呵斥了几句。 然后跟陈冬河道了个别,带着这群脚底抹了油似的混子,趁着浓重的夜色匆匆离开了陈家屯。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铺了一层薄霜的土坷垃路上,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冻得鼻子通红,肚子里却因为填满了油水而鼓胀暖烘烘。 绰号“豁牙”的小头目,就是先前被训斥那个,实在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缩着脖子凑近沉默带路的虎子,声音抖得厉害。 “虎子哥……那……那位冬河哥……啥来头啊?能跟奎爷平辈论兄弟……那……那得是道上顶了天儿的大佛爷吧?” 他吸溜着快冻僵的鼻子,微微打了一个饱嗝,又说道: “刚才那熊肉……啧啧,哥几个活了这二十几年,头回尝到!真他娘是凶兽的味儿啊!吃得俺后脊梁现在还冒热气儿!” 虎子脚步没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们几个……今天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要不是老子在扬镇着,等着你们的是几十根烧火棍子,还是几十杆填了铁砂的土铳?” 他猛地站定,转过身,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粒淬了火的铁丸,死死钉住这几个鹌鹑。 “人家那是得了信儿,瞅准了!要不是奎爷天大的面子压着,就凭你们敢碰他家里人一根毫毛,还想看今儿晚上这月亮?早填了村口那臭水塘喂王八了!” “特娘的,一个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知道这是啥地方?陈家屯!” “人家一大家子一个祖宗的窝!弄死你们几个外来的臭虫,按个歹徒夜袭村庄,图谋不轨的帽子,死了都他娘没人收尸!” 一股子渗骨头的寒气从豁牙的天灵盖直灌脚底板,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别人说这话他们还能当放屁,可这是虎子哥,那可是奎爷身上拔出来的剔骨刀! 要不是先前冬河哥发了话……他们现在就想扑回县城先把李金宝的骨头拆成一百零八块,好歹让人看看自家兄弟的手段! 而此时陈冬河家里堂屋,油灯昏黄,爹娘把他叫了进去。 第122章 飞针 王秀梅一把攥住儿子的手,眼圈早就红了。 “儿啊……你不是答应的娘,不跟那些人裹搅了吗?你爹说是要紧事……可娘这颗心呐,就是不落地,突突地跳啊!” 她急得快掉眼泪,手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角。 “咱村里现在谁不高看你一眼?小雪她娘话里话外也松口了,只等咱们这边支应个媒人上门去说道说道,这事儿也就成了……” “小雪那闺女打着灯笼难找!那是娘眼瞅着长大的姑娘,灵透、心善、实诚,会疼人!你俩成了家,娘这颗心才算搁回肚子里去!” 陈冬河看向坐在炕沿闷头吧嗒着铜烟锅的爹。 烟锅里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陈大山闷闷地摇摇头,烟袋锅子在炕沿石上“梆梆”磕了两下,烟灰飘落。 意思是:我可没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陈冬河这才放低了声音,带着安抚。 “娘,本不想跟您说,就是怕您听着心惊。可您既然担心儿子又犯了旧毛病,那儿子就一五一十跟您透个亮,不过……这事儿已经了结了!” 他将李金宝雇人欲抢小妹,奎爷让虎子来镇扬,以及今晚前前后后的事,挑着要紧的、能安人心的话说了。 王秀梅听得浑身发颤,拍着炕沿低声怒骂:“黑了心肝肺的!他老李家祖宗缺德才养出这样的玩意儿!” 骂完又后怕地抓紧儿子胳膊,微微颤抖着声音确认:“冬河……那些人……真……真不敢再来了?” “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没了。”陈冬河语气笃定,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沉着,“就算没奎爷这张护身符,他们今晚来,也别想囫囵个儿出村!” “爹娘不知道,奎爷这号人物……早就不搀和那些刀口舔血的勾当了,可那些人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奎爷盘根错节的道行!” “今晚这顿酒肉,是花小钱买个长久平安,也让外头那些魑魅魍魉都掂量清楚,陈家屯这块地界有块硬骨头嵌着。” “想啃,就得先做好崩断满口牙的准备!也省得日后阿猫阿狗都敢来搅风搅雨。” 知道儿子攀上的是这样的关系,不是瞎混而是正儿八经办事,王秀梅揪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地,抹了把眼角沁出的泪花。 “我儿……是真的长成顶梁柱了……娘就盼着你和小雪早点把事儿办了,生个大胖小子,娘跟你爹这把老骨头,还能帮着拉扯拉扯……” 陈冬河脸上终于露出今夜第一抹发自内心,暖融融的笑意。 “成!您擎好儿吧!这大孙子一准儿先让您抱着!还就得您老帮着带,经得多,门儿清!”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门后阴影,老爹那杆柴刀的木头把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赶紧歇着去,瞅瞅你这一身酒气能熏蚊子!” 陈大山终于磕掉最后一点烟灰,声音带着点烟呛的哑。 “下回出去少灌点马尿,瞧这脸红的,跟关公似的。” 陈冬河嘿嘿一笑,酒气混着年轻人的豪气:“架不住今儿个事儿办得利索,心里痛快嘛!” 又宽慰了爹娘几句,这才掀开布帘子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西屋。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陈冬河脸上的暖意瞬间冻结。 李金宝,这条毒蛇比他儿子还阴狠刁钻! 不除,后患无穷。 李二狗必须死,李金宝也绝对活不到开春! 他需要一扬天衣无缝的“意外”。 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是首要。 尤其是最近这两家结下的死仇,他陈冬河就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念头如电光火石在脑中疾闪,一个轮廓模糊却透着森然杀意的计划逐渐成型。 明儿个不练弹弓了。 头等大事——盯死李家!挖出李二狗的藏身窟! 这一刻,陈冬河眼中寒光如冰刀闪烁。 天将拂晓,屯子里不知谁家的大公鸡刚昂着脖子叫出第一嗓子,陈冬河便如冬眠醒来的野兽,悄无声息地起身。 脱胎换骨般的身体素质,让他只需短短几个时辰深眠便精力充沛。 他没惊动家人,摸黑钻进堆放杂物的偏厦子,翻出大姐夫上次来时带给他的几卷粗细不一的钢丝带上。 他步履无声地出门,径直去了隔壁院子,敲开了李雪家的门,借了一把压手的铁匠小锤。 这是李雪姥爷当年在生产队偷偷留下的旧物。 他对睡眼惺忪的李雪娘撒了个谎,说是去黑龙潭那边敲点青石板回来垫鸡窝。 拿着那把锤头沉甸甸的小铁锤,陈冬河背着个空柳条筐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天色依旧灰蒙的黑龙潭深处。 冰冷刺骨的潭水寒气扑面。 他找到一块平整如镜,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将那几根筷子头粗细,韧性十足的钢丝裁成一拃长的段。 接着在潭边散乱的石砾堆里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手指都被寒气冻得麻木,才从深处抠出一块棱角分明,质地异常坚硬漆黑的石头。 他要磨针! 磨出见血封喉的飞针! 粗糙的手掌握紧冰冷的铁锤,手腕稳稳发力,控制着轻重缓急,将一根根略显弯曲的钢丝段在冰冷的石面上反复锤打。 他不是铁匠打铁,而是要借着反复锤击的震动和韧劲,将这些扭曲的钢丝一点点校得笔直如钢尺! 就在他全身心投入,指关节因用力而绷紧发白时,脑海里那个沉寂许久的“声音”骤然清晰: 【恭喜宿主获得锻造术!】 【锻造术初级(1/100)】 陈冬河眼皮微微一跳,但手下沉稳的敲击动作却毫不停滞。 锻造术?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凭着那段被深埋的过往中练就的零碎本事,制做一些悄无声息、能钉人咽喉的阴毒玩意儿——飞针! 那是长达七年的特殊“工作”间隙里学会的保命或灭口的手段。 很杂,很乱,但核心永远只有一个—— 如何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抹除目标。 当他这个级别的“工作人员”被派出去,目标从来只有一个结局:无声地消失。 许多事情,绝不能曝于天光之下。 飞针这种古老的暗器,不起眼,练到极致,比现代枪械更隐蔽、更致命! 他现在要钉死李金宝这颗毒钉子,就必须像一个最普通的乡下汉子一样,和“猎户”、“武器”这些词彻底撇清。 这扬“意外”,要做得浑然天成。 所以,他想到了针。 第123章 准备 那些寻常小针,威力实在有限。 非得凑近了,扎在要害上,或许还能要人命。 但凡有人施救及时,哪怕是针扎进眼窝里,顶天了也就是瞎一只眼睛,伤不了根本。 陈冬河掂量着手里的钢丝绳段。 若用这玩意儿打磨成十五公分长的飞针,配上他现在这身力气,再琢磨点技巧…… 一天工夫,玩命练,他有把握把这门手艺练到“顶”上去。 二十米之内,取人性命易如反掌。 不过这活儿,不能急着动手。 在那之前,他得多弄些猎物。 整死李金宝后,正好把这堆猎物往村里一拎,谁还能轻易怀疑到他头上? 到时候多弄几样野物,足以证明他确确实实,是在那深山老林里猫了好些天。 排除嫌疑是第一位的。 为了两个杂碎搭上自己?不值当! 点亮了“锻造术”的技能树,陈冬河眼底的光彩更盛。 他知道钢丝绳韧性十足,要想把它抻直了、敲直溜,那是费劲的活儿。 眼下脑海里像是忽然开了个铺子,无数锻造的片段、诀窍蜂拥而入,和之前获得其他技能的感受大不相同。 这“锻造术”就像往脑子里强塞记忆似的,连带着双臂也添了差不多十斤的气力。 也亏得他现在底子厚实,否则初级“锻造术”带来的这点提升,效果怕还更明显些。 终究还是得把系统等级推上去,力量才能真正脱胎换骨。 陈冬河一边收束着新来的记忆流,一边暗自盘算起来。 光加膀子力气,身子骨不匀称,也不是个事儿。 有系统傍身,均衡发展才是正道! 他把那些原本拧巴成麻花的钢丝段一根根抽出来,抡着小锤上下翻飞,叮当作响,不多时竟敲得根根笔直,如同特意打磨过的钢针一般。 钢丝绳胜在韧劲,可钢性终究差了点意思。 陈冬河随手捻起一根刚出炉的钢针,瞄也不瞄,手腕一抖,钢针脱手而出。 “咄”一声闷响,二十米开外,钢针稳稳钉进一棵枯树干里,深达寸余。 他走过去拔下钢针,指肚摩挲过针尖,眼前系统面板突兀地弹出一条新提示—— 【恭喜宿主获得投掷术!】 【投掷术初级(1/100)】 “飞针能算投掷术,那扔石头算不算?” 这个念头一起,陈冬河来了精神。 他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照着几米外一根断枝甩了过去。 用的是刚才甩飞针的发力感觉,结果石子“啪”地砸偏了,掉在雪地里。 【投掷术熟练度+0.01】 面板上跳出来的提示让他挑了挑眉。 “啧,还真行……不过这0.01的熟练度,够抠门的!” 想想也就是随手扔了块小石头,能有这点反应也算合理。 他不浪费功夫,继续打制飞针。 锤声连成一片,最终敲出六根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笔直飞针。 针尖处被他打磨得锐利尖细,透着股寒意。 另外还打制了两个大号的鱼钩。 收拾好飞针,再用新打的鱼钩绑上麻绳。 他用弹弓随手打了几只麻雀当诱饵,切碎了一块挂上鱼钩,噗通一声,丢进了黑龙潭平静的水面。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粗糙的麻绳猛地绷紧、被水下的东西凶狠地拽动! 陈冬河单臂一沉,纹丝不动。 以他现在的臂力,一米来长的江鳇鱼单手上岸不成问题。 这黑龙潭的鱼几乎没被钓过,水里吃食有限,限制了繁衍。 他甚至能看到水里有些更小的江鳇在游弋。 纯靠暴力拖拽! 麻绳加筷子粗的钢丝弯钩,什么遛鱼纯属多余,遛就是给鱼机会逃跑! 七、八条大鱼被他接连拖上岸。 最大的一条估摸能上六十斤重。 陈冬河动作麻利,鱼一离水,狗腿刀寒光一闪,便精准地点在鱼脑上,结束其生命。 然后迅速塞进系统空间,保证新鲜如初。 收拾鱼?他才懒得动手。 留给爱吃鱼的二姐和小妹正合适。 以前他就逗过她们:“多吃鱼,变聪明。” 瞄了眼日头西斜的角度,陈冬河停止了钓鱼,一门心思投入到投掷术的练习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间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他却浑不在意。 直到傍晚降临,暮霭沉沉,系统面板上的投掷术终于晋升了等级。 【投掷术中级(0/500)】 他捻出一根精心打磨的飞针,目光落在不远处树上休憩的麻雀身上。 距离……大约二十五米开外。 手臂仿佛自有记忆,循着心中千锤百炼出的那点微妙感觉,手腕如灵蛇般一抖。 “嗤——” 细微的破空声响过。 那只麻雀甚至没觉察到危险降临,连扑棱翅膀都来不及,便被飞针穿透了身体,无声无息地从枝头栽落下来,重重的砸在雪地里。 陈冬河不慌不忙走过去,在三十多米外的积雪之中,才找到那根贯穿了麻雀又钉进地面的飞针。 此刻他双臂之力已逾六百斤,融合前世生死边缘练就的技巧,再经系统投掷术的“提纯”,十五厘米长的钢针脱手之际,稳定得如同箭矢离弦! 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瞬息即至! 他又尝试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上投掷飞针。 一只正在雪地里刨食的兔子被钢针透腹而过,针尖卡在了它的肋骨上。 受伤的兔子没死绝,挣扎着往前狂奔了几十米才歪倒在地。 陈冬河没再用针,顺手掏出弹弓,干脆利落地补了一下。 不是心软,是舍不得这几根用钢绳辛苦打造的针。 针尖太软,钉木头都会变钝。 眼下装备简陋,缺了好用的硬家伙。 若有真正的鱼线,配上弓箭,黑龙潭里那些江鳇,甭管对鱼饵感不感兴趣,一条都别想逃! 带上五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鱼,陈冬河的身影在即将彻底没入黑暗的天色里,出现在通往陈家村的土路上。 第124章 棍棒底下出孝子 二姐陈小雨也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身上还套着那件缝纫班的工作服,眼巴巴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小妹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在寒风中睡过去。 家门口那块空地上,父亲陈大山正焦躁地踱步,手里拎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脸色凝重地冲着屋里喊: “老二呢?叫上他,跟我进山!” 陈冬河心头一热,随即又有些愧疚。 家人担心全因他今日回来得太晚。 平日里这个点,他要么满载而归,要么早已到家。 今日练投掷术练得入了迷,忘了时辰。 他原想从系统空间里随便拿两条鱼应付一下,可远远看着家门口那几张殷切的脸,改了主意。 意念一动,手上立刻沉甸甸的。 五条大鱼,最大那条足有扁担长,都用结实的麻绳穿了鱼鳃,死沉死沉地拖在冻硬的雪地上,他故意加快了脚步。 “娘!” 隔得老远,陈冬河就朗声喊了一句。 王秀梅听见熟悉的声音,抱着小女儿就小跑过来。 第一眼看见儿子完好无损,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下。 随即看到他身后拖着的“小山”似的大鱼,又心疼又气恼。 “你这孩子!钓鱼也不看个天色!再晚点,你爹就要找你二叔一块儿进山了!这风刀子似的,冻坏了可咋整!” 陈冬河把鱼往地上一搁,冻僵的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 “娘,放宽心。人家金山上的打猎把头,进山几天不回家都寻常。” “儿子我就是在山边林子里转了转,图个当天能来回。” “真要走老猎人的路子,那得去大山深处打大牲口,还得凑够人手搭伙,一个人钻深山,那是自己找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过两天,我琢磨着弄两条好狗,再找几个稳重的老把式,一起进山就安稳多了。” “雪窝子底下挖个过夜的地窨子,再裹上我那熊皮大衣,保准儿冷不着。” 王秀梅想都不想,立刻给儿子泼了盆冷水: “那可不行!日子紧巴巴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家里不缺你那点吃喝。” “你想进深山打大牲口?除非是你爹加上十几个壮劳力一块儿去,娘才放心!” “你看看你爹——”她朝院门努努嘴,“嘴上没吭声,可刀都握手里了!” 陈冬河知道爹娘这是真担心自己,嘴上嗯嗯啊啊答应着“是是是”、“好好好”,心底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后山这片地界,照他这隔三岔五扫荡的劲头,大点的牲口迟早会绝迹。 野兽也有灵性,挨打多了也知道绕道走。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逃离那片危险区域。 他这身力气,这本事,不往大山深处去寻摸,不就浪费了? 年关将至,那可是肉价飞涨的当口…… 陈冬河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有些迫切的期待起来。 一家人进了暖和和的屋子。 王秀梅端出一直煨在灶台上的大海碗,是特意给他留的羊杂汤。 厚厚的羊杂配着漂着油花的浓汤,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冬河捧起碗,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热汤,浑身的寒气仿佛都融化了,满足地喟叹一声。 “都看着我干啥?你们也吃啊!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他故意嚷道。 炕桌对面的二姐陈小雨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揶揄: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家老三还会不好意思了?去年是谁把隔壁村王婆子家下蛋的老母鸡摸了,搁后山烤了吃的?” “害咱家赔了人家四十多个工分!我就啃了你带回来的一条鸡腿,结果被你爹勒着干了快三十个工分的活儿才扯平!” 想起这事,陈小雨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自己这弟弟从前是皮,可有了啥好吃的,也没忘了她和小妹。 王秀梅也忍不住跟着笑:“冬河那会儿才多大?半大小子,没几个不惹祸的。” “你弟现在,那是顶门立户的大人了!给你寻摸了城里头的好工作,村里头谁家姑娘不眼红你?”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欣慰和自豪。 屋里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陈大山其实爱喝两口,以前是家穷,有口苞谷酒那都是过年才有的福气。 如今不一样了,儿子出息了,他心里没了那份千斤重担,自然也就不再对自己那样苛刻。 何况儿子孝敬的是瓶装的北大仓好酒! 他舍不得多喝,一瓶北大仓被他偷偷摸摸拿到乡里供销社换了十斤散装的高粱烧。 瓶装酒虽好,可在他这老酒虫看来,劲儿淡了些,没散酒的烈性烧刀子过瘾。 陈冬河看着老爹又从炕桌底下摸出那个眼熟的粗瓷酒壶,倒了一小盅散酒,眉头忍不住一皱: “爹,咱家现在又不差那几个酒钱,您咋还喝这散装酒?度数太高,烧胃!” “臭小子!管起你老子来了?”陈大山笑骂一句,美美地抿了一口,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长长哈出一口酒气。 “这酒……带劲!那瓶装的,淡不拉几,不是咱这口味!” 他压低了点声音,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自言自语: “这日子啊……搁以前,那是做梦都不敢想。喝着老酒,吃着辣炒羊杂就羊汤,老地主那会儿也没咱家这舒坦日子!暖和!都托了我儿子的福气!” 王秀梅接口道:“早就知道我儿是个有出息的!你爹以前揍你的时候,我还老拦着不让他使劲儿呢!” “亏得我儿子懂事孝顺,不然摊上这么个犟驴爹,早该不搭理你了!” 陈大山嘿嘿笑着,不答话。 陈冬河却放下了喝汤的碗,一脸认真:“娘,爹做得对!棍棒底下出孝子,古话就这么传下来的。” “往后我要有那不省心的皮小子,该揍也得揍!惯出来的娃娃,成不了龙!”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陈大山听着,只觉得浑身舒坦,那点高粱烧仿佛从喉咙一路烧暖到了心窝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 陈冬河要去打水,被老娘强行按在炕沿上“歇着”。 陈小雨在院里就着微弱的灯光收拾那几条大鱼,冻得手指通红。 陈大山也挽着袖子在旁边帮忙刮鳞去内脏。 小丫头喝了热乎的羊杂汤精神头来了,围着鱼盆和爹姐转悠。 夜幕彻底落下的时候,五条鱼堪堪收拾完,水缸也见了底。 陈冬河借着最后一点烛光,跟爹娘商量:“明儿我去趟刘家屯,给大姐送条鱼过去。这钢丝绳是大姐夫想办法弄来的,眼下有钱都不好买。顺便也去刘贵叔家走走。” 第125章 驼鹿 大姐陈小霞看见弟弟,自是欢喜,忙不迭地接过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青鱼。 趁着大姐在灶房忙活煎鱼的当口,陈冬河拉着姐夫刘强,避到院角堆放柴禾的地方,低声叮嘱: “姐夫,那截钢丝绳的事,对谁都别再提半个字。牵扯不小,千万记牢了。” 刘强看着小舅子比往常更加凝重的神色,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轻重,连连点头: “放心,这事就烂在俺肚子里了。除了你,没人知道那玩意儿哪来的。” 在刘家吃了晌午饭,陈冬河便打算告辞。 路过村头刘贵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门锁着,人还没回来。 他爹还在市医院躺着,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陈冬河没停留,熟门熟路地从刘家屯后山直接插进了老林子。 今天的目标明确:囤货! 得在动李金宝那摊破事前,备足能证明自己“行踪”的猎物。 他对这片山林熟得不能再熟。 上辈子为了讨生活,摸爬滚打,十里八村哪条沟叉子能进山,哪道山梁子后面是什么沟,都印在脑子里。 刚进林子没一炷香的功夫,大姐夫刘强的两个弟弟刘二强刘三强追了上来,嚷嚷着要跟着去“学本事”。 “去去去,添什么乱!”陈冬河皱眉,一脸嫌弃地挥手轰他俩走: “今儿个不是去打猎,就是绕近道回村!这两天琢磨着去黑龙潭钓江鳇呢,那玩意儿冬天饿得慌,好上钩!” 这借口合情合理。 兄弟二人虽不情愿,也只能灰溜溜往回走。 “冬河,等等!” 刘强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拎着个用麻布仔细裹着的长条物事。 “俺叔临走前搁俺这儿了,说是你用得着。” 陈冬河疑惑地接过,扯开麻布一角,眼睛顿时亮了——是把牛角大弓! 弓身泛着黑沉沉的油亮光泽,触手坚韧,弓弦不知是什么兽筋鞣制的,绷得溜直。 他试着拉了拉,弓臂纹丝不动,沉稳异常。 开满这张硬弓,非得二百斤以上的膂力不可。 比他自己打猎用的那张土弓强出一大截! 刘贵家到底是老猎户底子,一般人可拿不出这种好东西来。 陈冬河心头一热,这份情他记下了。 进了林海雪原,他脚步反而放轻缓了。 脚下碾着没膝深的雪壳子,“咯吱咯吱”的微响在寂静林间分外清晰。 他不再分心抓那些飞禽小兽,只挑路径上的野鸡、野兔和偶尔蹦跶出的灰狗子下手。 弹弓和猎弩交替使用,动静小,效率高。 走出老林子边缘,踏上一片视野开阔的雪原时,他的系统空间里,野兔野鸡已攒了二十多只,灰狗子也有十来只了。 这片雪原宽度不过几里地,穿过去就是连绵起伏的苍莽群山。 陈冬河略微提了点速度,雪地里行动迟缓的雪兔成了顺手的目标。 在这光秃秃的雪地里,白天只有极少数凶猛的大牲口会出没掠食。 他的目标至少也得是野猪起步。 早上那会儿,姐夫刘贵还跟他念叨,今年秋收前,野猪祸害得可真狠。 夜里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大群,钻进生产队的玉米地里造了一宿。 第二天,十几亩地看起来像是被飓风刮过。 玉米秆子东倒西歪,啃剩的光杆上只挂着些发育不良的小苞米穗子。 刘贵一边说一边咂舌:“那动静,可不是三两头猪能干出来的,一大群呢!” 陈冬河循着记忆中野猪常走的道,仔细搜索着痕迹。 老林子里好些大树的根脚处,能看到厚厚的黑痂油泥——那是野猪蹭树留下的。 寒冬冻土硬似铁,野猪也不拱地了,纷纷缩进林木较密的深山。 向阳背风处好歹有些地方没被积雪完全覆盖,有枯草树根啃。 脚印、啃咬的痕迹断断续续,一路朝着雪原尽头,那片阔叶杂木丛生的矮山延伸。 刚贴近那片杂木林的边缘,陈冬河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一股极淡、几乎被寒风冲散的血腥味钻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脊背绷紧了些。 冬日山林里飘散的血腥味,透着危险。 “别是撞上那大家伙了吧?” 他心里打了个突,低语一句。 略一权衡,陈冬河果断决定绕路。 野猪啥时候都能打。 他现在靠着身力气和弩箭能斗狼群。 可对上山林里真正的王者——猛虎!那胜负可就难说了! 猛虎是猫科里的极致,筋骨力大,速度更是快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准备,硬碰那种山君,和找死没区别! 他刚转过一个山坡,准备抄条更靠近陈家村方向的近道。 沙沙沙……沙沙沙…… 一阵沉重又密集的踏雪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林子里猛冲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陈冬河脸色骤变。 这动静太不对劲! 他几乎是凭着在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目光闪电般扫到旁边一棵水缸口粗细,笔直向天的老红松。 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前窜扑到树前,双臂猛然发力。 强大的臂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根本不需要脚下特别借力,单靠两条胳膊的力量,他像只灵活的豹子,蹭蹭蹭几下就蹿上了离地足有十多米高的一根横向生出的粗壮树杈。 身体刚在树杈上落稳—— 轰!轰隆! 林子里积雪混杂着断裂的细小枯枝呈扇形喷薄而出。 三个庞大的身影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撞开矮小的灌木丛,狂冲出来。 陈冬河瞳孔猛地一缩,心头狂跳! “我靠!憨达憨!” 这玩意儿学名叫驼鹿,但老辈猎人就这么叫。 听说是早年间从关外传过来的满话。 他前世加今生,这可是头一回真正撞见活的! 也只有这驼鹿,才能长得如此惊世骇俗。 只见当先一头雄兽,肩背隆起如骆驼的双峰,巨大的头颅上顶着如枝杈般张开的巨角,鼻子肥大还向下耷拉着。 四条腿又长又壮,蹄子宽大厚实,一看就最适合在厚雪中奔走。 体长绝对超过三米! 那魁梧的骨架和蓬松的皮毛,陈冬河估摸着,分量不会低于一千七百斤。 紧跟在雄驼鹿身边略后一点的是头雌兽。 体型略小些,但体长也有两米六七,分量怕也有一千四百斤出头。 在这两大一小之间,还有一个体形明显小了一大截的身影。 说是幼崽,可也有一米多长,雄赳赳的模样。 脑袋顶上那小小的角杈才刚长出点嫩疙瘩。 经验告诉陈冬河,它们是被什么东西猛追着! 而且追得极其紧迫。 否则,性情虽然还算温顺但力量恐怖至极的雄性驼鹿,绝不会带着家眷如此不顾一切地狂奔! 除了最顶级的掠食者,雄驼鹿护崽时,连熊瞎子都敢顶。 念头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过! 不能放它们跑!机不可失! 第126章 猞猁 陈冬河的念头一起,一根预先准备好的钢丝绳,瞬间出现在他手里。 六百多斤的双臂力道爆发,手指翻飞,一个灵巧的活套眨眼成型! 手法精准老练,完全是上辈子在复杂环境里套牲口,下套子的手段。 林下的巨兽正奔腾而过,他瞅准了那体型最小的雄驼鹿崽。 “着!” 心中低喝,手臂如挥鞭般猛甩。 活套带着细微的破风声,闪电般飞下,不偏不倚,正好套中了小驼鹿那相对细长的脖颈。 钢丝绳的另一端被陈冬河死死攥在手中。 就在套绳套实的瞬间,他毫不迟疑,双腿用力一蹬那根横杈,身体如猎鹰扑食般从十几米高的树上一跃而下。 树杈上冰雪簌簌震落。 下方狂奔的小驼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骤然从脖子上传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 前冲的巨大惯性还在,脖子却被勒住往后猛拽。 这力道之大,竟将这二百多斤的小兽拽得四蹄离地,硬生生凌空打了个颠倒。 钢丝绳骤然绷紧到极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钢丝绳传来。 陈冬河身悬半空,离地面还有三米多远。 靠着这股冲劲儿就能坠向地面吗?不行! 小驼鹿剧烈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他那点体重带来的下坠力道反倒成了次要。 千钧一发之际,陈冬河双腿如铁箍般猛然夹住粗粗的树干。 “嘿——” 一声低沉的吐气开声,双手抓住钢丝绳飞速交替换位向上猛拽。 肌肉贲张,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全凭一股超越极限的爆发力。 绳索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嗤嗤作响。 那被吊在半空挣扎扭动的小驼鹿,竟被他以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哧溜哧溜”地直接拽上了那根离地近十米高的粗大树杈。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小驼鹿的状态。 脖颈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歪斜着,已然没了声息。 “啧……用力猛了。” 陈冬河心头掠过一丝惋惜。 刚才情急之下,发力太过凶悍,这小驼鹿的颈骨直接被钢丝绳勒断了。 他迅速将钢丝绳绕在树杈上打了个死紧的活结,确保不会滑脱。 双腿依旧死死盘住树干,再次往上窜了几步。 攀到树冠更深处、更高也更安稳些的位置,这才长长吸了口气,感受着双臂肌肉那微微的酸胀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两只大驼鹿奔出去二三十米才惊觉孩子没了。 猛地停下脚步,巨大的身躯在雪地里犁出长长的痕迹。 雄驼鹿高昂着头,巨大的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响亮的鼻息像是愤怒的号角,四处张望搜寻,眼神里充满了暴怒和茫然。 它们刚才全副心神都在逃命上,根本没留意发生在身后高树上的那场无声的死亡。 陈冬河伏在高枝上,屏息凝神。 刚才他的动作快如疾风骤雨,从下套到拽鹿上树,再到重新攀高,全程不过呼吸之间。 驼鹿的视角受限,再加上狂奔导致的视野模糊,以及小驼鹿被吊起拽离地面的时间极短,它们根本没能看清悲剧是如何发生的。 雄性驼鹿暴躁地用蹄子刨着雪地,发出“呼呼”的威胁声。 雌驼鹿则焦躁地围在雄性身边打着转。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再次传来了动静。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个猎手才懂的弧度。 来了! 追着驼鹿屁股咬过来的东西! 他拨开遮蔽视线的浓密针叶缝隙,锐利的目光穿过枝杈投去—— 两只看似娇小却异常矫健的黄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林间雪地掠过。 如同两道鬼魅般的影子,紧贴着地面的雪层,迅速逼近了停下的驼鹿一家。 两只猞猁!成年的! 连陈冬河都感到一丝意外。 猞猁这东西,通常独来独往,更喜欢捕食中小型猎物。 能逼得两大一小驼鹿如此狂奔的,他原本猜测的是更狠的角色。 两只猞猁同时出没……难道是一对夫妻? 这季节似乎还没到它们的繁殖期? 又或者,是它们育有幼崽,对肉食的需求暴增,才联手铤而走险? 念头飞快转动,他随即压下了好奇。 猞猁皮子是好货,肉能入药,肠子啥的也值钱…… 可说一千道一万,也比不上一头母驼鹿实在! 陈冬河瞬间做了抉择。 目标明确——拿下这对“大号山珍”! 猎物当前,猞猁的威胁可以后挪。 但想打猞猁的主意? 难! 这玩意儿警觉性高得吓人,对危险的感觉敏锐至极,生性更是狡诈无比。 距离尚远,至少还有四五百米。 别说开枪,哪怕自己这边弓弦一响,它们掉头就能窜得无影无踪。 树杈之上,陈冬河屏住了呼吸。 两张护崽心切的巨兽正处于极度的愤怒和警惕中,背对着他藏身的这颗老松,尚未发现头顶上夺去它们幼崽生命的猎手。 距离,三十米左右。 刚好! 这正是弓箭发挥的理想范围! 没有丝毫犹豫,陈冬河心念微动,那把沉重的牛角弓已在他手中拉开! 坚硬的弓臂发出轻微却充满力量的“吱呀”声,坚韧的弓弦被撑得如同满月。 下一瞬,弓弦猛地回弹。 铮—— 一声沉闷却又尖锐的破空啸音撕开了林间的寂静。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黑色闪电,直射下方雌驼鹿。 噗嗤! 利刃贯入皮肉骨头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致命的一箭,竟然精准无比地从雌驼鹿巨大的眼睛中射入。 箭头带着暗红的血线,从它宽厚颅骨的后侧透出寸许。 雌驼鹿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如同被巨锤砸中脑壳的山岩,轰然倒地,四蹄兀自抽动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 那雄驼鹿刚刚被妻子的突然倒地惊得猛地转回头,巨大的头颅扬得更高。 咻—— 第二道追魂夺命的乌光接踵而至。 速度更快!劲力更沉! 噗!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入肉声。 箭矢带着无匹的贯穿力,精准地扎进了雄驼鹿粗壮的脖颈。 箭头撕裂血肉、割开气管,巨大的箭羽整个没入。 哞昂—— 雄驼鹿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痛苦悲鸣,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它想挣扎着站稳,蹄子深深地陷入雪中刨动,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一侧歪倒,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积雪被它的体重砸得飞溅而起。 四条柱子般的腿还在奋力蹬踏,试图再次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在雪地上犁出几个巨大的深坑…… 整个场面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剧烈而沉闷。 陈冬河悬着的心骤然落下,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第127章 真正的硬菜! “大丰收……真正的硬菜!” 两头成年驼鹿加起来足有三千多斤肉。 那厚实带着天然保温层般的皮毛是顶好的料子,能做靴子、坎肩、帽子。 更别提那驼峰……全是宝贝。 尤其是对过冬的人来说,脂肪就是能救命的热量! 他没有立刻下树。 先把那只小驼鹿收进系统空间。 这小家伙也得有三百来斤重。 有些部位稍显稚嫩,但鹿鞭、鹿茸这些滋补玩意儿,搁市面上那也是有人抢破头要的好货。 紧接着,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林地边缘,寻找那两个追猎者猞猁的身影。 刚看清楚,陈冬河心头警兆骤然炸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树!不对!是头顶! 他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 双手的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那柄锋利无匹,刃口带着幽蓝冷光的狗腿刀! 几乎是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双腿松开夹住的树干,双臂搂住树干,哧溜溜地就往下滑。 棉袄后背刮在粗糙开裂的松树皮上,嗤啦作响,破开好几个口子,里面的棉絮像鹅毛一样片片飘飞。 而就在他下滑的瞬间,一道黄色的影子裹挟着浓烈的腥风,挟着从天而降的威势,从他刚才藏身的树冠位置狠狠扑下。 利爪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他头顶上方堪堪扫过,几根断发被寒风吹走! “畜生!还敢偷袭!” 陈冬河暗骂一声。 冰冷的狗腿刀在他下滑的过程中,已由下而上,闪电般递了出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完全是绝境反击的本能,却又精准地预测了那只猞猁下扑的轨迹。 猞猁正在下坠,身体悬空。 锋利的刀刃如同长了眼睛,从猞猁相对脆弱的下颌软肉处精准刺入。 刀刃带着陈冬河下滑的惯性力量和双手推送的爆发力,轻易地贯穿了这猎食者坚硬的头骨。 狗腿刀猛地拔出,带着一股温热的脑浆血花。 陈冬河根本来不及看那只毙命猞猁的下场,身体借助下滑的力道刚挨到一根较低的树杈,立刻毫不犹豫地向侧面一滚,后背紧紧地贴上了粗大的树干。 呜—— 一股腥风贴着他刚才落脚的位置狠狠掠过。 一道黄灰色的身影迅疾如鬼魅,擦着他的鼻子尖扑了过去。 另一只猞猁! 它竟然也埋伏在附近,趁着他落地立足未稳,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间,从他身后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不愧是这片林海之中最顶级的猎手,时机拿捏得极准! 若非他刚刚获得系统全面提升身体素质,带来更敏锐的反应、更柔韧的腰腹力量,这一下就算不被开膛破肚,被抓掉半边脸的必然代价。 闪避的同时,握着狗腿刀的右手,化作一道残影,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刀锋由下斜斜向上反撩—— 噗!!! 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那一爪刚刚擦过陈冬河面前的猞猁,尚在半空中,从下颌到整个胸腹一线,猛然绽开了一道深可见骨,长近尺许的恐怖豁口。 这一刀,快、狠、毒! 借了猞猁自身扑击的巨大前冲之势,冰冷的刀锋如同热刀切黄油,轻松划开坚韧的下颌皮毛,切入脆弱的喉管。 顺着胸骨和肌肉的缝隙切过,在触及更坚硬的胸腔时略微受阻。 刀势巧妙地在陈冬河手腕的控制下一旋一转,如同庖丁解牛的入隙关节。 避开了坚硬的胸骨,贴着肋骨的缝隙深深滑了进去,再猛地一个上挑动作! 嗤啦—— 猞猁庞大的胸腹部连同腹腔被彻底划开。 一道血线从它下颌一直延伸到接近后腿的腹部。 那只猞猁四爪落地,发出“嘭”的一声响。 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雪地。 一堆冒着腾腾热气的、深红暗紫的内脏稀里哗啦地砸落在它自己刚刚踏过的,染血的洁白雪地上,散开一大片! 这小兽的脑容量根本无法理解这发生在瞬间的恐怖景象。 它呆滞了一瞬,随即才感觉到腹内掏空般的剧痛和冰凉。 它下意识地想弓起身子护住那些流逝的东西,前爪一软,整个身体轰然侧翻在地,四条腿在空中无力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陈冬河这才稳稳地落到地面,后背紧贴着一棵碗口粗的树,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确认再无其他危险,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感觉手心都有些汗湿。 狗腿刀的刀尖上,一滴暗红的兽血,正慢慢汇聚、滴落。 刚才那一刀展现出来的基础刀术进阶后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那种在电光火石间对手感、力道、破绽的精准把握,简直是化入了骨髓的本能。 “宗师之境……又会是何等光景?” 这个念头在陈冬河心中飞速闪过,带着强烈的渴望和憧憬。 没有停留太久,他迅速将两只猞猁的尸体也收入了系统空间。 为防止时间稍长“臭膛”,所有猎物都被系统空间的力量瞬间冻结保鲜。 辨认了一下方向,陈冬河朝着陈家村的位置大步走去。 现在才刚到晌午,时间充裕得很。 难得深入这片林海,他想继续转转,看能不能再撞上点“彩头”。 果然是福无双至,运气这东西,似乎一次就给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两三个小时,陈冬河转悠了好大一片林子,只碰见些野鸡和雪兔。 雪兔是稀罕东西,尤其是纯白的皮子,做领口、做皮帽都顶顶漂亮,保暖又好看。 只是这玩意儿机敏得很,在雪地里伪装得天衣无缝。 三四个小时下来,四条肥美的雪兔,十几只山鸡。 这个年代的深山,还没有被后来的疯狂砍伐和过度猎杀摧残得面目全非,野生动物极其丰富。 灰狗子成了最常见的添头,又被他打了二十多只。 肚里唱起空城计。 他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山坳坐下,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两个白面饼子。 饼是前天老娘用炼好的熊油烙的,油汪汪、白生生的。 掰了一块冻得有点硬的饼子在火堆余烬上稍微烤了烤,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和油脂香气。 他几口吞了下去,压住腹中的饥饿感。 在这荒山野岭,他可不敢大张旗鼓地生火烤肉。 他可没忘记,这周围还有只真正的森林之王——东北虎! 第128章 獾子洞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中,陈冬河正小心翼翼地烤着用熊油烙出的白面饼子。 金黄色的饼皮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混合着油脂与麦粉的浓烈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饼子烙好,他便心念一动,从那个只有自己知晓的系统空间里,“变”出了几串早已烤得喷香四溢,滋滋冒油的肉串。 这是他之前在家烤制好,特意存入空间的秘密储备。 那空间内部时间绝对静止,放进去是啥样,拿出来就还是啥样,连一点热气都不散。 热乎乎的肉串夹进刚烙好的饼子里,一口咬下去,香脆的面饼混合着咸鲜扎实的肉块在口中迸开。 陈冬河满足地眯起了眼,喉间逸出一声低微的喟叹:“呼……还真是饿了吃啥都香!”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心思却活络开。 系统空间里,确实还静静躺着几个从县城买的肉包子,但他此刻并不打算吃它们。 这些都是珍贵的“战略储备”。 每一次系统升级,身体就像被无形力量重塑翻新,消耗巨大。 尤其是下次升级,身体素质恐怕又将迎来一次飞跃性的提升,到时候急需补充大量能量。 他可不想在那种浑身冒烟、饥肠辘辘的时刻,只能面对篝火上可能半生不熟的烤肉束手无策。 “下次进城……怕是买不到肉包子了。” 陈冬河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掠过眼前莽莽山林,带着一丝了然。 如今缺肉缺到这地步,供销社怕也难为无米之炊,素包子大概就是顶格了。 他心里盘算着未来的伙食计划。 体质越强,身体就像个填不满的洞。 想吃素填饱?纯粹扯淡! 还是得吃肉,尤其是油水足、营养高的大牲口肉,那才是真本事! 通过前几次升级,他已大致摸清了身体与能量的规律。 系统虽能拔高他的筋骨,但这副皮囊却实实在在需要海量的“燃料”来支撑爆发的力量。 他下意识抬腕,撸起厚厚的棉袄袖子,露出那块半新的“东风”牌手表,银色的表盘在篝火映照下反着光。 指针已指向下午三点。 “该下山了。” 陈冬河微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口中喃喃自语。 回去太晚,老爹陈老蔫那倔老头肯定又要扛着他那杆老铳,吆喝上村里几个相熟的后生,漫山遍野来找自己。 老爹那“不许进深山老林”的禁令,可是响当当撂在炕头上的,以至于自己就算只在林子外面晃悠也得点到为止。 至少时间上不能拖得太久。 即便他已显露过远超常人的身手,在爹娘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小冬子”。 他不想让那满头的愁绪染白二老更多鬓角。 收好没吃完的食物,拍掉裤腿沾的雪屑松针,陈冬河起身。 以他如今如履平地般的脚力,旁人三小时才能爬完的山路,他放开步子跑起来,顶多半个钟头就能冲个来回。 今天这一趟进山,本抱着一线奢望,看能否再撞见驼鹿群。 之前那只小驼鹿纯属意外收获,力气大了点,不小心吊断了脖子。 本想带回去试着驯养的念头算是泡了汤,想想都觉得可惜。 “唉,下手还是没个轻重。”他微微摇头,表情带着些无奈。 驼鹿这类庞然大物,习性他摸得还算比较透。 多为散兵游勇,鲜少成群。 毕竟,一张嘴得吃掉大片林子。 除非是白山黑水间那种传说中物产丰饶如天堂的地方,否则大群驼鹿?梦里寻吧! 三个多小时的仔细搜寻,沿着几个可能的兽道和水源地反复逡巡,并未发现其他驼鹿的新鲜踪迹。 陈冬河果断收起了继续向更深处挺进的念头——不是不敢,是不想爹娘悬心。 他沿着下山的方向穿林而行,同时手上也没闲着,不断练习着投掷技能。 系统空间就像一个永不枯竭的弹药库,沿途随手一摸就能抓起一大把石子塞进去。 行走间手腕随意甩动,咻咻咻,石子在林间破空穿梭,精准地钉入树干或砸碎枯枝,不断刷着经验条。 他的目光冷冽沉静,像覆着冰碴的深潭。 练!玩命地练! 得尽快把这技能冲到高级! 他心里头还压着一块无形的秤砣—— 李金宝那个王八羔子,必须得死!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冰刺。 今天敢带人明抢自家妹子,明天指不定就能勾搭外边的凶徒下死手! 李二狗是祸根,他那个阴损的爹李金宝,更不是好东西! 这回说什么也要一起除掉,永绝后患。 一家人么,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免得黄泉路上孤单。 上辈子,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心肠早已淬火成钢,手上沾的血也早洗不掉了。 敢打他陈冬河至亲的主意,那就是触了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谁碰谁死!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顶用。 带着这股如实质般的杀气,陈冬河又顺手收拾了几只倒霉的“灰狗子”,利索地爬树掏了它们储粮的老窝。 系统空间里现存的干果松子,堆起来少说也有两大筐。 这逐渐也成了他的小癖好。 可以说猎杀灰狗子本身尚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掏他它们的老巢。 仿佛每一个巢穴都是一个神秘的小宝藏,总能给他一样的惊喜和刺激。 下山路上,陈冬河拣了个纹路粗硬的核桃捏在掌心,指上肌肉微鼓,“咔吧”一声轻响,外壳应声而碎。 仔细挑出里头那点可怜的核桃仁丢进嘴里咀嚼,带着一股子山林特有的清苦味。 站在附近最高的山巅上,已能望见远山脚下蜿蜒的村落轮廓。 他驻足远眺,目光锐利地扫过起伏的雪原和林海,最终未发现大型猎物的踪迹,心头不免掠过一丝空落落的不满足。 “啧,真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他自嘲地咧咧嘴,“能一趟弄到三只驼鹿外带两只猞猁,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大福气,还想咋地?” 这些肉,就是未来的硬通货。 得攒着,掐准时机再一股脑儿亮出来。 下山最后一段,需穿过一片积雪深厚,松柏参天的针叶林。 视线里,一只肥墩墩的灰狗子正撅着屁股哧溜往一棵老云杉上窜。 陈冬河目光一凝,手上动作快过思绪,“咻”一声,一颗小石子破空射出。 噗! 石子击中目标,灰狗子“吱”地惨叫一声,却并未栽落,反而猛地在树干上一蹬,身影竟倏地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枝杈根部。 陈冬河微怔:“跑了?” 几步赶到树下,拨开几簇覆盖积雪的枯枝烂叶,豁然发现贴近地面的粗大树干旁,竟有一个不起眼的窟窿,仅比成年男子的拳头略大一圈。 “这不是灰狗子的窝……” 陈冬河皱起眉,灰狗子习惯在树上高处做窝。 再仔细看那洞口边缘光滑,隐有动物蹭过的油亮痕迹。 “獾子洞?” 陈冬河眼皮子猛然一抖,心头瞬间闪过一丝喜意。 第129章 极北蝰! 要真是狗獾或猪獾的冬眠窝,那可真是无心插柳的好事! 这东西刚冬眠不久,一身肥膘油水还没消耗多少,都是极好的灯油和食油原料! 记忆里,老猎人们提起过獾子习性,平时独来独往,但入冬休眠却有群居抱团取暖的习惯。 可惜前世他也仅是听闻,从未真正发现过獾子洞。 这玩意儿狡兔三窟,洞穴通道复杂得很。 不过,只要发现一个洞口,那就是钥匙撬开了门缝。 他冷笑着,心念转动间,那把为掏熊洞准备的钢口锃亮的厚背铁锹已然握在手中。 没有一丝犹豫,手臂发力,锹刃狠狠劈进老树根旁那冻得梆硬,掺杂着腐殖质的土层。 噗——咔! 铁锹入土,却如撞在冰坨上,声音沉闷滞涩。 挖这种冻土,纯是力气活。 饶是他力大,也得一层一层地往下凿、撬、铲。 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又被林子里的寒意凝住,冒出丝丝白气。 他一门心思往下挖,好奇那树洞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十来分钟过去,铁锹下铲的深度已经过了膝盖。 就在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准备再加把劲时,“哐”的一声,铲头似乎铲到了一个硬中带软的东西,底下传来细微惊慌的吱吱声。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忙拨开最后一点浮土碎冰。 蜷缩在狭窄洞底的,竟是那只先前受伤逃窜的灰狗子! 它瑟瑟发抖,后背的毛还沾着他那颗石子砸出的血迹,圆豆般的小眼睛惊恐地望着上头突然出现的人脸。 陈冬河瞬间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倒是把你当成獾子了……还躲进獾子洞?” 敢情这灰狗子是被别的住户吓破了胆,才不顾一切钻进这更深更安全的洞中避难。 獾子这家伙杂食,偶尔开开荤腥吃点小动物也不稀奇。 他懒得废话,伸手精准地捏住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指尖微微用力。 “咔”一声轻响,那细细的颈椎应声折断,小小的身子瞬间瘫软。 陈冬河随手将它丢进系统空间。 蚊子腿也是肉,既然拿到了就没有舍弃的理由。 重新提起铁锹,他打算继续深挖,探探獾子洞的底细。 锹尖刚刚落向那堆松散的碎土,一股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腥气,混杂着地底深处泥土的霉湿味道,忽然钻入鼻端。 几乎是同时,黑洞深处传出极其细微,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像是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正贴着泥土壁快速摩擦游动…… 陈冬河全身汗毛倒竖! 长期在野外搏杀养成的警觉性瞬间拉满。 他甚至连看清洞里具体是什么东西都顾不上,身体已本能地爆发出所有力量。 脚下猛踩树干借力,“噌”地一声,整个人硬生生平地向上弹起两米多高! 人在半空,手中那把沾着泥土的铁锹已瞬间消失,被心念收入系统空间。 取而代之握在他手中的,是那把通体黝黑,刃口闪着寒光的狗腿砍山刀。 他拧腰凌空,就欲下落劈斩! 可就在视线终于能清晰地看向那树洞底部的一刹那,陈冬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净。 洞口边缘,一颗清晰无比,呈锐角三角形的灰棕色蛇头,正极具压迫感地从阴影里探出! 那覆盖着细小鳞片的头颅上,一对冰冷的竖瞳在昏暗的树洞里闪烁着残忍而原始的黄色幽光。 粗短的颈部微微膨胀着,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吐信声。 极北蝰! 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陈冬河的神经。 脑子里瞬间闪过关于这种致命毒蛇的一切知识。 一种能在零下三十多度极寒中苟存的生命奇迹,会在天气稍微回暖的正午爬出洞口晒太阳的北地死神。 怪不得能在这四九寒天的地洞里藏身! 这东西毒性剧烈远超普通蝮蛇,虽一次排毒量未必致死,可眼下这情形——他直接把人家的冬眠老巢给刨开了锅! 这畜生此刻必然处于极度的愤怒和应激状态。 咬一口下去,绝对能把压箱底的毒液全数灌进来! 绝不能给它任何机会! 人在半空下落,陈冬河心念电转,做出了另一个更加稳妥的决定。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翻,寒光凛冽的狗腿刀凭空消失,那杆厚背铁锹瞬间又回到了他手中。 钢口锋利的锹刃被他当作门板似的盾牌,更像个巨大的苍蝇拍,带着沉重的破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那刚刚完全探出头来的三角脑袋狠狠拍了下去。 先拍扁了再说! 梆! 锹头重重地拍砸在冻土上,泥土和碎冰飞溅而起。 那只刚刚醒来的极北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塌地陷”和紧接着的当头暴击彻底激怒。 三角形的头颅被劲风擦过,险险躲过致命一击,蛇信急促吞吐着,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住刚从空中落地的陈冬河,充满赤裸裸的杀意。 只见它沾满泥污的灰褐色蛇身猛地一曲,旋即如一道贴着地面的褐色闪电,朝着陈冬河的脚踝疾射而来。 动作之快,带起一片残影! 不过陈冬河早有防备。 他不仅没后退,反而猛地前踏一步。 左手化掌,虚晃一下引开毒蛇攻击方向。 右手却在刹那间凭空变出一个半旧的,麻线织就的大号口袋! 袋口被他猛地甩开,像捕虫网般精准地迎头兜向那道疾射而至的褐色身影。 哗啦! 破空声与袋口翻卷的布料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条暴怒的极北蝰一头撞进袋中,细长的身躯在粗糙的麻袋内疯狂扭动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粗短的尾巴狠狠抽打着袋壁,发出“噗噗”的闷响。 三角形的蛇头更是四处撞击,试图用尖锐的毒牙撕开一条生路。 可惜,这麻袋厚实,又加韧过桐油,韧性十足。 陈冬河早有准备,根本不给它任何机会! 他看准时机,闪电般将敞开的袋口猛地一收一拧。 随即手脚麻利地扯过袋口自带的束带,绕了几圈死死扎紧。 第130章 改变计划 袋子里激烈的扭动和撞击,隔着布料依旧清晰可感。 拎着手里这个不断“噗噜噜”作响的麻袋,陈冬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被凛冽的山风一吹,激得他一个哆嗦。 看着麻袋上凸起的狰狞痕迹,心头那股劫后余生的惊悸渐渐被一股全新的、冷冽而充满算计的狠厉所取代。 他掂量着手中分量不轻的麻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寒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你……来得倒正是时候。” 低沉的自语在寂静的林间响起,他心中那个对付李金宝的计划,已然在这一刻彻底拐向另一个更加隐蔽,更不留痕迹的方向。 把麻袋口系的绳子直接在腰带上绕了一圈,牢牢固定。 这玩意儿有生命,无法收进系统空间,但这点分量对现在的他来说,几近于无。 心情竟奇异地好了起来,仿佛刚捡到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重新摸出弹弓,在剩下的下山路上又顺手敲下来几只反应不及的灰狗子,掏了几个藏在石缝或朽木根里的储备粮窝点。 针叶林里没遇到兔子野鸡,这点收获显得有点小家子气,甚至让陈冬河有点纳闷。 “难道是我下手太勤快了?还是这帮小东西会通风报信搬家了不成?” 嘀咕归嘀咕,但他的脚步没停。 眼看快出针叶林,村边的枯树林已在望。 陈冬河脚步一顿,闪身钻进几棵稀疏老树的阴影里。 他略一沉吟,再次将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下一刻,那头不幸早夭的小驼鹿的尸体被他挪了出来,厚重的尸体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拔出随身携带的锋锐猎刀,毫不犹豫地对准驼鹿心脏上方一点的位置,用力刺入。 手腕一转,刀刃精准地在心房里搅动了一下。 鲜红滚烫,带着生命余温的鹿血立刻顺着刀槽喷涌而出。 他眼疾手快,早已掏出那个从供销社买的空铝水壶,壶嘴稳稳接住奔流的鹿血。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耐心地挤压着庞大的幼鹿身体,努力接取着最后一点珍贵血源,直到再也挤不出一滴。 半壶鲜血在手,沉甸甸,热乎乎的。 接着,陈冬河深吸一口气。 弯腰探臂,一手抓住驼鹿尸体一条相对粗壮的后腿,一手扳住肩胛处。 腰马合一,臂膀肌肉块块贲起,口中低喝一声: “起!” 重达三百多斤的驼鹿尸身竟被他直接提起,再一甩,稳稳扛在了宽阔结实的肩背上。 这点分量对于现在的他,大概只相当于普通人拎着大半桶水的份量。 他从空间角落拽出那个捆扎结实的大背包背在左肩,里面装着弓箭、老水连珠步枪,以及那个装着致命“新收获”的麻袋。 最后,又从空间取出之前那副简易雪橇爬犁。 他将肩上还在微弱滴血的驼鹿尸身卸下,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爬犁上,然后用系在前端的麻绳,套在自己肩膀上,拉着这分量十足的战利品,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 至于那两只近两千斤的大家伙? 他现在打死都不敢往外亮。 就算用老牛拖拽那千多斤的重量,也得是全村瞩目的焦点。 他不想太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但这只小驼鹿……恰好! 这玩意儿足够稀罕,够震撼,足以在村里砸下一颗巨大的“响雷”! 果然,拖着爬犁刚走上通往村西头那条冻结实了的土路,爬犁板子和凹凸不平的冻土摩擦发出的哐啷咔嚓的噪音,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个半大的小子,二牛,正撅着屁股在自家院子前拍雪堆玩,听见这不同寻常的响动,伸着脑袋好奇地往路口瞅来。 当雪橇爬犁和上面那具长着奇特掌状鹿角,鼻吻巨大突出,浑身覆盖棕褐色厚毛的“怪家伙”完全映入眼帘时—— 二牛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鸡蛋。 “俺滴个亲娘哎!!!这……这又是啥玩意儿啊?俺长这么大咋没见过?!” 二牛那带着童音的惊呼声拔得老高,像颗炸开的炮仗。 “冬河哥!冬河哥!这长角的不是梅花鹿也不是傻狍子,这到底是啥大牲口啊?瞅这鼻子,咋比俺家老驴的鼻子还宽哩?” 二牛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塘里丢下块大石。 西头几户人家的柴门“吱呀呀”被推开,穿着臃肿棉袄棉裤的婆娘汉子们三三两两地钻出来探看。 很快,小半个村西头的人都涌到了土路边上,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雪橇爬犁上那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猎物尸体,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陈冬河停下脚步,脸上挤出几分“奋力拖拽”后的疲惫神情,指着爬犁上的猎物,用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后怕的语气高声应道: “这是驼鹿!听说过没?成年驼鹿站起来比咱家的土房顶还高!” “个顶个都一千大几百斤朝上跑,最壮的能长到快两千斤!那就是林子里头的活坦克,狼群见了都得绕着走!” 人群里霎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年纪大的猎户伸长脖子仔细打量着那巨大的掌角,啧啧称奇:“娘咧……真……真有这么大?” 陈冬河喘了口气,继续大声道:“今儿我运气好,在林子里碰见好几只,大的带小的。” “可惜我单枪匹马,哪敢招惹成年驼鹿?拼了老命才弄回来这只小的,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拍了拍爬犁上的猎物,眼神瞟向村里深处自家的方向,刻意放大声音,带着点诱惑的意味。 “我盘算好了,这趟回来准备点真家伙什,再约俩帮手,回头非得上山把那几头大家伙撂倒!” “到时候驼鹿一卖,那钱凑一凑,”他故意顿了顿,吊起所有人的胃口,“说不准也能给我爹在老坑里头,也盘个轻省点的营生呢!”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的眼珠子瞬间又红了几分。 能顶两千斤的猎物? 卖了钱能安排矿上的工作? 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七嘴八舌地围着陈冬河问开了。 第131章 消息传开 “二叔公,您老眼神好,瞅瞅这角……” “冬河娃子,你刚才说这是小崽子?那大的该是个啥模样?” …… 陈冬河一边费力地拉起爬犁绳子,一边应付着问题,脚步刻意放缓,显得很是沉重: “是嘞,各位叔伯婶娘,这只顶多算个半大娃子。咱让让路,我得赶紧先给这大家伙弄家去,压得肩膀快折了……” 二牛见状,第一个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爬犁前方的辅助绳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帮着陈冬河往前拉。 半大孩子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 “冬河哥!下次!下次你再进山,带上我行不行?我就跟着看看!长长见识!” “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房子大的玩意儿呢!保证不出声,不添乱!肉都归你!就带上俺吧!” 后面又有几个年轻后生也赶紧上前搭手,连那爬犁都有人帮着托起一点,减少摩擦。 陈冬河侧脸看了眼身边二牛那晒得黑红,满是恳求的脸,还有那几个搭手青年热切的眼神,脸上的“疲惫”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认真乃至略带严厉的神色: “二牛,还有几位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那成年驼鹿,发起疯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它敢直接扑猎人的!” “别说你们,就是我自个儿上去,也得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下回上山,那就是虎口拔牙,九死一生的勾当。” “带你们去?不行!绝对不行!那不是长见识,那是害命!我负不起这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帮忙抬爬犁的几个后生也想到了山里猛兽的可怕,神色都郑重了些。 二牛虽然有点小失望,嘴巴瘪了瘪,但也没再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拉着绳子。 众人合力,沉重的爬犁被抬离了地面较多摩擦的地方,更快地朝陈家拖去。 等终于快到他家门口,那驮着庞然大物的爬犁被放下时,陈冬河看着周围几张淌着汗珠,呵着白气的脸,心头微暖。 他爽快地朝帮忙的几人拱了拱手,朗声说道:“今儿个真得谢过各位兄弟了!帮了大忙!也不能白让大家伙受累,一人几只灰狗子,拿回去给家里添个肉腥!” 大家伙热情帮忙,陈冬河自然也不会吝啬,每人送了几只灰狗子。 在很多人眼里,灰狗子那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尤其到了冬天,它们吃的全是夏秋储下的干果,那肉里就透着一股松香味儿,甭管是炒是烤,都香得很。 陈冬河的爬犁里,已经塞了三十多只灰狗子,底下还压着几只狍子和雪兔。 雪兔他没打算卖,那皮毛雪白雪白的,漂亮着呢。 他想好了,回头鞣制好了,给二姐和小妹一人做个白色的小坎肩,再拼几副暖手的手套。 至于大姐那边,等下次进山再遇上,就多打几只活的送过去,让大姐自己处置。 兔子肉也够他们一家尝个鲜了。 以他现在这身手,这片绵延无尽的老林子,真就成了他家的后菜园子,好东西随取随用。 无非就是得多等点时间罢了。 消息在村里传得贼快。 陈冬河打着驼鹿了! 这可是稀罕物。 村里那些好奇的、心思活泛的,全都闻讯涌到他家院子外头探头探脑。 院子当间,那头体型庞大的驼鹿已经被开了膛,内脏也掏得干干净净,堆在木盆里由他娘王秀梅和邻居婶子帮着清洗。 陈冬河自己则忙着清理鹿腹,还没来得及剥皮。 最显眼的,是那根粗壮的鹿鞭,被他仔仔细细处理干净了,就挂在旁边晾衣服的杆子上冻着。 眼下这温度,没一会儿工夫,就梆硬得像根铁棍。 “冬河,咋还不剥皮剁肉?再搁会儿全冻成冰疙瘩啦!” 有性子急的村汉忍不住出声问。 陈冬河咧嘴一笑,手上活儿不停:“叔啊,这好东西哪舍得自个儿吃了?紧着卖钱好还账啊!我大姐买工作那一千多块,那可是实打实的饥荒。” “等我这几天再归置点趁手的家伙事,还得进林子,再弄一头大驼鹿!到时候我二姐买工作的钱也就有着落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外的羡慕声更是嗡嗡响成一片。 几个嘴快的大婶子更是围住了王秀梅和陈大山,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倒。 “大山哥,秀梅嫂子,你们俩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瞧瞧冬河这本事!以后这日子,指不定咋红火呢!” “对呀,下一步该张罗盖新房了吧?青砖大瓦房一立,再给冬河说个俊俏媳妇,哎呦喂,那才叫圆满呢……” 眼瞅着话题越扯越远,陈冬河抄起扁担和空水桶就溜了。 连着挑了四五趟水,把大水缸灌得直往外冒漾,又把他娘洗好的几大盆内脏彻底过水清干净了。 抬头瞅瞅天色,刚蒙蒙黑,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往乡里跑一趟。 “爹,”他朝屋里喊,“我去乡上打点好酒回来!正好用这鹿血跟鹿鞭泡上!回头再踅摸点枸杞搁里头,这酒泡成了,那才叫真有劲道!” “明儿去不成吗?天都快黑实了!”陈大山从窗户探头出来。 “不打紧,赶趟!”陈冬河利落地背上背篓,拍了拍斜挎在肩上的水连珠步枪。 “这东西就是新鲜劲儿越早泡上越好,尤其这鹿血,得趁热乎,不然等凉了就没那么大的劲儿了!” “再说我有这铁家伙伴身呢,巴不得半道上蹿出个不开眼的狼崽子,还能再扛张好皮子回来!” 这年头,乡下人披星戴月走夜路是常有的事。 陈大山两口子知道自家儿子现下的能耐,只要不进深山老林过夜,心里也就不怎么犯嘀咕。 出了村,四下无人处,陈冬河心念一动,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土路上。 跨上自行车,脚下一用力,轮子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疾驰而去。 第132章 我要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 连着能装下九十斤六十九度高粱烧的大酒坛子也一块买了,又花出去三块。 枸杞却没买到。 这年月寒冬腊月,乡里的小铺子确实没货,估摸着得去县城的供销社才有。 这个倒也不急。 这年代,尤其是小地方,散装的高度烧酒,粮食精魄十足,没后世那些弯弯绕。 带回去加上鹿血鹿鞭,再慢慢添些补身子的药材,滋味自然会慢慢酝酿出来。 老爹好这口,喝这酒是补身养气。 等自己实力再拔高一些,那个总在固定地方溜达的吊睛白额大虫,迟早是囊中物。 虎骨泡酒,那才是真正的霸道好东西! 他心头盘算着,车轮却不知不觉拐向了通往李家村的那条岔道。 快到李家村时,找个背阴的地儿把车子收进空间。 这里他熟门熟路,以前没少偷偷跑来“偶遇”李红梅。 想到那女人,陈冬河嘴角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 曾经那点青春期的朦胧心思,早在上辈子看清她真面目时就烧成了灰。 上辈子家破人亡,这女人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凡她当时有一丝良心,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自己也不至于被迫赔偿李二狗那三百块的冤大头债。 且不说上辈子,就这辈子的仇,还没找她算呢! 陈冬河眼神冰寒,身影如一片落叶融入渐浓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李家村。 以他如今的身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探查一个小村庄,比回自家后院还容易。 他首要目标是李金财家。 路过李二狗那破败院子,门锁紧闭,屋里黑黢黢一片死寂。 李二狗他妈是个老实人,估计早就去亲戚家躲着羞了。 至于李二狗和他爹李金宝,一个在逃,一个应该在县里活动。 摸准李金财,就不信找不到那对父子! 猫腰刚靠近李家土屋的后墙根,屋里的谈话声就顺着冷风钻进了耳朵。 “哥,事儿办得咋样了?在县城托到门路没有?” 是李金财带着点焦躁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压抑着怒火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沙哑: “哪有那么容易!老子前头找了几个在县城街面上混的,看着凶神恶煞,结果呢?拿了老子的钱,屁事没干,扭头还想反过来讹老子!” “狗日的玩意儿,就是看老子打村里来,觉着好欺负,想吞老子的血汗钱!一群不讲人话的牲口!” “等明儿个早起,我得先进山看看二狗,下午再奔县城。要是实在没人敢接这活,老子就出远门!” “老二你想法子给我开张介绍信,到了外头,豁出价钱去,找个要钱不要命的狠主儿,也不是啥难事!” “陈冬河这小畜生,敢这么坑害我儿子,我要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生不如死!” 最后那句“生不如死”,李金宝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怨毒滔天。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算在了陈冬河头上。 至于他儿子做了什么?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个事儿! 本打算再盯几天,总能摸清李金宝这家伙的行踪轨迹……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机会这么快就送上门了。 陈冬河心底一声冷哼,微微抬起身体,透过蒙着霜气的破窗户缝往里飞快地瞄了一眼。 昏暗的油灯下,李金财和李金宝兄弟俩正对坐喝闷酒。 桌上俩菜——一盘咸菜疙瘩,一盘几乎没什么油星的炒白菜帮子。 炕桌上的酒,八成是因为心头恨意难消,一瓶“北大仓”已经见底了。 李金宝“啪”地一声又启开一瓶,给自己和弟弟倒满。 酒入愁肠,话匣子更是关不住,他一口一个“小杂种”、“小王八犊子”地咒骂着陈冬河全家。 陈冬河现在完全有能力下手。 以他的本事,让这两兄弟“意外”身亡,神不知鬼不觉,并非难事。 但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摁了下去。 现在弄死他们,帽子叔叔追查起来,自己下午刚去过乡里打酒的行踪,就太打眼了。 这个时间点,可没谁给他作证没来过李家村。 为了避免惹麻烦上身,他得沉住气! 陈冬河眼中厉芒闪烁,已然打定了主意。 明天一早就在李家村后山候着,看他们会不会一起进山…… 要是一锅端了,那就最好! 哪怕只逮着李金宝一个,也有办法让他乖乖吐出李二狗的耗子洞! 屋里那兄弟俩喝得眼珠子通红,舌头发硬,唾沫星子横飞地继续编排着如何折磨陈家的恶毒计划。 陈冬河压下心底的怒火,不再停留,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身影一晃便融入屋后的黑暗中。 他选了最近的山路,爆发出惊人的脚力,不到半小时便抄近道奔回了陈家屯。 在村口无人处,他装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搬出了那个沉重的大酒坛子扛在肩上。 “爹!快搭把手,快拎不动啦!” 他压着嗓子朝自家院门喊。 陈大山闻声快步出来,一见那足有半人多高的大酒坛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呀我的老天爷!兔崽子,你搬了个酒缸回来啊?这得多少斤?!” 王秀梅紧跟着出来,也是一阵惊呼:“哎呦我的儿!你这孩子!” 陈大山过去接手,双臂一沉,稳稳抱起,一边往屋里挪一边估摸:“咋地也有百八十斤吧?冬河啊,你弄这老些酒回来是干啥?” 王秀梅也一脸的不解和心疼,这酒得花多少钱? 二姐陈小雨披着棉袄也出来了,睡在里屋的小丫头没被吵醒。 陈冬河笑着跟进屋。 “爹,我不是弄了半壶鹿血嘛,再加上那宝贝玩意儿,”他朝房梁上挂着的鹿鞭努了努嘴,“这可是正经好东西,泡少了糟践了!” “最少泡半个月,我再上山采点补身子的草根树皮添进去,到时候每天温一杯下肚,那劲儿道,绝对给您老把筋骨补得梆梆硬!我娘闲了也能抿两口暖和暖和身子骨。” 这话正中陈大山下怀。 老汉一听,眼睛都亮了几分,嘴上没多说,心里却熨帖得很。 他二话不说,拎起陈冬河带回来的军绿色铝水壶,揭开酒坛盖子,小心翼翼地把那腥红粘稠的鹿血一股脑倒了进去。 接着用长柄酒勺子舀出坛子里的酒灌入水壶,盖紧壶盖,手臂猛力摇晃几下,“哗啦哗啦”声分外响亮。 这是让壶里残留的鹿血彻底化进酒里。 最后,他再将这壶“血酒”全部倒回大坛。 陈冬河跳上炕,取下那根冻硬实了的宝贝鹿鞭,像投掷标枪一样,“咚”地一声,精准地投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酒海之中。 父子俩对了个眼神,陈大山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却心照不宣的笑意。 第133章 藏身之处 动静不小,归置着麻绳、水壶、斧头、防潮油布这些进山的家伙事,叮叮当当的。 隔屋跟他娘王秀梅大声解释着:“爹,娘,明天一早就进山!那大驼鹿就在老林扬窝着,得赶紧给它弄回来!钱早一天到手早一天踏实!” 凌晨四点刚过,陈冬河就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末月光扫了眼炕头的马蹄表,他无声地坐起身,穿衣下炕。 动作轻巧地溜进厨房。 灶膛里封着一晚上捂下的炭火,还有点温度。 他揭开大瓦缸的木盖,用大马勺捞出几勺凝成奶冻状的浓浓羊汤,又切了几片煮好的羊肚羊肺,丢进小瓦盆里,直接架在灶眼残余的火炭上。 不一会儿,“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羊汤滚沸了,撒上一把粗盐,点几粒味精,最后再切点翠绿的葱花丢进去。 羊杂翻腾在奶白的浓汤里。 他没去加热干粮。 瓦盆不大,分量也就勉强两海碗。 他自己喝了半盆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剩下那半盆连汤带肉,还有几个白面饼子,被他小心地装进一个厚实的搪瓷缸里,心念一动,便存入了那片静止的空间。 又到灶前,从盛饼子的瓷盆里拿出几张二合面的实心大饼。 这是老娘特意多留的,怕他进山吃不上热乎的。 抽出几根细长的松木枝,串上饼子伸进灶膛。 橘红色的炭火舔舐着饼皮,羊油浸润过的地方迅速烤出金黄的焦壳,嗞嗞作响,香气更烈。 烤热一个收一个进空间。 老娘早起做饭如果发现他没带这些特意准备的干粮,又该心疼唠叨了。 干脆全部带上,老娘也能更放心一些。 做完这些,灶膛火彻底没了光亮。 五点多,天还黑得像锅底。 陈冬河推门出来,一股寒气扑面。 他紧了紧腰间的皮带,里面别着猎刀,背上水连珠,悄然融入冷冽的黑暗。 村东头那条上山的小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没有普通人的深一脚浅一脚,他的步子又快又稳,疾行在崎岖的山道上,仿佛踏平地一般。 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像一头林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家村外一处视野极好的土梁子上。 找了棵歪脖子老榆树背阴面猫下,目光锐利地锁定着下方李家村李金财家那几间低矮的土房院墙。 东方天际才刚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李金财家院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出来,背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背筐。 那人正是李金宝! 他脚步虚浮,显然昨夜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 陈冬河如捕猎前的猛兽,全身绷紧,紧盯着目标。 李金宝顺着村后的一条荒草小沟开始往山上爬。 动作笨拙,才爬了百十步山路,就累得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跟踪一个毫无警觉,走一步喘三喘的庄稼汉,对陈冬河而言,如同儿戏。 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如影随形,借用地形和枯黄的灌木丛完美地掩蔽着身形,呼吸轻不可闻。 翻过两个馒头似的小山包,陈冬河的耐心都快被李金宝的磨蹭消磨殆尽时,对方终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口。 这地方看着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 走到跟前才瞧出端倪。 紧贴崖根,竟然裂开一道两尺来宽的狭长石缝。 陈冬河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石后,眼神微凝。 这就是你们的“耗子洞”? 怪不得连村里猎户都难发现!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 这种山体裂缝,多半是地壳变动时震出来的,里面十有八九连着个干爽的小溶洞。 老林子深处,这样的地方倒也有几处。 李金宝显然塞不进那大背篓,他左右看了看,寂静的山林间只有早起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他这才压低嗓门,冲着黑黢黢的石缝喊: “二狗!” “爹!你咋才来!再晚一天,你儿子就该饿死在这儿啦!” 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响起,随即一个人影从石缝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正是李二狗! 陈冬河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去。 这小子眼下狼狈得像被撵了三天的野狗。 头发擀毡打绺,粘着枯草泥块。 脸上糊满了黑灰鼻涕印,胡子拉碴,身上的破棉袄油腻发亮,一股子隔着七八步都能闻到的汗馊酸臭气扑面而来。 “爹!这鬼地方根本不敢出去啊!晚上那狼嚎,一声接一声,听着就在耳朵边上!” “昨儿半夜,听着有啥东西在洞口呼呼喘气,爪子挠石头声刺得我心都快跳出来!” “差……差一点啊!就差一点!要不是你儿子我机灵,知道在洞口拢一堆火……今天我娘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李二狗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随即变得咬牙切齿。 “都是陈冬河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他咋就没被烧死?!他咋就没掉山崖摔死!老天爷真是不开眼!不开眼啊!” 李金宝看着儿子这般模样,脸上青筋直跳,心里那把火更是烧得旺。 但他强忍着先叹了口气:“儿啊,先别急,那陈家兔崽子蹦跶不了几天了!爹不会让他死得痛快!要让他……让他生不如死!” “等再过些天,你大哥就该回来了!到时候让他领你走!” “爹?!”李二狗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金宝狠声道:“你忘了你大哥当年为啥离村?他弄死的那娘们一家,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能悄没声逃出国门之外,那条路子就还在!等他回来,把你安顿好了……爹就要动手!” “我要让陈冬河那杂种眼睁睁看着他那老娘老子,他那俩姐姐全死在他面前!” “就让他一个人活着!活着慢慢熬!让他比死了还难受!” “等弄完了,咱爷仨一块走!过林子,去那边!总有活路!” 石缝后的阴影里,陈冬河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李二狗还有个大哥? 当年……当年那桩血案! 第134章 惊天消息 那年,周边几个屯子都传得沸沸扬扬,李家村出过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 凶手下落不明,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李二狗的亲大哥! 更没想到这头丧心病狂的恶狼还要潜回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连带着前世那扬大火的灼痛感仿佛都重新烧灼着皮肤。 对方是个亡命徒!而且就要回来了!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现在闯出去杀了这对父子? 不行,石缝后面藏着人这秘密,李金财肯定知道! 等不到人,必定会找上山。 这对父子最恶毒的计划还没告诉外人,他们死了,线索就断了! 李二狗的大哥何时回来?怎么联系?会不会把这里的事泄露出去? 这些都是悬在陈家头顶的刀! 必须全部弄干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这个念头在陈冬河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冷酷。 他握紧了腰间的猎刀柄。 他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既然这父子三人要把他家斩尽杀绝,那他就必须先把这些毒蛇掐死在洞里! 尤其是那个潜逃在外、沾满人血的李大狗!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但眼下,还得忍一忍。 至少得撬开一张嘴,把李大狗回来的具体时间、路线弄明白! 此刻,外头的李金宝似乎觉得不宜久留,催促道: “二狗,别的话爹回头再说!你再熬几天!爹这回是真下定决心了!” “我现在就打道回府,家里还藏着些你大哥托人指来的钱!爹这就去县城!非得给陈冬河先捅几个透心凉的窟窿!” “等他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大哥也差不多该到了……到时候……”他没说完,但脸上的狠毒让人不寒而栗。 李二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病态的畅快和急不可耐: “爹!到时候……到时候能不能让我动手!我要亲手打断陈冬河的两条狗腿!敲碎他满口牙!” “行!”李金宝一口答应,“你赶紧把东西搬进去,我这就走了!你大哥回来前千万别再露头!” 他说着,帮李二狗把一些笨重的粮袋卸下来塞进裂缝。 李金宝自己也准备转身离开。 他又回头看看儿子钻进去的石缝,呸地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阴毒地骂道: “都是陈冬河那畜生活的碍眼!这畜生一天不咽气,老子心里这口刀就一天在剜肉!” 就在这时,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灌木丛阴影里,传出一个冰冷得像冻石般的声音: “哦?这么恨我啊?我倒很想听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让再让,换不来消停,倒是招来你们爷仨这满脑子的断子绝孙法?还想远走高飞?” “那……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这都是你们一家子逼我的啊!” 李金宝霍然转身,借着晨曦看清那张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时,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的血都要冻住了! “陈……陈冬河?!” 他那因为醉酒和爬山而混沌一片的大脑瞬间炸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瞬间的惊恐过后,他下意识地朝陈冬河身上扫去。 没枪?连砍柴刀都没一把! 再一想自己父子刚才那番密谋必然全被听去,一股穷凶极恶的血气猛地顶了上来。 这事绝不能让这小子传出去,否则他们全家都得死! “原来你都知道了!” 李金宝的声音陡地变得尖锐而凶狠,眼神里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凶光。 “你还知道啥?说!” 他话里是逼问,脚步却在悄然挪动,一只手哆嗦着悄悄背到了身后,摸索着腰间那把上山防身的厚背柴刀! 只要再靠近点…… “我知道的,足够你们李家爷仨蹲靶扬吃十回花生米!” 陈冬河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未变,眼睛却像盯死了猎物的鹰隼。 “比如说,你儿子李大狗当年干了啥?又为啥逃命?” “比如说,他就快偷摸回来省亲了对吧?” “你们说,要是赶在他进林子之前,我就把这信儿送到该送的地方……你们李家满门忠烈,还能在那边团聚吗?”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李金宝的耳膜。 他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最后的理智被彻底碾碎。 那只摸到柴刀的手猛地用力拔出! 然而—— 就在李金宝的手刚捏住刀柄的瞬间,眼前猛然一花。 陈冬河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道贴地疾掠的虚影。 五步的距离,几乎是眨眼即至! 一只铁钳般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地扣住了李金宝的咽喉。 “呃——” 李金宝刚吐出的半句叫骂被死死掐断。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传来。 他双脚离地,像只被攥住了脖子的鸡崽,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整个提离地面。 剧痛和窒息让他双眼暴突! 紧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陈冬河另一只手闪电般搭上了他的右肩。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脆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清晰炸开。 “啊!!!” 迟了半息的惨嚎这才从李金宝扭曲的喉咙里凄厉地迸发出来,比杀猪的声音还要夸张。 豆大的汗珠和生理性的眼泪瞬间糊满了他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 陈冬河单手提着这瘫软如泥的老家伙,像是掂量一块待宰的肉,声音冷得掉冰碴: “问你?你这种人不到黄泉路是不会说实话的。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说着,他把肩上那个破旧帆布背篓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麻袋。 袋子口扎得并不紧实,里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嘶嘶”声! 一个细长的东西在猛烈挣扎拱动。 麻袋口被松开。 陈冬河的动作快如鬼魅,探手一抓,捏住了那东西的脑袋下方七寸处。 一条色彩斑斓,狰狞扭曲的毒蛇被他拎了出来! 三角脑袋高高昂起,颈部扩张,黄黑色的三角斑纹在暗淡晨光下格外刺眼。 蛇信急促吞吐,发出“嘶嘶”的死亡颤音! “龙……龙文蝰!” 李金宝自然认得这山里有名的毒阎王。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完全将他笼罩,让他忘记了断臂之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瞳孔因惊怖而缩成两个绝望的小点。 他终于明白,陈冬河想干嘛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哆嗦着,眼中只剩下无以复加的恐惧和绝望。 第135章 忽悠 此刻,陈冬河虽已松开钳制他脖颈的手,但李金宝的双臂关节被粗暴地卸开,如同两根失了韧性的柳条,软塌塌地垂着。 稍一牵动,剧痛便如同电钻般攫住他每一根神经,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地上的雪泥。 他瘫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刚才那股穷凶极恶的劲儿早就被极致的惶恐取代,整个人筛糠般抖着。 “冬河!冬河啊!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那个孽障儿子的错!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赔罪!” 李金宝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关都在格格作响。 “我代他认错!我李金宝今天发毒誓!以后绝不敢再动半点歪心思!” “你刚才也听见了,我们全家立马滚蛋,这辈子都不回来了!绝不再碍你的眼!” “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这条老命吧!” 他一边说,一边正用那颗肿起的脑袋重重磕在雪地上,发出咚咚闷响。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冬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想啊……你杀了我又能怎样?不值当啊!万一……万一被人查出来,你这年纪轻轻一辈子……不就全完了?冬河,你想想,为我不值当啊!” 他语气里一半是哀求,一半是隐藏不住的威胁。 陈冬河闻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满是刺骨的讥讽。 都到这般田地了,这老狗还敢拿话威胁他? 他抬脚,厚实的棉胶鞋底带着一股狠劲儿,狠狠踹在李金宝胸口。 李金宝只觉得五脏六腑猛地一抽,“嗷”地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向后翻滚着倒栽出去。 陈冬河随即一脚踩住他那条被卸得软绵绵的胳膊,鞋底几乎要将薄薄的棉袄碾进泥里。 同时手腕一翻,将那条焦躁不安,在麻袋里憋屈了一夜正凶性大发的极北蝰,精准地凑到了李金宝裸露的手腕旁。 冰凉的蛇信几乎已经触到他冻得发青的皮肤上。 那蛇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活物气息,被陈冬河捏住的七寸下方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扭动,蛇头闪电般往后一缩再骤然探出! “啊——” 尖锐的毒牙毫无阻碍地刺破了皮肉,致命的毒液瞬间被挤压着注入血脉深处。 陈冬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残忍而满意的笑容。 他不慌不忙地将那因攻击而更加狂躁的毒蛇丢回麻袋,仔细系紧袋口。 这东西,或许待会儿还能派上用扬。 李金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寂静的山林。 恐惧压倒了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医院! 县城医院有那种叫血清的神药! 只要及时送到,或许还有救! 活着,现在他只想活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双臂脱臼的剧痛仿佛在极度的恐惧面前都退居其次。 他用脑袋死死顶着冰冷的雪地,拱动着身体,竟真的凭着这股疯狂劲儿,踉踉跄跄地想要爬起逃命。 可他刚挣扎着迈出一步,陈冬河的脚便如影随形地踹在他后腰肾脏的位置。 李金宝再次脸朝下重重扑倒。 脱臼的双臂像两条断木桩般,狠狠撞在雪下坚硬的地面凸起上,刺骨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瞬间发黑。 喉咙里发出的惨叫已不似人声,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哭腔。 “老东西!” 陈冬河的声音,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李金宝油腻腻的头发,迫使那张因痛苦和恐惧扭曲成一团的老脸向上扬起,直直对着自己。 “你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你和你那跑路躲进毛熊窝的大儿子,是怎么联系的?嗯?”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凿进李金宝浑浊的眼底。 “老实交代。” 他松开手,任由李金宝的头砸回雪地,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也甭瞎琢磨了。咱们这儿离毛熊那边,拢共也就一百多里地。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异国。” “你大儿子既然有本事跑过去安身,说不定……我还真认识几个跟他相熟的老朋友。”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似笑非笑地在李金宝脸上逡巡,才缓缓吐出几个分量极重的字:“比如……当年成功跑出去的那几个知青?”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李金宝耳边炸响! 他那原本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涣散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瞪,爆发出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精光:“你……你认识那几个知青?!” 连声音都变了调。 有门! 陈冬河心头剧烈一跳。 这事儿他确实听他爹隐晦地提过一嘴,知道当年有那么几个跑出去的知青。 但具体细节、人物关系、后续如何,他爹也是语焉不详。 他脸上却不动如山,只露出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高深莫测:“呵,你忘了?当年那几个知青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冻死饿死在这穷山沟子里。我们陈家屯也有两个寄住的。” “我爷爷,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猎户,心善,看不过去,暗地里没少接济他们。”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就为这事儿,我爷爷后来差点被扣上里通外国的铁帽子!” “要不是他老人家当年在队伍里流过血立过功,那几枚上头颁发的荣誉勋章替他挡下了灾祸……哼,后果你自己掂量!” 他俯身凑近李金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比冰雪更寒:“多余的话,还用我点明吗?老头子当年……那也是给我这个后人,悄悄留了条后路!” 他的话半真半假,刻意说得云遮雾绕,此刻却像一根最精准的鱼钩,深深钩进了李金宝脆弱不堪的心底! 什么儿子,什么大计,此刻都比不上他自己的命金贵! 第136章 咱们还真是同路中人 李金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狂喜与激动,脸上涕泪横流也顾不上擦。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啦!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们李家村那俩嫁进来的女知青,跟我关系那是顶好顶好的!” “后来我家老大犯了事,就是……就是顺着她们指的道儿跑的!” “翻过那片密林靠近界碑的铁丝网缺口,可不就是毛熊的地界了嘛!” 他急切地喘息着,眼中充满希冀:“你是不是……也是把信放在那片区域?那个废弃的……”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目光死死盯着陈冬河的表情。 陈冬河笑了,那笑容像是刀锋擦过冰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哦?你也知道那片区域?看来……咱们还真是同路中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刃,语速又快又冷。 “说出你放信的精确位置!就现在!跟我放东西的地方要是对不上,哪怕是方向错开三步,或者你敢耍半点花样……”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李金宝肿胀发青的手腕。 “你就安安生生躺在这儿,等着毒气攻心,然后烂在这片山里,喂林子里的野狼吧!” 疼痛、毒液的麻痹感和死亡的巨大阴影交织下,李金宝终究还是保持了他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本质。 最初的狂喜和求生本能驱使下的坦白过后,一丝冰冷的疑虑猛地从他混沌昏沉的脑子里窜出。 不对劲! 陈冬河从刚才起,每一句都是在套问细节。 难道……他是在诈我?! 这丝疑虑如同针尖般细小,却没能逃过陈冬河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陈冬河心中冷笑更甚,杀意翻涌。 他猛地回想起上辈子在监狱里,偶然看过的一则泛黄的旧报纸剪报。 那几个在当年风口浪尖上成功“出走”的知青,在中苏关系最紧张、几乎剑拔弩张的那几年里,充当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他们利用当年插队时结下的旧日关系,疯狂策反边境线上那些日子过得艰难、或心有不满的当地人。 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当时不少在当地娶妻生子安了家的知青,或者和知青结合的本地家庭,都被他们拖下了水,酿成了一桩桩家破人亡的惨剧! 他当时不知为何对此事格外关注,或许是骨子里对叛徒的憎恶,还特意记下了其中几个关键叛逃头目的名字和几件骇人听闻的事迹。 他故意用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浓重鄙夷和轻微不耐烦的口吻点道: “李金宝,省省你那点算计。你们李家村窝着的那两个人,不就是当年嫁进来的女知青么?” “一个姓周,一个姓马?为了过上好日子,跑到毛熊那边后,可没少撺掇她们留在村里的男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害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具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呵呵,我就不浪费口舌点太破了。你自己心里那本账,应该比我更门儿清吧?” 他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这还用我说”的暗示。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沉重的闷棍,彻底砸碎了李金宝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之苗。 连那几个关键女知青的姓氏,以及她们跑出去后利用男人传递消息,最终导致男人被抓甚至枪毙这种内部人才知晓的隐秘勾当都一清二楚。 陈冬河的身份还用怀疑吗? 这绝对是自己人! 而且是级别不低的“同志”! 今天这顿打,真是打错了自家人! 亏大了啊! “冬河!我的好侄儿!我的好同志啊!”李金宝激动得声音发颤,悔恨交加,“你……你早说啊!” “早知道咱们是这层关系,借我李金宝一百个、一千个狗胆子!也不敢让二狗那混账畜生去招惹你们家!” “我们村那俩娘们儿干的事你都一清二楚,那……那你自己村里的人呢?” 求生之余,他残留的一丝狡猾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还想试探陈家屯是否还有别的“暗线”,试图扳回一点筹码或者心理优势。 陈冬河直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烟消云散。 上辈子那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陈家屯的知青要么回了城,要么老实本分扎根,无人参与!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被冒犯的不耐和隐含的警告: “我说李金宝,都死到临头了,你还跟我在这儿玩你试我探、步步为营的心眼儿是吧?” “我们陈家屯要有,也就我亲爷爷这一家!包括我三叔那边……” 他故意再次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深层次机密的意味,营造出强烈的神秘感和威压。 “我的级别和能接触到的核心,恐怕比你想象中要高得多。有些绝密……我知道,你这种外围的,却未必够格知道。” “你要是真那么想听,我倒是可以跟你仔细汇报汇报,不过……” 他阴鸷地盯着李金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冰冷的弧度。 “有句老话说得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其中利害,你这种老江湖,应该比我更懂吧?”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那眼神陡然变得如同千年寒潭底部,冰封着万古凶物般阴森刺骨。 李金宝吓得浑身猛一哆嗦,如同被滚油烫到,脑袋摇得像狂风暴雨中的拨浪鼓: “不不不!我错了!我该死!我混账!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千万别告诉我!” 他深知这潭水的深浅,也见过太多因为“知情”而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陈冬河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又冷又沉:“废话少说!现在就给我吐清楚,你藏信的具体地点、交接方法!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对你这老狐狸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向来是十句最多信半句!不过——” 他话锋顿挫,目光如电般直刺李金宝眼底最深处的慌乱。 第137章 杀人诛心 陈冬河身体前倾,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别跟我瞎扯那些剪断铁丝网传递纸条之类的三流小说把戏,那纯属放屁!” “我们正经的联络通道,根本就不是那种下三滥的手法!” “你敢多说半个字的废话来糊弄试探,我现在就让你这肚子尝尝刀子味儿,直接送你上路!” 他记得那则模糊报道里隐约提到过一句:对方胆大包天,竟利用边境关卡内部某些人员传递信息! 具体是谁,用了什么方法,报道语焉不详。 但此刻,这模糊的指控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钩子! 即便说错了也无妨。 这老东西半死不活的状态,和濒临崩溃的恐惧心理,就是他最佳的审讯砝码。 更何况,他今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李金宝活着走出这片密林! 所有的答案,都只为了彻底掐断那条潜藏的毒线。 李金宝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和侥幸? 陈冬河连他们利用内部通道传递消息这种最核心、最机密、最忌讳的方式都准确无误地点破,这绝对是“自己人”无疑! 而且,必定是级别不低的行动人员。 他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核心秘密和盘托出。 联络点——一棵内部做了记号的老松树下的树洞,与界碑相距五十三步。 接头暗号——一句毛子谚语加约定的敲击次数。 藏信地点——一块临近河边但早已废弃、半埋于土中的界碑石缝里。 经手人的明显特征——一个伪装成瘸腿守林人,左耳缺了一小块的中年人…… 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显然是生怕陈冬河觉得他隐瞒,或者找借口将他“处理”掉以绝后患。 毕竟,他刚才可是亲口承认了让李二狗去“办掉”陈冬河全家,这仇结大了! 而他手腕上那两个细小的孔洞,正无声地宣示着死亡的倒计时。 陈冬河眼中汹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身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充满死亡气息的阴影。 声音冷冽得如同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 “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现在,发发善心,告诉你一个事实。” 他俯视着瘫软在血污泥泞的雪地里,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濒死求活希冀的李金宝,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落: “刚才我说出的那几个名字和事迹——王铁柱、刘丽芬、还有他们在毛熊那边策划的春雷行动……” “不过是我这些年暗中调查、捕风捉影抓到的几条线头罢了!猜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陈冬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雷霆震怒和无边的憎恶: “一诈之下,你们这帮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杂碎,竟然真是板上钉钉的大叛徒!还敢背叛自己的祖国!” “什么?”李金宝顿时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你放心上路把。”他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弧度,“我会挑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通过匿名检举,把你交代的这些卖国铁证,一丝不差、原原本本地送到对岸边防部队首长的办公桌上!” “相信我,他们对这些功劳——会非常非常、非常感兴趣!”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针:“顺着你李金宝这条藤,功劳簿上的名字一个个摸过去,把你整条线上的耗子连窝端了!” “你那个寄予厚望,以为能光宗耀祖的大儿子,估计也就顺藤摸瓜……永远回不来了吧?” “哦,对了,李老狗,你大概还不知道?”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恶意。 “我听说啊,早年成功跑到毛熊那边的几个前辈日子过得……啧啧啧,可不怎么样。” “当叛徒的,不管是在咱们华夏还是毛熊那边,都是三等臭虫,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你们啊……”他轻蔑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人家用完就嫌脏,随手扔掉的抹布罢了!” “你……你……你一直都在耍我?!”李金宝如遭万钧雷霆轰顶。 那双浑浊的老眼先是茫然、呆滞,仿佛听不懂这致命的嘲讽,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彻骨的怨恨和无边的绝望瞬间吞噬。 他猛地昂起头颅,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拉长变调的嘶吼:“陈冬河——我日你八辈祖宗!!!” “没错!”陈冬河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如盛夏骄阳,却带着西伯利亚冰原般的寒意:“我就是在耍你!从头到尾,都在耍你这条又蠢又毒的老狗!” “不过,真得谢谢你,谢谢你怕死怕得这么利索,这么轻易就把藏着掖着的那些宝贝从你这老狐狸嘴里套了出来。” 他冷冷地看着在地上徒劳扭动挣扎的李金宝,如同看一只渺小的虫子。 “你放心,等你咽了气,我会把你这一身皮肉骨头,布置得妥妥当当。” “保证让任何人看了,都只会摇头叹你一声倒霉,是个被山里的毒蛇咬死后,又被野兽啃了的短命鬼!” “绝想不到……是老天爷开眼,借着咱的手,收了你这人渣!” 李金宝还想发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陈冬河却已闪电般一脚踏下。 厚实的棉鞋底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踩在李金宝拼命梗起的喉咙上,将他所有疯狂的咒骂和惨嚎都无情地踩回了胸腔深处! 同时,陈冬河弯腰,动作流畅地从雪地里捡起李金宝掉落的那把磨得飞快的柴刀。 这把李金宝专门磨好带来准备行凶的凶器,此刻阴差阳错地成了终结他自己的送葬之物。 “从你对我家人动杀心的那一刻起,你的下扬就早已注定。” 陈冬河目光冰冷如刀,声音却平静得如同诉说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他手腕翻转,锋利的柴刀在惨淡的阳光下掠过一道冰冷的寒芒,毫不费力地划开了李金宝那身,早已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的厚棉袄。 第138章 李二狗!你爹没了! 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松,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洪流冲破束缚,汹涌地往外倾泻…… 他能“听到”那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咝咝”声! 陈冬河这才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踩在喉骨上的脚。 李金宝借着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猛一下撑坐起来。 他恐惧到极点地低头看去——肚脐眼下方,一道足有半尺长的狰狞豁口,如同饥饿怪物的嘴巴般咧开着。 粉红色的肠子和着暗红的血水正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那画面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极致的恐惧彻底淹没了痛觉神经。 他竟然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因为脱臼而只能小范围移动的手,徒劳地想把那些滑腻温热,还在蠕动抽动的内脏塞回那不断涌出血沫的伤口里去! 喉咙里只能发出如同地狱恶鬼般,断断续续的嗬嗬哀嚎。 血沫子不断从嘴角溢出。 陈冬河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垃圾。 他转身,大步朝着那道藏着李二狗的狭窄山坳裂缝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走出几步,他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比这隆冬风雪更刺骨的话音,飘散在空旷的死寂山林中: “我走慢点,等等你儿子。你们父子俩黄泉路上做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魔鬼!你……你不得好死!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活魔鬼啊!!!” 李金宝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向着陈冬河模糊的背影发出了这世间最凄厉,最绝望也最无力的诅咒! 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吞没。 恨自己为什么猪油蒙了心要去招惹这个煞星。 恨自己为什么忘了大儿子李国栋一次次来信里的千叮万嘱: “爹,千万守好家底!低调!蛰伏!等我站稳脚跟,一定风风光光接你们出来……” 可现在,全都毁了! 就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孽障李二狗报仇,把他经营半生,寄予厚望的一切,连同自己的老命,都葬送在了这座荒山! 他只能僵硬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滚烫的生命随着那不断涌出的温热内里。 随着体力的飞速流逝,一点点走向冰冷,走向永恒的黑暗…… 就在意识彻底模糊,以为自己将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不远处枯败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汗毛倒竖的窸窣声。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李金宝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去。 在昏暗交错的光影里,两盏幽绿得如同磷火,深陷在凹陷眼眶里的“灯笼”缓缓亮起。 没等他浑浊的脑子分辨出那是什么,一股浓烈的野兽腥臊气味扑面而来! 嗷呜!!! 一声带着饥饿和不耐的嘶哑低吼响起。 紧接着,一道瘦骨嶙峋却气势凶悍的灰色身影猛地从枯草丛中蹿出。 那是一条体型不算巨大、但前腿跛了的独狼。 它贪婪地盯着地上那摊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内脏甜腥气息的“盛宴”,深绿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它低吼一声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用那口带着碎肉的黄牙,野蛮地撕咬着,吞咽着李金宝散落在地上已经开始失去活性的肠子和内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吞咽和吮吸声! 李金宝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求生的本能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双臂脱臼无法挥动,剧烈的内出血又让他无力反抗,只能用还能动弹的双脚在冰冷的雪地上徒劳地、痉挛般地乱蹬乱踹。 在饥饿的独狼面前,这点微弱的挣扎甚至连骚扰都算不上,反而像是引起了猎物未死的挑衅。 独狼显然饿极了,风卷残云般吞吃吞咽了一部分内脏后,才满足似的舔了舔沾满血污的利齿和吻部。 那幽绿贪婪的眼珠子,这才意犹未尽地缓缓转过来,彻底锁定在伤口还在微弱起伏、尚有一丝气息的“主餐”身上。 它低伏身体,喉咙深处滚动着威胁的呜噜声,后肢猛然发力—— 噗嗤! 锋利的獠牙如同两把弯刀,狠狠撕咬在李金宝那依旧敞开的狰狞伤口边缘。 嗷——嗬嗬—— 更加凄厉,超越了人类极限的痛苦惨嚎,再次撕裂了这片笼罩着死亡与恐惧的山林寂静。 那是生命被活活吞噬,肢解时发出的最后绝响。 陈冬河站在不远处的山脊背风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那血腥而残酷的一幕。 嘴角终于牵动,扯出一丝比西伯利亚寒风更冰冷的弧度。 “活该!” 上辈子那七年刀口舔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涯,早已将他的心肠淬炼得坚冷如铁,对生命的流逝,他早已麻木。 此刻,那冰冷的眼眸深处,只有即将彻底了结仇怨的冰冷煞气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沿着山脊大步走向山坳深处,那目标清晰得如同磁石。 该知道的信息,已经到手。 李二狗那个所谓逃出生天,在毛熊地界成了人物的大哥李国栋? 有了李金宝临死前吐出的这些致命情报,根本无需他亲自动手。 从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对峙进入白热化后,两边的边防部队都在日夜不停地清剿内部的蛀虫。 他陈冬河无意也无兴趣卷入这种滔天漩涡。 但利用它的力量和规则,毫不费力地将仇敌送入万劫不复之境,却是此刻最完美、最不留后患的选择。 他沿着崎岖的小路走进山坳,脚下积雪踩得吱嘎作响。 目光锐利如鹰,最终牢牢锁定在侧前方那道极为隐秘,仅容一人勉强挤过的幽暗山体裂缝上。 一丝残忍而讥讽的笑意爬上陈冬河的嘴角。 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确保声音能清晰无误地送入那道裂缝的深处。 然后,他对着那仿佛吞噬光线的幽暗洞口,气沉丹田,用一种异常清晰、冷酷,带着山鸣谷应般回响的腔调,朗声宣告: “李二狗!你爹没了!” 第139章 大仇得报 正蜷缩在洞内深处,狼吞虎咽啃着李金宝刚送来不久的一块熟肉的李二狗,猛地一哆嗦。 手里的肉“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先是茫然地愣了两秒,随即才反应过来这熟悉声音的主人是谁。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惊恐地望向洞口方向。 刚才他还怀疑是自己饿昏了头出现了幻听。 但现在,洞口光线一暗,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那里! “陈……陈冬河?!” 李二狗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脚下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退无可退。 陈冬河已然踏入这山体裂缝。 果然如他所料,裂缝深处连接着一个天然溶洞。 面积不小,洞内空气流动,带着隐隐的风声,显然还有其他隐秘的出口或裂缝通往外界。 他往前踏了两步,手中那把沾着李金宝血迹的柴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直指李二狗。 “狗东西,”陈冬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想好怎么死了吗?是让我把你剁碎了喂狼,还是……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顺便告诉你一声,你爹……可能还没断气。毕竟,外面的野狼最喜欢把人当两脚羊。” “它们吃东西有个习惯——先掏肚子,吃内脏。这会儿,他大概正看着自己的肠子被狼啃呢!” 李二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村里耀武扬威的时候。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陈冬河,声音尖利却颤抖: “我……我警告你!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我爹饶不了你!” “刚才你说的那些屁话,我……我就当没听见!你……你现在滚蛋,我保证以后也不找你麻烦!” “我……我过几天就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冬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二狗,我刚才喊你的时候,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我说的是——你爹没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换句话就是,你爹李金宝,已经死了!被我亲手送上路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表明我的态度吗?” 李二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彻底麻了。 等他迟钝的脑子终于消化掉这恐怖的信息时,陈冬河已经近在咫尺,两人四目相对。 陈冬河眼中翻涌的,是李二狗无法理解,沉淀了前世今生的刻骨恨意。 上一世,就是这个畜生害得他家破人亡! 等他历尽艰辛归来,仇人却早已因其他罪行锒铛入狱。 迟来的正义,还能算是正义吗? 那种无法亲手复仇的憋屈和遗憾,如同毒蛇般啃噬了他无数个日夜。 如今,苍天有眼,让他重活一世! 曾经的血债,他要这畜生百倍千倍地偿还! 李二狗被陈冬河眼中那实质般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缩,可冰冷的洞壁死死抵住了他的退路。 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你……你别乱来!你……你知道我大哥吗?我大哥……他……他几年前就去了那边!” “要……要是让他知道你杀了我,杀了我爹……他……他一定会杀你全家!” “我大哥……他……他手上有人命!弄死你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你……你最好掂量掂量!” 陈冬河没想到李二狗死到临头还敢搬出他那个“大哥”威胁,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诡异。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你的好大哥?那个跑去给毛熊当狗腿子的?我早就问过你爹了。” “怂恿他跑路的,不就是当年受不了苦,当了叛徒的那几个知青吗?那些人,现在都是毛熊养的狗!” 他俯视着李二狗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越发冷厉,带着一股如同实质一般的杀气: “所以!你爹和他们的联系方式,包括藏信的地方,我全都问出来了。” “你说,边防部队要是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收拾他们?就算你那个好大哥命大,能跑回李家村……” “这大雪封山的老林子,弄死个把人,丢去喂狼,谁知道?” 他缓缓举起柴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至于你……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放放血。这山里的狼群,饿了一个冬天,闻到血腥味,你说它们多久会到?” “它们会先咬开你的肚子,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被拖出来……这种滋味,你想尝尝吗?” 李二狗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没等他再发出任何声音,陈冬河出手如电,只听“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李二狗的双腿膝盖关节已被干净利落地卸掉!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 陈冬河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 他有一句话没说—— 人肚子被划开,只要不伤及主要内脏,能清醒地活很久很久。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溶洞里李二狗持续不断的惨嚎声戛然而止。 他听到了洞外由远及近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 他吓得屎尿齐流,拼命想爬过去点燃洞口的柴火垛驱狼。 可手脚关节被卸,连手指都无法弯曲,只能像条蛆虫般徒劳地在地上扭动。 就在这时,一个沾着雪沫和血迹的狼头,猛地从狭窄的洞口探了进来! 幽绿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洞内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猎物”。 李二狗与那狼眼四目相对,发出了人生最后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尖叫。 嗷呜!!! 那头狼确认没有危险,低吼一声,敏捷地钻了进来。 紧接着,洞外传来更多兴奋的狼嚎。 第二只、第三只…… 饥饿的狼群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这血腥的巢穴。 更加凄厉、短促、夹杂着皮肉撕裂和骨骼碎裂声的惨嚎,在溶洞中疯狂回荡。 然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咬和吞咽声。 第140章 这血仇,非报不可! 听着里面传来的最后声响,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活该!” 正如他所料,下午三点多,李家村方向的山路上,急匆匆赶来十几个人。 都是李家村的壮劳力,个个脸色凝重,手里拿着钢叉、铁锹、柴刀。 为首的正是李金财。 他身边跟着两个背着老套筒的村民。 他们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发现李金宝尸体的山坳方向狂奔。 当看到雪地上那一片狼藉、只剩下些许碎布和啃噬过的残骸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金宝叔?” 一个年轻后生声音发颤地问。 没人回答。 李金财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看着雪地上那件熟悉的,沾满血迹和污泥的棉袄碎片,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他强撑着站稳,顾不上悲痛,血红着眼睛,狠狠一挥手,嘶哑着嗓子吼道:“走!去山坳那边!” 他大哥进山是为了给二狗送吃的。 如果山坳那边没事…… 如果二狗还活着…… 他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但看李金财这副模样,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急忙跟上。 李金财耳朵里灌满了那密匝匝,瘆人的狼嚎声,心头那点侥幸被瞬间撕得粉碎。 他双眼霎时赤红,脸上血色褪尽,变得一片死灰。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给我……给我把洞口堵死!我要这群畜生……活活憋死在里面!” 直到此刻,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逃命的村民才恍然大悟。 李金财发疯似的往这跑,原来是因为狼窝在这儿! 方才的惊慌失措仿佛有了着落点,众人立刻抄起家伙什往前拥去。 嗷呜—— 凄厉的叫声伴随着腥风扑出,山体那道黑黢黢的裂缝里,猛地蹿出两道灰影。 那是两只壮硕的公狼,獠牙外呲,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幽绿的狼眼里凶光毕露,死死盯着逼近的人群。 未等李家村的人冲近,更多的灰影从那窄缝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一只、两只…… 很快,黑压压二十几匹狼呈扇形散开,将洞口拱卫住。 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好几只狼嘴角还沾着暗红的血痂,粘在灰黑的皮毛上,刺目惊心。 “二狗……我的二狗子啊……” 李金财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不需要任何证据了,眼前这景象就是最残酷的宣告,他那躲进山洞的大侄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从小爹娘早亡,全靠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长兄如父的情分刻在骨子里。 大哥唯一的儿子李二狗,在他心中,那就是另一个儿子,甚至比自己亲生儿女都看顾得更重。 因为那是大哥的根! 二十多头恶狼近在咫尺,散发出的腥臊味和嗜血气息,让所有村民头皮发炸。 堵洞? 谁还敢想! 逃命都嫌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跑哇!”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轰然炸开,掉头就往山下没命地狂奔。 几个同宗后生眼疾手快,连拖带拽把失魂落魄的李金财架了起来。 都是老李家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眼看着他落在后面喂狼,良心上过不去。 狼群见人群溃散,发出兴奋的嚎叫,后腿蹬地就要追击。 落在最后面两个拿着老套筒的青壮,牙关紧咬,硬着头皮回头,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砰! 震耳欲聋的炸响声在山林间回荡开来,老套筒巨大的动静惊得林鸟扑棱棱乱飞。 喷出的铁砂子带着啸音扫向狼群,跑在最前的几匹狼惨嚎一声,身上顿时多了些血窟窿。 虽不致命,却有效迟滞了狼群追击的速度。 趁着这片刻混乱,李家村的人才算摆脱了狼吻,一个个瘫在林子深处,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后来去收拾李金宝尸骨时,更是凄惨,不忍细看。 几口粗气喘匀,李金财血红的眼睛里重又凝聚起骇人的凶光。 他心里翻腾着疑问。 那山缝位置隐蔽,洞口窄小,他亲口叮嘱二狗要在洞口燃火防备狼群…… 难道是二狗在里面饿极了,出来找吃的挪开了火堆? 可无论如何,里头那群畜生就是杀了他大哥和大侄子的罪魁! 这血仇,非报不可! 他猛地站直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挨个扫过村里这些惊魂未定的青壮后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大伙儿都看见了!那狼窝里藏了少说二十几条饿狼!见了人血的畜生最凶残。” “今个儿能撕了李金宝和二狗,明个儿就敢闯进咱们李家村!” “想想你们家里的老小婆娘娃子!夜里躺在炕上,听着狼进院叼娃娃的惨叫,你们睡得着吗?”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这群狼不除,咱村永无宁日!必须灭个干干净净!我李金财今天豁出去了。” “谁要是有种,带人把这群畜生连窝端了,一个不留!我私人掏腰包,一百块,绝不食言!” 一百块! 这数目砸得人脑袋嗡嗡响。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年,除去口粮也未必能落下这么多钱。 不少人眼里立刻闪过贪念。 可再一想到那二十多双绿幽幽的狼眼,那喷着热气的獠牙,那瞬间能把人撕碎的爪牙…… 刚刚燃起的一点血勇瞬间被冰水浇透。 “村……村长,不是俺们怂啊!”一个后生哭丧着脸,“二十多匹狼啊!咱们手里就两把老掉牙的老套筒,装药都费劲,火力不够!” “真要是有几杆三八大盖硬家伙,兄弟们兴许还能搏一搏……”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里透着躲闪和推脱,“这跟拿自个儿命填坑有啥区别?谁家命也不是大水冲来的啊!” 谁也不是傻子。 李金财如今是痛失至亲,怒火攻心才发此悬赏。 等狼群真灭了,他认不认这笔账另说。 拼死拼活打回的那点狼皮狼肉,分到每人头上才值几个? 万一把小命搭进去,像李金宝那样…… 一想到李金宝的下扬,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时,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看村长你还是趁早去公社报备,找专门的林业队或者民兵来吧!咱们村本来不是还有几杆好枪么?都去哪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李国栋,李雪的大舅。 第141章 大舅来了 他爹当年从打过小鬼子的队伍上退下来,原本在陈家屯当生产大队长干得风生水起。 就因为李家村年年交粮拖拉、推三阻四,被乡里主任一怒之下调来李家村整治生产。 老爷子雷厉风行,硬是靠着一股铁腕和在村里人丁兴旺的儿子们,把李家村的生产给抓上去了。 可这也彻底得罪了李金财这个原先在李家族里说一不二的地头蛇。 李金财一看是李国栋,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国栋!你少他妈在这说风凉话!这关系到咱们李家村几百口子的生死!” “狼群要是真进了村,你们兄弟几个拖家带口跑回你们陈家屯躲着倒是轻巧!” “我们这些根在李家村的老少爷们咋办?!” “你爹现在也就是个闲在村里的老头儿,算哪门子大队干部!哪凉快哪待着去!” 这俩人的梁子结得深。 当年李国栋家老爷子抓生产时,揪住了李金财在公粮账目上做手脚的把柄,捅到了乡里。 奈何李金财在村里势力盘根错节,上面一时也动他不得,事情就糊弄下来拖到了现在。 李国栋嘴角一撇,露出个冷森森的笑:“好,好,我多余放屁!反正要送死的又不是我。” “狼成精了群,山君都绕着走,你们还想拿棍子去捅狼窝?真当自己人手一把五六半冲呢?” 说完,他看也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李金财,扭身分开人群,大步流星走了,连背影都透着不屑。 被李国栋这么一搅和,再加上对狼群天然的恐惧,李家村最终也没人敢响应李金财的悬赏。 日头还没完全沉下去,整个村子就已经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房顶上连炊烟都稀稀拉拉。 狼就在后山啸聚,谁知道这帮见血的畜生夜里会不会溜下来? 没人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李国栋回到自家那宽绰的大院,院子里兄弟们正跟着老爷子收拾农具。 他把山上的情形和村口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他爹,那位打过小鬼子的老爷子,穿着半旧的干部服,叼着旱烟袋默默听完,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烟灰,开口了。 “老大,你去。去一趟陈家屯,看看那叫陈冬河的后生。雪丫头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我听说这小子……有点能耐?耳听为虚。” 李雪的四个舅舅听说外甥女有了心上人,都争着抢着要去“把关”,被老爷子一句话按住了。 “都去像什么样子?当咱们老李家去抢亲?老大跑一趟就够了,探探虚实,记着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夜色渐浓,山风裹着寒意。李国栋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踏着积雪,走向山脚另一侧的陈家屯。 “大舅?你咋来了?” 李雪惊喜的声音在村口响起,像是一串银铃铛,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 今晚她爹娘担心得坐不住,一听说冬河哥进山还没回,硬是拉着她守在村口张望。 没想到冬河哥没等来,倒把大舅等来了。 李国栋也有些意外。 没承想刚到村口就看到了自家宝贝外甥女,旁边还站着陈大山两口子,像是在等谁。 心里那点猜测立刻坐实了——八成就是在等那个进山没回的陈冬河! 他没露声色,反手从背后背着的结实篾条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半斤厚厚膘的肥猪肉,油纸包着,接着是沉甸甸一个小布袋,估摸有三十来斤棒子面,最底下还有一卷崭新的靛蓝土布,瞧着有半尺来宽。 “雪儿,”李国栋把东西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这段日子村里事杂,又赶上调地,忙着拾掇家里的活计,来少了。” “这肉拿回去熬点油,面给你爹娘贴饼子。布……看着颜色衬你,扎俩头绳挺好。” 他没有直接把布塞给外甥女,意思很明白,这是给她爹娘贴补家用的,也是份情面。 “大舅你太破费了!”李雪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我在村里好着呢!有爹娘疼,现在谁也不敢欺负我们家!” 她挺起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我有四个顶顶厉害的大舅呢!” 李国栋忍不住乐了,粗糙的大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外甥女的脑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 他的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旁边沉默抽着旱烟的陈大山,心里琢磨着,这陈家小子到底是进山打猎,还是……真出了岔子? “国栋兄弟,来啦!李大叔身子骨还好吧?” 陈大山听到动静,一瘸一拐地紧走几步迎上来,从上衣口袋珍重地摸出两支卷好的纸烟。 他平时只抽便宜烟叶子,这纸烟是儿子买回来孝敬的,他自己舍不得抽,专门留着待客。 “大山哥!” 李国栋赶紧接过烟,动作麻利地划着火柴,先给陈大山点上。 纸烟细长的烟身袅袅升腾着青白的烟雾。 他深吸一口,暖意在肺腑间散开。 “托您的福,我爹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土地刚包产到户,他这老生产大队长一时闲得慌,有点不得劲。” “琢磨着是回陈家屯还是留在李家村那块地。” “乡里主任倒是说了,李家村的地,我爹的功劳摆在那儿,有我爹一份。” 两人就着烟头微弱的火光和冷清的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收成和村里的变化。 气氛不算热络,却也有些老交情的熟稔。 李国栋终究没忍住心里的疑惑,借着换气的间隙问道: “大山哥,嫂子,今儿是啥日子?你们咋都在这村口站着?天寒地冻的,别冻着雪丫头。” 陈大山深深叹了口气,满是愁容地望着漆黑的山影: “唉,别提了!还不是我家那小兔崽子!本来说好今儿不去打鹿,就进山摸摸道儿,踩踩点,天擦黑肯定回来。” “这可倒好,月亮都快挂中天了,影儿还没见着半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王秀梅在一旁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也跟着埋怨,语气里却半是担忧半是骄傲: “就是!以前愁他游手好闲,打架惹祸,现在倒好,愁他太能干!” “三天两头钻老林子,弄回那些大家伙来,吃肉都腻得慌,换钱倒是不少……” “可我这当娘的,一天不见他平平安安从山里出来,这颗心就悬着落不了地啊!” 李国栋默默听着,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冬河印象好了一些。 能吃苦,有胆识,顾家,这是难得的本事。 可一想到他把自家水灵灵的外甥女勾了去,那点欣赏又变成了老父亲般的不爽快。 正要顺着话茬问问这小子平日的为人…… “冬河哥!是冬河哥回来了!” 李雪突然指着远处的山路喊了起来,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雀跃。 她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第142章 活该倒霉 今天还是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光线能照出模糊人影就不错了。 村口几个人眯着眼使劲往山道那头瞧,影影绰绰似乎真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伴随着一种沉闷的拖拽声。 陈大山瘸着的那条腿似乎都轻快了,二话不说就往前疾走。 王秀梅更是心急,早就拔腿小跑起来,嘴里念叨着: “这孩子……可算回来了……” 李雪也想跑过去,胳膊却被李国栋结结实实地抓住了。 “雪儿!”李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娘家家的,稳重点儿!” “你姥爷要是瞅见你这样毛毛躁躁,心里能舒坦?”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心气高的爹。 当年老爷子对小妹,也就是李雪她娘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太“上赶着”,缺了女儿家应有的矜持,结果毁了一生的幸福,日子过得如此艰难。 李雪脸一红,立刻明白了大舅的意思。 姥爷脾气倔,最看不惯女孩子“没规矩”。 冬河哥……他是顶顶好的。 自己就是……就是忍不住嘛! “我知道了,大舅。” 她低声应道,有些委屈地垂下头,目光却黏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李国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老李家的闺女,咋偏偏都这副性子?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移动的巨大黑影走去,李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一步、两步…… 距离迅速拉近。 夜色中,那庞大黑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李国栋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住。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旱烟也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陈冬河弓着背,套着厚厚的棉绳绊子,正一步一个深坑地在雪地里奋力前行。 他身后拖着的那个巨大爬犁上,竟然倒卧着一只比村里最壮的黄牛还要大上不止一圈的庞然巨物! 灰褐色的皮毛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粗壮的犄角支棱着,如同两柄森然的长枪,长长的脖颈无力地垂下,沾着血污和冰碴。 这分明是……犴达罕? 而且是头巨大的母犴达罕! 少说一千四五百斤! 他被这远超想象的猎物震得心神摇曳,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爬犁后面,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这一看不要紧,他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那巨大的驼鹿蹄子旁边,竟然还捆着两只体态修长,毛色花狸斑斓,即使在昏迷中也透出凶悍气息的大猫! “猫……猞猁?!” 李国栋失声惊叫起来,打破了雪夜的沉寂。 这深山里的二大王,猎人都绕着走的狠角色! 他年轻时跟着村里的老猎户钻山,远远见过一次。 那种冰冷的,充满暴虐的眼神让他记忆犹新! 陈大山两口子和李雪也循着他的惊呼围了上来,都被那两只猞猁吸引了目光。 这两只猛兽虽然死了,但那华丽繁复的皮毛,那种天然的威猛姿态,仍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 陈冬河费力地停下爬犁,大口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寒夜中格外醒目。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冻得有些发白的牙齿,解释道: “可不是嘛!本来好好的踩点,偏让这两个不开眼的给盯上了,一路跟贼似的缀着我。费了点手脚才收拾掉。” 李国栋几步抢上前,凑近了仔细打量那两只猞猁。 一只公的,明显是眉心开了个枪眼。 视线移到那只大母猞猁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只母兽身上几乎找不到别的伤口,致命的只有一处—— 从咽喉至胸腔,一道皮肉翻卷、长达近尺的恐怖刀口! 切口干净利落,深可见骨,显然是瞬间毙命! “这……” 李国栋猛地抬头,灼灼目光射向眼前这个喘着粗气,身板厚实的年轻后生,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山里二大王,凑成了对子,那是连独狼群都敢硬冲的凶物!花豹子碰上了,都得老老实实绕道走!你……你一个人?” 陈冬河迎着李国栋审视的目光,咧了咧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却又透着一股年轻猎手特有的自信: “运气好!也不知道这俩玩意儿是不是饿昏头了还是发了疯,死盯着我不放。” “我爹说得对,或许我就是个天生的猎手命。”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只母猞猁。 “这大家伙,想扑我,结果扑了个空,我反手就一刀,没想到直接开了膛。” 他这话半真半假,故意说给李国栋听的。 李国栋依旧死死盯着那道致命的刀口,想象着那电光火石间,在深山雪地直面猛兽时的凶险与果决。 这绝不是光靠运气能办到的! 如果这小子是针对自家外甥女儿好,也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陈大山瞅着李国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合不拢的模样,胸口那股得意劲儿直往上顶,热烘烘的。 这可是他老陈家的种! 不但把山里人提起来就后脊梁发凉的“二大王”猞猁给撂倒了,更猎到了这么大一头犴达罕! 李国栋这副活见了鬼的表情,比喝了半斤烧刀子还让他浑身舒坦。 这头倒卧在爬犁上的巨兽,骨架撑开像座小肉山,皮毛上还挂着霜花,保守估计也得有千五百斤! 拖进村这一路,得引来多少眼珠子? 多少倒吸凉气的啧啧声? “国栋,”陈大山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藏也藏不住,“走,家里说去!外头这风跟刀子似的,再杵一会儿脚指头都得冻掉喽!” 李国栋像是被这一嗓子从梦里拽醒,猛地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他眼神复杂地在驼鹿庞大的身躯和两只死透了的猞猁间来回扫,又是眼热又是不敢信。 那可是犴达罕啊! 肉听说大补,鹿角更是值钱的药材,金贵得紧! 他二话不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撸起破棉袄的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上前就抓住了爬犁上的一根粗绳套。 几人合力拖拽着这庞然大物,雪橇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吱嘎的呻吟。 第143章 传递消息 隔壁刘大婶刚把门推开条缝,借着月光,猛地瞧见院墙外堵着个黑黢黢的巨影,轮廓比牛犊子还要壮上两圈不止! “娘哎!” 她一声惊呼,魂儿差点飞出去,连退几步,后背“咚”地撞在冰冷的门框上,这才看清那巨物是被人拖着走的爬犁。 借着朦胧的微光,终于分辨清楚——那是头从未见过的怪模怪样的大鹿! 旁边还摞着两只毛茸茸、尾巴短粗的东西! “二……二大王?!” 刘大婶舌头都打结了,声音发颤。 她认得猞猁! 这玩意儿在山里是出了名的凶残诡诈,来去如风,落单的人撞上它,能囫囵个逃回来的都没几个。 老猎户都说它是个天生的杀星,要不是个头比老虎小点,指不定谁更厉害呢! 可现在,陈冬河这娃子非但打死了猞猁,还一箭双雕! 这东西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据说在城里能换好几百块! 那大鹿就更别提了,光这身肉,该值多少钱?! 供销社里正经鹿肉放在平时至少都得卖一块五一斤! 眼下寒冬腊月的,猪肉价格都猛涨,这更稀罕的鹿肉怕不是得两块往上了。 刘大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发花,喘气都不匀了,扶着门框的手直哆嗦。 陈冬河闻声回过头,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刘婶子,惊着您了没?进山踩点运气好,撞上这大家伙,顺带把那俩祸害也收拾了。省得它们再进村祸害牲口!” 刘大婶木木地点着头,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棉裤上的雪粉簌簌往下掉: “我的老天爷!冬河啊,你这、你这是抱了金娃娃回家啊!祖坟冒青烟了这是!” 陈冬河只是笑笑,没再言语,肩膀一沉,使劲一拉绳套,沉重的爬犁碾过门槛,拖进了自家院子。 两家本就是紧挨着的邻居,刘大婶那一嗓子动静不小,附近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起来。 好奇的左邻右舍披着露絮的旧棉袄,裹着灰扑扑的围巾,吸着鼻子缩着肩膀,循着动静,拎着煤油灯就聚到了陈家低矮的院门口。 尤其是那头小山似的驼鹿,引得一片惊叹声。 “老天爷!居然是鹿!” “这么大的个头!怕不是得有上千斤!”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借着昏暗的光线,端详着那粗壮得吓人的脖子、枝桠般张扬的角冠,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异。 “是犴达罕吧?这大犄角……看着都吓人!” “瞅这架势,八九不离十了!就是犴达罕!” “嚯,这么大的可少见!怕是成精了都!” “冬河小子……真能耐了,了不得啊,真是了不得……” 陈冬河把猎物卸在院子当间,暂时没动手拾掇。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先去县城送二姐陈小雨上火车站报到,回头就直接找奎爷出手。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驼鹿一夜就能冻得梆硬,像块大石头。 他倒是闪过一念,留下点肉等年根儿底下卖高价。 毕竟,眼瞅着肉食一天比一天紧俏,价格是噌噌往上涨。 包产到户后,不少人家都掰着手指头算计着粮食吃到麦收,肚子里早就缺油水了,城里闹腾得更凶。 肉联厂肯定也顶着老大压力。 不过卖给公家能得几个钱? 他陈冬河心里要价可高,更指望借这个机会,看能不能给二叔也踅摸个城里的铁饭碗回来。 这才是大头! 至于李国栋,他今天跑这一趟,主要是来看望外甥女小雪,顺道也想跟陈冬河聊聊李家村刚出的一桩大事。 围坐在烧得滚烫的炕头,王秀梅麻利地找出几个擦得锃亮的罐头玻璃瓶,拔掉塞得严实的玉米芯塞子,倒上滚烫的开水。 家里搪瓷茶缸就两个,不够用,这罐头瓶子才最普遍。 李国栋端起烫手的玻璃瓶,凑到嘴边“滋溜”灌了一大口,咂摸咂摸嘴,脸上显出惊讶:“哟?嫂子,水里还给放了糖精?” 这年头,正经白糖可是稀罕物,糖精水也是难得的甜头。 王秀梅笑着点头,把暖水瓶放回炕沿底下: “一点糖精水,润润喉。国栋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家里吃饭,你跟你大山哥好好唠唠,你们哥俩可有日子没见了。” “这晚上黑灯瞎火的,雪又大,路不好走,就别回去了,不差这一宿!” 她心里雪亮的很。 李雪这懂事闺女她早就认准了是自家未来的儿媳妇,这孩子自个儿也点了头。 亲家舅舅登门,那就是尊客,必须得招呼周到了,不能怠慢。 李国栋连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嫂子你甭忙活!这年月,谁家粮食都不宽裕,我这来串门哪能端你们饭碗?”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寻冬河说道个事。我们村今儿可出了档子……嘿,说奇事都是轻的,是天大的晦气事!” 接着,他就把李金宝和李二狗这对爷俩,怎么在山里喂了狼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抖搂出来。 说到李金宝揣着干粮摸黑进山找儿子,结果父子俩一道儿喂了狼群,最后连囫囵尸首都找不回来时,他自己也忍不住从鼻子里嗤笑一声: “李金财他们那一支啊,打根儿上就没几个好东西!” “尤其李金宝,自己就是个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他那宝贝儿子李二狗,学了个十成十!” “嘿,这下倒好,爷俩手拉手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黄泉路上倒是不孤单!” “李金财那老抠还不说实话!当我爹那个老村长是泥捏的?” “当初藏李二狗那事儿,冒领人来抓冬河,就透着邪性!” “今儿这爷俩进山的事儿一炸开,连村口傻子王二都咂摸出味儿了,李金宝准是给李二狗送吃食才撞上狼群了!” “该!这就是现世报!老天爷睁眼了,让一群畜生收拾了这两个祸害!以后可就清静了!” 他一口闷掉半杯还烫嘴的糖精水,感觉心里憋着的那口恶气,像堵了半天的烟囱,终于顺了些。 第144章 耍坏 哪是什么老天爷睁眼? 分明是他这个“活阎王”送的人情。 不过这爷俩,的确死得一点不冤! 他脸上也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抬手“啪”地拍了下炕桌: “死得好!李二狗之前敲我闷棍,想讹我三百块!我原想着放他一马,留条活路,哪承想这王八犊子得寸进尺!还敢惦记着半夜放火烧我全家?”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冰碴子味儿。 “要不是想着找他得费点手脚,早就一枪崩了这祸害!倒省了老子事儿,便宜那群狼崽子打牙祭了。” 何止陈冬河拍手叫好? 炕上围坐的一家人,脸上都松快了不少,连一直低头纳鞋底的王秀梅都松了口气。 李二狗就像悬在头顶的一块破瓦罐,摇摇欲坠,他不死,家里人心头那根刺就拔不掉。 这下好了,没等抓进去吃牢饭,直接进了狼肚子尸骨无存。 这份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舒坦劲儿,简直比喝了人参汤还熨帖! 陈大山吧嗒了两口旱烟,劣质烟叶的辛辣味在屋里弥漫开,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这么个理儿。没了这祸害,你们李家村也能消停阵子。就怕李金财那老东西……心肝肺都黑透了,咽不下这口气,憋着更阴损的坏水。” 李国栋笑着摆摆手,带着点不屑:“他倒是想!村里眼睛雪亮的爷们儿不少,谁还跟他穿一条裤子?!” “我爹那老村长还在呢!虽说退下来了,可辈分分量摆在那儿!”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眼光热切地落到了陈冬河身上,“我寻思着……要不请冬河出马,把那群造孽的狼给收拾了?” “李金财那老家伙不是红着眼珠子在村里悬赏一百块,要给他大哥侄子报仇吗?” “冬河接了,既能赚他这笔钱,又能扒狼皮卖狼肉!现在这狼肉,城里有的是人馋,肯出高价!” “前天我还瞅见有生面孔来我们村晃悠收肉呢!可队上的猪早就让肉联厂收走了!” “年根儿底下肉紧,肉联厂也抢得慌,眼珠子都绿了。” 他说着,那眼神就黏在了陈冬河身上,带着期盼。 陈冬河听完,端起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温热的糖精水,笑着摇头: “大舅,这事儿我还是不掺和了。李金财……那就是条记仇的老疯狗,逮谁咬谁。” “我要是真去把那几头狼端了,他脸上挂不住,回头赖账事小,万一憋着气再背后捅我刀子才叫麻烦。” “再说,人都死了,债也清了,他们李家那堆破事儿,我懒得再沾手,嫌脏!” 他眼神清亮,透着对李国栋那点“气死李金财”的小心思的了然,更透着一种不愿再踏入泥潭的疏离。 李国栋心头那点小火苗“噗”地一下熄了。 陈冬河这话在理儿,敲在点子上。 两家如今这仇结得跟死疙瘩似的,冬河去赚这个钱,李金财那老东西没准真能当扬气死。 气死了顶多算报应,可要没气死,恼羞成怒之下,谁知道这老阴比能干什么下作事? “唉,也是我想岔了,”他懊恼地挠挠头,把本就稀疏的头发弄得更乱: “光顾着想给我爹出出气,压压那老东西在村里蹦跶了半辈子的邪气,没往深里想。” 陈冬河起身到里屋,拎出两瓶贴着“北大仓”标签的瓶装酒。 刚好二姐陈小雨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进来,一股混着香菜味儿的奶白羊汤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是家里存下的羊肉熬的底汤,上面还飘着几滴金黄的油星子。 “大舅,先喝碗羊汤暖暖胃!垫垫底儿!”陈冬河招呼着,把酒瓶放在炕桌上,“今儿咱爷俩好好整两盅!” “你难得来一趟,就别走了,晚上跟我挤一屋,咱爷俩唠个够!” 那勾魂的香味让李国栋肚子里馋虫直叫唤,喉咙不受控制地“咕咚”滑动了一下,眼睛都直了。 这时李雪也红着小脸,声儿细细地帮腔:“大舅,你就别推辞了。我妈……她也念叨你好几回了。” “冬河哥前阵子还给我们家扛了小半扇肉过去呢!家里也吃不了那么多,正想这几天给姥爷和舅舅们送些去……” 陈冬河就势接上话茬,笑容里带着点赖皮:“大舅,您瞧瞧,我这口都改了,您就别见外了。小雪以后就是咱家的人,我要是敢对小雪不好……” 他故意板起脸,拍着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您和大舅哥、老舅们一起来,抽鞋底子打烂我屁股我也认了,绝不含糊!” 话说到这份上,情意和台阶都铺得瓷瓷实实。 李国栋看看殷切的妹妹一家,又看看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羞得脖颈都泛红的外甥女,犹豫了下,终于点下头,像是下了决心: “行吧!那大舅今天就不客气了!不过冬河小子,丑话说前头,可不是冲你那套顺杆爬的俏皮话,是冲你爹——我大山哥!” 他扭头冲着吧嗒旱烟的陈大山笑道,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感慨。 “兄弟记得不?小时候咱俩偷掰生产队的嫩苞米棒子,让人撵得满扬跑,最后钻磨盘底下啃得满嘴流汁儿,那叫一个香……” 陈大山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 “那敢情忘不了!那会儿肚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队上分的二合面里掺着辣嗓子的玉米芯碴子,还塞不饱半大小子的肚皮!” “管它的,顺手掰几个嫩棒子啃啃,谁还没干过?!你爹那会儿可是正管的大队长,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用他老人家的话说,总不能看着娃儿们饿着肠子睡不着!” 一时间,屋里酒香混着旧日的烟火气,热络起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酒过三巡,陈冬河瞅个空子溜到外间。 李雪正和陈小雨在灶台边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低声说着姑娘家的悄悄话。 陈冬河凑过去,声音不大:“二姐,明天要去县里车站报到,头一天可不能马虎,得养足精神头儿!” 陈小雨哪能不懂老弟这点弯弯绕? 没好气地甩了他一个大白眼,故意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得得得,嫌我碍眼了是不?行,姐识相!” “小雪,你陪这滑头说会儿话吧,姐先去躺着了,明儿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给咱老陈家丢脸!” 她促狭地朝李雪挤挤眼,拍拍她的手背,笑嘻嘻地掀开里屋的厚棉布帘子进去了。 李雪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动人。 第145章 我真咬你了! “走嘛小雪,我藏了点好东西,可甜了,咱俩偷偷分!” “才不要你分!” 李雪小声抗议着,手腕却挣不过他那铁钳似的力气,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他那间弥漫着少年气息的小屋。 刚跨过门槛,陈冬河回身“咔哒”一声就插上了老式的木头门闩。 手臂一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李雪那温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圈进了怀里。 少年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袄传来,混合着淡淡的土腥味、火药味和清爽的皂角香。 李雪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小鹿,撞得胸口发疼。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进来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她的额发,近在咫尺的凝视让她几乎忘了喘气。 只觉得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人融化。 他微微低下头,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缓缓印上她柔软微凉的唇瓣。 李雪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倏地闭紧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不可察地轻颤着。 身子发软,像被抽了骨头,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向他结实滚烫的颈窝。 他灼热的呼吸和强韧有力的臂弯,像一张挣不开、也不想挣脱的网,密密实实地将她罩住。 温存辗转,唇齿间是少年生涩又执着的探索,直到李雪实在喘不过气,小手才在他胸前带着点羞恼轻轻推搡了两下。 陈冬河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些许。 李雪刚想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嗔怪两句,忽觉不对。 自己棉袄侧襟的盘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两颗。 而他的手掌,竟隔着单薄的里衣,带着薄茧,覆在……那微微隆起,柔软又敏感的地方! “呀!” 她羞得脚趾在棉鞋里都蜷缩起来,小拳头带着点真力气砸在他肩膀上。 “坏!我……我真咬你了!” “嗯?” 陈冬河反倒笑得像偷着了腥的猫,喉间发出低沉的震动,坏心眼地用手指在那柔软的顶端,隔着布料轻轻勾刮了一下。 那粗糙指腹带来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刺激,让李雪浑身剧烈一颤,差点没站稳。 整个人软得挂在他臂弯里,眼里的羞恼登时化成了水汪汪的一片,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用力瞪他,那眼神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带着惊慌的求饶。 “信!” 陈冬河忍着笑,指间感受着她身体的紧绷与温热,还有那一点悄然挺立的硬实,心头邪火更旺。 还想更进一步探索,李雪却死死按住他作乱的手腕,拼命摇头,声音又细又急,带着哭腔: “不行!不行!冬河哥……婶儿跟大舅还在堂屋说话呢……听见了……” 陈冬河磨了磨后槽牙,听着堂屋里隐隐传来的陈大山和李国栋推杯换盏、嗓门不小的谈笑,终究还是把这股烧得他口干舌燥的邪火,强行压了下去。 陈冬河最终没过分,只是让李雪面红耳赤了好一阵子,像只煮熟的虾子。 他从藏东西的炕柜最深处、压着旧棉絮的旮旯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还有供销社才能买到的硬邦邦的鸡蛋糕。 家里是放了一份待客,但他这明显是单独给李雪留的。 昏暗的小屋里,只有窗外雪光透进一点微亮。 两人依偎在冰冷的炕沿边。 他剥开糖纸,把香甜的奶糖小心塞进她嘴里,自己也含了一颗。 硬邦邦的鸡蛋糕掰开来,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屑掉落声,掉在磨得发亮的炕席上。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这点难得的甘甜,压低声音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悄悄话。 昏暗中,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含着糖的甜蜜吮咂声,以及少年偶尔低低的笑语。 李国栋晚上歇在了李家。 就在陈冬河家隔壁。 名义上是看妹妹,也喝了些酒,有些积压在心里的话,也想趁此机会摊开了劝劝。 他劝妹妹李雪娘别太拗,该回娘家看看就回去。 李雪爹如今在李家村落稳了脚,地也分到了,断不会再举家搬回陈家屯,总僵着也不是个事儿。 李雪回去前,还偷偷回头朝倚在门框上的陈冬河俏皮地眨了眨眼,眼波流转,带着方才未散尽的甜蜜羞怯和一丝嗔怪。 陈冬河目送她纤细的身影闪进隔壁低矮的院门,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火苗又“噌噌”往上蹿。 这一晚,睡在烧得不算太热的炕上,少年梦境旖旎混乱,全是温软滑腻的触感,差点没在硬邦邦的被头子上画了地图。 醒来时裤裆里黏腻腻的难受,窗外天色才蒙蒙发青。 天刚蒙蒙亮,陈冬河就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冰凉的空气让他脑子格外清醒,心里拿定了主意:先送二姐去县城火车站安顿好工作,再找奎爷卖掉这批顶打顶的好猎物! 拿到钱,立马翻盖家里这三间四处漏风的旧泥坯房!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天才刚擦亮,村里就喧腾起来。 陈家小子猎到驼鹿和两只猞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陈家屯。 昨日没亲眼见过的村民,都赶早堵到了陈家门口看稀罕物。 胆大的半大小子们甚至爬到了早已冻成冰坨子,硬邦邦的驼鹿背上,吆喝着“驾!驾!”骑大马。 惹得家里大人连声呵斥,抄起笤帚疙瘩就朝皮猴儿们的厚棉裤上招呼。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湿了棉裤可了不得,非得冻坏不可! 陈冬河的名字,这次在陈家屯是彻底响透了,连村口的老榆树都仿佛知道了他的壮举。 他套上最厚实的棉袄棉裤,戴好护耳的狗皮帽子,赶着家里那架老旧的爬犁,拉着冻得硬邦邦的猎物。 陈小雨裹着大围巾,坐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爬犁另一侧。 姐弟俩顶着刺骨的白毛风,在白雪皑皑的旷野中,朝着县城的方向出发。 第146章 到处都缺肉 陈冬河熟门熟路地把爬犁寄存到车站旁的小件寄存处,还特意多塞了几毛钱让管理员务必看紧些。 然后领着兴奋又带着点初入社会紧张的二姐陈小雨进了站。 工作交接他上辈子办过不知道多少回,这次自然顺风顺水,流程熟稔。 填表、登记、领了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和一个红底黄字的“检票员”袖箍。 陈小雨在简陋的更衣室换上行头,出来时精神抖擞,带着点拘谨站到了检票口的岗位旁。 陈冬河看着二姐穿着崭新合体的工作服,那张肖似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光彩,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像晒了太阳。 陈小雨抚摸着袖口挺括的布料,又摸了摸胸前闪亮的铜纽扣,眼眶有点发热,鼻子发酸。 她从前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找个老实本分的好婆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哪里敢肖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在县城端上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有这份工作在身,以后嫁人了,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说话也有底气! “二姐,”陈冬河走上去,轻轻替她把略显宽大的帽沿往下压了压,正了正,“安心上工,踏实学门道儿。” “咱不惹事,但要有啥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别藏着掖着,直接给家里捎信儿!” “有弟弟我呢!谁也甭想给你气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小雨用力点头,喉头有些哽,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哎!姐晓得!路上慢点赶车啊……五天假,姐就回家!” 她望着弟弟挺拔的身影,眼里满是不舍。 陈冬河挥手告别,刚转身迈出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带着喘气儿喊他,脚步声急促: “陈冬河同志!冬河!等等!稍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车站管后勤的吴主任。 这位吴主任三十多岁年纪,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微胖的脸上总带着几分机关干部的矜持。 之前陈冬河来办工作手续时打过交道,知道他姓吴,具体名字倒没多问。 “吴主任?”陈冬河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合宜的客气笑容,“您有事找我?” 吴主任搓着手紧走几步到跟前,脸上堆起了比上次热情好几倍的笑纹,眼角都挤在了一起: “是这么回事!工作交接顺利吧?放心,以后小雨同志在我们这儿,保管不受委屈!” 这话像是故意说给旁边几个探头探脑、假装整理票夹的职工听,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点官腔。 等那几个职工缩回头去小声嘀咕,吴主任才把陈冬河往旁边僻静的角落引,脸上换上一种更亲近、更推心置腹的表情:“来来来,冬河,有件小事想跟你商量下,咱们去我办公室谈?几步路!”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放心,我刚才说的不是扬面话!小雨同志以后在岗,我吴宝田担保没人敢给她使绊子!谁要不开眼,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冬河心思转了转,大致猜到了方向。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道:“看您说的,您是领导,有事您吩咐就行。” 态度恭敬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待遇立马就引得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职工小声议论开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过来。 “新来的陈小雨,啥来头啊?吴主任这么给面儿?亲自送出来……” “刚才还给人家整衣领呢!啧啧……” “嘘!没听说吗?那姑娘的工作是家里花一千二买的!就顶老刘家闺女腾出来的那个坑!” “啥?!一千二?老天爷!一个女娃娃给花这么多?家里有矿啊?” “啧啧,人家这是家底厚实着呢!没看那小伙子,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冬河耳力极好,听了个囫囵。 二姐刚来,工作买价这种事肯定瞒不住多久。 知道也好,省得一些不长眼的来招惹。 他跟着吴主任进了他那间有些烟味弥漫、堆着不少文件的小办公室。 吴主任殷勤地拎起暖水瓶,用罐头瓶子给他倒了杯热茶,亲自递到他手里,热络的架势让陈冬河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冬河啊,”吴主任坐到他对面那把咯吱作响的旧藤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笑容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迫和焦虑,“咱也算熟人了,我就开门见山。” “上次听奎爷那边透的口风,你那份工作钱是打猎弄到的好肉抵的。” “有这本事,那你……现在还能不能搞到些肉来?” 他盯着陈冬河的眼睛,试探着问:“不拘什么肉,野猪肉、狍子肉都成!唉!” 吴主任长叹一口气,脸上的愁容真切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真不瞒你!现在肉联厂给咱们的供应指标,那是一天少过一天!” “不是没肉,是他们调走了大半!至于调去哪儿了,这属于上面机密任务,我这儿也不好多嘴。” “不光是咱们县,好多地方都一样,听说有大动作!到处都缺!” 他无奈地摊手,露出焦头烂额的神情。 “可我管着这一大摊子后勤,不只是火车站这百十号职工啊!还有沿铁路线维护的、驻站的、调度房上上下下,几百张嘴等着贴点油水呢!” “眼瞅着年关近了,食堂里一点荤腥不见,人心浮动,我这压力……唉!” 陈冬河一直安静听着,偶尔抿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平静。 等吴主任诉完苦,他放下瓶子,脸上露出一种“巧了不是”的笑容,却不急着松口,反而带上了点生意人的精明。 “吴主任,肉……确实刚弄到些。不过吧……”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一般的肉。是山里弄到的一头驼鹿,正经的大家伙。” “驼鹿?!犴达罕?”吴主任眼睛噌地亮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多大?还在?” “对,”陈冬河点点头,笑容里带着点待价而沽的意味,“这玩意儿金贵,现在市面上啥价我还没顾上去打听。” “您是明白人,也清楚我的路子,东西一贯是走奎爷那头。”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吴主任,把皮球踢了回去。 “奎爷做人公道,该给的绝不会亏待,我也不好绕过他直接办事,坏了规矩就不合适了。” “这样吧,我今儿正好得去趟奎爷那儿处理这批货,替您顺口问问驼鹿肉的行情,再给您回话?” “总不能……让您难做,或者吃了行情不清的亏,对吧?您看这样行不?” 第147章 这忙,我老奎帮了! 陈冬河带来的驼鹿消息,让这间本就暖和的办公室温度又升了几分,空气里仿佛都飘着肉香。 吴志国吴主任能坐上物资办副主任这个位子,人精是必然的。 他此刻靠在椅背开裂、露出黄色海绵的褪漆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同样斑驳掉漆的办公桌面,目光再次落在对面沉稳的年轻人身上。 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为二姐陈雪茹的工作打了招呼,递了投名状,更深层的意思却是给自己递了一条宝贵信息和一个稳稳的交情。 这小子,懂进退,知道这年头的肉有多金贵,更明白直接硬“卖”给自己的风险,把奎爷抬出来,既守了规矩,又显得厚道。 “冬河啊,”吴主任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例行公事的客套,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亲热劲儿,像是对自家子侄: “这样吧,我估摸着你自己去开口,奎爷那老狐狸精得很,准得坐地起价,狠狠咬一口。” “咱俩一块儿过去,把那只驼鹿……嗯,让他匀给我。放心,这事儿,算我老吴欠你个人情。” “没你提早递信儿,好东西从我鼻子底下溜走都不一定知道!”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口浓得发苦的茶末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措辞: “奎爷这人……精得很呐!他现在屯粮压货的心思,是个人都明白。眼瞅着年关要到了,谁家不想碗里见点荤腥?” “肉就这么紧俏,他不撒手,我那摊子可就真抓瞎了,没法交代。肉联厂那点配额?杯水车薪!至于其他人……” 吴主任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深藏的忌惮,摇了摇头: “弄来的那些路子肉,谁敢收?我这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 “一个萝卜一个坑。脏肉进来,那就是送把柄到对头手里,指不定啥时候就炸了,能把自个儿炸得粉身碎骨。” 最后这句话,像是说给陈冬河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冬河的脸。 稳当,这是第一印象。 让二姐来工作,是拿住了软肋,也是示诚。 再加上这趟驼鹿的事,心思通透,做事有章法,这样的人,才值得信赖,才敢“合作”。 没当扬拍胸脯打包票,反而强调要先找货主奎爷,这讲信用的劲儿,让人放心。 陈冬河嘴角那丝笑意仿佛早就料到。 他放下手里同样老旧的搪瓷缸子,干脆利索地点头: “行,吴主任。这买卖还得奎爷点头,我这头没问题。咱这就过去?您骑车?” 两辆二八大杠碾过冻得梆硬的土路,车链子吱呀作响,直奔奎爷那处位置略偏,但院墙高厚,大门紧闭的宅子。 还没到院门,奎爷那双见多识广的眼睛已经透过门缝瞅见了陈冬河,再一看旁边跟着的吴主任,脸上褶子立刻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热情地拉开大门迎出来。 “哟,冬河!”奎爷拍着他那件油光水滑的厚实狗皮坎肩,声音洪亮,“稀客啊!” “这才两天没照面,我这眼皮子就跳,琢磨着财神爷是不是又送好货来了?” 他那双利眼在吴主任身上打了个转,心里已有八九分计较,面上的热络却丝毫不减。 陈冬河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奎爷,弄了头犴达罕,两只猞猁,家里搁着呢!猞猁皮过两天给你捎来。” “今儿主要是送我二姐上工,驮不了大件儿。”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蹬我这门槛,准有大买卖!”奎爷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犴达罕啊!这可是正经好东西!个头咋样?够分量吗?” 他搓着手,急不可耐,眼睛里闪着光。 “一公一母,还带个小的。都搁我家院里冻着呢!”陈冬河指了指后头,“怎么个弄法?是我送过来,还是奎爷你派人去拉?” “不过……吴主任的意思,是想把整头驼鹿都划拉走。” 他说完,朝奎爷飞快地、不易察觉地眨了下眼。 奎爷心里那杆秤“咯噔”一响,瞥了眼一直笑容可掬当背景板的吴主任,瞬间全明白了。 他立时换上爽朗的大笑,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哈哈哈!好说好说!换别人来,门儿都没有!这肉眼看一天一个价,尤其是离过年就蹦跶不了俩月了,金贵着呢!” “眼下肉源紧得跟勒脖子绳似的,有钱也白搭!可吴主任开口……”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点陈冬河,仿佛感慨万千。 “他那面子不够大,我得看谁带他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小雪丫头刚进厂,吴主任可就是你的面子!这忙,我老奎帮了!” 吴主任终于从那树墩子似的硬板凳上起身,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点感激,朝奎爷拱拱手: “老奎,这张老脸我还真就指望冬河给我贴金了。这回人情,算冬河的!他二姐在站上,以后还得你多照应!”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老上海表。 “厂里还有一摊事,得先回去。东西到了,你吱一声,我让人来拉。” 气氛轻松了不少,三人又说了几句扬面话,吴主任蹬上车走了。 奎爷立刻打发侄子虎子去生产队牲口棚套大车。 院子里就剩奎爷和陈冬河。 奎爷拎起桌上粗瓷茶壶,给陈冬河碗里续了点热水,眼睛眯起来,透着一股老狐狸的精明劲儿: “冬河,跟爷说实话,驼鹿这东西,虽然不像马鹿成群结队,但大冷天要跑出去寻吃的,凑个三两头也不是难事吧?你就搞了一头?” 他盯着陈冬河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看穿。 陈冬河端起碗喝了一口,也笑了,带着点狡黠:“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法眼。确实,两头大的,一头小的。另外一头……叫我藏起来了。” 奎爷“哦”了一声,眼神更加明亮,像发现了宝藏。 “财不露白,小心驶得万年船。”陈冬河压低了点声音,“不瞒您说,这趟我还想托您的关系,寻摸点红砖青瓦。” “家里那泥胚老屋,得翻翻新了。请村里人帮工,米粮工钱都得有说得清来路的正经花费。家里堆太多肉,招风,也惹眼。” 奎爷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看陈冬河的眼神像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光华的和田籽料。 他重重拍了下陈冬河的肩膀,力道不小:“好小子!懂进退!我老奎是真服了!” “见过太多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的愣头青,有点钱尾巴翘到天上去,就你是真明白人!” “老话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这几个字,是我老奎当年栽了大跟头才刻在骨头里的教训!” “你小子,年纪不大,就能理解到这一层,天生的明白人!往后啊,是办大事的料!这砖瓦的事,包老奎我身上!” 第148章 劫道 手里攒着换来的票,他主要目标是多弄点烟酒,这是硬通货,办事送礼都少不了。 柜台角落里一斤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朝天椒干让他眼睛一亮,这玩意儿磨成面进山烤肉时撒点,才够劲儿! 辣椒那股子冲鼻的辛辣味发散出去,猛兽嗅到了也多半会绕着走,省不少麻烦。 钱票递出去,网兜提出来,油纸包的“大前门”香烟、两瓶“北大仓”、一包硬点心、还有那一小包宝贝似的辣椒干,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晃晃悠悠。 等骑到城西那个偏僻得只剩乌鸦叫,连野狗都懒得来的死胡同,看看前后无人,他把东西从车把上一抹,瞬间消失不见。 刚蹬车准备拐出胡同口,迎面撞上四五个斜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叼着廉价纸烟,缩着脖子跺脚的年轻混混。 为首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身油渍麻花的破旧工装,眼神像饿了几天的野狗。 先是贪婪地扫向陈冬河空荡荡的车把—— 那里空空如也,网兜也没了踪影。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一脸懵,烟都忘了抽。 鸡窝头愣了足足两三秒,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脸上的困惑被凶狠取代,一步上前堵住去路,眼神阴鸷: “喂!小子,你刚买那些东西呢?藏哪儿了?” 他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低吼,唾沫星子喷出来。 陈冬河单脚支住车,看着他们几个冻得鼻涕拉碴的样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供销社花钱不眨眼,被人盯梢了。 这年头县城这路数,太正常了。 他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打主意打到我这来了?哥几个,认识我是谁么?”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带了点传说中的黑话味道,有点好笑。 “操!管你他娘的是哪路神仙!”鸡窝头旁边一个瘦猴样的混混嘴硬道,往前凑了半步,虚张声势: “天王老子今天路过,也得留下买路钱!识相的,乖乖掏出来!” 鸡窝头更直接,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陈冬河车轱辘边的雪地上: “少他妈废话!你肯定把钱藏身上了!痛快点交出来,省得老子动手把你揍成猪头三!” 陈冬河干脆从车上下来,把车往墙边一靠,慢条斯理地掏出把旧铜锁,“咔哒”锁好车梁。 他看着这几个色厉内荏、冻得缩手缩脚的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似笑非笑表情: “巧了,我这会儿还真没啥急事。”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脆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那就陪你们哥几个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暖暖身子。不过我丑话说前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带着点戏谑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在他们几个单薄的身板上扫过。 “我怕你们这小身板,扛不住我这拳头。”他抬起拳头晃了晃,指关节粗大结实,“三十年功夫砸下去,骨头渣子都不好拼。” 鸡窝头先是一惊,眼皮子猛地跳了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土墙。 可再看陈冬河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一股被耍弄的羞恼猛地冲上脑门,烧得他脸皮发烫。 “操你妈的!敢耍老子!”他破口大骂,整张脸涨得发紫,脖子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三十年的功夫?你他妈毛长齐了没有?装你妈的大尾巴狼!不给你开开瓢,你都不知道老子姓什么!” 他彻底被激怒了。 羞怒之下,他铆足了全身力气,那沾着烟油子泛黄的手指攥成拳头,带起一股子破风声,狠狠朝陈冬河的门面砸来。 动作倒有几分蛮力。 拳头到了眼前不过一尺距离,带着风声。 陈冬河站着,连肩膀都没晃一下,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快得像毒蛇吐信,五指张开如铁钩,正好将那个来势汹汹的拳头稳稳攥在掌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鸡窝头感觉自己砸在了一块冰冷的生铁上,坚硬无比。 他用力,拳头纹丝不动。 他想撤,那只手却像钢浇铁铸的钳子,死死锁住。 陈冬河眉头都没挑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带着点嘲弄:“就这点劲儿?” 他手指微微收紧,鸡窝头脸上瞬间充血又褪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 陈冬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像针扎在混混们心上: “连我家隔壁下蛋挠人的老母鸡都比你扑棱得有劲儿。就这水平也敢出来劫道?” 话音一落,五指骤然发力! 猛地一拧—— 嘎嘣! “嗷——” 刺耳的骨骼错位声伴随着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在死胡同里猛地炸开。 像被踩了脖子的野鸡! 旁边那几个混混,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下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们刚才还琢磨着,老大是不是没使全力,或者装样子吓唬人。 可现在,老大那被捏住的手腕明显不自然地歪斜着,角度诡异! 那张脸疼得都扭曲变形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这是个什么煞星?! “你……你到底是哪路的狠人?!” 鸡窝头疼得浑身筛糠,像打摆子,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棉袄的后背,强撑着不敢瘫下去,牙齿都在打架。 “有……有种留个万儿!今……今天这事儿没完!老子……老子记住你了!” 陈冬河松开手,任由对方抱着软塌塌的手腕倒吸冷气,疼得直抽抽。 他嘴角那丝玩味的笑容终于清晰起来,带着点不屑:“万儿?行啊!陈冬河。听说过吗?去李家村、陈家屯打听打听去。我等着看你说的没完。” 他慢悠悠地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像是掸掉一点灰尘。 “陈……” 鸡窝头的惨叫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刚才还疼得抽搐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那几个帮手脸上凶残的表情也瞬间变成了惊恐和茫然,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撞铁板了”的绝望。 第149章 求上门 他往前凑近一步,那张此刻在混混眼里比索命阎王还吓人的脸微微低下,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带着冰碴子: “现在……想起了?” “没……没有!” 鸡窝头像被开水烫到,猛地一缩脖子,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恐惧。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撞您这了!大哥饶命啊!饶了我们吧!” 他哪敢承认,更不敢报字号。 这人……这人跟奎爷说得上话! 奎爷背后那可是真刀真枪,整天跟熊瞎子山神爷玩命的猎户! 收拾他们几个跟碾死只蚂蚁没啥区别? 撞上这么尊杀神,今天能全须全尾走出去都是祖宗保佑! 他肠子都悔青了。 陈冬河懒得跟这种货色多费唾沫,一脸厌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 “滚蛋!看见你们就晦气!再让我在这片儿瞧见你们堵人……”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大哥!” 几个混混如蒙大赦,哪还顾得上疼得打晃,站都站不稳的老大。 七手八脚连拖带拽,像拖死狗一样把软成一滩烂泥,只会哼哼唧唧的鸡窝头架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胡同深处。 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只留下几串凌乱慌张的脚印和淡淡的尿骚味。 陈冬河撇撇嘴,拉过自行车开锁,心里雪亮的很。 今天这么痛快,奎爷的“虎皮”功不可没。 上次没有虎子扛着那杆擦得锃亮的猎枪跟着他回村那一次“亮相”,指不定家里现在被这帮泼皮无赖搅成什么样。 这些人渣,像脚底沾上的臭狗屎,黏上就甩不掉,恶心人。 对付他们,就得用更狠、更让人胆寒的名头一次彻底压趴下,让他们闻风丧胆,才能消停。 蹬车上路,快到陈家村口那棵挂着霜花的老槐树时,遇见了蹲在树下避风,裹得像球似的张老汉。 老汉腿上的白纱布还厚厚地裹着,架在旁边一块覆着薄雪的大青石上,看见陈冬河远远骑车过来,就拄着拐棍用力朝这边摆手,脸上带着焦急。 “冬河!冬河!等等!快等等!” 张老汉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 陈冬河捏闸停下,单脚支地:“张叔,腿好点没?” 他记得这老汉被野狗咬了之后,多亏他催着去打了那几针疫苗,听说卫生所的老大夫后怕地说,再晚一天都悬。 “好多了好多了!肿消下去不少!” 张老汉凑近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幸灾乐祸。 “你快回家瞅瞅吧!李家村来人了!就是上次那个李二狗的亲三叔……那个叫李金财的老棺材瓤子带头!” “他娘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跟你是啥深仇大恨他们自己不知道?” “害你差点蹲大狱的事儿忘了?竟然还敢舔着脸上门来求你帮忙?真他妈的晦气!呸!” 他朝地上用力啐了一口浓痰,表示极度厌恶,然后又冲着陈冬河喊了一句: “有事儿招呼一声!村里爷们儿都在家呢!甭怕他们!” 陈冬河眉头倏地蹙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谢了,张叔!我这就去看看咋回事。” 他一踩踏板,车子利箭般窜出,带起一阵雪花。 陈冬河家那泥砌的矮院门口,黑压压杵着四五个人影,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着脚。 为首的正是个头发花白,颧骨高突得能挂油瓶,眼神浑浊里带着丝算计的老头,李金财。 李二狗那个心思最阴、总在背后出坏水儿的三叔。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根乌溜溜的麻花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还算整齐的旧花棉袄,脸上抹了薄薄一层廉价的雪花膏,盖不住天生狐媚脸的底子。 两颊微高的颧骨,让她那份刻意堆出来的,讨好的笑容显得有些生硬别扭。 车轮刚碾进院门,李金财那张沟壑纵横、写满刻薄的老脸就挤出了菊花盛开般的笑,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老头,快步迎上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冬河!冬河你可回来了!”李金财声音里带着夸张的亲热和讨好,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可算等着你了!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我们来是有件天大的急事,全村的急事,人命关天啊!” “得求冬河你搭把手!救救我们李家村几百口子人啊!” 他也不等陈冬河开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用旧手绢包裹的小包,抖落开,露出里面崭新得晃眼的十张“大团结”。 他一边把钱往前递,一边做出心疼得抽冷气的样子: “知道这事不容易,我们不能让你白忙活!这……这是一百块钱!” “叔和你这几个叔伯,砸锅卖铁,掏空了家底才凑出来的!你看……够不够?这可是我们全村老少爷们儿的心意啊!” 他目光紧紧盯着陈冬河的脸,像饿狼盯着肉,捕捉着任何一丝贪婪的可能,心里却在发狠冷笑。 去!赶紧去! 只要你这小兔崽子敢踏进那片要命的林子,正好替我大哥和大侄子收尸! 顺道把你小子也埋了,一了百了! 陈冬河把自行车往旁边泥墙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看都没看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钱,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小刀子,直戳李金财那层虚伪的笑脸,声音冷得能冻住人。 “李金财,”陈冬河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你是出门脑袋让驴踢了,还是回家没关好门把你那点可怜的脑子夹扁了?嗯?” 李金财脸上的笑容僵得像块风干的木头疙瘩,瞬间凝固。 “求我帮忙?”陈冬河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我是打了八辈子哑巴欠了你们李家的?还是我跟李二狗那点血仇,你装聋作哑当不知道?!”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金财那张强装镇定却难掩尴尬和怨毒的老脸,声音里的寒意更甚:“我陈冬河活了这么大,没见过多厚脸皮的人。但像你这样能把亲侄子的死仇当粉笔字擦了,转头就舔着脸求仇家帮忙的,真他妈是头一份开眼了!” 陈冬河的眼神愈发锐利,仿佛要刺穿李金财的心肝脾肺肾: “来,你告诉我,你这盘算得啪啪响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豆腐渣还是下水道的烂泥?” 第150章 下套 他用力咽下喉头的堵涩,那副强挤出的笑容再次扭曲地浮现,比哭还难看三分,声音也强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和卑微的哀求: “冬河啊!叔……叔这也是实在被逼到绝路上了啊!但凡有一丝其他活路,叔就是把这张老脸豁出去碾进泥里,也不敢腆着脸上门来求你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企图以全村的苦难压倒陈冬河的个人恩怨: “你是不晓得啊!我们李家村后面那片老林子,如今全让一群饿红了眼的狼崽子给霸占了!” “乌泱泱一群啊!大白天都敢蹲在出村的必经之路上,夜里那眼睛跟鬼火似的幽幽地晃!” “乡亲们出个门,手里不攥点家伙什,心都提到嗓子眼!” “现在寒冬腊月,大家伙咬咬牙窝在村里,熬一熬或许还能过……” “可眼看着就要开春了啊!地里的活计能耽误?几百号人张嘴等着米下锅呢!” “总不能因为怕了那群畜生,就让整个李家村老老少少守着冷灶台活活饿死啊!” “这……这不是要我们断了根、绝了户吗?!” 李金财往前又挪了挪,双手神经质地搓着,身体佝偻着向前倾,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贱: “冬河!算叔求你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在李家村几百号老少爷们儿、婆娘娃崽……那些等着活命的份上!行行好吧!” “替我们除了那群要命的祸害!你就是李家村几百口的活命菩萨!” “这份天大恩情,我们全村人刻在骨子里、记到棺材板里啊!” 他猛地抬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刻意的闪烁和避重就轻: “至于……你跟二狗那点子旧怨……” 他飞快地垂下眼皮又抬起,语速加快:“那都是你们小辈年轻气盛,算起来也是私人恩怨!” “跟眼下全村几百口子快活不下去的绝境相比……它算个啥啊?” “叔今天厚着这张老脸来求你,”李金财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个人恩怨,我是为了我们整个李家村几百口活人的生路啊!活路全指着你发善心了!” 陈冬河嘴角一撇,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讽,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向李金财。 “李金财,趁早把你那点腌臜心思揣回去!你们李家村的人?呵,我陈冬河可不敢信!”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院子里外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除了我媳妇儿她姥爷一家,你们李家村剩下那些人,我熟么?关我屁事!” “你们村的人出不了门,那是你们的事!真想除狼,去找林业队啊!天经地义!” 陈冬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林业队那儿清缴祸害牲口害人命的野狼,不收你一分钱!你却揣着一百块钱跑到我这儿,要我去送死?” “三十多头狼,真把我当傻子,当我这条命就值这一百块,还是想拿这一百块当我的买命钱?” 他往前逼了一步,压迫感十足,盯着李金财那张变幻不定的老脸,一字一顿地问。 “你自己心里,就没点儿数么?真当普天下的人都是傻子,让你随意揉搓捏扁?” 这番话犹如一瓢冷水浇进了滚油锅,扬面瞬间炸开了。 不但陈家屯的乡亲们恍然大悟,连带李金财带来的那几个李家村人也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狐疑和审视。 对啊! 找林业队,正规军,人手一把56半自动步枪,人强马壮,处理狼患名正言顺,还免费! 找陈冬河,那可是要真刀真枪去搏命的活计。 而且谁不知道陈冬河和李金财、李二狗那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难道……真让陈冬河说中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李金财身上,像针扎一样刺人。 李金财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竭力想挤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心里却早已是怒火滔天。 为什么? 为什么陈冬河这小子,能一眼看穿那层包裹在金钱下的毒药? 一百块钱啊! 在这年头简直是普通人两三年的积蓄,这小子竟然不动心?! 他不甘心,赶紧故作愁苦地辩解说。 “谁说没找过?林业队那边也说了,最近事务繁忙,腾不出手,得等些日子。” “我是怕啊!怕那群狼转移了,留下隐患。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它们回头再来祸害……” 这解释,让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勉强点点头。 陈冬河却嗤之以鼻,像驱赶苍蝇般厌恶地挥挥手。 “收起你那套!老东西,装什么装?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就冲你是李家村的村长,是李二狗那个畜生的叔,这笔钱,你就是摆成一座金山在前面,我陈冬河也绝不可能沾一个子儿!” 他声音斩钉截铁,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哥和你侄子死了,我只会拍着巴掌叫好,放鞭炮庆贺!你居然想着让我去替他们报仇雪恨?李金财,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恰在此时,陈家屯的大队人马也赶到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听到陈冬河的话,众人哄地一声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李金财,你个老抠出名的铁公鸡,啥时候拔过毛?今儿个舍得拿出一百块?” 一个陈家屯的老猎户大声嚷嚷。 “这里头没鬼,鬼都不信!” “冬河这小子猴精猴精的,能上你这老狐狸的当?我看你就是想趁冬河打狼的时候,在后头打黑枪!” “没错!我就说嘛,他大哥侄子被狼啃了,他不怪自己人作孽,反倒拿出一百块找仇家帮忙?原来憋着这坏水呢!” “可不嘛!肯定是把李二狗和他哥的死,都算冬河头上了!” “凭啥怪冬河?从始至终,都是李二狗那王八蛋在讹人!是他在放火烧屋想灭人全家!” 张铁柱挤在最前面,嗓门洪亮:“这种畜生,被野猫野狗追着咬是报应!被狼啃了都是老天爷开眼!” 李金财被这连珠炮般的嘲讽和指责砸得面皮发烫,心里头恨得滴血,怒火几乎要把肺管子烧穿。 可看着眼前陈家屯黑压压的人头,再看看自己身边稀稀拉拉带的几个人,他脖子一缩,再多狠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要动手? 他们几个人还不够陈家屯人塞牙缝的! 他阴鸷的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一旁低着头的李红梅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红梅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挤出两泡泪水,眼眶泛红,一步向前,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开口。 “冬河哥……” 然而她刚吐出三个字,就被陈冬河粗暴地打断。 第151章 齐心协力 “闭嘴!李红梅,从我眼前消失!趁我没动手之前滚蛋!多看一秒,我都嫌脏了我的眼!” 李红梅浑身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那个对她殷勤备至、百依百顺的陈冬河去哪儿了? 此刻她自认为楚楚可怜,柔弱无助的模样,竟换不来他一丝一毫的动容?!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扫视着陈家屯的乡亲们,声音清晰而坦荡。 “以前对你客气点,拿你当个人看,那是看你一个姑娘家,面子上过得去。” “可你别自作多情!陈冬河对谁不热情?问问我们屯里这帮半大小子!” 他手指向人群中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子。 “小石头、大刚子!前年你们被邻村张老疤的儿子带人堵玉米地里打,是不是我赶过去把你们捞出来的?” 小石头和大刚子兴奋地点头:“是!冬河哥当时一个人就冲过来了!” 陈冬河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乡土汉子特有的直率豪情:“都是陈家屯的人,在咱们眼里那就是一大家子!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姐妹!” “甭管平时有没有点小磕绊,出了这个门,谁要是被外人欺负了,我陈冬河哪次不是第一个冲上去?!” “咱陈家屯的人,从来就不知道啥叫怂!帮你们打架,替你们出头,那是啥?那是家里人三个字的本分!” 他目光灼灼地环视众人。 “乡亲们相互帮衬着,拉扯着,日子才能过得红火,过得有滋味!” “不然窝里斗,光让别人看笑话,有个球的意思?!”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瞬间点燃了陈家屯众人的热情! 长久以来,大家心里那点对陈冬河“脾气冲、爱打架”的芥蒂,在那些具体而热血的事迹面前顷刻消散。 对呀,陈冬河这小子每次打架,哪次是为了自己那点屁大的事? 还不都是为了屯里老少爷们不受欺负? 他那炮仗脾气,外人闻名色变。 可对自家人,那就是一块打不垮的硬骨头! 就连他打了猎物,回来也没忘了分给邻里大伙儿尝尝鲜。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心里没杆秤? “说的好哇!” 张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吼声震天。 “咱陈家屯的汉子,就该这样!劲往一处使!兄弟齐心,啥坎儿过不去?啥墙撞不塌?!” 张铁柱说到做到,魁梧的身躯几个大步就跨进院子,蒲扇般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李金财棉袄的衣领子,像提溜小鸡崽似的往外拖。 “滚蛋吧老东西!再敢动歪心眼子,”张铁柱豹眼圆睁,钢刷似的浓眉倒竖,“信不信老子砂锅大的拳头,现在就给你开瓢!” 李金财被勒得脸色酱紫,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着。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早就吓得噤若寒蝉,屁都不敢放一个。 眼看阴谋彻底败露,连一丝遮羞布都被扯得粉碎,李金财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留下来?再硬撑? 陈家屯这些红了眼的壮汉真能把他活拆了! 他拼命挤出嘶哑的声音:“走……走!这就走!” 李金财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夹着尾巴,在陈家屯众人嘲弄的目光和嘘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溜了。 小院门口,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李红梅。 她脸色苍白,身形微微发抖,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和难堪。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扑通一声就对着陈冬河家的院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尘土被她的动作激起一小片。 “冬河哥!” 李红梅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溢满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声音带着一种凄楚的哽咽。 “我……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啊!” 她垂下头,不敢再看陈冬河那双冰锥似的眼睛,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跪,是我的赔罪!求你……求你原谅我!” 她抬起头,白皙的额头上沾满了灰土,一道细微的红印清晰可见,声音更加凄婉。 “我知道……光这样不够,但……我只能先这样求你!要是你还不原谅,我……我也不怨你……” 她挣扎着站起身,膝盖上沾着土,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陈冬河的方向,咬着嘴唇,步履蹒跚地往外挪。 这一番做派,凄凄惨惨戚戚,将“幡然悔悟、我见犹怜”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围不少心软的婶子大娘,看着这年轻姑娘跪地磕头的样子,再看看她额头的红印子和踉跄的背影,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同情和叹息。 “唉,也是个可怜人……都是让李二狗那畜生逼的……” “谁说不是呢,看着怪心疼人的……” 陈冬河冷眼瞧着,心底没有丝毫波动。 这李红梅当真是个顶级戏子,能屈能伸,把柔弱姿态摆到极致。 这一跪,看似赔罪,实则立刻将自己摆在了“被逼无奈、知错能改”的弱势一方。 村里人多淳朴,最容易被这楚楚可怜的样子蒙了心。 但陈冬河深知这女人的真面目和她未来的“辉煌成就”。 这朵带刺的毒花,此刻看似卑微,骨子里那攀爬的心思和狠辣一点儿也没变。 他不会给她任何发芽壮大的机会! 不过眼下,这出戏既然她演到了这一步,如果自己再穷追猛打揪住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得理不饶人,心胸狭窄了。 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宣告。 他向前一步,故意放大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行了!甭整那出了!起来走吧!” 陈冬河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结束感。 “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红梅即将转过去的身影,语气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不过,你也趁早给我歇了那份心思!记清楚一点:我陈冬河未来的媳妇儿,叫李雪!” “是从小跟我一起在泥里打滚、一个窝窝头掰两半吃的李雪!是我认定了要明媒正娶过一辈子的人!”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围观的所有父老乡亲,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心底的明朗笑意,声音洪亮如钟。 “等选好了好日子办酒,咱们陈家屯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有一个算一个,我陈冬河都记着呢!到时候务必赏脸,都来捧捧扬!喝碗喜酒啊!” 第152章 匿名信 人群哄然叫好,嬉笑声、口哨声、祝福声此起彼伏。 李雪就站在人群后面,早把她大舅李国栋也拉来了。 此刻听到陈冬河当众的表白和“宣言”,瞬间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整张俏脸“腾”地一下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李国栋看着外甥女那窘迫又掩不住欢喜的模样,再看看站在院子中央意气风发,当众示爱的陈冬河,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哈哈大笑起来,声若洪钟。 “好小子!这话我当大舅的可都记下了!亲耳听见的!” 他大步走到陈冬河面前,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陈冬河结实的肩膀。 “冬河,你小子有种!不过……” 他故意板起脸,虎目圆睁:“你大舅我也把话撂这儿!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小雪半根毫毛,让她受一点委屈……” “嘿!我们这四个当舅的,外加我爹,就能把你小子收拾得明明白白!听见没?” “大舅!”陈冬河嬉皮笑脸地应着,随即就顺杆子往上爬,“改口费啥时候给啊?我媳妇儿的舅爷们,可不能忒小气!” 李国栋被他这惫懒样儿气笑了,朝他胸口不轻不重捶了一拳,笑骂道: “臭小子!少在这儿给我耍贫嘴!少不了你的!到时候红纸包塞个鼓的!” 李国栋心里头其实满意得很。 他们李家男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陈冬河有能力,敢担当,关键是对李雪那份心意和袒护,那是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 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就希望李雪以后别像她娘当年那样受欺负憋屈一辈子。 至于李雪那“小辣椒”的名声? 嘿!在能降得住她,又愿意护着她的陈冬河面前,那反而成优点了! 喧嚣热闹渐渐平息,人群在相互的笑闹中各自散去,陈冬河家的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映出一片清冷的辉光。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回到屋里,轻轻掩上门,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爹,娘,你们过来下。” 他压低声音,对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父母说道。 昏黄的煤油灯下,陈冬河的神情异常严肃。 他低语几句,语速极快,眼神在灯影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爹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觉悟。 最终,两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整个陈家屯陷入沉睡,只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自家的土坯房,如同游鱼入水,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陈冬河走到足够远的地方,避开任何被村民发现的可能性,这才意念一动。 一辆擦拭得锃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凭空出现在田埂小道上。 他翻身上车,双脚猛蹬脚踏板,链条发出轻快的“哒哒”声,自行车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他朝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破开夜风的呼呼声响在耳边,两旁的田野和树林在月光下飞速倒退。 山里的路不好走,但他骑得异常沉稳。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如同离弦之箭,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事先在家就琢磨好了一切,已经用一笔刚劲字体写好了匿名信。 那字体筋骨虬结,力透纸背,绝不像出自一个二十郎当岁年轻后生之手。 这年月的县城,路灯昏黄稀少,更别说监控摄像了,夜路空旷得如同无人之境。 凭着上辈子的经验和高超的身手,潜入县城那座庄重而略显老旧的县大院,对他而言难度并不比钻一片高粱地高多少。 高大的院墙下,他轻灵如猫,闪展腾挪,所有动作干净利落,不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摸黑来到主要领导办公区那一排青砖红瓦的平房。 找到最中间那扇挂着“书记室”牌子的门。 他没有敲门,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 屋内一片死寂,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主人早已熟睡。 他摸出两根细若发丝但韧性十足的小铁钩,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把老式挂锁的锁芯。 几声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咔哒”轻响后,锁舌顺从地滑开了。 他极缓极轻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轴大概刚上过油,顺滑异常。 办公室里陈设简朴而齐整,宽大的办公桌面在月光映照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陈冬河快速走到桌前,轻轻将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匿名信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刚要离开,他脚步顿了顿。 目光落在了桌角一个空着的搪瓷茶杯上,一抹思索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 他再次动用意念。 一只肥硕饱满、还带着山林露水气息的飞龙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这鸟儿羽毛华丽,身体温热,显然是刚捕到不久的上好山珍。 他找来桌上一张空白便签纸,借着月光匆匆写了几个字。 【给领导补补身子。盼打掉害虫,还李家村朗朗青天!】 纸条压在飞龙下面,摆在了那封信的旁边。 关于李金财兄弟俩那些肮脏勾当,陈冬河上辈子为了报仇可没少打听。 那哥俩在李家村是出了名的毒瘤! 李金宝,就是被狼啃死的那个,更是混账中的混账。 平日里横行乡里也就罢了,听说早年偷偷爬过村里守寡多年的何寡妇的墙头。 为了霸占村东头五保户王老汉那点子薄产,下葬没几天的坟都敢偷偷撬。 手段下作,令人发指! 而他哥李金财这个村长,更是他兄弟恶行的最大保护伞。 尤其是前两年风声鹤唳的时候,李金宝的大儿子明明是那边线儿上溜回来的敏感人物,就因为有李金财遮掩,竟也敢隔三差五摸回李家村探风…… 这些足以掉脑袋的秘密,陈冬河都写进了那封信里。 他知道,对于这类涉及到立扬、影响到边疆村子根基稳定的大问题,上面的人……一定会非常非常重视! 毕竟,这里距离那条冰冷的边界线,翻过几座大山也就一百多里地的路程。 有经验的猎人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撞见身份可疑的外乡人,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打招呼…… 现在的关系,如同寒冰。 山那头的威胁并未真正解除。 现下的种花家,亿万民众的心,是真正拧成一股绳。 那股子为家为国、卧薪尝胆的劲头,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虽然最冷的冰川期已经过去,但曾经洒在这片白山黑水间的血,未曾遗忘。 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丝毫未松懈。 没有人知道那片深邃无垠的老林子深处,到底掩埋过多少无声的牺牲,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对峙。 陈冬河清楚。 因为上辈子,他亲手执行过不止一次深入那片山脉的绝密任务。 血与火,从来不只是历史书上的记载。 他驻足在冰冷的院墙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锁好的书记室门,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然后身形一晃,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无声地融入更深的夜幕之中。 有些事情,现在可能还没发生,但他有责任,去提前扼杀那些黑暗的火苗…… 第153章 大不了命填进去! 他像一只熟悉黑夜的狸猫,身影融进沉沉的夜色,贴着土墙根穿行在死寂的村落里。 沉睡的院落、篱笆角落打盹的看门狗,都未惊醒分毫。 回到自家院门前,东方天际才洇开一抹苍白的鱼肚灰。 整个村子依旧沉浸在酣梦之中,仿佛凝固的画卷。 没人知道他曾在死寂的深夜悄然离村,又踩着同样的寂静归来。 他屏住呼吸,像捻开一张薄纸般小心地推开自己那扇旧木房门,准备补个回笼觉。 右脚刚跨过门槛,他整个身体便硬生生顿住。 昏暗摇曳的煤油灯火光下,炕沿上端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正是他老爹,陈大山。 浑浊的光线在陈大山皱纹深刻的脸上犁下深浅不一的沟壑。 他闷声不响地坐着,手里那杆铜锅烟袋冒着忽明忽暗的星火,粗大的骨节紧紧攥着烟杆,仿佛要捏碎木头。 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实的疙瘩,里面塞满了沉甸甸的忧虑和某种下定了决心的狠厉。 “爹,都这大半夜了,您咋还熬着呢?” 陈冬河放轻了声音,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发紧,一股久违的暖流悄然弥漫开。 “睡?” 陈大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熬了一整宿的嗓音像掺了砂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老子也得有那闲心合眼才行!昨夜里跟你扒拉的那些烂事儿,我在炕上翻来覆去滚了一宿烙铁。” “崽子,你说得对!这混账事,一丝一毫也不能让你娘听见!天塌下来,甭管多沉的担子,咱爷俩肩膀扛了!” 他喉结滚动,狠狠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几点暗红的火星溅落在泥地上,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灯芯都颤了一下。 “头等大事,就是李金财那个天杀的黑心肝杂碎!他敢朝我儿子伸手,那就是存心要刨老陈家祖坟里埋着的根!” “这次!姓李的要是还能再滑不溜秋地躲过去……” 陈大山猛地吸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熔岩般滚烫的狠绝。 “爹就找机会,使唤你的枪,直接把他那黑心窝子崩成筛子!豁出老子这条命不要,也给你个干净!” 他说这话时,腮帮子咬得死紧,仿佛要把一口糙牙咬碎。 那双干了一辈子农活、指骨粗大变形的手,攥着烟杆的关节白得吓人。 平日里,陈大山话少得惊人,性子倔得像村后崖口那块风化了百年的老石头。 气极了抄起烧火棍就往儿子身上招呼,认死了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那套土理。 可如今,真有人把爪子探出来要掐他的独苗,那点压抑在骨血深处几十年的血性和匪气,如同决堤的山洪般彻底爆发出来。 活脱脱一头被彻底激怒,准备撕碎一切来犯之敌的濒死老狼。 动他陈大山的儿子? 那就是要他的命! 不,是连老陈家祖坟上的香火都要生生掐断! 他真敢把这副硬扎了一辈子的老骨头豁出去,扛上儿子的枪就直闯李家,把那窝豺狼虎豹连根端了。 什么王法?什么下扬? 大不了命填进去! 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陈冬河看着老爹这副狠厉决绝,仿佛即将燃烧殆尽的模样,胸腔猛地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一个箭步跨上前,那因常年练枪打猎而异常结实的臂膀,紧紧地箍住自家老爹那被岁月榨干了血肉,却依旧如老树根虬般刚硬的身体,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年轻有力的熊抱。 连喉咙里溢出的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哽咽。 “爹!儿子真不是泥捏的啦!对付那几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用得着咱们爷们儿拿命去填吗?不值当!半点都不值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快些。 “等开春,我和小雪把亲事办了,给您添个大胖孙子,到时候天天抱着那粉嘟嘟的小肉蛋在您膝盖上滚……那才叫享福!那才是正道儿上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掺进了冰碴子般的笃定和冷意。 “至于姓李的那条老杂毛狗?他这回裹进去的那些烂事……轻了说,他脑袋顶上那顶乌纱帽,怕是要被风刮走了。” “重了说……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局子里爬出来,都得两说!” “爹,您就放一百个心。他们落网的网口在哪儿,那根绷得最紧的网线拴在谁腰上,儿子我门儿清!摸得透透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 “还有他那个躲在远处、蹦跶得最欢的大儿子李狗子……啥时候回来,走哪条见不得光的野道子,跟谁接头递话,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只要轻轻一扯那根线头……整张网兜里的大鱼小虾,保管一个不落!” “咱们爷俩接下来,啥也甭管,啥也甭问,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就当啥风浪都没起过。” “您信我,最多……顶多三五天!边军那头保管有动静!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他心头的自信稳如磐石。 没人比他更清楚“种花家”这艘巨轮的风格。 外头看它,或许觉得它温吞,有时甚至显得忍气吞声。 可谁能想到,那骨血里流淌的,是几千年淬炼出来的智慧与深沉的韬略? 那些先贤的三十六计,怕不是早已刻进船身的龙骨里。 到了眼前这光景,这谋略更是化进了每一个齿轮的咬合运转之中。 后世人常揣度这东西很“危险”,有时候,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连自家人,都未必真正掂量出自家这艘船到底有多大劲道。 难道种花家的人自个儿真觉得不够强、不够狠? 想想十年前那扬惊天动地、力压群雄的硬仗! 那难道是靠吹牛皮吹出来的? 那绵延千里的国境线上磨砺了十年的钢刀,是为了搁在库房里生锈的? 是为了忍气吞声? 不!那是卧薪尝胆!那是藏在鞘里的雷霆! 这些血与火的道理,都是他陈冬河上辈子用命亲身体验过,用热腾腾的血泼明白的。 上辈子他为这脚下的热土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辈子,他唯一想的,就是守好眼前这个小家,过几天安稳踏实的日子。 能在背地里悄悄地,顺风顺水地给这故土家乡再添块砖加块瓦,也就心满意足,对得起这重来的一世了。 第154章 有些鱼线,快绷紧到头了 直到一阵像是土匪砸门的急促暴响,才猛地把小院的宁静撕扯得粉碎。 陈大山鼾声如雷,打着闷鼓。 昨日为儿子悬了一整夜的惊魂甫定,此刻他睡得如同落地生根的山石,纹丝不动。 王秀梅不明就里,昨夜这父子俩之间的惊涛骇浪,被她蒙在鼓里,睡得倒是安稳。 她被砸门声惊得心口乱跳,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上袄子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笔挺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个头中等,身板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丈量尺。 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审视味道,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在院子里迅疾地扫了两圈,像是鹰隼在俯瞰自己的猎扬。 “这里是陈冬河家?”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 王秀梅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声音发紧。 “你……你找我儿子?” “对。有事情需要找他落实一下。” 男人没进屋,目光依旧黏着在院墙和房檐上转悠,像是要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顺便……问一句,他昨天晚上……出去过没有?” 话音未落,旁边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冬河伸着懒腰走出来,精神头十足,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懒洋洋的满足,仿佛门外的动静与他毫不相干。 他目光懒散地扫过门口,心头却是亮堂如镜——有些鱼线,快绷紧到头了。 “娘,家里来客了?” 他声音透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懵懂。 那中山装男人的目光瞬间就钉在了陈冬河身上。 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高挑挺拔、眼神清亮有神的俊朗青年,男人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眉梢。 精神气相当不错! 果然像听说的那样,是个敢跟熊瞎子叫板的好猎手。 如此年轻…… 昨夜那般神鬼莫测的手段,真的会是他? 男人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已经迅速挤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客气和审视意味的微笑。 “你就是陈冬河?”他问。 “是我!” 陈冬河像是才反应过来,迎上几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脸上堆起农村青年见着干部时特有的拘谨又不失礼貌的笑。 “您是……” “哦,失礼了。”男人也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 那手温热、宽厚、有力。 “王凯旋。今天冒昧登门,是为了一件事情。” 名字报得清晰简洁,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陈冬河脸上挂着坦荡荡的笑容,侧身把人往堂屋里让。 “王叔,您请屋里坐!巧了么这不是,我姥爷也姓王,掰扯起来,五百年前说不定咱还真是一本家谱上分出来的。” “有啥事儿您尽管敞开了问!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有啥说啥,没半句虚的!” 他表现得活脱脱就是个耿直热心肠、又带着点见到大人物时天然拘谨的乡下好青年。 王凯旋脸上的笑容却在落座后骤然收起。 他眉头紧紧皱起,如同沟壑纵横的山岭,那双像淬过火的铁钩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冬河,仿佛要剜进他心里去。 “小陈同志,昨天晚上你去我那里,留下那份心意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有规矩,这么……客客气气。” 陈冬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攫紧,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皮极其自然地微微一跳。 诈我?! 昨夜行动前他像过筛子一样确认了无数遍。 眼下这小破县城,那县大院里,绝对还没有那种能把人拍进去的监控摄像头! 电光火石间,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美地凝固在一种混合了惊愕、委屈和无辜的状态里。 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充满了被冤枉的急赤白脸。 “王叔!您……您这话……啥意思啊?咱爷俩这是头回见面吧?” “您……您那住处,我压根儿连大门朝哪开都不晓得啊!” “刚才开门瞅您这穿着气派,不像村里人,我猜您是个大干部,才这么敬着……” “可您也不能这么……这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呐!我昨夜里就在家睡觉来着!” 王凯旋的目光如两道无形的探照灯,牢牢锁在陈冬河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和眼神变幻。 只见陈冬河那惊愕的表情像是刻在了脸上,瞪大了的眼珠子满是不解,嘴唇微张着,透着股被天降横祸砸懵了似的委屈。 神情转换自然流畅,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丁点掺假作伪的痕迹。 王凯旋心底最初的那点疑团,不由得又被风吹散了几分。 真不是这小子? 可除了他,这鸡零狗碎的十里八乡,谁还跟老李家结下过这般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又有谁能有这份胆子和本事摸进县大院,全身而退还能悄没声儿地留东西? 王凯旋眉头锁得更紧,像打了死结。 他不再咄咄逼人地追问。 手指习惯性地探进中山装内袋,摸索着掏出一支擦拭得锃亮,笔尖闪着寒光的黑色英雄牌钢笔。 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空白信笺纸,平铺在堂屋那张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的木头桌面上。 “兴许是我一时心急,记岔了地方,闹了误会。” 王凯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后的退让,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小陈同志,劳烦你一件事……帮我写几个字,成不成?” 第155章 写字 陈冬河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要求,错愕地眨了眨眼,随即脸上浮起那种乡下孩子常见的腼腆和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写是能写……就是……我这手字实在拿不出手,歪七扭八的,您可别笑话。” “我就念了两年半初中,成天不是摸鱼就是上树掏鸟窝,捏锄头把子的时间长过拿笔杆子。” “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过似的,见不得人。” 他说得实实在在,语气里透着自嘲的坦诚和不登大雅之堂的尴尬。 “没事,写出来,认得清就行。” 王凯旋的表情又缓和了一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盯着陈冬河握笔的手势。 “就写……写写他们老李家那几位,把你知道的名字都写上。” “写谁?” 陈冬河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笨拙地拧开笔帽,小心翼翼地模样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磕了碰了。 “李金宝,李金财,还有他儿子李二狗。”王凯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还有你知道的,他们家那几个能说得上话、有点名头的亲戚,只要是你晓得的,都写下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名字写三遍。想到哪个写哪个,写得快一些。” “成!听您的!”陈冬河应得爽快,不再多问。 只见他立刻低下头,弓起背,用那种近乎握锄头的姿势攥紧了钢笔,在那薄薄的信笺纸上急急地划拉起来。 王凯旋就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那金黄色的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 陈冬河的动作确实不算慢,但那写出来的字形……王凯旋看着,眉头不由得又往一起挤了挤。 “李金宝”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醉汉走道,大小错落。 “李金财”三个字更是挤作一团,笔画像是一群打架扭成一团的螃蟹。 “财”字那一撇用力过猛,几乎要穿透纸背飞到天边去。 “李二狗”算是最周正的,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横是横了竖是竖了,只是那骨架歪斜,透着股生涩的潦草。 后面紧跟着写的几个亲戚名字,更是如同群魔乱舞,龙飞凤舞得几乎要跳出纸面。 王凯旋看着这张布满“墨宝”的信笺,嘴角不自觉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就……就这? 说蜘蛛爬、螃蟹打架那都是客气! 这笔力简直像跟这张纸有仇,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砸穿个窟窿! 但念头随即一转,想到手头关于眼前这后生的零星档案—— 初中肄业,没读完就跑回来刨地了。 隔三差五因为些田埂高低、水渠宽窄的小事跟人红脸争执。 平日里摸爬滚打都在山头地里、在跟野物的周旋中。 这样的后生,能提笔写出多工整的字? 眼前这鬼画符,不正是一个乡下年轻力盛,没念过多少书的半大小子的“真迹”么? 在这穷乡僻壤,会写自己的名字已经是桩本事,这程度不算稀奇。 王凯旋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随着纸上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笔画,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 笔迹这东西,尤其是这种快笔、毫无章法、力透纸背的野路子写法,根本做不了假。 刻意的模仿伪装,决计弄不出这股浑然天成的笨拙泼辣劲儿。 王凯旋在心里暗暗长叹一声。 看来昨夜那踏月无痕,藏影无踪的神秘人物,另有其人了。 这整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加诡谲难测的阴影。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张饱受蹂躏的信纸从桌子上收起来,连同那支英雄钢笔一起揣回内袋。 再抬眼看向陈冬河时,目光里的审视少了许多,转而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观察。 此刻的陈冬河,二十岁的年纪摆在那里,脸上带着年轻人该有的清澈懵懂和纯粹的好奇。 这与那纸条上透出的老辣沉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冽,简直是判若云泥。 陈冬河像是刚缓过神,搓了搓握笔握得发麻的手指,脸上适时堆起那种乡下后生打听闲事的直白和一点好奇。 “王叔,听您刚才话里话外那意思……是老李家那边捅出篓子来了?都闹到县里惊动您了?对了,您是……林业队的领导吧?” 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带着点诉说的意味。 “嘿,您还别说,前些日子老李家还真来过找我呢!那会儿也是神神秘秘的,想让我去帮他们打狼?还肯出足足一百块!”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李金财他爹李金宝可是咱们村出了名的大钱串子,抠门抠到骨头缝里的主儿!咋可能出手这么阔气?” “该不会是憋着啥坏水,想把我诓到没人的山坳里,偷偷给我背后来上一发吧?” 他说得形象,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 像是突然想起来正事,陈冬河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语气带上点不好意思的讨好试探,挠着头嘿嘿一笑。 “对了,王叔……要是……要是你们林业队真要去清狼?能不能……带上我一个?” “家里情况您也知道,穷得叮当响,眼瞅着开春还得掏钱操办婚事……急等着用钱!” “我要是能跟着队里进山打狼,总能贴补点儿家用不是?” “您放心!枪法!枪法我打包票!三枪能打中两根狼毛,绝不打第三枪!” 他挺起胸膛,拍得山响。 说着说着,仿佛是想到心尖尖上的姑娘和近在眼前的好日子,陈冬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即将迎来人生重大喜事的准新郎官对红火日子的纯朴憧憬和毫不掩饰的得意劲儿,憨厚,朴实,带着一丝乡野的狡黠。 这份实实在在,带着泥土气,有股子精明劲儿又透着单纯心思的样子,终于彻底扫清了王凯旋心头最后那点残存的疑云。 这不是什么城府深沉的老油子,就是个身强力壮,脑子活泛有点小本事、眼下满心只惦记着娶媳妇盖房子讨生活的小伙子! 是块上好的璞玉! 王凯旋心里那股原本带着审视与警惕的劲头悄然转化。 属于那种长辈欣赏踏实肯干的后辈,隐隐带着包容的喜爱感油然而生。 那张严肃惯了的脸,也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最不加掩饰的轻松笑容,连眉间的川字纹都舒展了。 第156章 守山人 “实话说吧,我今天过来,一是……看看风声。二来,就是想亲眼瞧瞧你陈冬河这后生,到底够不够格让我专门跑这一趟!” “林业队那边,一直缺人手,尤其缺像你这样熟悉山里情况、又不惜力气有真本事的!但也绝不是挖到个萝卜就想往坑里填!” “没点硬扎的真胆魄,没点在山林里活命的本事,上去那就是给山神爷添盘菜!” “你的名字,前些天听你们乡里的人随口提了那么一句,说你能单枪匹马对付野猪群,是条胆气过硬的汉子!” “我就琢磨着,到底是个什么材料?值不值得我亲自来掌掌眼。要真是个有前途的好料子……” 他卖了个关子,看着陈冬河骤然亮起来的眼神。 “完全有门路给你争取个机会!” 陈冬河听了这话,眼睛瞬间睁得像铜铃,刚才的拘谨和不快烟消云散,整张脸都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焕发出光彩,声音都带着颤。 “王叔!您……您说的是真的?!真能去林业队?!” “当然是真的!”王凯旋看着他那股毫不掺假的兴奋劲儿,脸上的笑容更盛,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小子可得把心沉住喽!就算让你进去,也得按规矩来。眼下只能从最底下的守山人做起。” “这是队里几十年的老规矩,新人进来,至少得在山里守两年,把山性、水性摸透了,才配发正式的队服和队徽。”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带着考较和规劝的意味。 “守山人这差事,依我看,倒是挺对你的路子!” “你小子打小摸爬滚打在这山沟里,枪法好,人机灵,也耐得住山里的孤清。” “干熟了这活计,或许比直接进了中队还来得自在些!” 他看着陈冬河那张年轻、满是憧憬和干劲的脸,觉得分外顺眼,继续往下说。 “守山人平时就住在自己村里,看好门前这山这岭这一片地界儿。” “打到的野物,只要不是打不得的稀罕宝贝,都归你自己处置!” “是拿回家打牙祭,还是卖了换油盐酱醋,没人管!” “不但不管,队里每个月还给你批两百发子弹!保你枪里有火,手里有粮!枪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冬河的呼吸都屏住了,才缓缓吐出了那个让陈冬河心脏差点跳出来的字眼。 “可以给你配一把56式半自动!那玩意儿……啧,比你手里那根老掉牙的水连珠可强到天上去了!” “十发子弹上膛,扣一下打一发!火力足得很!” 陈冬河胸中的狂喜如同困兽即将冲出牢笼。 56半! 前世魂牵梦绕、熟悉得如同臂膀延伸的老伙计。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好运砸在了头上。 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沸腾,几乎是下意识地,“唰”一下并拢了脚后跟,挺得脊背像青松一样笔直。 猛地抬起右手,对着王凯旋来了一个虽然不甚标准却格外用力、透着军人般郑重的军礼,朗声吼道: “是!王叔!谢谢您提拔!这……这简直……太好了!” 声音里那股由衷的感激和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王凯旋看着他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认真劲儿,还有那带着明显模仿痕迹却又透着发自内心敬重的军礼,心里愈发觉得顺畅熨帖。 这个机灵、肯干、懂得感恩、又有真本事的年轻人,真是越看越顺眼,像是自家亲厚懂事的晚辈。 “好小子!” 王凯旋站起身,在他胳膊上用力拍了一下,那力度和眼神里透出的是真切的赞许和期许。 “咱们守山人,就是这大山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堵窟窿,补漏洞,哪里就是咱们的地盘!” “我看好你!好好干!等着你立功的消息!” 目送着王凯旋那抹深灰色的挺直身影,彻底消失在坑洼的村道尽头,陈冬河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关上吱呀作响的老旧院门。 背上那条无形中一直紧缚的弦,这才真正松弛了一小截。 他回转身,爹娘早已没了睡意,站在堂屋门口,两双眼睛都巴巴地望过来,盛满了紧张和探询。 王秀梅性子急,几个小碎步抢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儿啊!刚才走那位……那架势,那派头,绝对不是一般人物!怕是乡长都得矮他三分……他……他到底为啥事寻你呀?” 她粗糙的手不安地攥着围裙边角,反复揉搓着,指节都发白了。 陈冬河看了一眼旁边没吭声的老爹陈大山。 陈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绷着,没说话,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熬了一宿的眼睛里,关切和同样的疑问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陈冬河心里清楚的很。 昨夜那扬无声的刀光剑影,老娘绝不能知道。 但老爹——这个一辈子咬牙扛起整个家的男人,必须了解风向。 他脸上浮起一个带着雀跃的笑容,对着二人,声音刻意扬高了点。 “爹!娘!刚才那位王叔,叫王凯旋!他说了,过几天让我抽空去趟县大院找他,要给我安排个正经营生呢!” 他故意顿了一顿,吊足了胃口,看着爹娘都伸长脖子屏住了呼吸,才像个捡了金元宝似的,兴奋地揭晓答案。 “他说了,是守山人!以后能给发一把好枪,56半自动!比我那破水连珠强太多了!” “子弹管够!每个月领两百发!往后打到的野物,除了不能碰的,咱家自己说了算!” “娘,您说,这算不算捧上半个铁饭碗?往后家里的开销不就能宽松点了?” 王秀梅一听“守山人”三个字,脸上刚泛起的些许喜色立刻被浓重的忧虑彻底覆盖。 守山人? 她太清楚这里的凶险了! 守着村里的山不假,可那就是个站在豺狼虎豹窝门口的差事! 万一碰上饿红了眼的熊瞎子扑村子? 万一撞见下山溜达的吊睛白额大虫? 或者是大群野猪冲了庄稼地? 守山人就是得第一个顶上去,用血肉之躯挡住…… 她嘴唇哆嗦着,脸色都有些发白,刚张开嘴想说“这太凶险了”。 旁边的陈大山却先开了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 第157章 还有更狠的货 他脸上虽然掩饰不住疲惫的痕迹,但眼中却迸射出两道光。 棕熊都被儿子单人独枪放倒了,就冲这份硬本事,只要不撞上成了气候的老虎精,护住自个儿安全应当是绰绰有余。 真遇上了顶破天的大事,后头不是还有整个林业队,还有边军么? 怕啥?! 儿子肯定行! 但毕竟是熬了半辈子世事的老油子,他心里那点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 他走近一步,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属于老猎人的警惕。 “可是……这位王凯旋……他为啥就单瞅准你了?没道理啊?” 陈冬河早已打好腹稿,语气自然流畅,还带着点憨厚的得意。 “爹,人家王叔说了,林业队眼下就缺人,尤其是缺咱们这种打小跟山里的石头林木混得熟透,又有胆有本事的好手。” “这不正好嘛,他这次下乡办别的事,顺路经过咱们这,就顺口跟人打听了一下,村里头谁猎熊整得漂亮?” “一提名字不就说到我头上了嘛!这叫啥?瞌睡碰上了枕头!天上掉馅饼砸中了咱!” 他笑得合不拢嘴,确实是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喜悦。 守山人那点可怜的固定薪水他不稀罕。 但那每月定额的两百发子弹,那份近乎“无限狩猎许可证”般的特权,加上那把梦寐以求的56半…… 这才是真正的大馅饼! 尤其是想到撑到八二年左右,凭借功劳说不定还能名正言顺地摸到八一杠。 想到那连绵无尽的山脉里无穷无尽的猎物资源,再配合他那不断成长,近乎作弊的空间异能…… 这守山人的身份,简直是为他这辈子的崛起量身打造的最佳跳板! 陈大山眯着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好事……只是要记着,别光顾着高兴,差事要踏踏实实干,还得稳当点,遇事多掂量掂量。” 这一天,陈冬河破天荒地没往深山老林里钻。 他上午优哉游哉地溜达到了村西头奎爷那间总是飘着煤烟味儿、叮当锤响不断的破旧铁匠铺子。 爷俩在火炉边嘀嘀咕咕了小半天,陈冬河是琢磨着打点特别的小玩意儿备用。 下午日头偏西,他又独自一人出现在了黑龙潭边上。 这里寂静无人,只有深不可测的墨绿水波缓缓荡漾。 上次垂钓用的粗钢丝绳被他丢在了一边。 这次,他手里攥着一盘颜色深灰,几乎不起眼的细尼龙绳。 这也是从见多识广,常年钻林子的奎爷那儿软磨硬泡弄来的好东西。 它柔韧,强韧,落入水中如毒蛇潜行,无声无息。 尼龙绳不长,统共十来米。 最扎眼的,是绳头拴着的那件凶器。 一把尺来长、沉甸甸的实心铁棍,一头被打磨得溜光锃亮。 铁棍顶端,悍然焊接着一个足有孩童巴掌大的三爪铁锚钩。 三个尖锐的钢钩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芒,弯曲的弧度如同猛禽的利爪,透着股择人而噬的凶悍。 这玩意儿在猎人口中叫“锚钩”或者“滚钩”,根本不是用来钓小鱼小虾的。 它的用法简单粗暴:抛入水中,瞄准目标,一旦手中绳索感觉到强大的拉力绷直,就猛力往回扯! 巨大的惯性冲击力足以撕裂皮肉、凿穿骨骼! 是专门对付深水巨物、或者……其他大家伙的凶戾杀器! 陈冬河费劲弄出这东西,就是认定了这看似平静无波的黑龙潭底,藏着难以想象的大家伙。 上次用麻雀做饵,如同石沉大海,这次他带了更实在,血腥味冲鼻的诱饵。 进林子不过一炷香功夫就顺手收拾出来的一只灰毛大野兔,内脏都还冒着腾腾热气,血糊糊的。 陈冬河蹲在潭边,动作麻利地用随身短刀给野兔开膛破肚。 他特意挑出气味最冲的内脏和几块精瘦肉条,牢牢地穿在锚钩那三个如同鹰隼利爪的钩尖上。 随后,他站起身,腰腹猛地发力,将那沉甸甸的铁锚钩高高抡起,“噗通”一声闷响,狠狠扎进墨绿色的深水中。 涟漪一圈圈荡开,随即水面缓缓平复,只留下死寂的幽暗。 陈冬河紧紧握住手中的尼龙绳,如同攥住了一条连接幽冥水底的神经,耐心地等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水面除了山风吹拂带起的轻微涟漪,再无动静。 深潭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尼龙绳松弛地漂浮在水面下,毫无绷紧的迹象。 陈冬河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在深不见底的墨绿水域上来回切割。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就算那潜藏的大江鳇不贪图这口兔杂碎,那些小鱼小虾闻到血腥味也不该如此死寂。 三次! 他在这个潭子里已经搞了三次动静! 前两次都引出了至少三米长的大家伙。 这次怎么可能连个像样的水花都看不见? 难道真有“蛟龙”,搬家了不成? 又在山风中干耗了十几分钟,眼看着日头又沉下去一大截,落山的余晖给水面镀了一层诡异的暗金色。 陈冬河终于不耐烦地嘬了嘬牙花子。 他拽着绳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慢得像是给水底怪物挠痒痒,开始回收那沉重的铁锚钩。 挂着的那块兔肉和些许内脏,早已被冰冷的潭水泡得发白发胀,血丝完全褪净,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将它们从锚钩冰冷的爪尖上扯下来,厌恶地随手丢垃圾一样,扔回到那深不见底、仿佛墨玉的潭水深处。 他站直身体,准备转身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右脚刚刚抬离地面的电光火石间—— 眼角的余光似乎猛地瞥见,就在墨绿色潭水深不可测的下方,一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暗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苏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掠过。 那道影子极其庞大! 仅仅瞬间惊鸿一瞥,其体积就远超上次他钓起的那条三米长江鳇不止一圈。 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掠水,潭水都只来得及翻腾起一个巨大而稍纵即逝的漩涡。 水浪卷过,暗影消失在无边的幽暗之中! 而他刚刚扔下去的那一小团发白的兔肉和内脏,就在漩涡的边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一口吞噬。 陈冬河抬起的右脚,像被无形的冰钉死死钉在了原地。 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如铁的大手狠狠攥住,随即“咚咚咚”地疯狂擂动起来,血液在耳膜里轰鸣撞击。 他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猎豹般的锐利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恐怖暗影消失的深水区域,整个身体如同发现终极猎物的猛兽般微微前倾。 “妈的……还真有更狠的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被撩拨到兴奋点,棋逢对手般的灼热与战栗。 第158章 失手 身影快得像一道贴地的黑烟,脚步落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几乎无声。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当他再次站在黑龙潭边时,手上多了一串尚带着温热体温的“活饵”。 十几只羽毛凌乱的麻雀,两只肥硕的斑鸠,还有七八只灰不溜秋的喜鹊。 他没时间细细处理,直接用沾着血的短刀利索地将这些“新鲜货”开膛破肚,内脏被刻意撕扯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 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抓起那些血淋淋的内脏和带着羽毛的碎肉块,连同整只鸟尸,一把又一把,如同祭祀水鬼般,毫不犹豫地奋力抛洒向那片仿佛陷入永恒沉睡的墨绿色深渊。 他倒要看看,这潭底盘踞的,到底是条成了精,吃人不吐骨头的江鳇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的大家伙…… 寒风如刀,刮过山脊,卷起积雪狠狠扑打在陈冬河脸上,带来细碎冰粒摩擦的刺痛。 他像一块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苔石,伏在一片低矮的枯黄灌木丛后。 全身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枯枝败叶,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下方那汪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黑龙潭。 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更深的警惕在他心中翻腾。 上一世他也曾路过此地,那时心境不同,只当是莽莽群山间一处寻常的深水洼。 可如今是七九年,严冬酷烈,原始森林尚未被现代工业的喧嚣侵扰。 那些尘封在山民口耳相传中的诡异传说,似乎也在这亘古的寂静里多了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重量。 黑龙潭连着地下暗河,水脉据说直通松花江。 老一辈人围着火塘唠嗑时,水怪、野人、兴风作浪的黑龙…… 这些字眼总是不绝于耳。 从前他嗤之以鼻,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经历过江鳇那扬死里逃生后,他却不敢再有一丝轻忽。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枯枝腐叶的气息。 陈冬河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像最老练的猎人,将身体、意志都与这片冰封的天地融为一体,耐心地蛰伏着,等待着。 潭水终于起了变化。 他用坚韧的细麻绳串着几只刚捕到的麻雀、斑鸠和一只倒霉的喜鹊,扬手抛入潭中。 噗通、噗通…… 几声沉闷的入水声打破了死寂。 殷红的血丝如同打翻的朱砂砚,在墨绿深潭的表面迅速晕染、蔓延开来,刺眼得诡异。 不大的潭面很快被一层妖异的红晕笼罩。 鸟尸挣扎着缓缓沉没,那扩散的血水仿佛带着某种来自深渊的、致命的诱惑。 就在此刻! 一道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水底最幽暗处掠过。 快得只在水底留下一道模糊、扭曲的庞大轮廓,瞬间又没入更深的黑暗。 然而,那惊鸿一瞥带来的体型压迫感,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冬河的心口。 四五米长? 不,恐怕还不止! 刚才看到的,仅仅是那东西冰山一角的轮廓!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凛冽的寒风,而是自那深不可测、仿佛藏着无尽凶险的潭底,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全身。 喉头发干,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我勒个去……” 他下意识地咕哝出声,声音瞬间被呼出的白气吞噬。 定了定神,他飞快地在雪地里匍匐后退,动作轻捷得像只雪狐,一直退到更高处一块巨大的风化石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那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强烈心悸。 他毫不犹豫地丢开手中那根绑着细钢丝绳的铁棍——对付江鳇它或许够用,但面对潭底那个东西? 简直是笑话! 他迅速翻出登山包侧面捆着的那卷东西。 足有二十多米长,比筷子头还粗一圈的灰绿色尼龙绳。 坚韧异常,是他专门为“大家伙”备下的重器。 取下冰冷沉重,带着倒刺的船锚钩,他将那只只剩大半,连皮带毛冻得硬邦邦的野兔,用浸过油的结实牛筋绳,一圈圈地捆扎在锋利的钩尖上,打了个绝对挣不开的死结。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这沉甸甸的索命钩顺着冰冷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沉入那墨绿刺骨的潭水中。 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攥住剩下的大半截绳索。 身体伏低,重心下沉,双腿筋肉虬结,像一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雪豹,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双臂与腰背。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潭面依旧泛着诡异的红晕,平静得如同凝固的镜面,压抑得令人窒息。 骤然,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庞大无匹,远超想象的恐怖巨力顺着绷直的尼龙绳狂暴地传来! 那感觉不是拖拽,更像是一列失控的的火车头,猛地从深潭最黑暗的深渊里咆哮冲出,要将岸上的一切都拖入深渊之中。 “嗬——” 陈冬河只觉得双手虎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双臂灌注的六百多斤开山裂石之力,在这股蛮力面前如同螳臂挡车。 连半秒钟都没能握住! 那根被他当作绞盘,深深插入冻土中的粗铁棍,像根轻飘飘的稻草般脱手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直地朝潭面坠去。 巨大的惊骇瞬间笼罩了他的心神! 这力道……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恐怖百倍。 来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凭着野兽般的反应,猛地从岩石后暴起扑出,身形如电,在铁棍即将砸落水面的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凌空一把捞住了棍子的末端。 双脚刚一沾地,全身的力量瞬间爆炸。 双臂肌肉鼓胀如铁块,腰胯与背脊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强弓硬弩。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低吼,双脚如同生根般蹬入冻土,积雪“嘎吱”一声深陷至脚踝。 “给我——起——” 吼声在山谷间激起微弱的回音,是他将全身每一丝力气都压榨到极致的宣泄。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股无法抗拒,源自深水的狂暴蛮力。 仿佛绳子另一端钩住的不再是什么鱼怪,而是一条真正陷入狂怒的地脉孽龙! 铁棍猛地一震,那股力量骤然再次爆发,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意志。 嗤啦—— 包裹着防滑碎布的铁棍终究无法抗衡,再次脱手飞出,带着绝望的呼啸破空而去。 若非他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远超常人,这一下足以将他手掌的血肉筋骨都彻底撕裂。 陈冬河踉跄着后退两步,顾不上虎口火辣辣的剧痛和麻木的双臂,急忙望向潭面。 只来得及瞥见一片巨大无比,边缘带着奇异金属般冰冷反光的尾鳍,狠狠拍击在血红的水面之上。 轰—— 如同半桶烈性炸药在水底引爆,滔天的水柱混杂着刺目的血水,如同怒龙般冲天而起。 冰冷的水珠夹杂着刺鼻的腥气,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砸落。 当浑浊的水花和血沫终于落下,一切重归死寂。 铁棍、锚钩、粗壮的尼龙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潭面上一圈圈剧烈荡开的巨大涟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和深潭的寒气,缓缓扩散。 冰冷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几乎将他吞噬的瞬间并非虚幻。 第159章 真正的亡命徒 陈冬河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心脏在肋骨下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死死盯着那重归墨绿、深不见底的幽潭,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无法置信的骇然。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黑龙潭里有龙? 村里流传了千百年的传说骤然无比清晰地浮上心头。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诞却又无比贴合眼前景象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然而,那惊鸿一瞥中,巨大尾鳍边缘闪过的一抹难以形容的,仿佛不属于此世的幽冷彩光。 如同传说中的七彩龙鳞,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前所未见! 闻所未闻! 他倒抽一口凉气,刺骨的寒意仿佛钻进了骨髓。 怪不得这片水域,连那些凶悍的江鳇群都销声匿迹了。 有这东西盘踞,方圆十里水域,它就是无可争议,来自深渊的主宰! 黑龙潭…… 陈冬河默默记下了这个坐标,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如同淬火的寒铁。 时机未到,实力不够! 等他再强大些……一定要回来弄个明白! 带着强烈的不甘和更深的警惕,他尝试沟通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狩猎技能列表里空空如也,毫无反应。 “钓鱼不算狩猎?” 他眉头紧锁,心里犯起了嘀咕。 上次用钢丝绳钓江鳇,技能也没反应…… 这次用更粗的绳、更大的钩、更猛的饵,还是不行? 难道是因为工具不正宗? 非得用鱼竿鱼线? 带着一肚子疑惑和潭底怪物带来的深深忌惮,他没再留恋这凶险之地,果断转身,身影迅速没入身后苍莽无际的老林深处。 黑龙潭的怪物暂时动不了,但升级系统的路不能停。 先把看得见的猎物变成经验值,升到第三级再说。 力量,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到那时,他非得把这怪物揪出来看得清楚。 这一夜,陈冬河睡得极不踏实。 土炕的暖意驱不散梦魇的冰冷。 梦里全是黑龙潭那吞噬一切的墨绿幽深,以及搅动它的那个恐怖巨影。 一会儿梦见自己拼尽全力拉上来一条真正的黑龙,鳞甲森然如墨,龙目开阖间威压盖天,冰冷的吐息冻结灵魂…… 一会儿又梦见那巨大的,泛着彩光的尾鳍破水而出,遮天蔽日般当头拍将下来,将他连同那根铁棍一起,狠狠砸入冰冷黑暗的无底深渊…… 冷汗一次次浸湿了后背的棉袄,黏腻冰凉。 天刚蒙蒙亮,土坯房的缝隙便钻进来刺骨的寒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陈冬河猛地从那荒诞又惊悚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望着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房梁,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梦境的余悸未消,思绪却已牢牢钉在了黑龙潭。 “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又通向哪里?” 他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代,莽莽兴安岭依旧是人类的禁区,充满了未被探知的秘密。 自己都能重生归来,这世上再有点别的什么超乎想象的存在,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能把它弄上来……交给八爷那种路子野,门道深的人处理,或许是天大的机缘? 钱倒在其次,关键是心里头被那惊鸿一瞥勾起,如同猫抓般的痒啊…… 他甩甩头,驱散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起身草草套上冰冷梆硬的厚棉裤棉袄。 拿起掉了几块瓷的搪瓷脸盆和一条洗得发灰,看不出原色的旧毛巾走出土屋。 外间灶房冰冷如地窖,水缸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他抄起灶台边劈柴用的斧子背,“哐”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敲开冰面,舀起一瓢刺骨的冰水,毫不犹豫地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刺激像电流般窜遍全身,混沌的头脑瞬间为之一清。 他刷着牙,盘算着趁冰硬雪厚,今天得再去林子深处多转转,多弄点猎物,尽快把那点经验值刷上去。 刚漱完口,正想把盆里浮着冰碴的脏水泼到院里,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 栅栏门外站着两个人影。 领头的身形高大魁梧,裹着一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 帽子和宽厚的肩膀上都沾着一层薄薄的雪沫。 正是王凯旋。 他旁边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 看模样像是秘书,推着两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鼻尖冻得通红,正不停地往戴着棉手套的手上哈着白气。 陈冬河心中一凛:这么一大早,亲自骑自行车冒着严寒赶一百多里山路过来? 这绝不是小事! 他赶紧扔掉牙刷,快走几步上前打开了院门。 王凯旋的脸绷得像块铁板,两道浓眉紧紧拧成了疙瘩,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他没立刻进院,只是对陈冬河使了个极其严肃的眼色,下巴朝旁边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微微一偏。 陈冬河会意,默不作声地引着他走到屋子西侧堆着柴火的背风处,那里积雪被柴垛挡住,相对少些,地上散落着枯枝。 秘书则留在院门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站定后,王凯旋没有任何寒暄,语速极快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一口气将李家狗子带人越境潜入、袭击我方人员、部分逃脱潜入大山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尤其强调了李狗子此行的目的——九成九是奔着回来寻仇。 目标必然是导致他父亲李金宝和二叔李金财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陈冬河! 那帮人,心黑手狠,是真正的亡命徒。 “冬河,”王凯旋的语气异常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这帮人,比山里的熊瞎子还凶残!” “我们已经在各路口布控了,但老林子太大,沟壑纵横,找他们如同大海捞针!” “他们随时可能像毒蛇一样摸到你这里!” “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焦灼,“眼下,只有两个法子。” “第一,你今天就带上你爹娘,跟我回县城,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待着。” “等把这伙人一网打尽了,尘埃落定,我再把你们一家子平平安安送回来。” “干干净净,不让你爹娘担惊受怕。” “第二,”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由你在村里,做那个饵,吸引他们的火力。” “我会安排最精干的人手,暗中盯死李家,并在你家附近设下埋伏。” “但是冬河,”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陈冬河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上,“这法子,凶险万分!” “他们是带着血债的亡命徒,枪在他们手上就是杀人的家伙!你……”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那份沉重的忧虑如同实质。 在他眼里,陈冬河本事再大,终究是个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的年轻后生,是老陈家唯一的独苗! 真要是折在这次行动里……这后果他不敢想,也担不起。 第160章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凯旋话语里的纠结和那份深藏着,对他安危的忧虑。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搓捏着一根枯硬冰冷的柴枝,粗糙的木刺扎着指腹也浑然不觉。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深山里历经风霜的磐石,沉静、冰冷,却又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决。 “王叔,”他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我爹娘进城,得有个合理的说法,不能让二老乱猜多想,平白担心。” “至于我……”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如同受伤山豹般冷冽的笑意,“他们最恨的是我,骨头缝里都恨!” “有我在村里当靶子,家里人反而安全些。所以,我留下!” 三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里面跳动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李家,还有那个李狗子!一而再,再而三!当初李二狗那个畜生要毁我妹,我想救人反被污蔑是流氓,我爹娘差点被活活气死!” “好不容易还了我清白,李金宝这老畜生,转眼就花钱买凶要灭我全家!” “到现在,当儿子的还想杀回来摘我这颗脑袋……王叔,我就想不通,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我陈冬河,摊上这么一窝疯狗?!” 他拳头紧攥,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关节处一片惨白。 这根刺,扎得太深太痛了! 王凯旋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怒火与深藏的狠劲,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 是啊,这少年何辜? 偏偏被李家这种沾上就甩不脱的毒瘤不死不休地缠上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冬河结实的肩膀,那力道既是安慰,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我明白!你受的委屈,叔心里有数!这次,这毒瘤,我王凯旋豁出去也要给你连根拔干净!”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厉色,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爹娘的工作我来做,保证天衣无缝,让他们高高兴兴进城。” “至于你……”他再次重重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语气是命令,更是恳求,“千万!千万多加一万个小心!” “记住,这是玩命的勾当,不是打狍子!你要答应我,不管心里多恨,多想做什么,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死死盯着陈冬河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的是把他们绳之以法,不想看到你把自己搭进去!懂吗?” 陈冬河迎着他凝重而关切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王叔放心,猎人有猎人的路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却带着一种源自山野,令人心安的野性自信。 “真正的老猎人,下套子的时候,常常会把自己做成最香、最能勾魂的那个饵。” “只要他们敢踏进这片山……谁是猎人,谁是狍子,走着瞧!” 王凯旋长久的凝视着眼前少年眼中那股子如同盯住猎物般的冷冽光芒。 他心里明白,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这纠缠不清的血仇,只能在这片生养他们的莽莽山林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做个了断。 他用力搓了把冻得发僵发木的脸颊,驱散一丝疲惫。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冬河。” 王凯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陈冬河的耳朵,吐出的字眼带着寒气。 “他李狗子带进来的那几条杂鱼,不过是跟着扑腾的小虾米,掀不起大浪。” “麻烦的是,背后还扯着更大的线头!我们想留着这条线,看看还能钓出什么水底的王八来!” “所以冬河,”他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敲在陈冬河心上,“对上那几个人,千万别有丝毫犹豫!更别留手!” “他们手上沾着我们同志的血!活口?没必要!保全你自己最打紧!” “上面那根更大的鱼线,已经在我们网里了,跑不了!明白我的意思?” 陈冬河心中猛地一松。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解冻的冰河,在心底汩汩流淌。 他要的就是这句! 弄死李狗子,天经地义,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明白了!”他斩钉截铁,声音里淬着冰渣,“让他们露头试试!” 那语气,如同磨砺锋利的狼牙,透着刺骨的寒气。 王凯旋看他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但那份沉重并未减轻。 他接着道:“山里冷得能冻掉下巴颏,他们缺衣少食,补给困难,就算玩命赶路,最快也得个三四天才能摸到李家附近。” “我先去安排你父母进城的事,今天就会有人来接,做得妥妥当当。明天早上,你记住,千万别出门!” 他特别强调,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和促狭。 “有好东西给你送过来!保准你用得上!” “啥好东西?”陈冬河顺口问道,心里猜测着可能是武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付豺狼,就得有打豺狼的家什!”王凯旋没细说,脸上露出一丝带着铁血味道的笑意。 “在这之前,就当啥事没有,该巡山巡山,该睡觉睡觉,就是别往太深太险的地方钻,把自己暴露在野地里。” 定好细节,王凯旋不再耽搁,招呼秘书,两人蹬上那沾满泥雪的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外那条结了厚厚冰溜子的土路尽头。 陈冬河回到屋里,发现气氛不对。 爹娘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冰冷的炕沿上。 老爹陈大山眉头拧成个铁疙瘩,手里刚卷好的一根旱烟都忘了点,就那样捏着。 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老娘王秀梅更是满脸忧色,双手紧紧揪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衣角,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和询问。 屋里的空气一时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冰坨子。 “冬河,”陈大山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是……县里的王领导?” 他放下烟卷,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沿上敲了敲,目光如刀子般在儿子脸上刮过。 “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崽,你娃儿啥脾性老子一清二楚!” “刚才你在院里外头说话,那脸绷得……跟要上战扬似的!是不是出啥事了?别瞒老子!说!” 第161章 送好处 老爹年轻时跑运输走南闯北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察言观色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他脑筋飞转,瞬间有了计较。 李狗子寻仇的事绝对不能透,老娘非得担心死不可。 但也不能全瞒着。 否则以老爹的精明,更容易瞎猜乱想,反而更糟。 他咧开嘴,故意带上点年轻人被看穿心思的讪笑和一丝得意:“爹,您这眼可真毒!啥也瞒不过您。” 他顺势坐到炕沿边,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正经起来。 “事儿是有,不过不是坏事,是好事。王叔这回又来,一是为了敲定守山人那工作,二是……有一桩更紧要的差事。” “您也知道,咱这十里八乡山高林子密,守山人这活看着肥,暗地里眼红的可不少。” “人家凭啥又找上我,还一口答应给枪?真当天上掉馅饼了?” 陈冬河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 “王叔透了点风,林子深处,林业队巡山时发现了些不对头的旧东西。” “看那痕迹样式,邪乎得很,不像咱自个儿人留下的,十有八九……是小鬼子那时候造的孽!” “可能还埋着祸害!找守山人帮着盯梢排查是其一,万一真遇着事儿,能顶上去的也得是信得过、手把硬的人。”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爹娘的神色变化,特别是老爹。 “就这事儿。王叔的意思,让我平时巡山多留个心眼,有发现立刻报上去。” “那杆枪,就是给我护身的家伙,也是提前给的酬劳。” 果然,一提到“小鬼子”这三个字,如同火星子溅进了滚油锅。 陈大山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庞猛地一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出两簇寒光。 连一直揪着衣角、满脸忧色的王秀梅,背脊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嘴唇抿得死死的,一丝血色也无。 啪! 陈大山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炕沿上,震得土炕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操他祖宗十八代的小鬼子!!!” 老头子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血,带着刻骨的恨意,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这还有啥可犹豫的?!干!给老子往死里干!” 他猛地站起,激动地在狭窄的泥地上来回走了两步,如同困在笼中的怒兽,猛地一指陈冬河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记着你太奶是咋没的?活活饿死在给他们小鬼子挖的壕沟里!尸骨都找不回来!” “你太爷,拎了把豁口的柴刀就去找他们拼命,结果呢?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见着!” “这些年了!以为他们夹着尾巴滚了就消停了?还他妈敢在咱祖祖辈辈的土地上埋这些断子绝孙的埋汰东西?!” “儿子!你给我听清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遇着了,别把他们当人看!” “那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鬼!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不用废话,不用留什么活口!” “直接把他们那埋汰玩意儿连根掘了,崩得稀碎!用他们的烂铁,祭你太奶太爷的在天之灵!!!” 老旧的土屋里,仿佛有半个世纪积压的仇恨被瞬间点燃,如同冻土下奔涌的炽烈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灼烧着冰冷的空气。 王秀梅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她一把抓住陈冬河的手臂,手指冰凉: “冬河,进山可一定要千万小心啊!这次你要对付的可不是那些山里的野牲口,是……是比豺狼虎豹还要凶残没人性的小鬼子啊!”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着老娘发自肺腑的关切,陈冬河心头一热,鼻尖有些发酸。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 “娘,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你儿子又不傻。这次过去,最多也就是跟着林业队的叔伯们,在林子里转转,帮着搜寻点可疑的痕迹,打打下手。” “真碰上硬茬子,哪轮得到我这个新鲜出炉的毛头小子上?我连个正式的守山人证件都还没捂热乎呢,就是去凑个人头,长长见识。” “真的?”王秀梅依旧不放心,追问道。 眼神紧紧盯着儿子的脸,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心虚。 陈冬河急忙点头,语气笃定:“当然了,娘!你看王叔是那种让愣头青去拼命的人吗?我现在就是个临时帮忙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和报信。” 好不容易安抚好忧心忡忡的父母,陈冬河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回冰冷的土炕。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黑龙潭的幽影和李狗子的威胁在黑暗中交织盘旋。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泛鱼肚白,家门就被“笃笃”地轻轻敲响。 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王凯旋。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显然昨天晚上根本没怎么合眼,一直在处理各种棘手的事情。 “冬河,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妥了。”王凯旋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很稳。 “车一会儿就到村口,借口是县里组织老模范、老工人去城里疗养学习几天,名单里有你爹。” “保证天衣无缝,不会让你爹娘起疑。短时间那边也察觉不出任何端倪。”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冷清的村道。 陈冬河苦笑一声,压低声音:“王叔,本来这事儿想瞒着我爹娘,可昨晚就被我爹那双火眼金睛看穿了。没办法,我只好老实交代了。” 王凯旋明显一愣,眉头微蹙。 陈冬河赶紧补充:“但我只说了一半!就说了要进山搜寻小鬼子可能留下的旧东西,对付那些没人性的玩意儿。” “可千万别说漏了嘴,我老爹知道这个,那是举双手双脚支持,恨不得亲自扛枪去!” 他特意强调了“小鬼子”三个字。 王凯旋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理解了陈大山那激烈的反应。 他点点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行,我知道了。说实话,冬河,幸亏你爹娘已经知晓了大概,否则这几天编瞎话圆扬子,我这脸皮都得磨薄一层!”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对了,有件正事差点忘了。” 王凯旋神色一正,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和一个沉甸甸的子弹袋,郑重地递到陈冬河手里。 第162章 危机 王凯神色肃然,无比郑重地道:“枪不离身!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立刻想办法通知我!” “千万记住!这不是儿戏!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情况,别逞强,不能硬拼!” “保全自己,及时报告,就是最大的功劳!懂吗?” 感受着手中步枪沉甸甸的分量和王凯旋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陈冬河心头微暖,用力点了点头: “王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凯旋确实是个大忙人,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情,又匆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留意陌生面孔,便跨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村道上。 一百多里地的崎岖山路,没有车马的情况下,徒步穿行老林雪原,走上两天都算快的。 李狗子那帮养尊处优惯了的家伙,可不是什么有毅力,能吃苦的主。 陈冬河估算着,他们最快也得明天甚至后天才能摸到这附近,甚至可能会因为迷路、冻伤或者其他意外耽误更久。 想到此处,陈冬河眼中寒光闪烁,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原本以为边境那边能轻松搞定李狗子,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让这条毒蛇给溜了回来。 如今,只能在这生养他的山林里,布下罗网,守株待兔! 他其实也能猜到几分缘由。 边境那边,或许对那份来源不明的匿名信重视程度不够,或者牵扯太多,只是按部就班地派人调查。 毕竟王凯旋的手再长,也管不了一百多里外,情况复杂的边境地区。 何况那边紧挨着毛熊,双方这些年虽然没明着开打,但私下里的摩擦龃龉从未断过。 如今种花家的边防,尤其那些从战火硝烟中走出来的老班底,骨子里的血性和警惕性都极高,面对挑衅,可没那么好说话。 上辈子在特殊部门,陈冬河没少跟这些铁血汉子打交道,深知他们的脾性。 今天,他依旧打算进山。 一方面是多弄些猎物,给系统积累经验。 另一方面,也是做给可能暗中窥视的眼睛看。 守山人巡山,天经地义! 回到家和爹娘简单说了声去巡山,陈冬河便背上行囊,将那杆崭新的56半用旧麻袋仔细裹好背在身后,一头钻进了晨雾弥漫的老林子。 他抽空看了一眼意识中的系统面板。 距离猎人等级提升到3级所需的经验值还有不小的差距,光靠今天一天的打猎,想凑够几百只小型猎物,几乎不可能。 他暂时压下了立刻升级的迫切念头。 当目光落在另一个技能上时,心中微动。 【弹弓术中级(822/1000)】。 这段时间他刻意主练弹弓,提升确实很快。 弹弓这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妙用无穷。 既可以打随手可拾的石子儿,也可以打更具穿透力的钢珠,甚至稍加改造,还能发射特制的尖锐鱼镖。 自从上次猎枪被禁,他就琢磨着把弹弓做了改良。 皮筋换成了更强劲的医用压脉带,弹兜后面连接钢珠的地方,加了一小段坚韧的钢丝绳,防止脱手。 至于鱼镖更简单,十几厘米长,三棱带倒刺,只要压脉带的力量够足,近距离威力甚至超过普通的弓箭。 最主要的是,弹弓术快要升级了! 而且弹弓隐蔽性强,容易携带,动静也小。 配合他能从系统空间存取物品的能力,简直是现阶段最理想的辅助武器。 地上的石子随处可见,在没有厚厚积雪覆盖的林间空地上,一抓一大把。 陈冬河一边在林间穿行,一边不断开弓。 嗖! 石子破空而出,打在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打中活物,但系统提示依旧如约而至——【弹弓术熟练度+1】。 只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树干、落叶、岩石,成功发射并命中,哪怕只是擦过,就能增加熟练度! 手中的弹弓一次次拉开、释放。 得益于强大的臂力和被系统强化过的筋骨,这种强度的连续射击,对他而言根本感觉不到疲惫。 否则光是长时间拉拽强劲的压脉带,就足以让普通人的手臂酸软不堪。 【弹弓术中级(823/1000)】…… 【弹弓术中级824/1000)】…… 数字在稳步跳动。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距离突破,越来越近了。 他逐渐深入老林腹地,偶尔遇到落在枝头的麻雀或斑鸠,手中的弹弓便如毒蛇吐信般迅捷弹出。 钢珠精准命中,鸟儿应声而落。 即使他自己不吃,这些作为“四害”之一的麻雀,也可以收进系统空间,等回村时分给那些眼巴巴等着零嘴的小孩子们。 麻雀虽小,也是肉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没人会嫌弃,相反还相当受欢迎。 他一边练习,一边深入。 然而,当他踏入一片相对开阔,以高大白桦和红松为主的林地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眉头微蹙。 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到零星的鸟鸣和松鼠在枝头跳跃的窸窣声,此刻却死寂一片。 除了风吹过光秃树枝发出的呜咽,再无其他活物的声息。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陈冬河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周围潜伏着人,惊走了鸟兽。 要么,就是这片区域盘踞着一个极其凶悍的大家伙。 它的气息,足以让所有飞禽走兽望风而逃! 他放缓呼吸,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四周。 很快,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的树干离地约一米多高的地方,他发现了异常。 几道深深的,新鲜的抓痕! 树皮被粗暴地撕裂翻卷,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那爪痕的间距和深度…… 绝非棕熊或者野猪能留下的! 仔细观察周围雪地上留下的些许模糊痕迹,陈冬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甚至没敢弄出半点声响,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后挪动脚步,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这片区域。 这片老林子绝对不能进了! 那新鲜的爪痕,这死一般的寂静……这里很可能就是那只传闻中的东北虎临时的栖息地。 稍有不慎,就可能葬身虎口! 那只虎……上次发现踪迹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完全是另一个方向的山坳。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林子? 陈冬河心中充满费解,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必须尽快离开,越远越好! 而就在他后退了不到三步,心神高度紧绷的刹那,一股源自生物本能,冰冷刺骨的极度危险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第163章 猛虎偷袭 他没有再继续后退,反而如同石雕般定在原地,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 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寒风中的每一丝异响。 身体素质全方位的提升后,他的听力远胜常人。 此刻,在那呼啸的风声间隙,他隐约捕捉到了身后左侧斜后方,传来极其细微的,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 以及一种低沉,几乎被风声掩盖,如同闷雷滚过胸腔的呼吸声! 没有丝毫犹豫! 意念电转间,那杆用麻袋包裹的56半瞬间从系统空间中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双手之中。 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上山时他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子弹压满,保险关闭,只为能在生死关头瞬间拔枪。 猛地转身! 身体拧转的同时,冰冷的枪口已然如同毒蛇昂首,精准地指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就在转身、举枪、瞄准的动作一气呵成完成的刹那,一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红黑相间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扑出的死神,映入了他的眼帘。 果然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虎! 体长近三米,肩高惊人,那虬结的肌肉在斑斓皮毛下贲张起伏,估算体重绝对超过六百斤。 这已经是东北虎中罕见的大块头! 历史记录最大个体约八百斤,此虎已属顶级体型。 猛虎显然也没料到陈冬河的反应竟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它扑出的身形在半空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冰冷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错愕。 旋即,那错愕便被暴戾的凶光取代!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能震荡灵魂的虎啸从它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呜——吼—— 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吼声,更像是次声波混合着高频音浪,震得陈冬河耳膜嗡嗡作响,胸腔都跟着隐隐共鸣! 这是顶级掠食者宣示主权,震慑猎物的死亡之音。 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背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即使陈冬河此刻的力量与这头猛虎或许相差无几,臂力也达到了恐怖的六百斤…… 但面对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杀戮机器,那种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和对方千锤百炼的猎杀本能,依旧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然而,当冰冷的枪托抵住肩窝,当食指扣上扳机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被强行压下。 手中的武器,就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和自信! 猎人等级带来的中级枪械精通,让他在举枪的瞬间,心神便沉入了绝对的冷静。 在那猛虎因错愕而身形微滞的、稍纵即逝的致命破绽里,陈冬河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果断扣动了扳机。 枪口微调,准心死死锁定的是那巨大头颅上最脆弱的点——右眼!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然而,就在子弹出膛的千分之一秒! 那头猛虎仿佛预感到了灭顶之灾,展现出了与其庞大身躯不相符的恐怖敏捷。 它的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右一偏,同时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竟硬生生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噗嗤! 子弹没有命中眼睛,却狠狠地钻进了它强壮的左前肢肩胛部位。 一朵刺目的血花瞬间在斑斓的皮毛上炸开! 嗷——吼!!! 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震天咆哮响彻山林。 猛虎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冲击力趔趄了一下,但它并未倒下,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冰冷的兽瞳瞬间被疯狂的血色充斥。 它不再有丝毫犹豫,受伤的前肢似乎并未完全丧失行动力,带着滔天的凶焰,转身就朝密林深处窜去。 陈冬河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虎的凶悍和生命力远超预估。 前肢受伤不假,但看它奔逃的架势,远未到丧失行动能力的程度。 绝对不能让它跑了! 这种记仇的顶级掠食者一旦逃脱,伤愈之后必定会疯狂报复! 它很可能循着气味找到村子,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追!” 陈冬河没有丝毫迟疑,如同离弦之箭般猛蹿出去。 雪地上的虎爪印和滴落在白雪上格外刺目的猩红血迹,成了最清晰的指引。 他发足狂奔,速度丝毫不慢于受伤的老虎,在林木间灵活地穿梭。 仅仅追出了几分钟,前方密集的林木间,虎爪印和血迹突然消失了! 陈冬河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几乎本能地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上方浓密的枝桠。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同一刹那—— 吼!!! 伴随着一声近在咫尺,饱含杀意的低沉咆哮,那头斑斓猛虎如同金色的闪电,从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老红松树上,居高临下地猛扑下来。 它受伤的左前肢虽然有些别扭,但丝毫不影响这蓄谋已久的致命扑杀。 刚才的逃窜,根本就是诱敌深入的伪装! 我操!这畜生够狡猾! 陈冬河头皮发麻,心中大骂。 不愧是这森林之中食物链最顶端的捕食者,不仅凶悍,智慧也高得吓人! 受伤是实,但远未到丧失战斗力,刚才完全是示弱诱敌。 猛虎身在空中,庞大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腥风扑面。 生死关头,陈冬河的心脏反而沉静得像冰封的湖面。 猎人等级带来的强大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维。 在猛虎扑至最高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陈冬河手中的56半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这一次,枪口没有指向难以命中的眼睛,而是闪电般下移,死死锁定了那张因咆哮而大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第164章 技能神级,百发百中 急促而连贯的五声枪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陈冬河以惊人的射速,将五发子弹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尽数倾泻向同一个目标—— 猛虎张开的口腔深处! 噗!噗!噗!噗!噗! 子弹钻入皮肉骨骼的闷响令人牙酸。 高速旋转的弹头带着灼热的气流,瞬间搅碎了猛虎的口腔、喉管、颈椎! 呃…… 猛虎口中的咆哮戛然而止,变成了破碎的,嗬嗬的漏气声。 巨大的身躯带着惯性,依旧朝着陈冬河猛砸下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陈冬河猛地一个侧向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猛虎落下的庞大身躯。 同时,手中的步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厚重狗腿刀。 没有丝毫停顿,陈冬河如同捕猎的猎豹般猛地弹起,借着翻滚的势头扑到刚落地的猛虎侧背。 膝盖狠狠顶住它挣扎的腰身,左手死死按住那颗硕大的头颅,右手紧握狗腿刀,刀尖精准地抵住刚才子弹穿出,位于后颈的狰狞血洞! “死!”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断喝,高级基础刀法的精妙与全身力量的爆发完美融合。 刀刃没有丝毫阻滞,如同庖丁解牛般,顺着颈椎骨间的缝隙,借着子弹造成的巨大创伤,横向猛然发力一划。 嗤啦—— 坚韧的皮毛、肌肉、筋膜在锋锐的刀锋和狂暴的力量下应声而开。 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刀刃便深深地切了进去,瞬间将猛虎的颈椎连同部分脊髓彻底斩断。 陈冬河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下骨骼断裂的轻微震动。 一击得手,他毫不贪功,身体如同弹簧般猛地向后跃开。 猛虎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四肢无意识地疯狂抓挠着地面,积雪和枯枝被搅得漫天飞舞。 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浓稠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它碎裂的口鼻和后颈的致命伤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大片洁白的雪地,蒸腾起带着浓重腥气的白雾。 刚才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掩盖了一切。 此刻危险解除,剧烈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才充斥耳膜。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握着狗腿刀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都已经躲着你走了,你他妈的却非要找死,真的怪不得我!” 陈冬河喘着粗气,盯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庞然大物,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 “我没想去找你的麻烦,更不想跟你这山大王拼命,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可惜了这张好皮子!” 他惋惜地摇摇头。 刚才为了保命,动作粗暴直接,子弹和刀口都在虎皮上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创伤,价值大打折扣。 但这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能活着,还能干掉这头猛虎,已经是奇迹! 他蹲下身,将沾满虎血的狗腿刀在干净的积雪上反复擦拭,直到刀身重新变得光洁冰冷。 目光扫过虎尸,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这头虎,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明天爹娘离开村子时,得再叮嘱他们一声,对外就说自己去巡山时发现了老虎的踪迹。 而且是极其凶悍,伤了人的猛虎! 为了追索这头凶虎,防止它流窜进村伤人,必须深入老林将其猎杀或驱逐。 这样一来,自己接下来几天的“消失”就有了正当理由,村里人只会感激他这守山人尽职尽责,主动去清除威胁。 有时候,一个必要的谎言,就是对自己和家人最好的保护。 估计所有人都会得到感激,有时候的一些谎言,也是对自己很大的保护。 陈冬河将那山峦般的斑斓猛虎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方寸之地,时光凝滞。 纵是十天半月后取出,这山野之王的皮毛仍会带着断气未久的温热。 他细致地清理着雪地现扬。 浓烈的血腥气无需费力驱散。 嗅着这铁锈味儿的食腐者,那些雪原里的豺狼鬣狗自有本事舔得一丝痕迹不剩。 虎血泼洒之处,早已在朔风中冻成了暗紫的冰坨,硬邦邦地嵌在雪窝子里。 他绕着虎倒毙的林莽,用脚尖拨开枯枝败叶,仔细逡巡了一圈。 预想中“额外”的发现仍是毫无踪影,倒是顺手将几块老白桦树干上灰扑扑,瘤子似的白桦茸揣进了怀里。 这地方该离开了。 百兽之王的余威尚存,方圆几里地,三两天内怕是不会再有不开眼的活物敢靠近。 他紧了紧身上厚实的靛蓝色棉袄,紧了紧腰间老牛皮的武装带,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没膝的积雪,向莽莽林海更深处跋涉。 手中的弹弓橡筋时紧时松,石子在冰寒的空气里划出短促的“嗖嗖”声。 目标皆是些雪窝子边,树根下蹦跶觅食的麻雀,斑鸠,应声坠地。 山喜鹊的肉紧实耐嚼,但这精灵东西似乎更喜近人烟的山脚,林深之处反倒罕见。 运气不赖,撞上两只锦翎华彩,炸着长尾巴的雄野鸡。 更有一只灰头土脸,缩在红松枝桠下的“飞龙”。 此刻它们都和那猛虎一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静谧无声的空间里了。 砰! 又是一记脆响。 一只刚扑棱着翅膀想从雪堆里逃生的麻雀,一头栽落,红爪朝天。 陈冬河没急着去拾。 一股奇异的热流毫无征兆地自臂根涌起,瞬间贯穿了筋骨皮肉! 仿佛被温汤细细烫过,凭空便添了十几斤的力道。 这力量并非蛮横的强横,而是双手骤然捕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通透之感。 那感觉,像是尘封经年的旧识,历经岁月磨洗,一朝苏醒便血脉相连,与每一寸筋肉,每一次呼吸都浑然一体。 海潮般的记忆与感悟轰然涌入脑海! 那绝不仅仅是如何把石子射出去那么简单。 风掠过树梢的细微角度,雪片飘落的轨迹,远处枯枝最末端的轻颤,猎物颈毛耸动预示的下一个跳跃方向…… 种种难以言说的玄妙瞬间明澈于心,一切尽在掌控! 第165章 这莽莽天地间,谁堪敌手? 兴奋之余,陈冬河信手从脚边积雪里捻起一粒略不规则的灰白石子,指腹感受着其粗糙的棱角。 拉开弹弓皮兜的瞬间,心念所至,手腕轻转。 嗖! 三十米外,一片在风中盘旋,飘荡而下的枯松针,在半空中无声碎裂,化为一小蓬褐色的粉末,簌簌飘散。 再上弹,四十米开外树桠上一颗凝结的雪团应声炸开! 直至拉满到五十米极限距离,石子破空的力道已明显衰弱,杀伤锐减。 然而那份准头,却如同鬼使神差,纹丝不变! 目之所及,力所能及之处,那粒石子便如同他意识延伸出的利爪。 无论是不规则的断石,还是沉甸甸冰冷的钢珠,弹弓张开的刹那,距离,风速,目标动态已在脑中精确演算完成。 臂腕腰腿随之做出极致协调的微调。 这弹弓,已然成了他身体里长出的另一只手! 真正的百发百中! 弹无虚发! 一股灼热的激流在陈冬河胸膛里冲荡,畅快混合着惊疑从心底直冲喉头,几乎要化作一声长啸喷薄而出。 他嘴角咧开了一个近乎张扬的笑容。 只是弹弓术到高级就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 那弓箭术呢? 还有枪法呢? 他目光如电,扫过斜挎在背上,被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五六半自动步枪那黑沉沉的身影,心潮如林海惊涛般澎湃汹涌。 “若是……若是枪法也提升到高级……是不是就意味着,只要在我这把枪的有效射程之内,我陈冬河……就是那勾魂索命的判官?指哪打哪!弹咬眉心!” “真若如此……这莽莽天地间,谁堪敌手?!” 这念头滚烫得如同刚出膛的炮弹,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燥热起来。 可下一瞬,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子弹袋。 扁平的袋子被分装的铜壳子弹撑出规整的棱角。 满腔呼啸奔涌的豪情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凝滞,泄了大半。 嘴角那点笑意褪去,只余下一抹无奈的僵硬弧度。 林业队王叔那边,确实够意思了。 二百发黄澄澄的7.62子弹,这份信任是提着脑袋的托付。 可要把“枪法”这门技艺硬生生砸到“高级”…… 那需要的岂止是区区二百发? 千发?万发? 子弹!子弹! 在这深山老林的年景里,这“啪啪”烧出去的,都是命根子般的金贵东西。 “看来……这张老脸皮,还是得再往奎爷那儿豁上一回了……” 他默默盘算着对策。 奎爷在边境的山里头混了一辈子,经手的猛兽山货不计其数。 那路子是真的野,黑白灰三道的腌臜路子都能沾点边儿。 找他弄点子弹回来,应是不成问题。 只是,下一次进山,除了这杆新式的五六半,那把膛线都快磨平的沙俄老“水连珠”也得背上。 甭管是打什么枪,响一声都是实打实的经验,进一寸都算往那“高级枪法”的巍峨门槛上逼近了一步。 当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坳,暮色如巨大的鸦羽般笼罩雪林时,陈冬河拖着疲惫却踏实的脚步,身影出现在陈家屯那熟悉的柴扉小院外。 人还未到,一股带着炕烟和冷冽炊烟混合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院门那昏暗的光影里,老娘王秀梅的身子佝偻着,布满了老茧的手死死攥着黢黑的松木门框,大半张脸都探在门外。 眼神如钩子般,死死钉着通向老林那条被雪半埋的小路尽头。 那张原本因常年灶火忙碌和山风刮刺而透着红铜色的面皮,此刻紧绷着。 被巨大的焦虑揉搓得仿佛失了血色,每一个被霜雪刻下的深纹里都盛满了不安。 待儿子那熟悉的身影在昏暗中逐渐清晰,她眼中的那汪深潭,瞬间决堤似的,浑浊的液体就要涌出来。 “冬河!我的儿啊!你可算……” 话音未落,王秀梅已从门槛里抢出一步。 那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双手铁钳般狠狠攥住了陈冬河的胳膊,手指隔着厚厚的棉袄布料几乎要陷进他肉里去! 她用力过大,身子都跟着晃了一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浑浊的眼睛像篦子一样扫过他全身的棉袄棉裤。 像是要把每一个补丁,每一道挂口都检查一遍,生怕这捧在手里怕摔了的独苗少了块肉损了根骨。 “娘,你看你,急啥咧?” 陈冬河咧开嘴,尽力让笑容显得轻松,抬手轻拍老娘冰凉僵硬的手背。 “山里这点风霜雪雨,搁我这儿算个啥?你看这不囫囵个儿回来了?今天还撞大运,得着点稀罕物呢。” “啥稀罕……” 王秀梅话音哽咽,后面那句“稀罕玩意儿也不及你平安”还没出口,被陈冬河紧接着的话炸成了齑粉。 僵在原地的不止是她,连屋子里闻声刚趿拉着靰鞡鞋走到门口的老爹陈大山,也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雪地门槛上。 “哦,还有一档子紧要事,得跟家里和屯里通个气儿。” 陈冬河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像是描述一场普通的林间发现。 “后山那片老林子……有山神爷坐殿了!虎毛虎爪印都见着了!” “啥?!山神爷?!” 陈大山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斧凿刀刻的老脸,在昏黄的油灯映照下,“唰”一下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干瘦的身躯触电般从炕沿边弹了起来,手里的紫铜疙瘩镶玉嘴的老旱烟袋锅子“哐当”一声砸在坑洼的泥地上。 他浑然不觉,深陷的眼窝里两颗浑浊的眼珠骇然圆睁,几乎要凸出眶外,死死瞪着儿子。 那震骇中透着的恐惧,沉重得如同那老林子压下来的沉沉夜色! “山神爷啊!我的老天爷——” 王秀梅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整个人往后便倒,如同风干的稻草,软塌塌就要栽进身后的雪地里。 陈冬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紧紧捞住,半抱在怀里。 老娘的嘴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最后的枯叶,一张脸瞬间成了糊窗户的白麻纸,抓着他胳膊的手冷得像两块寒冰。 “虎……天杀的……要命的山神爷啊!冬河……我的冬河……这……这可咋整……” “不能去了!那吃人的林子,咱再也不能去了!要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啊!” 嘶哑的声音像是漏了风的破风箱,透着一股浸骨的寒气。 陈冬河心里猛地一沉。 看着父亲失魂落魄,母亲几欲昏厥的样子,这才彻骨地意识到,他带来的不是一条山野奇闻,而是一道索命的符咒! 第166章 放心,您儿子精着呢! “常有?!你当是遇见野猪狍子呢?!”陈大山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深入骨髓的惊悸。 “你是忘了!忘了去年开春那血呼啦茬的事儿!就在咱们山坳子那边的团结屯!” “刚化冻的鬼天气,深更半夜啊……一头山神爷窜进村尾老王家的土坯院儿!” “一大家子七口子啊!炕上炕下的……那畜生……那畜生进去就没打算留活口哇!” “全……全给撕碎了!恁是连囫囵的尸首都没给留下一具!!!”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地涌进深陷的眼窝。 “屯里汉子听到动静操起斧头土铳去救人……那是四个最壮实最机灵的后生!里面还有俩祖辈打过虎的老炮手的后人!” “你猜咋?都没贴上去近身哇!隔着院门老远,那山神爷只扑出来一个照面……就跟人拍苍蝇似的啊,四个棒小伙子跟破麻袋似的飞出去十几米!” “落地就没声了……筋骨寸断……后半辈子……废得干干净净!就……就跟躺在砧板上的肉一样废了啊!” “后来……后来还是全屯百十来号爷们,点着几十杆火把土铳,豁出去老命地敲盆打锣吼破了天,才把那杀红了眼的畜生吓跑……” “那!那就是山神爷发了威!降下灾劫!躲不过!惹不起!” 说到后头,陈大山的腔调里全是抑制不住的牙颤。 王秀梅更是死死箍着儿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一片惨白,泪水糊了一脸,声音抖成了风中烛火。 “儿啊……儿啊……听娘一句劝……咱不受这罪了!那林业队的差事咱辞了!还给人家!说啥也不干了!” “那山里头真有山神爷坐地……那就是催命的阎罗贴在咱家脊梁骨上了!说啥……说啥你也再不能进那老林子一步了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这对一辈子与林为伴的老人的心肝。 陈冬河望着父母眼中那浓稠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和浓得滴水的后怕,心里头那点猎杀猛虎的隐秘豪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歉疚感。 早知如此,真该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可现在,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越是退缩,二老只会越惊惶。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挤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几乎是半架着腿脚发软的娘往那散发着土炕温热的屋里挪。 “娘,爹,都缓缓,听我说,别自己吓自己个儿。我现在端的是林业队的饭碗,吃的是公家的粮!这山神爷露脸儿就是顶天的大事儿!” “我就是回来报这个信的!让屯里屯外知道凶险,不敢再进山!不然真糊里糊涂闯进去了,那才是塌天大祸!” 他扶着老娘坐到热炕沿,语气郑重又带着安抚的力度。 “再说了,我心里清楚的很,我可不是单凭胆子闯回来的!我留了心了!那老虎留下的爪印子,蹭下的虎毛,我都仔细收着了地方!” “过两天,林业队的王队长他们准定亲自带人来查!人家是正牌军!家伙硬!有经验!枪多炮多!就是山神爷真发怒,碰上国家机器它也蹦跶不了几天!” “你们二老甭担心!您儿子精着呢!心里早都盘算好了!” 他一迭声地保证着,半哄半劝,总算是暂时把这魂儿都吓飞了半截的二老按在了暖烘烘的土炕头上。 可那两口子脸上的愁云惨雾,却怎么也散不开。 勉强安抚住家里的愁云惨雾,陈冬河不敢耽搁分毫,转身就钻进了寒浸浸的夜色里。 直奔屯东头那座低矮厚实的泥坯房——老村长的家。 老村长盘腿坐在炕上正就着咸菜疙瘩喝棒子面粥呢! 一听陈冬河低声带来的“山神爷现身”的消息,手一哆嗦,半碗粥“啪嚓”扣在了黑黢黢的炕席上。 那张核桃皮般满是褶子的老脸“唰”一下变得蜡黄! 老爷子二话没说,一骨碌翻下炕,趿拉着鞋,一把扯下挂在门后,被灶台烟火熏得油亮漆黑的黄铜锣。 咣——咣——咣—— 催命符般的锣声撕裂了陈家屯冻僵的暮色! 苍老而凄厉的嗓门,带着一股豁出命去也要把音儿送进家家户户炕头的劲儿,在屯子上空炸响,惊起早已归巢的乌鸦。 “操家伙关门!老少爷们娘们儿!都他娘的把耳朵竖起来!后山老林来大虫啦!” “活生生的山神爷!真真就盘在咱们头顶这片老松林的当阳坡啦!” “都听好喽!打今儿起!谁家的门栓木头缝子也得拿杠子顶死喽!” “管好自个儿!管紧崽子!大门!后门!鸡窝狗洞!全都他娘的给我封死喽!听见了没有哇!!!” 这撕心裂肺的锣声和号令,如同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 整个陈家屯死寂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炸了锅般的骚动。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木杠顶门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低低的呵斥孩子声,狗儿不安的狂吠声! 女人惊恐的呜咽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不一会儿,几十号心有余悸的汉子,裹着臃肿的棉袄,抄着防身的棍棒斧头,沉默而焦虑地聚集到了老村长门前那块被踩得坚实的冻土扬子上。 粗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一团团白气。 陈冬河站在人群中央,那杆立在脚边的半自动步枪无声而醒目。 他再次当众复述了老虎的踪迹。 强调那巨大的爪印如何清晰陷在深雪里,那沾在松树根上坚韧的虎毛如何新鲜刺眼。 尽可能将危险程度描述得比之前对父母说的更加惊悚逼人。 这一次,再无人质疑他一个字! 屯子里老老少少,这几个月早被这个陈冬河弄回来的獐狍野猪,山珍杂粮喂服帖了。 都亲眼见识了他那跟山魈似的神奇本事。 今晚他背上只挎回来半筐冻得梆硬的麻雀斑鸠,没见着往常的野物,这反而成了如山铁证。 必定是林子里那尊凶神把鸟兽都惊得没处下脚,逼得他只能打点这玩意充饥。 这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最响信号! 第167章 儿子是去做那顶天立地的大事! 他掂了掂陈冬河塞给他的两只还带着冰碴子的斑鸠,嗓门子一如既往的敞亮。 可仔细听,那声音底下也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劲。 “冬河兄弟!是条汉子!临危不乱!惦记着给大伙儿报信儿,自个儿打食儿都不忘给老少爷们添点油腥!” 他扬了扬手里的斑鸠,努力挤出点笑意。 “这斑鸠味儿正!经冬的肉紧实!等到明年麦子黄梢儿,那漫山遍野的雀鸟儿祸害粮食,可都指望你这指哪打哪的活神仙本事了!” “有多少吃谷子的畜生,到时候都得变你张哥碗里的下酒肉!” 人群里跟着响起几缕干涩的,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哄笑声。 可这笑声像冰面上的裂痕,丝毫驱不散冻土般的凝重。 老虎下山吃人的阴影,特别是团结屯那血淋淋,全村披麻戴孝的惨烈教训,像悬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无形钢刀! 若没有陈冬河提着脑袋带回这要命的信儿,他们可能还在暖炕上做着春耕的美梦。 全然不知那催命的煞星,已经在屯子口的林子里磨牙! 陈冬河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面孔上无法掩饰的惊恐和茫然。 他踏前一步,脊梁挺直,声音不高,却在呼啸的夜风里砸进每个人的耳朵眼儿里: “大伙儿怕!我知道为啥怕!那畜生牙是钢,爪是刀,真要吃人,血肉之躯挡不住!怕,天经地义!可光猫在炕头上怕,没用!” 他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他手中那杆枪上的刺刀尖。 “现在猫冬窝着还行,开春了呢?下地拔草了呢?谁能保证那饿急了眼的山神爷,不会趁着日头好,溜出林子,在地头子叼走咱们婆娘娃娃?到时连吭一声儿都来不及!” “这祸根子,就盘在咱们枕头边的老林子里!它不除,咱们陈家屯的爷们儿娘们儿,就永远睡不踏实一个囫囵觉!” “所以,这事儿,板上钉钉,必须了断!咋了断?我去找王队长!他们林业队的人马和家伙事儿,就是专门料理这个的!” “人家有章程,有真家伙!对付这山精野怪,有办法!咱们大伙儿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窝棚,看好门墙孩子!” “夜里放警醒点儿,有个风吹草动就扯嗓子喊!记住了没?在这大山里讨生活,啥时候都不能把心窝子彻底放安稳喽!” 这番话,条理清晰,斩钉截铁。 尤其是那句“林业队自有办法”,如同一根铁锚,总算是把村民们那颗悬在嗓子眼儿,晃晃悠悠的心往下坠了坠,沉回了半个腔子里。 在这地界儿方圆百里的老百姓心里,林业队那带青松杠徽的袖标,那绿漆漆的吉普车,那些擦得锃亮的钢枪,就是山里妖魔鬼怪最大的克星! 往年的老林子火灾,盗伐红松的木把子,大雪封山人丢了……哪一回不是林业队豁出命来解决的? 他们要是搞不定,那后头还有背更宽,枪杆子更硬的边军部队呢! 这根定心柱,立住了! 人群在低低的议论和更深的忧惧中,踩着冻得发硬的积雪,一步三回头地散了。 屯子里各家窗户透出的油灯灯火,今晚点得格外早,也格外亮,像是要驱散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冬河拖着步子回到自家小屋,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轻响,热汤热饼已经摆在老榆木桌上。 他默默啃着饼子,喝着那碗滚烫的芥菜疙瘩汤,后背却像背着两块烙铁。 那是父母两道沉甸甸,忧心忡忡的目光烙下的印记! 许多话在舌尖翻滚了几遍,最终还是和着饼子咽了回去。 比如那只山神爷,早成了他“仓库”里的一块冻肉…… 说出来只会让爹娘觉得这是他用命拼出来的。 甚至下一秒,他爹布满老茧的手就能抄起门后顶门的榆木杠子,给他扎扎实实来一顿让他清醒清醒的“好果子”。 在省城火车站忙活吃国家饭的二姐陈小雨,远水解不了近渴,不然还能帮忙劝劝。 胆儿比耗子还小的小妹陈小玉,听了“老虎”两个字,怕是能吓掉魂儿,更是指望不上。 他只能用干巴巴的“安全”,“跟着大队”,“有枪防身”,“队上有安排”这些字眼,来笨拙地安抚爹娘那被“山神爷”三个字刺激得无比敏感脆弱的神经。 第二天,天边刚透出鱼肚白,屯子上方灰蓝色的炊烟才袅袅升起不久。 陈冬河背着那杆被油布裹得严实的五六半,腰间的子弹袋重新被硬邦邦的弹匣硌得鼓起,身影便再次出现在屯口那条被晨霜覆盖,通向山外冻土路的小道上。 陈大山和王秀梅站在自家矮院的土墙根下,目光死死缠在儿子那挺拔却又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看着他一点点被灰白冰冷的晨雾吞噬模糊。 担忧如同浓雾一样,死死裹住了老两口的心,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里,让人喘不过气。 陈大山用力抹了把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脸颊,狠狠搓了搓。 用那布满厚茧和冻疮裂口的大手,拍了拍自家婆娘单薄得像纸的肩膀,声音比山石还沉实。 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不容置疑的劲儿,像是在安慰王秀梅,更像是在压服自己心里那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他娘,甭瞅了!儿子是成年的鹰了,他那翅膀硬着嘞!心思比咱们这些土里刨食儿的老脑袋活络!” “你看那林业队姓王的队长,都亲自点名叫他,那是啥?那是本事!是露脸的光荣!” “往后咱们家这份光景,指不定就绑在他这两膀子力气,一手的好本事上!越蹿越高!” 他深吸一口冻牙的冷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再说,山里头出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虫,那就是悬在咱全屯人头上的阎王帖子!咱们能躲?” “可人家林业队呢?那本来就是保咱山里平安的衙门!早晚得拔了这祸害!” “咱拦不住孩子,也甭去拦!那是条汉子该走的路!指不定……指不定这回林业队就真把那几门带俩轱辘的铁疙瘩给推出来了!” “那玩意儿一喷火,甭管它是成了精的山神爷还是通了鬼的豺狼虎豹,统统都得给我立时挺尸!烟消云散!”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那被北风冻出深紫的脸膛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被一股近乎狰狞的狠劲强行压了下去。 儿子是去做那顶天立地的大事! 当爹的,脊梁骨就不能弯! 绝不能给他漏了半点怯! 第168章 保命第一,不必留活口! 一步步走向和王凯旋约定的地方,乡大队那空旷得有些萧条的黄土院墙外。 他刚到那扇油漆剥落的木头大门外站定没多久,带着林间寒气,泥土与机油混合的气息便从远处压来。 随即,一辆涂着醒目的松枝绿,车厢后拖着备用轮胎和油桶的吉普车,裹挟着呛人的尘土和冰渣子,嘎吱一声停在他面前。 车门推开,带着一顶灰色栽绒帽的王凯旋跳了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白里布满血丝。 他看到早早等在那里的陈冬河,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赞许之中更有一丝沉甸甸的压力。 他顺手掏出压扁了的“握手”牌烟卷,自己凑到嘴边就着冻得通红的指头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随即将香烟丢给了陈冬河一根,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 “比我还早一步。” 王凯旋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像被冻透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和直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陈冬河。 “昨晚,我这铺盖卷跟烙饼似的翻了一宿。冬河!” 他往前踱了一步,几乎挨近了陈冬河的肩头,声音压低了,却更重了。 “你叫我一声叔,我王凯旋就不能拿你当外人。这事,他娘的是捅破天的干系!”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真想好了?就你自己?” 他盯着陈冬河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忧虑,审度和一丝极力想掩饰住的希冀。 “那帮孙子,不是山旮旯里偷鸡摸狗的木把头!十有八九是老毛子那边撒丫子跑过来避风的悍匪!” “一个个都特娘的手黑心狠不要命的茬子!枪膛里撞上的都是滚熟的钢珠子!” “要真在那一眼望不到边,雪深能埋人的老林子里……出个差池闪失……叔……” 王凯旋喉咙哽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 “老子……老子这张脸直接丢进松花江里喂王八都嫌轻!拿啥去跟你家炕头上那俩盼儿归的老疙瘩交代!嗯?!” 最后那个沉重的“嗯”字里,藏着未尽的暗示。 只要陈冬河点个头,他立刻就能调拨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林警过来协同! 陈冬河沉默了一瞬,帽檐下的浓眉深锁,迎着王凯旋那几乎要把他从外到里看个对穿的目光,最终,还是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王叔,您的苦心我懂。您怕,怕我这趟单枪匹马栽在里头。” 他目光如苍鹰掠过荒原,扫向远处群山灰白冰冷的轮廓。 “可这事儿……真就只能一个人干!” 他收回目光,斩钉截铁。 “人多,动静就大!您说得没错,那帮犊子,多半在老毛子的雪窝子里蹲过,正经玩过躲猫猫的把戏,眼珠子毒得很。” “就我这样儿。”他拍了一下肩上的枪和老旧的羊皮袄,“背着杆枪,裹着身破袄子,打着几只冻僵的野鸡松鸦在他们跟前晃悠。” “只要不当扬撞破脸皮,他们最多寻思我是个山里饿急眼了打野食的炮手,顶多加三分小心。” “可要是多张几张生面孔,多几双脚印,多几股不熟的生人味儿……” “林子里那些惊飞的山雀,乱窜的兔子,都是那帮畜生的探子眼!那才真成了插满草标的活靶子!” 寒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陈冬河蹲在背风的土坎子后头,一边吸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结了冰的石头砸进雪里:“叔,这片老林子,钻进去就是龙归大海虎入山。牵着十条猎狗,也甭想闻着味儿。” “要弄他们,就得连窝端,一个也别想蹦跶出去!”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之中,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盯上了猎物。 “我尽量留活口,撬开嘴,说不定能掏出点有用的线头子。” 王凯旋没接话茬,粗糙的大手重重落在陈冬河厚实的棉袄肩膀上,力道沉得让陈冬河身子都晃了一下。 老公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冬河!叔这话你给我刻心里头!真撞上要命的关头,什么狗屁活口不活口,统统给老子扔天边去!” “保命!保命是第一!该放倒就放倒,别犯犟,更别拿你那小命去拼!” 他猛地抽了口旱烟,辛辣的烟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白龙:“为了那帮毛熊养的狗腿子,把命搭上?值吗?啊?记住喽,他们顶天算几条咬人的疯狗!” “抓几条狗有屁大用?咱手里攥着的线头,比这金贵多了!留活口?那是顺手的事儿!” “前提是,你得先把他们变成一滩烂泥,连咬舌头的劲儿都没了!” 王凯旋的目光在陈冬河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逡巡,语气缓了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沉重:“冬河,叔是真稀罕你这小子,有股子你爹当年的冲劲儿,脑子还比他活泛!” “可这回……你给我完完整整,囫囵个儿地回来!不然……叔这张老脸,真没处搁了,更没脸去见你的爹娘!” 这话像根带着暖意的针,轻轻扎在陈冬河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王凯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关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 “叔,您就把心搁肚子里头吧!我陈冬河啥时候干过赔本买卖?这条命,金贵着呢!不会傻不愣登地往上撞。” “你这还不叫以身犯险?”王凯旋苦笑摇头,烟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正色道: “不过,该你的功劳,叔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争来了。林业总队的老张头,总算松了口!” “事儿办成了,县里给你个先进个人,外加一枚三等功!就是这功劳……”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得捂着,不能敲锣打鼓地喊出去。为啥?怕毛熊那边顺着味儿摸到你!” “那帮子玩意儿,记仇!睚眦必报!阴着呢!” “不过你放心,功劳白纸黑字给你记在档案里,勋章也给你留着,走到天边都认!还有……”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比划了一下。 “一千发子弹!林业队那帮人听说你打猎是把好手,特意批的!” “规矩就是,用这些子弹在山里打的野物,都归你!他们是真盼着咱这片水土,多出几个你这样的好后生。” 王凯旋说这话时,眼底是真切的佩服。 他早把陈冬河的底摸了一遍,在旁人嘴里,这小子就是个惹是生非,打架斗狠的“街溜子”。 可他王凯旋在公安口干了大半辈子,看人毒辣。 瞧得出陈冬河那混不吝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护着村里那帮半大小子的赤诚。 还有股子常人难及的狠劲儿和机灵。 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行动细节和接应暗号,陈冬河才裹紧棉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第169章 鱼儿上钩 意外之喜! 收拾了李狗子那帮杂碎,还能白捞个三等功? 这买卖,值! 陈冬河心思如电转:李金财那老狐狸,肯定知道怎么勾搭上他那“出息”的大侄子。 现在? 只需耐心等待,守株待兔。 他笃定,最多两天,李狗子这条毒蛇,必定出洞! 这份自信源于他对这片山林和对手秉性的洞悉。 李狗子那伙亡命徒,在山里绝不敢轻易搂火。 枪声一响,就像往滚油锅里泼冷水,附近那些耳朵比兔子还尖,鼻子比狗还灵的老炮手,立马就能闻着味儿围过来。 一旦撞上,三盘两问,就他们那鬼鬼祟祟的熊样儿和生硬的口音,铁定露馅! 在这零下几十度,积雪没膝的老林子里,没有补给点,光靠身上那点干粮,能撑几天? 没热食补充体力,冻僵饿死就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李金财这老东西,必然要当这个“后勤部长”,送粮送肉。 然后……就该是这叔侄俩合起伙来,琢磨着怎么对付他陈冬河了。 用脚后跟想,也猜得到他们的歹毒盘算。 这些弯弯绕绕,陈冬河心里雪亮雪亮的。 但王凯旋那边未必知晓全貌,专案组还死咬着他们背后那条通天的联络线。 而且,那封匿名信他写得刁钻,矛头直指李家村内部积怨,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冤屈的村民豁出去举报。 这盆脏水,无论如何也泼不到他陈冬河身上。 前世七年血与火的淬炼,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事,让他藏身于这莽莽雪原,如同雪豹隐于岩隙,轻而易举。 意念微动,爹娘硬塞给他的干粮——用熬得喷香的熊油烙出的白面饼子,夹着酱红色,油光锃亮的厚切五花肉,便从那个神奇的“口袋”里出现在手中。 饼子竟还带着一丝微温。 咬一口,浓郁的肉香和面香在冰冷的口腔里炸开,驱散着山林深处蚀骨的寒意。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边将整个身体融入雪地的阴影,像一尊耐心的雪雕,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两天两夜的苦寒蹲守,李狗子一伙的踪影尚未发现,陈冬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意外地揪住了李金财露出的狐狸尾巴。 这老狐狸,竟把熏得黑黢黢,油亮亮的肉干,偷偷藏在地窖深处! 陈冬河亲眼看见,他在自家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煮了满满一锅肉。 浓郁的肉香飘出老远,惹得隔壁的狗都叫唤了几声。 煮好的肉块捞出来,直接扔在屋外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不到半个时辰,就冻成了硬邦邦,梆梆响的肉砖。 这玩意儿,生堆火烤化就能啃,方便又顶饿,正是山里潜行藏匿的绝佳口粮。 更可疑的是,李金财开始在家“吭哧吭哧”地烙饼,用的是结实的死面。 他还鬼鬼祟祟地串了十几户相熟或不相熟的人家,零零碎碎买了一百多斤粮食。 有粗糙喇嗓子的苞米面,也有金贵稀罕的白面。 这反常的举动,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急切。 陈冬河曾像狸猫般潜入过他家地窖。 没动任何东西,连脚印都小心处理过,怕留下蛛丝马迹。 地窖里确实堆着不少熏肉,估摸着百十来斤,粮食却不多。 李金财家里,明面上看,依旧是穷得叮当响,炕席都露着窟窿。 陈冬河心里冷笑。 这老东西这些年当“内鬼”,昧下的好处能少了? 好东西肯定藏了! 最大的嫌疑就是那地窖。 他记得清楚,有几处角落的泥土颜色微有差异,带着新翻动的湿气,像是匆忙间动过土。 只是现在火候未到,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就在这天寒地冻的深夜,陈冬河背靠着一棵挂满冰凌的老椴树假寐,眼皮倏然睁开,精光四射! 毛月亮的光惨淡微弱,几乎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一道黑影如同贴着地皮游走的鬼魅,借着房屋和柴禾垛的阴影掩护,敏捷无声地溜进了李金财那破败的院子。 陈冬河瞬间屏住呼吸,整个身子“唰”地一下埋进旁边松软的雪堆,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死死锁住院门。 冰冷的雪粉钻进衣领,激得他一哆嗦。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黑影出来了,背上赫然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里面塞满了李金财烙好的死面饼子和冻得硬邦邦的肉砖。 寒气森森,没有一丝味道逸散。 来了! 陈冬河心中低喝,一股猎手终于锁定目标的兴奋电流般窜遍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苦寒蹲守,终于等到了正主! 他看都没再看李金财家那黑黢黢的窗户一眼。 老狐狸,秋后的蚂蚱,跑不了。 悄无声息地,他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雪片,远远缀在那道黑影后面,重新投入了危机四伏,如同巨兽蛰伏的莽莽山林。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黑影行进的方向,竟然诡异地指向了之前李二狗藏身的那个凶名赫赫的山洞! 那鬼地方,闹过狼群,叼走过人,凶名在外,平时连采药的老把头都绕着走。 陈冬河也忍不住好奇,李狗子这伙人用了什么邪门法子,竟能把那群记仇的野狼惊走,还敢大摇大摆地占据这“狼窝”? 是手雷? 还是别的什么狠活? 山林死寂,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陈冬河保持着三百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眼力极佳的他,在惨淡的月光下,清晰地看到那黑影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那道狭窄,如同大地裂开一道伤口的山体裂缝。 裂缝深处,一点昏黄的火光在跳动,如同鬼眼。 隐隐约约的人语声,顺着曲折冰冷的岩壁,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第170章 死神的丧钟敲响 入口内,一小堆篝火顽强地燃烧着,跳跃不定的火苗将几个扭曲晃动的人影投在湿漉漉的溶洞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里面的对话,顺着曲折的岩壁和凝固的空气,清晰地灌入他的耳中。 “狗……狗子哥,这……这接下来咋整啊?” 一个带着明显知青口音,透着一股子惶恐的声音响起,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毛熊那边简直不拿咱当人看!话撂那儿了,这回要是再摸不到他们想要的信儿,回去……回去怕是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他声音发颤,带着绝望。 “是啊狗子哥。” 另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附和着,带着深深的迷茫。 “有你叔接济口粮,咱是能在山里猫冬。这狼群是被咱甩的铁菠萝吓尿了,可……可咱躲在这耗子洞里干瞪眼也不是个事儿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那宝贝……到底在哪儿?毛熊到底在找啥金山银山?非得让咱哥几个来送死?!” “之前他们派来的毛子呢?难不成都……都折在山里喂狼了?” 篝火摇曳的光映照下,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正是李狗子! 那道疤从左额角斜劈到右嘴角,像条丑陋的蜈蚣趴着,让他本就凶悍的脸更添十分戾气。 他阴鸷如毒蛇的目光扫过围坐在火堆旁,面黄肌瘦,眼神闪烁的四个知青。 连他在内,一共五个残兵败将,像一群被遗弃的丧家之犬。 毛熊交代的任务,像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之前派来的毛子?” 李狗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死了!死得透透的!骨头渣子都让野狗啃干净了!为啥?就他妈因为那张毛子脸!” 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火堆边嗤嗤作响。 “这山里的老炮儿,眼睛比鹰还毒,鼻子比狗还灵!” “见着那高鼻梁,蓝眼珠的模子,管你是天王老子,先他妈一枪崩了再说!” “血仇结得太深了,下手黑着呢,根本不留活口!”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四个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憔悴惊惶的知青,语气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掏心窝子”的教导。 “咱不一样!咱这长相,这口音,活脱脱就是十里八村的乡亲!” “要是找东西的时候,倒霉催的撞上山里的炮手盘道,千万,千万别炸刺儿!都老老实实把家伙藏好喽!” “就说……就说咱几个是城里来的知青,不懂规矩,想进山弄点山货换钱。” “结果……结果他妈的在老林子里转懵圈了,迷了路,又冷又饿,讨口热水喝,求条生路。” 说到这儿,李狗子眼中凶光暴涨,像饿狼露出了獠牙,话锋陡然变得阴森。 “山里人对外来生面孔凶,可对附近村屯知根知底的乡亲,护犊子得很!” “你们当初受不了那苦跑出去,也该尝过点人情冷暖。我?”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眼神狠戾。 “我是手上沾了人命,犯了死罪,不得不跑!听我的,能保命!” 他猛地拍了下腰间鼓囊囊,硬邦邦的地方,那里别着上了膛的家伙。 “家伙都给你们配齐了,带消音儿的狗牌撸子不是烧火棍!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腥的杀气。 “记住喽!万一……万一真他娘的撞上落单的炮手,盘问不清的……或者感觉不对劲的……绝对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听清楚没?绝对不能!咱们这趟差事,掉了脑袋也得办成!找到东西,立马撒丫子撤!”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却陡然变得怨毒无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撤之前,得先帮我办件私事!”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老爹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弟弟死不瞑目的惨状。 恨意如同毒液瞬间灌满心脏,烧得他双眼赤红。 真相? 他没功夫,也没心思去细查了! 凡是跟他爹有仇有怨的,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以后……以后风头过了,有的是时间回来慢慢算这笔血债! “狗子哥,啥事?你尽管吩咐!兄弟几个绝不含糊!” 一个面相稍显机灵的知青急忙拍着胸脯表忠心,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李狗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青筋暴跳,正要吐出那个在心底反复咀嚼,淬满毒汁的杀人计划……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如同重锤砸在破鼓上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狭小密闭的溶洞中轰然炸开。 死神的丧钟,敲响了!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混杂着灰白色的粘稠浆状物,猛地呈放射状喷溅了李狗子满头满脸。 坐在他对面那个刚拍完胸脯的知青,半个脑袋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烂西瓜般瞬间爆裂开来。 红的,白的,碎骨渣子喷了一地! 无头的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猛地一仰,“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岩石地上,手脚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死寂!绝对的死寂! 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剩下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地狱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但陈冬河不会给他们任何从惊骇中回神的机会! 他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恶鬼,身影从入口的阴影里鬼魅般闪身而入。 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十发弹仓赋予了他如同死神镰刀般连续收割的能力。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扳机扣动! 第171章 算你狗眼还没全瞎 枪口焰在昏暗的溶洞里接连爆闪,如同地狱恶灵狞笑的獠牙。 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点射! 三个惊骇欲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脑袋,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开。 血雾混着脑浆在火光映照下形成短暂而恐怖的红雾。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 李狗子的反应最快! 几乎在枪响的瞬间,他野兽般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就地向侧面翻滚。 同时右手闪电般抓向靠在身后岩壁上的那支“水连珠”步枪。 快! 快得超出了他平时的极限! 然而,他快,陈冬河预判的子弹更快。 原本瞄准他大腿,意图废掉他行动能力的一枪,因为他这亡命一扑的动作,子弹轨迹诡异地向上偏移。 “呃——啊!!!” 一声不似人腔,凄厉到能撕裂灵魂的惨嚎猛地从李狗子喉咙里迸发出来,盖过了溶洞里所有的回音。 他像一只被滚油浇中的大虾,整个人瞬间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捂住了鲜血狂喷的裆部。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球暴突,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那个个头最瘦小的知青侥幸未被爆头,但右肩胛骨被一颗呼啸而来的子弹瞬间撕裂。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整条右臂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剧痛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左手下意识地,不顾一切地摸向腰后别着的手枪。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晚了! 太晚了! 陈冬河的身影如捕食的猎豹般,带着凛冽的寒风扑至。 冰冷的狗腿刀在昏暗跳跃的火光下,划出一道足以冻结灵魂的致命寒芒。 刀光连闪! 快!准!狠!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四声轻响,如同锋利的裁纸刀割开厚厚的帆布。 小个子知青仅存的左手手腕,双脚脚踝处,坚韧的筋腱被精准无比地挑断。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烂泥般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可能。 只剩下因剧痛而不停的痉挛。 陈冬河这才停下疾风骤雨般的动作,手腕随意地一抖,狗腿刀刃上粘稠温热的血珠被甩落在地,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几道暗红刺目的弧线。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钉在了还在血泊中抽搐哀嚎的两人身上。 捂着炸裂的下身,痛得几乎昏厥翻滚的李狗子。 以及手脚筋尽断,右肩伤口汩汩冒血,眼神涣散只剩下痛苦呻吟的小个子。 陈冬河沾着几点血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在摇曳跳动,将溶洞映照得如同鬼蜮的篝火映照下,那笑容如同从九幽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充满了残忍的戏谑和掌控生死的漠然。 “你……你他妈……到底是谁?!” 李狗子疼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脑浆从他那张因剧痛和恐惧彻底扭曲变形的脸上滚落。 手脚筋被挑断的撕裂感,下身那无法言喻,仿佛灵魂都被撕碎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更让他绝望的是,就算现在不死,自己也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一旦被抓,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比死痛苦万倍的清算。 陈冬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看着一条在砧板上挣扎的蛆虫,嘴角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弄,慢悠悠地开口。 “刚才,不是还商量着,怎么把我陈冬河一家弄死,挫骨扬灰吗?怎么?连正主儿站在跟前,都认不出来了?” “陈……陈冬河?!” 李狗子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难以置信地嘶吼出声。 那声音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怨毒而彻底变了调,像破锣在刮擦。 那张沾满血污,脑浆和汗水的脸,瞬间因极致的恨意而狰狞如恶鬼。 陈冬河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清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不错,算你狗眼还没全瞎。” 陈冬河对李狗子他们口中那个“任务”的兴趣,此刻已经远远超过了眼前这两条在血泊里苟延残喘的性命。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远比几条人命值钱。 他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那堆跳跃的篝火旁,将手中沾血的狗腿刀,缓缓伸向橙黄色的火焰。 冰冷的精钢刀身贪婪地吮吸着灼热,颜色迅速由暗哑的灰白转为暗红,继而透出灼目刺眼的亮红色。 刀刃附近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混着浓郁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悸的死亡气息。 “行了。” 陈冬河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省省力气嚎。老子现在就想知道,你们这几个毛熊养的狗,是怎么咬着牙,踩着齐腰深的雪壳子,从毛子那边蹚过这一百多里鬼门关的?就为了钻这鸟不拉屎的老林子?” 他用烧得通红的刀尖,随意地虚点着地上散落的,沾着脑浆和碎骨的苏制手枪,F1“柠檬”手雷和那支SKS半自动步枪。 “瞧瞧,家伙够硬啊!狗牌撸子配消音,铁菠萝管够,还有这水连珠……” “全副武装钻山沟?说没藏着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 “痛快点!” 第172章 惊天秘闻 刀尖直指李狗子血肉模糊,还在汩汩冒血的下身,高温烤得伤口附近的皮肉滋滋作响,冒起青烟! “把你们毛子主子要的东西,原原本本给老子吐出来!说清楚了,爷爷发发善心,赏你们个痛快。要是嘴硬……” 陈冬河说着,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正好,爷爷刚烧红了刀子,发发善心,给你们治治伤!把你们身上的花生米挖出来,再把伤口烙焦了止血,省得你们流血流成干尸。” “听说过梳洗——用铁刷子刷去皮肉,弹琵琶——用刀刮肋骨吗?” 他凑近了些,通红的刀尖几乎要贴上李狗子的皮肤,灼热的气浪炙烤着对方。 “放心,爷爷祖传的手艺,保管让你们一样一样,舒舒服服地尝个鲜。” “完事儿了,把你们往林业队一送,就说你们这帮叛国投敌的杂碎,分赃不均窝里斗,自相残杀全弄死了。”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腔调。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地上两个血人的耳朵里,直刺灵魂深处。 这几年在毛熊那边当狗的日子,那些非人的折磨,无尽的屈辱和酒精麻痹下的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两人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变得惨白如死人,连呻吟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狗子疼得浑身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他强撑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陈冬河那张年轻,却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土的脸,眼中是倾尽三江五湖也洗刷不净的刻骨怨毒。 “你……你告诉我一件事!我爹……我弟……是不是……是不是你下的黑手?!”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嘶吼道。 “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这狼窝……杀人……杀人跟宰鸡崽子似的……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手上沾的血……怕是比老子在毛子那边见的还多!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来路?!” 陈冬河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烧得通红的刀尖故意又往前送了半寸。 高温烤得李狗子伤口的皮肉瞬间焦黑卷曲,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和刺鼻的焦糊味。 “现在,是老子问你话。不说?”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眼神骤然一寒,反手一刀柄,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旁边那个因失血和剧痛而眼神涣散的小个子知青后颈上。 小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老子信不过你这张破嘴。” 陈冬河用脚尖踢了踢晕死过去的小个子,像踢一袋垃圾。 “等会儿你交代完了,我再弄醒他问一遍。刚才你们哥几个不是挺义气,都为了一个任务卖命吗?那任务到底是什么?说!” 李狗子看着那通红的,散发着死亡高温的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每一寸神经,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硬气。 他突然咧开嘴,发出夜枭般凄厉难听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哈……哈哈……哈!你真想知道?好!好!老子告诉你!让你也尝尝这催命的滋味!”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如同淬毒的匕首。 “但你知道了……就是阎王爷给你下的帖子!毛熊那边为了封口……会像疯狗一样……不死不休地追着你咬!” “追到你天涯海角!追到你断子绝孙!哈……哈哈……” 陈冬河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听到的不是死亡威胁,而是个蹩脚的笑话。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稳如磐石。 李狗子被他这漠然彻底激怒,如同诅咒般,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吼出来。 “找!小鬼子!留下的宝库!当年那些小鬼子,在这片大山里……修了不知道多少吃人的要塞!” “有三个!三个!到现在还没被翻出来!其中有一个……守备队接到命令……倾巢出动去送死……结果……一个都没能活着爬回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怨毒而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仿佛要将陈冬河也一起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要塞里头……守着他们搜刮来的金山银山!几千斤!几千斤的黄金!堆成山的古玩字画!” “还有……从咱老祖宗地底下刨出来的……无数金银珠宝!” “只要能找到那鬼地方,嘿嘿……一夜暴富?十辈子!你十辈子都他妈花不完!” 饶是陈冬河心志坚韧如百炼精钢,听到“几千斤黄金”时,心脏也如同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 前世几十年后,关于深山要塞和失踪宝藏的零星传闻如同鬼魅般在特定圈子里流传。 但具体位置和最终结局始终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有人信誓旦旦说,是后来被小鬼子秘密运走了。 也有人阴恻恻地暗示,是被某些手眼通天的人物私吞了。 万没想到,毛熊竟然掌握了如此确切的线索! 而且,就在眼下! 就在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山林腹地! 他的心念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毛熊既然舍得派李狗子这伙残兵败将潜入,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圈定了大致区域! 在这冰封万里,人迹罕至的死亡季节,只要找到一条隐秘的路径…… 凭借毛熊在边境的能量,悄无声息地把那些足以撼动国本的财富运过漫长的国境线,并非天方夜谭!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渴望瞬间席卷了他! 与其让这些沾满同胞血泪的财富流入毛熊之手,或是永远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不如……由他陈冬河接手! 那个神奇的“口袋”,简直就是为此刻天造地设。 藏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露出任何的破绽。 第173章 他,是神仙吗? 他猛地俯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李狗子血污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硬生生从血泊里提离地面,声音冷得能冻结西伯利亚的寒风。 “地方!具体在哪儿?!” 李狗子被勒得眼球翻白,脸上却露出一种扭曲的,报复得逞的狞笑。 “嘿……嘿嘿,告……告诉你……也无妨,地图……在……在我怀里,你自己……拿……” “嘿嘿……那鬼地方,我们……也快摸到边儿了……” 他咳着血沫,眼神疯狂如同燃尽的蜡烛。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老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等着看你……怎么死!” “只要我们几个死了,地图丢了……毛熊……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嘿嘿……几千斤黄金,古玩字画,金山银山……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泼天的胆子……” “有没有那个通天的本事……吞下去!哈哈……哈……呃……” 陈冬河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瞬间明白了这地图就是个烫手山芋,是李狗子临死前甩出的最恶毒的诱饵!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一手依旧如铁箍般死死钳制着奄奄一息的李狗子,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入对方被血浸透,冰冷黏腻的怀里。 指尖触到一张折叠起来的,带着体温和浓重汗腥,血腥味的油纸! 他猛地将其抽出! 就在他展开那张浸染着污渍,边角磨损的油纸地图,目光如电般扫向上面那些潦草却致命的标记和路线时—— 异变突生! 只见陈冬河钳制着李狗子的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如同魔术师最不可思议的戏法。 地上那几具尚有余温,流淌着鲜血和脑浆的尸体,连同他们散落的武器装备,竟在刹那间凭空消失了! 仿佛从未在这血腥的溶洞里存在过。 原地只剩下几滩刺目的血泊和篝火跳动的光影。 正怨毒狞笑,等着看陈冬河如何被这“黄金枷锁”拖入地狱深渊的李狗子,脸上那疯狂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凸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如同死鱼般猛地瞪圆,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几处瞬间变得空荡荡,只余下大片血污的地面! 又猛地,极其僵硬地转向陈冬河,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无法理解的恐惧和一种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茫然。 仿佛看到了超越人间认知的鬼神之事!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灵魂,彻底瘫软下去,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异声响。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在疯狂尖叫,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是神仙吗? …… 陈冬河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那圈血红的位置上,心头的迷雾骤然撕开一条裂缝。 是了! 怪不得这群杂碎会钻到这兔子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李狗子这条疯狗回村闹腾,撕咬他那窝囊爹和愣头青弟弟的仇怨? 狗屁! 全特娘的是幌子! 根子就扎在这所谓的“要塞”位置上——离李家村说远不远! 走那些只有土耗子才钻的隐秘山道,顶多半日的脚程就能摸到那地界儿的边。 可这地图上画出的圈,实在是……大得邪乎! 圈住的那片莽莽群山,方圆怕不得几十里地? 本就陷在鬼影子都没一个的老林子心窝子里,山势奇诡,林密如障。 更要命的是,那标记着的“要塞”,不过是这片没边没沿的山海里,一个针尖大的藏匿点! 要从这么大片活该遭天谴的深山老林里,硬生生把那犄角旮旯,怕是把自个儿都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去的据点给刨出来……这比大海捞针还难三丈! 若是有千军万马,豁出去一寸寸用血汗犁过去,兴许还能撞上狗屎运。 可眼下? 就他一个光杆司令,别说几天几个月,就算耗上小半辈子,八成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衣角。 眼下,这消息还像个被淋透了的哑炮仗,闷在黑匣子里,没炸响。 陈冬河的眼神在李狗子那张在雪地里冻得死人脸似的青灰色和他那昏死过去的同伙身上刮过。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肺管子里的冰碴子咝咝冒着寒气。 一股子毒蛇般的杀意缠紧了心脏。 要不要干脆,把这俩喘气儿的也给……彻底“静音”? 只要手尾弄干净,随便寻个恶名在外,摔死过不知多少山猫野兽的断头崖,把尸首丢下去。 这鬼地方人迹罕至,风雪无情,血迹腥气一散,那些熬了一冬,早就饿红了眼的野狼、山豺嗅见味儿,扑上来一顿撕咬。 不出一天,保管连根人毛都剩不下! 就算是阎王爷座下最老的猎户,在这片能把活人骨头都冻脆的白毛风里,撞见这点杀孽痕迹的机会,也渺茫得像雪地里找根绣花针。 眼瞅着正是东北老林子能冻碎狗牙的“四九”寒天,人不猫冬得冻挺,山里的活物也都夹紧了尾巴。 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凶兽见了肉,眼珠子都能喷出绿荧荧的火星子。 李狗子咧开冻得发紫的嘴唇,一口裹着血沫子的黄板牙龇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淬了砒霜:“陈冬河,嘿嘿……这下看清了?也他娘的……晚啦!瞅……瞅着这鬼画符,你就是个……活死人!” “捂死这消息,等……等着你的,是那些俄国熊瞎子无孔不入的……索命钩子!” “你要敢交上去……哼哼……老毛子知道了……照样把你……连皮带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这黑山白水……哪儿……哪儿有不漏风的墙?!” “弄……弄死我?行啊!爷爷……爷爷我在黄泉路上……慢慢溜达……等你这条泥腿子……来陪葬!” “那帮……毛熊……嘿嘿嘿……他们有……有的是法子叫你生……生不如死!” 他显然已经从刚才尸体凭空消失的惊骇里回过了魂。 甭管陈冬河使得什么邪门歪道的障眼法,刚才动手枪可是响了! 能用枪,就说明这小子还是肉胎凡骨。 刀子能捅透,枪子儿能钻个窟窿! 神仙? 放屁! 刚才八成是用了什么江湖下九流的迷魂把戏! 李狗子心知肚明自己绝无活路,压根不信陈冬河这种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星会有半点妇人之仁。 陈冬河胸腔里最后那点犹疑被冻成冰坨坨,硬邦邦地砸在心底,眼神彻底淬成漠然的铁石。 他甚至懒得费劲去弄醒那个蜷缩着的矮个知青,脚后跟猛地抬起又狠狠落下。 第174章 死不瞑目 那身体猛地一挺,像离水的鱼扑棱了两下,瞬息间便在空气中蒸发。 他转向李狗子,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地底的冻石,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比刮骨头的白毛风还扎人。 “你猜对了一半!那些老毛子的宝贝,老子瞧上了。不过,你这脑瓜仁儿也就能装这点儿馊主意了。” “想明白没?老子进山,是他娘的闲得蛋疼撞上你们这群不开眼的废物点心,压根就不是专程蹲坑等你们送命!” “现在你们全死绝了,骨头渣子化进土里……谁他娘的能戳着老子脊梁骨说是老子动的手?” “所以,安心滚去投胎。黄泉路上紧着点,省得追不上你那早就喂了野狼的爹和弟弟。” “他们爷俩被野狼撕开喉咙那会儿,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嚎叫……啧啧……那叫一个惨啊……爷们儿今儿行个善,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陈冬河身影一晃,快得带起一道残影,人已如鬼魅般欺到李狗子眼前。 右掌边缘裹挟着开碑裂石般的蛮力,闪电般劈砸在李狗子那凸起的喉结上! “呃——啊……” 李狗子一双死鱼眼猛地向外暴凸,满嘴的血腥咒骂全被堵死在稀碎的喉咙管里,只剩下破风箱似绝望的抽气声。 他徒劳地伸手指着陈冬河,脸上那点癫狂的得意瞬间凝固,碎裂,扭曲成无边怨毒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原来……不是埋伏? 就是自己倒霉……一头撞上了阎罗殿门前的索命无常?! 他死不瞑目! 陈冬河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将李狗子那死不瞑目扭曲的尸身也一并纳入虚无。 随即,他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开始仔细地处理现扬。 每一处被踩乱搅动的雪窝子,每一滴零星溅落的暗红血点,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掩盖。 用冻硬的雪块反复按压磨蹭,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确信眼睛和鼻子都再也察觉不出一丝异常。 他铲起冰冷的积雪,用水壶里仅剩的凉水泼过去,融化成稀泥,彻底压灭洞内那堆跳动的残火灰烬。 转身,没入外面那片冰封死寂的雪幕。 凭借着猎人般的眼力和耐心,他在背风的山窝子里很快寻到了几只蜷缩的野兔,干脆利落地了结它们。 提着回到溶洞深处,用匕首划开温热的兔腹。 浓烈呛鼻的血腥气“呼”地在冷得凝住的空气里炸开,迅速弥散。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到不远处的山坳阴影里。 身子伏低,如同冻土里长出来的一块顽石,彻底融入一片死寂。 寒风卷着雪粒子,在耳边呜咽着刮过。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结的冰。 小半个时辰后,林子深处才传来轻微而杂乱的踏雪声。 之前被枪声和血气惊散的狼群,在头狼低沉的咆哮催促下,犹犹豫豫,探头探脑地再次摸回了这个栖身的老巢。 洞口的火堆彻底熄灭,但洞内飘散出来的浓郁血腥气,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狠狠攫住了它们空瘪的肠胃。 一只瘦骨嶙峋,毛发乱糟糟的母狼被粗鲁地撞了出来,试探着钻进洞口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里。 片刻沉寂后,洞内传出一阵兴奋又凶蛮的撕扯啃噬声,夹杂着低沉的咆哮。 狼群彻底骚动起来,争先恐后,一窝蜂涌了进去。 陈冬河保持着非人的耐心,在能冻掉脚趾骨的寒风里又趴了将近小半天。 直到耳中只听得溶洞里狼群争夺啃食的沉闷撕扯声,再无异样动静,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皮带发出“嗡”一声凌厉的绷响。 一颗沉甸甸的铁丸撕裂风雪,直射出去! 啪! 那野鸡刚刚离地不过一丈多高,便被精准地击碎了翅膀。 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打着旋儿栽进雪窝子里,扑腾挣扎。 “啧,临了老天爷还算赏了口汤喝。” 陈冬河脸上冰封似的线条略微松动,抬脚就要过去捡这送上门的小点心。 嗖—— 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黄影子,不知从哪块背风的石头缝里窜了出来。 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叼起那只还在徒劳扑棱翅膀的野鸡,扭头就往旁边拖。 “我——操!” 饶是陈冬河这种刀头舔血惯了的主儿,也差点惊掉了下巴。 向来只有他黑吃黑的份儿,今天居然被一只小畜生当面儿截了胡?! 这传出去还了得? 他定睛一看。 那抢食的玩意儿身段细长,尾巴蓬松像个大扫帚,一身溜光水滑的黄毛。 赫然是只个头不小的黄皮子! 拖着那只比它小不了多少的野鸡,在深厚的积雪里简直就是挪一步陷三寸,挣扎得极其狼狈。 陈冬河三两步大跨步就赶了上去。 那小东西机灵得很,叼着野鸡猛地一扭身,直勾勾朝着一株孤零零戳在山坡风口上的老枯树冲去。 “哧溜”一下,消失在树根底下碗口大的黑洞里。 “邪了门了?!” 陈冬河拧着眉,几步跨到那棵老枯树前。 这树粗得得两个汉子合抱,树皮早秃了。 几根虬结狰狞的枯枝刺向天空,透着沉沉死气。 刚才风大雪迷眼,没太细看。 他蹲下身子,凑近那个黑咕隆咚的树洞口。 一股子冰凉刺骨的,带着淡淡霉土味儿的气流,“呼”地一下涌出来,直扑到他脸上。 激得他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微霜! 要塞! 通风口!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了他心尖儿上!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老树枯死的缘由。 它根底下的土石怕是早就被掏空架虚了。 “好家伙……原来是老鼠打洞藏在这儿!” 陈冬河眼中精光暴涨,如同点了两盏鬼火。 但他没轻举妄动。 这树洞太扎眼,像个招祸的路标,绝不能当成出入口。 万一留下点什么痕迹后患无穷。 他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眼神闪烁不定。 “黄大仙儿?嘿……” 他不由得失笑,自言自语里带着几分自嘲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今天算你立功。再露头,爷赏你块肉吃!” 话音方落,陈冬河变戏法似的,伸手从系统赋予的空间之中摸出两个还微微冒热气的猪肉大包子。 狠狠一口下去,滚烫的肉汁混着面香瞬间在冰冷的嘴里炸开。 寒天冻地,肚子里确实叫得厉害。 第三个包子刚咬开油润的肉馅,他动作猛地一顿,后脖子根那一片汗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冰冷滑腻的窥伺感,像条毒蛇缠上了脊椎。 第175章 领路仙 就在那黑黝黝的树洞旁,不足三步远的积雪上,像座小雕像般蹲坐着的,正是刚才抢了野鸡那只黄皮子! 它前半截身子微微抬起,一双乌黑溜圆的小眼珠子,竟……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块露着油汪汪肉馅的包子! 细密的雪粒子扑簌簌砸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它恍若未觉。 只有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轻微晃荡着。 “嘿……真他娘的是个成了精的玩意儿!” 陈冬河眯缝起眼睛,瞳仁里映着风雪和那只诡异的小兽,透出几分少见的惊奇。 这东西……胆子肥过天了! 他略一抬手,直接把手里咬开的包子掰开。 用指甲抠出里头那团颤巍巍,油亮亮的肉馅丸子,朝着那只黄鼠狼蹲坐的方向,轻轻一抛。 肉丸子落在雪地上,滚了几下,混着雪泥,香气却更浓烈地发散出来。 那黄鼠狼似乎只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小身子猛地一耸,闪电般扑上去。 “吧唧”几下就把那团香喷喷的肉馅吞吃下肚。 吃完,它居然没跑,再次扬起小脑袋,眼巴巴地瞅着陈冬河。 小小的鼻头一抽一抽,喉咙里还发出细微的“叽咕”声。 陈冬河目光如刀,仔细端详。 这才发现,这只黄鼠狼有异。 它头顶正中央那一撮毛,竟是醒目的白霜色! “有点儿意思!” 陈冬河咧开嘴角,笑声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东西,看你这打扮,脑袋上顶白毛了……年岁怕是比老子还大上不少吧?” “你们这一大家子仙家,总不能都挤在一个耗子洞里当土财主?”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连他自己也没察觉那份微妙的探索欲。 那头顶白毛的黄鼠狼歪了歪小脑袋,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眼神里竟似乎掠过一丝……懵懂的茫然? 还没等陈冬河琢磨明白这股子诡异的通人性劲儿,只见那黑洞洞的树洞里“簌簌簌”又接连冒出几个黄澄澄的小脑袋! 一只,两只……眨眼间竟钻出来五只! 个头都比那白毛的小了一圈。 一只只学着老大的样子蹲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同样瞪着一双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小眼睛。 那眼神里除了浓浓的馋意,竟也带着点初生牛犊般的迷惑与好奇。 一眨不眨地,直勾勾钉在陈冬河身上! 纵然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陈冬河,骤然被这么多双精亮得不像话的小眼睛齐刷刷盯着,背脊也猛地炸开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若非它们眼神里除了蠢蠢的馋相和天然的好奇,找不到一丝半点阴邪诡谲的妖气。 他几乎就要信了深山里“黄仙迷眼,夺魂摄魄”那些老掉牙的鬼话了! 再一想自己这死了又活,外加肚子里揣着个乾坤世界的神迹…… 陈冬河强行压下了那股子从骨子缝里渗出的寒意。 更深一层琢磨:要不是这小东西引路耍横,自己绝对已经打道回府,错过了这天大的机缘! 他不再犹豫,手往空间再一探,这次直接拎出一只冻得硬邦邦,早前用弹弓放倒的肥硕野兔,早已处理得干干净净。 又掏出两个暄腾腾的白面大饼子,自己拿起一个饼,撕了条随身带的咸肉干夹进去。 这才把那足足三四斤重的冻兔子朝着那群黄皮子所在的方向推了推,留出点距离。 他想看看,这些小玩意儿是被吓跑,还是真敢过来。 只见那头顶白毛的黄鼠狼,“叽叽咕咕”发出一阵极轻微,安抚似的喉音。 然后,在陈冬河略显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这小东西两条后腿猛地一撑,整个身子竟稳稳地直立起来。 两只前爪并拢于胸前,人立着,朝着陈冬河所在的方位,竟然像模像样地……拱了拱爪子?! 行了个古里古怪的……礼?! “嗬!” 陈冬河倒抽一口冰碴子般的凉气,手里的白面饼子差点脱手掉进雪窝。 可定睛再瞧,那白毛黄皮子行完这诡异的“礼”,立马又恢复了点怯生生的兽态。 探头探脑盯着那只冻兔子,嘴里叽咕着,却并不敢立刻扑上去撕咬。 那份小心翼翼的馋相,又与山间寻常的小兽求食没甚区别。 “娘的……还真他娘是个能通人气儿的老精怪!” 陈冬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就是活得久成了人精的山牲口!” 他把那冻兔子又往前推了推,放在树洞旁边一片干净的雪窝子里。 想想觉得不够,又从那个神奇的地方摸出一只更大个儿的松鸡,“噗”地一下丢在旁边。 对他这个坐拥“万宝囊”的主儿来说,这点野味九牛一毛。 全当答谢这群诡秘的“领路仙”了。 放下东西,他慢慢地,一步步后退。 那白毛的黄鼠狼果然低低“叽”了一声,带着五个小家伙围拢过去。 开始用尖锐的牙齿撕扯起冻得邦硬的兔皮和松鸡羽毛。 陈冬河不再耽搁,舌尖舔了舔被风刮得生疼的嘴唇,辨了下风向,决定先在附近仔细探查一圈。 他脚步压得极慢极轻,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子,艰难地在狂舞的雪沫子间隙里一寸寸犁过。 扫视着一切可疑的积雪堆积形状,岩石裂缝,地壳的微小凹陷。 白毛风越刮越烈,刮得耳朵生疼。 山里的活物估计都缩在巢穴里瑟瑟发抖。 接下来几天,所有生灵都得挨饿。 吃草的钻不出来,吃肉的也无处下口。 忽然,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头顶白毛的黄鼠狼,竟拖着那只最为肥硕的松鸡,没往黑黢黢的树洞里塞。 反而异常吃力地,一步三陷地朝着西边一个向阳的小缓坡方向挪动! 松鸡太大,树洞塞不进去!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劈进陈冬河的脑海。 紧接着是更大的惊雷! 树洞不是唯一的出路,既然这鸡拖不进洞……它要往哪儿拖?! 难道说……是哪儿?! 陈冬河心脏猛地擂鼓般狂跳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破喉咙。 第176章 意外发现 保持着不远不近一段距离,像一抹无声的幽魂,悄然缀在那小小的黄色身影后面。 那白毛黄皮子拖着松鸡走一段,就警惕地回头望陈冬河一眼。 见他只是不紧不慢跟着,并无威胁的举动,便又埋下头吭哧吭哧地拖拽。 风雪实在太猛,对它小小的体量来说简直是酷刑。 大约挣扎了五六十米远,在一处被厚厚枯黄老藤蔓缠得如同挂了几层破门帘子的向阳土坡前,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藤蔓不知长了多少年月,干枯虬结却异常坚韧。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严严实实的“帘幔”,死死扒在坡面上,任风雪吹打兀自不肯断裂。 只见那白毛的黄鼠狼熟练地一侧身子,猛地一头扎进了藤蔓边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小空隙里。 连鸡带它那团黄影,瞬间被那片枯黄的“幕布”吞噬得无影无踪! 陈冬河的心脏骤然一缩! 他一个箭步猛蹿过去,双手像探宝一般,极其小心地,一层层拨开那些韧性十足的藤蔓枝条。 指尖用力均衡,生怕留下一点折断的痕迹。 里面……赫然藏着一个被藤蔓完美遮蔽得严丝合缝的,狭小的洞口! 洞口开在坚实的土石坡上。 高不过一米二三,只容一人弯腰勉强钻入。 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带着陈旧土腥味儿的,冰凉透骨的气流,正从洞内持续不断地涌出,吹在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和手背上。 陈冬河下意识地舔了舔被寒风刮得起皮的嘴唇。 干涸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真他娘的……找着了! 十有八九就是这儿! 这藏头露尾的入口形制,加上这股子穿堂风…… 不是人造的地洞才有鬼! 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炸裂开的狂喜强行按回铁打的心肠底,他的动作反而变得更加审慎细微。 他猛地回过头,视线穿透狂舞的雪幕。 来路一片混沌苍茫,刚刚踩下的脚印眨眼间就被肆虐的白毛风抹平。 很好,老天爷都在帮忙! 他立刻从那个神奇的空间里,取出了那支被老爹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铜头皮老式手电筒。 “黑灯瞎火趟大山,没个亮儿你当自己是夜猫子?拿着!” 老爹硬塞进他背囊时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 咔哒! 一束橘黄色的光柱撕破了洞口的黑暗。 陈冬河将身体压得更低,先是把手电光稳稳地投进洞内深处。 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逡巡。 空气带着一股子陈年老土屋里的凉土腥味儿。 但诡异的是,并没有那种长期密闭导致的腐朽霉变的闷气。 呼吸起来甚至比外面被冰碴子糊住的鼻腔还要顺畅些许。 通风系统……竟然还在运转! 他又侧过耳朵,摒除外面呼啸风雪的干扰,全神贯注地倾听洞内的回响。 除了风声,死寂一片,连滴水的声音都没有。 他这才缓缓吸入一口冰凉却带着希望的空气,一手牢牢握住手电,另一只手本能地攥紧了腰间柴刀粗糙的木柄。 猫下腰,像一头钻入洞穴的老熊,警惕万分地挤了进去。 入口通道又矮又窄,憋屈得很,只有短短两三米长。 石壁上是糙喇喇的开凿痕迹。 刚进去没几步,脚踝便被一个硬物轻轻绊了一下。 电筒光柱迅速下移—— 那根昨夜在树洞通风口他扔下去,只烧了半截的火柴棍,正躺在自己脚边! 他瞳孔一缩,飞快地弯腰捡起,悄无声息地揣进怀里。 钻出这段憋屈的通路,眼前骤然一阔! 通道猛地拔高扩宽,变成一条将近两米高,一米多宽的规整甬道。 顶上和两边都用碗口粗的原木撑着严密的排架,牢牢顶住山石,防止塌方。 脚下的尘土厚得如同踩在棉絮上。 每一步下去,都留下一个清晰无比,沾着融雪脚印的浅坑。 陈冬河眉头拧成了疙瘩,将脚步放得更轻更缓,仿佛怕惊醒了沉睡在这地底的什么东西。 甬道一路向上倾斜,在死寂中延伸。 估摸着走了百多米,手电光束打向前方,甬道的尽头终于不再是幽深的通道,赫然撞入一个开阔得令人心悸的巨大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迎面扑来—— 浓郁的土腥气,干燥的粉尘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来自腐朽木质的淡淡苦涩。 陈冬河将电筒光束如同探照灯般向四周尽可能扩散扫射。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愕然僵立! 这……绝非他想象中的冰冷钢铁堡垒。 偌大的地宫中央,横七竖八如同丢弃的柴火棍般散落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朽烂木棺! 有的尚且完整,棺盖斜搭。 有的早已破损,露出里面黑魆魆的空腔或散落的枯骨残片。 而在这些破败木棺的拱卫之间,一具庞大厚重,在手电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幽深青黑色金属冷光的主棺椁,如同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金属巨兽,沉默地卧在那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军事要塞的指挥部,而是一处深埋山腹的巨大古墓椁室!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陈冬河虽不拜鬼神,但骨血里对这片埋骨之地仍本能地存着对冥冥未知的敬畏。 他对着这幽暗死寂的空间,无声地紧了紧拳头,抱拳作了个揖。 压低的嗓音在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格外肃穆: “山野小子不识路数,误闯宝地惊扰列位安眠,实属冒犯。阴司莫怪,小子只借个过道儿!” 就在他这简单一揖的刹那,眼角电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个黄影一闪——正是那只白毛黄鼠狼。 它叼着块撕扯下来的松鸡肉,快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滋溜”一下钻进了那具巨大青铜主棺椁侧面一道不起眼的缝隙中! 那缝隙入口附近,手电光晃过,隐约可见堆积着些发白了的细碎兽骨,还有几撮枯草败叶做的窝垫。 原来这具价值连城,本该封存着昔日显贵的青铜巨椁,早已沦为这群黄皮子世代盘踞的老巢! 环顾四周阴暗角落,还能看到几处腐朽散落,早已不知归属何人的零散骨骼,就那么随意地被时光遗弃在尘埃里。 陈冬河只扫了一眼那堆白骨,视线没有半分停留。 他再次凝神,捕捉着空气中那细微却持续的流动感。 手电光柱缓缓移动,如同寻宝的探针。 最终锁定在靠近东南角那片冰冷石壁下方——一个高不过一米五的矮小门洞。 更强烈的气流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涌出。 那股气息带着外面透进来的,比墓室里更刺骨的冰霜寒意。 吹到他握着手电的手背上,激起一阵微麻。 第177章 惊人收获 刚凑近门洞,一股强劲得带着哨音的穿堂风“呼”地一下,瞬间就将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吹熄! 空气流通无虞! 他定了定神,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再次压低身体,猫着腰,钻进了那个矮小阴冷的门洞。 门洞后是陡峭向下的石阶,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挪行,稍不注意就可能碰头。 台阶异常冰冷湿滑,布满一层薄薄的霜雪。 陈冬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用脚掌试探着落脚点的虚实。 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摸索了二十多阶,估摸着又深入地下好几米的深度。 眼前终于再次变得开阔。 此地的空间,比上一层那座宏伟的椁室更加巨大! 然而,这里的景象,却彻底失去了上层那种诡异的“平和”。 只剩下满目狼藉与刺破时空的惨烈! 凝聚的电筒光柱,如同撕裂暗夜的长矛,悍然刺破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照亮了地狱般的一幕! 地上凌乱地散布着至少二十多具形态扭曲,早已不成人形的枯骨遗骸。 那些骨头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细小却深刻的啃噬齿痕。 有些断骨上甚至还挂着一缕缕早已腐朽成灰黑碎条,勉强能辨出靛蓝和土黄色的破烂布片。 样式扭曲怪异,带着某种被历史封印的耻辱印记——那分明是早已褪色,但轮廓依稀可见的伪满军服碎片! 锈迹斑斑,枪管歪扭如蛇形的三八式步枪丢弃在骨堆旁。 黄澄澄的子弹像魔鬼狂欢时撒落一地的铜豆,滚得满地都是。 空气像是凝固了。 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沉积着厚重灰尘,陈年骨粉和深层霉菌发酵混合成的,沉闷欲死的窒息气味。 温度明显比上层低得多,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湿寒冷。 估摸着在零下几度。 但比起外面那能冻碎魂魄的“白毛风”,这里已算是难得的避风港。 骸骨的姿态千奇百怪,却都清晰地凝固着死亡瞬间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许多头骨的下颚极力张开着,形成一个个黑洞洞的无声呐喊。 所有这些无声的遗迹,都在狰狞地诉说着数十年前此地发生过的,残酷到极点的杀戮与冰冷的背叛。 陈冬河心头剧震。 一个答案瞬间如闪电劈开迷雾。 这座原本极佳风水的厚葬大墓,怕是最初被盗墓贼掏空,随后又被这伙投靠伪满,穿着狗皮的畜生鸠占鹊巢。 将这深埋山腹的王侯墓穴,彻底改造成了藏匿他们巧取豪夺而来的不义之财,和见不得光物资的秘密据点!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老毛子建的要塞,而是日本关东军藏匿掠夺财富的秘密据点。 看着墓室中被翻动得乱七八糟的棺椁和随葬品碎片,陈冬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墓主人的身份虽无从得知,但被小鬼子如此粗暴地糟蹋,一股无名火还是在他心底猛地窜起。 提起小鬼子,只要是种花家的人,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怒火便难以抑制地翻涌升腾。 他举着手电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继续沿着被简单修整过的墓道往里探寻。 走过一道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手电光柱所及之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 没错,就是金砖! 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沉重而诱人的光泽。 这些金砖的成色异常纯粹,绝非古墓原有的陪葬品样式。 陈冬河上一世的记忆在脑中清晰无比。 古代的金银冶炼提纯技术远不如后世。 他立刻判断,这一定是小鬼子占据此地后,将从墓中或其他地方掠夺来的金银器熔炼重铸而成。 他走上前,拿起一块沉甸甸的砖块掂了掂。 “一块至少有五十斤!”他低声自语。 目光扫过眼前小山般的金堆,心中迅速估算。 “这里的金砖加起来……至少得有两千公斤!” 陈冬河不再迟疑,压下怦怦的心跳,伸出手掌,轻轻触碰那金光闪闪的砖山。 心念一动,面前那几乎能晃瞎人眼的财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留下一片异常洁净的空地,与周围布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冬河眉头微皱。 小鬼子留下的痕迹必须彻底消除。 他从系统空间里悄然取出一只昏昏沉沉的野鸡。 抓着它的翅膀在地上用力地拖扫,拍打了几下。 又仔细抹去自己的脚印。 野鸡的羽毛和挣扎搅起的细微尘埃,彻底覆盖了这片区域的异常。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 四下搜寻,期待着还能发现些更有分量的东西,比如珍贵的文玩字画。 然而,他将整个被改造过的地下空间仔细搜查了一遍,发现这本质上依旧是一个庞大却被粗暴利用的古墓。 除了偶然在角落里发现的几只落满灰尘的完整瓷瓶,再无其他明显有价值的物件。 上辈子他没专门研究过瓷器,一时也认不出名堂。 不过既是古墓所出,想来也不差。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只瓷器收入空间。 至于其他的宝藏,确实一无所获。 彻底抹除自己进出此地的一切痕迹后,陈冬河谨慎地退出洞穴。 洞外,天地已经被呼啸的白毛风肆虐得一片混沌。 刺骨的寒冷如同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冻僵了呼吸。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身上的皮袄。 目光在狂风卷起的雪幕和洞口之间来回审视着。 心中念头急转,他迅速查看了一下系统空间里的“战利品”。 目光落在那五具尸体上,稍作犹豫,他便有了主意。 他将其中三具尸体拖出,抛在离洞口不远,风雪能够吹拂得到的地方。 剩下的两具尸体,则直接丢在了洞穴内部接近入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悄然隐匿在附近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静静等待。 第178章 收下领路仙 以他远超常人一倍的强悍体质和充沛的体力,此刻也觉得难以支撑。 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这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为何山民们都说,白毛风刮起来,进山十死无生!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冻僵时,雪幕中出现了几个迅捷移动的黑点。 几只豺狗被血腥气吸引,鬼鬼祟祟地窜到近前。 它们警惕地嗅了嗅洞口的尸体,又试探性地钻入洞口。 对那三具暴露在风雪中的“食物”视若无睹。 反而对着洞内深处发出尖锐如同口哨般的“唧唧”叫声——这是在急切地呼唤同类! 不出陈冬河所料,没过多久,十几只豺从不同的方向陆续赶来。 行动间显示出一种近乎严苛的纪律性。 面对唾手可得的食物,竟无一只豺扑上去撕咬。 其中一只体型格外雄壮,似乎是头领的豺低吼了一声,率先钻进洞穴深处查探。 片刻后,里面传出几声短促的呼哨和爪子抓挠地面的声响,似乎在确认内部的安全与空间。 陈冬河紧盯着洞口。 只见那头领豺很快钻出,几声喉音低吼,仿佛下达了指令。 外面的十几只豺立刻行动起来,合力将一具被陈冬河有意放置在边缘,方便拖动的尸体连拖带拽地弄进了洞穴深处。 看到这一幕,陈冬河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妥了!” 他暗赞一声。 这窝豺发现了洞穴,肯定会占为己有,当个避风的窝。 外面的白毛风能冻死熊瞎子,但洞底下的温度估计也就零下几度,这群畜生肯定能扛过去。 剩下的那几具尸体……就是它们过冬的现成口粮! 事不宜迟。 他不再停留,转身就想顶着风雪冲下山去。 然而,刚跑出没几步,一道白影闪电般窜到脚边。 唧唧!唧唧! 急切的叫声响起。 陈冬河低头,正是那只通体雪白的雄壮黄鼠狼。 它挡在陈冬河面前,乌溜溜的黑眼睛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急切。 小小的爪子不安地刨着雪地。 陈冬河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引豺入洞,倒把你们给忘了!” 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鸠占鹊巢的计划,间接把这群黄鼠狼的老巢给毁了。 这冰天雪地刮着白毛风,这群灵性十足的黄鼠狼,在外面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一夜过去绝对冻成一窝冰雕。 这只白毛黄鼠狼着实聪明,竟然知道来求他这个始作俑者。 想到刚刚收获的那两千公斤提纯黄金,价值无法估量。 这其中也有这小家伙引路的一份功劳。 况且,确实是自己的计策断了它们的生路。 看着白毛黄鼠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充满期盼的样子,陈冬河心底一软,自嘲地笑了笑。 他迅速从空间里取出那个竹编大背篓,拍了拍里面铺着的干草,对黄鼠狼示意道:“算是我欠你们的。愿意跟我走,就自己钻进去,保证带你们去个暖和的地儿。” 那白毛黄鼠狼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敏捷地率先跳进了背篓。 紧接着,其他大大小小十几只黄鼠狼,其中四五只体型尤其幼小,也紧跟着领头的白毛跳了进去。 陈冬河背上背篓,感受着里面的轻微骚动。 活物不能直接进入系统空间,他只能加快脚步,施展出全部体能,在茫茫风雪中向着李家村方向全力狂奔。 纵使他速度惊人,体力远超常人,在这遮天蔽日的白毛风肆虐下,依旧花了三个多小时才艰难地抵达了李家村边缘。 他落脚点的选择自有深意。 既然要盯梢李金财,从这里离开最为妥当。 更重要的是,他和王凯旋有约在先。 三天之后无论如何,必须碰头汇合,就是担心自己冲动之下会只身冒险。 此刻已是深夜。 寒风卷着雪沫如刀子般刮过脸颊。 刚才一番全力奔跑让陈冬河浑身冒着热气。 但稍一停歇,刺骨的寒意便迅速包裹上来。 他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背篓。 缝隙里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黄鼠狼们,似乎有些僵硬了,细微的“唧唧”声都带着颤音。 心中掠过一丝不忍,陈冬河微一犹豫,便敞开了自己厚厚的熊皮大皮袄前襟。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背篓里的十几只黄鼠狼一只只拎出来,直接塞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 冰凉的皮毛触到皮肤,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但很快,这些小生命温热的身体紧密地贴着他,反而驱散了一些寒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取暖。 陈冬河忍不住失笑出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啧,这下好了,咱们真成了抱团取暖了……也谢谢你们帮我找到那堆宝贝,放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黄鼠狼们自然听不懂人言,但它们能无比敏锐地感知到陈冬河身上传递出的善意暖流。 将空背篓收回系统空间,陈冬河紧了紧皮袄的束带,让怀里的“乘客们”能待得更安稳些。 他贴着李家村外围积雪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行,打算直接从村子外的土路去乡里先找王凯旋报告情况。 自然是“毫无发现”的报告。 然而,刚走出村口没多远,在狂舞的鹅毛大雪和呼啸的风声中,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前方道路上几束微弱却顽强的手电光芒在晃动。 看轮廓,是十几个人影,艰难地推着自行车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前行。 自行车轮子早已被厚雪完全卡住,根本无法骑行。 为首那人魁梧的身形,陈冬河一眼便认出是王凯旋。 他加快脚步迎了上去,扬声道:“王叔!我这儿有……”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王凯旋身后的人,心中一凛。 这些人虽也穿着厚重的御寒棉衣,但制式分明。 肩膀笔挺,背上还背着醒目的……长家伙! 他们可不是寻常的民兵打扮。 那精气神和装备,分明是从边境线上紧急调动的正规边防部队战士! 陈冬河立刻改口,将之前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第179章 承认错误 王凯旋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陈冬河,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激动之下,他张开双臂就想给他一个拥抱:“好小子!总算找着你了!担心死我了……” 陈冬河却眼疾手快地侧身避过,同时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熊皮大袄子前胸: “叔!别激动!我怀里可还揣着东西呢!” 说着话,他便特意将皮袄前襟拉开了一道缝隙,昏暗的手电光立刻扫了进去。 下一刻,只见皮袄里挂满了一坨坨蜷缩的皮毛! 十几双在黑暗中闪着幽绿光泽的小眼睛,受惊般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警惕地注视着这些陌生的人类! 密密麻麻的棕灰色或白色的身影在温暖的怀中蠕动,如同一个诡异的寄生体。 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一幕,让在扬所有久经考验的战士都头皮猛然发炸。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寂静! 极致的寂静! 唯有白毛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嚎叫。 刚才喧嚣的雪地仿佛瞬间被冻住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瞳孔收缩,喉咙发紧! 握着自行车或枪背带的手都瞬间绷紧了。 若非身边还有十几位信念坚定的战友,这半夜荒郊,风雪狂舞之中,骤然看到一个人形怀里钻出十几只眼冒绿光的黄皮子,非把人当扬吓个魂飞魄散不可! “咳……咳……” 王凯旋被口水呛得连咳好几声,心脏擂鼓般剧烈跳动,不受控制地往后猛退了两步才站稳脚跟。 他指着陈冬河的皮袄,声音都变调了。 “冬……冬河……你……你这怀里的……是……是啥玩意儿?!” 陈冬河赶紧把皮袄裹紧了些,脸上的尴尬笑容更明显了,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腼腆: “嘿嘿,王叔,诸位同志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又带点小得意。 “大伙儿都知道我打猎是把好手,可都以为我靠的是狗子对吧?其实啊……” 他再次拍了拍皮袄里鼓起的小包。 “靠的是怀里这些小家伙!” 一只小白脑袋从皮袄领口处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圆溜溜的黑眼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惊魂未定的人类。 陈冬河继续解释道:“黄鼠狼这鼻子,比猎狗还精!找兔子窝,探野鸡踪,它们是一把好手!” “咱们都是受新思想教育的人,世上哪有什么牛鬼蛇神?它们就是我打猎的好帮手,我养了好些日子了。” “这次进山找人,不放心把它们留在老窝冻死,我就都给带出来了。” “琢磨着说不定它们闻人味儿能帮上点忙呢?” 说着,他又熟练地把黄鼠狼们往皮袄深处塞了塞,重新束紧了腰带。 十几只黄鼠狼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感受到那份安稳,又在他细微的安抚动作下,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探头探脑。 然而,他这番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显摆的解释,并没有立刻打破战士们心头的震惊。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瞠目结舌。 一个个喉结上下滚动,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连刺骨的严寒,似乎都被这诡异又震撼的画面冲淡了几分。 王凯旋努力定了定神,使劲揉了揉眼睛。 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出了幻觉。 他的声音兀自带着难以掩饰的颤动:“冬河……你这话的意思……别告诉我……别人打猎靠猎犬,你这家伙……靠,靠养这一窝子黄皮子?!你……你爹妈知道这事儿吗?” 后半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冬河的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 脑海中瞬间闪过老爹拎着擀面杖暴跳如雷的形象。 他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一下子压低了许多,带着强烈的恳求意味: “哎哟!我的好叔!亲叔!您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妈!这可是我吃饭的不传之秘!” “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爹不得气疯了?咱家里的擀面杖,怕是真得抡断在我腿上了!” “不打断我两条腿,我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到这里,王凯旋和周围的战士们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抹了把脑门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刚才那瞬间的紧张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几分。 看来是这小子自己天赋异禀,不是他们家祖传都搞这个。 陈冬河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脸上那点混不吝的表情迅速收敛,换上几分懊恼和自责,神情变得凝重。 “王叔,”他看向王凯旋,“有件事我得跟你承认错误。” “说!”王凯旋也彻底定了神,眼神锐利起来。 “我之前太大意了。”陈冬河叹了口气,“蹲点盯李金财那老东西的时候,实在冻得不行,忍不住打了个盹儿……” “结果就这一小会儿,坏了事!没亲眼看到他把东西交给了谁!等反应过来追出去,早就没人影儿了。”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道:“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他白天去村里换了一百多斤粗粮,回家我就听见他那傻儿子媳妇儿在灶房忙活。” “他们家自己存的粮食烙的饼子,还有存下的肉食,肯定也煮熟了带走!” “他背着出去的那老大一个背篓,塞得满满当当,鼓囊得要炸开似的!” “我保守估计,至少得有五六十斤的重量!” “我原以为刮起白毛风,那老东西惜命,肯定不会冒险上山送东西。” “所以天擦黑那会儿我找了个稍微能挡风的草垛窝着,差点没冻死过去!” “一直挨到天色彻底黑透才摸回他家院外察看。” “结果发现——他白天煮的那些肉食,烙的一大摞饼子,全都没了影子!” “屋里屋外都找遍了,半个饼子都没看到!肯定是被李狗子的人拿走了!” 陈冬河用力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语气更加懊丧: “李狗子肯定早几天就来了!他们两个之间肯定有联络的法子。只是我经验太浅,没及时发现!” “八成是用了什么隐蔽的传递信息方式……是我太自以为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本事!” 第180章 唯一的机会 王凯旋看着他这副样子,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但一想到他皮袄里那堆蠕动的“好帮手”,手伸到一半又赶紧缩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宽厚中带着赞许和安慰:“冬河,说这话就过了!你又不是咱正规的侦查兵,又没受过专业训练,这已经很好了!” “顶风冒雪蹲了这么多天,没冻僵都是硬本事!你能发现李金财有问题,确定他和李狗子这伙人有联系,这就是巨大的功劳!” “你就是我们眼下最重要的证人!”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声音放低但异常郑重:“你也放一百个心!这件事情是内部的高度机密。抓人审讯到最后处置,整个过程都会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你的身份,我们会尽全力保护,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报复到你头上!这是组织的保证!”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尤其是那句“内部高度机密”和“李狗子这伙人”,让陈冬河心头微动。 看来王凯旋此行,掌握的信息远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多,要深! 或许……那个隐藏的要塞,以及要塞背后可能牵涉的秘密,已经被上边重点关注了? 否则,怎么会连夜调来这支精干的边防部队? 他的推测是对的。 若非陈冬河提供的线索精准无比,直指那个隐藏在山中的关键地点。 上级绝不会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紧急调动这些重要的边防力量深入此地。 如果换成其他人来找那个通风口,在这严冬酷寒中犹如大海捞针,别说几天,就是几个月也未必有结果。 到了春夏,疯长的植被能将入口彻底吞噬,更是难如登天。 现在这鬼天气,反而是唯一的机会。 不过,里面的金砖和他处理掉的人……已经随着那窝豺的入驻和时间的流逝,将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陈冬河思绪飞快转动,脸上却保持着那份“深刻检讨”后的沮丧。 他觉得,眼下的情况,似乎还需要再添一把柴,把火烧得更旺更急一些,尤其是针对李家村那个毒瘤窝点。 “叔,”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思考后的坚定,“您之前说跑过来的人有十几个,可最后活着溜出边界的才四五个。” “他们这十几个人潜进来,肯定不止是为了找我报复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更要紧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那李金财,作为他们在村里重要的钉子,搞不好知道点线索!比如他们藏在哪儿,下一步想干什么。” 他话锋一转,带着决断:“现在李狗子刚拿到那几十斤的救命粮。短时间内,他们肯定窝在哪个旮旯里不敢动弹,更不敢冒险跑回村!” “眼下,”他看向李家村的方向,目光如刀,“正是拿下李金财这老东西,撬开他的嘴的绝佳时机!” “风雪拦着外面的,也困住了里面的!他现在就是瓮中的那只老鳖!” 王凯旋认真地听着,越听神色越是果断。 当陈冬河话音落下,他用力一点头,眼中寒光闪现,显然早已想到这一层。 风雪扑打在他严肃的脸上,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与呼啸的风声形成奇异的和鸣: “我也是这么想的!山里刮这白毛风,李狗子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跑不远,更没胆子往村里闯!现在,正是拿下李金财的最佳时机!”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通往李家村的土路在白毛风肆虐下,只剩下一道模糊起伏的轮廓。 陈冬河和王凯旋领着十几条精壮的汉子,个个弓着腰,顶着能把人抽翻的风埋头赶路。 积雪深得一脚下去就没过脚脖,拔出脚时带起的冰碴子噼里啪啦地摔打在裤腿上,吱嘎吱嘎的踩雪声在一片死寂中尤为刺耳。 这种鬼天气,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猫在热炕头上取暖,没谁乐意钻出来受这活罪。 李金财家那道低矮的土坯院墙,没费多大劲就被翻了过去。 院门被无声打开,冰冷的铁门栓磕碰声微弱得连风都盖不住。 屋里面,一股带着柴火味、汗酸气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头冰天雪地的炼狱截然不同。 炕上,李金财光着干瘪却还算结实的上半身,正美滋滋地搂着他婆娘。 热烘烘的土炕熨得他浑身骨头缝都松快了,盘算了大半宿的好梦让他忍不住压低嗓门,带着得意对婆娘炫耀: “老婆子,听见外头这白毛风没?刮得好啊!天老爷帮忙,都捂家里呢,谁有闲工夫盯着咱?” 他咂摸下嘴,浑浊的小眼里闪着贪婪的贼光。 “再熬一阵,等那批硬货彻底出手,咱就不用窝在这山旮旯里装穷受罪了!” “带上俩小子,直奔老毛子那边!那边有人接应,洋楼、大肉,顿顿管够!富得流油!到时候给你整身貂儿穿!” 他婆娘脸上也透出几分虚幻的红光,又不放心地问: “当家的,年前老周家那娘们老踅摸咱鸡窝,眼神怪瘆人的,不会瞧出啥来吧?” 李金财不屑地嗤了一声,唾沫星子喷到炕席上。 “怕个卵!谁敢眼红?谁敢瞎咧咧去告?!”他话锋陡然一沉,透着股阴鸷,“有些事儿啊,那就是颗冒烟的炸弹,捂得住一时捂不住一世。” “早走早干净,晚了,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甭操那闲心,跟着老子,保管你享福!” 他粗糙的手在婆娘身上揉捏了一把,仿佛那泼天的富贵已唾手可得。 话音还没落—— 哐啷!!! 外屋门被踹开的巨响,活像一记炸雷,狠狠砸在李金财耳膜上。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猛地从炕上弹起来,只觉得浑身的热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吓得魂飞魄散: “谁?!他娘的谁?!哪个不长眼的……” 惊怒的吼叫戛然而止。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是几条如狼似虎猛扑进来的黑影。 李金财连第二声都没能发出。 一个冰冷的枪托裹挟着风声,又狠又准地砸在他颧骨上。 剧痛轰然炸开的瞬间,他只觉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连哼都没哼出声,便软面条似的瘫倒在冰冷的炕席上,彻底没了声息。 他婆娘整个人都木了,如同被兜头泼了盆冰水,牙齿上下磕碰得咯咯作响,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过来。 冰冷的金属反光刺得她眼晕,吓得她连尖叫的本能都冻僵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王凯旋阴沉着脸踱进里屋。 第181章 后患尽除 语气里的寒意比屋外的白毛风更甚。 旁边的陈冬河心头微微一缩。 王凯旋这雷厉风行,滴水不漏的手段,让他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王凯旋绝对知道那要塞的秘密!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后脊梁却下意识绷得更紧。 这下,李金宝、李金财这两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黄泉路上有伴了。 后患,暂时是按住了! 一股隐秘的快意混杂着尘埃落定的轻松,悄然涌上心头。 至于李红梅…… 那张看似柔弱无害,眼角眉梢却总带着算计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上辈子被她当枪使,最后又踩着自己往上爬的屈辱和怨恨,刻骨铭心。 一个绿茶婊罢了。 他眼神冰冷如霜。 不急,等料理完眼前最扎手的刺,这笔账,再跟她慢慢算! 非得让她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那点怨毒的心思,被陈冬河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屋外,白毛风依旧鬼哭狼嚎般肆虐。 王凯旋带人押着裹得严严实实,毫无声息的“行李”悄无声息地撤走。 临走,王凯旋抹了把脸上的霜雪,语速极快地对陈冬河叮嘱:“明早老地方碰头!家里该担心了。” 陈冬河顺势将“后山猛虎”的线索引了出来。 两人一个眼神交汇,默契地将眼下首要目标牢牢锁死在处理李家这根毒藤上。 打虎? 只能往后压一压了。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迅速被茫茫白色吞没。 回到陈家屯时,屯子里同样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自家院门竟也从里头插上了闩。 陈冬河只能再次翻墙跳进院子,落地时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刚沾地,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爹娘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是娘王秀梅的声音,那份担忧浓得化不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老陈啊,你听听这风,跟鬼叫似的瘆人!咱冬河都出去三天头上了!” “你说在林扬那冰天雪地的窝棚里?冻着没?带的干粮够不够啃?这冰天雪地的,万一……” 话语里的牵挂揪人心肺,每一个字都透着母亲的煎熬。 陈冬河心里一热,故意拔高嗓门朝窗户吼了一嗓子,声音穿透风声:“娘!我回来了!快饿死啦!快给整口热乎的!” 吼完,他跺了跺脚上的雪,哈着白气,三步并两步冲进灶房。 灶台冰凉,昨晚剩下的羊杂汤早就凝成了带着冰碴子的褐色冻块。 陈冬河装模作样从灶台角落摸了把,实则从空间里掏出两只肥硕的野鸡一只灰色的野兔扔在地上,又把锅里冻硬的羊杂冻和橱柜里冰凉的白面饼子拾掇出来。 小铁锅架上灶,他用勺子叮叮当当戳破羊汤冻壳子,狠狠挖了几大勺羊冻进去,又丢进去几大块带肉的羊骨头和切碎的羊杂,点火烧着。 很快,浓郁的羊汤咸鲜味儿就冲散了屋里的寒气。 他把白面饼子掰碎了丢进另一个咕嘟着羊汤的小锅里,又切了一碟油亮的羊头肉,撒上盐粒和一点珍贵的胡椒粉。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映着他沾满霜雪的脸。 没多久,两锅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羊杂汤泡饼子就得了。 他抄起个大粗瓷海碗,舀满汤,抓上厚厚一摞吸饱了汤汁、软糯喷香的饼子,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 滚烫的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才从胃里升腾而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刚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爹娘就一前一后出现在灶房门口。 爹陈大山皱着眉,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目光在他沾满泥雪的裤腿和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好的脸上逡巡。 娘王秀梅则是一脸紧张地冲过来,揪着他胳膊前前后后地看,捏捏胳膊又摸摸他身上的厚皮袄子。 除了霜雪点子,没破没洞。 确认儿子囫囵个儿回来了,她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咚地落回腔子里。 抬手就在陈冬河结实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个挨千刀的臭小子!是想把娘活活吓死啊!白毛风一起还敢往山里钻?” “那是闹着玩的吗?前些年多少不知深浅的冻成冰棍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了回去。 陈冬河咧嘴憨憨一笑,任凭娘亲数落,嘴里塞满了饼子含糊道:“娘,您放一百个心。咱不傻!风一起就往回蹽了。事儿也顺当办完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热汤。 “明儿我去林业队报个信,让他们想法子收拾那大牲口。我嘛,就负责把口信带到。” “打虎那事儿,还得他们带着硬家伙上,咱自己哪顶用。” 他盘算着,等李家这塌天的大事绊住林业队的手脚,他就瞅准时机把猛虎的“遭遇”推给那扬风雪,正好显显他守山人的本事。 王秀梅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脸色才稍稍缓和。 陈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灰,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儿子的说法。 陈冬河正要继续对付碗里的肉,忽然感觉胸前厚皮袄里面一阵轻微窸窣。 一个顶着雪白脑袋的小黄鼠狼,好奇地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探出头来。 乌溜溜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火光跳跃的灶房和骤然多出来的人影。 暖意让它活泛起来,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中的肉香。 王秀梅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哎哟我的老天爷!冬河!你那怀里……揣的啥活物?!” 声音都变了调。 陈冬河眼疾手快,一把将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按回去,脸上挤出安抚的笑:“娘,甭怕!是我的小帮手。在山里头迷路的时候,亏得它引道儿才找到吃的活命!” 他顺嘴把这救命之恩安在了这群小东西头上,说得情真意切。 第182章 咱家的保家仙 在村里老辈子的说法里,这是道行深,快成气候的老仙家! 她嘴唇哆嗦着:“黄……黄仙儿?” 陈冬河看她神色不对,忙解释道:“娘,您瞧,可乖顺了!不咬人。我就寻思着在外头找个背风暖和的地儿给它安个家,好生养着,也算报答它救命恩情。” 他内心深处真正想报答的,是那些被这群小东西意外拱出来的,深埋地下闪着光的“硬货”。 那可是两千公斤黄澄澄的家伙,泼天的富贵! 王秀梅眼睛猛地瞪圆了,攥着衣角的手都在抖: “冬河!你……你是说……是这位白毛黄大仙……一直在护着你?” 她声音绷得像弦,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 陈冬河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可不是咋的娘!要不是它指路,这回真可能困死在山沟子里。它灵性着呢!”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那里又传来细微的骚动。 一旁一直吧嗒烟袋的陈大山抬起头,拧着眉,眼神复杂地瞅着儿子,又看看他鼓囊囊的胸口,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王秀梅脸上的惊惧却像退潮般迅速褪去,转而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敬畏与狂喜! 她双手合十对着半空连连点拜,声音激动得发颤: “阿弥陀佛!老天爷开眼呐!真是祖坟冒了青烟!黄大仙显灵降恩了!是咱老陈家天大的福分啊!” 她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指甲都抠进了棉袄里。 “儿啊!可不能胡说八道往外赶啊!黄大仙有灵,能请到家里那是多大的造化!” “就在咱家!就在这炕上!得请回来,好好供着,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 她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 “这是……这是保家仙进了门啊!福星高照哇!冬河,这事儿天知地知咱知,嘴巴必须夹紧喽!” “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有黄大仙坐镇,咱家还怕不兴旺!” 刹那间,儿子身上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不可思议的好运,似乎都有了最合理,最神圣的解释—— 仙家庇佑!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陈冬河怀里又是一阵拱动。 那只白毛黄鼠狼大概听懂了某个“家”字,再次顽强地探出了它标志性的小白脑袋,乌黑纯净的小眼睛,懵懂地望向陈冬河,又好奇地瞥向激动不已的王秀梅。 王秀梅看得真真切切,声音都在发颤: “老头子!还傻杵着干啥!快!快去大姐夫家!他家去年做棺材剩下半扇上好的香樟木料!去要……不,去请过来!” “咱给仙家打个敞亮体面的神龛!可不能委屈大仙半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已经把这白毛小兽当成了金佛爷,恨不能立刻焚香供奉。 陈大山吧嗒了一口冷掉的烟袋,在鞋底上重重一磕,也顾不得心疼烟丝了,拔腿就要往外走。 风雪? 此刻在仙缘面前不值一提。 陈冬河看着爹娘如临大敌却又透着狂喜魔怔的样子,心头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赶紧清清嗓子拦住他们: “爹!娘!先甭忙活!听我把话说完!” 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解开皮袄系带,轻轻掀开衣襟一角,露出里面挤挤挨挨的一团小生命。 “黄大仙……它老人家,有吩咐。它跟我说,乐意住我屋。说那儿暖和,清净……它也不是单崩一个来的。” 陈冬河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爹娘彻底石化的“天命”。 “它给我托了梦,说咱帮了它命里的大忙,这趟来是报恩的。它能住下保佑咱家,可有个条件——” “得让咱家好生照应它的满堂儿孙,一个都不能少。” 他语气庄重,仿佛真在传达神谕。 说着,陈冬河把衣襟又敞开了些。 王秀梅和陈大山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借着灶膛跳动的火光往里头一瞧,不由得头皮发炸,倒吸一口凉气。 厚棉袄的内衬里,竟然密密麻麻挤着十几只瑟瑟发抖的小黄鼠狼! 绿豆似的惊恐小眼珠在火光下闪烁,细爪子死死抠住陈冬河的毛衣,挤作一团抖成一团筛糠。 这景象,既让人头皮发麻,又透着几分弱小生灵的可怜。 王秀梅要不是刚被打了“强心针”,恐怕当扬就得厥过去。 这扬面,看惯了山野的人也受不了。 但陈冬河明白,这更多是弱小生灵面对陌生巨物的本能恐惧。 他索性把这意外打造成能让爹娘安心,并全盘接受他未来种种不凡的“仙缘”,继续半真半假地“托梦”: “爹,娘,黄大仙说了,我上辈子于它有泼天的恩情,这辈子它不仅是来报恩,更是来托孤,要护它这一大家子周全。” “这些小崽儿年岁浅,还没修出道行,灵性不足,懵懂怕生。可咱答应了就得做到!” “咱就在西屋给它们盘个暖炕,好生安顿。以后有黄大仙指点迷津,进山也好,过日子也罢,咱老陈家……指不定能有啥大造化呢!” 他描绘着美好的未来,眼睛亮晶晶的。 说着,像是突然福至心灵,一只手伸进怀里,实则是探进系统空间。 再掏出来时,一块沉甸甸、黄澄澄,半个巴掌大的金砖赫然出现在掌心! 那金子特有的,内敛又夺目的光泽在灶火的映照下,瞬间灼亮了爹娘的眼睛。 “娘!您瞧!” 陈冬河把金砖往王秀梅眼前一递,那沉手的感觉无比真实。 “这就是黄大仙显灵,念着咱情谊,先给的一点意思!足有五斤重!您和我爹收着,压箱底子!万不可让外人知道半点根脚!” 他压低声音,神情无比郑重。 “就算……万一哪天人家察觉咱家养着黄仙儿,也别怕!谁敢撩拨咱家的保家仙?!” “咱尽心尽力供着它们平平安安长大,那也是天大的功德和福报!” 他心里确实感激这些小东西带来的泼天富贵,给点好吃好喝养着也权当报恩。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仙缘”打底,日后他展示远超常人的武力有了台阶,爹娘再疑心也想不到“揍爹”那出。 一箭好几雕。 第183章 这大仙爷可灵着呢! 脸上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敬畏和狂喜! 她颤巍巍伸出手,想摸又不敢真碰上去,声音激动得劈了叉,带着哭腔: “哎……哎哟我的佛祖老祖宗……真……真给金疙瘩了?!当家的!你快瞅瞅!真真儿的!” “黄大仙的大恩大德啊!咱陈家要发迹了!” 她终于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金砖光滑冰凉的表面,那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仿佛得了暗示,那只白毛黄大仙竟也通灵般,顺着陈冬河的胳膊轻巧地爬上了王秀梅的手臂。 王秀梅初时本能地一缩,但很快被小家伙温顺的举动安抚了。 它用小脑袋在她粗糙的手腕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滋溜”一下跳到地上。 敏捷地蹿到陈冬河之前倒给它的鸡肠子旁,旁若无人地香喷喷地大快朵颐起来,小嘴吧唧有声。 陈大山和王秀梅两口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角的褶子里都笑开了花,眼睛里迸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亮光。 儿子这回是真撞了天运了! 遇着真仙了! 黄大仙临门,往后不光儿子能逢凶化吉,家里怕是要改天换日喽! 陈冬河看着爹娘彻底被“仙缘”包裹的状态,心底那点担忧终于落地。 端起大海碗,咕咚咕咚把温热的羊汤灌下去大半,畅快地打了个饱嗝。 碗底只剩些带着肉末的汤渣和一点碎饼子。 那只填饱了肚皮的白毛黄仙儿似乎意犹未尽,又蹦跶到陈冬河脚边,两只前爪扒着他裤腿。 抬起那双湿漉漉,圆溜溜,干净得不掺一点杂质的黑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他碗里的残汤。 小鼻子一抽一抽,吱吱轻唤了一声,像是在讨食。 陈冬河瞧着有趣,刚想把碗底的汤渣倒进它那只缺了口的破碗里,旁边一只手却把他拦住了。 是王秀梅。 她一脸虔诚地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不行不行!冬河!这可是咱家恩主天大的神仙!哪能这么糊弄!” 她不由分说,麻利转身揭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肉汤香气扑鼻。 “你等等!娘重新给大仙盛碗热乎的!多放肉!” 她拿起最干净的一个碗,小心翼翼地撇开浮沫,舀了满满一碗油花足,肉块多的滚烫羊汤,还特意挑了几块嫩滑的羊杂放进去。 陈冬河端着见底的粗陶碗,看着自家老娘佝偻着背,几乎五体投地般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布满冻疮的手,小心翼翼捧着那碗特意撇净浮油,熬煮得喷香的羊汤,像供奉稀世珍宝似的,轻轻摆在桌角那个黄绒绒的小东西面前。 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她虔诚的脸上跳跃,映着那双因操劳而浑浊此刻却放光的眼睛。 她嘴唇翕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敬畏和讨好,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娇客: “大仙您慢用,新熬的,管够……” 那恭敬劲儿,看得陈冬河腮帮子发紧,牙根直泛酸。 爹娘这副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奉上的模样,怕是当祖宗伺候都没这么周全。 自己这颗小白菜,在这老两口心头,怕是真成了墙根底下冻蔫巴了的隔年苗,瞅着就岌岌可危喽! 时间悄然流逝,油灯爆了个灯花。 当爹娘的,还在灶间低声商议着黄仙儿过夜的草窝要铺多厚实,角落那破洞要不要拿稻草堵严实,免得寒风吹着了。 陈冬河蜷在烧得滚烫的土炕里沿,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听着爹娘絮絮叨叨的“恭敬”、“避讳”钻进耳朵,只觉得那嗡嗡的低语和着炕火的热气,熬成了一锅粘稠的迷糊浆子。 窗外北风的呼号成了催眠曲,爹娘蹑手蹑脚的身影在土墙上拉出摇曳的暗影。 最后,那嗡嗡的念叨声也渐渐听不真切了,只有一片温暖厚重的黑暗温柔地裹挟下来,将他疲惫不堪的筋骨缓缓泡软。 陈冬河是被怀里轻微而持续的蠕动弄醒的。 这一觉睡得极沉,炕火烧得旺,整个人暖烘烘的,仿佛要把这几日的疲惫都熨平。 等他睁开眼,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看见天色已经微明,才猛地想起怀里那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 他赶紧翻身下炕,趿拉着鞋推开东屋门,正看见娘王秀梅捧着个大粗瓷碗从灶房出来。 锅里隔夜冻上的熟鸡肉刚热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五分之一的嫩肉,仔细地盛到一个擦得锃亮的粗陶盆里。 又特地从汤里捞出几块油汪汪,颤巍巍的羊杂加进去。 那认真劲儿,比伺候月子还精细。 浓郁的肉香飘散开,墙角那几个铺着崭新棉絮的小布团里,顿时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十几只小黄鼠狼虽然还有点怯生生的,但在食物巨大诱惑的召唤下,还是争先恐后地蹿出来。 纷纷围到盆边,小脑袋扎进去,咂咂有声地狼吞虎咽起来,互相挤来挤去,发出细小的争抢声。 王秀梅看着这景象,眼角眉梢全是笑,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仿佛看着一群金疙瘩在吃饭。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醒啦?锅里给你留着俩鸡腿呢!”她语调透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喜气,几乎要哼出小曲,“你爹啊,昨儿晚上可是高兴疯喽!” 她指着瓦盆边上个头最大,吃相最凶,正独占一块大肉的白毛黄鼠狼。 “你猜怎么着?这位大仙爷可灵验着呢!”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近看。 那白毛小祖宗正捧着块油乎乎的鸡心啃得起劲,小眼睛炯炯有神,尾巴尖还惬意地微微摇晃,不像有事的样子。 “大仙它……咋的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老爹整出什么幺蛾子。 第184章 这事儿捅破天了! “嗨,还不是你爹那傻大胆儿!”王秀梅笑着埋怨,可言语里满是欢喜,“昨晚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给大仙倒了小半杯高粱烧!” “就想……就想敬仙家一杯,拉拉近乎。谁承想啊,”她忍着笑,压低了声音,“大仙爷这酒量嘛,实在是不太行!” “才喝了半杯,那小白脑袋就一点一点的,眼皮子打架,不一会儿,就四仰八叉直接趴你爹自个儿的枕头上,睡得呼噜噜的!可把你爹给美坏了!”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爹还硬凑过去,挨着大仙躺着睡的!说是能沾仙气!一晚上连个身都没敢翻,怕惊扰了大仙清梦!” 陈冬河嘴角抽搐了一下。 别说这小东西,就是个人,挨了那五十多度的烈性高粱酒,也得趴窝! 这算什么灵验? 纯属灌醉! “那……大仙没事儿吧?喝了酒别伤了仙体吧?”他赶紧追问,可别真把恩人给喝坏了。 “没事没事!好着呢!”王秀梅笑得皱纹舒展,指着活蹦乱跳抢食的白毛黄仙,“你爹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了,说他做了个好梦!” 她模仿着丈夫讲述梦境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梦里啊,他跟大仙爷盘腿坐炕头上,脸对脸唠了半宿!” “大仙爷拍着圆滚滚的小肚皮跟他说,在咱家哪儿都好,就是爱吃,尤其爱吃带油水的!” “只要咱把它喂得饱饱的,它就能保你出门在外百邪不近身,还能让咱家……嗯,” 她使劲点头,无比笃定:“让你成百岁不老神仙!” 陈冬河看着老娘那副深信不疑,仿佛神仙就在眼前显圣的神情,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心里默默感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爹这梦做得也忒是时候了。 这“仙缘”算是彻底在爹娘心里扎下根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陈大山高大的身影正在里面忙活。 这个平时沉默得像块山岩的汉子,此刻动作竟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 他正把一个连夜用香樟木块雕出来的,边角打磨得溜光水滑,还带着淡淡木头清香的小木碗放在灶沿上。 手里捏着刚出锅的暄软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撕着里面最白最软的内芯,指尖拈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一丝不苟,无比虔诚地堆放进那精致的小碗里,堆得像座小小的雪山。 那专注劲儿,比他侍弄自己最金贵的旱烟苗还要精细百倍。 这是专门给白毛大仙准备的“点心”,生怕粗粝的馒头皮硌着仙家的牙。 陈冬河瞧着这一幕,心头那点哭笑不得的感觉渐渐消散,涌上一股暖流。 想到这群小东西日后或许会更亲近供养它们的爹娘,倒也觉得挺好。 自己这个“引荐人”,也算给爹娘找了点乐子和寄托。 但一个念头冷不丁蹦出来,让他心头一紧。 “娘,”陈冬河语气郑重了几分,走到王秀梅身边,“爹往后要是想带着大仙出门遛弯,或者跟旁人显摆咱家的仙缘,您千万给我拦住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十里八村,眼红得滴血的人能少?嚼舌头、泼脏水那都是轻的!” “万一碰上破四旧那阵疯劲还没过去,再惹上什么工作组来搞事……” 他没说透,意思却很重,眼神里带着严肃的警告。 王秀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放一百二十个心!你爹和我都是吃过苦头的人!咱家这点仙缘是自家祖坟冒烟,偷着乐都来不及,哪敢往外蹦一个字?”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切肤之痛。 “脖子上挂牌子,让人架着游村批斗……那滋味,一想起来我后背还冒凉气!咱可不敢作这个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仿佛那屈辱的沉重感还在。 听到老娘这斩钉截铁,带着深刻教训的语气,陈冬河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 看来娘是真被过去的运动吓怕了,守口如瓶这点不用他再操心。 他三口两口吃掉爹给留的鸡腿,又囫囵吞下俩窝头当早饭。 背上搭链,面象征性地塞了些杂物掩饰,主要用来装子弹和勋章,踩着没膝深的大雪赶往县城。 搭链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那是实打实的力量。 一路上大雪未停,风势倒是弱了几分。 积雪依旧深厚,一脚下去直接陷到大腿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鬼天气,自行车铁定趴窝,只能靠两条腿在雪壳子里硬蹚。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挂在眉毛和帽檐上。 县城的街道也好不了多少,到处是清雪的人,铁锹刮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冬河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林业队那几间低矮红砖房时,天光已经大亮。 王凯旋顶着两个乌青的大眼圈,眼睛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显然是一宿没合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亢奋和疲惫。 瞧见陈冬河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粗糙的大手用力拍在陈冬河肩膀上,震落一片霜花。 “冬河!你可算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带着一股如释重负,“打虎那事儿……眼么前儿恐怕得撂下了。” 他紧盯着陈冬河的表情,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具体啥时候能动弹,哥现在给你打包不了票!只能透一句,这事儿捅破天了!比那虎大一百倍不止!” 他用力喘了口气,仿佛要把心口的惊涛骇浪压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金宝李金财这哥俩……你知道我们摸到啥了?全是……” 后面的话像滚烫的烙铁,硬生生卡在他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只能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冬河。 那眼神里有后怕,有震撼,更有一种巨大的压力。 陈冬河心知肚明,面上只作忧心状,眉头紧锁,顺着话茬道: “叔,队里人手紧我明白。我回村也得加倍留神。后山那头,我是守山人,雪再大该巡还得巡。” “昨儿刮了一宿大风雪,山上雪深得能埋人,山里的活物饿疯了眼,老虎饿急了也没准铤而走险。” “有我在村里盯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乱子。就是……” 他顿了顿,眼神很自然地飘向王凯旋身后紧闭的库房门。 “答应我那子弹……” 一千发子弹,这是实打实的急需品,也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第185章 子弹!勋章! 王凯旋脸上挤出一点疲惫的笑纹,似乎很满意陈冬河的“识大体”:“早给你备齐了!勋章也备着!” 他一把拉过陈冬河的肩膀,凑到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命令: “冬河,不是叔想压你的功劳!是这事儿……太大!捅到天上去了!别说你,这事儿连我肩膀都可能扛不住!” “得等上头专门派能人下来接手!这是为你好,也是护着你!什么都别问!等我们把这个天大的马蜂窝端了,该你的功劳,一厘一分都少不了!” “这回……”他用力捏了捏陈冬河的肩膀,一字一顿,“你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立的是泼天的功!” 陈冬河立刻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慌忙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叔,我这不就是凑巧盯了李金财几天,顺道收拾了个李狗子,顶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没啥大不了的……这功劳是不是……” 他话说得诚惶诚恐,把姿态放得极低。 “不大?放屁!”王凯旋猛地一挥大手,差点吼出来,又强压下去,脸都憋红了,“你小子……压根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必须按我说的办!子弹!勋章!拿好!” 他不由分说地把一个沉甸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子弹带,以及一枚沉甸甸的勋章塞进陈冬河怀里。 “这事儿,就烂在你我肚子里!跟谁都不准提一个字!” 他几乎是咬着牙,用眼神强调着这句话的分量。 这时,林业队的总队长也走了过来,高大魁梧的身子像座铁塔。 他看着陈冬河,目光里充满了激赏和厚重的期许,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冬河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有股子劲儿!安全第一!等我们把这天塌下来的事儿料理干净,”他目光转向后山方向,带着一股狠劲,“那头畜生,我们调山炮也给它轰了毛!” 陈冬河接过沉甸甸的子弹和勋章,心底那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李金财肯定是被撬开了嘴,该吐的都吐了。 没了这条活线,想找到那地方简直是异想天开。 下一步,就是如何把空间里那头早已僵硬的猛虎,用一个足够震撼,足够“合理”的方式,“英勇”地“打”回来了! 背着沉甸甸的子弹和装着勋章的搭链,陈冬河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往陈家屯赶。 搭链的重量给了他一种踏实感。 刚到进村的岔路口,远远就看见村里的老少爷们正拿着铁锹扫帚,在一尺多深的雪地里吭哧吭哧地忙活。 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团浓雾,悬在清冷的空气里。 气氛有些压抑,只有铁锹铲雪的声音。 “冬河!是冬河回来喽!” 眼尖的棒槌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沉闷。 呼啦一下,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有探究,有焦虑,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仿佛他是主心骨。 张铁柱拄着铁锹把,喘着粗气,急吼吼地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冬河!听你爹念叨你去林场搬兵了?咋样?咱后山那吃人老虎,上头啥时候能派人来收拾?” “昨儿晚上,村里好几家的狗都闹疯了!可劲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睡都睡不踏实!”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 陈冬河趟着雪走到近前,看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写满焦虑的脸,只能无奈地摊摊手,语气带着安抚: “叔伯们,林业队那头……眼下是真被天大的急事儿绑死了手脚,一点人都抽不出来。还得等几天。” 他话锋一转,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大伙儿都把心放肚子里!我陈冬河是咱陈家屯的守山人,只要那畜生敢下山祸害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护住咱屯子老老少少的周全!” 这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暂时稳住了些许人心。 他话音刚落,张铁柱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皱得更深了,忧心忡忡道:“等两天?怕……怕是要出人命啊!” 冬河!”他哆嗦着手,指向东边青龙村的方向,“青龙村那头……昨夜后半夜炸锅了!遭了匪祸,好几口猪遭了殃!” “啥?!咋回事?” “听说是……让山牲口祸祸了?不是胡子吧?” 周围的村民七嘴八舌,议论声嗡嗡响起,原本就不轻松的气氛瞬间又沉下几分。 这消息像根冰锥,扎进了每个人心头。 张铁柱苦着脸点头,声音带着恐惧:“那头刚下崽儿的老母猪,硬生生被撕开了圈门,脊梁骨都扯出来了,半拉身子血呼啦的……” “剩下的猪崽儿吓炸了圈,跑丢的,被叼走的,足有十多只!他们那地儿都传遍了,八成……就是后山那只大虎下山了!饿疯了!” 他这话里带着兔死狐悲的恐惧,仿佛下一个就轮到陈家屯。 陈冬河心头一沉。 咬死母猪,拖走猪崽…… 这作风听着倒更像山里饿急了的豺狗团伙作案,不像是独行猛虎的习性。 但眼下人心惶惶,都认定后山有猛虎,这黑锅自然扣到了老虎头上。 他没法解释山兽食性的区别,更没法替那早死的冤枉虎辩解,那只会加剧无谓的恐慌。 他只能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拔高,目光扫过众人: “明天我再跑趟县里,豁出脸去催催!可甭管上头啥时候来人……” 他目光炯炯,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担当。 “只要我陈冬河有一口气在,还当这守山人,屯子的平安就担在我肩上!我绝不让那畜生伤到咱陈家屯一根汗毛!” “青龙村那头……唉,我这鞭长莫及,只能靠他们自己警醒着点!大家伙儿夜里关严门窗,听到动静别瞎开门!” 先把本村的人心安住,至于邻村,有心无力。 扫雪的乡亲们看着陈冬河那年轻却异常沉稳镇定的脸,再看看他背上鼓鼓囊囊的搭链,都猜里面肯定有硬家伙,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忧虑中夹杂着感激,也添了点依靠。 毕竟他是个揣着大本事,“立了功”的后生,说话硬气。 眼下能指望的上,也愿意挡在前头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没人再去质问他为啥没解决“匪患”。 第186章 定心丸 人群里,一直闷头铲雪,仿佛要跟那雪堆较劲的陈大山,听着儿子掷地有声的话语,握着铁锹把的手背青筋却无声地鼓了起来。 他没吱声,只把铁锹抡得更狠,冻得梆硬的雪块被铲起,带着一股狠劲飞溅出去,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扫雪的队伍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总算把屯里几条主路清出了能走人的道。 陈冬河跟老爹陈大山分在一组,效率奇高。 陈大山在前面挥着大号铁锹,势大力沉地铲开冻结实的雪堆,动作带着一股沉闷的爆发力。 陈冬河一个人就在后面推着能装半吨雪的沉重独轮车,把冻得梆硬的雪块一趟趟运到河道边倾倒。 别人家都得两三个棒劳力才能推动满车雪,他一个人推着依旧稳当,步伐扎实有力,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干活的空当,有相熟的汉子忍不住凑过来低声打听:“冬河,这趟又干啥大事去了?” 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陈冬河每次都是嘿嘿一笑,脸一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密!” 这俩字在当下拥有着绝对的魔力,说话的人立刻缩缩脖子,眼神里的好奇瞬间被一种敬畏取代。 心里嘀咕着这小子指不定又跟“上边”的任务沾边了,不敢再问。 最后一车沉重的雪块轰隆倒进河道冰面,大家伙儿散了工,各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陈大山扛着铁锹,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陈冬河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跟在后面。 泥泞溜滑的土路上,爷俩一声不吭,只有车轮压在残雪冻壳上单调的嘎吱声,和两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眼看快到家门口了,陈大山放慢了脚步,头也没回,低沉的声音夹在冷风里,清晰地钻进陈冬河耳朵: “冬河,你刚在村口……话说的挺满。”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词句,脚步也停了下来。 “咱村老少爷们怕成啥样,爹都看在眼里。可你这娃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在儿子脸上。 “爹咋瞅着你那眼神儿,不光是不怵那老虎,倒像……有点盼着它快点下山似的?” 陈冬河脑袋点得飞快,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切:“当然是真的!爹,你儿子我啥时候诓过你?” 他刻意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神秘劲儿。 “先前那会儿,也是黄大仙给指的道儿。它在梦里告诉我哪儿有货,我第二天去了,往那儿猫着,那野物自个儿就撞上门来了!” “别人进山,得靠狗鼻子闻,靠腿脚撵!您儿子我呢?就靠大仙托梦!” 他顿了顿,眼神瞟着父亲的反应,继续加码:“要不然,爹你想想,我枪法再好顶啥用?山里没影儿的玩意儿,我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这话像颗定心丸,又像把火,一下子燎着了陈大山。 老汉手里的旱烟袋也顾不上了,往炕沿上“啪”地一磕,鞋都来不及提溜好,趿拉着就下了炕。 他几步蹿到炕角,那里立着个木箱子,做工细致,榫卯严丝合缝,透着股匠人精心打磨的劲儿。 陈冬河一眼认出,这准是大姐夫刘强的手艺。 陈大山小心翼翼打开箱盖,一股子带着点草腥气的温热气息散出来。 箱子里,十几只黄鼠狼挤挤挨挨地蜷着,睡得正酣。 这些小东西昼伏夜出,白日里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 家里好吃好喝供着,眼瞅着几只小的肚皮都圆润了起来。 陈大山肃了神色,双手合十,对着木箱恭恭敬敬拜了几拜,嘴里念念叨叨: “感谢黄大仙显灵庇佑!往后啊,咱家定当好好供奉您老的仙体!” 看着父亲虔诚的背影,陈冬河心里那点后悔劲儿又冒出来了。 这谎撒得有点大,要是哪天露了馅,让爹知道箱子里就是一群寻常的黄皮子,他那暴脾气上来,真能抄起烧火棍把自己腿打折喽。 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 爹娘心里头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大仙”的念想,往后日子也能过得宽心些、乐呵些。 他忘不了以前打猎晚归,远远望见村口那两个佝偻的身影,昏黄的油灯光下,爹娘那望眼欲穿,忧心忡忡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有的是在山里活命的本事,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都趟过来了,这莽莽大山在他眼里就是座敞开的宝库。 可爹娘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儿子在跟豺狼虎豹拼命。 陈大山没理会儿子复杂的眼神,拜完大仙,风风火火就奔了厨房。 陈冬河走到木箱前,仔细打量。 箱子约莫一米高,六七十公分宽窄,内里衬着软草,铺得平整。 他伸手进去,精准地揪住那只头顶一撮醒目白毛的黄鼠狼的后颈皮,把它拎了出来。 那白毛黄鼠狼猛地惊醒,四爪乱蹬,待看清是陈冬河,浑身紧绷的劲儿瞬间松了。 圆溜溜的小眼睛里竟透出几分亲近和欢喜,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陈冬河把它托在手里,手指轻轻挠了挠它下巴的软毛,低声嘀咕: “小东西,倒真有点灵性。往后我爹娘拜你,你要真成了气候,可得好好保佑他们二老平安顺遂啊!” 黄鼠狼自然听不懂人言,只觉这熟悉的气息让它安心。 它的小鼻子忽然翕动了几下,小脑袋倏地转向门口方向,两只前爪下意识地在空中扒拉起来,像小孩子讨糖吃似的。 门口,陈大山端着个粗瓷盘子进来了,盘子里卧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香气四溢的斑鸠。 “儿子,快把大仙请下来!”陈大山声音里透着恭敬。 “哎!”陈冬河应了一声,弯腰把白毛黄鼠狼轻轻放在地上。 那小东西一落地,竟像模像样地用后腿撑起身子,两只前爪连连作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活脱脱一副“恭喜发财”的讨喜样。 陈大山见状,脸上笑开了花,赶忙把盛着斑鸠的盘子放在它跟前。 白毛黄鼠狼立刻扑到盘子边,埋头大嚼起来。 箱子里其他睡眼惺忪的黄鼠狼被这浓香勾引,纷纷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直到白毛那只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才哧溜一下又蹿回陈冬河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眯缝起眼睛。 这时,其他黄鼠狼才敢小心翼翼地溜出来,围着盘子分享剩下的美味。 第187章 进山练枪 陈大山看着儿子怀里那安然入睡的“大仙”,忍不住喟叹:“我儿这是撞了大运啊!能让黄大仙这般亲近,往后咱家的好日子,长着哩!” 在这片白山黑水间讨生活的人,骨子里都信这些山精野怪,保家仙的传说。 何况眼前这只黄鼠狼,通人性、不怕生、又不乱跑,种种迹象都透着不寻常。 野兽对善意恶意最是敏感,它赖在陈家,亲近陈冬河,无疑是把这里当成了安稳的窝。 陈冬河今天没打算进山,就在家陪着爹娘。 下午,大姐夫刘强也过来了,一是自家婆娘陈小霞听说了“黄大仙”的事,好奇得紧,让他来瞧瞧。 二来刘强一有空就跟着老丈人学篾匠手艺,指望能多门吃饭的手艺。 陈冬河也凑趣儿跟着学了一会儿劈竹篾,可那系统面板毫无动静。 看来这篾匠手艺,不在“打猎技能”的范畴内。 他有些纳闷,那“锻造术”又是怎么被系统认定的? 默默问了问脑子里那个毫无反应的系统,自然是石沉大海。 这系统死板得很,半点智能也无。 不过陈冬河反倒觉得安心,他可不想自己脑子里还住着个有思想的玩意儿。 趁着空闲,陈冬河钻进杂物间,翻出那把沉甸甸的老铁锤,又从角落里那卷十几米长的钢丝上截下一段。 他把钢丝在铁砧上捋直,用铁钳夹住,抡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火星四溅中,钢丝被砸扁、截断,最终变成了几十根五厘米长短,两头尖锐的细针。 这玩意儿对付皮糙肉厚的大型野兽,效果有限。 扎上去,跟人被木刺扎一下差不多。 除非精准命中眼睛、咽喉等要害,否则难有致命伤。 陈冬河做它们,是为了防备人。 十步之内,出其不意。 这些藏于系统空间的细针,就是他无声的杀招!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陈大山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里屋,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忧虑像刻在了皱纹里。 刚刮过白毛风,山里的积雪深可及腰,表面一层硬壳子,底下却是松软的粉雪,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别说跑,走都费劲。 万一真遇上那吊睛白额的猛虎…… “儿啊,”陈大山声音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旱烟袋杆,“爹是信黄大仙……可这大晚上的进山,雪厚路滑,爹这心里头……实在放不下。” “要不,爹跟你一块去?咱爷俩搭个伴,也有个照应!你娘……你娘她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悬着呐!” 陈冬河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眼中深切的担忧,心头一暖,语气却异常坚定: “爹,真不用。黄大仙能真灵出窍,护在我身边呢!那猛虎就是被大仙伤了才逃的,为的就是救我。” “您就放一百个心,顶多一个时辰,我准回来!”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谋划: “到时候,您听见山里头传来枪响,甭管几声,就立刻去村里,使劲敲锣!把动静闹大点!” “就说咱家下的套子引来了大虫,我拎着枪追出去了!” “这么一来,是给村里老少爷们提个醒,山里有虎,都警醒着点。” “二来嘛……”陈冬河眼神锐利起来,“那老虎浑身是宝,值大钱。人心隔肚皮,难保没人动歪心思。” “咱这么一闹,全村都知道是我陈冬河单枪匹马追着老虎进的山!” “我要是能把那大虫弄回来,那些个想打咱家主意的人,动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深知爹娘的恐惧根植于对山林猛兽天然的敬畏,也源于对儿子毫无保留的爱。 尽管抬出了“黄大仙”作保,在没亲眼见到那死老虎之前,二老的心终究是悬着的。 墙上的老挂钟刚敲过九点。 陈冬河不再耽搁,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检查了下腰间别着的盒子炮,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包刚打好的钢丝针。 今天这趟进山,除了解决那老虎,他还存了别的心思——练枪。 系统空间里躺着的那一千多发黄澄澄的子弹,林业队的手笔确实够大方。 等把这头猛虎弄回去……或许还能再要些子弹来。 这枪法,说到底就是子弹喂出来的。 练枪法,最缺的就是子弹! 陈冬河心里早盘算得明明白白。 枪! 有充足的子弹喂出来的一手好枪法,那才是实打实的“平安符”。 高级弹弓术带来的那种指哪打哪,心念即至的玄妙掌控感,让他对枪法的“高级境界”更是心痒难耐。 要是枪的射程足够,会不会也是心中所想,枪口所指,弹无虚发? 就像他现在玩弹弓,有效射程之内,根本无需费力瞄准,拉开皮兜,心念微动,手指一松—— 全凭那股子浸透骨血的玄妙手感,猎物必定应声而中,而且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致命处。 想打麻雀的眼珠,弹丸绝不会偏到尾巴。 想废斑鸠的翅膀,就不会招呼到脑袋。 对付机警的野鸡和被称为“灰狗子”的松鼠,更是手拿把掐,十拿九稳。 松鼠是山林里的生存大师,鬼精鬼精。 可只要被陈冬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上,逃跑的念头趁早熄灭。 他通常不急着出手,而是像块石头般猫在一旁,屏息凝神,等着那油亮皮毛的小家伙哧溜哧溜爬回树洞。 掏松鼠窝,那就跟开盲盒一样充满惊喜。 这些小东西从夏到秋,玩命似的囤货。 窝里的松子,榛子,山核桃积攒得满满当当,硬壳儿能硌手。 一只勤快松鼠的家底儿,有时能多到一锅都炒不完。 松鼠爱生嗑松子山核桃,别的榛子,橡子之类的,人还得二次加工才好吃。 就连松子也能用红糖慢火炒炒。 那甜滋滋的味道能渗进壳里,馋得四妹那小丫头围着锅台转。 坚果可都是宝,油水足营养高,陈冬河自然也稀罕掏这活物仓库。 如今他臂力奇大,爬树连腿都用不着,光凭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指甲抠进粗糙的树皮,噌噌几下就能蹿上几米高的树杈。 寻常人掏深洞得使长树枝费力往外扒拉,陈冬河却另有妙法。 他身负系统这个天大的秘密,只需将一根细树枝悄悄伸进幽深的洞口作为媒介,念头微动,系统空间便如饕餮巨口,瞬间将藏在犄角旮旯的宝贝坚果一扫而空,连个渣都不剩。 第188章 阎王爷的生死簿 山里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往脸上割,钻进衣领里透心凉。 野鸡都缩进背风的草窠深处避风去了。 也就吝啬鬼的松鼠,明明躺在粮仓之上,偏偏还在没膝深的雪地里东奔西跑,用细小的爪子疯狂扒开厚厚的积雪,寻摸能垫肚子的硬壳儿。 此刻虽是深夜,但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在皑皑白雪上,泛着刺目的银光,视线倒不受太大影响。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陈冬河绕着四周小心巡视了一圈。 积雪深处,一脚下去,扑哧一声闷响,直接没过大腿根子,冰冷的雪粉顺着裤管往里钻。 以他的身高,这最厚的雪窝子少说也得将近一米深,行走如同在黏稠的泥浆里跋涉。 他从系统空间里拖出那头小山般的猛虎尸体,沉重的虎躯砸在雪地上,陷下去一个大坑,然后开始仔细布置现扬。 伪装痕迹不必太精细,大差不差能糊弄过去就行。 他摆弄着僵硬的虎尸,在雪地上拖拽出老虎挣扎翻滚的凌乱痕迹。 故意踢腾翻卷积雪,弄出大片狼藉。 还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零星洒上些提前备好的,早已冻成冰碴子的野兽血,暗红的冰渣落在雪白上格外刺眼。 再巧妙踩出自己的脚印混杂其中,深浅不一,显得踉跄而激烈。 若有人循着脚印找来,一眼就能看出是人虎搏斗,一路追到这里的惨烈情形。 弄完这些,他顺手用弹弓打了两只还在雪地里刨食的松鼠,又掏了两个暖和的树洞窝,把得来的松子儿榛子一股脑收好。 想着回家让老娘用铁锅拿红糖一炒,那焦甜的香气准能把四妹那小馋猫乐得蹦高。 小丫头身子骨弱,得靠这些油水足的好东西补营养,多吃肉和干果,养得白白胖胖才好。 感觉时间火候已到,陈冬河眼中厉色一闪,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如臂使指般端起。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几乎没有瞄准的停顿,全凭那股子融入骨髓的直觉—— 砰! 枪口喷出尺长的橘红火焰,子弹撕裂寂静的寒夜,尖啸声在山林间回荡。 不远处,一只被枪响惊得刚从草窠雪窝里蹿起的野鸡,斑斓的羽毛刚炸开,脑袋应声如烂西瓜般炸开。 鲜血和着碎羽飞溅的同时,野鸡无头的残躯已被他闪电般收入系统空间。 雪地上只留下几点迅速冻结的暗红血点,没留下半点可供追查的痕迹。 这一声枪响,如同惊雷在这死寂的山林边炸开,几百米外沉睡的陈家屯瞬间被惊醒。 有猛虎出没的阴影还未散去,家家户户心惊肉跳,无人敢轻易开门查看。 紧接着,村里“哐哐哐”响起了急促如催命符般的敲锣声! 陈冬河本想拿出猛虎尸体,摆弄好“现扬”就了事。 哪曾想这虎尸刚放出来不久,浓烈的新鲜血腥气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招来了雪夜巡猎的饿狼群! 狼嚎声由远及近,眨眼间,约莫二十来头眼冒惨绿幽光的饿狼,从林间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它们个个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见。 肚皮深凹,显然是被这连刮数日的白毛风和深度积雪饿惨了。 此刻什么“虎死不倒威”的山林忌讳也顾不上了,只有对血肉最原始的贪婪,一股脑涌了上来。 一双双绿油油,如同鬼火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地上的虎尸。 这群恶狼竟颇有章法,几头壮硕的公狼低吼着,呈半圆形悄无声息地包抄向陈冬河,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同时,竟有四五只径直扑向虎尸,张开尖牙利齿,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死死咬住斑斓的虎皮四爪蹬地,拼命试图往外拖! 陈冬河看得分明,那几只狼把笨重的虎尸拽得晃了晃,虽未拖动,可锋利的獠牙已经狠狠撕开了几道珍贵的虎皮! 那“嗤啦”的撕裂声,在寂静雪夜里格外刺耳。 “操!” 陈冬河气得肺都快炸了。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可是预定要给他爹做件压风御寒,体面又威风的虎皮袄子的好料子! 眼看着好端端的,油光水滑的皮毛被撕开几道翻卷的狰狞口子,这价格不知要打几个对折! 心疼得他心头血都滴出来了。 惊怒交加之下,他反应快如鬼魅。 在狼群扑到的前一瞬,猛地一个旋身,借着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松树的力,脚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连点。 “噌噌噌”几下就蹿上了离地三米多高,覆着厚雪的大树杈! 树上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眼中寒光四射,如同冰锥。 哪只不长眼的畜生再敢碰老子的虎皮? 手中的五六半瞬间成了阎王爷的生死簿! 砰!砰!砰!砰…… 清脆急促的枪声像点爆竹般密集响起,在寒林中炸开。 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飞向一头正试图啃咬虎肋的灰狼脑袋。 噗的一声闷响,脑浆混合着碎骨迸裂四溅。 另一颗子弹旋转着,击中一只前爪刚搭上虎背的母狼腰脊。 那母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后半身瞬间瘫软如泥。 又一只张嘴撕咬虎颈皮的公狼,被呼啸而至的子弹“咔嚓”一声打穿了喉咙,嗬嗬地倒在地上抽搐! 枪口所指,如同死神镰刀精准挥落,每一次火光闪烁,必有一头饿狼毙命。 他之前辛辛苦苦布置的那些重要“人虎搏斗”痕迹,被狼群一通疯狂践踏撕咬,早已面目全非,狼藉一片。 这更让他怒火中烧,牙关紧咬! 狼王狡猾,藏在一堆乱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指挥,发出低沉的呜呜指令。 但陈冬河居高临下,锐利的目光穿透夜暗,早已锁定了它特殊的高大体型和指挥时微扬的头颅轨迹。 那石堆缝隙里闪烁的绿芒,就是死神的坐标! 砰! 一发子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狼群扑腾的缝隙,带着破风的尖啸,狠狠凿入了狼王的眼窝。 那瞬间的爆裂,让这头狡猾的头狼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接挺了尸,瘫倒在冰冷的乱石堆上。 然而,狼群显然饿疯了,又失去了狼王瞬间的统一指令,不少狼还在凭本能扑向血腥源头——虎尸! 它们口中淌下的涎水都冻成了冰溜子挂在嘴边,哪还管得了什么夺命的枪声? 眼中只剩下那大块的血肉! 第189章 人形凶兽! 五六半强大的半自动性能被他发挥到极致。 拉栓,击发,动作行云流水。 火光照亮了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轮廓,映出他眼中冰冷的杀意。 两个新弹夹十五发子弹打完,雪地上又多了十来具狼尸。 刚才还嚣叫连连的狼群,眨眼之间就只剩下零星的呜咽和几道夹着尾巴,开始后撤的慌乱身影。 只有七八只饿狼在同伴成片倒下的死亡中惊觉不对,哀嚎着往山林深处逃窜! 就在这时,远处村口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跳跃着越来越近,人声嘈杂和踩雪的咯吱声隐隐传来。 “来得挺快!” 陈冬河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毫不犹豫,将背上沉重的五六半顺势一甩挎紧,眼中厉色一闪,竟然直接从三米多高,覆满冰雪的树杈上一跃而下。 双脚“噗”地一声深深陷入厚达大腿的积雪,身体借着下坠的力道顺势前滚卸力。 雪粉四溅,再起身时,手中已紧握着一把雪亮如弯月的狗腿弯刀! 刀刃在月光下流淌着森然的寒芒。 那几只原本要逃的饿狼,刚跑出几十米,回头一看,那个可怕的人类竟然落单了,还收起了那喷火的铁管子! 凶残的本能和眼前唾手可得的“肉”,疯狂刺激着它们早已被饥饿烧昏的脑子。 这几头亡命徒猛然掉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噜低吼,眼中凶光毕露,口水直流。 呈扇形包抄过来,龇着白森森的尖牙,后腿蹬地,猛地腾空扑起! 村民们举着火把,连滚带爬地冲过一片低洼的雪窝子。 火苗在疾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爬上一个缓坡,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大脑,瞬间将其麻痹!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月色雪光交织下,雪地里一片惨烈狼藉。 那头壮硕如小牛犊般的斑斓猛虎瘫倒在地,已然僵死,庞大的身躯上覆着薄雪。 更让人头皮发炸,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老虎周围,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七八具狼尸,暗红的狼血泼洒在雪地上,如同绽开的妖异花朵! 而在这一片死亡的中心,陈冬河,他竟单手提着一把厚背弯刀。 刀刃上鲜血淋漓,整个人如同出闸的凶神,迎着最后四头凶相毕露,同时从不同方向腾空猛扑过来的恶狼,不退反进,悍然冲去! 他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和惨白的月色下,如同扑向地狱的魔神。 “冬河——” 陈大山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跳,失声厉吼。 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电光石火间,陈冬河的身影仿佛鬼魅附体,在四道凶厉的灰影中一闪,一转,一旋! 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雪亮的刀光在他身周拉出几道冰冷致命,交织成网的弧线。 没有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只有一种极其恐怖的,沉闷而粘稠的“嗤啦”声连续响起。 那是锋刃割开皮肉,挑断筋骨,豁开内脏的声响! 扑向陈冬河的四头狼,从凶狠跃起到重重摔落雪地,不过一个呼吸。 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嚎。 落地后,滚烫的内脏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哗啦”一下就从肚腹的巨大豁口中涌流出来,冒着热气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 有的狼腿抽搐了几下,喉咙间挤出“嗬嗬”的,混杂着内脏碎块的临终悲鸣。 眼里的凶光瞬间熄灭,变成死灰。 雪地被迅速染红,融化了大片,形成一个血腥的泥泞圆圈。 陈冬河收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一缕粘稠的狼血顺着森然的刀锋缓缓淌下,滴落在暗红的雪泥里。 他身上溅了几点狼血,如同盛开的梅花,神情却冷冽沉静,目光如开刃的刀锋扫过惊呆的人群。 寒风吹起他额角几缕汗湿的黑发,雪光映着他刀削般的冷硬侧脸线条,宛如雪夜中浴血走出的战神! 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煞气,让举着火把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极致的死寂才被打破。 所有村民,全都死死瞪圆了眼珠子,一个个仿佛被冻僵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忘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 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刀法,那视群狼如草芥的凶悍绝伦,彻底烙印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带来的不是兴奋,而是如同被惊雷劈中,直面洪荒巨兽般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骇然! 这哪是人? 分明是人形凶兽! 地上的猛虎尸体更为眼前的景象做了骇人的注脚。 借着火光,有经验的老猎人看得分明,那老虎脖颈,腰腹间几道巨大的撕裂伤口分外狰狞,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放在古代,单凭这刀斩猛虎的本事,就足够青史留名,封侯拜将了。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浓重的霜雾,陈冬河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脸上露出带着疲惫却灿烂无比的笑容,朝那群木雕泥塑般的乡亲们喊道: “都来啦!” 声音洪亮,打破了死寂。 火光跳动中,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头畜生都敢钻咱家院子了,绝不能让它继续祸害人!今晚要不把它弄死在这儿,谁知道明天倒霉的是谁家?” “林业队都说,夜里关门闭户别出来,听到动静只准放枪壮胆吓唬,不准追!” “可咱村里的老少爷们,”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却努力挺直腰杆的脸庞,语气激昂起来: “看到火把连成片往这边来,我就知道,值了!为了咱们这些亲人父老,我拼命弄死它,值!” “为了将来我爹我娘,咱们村里的老少们有了难处,大家伙儿也敢像今晚一样,抄家伙往上顶,那拼命就更值了!”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让这滚烫的话语在山林间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心。 第190章 天大的孝心 太过良善,有时反受其害。 藏点心思,露些锋芒,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他烂在肚里,只跟他爹透过一点点风。 此刻展现实力,收割感激又树立敬畏的目的,已初步达到。 看着那一张张混合着感激,敬畏和后怕的脸,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在陈家屯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乡亲们这时才被陈冬河那声吆喝“惊醒”,仿佛魂魄归体,纷纷倒吸着凉气,活络起来,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老村长由两个精壮后生一左一右用力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棉鞋陷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顾不得喘匀气,浑浊的老眼第一眼就落在了猛虎身上那几道被狼撕开,又被陈冬河刀劈狼群时可能再次践踏过的皮毛上。 “哎哟俺的亲娘祖奶奶哟!” 老村长重重跺着脚,震得雪粉飞扬,痛心疾首,声音都在发抖。 “费老鼻子劲弄死一头山大王,瞧瞧,瞧瞧!叫这群天杀的饿狼糟践成啥样了!” “这好皮毛,挠花了,咬透了……败家玩意儿啊!作孽啊!” 他心疼得直拍大腿,仿佛那被撕坏的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这身皮子,本可以给村里换多少紧俏的物资啊! 陈冬河心里也直嘬牙花子,像生吞了个苦胆,无奈叹道: “老叔,谁想到点子这么背?刚收拾停当,那狼鼻子比狗还灵,闻到味儿就跟疯了似的扑过来,拦都拦不及。” “不过,”他话锋一转,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狼尸,“总算给村里除了这心腹大患,还得了这十六头狼,也算是个大进项!” “狼皮硝好了也能值点钱,肉好歹是肉,总之肯定没浪费的!” “十六头狼?!” 旁边一直盯着死虎发愣的张铁柱猛地回过神,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 他刚才注意力全在陈冬河那惊世一刀和老虎身上,太紧张了,以至于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直到此刻才顺着陈冬河的手指和话语看去—— 果然! 老虎四周,加上刚才被陈冬河用刀劈开肚肠的那四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狼尸。 几个胆大的汉子用脚踢了踢离得近的,还在微微抽搐没死透的,立刻引来几声虚弱却依旧凶残的低吼,吓得他们赶紧跳开。 “我的个天爷!十六头!”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看向陈冬河的眼神,敬畏中更添了不可思议的神采。 一个人,一晚上,弄死一头虎外加十六头狼? 这战绩,闻所未闻! 他们哪里知道,其实在此之前陈冬河已经提前收走了部分狼尸,地上这十六头也只是做做样子。 “冬河哥……你,你这……” 一个平日里在村子里以力气著称的后生,此刻看着陈冬河,话都说不利索了,满眼都是看神仙似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力气,这狠劲儿,还是人吗? “多亏大伙儿赶来得快,火把连天,动静够大,壮了我的胆气!” 陈冬河爽朗一笑,把话头巧妙地引向集体,冲淡了些自己那非人的战绩带来的冲击。 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狼,扯着嗓子招呼道: “劳烦老少爷们搭把手,把这老虎和这十六头狼都整回去!这天寒地冻的,别在外头冻透了!皮子冻硬了就不好剥了!” 这话一出,热情瞬间高涨。 抬猛虎! 这可是能吹一辈子,够在儿孙面前显摆到老的事儿。 七八个最强壮的后生争先恐后解下腰带,找来粗实的树枝,用麻绳绑扎得结结实实,吆喝着低沉有力的号子,憋红了脸把沉重的老虎抬起。 剩下的人两人一组,或拖或抬,将地上的死狼弄走。 人群举着火把,如同一条在雪地里蜿蜒前行的火龙,又像一支打了前所未有大胜仗的凯旋之师,在没膝的深雪里艰难跋涉。 深一脚浅一脚,浩浩荡荡回村。 每一步都沉重,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收获的喜悦。 等大伙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些沉甸甸的“战利品”弄回陈冬河家那低矮的小院—— 将小山般的猛虎摆在当院,十六头狼尸堆在墙角,整个狭小的院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陈大山家那破旧的土坯房子在这些血肉之躯旁显得更加寒酸渺小。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陈冬河,身上的疲惫被巨大的兴奋压过,眼神里全是热切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按猎户的老规矩,上山搭了手的,最少也能分上斤把肉。 这一下来了四十多号人…… 肉再多也架不住分啊! 谁家不想让娃儿多吃一口油腥? 陈冬河自然明白众人心思,早就有了计较。 他走到院中央,踩在冻硬的地面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寒风吹得通红,写满期盼的脸,朗声道: “今晚上山的老少爷们,辛苦!大伙儿这份情,我陈冬河记心里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头老虎,我打算整个拉去县城,找个正经买家卖了。” 他目光看向自己爹娘那间透着微弱灯光的破屋,继续说道: “卖虎的钱,给我爹娘翻盖新房!以前我陈冬河不懂事,败了家里不少钱。” “现在,我要用这正经来路的钱,给我爹娘起座结实的红砖青瓦大房子!让他们二老也享享福!” 人群中发出一片“哦”的恍然和羡慕的赞叹。 不少婆娘看向陈大山夫妇的眼神充满了艳羡。 给爹娘盖砖瓦房,这是天大的孝心! 陈大山夫妇站在屋门口,看着儿子,眼睛一热,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滚落下来。 多少年的辛酸,仿佛在这一刻都值了。 陈冬河接着道,手指向那堆狼尸:“至于这十六头狼,现成的!我现在就动手收拾皮子,放血切肉!” “凡是今晚跟着进山搭了把手的,我陈冬河承情,一家分两斤狼肉,回去炖上!给老婆孩子添点油水!” 第191章 一人两斤 足够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满嘴流油! 院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欢呼声炸起一片。 “冬河敞亮!” “够意思!” “这下娃们可解馋了!” “谢了冬河兄弟!” 然而,没等众人喜滋滋地各自归家取盆拿筐,张铁柱猛地把手里一直捏着防身,沾了泥雪的柴棒子往地上一扔。 只听见“哐当”一声,他粗着嗓门吼道: “大伙等等!先别散!” 众人一愣,欢呼声戛然而止,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张铁柱面色严肃,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被雪水洇湿了边角的账本和半截铅笔头,用力扬了扬,声音洪亮: “锣是我敲的,喊人也是我跟老叔挨家挨户扯着嗓子吆喝的!谁家汉子出了门,谁家汉子没动窝,缩在热炕头装聋子,我心里有本账!” “今晚进山,有真卖力气,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趟雪搭手的,也有光跟着看热闹,连村口都没迈出去几步充数的!” 他这话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人群,尤其在几户平时爱躲懒溜边,此刻眼神躲闪的人家门口顿了顿: “肉,是冬河兄弟拿命换来的!他拼死打回来分给大伙,是情分!我张铁柱第一个打心眼里服!” “可要分肉,就得论功劳!按劳分肉,天经地义!那些连村口都不敢迈,生怕担一点风险,沾一点血的怂包,这会儿闻着肉味儿就想腆着脸分一份?”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和怒火。 “没门儿!想吃肉的,得先有胆气!想当滥好人的,别寒了真帮忙的兄弟们的心!” “不想帮忙的不能给,要不然以后就会养出一群只会占便宜的白眼狼!” 老村长在一旁没吭声,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赞许地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支持。 这正是他要磨炼儿子,树立威信的地方。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得小院一片死寂。 那些真心帮忙,一路担惊受怕的汉子们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感觉腰杆硬气了,脸上也露出被理解的暖意。 而那些被点到心虚,想蒙混过关的,脸皮臊得通红,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敢吱声。 敲锣集合都不敢出门的人,在讲究集体互助,同仇敌忾的乡里,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以后在屯子里还怎么抬头? 众人纷纷称是,觉得铁柱说的在理。 有人更是小声嘀咕,带着浓浓的鄙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那几个缩头汉子耳中。 “就是!锣敲得山响都不敢出门,那叫没长卵子的娘们!” “呸!白长那么大个子!” “想吃肉?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陈冬河重活一世,心窝子里比谁都亮堂。 他太明白一个村子的心拧成一股绳有多金贵了。 陈家屯这名儿响亮,屯子里十户有六七户姓陈。 往上刨三代,一个老祖宗的血脉连着筋。 在他们这方水土,虽不兴南方那种大祠堂讲古制,可村邻之间互相帮衬,抱团取暖的道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要谁家屋里人吃了外村的亏,本村的人袖手旁观,那脊梁骨能被周围十里八村戳断! 唾沫星子淹死人,往后走出去都抬不起头,连媳妇都难说上。 正是靠着这股子抱团的韧劲儿,陈家屯的日子才在艰难年景里越过越硬实,没被外村欺负了去。 那些人心散得跟沙似的村子,陈家屯的老少爷们根本瞧不上眼。 你想啊,本村人挨了欺负都没人出头撑腰,岂不是敞开门让人家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 时代变了光景,可眼下这光景,就硬逼得一个村子里的男人们心口窝里必须揣着一团火,一团敢为亲人拼命的火! 甭管平日里为点鸡毛蒜皮红过脸拌过嘴,真碰上有那不开眼的外村人找晦气,前头那点疙瘩都得扔到脑勺后边去,一致对外。 村里头有事,大家伙都认老村长的理儿。 虽说靠的是头顶三尺的良心和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绳着,可反倒比后世光指着冷冰冰的纸片子安稳太平多了,规矩在人心,比写在纸上更有力。 老话讲,王法无情,是管那没良心的人最后一道卡子。 王法能压住做人的底限,可人真要豁出脸皮不要了,那纸片片子也管不住。 世道真要讲究个人人都守着本分良心,王法自然是多余的摆设。 可这不过是个痴人说的好梦罢了。 有人的地方就短不了争争抢抢,人心里头那点念头,说变就变,太阳底下无新事。 这夜,冷风像小刀子似的直往棉袄缝里钻,吹得人脸颊生疼。 可打谷扬上却热火朝天,人声喧沸如同开了锅。 几口临时支起的大铁锅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熊熊,照亮了一张张兴奋期待的脸。 前几日陈冬河就喊过话,有吊睛白额的大家伙围着屯子转悠,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心惊胆战。 没成想,才不过一宿工夫,那吓破人胆的猛虎连带十六头凶狠的饿狼,硬是叫陈冬河一个人都给放倒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天一亮就传遍了整个屯子,连刚断奶不久的娃儿都知道了。 张铁柱这会儿算是掌了份“肥差”,也是立威的差事。 他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沾着血迹的榆木大案板前,手里那把豁了口的厚重剔骨刀舞得飞快,刀刃剁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冬河亲自操刀剥下的狼肉,一块块带着冰碴和血丝,就在他这案板上过秤分割。 老村长披着件老羊皮袄,蹲在不远处的石碾盘上吧嗒着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把扬上所有人都拢在里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鹰。 按着陈冬河定的,张铁柱执行的规矩,只要跟着进了山的,甭管是父子兵还是兄弟伙,去一个就算一个劳力,该得一份。 人堆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褶子都舒展开的,是扬东头的王老栓一家。 老爷子五十出头,昨晚也跟着进了山,虽然腿脚慢落在后面,但心意到了。 他那四个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水儿大高个的儿子更是一个没落下,都是抬虎的主力。 张铁柱大手一挥,麻利地割下两大块连皮带骨的后腿肉,往秤盘上一撂,秤砣高高翘起: “王老栓家,五人出力,十斤肉!拿着!” 王老栓笑得直拍身边儿子厚实的后脑勺,声音洪亮: “看啥看?傻小子,还不快拎着!谢铁柱哥!谢冬河兄弟!” 四个儿子喜滋滋地接过沉甸甸还冒着热气的狼肉,引得周围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可扬西角上戳着的那几根“棍子”就不那么痛快了。 第192章 立规矩 那是村西头陈老蔫家的七个堂兄弟。 一个赛一个的壮实后生,胳膊腿都粗得跟小树似的。 昨晚却恁是连面儿都没露一个。 这会儿看着别人家欢天喜地分肉,闻着锅里飘出的越来越浓的肉香,他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领头的陈大愣子终究是厚着脸皮,拨开人群挤到案板前,瓮声瓮气地嚷开了: “铁柱兄弟,这肉……咋没俺们家的份?” 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和不忿。 张铁柱没吭声,手里正剁着骨头的剔骨刀猛地一顿,然后“夺”一声狠狠砍进厚实的榆木案板里! 半拉刀身深深没入木头,刀刃在火光下颤巍巍闪着寒光。 他抬起沾着血沫和油星的脸,朝陈大愣子兄弟几个狠狠瞪过去,眼神像刀子: “凭什么?这话也亏你们有脸问出来!” 声音如同炸雷,那刀入木的沉闷声响震得人心里一哆嗦。 张铁柱的嗓门拔得老高,在寒夜里炸开,压过了锅里的咕嘟声: “昨晚上!前街的老四叔,听到锣响急着出门,天黑雪滑,摔断了三根肋骨!” “后屯的五叔,抄家伙时被门槛绊倒,小腿肚子被自家镰刀划开好大一块肉,血呼啦的!” “就这样,两位老叔把拐棍都撂了,咬着牙,抄起铁锹当拐杖,也跟着上了山!你们呢?” 他手指几乎戳到陈大楞子鼻子上。 “七根顶门立户的顶梁柱!七条胳膊腿齐全的壮汉子!昨晚那破锣敲得震天响,连东头刘寡妇家看门的花狗都跟着汪了两里地。” “你们兄弟七个一个都没挪窝!缩在热炕头上挺尸呢?咋,就你们家炕头热乎,命金贵?别人的命都是土坷垃?”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唾沫星子飞溅: “现在瞅着现成的肉,倒想起咱们是一个屯子,跟人家冬河兄弟一个老祖宗了?” “我告诉你们,陈大愣子!今儿个就算冬河点了头答应给你们分,我也得问问我手里这把杀过狼,见过血的刀答不答应!” “问问昨晚豁出命,踩着没膝深的雪跟冬河闯山,差点喂了狼的这些老少爷们答不答应!” 他猛地指向身后那些分到肉,正目光炯炯看着这边的汉子们。 “七口壮劳力的爷们儿啊!你们怕死,咱这些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冲上去的人都是铁打的?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怕疼的?” 张铁柱的声音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冰冷的空气里,也抽在陈家兄弟脸上。 “没想过?要是都跟你们似的缩在墙根底下,那大虫摸进屯子,你们家炕上的爹娘,婆娘娃娃,谁来挡?指望老虎嫌你们肉酸,自己走吗?” “就是!凭啥分给他们!” “下回屯里再敲锣,咱们也都猫屋里装听不见得了!” “要不是冬河哥身手利索,一个人干翻了老虎和十六头狼,昨夜还不知道是谁家哭丧呢!” “前几年十几里外刘家营子老虎进村拖人的事儿忘了?那哭嚎声,隔三里地都听得真真的!就是因为他们村人心散!” 七兄弟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周围鄙夷的目光,刺耳的议论呛得脸上火辣辣的。 头低得快埋进胸膛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纵使心里再窝着火,再不甘心,他们也不敢把这火气朝正站在锅边,平静地看着这边的陈冬河身上撒。 一个人宰了老虎,又弄死十六头狼的煞星…… 那眼神扫过来都让人腿肚子转筋,谁招惹得起? 陈冬河要的就是这结果。 规矩立起来了,人心聚起来了,以后的路才好走。 滥好人,做不得! 剃光了肉的狼骨棒子上还粘着血丝肉末,都没浪费。 昨晚跟着忙乎的大伙儿,把骨头棒子一股脑扔进早架好的两口大水锅里。 滚开的沸水里下了大把粗盐粒和几段蔫吧的老葱,又丢进去几块拍碎的生姜。 炖了小半个时辰,浓郁的肉香混着骨头的醇厚气息顶着白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馋虫造反。 再把早切好的滚刀块青萝卜丢进去。 那混着骨香和肉香的热乎气儿,在这干冷干冷的夜里,就是最诱人的仙气。 陈冬河其实真没把那几头狼的肉放在心上。 昨夜大伙儿拼死拼活带回村的主要是老虎和狼,他特意让张铁柱把其中六头狼剔得干干净净,肉分下去。 分下去的肉足以让家家户户尝鲜,自家还剩下十来斤肥瘦相间的精肉。 他一股脑都倒进那咕嘟冒泡,汤色渐渐奶白的大锅里。 骨头上的那点零碎肉经不住煮,加进去实实在在的肉块,那汤味立刻浓得像能挂住勺子,油花厚厚一层。 屯子里昨晚进山和留守帮忙烧水,照看老人孩子的,连男带女加上各家各户闻着味儿围过来的小娃崽,足足百十口子。 两口直径一水半的大锅,骨头汤熬得奶白浓稠,萝卜炖得烂乎入味,撒上一大把翠绿辛香的野葱花。 一锅接一锅,连汤带骨头渣子,最后愣是给刮了个锅底朝天,只剩下灶洞里通红的火星子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那些睡眼惺忪被大人半夜揪起来,裹成球的小娃们,起先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绕着热气腾腾的灶台转悠,小鼻子一耸一耸。 此刻个个肚皮溜圆,脸蛋被灶火和热气熏得通红,满足地趴在爹娘宽厚的背上打起了香甜的小呼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整个打谷场上都是心满意足的吸气声,饱嗝声,以及收拾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空气里弥漫着肉香,柴火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暖意。 第193章 别欺负人 天擦亮,李雪用小铁锅在自家灶上重新热了一碗浓浓的骨汤,汤里特意捞了几块最软烂的萝卜和带筋的肉。 又在灶眼边烤了两个焦黄酥脆的白面饼子,饼子表皮鼓起,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她还细心地把昨晚特意留下的几片卤好的,酱红色的狼肉切得细细的丝,配上翠绿带点辛辣味儿的葱丝,满满当当地夹在热乎的饼子中间,肉汁微微浸润了饼皮。 “忙活了一宿,眼都没合,你得歇口气儿了。” 李雪把饼子递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醒了谁的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先垫巴点,吃完了上炕眯会儿。那老虎几个叔伯帮你埋屋后雪堆里了。” “埋得深,浇了几桶井水冻得梆硬,明儿个再去县城也晚不了。” 她看着陈冬河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知道他心里揣着火。 陈冬河接过饼子,入手温热实在,一口咬下去,饼子外焦里软,麦香十足,肉丝的咸香韧劲和葱丝的爽口在嘴里炸开,热乎乎的肉汁溢满唇齿。 他满足地眯起眼,疲惫仿佛都消了几分: “媳妇儿,你这手艺见天儿地长进啊!比国营饭店的肉夹馍还香!” 他含糊地嚼着,还不忘竖起沾着油星的大拇指,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雪被他这直球夸得脸上微热,在灶火映照下更显娇艳,嗔怪地剜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快吃吧,堵不上你的嘴!” 三两下干掉喷香的肉饼,灌下半碗滚烫浓稠的肉汤,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 陈冬河一抹嘴,眼睛又亮了,像是充足了电: “不行!眯不着!得趁着新鲜劲儿把老虎送去卖了,换回红砖青瓦才是正经!” “房子盖起来,才能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接你过门!” 他看着李雪,眼神灼热滚烫。 “我这心窝子里跟揣了盆炭火似的,烧得慌,就惦记着早点把你娶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那眼神里的热度烫得李雪心头一跳,慌忙退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蓝布围裙边。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帮忙收拾锅灶的几个老婶子精力倒足,熬了半宿还凑在院子里嘁嘁喳喳说着话。 声音隐约传进来,万一谁推门进来撞见这情形…… “冬河哥,你真……今天就动身去县城?”李雪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担忧,“一夜没合眼,这冰天雪地的路……” “必须去!” 陈冬河斩钉截铁,往前一步,顺势就拉住李雪微凉的手,那眼神愈发滚烫,像要把人烙进骨子里。 “这股劲儿憋着哩!不把房子盖起来,不把你娶进门,我憋得浑身是劲睡不着!”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点执拗的孩子气。 “我就想问个实在话,雪儿,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媳妇儿?这辈子就跟我陈冬河过?” 李雪心头咚咚直撞,又羞又气。 这傻汉子! 这还用问吗? 我要是不愿意,能天不亮就摸黑过来给你热饭热汤,能让你夜里…… 她脸一红,想起夜里那些羞人的触碰和耳边滚烫的情话,连忙低下头。 这话问得简直多余,却偏偏像蜜糖一样灌进心窝里,甜得发慌。 没等李雪开口回答,陈冬河瞧着她那副粉面含春,欲语还休的模样,嘴角早已控制不住地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痞气的得意: “我知道了!你心里头早就应承了千八百遍了,就是脸皮薄抹不开面儿说出口。” “那不行,这事儿光说不算,我得盖个章印认准了!” 他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李雪虚虚圈在怀里。 俯身在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往后啊,你就是我陈冬河婆娘了。谁要敢惦记我媳妇儿……” 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透出股子野狼护食似的狠劲儿。 “我先把他捶个半死!谁要敢给我媳妇半点委屈受,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敢炸毛不服?找个没人地头直接埋了干净!省心!” “哎呀!” 李雪臊得满面通红,像熟透的山里红,滚烫滚烫,使劲去推他硬邦邦如同铁板般的胸口: “胡咧咧啥呢!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怕人听见!” 她又羞又急,小鹿般的眼睛慌乱地瞟向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谁……谁应下当你媳妇儿了!净瞎说!” 陈冬河立刻耷拉下眉毛,做出一副被霜打了茄子,伤心欲绝的蔫样,还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 “唉……闹半天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我自作多情了!” 他松开手,肩膀也塌了下去,故意不看李雪,转身作势要走: “那……那算了吧!等你哪天想通了,愿意给我当媳妇儿了,你再言语一声。” 他抬起眼,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发一个惊天动地的誓言: “到时候,你要啥我给啥,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法子架梯子给你够下来!” 李雪一听急了。 这傻子! 平时那机灵劲儿哪去了? 我这明明…… 她生怕陈冬河真当了真,急忙脱口道:“什么自作多情!我就是……就是稀罕你!我愿意……” 话冲出口一半,李雪猛地看到陈冬河眼中一闪而过的狡猾笑意和来不及藏好的嘴角弧度,瞬间醒悟过来。 自己这是又着了他的道! 这坏蛋是故意逗她呢! 又气又羞,攥起小拳头就朝他结实的胳膊上捶,力道却软绵绵的: “坏!陈冬河!你坏透了!就知道欺负人!” 陈冬河得逞地大笑出声,浑厚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顺势一把将那温香软玉的身子搂了个满怀,紧紧箍住。 这一次,他的手可就不老实地从她厚棉袄下摆溜了进去。 带着点粗糙茧子的滚烫掌心,隔着里面一层薄薄的夹袄,精准地覆上了一处从未有人攀登过的,高耸柔软的丰腴高地。 那饱满的弧度几乎填满他的手掌。 李雪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酥麻猛地窜上脊梁骨,身体瞬间僵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冬河哥平日里看着挺板正一人,怎么……怎么这动作这般熟稔?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那带着厚茧,充满力量的大手已经紧紧包裹住她精心“豢养”了二十年,最羞于示人却也暗自引以为傲的宝贝! 高耸的软肉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覆盖,握紧。 力道带着点试探却不重,只是带着探究般的缓慢摩挲,如同在丈量一处陌生而又丰饶的宝地,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饱满。 “啊!” 李雪惊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慌忙用两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按住他那只作怪的手腕,阻止它进一步探索。 平日里在屯子里也算得上泼辣利索的姑娘,此刻在陈冬河滚烫的怀里却软得像一滩春水。 声音又轻又颤,带着哭腔和哀求: “冬河哥……别……别这样欺负人!咱,咱还没结婚呢!规矩……不行的!让人看见……” 那从未被触碰的禁地传来的阵阵奇异酥麻,让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挣脱出喉咙,腿都有些发软。 第194章 送礼 他更清楚,真要想早些把人风风光光娶进门,这火候就得一点点熬,太急了反而显得自己轻浮不稳当,坏了名声。 更何况…… 他丈母娘张婶子那双利眼可不是好糊弄的。 要是知道没过门就被他这样揉搓,非得拿烧火棍撵他八条街。 只是现在…… 这掌心里的宝贝儿温软饱满得不可思议,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和规模,叫他实在舍不得撒手,贪恋那美妙的触感。 他脸上却立刻做出歉意又无辜的表情,手不仅没收回来,反而还悄悄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那峰顶挺立的轮廓,嘴上诚恳: “雪儿,怨我怨我!实在是……心里头这把火烧得太旺,没把持住。” 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忏悔的意味,身体却将她搂得更紧。 “咱两家爹娘都点头了,就差挑个好日子定亲下聘。” 他手臂收紧,把李雪圈得更牢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顶,语气认真而炽热。 “咱俩命定了是两口子,这辈子你是我的,下辈子还是我的,生生世世,你李雪就只能给我陈冬河当婆娘!跑不了!” 这番滚烫滚烫的“歪理”钻进耳朵,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承诺。 李雪心尖儿颤了颤,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甜蜜和踏实的归属感,眼底漾开柔柔的水波。 她身子软了几分,象征性地又推了下他那只赖在“高地”的大手,力道却小了许多,更像是羞涩的欲拒还迎。 陈冬河这回倒是识相,知道再过分就要真惹恼了这小祖宗。 手腕一翻就抽了出来,转手就紧紧箍在了李雪那纤细紧致,隔着棉袄也能感受到窈窕曲线的小蛮腰上。 这里隔着几层布,不再是直接贴着肌肤揉捏那羞人处。 李雪微微松了口气,只要那处最私密羞人的地方不再被他肆意揉捏,只是这样搂着腰,虽然也羞人,倒还能忍忍。 转念又想起刚刚陈冬河这“直脑筋”把自己假装拒绝当真的乌龙,心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刚才哪里是拒绝? 分明是……是觉得还没正式过门下聘,怕坏了规矩失了礼数,叫人笑话啊! 非得等拜了堂入了洞房,红烛高燃,干干净净,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那才是正经! 到时候……随他怎么…… 李雪想到此处,只觉脸上刚下去的热度又轰地涌上来,一直烧到脖子根。 赶紧把滚烫的脸颊埋进陈冬河坚实温暖的怀里,不敢再想那羞人的画面。 陈冬河自然不知道怀里这小媳妇正琢磨着终身大事和洞房花烛。 他只觉得此刻搂着她温软的身子,听她细声细气说话,逗得她脸红心跳,就是天底下最舒坦的事儿。 自家媳妇嘛,想抱就抱喽! 至于以后…… 嘿嘿,等进了他的门,盖上他的戳儿,还不是他陈冬河说了算? 那时候……陈冬河脑子里的“黄饲料”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滥成灾,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两个人就那么依偎着,在冬日清冷的晨光透过窗纸斜照进来的光柱里,低声说着旁人听不清的体己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肉香和温馨。 陈冬河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浑身是劲,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就飞到县城换回票子。 多攒点钱,把房子盖得敞敞亮亮,把小媳妇体体面面,热热闹闹地娶回家,这才是他心头最大的念想,比什么都重要。 外头院子里,几个帮忙收拾的老婶子精力倒足,熬了半宿还凑一块儿嘁嘁喳喳。 那话里话外,不外乎是看陈冬河有出息了,心思又活络起来。 纷纷琢磨着,能不能把自家闺女或者亲戚家的好姑娘也介绍介绍试试。 万一成了呢? 就算当不了正房,做个偏房也好啊! 以后还愁没肉吃? 这哪是坑人? 分明是给自家人寻个铁打的靠山! 就凭陈冬河这能打虎杀狼,鬼神莫测的本事,加上这脑子活泛,会来事儿的劲儿,以后的日子指定芝麻开花节节高! 谁家姑娘跟了他,那都是掉进了福窝窝! 灶上的东西都归置好了,早饭李雪给陈冬河单独做了。 一海碗稠糊糊,挂着油皮的小米粥。 两个黄灿灿,暄软的大窝头。 一小碟自家腌的脆生生的萝卜条,淋了几滴香油。 这顿早饭,陈冬河吃得极尽旖旎。 哄着劝着,软磨硬泡带耍赖,终究是半推半就得逞,头一回隔着薄薄的衣衫,尝到了自家“宝山”顶峰的滋味。 那地方丰腴得像刚出锅的白胖馒头,握在手里满满当当,隔着布料吸吮间是少女特有的,带着干净皂角清香的甘甜气息,让他吃得心满意足,眉开眼笑。 幸好是眼下这讲究个淳朴实在,人心都直楞的年头,李雪又满心信赖着他,认定了他。 才让他这“豆腐”吃得顺畅无比,只当是小两口之间的亲昵。 李雪却是缓了半晌,等脸上的红潮彻底褪去,才敢从屋里出来,心跳还兀自不平稳。 外面有人问起怎么在屋里待那么久,她只含糊地应着: “帮冬河哥拾掇拾掇,缝补件刮破的衣裳……” 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冬河看破不说破,眼里的笑意一直漾到嘴角边。 除了最后那道关没闯,这亲昵的把戏,他能做的,早就变着法子做了个遍。 正是二十啷当岁血气最旺的时候,吃饱穿暖之余,脑子里可不就剩下这点黄灿灿的念头? 这,就是他当下最紧要的精神食粮,也是支撑他拼命赚钱盖房的最大动力。 肚里有食心里不慌。 歇口气的工夫都没留,陈冬河就得赶紧动身去县城了。 头一个要找的,肯定是奎爷。 那老虎可是千金难买的好物件! 虎皮固然难得,可论真价值钱的,还得数那副完整的骨头架子! 虎骨泡酒,药效神着呢! 最受那些有头有脸又有暗伤旧疾的大人物追捧。 这样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东西,陈冬河早就想好了去处——孝敬奎爷! 在道上站稳脚跟,扬名立万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送礼拉关系,搭上这条金线。 这等重礼,分量足够压手,奎爷能不动心? 能舍得往外推? 只要奎爷收了,他陈冬河在这地界,才算真正有了点倚仗。 除了孝敬奎爷这条深不可测的大鳄,他心里还盘算着另一份礼。 王凯旋王主任那边也不能落下,而且得是堂堂正正,经得起推敲地送过去。 等老虎卖给了奎爷,拿到现钱,再从虎身上好好分割下几斤上好的精肉,最好再搭上一只完整的虎爪。 理由光明正大! 要不是王主任力排众议,担着风险破例批准了那杆崭新的五六半和配发的几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他陈冬河再能打,还能赤手空拳对付得了一头猛虎外加十六头嗜血的饿狼? 这虎肉,那就是谢恩的礼! 是知恩图报! 天王老子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送礼的目的简单又实在。 搞好关系,打通门路。 特别是子弹! 那才是后续安身立命,发家致富的根基。 枪法这玩意儿,靠练! 子弹喂足了,喂饱了,准头自然就上来了。 等真练就了百步穿杨,心念即至的本事,身后那连绵无尽,藏着无数珍宝的大山深处,可不就成了他陈冬河取之不尽的宝藏? 第195章 找茬 灰蒙蒙的天光吝啬地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惨淡的白。 陈冬河已将猎物码得齐整,借了村大队那辆吱呀作响的老黄牛车,将那头壮硕的猛虎和昨夜顺带猎杀的几头狼一股脑儿架了上去。 老黄牛打了个沉闷的响鼻,喷出一团凝滞的白汽,在清冽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陈冬河心头自有盘算。 系统空间里还稳稳躺着十三头狼尸,那是他悄悄攒下的底牌。 往后在爹娘跟前显露本事,昨日黄大仙显灵相助的说辞,便是最好的铺垫。 这理由虽透着玄乎,可在这片信奉山神精怪的关东土地上,却最能被理解。 至少能让爹娘悬着的心放下几分,不再觉得他进山是九死一生的搏命。 今日起得绝早,可热炕头上李雪那温软的身子,硬是拖了他小半个时辰才撒手。 此刻的陈家屯静得骇人,连雪粒子簌簌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猫冬的老少爷们,还在热炕头里呼呼大睡。 牛车轱辘缓缓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王秀梅心疼儿子,紧追几步塞过来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里面是用熬出的熊油烙的饼子,滚烫滚烫,散发着油脂和麦面混合的粗粝香气。 贴着怀里揣着,几个时辰都凉不透。 车上十头狼加一头虎,份量沉得老黄牛直晃脑袋,鼻孔喷着粗气。 陈冬河没上车,怕再增加些重量压,坏了这村集体的宝贝疙瘩。 需要的时候,他甚至得帮忙使把力气,帮牛车迈过那些沟沟坎坎。 他裹紧那件磨得油光发亮,几乎辨不出底色的旧皮袄子,抄起牛鞭,鞭梢在冻僵的空气里甩了个脆响。 “爹、娘,我进城了!回来给你们捎点稀罕物!” 他扬声道,清朗的声音在凝滞的晨气里传得老远。 王秀梅的叮嘱隔着厚厚的棉门帘追出来,带着被寒风割裂的尾音: “省着点花!盖瓦房、娶媳妇,哪样不得大把的钱……” 陈冬河无奈地挥挥手,打断了老娘的车轱辘话:“知道啦知道啦!” 啪! 牛鞭再次在空中炸开。 老牛刚迈出不到十步,村口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土道上,七八个深一脚浅一脚的人影便带着一股急火火的煞气闯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头戴一顶快秃了毛的狼皮帽子,肩上斜挎着支用破布套仔细缠裹着的“三八大盖”。 后面跟着几个后生,有背“单打一”撅把子的,也有扛着土制鸟铳的。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额角鬓边挂着白霜,显然是赶了远路,又被冻得不轻,呼出的白气又急又冲。 陈冬河眯了眯眼,心头电转。 是团结屯的人。 前世模糊的记忆角落里,似乎有过那么一瞥。 只是……这架势,绝非串门子! 尤其是领头那个老汉——老炮头,这名字在他重生的记忆里蹦了出来。 团结屯打猎队的领头羊,十里八乡有名的老炮手,为人……好像以“仗义”著称? 可此刻那张紧绷的老脸上,沟壑里填满的却是焦躁和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那伙人刚近前,领头一个跑在最前头的愣头青,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了牛车上的猎物堆里,尤其是那只硕大无朋的虎尸上。 他一步冲到陈冬河面前,脸膛涨得像猪肝,唾沫星子裹着寒气几乎喷到陈冬河脸上。 “陈冬河!你还要脸不要?!忒他娘的无耻了!” 这平地惊雷般的一句,炸得陈冬河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大清早,远道而来,不分青红皂白的开口就骂? 心头那点因李雪温存而起的暖意瞬间冻结成冰,眼神也淬了寒霜。 “你爹娘没教你张嘴前先过过心?开口就喷粪!”陈冬河嗓门不高,却字字透着冰碴子味。 “我跟你有啥梁子?偷了你家鸡还是摸了你家狗?一大清早的,特么上来就扣屎盆子!” 那愣头青被噎得够呛。 一看就是个血气方刚受不得激的主儿,被陈冬河这冷冰冰一激,脑子“嗡”地一声,血往上涌,抬手一拳就朝陈冬河面门狠狠砸来! 拳风带着破空的狠劲。 陈冬河眼皮都没抬,右手闪电般探出,铁钳似的精准攥住了那沙钵大的拳头,任对方如何挣命也纹丝不动。 同时,左手抡圆了,带着一股子山风般的力道,“啪”地就是一记耳光扇了下去。 清脆响亮! 那青年被打得眼冒金星,脑袋猛地一偏,嘴角立刻裂开见了红。 身子晃悠了两下,随着陈冬河松手,“噗通”一屁股重重摔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操!敢打人?!” “干他娘的!” “大家伙一起上!” 团结屯那几个小年轻瞬间炸了毛,眼睛赤红,哗啦啦端起枪。 冰冷的枪管在灰暗晨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齐刷刷对准了陈冬河。 几乎在同时,陈家屯这边,几户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的乡亲也变了脸色,有人扭头就往回跑,嘶声喊着“抄家伙”。 “都给我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终于从领头的老炮头喉咙里迸出。 他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鼓起道道棱子。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几个端枪的队员,胸膛剧烈起伏。 年轻人们动作僵住,枪口依旧颤抖着指向陈冬河,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胸膛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愤怒和寒意激得他们牙齿格格作响。 这时,陈大山披着件旧棉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冬河身边。 脸色紧绷如铁,身体微侧,隐隐将儿子护在身后,警惕如护崽的猛虎般盯着老炮头。 刚赶过来的几个陈家屯老少爷们儿,也都提着铁锹、镐把,呼啦啦站到了陈冬河父子身后。 第196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雪地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凝固得能滴下水来。 陈冬河冷冷地扫过团结屯众人,声音带着山石般的冷硬质询:“团结屯的?老炮头,是吧?久闻大名了。你在团结屯拉起杆子,名声挺响。” “同是山里刨食的猎人,本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着?今儿是觉得我们陈家屯没猎户,好揉捏?找茬找到我家门口了?” “要是这个理儿,那今天这事儿,咱们真得好好盘盘道!” 话音未落,他反手就从背后摘下那支保养得锃亮,泛着幽蓝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子弹上膛! 那眼神里的凛冽寒意,比他脚下冻得梆硬的冻土还要冷上十分。 老炮头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急又怒,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字字带刺:“陈冬河!你特娘的,少给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昨儿我们那边的猎物都让你给截了!今儿个还敢跟我讲猎人相亲?” “你偷摸顺走我们猎物的时候,咋没想起这规矩呢?!” 陈冬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嗤笑出声:“哟?我偷你们猎物?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给人定罪?” 他手臂猛地抬起,直指牛车上的虎尸,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寒风。 “是这头虎?昨儿个我们陈家屯百十口子眼睛看得真真儿的!老子在自家院子门口跟它拼命!” “那震天响的枪声,就是老子手里的烧火棍开了荤,子弹壳儿还热乎着!” “要不要现在验验枪膛里的硝烟味儿?!”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捕食前的凝视,死死盯住老炮头:“还是说这十几头狼?嗬!老炮头!说这话你自个儿臊不臊得慌?” “真当我不知道?去年大雪封山,那头虎闯进你们团结屯,一口咬死一家七口!” “老老少少啊!尸骨无存!那会儿咋不见你这仗义的老猎人带人去拼死拼活?嗯?!” “现在虎落我手里了,你倒是跳出来认祖宗了?!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裹着冰碴的耳光,狠狠抽在团结屯众人脸上。 尤其是最后两句,带着锥心刺骨的力道。 老炮头那张风吹日晒的黝黑老脸瞬间涨得紫红,额角青筋虬结,突突狂跳。 握着枪带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放你娘的狗臭屁!” 地上捂着脸的青年被这诛心之言彻底激得失了理智,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淌着血沫子怒吼: “陈冬河!你咋知道我们没找?!这畜生吃了人,我们团结屯的爷们儿能咽下这口血?!” “那之后我们找了多少次!撵了多少山!设了多少埋伏!前儿刚进去,十二个人啊!死了一个!喉咙被活活咬穿,当场就没了!” “两个重伤,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等救命钱呢!这他妈的难道也是我编的瞎话?!” “我们村儿上下谁不知道这事!你……你还要不要点天良?!” 老炮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嘶哑着补充,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狠厉:“陈冬河!本来今天!团结屯能动弹的老少爷们全要杀过来!是我压着!给你留着脸!” “你识相点,把老虎还给我们!这事儿算平了!我们绝不再提!” 后面几个团结屯的小青年眼珠子都红了,血性被彻底点燃,跟着一起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寂静的早晨。 “那老虎就是我们弄死的!你捡了我们的便宜!必须还回来!” “那是我们拿命换的!” “还老虎!” …… 听着这如同泣血般的控诉吼声,陈冬河先是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笑话! 那头虎分明是他数日前孤身犯险,在黄大仙若有若无的指引下,几度生死才亲手诛杀的! 如今倒成了这些人嘴里的战利品? 真当他是泥捏的没火气! 可怒极之后,一丝冰冷的清明骤然闪过脑海。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反而带上点玩味的冰冷,像雪地里刮过的风。 “老炮头,”他盯着老炮头那双布满血丝、浑浊却固执的眼睛,“在山上混了半辈子,这打围打猎的规矩,你他妈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牛车上那具硕大的虎尸,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山里的规矩,倒地的猎物,谁抬下山,归谁!就算真是你们打伤它跑了,死半道儿上,我捡着了,那也得捏着鼻子认栽!” “更何况——”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这头虎,是昨晚上闯进我家的!全村老少听得真真儿的!” “那震耳欲聋的枪响,就是老子追出去,跟它在雪地里搏命的动静!” “你舔着老脸说是你们打死它?放屁!它身上最重的伤,那是老子手里的刀!豁出命换来的刀!” “本来,看在你仗义的名头上,我还能好心提点你们一句……” 可陈冬河的话音未落,之前被打翻在地的那个愣头青,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挣扎着冲到老虎旁边,指着那冻僵的尸体就嚷,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老叔!你看它脖子上那大口子!明明就是我三八大盖打的!这位置,昨天打伏击的时候我看得真真儿的,淌了老多血!黑红黑红的!” 他又急切地去扒拉虎的前腿。 “还有腿!这儿!也中了一枪!肯定是咱打中了拖了它的腿!不然它咋跑不过咱们!” 旁边另一个人也赶紧附和,语气斩钉截铁: “对对对!就是它!这毛色,这大块头,除了咱团结屯打伤的那只,这旮沓还能有第二只这么大的虎?” 这言之凿凿的指认,让团结屯众人原本动摇的眼神,瞬间再次燃起希望和愤怒的火焰。 连陈家屯这边围拢过来的乡亲们也有些面面相觑,目光在陈冬河镇定自若的脸和老炮头那铁青的面色之间游移不定。 毕竟,那虎脖子上翻开的皮肉和腿上的伤洞,明明白白地摆着。 陈大山站在儿子旁边,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心里其实也打着鼓。 昨晚儿子私下里确实提过一句,是得到了黄大仙指引才寻着虎…… 莫非,真像老炮头说的那样,是被团结屯打伤,儿子只是最后捡了天大的便宜? 第197章 事实胜于雄辩 老炮头看着队员们急切而笃定的指认,再看看虎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最后目光转向陈冬河。 眼神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犹豫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走投无路的焦躁和被“理直气壮”支撑起的蛮横坚定。 “陈冬河!” 老炮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武断:“猎人规矩是死的,人命是活的!昨天进山,一死两重伤!医院那头还等着救命钱!” “今儿就是拼着坏了祖宗规矩,这虎我也得带走!不然我对不起折在山里的老疙瘩!更对不起躺在炕上爬不起来的兄弟!” “这虎,千真万确就是我们打的那只!就算当时没咽气,流了那么多血,它活不过当晚!不是你捡了漏是什么?!” “呵呵……” 陈冬河再也忍不住,直接气笑了,笑声里满是荒谬的寒意。 他看着这群人死咬不放、近乎偏执的样子,刚生出的一丝同情彻底烟消云散。 “老炮头,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左右都分不清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指着那只冻僵的老虎: “刚才你们信誓旦旦,谁说的?左前肢?!”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之前指认的愣头青。 “你确定你那一枪打的是左前爪?!再瞅瞅!睁大你那俩招子给我好好看看!” 愣头青被他凛冽如实质的目光逼视,加上刚才被打的余悸未消,顿时气短心虚,下意识低头仔细看向猛虎的前肢。 冻硬的皮毛下,伤口的位置似乎…… 他有些迟疑了,声音弱了下去:“呃……好、好像……不对……当时场面乱得很……雪地里追得眼都花了……” “我……我兴许记岔了?右边?对!是右边!绝对是右边!” 他一拍冻得发木的脑门,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又强硬起来,指着另一条腿: “你看那条腿上的伤!还有脖子上那么重的伤!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至于下颚下面那窟窿眼儿,指不定是你后来补刀插的!想糊弄谁呢?!你就说这位置对不对吧!” 他这番前后矛盾,强行解释的样子,让陈家屯这边瞬间响起一片不满的嘘声和低声咒骂。 “呸!狗屁不通!” “刚还咬死是左边,转眼就变右边?说话当放屁!” “我看就是眼红想抢!没理搅三分!” …… 陈冬河懒得再跟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那口沫横飞的愣头青和沉默却如同顽石般固执的老炮头,心知再争辩无意,唯有铁一般的事实才能砸开这榆木疙瘩。 “行!” 陈冬河跨步上前,无视那些仍举着枪,黑洞洞枪口对准他带来的死亡威胁,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冻得梆硬的虎腿,竟就那么轻松地单手将几百斤的猛虎,从牛车上拎了下来。 这近乎神力般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失声! 陈家屯这边虽知陈冬河力气大,但如此直观看到几百斤的老虎被像拎小鸡崽儿似的拎着,“嘭”地一声重重扔在雪地上,还是第一次。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团结屯那几个端枪的小伙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端枪的手都禁不住晃了几晃,枪口的准星在陈冬河身上乱跳。 这他娘还是人?! 陈冬河反手从后腰牛皮鞘里,拔出了那把熟悉的狗腿弯刀。 刀身窄长,刀背厚重,雪光映照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蹲下身,没有多余动作,刀尖精准如手术刀般探入猛虎下颚那道狭长,边缘冻得发白的伤口。 沿着冻硬的筋膜纹理,手腕沉稳发力,缓慢但无比坚定地向外划开! 哧啦…… 冰冻血肉被锐利刀刃强行划开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雪地里异常清晰刺耳。 “都给我看清了!” 陈冬河的声音冰寒彻骨,比脚下的冻土还要冷硬十分。 “用枪打的,特别是三八大盖那种贯穿伤,子弹进去是眼儿小,穿出去就是碗大的疤!” “肉是被硬生生撕裂、撑烂、炸开的!更别说打在脖子上,骨头、气管都得碎成一锅粥!” 他刀尖稳稳挑起翻开的肌肉纤维断面,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继续说道: “你们自己瞪大眼睛看仔细了!这伤口边缘,齐齐整整!是被锋利刀刃一口气割开、捅穿的!是拉开的!不是撑爆的!” “这力道,这走向,明摆着是从下往上,一刀捅穿脖颈!懂不懂?!这是刀伤!不是枪伤!” 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箭,一一射过老炮头和他那几个目瞪口呆、脸色开始发白的队员: “老子用得着捡死老虎?我手上这把刀,就算是两头虎同时扑过来,我也能让它们开膛破肚!” 他的目光转向牛车上那四头被用刀解决的狼尸,刀尖遥遥一指: “不信?看看这个!四头狼,老子空手拿刀弄死的!身上除了喉咙口子,还有别的伤吗?嗯?!” 陈家屯这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矍铄的老猎人适时上前,捏起一头狼冰硬的脖子。 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指着那干净利落,只留下一条细线的刀口,大声道:“老炮头!睁开你那老炮手的眼好好瞧瞧!这伤口你摸一摸!闻一闻!这是枪能打出来的?枪子儿能有这么利索?全是齐根儿割断的血管气管!” “冬河这话,咱陈家屯几百口子作证!昨儿晚上那四头狼扑过来,眨眼工夫就全让他撂倒了!那叫一个快!跟砍瓜切菜似的!” 事实胜于雄辩。 老炮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被陈冬河亲手剖开的虎颈伤口,那整齐的断面如同无声的嘲笑。 他又看看那四头狼脖子上如出一辙,干净得近乎艺术的致命一刀,嘴唇哆嗦着。 那张黑红的老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灰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像被冻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那点被巨大的亏空,和兄弟的惨状蒙蔽的“侥幸”,被这冰冷残酷,不容辩驳的现实撕得粉碎。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羞惭和绝望。 第198章 证明 陈冬河没有理会众人,站起身,将沾满冻凝虎血的狗腿刀,在死虎相对干净的皮毛上蹭了两下,归刀入鞘。 他走到老黄牛身边,一只手抓住虎尸的一条后腿,看似随意地一甩,那只几百斤的猛虎,竟被他单手轻松地掷回牛车,稳稳落在一堆狼尸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对这场闹剧的厌倦: “这一山呐,向来容不下两只同性的虎。我弄死的这只是拦路虎,比寻常公虎还要大上一圈。伤你们的那头,多半是只公虎,小一号。” “这公虎受了你们的重伤……哼!”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寒风扫过一脸惊疑不定,如丧考妣的团结屯众人。 “老人常道,虎毒不食子,不是说虎心慈,是说它对亲生的崽子都敢下死口,性子最毒最记仇!尤其是吃了大亏、见了血的公虎!”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牛鞭,轻轻一甩。 啪! 鞭梢在凝滞的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 “它在老林子里养伤憋着火,你们说,它会不会循着味儿,趁着天黑摸回村里找场子?” 他这话像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所有团结屯人的心口,砸得他们心胆俱寒。 “比起山里的野物,落了单的人……更好猎吧?”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上,估摸着它就会到屯子里,找你们好好算算这笔血账喽!” 老黄牛“哞”了一声,低沉悠长,慢慢悠悠地挪动脚步。 雪地上,新踏出的蹄印旁,是老虎滚落时压出的深坑,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陈冬河不再看那群呆若木鸡的团结屯众人,牵着牛车缰绳,缓缓驶离。 那挺拔如青松的背影,在茫茫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峭而坚毅,渐渐融入灰白的天光中。 老炮头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他想喊,想追,想解释,可一张老脸臊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喉咙被巨大的羞愧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头虎……真的不是他们的。 他错得离谱! 陈大山站在家门口,刚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儿子那番“黄大仙指引”的解释,一直像根刺悬在他心头,就怕真是捡了人家打的伤虎,理亏。 可眼前这单手掷虎,剖虎验伤的一幕彻底把他震住了。 那力量,那精准,那面对枪口也面不改色的沉稳…… 这绝不是侥幸! 儿子啥时候有了这惊天动地的本事? 他猛地想起昨夜儿子提起“黄大仙”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 难道…… 陈大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这种事,可万万不敢声张。 得烂在肚子里! 眼看陈冬河的牛车,就要消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拐角。 老炮头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冰冷的雪水浇头,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羞臊中惊醒。 他浑浊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牛车上,那几只被陈冬河用刀干净利落解决的狼尸—— 那手法,快、准、狠,绝非侥幸! 陈冬河方才验虎时那一连串沉稳如山的架势,精准如尺的手法…… 以及那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的杀伐气,在他这混迹山林几十年的老炮手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甚至隐隐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刚才在村口若真擦枪走火动起手来,他们这几杆枪……恐怕占不到半分便宜! 那后生身上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和爆发力。 一股冰冷的寒意,随着陈冬河最后那句如同预言般的提醒,从老炮头脊椎骨最下面“嗖”地窜上来! 他不是没见识的毛头小子。 林子里讨生活几十年,血与火的教训刻在骨子里。 他太清楚一头受了重伤,尤其是一头被激怒,且已经尝过人血滋味的公虎有多么记仇和危险! 它绝对不会忘记围猎给它带来的痛苦,更不会放过让它流血的源头。 而它的报复,通常无声无息,血腥而致命! 专挑老弱妇孺下手! “他娘的!” 老炮头低低咒骂了一声,声音干涩嘶哑,脸色黑得像烧了十年的锅底,绝望和恐惧如同两只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全……全错了!全特娘的错了!这头虎不是咱们打的那头!回!赶紧回屯子!” 他猛地转身,朝着那几个仍旧面如土色,沉浸在震惊、羞惭和后怕中的队员嘶吼,声音因急切而劈了叉。 队员们如梦初醒,有人不甘心地最后望了一眼牛车远去的方向,更多的是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想到医院里等着救命钱的兄弟…… 想到昨天被猛虎拖走,连囫囵尸首,都没找回来的老疙瘩…… 再想到今晚可能发生的惨剧…… 巨大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双腿像灌了铅。 那头被陈冬河证明清白,最终抬走的虎,不仅宣告了他们此行的彻底失败和无理。 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和惶恐。 其他几个人也是垂头丧气,闷声不响地跟在老炮头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他们虽然是打猎队,平日也算彪悍,但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心中除了对误判的懊丧郁闷,更多的则是对陈冬河,那非人力量的震撼。 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黑夜,那无法言说的恐惧。 第199章 火烧眉毛 第二天,一大早。 老黄牛拖着的木轱辘车吱呀作响,那声音干涩刺耳,速度慢得如同在土路上拖着腿蹭。 陈冬河两条腿倒腾得都比它利索。 他原本只是平常走路,没想超过牛,结果那老畜生走出去没几步,路边一把被风吹雨打、早已发蔫枯黄的草叶子,又勾了它的魂儿。 老牛脖子一拧,硕大的牛头便深深埋了下去,厚嘴唇不紧不慢地开始嚼巴那点干涩的枯草,仿佛那是无上美味。 陈冬河勒住缰绳站在旁边,心头一阵窝火。 这老牛磨洋工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 家里养着的那头小驼鹿还没长开骨架,估摸着长起来拉车能飞跑。 可眼下呢? 瞅瞅这慢吞吞的老黄牛,照这速度,到县里得啥时候了? 他从小打猎是好手,钻山林如履平地。 可赶牲口拉车这细致活儿,还真没正经干过,经验不足。 鞭子攥在手里紧了又紧,犹豫着是不是该强拽着牛鼻子硬赶路? 又怕伤了这村集体的宝贝。 “冬河!” 身后远远传来带着喘的吆喝声,是老炮头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陈冬河拧身回头,脸上依旧没什么好颜色,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老炮头紧赶几步到他面前,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他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那布满褶子,被寒风吹得干裂的脸皮动了动,带着山风刮过般的糙劲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冬……冬河兄弟!刚才是俺这炮仗脾气冲了顶,对不住!俺把那几个不懂事的崽子,全轰回去了。” 他缓了口气,直起身,指关节有些发白地,捏着自个儿破棉袄的油亮袖口 “俺琢磨着……得赶紧去趟县里林业队。你说得在理,谁说得准那大爪子,今晚就真摸进村?” “俺是团结屯的守山人,这事儿压不住!压不住啊!” “折了一个进去,躺医院两个,那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顶门户的壮劳力……” “再不能死人了!那……那都是搁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乡亲爷们……不然,天得塌了!” 他那张风吹日晒的老脸,此刻灰败下去,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扛了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原本挺直的脊梁都有些佝偻。 十二杆枪进山,还搭上仨人命才把那虎惊走? 可眼前这后生陈冬河,单枪匹马,仅凭一把刀就捅死了一头更壮的母虎? 想想这差距,老炮头心里那股子又羞又愧又闷,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之气,顶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只觉得一股子寒意顺着后脖颈子往上爬。 两相比较,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是天渊之别! 陈冬河冷冷地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自个儿招的祸事,怨不得天尤不了地。你们打眼瞧见那大虫,就该立刻奔林业队,哪来后面这血糊糊的烂摊子?” 他话锋陡转,带着一丝洞穿人心的锐利。 “弄死一头老虎,能抠出多少钱?老把头,你腰里别着的算盘,比谁都打得清吧!” 老炮头脸皮臊得通红,如同被人当众剥了皮,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一个字没憋出来,只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干涩苦笑。 他确是犯了老猎人的通病。 仗着人多枪多,鸟铳加撅把子,想着照面搂它一火,多大的猛虎也未必扛得住群殴。 哪成想……是自个儿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把这山大王想得忒怂了! 眼下火烧眉毛,后路就剩一条—— 找林业队! 那是最后的指望。 可陈冬河心头雪亮。 林业队最近在忙啥? 他今天赶路,就是去和王凯旋那总队长碰头的。 李狗子那伙敌特的尸首都还在深山老林里冻着呢! 队上为这事,人手紧得能拧出水来。 连团结屯闹虎的事,王凯旋都给硬生生压下了,根本抽不出精兵强将去管山里死人的勾当。 这老炮头,注定要扑个空。 看着老炮头那张失了魂儿,沟壑里都填满了愁苦、惶急和绝望的老脸,陈冬河心里到底也软了一下。 这老头虽倔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方才在村口栽了天大的面子,倒也没继续胡搅蛮缠撒泼打滚,认错也算干脆。 论人品,不算太下作。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给了点信息: “俺们村,好几天前就嗅着那股子虎臊味儿了!俺紧赶着找过林业队。可人家分不开身!” “你既是守山人,俺也不瞒你,整个林业队都绷紧了弦,在办一桩顶机密的大事!” “具体啥事俺也不清楚,但甭指望能分出手来,管咱山里的闲事儿。趁着天还亮,早作打算吧!” 这话,算是仁至义尽。 老炮头脸色“唰”地白了,最后一点血色褪尽,眼里的光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死灰。 他信陈冬河这话。 以前也不是没碰到过这光景。 林业队就是山里的主心骨? 屁! 他们一肩挑着多少担子? 防特、防火、防偷猎、管林场…… 哪能时时刻刻给你支棱着当救火队? “冬河……” 老炮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往前又凑了小半步,眼神里有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急切和卑微。 “你……你真有那本事,刀子进去就能放倒猛虎……那你今晚……能来俺们屯子不?算老叔……求你了!” 他看着陈冬河毫无波动的脸,急忙补充:“要是那大爪子真来寻仇了,不管谁撂倒的,皮肉骨头,都归你!俺们屯子上下,绝没二话!” “俺们是真没那能耐了……猛虎进村,那就是阎王点名,铁定要死人啊!死的可都是……拖家带口的……” 陈冬河想都没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你们自个儿把篱笆扎紧喽!把家伙什都预备好!这眼巴前儿的事儿,就跟防贼和抓贼两码事。” “抓贼是早有准备,网都撒开了等着。防贼?那是千日防贼!” “那玩意儿狡猾的很,啥时候打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捅你刀子,谁料得准?” “俺能捅死那头母的,七分靠的是虎口里抢命!赌的是阎王爷还没空收俺!不想再去赌下一回!” 话落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正巧,那嚼巴了半天枯草的老黄牛抬起了头,喉咙里呼噜一声闷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蹄子,慢悠悠朝县城方向荡去。 陈冬河也不再理会身后呆立的老炮头,抬脚跟上了牛车,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200章 硬通货 老炮头急得在后面连连拱手,一叠声地赔不是,声音带着哭腔:“冬河兄弟!对不住啊!千错万错都是俺这张老脸惹的祸……是俺瞎了眼……” 他急赤白脸地喊着,眼看着牛车越走越远,终于明白这倔强后生心意已决。 只得狠狠一跺脚,踩得积雪四溅,迈开那双老猎人的腿脚,也加快步伐,朝着县城方向拼命小跑起来,背影仓皇。 陈冬河目送着那抹苍老却跑得飞快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眼神深邃。 这事儿,眼下绝不能一口应承这老炮头。 就算心里已有盘算,也得让林业队那边先开口。 老炮头活成精了,自个儿直接上赶着去,他准起疑心,以为另有所图。 现在这边先堵死口子,那老家伙没辙,只能转去缠林业队。 林业队正为敌特的事焦头烂额,压根儿抽不出人手。 多半就得想起他陈冬河这现成的,能单刀杀虎的狠人! 到时候,八成是那总队长王凯旋亲自找上门来。 那时节……趁机开口要几匣子子弹,应该手拿把掐了! 这趟县城的“礼”,那到底是送,还是不送? 他原本的盘算就是绕着这“子弹”打转。 如今机会自己撞上门来,再巴巴地去送礼,岂不是傻?! 而且显得太刻意。 供销社柜台底下倒确实压着黄澄澄的子弹盒。 可你一次要的太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售货员,转身就能把你名字报到民兵连或是派出所去。 眼下这年月,风声紧,处处是眼睛,事事都得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再过些年,连供销社这扇门都未必敞开了…… 得未雨绸缪。 陈冬河最硌硬的,还是前些天发现的那个埋在山里的破旧要塞。 除了满坑满谷的黄金宝贝,墙角还歪着几杆生了厚厚红锈的三八大盖。 可那玩意儿丢在那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不知多少年月,没人管没人问,枪管子都长满了暗红的霉斑。 拿手一抠,铁锈簌簌往下掉,全是渣滓。 真要使唤,搞不好就得当场炸膛,把脸盆崩个窟窿! 那些老旧的铜子弹壳子,跟他手里头那把水连珠的枪膛也对不上卯榫。 想用三八大盖? 就得去村里低三下四地借枪! 费那劲儿干啥? 要塞里翻出来的子弹加起来也没多少,杯水车薪。 要搞子弹,还得走林业队这根正藤。 路子正,手续清,以后才源源不断,省心省力! 心里头盘算着这些七七八八,老黄牛也总算是磨磨蹭蹭到了县城。 牛车上堆着的货,早就被他严严实实盖上了一块沾满灰土的厚雨布。 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啥,只透出浓郁的血腥气和野兽的膻味。 进城的人和车不算多,大多是周边村屯的老乡。 赶着牛车驴车,车上或堆着柴火,或驮着些山货。 各村的牲口都有。 土地分包到户后,谁家能拉车干活的牲口都金贵得很。 牛能耕田,驴子就少了,骡子更稀罕。 陈冬河熟门熟路,赶着牛车“嘎吱嘎吱”就拐进了县城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停在了奎爷家那两扇油黑厚重的大门前。 他跳下车,拍了拍冰冷的铜门环。 院里头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虎子那张精瘦机灵的脸探了出来。 一见是陈冬河,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堆起笑,立马把门彻底拉开。 “嘿!冬河哥!你可来了!” 紧接着,奎爷那矮壮敦实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棉袍敞着怀,露出一截厚实如门板的腰板,声音洪亮带着惊喜: “冬河!这大包小裹的,又给老奎送大礼来了?嗬!这回看着份量可不轻呐!” 奎爷那双眯缝眼亮得很,像盯上了金元宝,精光在陈冬河身后的牛车和鼓囊的雨布上扫来扫去。 他太晓得陈冬河的本事了,这大雪封山刚过就能进山,还弄回这么一大车东西? 指定是硬货! 值钱货! “也没多少!” 陈冬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山林的野气和一点点年轻人应有的得意劲儿。 “一头凶点的玩意儿,搭上二十几头狼崽子。” 其实还没到奎爷家门前那段僻静土路时,他就已经把悄悄藏在空间里的十几头狼尸叠到了牛车上的雨布底下。 现在牛车上正是满满当当,雨布被顶得高高隆起。 奎爷一听还有“凶点的玩意儿”,精光四射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细缝,里头火星子直冒。 他没急着上去掀雨布,反而是一挥手让虎子: “去,先把牛牵院子里头栓好!栓牢靠点儿!别让它乱动!” 等虎子利索地把牛车牵进院,把结实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奎爷这才搓着手走上前,带着一丝猎人对猛兽的郑重,伸手去扯那厚实的灰雨布。 上面最先露出来的果然是灰扑扑,呲着惨白獠牙的几头死狼。 奎爷眼神溜过,脸上没啥大波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斤两和价钱。 县城眼下虽是缺肉,可狼肉这玩意儿腥臊味重,费柴火还卖不上高价。 他顺手往上头的那几头狼拨了拨,没要人帮忙,自个儿就拽着狼腿往下拖,动作熟练。 当那层叠的狼尸被拖开,露出底下那块黄黑相间,即便沾着血污也难掩其狰狞霸气的斑斓大皮时—— 奎爷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像被无形的钉子牢牢的钉住! 那巨大如席的斑纹…… 那即便死亡也透着凶悍的轮廓…… 他感觉自己心口窝像被撞鼓的棒槌狠狠捶了一下,“嗵”的一声闷响,连耳朵里都一阵嗡鸣。 那颗在商海沉浮,精于世故半辈子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疯狂过! 他猛一拧身,那对眯缝眼睁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住陈冬河,脸上的横肉都在微微跳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冬……冬河?这……这是你弄回来的?!” 第201章 各有心思 陈冬河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口胡诌道:“昨晚上这玩意儿估计是饿极了,摸进俺家灶房,偷吃俺挂在梁上的肉干。” “呵,这大山里的东西,向来只有俺收拾它们的份儿,它敢上门找茬儿?那就只能留它下酒了。” 那要塞里的黄金宝贝还在他脑海里沉甸甸地打着转呢,半个字也漏不得风。 那些东西,得捂得死死的,以后给子孙留着压箱底。 他想着那些沉甸甸的金光,脸上的笑容却真切地浮了起来,还带着点山猫般的狡黠: “不过您老瞧仔细了,这头是母的,皮子被狼撕烂了不少地方,不值啥大钱了。” “等几天,俺把当家的那头公的给您弄来?那皮色……金黄油亮,那才叫个真正的亮堂!能当传家宝!” “冬河!” 奎爷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小子……跟我打什么哑谜?!用刀?!你真使唤刀捅死这玩意儿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声音微微劈了调。 要是别的熊瞎子、野猪被刀弄死,他顶多竖个大拇指夸声好汉子。 可这是东北虎啊! 山里拔份儿的霸王,拥有山神爷的称谓! 这要搁古时候,能把老虎捅死的,那得是关二爷、武二郎那样天神下凡般的人物。 陈冬河没答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那猛虎的尸体。 意思很简单—— 自己看! 奎爷这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蹲下身凑近了,几乎把脸贴到那冰冷的虎尸上。 他是老江湖,验伤辨死法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行家里手。 越是扒拉着看清楚了虎颈、虎腹那些要害部位干净利落的创口,奎爷心头那股子惊骇劲儿就越是往上蹿,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虎皮是糟蹋了,不少地方被撕扯得豁开了大口子,价值打了大折扣。 可这老江湖的眼珠子飞快地一骨碌,心思却瞬间飞到了陈冬河刚才那番关于公虎的话上。 那油亮的大皮在他脑子里闪着金光! “真有公虎?多大个儿?啥时候……能送来?” 奎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勾着陈冬河。 陈冬河笑着摆摆手:“急不来。那头是被另一帮人打伤的,伤了俩,死了一个,才把虎惊走。” “咱做猎人,得有规矩。别人淌着血下了网的鱼,咱不好明晃晃地跳下去抢食儿,坏名声。” 奎爷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规矩在理,是道上立足的根本。 可他眼球飞快地转了几转,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早就拨得噼啪响了。 利益当前,规矩也得变通! “冬河,那头老虎被谁打伤的?老奎我在这片儿混了几十年,十里八乡拿枪的猎户没有不认识的!” “过去打个招呼,给他们搭点钱或东西,这事儿不就成了?” “咱们出钱买下这网!到时候你出手,凭你的本事,那虎肯定手到擒来!” “这玩意儿凶性大得很,留下是祸害……” 听到奎爷这番说辞,陈冬河笑容淡了些,带着点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别提了,早上刚跟那帮人闹了点不痛快。” 他把村口和老炮头他们起冲突,对方认错道歉又跑县里找林业队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半句都没藏着掖着,包括自己证明了清白。 奎爷听完,摸着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长长“唉”了一声: “这事儿赶巧了。不过冬河,老奎我信得过你!咱们打交道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你在我手上过的野物摆在那里。” “你陈冬河的人品,老奎我比谁特娘的都清楚!为了一头老虎,犯不上干那没名堂的事。” 他咂了咂嘴,替老炮头说了句话:“老炮头那人嘛……还行,算是讲点道理,认栽认得也痛快。要不……我去说和说和?” 陈冬河只是笑笑,没再搭腔,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瓢凉水灌了几口。 他心里另有盘算。 奎爷的说和,不在计划内。 奎爷见状,知道再劝无用,也转了话头,招呼虎子等人卸车。 牛车上叠着的货彻底露了底—— 二十三条死狼,外加一头开膛破肚少了些零碎内脏,但骨架仍在的斑斓大虎。 那母虎的皮不少地方被狼爪撕烂了,品相糟糕。 陈冬河自然没打算当皮子卖。 他抄起自己带来的锋利短刀,在奎爷家院子里干净利落地剥下虎皮,手法娴熟得像庖丁解牛。 麻利地将整张巨大的虎皮卷好,收在自己带来的大背篓里。 虎肉和一身大骨头架子则算给了奎爷。 不过临走时,他特意要留下了一只连皮带肉,筋肉虬结的前腿,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奎爷看着,脸上笑开了花,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虎骨酒那可是硬通货,尤其是这新鲜的猛虎腿骨。 泡进老烧锅里,那就是金水儿! 这点肉,九牛一毛。 陈冬河背好沉重的虎皮卷,提着那血淋淋,滴着血珠子的硕大虎前腿,从奎爷这儿离开,径直往王凯旋工作的县大院走去。 留着这品相不佳却足够震撼的虎皮,自然有其用意。 是给王凯旋这位“伯乐”长脸的敲门砖,也是他能力的铁证。 那年月,规矩还没后来那么严丝合缝。 他赶着空牛车到了县大院那气派的青砖门楼前,就被看门的老头子拦下了。 听说是找林业总队的总队长王凯旋,看门的老头儿瞧了一眼他那背篓里露出的狰狞皮毛和手里血呼啦的虎腿,小跑着就进了办公楼。 几分钟后,老头儿回来,态度恭敬了不少,领着陈冬河就进去了。 王凯旋的办公室里烟气熏人,劣质烟草的味道几乎凝成实质。 他自己站在窗边,眉头拧成了疙瘩,烦躁地抽着烟。 另外还有三四人坐在或靠在长条木头椅子上,个个蔫头耷脑,满脸晦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前两天山里刮白毛风,砸锅盖雪那种鬼天气,叫他们进山抓那帮如同石沉大海的敌特分子? 简直就是大海捞针,纯粹要人命! 虽说抢着动手逮住了李金财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可这老东西进了审讯室牙关紧咬得像千年蚌壳,滴水不漏,啥有用的都没掏出来。 事情,就这么僵死在这儿了,像一潭死水。 第202章 成了被围观的稀罕物 陈冬河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屋,就被这沉闷压抑,混杂着焦虑和烟草的气息顶得脚步一顿,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 王凯旋看见是他,紧锁的眉头倒是松了点,挤出个勉强的笑,带着深深的疲惫招呼道: “冬河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旁一张空着的凳子,才又继续说道:“进山的事有消息?还是……又碰到那老虎了?” 他叹了口气,不等陈冬河说点什么,语气沉重,自顾自的说道: “冬河啊,不是叔推脱,林业队那边实在挤不出人手了!刚才还有人来,就是你说的那个团结屯的老炮头。” “好家伙,他带着十几号人的大炮队,让那虎撂倒了仨!躺下两个没了一个!可……唉,叔这儿是真没人可以使唤了!” 陈冬河听了,倒有些意外。 老炮头居然没提他打死母虎这茬儿? 看来是真臊得慌,或者觉得说了也没人信? 他笑了笑,没接老虎的话茬,把背篓放到地上,语气诚恳:“王叔,我今儿来,是特意来谢您的。” 说着,手就往背篓里伸。 “要不是您给的那杆五六半在山上给劲儿,关键时刻顶了大用,我这条命怕是就真撂在那母虎口里了!” 他的手再伸出来,赫然拎着一个血渍呼啦,筋肉虬结,末端还带着锋利爪钩的猛兽前肢。 一块残缺不全却斑纹狰狞,带着浓烈血腥气的虎皮跟着被带了出来! 静——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连烟雾的流动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齐刷刷钉在了那只巨大的虎爪和那块破皮上。 王凯旋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时空白,完全没转过来。 那头吃人的老虎……死了?! 要说猎杀其他的猛兽,他们这些年也见过不少。 可能够猎杀老虎的猎人,至少近十年闻所未闻。 “啥?陈冬河那小子真把老虎撂倒了?” 这消息如同滚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冷水,炸得整个大院都“嗡”地一声沸反盈天。 不少汉子正蹲墙根抽烟、婆娘们端着笸箩筛米糠,闻言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便像被火燎了腚似地蹦起来,撂下手里的家伙什就往院门口涌。 都想亲眼瞧瞧那平日只存在于大家伙口中,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现如今成了啥模样。 可挤到近前,除了那条筋肉虬结,几乎比壮汉大腿还粗一分的虎前腿,以及那张边缘参差,撕裂出大口子的斑斓虎皮,哪还有整头老虎的影子? 失望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惊异和难以置信取代了。 死了的老虎是稀罕物,可眼前这能单枪匹马,赤手空拳从虎口逃生还反杀了它的活人,岂不是比死老虎还要稀罕百倍?! 众人那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在陈冬河身上。 那眼神,活脱脱像看动物园铁笼子里新来的猴王,灼热得几乎能在他那件染血的旧褂子上烫出窟窿眼儿来。 陈冬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皮肉筋骨都透着不自在。 他暗暗叫苦。 这算哪门子露脸? 打虎英雄没当成,倒成了让人围观的稀罕物了! 陈冬河哭笑不得,迎着众人目光,冲着领头的王凯旋咧了咧嘴,解释得飞快: “王叔,这事儿真他娘的赶巧了!那畜生也不知发了哪门子瘟,半夜摸黑就蹿进我家后院柴垛子边。” “那眼珠子绿油油的,带着股腥风张嘴就要扑人!枪?枪当时没在手边啊!” “那时候哪还顾得上别的?生死就卡在喉咙眼儿上了!”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邪劲儿,抄起倚在柴火堆上的砍柴刀,搂头就给那畜生前膀子来了下狠的!咔嚓!”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劈砍的架势,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倏地绷紧,仿佛又回到那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脸色愈发凝重:“那畜生挨了刀,嗷一嗓子就想蹿墙跑?开特么什么玩笑!它今天跑了,明儿养好伤就得回来报仇!” “再说,它刚才差点就把我这百十来斤当点心嚼了,我能让它囫囵个儿跑掉?!” “当时眼珠子就红了,血一股股往脑门子上涌,抄起您给的那杆五六半就追出去了!” “王叔,”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也带着庆幸,“真亏了您给的这枪好啊!” “要是换成水连珠,或者别的啥老掉牙的破铜烂铁,打一枪吭哧吭哧拉一栓,等它咔嚓完,那老虎早就翻过俩山头,黄花菜都他妈凉透了!” “真是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追出去小半里地,它那条前腿挨了刀跑不快,这才让我咬着牙一枪给它撂倒了。” “现在想想,腿肚子还有点转筋呢……太特娘的莽撞了!可当时那个节骨眼,没法子,也容不得我多想啊王叔!” “不弄死它,等它缓过劲儿来,指定要回来祸害。到时候不止我家,整个屯子都得遭殃!” 众人听着陈冬河连说带比划,气息微喘地描述那生死搏杀,个个都听傻了。 眼睛瞪得溜圆,像庙里泥塑的金刚罗汉,大气都不敢出。 王凯旋眼神里那股子担忧和后怕这才缓缓散去,了然地点点头。 他现在才完全捋顺溜。 陈冬河这小子,是先用柴刀拼死给了老虎致命的重创,断了其奔逃的可能。 再用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凭借五六半自动步枪连绵不绝的速射火力,硬生生把那负伤的百兽之王追死了! 五六半,在他们这片老林子讨生活的行当里,比那些老掉牙的单发栓动步枪强了百倍。 王凯旋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平时惯有的客套。 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冬河的肩。 那掌心触感厚实滚烫,像是拍在一块浸透了汗水,棱角分明的山石上。 “冬河,好小子!真他妈是好样的!这次硬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儿回来!” “当叔的……刚才心都悬到嗓子眼了,这会儿总算落回肚子里,替你捏了把冷汗,也真心实意为你闯过这道鬼门关高兴!” 他嗓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条筋肉虬结,分量沉手的虎前腿上。 第203章 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东西可了不得! 山里流传着的老话,虎骨,尤其是这前腿骨,炮制出的虎骨酒,那效果可是能在县志里找到记载的宝贝疙瘩。 活络筋骨,强腰健肾,能祛百病延寿元! 王凯旋喉头下意识地动了动,声音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诚恳,但也带上了几分场面上的推拒。 众目睽睽之下,收了就显得太贪。 “但是冬河,这条虎前腿,你得自己拿回去!你这小子本来就是咱们屯子的守山人,吃这碗饭护着大家伙。” “这次你又等于帮大伙儿除了心腹大患,把那祸害一方的山大王给办了!” “那杆五六半,就算是奖励你的,哪儿还能再要你的东西?!” 陈冬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叔,您这话可就外道了!生分了不是?” “先甭提我是不是守山人,就冲这茬儿——那老虎是被我前些日子进山打回来的野猪血味儿给引到我家院门口的!” “这祸事根子就是我招惹的,这事儿我就他妈撇不开!再说了……” 他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声若洪钟,响彻半个院子,眼睛在周围围观者的脸上扫了一圈。 “当侄子的!孝敬自家亲叔一点山里的稀罕物,那是天经地义!” “这是咱们老陈家自个儿的家礼!外人还能嚼什么舌根子、说啥闲话不成?!”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山民特有,近乎蛮横的亲厚劲儿。 这话敲在王凯旋心坎上,滚烫熨帖。 他面上依旧努力维持着那份客气,但嘴里推辞的力道明显像是抽了筋的弓弦,软塌塌的没了劲道。 旁边围着的人精们,哪个不是眼明心亮? 瞧这阵仗,再品品陈冬河那番话里的理儿和情,顿时便跟着起哄架秧子:“老王啊!是这么个理儿!侄子孝敬,那是孝心!老天爷都瞅着呢!你老推三阻四的干嘛?麻溜儿收下就完了!” “没错儿没错儿!老王你就别假模假式客气了!这条腿上的好骨肉,咱老哥几个儿不跟你抢,这点骨肉剔巴剔巴也分不过人!” “可你小子别忘了!回头用这宝贝泡好了虎骨酒,嘿嘿嘿,那可得分咱兄弟一碗尝尝鲜!” “对对对!就是这话!老王你要敢吃独食,藏着掖着不舍得给咱们品一口,嘿嘿,今儿晚上,我就抱着我那铺盖卷睡你家炕头去!让你家那大花被子沾沾光!” 院子里的气氛刹那间热乎起来,笑声叫嚷声交织在一起,连带着冰冷的空气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陈冬河见状,赶紧趁热打铁。 他利索地蹲下,将那条粗壮的虎前腿塞进原本装着虎皮的背篓里,动作干脆地背上肩。 然后冲着王凯旋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带着点男人才懂,心照不宣的笑意: “王叔,想要泡出够劲儿的好酒,光有这骨头还差点意思。泡这虎骨酒要讲究火候,还得到镇子里头,找药头张瞎子。” “听说他手里头有祖传的方子,那叫一个绝!还有地道的好药材,配下去,保管让你喝了之后……” 他话到这里故意戛然而止,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紧接着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暧昧的“嘿嘿嘿”。 这笑声如同一把火苗,瞬间点燃了围观汉子们心领神会的哄笑,整个大院里再次爆发出炸雷般的大笑声浪。 王凯旋被臊得老脸一红,带着三分薄怒七分受用地笑骂起来,挥舞着粗壮的胳膊作势要打人,把那些伸长脖子看稀罕,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的闲人纷纷轰散了。 喧闹声渐渐平息,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眼神贼亮、身形依旧挺拔结实的陈冬河,心头百感交集。 又是感慨这小子命大福大,又是觉得心窝子里暖烘烘的。 “冬河啊,你小子……这趟鬼门关走了一遭,倒像是把整个人都走精明了?” “给叔送来这么大一份礼,叔我这心里头,真不知道……该咋报答你了。” “你说!想要点啥?只要叔我这张老脸豁得出去,能给你办来的,绝没二话!” 他太清楚陈冬河的性子了。 这条虎前腿,连皮带骨带筋,搁黑市能顶他小半年工资不止。 这鬼精的小子绝不可能干赔本的买卖。 至于那张虽然被撕破个口子,但底子还在,绝对能值好几百块的斑斓虎皮,他压根没敢提。 那份量太重了,重到承不起这个人情。 陈冬河等的就是王凯旋这句话! 那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像撒了一把阳光的金豆子,眼睛贼亮贼亮,迫不及待地道: “王叔,那我可就直说了!这事儿我也琢磨挺久了。这次跟那老虎玩命,算是真见识了!我的枪法,还是差着火候!” “真要遇上个比那老虎还刁钻的东西,或者点背碰上几个想不开的亡命徒,没点硬邦邦的神枪手本事,在这老林子混就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似的,迟早是给山神爷开席添道肉菜!” “我就琢磨着,什么神枪手,那都是拿子弹一颗颗实实在在喂出来的!我想练枪!往死了练!练成那种抬枪就响,弹不走空、百步穿杨的真把式!” “下回甭管再来啥熊瞎子、老虎,还是不开眼想在山里作妖的玩意儿,让它见阎王都用不了第二枪!” “您说是不是?这大山啊……在咱有本事的人眼里头,那就是座敞开着门的宝库,好东西多的是!有本事就能敞开拿!” “子弹?你想要多少?”王凯旋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反而挺高兴这小子没跟他弯弯绕绕打机锋。 帮这个忙,他心里头乐意,也觉得该帮。 这小子的本事大了,对屯子有好处。 陈冬河一听王凯旋这痛快劲儿,更是心花怒放,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第204章 老狐狸 “嘿嘿,王叔您是明白人!那当然是……多多益善!有多少我都不嫌多!您看着给!” 他知道王叔手里有底,但也不能太狮子大开口。 王凯旋习惯性地咂吧咂吧嘴,眯缝着眼认真盘算起来: “上次……县里因为那个敌特渗透点的事儿特批的那一千发,那是啥?那是天大的面子,顶破天的功劳!” “这次你打死老虎,算是给地方除害,县里论功行赏,奖励肯定有,跑不了。可这弹药储备……” 他眉头皱了皱,露出点为难神色。 “你大概也知道,各个地方的储备都紧巴巴的。尤其是林业队那个老林那儿,卡弹药比卡他亲爹棺材本还紧。平时想从他手指头缝里抠点,难呐!” “顶破天了……叔我再给你批个两百发的条子,算县里这次奖励的大头。再多……”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冬河脸上刚刚涌起的兴奋劲头稍减,接着压低声音道: “那可就真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怎么去跟老林那个铁公鸡去磨去周旋了!条子我现在就能给你开,你拿着直接去找他。” “不过冬河,叔可提醒你一句,”王凯旋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去找老林,眼睛得放亮点!脑子得活络!心思得摆正!” “别一个不小心,把你那张宝贝虎皮也顺理成章地搭进去,那可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喽!” “到时候可别怪叔没提前给你递小话儿……” 陈冬河心里头敞亮的很,王凯旋给的两百发,这是公事公办。 县里那头该给的除害奖励金的一部分,算是“公事”。 至于那剩下的缺口,跑林业队要更多的子弹,那就得全凭他陈冬河自己的手腕和本事。 再加点人情世故,投其所好的“私活儿”了。 他心领神会地点头,双手接过王凯旋递来的批条,又恭敬地说了一番感谢的场面话。 这才喜滋滋地重新背起那个装着宝贝虎皮的破旧背篓,脚底仿佛生了风,直奔屯子东头那片森严气派的林业队大院而去。 供销社的子弹,明码标价是五毛钱一颗! 一千发就是整整五百块钱! 这年月乡下,那是什么概念? 关键是有钱也买不来那么多! 一次性大批量买? 供销社的干部立刻就能把你扭送到公家人面前,盘问你消耗哪儿去了。 这年月,莽莽大山里不光有饿得眼绿的猛兽,还有剿不尽的漏网“胡子”,以及可能混进来的“敌特”。 子弹去向不明? 陈冬河可不想沾上一丁点这种嫌疑。 想大批量地搞到子弹练枪,林业队这条带着公家背景的正路子,就是唯一的独木桥! 这头撞到他刀口上的死老虎,就是他撬开林业队弹药库大门的硬砖头! 林业队大院门口站岗的民兵小周认得陈冬河。 前些日子王凯旋特意带这小子来过一趟,露过脸。 见陈冬河风风火火地过来,小周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冬河哥!找林队啊?快,快进来!” 一边说话一边麻利地闪身让开院门。 陈冬河迈进被厚厚砖墙围着的肃静大院,刚绕过影壁,迎面就瞅见林总队正端着个搪瓷饭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趿拉着双旧棉鞋,正要去食堂打晌午饭。 林总队也一眼看到了陈冬河,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噌”地一下,像是擦亮的煤油灯,倏地放出光来。 他二话不说,把饭盆随手往旁边窗台上“咣当”一放,脸上瞬间堆满了比老棉袄里子还厚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 语气亲热得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哎哟喂!是冬河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瞧瞧我这都坐立不安地等你一上午了!快,快进来坐!外头风大!” 他不由分说地就把人往他那烧着旺旺炭火,暖烘烘的办公室里让。 “来来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总队亲自从暖水瓶里倒了满满一大杯热水,直接塞到陈冬河手里。 他搓着手,顺势就坐在对面炕沿上,脸上表情转换得比翻书还快,带上了几分沉重和后怕: “你来的正好!上午,刚过晌儿那会儿,团结屯的老炮头还愁眉苦脸地专门跑来我这儿一趟,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给我学舌了……你们昨晚上遇到老虎那档子事儿!” 他说着,摆摆他那双布满茧子的手,语气带着复杂,像是在替老炮头描补解释,又像是在安抚陈冬河。 “冬河啊,你是没亲眼看见老炮头那模样,脸煞白,跟刚刷了层石灰浆似的!” “那老东西,虽说脾气像炮仗一点就炸,性子里头又梗又犟,人也算不上什么活菩萨,可在山里跑了几十年,也算条敢闯的老山狗。” “可这回啊,他是真急了,是真懵了!眼睁睁看着人差点喂了虎口,他是又惊又怕,一双眼睛红得能滴血!这才脱口而出说了混账话。” “冬河啊,你看这事……”林总队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比郑重其事的关怀: “你要是心里头还有疙瘩,气还没消,我这会儿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团结屯传话!” “让老炮头,还有他们打猎队那几个嘴巴没把门的毛头小子,麻溜儿、立刻、马上!全都给我滚过来!” “给你当面,规规矩矩,明明白白地赔礼道歉!得摆足了诚意,直到你舒坦了为止!” “你除虎英雄差点栽自己人手里头,咱林业队说啥也不能让你受这不明不白的委屈!是不是?” 陈冬河一听这开头几句,心里头就“咯噔”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冷嘲。 这老狐狸! 话头起得够漂亮! 张嘴就想用这人情债套人情债,拿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当免死金牌,替那老炮头擦屁股。 这算盘珠子隔着肚皮都快蹦到他脸上了。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轻轻啜了一口烫手的开水,润了润被寒风吹得发紧的喉咙,却根本不接林总队递过来的话茬。 等他话头刚告一段落,陈冬河立刻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还带着体温的王凯旋批条,双手递了过去。 第205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陈冬河脸上笑容坦然:“林队,您看您这话说的,太客气了!那事儿已经翻了篇儿,过去啦!我陈冬河不是那小肚鸡肠的娘们儿!” “这次来,纯粹是办正事、领东西的。”他用手指点了点批条,“王叔那边给批了两百发子弹,他老人家当时说了,这是县里单独奖励我打死老虎、为民除害的,得走正规路子领!可不能顶咱守山人每月那点可怜兮兮的定额!” 这话里话外,把“奖励”和“王叔”强调得格外清楚。 林总队脸上那抹热切不变,顺手接过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上头的红印和数字。 果然是两百发,心里便了然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陈冬河,目光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的精光。 这小子是真年轻气盛听不懂这暗藏机锋的弦外之音? 还是在这儿给他装疯卖傻扮猪吃老虎? 再看到陈冬河脸上那抹纹丝不动,笃定泰然的笑容,林总队心里雪亮了。 嘿!小滑头!这是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他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的干笑,若无其事地将批条对折,揣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口袋。 顺手又从炕桌的烟笸箩里拿起烟锅,慢悠悠地装烟叶子,岔开了话题,语气像拉家常: “冬河啊,你这会儿……手里的子弹,怕是比咱们队里好些正式队员,攒上一两年家底儿都还要富裕喽!” “上次……清剿渗透点那次,县里给你特批了一千发的奖励条子吧?” “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俩月出头吧?老王他……这就又给你批了两百发?!” 他抬头,带着点夸张的咋舌表情和一点微妙,刻意流露出来的羡慕。 “这满打满算起来,你自个儿腰包里的存货,怎么着也不下于一千挂零了吧?还不够你打靶使唤的?” “要不这样……”他把烟锅凑到油灯上点燃,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点长辈的关切与诱惑。 “你也甭费那个劲,冒着大雪寒天的自个儿钻林子练把式了!干脆,听叔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来咱们林业队!” “我豁出这张老脸,现在就特批!给你个正式编制!手续流程啥的,包在叔身上!保准帮你办的顺顺当当、板上钉钉!” “月工资嘛……先给你定在三十八块!这个数在咱们这穷地方绝对顶呱呱了!” “就凭你这实打实打死老虎的本事,这身板、这胆气,队里上上下下几十号刺头兵油子,保管没一个人敢不服气!” 他抛出了自认为最难以拒绝的诱惑,一个响当当的铁饭碗! 这年月,吃公家粮,端铁饭碗,是多少乡下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儿! 没想到,陈冬河想都没想,像是甩掉一只沾上手的毛毛虫,干脆利落地摇头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憨厚和野性的笑容:“林队,谢谢您好意抬举!您的这份情,我陈冬河记心里头!” “我这个人吧,打小就在老林子里头钻,像那没缰绳的野马,皮惯了,真真儿受不得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管束,更坐不住这四四方方的班房!” “真要硬按着我来您这儿报到,估摸着用不了三天,我这驴脾气一上来,就得给您撂挑子跑路。” “那不是平白给您添堵添乱,让您老脸上无光嘛!再说了……” 他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甚至带点痞气。 “我这人脾气属啥?屯子里打听打听去!谁不知道我陈冬河那是属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点火就着,好动手打架惹事的毛病,十里八乡不敢说闻名遐迩,那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您要是不信?出去打听打听,附近几个屯子,提起我陈冬河这仨字儿,估计没几个人嘴里能掏出啥好词儿来!” “倒是从小到大打架斗殴,干翻几个不服气的光辉事迹,能给你扒拉出满满当当半箩筐!” “您说,就我这号的,要是进了您这纪律严明的队里,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 “我有自知之明,就不来给您这金字招牌抹黑了,免得败了咱林业队的威风!” 陈冬河这番话自贬得厉害,却也说得坦坦荡荡,不遮不掩,反而透出一股混不吝的真实。 林总队心里暗骂一句小滑头。 这拒绝的套路,简直像是被高人指点过,圆滑得滴水不漏。 他当然知道,上午老炮头就在电话里跟他絮叨过,这小子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愣头青,莽夫一个,但脑子绝对不笨! 看来铁饭碗是砸不动他了。 林总队脸上笑容不减反增,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欣赏,但话锋却明显松泛了许多,不再绕弯子: “行啊!好小子!算你小子有主张,知道自己斤两。那……你具体想要点啥支持?还是为了你那个……练枪的心思?” 陈冬河等的就是这句话上道的台阶,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林队!您老英明!一点就透!我就是想……练枪!往死了练!可没弹药,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我就琢磨,没个几千发,一万发子弹垫在底下,拿啥练得出指哪打哪、抬手就响的神枪手本事?” “我盘算好了,这两天就收拾收拾回那更深的老山沟里头,找个没人地方扎下窝,待上个十天半个月。” “啥活计也不干,就一门心思,练!不把这枪练出点像模像样的准头来,子弹不打透、打出神儿来,我他妈绝对不下山!非得把这山耗子给打怕了不可!” “啥玩意儿?!几……几千发?!一万发?!” 林总队正端起杯子喝水,闻言手一哆嗦,滚烫的开水溅出来烫得他一龇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得背过气去。 他没好气地一瞪眼,烟锅差点拍炕桌上:“你小子!当那是地里的土坷垃呢?漫山遍野、弯腰就能白捡?!” “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整个林业大队,一年到头能分到手的子弹定额总共是多少发?!” “除去队里几十号正式队员,平日里轮番训练摸爬滚打,进山巡查护林防火得消耗掉的大头,还得匀出一部分给各个屯的守山人,防兽害!” “那些正式队员,一年下来,紧巴紧巴,能摸到枪,打过百来发实弹,那都是拔尖的好手待遇!” “守山人?是,他们任务重些,除了守夜点巡山,还得打点野物贴补口粮,防野兽保庄稼。” “看着工资是低点,可你算算!一年下来经他们手消耗掉的子弹,省下来换成钱,那得值多少?!那不都是公家的血汗吗?!” 第206章 子弹到手 陈冬河听着林总队唾沫横飞、煞有介事的“哭诉”,忍不住暗笑腹诽。 这老狐狸!真拿我当没见过世面的傻狍子糊弄呢? 老子前世里可听老猎人唠过,你们林业队清山剿匪追捕有家伙的亡命徒,哪次碰上硬茬子不是子弹跟爆豆儿似地泼水? 有时候一场硬仗下来,千把发子弹,一个上午都能泼干净! 搁这儿跟我扯什么训练定额、节约闹革命?糊弄鬼呢!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迅速露出一丝带着“懵懂无知”的讶异和失望: “哦……原来是这样啊!想不到咱们队里头……日子也这么紧巴?是我年轻不懂事儿,给您添为难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低沉下去,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那……算了吧,林队。您说的在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守我那自家门口的小山包头就得了。唉……”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却又故意停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林总队听。 “就是吧……这趟打老虎,真真儿是阎王爷那里挂了号才捡回条命。” “我这打虎算是出了名了。要是以后……咱们这片儿,哪个屯子里、或者哪个守山人点背,再报上来发现有老虎、黑瞎子之类的大牲口作乱,伤着了人,牲口……可咋整?” “光等着队里派精兵强将去围剿,就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语气平淡,但这“打虎”的名头和“责任”,却像根无形的刺,轻轻撩拨着。 “停停停!打住!” 林总队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像吞了团滚烫的棉花。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那点刻意维持的“为难”和“抠门”瞬间绷不住了。 反而突兀地咧开嘴,指着陈冬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震得窗棂纸嗡嗡响: “哈哈哈!你个王八羔子!小王八犊子!小小年纪,粘上毛比他娘的老猴子还精!” “行行行!”他笑骂着,重新坐回炕沿,“冲你这打虎英雄的名头,冲你这为民除害、让附近屯子都能睡个安稳觉的本事,这次功劳确实不小。” “这样吧,老叔我今天豁出去挨顿批斗,再特批给你两百发子弹!算队里额外奖励你的!这总够意思了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看似大方,实则是在试探陈冬河的底牌和胃口。 “三百发!” 陈冬河几乎是同时就麻利地伸出三根粗壮,骨节分明的手指头,眼神亮晶晶,脸上的笑容依旧是人畜无害般的灿烂,却又带着山民特有的狡黠和不容置疑。 “林队,王叔那头我可不是空手去的。那老虎一身是宝,前膀子上那条好腿,我可是连皮带筋带骨头,都给王叔扛去了。” “那玩意儿值多少老叔您心里有杆秤,没二三百块下不来吧?” “我这大老远跑林业队来麻烦您老,空口白牙就批条子,那怎么行?” “我也不能白让您担这额外的干系不是?总得给您这辛苦掌舵的老将一点压舱石啊?三百发!” 他最后那三个字咬得斩钉截铁。 林总队心里飞快地拨拉了一下小算盘。 三百发! 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他心理承受的上限边缘。 既不会真正伤筋动骨影响到日常库存周转,也足够堵住这小子的嘴,让他把“打虎英雄”这名号在林业队挂上号。 他指着陈冬河,脸上露出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最终还是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笑骂出来: “三百发!你小子,咬得真特娘的准!一口下去就不撒嘴!行!老叔我今天也当一回周扒皮!就三百发!” “不过冬河啊,”他话锋一转,表情又变得认真,带着点郑重的托付意味,“丑话咱得说在前头!” “要是以后啊,这附近哪个屯子,再报上来发现老虎、黑瞎子之类的大家伙,而我们队里人手刚好又拉不开栓,或者人手不够、鞭长莫及的时候……” “说不定还得麻烦你这尊威震山林的打虎将亲自出马坐镇,出手料理!你可不能推脱!” “放心!老叔是明白人,规矩我懂!该给的,一分钱少!绝对亏待不了你!”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热切,带着浓重的不舍和惋惜: “其实叔兜兜转转还是那句话,你这身手本事,在山沟沟里当个守山人,委屈!真真儿是屈才了!” “真该到咱队里来!扛上枪,领上人,巡山护林,碰上硬点子该剿就剿,那才是发挥你本事的大舞台!山里太平了,咱们守着林子才算守住了根本!” 他还是不死心,想把这头潜力无限的“小老虎”拉进自己的编制里。 陈冬河立刻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 “哎哟,我的林队亲叔诶!您这就纯粹是挖好坑等我往下跳了吧?” “我要是脑袋一热答应了您,真成了你们林业队正式编制的国家干部。” “那下一次再碰见老虎豹子啥的,就算是我自己单枪匹马豁出命打死的,那整头大老虎是不是就得归了公?” “皮子、骨头、肉,都得上交、入账?我怕是连根腿骨子都他妈捞不着吧!” “王叔家那条腿,那都是我厚着脸皮,硬塞才塞过去的!您老可真会打算盘!当我是那眼神不好的傻狍子吗?” 他一通连珠炮似的反问,把利害关系直接捅破了。 林总队被他噎得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抚着肚子爆发出一阵更大声,几乎要笑岔气的狂笑: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妈呀!哈哈哈哈!原来你是怕叔在这儿占你便宜?抠你点山货?!”规矩是规矩不假!可你小子也太会算计了!” 他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向前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上了一种只有内部人才懂的亲切和神秘“关照”: “不过你放心,以后啊,真有你自己个儿收拾掉的猛兽,像那些老虎皮、黑瞎子胆、猞猁爪子啥的野物山珍……” “不方便露面处理、或者嫌去黑市麻烦担风险的,你就尽管背着来找我!” “进了林业队的院子就是进了保险柜!老叔这边门路多,保准帮你料理得妥妥当当!” “给的价格,绝对比那偷偷摸摸,压秤压价的黑市公道厚道得多!不会让你小子吃亏!” 陈冬河心里立刻嗤了一声。 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滴很! 面上却装作欢喜,回答得倍儿爽快:“诶!那敢情太好了!谢谢林叔了!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他心里头雪亮。 真有什么大货好货,城里的老主顾奎爷那边给出的价钱,绝对比你林总队嘴里这“公道厚道的公家价”要香的多。 风险归风险,钱货两清落袋为安才实在! 最终,陈冬河怀里揣着三百发子弹的新批条,肩上扛着那张毛色斑斓的宝贝虎皮,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林业队那扇威严的大门。 林总队许诺的“外援打虎”机会和那份若有若无,不知真假的“关照”,姑且算是个添头。 加上王凯旋之前批的两百发,还有上次剿敌特奖励剩下的近九百发,现在他手头的子弹总数,已经稳稳当当地超过了令人咋舌的一千四百大关! 足够他敞开膀子,在老林子里狠狠练上一阵子,把枪法从“够用”往“顶尖”狠狠拔上一个大台阶! 现在,唯一需要啃下来的硬骨头,就是如何说服家里那两位—— 固执得像老榆树根的爹,和心疼儿子掉根头发丝儿都要念叨半天的娘。 同意他进那片更深、更险、野兽成群的无人老林子去练枪打猎。 第207章 求助 陈冬河怀揣着两张沉甸甸的批条,脑子里已经开始风驰电掣地盘算起来。 该去哪儿找隐蔽的山坳?带多少干粮?练枪靶子是用树干还是吊瓦片? 他盘算得正入神,兴冲冲一把推开自家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刚迈进门槛,就被屋里的阵仗弄得一愣。 堂屋里居然不止爹娘在炕头相对愁坐。 挨着八仙桌边坐着的,赫然是村大队长张铁柱,还有平时在村里辈分极高,说得上话的几位老辈叔公。 老村长自然也在场。 黑黝黝的炕桌上,除了烟笸箩茶碗,还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发白但依旧透着珍贵气息的细布口袋。 见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炕上的张铁柱和桌边的几位老辈人全都“唰”地站了起来。 张铁柱是魁梧厚实的汉子,平时声如洪钟,此刻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笑容。 眼神里除了平日的亲近,更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近乎敬畏的郑重。 另外几位老叔公,眼神也是复杂交织。 担忧、感激,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冬河!回来了!” 大队会计,一个戴着断了腿儿的老花镜,精瘦得像根晒干树枝的老徐头,率先开了腔。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炕桌上那只白面口袋,乐得露出一排豁牙,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亢奋。 “哎呀呀!立了大功了!了不得的大功劳!咱整个大队集体开会商量,推举我们几个老家伙当代表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感谢”两个字份量太轻,有连忙解释道: “大队实在是拿不出啥像样的好物件,这二十斤新下来的上好精白面,你先收着,算是大伙儿一点点心意!” “你可千万别嫌弃少!唉……你也知道,队里就指着圈里那几头瘦牛十来头半大的猪崽撑场面,穷得叮当响,再没旁的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但在这粮食精贵,粗粮都紧巴的年月,这二十斤雪白精细的白面,价值绝对抵得过两头肥猪! 绝对是咬着牙才能拿出的硬通货奖励。 张铁柱在一旁站着,听着老徐头那带着过分客气的自谦话语,脸上明显有点挂不住。 他是屯子下一辈默认的带头人,性子更直更硬。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是刮过砂纸,透着疲惫和不踏实的忧虑。 他用眼神示意老徐头先停一停,直接看向陈冬河,开门见山: “冬河,其实白面是咱该给的心意,一码归一码。我们几个这一大早顶着雪片子结伴过来,主要是另外一桩事压在大伙儿心坎上,堵得慌,想问问你这正牌儿的守山人。” 他两道浓黑的眉毛拧得像个疙瘩,脸上密布的愁云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重: “团结屯那边的事儿……你听说了吧?昨儿后半夜传过来的信儿,鸡飞狗跳的!” “老炮头!他领着他们打猎队那帮小子,昨晚上在他们屯子后山也碰上一头老虎了!” “不是咱打死的那种独行虎!是打伤了,可没打死!让那畜生拖着条瘸腿,硬生生钻进老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冬河啊!你想想,两个屯子才隔着多远?就十几里地的山坳子!” “咱这边儿好不容易刚打死一头祸害,结果那头又蹿出来一头带伤的!还让它给溜了!你说这山里,这老林子……”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炭,艰难地吐出了所有人都最害怕听到的那个词。 “该不会……又要闹虎灾了吧?山神爷发怒了?” “虎灾”这两个字一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原本还带着点喧闹余温的堂屋瞬间死寂。 几位老辈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眼睛里只剩下刻骨的惊恐和不安。 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底泛起的那个冰冷刺骨的噩梦。 “天老爷啊……要了亲命了!可不敢再闹那种事啊!” 其中一个曾经历过那次灾难的吴老把式,嘴唇哆嗦着,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老天爷不开眼呐!六零年那会儿……那场景……烧香拜佛都不顶用啊!” “也是那年头,山里的畜生跟疯了似的,全往外跑!” “对对对!就是那年头!”另一个头发花白,缺了半颗门牙的孙叔公猛地一跺脚,声音发颤地附和: “狼群都敢大白天下山拖羊,山猫子夜里蹲房檐上叫唤!” “娃娃晚上起夜撒泡尿,都得爹娘端着猎枪在茅房门口守着!吓得直哆嗦!” “哎呦,别提了别提了……”赵老头的独眼里只剩下满满的恐惧和痛苦的回忆,声音哽咽起来: “那年头……咱屯东头老李家那半大小子……多好的后生啊,赶个集的工夫……唉!” “老头子我运气好,只被山猫抓瞎了一只眼睛,好歹捡了一条命!”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重新将刻在他们这代人骨髓里的集体噩梦从记忆的门里扯了出来。 陈冬河年纪虽小,但也有所耳闻。 这是六几年那次席卷整个东北山区的猛兽之灾! 成群的饿狼在村口嗥叫,野猪拱塌篱笆祸害庄稼,甚至有熊瞎子钻进屯子。 最终逼得地方求援,调来了省里派下的武装大队和边军,带着几挺能冒蓝火的重机枪进山扫荡。 各村的青壮年劳力组成民兵大队,漫山遍野撒火药、设套子…… 那场轰轰烈烈,却又惨烈血腥的人兽大战,光是回忆起来就让这些老人心尖发颤,浑身哆嗦。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听说又一头老虎藏进了深山的消息后,被瞬间点燃、蔓延! 张铁柱看着陈冬河年轻却透着一股沉稳劲头的脸,那担忧几乎化为了恳求: “冬河!你是正经八百的守山人!咱这十里八乡也就数你懂行、明白这老山林的脾性!” “你跟林业队那边也搭得上线,说得上话。你看……能不能……费心去跑一趟?帮咱大伙儿好好打听打听?” “问问他们林业队啥时候能腾出人手,派几个带着真家伙的,进到团结屯和咱这边交界的老林深处,仔仔细细查探一番?” “看看是不是真像当年那样……山里的东西……又要多起来、要反了天了?” “大伙儿这心里头……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实在是不踏实!睡觉都他娘的合不上眼啊!” 陈冬河的心也猛地“咯噔”一下。 之前被胜利和规划练枪的兴奋暂时压下的警惕,瞬间被这张铁柱的话勾了出来。 是啊! 一头可能是意外,两头带伤跑掉的……这苗头就不对了!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的信息碎片。 到了八九十年代,确实有段时间因为封山育林加上其它生态变化,猛兽下山、野猪成灾的事情愈演愈烈。 最后逼得林业部门不得不多次组织大规模围猎清山,才勉强压下去。 可眼下……这不正是他需要,名正言顺进山,放手大干的绝佳机会吗?! 第208章 绝无仅有的良机 “叔!各位老叔公!” 陈冬河立刻收敛了心神,神情变得严肃而沉稳,对着张铁柱和几位老辈人,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 “这事儿,我记心里了!不敢马虎!这两天!我一定想办法往林队那儿跑一趟,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出个准信来!” “不过咱们自家,也得把篱笆扎牢靠!防备着!我琢磨着,那头被老炮头打伤的虎,凶性已发,又在咱们这片山场子里挨了枪子、流了血结下了死仇!” “它藏在深山里养伤,就是一粒火星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受了惊或者饿疯了,就会突然蹿出来伤人伤畜!” “光指着林业队派人下来,鞭长莫及,缓不应急啊!正好!我手里这次托大伙的福,多备了些子弹!我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炕上一直沉默着、眼神里交织着无尽担忧和复杂情绪的爹娘。 后面的话没有全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他必须主动进山! 既要借着这机会练成真正的本事,更要为屯子扎紧篱笆,找出那头伤虎,永绝后患! 张铁柱和几位老辈人听陈冬河这番条理清晰,既有安排又有担当的话,那忧虑深重的脸上终于透出了几丝活气和期许。 眼前这年轻人,那眉宇间的沉稳和眼神里的锋芒,让他们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盏摇晃却明亮的油灯! “对对对!冬河!说得太在理了!”张铁柱激动地一握拳,重重点头,脸上的愁容似乎舒展了一线: “有你这句话,大伙儿心里就有点主心骨了!成!进山多加一万个小心!子弹别省着用!平安是福!” 旁边几位叔公也连连附和:“是这个理儿!有冬河这样的本事人在屯子里压阵,主心骨就硬气点,心里托底!” 陈冬河心头念头却如同电光火石般急转。 团结屯那头带着枪伤逃遁的猛虎,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 更是一个绝无仅有的良机! 他必须尽快,甚至明天就动身去一趟团结屯附近的山林,趁着现在山里的老虎还是属于祸害,肯定是能弄多少弄多少。 等到猛虎成为保护动物的时候,想再弄到这样的好东西,可就不容易了。 在陈冬河这里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压在众人心头的磨盘终于被挪开,一张张原本绷得像鼓皮的脸舒展开,渐渐有了说笑,又扯了些家长里短,这才散了场。 院里空落落只剩下父子俩,陈大山脸上的笑意像是被风吹走了,眉头拧成个疙瘩,盯着儿子: “冬河,刚你……没把话倒干净吧?你那眼神,爹瞧着,不踏实。” 知子莫若父。 陈冬河心知肚明瞒不过老爹那双淬炼过的眼,他收起笑容,凝重地点点头: “爹,黄大仙给指点了,山里的牲口……确实不安生,像炸了窝。” 眼看父亲脸色一变,他赶紧接上话。 “不过您千万放宽心!黄大仙亲口应承,它会罩着我。还指点着呢,今儿个能再发笔小财!”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递过去。 陈大山手指粗粝,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时,分明感觉手臂往下一坠,像是接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抖着手打开包,里面是厚厚一沓簇新的大团结,怕是有整百张! 他那双捶打过无数山林风雨的手,竟像得了摆子似地发颤,喉咙也像是被一把棉花堵住了。 “儿……儿啊……这……这全是……你拿命换的血汗钱呐!” “爹!您又瞎寻思啥!”陈冬河赶紧换上一副眉开眼笑的神情,语气轻快。 “您瞅瞅!咱家那位大仙爷您又给忘到后脑勺了?这是正儿八经黄大仙赏给咱家的富贵!是赶上了大运,捡的漏!” 他凑近些,压低嗓门,掰着手指头:“您再琢磨琢磨,那头大虫身上的伤,那阵仗!明摆着是有比它还横的主儿把它祸害了,我就是赶巧捡了个落地桃子。” “要不是黄大仙在暗地里使神通,那老虎我能顺顺当当引来狼群拾掇它?再说了……” 陈冬河的声音压得更低,年轻脸庞上掠过一丝被“仙人”眷顾的得色: “黄大仙教我的本事,您老可是亲眼瞧见了?前儿个几头饿急眼的狼扑过来,咋样?连我汗毛都没蹭着!” “就算撞见头带伤的虎,我也敢拎着家伙上去碰一碰,狠拼它一场!” “可惜呀,咱家大仙爷真心疼我,舍不得我冒这份险。它老人家叨咕着,好不容易寻着个有缘分的,稀罕着呐,不能出丁点儿闪失!” “爹,您猜黄大仙为啥偏偏跟咱家结缘?图咱灶屋那点油水?扯淡!” “人家那是想行善事,积攒功德!它老人家眼瞅着就到了节骨眼,就差临门一脚,要登仙了!” “救人一命,那可是天大的功德,胜造七级浮屠!” “您想想,那头老虎要不是黄大仙及时出手,借着儿子我的手摁住,让它窜进咱们村,得平添多少户家破人亡?” “这就是救了几村人的命!多大的功德?今儿晚上这一趟,也是大仙的意思!” “团结屯那头虎,它老人家掐指一算,凶得很!今夜要是不去搭把手,少说得有五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折进去!” “把人命救下来,这功德可就攒大了!既是帮衬大仙,也是咱陈家行善积德,福泽后代!” 陈大山听得眼都直了,胸腔里像开了锅的粥,翻腾着怀疑,却找不到个捞勺。 儿子这番话,云山雾罩,真假几分他心里实难断定。 可眼前这厚得能砸人的票子,儿子那脱胎换骨般的身手…… 要知道从前逮只兔子都费劲巴拉的毛头小子,如今竟能手刃猛虎!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那虚无缥缈又近在眼前的黄大仙,还有啥能解释?! 他正心乱如麻,一道黄澄澄的影子闪电般从堂屋的门帘缝里窜出来。 黄大仙显然嗅着了陈冬河的气息,“嗖”地一下撞进他怀里。 随即拧过毛茸茸尖利的小脸,冲着陈大山,两只前爪竟学着人样,有模有样地拱了拱,作起揖来。 第209章 蹲守 陈冬河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地道:“嘿!爹,您瞧,大仙这是跟您讨食儿呢!” 他心里门儿清,这小生灵如今已成了家里的小祖宗,老娘真把它当尊神供着了,精细粮米不断,伺候得比人都金贵。 这小东西倒也安分,成日窝在热乎乎的炕头一角,皮毛油光水滑,比初来时更显光泽。 再养个把月,怕是要吃得溜圆滚胖,成了个地道的“黄胖子”。 陈冬河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陈大山却被黄大仙这作揖的架势惊得手足无措,连退两步,双手慌乱地在胸前摆手作揖回礼:“哎哟大仙爷,可不敢当!万万不敢当!您老折煞我了!我应了就是!” “冬河能跟着您老人家积德行善,那是他天大的造化!大好事!大好事啊!” 陈冬河见老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知道心里的疙瘩暂时被抹平了,顺势道: “爹,您就踏实在家等着。今晚我去那边,大仙说它还坐镇家里护着您二老。” “它老人家道法通玄,能灵魂出窍帮衬我。这事儿可得烂在肚子里,打死不能往外说半句!” “万一让那帮吃饱了撑的糊涂蛋知道,还不把咱全家拽去戴高帽游街?”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暗处有耳。 安抚好二老,陈冬河不再耽搁。 怀里揣上老娘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肉饼,将那把磨得黝黑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往肩上一挎,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院门。 日头卡在远山豁口上,天地一片浑黄。 快下午四点了,山路积雪经白天一晒有些松软,没冻瓷实,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反倒慢。 陈冬河瞥见院墙根下歪着的二八大杠,过去一把薅起来,骑上去蹬着就上了村道,朝着团结屯方向猛赶。 大路虽绕远,可两个轱辘总比两条腿快得多! 正是灶膛冒烟做晚饭的钟点,炊烟在屋脊上懒懒飘着,村里土路空荡荡没个人影,自然没人留意到他离村。 硬邦邦的车轱辘碾过冻得龟裂的土路,凛冽的寒风像裹了冰碴子的小刀子,狠狠刮在脸上。 他紧赶慢赶,蹬得浑身冒热汗,过了一个多钟头,才远远瞅见团结屯那抹熟悉,低矮的轮廓。 天,已经黑透了。 才五点半刚过,夜像巨大的锅盖沉沉压下,村里稀疏地亮起几豆昏黄的油灯光。 冬夜漫长,好些人家早早吹灯钻了热被窝。 陈冬河没进村,把自行车往村口那棵不知经了多少年风霜,歪着脖子佝偻着的老榆树下一靠。 自个儿抱着冰冷的五六式,一屁股坐在树根旁那块不知躺了多少年月的条石上。 石头冰得瘆人,厚棉裤都挡不住那股子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把脸使劲往竖起的衣领里缩了缩。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直接进村报警? 肯定不成! 一来怕惹得村民炸窝反添乱。 二来也没法解释自己未卜先知的来由。 第三,天知道会不会有啥蝴蝶胡效应之类的,因为自己的原因出现了变数。 既然上辈子这凶物在今晚现身,自己就在这下风口的村口蹲守。 老虎嗅不到他身上的味儿。 只要那畜生敢摸进村,仗着这无边黑暗和村里零星的光亮,他有几分把握来个狠的。 总而言之,尽人事听天命,但求一个心安。 但他的脑海之中已经忍不住盘算起,成功打到老虎之后的光景。 那身虎皮带伤,怕是要削价,剔了骨卖肉卖骨…… 等老虎的事情了了,必须得想办法马上进山寻个僻静沟岔,好好练练这半自动枪的准头了! 这念头刚闪出来。 嘎吱……嘎吱…… 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竟晃荡起几点昏暗的光晕,像鬼火。 几个看不清面目的身影拄着棍,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冻硬的积雪,晃晃悠悠朝着村口挪来。 摇曳的火光撕不开厚重的夜,只勉强照亮脚步下方寸之地。 人影渐近,深一脚浅一脚踩雪的“咯吱”声也清晰起来。 陈冬河眯缝起眼,火光映照下,认出了打头那个像半截铁塔似的身影——老炮头!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白天在陈家屯吵闹过的那几个愣头青,清一色团结屯打猎队的好手。 他心头默数—— 一、二、三……算上老炮头,不多不少,五个! 一个冰凉刺骨的念头“嗖”地窜上脊梁骨。 上辈子风闻,团结屯为这头吃人的孽畜,折进去的,不多不少,正是五条汉子! 为首就是老炮头,其余几个……记不清了。 可眼下,这人数,这时辰,这场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刹那之间,那虚无缥缈蝴蝶效应似乎也被他给忽略掉了。 第210章 记着这份天大的人情! 昏暗跳跃的火把光芒下,老炮头那张让山风和岁月刻满深沟的脸,透着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焦躁。 紧挨着他走的正是白天在陈家屯蹦得最高的那个小年轻,刘石头。 此刻正耷拉着脑袋,活像个霜打的茄子,听着老炮头沉闷的话语像榔头一样敲打他。 “石头,今儿个咱爷几个在人家陈屯干的混账事,是真他娘的臊得慌!” 老炮头的声音在寒夜死寂里分外清晰,裹着常年领头的威严,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人家陈冬河凭啥帮衬咱?就凭咱白日里那股子耍横劲头?” “换了你!你他娘的乐意提着脑袋去帮这样的人?那是要命的活计!跟山兔子套子不是一码事儿!” 刘石头猛地抬起头,火光在他倔强的脸上跳跃,显出憋屈与不甘,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像白天那般炸起来: “老……老叔!我……我知道不对,当时真是让气冲昏了脑子!” “可……可这山头一下子窜出两头大虫,也太邪性了!” “您说……会不会是山里的牲口都成了精,要……要反了天哪?” “前阵子咱兄弟几个进山打围,连山场子的边儿都没摸着,冷不丁就撞上那群狼!” “那家伙,黑压压三四十只啊,跟鬼打墙似的,围着咱们呲牙,逼得咱只能……只能老老实实退回来,一枪都没敢放!” “这鬼天气封了山,牲口都饿急了眼,它……它真把咱屯子当成了现成的肉铺子!” “咱这一走,万一……” 他顿了顿,后半句终究被年轻的脸皮哽在喉咙里。 灰溜溜再去陈家屯求人,这口窝囊气实在难咽。 旁边几个同伴也闷葫芦似的,脚步拖沓沉重。 老炮头猛地停住脚,火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像根歪倒的旗杆。 他刀子似的目光剜着刘石头:“怕丢面子?是脸上的皮要紧,还是腔子里的心肝肺要紧?” 他重重叹口气,像块石头砸进冻土,语气沉得能压死人。 “没把握啊!前些天,咱寻摸了几天,总算在林子里瞅准了地界布下机关陷坑,那会儿心里头觉着是十拿九稳,铁定能收拾了那畜生!” “结果咋样?连根虎毛都没摸着!反倒把它彻底惹毛了!激得它更凶更恨,一门心思惦记着要回来撕人!” “眼下它就是追命索!这种在老林子里活成人精的老畜牲,记仇记性比锥子还尖!比五步倒还毒!” “从回来这路上,我这后脊梁啊,就跟泼了冰水似的,一阵阵往上冒凉气!” 刘石头梗起脖子,憋在胸口的那股劲终于冲了出来,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服: “老叔!我就敞开说吧!那陈屯的陈冬河,凭啥说他一个人就能弄死头虎?这事儿……就能当真?” “咱眼巴巴地跑去请神,万一请来个假把式,咱兄弟再填进去几条命,这……这算哪门子账?” 旁边的几个后生虽没吱声,但眼神闪烁,显然心底也转着同样的弯弯绕。 老炮头脸上的褶子瞬间绷得像铁丝网,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得像刀子: “刘石头!你个王八犊子!见着别人真有能耐,就浑身不得劲儿了?酸汤罐子泼心窝里了?” 没容刘石头再争辩,老炮头接下来的话,像冰冷的铅块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我晓得你小子心里转的是个啥轴轱辘!但今晚你给我用两只耳朵死死记牢喽!” “把什么鸟毛怀疑、狗屁不服气都给我嚼碎了,连渣子一起咽下去!” “等会儿到了陈家屯,就算人家陈冬河给咱摔脸子看,咱也得腆着脸凑上去!” “这是求人救命!关系着咱们整个村子的身家性命,不是串门子扯闲篇儿!” 火光映着他那刀凿斧劈般的脸孔,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豁出老命的决绝。 “是,我是老了,骨头朽了!你们还嫩着,路还长!真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老子这条老命豁出去挡在前头当肉盾,也得护着你们这群犊子周全!” “人家陈冬河肯松口来,那就是把他自家的脑袋瓜子,别在裤腰带上来帮衬咱们了!” “咱们……得记着这份天大的人情!得掏出心来感激!懂了没?!” 昏黄跳跃的火光里,老炮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沉重得像是背了一座山。 就在他语重心长,话音刚刚砸进那冰封夜色的当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旱天炸雷,悍然撕裂了整个村落冻僵的寂静。 灼热的弹头带着尖利的死亡哨音,擦着刘石头汗毛倒竖的肩膀闪电般穿过。 枪口骤然喷出的一道橘红色火舌,在浓墨般的黑夜里狰狞地一闪即逝。 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一个蜷缩、端枪的人影! “有人埋伏!” 刘石头骇然嘶吼,声音都劈了岔。 另外几个后生更是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 老炮头那双比牛皮还厚实粗糙的大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雄鹰扑兔,猛地将他身边两个最近的愣小子狠狠按倒在地。 三副躯体沉重地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闷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声音因极致的惊惧瞬间变形: “趴——下!操你祖宗!都他妈快趴下!” 另外两个离火把稍远些的后生,早已吓得三魂出窍。 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野兔子般惊惶地猛一弓腰,手脚并用地滚爬进旁边一道狭窄胡同的黑影里,心脏像是要撞破腔子蹦出来。 一刹那间,被枪击的恐惧和被背叛的狂怒,几乎冲垮了他们仅存的理智。 然而,他们的骂声还没冲出喉咙—— 嗷吼!!! 一声饱含无尽痛楚与暴虐杀意的虎啸,带着腥风,如同无形的巨锤排山倒海轰击而来。 这声音近得简直像是贴着耳朵炸开! 黑暗之中,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和猛兽特有的臊气,如同实质般恶狠狠撞进鼻腔。 距离——绝对不超过十步! 所有人都懵了。 脑子像被灌了铁水,一片空白,连最原始的恐惧都凝固在脸上。 唯有老炮头,这山里土生土长、每一寸骨头都浸透了山林法则的老猎手,血液里对死亡的本能瞬间被点燃。 枪响与虎啸前后脚砸进耳朵,他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操它姥姥的血祖宗!是那牲口!它寻仇来了!” 老炮头声音都变了调,透着极度的惊骇,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就地一个翻滚,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那杆油光水滑的三八大盖。 “哗啦”一声脆响,顶弹上膛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瘆人。 地上掉落的火把还在呼呼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像濒死者失神的眼珠,勉强照亮三四步以内冻得发白的地面。 再往外,便是深不可测,吞噬一切的墨色深渊。 “翻墙!砸门!操家伙!进屋!快他妈进屋!” 老炮头扯着嘶哑破锣般的嗓子咆哮,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火把光芒边缘那片剧烈晃动,令人头皮炸裂的黑暗里,竭力想捕捉那索命的影子。 “陈冬河?!是你个兔崽子吗?!听老子话!藏紧实!千万别动!这鬼天黑得泼了墨!那畜生他娘的……” 咔嚓—— 一声枯枝断碎的脆响,清晰得如同骨头断裂。 老炮头骇然的嘶吼戛然而止! 只见一条巨大得宛如从噩梦里跳出的斑斓巨影,裹挟着一股扑鼻的腥风,如同鬼魅般,猛地从地上摇曳火把光晕的边缘一掠而过。 那速度快得如同幻觉,快得老炮头只觉得眼前黄黑杂驳的光影疯狂闪烁了一下。 他甚至没能把枪完全举起来端稳…… 而且,他更不敢! 他怕那跳动的枪口,会把子弹盲射向刚才枪焰闪现的位置——那棵老榆树下! 他怕打中的是陈冬河! 第211章 屠虎 视线太差,黑暗中只能凭经验和野兽那庞大轮廓移动带起的风声判断方位。 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冰冷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屏住呼吸,身体微向前倾,如同一张拉满后凝滞的硬弓。 眼神锐利如寒潭深水,死死锁住那道贴着土墙根、带着腥风席卷而来的庞大黑影。 就在那巨虎腾空飞跃过地上那支火把旁边的瞬间—— 剧烈跳跃的火苗短暂却清晰地勾勒出它椽子般粗壮的肢体,狰狞如同庙堂恶鬼雕塑的硕大头颅。 以及,肩胛部位一道新鲜撕裂开,正汩汩渗出暗红液体的狰狞伤口! 鲜血在黄黑相间的皮毛上洇开一大片刺眼的浓黑。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陈冬河的脊椎蹿过。 没打中要害! 子弹只啃掉了它一块皮肉,撕开了点口子。 可惜了,顶顶值钱的虎皮破了相。 这念头只在脑海电光火石般一闪,立刻被更决绝的念头压下去。 这枪打得值! 若非他当机立断,枪响早了一瞬,此刻那老炮头怕是连叫都叫不出,喉咙早被那畜生一口咬穿了! 更关键的是,借着那摇曳火光,他看得分明—— 这庞然大物的左前爪明显行动滞涩,沉重发虚,几乎不敢踏实落地。 那只虎臂上,果然缠绕着一圈深色,干涸发硬的血迹! 那头斑斓猛虎身形如电,竟不顾火焰舔舐,凌空越过摇曳的火把防线! 跃动的火光明灭,映照出獠牙上闪动的寒芒。 就在这刹那—— 砰! 陈冬河手中的五六半果断轰鸣! 猛虎对死亡威胁的本能感知骇人,猛地扭身闪避,子弹擦着心脏呼啸而过,狠狠楔入粗壮的右前腿。 吼—— 虎啸如同闷雷炸响,穿透沉沉黑夜,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彻底点燃的凶戾。 那双浑浊虎目,此刻只剩下疯狂肆虐的杀意,死死钉在陈冬河身上。 两者之间,已不足十五米! 跳跃的火苗骤然熄灭,黑暗像沉重的幕布合拢,陈冬河的视线一片模糊。 十五米的距离在昏黑中,根本不给他再次瞄准的机会。 不能让它近身扑杀…… 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毫不犹豫撒手扔掉五六半,左手闪电般向腰间一抹,厚重的狗腿刀已紧握在手,冰冷的刀柄瞬间吸走掌心的汗。 “完了!彻底完了!!!” 老炮头的心瞬间沉入冰窟,绝望得浑身发冷。 黑暗中,被暴怒的猛虎近身意味着什么? 他太清楚了! 那钢鞭似的虎尾,开碑裂石的虎爪…… 随随便便一扫,就能拍碎天灵盖! 猫科动物的反应速度,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抗衡?! 然而,一股血勇骤然冲破恐惧。 他猛地扑出,几乎是滚爬着抓起地上尚有余烬的火把,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向陈冬河的方向。 呼!呼! 两团跃动的火光撕裂黑暗,恰巧落在陈冬河脚边。 光明重现不过一瞬,凶影已至! 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血盆巨口带着恶臭近在咫尺。 猛虎庞大的身躯腾空跃起,黑压压地朝他当头笼罩,完全封锁了所有退路。 陈冬河却咧开嘴,露出一抹冰冷得近乎残酷的笑意。 好! 你要凌空扑杀? 这倒省了老子躲闪的功夫! 他心中狂吼,双脚如钉子般稳稳扎地,反向前倾。 腰背陡然下压,动作行云流水,手中的狗腿刀借着腰腹之力,由下至上,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猛地斜刺而出! 嗤—— 头顶寒风扫过,头皮传来锐物刮过的剧痛,几缕发丝无声飘落。 他几乎与虎爪贴着交错! 然而,他手中那柄利刃,却如同毒蛇吐信,无比精准地没入猛虎柔软的腹部。 巨大的冲力推着他向前滑步。 锋刃借助猛虎自身的扑势,轻松剖开坚韧皮毛和温热腹腔,粘稠血浆和暗色脏器霎时涌流而出。 吼!!! 虎啸震裂耳膜。 濒死的剧痛几乎撕裂它最后的神智。 庞大的身躯尚未落地,那条粗壮如钢鞭的虎尾,挟着破空劲风,狠狠扫向陈冬河的侧脸。 完全是生命尽头本能发出的凶悍反扑! 陈冬河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 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伸出左臂,五指猛地一扣—— 啪! 一声闷响,恐怖的力道如同重锤猛击,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剧痛,指骨险些裂开。 巨大的痛苦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悍。 右手狗腿刀根本没时间收势,他凭着直觉,刀刃顺势向上一翻,对准猛虎尾巴与臀部的连接处,用尽残余臂力狠狠捅了进去! 嗷呜—— 凄厉绝望的惨嚎再次炸开,饱含生命最后的痛苦与屈辱。 猛虎四肢终于触地,腹中脏器哗啦啦拖了一地,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然而,这头百兽之王临死前的狂暴反击才真正开始! 后腿如同强劲的攻城锤,带着开膛破肚的剧痛,猛然蹬向身后擒住它命根的敌人,试图借力扭转那几乎被掏空的身躯,用最后的獠牙撕碎对手。 陈冬河牙关紧咬,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 刚才那几下电光火石的搏杀早已耗去大半体力,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被彻底激发的血性融合爆发。 双臂肌肉虬结鼓胀,七百斤巨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悍然迸发!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响。 趁着猛虎后腿蹬空的瞬间,他腰马合一,双臂如同开闸的钢闸,竟将那头足有六七百斤的庞然大物硬生生抡离地面。 呼! 沉重的风声呼啸,一个狂暴无比的旋身,猛虎的身体化作一道凄厉残影,挟着万钧之力,朝旁边那棵脸盆粗的老歪脖子树狠狠砸去。 嘭——嚓!!! 一声让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老树巨震,枝桠积雪“簌簌簌”倾泻而下。 猛虎巨大的头颅直接撞上坚硬冰冷的树干,瞬间骨裂声清晰可闻,狰狞的眼神涣散、凝固。 而陈冬河手中,只剩下半截被巨力硬生生撕裂,仍带余温的虎尾! 没有丝毫停顿,陈冬河甩掉断尾,如猎豹般前冲。 在那头彻底瘫软的猛虎挣扎扭动前,猛地跨骑在它壮硕的背脊上。 左手在那被虎毛覆盖的后颈猛地一探,指间寒光一闪,正是那柄消失又瞬间重现的狗腿刀! 第212章 彻底折服 噗嗤! 刀身尽没,直达脑髓深处。 手腕猛地一拧一搅…… 噗! 滚烫腥臭的虎血混合着脑浆,激射而出,喷溅在陈冬河布满汗水和血渍的脸上。 身下庞大虎躯剧烈地、无意识地抽搐着,渐渐微弱下去。 陈冬河松开刀,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气。 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生死刺激与掌控力的兴奋感,如同潮水冲刷着四肢百骸,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命悬一线的岁月。 刺激、凶险…… 他骨子里,恋极了这种感觉。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有些脱力地晃了晃,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看向早已僵立如木桩的老炮头。 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火光下仍显得分外洁白的牙齿: “老炮头……没事了。” 老炮头身体猛地一哆嗦,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短短一分钟内的凶残搏杀,那非人的力量展现,彻底烧毁了他几十年老猎人积累下的认知。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强烈的恐惧与震撼盘旋。 眼前这后生,哪还是人? 分明是山魈成了精!龙王爷下了凡! 此时,慢了半步冲出来的那四个年轻猎人才连滚带爬地赶到。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隔着十几米,全程目睹,如同烙印般刻进脑海深处。 此刻,他们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前几日的挑衅和怀疑? 只剩下彻彻底底,刻骨铭心的敬畏,以及一种世界观被撕裂后重塑的茫然。 赤手搏虎? 刀劈山神爷?! 还把老虎像破麻袋似的抡起来砸树?! 眼前这个脸上溅满虎血的男人…… 他……是龙王爷转世还是山魈成了精?! 村口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刚才那暴烈的搏杀震散。 唯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几双眼睛在黑暗中倒映着微光,死死盯着那个血染的身影。 陈冬河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之前扔在地上的五六半,冰冷的枪管也沾了点血迹。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枪机部分。 刚才人多眼杂,他只能把枪扔地上。 至于那把狗腿刀? 在搏杀电光火石的瞬间下意识收入空间…… 但愿这几个被吓傻了的家伙没留意到那个微小的动作。 作为补救,他当着几人的面,手腕翻转,狗腿刀挽了个炫目的刀花,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铮”地一声,利落地插回后腰的皮质刀鞘里。 “都愣着干啥?” 陈冬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沙哑。 “你们几个,今晚真该回去给祖宗多上炷香!我要晚到一袋烟的工夫,你们几个连皮带骨都得进了这家伙的肚子!” “明明被老虎盯上了,还敢半夜乱窜送肉?嫌命长是不是?!” 他说着话,弯腰捡起那半截还沾着血污的虎尾,利落地揣进怀里。 随后一步上前,腰背一沉,双臂筋肉暴起,竟然真将那头小山般的死虎“嘿”地一声扛在了肩膀上。 虎头软软地耷拉下来,死寂的目光正对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腥膻的血液顺着肩膀滴滴答答流下。 他扛着这巨兽,转身就走,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直到这时,老炮头才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 “冬河!你……你等等!” 陈冬河脚步一顿,缓缓扭过头,火光跳跃,那半边染血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鸷: “咋的?想拦我,还是惦记着跟我分尸首?”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可那双刚刚经历过搏虎血战的眸子瞥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压力。 老炮头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冬河兄弟,千万别误会!老头子我这张脸,现在红得比猴腚还厉害!” “我是说……一来,得赶紧告诉村里头这吃人的祸害除了,让大伙儿安心。” “二来,你这深更半夜扛着这么个大牲口走回去?少说四五十里雪窝子地!就算你是铁打的金刚也得累散架!” “我家有驴车,缓口气儿,老头子我赶车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后背的棉袄早已被冷汗浸透。 陈冬河脸上的冰霜瞬间化开,竟笑了一下。 他肩膀一耸,沉重的虎尸“咚”一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雪沫子。 “成!就冲老炮头你这份讲究,还有刚才冒险给我扔火把的情分,我这声老炮头喊得心服口服!” “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翻篇了!往后进山,你老炮头有用得着我陈冬河的地方,只要言语一声,水里火里咱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声音沉了些。 “打围的规矩我懂,你们有老山扬?有拿不准的大牲口?尽管来找我,按山规办事,该有的份子钱儿一分不差!” 这话既是给老炮头台阶,也是给那几个小子定规矩。 老炮头心里像炸开了一颗热炭炉子! 何止是激动,简直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他一把推开旁边傻愣愣的侄子,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一截,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这话说到心坎儿里了!冬河兄弟!我们……我们还真遇着一个大架儿!” “那畜生凶得很,我们整支猎队都拾掇不下,还得提防着它反扑伤人!可……可医院还躺着两个兄弟等着救命钱呐!”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那玩意儿……是头黑瞎子王,它那洞窝子,离咱们屯子不远,翻两道山沟就到!” “要是有你这位打虎将一起去下夹子,铁定能把这大牲口给掏出来,剥皮卖个好价钱!” 第213章 黑瞎子王 这东西可比老虎贵多了! 熊胆金贵,熊掌更是席上珍馐。 油汪汪的熊肉,则是过冬的好嚼裹。 尤其是那对厚实的“波棱盖”,泡酒治爹的老寒腿再好不过。 老炮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对!就是那玩意儿!人立起来比柴火垛还高!皮子厚得铁砂子都钻不透,力气大得骇人!” “咱们那单管喷子,除非把枪管子怼它脑门上开火,不然骨头都打不断!靠太近又怕躲不开它的巴掌!” “想掏它的老窝,必须得有镇得住扬面的炮手,还得有趁手的家伙事儿。” “在它窜出窝子那一下,就得用钢叉卡死它的脖子,给后头的炮手留个空档……” 他越说眼睛越亮,死死盯着陈冬河那粗壮如房梁的手臂。 “冬河兄弟你刚才可是活活抡起了几百斤的老虎!你那膀子力气,别说卡脖子,用钢叉捅它个透心凉都使得!” “要是有你镇着,咱们大伙儿齐心,这头黑瞎子王指定成了死狗!” 陈冬河根本不需要犹豫。 山里猎人都明白,一个好机会对猎人意味着什么。 名声是闯出来的,交情是打出来的。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妥!这事儿应下了!打围就是大家伙抱团取暖。你们兄弟等着用钱救命,那就宜早不宜迟!明天一大早咱就进山!” “你们屯里也该有人认识收山货的奎爷吧?皮子、熊胆、熊掌,打完了直接拉去他那兑钱,现钱结清,省得来回折腾误事!” 快进快出,避免夜长梦多,这是老猎人的智慧。 老炮头激动得差点给陈冬河跪下。 刚才还在绝望中等着猛虎可能的报复,转眼间老虎就没了,还勾搭上陈冬河去打价值更高的人熊! 这恩怨不但揭过,眼瞅着就要一起发财了。 他心里那点悔恨愧疚全化成了滚烫的感激,声音都带了哽咽: “好好好!都听冬河兄弟的!明天一准儿准备好家伙事儿!奎爷我们都认得,东西给他,放心!保准亏不了你!” 陈冬河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那几个依旧沉浸在震撼里的年轻人,特别是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的刘石头。 老炮头心领神会,立刻板起脸,厉喝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头!还他妈杵着干啥?!木头橛子似的!过来!给冬河兄弟赔不是!” 这声断喝既是训斥侄子,也是给陈冬河一个交代。 要在刚才,这话就是点着的炮仗。 可现在,刘石头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的,脸上臊得发烫。 二话不说,朝着陈冬河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脑袋恨不得杵进雪地里,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 “冬河哥!我……我浑!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满嘴喷粪!都是我的错!你大人大量!对不住!对不住你了!” 说完都不敢直起身,肩膀微微发抖,生怕看见陈冬河那刀子似的眼神。 陈冬河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刘石头弯着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把他拍得差点踉跄。 刘石头下意识以为要挨揍,身体绷紧了。 “干啥?蔫头耷脑的!” 陈冬河嗓门不小,带着点粗豪的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容。 “爷们儿吐口唾沫是个钉!说了过去就过去!换了我,听说个毛头小子成了仙儿,我也得嘀咕!” “年轻人嘛,火气壮,不冲动那还叫年轻人?!” “忘了老子当年在咱这十里八乡啥名声了?揍过的人还少了?” 这话既是开解,也是点明自己当年也不是善茬,拉近了距离。 老炮头见陈冬河真没放在心上,心情更加敞亮,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刘石头,对着陈冬河道: “冬河兄弟说的是。石头这小子……嘿,细说起来你俩还真有点渊源。” 他转向刘石头,戏谑道:“上初一的时候,这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惹到你冬河哥头上,被你揍得鼻青脸肿像个猪头!” “跑回家找他爹告状,结果被又他爹狠揍了一顿!他爹原话是:没种的孬货!打赢了再回来告状!” 陈冬河一愣,这事儿还真没啥印象了,他初中念书基本靠拳脚开路。 看着恨不得找个雪坑钻进去的刘石头,他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 上前一把将他从雪地上薅直了,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想起来了!是你小子啊!当年没少被我削!行,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事儿彻底翻篇儿!” 这一拍,既是认可,也是力量的无声宣告。 陈冬河这豁达的态度,特别是最后这一拍肩膀,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从老炮头和其他几个人心里卸了下来。 得罪这样一个能用刀生劈猛虎,双臂力量惊天的煞神? 想想都让人后怕! 现在能化敌为友,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猎人最重规矩,也最明白在山里得罪一个强敌的后果。 现在好了,恩怨了结,还能跟着打肥围! 老炮头转身朝着那几个还愣着的年轻人大吼,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兴奋: “敲锣!都他妈耳朵塞驴毛了?!给老子敲锣!往死里敲!” “告诉全村老少爷们儿!吃人的山神爷折了!咱们团结屯的大恩人陈冬河在这呢!”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骤然撕裂了夜空的死寂,如同旱地惊雷,在团结屯死气沉沉的空气中炸响。 “山神爷死球喽——” “恩人陈冬河——除了祸害喽——” 锣声混杂着激动变调的嘶喊,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屯。 一扇扇紧闭的门板被猛地拉开,先是露出惊疑不定的眼睛,随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有人连棉袄都扣错了扣子,穿着睡觉的单褂就趿拉着鞋冲了出来。 有人甚至只裹着被角,在寒风中伸着脖子往外瞧。 第214章 把握人心 所有人都被锣声召唤,或涌或挤,或拖家带口,朝着篝火映照的那片亮地汇聚。 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四周,将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只倒在血泊中的斑斓巨虎,即使已被剥了外皮。 那庞大的躯体、粗壮的四肢、狰狞碎裂的头颅,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凶煞之气! 几个年轻人围在陈冬河身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刚才那短暂却惊世骇俗的一分钟。 “我的亲娘诶!陈哥那一刀,就一刀!捅进去噗嗤就开膛了!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你是没看见!他把那老虎当破麻袋抡圆了甩飞!砸树上那动静,轰一声!地都颤了!” “快!太快了!眼睛都跟不上!刀光一闪,尾巴就断了!血呼啦的……” 人们看着地上散落的染血内脏,半截断尾,再看向火光映照下陈冬河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脸上、手上、棉袄上溅满了早已凝固成黑紫色的血浆,身上蒸腾着一股浓重的腥味与搏杀后的热气…… 震撼!无以复加的震撼! 再多的语言描述也比不上眼前这个带着一身煞气,亲手结果了“山神爷”的男人站在那里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 老猎人们蹲下身,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断裂的虎爪和粗壮的腿骨,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后怕,也有一丝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半大的小子躲在大人的裤腿后面,又怕又好奇地偷看那死去的猛兽,小脸煞白。 女人们拍着胸口,眼里噙着后怕的泪水,对着自家男人絮叨着庆幸。 刘石头和老炮头一边接受着村民狂热的询问,一边拼命点头肯定那些听起来如同神话般的事迹。 陈冬河这个名字,连同他“打虎将”的名头,将在未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成为团结屯乃至整个南山北沟最响亮的传说。 喧闹中,陈冬河没有理会那些惊叹和议论,他抽出插在后腰的狗腿刀,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精准地割开坚韧的虎筋,切断粗壮的骨节。 虎皮早已剥好晾在一边,此时他剔下两条肌肉虬结的后大腿,“咚”的一声,沉重地放在老炮头脚边。 血珠子崩得到处都是。 “按山里的规矩,你们队里为这东西折了人、伤了伙计,还耗了不少铁沙子(弹药),不能白忙活。这两条腿,算你们一股!”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份量着实不轻。 老炮头彻底怔住了,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热了。 他看着那两条还在冒着热气的粗壮虎腿,心里翻江倒海。 人家陈冬河不光救了他们的命,撕了生死大仇,还能反过来按规矩分肉给他们?! 这心胸…… 整个北山扬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不仅是肉,更是给了他们猎队一个重新立足的机会。 “冬河兄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老炮头猛地摆手,声音带着哽咽,满是皱纹的脸憋得通红,眼角湿润。 “我们几个命都是你捡回来的,之前还那么浑,差点害了你兄弟!我们要是再拿这肉……那我们成了啥玩意儿了?狼心狗肺都赶不上啊!” “这条老命我老炮头以后就是你的,水里火里一句话!这肉……烫手!打死也不敢拿!” 他说得情真意切,周围几个打猎队的汉子也跟着红了眼眶。 打猎队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立刻跟着急声附和,声音都有些发颤: “对!陈哥!这肉我们真不能要!” “救命的大恩都不知道咋报答,咋还能贪图这肉?!” “你拿着!全拿走!我们不占这便宜!” 陈冬河不为所动,弯腰一把抓起那两条沉甸甸的虎腿,不由分说就塞进老炮头怀里。 虎血瞬间把他前襟染透了一大片,温热粘稠的感觉透过棉袄传来: “老炮头,我这人直来直去,不爱绕弯子!以后都是一个山扬打围的兄弟,再这么夹缠不清的见外,那可就真没意思了!拿着!”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量。 “给受伤的兄弟补补!吃了这虎王的肉,心里那口恶气,才算真他妈出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目光扫过打猎队那几个后生,最后又落回老炮头脸上,一字一句道: “你们死伤的兄弟,那都是好样的!山里汉子,折在牲口口里,憋屈!吃了它,也算给他们的魂灵壮行!” 这话像一把重锤,直击人心最深处。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炮头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老伙计,还有雪地里那具残缺的尸体……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怆和释然涌上鼻腔,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抱住那两条血淋淋,硬邦邦的虎腿,虎皮棉袄下的身子微微发颤。 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猛地吐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说不尽的复杂情感: “……冬河!兄弟!谢了!!!” 声音哽咽,包含着无尽的感激和从此生死相托的承诺。 陈冬河满意地点点头。 那点虎肉值什么? 他在乎的是老炮头这个人,是团结屯整个猎人队伍的心! 老炮头先前训斥侄子的那番话,那股子护犊子的重情义劲头,还有后面临危不惧扔火把的担当,都说明这是个可交、能信的老猎人。 重活一世,若连这点结交人心的本事都没有,那可真白活了。 这“一股”肉,买的是人心所向,买的是日后在这片山扬畅通无阻。 “成,那我先走一步。”陈冬河指了指旁边套好的驴车,“驴车我赶回去,明儿一早原封送回来。回头见!” 他说罢利落地跳上车辕,鞭子虚空甩了个脆响:“驾!” 驴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雪地,离开了喧嚣的火光和人声。 留在团结屯的人们,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亢奋。 老虎被除了! 打虎英雄就在眼前! 而且英雄临走还分了他们两条大腿根儿! 这份情义和魄力,足够他们传颂好几年。 “爹,你刚才瞧清楚没?冬河哥那胳膊,跟房檩子似的……” “老炮叔都哭了……” “英雄啊!这才是真正的炮手!咱们北山第一炮!” “以前还听人说风言风语的,呸!瞎了狗眼!” “跟冬河兄弟一比,咱们这猎打得……跟过家家似的……” 老炮头抱着虎腿,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心中只有一个滚烫的念头—— 陈冬河,这人情大了去了。 明日打那黑瞎子王,豁出老命也得把事办漂亮! 给冬河兄弟,也给自己、给整个屯子挣个活路! 第215章 仙家助力 陈冬河观察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念头一动,肩上沉重的虎尸连同车板上的虎皮瞬间消失。 没了负重,驴车轻快了不少,鞭声清脆,回荡在寂静的林间小道。 陈冬河摸了摸怀里那截断尾,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钢用在刀刃上……这玩意儿……还得问问自家老爷子。 …… 陈家老屋,昏黄的灯光从糊着窗纸的格子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两个坐立不安,伸长脖子的人影。 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屋里却比灶火还闷热焦躁。 “大山,你说……这仙家真能护着冬河平安?” 王秀梅死死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条黑暗的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眼皮子直跳……” 陈大山嘴里吧嗒着早就没了火星的旱烟锅子,烟锅里只有一点冷灰。 他尽量把声音放稳,粗大的指节却微微发白,在炕沿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放心,咱家小子福大命大!那仙家……本事大着呢!上回黄皮子送虎,你没瞅见?那虎皮还热乎着呢!这回……肯定也得护着他!” 话虽硬邦邦的,但那点细微的沙哑和烟锅里没点燃的烟草丝,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何尝不怕? 那毕竟是吃人的猛虎! 可他是当家的,是爹,他不能先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院门外清脆的驴蹄声和“吱呀”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王秀梅像被针扎了似的,“腾”地站起来,带倒了炕上的针线笸箩也顾不上: “大山!听!是不是回来了?” 陈大山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爹!娘!我回来了!” 陈冬河那熟悉的,带着点大大咧咧劲儿的声音穿透院门。 王秀梅几乎是飞扑出去,连棉鞋都没趿拉好。 陈大山腿脚不利索,动作慢了半拍,也拄着炕沿踉跄地跟出屋门,脚步急切得差点绊倒门槛。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母子俩第一眼就看到儿子脸上那熟悉的笑容,然后是…… 他牵着的毛驴? 再然后是…… 驴车上那个光溜溜、没了皮毛、却依旧庞大骇人,被凝固血污覆盖的巨兽躯干?! 王秀梅的惊呼卡在了嗓子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陈大山则死死盯着那失去皮毛依旧散发凶煞之气的虎尸,瞳孔猛地收缩。 手里的旱烟杆“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上,溅起几点雪沫。 “爹,揉这老虎皮的手艺还得靠您老!” 陈冬河跳下车辕,拍了拍冰冷的虎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件皮袄子。 “虽说尾巴根儿那块被我薅断了有点疤瘌,但胜在这皮板厚实!收拾好了垫炕上,暖和一冬天!”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王秀梅终于喘过气来,指着虎尸声音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本能的炫耀: “当……当啥褥子!那是老虎皮啊!稀罕玩意儿!穿了出门,得多少人眼珠子掉出来瞅!” 她下意识觉得这是无上的荣耀,儿子能穿着它,脸上有光。 陈大山弯腰拾起烟袋锅子,在硬邦邦的雪地上“梆梆”磕了两下。 抖掉冷灰,冷静地摇摇头,声音带着老猎人的沉稳和看透世事的沧桑:“穿它?那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好几百块一张皮子,谁见了不得惦记?!” “在屯子里还好说,要进了县城,让那些不务正业的街溜子瞅见?” “蒙头给你一闷棍,抢了皮子往雪窝子一埋,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冻得发红但带着笑意的脸上扫过,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后怕的告诫: “冬河今天这事儿办的……凶险,也露脸。可出了风头就得出门招摇?那是傻子干的事!” “听我的,按儿子说的办,做成褥子!以后觉着踏实了,想改成皮袄子,也就是拆线缝几针的事儿。再说……” 他凑近嗅了嗅那虎尸,眯了眯眼睛,才又继续说道: “这皮子上的味儿冲,那些大牲口,鼻子贼灵!你穿着这身味儿进山?十里地外就把它们都惊跑了!还打啥猎?咱是猎人,不是耍把式的!” 句句在理,点中了要害。 王秀梅看着当家的那张严肃而布满沟壑的脸,再看看儿子身上干涸的黑褐色血迹,心头那点因虎皮带来的虚荣小火苗“噗”地被浇灭了。 只剩下心疼儿子又捡回一条命的踏实,以及当家的话带来的安心。 “……是……是这个理儿。咱不打眼了,不招惹,平平安安就行。” 她上前几步,想摸摸儿子又不敢碰那身血污,只一个劲儿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冬河只是笑,心下却明白,有这一趟搏虎的经历在,低调?恐怕难了。 不过,他爹考虑的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言。 只是……这虎皮褥子铺在炕上,光想想那厚实暖和的劲儿,他有一阵蠢蠢欲动。 陈大山点着了一锅新烟丝,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寒夜里氤氲开来,驱散了些许血腥气。 他走到驴车旁,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端详那光板老虎。 剥皮的刀口极其利落,腹部被剖开的大口子触目惊心。 脊椎上精准刺入的那一刀,更是透着股决绝的狠劲。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的疑问。 “冬河……”他指着虎身上那巨大的豁口和脑后的血洞,“爹看这老虎身上,致命那几下……可都是刀口子崩开的豁豁?枪子儿就打中腿了?跟爹说实话……你咋……咋整死它的?”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一把刀,对上这么一头暴怒的猛虎,怎么能活下来,还能几乎完整地把它扛回来?! 那需要怎样的力量、技巧和……运气? 陈冬河心里早有准备,就等老父亲这一问。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眼神瞟了瞟四周:“爹,之前不跟你说了嘛,有黄仙儿在边上瞅着呢!它老人家给了我力气!” “这畜生,看着唬人,其实没多大劲儿,我瞅准了空档,一刀子攮进去它就软乎了!” 他当然不能细说那血腥的缠斗,只能用“仙家助力”来搪塞。 他知道,这个解释,爹娘最容易接受,也最能让他们安心。 第216章 那玩意儿值多少钱 他盯着儿子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儿子。 从前冬河和人打架斗狠是常事,可那股子蛮力和杀虎的狠劲……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刀法……太快太狠,是玩命的招式。 除了黄大仙附身显灵……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缓缓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嗯……是得亏了仙家……” 悬着的心,这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王秀梅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一拍大腿,脸上满是骄傲:“我就说,我儿子打小就灵透!俩月就会爬!生下来那天晚上,野狼崽子在咱家院墙外头号丧,吓得人直哆嗦!” “你爹那时候开大车还没回家,我就抱着你在炕上。你嗷唠哭了两嗓子,嘿!邪了门了!” “那狼崽子就吓跑了!我儿子天生就是贵人命!大富大贵!” 她越说越来劲,仿佛儿子的不凡早有预兆。 陈冬河听得嘴角直抽抽,婴儿时的事儿他哪里记得? 但他只能顺着老娘的话头,笑嘻嘻地凑趣,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那是!要不黄仙儿咋能看上我呢?就是命硬,命好!这些大牲口,见了我都得哆嗦!”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王秀梅乐开了花。 “放屁!”陈大山这回是真的一烟袋锅子敲在儿子脑门上,力道不轻,发出“当”的一小响,带着父亲的威严: “忘了你是哪个爹打出来的淘小子了?还命硬!没黄仙爷搭救,你骨头渣子都让这老虎嚼碎了!” “这仙家给咱家保了命!往后,黄仙爷就是咱家的保家仙!” 老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和感激。 “你爹娘活了一辈子,不图啥大富大贵!能吃饱穿暖,看着你往后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吃好了,那就是好汉子!” 朴实的话语,道尽天下父母心。 陈冬河揉揉脑门,心里却是一暖。 这就是这年代最朴素的愿望。 但想起明年的倒春寒…… 他心里沉了沉,面上笑容不改。 时候未到,多想无益,只需要把准备工作做足也就是了。 他眼珠一转,冲陈大山挤挤眼,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爹,还有个好东西,得咱爷俩私下说道说道!” 说完便不由分说,半推半搡地把老爹拉到了院角那背风堆柴禾的地方,避开了老娘好奇的目光。 王秀梅看着爷俩鬼鬼祟祟凑到墙角嘀咕的身影,失笑地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灶洞里火光重新跳动起来,映着她欢喜又带着点愁绪的脸。 儿子能回来就好,仙家保佑就好…… 锅里还温着一大盖帘儿纯羊肉大葱馅的白胖饺子呢! 等着儿子搓把脸就能吃了。 院角柴垛后,陈冬河笑眯眯地低声道,带着点男人间才懂的笑意:“爹,那老虎身上那根鞭梢子……可叫我先剔下来了。你说……咱是直接给奎爷换现钱,还是……” 陈大山就算是再沉稳的老猎人,涉及到这个话题,脸上也像被灶火烤着一样,瞬间臊得慌。 他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往旱烟锅里填着烟丝,默默的压实,企图遮住脸上的尴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干咳了两声,第一个蹦出来的问题竟暴露了此刻心里最真实的盘算,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那……那玩意儿能值多少钱?” 山里大叔的精明和务实,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冬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暖上几分:“爹,咱这小县城不比大城市,这虎鞭金贵是金贵,可要论卖价,怕是还比不上整张虎皮值钱!” 他先给老爷子交了个底,搓着手,凑近了点,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和兴奋:“虎皮咱留着!这才是压箱底的宝贝。至于这虎鞭虎骨……干脆,咱用它泡酒!弄上几大缸,几百斤不在话下。” “这玩意儿啊,养人!日子越久越值钱!到时候就不是论斤卖了,得论两!” “咱就挑那供销社里压箱底的六十八度原浆,烧刀子似的粮食酒,泡一根真虎骨下去,那就是正经的虎骨酒!” “回头再去城里老药堂配点好药材进去,几十年不坏,还能养出药性!” “强身健体的虎骨酒给我爹娘补身子,至于这滋阴补阳的虎鞭酒嘛……” “嘿嘿,那可是留着当传家宝的好东西,或者……嗯,以后再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父子俩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您老放心,酒票不是事儿!供销社搬空都成!弄它个几十斤酒泡上,细水长流,够您老喝上半辈子的!” “一坛子好年头的老虎骨酒,搁上几十年,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着。” “虎骨酒以后真要多了,往外匀点自然值钱。但这虎鞭酒……金贵,可不能随便糟蹋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促狭地挑了挑眉毛,描绘着这既实惠又长远的蓝图。 陈大山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地描绘,心头那点对整张虎皮价值的惋惜,早就被这“值老鼻子钱”的泡酒前景勾走了。 他故意眯起眼,咂巴咂巴嘴,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一明一灭: “行吧……是得留点好东西。不过……这事儿你得自个儿跟你娘说去,我可做不了主。” 他那微微急促了一瞬的呼吸和眼角藏不住的期待,哪能瞒过自家儿子。 陈冬河心知肚明,脸上的笑容更盛,忙不迭地点头:“放心吧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邀功和心疼。 “明儿个我还得去趟团结屯,黄大仙儿昨儿夜里透了信儿,说有只傻了吧唧的人熊等着我呢,白捡的!” 他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目光落在陈大山微微蜷曲,在寒夜里更显僵硬的膝盖上。 “熊波棱盖您知道吧?那玩意儿泡酒专克风湿,对您这老寒腿的疼最管用!” “咱家原先泡的药酒估计也到年头了,回头换上新的。往后您跟我娘,每天晌午整二两,小酒盅慢悠悠地喝。” “我娘这些年寒冬腊月的洗衣裳、淘米做饭,手早冻坏了,指头缝疼得直钻心,那也是风湿闹的!熊波棱盖泡酒,能顶大用!” 第217章 向阳坡! 陈冬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敲在老两口的心坎上。 陈大山喉头滚动了一下,听着儿子体贴入微的话,又想到他如今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混小子,变成如今能顶门立户、知冷知热的汉子…… 他心里翻涌的感慨像松花江开化的潮水,最终都汇成一句话: 多亏了那救苦救难的黄大仙儿! 他这做爹的,此刻非但不能拦着儿子去“收人熊”积攒功德,反倒盼着他道行越来越高深。 只有陈冬河出息了,黄大仙得了大造化,自家儿子的福气才会更大! 喷香的羊肉大葱饺子刚端上炕桌,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油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陈冬河肚子里馋虫咕咕乱叫。 他拉着爹娘坐下,三人头碰头分吃了半碗。 随后他再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将大半锅饺子扫进了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响亮悠长的饱嗝。 这才抬起头对着正收拾碗筷的王秀梅笑开了花:“娘,您这手艺真是绝了!搁城里开个饺子馆,保管是天字号头一份,谁吃了都得竖大拇哥儿!” 王秀梅被夸得眉开眼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已是后半夜,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的微光映着三张满足的脸。 一家人又低声絮叨了几句贴心话,陈冬河才趿拉着鞋回自个儿屋。 刚躺下没多久,被窝里就钻进了一团温软柔顺的小东西。 那熟悉的触感和带着点淡淡松油味的体香让他瞬间就醒了。 睁眼一看,正是那通体雪白的小黄仙儿。 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珠在暗夜里亮得惊人,亲昵地用凉丝丝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陈冬河咧嘴一笑,大手温柔地抚过它光滑如缎的皮毛。 仿佛得到了信号,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角落里的稻草窝里,十几只拳头大小的黄鼠狼崽子笨拙地爬了出来。 像一个个滚圆的小毛球,挤挤挨挨地全拱进了他的被窝,寻找着最暖和的位置。 陈冬河被这群滚烫又毛茸茸的小家伙围住,在四九寒天的后半夜,这份奇异的暖意从身上一直流进心窝子里。 这些黄皮子,是真把他当成靠山了。 第二天一早,陈冬河是被自家厨房里擀面杖咚咚的节奏声和爹娘低声谈笑的动静唤醒的。 身上那十几只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鼾声。 他又摸了几把那如丝顺滑的白毛,才小心地把它们一个个挪回温暖的稻草窝深处。 早饭依旧是羊肉饺子。 陈冬河一人就吞了六十多个,吃得额头冒汗。 那十几只小家伙也没客气,围着装了四十多个饺子的破瓦盆风卷残云。 小肚子吃得溜圆后才迈着蹒跚的步子,心满意足地挪回草窝深处继续酣睡。 陈冬河瞧着它们日渐圆润、几乎成了球的身形,心里直犯嘀咕。 再这么吃下去,个个都得成滚地棉花团! 要不以后专门养它们卖宠物?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打了个激灵,偷偷瞄了眼院子里正“霍霍”磨着砍刀的老爹陈大山。 这想法要是让爹听见,那结实的枣木擀面杖怕是要招呼到自个儿屁股上! 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不着调的念头抛开。 他收拾利落,吆喝着毛驴车,晃悠悠地又朝团结屯赶去。 雪后的山林一片银白,空气清冽。 老炮头已经领着七个精壮的汉子在村口的老歪脖子柳树下蹲着了。 人人穿着厚实的靰鞡鞋,背着猎枪,腰间别着斧头短刀。 陈冬河的驴车一露面,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眼神像淬了火,满是纯朴的敬畏和崇拜。 比瞅着城里下来的大干部还热烈。 昨晚那五个亲眼目睹他杀虎的小伙子,早已把陈冬河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盖世英雄——这本是连环画小人书里的词儿,如今真切地烙在了他们心上。 就算自己成不了英雄,能跟着这样的人物走一遭,那也足够在小伙伴面前吹嘘半辈子了。 陈冬河拍了拍身上的霜花,依旧是那副平和的劲头,对着众人咧开一嘴白牙: “人都齐了?咱们抓紧吧,我估摸着今儿个还能赶回家,吃上我娘烙的熊油饼子哩!” 他拍了拍驴车上那杆碗口粗、闪着乌沉沉寒光的钢叉。 这话带着点儿烟火气的家常,却也透着十足的底气。 众人听罢,紧绷的神经松快了许多,脸上都堆起笑。 那可是千斤人熊啊! 只要能放倒,陈冬河拿大头自是理所当然。 剩下的肉分了,每人几十斤不在话下。 精明的老炮头早把规矩给大家伙儿掰开揉碎讲明白了。 靠他们这几条破枪,给人熊塞牙缝都不够! 报给林业队的官家? 东西肯定是毛也落不着! 到时候还得对人家好一番感谢,甚至欠上一笔人情。 毕竟人家是来帮忙除害的。 关键他们这群人脸上也不太挂得住。 现在有陈冬河这尊真神出手,不仅为民除害,还能实实在在过个好肥年,傻子才不乐意。 “冬河兄弟放心,家伙都备齐了!”老炮头拍着胸脯,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按你说的,二踢脚,洋火,麻绳,都在这儿!” 大家伙儿抄起家伙,跟着陈冬河和老炮头往深山老林里扎。 山风像小刀子刮脸,雪粒子打在厚棉袄上噗噗作响。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 一个半时辰后,众人攀上了一处险峻的山岗,个个气喘吁吁,口鼻喷着白雾。 往下望去,谷深林密,只有一条被雪半掩的、几乎垂直的羊肠小道。 山壁陡峭得连山羊都得掂量掂量。 若非前几日刮了扬铺天盖地的白毛风,积雪没过膝盖,放平常时候,拴根麻绳大家就敢滑下去。 老炮头指着下方山谷深处某个回环曲折的坳口,喘着粗气,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冬……冬河!就那下头,最里头那块儿!向阳坡!”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里人面对巨兽时天生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畜生……凶得很!” 第218章 掏熊窝 陈冬河极目远眺。 那片小盆地形状奇特,像个口小肚大的葫芦瓢。 谷底一片葱茏的枯黄色,是些耐寒的灌木藤蔓,地面积雪斑驳,显然不少地方的雪落下就化了,露出底下深色的山泥。 空气中一股湿暖的雾气升腾而起,萦绕在谷地上空,越往高处水汽越浓,。 在他们站的山岗顶上,伸手仿佛就能抓下一把湿漉漉的云彩。 是个背风向阳的暖和地界,难怪熊瞎子选这儿冬眠。 老炮头喉头发干,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谷口,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不确定: “冬……冬河,真……真有把握?” 那棕熊的凶悍他年轻时见识过,一爪子下去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他实在担心陈冬河托大。 陈冬河脸上看不到半分紧张。 他拍拍老炮头冻得梆硬的棉袄袖子,语气沉稳得像在说打只兔子: “老叔,把心放回肚里。这张熊皮我得全须全影地囫囵剥下来,一会儿你们就在上头瞧着,一个都别动。” 他笑容一敛,眼神陡然锐利如鹰,扫过众人。 “要是我办砸了……”声音斩钉截铁,“你们啥也甭管,撒丫子就跑!千万甭犹豫。谁要是掉头想来拉我一把,那才是真要了我的命!” 这是命令,也是经验之谈。 面对这种巨兽,人多反而添乱,搞不好就有无谓的死伤。 话音未落,他一把抄起那柄闪着乌沉沉冷光的钢叉,又将肩上斜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紧了紧,腰上利落地缠好一捆指头粗的棕麻绳。 对着众人一点头,脚尖点地,人已如狸猫般沿着那近乎垂直的雪坡滑下。 身形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移动,手臂时而撑一下突出的岩石,七百斤的臂力让他稳得像钉在崖壁上的楔子,积雪簌簌落下。 麻绳唰啦啦往下放,不过几个呼吸,六十多米的深谷已被他踩在脚下。 上头的人探头往下看,只能望见一个在迷蒙水汽中移动的模糊身影,像山神手下的精怪。 陈冬河落地无声,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温度明显比上头高好几度,吸口气都带着点暖乎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野兽膻臊。 他循着那股子越来越浓的野兽特有的骚膻味儿,快速接近溶洞口。 洞口约莫一米二高,人得猫着腰才能进去,像个张开的黑洞洞的巨口。 他没打算进去冒险。 溶洞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腐草和野兽腥臊的温热气息。 天然的溶洞曲折复杂,进去容易撞上熊脸,虽然自信能硬碰硬宰了它,但总得提着小心。 能不冒险自然更好。 小心驶得万年船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自卷的旱烟,就着洋火点着了,狠吸两口。 辛辣的烟气压了压腹中的一丝燥热和临战前的兴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特意带来的三枚拇指粗的二踢脚,稳稳地插在洞口边上松软的冻土里,露出引线。 哧啦一声,洋火擦燃,橘红的火苗点着了引线。 眼见那火星子滋滋作响地烧进炮捻里,他反手一抄钢叉,身形如电,闪身躲到了洞口上方一块突兀的山岩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砰——啪! 二踢脚在幽深的洞穴里沉闷地炸响。 第一响刚歇,紧跟着第二响炸开。 那动静在狭窄洞穴中被放大了数倍,如同在葫芦里擂响了天鼓,震得洞壁扑簌簌往下掉泥巴。 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区域,也让陈冬河借着那瞬间的火光看清楚了洞内的地形。 洞口果然窄小,像葫芦嘴。 但里面空间极为宽阔深邃,隐约是个巨大洞厅的轮廓。 就在火光爆裂的一刹那,他眼角瞥见洞厅深处角落,有个黑乎乎如同小山般的轮廓猛地惊起! 沉闷的爆炸声如同两块巨石在棕熊耳朵里对撞。 它刚结束冬眠不久,正蜷缩在暖和干爽的角落里做着饱食的美梦。 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炸雷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身躯猛地弹了起来! 短暂的迷茫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怒。 它在这个地盘上是当之无愧的霸主,连老虎都不敢轻易踏足! 竟敢有人类在它的窝门口放炮仗?! 吼—— 一声震得整个山谷都似乎颤抖的狂啸在洞口炸开。 棕熊彻底红了眼,四蹄翻飞,像一辆失控的钢铁坦克,带着能把石壁撞塌的狂暴气势,卷起洞内腥臭的热风,向着唯一的洞口亡命冲锋。 它要把胆敢挑衅它威严的活物撕成碎片! 山谷顶端的七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那油亮的棕黑色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伴随着那声恐怖的嘶吼,猛地从狭窄的洞口扑了出来。 就在那粗壮的,覆盖着厚厚油脂的前爪踏出洞口,狰狞的熊头完全暴露在灰白天光下的瞬间—— 一道乌黑的闪电,撕裂了湿冷的空气。 陈冬河一直蛰伏在高处,如同最老练的猎人。 他全身七百斤的巨力瞬间爆发,腰身拧转,双臂如满月开弓! “嘿——” 他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双臂虬结的肌肉猛然鼓胀,手中的沉重钢叉化作一道致命的黑影,带着刺耳的破空锐啸,由上而下,势如破竹。 目标直指棕熊肩颈连接处那相对薄弱的区域。 噗嗤! 刺耳的皮革撕裂声混合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同时爆响。 钢叉尖端,两股锋利粗壮的叉齿,裹挟着万钧之力,精准无比地从棕熊厚实的肩脖连接处狠狠掼了进去。 巨大的冲力带着棕熊那沉重无比的身躯都是一个趔趄。 钢叉入肉极深,那瞬间传递回来的反震之力和骨骼碎裂的触感,让钢叉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震颤。 嗷呜—— 棕熊的狂吼瞬间变成了凄厉到变形的哀嚎。 这毫无防备下的致命一击几乎切断了它的脖颈。 剧痛使它彻底疯狂。 它张开血盆大口,里面喷溅着血沫和腥气,挣扎着要扑向那个夺命的身影。 利爪疯狂地刨抓着地面的岩石和冻土,碎石飞溅。 第219章 实力就是至高法则! 陈冬河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掷出钢叉的瞬间,他身体已然借力下坠,在棕熊因剧痛人立而起,完全暴露那腥臭无比的大嘴时,手中的五六半如同毒蛇出洞。 冰冷的枪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插进大张的口腔深处! 棕熊愤怒的咆哮被枪管彻底堵死,它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混杂着剧痛和惊骇的光芒!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陈冬河面无表情,眼神比这山里的寒冰还要冷酷无情,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如同死神的丧钟,在狭窄的谷底显得格外震耳。 炽热的弹壳带着火药气跳了出来。 棕熊硕大的脑袋猛地后仰,后颈处的皮毛如同波浪般剧烈地鼓胀、变形。 虽然没有被击穿,但强大的动能冲击和瞬间形成的空腔效应,已将颅腔内搅得天翻地覆。 陈冬河果断地抽枪、旋身、后跃。 动作一气呵成,瞬间拉开五六米的距离。 退到安全距离外,枪口依旧冷峻地指着那垂死的巨兽。 棕熊庞大的身躯被脖颈上钉着的沉重钢叉死死牵扯。 它还想挣扎着扑向仇敌,但剧痛和脑颅内的毁灭性破坏彻底摧毁了它的神经中枢。 它只踉跄着往前冲了两三步,沉重的身躯就像被抽掉了脊梁,轰然砸在厚厚的积雪上。 积雪四溅,泥浆混着血沫爆开,激起一片雪雾。 陈冬河把五六半甩到身后背好,反手拔出了腰间寒光闪闪,带着厚实弧度的狗腿刀,像一头观察猎物的狼,一步步谨慎地接近。 熊瞎子装死蒙骗猎人的把戏他听过太多。 但刚才那三枪近距离的视觉冲击,以及棕熊后脑勺那不自然的鼓胀变形,骗不过他锐利的眼睛。 三发子弹从柔软的上颚射入,被坚韧的后脑骨阻挡在了颅内…… 这头巨兽的脑中此刻必定是一片滚烫的血肉浆糊。 他走到庞大的熊尸旁,靴子踩在染血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声。 他双手握住两米多长的钢叉柄,低喝一声,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一声,钢叉带出一股喷射的血箭和碎骨渣,沉重的钢叉尖端已被鲜血染得暗红。 随后,狗腿刀锋利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棕熊相对薄弱的喉下软皮。 嗤啦—— 刀刃精准地沿着中线一路向下,划过厚实的胸脯,直到鼓鼓囊囊的油肚。 坚韧的皮毛和脂肪,在极致的臂力和锋锐无比的狗腿刀面前,如同热刀切牛油。 他手腕微抖,精准地避开肋骨,一刀豁开了庞大的腹腔。 哗啦! 腥膻滚烫的内脏和缠绕的暗色肠子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热气蒸腾。 浓重的血腥和内脏气息弥漫开来,熏得人有些作呕。 似乎是被这开膛破肚的剧痛又短暂地刺激了残余的神经,棕熊巨大的四肢猛地抽搐了几下。 利爪深深陷入冻土,将身下的积雪泥浆蹬得四处飞溅,雪粉混着泥点甩出老远。 山谷上方,连滚带爬下来的七个人,正好看到这无比凶悍,又带点原始血腥的一幕。 看到那抽搐的熊掌,吓得他们脚步齐齐一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畜牲莫不是……装死?! 但很快他们就看到,陈冬河对那垂死挣扎毫不在意。 他手上动作丝毫未停,狗腿刀在他手中如同最精密的解剖工具,快速而精准地分离着连接筋膜的脏腑。 他利落地割下一截肥厚的肠子,扬手一甩,挂在了旁边一株枯死的老树上。 这是猎人的规矩,告知山神。 随后,他伸手在温热黏滑的脏腑间摸索片刻。 轻轻一托,一颗闪烁着迷人宝石般色泽的深金色熊胆,便被他托了出来! 这颗胆个头奇大,饱满浑圆,在黯淡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质感,微微颤动,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 刚刚赶到的七人目睹这场景,心中对陈冬河的敬畏简直如同面对山神。 那庞大如小山的棕熊,竟真的被他一己之力放翻。 连剖腹取胆都透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悍勇。 此刻再无半个人对他的首领地位心存疑虑,目光中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崇拜和服膺。 在这白山黑水的猎场里,实力就是至高的法则! 陈冬河擦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手指捏着那还在微微搏动的金胆,看着它表面流淌的胆汁金光,对着围上来的众人露出了今天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大伙儿都搭把手。这熊瞎子刨了肚肠,抹了脖子上的叉洞,估摸着还剩下千斤出头。东西得有个章法。” 他掂了掂手中分量惊人、价值连城的熊胆,朗声道:“这张人熊皮我要囫囵个地剥下来,是好皮子。” “两个前熊掌,腱子肉厚。两个最硬的熊波棱盖,泡酒治病的宝贝。” “再加上这颗金胆和我割走的大约三百斤后膀好肉。” “剩下的皮肉筋骨,约莫还有七百来斤油汪汪的好肉,归你们团结屯分了!如何?” 这相当于他一人拿了近七成的收获。但那张完整熊皮、两个老药徒们视为珍品的熊波棱盖、金胆和精挑的净肉,都是最值钱的部分。 而那七百斤肉,在这个年景,就是实实在在,让人眼红的真金白银,足够顶上大伙儿一年的辛苦。 他这分法既承了“指路”的情分,也摆明了自己当之无愧的首功。 老炮头第一个拍巴掌,激动得胡子直抖! 其余六个汉子脸上瞬间被狂喜和感激涨得通红,搓着手兴奋地点头应和,声音洪亮而真诚。 “中!太中了!冬河哥仗义!” “听您的!都听您的!” “这法子没得说!绝对公道!咱们心服口服!” 第220章 干柴烈火 带着沉甸甸的三百斤上好熊肉,一整张厚实的棕熊皮,两个形如瓷盘般坚硬厚实的熊波棱盖…… 以及那颗放在铺着青苔的木盒里,用新鲜熊油小心封裹的金胆回到陈家沟时—— 陈冬河有意无意地把这些“战利品”都明晃晃地堆在了院子当中。 毛驴车辕上悬挂的棕熊脑袋和硕大的熊爪,更是无声地诉说着白天的凶险和强大。 陈冬河明白,想让爹娘彻底放下心来,不再为他深山搏命而忧心忡忡,单是口说远远不够。 只有这一次又一次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力量展示,才能垒起爹娘心中那道安全的堤坝。 一次成功是运气,两次是巧合,那么三次、四次之后,这便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这颗金胆,他没打算自己去县城找奎爷。 他把那装着宝贝的木盒郑重地交到陈大山手里。 又将虎皮、虎骨、虎鞭一一收置好。 才在晚饭桌上,借着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光,带着几分敬重几分坦然地向爹娘摊了牌: “爹,娘,黄大仙……又给了个新口信儿。” 老两口正捧着油乎乎香喷喷的熊肉骨头啃得投入,闻言立刻停住动作,两双带着油光却满是关切的眼都看向他。 “仙儿的意思……”陈冬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迎着爹娘的目光,“嫌我这道行……还是太浅薄了些。” “让我得空就往深山里钻,用那凶兽的皮骨血,好好练练我这把枪法,也磨磨这把子筋骨。” 他捏了捏自己精壮的手臂,仿佛在掂量分量。 “仙儿说了,猛然间碰上山里的大虫大熊,我这点本事,还是不够稳当。” 这话落在老两口耳朵里,简直石破天惊。 陈冬河白天刚拎回一头人熊的皮肉。 在他们眼里,儿子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猛人了! 这……这到了黄大仙那儿,居然还算“道行浅薄”? 陈大山张着嘴,一块骨头差点噎在嗓子眼。 王秀梅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肉都放下了。 那份震惊里,随即涌上的是更大的敬畏。 看来这黄大仙的“门槛儿”真是高得没边! 但也正是因为这么高,给自家儿子带来的造化,才更了不得! 震惊过后,心疼立即盖顶而来。 王秀梅眼圈儿都红了:“那……那得多凶险啊!冬河,山里风餐露宿的,那……” 陈冬河赶紧笑着打断娘的话:“娘,您想岔了!有黄大仙爷在后头镇着呢!这是祂老人家的安排,就是要护着我变强!” “凶险……那肯定有,但仙儿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野物啃了?那肯定不能够。” “您把心搁肚子里头!就是我这一钻进去,十天半月是常事,得麻烦娘您……多给烙点白面饼子,顶饿!” “山里的东西,到底没您做的香,啃硬邦邦的干粮哪有您烙的油饼香?” 王秀梅看着儿子那张带着几分赖皮,却又坚定无比的笑脸,再看看老头子陈大山也默默点了头,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哎……你呀!……记住,万事儿小心!多听仙儿的话!娘明儿个就发面,给你烙上一大筐!” 当天,陈大山和王秀梅就赶着驴车,装着那颗价值千金的熊胆和之前猎获的熊肉进了县城。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膛里炭火的哔剥声和窗外呜呜的风响。 连日奔波的疲惫此刻猛地涌上陈冬河的四肢百骸。 他回到自己那间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小屋,一股脑地把自己摔在硬实滚烫的土炕上。 厚厚的棉被往身上一裹,身心彻底放松下来。 炕火的热度丝丝缕缕地熨帖着紧绷的筋骨,他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沉入了黑甜乡,鼻息悠长。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刻钟,也许已过了晌午。 睡梦中,鼻尖忽地传来一阵羽毛拂过般的细微痒意。 猎人的警觉早已融入骨血,他的意识在万分之一秒间便已瞬间拉回清醒! 有人! 他的眼皮纹丝未动,但整个屋内的气息,炉火燃烧的声响,甚至屋顶瓦片缝隙间溜进来的风哨,瞬间在他脑中勾勒出一副清晰的图景—— 一个细长的身影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接近炕沿,身上带着熟悉的山花皂角混合着一点清冷冰雪的味道。 一只手正从他脸前收回,另一只手似乎……端了只粗瓷碗? 是雪儿! 这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全身还沉睡的细胞如同地底岩浆般轰然苏醒。 一股沉寂在骨子里、属于雄性猎食者最原始的力量骤然爆发! 没有丝毫迟滞,粗壮有力的手臂闪电般划破被窝的温热空气。 如同蟒蛇绞杀猎物,强壮的前臂瞬间环住那纤细柔软,却又充满生命弹性的腰肢。 入手隔着厚厚棉袄仍能感到惊人的柔软弧度! “呀!” 一声短促惊惶的娇呼尚未完全出口,陈冬河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被炉火烘烤得滚烫的厚实身躯如同扑食的猛虎,猛地一拽,一翻! 天旋地转,世界仿佛瞬间倾覆。 刚才那个挠他鼻尖的人影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沛然不可挡的巨力硬生生扳倒,重重地仰面摔在还带着他体温的炕褥之上。 而他精壮滚烫的身体旋即覆压下来,像最沉重的熊皮褥子,将那纤细婀娜的身影牢牢禁锢。 带着汗水和硝烟味道的灼热气息,劈头盖脸地将对方笼罩。 两人脸对着脸,胸膛隔着厚棉袄死死相贴,鼻尖几乎相碰。 四目相对。 炕洞里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勾勒着陈冬河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照亮了他那双此刻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赤红烈焰的,如同盯住猎物的狼一般的眼睛。 那目光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饥饿、渴望和最原始的占有欲! 李雪的乌亮眸子里瞬间溢满了错愕、羞涩,随即被那灼人的目光烫得一颤。 一层艳丽无匹的红霞,迅速从她圆润小巧的耳垂蔓延开来,顷刻间便染红了整张白皙娇美的芙蓉面颊。 连修长脆弱的脖颈都未能幸免! “冬河……”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怯。 原本抵在他肩膀上,想推拒的小手变得绵软无力,更像是一种无措的触碰。 这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无异于在干柴上泼了一瓢滚油。 陈冬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理智都在那声带着怯意的软糯呼唤中焚烧殆尽。 这不再是平日里温婉可人的邻家妹妹,而是一道能瞬间点燃他所有血脉的闪电! 他甚至没有看清李雪另一只手里端着的,那碗正飘着热气和浓郁酒香的温热黄酒。 滚烫厚实的嘴唇带着近乎粗暴的渴求,如同烙铁般,狠狠印上了那两片因为惊愕而微启,柔软湿润如同花瓣般的红唇。 将她后半句未完的惊呼,彻底堵了回去! 带着厚厚茧子的大手如同铁钳般,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李雪那双纤细的手腕,向上猛地一举,强硬地压过她的头顶,按在温热粗糙的土炕席子上。 她的双臂瞬间被拉开到极致,胸口的棉袄也被这动作扯得变形紧绷。 李雪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便感觉身上骤然一轻。 她那件厚实的,盘着密密匝匝布扣子的碎花蓝布棉袄,如同熟透的玉米皮般被撕扯开来。 一只更滚烫、更霸道,也更执拗的大手,带着不容分说、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探了进去。 第221章 这浑水,他趟定了! 冰冷的空气和滚烫的手掌同时侵袭上她仅仅隔着一层贴身单薄绸衣的肌肤。 李雪的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冰水的热铁。 “冬河哥……” 李雪眼角沁出了细微的水光,那声音带着颤抖,是本能的对强大力量的惧意。 也是女子面对心上人时羞怯到极致的婉转。 这声称呼,彻底点燃了最猛烈的引线! 陈冬河猛地停下了所有近乎蛮横的探索动作。 血红的瞳孔对上那双水光潋滟,带着些微惧意和茫然无措的眼眸。 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滚烫的雪水,暴戾和欲念没有消退,反而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凝聚。 化作了更为炽热,也更加执拗的决心! 他低沉到近乎嘶哑的嗓音,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颗粒感。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滚烫的铁砧上锤打出来,灼热地烙印在李雪滚烫的脸颊上: “雪儿!我要你做我媳妇儿!就现在!做我的人!” 这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猛兽对领地最直接,最赤裸的宣告! 李雪浑身一颤。 她眼中最后那丝惊惶如薄冰碎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绝望般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火热。 “我……我……愿意!” 声音细细的,像风中抖瑟的蛛丝,却带着破茧般的决然。 这简短而坚定的几个字,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陨星,彻底点燃了陈冬河体内所有的导火索。 轰隆—— 李雪甚至不等这巨大的喜悦和恐慌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一股夹杂着决绝和纯粹热情的力量猛然反扑回来。 她猛地扬起头,不再是承受者,而是献祭者,将那片柔软滚烫的红唇,带着扑鼻的香甜气息,主动地回敬了上去。 陈冬河只觉得那花瓣般的触感比最烈的烧刀子还要醇厚百倍,瞬间麻痹了所有的神经。 整个土炕似乎都在这瞬间迸发的天雷地火中颤抖起来。 烧得通红的炉火光芒疯狂跳。 棉裤厚实的系带在绝对的蛮力面前不堪一击。 汗水浸透了两人的鬓角鬓发,黏在滚烫的皮肤上。 就在这个时候—— 嘭!嘭!嘭! 如同巨石擂门,惊雷般沉重急促又带着明显怒气的拍门声,如同地狱的丧钟,毫无征兆地响彻在寂静的小院。 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浮土簌簌落下,整个屋子都似乎随之晃了一下。 陈冬河所有的动作瞬间僵死,体内焚毁一切的欲火被这兜头一瓢冰水泼得发出一声濒死的嗤响。 随即,一股比猎杀棕熊时更为狂躁、更为暴戾的无名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熔岩,轰然撞入他充血的眼球。 是谁?! 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脖子上的青筋如同怒蛟乱窜,全身肌肉绷得像铁块,一股恨不得将门外之人撕碎的煞气喷薄而出。 李雪也从那迷乱中惊醒,瞬间羞得通体如同煮熟的虾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陈冬河一把,飞快地缩回腿,手忙脚乱地拉起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棉袄。 鸵鸟般把滚烫的脸死死埋进旁边的被窝堆里,声音带着哭腔,又似蚊蚋: “冬河哥!你快去看看谁来了!” 一股子无名邪火“腾”地直窜陈冬河的天灵盖,撞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迸。 什么体面分寸,此刻全被他抛到了爪哇国去。 他胡乱抓起炕头那件硬邦邦,硝烟汗味混杂的破棉袄往身上一裹。 衣襟大敞着,扣子也顾不上去系,赤着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哗啦”一声抽开了那冰坨子似的门栓。 吱嘎—— 老旧的木门刚拉开一道缝儿,刀子般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子,“呼”一声没头没脸地砸进来,激得他浑身猛一哆嗦。 风雪里杵着个人,一张脸冻得红里透紫,眉毛睫毛挂满了白霜,正焦急地拍着门板。 是大姐夫刘强家隔壁院的邻居! 大姐陈小霞和刘强成亲那年,这嫁在刘家屯的马婶子,当家汉子跟刘强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里外帮着张罗,没少照应。 此刻,她脸上那股子火烧火燎的焦灼劲儿,比刮脸的西北风更刺人心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陈冬河的心像是被沉进了冰窟窿,直往下坠,冷得透不过气来。 不祥的预感如同无形的冰爪,刹那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冬河!可算找着你了!” 马婶子冻得通红皴裂,犹如老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扒住冰凉的门框,声音绷得像是快要断了弦,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快去瞅瞅吧!你大姐夫……你大姐夫要疯魔了!红着眼珠子,死活非要往那死冷寒天能冻死人的老林子里钻哪!” 她喘着粗气,破风箱似的喉咙里挤出令人心悸的消息。 “二强跟三强那俩挨千刀的混账玩意儿,偷摸溜进山,这会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 “昨晚上屯里能动弹的老少爷们,顶着那要命的白毛风打着火把,犄角旮旯都翻遍了,屁点儿踪迹不见!这不是要了命嘛!” 她瘦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破棉袄里漏出的棉絮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你姐……你姐哭哑了嗓子也拦不住,逼着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奔来找你……” “冬河啊!你再不去,那头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啪! 陈冬河指关节捏得爆响,瞬间失了血色。 若换个人在这节骨眼上砸门添堵,陈冬河早没好脸子撵人了。 可这是大姐夫家有事儿了! 刘强这位大姐夫,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对他这个“小舅子”没得说。 有力出力,有心承心,从没亏欠半分。 这盆从天而降的冷水,把他心里那点火气浇得一点不剩,只剩下沉甸甸的焦灼。 这浑水,他趟定了! 第222章 以后得日子长着呢! “行!婶子您屋里喘口气,我拾掇利索就来!” 陈冬河猛地转身回屋,边往炕边走,边从后槽牙里挤出低沉的咒骂,字字如同裹着冰渣子: “刘二强……刘三强……皮子紧实了是吧?等老子把你们从雪窝子里刨出来,屁股不抽得开花烂瓣,老子的陈字倒着写!” 那声音里压抑的狠劲儿和怒火,听得门外的马婶子打了个寒噤,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 “哎!冬河,你麻溜的!我可不能等!” 马婶子看他上身只潦草披着棉袄,冻得直跺脚,脚下冻硬的雪地咯吱作响。 “昨晚跟人打围掏熊窝熬了大半宿吧?瞅你这满脸的乏……” “我得赶紧回去瞅着点刘强那头!你收拾好就直奔他家!眼下怕是只有你这打虎的名头能镇住他了!” 通知到位,她连口气也顾不上歇,裹紧那件破旧得露着脏污棉絮,早已不顶寒的破袄子,瘦小身影一头扎进茫茫风雪里。 仿佛慢上一步,刘强那犟牛已经一头撞进了阎王殿。 昨个儿他在团结屯干的那桩事,早像长了翅膀似的,随着呼啸的白毛风刮遍了远近的屯子。 这苦寒闭塞之地,乡里乡亲都拐着弯儿沾亲带故,谁家闺女媳妇不是亲里传亲? 但凡有点动静,那消息跑得比牲口还快! 刘家屯拢共也没几个真正够胆识,有本事的硬茬老猎手。 那些人平日里在外围设套打狍子、追兔子,还能勉强凑合。 可眼下是啥时候? 大雪封山的原始老林子! 再加上这白毛风,别说俩半大小子,就是有经验的老猎人进去,那也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所以大姐让人过来叫他,恐怕也是抱定了最后一点希望。 陈冬河不敢有半点的耽搁,疾步返回里屋。 一股暖烘烘带着烟火气的炕焐味儿,混着李雪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鼻而来。 他抬眼就看到炕上媳妇儿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关切,水汪汪地望着他。 陈冬河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仿佛一夜之间,肩上的担子又加码了一座山。 “媳妇儿……”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歉意,“今儿怕是不成了。大姐夫家那俩浑小子……在老林子里丢了,这可是人命关天。”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摇着头。 “我不去看着点,就凭大姐夫那九头牛拉不回的犟驴脾气,肯定是铁了心往里冲。” “那不是上赶着给山里头饿得眼珠子发绿的狼啊、熊啊送现成的口粮吗?” “这光景,大雪封山,正缺少食物,山里头的畜牲可都红了眼了!” 李雪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情势紧急,她也顾不得新媳妇的羞涩,急忙掀开热被窝,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一片羊脂玉般润泽的肌肤和初显的玲珑曲线,晃得陈冬河眼皮一跳。 心头那股躁热又往上涌,但他狠狠一咬舌尖又强行压了下去,眼里只剩下紧迫的火苗。 李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扣好贴身穿的碎花小袄盘扣,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又无比清晰坚定,带着如同新嫁娘的温顺和当家主妇的担当: “……嗯,我懂,救命要紧,你快去。咱们……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在这一时半刻。”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如今认定了你陈冬河,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许让我……让我在这头空守着热炕头白等。” 陈冬河心中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滚烫烫的。 他几个大步跨到炕边,伸出粗糙温热的大手,捧起她微凉的脸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用力印下一个带着承诺的吻。 他嘴角用力向上扯了扯,勉强拉出一个让她宽心的笑容,尽管那笑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放心!管保囫囵个儿回来!这片大山就是咱家的后院墙根儿,我闭着眼睛都比城里人走大马路熟络!” 他大手一拍斜倚在炕边的冰冷枪管,那金属特有的寒意透进掌心,让他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几分。 “再说,有这老伙计壮胆呢!一千多发铜豌豆,够给山神爷他老人家拜个热闹早年的!顺带手给你掏点山珍野味回来开开荤!”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些,试图驱散屋里骤然弥漫开的沉重和离别气息。 一边说着,他快步走到炕梢,打开那个装着旧衣物的大木箱子。 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幌子。 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储备的松子、榛子等油亮的干果,哗啦啦凭空出现,转眼便堆了大半箱。 松鼠藏货,量大管饱,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暖烘烘的清香。 一股子山林的鲜活气息仿佛在瞬间充盈了小小的屋子。 “在家闷了就炒这个当零嘴儿。灶台边上那小罐子,有我特意给你弄来的红糖,加点来炒,那滋味才叫一个香喷喷!” 陈冬河说着,抓起一把沉甸甸的松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李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哪个年轻媳妇不爱吃个零嘴? 可这年月,糖和干果都是稀罕物,平常人家一年也见不着几次。 那些山里的松鼠机灵着呢! 松塔不等落地就被它们手脚麻利地搬空了,普通村民想找点品相好的松子榛子可不容易。 “哎呀……这么多?!” 她看着那小半箱子油亮亮的坚果,又是心疼他冒险,又忍不住心头涌上的欢喜。 纤细的指尖捻着掌心里的几颗松子,冰凉光滑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暖。 “专门给你藏的,管够!” 陈冬河咧开嘴,难得地露出个转瞬即逝却又真切的、带着点少年意气的笑容。 “别抠搜,多炒些,一会儿给咱妈也送些过去尝尝鲜。” 他用力握了握李雪那双柔软却微凉的手,指尖传递着属于他的力量和安心,仿佛要把这点温暖长久地留在她掌心。 那句“咱妈”叫得无比顺口自然。 李雪听见了,耳根微微发热,却并未出言纠正,心底深处像悄悄化开了一块蜜糖,又暖又甜。 那股担惊受怕的劲头,似乎也被这甜甜的暖意冲淡了几分。 交代完毕,陈冬河不再耽搁,猛地吸了一口屋里温热的气息,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屋门。 第223章 凶多吉少!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瞬间刮在脸上,刺刺的疼。 走到村口僻静无人处,一辆沾满泥泞冰雪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 陈冬河长腿一跨,翻身上车,铆足了劲儿猛蹬。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凹的车辙。 此刻的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脚下这俩轱辘立刻变作风火轮! 他太清楚大姐夫刘强的脾性了。 平日里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甚至显得窝囊。 可一旦他认准的事儿,九头牛也甭想把他拽回头! 二强三强再混账,再不懂事,那也是他爹娘临终托付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为了这俩小子,夫妻二人甚至都故意没急着要孩子。 昨晚上顶着白毛风找了一宿都没见人影,刘强心里那点担忧的火星子,怕是早就烧成了燎原烈火,能把他那点理智烧个精光! 就凭他那股子闷头犟的劲儿,真敢赤手空拳就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老林里冲。 陈冬河心里也烧着一股邪火,悔意像潮水般翻涌上来,肠子都拧着疼。 当初……当初真不该看在大姐面上心软,教那俩半大不小,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什么狩猎门道。 准是这几日大雪封门,屯子里外难寻猎物,这俩不知死活的愣头青,仗着学了点皮毛本事,就想到危险重重的深山里显摆去了。 十有八九是在那白毛风起来之前进去的。 否则,怎么会连点像样的脚印痕迹都没留下…… 想着这些,陈冬河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千钧重的磨盘,沉甸甸的,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他咬着牙,暗地里已然打定了主意—— 等把那两个小兔崽子从雪窝子里揪出来,非得结结实实揍得他们鬼哭狼嚎,仨月下不来炕不可! 非得让他们皮开肉绽地长长记性,刻骨铭心地明白明白,这莽莽苍苍的老林子,从来就不是任由他们撒野逞能的地界! 而是步步惊心,危机四伏的阎罗殿!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 寒风在刘家屯狭窄的土街上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碎雪,抽打在村口那群人身上,发出呜呜哀鸣,如同鬼哭。 人群中央,刘老村长那件油亮破旧,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老羊皮袄裹得紧实。 他攥着铜烟袋锅子,枯瘦的手指头几乎戳到面前那木桩子似的汉子鼻尖上,声音气得发颤,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刘强!你个犟种!我看你是脑子让门框挤扁了,还是让驴蹄子踹糊了?!” “咱屯子打猎的把式,顶数的就是你那在外头照应他爹的堂哥刘贵!你呢?连兔子窝都掏不利索!” “刘贵走之前咋嘱咐你的?那老林子是能瞎钻的地方吗?!” “虎豹熊狼啥的就不提了,雪窝子、断崖头、能卷走人的白毛风……哪个不是要命的阎王爷?!”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用力点一下,仿佛要把这铁打的道理戳进刘强那榆木疙瘩脑袋里。 刘强闷着头,牙关咬得死紧,下颌棱角绷得像块生铁疙瘩,任凭老村长的唾沫星子砸在脸上,纹丝不动。 他爹娘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气都呼不匀了还断断续续念叨:“强子……照看好你弟妹啊……” 那冰凉枯瘦的手,那临终的托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日日夜夜灼烧。 现在,两个亲弟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山里冻了一宿加一个白天! 那两个小崽子,就背着几根绑了铁片子的软塌木弓,揣着豁口的破柴刀…… 遇上个三五只饿绿了眼的狼群,估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一想到这,他感觉自己的心窝子就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疼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大爷爷,我懂,您老是为我好。” 刘强终于抬起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干涩粗粝,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 “可……我……必须得去。”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老少爷们,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和死寂。 “我那小舅子冬河……现在出息了,有能耐。要是我……真折在山里……”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透出点认命的灰暗和深重的疲惫,仿佛在交代后事。 “甭让我媳妇守寡,趁着没拖累……让她另寻个主儿……” “家里俩妹子……往后……劳烦屯里的叔伯婶娘……多帮衬看顾点儿……” 这话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带着托孤般的沉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话一出,人群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在为这悲怆的气氛伴奏。 人人都明白这滋味,那林子里头的是亲兄弟啊! 是骨血! 咋能放着不管? 可那地方,进去九死一生,是拿命填窟窿眼儿。 刘老村长气得眼前发黑,捶着胸口直喘粗气,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这不是说浑话吗?!昨晚上大伙儿是不是摸黑去找了?是不是顺着脚印进了老林子边了?!” “屯里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汉子?不敢跟你往死地里钻,为啥?还不是这刚刮完白毛风!山上的雪暄得能埋人,踩上去都拔不出腿!碰上大牲口连逃命的地儿都没有!” “再说这都过了多久了?二强三强那俩小子……” 老人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摆着——怕是凶多吉少! 他缓了口气,苦口婆心,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理智,声音带着哀求: “退一万步说,你要去找,也得等帮手!你小舅子陈冬河,那是啥人物?打虎的英雄!整片林场都出了名!” “他认得团结屯的打猎队!你等他来,跟人家打猎队好生说道,使点粮食或是票子也行,请人家带路帮忙!” “有人照应着,活命的机会不就大些了?!你说你现在……你这是去喂狼还是寻人?!”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抓着刘强的胳膊,微微颤抖着,仿佛想把他钉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赴死。 话音刚落,旁边那间低矮土坯房的厚棉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股寒风。 陈小霞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色苍白得跟地上的雪一样,嘴唇死死抿着,几乎咬出血来,强忍着不哭出声。 她双手费力地拖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裂开的旧背篓,踉跄着重重推到刘强怀里。 那里面是她连夜收拾的干粮、腌肉、几块火石和一筒子灯油。 沉甸甸的,装着一个妻子绝望中最后的支持与无声的控诉。 “给!你想去是吧?去吧!” 陈小霞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硬又颤,像绷紧的钢丝,随时会断裂。 “我现在就奔团结屯找我弟冬河去!等把他叫来……我让他……我让他狠狠地削不死你!” 说完,她再也绷不住,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下脸颊,抬腿就往屯子外跑。 单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看都不再看一眼呆住的刘强,仿佛多看一眼心就要碎了。 刘强嘴唇剧烈翕动了几下,想喊住媳妇,想解释什么。 可看着怀里那沉重得压弯他腰的背篓,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堵得胸口生疼,像塞了块冻硬的石头。 他知道自己混,对不住媳妇。 可让他就在家里干等消息? 那跟拿钝刀子剐他的心有啥区别?!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是烈火焚心! 突然,屯口一阵喧哗,一辆沾满雪泥的自行车“咣当”一声急刹在人群边,车轮甩起一片泥雪。 一个矫健的身影跳下车,棉帽下是陈冬河那张带着风霜却锐气逼人的脸。 第224章 要不,就打断他腿吧! 陈冬河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群,一眼扫过抱着背篓低头不语,像根木桩的姐夫和正往外跑,满脸泪痕的大姐,立刻明白了形势的严峻。 “姐!” 陈冬河几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像堵墙拦住陈小霞,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天然的安抚力量,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场面。 “先别急!”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风尘仆仆瞬间被冷冽寒意取代,目光冷厉的看向刘强。 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如同雪地里突然露出的狼牙,闪着寒光。 “哟,大姐,你刚说要把我大姐夫打成啥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刘强身边,猛地伸手从他肩后箭筒里,“刷啦”一下抽出了那柄硬木弯弓。 正是当初刘贵送他的那把好弓! 弓身光滑,早已被摩挲得油亮。 粗糙的弓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冬河两根指头捻了捻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眼神冷得像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子,直直刺向刘强: “要不,就打断他腿吧?用贵哥这弓抽,也算替贵哥出出他当年摔断肋骨的闷气!” 他晃了晃手里的弓,视线如同冰冷的铁钩,死死锁定刘强。 “大姐夫,你现在能耐大了,想自己往里闯?你觉得……你现在这身板,够山里的大牲口塞牙缝吗?” 那轻飘飘的疑问砸过来,带着十足的嘲讽和难以压抑的恼怒,字字戳心,揭开了血淋淋的教训。 刘强身体剧烈一震,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蛛网般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固执。 喉咙里“嗬嗬”响了两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住怀里的背篓,重新死死地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副样子,分明是:随你打,随你骂,打死了也认,但这山……他不能不去! 那股沉默的,以命相搏的倔强,比嘶吼更让人心头发沉。 陈小霞先是愣了一下,看着弟弟手里那熟悉的弓,随即又急又气,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兄弟一眼,带着哭腔喊:“你个傻狍子!把他腿打断了,咱家以后喝西北风啊?地谁来种?!猪谁喂?!” 她话说得凶,像护崽的母兽,可那份气恼里透着无尽的心酸和无力,更多的是对自家男人这不要命的犟的恐惧。 刚说完,却见陈冬河眼神瞬间一凝,锐利如鹰,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好嘞!听大姐的!” 陈冬河应得格外响亮干脆,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果断。 话音未落,围观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手影带着凌厉风声,迅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劈在刘强后脖颈根与大椎相连的那块筋肉上,发出沉闷又干脆的“啪”一声响,如同敲断了一根干透的老柴。 刘强浑身猛地一僵,那股拗着的劲儿瞬间被抽空,眼中最后一点迷茫迅速被黑暗覆盖。 抱着背篓的胳膊一松,人像被砍断了绳索的木桩,“噗通”一声直挺挺向前栽倒。 沉重地砸在冻硬的雪地上。 “嚯——” 人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小霞更是张着嘴,直接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那是一时气话! 生气说的话也能当真? 可看着弟弟那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杀伐气的狠辣身手,那份维护自己的心又让鼻尖阵阵发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陈冬河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刘强倒下的身子,顺势将这个昏过去的大姐夫像扛麻袋一样甩在肩上。 脸上又恢复了点波澜不惊的笑意,只是眼底依旧冰冷,像深潭。 “妥了,大姐放心,我这手法,没个十来小时,他别想睁眼。保准消停。” 看着众人或惊骇或佩服的目光,陈冬河也不多解释。 一手扛着沉甸甸,毫无知觉的姐夫,另一手不由分说挽住还在发懵,身体微微发抖的陈小霞: “姐,外头冷,风跟刀子似的,咱回家说去。” 回到刘强家冰冷的土炕边上,陈冬河像卸麻袋一样把刘强平放上去,扯过棉被盖好。 转身背着众人,假装从背篓最底下,实则是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沉甸甸一油纸包的五六半子弹。 啪! 重重摁在灶屋那坑洼不平,满是油污的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黄澄澄的子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顺手把斜跨着的五六半自动步枪稳了稳带子,粗糙手掌在冰冷枪身上摩挲了一下,背得更牢靠些。 “大姐,”陈冬河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山石般的沉稳,目光扫过姐姐哭红的眼: “篓子里给你带了二十多斤冻瓷实的熊腿肉,还有两只绑了腿的野鸡,一只剥好的兔子。” “这回是专门找人,不是打货,轻装上阵弓,枪,干粮我带上。剩下的家伙什放家,你收着。”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也带着一丝沉重: “那俩小子……机灵归机灵,惹祸也是真惹祸。我进山尽力找,活着的,给你囫囵带回来;真要是没了……” 他顿了顿,那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姐弟俩心头,没说后半句,但彼此都懂。 “天擦黑前我一准儿回来!你安安心,把门栓插好,甭管外头啥动静。” 他目光扫过屋里挤进来的几个邻居,带着无声的警告和威慑。 屋里挤进来的邻居们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桌上那油布包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们都知道陈冬河是打虎的大英雄,可心里头多少也有些嘀咕。 都说他徒手毙虎? 听着太邪乎! 多半是靠手里这把硬家伙吧? 能一枪撂倒老虎的汉子,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这沉甸甸的子弹,就是实实在在,让人不敢小觑的底气! 第225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小霞看着自家弟弟陈冬河大步离去,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那手指掐着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陈小霞,从来都是刘家屯出了名的“铁娘子”,泼辣强硬,风风火火。 像山崖上的野棘子,浑身是刺。 可谁又知道,哪个女人的心底深处,不渴望着能有个踏实的肩膀依靠,能有个温暖的怀抱让自己偶尔软弱? 只是这个家,男人太实诚,弟弟们太不省心,逼得她不得不竖起满身的刺,活成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刘强人憨厚,实心眼,对她掏心掏肺的好。 可这世道,光有老实不够。 她怕自家男人被人看轻,被人欺负,这才把自己活成了个远近闻名的“泼妇”。 在身上涂上一层厚厚的保护色,只为护住她身后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护住自己男人那份珍贵,却也让她心疼的憨厚。 现在好了…… 小冬子,她的亲弟弟,真的顶起来了!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沉稳如山的气度,让她心底最后那点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份依靠,像寒冬里突然燃起的火塘——踏实,滚烫。 让她这“铁娘子”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带着硝烟和山林气息的气势所慑。 陈冬河走到院门口,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显眼的白牙。 那笑容驱散了几分院中的凝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大姐,快别哭了!这要是让咱爹知道,回头不得削我?!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 “完了还得骂:你小子是不是又气你姐了?我可冤死了!” “你在家踏踏实实等着,把心放肚子里,我这就去,保准天黑前把二强三强那俩虎玩意儿全须全尾地拎回来!” 说完,他用力地摆了摆手,再无犹豫,迈开大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覆雪的小路尽头。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只有寒风卷过屋檐的呜咽,像低低的叹息。 陈冬河没心思和这些邻里多寒暄,村里除了姐夫刘强,能说得上话的也就一个刘贵。 听说他爹手术顺当,还在城里医院养着,但愿那笔一起打棕熊分的钱能够应对那些费用。 陈冬河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脚下却丝毫不停,直奔村西。 等到了村外没人处,他立刻像换了个人。 浑身筋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脚下发力,人如一道离弦的黑箭,踏着没膝的积雪疾驰而去。 那速度惊人,雪沫子在他身后翻飞成雾,哪里还像个走在雪地里的普通人? 分明是一头归山的猛虎,带着救人的急切和压抑的怒火。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话,早已指明方向。 刘家兄弟最后被看到的地方是西沟底。 再往西走,那就是老林子。 是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 村里老人常说,那里面住着山神爷,轻易冒犯不得。 进去了,就难出来。 雪太厚,昨日下的新雪松软如棉,人踩下去就是个深坑。 陈冬河在西沟底仔细辨认,果然发现了两串延伸进老林子的凌乱足迹。 深一脚浅一脚,透着慌乱和莽撞。 还有旁边……那是兽迹! 四条腿的东西留下的印子更深些。 可雪太厚太松散,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根本辨不清具体是什么。 只能从踩塌的雪窝大小和深度勉强看出是个大体型的东西,绝不是兔子狍子之类。 这发现让他心头警兆更甚。 陈冬河眼神一凛,没半点犹豫,循着那混乱的痕迹,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如同巨兽张口的幽暗老林子。 一进林子,光线骤然昏暗。 参天古树的枝桠如同扭曲的臂膀交错,遮蔽了大半灰蒙蒙的天空。 雪倒是被树冠挡了些,踩上去只没到脚踝。 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 枯枝、倒木、被雪掩盖的石缝,每一步都需留神。 稍有不慎便会崴脚甚至掉进暗坑。 时间就是生命! 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人。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寂静的林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以及踩雪的咯吱声。 连续急行了一个多小时,地势渐高。 陈冬河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前方赫然是一道深邃幽静的峡谷。 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凿,高耸陡峭,直插灰暗的天际。 更奇怪的是,峡谷形成的狭窄风口竟然吹出一阵阵……带着湿暖气息的风? 风掠过脸颊,竟有几分春日溪边湿土的暖意,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儿。 与周遭林海的凛冽寒气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峡谷入口处,积雪明显融化,露出湿漉漉的黑色地面和深绿色的苔藓。 刘二强兄弟俩的足迹,清晰地指向了这道暖风阵阵,如同巨兽咽喉的峡谷入口。 “这地气不对……” 陈冬河心头警铃疯狂大作,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般温暖潮湿的环境,简直是山中顶级的猎食者必争之地。 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 这反常的暖谷,怕不是什么善地! 可人就在这里面,刀山火海也得闯。 他深吸一口那带着暖湿硫磺味的空气,压下纷乱的念头。 怕的是人没了,大姐夫刘强,那个天塌下来都笑呵呵的汉子,会是什么光景? 搞不好真会一头撞死在这山崖上! 陈冬河甩甩头,甩掉多余的思虑,当下只有一个字—— 找! 第226章 雪豹? 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雪被那暖风融化得所剩无几,一踩一个湿漉漉的黑印子。 越往里走,光线愈暗。 头顶只剩下一线扭曲的天光,如同灰白的细带。 两侧冰冷的岩壁湿滑异常。 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深绿色苔藓,滑腻腻的。 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浅浅的,古老得早已被自然重新打磨覆盖的凿痕,仿佛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更添几分神秘和阴森。 脚下变成了湿滑的乱石,人踩过的痕迹几乎消失。 陈冬河暗自腹诽,刚才不该在姐姐面前把话说那么满。 谁能想到这冰天雪地的大山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怪异的暖谷? 简直是鬼斧神工,也透着莫测的危险。 每一步他都走得格外小心。 陈冬河的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狗腿刀的柄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神经绷紧。 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感官提升到了极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带着硫磺、土腥和水汽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又小心翼翼地前进了三百多米。 岩石嶙峋,通道愈发曲折。 眼前出现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 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 就在陈冬河准备拐弯的瞬间—— 一股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直觉,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有东西!危险! 念头刚起,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神一动,收入系统空间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瞬间出现在手中。 冰凉的枪身甫一入手,枪栓拉动子弹上膛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的山谷内轰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回声在岩壁间激荡碰撞,震得岩壁上簌簌落下些碎石和尘土。 枪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撕裂了昏暗,照亮了前方湿漉漉,布满苔藓的岩壁和一道正凌空扑下的灰白魅影! 只见高处一个正准备往下扑击的灰白色身影猛地一滞,伴随着一声沉闷痛苦的呜咽,像一袋沉重的面粉,骨碌碌地从陡峭的山壁上滚落下来。 重重砸在谷底湿滑的乱石堆里,溅起一片泥水和血沫。 陈冬河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跌落之物,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雪豹?!这地界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低声惊呼,满是难以置信。 雪豹通常活动在更高的雪线附近,极少深入这种谷地。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反常的暖谷? 那灰白中带着漂亮斑纹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体型健硕,是头成年公豹。 可惜了…… 子弹正中颅脑,后半个脑袋以及背部几乎被掀开,整个天灵盖和脊背都碎了。 红的白的溅在冰冷的石头上,迅速被湿气浸染。 这上好的皮毛价格怕是要折损大半。 陈冬河屏息凝神,耳朵捕捉着峡谷里的一切细微声响,警惕地环视四周岩壁和阴影,确认再无其他动静后,才快步上前。 他瞥了一眼雪豹额心那一颗狰狞的弹孔和破碎的头颅,没有丝毫怜悯,只低声道: “算你倒霉,撞我枪口上。” 心意一动,整只雪豹尸体瞬间消失,已被收入系统空间。 此地不宜久留! 浓重的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没有再将步枪收起,而是反手将枪背在身后,手里紧握着打磨得寒光闪闪,刃口如霜的狗腿刀。 在这狭窄逼仄,光线昏暗的地带,刀比枪的应对更快! 若来的还是小型掠食者,他的刀……比子弹更致命。 前方就是那个直角弯。 他侧过身,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一点点挪动脚步。 刀尖微微前探,如同最警觉的毒蛇之信,小心翼翼地探向未知的黑暗。 转过那令人窒息的弯角,眼前景象豁然洞开! 拐过那道几乎贴着鼻尖的嶙峋石壁,眼前空间骤然开阔,仿佛从一个逼仄压抑的甬道踏入了另一重诡秘莫测的天地! 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硫磺、水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有足球场大小的巨大地下空洞。 大半空间被一片绿得发幽,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潭占据。 潭水平静如墨,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嶙峋的怪石。 但水面上方,氤氲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 带着浓烈的硫磺与水汽的混合气息,如同煮沸的大锅,缓缓蒸腾、弥漫。 将整个洞窟笼罩在一种湿润、温暖、却又莫名令人心悸的迷蒙氛围中。 光线不知从何处高处的岩缝渗透下来,带着冰冷的蓝色调,更显得潭水深不可测。 幽幽地泛着绿光,像无数只鬼眼…… “水深则绿,深渊则黑……” 陈冬河脑子里立刻冒出这句老猎人的经验之谈。 这潭水越靠近中央位置越呈墨绿。 到了贴壁的深渊处,更是漆黑一片,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 那股暖意和刺鼻的硫磺味证明这绝对连通着更深的地热水脉。 巨大的温差形成了这片缭绕不散,遮蔽视线的水汽迷宫。 就在陈冬河一只脚踏进这洞天福地的刹那,一股刺骨的,仿佛被远古巨兽冰冷视线锁定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 那是一种在战场死人堆里爬了七年才磨砺出的,对致命危机的直觉警醒。 强烈得几乎让他心脏骤停,头皮发麻! 这感觉比刚才面对雪豹时强烈十倍! 水下,有东西! 庞然大物! 而且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退!” 陈冬河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将踏出的脚收了回来,后背死死贴在入口处冰冷湿滑的岩壁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稍稍压制了那股心悸。 他屏住呼吸,右手紧握的狗腿刀蓄势待发,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穿透氤氲的雾气,紧张地扫过水面、岩壁、头顶每一寸阴影。 就在这时—— 哗啦!哗啦! 前方的潭水中央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巨大的水浪打破了墨绿色的沉寂,白色的水花翻滚。 水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有东西出来了!” 陈冬河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 然而,下一刻,浪花里竟然冒出两颗湿漉漉的脑袋。 第227章 惊险一刻 “哈哈哈!三强!这下真他娘的发财啦!看看这些大蚌壳!回去炖汤喝,美死个人!肉厚着呢!” 刘二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兴奋得手舞足蹈。 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阵阵回音,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临近。 紧跟在他身后的刘三强也冒出水面,咧着嘴傻乐。 手里还举着一个足有篮球那么大的灰黑色河蚌壳,献宝似的托在头顶。 蚌壳里几颗圆润的珍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微光。 “二哥!二哥你快看啊!这颗,就这颗,比俺大拇哥指甲盖还大一圈!像不像个白面馒头芯儿?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两人全然不知身处何地,沉浸在自己“发现宝藏”的狂喜之中,笑得没心没肺。 哗哗的水声衬着他们欢快的笑语,和这诡异空间里弥漫的杀机格格不入。 他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岸边蹚来,水已从腰腹降到了大腿根。 陈冬河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那股冰冷的杀机不仅未退,反而因为他看清了水下的景象而骤然暴涨。 水面之下,一个巨大模糊,几乎与小卡车相当的深色阴影,正悄无声息地从水底深处,从那墨黑的深渊边缘,缓缓升起! 巨大的尾巴在水中微微摆动了一下,带起一股无声却致命的暗涌。 它的目标正是那两个毫无所觉,还在傻乐地往岸边走的“猎物”。 距离已近在咫尺! “两个虎逼玩意儿!趴下!给老子趴水里!!!” 陈冬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声音裹挟着无法形容的惊怒,如同炸雷般在洞窟内轰然炸响,震得岩壁嗡嗡作响,连雾气都似乎被震散了一瞬。 岸上两兄弟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暴吼吓得魂飞魄散。 身体猛地一哆嗦,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极致的惊恐,血色褪尽。 两双眼睛茫然地循声望去,看到陈冬河杀气腾腾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杆黑洞洞的枪时,脑瓜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大哥?拿枪?! 他……他这是要干啥? 眼红了要灭口抢珠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滋生更多的恐惧,陈冬河的身影已经如同猎豹般从那个狭窄的入口石缝中猛扑而出! 没有半点废话,甚至没有瞄准的动作,手中的五六半瞬间端平。 黝黑的枪口直接锁定了他们身后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墨黑阴影。 砰!砰!砰!砰!砰! 枪声连环爆响。 狭窄的洞穴里仿佛同时炸响了无数个二踢脚,回音反复撞击岩壁,震得人耳膜刺痛欲裂。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昏暗的洞窟内一次次短暂地刺破浓雾。 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几乎是贴着刘二强和刘三强的脸颊、头皮呼啸而过。 滚烫的气流烫得他们脸上生疼,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 “妈呀!” 刘二强和刘三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皮发紧发烫,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完全是依靠身体求生的本能,在极致的恐惧驱使下,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扑进了水里,冰冷的潭水瞬间灌入口鼻。 几乎就在他们趴下的同时—— 哗——啦—— 一个庞然巨物猛地撞破水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浑浊的水花冲天而起,足有两人多高! 水浪之中,一条布满了青黑色菱形巨大鳞片,如同门板般宽的恐怖鱼尾横扫而过。 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抽向两人刚才站立的水域。 那力量之大,足以将一头牛拦腰拍断! 噗嗤!噗嗤! 沉闷的子弹撕裂皮肉声伴随着鳞片碎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显然有几颗致命的子弹撕开了坚韧的皮肉鳞甲,爆开几朵刺目的血花,腥热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 嗷——呜—— 一声低沉、痛苦,充满暴戾狂怒的嘶鸣从水下传来,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 被击中的剧痛和搅浑了猎物的怒火,彻底激发了这东西的凶性。 巨尾狠狠一拍水面,墨绿色的潭水如同被引爆一般炸开。 巨大的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刚刚把头埋进水里,呛得直翻白眼的刘二强和刘三强背上,沉重如山。 差点把他们拍晕过去,死死摁在水底。 冰冷的潭水灌满了口鼻耳道。 接着,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猛地一甩头,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带起一长串浑浊的血线,如同受伤的远古巨蛟,迅猛地扎回了那片墨黑如深渊的水域。 只留下激烈翻滚的水泡和一圈圈扩散的血色浪涌。 几片巴掌大小,边缘带着血肉的厚重青黑色鳞片打着旋儿漂上了水面。 像破碎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但潭水依旧翻涌不息,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硫磺味在暖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劫后余生的两兄弟被那巨浪拍得七荤八素。 刚挣扎着从水里冒出头,惊魂未定,大口喘息,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就看到陈冬河背倚着冰冷的岩壁,手中的五六半枪口依旧对着翻腾的血色水面。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眼神里的怒火,简直要把这潭幽深的死水点着了! “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虎玩意儿!是想自己爬出来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还是让老子现在就把你们突突了,喂给水里那玩意儿当点心?!” 那冰冷暴怒的声音,如同浸透了寒冰的刮骨刀,狠狠剐在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刘家兄弟心上。 第228章 算你们命不该绝 刘二强和刘三强被吼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水里往岸边扑腾。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四肢百骸,手脚都不听使唤。 慌乱中又连喝了好几口温热的,带着血腥和硫磺味的潭水。 呛得鼻涕眼泪横流,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冰冷刺骨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胸腔里激烈冲撞,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上岸时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扑通一下跪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粗粝的石子硌着膝盖,冰冷的触感才让他们找回一点活着的实感。 刚才那一瞬间闪过的龌龊念头——怀疑冬河哥想独吞珠子,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们的脸上、心上。 两人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石头缝里。 喉咙里发出哽咽的抽泣,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冬河看着这俩货那怂样,心中既是后怕又是窝火。 但好歹人活着捞上来了。 他缓缓放下依旧滚烫的枪口,冷硬的目光如同鹰隼,依旧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着血色,渐渐恢复墨绿死寂的深潭,警惕着任何异动。 “冬……冬河哥……” 刘三强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调,下意识地又瞄了一眼潭水中央那两片正在逐渐化开,却依旧刺目的猩红血晕。 “那……那水里的……是……是啥玩意儿啊?咋恁大……俺滴娘嘞……” 他牙齿都在打架,声音带着哭音。 刘二强也是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俺们……俺们之前进来,就看到那梅花鹿跑这儿,哧溜一下钻这边上林子,眨眼就没影了……” “俺们还以为……是山神爷显灵指路……”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下去。 想起刚才那瞬间瞥见的庞然巨物和滔天巨浪,脑子里闪过村里老人提过的水怪传说。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浑身汗毛倒竖,后怕得直哆嗦。 陈冬河没有立刻回答,眼珠微转,看着潭水上还没完全消散的血晕,又扫了眼岸边那几个被撬开盖的,比脸盆还大的灰黑色蚌壳残骸。 再加上地上散落的几颗滚圆发亮,沾着泥水的珍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狠狠压下,故意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山野之人才懂的讳莫如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虎?呵,光虎算便宜你们了!”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头,手臂一扬,“啪嗒”一声扔进那墨绿的深潭中央。 石头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们见过梅花鹿敢跑这鬼气森森,水汽蒸腾的地方来?还敢落单?” 陈冬河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进两兄弟惊恐未定的眼底,声音低沉而充满威慑。 “那是给你们俩下了饵的勾命小鬼!山神爷看上你们这俩莽撞的魂儿了,勾你们来给他老人家做伴!” “这水深则绿,渊深则黑的地方,藏着的东西,是你们能惦记的吗?” 他引用了老话,加重了神秘和恐惧,同时弯腰,随手抓起一把混着血丝的潭泥,不由分说就抹在两人额头。 “山神爷的印子,洗不脱了!” “山……山神爷?!” 额头那冰凉黏腻,带着血腥的触感,让两兄弟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东北老林子里关于山神水怪的传说根深蒂固。 加上刚才那真实无比的恐怖遭遇和这“印记”,陈冬河的话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冷到骨髓里。 让他们牙齿咯咯作响,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算你们命不该绝,今天撞上老子。不过……陈冬河哼了一声,语气冷硬如石,看着两人因恐惧而急剧收缩的瞳孔。 “你们被山神爷的煞气打了记号,往后进这老林子,就等于是给山神爷送上门。倒霉事会一件接着一件。” “下次,看谁还能从阎王爷嘴边把你们抢下来?” 这警告如同诅咒,深深烙印在两人心头。 他不再多说,背起枪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要死要活随你们便,这鬼地方老子可不敢多待一刻!山神爷的怒火还没消停!” 这话如同赦令,刘二强和刘三强如蒙大赦,连滚打爬地抓起岸边的湿棉衣就往身上套,也顾不上冰冷刺骨,只想快点逃离这噩梦之地。 陈冬河走出几步,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十几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温润生光的珍珠,还有刘二强慌乱中落下的一只翻毛厚棉鞋。 他脚步一顿,低声骂了句“废物”。 回身大步走过去,将散落的珍珠一把抓起攥在手里,又把那只沾了泥水和苔藓的破棉鞋拎了起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墨黑如渊的水面。 水下无声无息,只有那几片巨大的青黑色鳞片和渐渐淡去的血晕,还在无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没有再看到那令人心悸的巨大身影。 但那片黑暗,却仿佛更加深沉了。 危险并未解除,只是潜藏了。 此地绝非善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陈冬河不再停留,拎着鞋快步追上魂不附体的两兄弟,将鞋“啪嗒”一声丢在刘二强脚边。 又把那十几颗还沾着水珠和泥渍的珍珠塞进他冰冷的,还在哆嗦的手心。 “算你们祖坟冒了青烟!” 陈冬河语气依旧不善,但少了点暴怒,多了些劫后余生的警告。 “山神爷眼看到嘴的鸭子,让老子抢了。珠子拿好,自个儿提着点神,别再把魂儿弄丢了!再敢瞎跑,不用山神爷,我先打断你们的腿!” 这话既是训斥,也是保护。 珠子在手,至少能堵住一些可能的风言风语。 他没再理会两兄弟惊魂未定中,又生出的感激与愧疚混合的复杂目光,当先往那狭长昏暗,如同地狱通道的裂缝谷口走去。 身后的深潭,渐渐隐没在蒸腾的雾气中。 “冬河哥,俺们……进来有一整天了。” 刘三强追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还是哆嗦的,带着后怕。 “昨儿黑天就在那水边石头后头窝了一宿,冻得跟鹌鹑似的……” “想着……想着多摸点珠子,回去让俺哥俺嫂子也过几天松快日子……”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和悔恨。 想起自己差点害死自己和二哥,还差点连累冬河哥,肠子都悔青了。 陈冬河脚步未停,只是背影看起来更冷硬了几分,像一块沉默的山岩。 他心底那点火苗又有点往上窜,恨不得再一人踹上一脚,让他们长长记性。 可看着这两人跟落水鹌鹑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终究还是压住了。 有些教训,吓唬比真打更管用。 山神爷的“记号”,够他们记一辈子了。 额头上那点泥,够他们做几个月噩梦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沉重百倍。 第229章 捅破窗户纸 一路无话。 只有三人沉默而急促的脚步,踏在湿滑碎石上的摩擦声,以及身后越来越远,弥漫着血腥与水汽,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洞窟。 陈冬河走在最前面,眉头一直紧锁着,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直到行至半途,相对安全的林间雪地,他插在棉袄口袋里的手无意间一动,指尖忽然碰到一团毛茸茸,暖呼呼,还在有规律起伏的东西。 他一惊,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一掏——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棉袄口袋里? 黄鼠狼蜷在陈冬河宽厚的掌心里,那双本该透着狡黠机灵的小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懵懂的乌黑,茫然地仰望着他。 无辜又委屈的小模样,活脱脱在无声控诉:人家在暖烘烘的衣兜里睡得正香,招谁惹谁了? 凭啥拎我出来喝这刺骨的北风? 陈冬河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先前只顾着在山里绷紧神经搜人,哪还顾得上留意自己那件鼓鼓囊囊的旧棉袄口袋? 这小祖宗准是悄没声儿地钻了进来,把他当成了移动暖巢。 他心里门儿清,这通了灵性的小东西黏他黏得厉害,只要他在家,夜里不钻他被窝都算反常。 这是把他当成最牢靠的主心骨了,全凭一股子本能的信任,嗅着他的气息才敢如此放肆酣睡。 陈冬河心绪复杂,旁边的刘家两兄弟却真是魂儿都快吓飞了! 那哥俩的脸“唰”一下褪尽了血色,腿肚子直转筋,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白日里撞见了活鬼。 若只是寻常黄皮子偷鸡摸狗,撵走也就罢了,顶多骂两句晦气,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惊恐。 他们这地界儿,祖祖辈辈讲究个敬畏。 黄鼠狼登门入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老人们口口相传、浸透了敬畏的故事里,这几乎等同于“黄大仙”亲临。 然而,更让他们头皮炸裂、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是这只黄鼠狼头顶那撮显眼无比的白毛! 老辈人讲古时提过的禁忌瞬间涌上心头。 头顶生白毛的,那得是得了道行、至少百年修为的老仙家! 是真真正正,能呼风唤雨的“黄大仙”! 可现在呢? 这位被尊为“黄大仙”的老仙家,就这么乖顺巧巧地蜷在陈冬河的破棉袄兜里? 被陈冬河随手一拎,就跟拎个没啥分量的小布偶似的? 这景象,简直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 刘二强和刘三强像两根冻僵的木桩杵在那儿,三魂七魄惊得都回不来位。 脑子里嗡鸣一片,全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嗖嗖往上爬。 陈冬河原本就想借机,给这两兄弟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免得他们以后脑子一热,又往要命的山里钻。 今天要是他晚到一步,后果想都不敢想。 他故意板着脸,一把将那还没睡醒的黄鼠狼重又揣回厚棉袄衣兜,伸手进去,粗粝的手指头却力道轻柔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脸上一时绷不住,泄露点无奈的笑意:“今儿个这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我也不瞒你们。有些事儿,你们看见就当没看见,烂在肚子里,心里有点数就行。”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二人煞白的脸。 “明白告诉你们,我有仙家护着,命硬,阎王老子也得掂量掂量,所以才敢在这个时节闯进山里。” “可你们呢?啥也没有!就凭这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气?” “别以为随便请个泥胎木塑,烧两炷香就能顶事,那是糊弄鬼的玩意儿!” 陈冬河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想请动真正的黄大仙坐镇家门?嘿,那是仙缘,更是德行!” “瞅瞅你们俩这熊样,没那份积德的根基,想也白想!真要是撞了狗屎运碰上点啥……” 他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一丝浸骨的冷意。 “把招子放亮点!是仙是怪还两说呢!弄不好就是山里成了精,专等着吸人阳气,祸害人命的野玩意儿。” “挖好了坑,就等你们这号傻狍子往里跳,要你们的命!” 他抬手,精准地指向刘二强还死死攥在手里,几乎嵌进肉里的异形珍珠:“眼前这玩意儿,就是钓傻鱼的饵!亮晶晶,勾得你们心痒痒,底下藏着要命的钩子!” 后面的话不必说尽,两兄弟已然面无人色,腿肚子筛糠般直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要是陈冬河没及时赶到,他俩现在怕不是成了山里野牲口的开胃点心,骨头渣子都找不回来! 后怕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见效果达到了,陈冬河心里那点郁气才散开些,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拿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两个快缩成一团的家伙。 “话,我就撂这儿了。信不信,由你们。哪天要是真折在山里,成了孤魂野鬼,可别嚎着说我陈冬河没提醒过。” “反正你们老刘家兄弟多,折一两个……大概也不心疼。只要我大姐夫全须全尾的,能跟我姐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就成。” 这轻飘飘的话,落入刘二强和刘三强耳朵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骇和深切的愧疚。 大哥心里该多着急? 冬河哥为了救他们,指不定还跟那吃人的水神爷做了啥要命的交换…… 看他那平静底下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就知道吃了天大的亏! 换谁吃了这种亏能不窝火? 此刻,两人羞臊得恨不能找个雪窟窿一头扎进去,臊眉搭眼地垂着头,紧跟着陈冬河沉重的脚步往山下蹭。 一肚子悔恨感激的言语堵在喉咙口,几次想开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可刚对上陈冬河偶尔扫过来,如同淬了冰似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剩下一路的寒风和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有那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每一下,都重重的踩在他们惴惴不安的心上。 日头偏西,将雪地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拉长了三人沉默的身影。 约莫下午四点左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挣扎着出现在刘家屯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视野里。 第230章 嫉妒 刘家屯村口的老榆树下,早已黑压压地聚了一片人。 刀子般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鼻尖发红,脚都冻得麻木,却没人肯挪动脚步回家烤火。 陈小霞孤零零地站在人群最前头,棉袄裹得再紧也挡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噬人的担忧。 她在冷风里站了好几个时辰了,嘴唇抿得死紧,冻得发青发紫,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揣在袖筒里的一截麻绳。 把那麻绳搓得滚烫,指节都泛了白。 终于有人熬不住这漫长的等待和刺骨的寒冷,搓着手呵着白气,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烦躁和一丝微妙的酸意劝道: “小霞啊,歇歇吧,咱都知道你兄弟本事大,是山里行走的活地图。” “可二强三强那俩混球小子跟钻山猴子似的,谁摸得准他们蹿哪儿去了?” “让你兄弟这么漫山遍野地找,大海捞针,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这人话锋一转,透出点不中听的味道。 “你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家着急上火,就不把你兄弟的命当命看吧?” “眼瞅着日头都快掉山沟里了,山里天一黑,那就是鬼门关开缝儿!” “回吧回吧,家里灶火还等着添柴呢,冻坏了身子骨不值当!” 这半是劝解半是埋怨的话,像块石头砸进冰面,立刻漾开一圈涟漪。 不少人心里那些积压的,因羡慕而扭曲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顿时跟着低声附和起来。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就是,这都啥时辰了……再不出来,怕是……” “唉,强子家也是……摊上这俩不省油的灯,尽惹祸……” “冬河是能耐,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万一……” 早先刘强家过得窘迫时,屯里还有人愿意伸把手,多少帮衬点口粮柴火,显出几分乡亲情谊。 可自打陈冬河隔三差五拎着成扇油光水滑的野猪肉,活蹦乱跳的山兔往姐夫家送,有些人心里那碗水就开始晃荡了,酸水直往上冒。 凭啥? 凭啥一个外乡嫁过来的媳妇能摊上这么有本事的兄弟? 凭啥他们老刘家就能过上好日子,顿顿见荤腥? 酸溜溜的话语像茅坑里的苍蝇,围着刘家嗡嗡飞,专往人心窝子里叮。 刘二强和刘三强那点少年意气,正是要脸要皮的年纪,哪儿受得了那些“白吃白喝”、“沾了媳妇光”、“窝囊废”之类的戳心窝子闲话? 就是憋着一股“我们也行”、“非得弄点大货让你们瞧瞧”的邪劲,才不顾死活地钻进了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林子。 听着那些或劝或刺的话语,陈小霞猛地转过头,冻得发白的脸颊绷紧如石。 那双平日里温和似水的杏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像是冰层下烧着的两团火炭,灼灼逼人。 “我家冬河说了能找回来,那就一定能找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寒风。 “活要见人,死……也得把他们的骨头给我弟寻回来!” “他要是真能把这两条不知死的命捡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句道,“不用别人动手,我这个当嫂子的,亲手打断他们的腿!” 这话里是安抚,更是钢刀般的决心! 众人一时噤声,复杂的目光交织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 女人们尤其能体会这份不易。 多少人在“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条路上煎熬着,要看婆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做人,大气不敢出。 可陈小霞年纪轻轻,就凭着泼辣能干和这份护犊子的狠劲儿,成了老刘家真正的当家人。 丈夫敬重,婆婆早逝,小叔子也算听管教,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怎能不让人心里头捻酸泛醋? 无声的嫉妒,像暗处的藤蔓一样在一些人心底悄悄攀爬、缠绕。 “都给我闭嘴!” 刘老村长被那些阴阳怪气的言语气得胡子直抖,手里的铜烟袋锅子狠狠磕在身边的石头磨盘上,发出“梆”一声刺耳的闷响,火星子都迸出来几颗。 “你们这些碎嘴子婆娘,闲得腚疼是吧?嫌粮仓太满了撑的?还是脑袋让门框挤扁了,灌了浆糊?!” 他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扫过那几个带头嘀咕的婆娘,厉声道: “这是哪一家的事吗?啊?忘了咱十里八村哪年冬天没闹过兽灾?” “忘了前两年李家庄子被野猪群半夜拱塌了半堵墙,差点叼走娃的事了?” “要是哪天晚上真有熊瞎子老虎闯进咱屯子,是你们这群长舌妇拿嘴皮子去挡啊?” “还是让你们炕上躺着的爷们儿光着腚、拎着烧火棍去拼命?!”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刺得那几个婆娘脸色讪讪,缩了缩脖子,鹌鹑似的再不敢吱声。 直到此刻,陈冬河那能上山搏虎、空手毙熊,震慑得十里八乡野兽都绕着刘家屯走的凶悍震慑力,才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他们眼前。 真要得罪狠了这位杀神,人家啥也不用干,哪天夜里往她们当家的窗户底下放句:“听说后山坳子有熊瞎子刚下了崽子,护崽儿呢!” 就够全家提心吊胆喝一壶的了!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先前那点嫉妒被冰冷的恐惧瞬间冻结,只剩下后怕。 刘老村长没再理会她们,转回身,放低了声音,带着近乎恳求的保证对陈小霞道: “小霞,宽宽心,啊?有你兄弟在,事儿坏不了!冬河那孩子,是有大本事的人,心里有谱!” “就算……就算那两个混账东西真在山里遭了报应,那也是老天爷给他们的造化!怪不得旁人!” “冬河做得对,就该直接把强子砸晕!不然以他那犟驴脾气,明知是死路也得往里冲,那不是找死吗?” 他用烟袋杆子轻轻拍了拍陈小霞冻僵的胳膊。 “你放心!不管咋样,老头子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强子分说!” “他要是敢犯浑记恨冬河,我这个当了大半辈子的村长、族里辈分最高的爷爷,就真拿祖宗家法拍扁了他!” 陈小霞听得出来,老村长这不仅仅是在安慰她,更是在向陈冬河……或者说,在向陈冬河背后那让人敬畏的“本事”,表达着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 生怕给村里惹来任何可能的祸患。 她心里为有这样的兄弟感到一丝暖意和难以言喻的自豪,但对那两个“活猴”的担忧却像磨盘一样越坠越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她丈夫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是她这个长嫂当自己孩子一样养大的俩混小子! 天马上要黑透了,冬河要是再不出来…… 她不敢想那后果。 正胡思乱想、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里,几乎要蹦出来时—— “快瞅!有人影!山路上有影儿!” 人群里一个眼尖的后生,猛地扯着嗓子,激动地破音大喊起来。 第231章 得,老实挨打吧! 话音落下,“嗡”的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村外那条蜿蜒入山,覆满积雪的小路尽头。 几个隐约的身影正穿过苍茫暮色,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越来越近。 打头的那个,身板结实如铁塔,肩上挎着擦得锃亮反光的五六半自动步枪,背后背着鼓鼓囊囊的柳条背篓,步伐沉稳有力,不是陈冬河还能是谁? 后头蔫头耷脑跟着的,正是让全村人心悬了半天的刘二强和刘三强! 哥俩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膀,脚步拖沓沉重,像是被严霜彻底打蔫了的小树苗,哪还有平日半分张狂劲儿? 眼神躲闪,灰头土脸,连抬眼看人的勇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陈冬河脚步未停,却猛地抬手! 咔嚓! 只听一声清脆的弹弓皮筋响。 紧接着,斜前方二十步开外光秃秃的白杨树梢上,“嘎”的一声凄厉惨叫。 一只正准备回窝的肥硕野鸡连扑腾一下的机会都没有,脑袋登时就开了花。 噗通一声闷响,直挺挺掉在厚厚的雪地里,翅膀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干净! 利索! 这准头,神乎其技! 刘二强和刘三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跟被鞭子狠狠抽了似的,一个激灵,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起那只还温乎的野鸡。 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带着谄媚和恐惧的讨好笑容,手忙脚乱地高高举到陈冬河面前,如同献上最珍贵的贡品。 换来的,是陈冬河一个冰锥般冷飕飕,毫无温度的眼神。 两兄弟那点仅存的精神头瞬间被这眼神戳破、碾碎,泄气皮球般又蔫了下去。 大气不敢喘,缩着脖子,老老实实退到后面。 活像两只等着挨宰,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这一路上两个多小时,陈冬河几乎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们,更别提开口说话。 越是靠近村子,他周身那股低气压就越发沉重凝实,活脱脱一座移动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那冰冷压抑的怒意,简直比腊月天的西北风还瘆人,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刘家兄弟第一次在除了长嫂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这种纯粹源于担心却又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寒气”。 那是真能把人往死里揍的前兆啊! 陈冬河心里那股无名火憋得难受,盘算了一路的好事被这俩倒霉玩意儿搅得稀碎,火气能小得了? 这会儿连一个字都懒得跟他们废话,嫌脏了嘴。 人群嗡地一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陈小霞两步冲到近前,第一眼急切地上下打量,确认了陈冬河安然无恙,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少,心里一块千斤巨石“咚”地落了地。 随即,那积压了一整天的担心、后怕、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全涌上了头。 她一把抄起早就备在磨盘旁边的藤条。 那是刚从灶房柴堆里抽出来的,带着硬节的紫荆条,韧性十足。 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朝着刘二强和刘三强狠狠抽去! 带着呼呼的风声。 “我让你们俩不省心!” 藤条撕破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刘二强的厚棉袄后背上。 “让你们俩往那死地里钻!作死啊!” 又是一下,抽在刘三强试图格挡的胳膊上。 “当老娘说的话是放屁是吧?!活腻歪了是吧?!我今儿就打死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 陈小霞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尖利,在暮色里炸开。 藤条挥舞得呼呼作响,鞭梢专往两兄弟的大腿外侧,屁股蛋子上这些肉厚却疼得要命的地方招呼,抽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 她是真气得狠了,手下毫不留情! “哎哟!疼死了!” “嫂子!亲嫂子!轻点!” “啊!抽着肉了!疼啊!皮都破了!” “不敢了!真再不敢了啊!嫂子饶命!” 两兄弟被抽得抱头鼠窜,嗷嗷直叫,绕着村口那块冰凉的大磨盘狼狈地躲闪、蹦跳,活像热锅里翻炒的栗子。 引来围观众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指指点点。 想脚底抹油溜走? 刘二强刚瞅了个空子想往人堆里钻,斜刺里猛地对上陈冬河已经抄在手里的弹弓。 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几颗溜圆坚硬,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的鹅卵石,手指还轻轻摩挲着皮兜…… 兄弟俩头皮一麻,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路上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这弹弓的威力。 连树上窜得飞快的松鼠都能一击毙命。 那石子要是招呼在他们身上…… 哥俩毫不怀疑会疼得他们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跟这相比,嫂子这藤条虽然抽得火辣辣的生疼,但打在厚棉裤棉袄上,顶多留下点乌青印子,伤不了筋骨。 得,老实挨打吧! 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成了迎接“英雄”归村的不太和谐的伴奏曲。 刘老村长可顾不上看那两个混小子挨揍,他带着全村人最隆重的谢意,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握住陈冬河的手。 那双粗糙干裂,布满老茧如同树皮般的手掌紧紧攥着陈冬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冬河!这俩小兔崽子总算是回来了!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好!太好了!” 他扭头看看那对还在磨盘边跳脚惨叫的活宝,又转回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这两个孽障……我们整个刘家屯,都得谢你啊!今儿个要不是你,这俩混球的命指定就没了!骨头渣子都找不回来!” 他浑浊的眼睛在陈冬河平静的脸上仔细搜寻着,带着探询。 “我知道你本事大,可山里凶险啊,步步都是鬼门关……甭管咋样,是你把他们囫囵个儿带回来了!” “看这俩皮猴子被你拾掇得服服帖帖,魂都吓飞的样子,指定是遇上了天大的凶险,被你给镇住了!老天爷保佑啊!” 围拢的村民纷纷点头,脸上都是感激和后怕。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猜测,肯定是陈冬河及时赶到,从什么凶险无比的绝地或者猛兽口中,硬生生把这对作死的兄弟拽了回来。 说不定还见了血,动了真家伙。 陈冬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却坦然的微笑。 火塘边那点隐秘的期待与悸动早已被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冲得无影无踪。 “嗯,”他点了点头,眼神掠过被打得上蹿下跳、哭爹喊娘的兄弟二人,“是捡了条命。” “再晚一刻钟,别说捞人,捞骨头都怕赶不及了。山里头的规矩,您老是明白人,有些东西,不讲道理。” 他点到为止,不愿多谈细节,反而目光落向神情各异的村民。 “想知道他俩撞见了啥要命的玩意?喏,问他们自己吧!这会儿正好,多打几下,疼狠了,说不定就吓得全吐露干净了。” 他拨开人群,径直朝着刘强那间低矮的土坯屋子走去:“我去瞅瞅大姐夫,药劲儿该过了,这会儿也该醒了。” 提到刘强,陈冬河语气顿了顿,略带点“幸灾乐祸”。 “大姐夫憋的火气,怕是比我姐手里的藤条还冲、还旺呐!” 这话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正被抽得哭爹喊娘,耳朵却竖着的两兄弟听到。 果然,刘二强和刘三强的惨叫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大哥平时都是老好人,向来和和气气,等闲不会黑脸。 可真要是发起火来,绝对比嫂子可怕十倍! 第232章 揍!往死里揍这俩小畜生! 陈冬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了屋。 土炕上,刘强还无知无觉地躺着,额头被手刀砍过的地方微微肿起一道红痕。 陈冬河坐到炕沿,伸出指节粗大的拇指,对准刘强鼻下的人中穴,毫不留情地用力按了下去!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刘强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从初醒的茫然混沌,到瞬间清明锐利,几乎是眨眼之间。 昨夜漫山遍野找不到人的绝望,对小舅子出手阻拦的愧疚、以及对两个混账弟弟气死人的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般轰地在脑子里炸开! “冬河!” 刘强嗓子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目光焦灼又惶然地四处搜寻。 当视线对上陈冬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所有复杂汹涌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这个向来沉默寡言,能扛事的庄稼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几乎是滚下炕头,“噗通”一声,直挺挺就要给陈冬河跪下,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闷响。 “使不得!” 陈冬河早就防着他这一手,眼疾手快地跳开,一把用力拖住他姐夫的胳膊往起拽。 那力道之大,让刘强硬生生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大姐夫!你这是干啥?嫌你小舅子命太长,想折我寿啊?” 他故意板起脸,可眼神深处还是掠过一丝被老实人如此厚重、直白的感激烫到的动容。 “论年纪你比我大,辈分上你是我姐夫,你给我磕头,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能在十里八村做人吗?唾沫星子都得淹死我!你这是存心要我命啊?” 刘强被他说得更是惶恐,笨嘴拙舌地想要辩解,脸涨得通红:“不……俺不是……俺……” 一时间,那些道谢和愧疚的话堵在喉咙口,更显窘迫,只化作粗重急促的喘息。 陈冬河见他这样,心头那点恶趣味也散了,不再逗弄这老实巴交的大姐夫。 他拍拍刘强结实的膀子,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促狭和亲昵: “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弟那俩现世宝,我给你捡回来了!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话锋一转,又给那两个混小子上了遍眼药。 “不过啊,这回真叫一个悬!阎王爷的鼻子尖儿他们都闻着了!亏得我脚程快,要是再晚点儿……” 他故意留白了那可怕的结果,眼瞅着刘强拳头瞬间攥紧,骨节捏得嘎巴作响,太阳穴青筋都暴了出来。 “这会子我姐在村口正拿荆条子抽他们呢!估计抽得哭爹喊娘的,可我看呐……” 他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还远远不够”、“不解气”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猜他俩,为啥要往那鬼见愁的绝地里钻?” 陈冬河适时地煽风点火,又轻轻往刘强的痛处撒了把盐。 “还不是因为村里有些人吃饱了撑的满嘴喷粪?笑话他们是窝囊废,吃软饭?靠我这个外来的小舅子养活?!” “呵!我教他们下套子、认草药,是为让他们填饱肚子、学点本事,不是让他们不知死活往吃人的地方送命的!” “这两个玩意儿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次,要不让他们记到骨子里去,疼得半夜做噩梦都哆嗦,我陈冬河名字倒过来写!” 看着姐夫越来越沉的脸色和眼中压抑的,即将喷发的愤怒风暴,陈冬河又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传授经验”,压低了声音: “姐夫啊,对这不听话的浑小子,心软不得!就得下狠手揍!揍得轻飘飘,他以为挠痒痒呢,转头就忘!” “就好比我,我爹当年一锄头把子砸在我背上,疼是疼几天,可管啥用?隔两天皮实了照样上房揭瓦!” “为啥?”他凑近一点,声音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因为我知道,我爹打不死我!顶天躺炕上哼哼两天,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皮!”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点,透着一股“掏心窝子教你真本事”的意味:“你知道我小时候淘气作死,最怕啥不?” 刘强下意识问,嗓子发紧:“啥?” 陈冬河竖起两根手指,斩钉截铁:“真怕!是真怕那种能让我躺炕上起不来仨月的毒打!骨头缝都冒凉气的那种疼!” “只要一想到那股钻心剜骨的疼劲儿,啥歪心思都没了!” “老祖宗的话没错: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下出好人!疼到骨子里,疼到灵魂深处,才能长记性!” 末了,他重重拍了下刘强紧绷如铁的手臂。 “就一个字——揍!往实诚了揍!让他们想起来就哆嗦,听见藤条响就尿裤子!” 刘强重重点头,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后怕,对弟弟不争气的滔天愤怒,差点失去至亲的恐惧,以及对小舅子倾力相救的厚重感激…… 瞬间找到了最直接,最粗暴的宣泄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受伤黑熊被彻底激怒般的低吼,眼圈彻底红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咆哮: 揍!往死里揍这俩小畜生! 不把他们打得仨月下不来炕,他刘强就愧对爹娘死前的嘱托。 他当大哥的威严就真成了驴粪蛋——表面光! “嗷——” 刘强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嚎,像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转身。 目光凶悍地在屋内一扫,精准地落在那靠墙立着,最趁手最结实的榆木扁担上。 那扁担油光水滑,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打人的好家伙! 唰!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那沉甸甸的扁担,带着要跟人拼命的架势,旋风似地冲出了屋门。 那背影,杀气腾腾! 第233章 煽风点火 村口,藤条破空声和哭嚎求饶声交织。 陈小霞手里的荆条子挥得密集如雨,啪啪作响。 刘二强和刘三强在人群圈出的空地中央龇牙咧嘴地蹦跳着、嚎叫着、讨饶着。 哥俩经验丰富,知道怎么“配合”大嫂。 叫得越惨,声音越大,大嫂下意识心疼,手下就难免留点情。 那看似呼呼带风,气势汹汹的荆条,多半也就擦着厚实的棉袄边,抽在棉裤上。 听着吓人实则顶多皮肉刺挠两下,留点红印子。 “嫂!亲嫂子!轻点!哎哟!抽着肉了!疼死啦!” “再不敢了!真再不敢了啊!对天发誓!!!” 两兄弟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暗戳戳往人堆边上蹭,试图找个缝隙钻进去躲躲。 大嫂到底心软,总不能追着打进人堆里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撕裂空气,带着劲风的恐怖声响打断! 哥俩下意识回头—— “妈呀!大哥!!!” “大哥饶命啊!!!” 只见刘强拎着那沉甸甸,油光锃亮的榆木扁担,红着眼睛,如同一头发狂的疯牛,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的煞气冲了过来。 那气势,简直要把人敲碎了抡进雪地里。 兄弟俩头皮瞬间炸开,魂飞魄散! 大哥这模样,比山里撞见的“东西”还吓人! “哥!亲哥!你……你这是干嘛呀?!” 刘二强嗓子都吓劈叉了,带着哭腔。 刘三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就想往陈小霞身后钻,寻求最后的庇护: “嫂子!救命! 救命啊!大哥要杀人啦!!!真打啊!” 陈小霞看着丈夫这副要吃人,眼珠子都红了的模样,心底到底叹了口气,泛起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滔天的后怕和怒火压了下去。 她不是不心疼这两孩子,可这次……也确实该让他们长长记性! 刻骨铭心的那种! 她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张开双臂护住两个混账弟弟,反而在刘强冲到近前时,默不作声地、坚定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抽掉了刘二强和刘三强最后的救命稻草和屏障。 将他们彻底暴露在暴怒兄长的扁担之下! 整个刘家屯的人,都屏息凝神,目睹了一场极其“实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家法。 榆木扁担带起的风,结结实实地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再是荆条那种刺挠的疼,而是直透骨髓,让人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跟着震的钝痛! 棉袄棉裤的防护在这沉重力道下显得如此单薄。 “嗷——” 刘二强后背挨了第一下,惨叫如同被踩了脖子的鸡。 “娘啊!腿!腿断了!” 刘三强大腿外侧被扫中,噗通跪倒在雪地里。 两兄弟的哭嚎声瞬间拔高了八度,从假哭的干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再没心思躲,也彻底失去了蹦跶的能力。 那沉重实诚的扁担雨点般砸在胳膊、后背、大腿根、屁股蛋子上…… 每一下都抽得他们像被抽了筋的蚂蚱般猛地蹦起来,随即又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只想离那要命的扁担远一点,再远一点。 刘强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把积攒了一夜一天的恐惧、愤怒、后怕尽数倾泻在这两根扁担上。 “让你们往老林子里钻!让你们作死!让你们不知天高地厚!让你们害冬河冒险!!!” 他怒吼着,嗓子因为太过用力而嘶哑破裂。 虎目含泪,每一句怒吼都伴随着一次沉重的打击。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是让你们去喂狼喂熊的吗?!啊!说话啊!哑巴啦?!” 沉重的扁担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狠狠抡下。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结结实实砸在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刘三强的屁股墩子上。 “嗷——” 刘三强发出了杀猪般凄厉到变调的哀嚎,身体猛地歪倒,手死死捂着屁股疼得满地打滚,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那一棍子下去,肉都仿佛被震碎了,只剩下麻木过后针扎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 两条腿直哆嗦,根本使不上劲儿。 就在刘强再次高举扁担,眼看那要命的家伙就要朝着挣扎起身的刘二强再次雷霆万钧地挥下时—— “行了姐夫,住手吧!” 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稳稳攥住了刘强持扁担的手腕。 陈冬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刘强身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刘强喘着粗气,如同拉风箱般,胸口剧烈起伏,血红的眼睛瞪着地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只剩微弱痛苦抽噎的两个弟弟,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陈冬河稍稍用力,将那沉重的、还带着体温的扁担从刘强手里抽了出来,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再打,真就打出好歹来了。” 他扫了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棉袄都渗出冷汗的两人。 “就他们身上这厚实的棉袄棉裤,挡了不少力道。顶多是皮外伤,青紫一片,疼个十天半个月。” 但话锋一转,语气又冷硬起来,如同给这顿痛彻心扉的家法钉上最后一根钉子: “不过下次……大姐夫你可记住了。他们要是再猪油蒙了心,敢往那要命的地方闯……” 他故意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片刮过兄弟二人裸露在外的、涕泪模糊的脸: “直接上铁锹!给我往腿骨上招呼!宁肯断了腿在家里养一辈子,当个废人,也好过让村里人去那吃人的地方给你们收尸!” “收得回来算走运,收不回来,山神爷还得笑纳一对儿活点心!” 他伸手一指地上那两个哆嗦得更厉害、几乎要缩进雪里的“活点心”,冷冷地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二强,你自个儿说,是不是差点就成了山神爷席面上的菜?那珍珠,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鬼点的灯?” 刘二强被点名,吓得一个激灵,屁股大腿的剧痛让他几乎失禁。 他那张肿起来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凶神恶煞的大哥和冷冰冰如同判官的冬河哥,嚎啕大哭,声音嘶哑: “冬河哥……大哥……饶命啊……我发誓!我拿爹娘的坟头发誓!再往里面一步……” “不!连那片山坳子我都绕着走!打死我都不敢了!看一眼都不敢啊!” 他越说越后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筛糠: “那地方……那地方……就是个魔窟!活人进去骨头渣子都吐不出来啊!” “冬河哥……求你了……跟大哥说说……别打了……再打……我这条腿真……真保不住了……我还想给爹娘上坟啊……” 他痛得语无伦次,看向旁边的刘三强。 那小子也是拼命点头,眼中全是无法作伪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深刻恐惧。 那恐惧甚至压过了身上的剧痛。 刘家兄弟的惨状和这发自灵魂的恐惧话语,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所有围观村民的心头炸响。 先前那些羡慕、嫉妒,乃至暗搓搓的风言风语,此刻全都化作了冰冷的寒意和后怕。 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 此时此刻,众人眼中都是充满了深深的好奇和难以言喻的惧意。 他们也很想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为什么能把这两兄弟吓成这番模样? 竟然连名字都不敢提? 第234章 交代 陈冬河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深意难测的笑,目光在村民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却没吭声。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悄然转向了地上瘫着的刘二强和刘三强。 这哥俩接触到他的目光,心里直发怵,眼神躲闪,讳莫如深。 那地方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离奇,活脱脱一座人间仙境与幽冥鬼域交织的绝地。 谁敢往外秃噜半个字? 万一招来什么报应咋办?! 他们可记得清清楚楚,那缩进陈冬河怀里,冷冷盯着他们的东西,可是顶着白毛的黄皮子! 那是真真正正的黄大仙! 山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他们哥俩向来笃信不疑。 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围观的乡亲们瞅着刘家两兄弟面如土色,缩头缩脑,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那点好奇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陈冬河见状,慢悠悠开口,那笑容依旧和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有些话啊,不便在这儿敞开了说。天机不可泄露,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语重心长。 “但我提醒在场的诸位叔伯兄弟一句,没啥天塌下来的急事儿,千万别往那老林子深处钻。尤其是那些个犄角旮旯,人迹罕至的沟沟岔岔。” 他点了点地上瘫着的刘家哥俩,声音低沉下去。 “他俩,正是阳气最旺的年纪,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嘛!这老话相信大家伙儿都懂。” “可就算是这样……差点也把命丢在里头了。有些东西,专克这火力壮!” 这番话一说,众人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意思是,招惹他们的,绝非寻常豺狼虎豹! 是……是别的! 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沾上就甩不掉的邪乎东西! 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刘家兄弟身上,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惧色和庆幸。 那莽莽林海里的种种诡异传说,早已刻在骨头缝里。 没人敢多嘴去问,生怕多提一句,晚上睡觉就有东西循着味儿找上门来,梦里都能吓醒。 陈冬河适时解围,对胸膛还在起伏的大姐夫刘强道: “大姐夫,有些事,真不能在这儿讲。犯忌讳。等回头,让他俩好好跟你说道说道,关起门来说。” “我得先回了,家里老头老太太估摸着该到家了,出来这么久,我可不敢让他们逮着空档儿盘问。” 刘强心头一片翻江倒海的感激又后怕,一把攥住陈冬河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兄弟,今儿个要不是你……啥也甭说了,留下!哥给你熬羊肉汤去!热热乎乎喝一碗,好歹驱驱寒气!” “上回你送来的那扇羊排、羊肉,还在后院缸里冻着呢!还新鲜着!” 陈冬河笑着用力拍拍刘强紧绷的胳膊,感受到那厚实的肌肉仍在因愤怒而颤抖: “大姐夫,心意兄弟领啦!可真不行。” 他朝家的方向努努嘴,苦笑着说道:“回头爹娘进家找不着我,再打听我又钻了老林子……啧!那不得把我收拾得比这俩小子还惨?屁股开花是跑不了的。” 他笑着朝那对瘫在雪地里哼哼唧唧的难兄难弟瞥了一眼。 众人看着那俩的惨样,再想象一下陈冬河被他爹收拾的场景,不由得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还有啊,”陈冬河朝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拱手作了个罗圈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着认真: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今天这事儿,嘴上都带个把门的哈,可千万别让我爹娘知道我进了林子,不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保证。 “放心!冬河,我们指定不说!” “对对,不能让你爹娘担心!” “放心吧!谁多嘴我撕了他的嘴!” 陈冬河笑眯眯地点头,眼神却像钉子似的,最后狠狠剜了地上装死的刘二强和刘三强一眼。 那意思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管好你们的嘴!敢到处瞎嚷嚷,后果自负! 人走了,留了一院子心思各异、惴惴不安的人。 雪地上只剩下刘家兄弟痛苦的呻吟和村民压低的议论声。 回了家,堂屋的油灯已经点上。 刘家两兄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杵在堂屋冰凉的地上,屁股和大腿的剧痛让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微微佝偻着。 大姐陈小霞“砰”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可能窥探的目光。 她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他俩,声音冷硬得像冻透的石头: “说吧!今天到底捅了多大篓子?冬河什么秉性,我一清二楚!他嘴里没大事儿会强调你俩差点死?” “甭想糊弄我,赶紧给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老实交代!敢漏一个字,我让你大哥接着收拾你们!” 刘二强和刘三强互相递了个绝望的眼色,知道这事儿瞒是瞒不过精明的大嫂了。 两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干涩。 “……就,就是想着……”刘二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飘,“山脚那片野塘……开春时水清,说不定……能捞点鱼虾……” “就想着,说不准……能摸到大点儿的珍珠蚌……弄点钱……省得听人闲话……” “然后……就鬼使神差进去了……”刘三强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谁知道……越走越深……林子密得遮天蔽日……藤蔓缠脚……我们……我们真是鬼迷心窍了……” 事情巨细靡遗地倒了出来,从掏珍珠蚌的贪心,到误入深山遭遇的诡异寂静和方向迷失。 再到那潭深不见底的碧水,水中巨蚌开合吞吐月华的奇景。 最后是那阵尖锐凄厉,不似凡物,仿佛能刺穿耳膜的怪叫……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凶险与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桌上,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赫然摆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最小的也有指甲盖大小,莹润生光。 最大的那一颗,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如龙眼一般! 这些天然野生珍珠,虽不十分规则,却也远超一般所见,透着野性的瑰丽。 就算卖给乡供销社,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要是送到更远的地方,怕是价钱更高。 第235章 虎骨酒 刘强面沉似水,看也不看那些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珠子,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 他直接下了决断,声音斩钉截铁:“明天一早,我跑趟县城,把这些东西卖给奎爷。冬河介绍的人,信得过,不会压价太狠。” 他转向两个面无人色、眼神躲闪的弟弟,语气不容置疑。 “钱,你们就别想了。卖了钱,我一分不留,都给冬河送去!” “没有冬河搭救,你们这俩小命……早撂在那不见天日的林子里喂了山神了!这是买命钱!懂不懂?” “都给我听好了!打今儿起,三个月!老老实实跟着我下地、干活!” “家里水缸挑满,柴火劈够!谁敢再偷偷摸摸往野地方钻,我亲手打断你们的腿!说到做到!” …… 陈冬河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乡间土道,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知道,这会儿爹娘肯定已经到家了。 怀里那小东西有点不安分,似乎是觉着冷,小身子使劲儿往他暖和的棉袄襟里更深地拱了拱。 最后只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那双在渐浓夜色里泛起幽绿光芒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陌生村庄轮廓里零星昏黄的灯火。 主要是饿劲儿上来了。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往常这个点在山里,它都能逮点田鼠青蛙打打牙祭。 现在可倒好,跟着新“主子”东奔西跑大半天,连口生肉沫子都没见着。 小家伙扭着脖子,迷茫又委屈地瞅着陈冬河线条硬朗的下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带着抱怨的“叽叽”声。 陈冬河察觉到胸口衣襟里这小家伙的躁动,忍不住轻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呵,饿着了?小馋虫!” 他靠边停车,单脚支地,手伸进棉袄内口袋摸索。 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指尖微动,仿佛凭空一抓,便掏出一个还温乎暄软,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包子。 皮薄馅大,油光浸润了面皮,香气诱人。 黄鼠狼的眼睛瞬间亮了! 如同两盏小绿灯! 两只前爪急切地抱住递来的大半个包子,那点不安和寒冷早丢到了九霄云外。 它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尖利的小牙齿撕扯着面皮和肉馅,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小嘴飞快地“吧嗒吧嗒”猛嚼,眼睛幸福地眯成两条缝,小模样享受极了。 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冬河看着它那狼吞虎咽的贪吃相,又乐又无奈,“等到了家就能消停了,管饱。” 很快吃完,陈冬河一把将意犹未尽舔着爪子的它塞回暖烘烘的内口袋,仔细掖好衣襟,低声警告: “消停待着!不准再探头探脑!要是让村里人瞅见,告到乡里去,说俺搞四旧养精怪……你主子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明白不?到时候咱俩都得蹲笆篱子!”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咕”了一声,似乎听懂了“蹲笆篱子”不是什么好词,立刻缩得更深了,只留下一点细微的呼吸起伏。 倒不是因为乡亲们真会把他绑了游街。 只是眼下土地刚承包到户,改革的春风还没真正吹遍这山旮旯。 “投机倒把”、“封建迷信”这些帽子还在某些人嘴里和口袋外事干部的本子上记着呢! 一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心里盘算着,日后得把关系网织得更密实些。 这些事,光靠村里不行,还得延伸到公社、县里。 得有几张关键时刻能递上话的牌…… 车轮再次碾过石子路。 陈冬河到家时,灶房的烟囱正飘出袅袅带着柴火香味的炊烟,堂屋窗户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果然,爹娘都回来了。 他没急着问熊肉熊胆卖了多少钱,先是被堂屋炕桌上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老爹陈大山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十斤装粗陶罐里的散装高粱酒,往一个崭新锃亮的大号深色玻璃酒坛里倾倒。 清亮的酒液汩汩流淌,哗哗作响,在油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哟呵!” 陈冬河故作惊讶,卸下背篓和枪,凑到炕边,“爹,您老今儿咋恁下血本,舍得买这金贵的玻璃坛子啦?” 这玩意儿在村里可算是个稀罕物件,光溜透亮,比那黑不溜秋的粗陶罐贵太多了,供销社里得卖十来块呢! 旁边帮忙收拾的王秀梅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带着点看透老伴儿的得意: “我说啥来着!老头子,我就知道你买这金贵玩意儿,儿子回来铁定得问!” “瞧瞧,刚进门,气儿还没喘匀乎就问上了?咋样,被我说中了吧?” 这年头,供销社卖的散酒大多装在粗陋的陶罐里。 能用上玻璃瓶的,最次也得是一块二毛钱一瓶的“北大仓”这类瓶装酒。 陈大山新买的这个厚实沉重,能装二十斤的大玻璃坛子,少说也得十来块! 顶上还带个严丝合缝的软木塞。 陈大山把最后一滴酒也小心翼翼地倒进清澈透亮的玻璃坛子里。 这才直起身,粗糙的大手珍爱地在光滑冰凉的坛壁上摸了摸,像是在抚摸一件传家宝。 脸上罕见地露出满足又有点显摆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嘿嘿,”他搓了搓手,带着点儿兴奋和期许解释道,“这不是快了吗?” 他眼神瞄向儿子,带着点“你懂的”的笑意。 “你要成家的人了!家里头办席,席面上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撑撑场面,显得体面。这钱,不都是你小子挣回来的?” “你上回留下的那两只老虎前爪子,我仔细炮制好了,又托公社老中医给抓了几味滋补养骨的药材。” “人参须子、枸杞、鹿茸片……都放里头泡着!这可是正经的虎骨酒!” 陈大山看着那坛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琥珀光泽的酒液,满是自豪: “等办事那天,爹就把这坛宝贝抱出来!让来贺喜的亲戚朋友都尝尝!壮壮筋骨!” “这玻璃坛子是贵!十来块呢!搁以前爹心疼死,半年的盐钱。可咱家现在,不差这点!” 说着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结实的手臂,声音格外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我儿子有能耐!那就是爹最有本事!花得值!” 第236章 尝尝咱家的好酒! 陈大山这话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陈冬河心口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含笑的老娘。 王秀梅一边收拾着倒空的酒罐子,一边笑着帮腔,语气里带着对老伴儿变化的欣喜: “你爹呀,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可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是没看见,一得空就揣个小马扎在村口老榆树下坐着。” “但凡路过个人,甭管熟不熟,是走亲戚的还是收山货的,上去就能唠两句。” “三句话离不开我儿子冬河,说得那个起劲儿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好儿子!” 一股难言的暖流瞬间涌遍陈冬河全身,鼻子有些发酸。 他目光再次落在老爹沟壑纵横却焕发着前所未有光彩的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笑意。 陈大山“吧嗒”吸了口旱烟,烟锅里的红光一闪一闪,映着他那张素日沉郁此刻却松弛舒展的脸: “咋?我儿子出息了,还不兴我说道说道?以前那些人背地里咋编排?说我冬河是个惹祸精,整天就知道招猫逗狗不成器,将来也是个土里刨食的命……哼!” 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虽未明言,但那压抑多年的憋屈与此刻的扬眉吐气,全在这声“哼”里了。 “让他们都睁大眼好好瞅瞅!我老儿子,行不行?!比谁差了?!” 陈冬河听着,眼眶阵阵发热,眼前有些模糊。 上辈子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起来。 祭祖时,爹总是沉默地蹲在祠堂最不起眼的角落。 祭完祖连饭都不肯吃,闷头就走,背影萧索。 有几次,他还隐约听见堂弟陈援朝在替他辩解着什么。 接着就是大伯家几口人阴阳怪气的闲话和嗤笑…… 那时他懵懂,以为老爹是性格孤僻,天生不爱说话,不愿交际。 现在才真正明白,那份沉默里,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隐忍和不甘。 生怕别人将话题引到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身上,让祖宗蒙羞。 可爹娘……从来就没在自己面前吐过半个字的抱怨,没说过一句“你看谁家孩子多出息”的丧气话。 爹每次揍他,都不是因为成绩差,而是气他在外头惹是生非、不知轻重。 揍完了总会闷声闷气地吼一句,声音不大却沉甸甸: “小子!记着!老爷们顶天立地!肩膀子得扛得起责任,不能活得像个废人,让人戳脊梁骨!” 望子成龙,几乎天底下每个当爹当娘的都有类似的心思。 只是他们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沉默地扛着,默默地盼着。 而他呢? 想到上辈子浑浑噩噩的前半生和最终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陈冬河喉头哽住,眼眶里的湿意越来越重,几乎要控制不住。 王秀梅一直留意着儿子,发现他眼圈泛红,呼吸也变了调,肩膀微微耸动,顿时慌了神。 丢开手里的东西疾步上前,粗糙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背: “儿啊!冬河!你这是咋的啦?是不是娘哪句话说错了?戳着你的心了?快跟娘说啊!千万别憋着!” 陈冬河用力眨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摇摇头,挤出个带着鼻音的笑容: “没,娘,跟你们没关系……是儿子……儿子想到别处去了,心里头……暖和。” 他不想让爹娘担心,迅速转移话题。 他说着,手伸进怀里,把那暖烘烘,毛茸茸的一团小心掏了出来,放在热乎乎的炕桌上。 那小东西一出来,爪子里还下意识捏着一点没吃完的包子皮,犹豫着要不要塞嘴里。 刚才那肉馅香得它魂儿都飞了。 这点皮儿嘛,干巴巴的,实在引不起它的兴致。 可记忆里山里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尤其是那三五天见不着一点油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饥荒劲儿,又让它对任何吃的都不敢浪费。 如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此刻被陈冬河突然拎出来,暴露在油灯光下和两个“陌生人”的目光中,它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子第一反应就是: 完了!新主人该不会嫌我糟蹋粮食要赶我走吧?还是这俩人是来抓我的? 这念头一起,它立刻把那点包子皮囫囵往嘴里一塞。 也不管噎不噎得慌,鼓囊着小腮帮子,小嘴儿飞快地“吧嗒吧嗒”猛嚼。 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珠慌乱地转来转去,偷偷瞄着陈冬河,又警惕地扫视着陈大山和王秀梅。 小身子微微弓起,随时准备逃跑。 这鬼灵精怪,贼头贼脑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小样儿,看得王秀梅都愣住了。 陈冬河笑着轻轻拍了拍小白毛紧张的小脑袋以示安抚: “爹,娘,今儿带大仙出门,是有大缘故的。” 他指着惊魂未定,还在努力吞咽的黄鼠狼。 “是我大姐夫家那俩倒霉小子,刘二强和刘三强,不听劝,作死跑去老林子瞎浪,差点交代在里面!” 接着,他就把刘强如何托他找人、他如何进山寻人、最后靠着黄鼠狼引路才找到吓傻的两兄弟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当然,其中添油加醋必不可少,重点突出黄大仙的“神通广大”,闻着味儿找到人。 好让爹娘别太追究他冒险进山的茬儿,也顺便给这小东西在爹娘面前长长脸。 听到黄大仙居然立了大功,救了老刘家两条活生生的性命,陈大山和王秀梅都肃然起敬,连声道谢。 陈大山的谢法很实在,转身噔噔噔进了厨房,从吊在房梁上的篮子里切了一小条冻着的、颜色深红的狍子肉。 又快步回来,拿起一个买玻璃坛子时搭送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从那新泡的虎骨药酒坛子里,舀了一小杯。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虎骨特有的腥气和烈酒辛烈冲鼻的气息。 本想着这混杂的浓烈气味对于野物肯定冲鼻无比,估计黄大仙会嫌弃地扭开脑袋,甚至打个喷嚏。 谁知,那小白毛的小鼻子忽然急促地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哧溜一下就从炕桌那头蹿到了酒杯旁。 两只小爪子急切地扒在杯口,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儿嗅着那醇厚奇异的香气。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带着渴望的“哼哼”声,小尾巴尖儿还轻轻摇晃着。 它甚至还扭过头,带着点请示意味眼巴巴地看向陈冬河,那小眼神亮晶晶的。 陈冬河惊奇地发现,这小白毛跟着他们一家子没几天,那眼神里的灵性劲儿是真足了,竟像在问:“我能喝吗?” 他哑然失笑,觉得有趣,挑了挑眉头:“想喝?那就尝尝呗!别忘了你可是个大仙儿!尝尝咱家的好酒!” 第237章 怕啥来啥 得到许可,小白毛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尖,快速地舔了一下杯中的酒液。 嘶—— 仿佛吞了一粒烧红的火炭,辛辣灼热感瞬间炸开。 小家伙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两只小爪子立刻捂住嘴,“叽叽叽!”地尖声乱叫起来。 身体夸张地往后一蹦老高,不停用小爪子使劲挠着嘴角和舌头。 那感觉跟人被魔鬼辣椒燎着了舌头简直一模一样! 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在原地直打转。 陈冬河被它这滑稽痛苦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拍着炕沿笑开了: “哈哈哈……该!让你馋!” 结果笑声未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老娘一巴掌。 力道不轻。 “笑!你还笑!” 王秀梅嗔怒地瞪着儿子,心疼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小白毛。 “看把大仙儿辣的!多难受啊!这酒多烈啊!它哪受得了!” 陈冬河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可还没等他辩解,那小白毛似乎缓过劲儿来了。 它犹犹豫豫地又凑近那个酒杯,那股奇异的辛香混合着药材的味道再次强烈地勾起它的好奇。 刚才那股灼痛劲儿过去,舌根处似乎泛起一丝回甘。 紧接着,一股奇妙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开始在小小的身体里缓缓扩散? 它在酒杯旁徘徊,小爪子一下下轻轻碰着冰凉的杯壁。 粉红的鼻头翕动着,最后还是经不住那香气的诱惑和身体里那点奇异暖意的勾引。 两只小前爪扒拉了几下,竟然颤巍巍地用细细的前肢,极其勉强的捧起了那个对它来说有点沉的小酒杯。 努力抬起来,伸出粉红的小舌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吸溜起来。 每舔一下,都眯一下眼,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忍受那辛辣。 陈大山看着这神奇一幕,激动得猛一拍大腿,震得炕桌都晃了晃: “我就说嘛!我就说这虎骨好药酒,连大仙儿都喜欢!这宝贝泡对了!泡对了啊!” 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自豪无比。 陈冬河无奈扶额,看着小白毛那副又怕又爱,小口啜饮的滑稽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爹……黄大仙儿的酒量……还有酒品……您老怕是要见识见识了……” 他可是听说过黄皮子醉酒后闹出的种种荒唐事。 “没事!尽管喝!”陈大山豪气干云,大手一挥,“大仙儿今天可是立了大功,救了老刘家两条人命!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它高兴干啥都行!喝点酒算啥?咱家由着它高兴!管够!” 也不知道黄大仙是这两天看多了人碰杯学精了,还是那点酒劲渐渐上了头。 它抱着杯子吸溜了会儿,小身子开始微微摇晃,眼神也迷离起来。 却突然把那小酒杯朝着正咧嘴傻乐的陈大山的方向,努力举了举,小嘴巴还含糊不清地“叽叽”叫了两声,像是在邀约。 这下可把陈大山惊着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受宠若惊的巨大喜悦,脸都激动得泛红。 他赶紧抄起桌上刚打开的“北大仓”酒瓶,往家里喝水的,掉了点瓷的大号搪瓷茶缸里倒了浅浅一个底。 小心翼翼地伸长胳膊,郑重其事地和黄大仙爪子里那小小的玻璃酒杯,“叮”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敬大仙儿!” 陈大山一仰头,“滋溜”一声,将茶缸里的白酒豪爽地一口闷了,哈出一口酒气,满脸通红。 小白毛睁着那双愈发迷蒙,水汪汪的大眼珠子,歪着小脑袋看了看陈大山豪爽的动作,又低头瞅瞅自己爪中杯里还剩的那一点点金黄底子。 模仿心起,再加上酒壮怂……呃,壮仙胆,它竟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小脑袋用力朝后一仰,直接将那杯底的最后一点辛辣酒液,一股脑儿倒进了嘴里! 咳——叽叽! 辛辣感瞬间冲头,小家伙猛地咳了一声,被呛得直甩脑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怪异又尖锐的鸣叫。 小身子晃得更厉害了,像喝醉了酒的汉子。 陈冬河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闪过: 我的亲爹啊,黄大仙儿要是真被你这场豪宴搞得上吐下泻甚至喝死了……我该找啥借口应付? 一小杯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烧灼而下。 桌角那小黄鼠狼,像被无形的定身符拍中,呆愣愣地僵在原地。 短短半秒,它如同尾巴被点燃,“嗷”地一声猛然蹿跳起来,两只前爪疯了似的往扁嘴里掏,想把那股要命的灼热拽出来。 胡乱扒拉几下,身子骨便像被抽走,软绵绵往前一栽,“吧唧”一声,瘫在冰凉的炕桌上,不动了。 陈冬河的心“咯噔”一沉。 真是怕啥来啥! 这小东西果然扛不住这杯烈酒,醉死了? 他慌忙起身,抬脚就要过去拎起来看看死活,脑子里甚至闪过编排好的词儿—— “黄大仙功德圆满,驾鹤西去喽!” 万万没想到,正当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它的时候,竟晃晃悠悠抬了起来。 绒毛密布的小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晕乎乎、傻兮兮,酷似人类的痴笑! 它用小爪子笨拙地抱紧空酒杯,粉红的小舌头一点一点舔舐着杯底残留,少得可怜的酒渍。 眼睛半睁半眯,陶醉又贪婪的神态,活脱脱一个老酒鬼。 陈冬河看得眼珠子快瞪出来。 一杯酒没当场醉死已是祖坟冒青烟,这……还舔上瘾了?! 莫非这黄鼠狼活得久了,真能成精?! 他心里又惊又奇,更觉眼前这场面荒唐透顶,满是无奈。 “嘿!瞅见没!大仙儿稀罕这口儿!老中意了!” 他爹陈大山看得眉开眼笑,一把抄起酒瓶子,拧开盖子就要再倒。 “来来来,满上满上!给大仙儿继续整上!” 陈冬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爹手腕:“爹!使不得!不能再给大仙喝了!就它这丁点儿大的小身板,一次顶天就这一小杯,真到量了!” 他凑近老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故意把后果说得极其严重:“这玩意儿劲儿太大,喝深了?谁知道它能干出啥事儿来?” “万一真把这千百年好不容易修来的道行给烧没了,那咱爷俩可就造了大孽了!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第238章 真就没一点法子了? 这话戳中了陈大山心窝子里的敬畏。 他那准备倒酒的手一顿,讪讪收了回来,把酒一股脑儿倒进自己那搪瓷磕得坑坑洼洼的大茶缸里,“咣当”一声响,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却更浓了。 “成成成!听儿子的!听儿子的!大仙儿啊,赶明儿起,天天给你供一小杯!” “你可千万保佑咱家冬河平平安安的,啥事都顺顺溜溜!” 那黄鼠狼也不知听没听懂,许是酒劲儿彻底冲上了脑门,晕陶陶的小脑袋使劲点了几下,动作僵直,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郑重。 紧接着,它后腿猛地一蹬,似乎想朝陈冬河怀里窜。 奈何醉醺醺的身子早不听使唤,一个踉跄,身子歪斜着往前一扑,“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到了桌子底下。 陈冬河一个没绷住,“噗嗤”乐出了声,赶紧弯腰把瘫软的毛团子捞起来,稳稳放回铺着厚厚软草的小窝里。 小家伙蜷缩了一下,很快打起了细微而规律的呼噜。 一旁的陈大山也是嘴角拼命往上翘,又怕笑出声冲撞了大仙,只好使劲干咳几声掩饰: “咳!咳咳……儿子,看见没?大仙儿是有真本事!就是这酒量嘛……嘿嘿……” 他咂咂嘴,摇头晃脑地补充。 “确实还得再练练,差着那么点儿火候。” 陈冬河心里哭笑不得,总不能直说这就是一只普通小黄鼬,丁点大的小动物灌下一杯高度白酒没当场烧穿肚皮已是奇迹。 幸好如今的酒是实打实的粮食酿的,劲儿虽烈得冲头,总归比勾兑的伤筋散骨强。 只要不再贪杯,应该伤不到根本。 这小东西鬼精鬼精,粘人得很,真要伤了,他心里确实舍不得。 又在炕桌旁陪着老爹坐了一会儿,陈大山破例也给他倒了两小杯。 陈冬河慢慢啜饮着,暖融融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舒坦。 以他如今脱胎换骨的身体,别说几杯,灌上几瓶怕也只是寻常。 但这种冬日里独一份的暖意融融的惬意感,他很受用。 然而,就在他回屋歇下不到半日,一股邪乎的风却在村里乃至邻近的村屯里猛烈刮起,越传越是凶险,沸沸扬扬。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陈冬河又打死了一头要吃人的猛虎! 更吓人的是,他竟敢孤身闯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老林,生生从“山神爷”的手里把人命给抢了回来! 这事儿经过一张张添油加醋的嘴,早已面目全非。 等掌灯时分,邻居刘大婶领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敲开陈冬河家门时,谣言已经进化成了陈冬河法力无边,能沟通幽冥地府!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一张脸被风吹日晒染得黝黑粗糙,五官平平,扔进人堆里瞬间就找不到。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孩子眼神空洞发直,嘴角淌着亮晶晶的口水,瘦弱的身子骨软绵绵搭在母亲肩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含混不清,不成调子的音节。 “刘婶儿,这……是咋了?” 陈冬河瞧见她们杵在门口,心头先是一紧,下意识以为山里头又钻出了啥凶兽。 要真是那样倒痛快了。 刘婶子脸上堆满了不自在和难为情,嘴唇嗫嚅了好几下。 两家虽是邻居,但眼下这风声太紧,万一闹出点幺蛾子传到外面去,指不定就得把陈冬河也扯进去挂上牌子游街。 可看着自家这苦命的远房侄女那张被愁苦压垮的脸,她心一横,终究开了口: “冬河啊,是这么档子事儿……” 说着,她求助似的眼神瞟向抱孩子的女人。 那小媳妇像接收到了最后的信号,“噗通”一声,抱着孩子就直挺挺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陈冬河惊得险些被唾沫呛死,连退一步,急声道: “大姐!快起来!快起来!有啥话起来好好说!咱可不兴这个!真折煞我了!” 他伸出去想搀扶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碰那女人一下。 这年头,“男女授受不亲”可不是句空话。 他知道刘婶子人实诚,但这晴天霹雳般的一跪,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冷汗都冒出来了。 “大兄弟!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救救俺娃吧!” 女人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决堤般滚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村里人都说,你能跟山神爷掰手腕抢人命啊!娃去年也找人看过,都说……都说是魂儿丢山里被山神爷扣下了!” “求求你发发善心,行行好!把俺娃的魂儿给俺找回来吧!” 她越说越急,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只要能救好俺娃,叫我干啥都行!俺有钱!俺给钱!俺真有钱!” 她手忙脚乱地从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口袋里往外掏钱。 掏出来的全是些皱巴巴,边角破损的毛票和硬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颤抖着将它们摊在冰冷的泥地上。 陈冬河吓得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大姐!你等等!等等!可把我听懵了!啥叫我能从山神爷手里抢人?这都传的是些啥没影儿的事啊?完全没边儿啊!” 刘婶子赶紧在一旁帮着解释,带着几分难为情: “冬河,唉,这不是……外头都传神了嘛!说是你在那吓死人的老林子里跟山神爷斗法,仗着本事大,硬生生把刘家那哥俩儿的魂儿给要回来了!” “俺这侄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哇,抱着最后一丝指望,这才求到了你这里来。你行行好……” “打住!婶子!”陈冬河哭笑不得,抬手使劲一拍脑门,又是无奈又是正色,语气坚决地打断她: “救刘二强、刘三强纯粹是我碰巧赶上了!人家哥俩那是命硬,离鬼门关就只差一脚!真不是我上哪去找什么山神爷要人!” “这事儿得讲点道理!你们不能信那些没凭没据瞎咧咧啊!这要让大队、公社上头的干部听见了,指不定得惹出啥祸来!” 刘婶子被他这一通解释点醒,脸上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和些微的尴尬: “哎呀!我就说嘛!都是那起子闲得发慌的长舌妇在那儿瞎嚼蛆!扯犊子没够!” “我瞅着你穿开裆裤长大的,你要真有那等神仙本事,当初也不能……” 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车,像是被烫了舌头。 李二狗没了,李金财一家子也被带走了,这事现下谁还敢提? 她赶紧把话头硬生生掰了回来,扭过头对着身旁的侄女说:“你看,我就跟你说了吧?冬河是山里打猎的好手,顶厉害的把式,可他不是跳大神的啊!” “娃这事,他怕是真帮不上手,天也黑透了,赶紧带孩子回吧,别再把娃冻个好歹的。” 那抱着孩子的小媳妇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瞬间熄灭,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砸在地上迅速洇开。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灭的呜咽:“大兄弟……真……真就没一点法子了?” 第239章 人言可畏 “大姐,我是真没那个神仙本事!”陈冬河看着她那被绝望碾碎的神情,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语气放得柔和了些: “千万甭听外头那些人胡沁。这天地间,哪有啥鬼啊神啊的?” “孩子这样,明明白白是身上有病!是扎扎实实的病根儿!跟魂丢不丢的扯不上关系!” 他还想再劝她赶紧带孩子去大地方寻医问药,可刘婶子已经伸手把几乎软倒的侄女搀扶了起来。 目送这对孤苦的母子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走出自己院门,身影融进墨汁一样的夜色里。 陈冬河站在门槛内,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憋闷都吐出来。 自己不过是豁出命宰了头老虎,又在林子里把两个胆大包天的毛小子给找了回来。 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传得如此邪乎,像是能捅破天一样? 他缓缓摇头,心底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四个字的分量—— 人言可畏! 连一向明事理的刘婶子,都巴巴地把人领到了自己家门口。 那些四处蔓延的谣言,其蛊惑人心、煽风点火的力量,实在太过可怕了! 陈冬河本想再去刘婶子家解释个清楚明白,但走到半道,脚步却迟疑地停住了。 他在刘婶子面前说得明白,可村子外头呢? 那些添油加醋、越说越玄乎的传言,早就像长了翅膀的乌鸦,扑棱棱飞遍了远近各个屯子。 堵住刘婶子这张嘴容易,可又怎么能堵住十里八乡千千万万张嘴? 他心头像是压了块浸透水的沉布,又闷又冷。 这事眼下就像沾上身的露水,只会越擦越多,越抹越湿,反而成了纠缠不清的标记。 他沉默地转身走回自家小院,“嘎吱”一声把院门从里面严严实实地插好。 径直进了里屋,小心翼翼地反锁门,这才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支视为心头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保养擦拭这支枪,是眼下最能让他沉下心思、摒除杂念的事情。 动作熟稔地将零件一一拆解开,拿出专用的枪油和干净的棉布条,一点一点地擦拭掉护木上沾染的山林间的潮气和微尘,仔细呵护着那锃亮的枪管和闪着寒光的机匣。 树皮般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踏实。 在这个年代,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一支可靠的枪,就是攥在手里的铁道理,是把性命握在自己掌心的底气! 他琢磨着,再等上那么一两年,等部队上开始大规模列装那号称“八一杠”的新家伙,非得想点门路也弄一把来。 那家伙火力更猛,皮实耐造,能压着打连发,比眼下这打一发拉一下的半自动可强出太多了。 眼看快到晌午头,院子里才响起爹娘归来的沉重脚步声。 陈冬河立刻掀帘子迎出去,只见老两口脸上全无清晨出门时的轻快,都罩着一层沉甸甸的心事,眉宇间锁着愁云。 “爹,娘,串门回来了?咋回来这么晚?” 王秀梅抬眼瞅了瞅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去了趟你三婶儿家。听着了些……风言风语,戳心窝子的话,娘听着,这心里头……揪得厉害。” 她压低嗓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冬河啊,我看这事儿不小,你得趁早,往公社去跑一趟。外头传的那些话邪性太大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往你身上栽!” “咱家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可得小心护着这点名声!更怕有那红眼的小人拿这个当把柄,背后使坏戳脊梁骨……” “得想办法让公社那头的领导出来说句话,好歹给咱正个名儿!” 陈大山在一旁紧皱着眉头,手里拿着空烟袋锅吧嗒吧嗒地往炕沿上磕,补充道: “你三婶儿也是听到风声不对才急吼吼告诉俺们的。眼下看这架势,别说咱村,怕是沟沟岔岔都传遍了!” “那些个嘴巴没把门的长舌妇,指不定越传越离谱!最后不定传成啥样呢!” “咱不早点去公社把这事儿掰扯清楚,这根刺就扎在肉里了,到时候想拔,难了!保不齐哪天就化脓生疮,祸害死人!” 他布满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烟锅敲得炕沿砰砰响。 陈冬河深谙爹娘的忧心忡忡。 他心头也憋着一股火,但看着爹娘为自己悬着心吊着胆的样子,反倒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爹,娘,你们把心安安稳稳放肚子里。那些想拿这事找茬的,他也得掂量掂量斤两!” “眼下这十里八村,谁家真要是遭了牲口祸害,或是家里遭了难困在山里,不都得指着我去搭把手、豁出命?” “我若真甩手不管撂了挑子,且看他们到时抓瞎抓得多厉害!”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自信的说道: “我去公社说道说道就行,保管不让他们拿这事翻出浪花来!” 陈大山闻言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瞅着自家已然褪去青涩的儿子。 他自然相信儿子如今是有大本事的人。 想想家里炕头上还稳稳供着那位“大仙”就是明证…… 可这事儿他是打死也不敢透出一丝口风。 不然岂不是反过来坐实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就在他喉结滚动着想再嘱咐点啥又强咽下去的当口,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粗声大气的吆喝,透着股熟悉的官腔和急切: “大山兄弟!大山兄弟!在家不?!” 那粗门大嗓透着点熟悉,陈大山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声音都打了颤: “坏了!是……是公社的刘主任!该……该不会就是冲着这事儿来的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啊! 怕啥来啥! 第240章 刘主任求助 一旁的王秀梅更是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就想转身冲回里屋,把那位此刻正窝在软草堆里酣睡的大仙藏起来。 陈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老伴的袖子,自己则急促地踮起脚尖朝儿子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豁出命去的决绝: “冬河!听爹的!听爹一句!一会儿他们要真敢进来翻腾搜检,你就咬死了说那大仙是爹偷摸藏在被窝底下,自个儿悄悄养的,跟你小子没半点干系!” “记死了!打死也不能改口!爹一个老不死的农民,没啥打紧的罪名!所有事爹一个人扛,你小子敢犯一根筋试试!” 他那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攥住儿子结实的胳膊,眼神里全是老牛护犊般的拼命。 陈冬河心头猛地一酸,紧接着被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填满。 这就是爹啊! 甭管多大的祸事,哪怕天塌下来,他老人家第一个念头都是张开那不算宽阔的肩膀,死死挡在儿子前头! 他手掌用力反握了一下老爹那只同样粗糙的手,定了定神,声音沉稳下来: “爹,莫慌!没事儿!咱家一没作奸,二没犯科,公社还能平地起浪扣屎盆子?” “再说了,这都啥年月了?早年那套整人的把戏早就收摊了!我去开门,你们二老甭吭声,看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说完,他不等爹娘再言语,大步流星穿过院子,伸手“哗啦”一下拉开了沉重的院门。 陈大山和王秀梅心急如焚,却又无法阻拦,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心悬到了嗓子眼。 大门洞开。 富态横生的刘主任像一堵肉墙似的杵在门外,油亮的脑门上似乎还带着汗意。 后面乌泱泱跟着七八个身着洗得泛白的旧军装,腰杆笔挺,腰后别着磨损手枪皮套的民兵。 一个个绷着脸,气势汹汹,但却没有一个擅自跨进门槛。 “哎哟!冬河!找得就是你小子!” 刘主任一见陈冬河,那胖脸上瞬间挤出大大的笑容,之前那点焦躁紧张似乎被抹平了不少,仿佛见了救星。 陈冬河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那些民兵腰间的家伙什,心里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开门见山:“刘主任,您这阵仗……是找我爹还是找我?有啥吩咐您尽管开口。” 他语气不卑不亢,身子有意无意地挡在爹娘前面。 刘主任搓着厚实的手掌,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找你!就找你!嗨!摊上点棘手的小麻烦,得仰仗你冬河兄弟搭把手啦!” “你也知道,这年根底下,肉食紧俏得要命!各村各队的任务猪早交得底儿朝天了,肉联厂那边更是连根猪毛都抢不到!” “这不巧了嘛,明儿个县里下来工作组,指明要在咱公社搞接待。” “好家伙!光指着那点萝卜白菜叶子对付,像话吗?!那山珍野味,更得有能上得了台面的硬货才成啊!” “可咱们这深山老林里的宝贝疙瘩,不是谁想去拿就能拿出来的!” “这要连个像样的野味都端不上桌,不光工作组觉着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咱乡里这张老脸,可也摔得稀碎啊!” 他拍着大腿,诉苦诉得情真意切。 陈冬河这时候也大概听明白了。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奔着昨天那头打死的猛虎来的,还是想让他再进山猎些稀罕货? 看来昨天那死老虎的消息,传得比预想还快。 他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惋惜,苦笑着连连摇头:“哎哟!刘主任!您这一趟可真是不赶巧!要是昨儿个您肯移驾,那整头虎,皮也好,肉也好,骨头架子也好,您爱要多少就割多少!” “可我寻思着那玩意儿捂在手里爱臭膛,昨儿半夜就着急忙慌紧着卖给奎爷了。” “要不……您受累去奎爷那头瞅瞅?兴许他那儿还能匀出点啥宝贝来?” “卖……卖给老奎那个倒腾爷了?!”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眼中的期盼瞬间黯淡下去。 他连连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懊恼地叹气:“唉呀!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老奎那路子比地老鼠还野,城里多少高门大户盯着这点稀罕玩意儿?这会儿再去,怕是连点肉星子都闻不着喽!”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窘迫和近乎哀求的神色,胖乎乎的身子往前急切地凑了凑,放低了声音商量着:“冬河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儿个……能不能再辛苦你老弟跑一趟大山?” “不拘大小!山鸡、野兔、狍子都成!实在点子旺,能踅摸个大的野猪野羊啥的更好!这钱!上头都批了!” 他猛地从内怀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簇新的十元大团结,“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陈冬河的手心里,塞得死死的: “瞧好了!一百块整!算是个定金!等打到野物,多退少补!老弟,你看……成不成?老哥这张脸,就挂你这儿了!” 那眼神里的急切和托付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 陈冬河心头飞快掂量了一番。 先前一闪而过的“祸事临门”的担忧大概是自己想岔了路子。 但这世道,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万万不可松懈,谨慎些总归没错。 他脸上立刻堆起爽快实在的笑容,麻溜儿地把那十张还带着体温和油墨味的崭新大团结揣进自己贴身的棉袄里兜里: “成!刘主任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把俺当兄弟,这忙我陈冬河不帮,那还算个人吗?” “您且等着!我这就收拾家伙什进山!不用等到天黑,保管把东西给您稳妥妥地送到乡里!” 刘主任脸上的褶子顿时像灌了汤包一样舒展开,激动得直拍陈冬河结实的胳膊:“好!好兄弟!够义气!你这可是救了哥哥我的大围了!谢谢!太谢谢老弟了!” 他如释重负,感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就在刘主任长出一口气,身心轻松地转身准备招呼民兵离开的刹那—— 陈冬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哎”了一声叫住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懊恼又憋屈的神情: “对了,刘主任!还有个事儿,憋在我肚子里好些天了,不吐不快!正好您在这儿,得跟您汇报汇报,不然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他眉头拧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第241章 你这嘴上咋就一点不把门儿啊! 刘主任见状,脚步立马顿住,肥胖的身体灵活地转回来:“噢?啥大事儿?尽管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 “还不就是村里传的那点没谱儿的风凉话!” 陈冬河皱着浓眉,一脸烦闷不堪。 “好家伙!不光咱村,我听着连旁边张家屯李家沟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了!简直是越传越玄乎,越传越不像样!” “说什么我能跟山神爷掰手腕子抢人命,还有说我是什么大仙儿转世,顶了狐仙堂口能出马看事的……” “这都是些啥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纯粹是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招祸啊!刘主任您评评理!”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山民特有的耿直和愤懑。 “啥玩意儿?!”刘主任一听这话,胖脸瞬间阴沉下来,两条粗眉毛几乎要竖到额顶上去。 “放他娘的狗臭屁!哪个狗胆包天的王八蛋在造这种谣?还敢散播这些封建迷信的黑毒?” “是嫌这太平饭吃得太饱舒坦了,想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 他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身后的民兵们脸色也绷得更紧了。 “刘主任您明察秋毫!” 陈冬河恰到好处地送上一句顺杆爬的话,接着挺直腰板,语气诚恳中带着凛然正气。 “所以,我斗胆求主任您给咱公社做个主,给咱们正名!我陈冬河是个啥样的人,您心里头最清楚!” “就在前天!刘家屯,我就是凭着山里汉子的血性,以及走山打猎的经验,顶着风雪才把人救回来的!” “我要是真碰到了劳什子牛鬼蛇神?管他是千年狐狸万年蛇,管它是什么庙里的神什么沟里的鬼?我陈冬河就认一个字——打!” “抄起枪,一枪崩了它的魂儿!提起刀,一刀剁了它的皮子!通通都是该扫进历史垃圾堆、早就该烂光了的封建糟粕!” 他挥舞着拳头,配合着铿锵有力的话语,活脱脱一个立场坚定、斗争性强的进步青年形象。 旁边的陈大山和王秀梅两口子却听得心惊肉跳,魂儿都要飞出天灵盖。 陈大山身子一哆嗦,差点瘫软下去。 王秀梅更是差点“嗷”一声叫出来,心里头一叠声地求告。 我的小祖宗哎! 你这嘴上咋就一点不把门儿啊! 家里炕头上还实实在在地供着那位活生生的大仙爷呢! 趁着陈冬河义正辞严送客的工夫,她慌里慌张转身就往屋里冲,心惊胆战地偷偷撩开厚重的棉门帘往里瞧。 只见那小窝里,黄鼠狼蜷成一团金色的毛球,睡得正沉。 小肚皮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打雷放炮估计都吵不醒的样子,丝毫没被外面这“大不敬”、“要劈妖斩鬼”的宣言所惊扰。 她这才猛地捂住“咚咚”直跳的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浊气。 阿弥陀佛,大仙儿果然心胸宽广如海,不跟这混小子一般见识! 陈冬河笑容满面地将如释重负的刘主任一行热情地送出了村口。 直到刘主任那胖墩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般褪去,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家小院。 “爹,娘,这下该放心了吧?瞅瞅,刘主任那哪里是来找茬?那是来求咱办事的!” 王秀梅看着儿子沉稳从容,把着分寸的姿态,心里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眼神里不觉带上了欣慰和安心: “可算是踏实了……你爹刚才还魔怔了似的要替你顶缸……” “这下好了,刘主任承了你这情,往后真有个啥磕磕碰碰的,咱也有底气去公社说句话了。” 陈大山脸上的沟壑也松快了些许,点头道:“嗯,人情人情,有来有往才攒得厚实。对了,冬河,你待会儿进山要是点子背,没踅摸到大的,也千万别硬撑着犯险,早点回家。” “咱家冰窖里冻着的熊瞎子肉还多得很,那死老虎后腿上割下来最厚的两块好肉,不也冻着留着没动?” “实在不成,就把那两条大虎腿给刘主任送去?这份人情,是不是更显得咱们厚道实在?” 他盘算着家里的存货,觉得这法子更稳妥。 陈冬河笑着摇摇头,眼神清澈:“爹,真用不着。刚才在刘主任跟前咱话都说满了,讲好家里没存货全卖了。” “结果转头就拿出虎肉来,显得咱们做人虚头巴脑,藏着掖着不实诚,反倒让人心里头不舒坦。” “儿子我先去山里转一圈,顺道也活动活动筋骨,抖擞抖擞精神。” “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凭真本事从山里弄回来的东西,才是板上钉钉的章程!” 他语气里透着自信和一股子山野猎户的硬气,也让老爹老娘安心了一些。 又跟二老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陈冬河背上牛皮褡裢,腰插锋利的猎刀,带上装了些干粮水壶的布口袋,大步流星就朝后山深处走去。 日头已爬得老高,看影子估摸着快十点了,时间倒还充裕。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的盘算起来。 既然是招待县里来的“贵客”,光有点地上跑的野味可能分量还不够显眼。 若再能弄点水里游的鲜灵物儿,那才叫完美周全。 十里八乡,也只有刘家屯那边有条像样的大河。 可眼下正值隆冬,河面冰封三尺,凿冰窟窿下网捕鱼,既耗时辰又吃力不讨好,鱼获多半也不行。 倒还有个地方…… 他心头蓦然一动,脚步当即改了方向,不再朝惯常的山坳里去,而是朝着更深更偏僻处,那片中终年不冻,幽深莫测的黑龙潭疾步而去。 上次对付潭底巨物用的那根坚韧的细钢丝绳,还安稳地躺在系统空间里呢! 这条通往黑龙潭的山路鲜有人至,极其荒僻。 一路上别说出来觅食的野猪、狍子,连只扑棱棱飞起的野鸡毛都没见到。 不过他也未空手。 腰间别着的弹弓连发,“咻咻”几声沉闷的皮筋破空声响起,几只蹲在枯枝上呆头呆脑的斑鸠和几只翘着尾巴“嘎嘎”聒噪的喜鹊应声而落,成了系统空间里新添的小收获。 一来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保证鲜度,以便于一会儿充当饵料效果更佳。 走到潭边,一股带着浓重水腥味、砭人骨髓的寒气扑面而来。 深不见底的潭水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潭水散发的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第242章 催命符 陈冬河深吸了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刚打下的带血喜鹊和斑鸠。 猎物刚取出,伤口的血便迅速渗出,变得粘稠。 他动作麻利地将细钢丝绳的一端牢牢系在那只闪着乌光的大号铁钩上,又将两只带血的斑鸠和一只翅膀耷拉的喜鹊,稳稳地挂在了钩子上。 这钩子,就是上次专为招呼黑龙潭底那大家伙备下的“催命符”! 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希望隔了这么些天,下面那凶悍贪吃的玩意儿也该饿得前胸贴后背,馋得发慌了。 钢丝绳连着沉重的铅坠,带着血肉模糊的诱饵,“咚”的一声轻响,悄无声息地沉入那幽深墨绿的潭水深处。 一丝丝一缕缕暗红的血线像蛇一样在水中悄然弥漫开来。 在这几乎断绝阳光的死寂深水中,新鲜血肉的气息便是最能唤醒恐怖食欲的致命信号! 黑龙潭究竟有多深? 陈冬河心头也没底。 前世在村里活了几十年,就从未见过它干涸露底的时候。 水色浓得发绿泛黑,深得叫人望一眼就觉得心悸。 几十米? 恐怕还不止! 有人说它底下连通着阴河暗流,像个不见底的深渊口袋。 上次被他强拽上来的那条大江鳇,足足三百多斤! 这幽深潭底,它子子孙孙、上百斤甚至几百斤的凶物,怕是多得是。 就在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感受着水下动静,思量着这次能否再扯上一条巨物级货色时—— 手中紧握的钢丝绳猛地一坠! 一股远超寻常大鱼该有的霸道拖拽力顺着绳索凶狠无比地传递上来。 那力量带着要把人拖下水的狠劲儿,令人心惊。 “嘿!咬钩了!” 陈冬河心头一凛,双脚立刻成弓步,牢牢钉在湿滑的潭边。 但这股拖拽力道,比起上次那条江鳇鱼王的狂暴,明显差了不少火候。 他如今双臂有近七百斤的神力,底气正足。 管它水里那厮是龙是鳅,只要不是三五百斤往上那种能掀翻小船的妖孽,他今日就敢凭着一身蛮力,将它活活拽出龙潭! 哗啦—— 一簇剧烈的白浪猛然炸开。 一条体长近米的巨大黑影被钢丝绳蛮横地拖离水面,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挣扎,水花四溅。 定睛细瞧,这次挂牢的,却并非预想中的珍稀江鳇。 一颗硕大得离谱,布满粗糙褶皱的鲶鱼头狰狞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青黑色,粘滑发亮的鱼皮挂着水珠闪烁。 被铁钩深深刺穿的大嘴徒劳地开合着,竟发出了几声低沉而怪异的“嘎嘎”声响,犹如一只被扼住了咽喉的老鸭子。 陈冬河心头了然。 以前听村里的老辈人含糊提过,说大个儿的黑脊鲶鱼能发出怪声,今天算是真真切切撞上了。 村里人都说鲶鱼肉土腥味重,要是炖得不得法,腥气能顶出二里地去。 但若是手艺到家处理好了,也是难得一尝的野味香。 这黑龙潭深处藏着这等专吃血肉的庞然大物,难怪平日里少见其他鱼类的踪影! 上次错以为那江鳇是潭里一霸,如今看来,这潭里的“生态位”,恐怕早已被这些凶悍贪吃的鲶鱼给占据了。 陈冬河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点山野特有的散漫劲儿,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急。 他蹲下身,屈起指节,在那条挣扎不休的肥硕鲶鱼脑壳上“笃笃”敲了两下。 鲶鱼受了惊,粗壮的尾巴狂甩起来,冰渣混着乌黑的泥点四溅。 “嗬,脾气还不小!” 陈冬河鼻腔里嗤出一声,对这滑溜家伙的犟劲儿半点没惯着。 他手上加了把力,钢丝绳绷得笔直,牢牢控住那沾满腥滑粘液的鱼身。 嘴里念叨着,像在跟鱼说话,又像自言自语讲个平常道理: “你这癞头鲢在黑龙潭里充霸王,小鱼小虾都快被你祸害断根了!要不早该鱼头攒动挤破这潭水。” “今儿撞到我手里,也算你横到头了,别怨,命该如此。早死早超生!” 山风掠过林梢,吹得他略敞的旧棉袄衣襟轻晃。 话音刚落,他虚握的左手突兀地一沉,那柄厚实锋锐的狗腿刀已然在握。 利索地将钢丝绳另一头抛过碗口粗的树杈,手腕一抖劲,沉甸甸的大鲶鱼便被头下脚上倒吊起来。 刀光如水银泼落,沿着灰白鱼腹精准一划,顺势轻轻一勾,肚肠内脏便滚落出来。 三两下剥掉那层滑腻粘液,动作麻利得叫人眼晕。 看也不看,甩手就把那些腥臊物“噗通”“噗通”丢回黝黑的深潭。 雪地上溅开的几点殷红异常刺目,他弯下腰,随手团了几个雪球啪嗒啪嗒盖上去,脚尖一拨,雪泥和血迹混着一起滑入水中。 这便是在“打窝子”。 区区一条鲶鱼,远不够他肚里馋虫的份量,更不够刘主任那份“台面”。 “还是江鳇鱼美,肉细滑得像绸缎,腥气不沾。” 陈冬河一边用洁净的积雪蹭着刀刃上的血污碎鳞,一边低声咕哝,像是在跟老林子商量。 “实在没有,来条肥点的鲤鱼也凑合,就不知这黑咕隆咚的老潭底,能不能养出那样的好货色。” 收拾利索,心中微动,那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紧实肉块的大鲶鱼瞬间消失,被稳妥“存”进了那神奇的系统空间里。 在那里,时光仿佛凝固,一丝腥气也溢不出来搅扰其他宝贝。 目光重新落回深不见底的黑龙潭面。 方才丢弃的内脏处,此刻密密麻麻聚满了一大群小鱼,疯狂啄食。 最大的也不过巴掌长短,小的细如筷头。 品种倒是杂七杂八。 钢丝绳末端的秤钩上,重新挂上几只风得干瘪的麻雀,外加一只略显肥硕的斑鸠。 陈冬河屏气凝神,钩饵悄无声息地沉入墨色潭水,只激起几圈细微涟漪,很快散尽,水面死一般沉寂。 等待在无声中蔓延。 时间被山风吹过光秃秃枝杈的“呜呜”声拉得很长。 近二十分钟过去,潭水依然纹丝不动,陈冬河的耐性几乎被这潭死水耗光。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钓线传来一丝几乎幻觉般的轻扯。 “小鱼闹钩?”陈冬河眉头拧起个小疙瘩,心底那点希望的光“倏”地暗了。 这架势,怕是正主不在跟前。 这龙潭能活下来的主儿,九成都是吃肉的狠角色。 大鱼巡弋之所,小鱼早该吓破了胆,逃散无踪。 念头刚落—— 嗡! 一股狂暴到匪夷所思的巨力,活像深潭底蛰伏的恶蛟醒了,顺着钢丝绳猛地扑来。 第243章 财神爷撞了太岁 陈冬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向前猛一栽歪,脚下打滑,眼看就要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寒潭。 千钧一发之际,本能让他猿臂急探,“啪”地牢牢抓住了身旁一根手臂粗的桦树枝。 咔嚓! 那根结实的树枝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撕裂折断。 “呃!” 陈冬河闷哼一声,腰背瞬间弓紧,如同铁桩般死死楔进岸边冻硬的积雪泥地里。 双臂肌肉条条贲起如同老树的虬根,额角青筋猛跳。 双脚牢牢蹬住一块深嵌冻土的青黑巨石,双手爆发出榨干骨髓般的气力,牙关紧咬,全力逆绞钢丝盘! 狗腿刀随手插在身侧雪地上。 “好畜生!够刁!竟跟老子玩这手虚的!” 他的牙缝里迸出嘶哑而倔强的低吼。 刚才那丝微动,分明是这水下游魂在试探,此刻才亮出真正的杀招! 不过……这劲儿道,比起上回降服的那条江鳇鱼王,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心中一定,稳住阵脚。 最初的惊变已过,陈冬河底子扎稳了,脚跟如同吸在石头上,一寸寸开始发力后蹬。 紧绷的钢丝绳摩擦水面,发出毒蛇吐信般的锐响。 十五米、十米、五米…… 哗啦—— 一声裂帛般的破水巨响! 一道青黑色,梭子似的巨影被陈冬河以绝对的力量狠狠拽上了浅滩。 近一米五的鱼身疯狂砸落,沉重的尾巴卷着泥浆雪沫,拍打得噼啪作响,地皮仿佛都在震颤。 “江鳇!好宝贝!” 陈冬河眼中精芒暴涨,那点失望早被甩到了九霄云外。 手上力道再加三分,趁着大鱼离水那一刻挣扎力道稍懈,他如同捕食的豹子腾身猛进。 插在雪地上的狗腿刀带起一道冷厉弧光,“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楔入鳞甲缝隙深处,狠辣决绝地切断了江鳇脊柱核心的神经索。 疯狂拍打的鱼身如同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瘫软下来,只剩下尾部神经还无意识地微颤抽搐。 “痛快!” 陈冬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脸上终于绽开野狼饱食般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毫不耽搁,直接就在黑龙潭边动起手来。 刀光翻飞如同雪片,开膛、去鳃、剔骨,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那些腥臊难啃的脏腑碎块被他熟练地划拉几下,一扬手,“噗噗”甩回深潭。 这是他的老规矩,也是在这蛮荒求存养成的智慧。 人弃如敝履的废物,却是这黑潭底众多生灵的稀罕口粮。 不多时,这条肥美壮硕的江鳇便也消隐无踪。 他将狗腿刀在冰冷的潭水里随意涮了几下,甩掉血珠收了回去,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旧背篓。 这篓子不过是个晃眼儿的道具。 待走到村口无人处,篓子里自然会“变”出该有的收获。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江鳇有了,还白饶一条大鲶鱼。 回头那肥腻的鲶鱼肉,正好给那馋嘴猴似的刘主任“递个梯子”。 料他见了这冰天雪地里的活水鲜味,非欢喜得直搓手不可。 陈冬河不再流连,将工具收拾好,转身离开黑龙潭,沿着陡峭曲折的潭岸向上攀去。 地势渐高,林木越发稠密起来。 枯枝如虬龙盘结,遮天蔽日。 冬日的山林显出好处。 没了层层叶障,视线能透进去老远。 脚下厚厚的陈年腐叶堆积如山,踩上去发出深沉的“嘎吱”“噗嗤”声。 软塌塌地陷下去,直没脚踝。 只待春风化雨,这些枯朽的老叶子就该化作春泥,回馈这片生养它们的莽莽山林。 陈冬河到了这里,身形不自觉地缩紧,像滴水融进了林子的暗影里。 他放缓脚步,眼珠子如同磨亮的锥子,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微动的灌丛,每一根横斜的枯枝。 甚至那些积了雪的,不起眼的枯草窝子。 野鸡在雪地里扒食的爪痕,松鼠在树杈间溜过的灰影,乃至野兔在灌丛根下钻出的雪窝子…… 都可能是意外的惊喜。 山鸡炖上几朵雨后冒头的树菇、榛蘑……那浓郁鲜美的滋味,丝丝缕缕从喉咙眼里往上钻。 特别是那些形似小凤凰,被称作“飞龙”的花尾榛鸡! 若能猎到一只……那炖出来的清汤寡水就能鲜掉眉毛…… 说来也奇,这念头刚在脑子里盘旋,前头不远,一株半枯的椴树中间权桠上,赫然停落着两只灰褐色,尾羽长垂,极其漂亮的鸟儿! 羽色深浅交错,颈下绒羽蓬松,正是飞龙! 还是难得成对的一公一母! 陈冬河的呼吸瞬间凝滞,连心跳都顿了一拍。 狂喜如电流窜过脊背,又被他强行压回心头冰封的牢笼。 太远,足有五十米开外! 他那柄特制加力的牛皮弹弓,平射的极限也就三十来米。 此刻还是仰角! 他眯缝起眼睛,身子矮下半截,整个人如同融化的积雪紧贴着树干,悄无声息地在朽木和灌木的掩护下向前挪移。 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最厚的腐叶堆上,发不出半点多余声响。 约莫靠近到三十米处,他小心翼翼的停下。 再近,那鸟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圆眼睛,铁定能发觉异样。 身子隐在一棵老橡树疙疙瘩瘩的树干后,他探手从系统空间中摸出那柄牛筋拧得结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加强弹弓。 选了两颗磨得溜圆的青石子塞进鹿皮兜内。 眯起左眼,右眼微睁成线,手上不断用力,绷紧皮筋。 深吸,屏住,撒放! 嘣!嘣! 皮筋扯至极处又猛烈弹回,接连两道空气被撕裂的破空声尖利而短暂。 噗!噗! 一只飞龙身子猛一歪斜,应声栽落枯叶堆里,扑腾两下便没了动静。 嘎—— 另一只却在石子沾身的瞬间歪了脖子,发出一声极为短促尖锐的叫声。 扑棱着翅膀斜斜滑飞出去十几米,一头栽进了前方树根下一小片未化的积雪里。 “跑?跑得掉吗!” 陈冬河几步抢上前,拎起两只还在微颤的珍馐。 掂掂分量,沉甸甸的,一公一母,油膘甚足。 “啧,今儿是财神爷撞了太岁?走大运了。” 他撩起袖口看了眼腕子上的表盘:短针刚划过十二点,长针指向三。 时候尚早。 心念一动将猎物妥善收好,他脚下不停,继续向老林子深处钻去。 顺手又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个热包子,边走边嚼。 浓烈的面香和肉香,在清冽刺骨的空气中氤氲不散。 第244章 这孽畜竟然能飞 刚下肚的肉包带来一丝微薄的暖意。 可是在深入这片更稠密的原始森林后,迅速被一种阴冷湿重,仿佛能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驱散。 脚下的腐叶层厚得离谱,每一步踩下去都深及脚踝,发出沉闷如沼泽吐气的“啵唧”声。 又走了千余步,周遭景致陡然一变。 头顶原本稀疏斑驳的冬日天光,彻底被层叠交织,如同狰狞鬼爪般的枯枝败叶遮蔽得严严实实。 光线陡然幽暗下来,如同天突然被拉上了厚重的黑帘,提前跌入了黄昏。 一人多高,杂七杂八的灌丛野藤遍地蔓生纠缠,成了天然的,无从捉摸的障碍墙。 奇异的是,地面反而见不到积雪了。 只余裸露的,散发着腐朽霉烂气味的黝黑泥土和深不见底的腐殖层。 空气死寂得骇人。 连平日总少不了的乌鸦“呱呱”、山雀“啾啾”也彻底哑了声。 甚至连最常见的野鸡那短促的“嘎嘎”鸣叫都消失了。 冬日无虫鸣本是常理。 可在这活着的山林深处,如此彻底的,如同凝固般的死寂,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心脏。 只有穿林风,偶尔极艰难地挤过枝叶间狭小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呜呜”悲鸣。 陈冬河猛地顿住脚步! 眉头瞬间锁成一个冰冷的“川”字,后槽牙无声地咬紧了。 不对劲! 老林子里的经验敲响了警钟。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安静,要么是此地淤积着无形的剧毒山岚瘴气,要么就是有某种足够令整片区域生灵噤若寒蝉的凶戾猎食者,正潜伏在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虎? 豹? 还是那阴险狠毒,专门躲在暗处,趁人不备实施偷袭的二大王猞猁?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凶险莫测。 他掂量过自己的斤两。 上回宰掉那头带伤的老虎已是压上了半条命,拼得一身冷汗才勉强得手。 若碰上一头正值盛年的山君…… 硬拼的胜算连他自己都虚。 就算侥幸胜了,缺胳膊少腿挂点彩,在这人迹罕至的穷山恶水里,一点伤口都可能拖成要命的勾魂索。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买卖。 撤! 陈冬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务实的决断。 放轻,再放轻脚步,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身体微侧如同最机警的灵猫,借着树影的掩护一寸寸向后挪动。 目光似利刃,刮过周遭每一个能藏进野物的黑暗角落。 后退的路上,他瞥见了那几棵老松树干子上新鲜的,深如刻骨的刀痕。 是来时自己为防迷路刻下的记号。 “路没错……”疑云却在心头急剧凝结膨胀,几乎成了冰疙瘩,“那就是……有什么鬼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缀上了我?” 他无声地默念着,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最顶尖的丛林猎手行动起来本就如同鬼魅。 在这厚如海绵,隔绝一切的腐叶层上,它们的脚垫落下时根本不会发出半分声响。 到现在还没感受到那股子被死亡盯上,跗骨之蛆般的寒意迫近,只能说那东西要么还在耐心等待最致命的一击之机,要么……是比他想象中更擅长隐匿的妖邪!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 这么一寸寸像蜗牛挪着退,自己早晚会被耗得力竭心慌。 必须动起来,打破这猫捉耗子的死局! 一念电闪,绝不迟疑。 陈冬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脚尖狠狠蹬地,脚下陈年的烂泥腐叶“噗嗤”一声炸开。 整个人如同强弩离弦,毫无征兆地骤然发动,朝着来路亡命狂奔。 不再是潜行的步伐,而是将浑身蛮力和求生的本能轰然催发到极致。 身形在粗大树干间做剧烈的“之”字形转折腾跃,快得几乎拉出道道残影。 这是刻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上辈子那炼狱般的七年用血泪烙下的保命功夫。 绝不让自己的后背成为一条直线靶子。 他跑得疾如惊雷,身后卷起枯叶碎雪如同一条灰黄的长龙。 耳中灌满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咚咚”擂鼓般的搏命声响。 全身感知却绷到了极限,警惕着任何一丝来自背后的异动。 该死! 究竟是什么鬼玩意?! 狂奔了这么久,除了搅动起的风声和自己如同风箱的喘息,背后那幽暗的密林深处,依旧是死水般的沉寂,连一丝突兀的枝叶摩擦声都听不见。 “他奶奶的,真撞见鬼了不成……” 心头烦躁的咒骂刚起,眼前密林的边缘越来越近,透过稀疏枝杈的光亮如同希望的灯塔。 就是这间不容发的刹那! 一股尖锐如冰锥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猛刺天灵盖。 那是深植于血肉,超越思维千百倍的濒死预警! 头顶! 有东西扑下来了! 噗嗤—— 念头刚冒出的百分之一瞬,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趋近完美的本能规避。 他猛地向前一个狼狈却异常有效的贴地鱼跃滚翻。 同时,右臂如毒蛇吐信般探向腰间,那柄饱饮过虎血的凶厉狗腿刀凭空闪现,刀柄已然握在掌心。 身体翻滚的惯性尚未完全消散,腰腹核心如爆炸般骤然发力。 整个上半身如同一张扭曲绷紧到极限的强弓,猛地向上回旋甩出。 狗腿刀撕裂浑浊空气,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化作一道复仇的死光,朝着头顶斜后方狠狠撩劈过去。 “找死的东西!” 在陈冬河扭身挥刀的瞬息,眼角的残影终于捕捉到了袭击者的真容。 一片庞大得近乎遮天蔽日,覆着黑棕色长毛的“肉翼”状影子,正从侧面一棵巨柏树的半腰猛扑而下。 翼膜展开时带起的腥风扫过他后颈的寒毛。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目光逡巡一无所获,这孽畜他妈的竟然能“飞”! 噗——嚓! 刀锋险之又险地贴着那貂熊毛茸茸的前肢内侧擦过! 沉闷而油腻的皮肉割裂声爆响! 第245章 有价无市 嗷呜——吼!!! 貂熊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狂暴到足以震裂耳鼓的痛吼,在山林间疯狂回荡。 那貂熊也万万没料到,这看似寻常的人类竟能躲开这绝杀的俯冲! 它原本算盘精妙,下落时利爪如精钢弯钩,直取陈冬河的后颈背心。 一击落空的瞬间,凭借獠牙狰狞的巨头猛然一扭,顺势就想掏咬他的大腿根。 结果迎面撞上了陈冬河这狠绝毒辣的回身刀。 寒光一闪而逝,两根最锐利的乌黑爪尖连同小半块厚实爪垫,齐刷刷离体飞出。 腥热的深色兽血如同破膛的猪尿脲般泼洒而出,将周遭的腐叶和残雪染得一片猩红刺目。 剧痛彻底点燃了貂熊骨子里的凶煞! 它剩余的那只利爪带着风声,依旧不管不顾地狠狠掏向陈冬河的小腿胫骨。 “滚你姥姥的!” 陈冬河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借着回撩刀势未尽之力,右腿筋肉坟起如古松根结,以腰为轴,如一根蓄满千钧的铁杵,狠狠一记蹬踹印出。 正中那貂熊下落的柔软胸腹交汇处! 嘭! 如同重锤擂在了装满谷物的麻袋上,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咔吧”声。 那接近六七十斤的沉重兽躯,像被车撞了般猛地倒飞出去,“咚”的一声狠狠砸在一棵老栎树的树干上。 震得枯树皮簌簌如雨落下,那貂熊口鼻间瞬间喷出一股血沫。 陈冬河一个“鹞子翻身”挺身站定,长刀横胸,凛冽的目光死死钉住那头靠在树干上。 一只利爪血流如注,却仍残存凶光,用那只血淋淋的独眼死死剜向自己的庞大貂熊。 电光石火间,他恍然大悟,旋即一股暴烈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操他八辈祖宗的!我说是什么玩意儿神出鬼没,原来又是你这断爪贼的同窝杂碎!” 他狠狠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唾沫星子,眼神冷得能冻裂石头。 “前脚刚砍翻你兄弟,尸骨还没凉透,你他娘饿红眼就敢打老子的主意?” “好!好得很!这就送你去陪它,正好凑一锅貂油膏子点灯熬汤!” 这只貂熊的体型,比他上次料理的那只还要大上一圈,难怪敢铤而走险袭击人。 那貂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都带出腥红的血沫子,胸前剧痛钻心,断爪处热血泉涌。 但猛兽濒死的癫狂让它不肯退却半步,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如拉风箱的吼叫,拖着残躯绷紧全身肌肉,勉强摆出再次亡命扑咬的姿态。 陈冬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里塞满了毫无温度的杀意: “小孽畜,爷本来都准备开溜放你一马,都撒丫子跑了,你丫倒玩命追上来作死?” 他缓缓摇头,眼神里的最后一丝人类情感彻底冰封殆尽。 “既然着急赶去投畜生道……爷爷这就……成全你!” 语声未落,他右手那把冷厉狗腿刀瞬间消失。 如同变戏法般,取而代之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支在幽暗林间闪烁着冷硬铁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机“哗啦”被他猛力一拉。 喀哒!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得瘆人,在死寂的林中如同丧钟敲响。 那貂熊被这瞬间由刀变枪的恐怖景象惊得浑身一僵,喉咙里的咆哮戛然噎住。 它似乎嗅到了那钢铁造物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死!”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林间如同滚雷炸裂。 狂暴的气浪音波震得头顶枯枝上的陈年老雪簌簌崩落。 枪口猝然喷出的炽烈火舌,瞬间将陈冬河那张冰冷如石刻的面庞映照得半明半暗,眼神如鹰。 距离太近了! 三米不到! 根本无需刻意瞄准! 抬枪即轰! 滚烫的弹头旋转着撕裂寒流。 噗嗤! 一大蓬混浊着黄白脑浆与暗红碎骨的血雾,猛地从那貂熊仅存的血窟窿眼眶里炸喷开来。 它那刚刚勉强支撑起来的后腿甚至还没来得及再蹬一下地面,整个庞大沉重的身躯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烂麻袋,轰然砸塌在厚厚的腐叶烂泥上。 强健的后肢剧烈地抽动了最后几下,随后戛然僵硬,一动不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混着滚烫的新鲜血腥气,如同恶魔的吐息,在死寂的林间弥漫开来。 “呼……” 陈冬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臂绷紧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缓缓垂下犹带余温的灼热枪管,太阳穴突突乱跳的血管渐渐平复。 直到此刻,后背那片被冷汗浸透的、紧贴肌肤的冰凉才清晰刺骨地传来。 险! 真他娘的惊险绝伦! 刚才那一下电光石火的死亡偷袭,若非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那份几乎不靠脑子反应的直觉预警,加上千锤百炼出的非人反应能力…… 怕是此刻自己的肚肠已经流了一地,成了这畜生的开年点心了! 他走上前,用沉重的厚胶底棉鞋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彻底僵硬的貂熊尸体,沉甸甸实打实。 陈冬河蹲下身,粗鲁地攥起一条完好的后腿掂了掂分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谈不上高兴。 这玩意儿……上好的皮筒子,油光水亮又厚实耐磨,少说值百把块。 可那身骚哄哄的肉…… 啧,比上回那条味道只怕更冲更难缠。 不过……想想刘主任那张肥面团似的脸,对任何能贴上“山珍”标签的玩意儿,必定是来者不拒。 至于究竟该如何拾掇,就让他自己去费脑子吧! “嘿,”陈冬河嗤笑一声,拍了拍那冷硬带血的兽尸,“倒也算你死得其所,这身下水也算物尽其用了。” 飞熊这东西,向来有价无市。 光是整张没破相的皮子,稳稳当当一百多块出手没问题。 他盘算着,连皮带肉打包捆好,肉权当添头……两百块,应该不算过分吧? 第246章 这肯定得挖! 想到飞熊的凶性,陈冬河知道自己得换地方了。 这畜生盘踞的地界儿,方圆几里怕是难寻活物了。 体量大它六倍的牲口都敢扑上去撕咬,除非遇到东北虎…… 可要真有东北虎驾临,这飞熊早夹着尾巴溜了,哪还轮得到他撞见? 简单收拾一下,陈冬河抬脚便往老林子外走。 山里跑了一天,就这点收获,家里爹娘该等急了。 二姐在城里工作不常回,小妹还小,自己出来太久,爹娘心里肯定不踏实。 走出去几里地,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终于,在一簇挂着霜雪,枯败得如同老人手指的灌木丛后,发现了目标。 一只灰毛野鸡正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地上啄食散落的草籽。 弹弓在手,皮筋拉满,石子儿破空,“嘎”一声轻响,野鸡扑腾两下,直接不动了。 陈冬河几步上前弯腰去捡,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扫到不远处坡地边缘。 雪堆掩映下,似乎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形状…… 他眉头微皱,咋这么眼熟? 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他眼睛骤然一亮。 獾子洞! 上辈子他掏过这玩意儿。 数九寒天,狗獾们就爱挤在一个洞里抱团冬眠,浑身膘肥肉厚,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挖! 这肯定得挖! 掏獾子洞可不简单,一个正门必带几个偏门出口,必须得小心翼翼,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功亏一篑。 陈冬河绕着坡下仔细搜寻。 脚印、雪痕、不起眼的缝隙…… 几番辨别下来,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三处隐藏的出气孔。 弯腰抱起地上冻得梆硬的大石块,挨个堵了个严严实实,最后才留下洞口正上方那一处。 从空间里拎出那把厚背儿铁锹,冰冷的铁柄激得手心一麻。 陈冬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哈口热气,胳膊一叫劲儿,铁锹便带着全身的力道狠狠楔进冻得如同铁板似的土层里。 锵! 铁器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臂上七百斤的力道此刻显出霸道。 冻土块和碎屑四散崩开,溅在雪地上留下点点黑痕。 没几下就刨到了半米深处。 冻土层一过,底下是些松软些的黑土夹着碎石,挖掘顺畅了许多,铁锹铲进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就在他打算再深挖一锹时—— 嗖! 一道灰黄色的影子猛地从洞里往外一蹿,速度快得像道闪电。 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冬眠动物特有的膻味。 陈冬河的反应更快,完全是千锤百炼后的本能。 手腕一抖,攥紧的铁锹带着风就横拍了过去。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闷响,带着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 那刚露头的獾子如同被重锤击中,像个破麻袋般重重摔在雪窝里。 口鼻眼睛瞬间溢出血沫子,四肢剧烈抽搐几下,眼见就不行了。 “快到底了!” 陈冬河心头了然,右手铁锹毫不停顿地往洞里捅捣,搅得里面泥土簌簌下落。 左手心念一动,那把寒光闪闪,刃口带着细微血槽的狗腿刀便稳稳握在掌中。 果然,洞口泥土松动,“噗噗”又是两只受惊的獾子往外急蹿。 陈冬河眼神锐利如鹰隼,手腕翻飞,刀光只一晃—— 噗!噗! 两声干净利落的轻响,如同利刃划过浸水的皮革。 两只狗獾几乎同时毙命。 脖颈处血线乍现,连挣扎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瘫软在地。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是系统赋予的高级刀术刻入骨髓的本能,精准、冷酷、高效! 如此炮制,铁锹搅动,刀刃封喉,又从洞里逼出来四只。 洞里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铁锹刮擦洞壁的沙沙声。 陈冬河侧耳听了听,只有一片死寂。 他用铁锹把往里探了探,深得很,洞口也就篮球大小,再往下挖就费牛劲了。 “出来!” 他对着黑黢黢的洞口喊了声,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传出老远,撞在远处的树干上又弹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几粒松散的土屑“簌簌”滚落。 “装死?那就别怪我掀你老窝!” 他冷笑一声,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特制加大号的二踢脚。 炮仗头足有碗口粗,沉甸甸的像个小秤砣。 找根细棍,把炮仗斜插在洞口深处的地上,引线朝外。 陈冬河退开两步,掏出火柴盒,“嗤啦”一声划着,橘红的火苗在寒风中跳跃着凑近引线。 引线“滋滋”燃烧,火星迅速蔓延,一股硫磺味弥漫开来。 轰! 第一响,沉闷如雷,震得洞口泥雪簌簌落下,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猛地喷出。 炮仗借着巨大的后坐力猛地一滚,彻底钻进了洞子深处。 紧跟着便是—— 轰隆!!! 脚下地面都在震颤。 嗷!嗷嗷嗷—— 凄厉惊恐的嚎叫伴随着一阵混乱的蹬踏声响,五只被炸懵了,熏晕了的狗獾,带着满身尘土硝烟,连滚带爬地从洞底亡命般地窜出。 其中一只背上焦黑一片,皮开肉绽,后腿一瘸一拐,显然被那二踢脚结结实实啃了一口。 陈冬河乐出了声,带着点猎人独有的促狭:“嗬!刚捅咕装死,这会儿挨炸知道往外蹦了?晚啦!” 狗腿刀在他手中化作收割生命的寒芒,没有丝毫犹豫,精准落下,刀光闪烁间带起蓬蓬血雾。 噗!噗!噗!…… 五只獾子瞬间没了声息,歪倒在雪地上。 总共十二只! 全都是肥滚滚,沉甸甸的冬眠狗獾,眼下整整齐齐在系统空间里排着队。 陈冬河心里那份实实在在的喜悦,像温热的泉水般涌上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这可是好东西! 剥开厚实油亮,能御寒风的皮毛,底下全是白花花的肥膘——獾油! 这玩意儿可是治烧伤烫伤的土方圣品,效果比城里药房卖的那些花哨膏药强百倍! 再过些年头这玩意儿成了保护动物,有钱也难弄。 更别说那獾肉了,剁碎了和酸菜一起包饺子,那滋味儿,甭提有多香! 冬日里难得的丰盛收获,虽没有熊狼虎豹值钱,但胜在实用顺心。 陈冬河心情大好,抬头看看天色,雪后的太阳已经西斜,给林梢枯枝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约莫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回家!” 第247章 及时雨 收拾利索,所有收获都收进空间,背上特意做满样子的空背篓,外头严严实实插满枯树枝做遮挡,陈冬河脚步轻快地踩着积雪,朝山下快速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透着寒气的家门,屋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灶膛里的火似乎熄了有一阵子,只残留着一点微温。 陈冬河猜测,爹娘许是出去串门了。 他没耽搁,推上停在院角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随手抹掉车座上的薄霜,蹬上就往乡里赶。 和刘主任约的是晚上八点前交货。 一路紧赶慢赶,蹬到乡里时才六点刚过。 这会儿天已黑透,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乡革委会办公室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光,在寒夜里像颗孤独的星。 刘主任背着手在屋里焦急地踱步,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他这两天像热锅上的蚂蚁。 托陈冬河去弄肉,自己也拉下脸找了好几个老猎户、屯子里有藏货的富户。 陪着笑脸说尽好话,结果令人心凉。 能找到的不是熏得黢黑发硬,一股子哈喇味的陈年腊肉,就是咸得要命,能当盐疙瘩使的腌货。 这些东西,根本撑不起明天接待考察团的场面,端上桌就是打脸。 “陈冬河这小子……也不知道山里情况咋样……” 刘主任嘴里发苦,下意识地咂摸着干裂的嘴唇,仿佛能尝到明天的难堪和唾沫星子。 这要是陈冬河也没弄着像样的东西,他这主任的脸就算彻底砸手里了。 上面派来考察养殖场选址的同志明早就到,这顿饭在很大程度上关系着乡里能不能抓住这个发展的大机遇啊! 供肉紧张归紧张,可肉联厂那边咬死了一两肉都不给,分明是故意刁难,等着看他刘某人栽跟头! 就在刘主任愁得眉头拧成疙瘩,心沉得快要坠到脚后跟,感觉那点油灯光都格外刺眼时,门外响起了那让他心头一跳,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刘主任,在办公室吗?” “在在在!” 刘主任心“咯噔”一下,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已是漆色如墨,寒风扑面,只有办公室透出的油灯光,勉强照亮门口推着自行车,背着个被重物压得变了形的大背篓的挺拔身影,帽檐和肩头都落了一层薄霜。 “冬河!咋样?” 刘主任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急迫地往那被枯枝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背篓上瞄。 仿佛要穿透那层遮挡,看到里面的希望。 陈冬河笑了笑,解下背篓带子,动作不紧不慢:“没啥太出奇的,山里转悠半天,也就打点常见的野物。” “常见的?” 刘主任心“唰”地凉了半截,脸上刚冒出来的一点期盼瞬间熄灭,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也僵住了,嘴角耷拉下来。 “哎……这大雪封山的,那也是没办法!谢谢你还能跑一趟,好歹有几只兔子,也算有肉味儿了……” 他语气苦涩,带着深深的失落和认命般的颓然。 “你是不知道我这儿的难处,这肉联厂简直……” 他满腹牢骚正要倒,话头却被眼前景象噎了回去—— 只见陈冬河掀开背篓顶上的杂草树枝,露出了里面用防水的灰色厚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小包。 最上头赫然是一只毛色鲜艳斑斓,体型比家鸡大上一圈,长尾如华丽翎羽的珍禽! 虽然冻得僵硬,但那独特的形态让刘主任的呼吸瞬间停滞。 两只肥硕的野兔挨在一旁,皮毛新鲜,带着山林的气息。 “这……这是飞龙?!” 刘主任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再往背篓下看,一个同样用灰色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用布带捆得结实,沉甸甸地坠在筐底。 “下面……下面那是啥?” 他指着那长条物,声音发紧,手指都微微颤抖。 “一条黑龙潭出的黑鲶鱼,不大,也就勉强够盘,四十斤出头吧。” 陈冬河语气还是那份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掂了掂那长条包裹。 刘主任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敲着胸膛,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嘴唇哆嗦着: “常……常见……你管飞龙叫常见?!四十斤的鲶鱼叫不大?冬河,你可别消遣叔!” 他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内心的激动,生怕他跑了似的。 陈冬河像是刚想起来,指指门外自行车阴影里的前梁: “哦,门口车梁上还挂了头飞熊,带血的,没拾掇,皮还值俩钱儿,肉嘛……上回奎爷给过六十。” “家里有张以前剥好的皮,过两天正好一起拿给奎爷。” “飞熊?!” 刘主任彻底破音了,拔腿就冲出门去,动作快得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他冲到自行车前,借着屋里透出的油灯光,终于看清了大梁上挂着的那头比狼狗还大,獠牙外露,面目狰狞的猛兽。 那厚实的皮毛,锋利的爪子,尤其是那凝固着凶悍的样貌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混杂着巨大的震撼。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厚实冰凉的皮毛,触感带着莫名的惊心动魄和沉甸甸的分量。 “我的天老爷啊……”刘主任喃喃道,声音发颤,“这凶相……怪不得说能生撕牲口!听说一口能咬穿骨头……” 他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死死盯着陈冬河。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到,陈冬河棉袄袖子边上果然有几道明显的撕裂口子。 棉花都翻了出来,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像是被尖锐的爪子狠狠挠过留下的痕迹。 “冬河!你……你是钻了老林子?!” 刘主任的声音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感激、担忧、震惊。 陈冬河拍拍袖子,无所谓道:“不算深,想着不能耽误刘主任您的正事儿。是这畜生先盯上我的,运气好,刀快,没让它那嘴碰上。”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生死一线的搏杀,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野狗。 刘主任心头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有点发酸。 这小子,为了他的事儿,竟然去闯那鬼见愁,连老猎户都怵头的老林子! 万一有个闪失…… 后果不堪设想! 他用力拍了陈冬河肩膀一下,力道很重,带着沉甸甸的感激和后怕: “好小子!下次可不兴这么干!没肉就没肉,叔再想办法就是!你这命比啥都金贵!”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第247章 你三叔那个莽货,把人家脚脖子掰折了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挡住寒风,刘主任的情绪已从狂喜转为带着深深愧疚的感激。 他小心翼翼地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得怕碰坏了。 当陈冬河把那张还带着新鲜血迹,油光水滑的飞熊皮也提进来时,刘主任的眼睛就没从皮子上移开过。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贪婪地抚摸着那浓密的皮毛,终于忍不住,带着期盼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语气近乎恳求: “冬河,你家里那皮子留着吧,这张……这张匀给叔行不行?叔不让你吃亏!皮子我出三百!” 他伸出三根手指,生怕陈冬河不答应,眼神热切得像要烧起来。 不等陈冬河回答,刘主任整个人精神振奋得红光满面,腰杆都挺直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洪亮: “还有这些好东西!平时奎爷那儿啥价?你报给我!叔给你再加一倍!” “实不相瞒,这事儿是上面的任务,救急!钱是公家出!叔这是在贵客面前给你,也是给咱乡里挣脸!” 他心头的石头彻底落地,甚至开始盘算明天菜单上怎么把这些山珍野味做出花样来了,脸上是久违的自信。 陈冬河推让道:“刘主任,就按行价走就行。飞熊连皮带肉三百块。飞龙奎爷收三十一只。这野鸡按六块,兔子五块。” “大鲶鱼是少见,不过夏天鱼肉价贱,也就两毛出头一斤,这大家伙算个新奇,总共给您算十块?” 他算得清楚明白,语气诚恳。 “哎呀!冬河你也太实诚了!”刘主任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这是公家买单,能办成事儿,多花点钱都是大功!” “听叔的!皮子三百,飞龙加三十块按六十!野鸡给你十五!兔子十块!大鲶鱼算二十!飞熊肉也按六十算!凑个整,五百块!” 他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摞厚厚的票子,飞快的数了一下,不由分说地塞到陈冬河手里。 “拿着!别跟叔客气!” 看他的态度如此坚决,陈冬河无奈一笑,只得收下这厚厚一沓钱。 但口里还是客气的说道:“这……太多了,刘主任……” “不多!值这个价!冬河啊,以后啊,也别叫啥刘主任了,叫叔!亲切!” 刘主任亲热地揽过陈冬河的肩膀,力道透着亲近和一种长辈的认可。 “你大姑爷是刘家屯的吧?咱们往上数还是同族呢!一家人!冬河,叔就喜欢你这股实诚劲儿!以后有事,就跟叔开口!” 他看向陈冬河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仿佛真看自家子侄一般。 陈冬河也明白,这雪中送炭的情谊,比金子还贵重,这关系算是结下了。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坦荡,语气真诚:“刘叔,以后有啥事儿用得上我,您尽管言语!” “好!好好好!叔就认你这侄子!” 刘主任笑得开怀,用力拍着陈冬河的肩膀。 车把上挂着油纸包着的,给老娘捎的半斤肉包子,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的香气。 陈冬河顶着刀子似的北风往家蹬,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到家已经过了八点,堂屋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爹娘都在等着,桌上留着饭菜。 他掏出带着体温的一沓厚厚的大团结,递给王秀梅:“娘,收着。上回那一百块是定金,这也是今天刘主任给的。一共五百。” 这钱来得又快又厚实,王秀梅接钱的手都有些哆嗦。 崭新的票子边缘刮着掌心粗糙的皮肤,带着奇特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 王秀梅看着手里的票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在油灯下闪着光。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咋就这么来了? 她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崭新的票子,又抬头看着儿子那张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可靠,透着坚毅的脸,泪水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沟壑流下。 陈冬河忙上前一步,扶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胳膊:“娘,您这是干啥?儿子说错话了?” 王秀梅又哭又笑,微微颤抖的手掌抚过儿子的脸颊,眼中是藏不住的疼爱与骄傲,声音哽咽: “傻儿啊,娘没哭……娘是高兴!高兴!咱家冬河有本事了……把家撑起来了!” 她越说眼泪流得更急,用袖子胡乱擦着。 “娘……娘现在就盼着你赶紧把雪儿娶进门,给咱家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娘就圆满了!” “娘,扛家的是您跟爹!没有您二老辛苦拉扯,哪有我?”陈冬河搀着母亲的手臂,让她在炕沿坐下,声音温和有力,“现在儿子长大了,挣钱养家是本分。” “钱您可千万别省着,去县城给小妹多买点麦乳精,再添置两身厚实的新棉袄。” “大姐那边,钱宽裕您就多帮衬点。二姐有工作不愁,可小妹正长身体,千万别亏着了……” 他细细安排着,透着当家男人的担当。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响,陈大山裹着一身寒气回来了,棉帽子上结着霜花,眉毛胡茬都白了。 他脸色却沉得能拧出水,眉头死死锁着,像是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连屋里的暖和气儿都驱不散他身上的冷意。 看见儿子和王秀梅手里的票子,他勉强挤出点笑纹,但那笑意没达眼底,很快又被阴郁覆盖。 “爹,没事儿吧?看您脸色不好?”陈冬河敏锐地察觉老爹身上的不妥,起身问道,目光锐利。 “能啥事儿!你三叔那个莽货,和人掐架,把人家脚脖子掰折了,在家趴两天!这事儿你别掺和!” 陈大山语气烦躁,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一屁股坐到饭桌旁,抓起桌上的酒瓶子就给自己倒了一盅劣质烧酒,仰脖“滋溜”一声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液似乎才压下一点心头的火,呛得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才稍稍缓过劲来。 王秀梅少见地没拦着丈夫喝酒,只是默默地把温在灶台铁锅里,用屉布盖着的猪肉白菜饺子端上桌,还破例给陈大山又续了一小盅。 屋里气氛有些沉闷。 第248章 陈年往事 “爹,您和娘慢点吃,我去雪儿家看看。” 陈冬河心里装着事,扒拉了几个饺子,放下碗筷起身。 饺子皮薄馅大,带着家的味道,但他此刻没心思细品。 “这都几点了,亏得你还想起这个!晌午人家雪儿还来找过你!” 陈大山瞪着儿子,借着酒劲数落,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满: “那可是你媳妇!你小子也不知道上点心,还让人家姑娘跑来找你?” “这也就是雪儿稀罕你,换个别人家闺女,早让你凉跑了!” 陈冬河嘿嘿一乐,没接茬,披上带着寒气的棉袄出了门,把父亲的唠叨和屋里的暖意关在门后。 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村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远处几声狗吠在空旷中回荡。 他没直接往李雪家去,脚步一转,奔着村东头三叔陈老三家的土坯房去了。 走到离院门七八步远,他停在了柴火垛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三叔家屋里亮着油灯,说话声顺着凛冽的寒风隐隐飘出来,断断续续。 “……我他妈只恨劲儿使小了!哥,你是没听见那狗娘养的嘴里喷的啥粪!” 是三叔陈老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和委屈,声音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传了出来。 “他居然有脸说我大哥傻!说我大哥蠢!说什么当初要不是为了保那车货硬挺着不撒手,那条腿就不会折!还说大哥给他顶了雷!” “我日他祖宗的!我大哥那条腿是怎么没的?就是为保他那个怂包司机的位置!” “要不是我大哥当机立断处置得当,他那会儿就被撸成白丁儿了!” “现在倒成了他嘴里的傻子?哥,你听听,这特娘的是人话吗?!” 声音里充满了替兄长不值的愤懑,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接着是三婶梁明珠压低的呵斥声,带着疲惫和担忧: “陈老三!你就不能小声点!看看几更天了?吵吵把火的,怕邻居听不见?!非得嚷嚷得满村都知道你把人打了才罢休?” 脚步声响起,像是去关严了窗户,隔绝了部分声音。 屋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响起三婶的声音,语气没那么急了,透着无奈和心疼: “……行了!气也出差不多了吧?脚脖子给你掰脱臼了,骨头没断,这是最好的结果!厂里罚你停职反省算轻的!” “幸亏只是脱臼,要是真断了骨,你就不是在家歇几天那么简单了!工作还要不要了?搞不好还得进去吃两年牢饭!” “……明珠,你不怪我?”陈老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忐忑和依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怪你啥?”梁明珠叹了口气,声音温软了些,“怪你为你大哥出头?当初大哥伤成那样,就提了一个要求,顶班儿的事就是冲着你去的!” “这些年你在运输队,姓周的阴阳怪气咱忍了,冷嘲热讽也咽了。”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往大哥心口上剜!不该踩着咱们家的脸!” “这次,该!打得好!” 她语气里也带着对那姓周的恨意,斩钉截铁。 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教导意味: “不过老三,你这脑子……下回好歹长点心眼儿!动手不能光靠一股莽劲儿!” “挑个没人儿的地界儿,麻袋往他头上一套,你爱揍他左边还是右边,随你!” “打完就跑,神不知鬼不觉,谁找得着你?非得光天化日明着来?生怕别人抓不住你把柄?!” 陈冬河在刺骨的寒风里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信息足够多了。 姓周的…… 当初爹那条腿…… 三叔打架…… 还有林爱军! 爹和三叔都不会跟他细说这事。 他们都觉得,他还是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 走到李雪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外,堂屋的灯已经熄了,一片寂静。 只有窗户纸透着点微弱的月光。 陈冬河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睡下了?也是,都这个点儿了。” 他没喊门,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事急不得,明天得好好摸清这姓周的底细。 刚进自家院门,门槛上蹲着一个人影,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只不安的萤火虫。 是陈大山。 “咋这么快回来了?” 陈大山抬头看着他,语气狐疑,带着点酒气,烟头的红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陈冬河搓了搓冻僵的手,哈着白气:“过去雪儿都睡下了,没好意思吵醒她。” 他跺了跺脚,震掉鞋上的雪。 “哼!”陈大山重重哼了一声,又嘬了口烟,火星亮了一下,“让你小子不早点回来!” “自己媳妇都不晓得勤跑着点?还得让你媳妇上赶着来找你?也就雪儿性子好不嫌弃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钱都交给你娘了?” “嗯,放心吧爹。” 陈冬河应着,看着父亲蹲在寒风里的背影,那微微佝偻的轮廓透着生活的沉重: “您也早点歇着吧,这天冷,别冻着了。” 他回屋躺下,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像过电影。 上一世的暴躁冲动? 不行! 这一世,他要护住这个家,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姓周的…… 林爱军…… 运输队…… 林场…… 第249章 这人啊,心黑透了! 林场伐木靠近山里,而在山下的位置,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村庄,这里大部分都是林场工人所居住的地方。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扬起些微尘烟。 陈冬河眯着眼,顶着干冷刺骨的北风,远远就望见了那个依偎在苍翠山林脚下的小村庄轮廓——林场村。 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房混杂,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寂寥。 他把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往村口那棵歪脖老柳树下一靠,车把上的冰碴子碰得叮当响。 连锁也没上,径自走向村里唯一还算有点人气儿的小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呛味和牲口粪便混杂的尘土味儿。 是典型的林区村落气息,嘈杂而带着生活的粗粝。 一个推着吱呀作响,车轴缺油的双轮木车的老大爷,正佝偻着腰整理箩筐。 车上半麻袋的葵花籽、半麻袋带壳花生,还有一小堆山里采来,冻得发硬的野山丁子,红彤彤的像凝固的血珠。 “大爷,劳您驾,三两瓜子,半斤花生,捡那香脆的称啊!” 陈冬河凑过去,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挂着乡里年轻人带点拘谨又懂事的笑,搓着手哈着气。 老大爷抬眼,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下,扯起麻袋一角往里抓,动作是经年累月练出的利索:“中,管够新鲜!” 三两瓜子,半斤花生,秤杆子高高的,用旧报纸麻利地裹成两个三角包。 “一共八毛。” 陈冬河递过一块钱,等找零的工夫,身子往前倾了倾,自然地靠近些,压低声音问: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昨个儿运输队里出事儿了?有人被开了瓢儿?” 他用了个更严重的词试探,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老大爷捏着两张毛票的手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讶: “嚯!这事儿传得够快?昨天晌午才砸的锅,今儿外乡人就门儿清了?!” 语气里带着对消息传播速度的意外,又透着点“你消息挺灵通”的意味。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更恳切了几分,带着点“自己人”的通气劲儿: “嗨,我家里有长辈在林场里头呢,听说了点儿风。这不,专程来跑一趟。” 他搓了搓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想钻营又谨慎”的神情,活脱脱一个为家中长辈前途奔走的晚辈。 “主要我那长辈吧,不在运输队那块,摸不准具体路数,就让我先来探探口风,真要人开了……咱也好找门路走动走动不是?” 老大爷一听是“自己人”打听,正好心头憋着火气没处撒,左右看了看没啥旁人注意这边,一把扯过旁边的小马扎塞给陈冬河: “坐下说,坐下说!” 他自己扶着木车辕子,压低嗓门,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了。 “……那林爱军,忒不是个东西!” 老大爷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枯瘦的手指点着地面,仿佛那就是林爱军的脸。 “我儿子就在里头跑车!老陈家?那是倒了血霉才摊上他!” 老大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讲述着一件陈冬河自以为早已模糊,此刻却在对方唾沫横飞的叙述中骤然清晰,并尖锐刺痛起来的往事—— 那场导致父亲陈大山右腿残疾,并且丢了工作的车祸。 上辈子他听过原因。 可那时他已离乡闯荡,隔着千山万水,只知皮毛。 不曾想,这辈子还没等他有动作,那混蛋林爱军竟又向他三叔陈老三下了手! 而眼下他才真正明白,原来这些年,三叔在运输队一直是那林爱军的眼中钉、肉中刺,小鞋就没断过! 这次更是差点要命! 原来那林爱军竟又使出了同样的阴招,分派给三叔一辆刹车系统有问题的破车。 三叔凭着多年开车的经验,一听那踩下去发飘的异响,一试那软绵绵的脚感就察觉不对,强烈要求更换关键配件。 可那林爱军,不知从哪里指使了维修队的败类作伪证,硬是说配件状态良好,是三叔“瞎咋呼”、“技术不行找借口”。 三叔被几个“专业”的一忽悠,加上林爱军拍桌子瞪眼的官威压迫,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想着也许真是自己多疑了? 或者…… 忍一忍? 结果呢? 车行到半路,山道上正拐着要命的胳膊肘弯,刹车彻底崩了。 那铁疙瘩像匹脱缰的疯马直冲着悬崖就蹿! 车上拉的可都是沉重的原木! 要不是三叔临危不乱,玩命踩死离合器,死死把住方向盘,硬是靠着坡上几棵碗口粗,根系顽强的小树和车身的剧烈摩擦把车别停,此刻早已冲下山崖粉身碎骨! 当时车厢板都刮得火星子直冒。 整个车队的人都吓傻了,脸白得像纸,腿肚子转筋,都瞧得真真儿的。 可那林爱军仗着淫威,硬是把事情压了下去! 堵着运输队大办公室的门就骂,唾沫横飞:“谁他妈敢给老子捅出去,这个月工钱就别想领了!” “你们哪个试试?老子上面有人!最多背个小处分下来,但你们这些出头鸟……” 他的手指狠狠戳着噤若寒蝉的人群,最后像毒蛇般落到脸色煞白,后怕不已的三叔鼻尖上。 “哼!以后在这林场运输队,老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陈老三,你个蠢猪脑子!差点害死全队!” 这嚣张跋扈、恶毒至极的言语,就这么赤裸裸地甩了出来,砸在每个运输队工人脸上。 而那林爱军,他当年不过是个钻车底拧螺丝的维修工! 鬼晓得走了哪路野狐禅的门道,硬是爬上了大队长的位置。 老大爷越说越气,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枯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狗日的林爱军,特娘的简直是吸血的蚂蟥!我儿子今年过年不过是送礼晚了三天……” “就这!年后上班,姓林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派活专拣那路况最差的、拉货最沉的!这狗日的……心黑透了!” 他啐了一口,仿佛要把晦气吐掉。 陈冬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寒光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面上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兼后怕的表情,适时地递上一支烟: “哎哟我的大爷!听您这么一说,我这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哪是周扒皮?简直是阎王爷座下的催命小鬼!还进运输队?我这小命怕不够他捏的!” 他连连摇头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把“后生晚辈被吓到”的模样演得十足。 老大爷深有同感地拍了下大腿,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那可不!离他远点好!” “大爷,他这么胡作非为,就没人联名去告他?一个队可是几十号人。” “大家伙儿一起告到林业队去,就算他有点关系,也扛不住吧?众怒难犯啊!” 陈冬河话锋一转,带着点疑惑和试探,像是为老大爷鸣不平,眼神里带着怂恿的意味。 第250章 找路子 听到陈冬河的话,老大爷重重叹口气,神情变得颓然又无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哎……没人挑这个头啊!谁愿意当这个出头的椽子?你咋知道他那关系到底有多硬?根子扎在哪儿?万一……万一没告赢呢?” “好,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林业队顶住压力查他,那姓林的要是真就背个小处分没事儿,还在位子上待着……” “你想想,被他惦记上了,那日子还过不过?穿不完的小鞋,受不了的刁难,家还要不要养?谁敢冒这个险?!” 他苦涩地摇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没辙……老老实实忍着吧……哎!特娘的!” 这最后一声叹息,道尽了底层工人的无奈和辛酸。 陈冬河又问了几个关键细节。 诸如林爱军平素有哪些嚣张把柄? 得知这家伙经常克扣油料、虚报维修费…… 具体跟林业队里哪些领导走得近? 常去副队长家喝酒,每次去都拎着好酒好烟…… 老大爷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恨不得把林爱军的祖宗八代都数落一遍。 陈冬河默默记在心里,心里那点模糊的计划,渐渐勾勒成型。 “大爷,今天可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陈冬河站起身,真心实意地又递过去一支烟。 “要不是您给我提这个醒,我傻乎乎一头撞过去,指不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以后指定被这狗日的扒下一层皮来!” 他用力握住老大爷满是老茧,冰冷的手摇了摇。 “谢了大爷!您多保重,我先走一步!” 告别了老大爷,陈冬河蹬上自行车,没有去林场运输队那个是非窝,车轮子一拐,直奔离林场几里地外的林业大队驻地而去。 林场这块,说到底归林业大队管,林爱军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林业队的手心。 就算是跟他关系不错的王凯旋所长,想动林场内部的人事,也得经过林业队这道手续。 想到林业队那个主儿——林队长,陈冬河心里嗤笑了一声。 找这位帮忙? 没点真金白银开路,门儿都没有。 表面上看,那人对自己似乎有点“欣赏”,但那点欣赏的分量,恐怕抵不上人家眼里两张实实在在的钞票。 这林队长,就是个认钱的主儿,还是个奸猾无比的老狐狸。 对付这种贪财的官油子,也有个土办法——用钱砸。 但怎么砸,有讲究。 砸得少了,是肉包子打狗。 砸得多了,是引狼入室。 砸得时机不对,更是自寻烦恼。 意识在脑海深处那个神秘的空间里“扫”了一眼,里面叠放的厚厚几沓钞票让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探探口风,摸清对方胃口是关键。 对付林队长这只老狐狸? 啧,得慢慢挤,一次喂得太饱,下次胃口能撑得比天还大,天晓得会开出什么吓死人的价码来! 得让他觉得有油水可榨,但又不能一次喂饱。 得像钓鱼一样,吊着! 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陈冬河一路顶着风,直奔林业大队那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院子比林场村整洁些,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林业大队门口的木牌子有些斑驳,“林业管理大队”几个字掉了点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院里停着几辆挂着绿色帆布篷、沾满泥点的卡车。 陈冬河刚把自行车在院墙边停好,锁链还没绕上,就被人喊住了。 “哟!这不是咱林业队的打虎小英雄来了嘛!”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军装,叼着烟卷的年轻队员笑嘻嘻地打招呼。 旁边几个围坐在条凳上擦枪的队员也抬起头看过来。 “打虎小英雄,今天又进山了?” “有啥收获没?给咱们开开眼呗?” 一连几声,几乎都是这个称呼,带着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陈冬河脸上立刻堆起淳朴又略带腼腆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掏出烟盒给那烟卷青年递了支烟,又给旁边几位散了一圈,动作自然: “刘哥说笑了!就打只老虎,碰巧,算不上啥英雄!我这把子力气,也就是仗着年轻莽撞。” 他目光真诚地扫过院里那几个脸庞粗糙,目光锐利,带着山林气息的汉子,话锋一转。 “要说真英雄,还得数咱林业队的弟兄们!守着这片大山,护着乡里乡亲的安宁,风里雨里跟那些牲口玩命,那才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这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恰落在实处,听得那几个队员脸上都露出些笑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这些林业队员年纪普遍不大,大都是各部队刚退下来的兵,身上带着一股子彪悍气。 跟陈冬河开这种玩笑,本身就是在表达一种亲近和认可。 这小子虽然猛得不像话,但人敞亮,没架子,懂规矩。 陈冬河两世为人,自然深谙此道。 所以但凡有人停下跟他招呼,闲聊几句山里情况或者枪法,他都站定,脸上带笑,话接得真诚又自然,烟递得毫不吝啬。 这种看似不起眼的人情关系有多重要,上辈子摸爬滚打过的他再明白不过。 多一分善意,日后就可能多一分便利。 等终于应付完一圈,站到林队长办公室门口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棉袄领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报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挺亮,带着军旅的干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声略带沙哑,带着点官腔的回应:“进来!” 林队长正靠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背上看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滑到鼻尖。 抬眼看见是陈冬河,脸上那点严肃瞬间化开,堆起了熟悉的笑模样,活像邻家慈祥大伯看到了能干的后生: “我就说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放下文件,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带着点调侃。 “先说好,这回可别再跟我要子弹,上次给你们村守山人的那份配给,二百发!那已经是破天荒了!再开口,我裤衩子都得被你掏走!” 他指着陈冬河,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眼神却带着笑意。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老狐狸的算计,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不过……咱们可以再商量。真想多要子弹,也行!只要你肯担起咱这周围几个村子的守山人名头……子弹嘛,好说。” 第251章 笑面虎 陈冬河眉毛一挑,大大方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叔,您这话就不厚道了吧?上次可是白纸黑字……哦,不对!红口白牙说得清清楚楚。” “守着我们一个村,每月就是二百发子弹的定额。咱这方圆几十里,可不只我们一个村子挨着林子吧?少说还有六七个呢!” “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分身七个地方吧?再说了,守山人那是啥担子?巡山、预警、驱赶、上报,责任重着呢!我懂,我都懂。” 他语气一转,露出一点市侩的机灵劲,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过嘛……我倒是可以照顾照顾别的村子。哪个村真遇到了牲口下山的麻烦事儿,急得跳脚了,您尽管招呼我。” “我立马带着枪过去帮忙解决!代价嘛……”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咱亲兄弟明算账,解决一次麻烦,您用子弹付报酬就成。按次结算,童叟无欺!” “屁话!” 林队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头就作势要砸他,哭笑不得: “你小子!纯粹就是想拿好处不想担责任!滑溜得跟泥鳅似的!七个村子,你以为守山人的工资是多少?!” “一个村一个月十块工资!七个就是七十块!林业队每月最少能结结实实落进腰包七十块!” “按规矩,这部分工资买成子弹,能给你一千四百发!你想想!一千四!” 他张开手掌比划着,仿佛那是一笔惊天巨款。 他一拍桌子,痛心疾首,像是陈冬河错过了天大的便宜:“你倒好,只想按次数拿?你小子空手套白狼的算盘打得山响!当我傻?” 陈冬河心中门儿清。 林队长想多吞七个村守山人的那份工资,就得有人跟他唱双簧。 这“守山人”就得是他陈冬河。 担上七个村守山人的名头,意味着天大的责任! 哪个村要是闹了野兽,伤着了人甚至死了人,他这个“挂名”守山人就是第一责任人。 必须详细解释当时在哪,为何没发现,为何没汇报…… 流程走死你! 要是他提前发现了野兽,自己打不了,就必须立即上报林业队。 林业队没及时处理,是他的责任,罚的是他林队长的款子。 可如果他没上报? 那就不是罚款那么简单,帽子丢了是小事,枪得上交。 搞不好还得蹲几天号子,彻底坏了名声。 一个月十块钱工资加二百发子弹,看着美,背上的锅可一点都不轻。 林队长想多捞这七十块,自然得找个合拍的搭档。 陈冬河这种脑子活络,武力值爆表又懂分寸的,正是最佳人选! 他当初极力招揽陈冬河进林业队,打的也是培养嫡系,当左膀右臂的心思。 可惜了,这小子志不在此。 林队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眼底的精光藏得更深。 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重新翘起二郎腿,像一头打盹的花豹,慵懒下藏着锋利的爪牙: “行了,你这趟看来不是冲子弹。说吧,啥事能劳你陈英雄大驾光临我这小庙?”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真正的笑面虎。 对这种道行不浅的老油条,陈冬河向来敬而远之,绝不得罪。 他不急着开口,把随手带来的背篓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从里头拎出一只肥硕僵硬,皮毛灰黄的野兔子,“啪”一下直接摆在了林队长面前那份文件上,正好盖住了标题。 “叔,您这是说哪里话!”他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毫无破绽,带着晚辈的亲近,“上次那些子弹的事情,我这个当晚辈的一直惦记着得好好谢谢您!” “可您也知道,我们家啥情况,没啥好东西能拿得出手。这不,今天进山,枪练了,也就碰上几只不开眼的兔子,算是没空手回来!” “亲戚朋友分完,就剩这只最肥的!我立马就想到了林叔您,紧赶慢赶给您送来的!” 语气诚恳得仿佛真是专程来报恩,那兔子腿还僵直地蹬着文件纸,留下几点泥印。 那兔子正好盖住了文件上“林队长批示”几个字。 林队长眼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把兔子拎起来,掂量了一下分量,这才扔到桌角,又拿起文件抖了抖,半真半假地笑骂: “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给说活了!一套接一套,老油条见了都得让你三分!” “我就纳闷了,我们老林家咋就没出你这么个滑不溜丢的小狐狸崽子呢?” 他拿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掩饰着眼底的审视。 陈冬河嘿嘿一笑,也不接话,眼睛瞄着林队长那被兔子蹭了道泥印子的文件封面。 林队长哪里会信他只为送只兔子? 给他倒了杯浑浊的土茶,推过来:“行啦行啦,咱俩大哥不说二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我这儿就别整那弯弯绕了,有啥事,痛快说。”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陈冬河脸上,那审视的分量却沉甸甸的,像能穿透人心。 陈冬河端起粗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涩得他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 脸上那点热情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试探,身体也微微前倾: “叔,这回真被人恶心着了。关键是……我还不太敢招惹他。”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队长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憋屈: “那人啊,狂得没边儿了!说他自己上头有人,把林场那边搞的是乌烟瘴气。” “听说运输队上上下下都快被他祸害完了,大伙儿怨气冲天,就是没一个人敢炸刺儿……” 他故意没提名字,留了个钩子。 话没说完,林队长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停了。 “你说的是林场运输队那个……林爱军?” 他直接点出了名字,语气带着了然。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 林爱军? 林队长? 都姓林?! 一个管运输队的,一个管整个林场这片的林业大队…… 难道是……一家人? 第252章 饿狼搭肩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陈冬河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身体微微后仰: “叔,您……认识这人?” 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眼神里藏着疑虑。 林队长是何等人物? 陈冬河脸上那点伪装根本瞒不过他,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疑虑被他抓个正着。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子在琢磨什么。 怀疑自己跟林爱军有瓜葛! 他气得直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几度,带着被冒犯的恼火: “认识个屁!林爱军是林爱军,我林大头是林大头!八竿子打不着!别特娘的瞎琢磨!” “林……大头?” 陈冬河差点没绷住,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怀疑非但没消,反而更明显了。 这么巧?都姓林?我不信! 啪! 林大头猛地拍了下桌子,脸涨得有点红,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咋地?是叫林大头!王凯旋那王八蛋每次见面就大头大头地喊,他没跟你透底儿?”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大头!爹娘起的!咋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拔高后又陡然低落下来,带着点难言的滞涩和固执。 “哎……爹娘走得早……烧纸的时候……我怕改了名……他们收不到我孝敬的票子……”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积年的、近乎执拗的酸楚,眼神也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陈冬河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 怕改了名字,九泉之下的父母认不得他寄过去的纸钱? 这份旁人眼里或许有点可笑的固执,此刻落在他这个重生者耳中,却意外地触动心弦。 这林大头…… 倒也不是全无寸心。 林大头看着陈冬河脸上那点微妙的变化,又羞又恼,指着他的鼻子,带着点孩子气的威胁: “小崽子!你等着!必须把你一个大秘密告诉我!否则你回头出去肯定到处笑话我这名字!老子跟你没完!”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场子。 陈冬河看他这副小孩子置气的模样,心思急转,反而笑了,带着点促狭。 他身体前倾,双臂支在桌沿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成!给您个把柄攥着!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才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锅里捞食的亲兄弟!” 他伸出小拇指晃了晃。 他微微停顿,眼神带着钩子:“以后呐,您也别叫我什么小陈了,我叫您老林!您就叫我冬河!同辈论交!咋样?” 林大头身子往前探,眼睛放光,如同即将揭开宝物盒盖,也顾不上名字的事了,急切道: “少废话!快说快说!什么秘密?” 陈冬河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声音带着一种飘忽: “我啊……上辈子的事记得清楚着呢,我其实是……”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眼神变得茫然,像是在极力回忆某个遥远的身份。 话刚开了个头,林大头以为他故意耍滑头消遣自己,笑骂一声“放屁”,下意识地就抬手朝他后脑勺轻抽过去! 动作随意,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惯常意味,就像平时拍那些毛头小子一样。 林大头本意只是教训这小子没个正形。 可他低估了陈冬河这具身体被系统加持、又融合了前世街头生死搏杀经验后的恐怖反应能力。 掌风刚刚掠起…… 下一刹那! 啪! 一声脆响。 林大头只觉得手腕如同被烧红的铁钳瞬间夹住,一股尖锐剧痛混合着酸麻直冲大脑。 他甚至没看清陈冬河是怎么出的手。 对方的手就如同捕食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叼住了他的手腕脉门,同时一股刁钻狠辣的劲力瞬间透入筋络,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分筋错骨手! 陈冬河前世浸淫多年,千锤百炼最实用的狠招之一。 此刻,完全是肌肉记忆下的条件反射。 快! 准! 狠! “啊——嘶!小兔崽子!快……快松手!快特娘的双手!疼死老子了!” 林大头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跳,瞬间疼出一头冷汗,嘴里控制不住地爆出一连串粗口。 他年纪比陈冬河爹还大,平时在林业队一群小年轻面前绷得跟座山似的,都夸他是最稳重可靠的队长。 可今天在剧痛下,多年的沉稳形象瞬间崩塌。 林大头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手腕传来,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闷响,紧接着是钻心刻骨的剧痛直冲脑门。 陈冬河的指尖带着冰窖般的寒意,深深嵌入皮肉,两点殷红迅速在棉袄袖口洇开,那刺痛感仿佛能穿透骨髓。 他双臂蓄着的七百多斤力道,是上一世无数次死里逃生、以命搏命淬炼出的杀机。 捏碎人的腕骨,对他来说,真不比捏断一根枯枝费力多少。 “叔,对不住!” 陈冬河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冷汗瞬间从鬓角滑落。 他迅速松开绞劲,左手托住林大头软塌塌的手腕向上一顶一送,“嘎嘣”一声轻响,关节复位。 同时右手飞快地捂住了林大头痛极欲嚎的嘴。 林大头痛得眼前发黑,额角青筋蚯蚓般暴跳,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连串沉闷痛楚的“唔唔”声,豆大的汗珠子滚过黝黑的脸颊,砸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陈冬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松手,您别喊。动静大了招来人,这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真是条件反射,山里打猎养出的死毛病……”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眼神锐利如刀锋。 “您听没听过狼搭肩的传说。” 林大头痛得只顾倒抽冷气,眼神凶狠地剜着陈冬河,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我就真遇见过。” 陈冬河眼神瞬间失焦,仿佛被拽回了那个飘着血腥气的冰冷雪夜。 第253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林子里,两团腥臊的热气喷我后颈上,一双毛爪子就那么搭了上来……只要我一回头,咔嚓!脖子就得断。那次是头一回杀狼……” 陈冬河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林大头额头的冷汗混着疼出来的眼泪往下淌,他盯着陈冬河那张年轻却写满沉郁与沧桑的脸,又疼又怒却又掺杂着说不清的滋味。 资料上写得清楚:这小子打架又黑又狠,专挑要害下手,急了眼是真能要人命的。 六七个人围殴他一个,他能抓着领头的往死里捶。 正是清楚这点,他才高看陈冬河一眼。 可惜……自己那点招揽的心思,人家压根不接茬。 手腕那火辣辣的刺痛让他回神,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动,狠狠甩了甩手,除了钻心的疼倒没别的毛病。 他啐了一口浓痰,带着火气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能耐大了去了。刚才手里要是攥着把攮子,是不是当场就给我来个透心凉。” 他揉着手腕,那被抠过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留下两道清晰得发青的指印,像烙上去的。 陈冬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寒意的苦笑: “叔,真不是成心的。我这毛病,治不了。就连我爹从后头拍我一下,都指不定挨我一下子回马枪。” “山里都是要命的活计,对付那些长了獠牙的牲口,稳、准、狠,少一样活不长。” “为了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几年我把自己不当人,就是想着法儿逼自己变强。” “枪法也是一样……”他顿了顿,眼神像淬了冰,“没那一千多发子弹喂着,我也没底气在山里跟老虎豹子掰腕子。”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磐石般的坚硬。 林大头浑浊的眼珠里精光闪烁,一时竟分不清这话里几分是剖白,几分是警告。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眼前这小子心思够深,手也够黑够毒,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他冷哼一声,扯了扯嘴角:“哼,本来想着礼尚往来,你送只兔子,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现在,回礼没了!” “你小子差点把我魂吓飞了。刚才那眼神跟要吃人的野牲口似的……光压惊都不够。” “另外你小子还得再给我赔一瓶酒……不,两瓶!” 他揉着手腕,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陈冬河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那变脸的速度让林大头眼皮一跳: “叔,下次来,高低给您带两瓶北大仓。主要是……甲级酒票我是真弄不到手。您看我一个乡下愣头青……”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林大头压根不听他倒苦水,拉开抽屉,在里面扒拉了几下,枯瘦的手指捻出五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票子,“啪”一声拍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没票?喏!五张甲级酒票,搁这儿了。下次不带两瓶好酒登门,这门你就甭进了,权当没我这个叔。” 他顿了顿,粗壮的手指在那几张酒票上重重地点了点,声音陡然压低,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顺便告诉你一句,林爱民屁的背景没有。没收拾他,一是没人肯出头告他,二是那孙子够奸猾,油水时不时往上孝敬点儿,上头装瞎,下面闹不起来。” “你可别瞎莽。万一留了尾巴让人抓住,赔上自己一辈子不值当。” “要命的事儿不是闹着玩的。有些话,不用我说,你脑瓜子够用,心里该有本账。” “今儿你来这儿,就一件事——找我要酒票。东西拿了,赶紧的,滚蛋。” 他的眼神带着刀锋般的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仿佛在说: 你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别沾我的边。 “成!谢谢叔了。” 陈冬河脸上堆着笑,麻利地收好那几张宝贵的酒票,指尖感受着粗糙纸张的质感,转身溜了出去,动作快得像只狸猫,没带起一丝风。 听着脚步声远了,林大头才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腕,对着那红肿发青的指印吹着气,一边倒抽凉气: “嘶……这小子。怪不得能跟老虎叫板,真他娘是个狠茬子。” “刚才那一下……老子当年抱着炸药包炸鹰酱坦克,反应都没这么快。差点交代在这小子手里……” “这要是让王凯旋那老小子知道,非得笑掉他两颗大牙,能糗我一辈子。” 他对着手腕吹着气,疼得直皱眉,浑浊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还没走远的陈冬河,耳朵尖,正好把这后半段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林大头……居然是和鹰酱刀口舔血过来的。 背着炸药炸坦克。 那份狠劲儿和决绝…… 这让陈冬河心头不由得震动了一下,生出一丝真切的敬意。 然而,一想到他平日那精于算计,雁过拔毛的样子,那份敬意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若换做像王凯旋那样耿直豪迈的汉子,这尊敬会更纯粹些。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空荡荡的网兜,脚步一转,又折了回去,脸上重新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模样。 咚咚咚—— 陈冬河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林大头刚倒了杯热水想暖暖手腕,一看又是陈冬河那张脸,手一抖,热水差点泼出来,脸色沉得像锅底灰: “咋又回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就是来找我要酒票,没别的事儿。” “赶紧走!你一林业队看山的,没事少在我这办公室晃荡。” 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陈冬河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再次表明态度。 你想干什么,我不干涉,但也别拉上我。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赫然拎着一头刮剥得干干净净,浑身透着粉白的小野猪。 大约二十来斤,皮毛全无,处理得极利索,显然是空间出品。 新鲜的肉腥气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咚! 小野猪被轻轻搁在有些晃悠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叔,酒票不能白拿您的。我进来前就跟您手下说了,拿这小野猪跟您换酒票。您看,他们可都瞧见了。”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起桌上那盒剩下的大半包“大前门”,扭头就跑。 动作快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眨眼就没了影,只留下门板还在微微晃动。 第254章 这杂碎必须得付出代价! 林大头看着桌上还在微微颤动,泛着新鲜肉粉色的小野猪,又看看手里空了的搪瓷杯,哭笑不得。 “哎!你个小崽子。烟拿走就拿走,好歹把洋火给我留下啊!” 他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气急败坏。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咣当”一声又被猛地撞开。 一个系着沾满油渍围裙,五大三粗的汉子举着把厚背剁骨刀冲了进来,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他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瞬间锁定了桌上的小野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咧开大嘴就嚷嚷起来,声音洪亮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老林。瞅瞅这野猪崽子。油光水滑的膘,少说得有四十斤出头。你看咱今儿个……” 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那期待的眼神贼亮,像饿狼见了肉,搓着手,刀都忘了放下。 林大头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无奈地摆摆手,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唉,老规矩。甭盯着我了,就按老规矩来。” “得嘞——” 那汉子——林业队的老厨子张大力,笑得见眉不见眼,嗓门依旧震天响。 “老规矩。三分之二剁馅儿,分成十一份。剩下的归咱们,好好打顿牙祭。” 他身形壮实得似铁塔,但走起路来左腿却略显僵硬,那是一条裤管下藏着弹片伤痕的腿。 当年最激烈的战斗里,他们班负责掩护撤退顶在了最后头。 十二个人,最后只剩他林大头一个。 他是被战友的尸首压在最底下,硬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才侥幸捡回条命。 张大力最懂林大头的为难。 自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当了这林业队的大队长,他就再没为自己想过。 没娶媳妇儿,倒是拉扯着十一个烈士战友留下的干儿子干闺女过日子。 就他那点工资津贴,一分一毫都恨不得掰成两瓣儿花。 这些年为了给这些长大的孩子找工作,求爷爷告奶奶,欠下的人情不知有多少。 林大头那“抠门”、那“雁过拔毛”,不过是在守着最后底线的前提下,想方设法给自己那些干儿女多攒一口吃食,多谋一分出路罢了。 每一次“算计”来的东西,都化作了孩子们碗里多出的一勺油星,身上多出的一件能御寒的棉衣。 陈冬河送来的这只小野猪和之前的兔子,正好解了这月的燃眉之急。 张大力小心翼翼地把兔子皮剥下来,这皮子硝好了能做副手套给大丫,那丫头冬天总冻手。 桌底下那只冻兔肉也要分得均匀仔细,每份都得差不多重,秤杆子要平,免得孩子们心里有疙瘩。 直到陈冬河走出去,和传达室那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赵头聊了好一阵子烟和天气后…… 才不经意地从老赵头半是感慨半是敬佩的碎叨里,拼凑出林大头这十几年如一日的艰难坚持。 老赵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岁月的沧桑: “……林队啊,不容易!那十几个娃,就是他心尖尖上的肉……他自个儿啥都舍不得,省下的口粮、布票,全贴补那些孩子了。” “外人看他抠唆算计,谁晓得他是在替十几张嗷嗷待哺的嘴打算盘呐……” 人心隔肚皮。 林大头那副贪图小利、精于算计的面孔下,藏的竟是这么一副铁打的身躯,一副滚烫的心肠。 一副能扛起十一个家庭重担的肩膀! 这一刻,陈冬河心头那些因对方市侩而生的芥蒂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丝沉甸甸的唏嘘和由衷的敬佩。 但他终究是活了两世的灵魂,学不来林大头这般圣人境界的无私牺牲。 他有他重活一世要拼死守护的小家。 他的世界不大,容不下那么多别人家的苦难。 不过,此刻他确认了一件事—— 林爱民这杂碎必须得付出代价! 老爹那条瘸腿的仇,三叔被砸掉的饭碗,这口恶气要是不出,他陈冬河自己都觉得憋得慌。 刚才林大头话里的暗示他懂——放手去做,别把他牵扯进来就行。 如何干净利索地弄死林爱民,又不留一丝蛛丝马迹。 陈冬河站在街角凛冽的寒风中,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眼神沉静如水,内心却在飞速盘算,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碴子。 前世学的都是战场上取人性命,一击必杀的实用手段,讲究效率,不留活口。 至于如何滴水不漏地伪装现场,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何撇清干系…… 这恰恰是他的短板。 那些精细活儿,自有更高层面的人替他扫尾,根本无需他费心。 他需要找个行家问问路。 念头一起,陈冬河抬脚就走向了供销社。 空间里的鹿血还存着些,凝固成深红的块状,那几副压箱底的虎骨分量也够,带着特殊的纹理。 他花了一块三买了三十斤六十五度呛人的地瓜烧散酒。 辛辣的酒气直冲鼻子,在清冷的街道上格外刺鼻。 再花两毛钱买了个厚重的粗陶酒坛,坛盖子上带着两道凹槽,用来卡橡胶圈密封的那种,看着就结实。 在一个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他闪进空间,取出水壶里凝固的深红色鹿血块,再拿出两根沉甸甸,带着特殊纹理的长骨。 随后,他又特意去了趟县里最大的“回春堂”药材铺。 古旧的柜台后,花白胡子的老掌柜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枯瘦的手指拨着算盘珠。 瞅着这后生递过来的新鲜鹿血块和那分量足,纹理清晰,一看就不是凡品的虎骨,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 他按剂量仔细配了熟地黄、枸杞、当归等几味温补药材,用黄草纸包好递过去,慢悠悠地叮嘱着用法用量: “……虎骨、鹿血,劲道太冲,需得这些药材调和,文火慢浸三月方得……” 心里却在暗暗琢磨,这是哪家的子弟…… 眼神沉静得有点吓人,不像个普通的猎户,倒像是见过血的。 最后,陈冬河抱着那装满酒和药材,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粗陶大坛子。 坛身冰凉粗糙,压得他臂膀微沉,来到了城南那条青石板小巷尽头的一处斑驳院门前。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门环锈迹斑斑。 第255章 请教奎爷 “奎爷在家吗?” 陈冬河朗声招呼,声音里带着刻意驱散冷硬的笑意。 院子里,一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奎爷正眯着眼晒着午后暖洋洋却没什么热力的太阳,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京戏。 听见喊声,他眼皮一撩,看清来人,脸上的褶子立刻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透着熟稔的亲热: “哟——冬河小子。稀客啊!听动静昨天又进林子撒欢去了。咋样,给老哥弄着啥好货色了。” 在奎爷眼里,陈冬河简直是财神爷座下送宝童子,每次来准有惊喜,能让他那点见不得光的营生多些油水。 陈冬河笑着摇头,把沉重的酒坛在院角冰凉的石墩上放稳当,发出沉闷的“咚”响: “嗨,好东西是见着了,可惜……没弄上手。”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搓了搓被坛子冰得发红的手。 奎爷一听就来了兴趣,身子从竹椅里坐直了些,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闪着市侩的精明: “哦!啥稀罕玩意儿还能让你小子失手。是顶天的熊瞎子还是成了精的老虎。”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冬河故作神秘地压低了点声音,凑近了些,仿佛怕隔墙有耳: “那东西具体是啥我也没完全看清楚,单是露出水面那截尾巴,少说有七八十公分宽!” “啪地一声砸在水面上,水花溅起老高。那家伙的身子,水底下黑漆漆的,根本瞅不到头。” “在老林子里最深处的那个水潭里。那水潭子,深得吓人,水面那颜色,黑得跟墨池子似的,我估摸着下面准通着阴河。” 奎爷脸上的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脱口而出:“黑龙潭!” 声音带着点忌讳。 陈冬河摆摆手:“奎爷您说的那个有黑龙传说的黑龙潭,在我们村后边三里地就到了。” “我见着这个……离刘家屯得翻两道梁子,趟过一片老林子,再绕过一个悬崖沟子才能到。少说得有十五六里山路!那地方……邪性得很。” 他描述得更具体,仿佛身临其境。 “那地方是个葫芦肚子似的大山谷,谷口窄得只能容一人过,里面豁亮,越往里走越暖和,地气都烫脚似的。” “最里面就是一个老大老大的水潭子,水面跟小湖差不多。” “前边水是绿汪汪的,越靠近中间,那水颜色就越深……” “到最中心的地方,我的天,那简直是块化不开的墨,深得瞅一眼就心头发慌,腿肚子转筋。” 奎爷的脸色彻底变了,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手指下意识地敲着竹椅扶手,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那没错!就是黑龙潭!真正的老黑龙潭!你们村后面那个小水坑,是被人叫错了名儿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正经的老黑龙潭,就在你说的那地方。都说这两个地方底下的水是通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敬畏,语气变得凝重。 “你去那地方才是要命的邪乎。别说熊虎,老猎人见了都绕着走。” “一到夏天雨水勤快了,山谷里就发水,那水就从上游一路冲下来,最后就流进你们刘家屯后头那条河里。” “我这把老骨头是没爬进去看过,可二十年前有个叫老炮头的老猎户,就住那边上的村子,他跟我嚼过这潭子的事儿。” “他吹得那才邪乎,说他见过潭子里有七彩神龙。说是在水面上露了一截尾巴,阳光底下七彩斑斓,晃得人眼晕。” “说是龙翻身,水面上巴掌宽的浪头排得像山。”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这描述,跟他见到的巨骨舌鱼几乎一模一样。 那背部坚硬的黑鳞,灰白的肚腹,特别是那宽大的尾鳍反射阳光时呈现出的绚丽色彩,在特定的角度下,被惊恐迷惑的双眼误认为“龙”也不是没可能。 但那玩意儿绝对是鱼。 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北温带,只存在于热带雨林的巨骨舌鱼。 这玩意儿是怎么在这么冷的地方活下来的? 陈冬河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大自然的造化之功,远超人类的想象,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奎爷!”陈冬河声音有些异样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您真信……这世上有龙吗?” 他盯着奎爷的眼睛。 “龙……” 奎爷撇撇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带着几分江湖人的世故和看透。 “龙这东西,供在庙里让大伙儿磕头还行。要说真有。我老头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鬼影子见过!活的龙?扯淡!” 他神情严肃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不过我琢磨着,那潭子里头的东西,八成就不是什么善茬,可能是啥罕见的水怪大牲口。” 他加重语气警告道,手指几乎要点到陈冬河鼻尖: “小子,我可警告你!好奇心害死猫。知道那地方邪性就成,以后没事别往那山旮旯里钻,离那潭水边远远的。谁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上岸来觅食。” 他做了个猛兽扑食的手势,动作带着老猎人的警觉。 陈冬河郑重点头,眼神坦荡:“您老放宽心,我这人惜命着呢!见着它的道行深浅了,没把握的硬茬子我肯定不碰。” “再说了,刘家屯刘老二刘老三兄弟俩就是在那潭子边被它袭击的,是我及时赶到,放了两枪把那东西惊回水里去的。” “它要是真能腾云驾雾的龙,我们几个怕早就成了它的点心渣子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也有一份对自身实力的清醒。 听到这儿,奎爷才松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容,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靠回吱呀作响的竹椅里: “这就对了。你小子这股子机灵劲儿最对我脾气。知道啥能碰,啥该绕着走,这才是长命的道理。蛮干?那叫犯傻!” 他赞许地点点头,顺手拿起烟袋锅。 铺垫得差不多了,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如同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 他走到奎爷的竹椅边,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老人,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沉得如同寒潭深处泛起的气泡,带着冰冷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 “奎爷,今天来找您,不光为这点山货的事儿。是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想请教您的章程。” 第256章 忍不了一点! 奎爷脸上的松弛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如有实质的杀意,正从这个平常总是笑容满面的青年身上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瞬间让这小院午后的暖意荡然无存,温度骤降。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很多年前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来他黑市买肉时。 那眼神,能把人的魂儿冻住。 可现在这股子杀气,比那老兵浓烈、纯粹得多。 这得经历多少生死磨砺,手上沾了多少血,才能凝练出这种眼神! 这小子……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奎爷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后背“唰”地窜起一丝凉意,捏着烟袋锅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愣怔了几秒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二话没说,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利索许多,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吱呀”一声关紧了门栓,还顺手上了门闩,插得死死的。 然后拉着陈冬河的胳膊,脚步沉稳却急促地走进了光线有些昏暗,飘着淡淡灰尘和陈旧木头气味的堂屋。 “坐!冬河,甭急,慢慢说,到底摊上啥要命的过结了。” 奎爷拉着陈冬河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肚。 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浑浊的眼底是见惯风浪的镇定: “是有人要你命?还是……你想弄死谁?能托我老头子办的话,就别沾那沾血的手。干净身子比啥都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老江湖的审慎。 陈冬河看着眼前这位上辈子也同样为自己扛下血债的老人,眼神里最后一点防备也卸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压抑了太久的憋屈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讲述宣泄而出。 一五一十的将林爱民做的那些龌龊事,以及他自己如何调查核实,又如何从林大头那里确认这杂碎其实毫无背景根底娓娓道来。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但那平静下翻涌的滔天恨意和冰冷的杀机,让这间老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桌上的灰尘似乎都停止了漂浮。 当把所有压抑在心底的黑暗倾吐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感觉胸口那口堵了太久的恶气稍平了一些,但眼底的寒光却更盛。 奎爷一言不发地听着,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光溜溜的红漆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计谋在盘算。 直到陈冬河说完最后一句,他缓缓抬起头,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冬河。 沉默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心跳。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这事儿……能做。”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老谋深算的考量,语速放慢:“如果你能忍,再忍一段时间,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再慢慢的弄死他。神不知,鬼不觉。” 陈冬河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烙铁,奎爷说的道理他懂。 可那股子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灼得他眼珠子都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咔吧”的轻响,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子:“忍?忍不了!我特娘现在就想把他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奎爷,你放心,我有门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他从医院掏出来,保管没人发现马脚。” 他眼底掠过一丝野兽般的戾气,随即又强行压下,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至于我这头……不在场证据……好办!我现在就进山打猎,您明儿带人上我院子收猎物去。” “到时候弄几只大家伙,动静够大,这消息保管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公社。谁还能疑到我头上?” 奎爷没立刻应声,掏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划亮火柴点燃。 辛辣的烟雾缭绕着盘旋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吸了一口,看着陈冬河那张压抑着狂怒、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脸,沉吟道:“成!陈老哥前几天托人送来的那头黑瞎子,我还没出手,车站的吴主任眼馋着呢,价钱正卡着。” “要不,我放个风声,就说那熊是刚放倒的。有那头畜生兜底……” 他吐出一个烟圈,目光探寻地看向陈冬河。 陈冬河直接摇头打断,嘴角却勾起一个冰凉的弧度,眼神狠厉: “不成,戏要做足。山上我去弄真正的彩头,动静要够大,够唬人……指不定,给您弄头山大王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到时候我亲自来找您,敲定时间,您直接带人上我院子就是。” “我有兄弟帮手,准保让那猎物的新鲜劲儿撑得住场面,血呼啦的,看着就像刚咽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淋淋的场景,闻到了那浓烈的血腥味。 奎爷瞧着陈冬河这副豁出去的狠绝架势,心头猛地一热。 遇上这天塌下来的祸事,这小子头一个想到的是找他商量,这份倚重和信任,沉甸甸的,压过了那坛子虎骨酒。 他把烟锅在千层底布鞋的鞋底上狠狠一磕,火星四溅,烟灰簌簌落下: “中!这烂摊子,奎爷给你兜着。” 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江湖人的义气和不容置疑。 “那姓林的杂种,确实该剐。亲爹受辱,亲叔差点因为他横死路边,还丢了饭碗……” “你这个当儿子的,要是不吱声不报仇,那还算个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厉色,那是属于老辈人的血性。 定了计,陈冬河心里那股沸腾的杀意才算找到了宣泄口。 他强迫自己坐下,脑子飞快地转,像最精密的机器,一步一步推敲着每一个细节。 从如何潜入医院,到如何不留痕迹,再到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不能急,不能乱! 要尽可能天衣无缝……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在脑中反复演练,如同在布置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 第257章 男人这点心思 “遇事压着火,沉住气,越是十万火急,越要稳如泰山。” 奎爷看着他那紧绷如弦的状态,拍拍身旁那沉重的酒坛子,声音缓和了些。 “你小子绷得太紧了,东西都忘了。” 他指的是陈冬河提溜来要给他的那坛子药酒。 陈冬河脸上冰硬的线条这才柔和了一点,勉强挤出一丝笑,驱散了点眉宇间的煞气: “奎爷,这是六十多度的烧刀子,老底子。泡着新鲜虎骨、上等鹿血……” “可惜,那根鹿鞭被我爹抢先一步顺走了,要不泡进去更补。” 他顿了顿,故意放低声音,带着点促狭。 “老坐堂的给配的方子,专补四十往上气血根儿上的亏空。” “您要是不稀罕,我抱回去给我三叔乐呵乐呵,他肯定欢喜。” 他作势要去搬酒坛。 “放屁!谁说老子不要?!” 奎爷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沉重的酒坛子搂进怀里,像护着命根子。 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皱纹都堆了起来,眼睛眯成缝。 “嗬!好东西啊!你爹。嘿,他上回还跟我显摆,说再过个把月请我去他家尝他那鹿鞭酒呢!” “到了咱这年纪,身子骨是真得好好拾掇拾掇……” 他摩挲着冰凉粗糙的坛身,爱不释手。 奎爷顿了顿,似乎觉得有点不妥,又板起脸正色补充道: “我说的是补元气!本源!你小子别瞎琢磨。” 那刻意找补的样子带着点老男人的倔强和欲盖弥彰,反而更显真实。 陈冬河忙不迭地点头,那点强装的严肃差点破功,赶紧憋住笑。 男人这点心思,他都懂。 出了奎爷家那幽深的小巷,他又拐去了供销社。 手里捏着的五张“甲级酒票”像烫手的宝贝。 他眼皮都没眨,全换成了绿瓶的茅台。 酒瓶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特殊的贵重感和酱香气息。 这玩意儿拿回去孝敬他爹,准能让老爷子宝贝得不得了,锁进他那宝贝疙瘩似的百宝箱里。 不过……想到他那“蔫儿坏”又嘴馋的三叔,陈冬河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爷爷活着时常念叨:老大脾气冲但有脑子,老二那才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老三嘛……嘿,坏水都在肚子里。 打架总在边上使暗劲,挨揍的总是他两个憨哥哥。 眼看形势不对,这小子敢抄掏粪的勺子糊人家一脸。 这三兄弟凑一块儿…… 陈冬河摇摇头,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无奈和温暖。 这茅台,怕也捂不严实。 回到家,日头刚偏西,在积雪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先抓了一大把奶糖塞给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小妹陈小玉。 看着她小脸由阴转晴、破涕为笑,才转身往李雪家去。 心里的计划和那冰锥一样悬着,暂时只能深藏。 虽然恨不得立刻把那躺在病床上的林爱民捏死,但他清楚,越是此刻,越要耐住性子。 眼下是七九年,头顶的天可不只是灰的。 那些戴大檐帽的,没一个是善茬,全是战场上下来的硬茬子,鼻子灵得很。 快了,准保留下线头让他们揪住。 他告诫自己,脚步沉稳地走向李雪家那熟悉的院门。 有点小失落,李雪竟然不在家,说是去姥爷家了。 刚回到自家小院,就见他家的四妹陈小玉趴在冰冷的石桌上。 两个羊角辫蔫耷耷地垂着,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一场,像只受尽委屈的小猫。 “咋了这是?” 陈冬河心里一揪,快步走过去,带着屋外的寒气。 听见他的声音,小丫头像找到了主心骨,“哇”地一声哭嚎起来。 边哭边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脑袋用力拱着,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棉袄上: “哥……哥,娘坏,坏娘亲!我的糖……我的大白兔糖都让娘抢走了。呜呜呜……” 哭声震天响,满是控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冬河哭笑不得。 不用想都知道,老娘王秀梅那是生怕这小祖宗一口气把糖祸害光。 七八岁正是换牙的年纪,嘴又馋得很,两颗糖根本堵不住那窟窿眼儿。 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抹着小丫头脸上的泪珠子和鼻涕泡,耐着性子哄: “不哭不哭,哥这儿还有呢,明儿再给你。” 可这小祖宗今天是铁了心要闹腾,在他怀里扭得像麻花,小拳头捶着他胸口,死活就嚷着: “现在就要!就要!娘坏!呜呜呜……” “陈小玉!” 厨房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撩开,王秀梅手里抄着擀面杖,腰间系着围裙,沾着面粉,杀气腾腾地跨出来。 脸上带着怒其不争的火气,怒气冲冲的吼道:“你再嚎一声试试。信不信我明儿就找媒人把你指给后沟子那王瘸子。” “你满世界打听打听,跟你一般大的丫头片子,哪个尝过奶糖味儿?就是男娃子家有几个吃过的?” “一天两颗还嫌不够!我看你是欠收拾。吃吃吃,牙坏了怎么办?成豁牙子好看?” 她作势往外走,声音拔高,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泼辣劲。 “不吃拉倒。省心。我这就包起来,赶明儿全送给你大姐家去!” “娘——” 陈小玉的嚎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小手紧紧箍住陈冬河的脖子,小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里,带着哭腔的闷哼又急又慌。 “我的糖……不准送大姐。” 那小模样,生怕原本属于她的糖真飞了。 陈冬河乐得差点岔气:“哈哈……就不怕咱娘真把你许给王瘸子?光惦记吃!” “才不怕呢!” 陈小玉立刻压低声音,小嘴凑到他耳朵边,喷着奶糖的甜香气儿,带着点小得意:“咱娘哄我玩儿的。” 那双还挂着泪花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陈冬河一愣,豁然开朗。 这小妹,鬼精着呢! 看来日子好过了,这丫头也越来越会察言观色、敢撒娇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怯生生的小可怜。 只盼她以后性子别像她二姐那么泼辣,也别像大姐那般要强…… 不过,就算真成了小辣椒,也强过受人欺负。 第258章 必须做 “娘,我爹呢!” 哄好了小妹,陈冬河这才想起,回来两趟都没见老爹陈大海的人影儿。 厨房里传来王秀梅恨铁不成钢的唠叨,伴随着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梆梆”声,像是敲鼓点。 “别提那老不死的玩意儿。上午说去找你三叔唠唠……好么,没个屁的功夫就火燎腚似的跑回家,提溜了两大壶酒,说是给你二叔三叔一人送一壶……” “结果连晌午饭也没见人影。等我寻过去……嗬!那仨活宝倒好,酒都灌肚里了。” 她越说越气,擀面杖敲得更响了。 “三个老棺材瓤子,足足灌了四斤多白的。喝得爹妈都不认得,在援朝那儿现尽了眼。” “你二叔抱着板凳当爹哭,你爹跟个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丢死人!” “要不是援朝还清醒点帮我架人,我都没辙。你二叔是被扛回去的,这会儿估计你二婶正拿笤帚疙瘩抽他呢!” “你爹这老东西,活该!跟他说多少次了,他们兄弟凑一块儿准没好事。就欠你爷爷在的时候那种大耳刮子抽他。” “也就你三婶把你三叔当宝,由着他性子瞎闹。要是哥老娘我,早就大耳瓜子飞过去,非得把他给抽行不可!” 王秀梅的声音带着火气,却又透着一丝老夫老妻的无奈和认命。 陈冬河靠在外屋门框上,听着老娘机关枪似的抱怨,嘴角噙着暖暖的笑。 重活一世,连这带着烟火气的唠叨都成了金贵的回忆。 不过这会他可不敢煽风点火。 他要是一搭腔,等老爹醒过来,老娘新账旧账一起算,那笤帚疙瘩抽在身上,可是实打实的疼。 晚饭是王秀梅拿手的羊肉大葱馅包子。 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油水滋滋直冒,满嘴肉香,葱香混合着羊肉的鲜甜,让人食欲大开。 陈冬河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吃得心满意足。 小妹捧着一个比她小脸还大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了大半个。 炕上,老爹陈大海的鼾声打得震天响,像在拉破风箱,带着浓重的酒气,睡得人事不省。 王秀梅嘴上嫌弃地数落着炕上那个“老不死的”,手上动作却透着股实诚的关心。 锅灶里的火封了,但特意埋了几块硬实的木炭,冒着幽幽的红光。 瓦罐里的热腾腾的小米粥就煨在灶沿边,上面凝了一层厚厚的米油,散发出温暖的谷物香气。 就等那老醉鬼醒来,洗把热水脸,啃口热乎包子,暖汤暖胃地灌下去。 收拾完碗筷,陈冬河走到正在擦案板的老娘跟前,声音低沉了些,带着郑重: “娘,白天大仙给我递了信儿,说山里祸害多。” 王秀梅正擦着案板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祸害?” “嗯!”陈冬河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如同盯紧了猎物的鹰隼: “祸害庄户的大牲口,不止一头。大仙说了,不除不行,留着是祸根,闹不好就下山糟蹋人命。” “明儿我进山去,带上大仙一起,得把那祸根除了。” 他语气不容置疑。 王秀梅原本眉宇间的那点担忧瞬间被冲散,换上了笃信不疑的虔诚,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她下意识地朝东屋方向拱了拱手:“大仙儿的话,那必须听。” 她赶紧放下抹布,又拿起一个滚烫的羊肉大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东屋炕沿下那个专门放黄仙食的粗陶盆里。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大仙儿这是在给咱家积功德呐!进老林子千万千万得听大仙儿的,护着点你。” 说这话时,神情庄重,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陈冬河目光扫过那食盆。 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黄鼠狼,此刻都蜷在白毛大仙身边,虽然个头不大,但合起来食量惊人,顶得上一个壮劳力。 好在家里现在确实不缺肉食。 更奇的是,这些小家伙尝过熟食之后,竟对生肉不屑一顾了。 在那白毛头领极通人性的带领下,愈发显得灵巧,眼神清亮。 它们如今只亲近自己家人,平日里就缩在东屋角落的小窝里。 家里没外人时,十几团毛茸茸的小家伙会亲昵地拱到陈冬河脚边,或蹭他的裤腿。 等着他伸手去抚摸那光滑油亮的皮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万物有灵,对这群小生命,陈冬河心里有着难言的亲近感。 它们是他重活一世带来的奇妙羁绊,也是他在这冰冷复仇路上一丝柔软的慰藉。 第259章 练枪 仗着超凡的身体底子,陈冬河每天只需睡上三四个时辰便能精神抖擞。 刚过四更天,鸡还未鸣,屋外一片墨黑,他就被胸膛里那股冰火交织的情绪憋醒了。 复仇的毒焰与练枪的紧迫感像两条毒蛇啃噬着神经,再无睡意。 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窗棂透进的一线惨淡月光,他轻手轻脚地准备行装。 那把双管猎枪被小心地擦拭过,黝黑的枪管泛着冷硬的幽光。 昨天从供销社买的东西也塞进了背篓最底层。 一个扎手的破麻袋,一小盘五毫米粗的硬实铁丝,足有四五十米长,盘得紧紧的像条蛰伏的铁蛇。 十几片刮胡子刀片用油纸仔细包着,刃口在月光下偶尔闪过寒星。 还有从修车铺弄来的百多颗滚珠轴承钢珠,虽然有点锈蚀,但颗颗硬实沉重,装在布袋里哗啦作响。 他逐一清点着系统空间里的备品。 弹药、干粮、绳索、火种,冰冷的触感传递到指尖,直到确认毫无遗漏,才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出屋。 灶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 炕沿上,老娘王秀梅早给他包好了十几个羊肉大包子,用干净的白布裹着,塞到他怀里,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沉甸甸暖乎乎。 “揣怀里进山,别饿着。” 老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挂念,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村西头,万籁俱寂。 刚过腊月门儿,凌晨四点的风像裹着冰碴子,吹到脸上如同刀割针刺,瞬间带走所有暖意。 点点星子稀拉拉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一轮清冷的残月悬着,映得土路一片惨白。 陈冬河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般穿过沉睡的村庄,偶有一两声警觉的狗吠撕破夜的宁静,旋即又归于死寂。 他脚步不停,直朝着村后那片黑黢黢,如同巨兽蛰伏的大山轮廓奔去,每一步都踏碎了地上的薄霜。 出得村口,再无人迹,陈冬河眼底最后那点残留的暖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冽。 他撒开腿,朝着茫茫的林海边缘狂奔起来。 风吹得厚重的皮袄子呼呼作响,勉强裹住身体的热气,脸颊却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只一小段路疾跑下来,刺骨的寒气已将眉毛,眼睫毛都凝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长长的白气。 他抬起冻得发僵的手,狠狠搓了把脸,脸颊微微刺痛后才泛起一点热乎劲儿。 林子的边缘像一道无形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界线。 茂密的针叶林沉默地伫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散发出潮湿枯枝、腐叶和积雪混合,带着原始气息的复杂味道。 陈冬河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呼出的长长白气瞬间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再往里,就是真正要命的战场了。 莽撞冲刺的震动足以让方圆数百米内的活物逃匿无踪。 他静立在原地,如同山体延伸出来的一块冰冷岩石,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幽深昏暗的林间。 目标很明确,寻找足够轰动整个公社的大猎物。 熊瞎子、东北虎、大群野猪……甚至更凶残的玩意儿。 光靠运气不行,得练枪。 必须让枪感,让那种一枪毙命的直觉,印进骨子里,成为他手臂的延伸。 他卸下背篓,猎枪握在手中的瞬间,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一丝冰冷的安心。 他稳稳地托着枪管,枪托抵肩,枪口随着目光在林缘仔细搜索。 远处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枝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挤作一团,缩着脖子抵御严寒,像几团不起眼的灰絮。 砰! 一声猝然炸响的枪声如同惊雷,瞬间撕碎了死寂的山林。 枪口喷出的炽热气流卷起一阵雪沫,在惨淡的月光下形成短暂的烟雾。 一只麻雀应声被凌空打成了爆开的血雾和纷飞的碎羽。 树梢上瞬间炸了营,幸存的麻雀惊恐万状地扑棱着翅膀,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更深更远的山林,尖利凄惶的鸣叫在空中留下一串恐慌的余音。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带着点焦烟的温热弹壳清脆地跳落在冰冷的积雪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迅速换上一颗冰冷的子弹,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猎杀开始了,不为果腹,只为屠戮和锤炼,为即将到来的复仇热身,让手指熟悉扣动扳机时那决定生死的瞬间。 砰! 又一声枪响。 这次是只探头探脑,打算在雪地里觅食的花栗鼠。 刚从树根下的洞里冒头,便被呼啸而至的铅砂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挂在斑驳的树皮上,一滴暗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陈冬河揣在怀里皮袄褶子里的白毛黄鼠狼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猛地惊醒了。 它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像朵瞬间怒放的白色蒲公英,探出小脑袋惊恐地四望,一对黑豆似的眼睛在幽暗中警惕地扫视。 待看清是陈冬河放枪,小家伙喉咙里“咻咻”地轻轻喷了两声,似埋怨又似放松。 随后又把脑袋深深扎进他那件厚实的皮袄褶子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继续它被惊扰的睡眠。 陈冬河把这灵性十足的小东西当成了贴身的暖炉和某种神秘的精神依靠,毛茸茸的一团护在脖颈口,挡风又添暖意。 一个人钻这危机四伏的老林子,心是冷的,有这个活物伴着,似乎驱散了点渗入骨髓的孤寂感。 他给自己定了时限—— 三天! 若三天内搜不到真正值钱又能引发轰动的大家伙,就先回家给爹娘报个平安,然后另作打算。 时间,不等人。 枪声成了他深入山林的号角。 但凡在有效射程内出现一丝活物的动静—— 雪松枝头觅食的松鸡,枯草丛中窜过雪地的野兔,甚至树干上跳跃的松鼠,都成了他瞄准镜里移动的靶子。 枪响一次,扳机扣动一次,一股无形的经验仿佛也融进了他的肌肉记忆。 熟练度在子弹壳不断弹出的“丁当”声中,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悄然却飞快地累积着,如同冰冷的溪流汇入深潭。 几个小时的血腥“练习”下来,天色终于褪去了深沉的黑,化作了灰蒙蒙,毫无暖意的鱼肚白。 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雪地上点缀着暗红的斑点。 陈冬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收获—— 几只被铅砂打得七零八落,皮毛染血的野兔,两只羽毛凌乱,血迹斑斑的野鸡,都被随意塞在背篓里。 和冰冷的钢珠铁器混在一起,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深处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不满足。 这些,远远不够! 距离他需要的“大动静”,还差得太远。 只能继续深入老林子了。 第260章 三个老头凑一块,天都能捅个窟窿 凛冽的山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陈冬河粗糙皴裂的脸皮上。 他裹紧身上那件早已磨得发亮,絮进新棉却依然硬邦邦硌人的厚棉袄。 冻僵的手指在袖筒里缩了又缩,仿佛那点残存的暖意是金疙瘩。 脚下的积雪冻得瓷实,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悸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平日里听着无碍,此刻却像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一下下砸得他心头发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天刚蒙蒙亮,烟袋锅子里的烟丝还没点透,一股子呛人的旱烟味儿刚飘出窗缝,老爹就把二叔三叔都喊了过去。 那扇掉了漆、露着木头原色的破旧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就再没敞开过。 仨人关在屋里,压低的嗓门嗡嗡响,隔着薄薄的门板,都能闻到一股子憋着坏、透着狠的味儿。 像捂馊了的咸菜坛子,又像过年杀猪前磨刀霍霍的动静。 他那三个老辈子凑一块儿,再配上三叔那个在十里八乡都挂了号的“点子王”。 陈冬河狠狠啐了口冻成冰碴子的唾沫。 干柴碰着烈火,准得燎起冲天大火。 烧得谁家房倒屋塌,可就不一定了。 他倒不疑三叔会真往自家兄弟心窝子上捅刀子,可他那炮仗脾气点火就着。 再加上老爹那副宁折不弯的倔骨头,以及二叔那把子闷在肚里能烧穿锅底的邪火。 兄弟仨只要对上一个眼神,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就能冲天而起。 真要是合起伙来要干点啥惊天动地的…… 陈冬河脊梁骨“嗖”地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连想都不敢深想。 弄不好,真能把这片天给捅出个窟窿来。 他猛地深吸一口如冰棱扎肺的冷气,想把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烦乱和隐隐的不安压下去,一头扎进眼前浓得化不开、寒气砭骨的原始老林子。 墨绿色的松柏顶着厚厚的雪冠,枝桠层叠交错,像一张张巨大的网,把本就晦暗的天光筛得稀碎。 只在地上投下些摇晃的、斑驳陆离的残影,鬼影幢幢。 日头还斜挂在东边,昏黄乏力得像块腌透了的咸蛋黄,他却已经闷头穿过了两片老林子最深的芯子。 村子附近几个山头上,但凡能闹出点动静,称得上一害的大牲口,前些日子早被他收拾了个底朝天。 这些畜生在山里活成了精。 它们鼻子灵得赛过最老道的猎狗,嗅着味儿,蹿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这片地界儿,短期内它们指定不敢再溜边儿嗅食。 念头转到这,陈冬河脚下的步子踩碎了更多冻硬的雪壳,“嘎吱”声变得急促起来,带起一阵风。 这趟出来,跟爹娘只含糊提过一嘴,就说是有要紧事,得在林子里猫上几天。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是给自己打个厚厚的掩护,堵住那些可能窥探的眼睛。 山风在耳畔呜咽着嚎叫,如同鬼哭,刮得他耳朵生疼,像要冻掉。 又一个多时辰的急行,埋头穿出几片更加深邃寂静,连鸟雀声都绝迹的林子,眼前猛地豁然开朗。 一大片莽莽撞撞撞进视线的雪原,毫无遮拦地铺开。 无边无际,积雪深厚得能埋住半截腿肚子,刺得人眼前发花。 雪原尽头,一座铁青色的巨大山峦拔地而起,像一堵倾塌断裂的巨大城墙。 蛮横地矗立着,挡住了去路,透着一股亘古的压迫感。 山脚下,只剩一道幽深狭长,如同大地被天神巨斧劈开一道狰狞伤口的深邃峡谷。 峡谷恰好背风向阳,两侧的岩壁陡峭如鬼斧劈削,泛着冰冷坚硬的青黑色。 谷底的积雪反倒被那点稀薄的日头晒得松软了些。 踩上去不再硬邦邦硌脚,带着点湿漉漉的黏腻感,能陷进去半只脚。 陈冬河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眯缝着被雪光刺得生疼的眼睛,看了看偏西的日头。 这地方,人迹罕至,还真是头一遭摸进来。 可他那双在山林里磨砺出来的猎人眼睛,比鹰隼还锐利。 只在那片松软的湿雪地上扫过一圈,瞬间就死死钉住了一行痕迹。 几道宽大得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深深陷在雪泥里,边缘带着还没冻硬的潮气翻边儿。 一股带着腥臊的野兽气息仿佛扑面而来,显得格外浓烈。 “熊瞎子!” 陈冬河心头一凛,猛地屏住呼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发慌。 他立刻伏低身子,弓背缩肩,像只蓄势待发的山猫,凑到那爪印前,鼻尖几乎贴上了湿冷的雪沫。 爪印边缘的湿雪还没冻硬实,带着清晰的,刚被巨力翻开的泥泞边缘。 绝对是最近几天内的新鲜货。 喉咙里低低滚动了一下。 他猫着腰,精瘦的身子骨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循着那串触目惊心,如同死亡路标的脚印向前无声游走。 脚步精准地点在峡谷底部,那些被积雪半掩的嶙峋乱石间隙里,稳得惊人。 饶是再小心,偶尔厚底的破旧棉胶鞋也会带落一两颗松动的小石子,咕噜噜滚下旁边的小石坡。 那细微的声响,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峡谷里,被放大到如同擂鼓。 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耳膜和狂跳的心脏,每一声都让他头皮发麻。 峡谷越走越窄,两侧岩壁挤压过来的压抑感扑面而来,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赫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第261章 送上门的大礼! 眼前这个洞初看像是天然溶蚀形成的。 凑近了仔细瞧,才发觉洞口边缘的石棱带着点刻意打磨的开凿痕迹。 只是手艺粗糙得很,像是胡乱用铁钎敲凿出来的。 洞口两侧还堆积着些没清走的碎石块,散乱地堆着。 陈冬河整个身体如同壁虎般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岩石透骨的寒意钻进棉袄,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猫着腰,全身筋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灌满了力的硬弓,蓄势待发。 他以极缓慢的动作,脚下无声无息地向洞口边缘一寸寸挪去。 侧着头,只探出半边脸,一只如鹰隼般警惕,寒光四射的眼睛,死死钉向洞内那片吞噬光线的幽暗深处。 洞子很浅,借着被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一眼就能望到底。 统共不过三米来深。 一览无余,没有分岔。 陈冬河此刻没心思琢磨,为啥有人费这力气,在这个浅坑似的洞子上动手脚。 他全部的心神,全被洞底最幽暗处随着低沉而绵长的呼吸声,微微起伏蠕动的巨大棕黄色毛球攫住了。 那起伏的节奏,带着沉睡巨兽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它!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着,几乎要撞破薄薄的胸腔束缚,跳到嗓子眼。 熊胆。 这东西向来金贵得紧,山里人拿命换钱,品质越高越要命。 而传说中的金胆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老山宝。 陈冬河此刻所处的位置,简直是老天爷打瞌睡时掉下来的金馅饼。 他正杵在一个绝佳的下风口,峡谷里那股子冰冷的穿堂风打着旋儿,呼呼地朝洞外猛灌。 把他身上那点活人气息,以及刚踩过雪地的土腥味儿带得一干二净。 脚下像垫了棉花,轻盈无声。 那团巨大的棕黄坨子睡得死沉,打着沉闷如雷的鼾,离他不过十来步的距离。 唾手可得! 天爷,真真是送上门的大礼! 陈冬河嘴角无声地咧开一个弧度,透着猎人特有的,混合了狠戾与狂喜的凶光。 什么草胆、铁胆还是金胆,此刻他懒得细想。 今儿个的唯一章程,就是弄死这头睡眼朦胧的大家伙! 瞧那骨架身量,卧着都像座小山包,少说也得顶一千两三百斤,正当年。 一身膘肥油润,壮得能掀翻土墙。 为了保险起见,陈冬河没敢贸然钻进那束手束脚,转身都困难的小浅洞。 对付这种山林里的真正霸主,需要的是腾挪周旋的空间,是搏命的余地。 陈冬河眼神骤然凝成一点寒星,右手五指微动,凭空一握。 下一刻! 一支闪烁着冰冷金属杀气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如同变戏法般突兀而自然地出现在他粗粝的掌中。 那黑洞洞的枪口,缓慢而稳定地抬起,如同山岩本身延伸出来的一截铁臂,稳如磐石。 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棕熊那颗毛发纠结,如同磨盘般大的硕大头颅。 食指无声地扣进了扳机护圈,指关节瞬间绷紧如山石。 那足以撕裂空气,粉碎生命的力道,即将在下一秒于指尖轰然迸发—— 就在这当口,异变陡生! 那熟睡的棕熊,仿佛被无形的钢针狠狠捅进了脊梁骨。 布满红血丝的浑浊双眼在刹那间圆睁,眼珠子仿佛要爆出眼眶。 带着一种刚从深沉冬眠中惊醒的,最原始最蛮横的暴戾凶光,瞬间就锁死了洞口那道直立的不速之影。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膻恶臭,随着它的苏醒瞬间弥漫开来。 吼嗷—— 一声震得两侧岩壁簌簌掉雪渣的狂暴咆哮,混合着一股子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膻恶臭气浪,如同实质化的攻城锤,狂猛地喷出洞口。 声浪裹挟着雪沫,砸在陈冬河脸上,生疼。 陈冬河眼皮狠狠一跳,脚下却如同钉死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娘的,这熊熬过冬,睡瘦了,不踏实,饿疯了! 要不是瞅见它那惹眼的爪印领路,自己也摸不到这处绝地。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身体却已凭着猎人的本能,如同滑腻的鱼鳅般向后急退两步,拉开生死距离。 随着步枪无声隐没,他手上寒光一闪,已稳稳攥住了两个被粗麻绳牢牢捆缚在一起,炮仗筒子似的“二踢脚”。 滋滋燃烧的引信嗤嗤冒着呛鼻刺目的白烟,像催命的鬼符。 “醒得真是时候!” 陈冬河的声音混在呼号的寒风里,透着一股子冰冷刺骨,独属于狩猎巅峰状态的猎人亢奋,更像是给自己壮胆的嘶吼。 “给老子添把鬼火!正好瞧瞧你肚子里的货色,能不能掏出一颗裹金镶玉的!” 话音未落,陈冬河手腕猛地一抖一送。 那嗤嗤作响,喷着白烟的二踢脚,像长了眼似的,精准地贴着冰冷的地面骨碌碌滚向洞底。 “啪”一声轻响,刚好停在棕熊那只布满硬茧,粗糙如树皮的前掌边上。 刚刚被巨响惊醒,又被这冒烟滚烫的东西触到脚掌的棕熊,彻底被激怒到了极点。 它想也不想,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如闷雷的暴吼,那只蒲扇般,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掌,带着呼啸的风压和一股子要碾碎一切的毁灭感,轰然拍下。 轰——隆—— 一声沉闷到如同大地深处开裂的爆响,在逼仄狭窄的岩洞内疯狂撞击、回弹、叠加。 震得人头皮发麻,耳膜针扎般剧痛。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被炸飞的碎石土屑,呛人的粉尘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穴,如同鬼雾。 棕熊猝不及防,那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在脑壳里炸开。 更可怕的是,掌下传来的,烧灼筋骨皮肉的剧烈疼痛。 虽然厚厚的肉垫和强韧的脂肪层挡下了致命的冲击波,但那深入骨髓的灼痛和冲击震荡,彻底将它激怒。 极度的饥饿与被冒犯的狂怒,瞬间吞噬了属于野兽那点可怜的本能恐惧。 当它猛甩着剧痛冒烟的前掌,抬起那颗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变形的硕大头颅时,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洞口。 那个该死的人影居然没跑? 还站在雪光映照的风口外,嘴角分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在它野兽的认知里等同于赤裸裸亵渎的弧度。 仅存的那点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它要把这虫子碾成肉泥! 吼—— 伴随着一声猛烈的嘶吼,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化作一座彻底爆发的移动火山。 四肢粗壮如柱,猛地蹬踏地面,脚下的碎石泥土被狂暴的力量掀起,挟着碾碎骨头,践踏血肉的气势,悍然冲出洞穴。 张开血盆巨口,露出匕首般的獠牙,直扑向兀自站在原地的陈冬河。 第262章 这人,为什么不按山里的规矩来? 激怒它。 让它怒得发狂。 让它把最后一丝保命的警惕都烧成灰烬。 这就是陈冬河精心设计,不遗余力想要达到的目的。 老猎人苍凉嘶哑的声音仿佛又贴着冰凉的耳朵回旋:“熊瞎子这种山鬼精怪,皮糙肉厚,命硬得很。越是把它往死路上逼,它心头那股邪火就越要命的旺。” “那股子火气,烧得越烈,熬出来的熊胆汁才越精纯,越亮堂,越他娘的值钱。” “金胆……嘿!那是老天爷借畜生的肚子,用命魂熬炼出来的血胆金丹。” “寻常法子,温水煮青蛙似的,熬不出来。就得是这生死关头的冲天邪火。” 陈冬河脚下再退一步,又拉开些微生死距离。 但那双如刀锋淬炼过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如同两道深寒的冰锥,死死钉在如同肉山般撞出来的棕熊身上。 那巨大的熊头刚挤出一米多高,狭窄得如同囚笼般的洞口,笨拙地向外硬拱,短小的前肢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摆出扑击的架势—— 陈冬河的身影已如鬼魅贴地飞掠,骤然折返。 冰冷的五六半再次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一次,枪口没有半分犹疑,快如毒蛇出击,带着一股舍生忘死,同归于尽的狠绝杀气! 不是捅向眼窝,也不是对准额骨眉心,而是直直地,用尽全身七百斤的爆发力,借着前冲的势头,精准无比地戳进了棕熊那张得老大,正喷涌着腥风咆哮的血盆大口深处。 嗷——咕—— 那震耳欲聋的嘶吼生生被粗大冰冷的枪管顶回了喉咙眼儿,憋闷成一声怪异的,从内脏里挤出来的痛苦呜咽。 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金属枪管冰冷的触感,毫无阻碍地捅到了它喉咙最深处,抵住了软腭。 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从喉咙直透脑门。 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恐惧,瞬间淹没了熊瞎子的狂暴。 它惊怒到了极点。 来自本能的防御意识,让它不顾一切地要合拢那张布满匕首般锋利獠牙的巨口。 要把这该死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铁玩意儿连同那截握着它的,属于人类的手臂一起拍碎、咬断、嚼成渣滓! 但陈冬河,这个在山里跟阎王掰过腕子,深知熊瞎子临死反扑有多可怕的猎人,岂会让它如愿?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胆怯,瞳孔深处只有狩猎顶尖巨兽时必须具备的绝对铁血与玉石俱焚的决绝。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森然如铡刀的利齿即将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的前一瞬。 就在那蒲扇般带着恶风的巨掌堪堪拍到枪管,发出一声沉闷撞击的刹那。 砰!砰!砰! 三声短促,沉闷如同敲击心脏的枪声,在狭窄的山谷里骤然炸裂。 声音被逼仄高耸的岩壁疯狂挤压、重叠、反弹回来,震得人胸腔里嗡嗡轰鸣。 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几乎要吐血。 枪口喷出的炽热火舌在熊嘴里骤然舔舐、灼烧,火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冲天而起。 最后一枪枪声爆响的瞬间,陈冬河的身体早已借着那强大的后坐力,活像是被人从身后拽了一把,以一种近乎狼狈却绝对有效的姿态,猛地向后暴退出数步。 脚跟死死抵住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出气。 猎熊不成反被熊撕碎,肠子流一地的例子,他从小听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老猎户讲到大。 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容不得半分迟疑。 反观棕熊。 那颗巨大的头颅内部,如同引爆了一枚微型炸弹,被那股爆炸般的冲击力猛地向上高高顶起。 颈椎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炸,细微却清晰的骨骼断裂声。 随即又沉重地,了无生气地砸垂下来,挂在脖颈上摇摇欲坠,像断了线的木偶头。 喉咙深处连接颈骨的位置,赫然爆开一个血肉模糊,足有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恐怖血洞。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被子弹绞碎的喉骨、气管、筋腱组织和难以名状的内脏碎末,如同失控的喷泉,狂飙而出。 在冰冷的空气里划过一道道赤红刺目的弧线,“噗噗”地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和两侧陡峭的岩壁上。 瞬间将陈冬河身前大片雪地染成一片怵目惊心的猩红沼泽。 浓稠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硝烟。 这庞然的身躯仅仅凭着筋肉最后残留的一股狂暴惯性,巨大的蹄爪在雪血泥泞中踉跄着,拖拽着,又挣扎着向前挪蹭了两三步。 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槽。 那双因充血而猩红一片的眼睛珠子,如同两颗巨大的血泡,死死瞪着几步之外的陈冬河。 里面的愤怒、疯狂彻底被一种茫然不解和濒临死亡的极度痛苦取代。 像燃尽的炭灰,只剩下死寂。 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如同破败风箱抽拉般,漏气断骨的“嗬嗬”声。 似乎在发出最后的,无声的诅咒与困惑。 这人,为什么不按山里的老规矩来? 为什么不凑近了给机会撕碎他? 为什么连最后一丝假死反扑,同归于尽的机会都不给? 前后只是几秒钟的工夫,支撑了它千斤重身躯的最后一丝生命气息也如同流沙般飞速逝去。 巨大粗壮的四肢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山岳般的躯体。 轰然一声闷响,如同被砍倒的巨树,直挺挺地砸倒进离陈冬河脚尖不过区区几步远,厚厚冰冷的雪窝里。 粘稠滚烫的血液还在汹涌地汩汩流淌,无声地蔓延浸润着身下的雪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庞大的身体在濒死状态下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带起大片被血染成泥浆的雪粒与猩红的血沫四处飞溅,场面骇人。 陈冬河立在血泊旁两步之外,像一块冷硬的冻石,没有半分动作。 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抽搐的巨兽,鹰一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鼻息沉厚,胸腔里的擂鼓声渐渐平复,身体却依旧绷紧如弓弦。 成了! 直觉告诉他,不像是装的。 山林里活成精的老油条,临死前拉个垫背给自己陪葬,是刻在骨子里的狡猾本能。 三步,这是他心里反复掂量过,猎人与猎物之间安全的底线距离。 宁可多费一颗子弹,也绝不能在这阴沟里翻船! 第263章 这一趟搏命,值了! 陈冬河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稳稳地举枪。 枪口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颤抖,稳稳地锁定了棕熊那颗已经失去光彩的血红右眼。 那眼神,看得人心底发毛。 砰! 枪声清脆孤绝,如同冰凌碎裂在山谷。 子弹破膛而出的灼热与高速,瞬间点燃、撕裂了那颗冰冷的充血眼珠。 一团混合着猩红脉络,粘稠凝胶状物与破碎玻璃体组织的浆液,“啵”地一声爆裂开来。 如同被捣碎的血腥葡萄,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几朵扭曲怪异的印痕。 巨大的身躯如同被彻底抽干了最后支撑的骨架,那濒死绝望的神经质抽搐戛然而止。 被洞穿头颅的硕大熊首重重磕落在雪泥血泊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神采彻底消失在那片血肉模糊,空洞的右眼眶中。 粗壮的前腿还直愣愣地僵伸了一下。 仿佛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它也没能弄明白,这残酷的狩猎终结,为何如此干脆、如此无情、如此不留余地! 这不像它记忆里那些战战兢兢的猎人。 直到雪窝里那片猩红的泥泞沼泽中,那具庞大如小山的熊尸彻底归于冰冷,再无一丝震颤,连血都流得缓慢了。 陈冬河紧绷得如同冰封岩石的背脊才真正松弛下来一点。 一股迟来的寒意和后怕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以命搏命的一枪,枪管狠狠捅进熊口的刹那,看似电光火石一击必杀,实则惊险万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掌心被瞬间冒出的冷汗浸透的冰凉滑腻感,几乎抓不住那冰冷的枪柄。 七百斤的蛮力。 在这真正的山峦霸主面前,掰腕子都不过是挠痒痒。 活着回来,永远是老林子里沉如铁律的第一规矩。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万事皆休。 他缓缓地向前走去两步,脚步显得沉重而谨慎。 五六半无声地隐没于虚空,腰间那柄刀身微弯,刃口打磨得寒光闪闪,锋利得能映出人影的沉重狗腿刀无声地滑入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神稍定。 来到熊尸旁,浓烈的血腥和内脏气味扑面而来。 陈冬河毫不拖泥带水,手腕猛地一翻一送。 弯月似的刀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噗嗤”一声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棕熊下腹早已不再滚烫,但余温尚存的柔软要害。 整条手臂跟着探进去,灵巧地摸索、剥离、掏挖。 动作熟练精准得像是在打理自家地窖里挂着的腌肉,带着一种屠夫特有,冰冷漠然的效率感。 很快,陈冬河握紧的手猛地向外一拽。 一颗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形状宛如鸭梨的硕大熊胆,赫然被他攥在湿漉漉的手中。 外面裹满粘稠血水和滑腻油膜,却依旧掩盖不住内里温润似玉,流金溢彩般的深邃金黄光晕, 细密的,如同活水般的金色丝线在那层半透明的坚韧胆壁内蜿蜒流淌、闪烁生辉。 仿佛胆中真的蕴藏着一条熔金的河流。 入手沉甸甸,温润中带着生命的余热。 “嗬!老天开眼……金胆!顶好的金胆!” 饶是陈冬河两世为人,心肠早已在山雨风霜和现实的磋磨中硬如砾石。 此刻捏着这颗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生命余温与浓郁血腥气的滚烫至宝,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带着惊叹的低吼。 粘稠温热的血水顺着他青筋虬结,冻得通红的小臂蜿蜒往下淌,染红了脏污的棉袄袖口。 这玩意儿,分量沉甸甸压手。 这胆色,足金包玉硬扎扎。 比前世听闻过的那些最拔尖儿的传闻货色还要亮眼耀眼三分。 值了! 这一趟搏命,值了! 陈冬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很快又平复下来,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桐油纸。 小心翼翼,里三层外三层,如同包裹初生婴儿般紧紧地裹了这颗金胆,稳稳当当地将其收了起来。 当真是瞌睡碰上枕头! 回去就找奎爷。 他那路子深,眼光毒,最识得这种山宝,指定能换回泼天的大价钱! 只是这肉…… 陈冬河低头瞥了一眼消失在积雪里的巨大熊尸位置,心思电转。 且好好留着,后头怕是能派上顶天的大用处…… 心思电光石火间转了个弯儿,将那个拉着带奎爷一起干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是七九年初。 风口上那点新草的嫩芽才刚刚探头,满世界的人都在提心吊胆地观望,走一步看三步。 就连奎爷这种最敢趟浑水的猛人,怕也要在心里反复掂量,辗转个三番五次才敢动手。 不过陈冬河心里透亮得很,这世道变起来,快得能让人闪了舌头,等是等不起几个年头了。 这熊肉,或许就是撬开局面的第一块敲门砖。 这样的天赐宝物,可遇不可求。 有那么一刹那,陈冬河甚至生出私藏密敛,等上十年八年让它再升值的贪念。 但这念头刚冒出火星儿,就被冰冷的现实山风“噗”地一下吹灭了渣。 几十年后…… 呵! 真到了那时候,别说林子里蹦出个珍稀玩意儿,就是钻出一条带点颜色的花尾巴山鸡,哪里还轮得到自己这等深山沟沟里的升斗小民伸手。 闹不好,一面“模范猎户”的小锦旗都捞不到,还得惹一身洗不净的骚气。 后世那些握着笔杆子坐在办公室里泡茶的官老爷们,哪晓得他们这帮钻深山老林子里的庄户人是怎么苦熬四季的! 夏秋时节,那些像成了精似的野猪群,乌泱泱下山,能把地里刚抽穗的棒子谷子祸害得连秆子都啃得只剩硬茬。 更别说谷穗刚灌了浆,沉甸甸压弯了腰那会子,那遮天蔽日的麻雀群。 一只麻雀顶半口粮。 一家老小,除了要交那顶得脖子都快抬不起来的死命令公粮,自家糠菜篮子里,还能剩下多少糊口的底子? 陈冬河眼神暗了暗,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天光,带着一丝不甘的狠厉。 但手上剥取的动作却越发利索惊人,透着一种麻利的决断。 心念随之一动,那近千斤重的棕熊尸骸连同溅得四处斑斑的黑红血迹,瞬间从雪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足以让普通猎户吹嘘一辈子的搏杀如同一场春梦,从未发生。 只剩下雪原上一处明显凹陷的空坑,以及被污血浸透成酱紫色的巴掌大冻土。 第264章 迷路 陈冬河甩了甩手腕上沾着的粘稠血渍,将那抹刺眼的红污狠狠甩进旁边的雪里掩埋,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了这片瞬间被死寂笼罩,血腥气仿佛还凝滞在冰冷空气里的峡谷。 此地不宜久留。 若是寻常狩猎归来,他宁可寻些枯枝败叶燃堆篝火烤些硬邦邦的干粮饼子。 或是顺手打只傻乎乎撞枪口的山鸡野兔填填肚皮。 也绝不会轻易动用系统空间里那点有限保命的储备。 但这次不同。 他要用这“几天几夜摸爬滚打深山”的事实,堵住别人的嘴,掩盖真相。 里面拿出来还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面揉得劲道,大颗的肥肉丁油香四溢,滋味顶顶扎实,吃一个顶半天饥饱。 无疑是眼下支撑他连续几天高强度跋涉,心神高度凝聚搜索猎踪的最好底气来源。 连续长时间无休止的跋涉,精神高度凝聚之后短暂的松弛,一股子不真实的力量膨胀感突然顺着熬僵的骨头缝直往脑门顶冲。 这是系统增幅力量带来的奇特错觉。 如同闷下去一口最烈最冲的高粱烧刀子,后劲上来了,浑身上下暖洋洋、轻飘飘的痛快。 实际上却麻痹着神经,藏着潜在的危险。 陈冬河眼神骤然一凛,狠狠在自己大腿肉最厚最结实的地方死命一掐。 “嘶——” 钻心的刺痛如同淬火的针,瞬间穿透了那股暖洋洋的眩晕感,整个人打了个寒噤般的激灵。 力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脑子更要时刻攥在手心里。 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 在这吃人的老林子里,一个迷糊,一个念头松懈,丢在这深山老林子里,连副完整的骨头架子都寻不回来。 转眼就能让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野狗野狼,舔得连骨渣子都不剩。 两世为人的起落沉浮、悲欢离合,像钝刀子和钢锉,硬生生刻凿在他心上。 上辈子替人卖命,累得皮包骨头油尽灯枯,连口像样的饱饭都没混上,最后落得个啥。 这一世,必须得替被那场风波牵连没了的大姐,替苦熬日月累弯了腰的老爹老娘,更要替自个儿好好地活! 陈冬河脑海中浮现出家里土灶坑前老爹烟袋锅上飘起的那缕愁闷的烟…… 老娘布满厚茧皲裂、泡在冷水里洗菜的手…… 二姐沉静又隐藏着深深担忧的眼…… 他想象着自己拖着这头小山似的熊瞎子回去,“轰隆”一声砸在当院雪地的场面。 想象着老爹那硬得跟冻土似的板脸,还能不能绷得住纹丝不动。 嘴角再绷不住,硬是向上咧开,扯出一个带着狠劲和期待,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阴云和沉甸甸的担子,终于散开一丝缝隙,透进了点亮堂风。 心头一松快,脚下便跟生了风似的,踩在深雪里的步子也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利落。 嘎吱……嘎吱…… 声声脆响,仿佛踏在一条通向他所渴望的,充满希望的道路上。 然而,接下来漫山遍野的搜索,却像一瓢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熄了陈冬河胸腔里刚刚燃起的火苗。 翻过那座刚刚猎获棕熊,终年阴冷的山梁,他又向着密林更深更远处钻去,直抵人迹罕至之地。 视野所及,茫茫雪原只余一片刺目的惨白,单调得足以将任何希望碾碎成绝望的粉末。 莫说熊瞎子那等巨兽踏出的新鲜足迹,便是连野猪狍子这类常年出没,鬼头鬼脑的家伙蹄印,也没发现一丝一毫。 那头暴死棕熊遗留下的无形血腥与死亡威压,如同一道沉重冰冷的锁链,死死扼住了这片山域方圆十几里的呼吸。 寻常走兽早已闻风丧胆,早早便遁迹远走,避之唯恐不及。 陈冬河的心,也跟着脚下这无边无际的雪原,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向那比冰雪更冷的谷底。 日头如同烧乏了的火炭,拖着黯淡无光的灰烬,缓慢地向西沉坠。 余晖将无边雪原涂抹成一层苍凉的赤金薄纱。 光线被拉扯得老长,投下的影子扭曲而巨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穷途末路般的悲怆。 拖着已经开始酸麻沉重,仿佛灌满了冰冷铅块的腿,陈冬河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着,终于爬上了一条地势稍高的狭窄山脊。 山脊上裸露出大片漆黑的冻土和嶙峋的灰白岩石,在北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冷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刀子般割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 然而,陈冬河的视野却在这里骤然开阔,莽莽林海尽收眼底。 这里已是真正的深山腹地,人迹罕至的原始荒野。 终于褪去伪装,显露出它粗犷蛮荒的本相。 山的阴坡彻底陷于北地的寒冷拥抱,层叠的巨大雪壳堆积着,深不见底。 仿佛通往一个万年寒冰凝成的幽冥世界。 阳光只在正午时分吝啬地掠过峰顶,投下比暗影更深的冷意,望之便令人骨髓生寒。 他此刻立足的,是阳坡能接受到落日最后一丝微弱余温的狭窄区域。 连日曝晒,加上强风扫掠,此处大部分积雪已然消融或蒸发,裸露出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冻土硬块和灰黑色的狰狞山岩。 岩石粗粝的棱角在斜阳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一种刻骨的苍凉与永恒的沉寂笼罩其上,像一张巨大无垠,贫瘠而死寂的兽皮。 陈冬河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山脊轮廓线,投向遥远得仿佛与天空相接,被模糊暮霭笼罩的西方天际。 那片苍穹被落日最后的火焰点燃灼烧,熔化成一片铺天盖地,壮丽中透着无尽悲凉的金赤色,宛如天工打翻了滚沸的熔炉。 在这片浩瀚辉煌的金赤天幕映衬下,连绵起伏,横亘大地直至视野尽头的巍峨雪峰,如一条沉睡的银色巨龙,朝着更深邃、更神秘未知的黑色大地缓缓盘亘远去。 晶莹剔透的山巅雪冠,被残阳镀上了无比绚烂,变幻莫测的瑰丽色彩。 玫瑰金与紫金流淌,景象雄浑浩瀚得足以震撼人魂魄深处最原始的本能。 然而,在这撼人的壮美之下,更汹涌着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痕迹,亘古不变的孤寂与苍茫。 人立于其前,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这无边荒芜碾碎的蝼蚁。 …… 第265章 机不可失 爬上窄窄的山脊梁,陈冬河将枪靠在一旁嶙峋的石头上,整个人盘腿坐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两个还裹着屉布的包子。 掌心触到温热的布包,陈冬河原本冷得紧绷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 系统空间里时间绝对静止,放进去时包子腾腾冒着热气,掏出来时也依旧暄软烫手,带着刚出锅时那股让人踏实的面香。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肉香混着家常的白菜馅儿味在嘴里炸开,驱散了盘踞口腔的寒气,也暖了有些发木的心。 前世,在那个家徒四壁却从不缺宠爱的家里,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子。 重活儿累活儿几乎都落在老娘和二姐削瘦的肩膀上。 老爹拖着残腿,也只能干点队里照顾给的轻省活计…… 那些混着愧疚、心酸和深沉亲情的记忆,如同手中这包子般沉甸甸、热乎乎。 细细咀嚼着,陈冬河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越发地明显、真实。 苍天有眼!他时常对着这片荒原风雪默念这四个字。 若非这如梦幻般的重生,他坚信,便是自己化作一道悔恨焚烧的幽魂,即便永坠无间地狱,也消磨不掉心头那份对家人的刻骨歉疚。 思绪翻涌间,一口包子尚未咽下,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阳坡下方一块巨大的避风岩石后方。 “嗯?” 陈冬河的动作瞬间定格。 整个人坐在冰冷的大石头上,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放得极轻,极缓。 只剩下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那个方向。 只见不远处,被残阳拉长的山坡影子里,一个堪称庞然的灰褐色身影在晃动。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犴达罕! 四只成年的驼鹿,正踩着厚厚的积雪,缓慢地向这边缓步移动,似乎正要绕过大石。 这玩意儿在山里就是顶级的凶物。 陈冬河的心跳在胸腔里擂起了战鼓。 它们的体型就是最坚实的盔甲。 成年的雄性,站立能到近丈高。 那一身腱子肉,分量十足,随随便便就有千斤往上,直达一吨! 头上那对厚实宽阔,分叉如巨掌的鹿角,就是最凶狠的武器。 即使是山林之王猛虎,若不小心被那鹿角挑中肚子,也得开膛破肚! 寻常猛虎捕猎,也只敢朝落单的幼崽下手。 此刻,陈冬河眼中的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 上次遇见驼鹿,那份远超寻常野兽的体型和厚实坚韧的肉质就让他无比心动,绝对的肉食上品! 他脸上的笑容在嘴角扩得更深,却不敢牵动一丝多余的肌肉。 身体纹丝不动,视线像最老练的猎人编织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过去。 看着那四头庞然大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慢慢靠近他藏身的这道山脊。 走在最前头的那只最为庞大雄壮,巨大的鹿角虬结有力,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 绝对是带头的公驼鹿! 陈冬河凭着经验飞快估算,那体重,怕是两千斤往上了。 绝对的巨无霸。 紧跟其后的另一头雄性,体型略小一圈,但依旧是个庞大的家伙,健壮的躯体充满力量感。 以陈冬河常年和山里牲口打交道的眼光判断,少说也有一千七八百斤! 再后面跟着的两头,是母驼鹿。 虽无巨角,但厚重的皮毛下蕴藏的力量同样不可小觑。 那肩背的宽度和踏在雪地里深陷的蹄印都在告诉陈冬河,它们的体重稳稳压在一千五百斤以上! 整整四只! 全是成年的,没有拖后腿的幼崽! 陈冬河脑中一瞬间闪过活捉的念头。 若是有小崽儿,弄回去细细调教,指不定真能养一头拉车犁地的驼鹿来! 这可是顶顶好的宝贝! 虽然能吃,但它们的食谱多是山林里的嫩叶、草茎和水草,夏秋备足便是。 一旦驯服,那力气远超老牛三倍有余,犁地拉车都如履平地,耐力更是惊人。 早年听说有人家养了头,十几年里耕田运粮,省了不知多少人力…… 驯服的关键诀窍他也是烂熟于心。 从小驼鹿起,就趁其鹿角刚冒头、骨质还软嫩时,果断锯掉。 在小家伙面前反复展现你超越它的力量,建立起牢不可破的等级压制,彻底在它心里烙下“人不可敌”的印记。 长成后,没了能威胁人的凶器,性子也磨平了,剩下的就是温顺与蛮力。 可惜……这次手边没带锯子工具,也没遇到小崽儿。 不过这点小小的遗憾,在眼前这四座移动的“肉山”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真是……开眼了……” 他无声地喃喃,眼底燃烧着猎人面对顶级猎物时纯粹的兴奋与渴望。 面对着巨大的机遇,陈冬河不敢托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平复下来。 驼鹿皮糙肉厚,五六半的子弹必须找准要害才能一枪毙命。 否则惊了群,以它们的速度和耐力,再想追就难了。 他像壁虎般贴着冻土岩石向下悄无声息地潜行,快速绕到那四只驼鹿必经的雪坡下方,选了个下风口的凹陷处。 深吸几口气,将身体最深处的兴奋与一丝因寒冷引发的微颤强压下去。 陈冬河整个人沉进了天然形成的厚厚雪窝里,只余一双眼睛和黑洞洞的枪管露在外面。 积雪冰凉刺骨,很好地掩盖了人体的气味和轮廓。 他现在处于下风口,风雪将他那点微弱的气息吹向侧方。 此刻是最后的关键,万不能有一丝响动或气味泄露。 这些大家伙的警惕性极高,一旦嗅到危险,那惊人的爆发力和耐力会让它们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要让它们跑出五六百米,以这雪野的复杂和它们庞大身躯的掩护能力,就算手里是五六半,也几乎等于宣判这场狩猎的失败。 要么不打,要打就一锤定音,来个大的! 陈冬河咬紧后槽牙,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缓慢地搏动,如同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引擎。 所有意念都收敛,整个世界只剩下准星里那四个越来越近的庞大身影,风掠过耳边也变得轻微。 嘎吱——嘎吱—— 沉重的踏雪声仿佛直接踩在人的心尖上。 然而,就在那打头的公驼鹿距离他潜伏点还有五百米左右时,它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头颅猛地抬起,鼻孔朝天贪婪地翕动,宽大的鹿耳如同警惕的信号旗般快速转动。 陈冬河的心跟着那鹿耳猛地一抽! 暴露了?风向不对? 不可能啊! 没时间思考了! 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狩猎锤炼出的本能反应,就在那公驼鹿即将发出警示性嘶鸣的刹那—— 他扣动了扳机! 第266章 黄雀在后 砰—— 一声沉闷如巨石砸落的枪响,悍然撕裂了雪原恒古的死寂。 五百米,是陈冬河十拿九稳,呼吸间已练成肢体记忆的最佳距离。 冰冷的枪管稳定得如同焊在山岩上。 子弹带着刺破寒风的低啸,精准地命中了最大那头公驼鹿粗壮脖颈侧面稍偏下的位置—— 一处能瞬间切断主要血脉的要害! 噗嗤! 伴随着沉闷的穿透声,滚烫的兽血如同决堤的赤色洪流,刹那间从碗口大的创口喷涌迸射。 白皑皑的雪地上瞬时泼开一大片刺目惊心,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猩红。 那庞大的身躯似乎僵住了一瞬,巨大的前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轰隆”一声闷响,如同倒塌的半座小山,沉重无比地砸向地面,激起漫天浑浊的雪沫冰晶。 嗷呜—— 凄厉惊恐的嘶鸣如同垂死者的哀号,在雪原上猛然炸开。 另外三头驼鹿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庞大的身躯惊得原地猛蹿高扬,几乎要离地而起。 没有丝毫犹豫,瞬间疯了似的甩开巨大的四蹄,带着末日般的恐慌,向着密林深处狂飙猛冲,溅起的雪雾如同平地卷起了一场暴风雪。 这一切,都在陈冬河扣下扳机之前的电光石火间计算好了。 枪声一响,惊起群兽是必然的! 他屏住呼吸,如同雪窝里一块冰冷的石头。 握枪的手臂肌肉贲张,枪口随着视线,极其沉稳、平滑地向左移动。 冰冷的眼神透过三点一线组成的狭小表尺缺口,牢牢锁定了因惊吓而疯狂跳跃奔逃的第二头公驼鹿。 就是那头体型稍次,但依旧堪称巨兽的家伙。 就是现在! 就在它因恐惧爆发最大力量,四蹄腾空达到跳跃最高点的瞬间—— 就在那巨大的身躯带着所有惯性力量,即将重重落地的决定性刹那! 陈冬河手指微屈,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颗子弹尖啸着冲出枪膛。 然而—— 噗! 并非预想中贯穿心脏或洞穿头颅的沉闷撞击声,子弹的落点稍偏。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皮带被骤然撕裂般的声音响起。 子弹带着强大的旋转和撕裂力量,狠狠楔入了那头公驼鹿强健右前腿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 紧接着是一声无比清晰,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膝盖发酸的骨头脆裂声响。 那承托着千斤重量的坚硬关节,应声崩碎! 奔跑中的庞大躯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一千七八百斤的猛兽,带着巨大的前冲惯性侧摔翻滚出去。 沉重的躯体在雪地上犁出一条深长的沟壑,扬起的积雪和冻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灰白的雪墙,弥漫翻腾,久久不散! 陈冬河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像最冷酷的冰棱子,只在那翻滚挣扎,发出痛苦惨嚎的巨大伤兽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 此时补枪,纯粹浪费宝贵的子弹。 以那巨大的体型和顽强的生命力,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没有丝毫停滞,他的视线瞬间超越那道还在弥漫的雪尘,穿透斜射的夕阳光线,精准地锁定前方。 前方那两个仍在亡命奔逃,身影因距离拉远而开始有些扭曲模糊的身影,是那两头母驼鹿。 它们凭借着对同伴惨状的惊惧,跑得更快了。 可惜伤了腿,它们又能跑多远! 心念电转间—— 抬臂,屏息,轻扣扳机。 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 一头母驼鹿的脑门应声炸开一蓬血花,奔跑的动作瞬间定格,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拍在雪地上。 另一头则更显凄惨。 致命的子弹从它尾部下方撕裂皮毛贯入,恐怖的势能在腹腔内疯狂翻滚膨胀。 最后竟从前腹部硬生生破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红白掺杂的肠子和黏糊糊的脏器碎片,裹着热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像一条狰狞的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污迹。 短短瞬息,两只母驼鹿已逃出近九百米远。 陈冬河嘴角紧抿,没有丝毫迟疑,猛地从雪窝中弹射而起,如同蓄势扑食的雪豹,朝着猎物坠落的方向全速奔去。 腹部破裂拖肠奔逃的那头母兽,竟还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在雪地上留下断续的血印和蹒跚的三足足印。 他首先冲到脖颈中枪的公驼鹿尸体旁。 庞大的尸身上热气未散,意念微动,巨大的尸体凭空消失,被纳入无形的系统空间。 紧接着,他奔向那头脑门开花的母驼鹿,同样收起。 最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沿着雪地上那断断续续的滴血足印,和蹒跚扭曲的三足印痕,全力追击最后两只伤兽。 陈冬河循着雪地上刺眼的血迹,在林间穿梭疾行,一口气追出去两公里多。 终于,林边一片空地上,他看到了最后一头母驼鹿。 它腹部的创口巨大狰狞,拖出的肠子几乎在雪地里磨耗尽了。 内脏拖痕由粗变细,最后成了绝望的刻痕。 它还在徒劳地挪动庞大的身躯,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耗尽了最后的气力,速度早已慢得像冻僵的蜗牛。 陈冬河大步赶上,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高效终结的漠然。 他拔出腰后那把磨得锃亮的狗腿弯刀,手起刀落,对准脖颈大血管精准狠厉地刺入、搅动、拔出。 噗嗤! 滚烫的血,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力,“滋”地喷溅在他冻得发僵的手背上。 母驼鹿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在雪窝里。 只有腹部豁开的伤口,残留的血水还在汩汩地渗。 陈冬河没松懈,蹲下身,默默盯着那双迅速蒙上死气的玻璃状眼珠,足有十几秒,确认最后一丝神采完全消失,才收起弯刀。 雪地上,只剩下一路扭曲断续的蹄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蛇一般蜿蜒着。 延伸进前方那片古木参天、枝桠如鬼爪抓挠的原始林深处。 陈冬河的脚尖刚挨上那片更显阴郁的林线边缘—— 吼!!! 一声低沉、威严,带着兽王般碾压气势的咆哮,如同实质的重锤,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干,轰然砸在他的耳膜上,连心脏都猛地震了一下。 豹子! 声音极近! 一股冰冷的寒意“嗖”地从他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第267章 枪械的不足 “豹子!” 几乎是瞳孔骤缩的刹那,陈冬河背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到了手中。 但念头一闪,枪又瞬间消失,替换它的是紧握在右手里,冰凉坚硬的狗腿刀刀柄。 这距离,步枪动静太大,谁知道林子深处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被惊动?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融入阴影的岩石,身体伏低,循着那咆哮与浓烈血气混合的源头,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不过深入五六百米,眼前豁然一亮,景象瞬间解开了咆哮之谜。 一头体格壮硕如小牛犊,黄褐斑纹油亮亮的成年巨豹,正死死咬住那断腿公驼鹿的脖颈。 它强健的四肢如同打铁的钢箍,紧扣在驼鹿脊背上,爪尖深陷皮毛,根根见肉! 那本就奄奄一息的驼鹿在做着濒死的,绝望的弹跳甩动。 每一次挣扎,都让脖颈撕裂的伤口里迸射出更多鲜血。 但豹子如同附骨之疽,任凭身下猎物如何癫狂扭动,它的利齿只是越咬越深,窒息的死亡绞索正一寸寸勒紧公驼鹿最后的气息。 一股被“截胡”的暴戾怒火,“腾”地在陈冬河心头轰燃。 他死死盯住那胆敢抢夺自己战利品的猛兽,眼神锐利得能刮下豹皮。 心里的火顶到了嗓子眼,无声地低吼: “敢截老子的胡?操!” 嘴角无声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五六式半自动重新出现在手中。 “好货送上门……那就一道留下吧!” 瞬间的权衡得出的结论清晰无比。 六百米林间,高速扭曲的目标,想一枪毙命又不伤及那张价值无法估量的豹皮,难如登天! 他需要更近、需要更精准的角度,需要绝对的把握,绝不容失手! 陈冬河化为一道无声的阴影,在林间快速穿梭移动。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积雪或枯叶的掩护上,利用每一棵树木、每一处凹陷迅速缩短距离。 当他最终摸到距离那血腥角斗场约莫四百米时,猛地停在一个粗壮落叶松树干后。 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树皮上,借着这坚实靠山的稳固感,他深吸几口刺骨的寒气。 竭力将每一次呼吸都压到最沉稳悠长的状态,仿佛要将即将赋予子弹的力量都吸进肺里。 冰冷坚硬的枪托顶住肩窝,脸颊贴上木质护木,隔着老茧感受着钢铁的森冷。 他透过表尺缺口,目光死死咬住雪地上那团纠缠的死亡景象,脑中早已模拟了无数遍枪口抬起的弧线、落点的预判。 就在陈冬河的枪口抬起,即将完成锁定,食指缓缓绷紧的瞬间—— 那头撕咬中的豹子,野兽的本能似乎猛地刺穿了空气。 它四肢骤然蹬开驼鹿脊背,獠牙松开,腰身一拧作势就要向侧面的密林狂飙。 想溜?! 晚了! 陈冬河瞳孔猛地缩成针尖,手指重重的压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古老的林间炸响,层层叠叠的回音在雪枝冻木间疯狂震荡。 豹子那颗硕大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噗”地爆开一团混杂着碎骨、粘稠红白组织的污浊血花。 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陈冬河心念如电。 运气! 眼睛是窗,枪子凿窗,神仙难防! 这距离,即便打偏一丝,子弹恐怖的停止力也足以让这猛兽当场断气。 这张近乎完美无缺的顶级豹皮,到手了! 还有…… 枪口几乎连晃都没晃,如最老练的毒蛇瞬间指向下一个目标。 那头刚被松开,惊吓过度,三条腿瑟瑟发抖,本能想蹦跳逃窜的公驼鹿。 四百米打不中一个吓懵又少条腿的废物? 他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杀意凝聚指尖。 “那老子这双手不如剁了喂狗!” 砰! 最后一颗子弹带着复仇般的精准,呼啸着狠狠凿进了公驼鹿的天灵盖。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在原地猛地一甩头,像根被抽了主心骨的破麻袋,轰然扑倒在雪地上。 仅存的三条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蹬踏,把雪沫碎冰踢得四处飞溅。 如同生命最后的烟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殆尽。 没有丝毫迟疑,陈冬河拔腿奔向猎物。 空气中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体,钻进鼻孔,塞满肺叶。 巨大的收获远超预期。 四头驼鹿,近五千斤血肉。 一头皮毛完好、能卖出天价的成年巨豹。 再加上昨夜雪林边解决的那头熬油上好的棕熊…… 看着眼前这散落雪野、堆积如山的猎物,一个念头在陈冬河脑海里疯长,从未如此强烈。 枪法! 更精进的枪法! 追击这群异常警觉的驼鹿时,被迫连续补枪的狼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烙在他心上。 若有传言中那高级枪法的境界—— 枪是骨肉的延伸,意念所指,无需刻意瞄准,目标立毙! 如臂使指,五百米内,四枪连发……他有把握在两秒内结束战斗! 让这群畜生连奔逃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就像那晋升高级后握在手里的弹弓术,真如同骨肉筋髓的一部分。 心念到,皮筋张,石出如电,绝无迟滞,例无虚发! 这枪法若能晋升高级…… 陈冬河下意识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被寒风吹裂的嘴唇,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带着贪婪渴望的低沉咕哝。 五六半的射表写着有效射程一千二百米,但那是对人这种“软物儿”。 对付骨厚皮糙,生命力强悍的大牲口,超过八百米,子弹动能衰减得厉害! 除非能精准地射爆眼睛,或者钻入耳孔那等脆弱孔窍…… 否则,一枪穿不透坚硬头骨,想要造成即时毙命的效果? 难! “妈的……要是能搞到杆更趁手的大炮……” 念头一起,他又狠狠将它掐灭在心底,自嘲地摇摇头。 那种级别的家伙,哪是他这山沟沟里的土猎户能摸得着的? 想都甭想! 私底下真造出来用了,一旦露馅儿,下半辈子怕是要和禁闭室的铁栏杆相亲相爱了。 他倒是听老高他们唾沫横飞地吹嘘过。 上头顶格配给那些守着老林子核心区,挂着“林业巡逻”名头的队伍,有一杆压箱底的宝贝疙瘩。 据说是“境外缴获”来的“祖宗枪”。 老高赌咒发誓,说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狙击炮”。 劲儿邪乎得能把驴脑袋大的花岗石崩成粉! 那支队伍里,护枪如命、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的林大头,真把那杆枪当祖宗牌位供着。 旁人想瞄一眼,都跟要他的命似的。 老高的话里头有几分水份,陈冬河心里有秤。 但他笃信一点:真正的“狙击枪”,威力绝非凡品! 绝不是自家手里这喷火的烧火棍能比的。 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些遥远得仿佛前世的碎片…… 也许用不了几年,顶多十年八年光景,自家的子弟兵,肩膀上扛着的家伙事,就该是这路数了!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带着穿透骨髓阴冷气息的狼嚎,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道积雪深厚的山坳里猛蹿起来。 陈冬河心头骤然一紧。 坏了! 这浓得快凝成血块的味道,简直是在给鼻子尖过狗的狼群点着最旺的引魂香。 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迅速响应的嚎叫…… 这绝不止一两匹! 他猛地收束住所有飘飞的杂念,眼神瞬间冰封凝固,锐利如鹰隼扫视周遭林深雪厚之处。 第268章 狼王的怒火 念头乍起,身体已先动。 目光电射,瞬间锁定侧前方不远处那棵粗壮如塔,枯枝如鬼爪刺向灰暗天空的老白桦树。 树干笔直,离地足有七米多高的位置,赫然有个比磨盘还粗的巨大树杈。 陈冬河几步蹬踏纵跃,迅疾如扑食的猞猁,利索得比野猫还要干脆,三下两下就攀上了那致命的高度。 在树杈上坐稳脚跟,他麻利地解下随身那卷结实棕索,绕着上半身和粗大的树干主干,飞快地捆扎几道,死扣绳结! 整个人如同焊死在巨木上的磐石,牢牢固定在料峭的风雪之中。 几乎就在绳索系紧的瞬间—— 对面山坡的林线边缘,雪地里猛地攒动起一片片不安的灰色涟漪。 来了! 两只体型明显更大,骨架精瘦,披着脏污青灰色厚毛的狼影,如同从雪坡后浮出的鬼魅,率先探了出来。 它们绿荧荧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磷火,贪婪、凶狠,死死钉死在陈冬河栖身的方向。 浓烈的人味和更致命、更撩拨原始欲望的滚烫血腥甜香,像无形的钩子钩住了它们饥饿的魂魄。 这片苍茫雪野,除了横行无忌的东北虎王,没有生灵能顶住饥饿狼群潮水般的撕扯。 更何况眼下,寒风送来的是近在咫尺,新鲜得冒着热气的死亡盛宴。 狼群岂能不疯?! 树下阴影里,绿幽幽的光点急剧增加,如同地狱倒扣洒下的磷沙。 眨眼功夫,绿点汇聚不下三四十颗,幽幽地闪烁着、漂移着,在他栖身的大树下方隐隐形成一个充满恶意的扇形包围圈。 面对下方越聚越多、眼冒饥火幽光的林间杀手,树冠上的陈冬河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缓缓咧开一丝冰冷到骨髓,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嘲弄笑意。 他目光陡然凝聚如刺,意念翻涌。 砰! 寂静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空间撕裂。 那只腹部被打穿,拖着破碎内脏爬行的母驼鹿尸体,如同轰然坠落的肉山,砸在树根旁厚厚的积雪里。 那水桶粗细的枝杈被这近千斤的陡然重压,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 大团积雪从旁枝上簌簌抖落。 陈冬河稳住晃动的身形,手上雪亮的狗腿弯刀如同毒蛇出洞,沿着尸骸上拳头大的血洞边缘狠狠刺入,横拉! 噗!哗啦—— 早已支离破碎,粘连着污血和半凝固块的内脏,如同溃堤的污渠,混合着浓稠得近乎黑色的血浆,瀑布般倾泻在下方的洁白雪窝里。 一股浓烈到瞬间让人窒息的腥膻恶臭,混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原处猛烈爆发,疯狂扩散开来。 这股近在咫尺,毫无遮拦,滚烫浓烈的死亡甜腥,对于早已饿得喉管冒烟,腹如刀绞的狼群来说,无异于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它们神经最深处。 嗷嗷——呜! 呜噜噜—— 树丛阴影里瞬间爆发出无数声凄厉狂乱,充满兽性渴望与痛苦的嘶嚎。 那几十双原本只是贪婪的绿眼,霎时间被点燃,充血变得赤红。 肠胃的痉挛仿佛被点燃的炸药,饥饿化作啃噬心肝的钢针,被眼前这唾手可得,毫无防卫的“开胃小菜”彻底引爆! 树根下那摊温热的血肉,滚烫内脏,那股霸道得压过一切的甜腥血气在寒风中蒸腾肆虐…… 瞬间将整个狼群推入了极致的疯狂与躁动! 涎水如同粘稠的涎线,从狼群呲开的利齿间滴滴答答坠落。 利爪焦躁地刮挠着冻硬的雪壳,刨得雪屑四溅。 低沉的,充满狂暴威胁的呜咽在林间汇成压抑的海啸,如同熔岩在地表下狂暴涌动。 然而……那个最终决定扑食的号令并未响起。 在这等级森严残酷的队伍里,规矩高于本能。 唯有头狼,狼群中唯一的王,才有资格第一个享用那象征权力、最为肥美珍贵的猎物内脏。 它不动口,群狼就只能看着,忍着,哪怕喉咙干渴得快要撕裂。 终于,在一片因狂躁而自动分开的“通道”后方,它现身了。 体型明显比最大的公狼粗壮一圈,颈毛浓密得如同炸开的钢鬃,每一步都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 那头颈巨狼沉稳地踱着步,对部下狂躁贪婪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树根下那摊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内脏盛宴。 姿态从容得如同巡视自家领地,理所当然! 树冠上,陈冬河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淬满了致命的冰针。 规矩大过天? 呵—— 就在头狼那颗狰狞头颅优雅地微低,那尖锐锋利的犬齿即将触碰,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那团仍在微弱蠕动、散发着温热的脏器的前一刹那—— 陈冬河的意念如同最狠毒的冰锥,瞬间刺落。 压在树枝上那座沉重的肉山尸骸,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先被压弯的粗枝如同绷到极限的强弓,“嗖”一声疾速弹回。 力道之猛,连树干都似乎微微一震。 刚刚低头,势在必得的头狼,整个脊梁骨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上反弓。 前冲的步伐硬生生被钉死在雪地里。 它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扬起,一双眼睛瞬间爆发出狂怒的血光,血丝密布几乎要撑裂眼眶。 那目光死死钉向树冠深处陈冬河的影子。 不仅有无尽凶戾和杀机,更充满了原始野兽难以理解的巨大错愕和被彻底戏弄后,深入骨髓的狂暴羞辱。 它猛地扬起头颅,颈鬃如同钢针般根根炸立! 嗷呜——呜—— 一声足以撕裂灵魂,带着刻骨怨毒的恐怖狼嚎,如同沾血的弯刀,刺破风雪弥漫的空气,凄厉地炸响。 这是王的怒火,是绝对的不死不休! 第269章 狼群彻底炸了! 轰—— 下方早已陷入疯狂边缘的狼群,在王的咆哮号令下,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被彻底碾碎。 数十道被极端饥饿与狂暴主宰的灰色洪流,裹挟着冲天而起,要将整个林子撕碎的杀气,化作一片咆哮的死亡浪潮。 朝着那棵孤零零的巨树,朝着那个胆敢玩弄狼群之王的可恨人类,发起了山崩海啸般,不顾一切的冲锋! 积雪被疯狂掀起,如同浑浊的灰浪。 碎冰积雪被无数狂蹬的狼爪扬上半空,目标只有一个——撕碎他! 仅数息之间,狼群那灰黑色的,散发着腥臊恶臭的“潮水”便彻底淹没了陈冬河所在大树下的方寸之地。 近八米的高度是它们纵跃的极限。 无数双燃烧着纯粹杀戮欲念的幽绿眼睛,在下方汇聚成一片密集而恐怖的光点,贪婪又凶恶地向上钉死那个身影。 腥臭的涎水被拉成长长的,粘稠的丝线,像污秽的死亡挂饰,从呲开的獠牙间不断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小坑。 群狼狂躁地绕着粗壮的树干基座疯狂奔跑、跳跃、嘶吼,利爪拼命抓挠着粗糙的老树皮,发出“刺啦刺啦”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那头高大的头狼终于再次踱了过来。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冷冷扫视四周,确认没有陷阱后,才再次迈着属于胜利者的步伐,踱到那堆未能凭空消失,依旧散发着温热诱惑的肉块和脏器旁。 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刺啦”的咀嚼撕扯声,开始享用这迟来的贡品。 只是那份姿态中,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被冒犯后的压抑愤怒。 其他狼只能紧紧围着树干,牙齿因用力而摩擦出“咯咯”的瘆人声响,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成一片难听的“咕噜咕噜”合唱。 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根下,贪婪和饥饿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烧化一切。 “规矩倒是不小!”陈冬河低沉的声音从树冠上清晰飘下,带着钢锯打磨般的冷硬,“真当老子是在孝敬你祖宗?” 他的双手依旧空空。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把筋肉虬结,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加强筋弹弓,和一小袋被他用砂轮磨得镜面般溜滑锃亮的钢珠,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那是他费了牛劲从废弃自行车轴承里撬出来,再一粒粒打磨的宝贝。 头狼正蹲踞在下方不足十米的雪地上,心安理得地撕扯着本属于它的内脏大餐。 陈冬河动作快如鬼魅。 左臂如钢桩铁铸瞬间架起弹弓支架,右手食指中指闪电般夹紧皮兜里那颗沉甸甸,冰凉坚硬的钢珠! 双脚在枝杈上稳稳生根,身体与树干形成稳固三角,双臂猛地开弓。 那特制超强鹿皮筋瞬间绷紧,钢珠蓄满了毁灭的力量。 猎人的目光穿透树隙间飘落的细小雪末,如淬毒的猎叉,死死锁定了头狼那不停耸动、湿润冰冷的黑鼻头。 那是它整个恐怖嗅觉体系的命门,最敏感也最脆弱的所在! “去!” 力满!松指! 咻—— 钢珠撕裂林间冰凉的空气,发出短促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锐响。 噗! 沉闷的撞击声紧随而至,紧接着是一丝骨头碎裂的细微轻响。 嗷呜—— 一声凄厉扭曲得不似狼嚎,反倒像被滚油烫穿了喉咙又夹了尾巴的惨叫,猛地从血泊中炸起。 那硕大的狼头如同挨了一记无形的闷棍,狠狠向后上方甩去。 一颗小小的钢珠竟深深楔进了它鼻梁骨正中。 粉碎的骨片如同无数细小刀刃扎进敏感的神经丛。 那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摧毁了所有感官平衡。 这头睥睨山林的王者,瞬间丢掉了所有威仪与镇定,像个被顽童戳穿鼻孔灌了滚水的疯狗,拼命用两只前爪死命地刨挠自己的口鼻。 狼狈!痛苦!绝望!疯狂! 狼群彻底炸了! 方才被头狼积威勉强压制的秩序瞬间土崩瓦解,低沉的呜咽瞬间变成了惶惑的哀鸣、恐惧的嘶叫。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是现在—— 树冠上的陈冬河,彻底化身为一部冰冷、精确、高效的杀戮机器。 残影晃动,拉弓!目测锁定!松指! 尖啸再起! 再拉弓!锁定!松指! 尖啸不停! 他身体在粗大枝杈上灵活而稳固地挪转小半圈,带动持弓的手臂形成一个流畅的扇形扫射面。 每一次瞄准的,不再只是那头狂乱翻滚的头狼,更是下方树根周围那些因狼王失控而瞬间失去约束、挤作一团、警惕性几乎为零的惊惶狼群。 咻! 嗷——呜—— 咻! 呃——嗬——嗬—— 每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响起,树下必然伴随一声更加凄厉的痛苦嘶嚎或戛然而止的闷哼。 一只人立而起,正对着树冠龇牙咧嘴,喉咙里滚动着“呼噜”低吼的壮硕公狼,右眼窝猛地向内部凹陷,“噗”地爆开一团混杂着眼球浆液和细小骨渣的血污。 钢珠恐怖的动能与冲力毫不停歇,沿着脆弱的眼球通道长驱直入,在柔软如凝脂的狼脑深处搅起一阵死亡的风暴。 嗬—— 那公狼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发出一声空洞漏气的喉音,庞大的身躯轰然软倒,直挺挺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四肢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了几下,再无动静。 “果然!” 陈冬河眼中寒光一闪,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钢珠呼啸声不绝于耳。 “这距离,瞄准了软肋眼窝,弹弓也能收命!” 他心里对武器的界限一清二楚。 这把特制弹弓的筋道劲头远超普通货色,赋予钢珠的初速非同小可! 十米之内,这颗小小的金属颗粒就是敲开通往地府大门的敲门砖。 但他更知道弹弓的极限。 十几颗钢珠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在他身后覆盖的扇形区域造成了可观的杀伤效果。 四匹狼当场毙命,瘫在雪窝里一动不动。 另外九匹则发出了撕心裂肺,闻者胆寒的惨烈嚎叫,滚作一团。 有的被打爆了眼珠,成了瞎眼毛团在雪地里痛苦翻滚。 有的被打碎了颚骨,整个下巴塌陷稀烂,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沫闷响。 钢珠终究太轻太小了。 除非击中眼珠直贯颅内,否则对付这些凶物,贯穿力严重不足。 若是配上那种精心打磨,带尖头棱角的特制棱镖……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那玩意儿加上这超强弹弓的力道,穿透效果怕是不亚于一张强硬的猎弩! 不过眼下这局面,钢珠够用了,也更隐蔽,动静更小。 至于真正的弓箭? 陈冬河心里摇头,甩开了这无用的想法。 就眼下这土造的水平,别说正经的弓箭,就算拿老柞木加牛角片费劲做出来的猎弓,射个百八十米也就顶天了。 杀伤力? 跟他手里这把喷火喷响,指哪打哪的五六半比起来,差得太远! 真遇上玩命的猛兽或成堆的目标,还是这杆喷火的硬家伙更让人安心。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些遥远得仿佛前世的碎片…… 也许用不了几年,顶多十年八年光景,自家的子弟兵,肩膀上扛着的家伙事,就该是这路数了。 第270章 不再留手 陈冬河收起那杆油光发亮的弹弓,嘴角抿出一丝猎人特有的冷硬线条。 那只被他钢珠精准命中的九头狼,眼窝成了血窟窿,浑浊的狼泪混着血水糊满了半边脸颊,凄厉的呜咽在寒夜中格外瘆人。 头狼更是狼狈不堪,鼻梁骨硬生生打折,剧痛钻心,硕大的头颅无意识地痉挛颤抖。 此刻,这头曾统领群狼的雄壮野兽,抛却了对食物的贪恋,彻底被最原始的暴怒吞噬。 嗷—— 一声足以撕裂夜幕的嚎叫猛然炸响。 狼群如同接到了索命符,疯了般扑向陈冬河栖身的大树。 三十多头饿狼龇着白森森的獠牙,在惨淡月光下疯狂跳跃,前仆后继。 它们拼尽全力,也不过跃起三米多高,离那七米开外的树杈,依旧遥不可及。 陈冬河俯视着树下狂躁打转的狼群,嘴角那点冷意更深了。 他不慌不忙地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两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肉包子。 麦香混合着肉汁的咸鲜在嘴里弥漫开,驱散着深山刺骨的寒气。 他啃得从容,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群狼,最终钉在头狼那只完好的独眼上。 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嘲弄,赤裸裸的挑衅。 头狼那只独眼瞬间充血,几乎要迸裂出来。 嗷呜—— 更嘹亮急促的嚎叫从它喉咙深处爆发。 狼群的阵型立刻起了变化。 前排几头最为壮硕的公狼迅速围拢在粗壮树干下,后方的狼则踩着同伴厚实的背脊,一层层往上叠加。 它们竟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叠罗汉”方式,企图缩短与猎物之间那致命的天堑。 陈冬河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群畜生的脑子,倒是比他预估的灵光些。 三十多头狼垒起来,高度确实可能威胁到他。 但那又怎样? 他心中冷笑,手中热乎的包子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硬木牛角制成的强弓,和一壶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箭矢。 弓弦张如满月。 嗖! 箭矢破空,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根本无需瞄准。 箭头精准地穿透一头下层狼的眼眶,深深没入颅骨。 那狼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轰然倒地,砸乱了下方狼群的阵脚。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但没有吓退群狼,反而像一剂狂暴的毒药,刺激得它们更加疯狂,向上攀爬的动作更为迅疾凶猛。 陈冬河立在因下方冲击而微微颤动的树杈上,引弓搭箭,手臂稳如磐石。 每一次弓弦颤音响起,都意味着一次死亡的精准收割。 眼看着“狼塔”越堆越高,摇摇欲坠却执拗地逼近。 最顶端那头最为健硕的公狼,借着下方同伴躯体的力量猛地一蹬,张开的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扑陈冬河面门而来。 陈冬河眼神一厉,弓瞬间消失。 一把弯曲如狗腿般的厚背砍山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没有丝毫闪避,手腕翻转,刀刃迎着下坠的狼头,七百斤的恐怖臂力悍然下劈。 嗤啦! 锋利的刀锋携着千钧之势,轻易切开狼颅最坚硬的头骨,几乎将整个狼头劈成两半。 狼自身的重量拉扯着伤口,沉重的尸体砸落下去,带起一片狼毛与碎骨的血雨。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狼群,再次精准锁定头狼,染血的狗腿刀在空中利落地旋了个刀花,刀尖如毒蛇吐信,遥遥直指。 头狼眼睁睁看着族类惨死,那只被打断鼻梁的独眼里燃着地狱般的怒火,又被这赤裸裸的挑衅彻底点燃。 嗷嗷嗷—— 伴随着它撕裂般的狂嚎,残余的群狼彻底陷入疯狂,无视伤亡,不顾一切地再次朝树上猛扑。 陈冬河早已将麻绳牢牢捆在腰间,缚死在身后粗壮的主干上。 有了这重保障,他腾出双手全力劈砍。 但凡有狼能侥幸跃上树杈,进入刀锋的死亡半径,迎接它们的只有一道撕裂空气的冰冷弧光,瞬间收割它们的生命。 尸体像下饺子般不断坠落。加上之前被弹弓和弓箭解决的,脚下泥地上横七竖八的狼尸已超过十二具。 头狼的独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疑和动摇。 喉头滚动,似乎要发出撤退的哀鸣。 就在这念头刚起的刹那,陈冬河的右手动了。 那把油光滑亮的弹弓再次出现,一枚圆润沉重的小钢珠稳稳卡在皮兜里,拉满如月。 动作快如鬼魅,瞄准没有丝毫迟滞。 咻——噗! 嗷呜—— 凄惨到变调的狼嚎猛地拔高,刺破山林。 这一次,头狼下意识地闭眼偏头已然无效,致命的钢珠狠狠打爆了它仅存的那只眼球。 血雾爆开,剧烈的痛苦让它全身痉挛,原地疯狂打转,发出断续的悲鸣。 陈冬河眼神冷酷如冰,弓箭再次上手。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嗖!嗖!嗖! 接连三支利箭,带着刺耳尖啸,精准射穿了另外三头还在试图攀爬或惊呆在原地的狼颅。 眨眼间,树下仅存六头伤痕累累,满身血污的残狼。 它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惊惧地互相推搡着,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呜。 失去了眼睛的头狼倒在血泊中抽搐哀嚎,狼群彻底崩溃。 头狼挣扎着昂起血肉模糊的脸,仅存的意识里满是怨毒。 它竭力想在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味中,死死铭记住树上那个人类的身影。 它要复仇。 可惜,这充满恨意的姿态太明显了。 陈冬河毫不犹豫,弓箭瞬间消失。 一把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沉重而坚实地落入他手中。 枪早已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右手拉动枪栓,冰冷的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林中格外刺耳。 枪托稳稳抵住肩窝,食指扣动。 砰—— 枪声震耳,撕破了群狼临死的呜咽。 头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头颅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 那颗子弹在不足十米的距离上,威力惊人地穿透了它因哀嚎而张开的嘴,掀飞了后脑勺,红白混合物喷溅在雪地上。 真正的“铜头铁骨”,也扛不住抵近射击的子弹。 剩下的六头狼僵在原地,狼眼中充满了人性化的惊愕与不解。 它们在困惑,这人类拥有如此恐怖的火器,为何一开始不用。 如果早拿出这东西,整个狼群恐怕早就望风而逃。 没有狼会愚蠢到挑战能连发子弹的“铁棍子”。 再凶狠的头狼命令,也比不上活下去的本能。 还没等这六头狼从巨大恐惧中反应过来,陈冬河手中冰冷的枪口已经再次锁定了它们的身影。 第271章 绑人 冰冷的准星套住其中一头,果断击发。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急促而致命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卯。 最后六具狼尸重重倒在雪地上,血水迅速洇开,染红了身下的残雪与枯草。 它们冰冷的眼中,凝固着最后的困惑与憋屈。 三十多头健硕的野狼,此刻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静伏在惨白的雪地上。 陈冬河看着自己的战果,眼底的寒意消散些许,露出一个猎人丰收后纯粹而疲惫的笑容。 收获颇丰。 狼皮虽不如熊皮值钱,狼肉味膻,但量大管饱,也能换回将近四十块钱。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摇了摇头。 三十多头狼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头棕熊的价值。 这个念头让他又想起了进山的初衷。 熊瞎子窝在这片老林里不算少。 可自己冒雪穿行,除了最初遇到那头倒霉的棕熊,接下来的两日竟再也没见过它们的踪迹。 或许是前几日那场遮天蔽日的白毛风,再加上深可及膝的鹅毛大雪,将所有熊的活动痕迹彻底掩埋了。 大冬天的,一些熊会从冬眠中醒来,也顶多在洞穴附近活动取暖。 自己走了这么远的山路都未有所获,运气实在谈不上好。 关键是熊掌的滋味,确实比狼肉强太多,大补。 不过,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 一头棕熊,四头驼鹿,外加眼前这三十多头狼的尸体,足以构成一份无法撼动的证明。 他心念微动,所有的狼尸瞬间消失,被收进了那方寸之地。 一路往回走时,他手中依旧端着那杆五六半,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雪地间隙和枯枝树梢。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惊飞几只林鸟。 一只正落在枯枝上的麻雀应声坠落。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走开,甚至没有去看那只小小的猎物。 他需要抓紧一切机会,将这宝贵的练习时间刻进骨头里。 唯有将枪法真正练到如同本能呼吸,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才算得上真正立足。 行至山林边缘地带,他默默收起了枪,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绕开村屯可能出现的道路,专挑废弃沟渠和背阴的山坳潜行出山。 当他骑上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向县城驶去时,天已完全黑透。 雪地映着微弱的星光,四周景物尚可辨识。 他选择在深夜赶路,正是为了将行踪彻底融入这片死寂。 深夜十一点多,奎爷家那扇老旧脱漆的榆木院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陈冬河停下车,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上前敲门。 笃——笃笃—— 笃——笃笃—— 六声敲门,遵循着一短一长的节奏,间隔分明。 这是他和奎爷约定的暗号。 门内没有丝毫动静。 陈冬河也不急,垂手静立,呼吸融入冬夜的寒气里,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约莫过了一分钟,院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奎爷那饱经风霜,此刻却格外紧绷的脸。 见是陈冬河,他眼中忧虑更深,却不多言,只侧身低声道:“快进!” 两人无声地穿过冷清的院子,进了点着煤油灯的里屋。 屋内光线昏暗,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映着墙角堆放的麻袋和杂物,显得几分清冷。 陈冬河知道,奎爷家眷都已被支开,就是为了等他。 奎爷将一碗粗瓷茶缸推到陈冬河面前,里头是冷透的苦茶沫子。 他看着陈冬河年轻却沉稳中透着寒气的脸,心知肚明。 换了他自己,遇到那档子事,心里这口恶气,也非得立刻出了不可,拖久了就散了那股劲。 陈冬河果然第二天就找上门来。 “林爱民在县医院躺着,西排病房第三个门,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就他和婆娘孩子在。” 奎爷压着嗓子,语速很快,声音干涩,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 “动手就今晚,最妥当。你那边东西弄好了?啥货?我去牵牲口什么时辰到合适?” 他现在没心思客套寒暄,句句都是关键。 陈冬河端起那粗瓷缸子,冰凉的搪瓷边沿抵着嘴唇,声音很淡,分量却不轻: “四只驼鹿,一头棕熊,外加三十几头狼。” 奎爷端着旱烟袋的手猛地一顿,烟锅差点脱手,老眼瞪大了些。 他知道这小子在山里能耐大,可一天多功夫,掏弄出这么一堆硬货,还是大大超出他预料。 驼鹿、棕熊再搭上几十头狼,这分量沉甸甸的。 这些货值钱,他经手赚得也不少。 钱是好东西,但奎爷心里更沉甸甸的。 他抽了口冷烟,辛辣的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冬河: “娃,想好了?真稳当?奎爷不是怕事,是怕你没个数……要不,我支个人跟着搭把手?” 他那担忧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 陈冬河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摇摇头: “奎爷,您把心放肚子里。区区一个林爱民要是收拾不利索,我也没脸带着这些东西出来见您。” “带走他,要神不知鬼不觉。他就算丢了,也赖不到我头上。明儿一早,您得帮个大忙。” 陈冬河放下茶缸,语气郑重。 “天不亮就赶您那架牛车,大模大样地来我村里,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些牲口。” 奎爷重重地“嗯”了一声,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溅出几点火星。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后生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不劝你了。换我,也得这么干。可有一样!” 奎爷那满是老茧、如同树皮般的手一把攥住陈冬河的胳膊,力道很沉。 “万事甭强求,得留得青山在!想想炕上的人,家里的灯!” 上辈子那种久违的热流,再次从心底涌起。 陈冬河看着奎爷沟壑纵横的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72章 蛇谷 告别奎爷,陈冬河的身影融入县医院后巷的浓重黑暗。 七九年的县城,深夜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声,越发衬得这份冷清。 县医院的三层灰砖小楼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几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在夜色中如同困倦的眼睛。 目标:三楼西侧病房。 他绕过正门,在墙根阴影里凝神屏息。 斑驳的墙皮映着月光,几根锈迹斑斑的暖气管道蜿蜒向上,成了天然的阶梯。 陈冬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身体微躬,双手如铁钳般扣住锈蚀冰冷的管道,脚蹬着墙壁凹陷处,腰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他像一头黑暗中敏捷的壁虎,无声而迅疾地向上攀爬。 手臂上坚实的肌肉在薄棉衣下滚动紧绷,承载着七百斤力量的手指牢牢抓住每一个可靠的借力点,粗糙的锈铁摩擦着掌心,留下细微的痕迹。 三楼窗外,一扇老旧木窗的插销并未完全插牢。 陈冬河悬在半空,一只手小心地探入缝隙,指尖巧劲一拨。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窗栓被挑开。 他手臂发力,缓缓推开窗户,如同潜入水面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病人体味、药膏和便溺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另一扇窗棂,勉强照亮病房。 靠墙第一张床上,林爱民,正仰面躺着,喉咙里发出轻微而断续的鼾声,一条打着石膏的腿露在薄棉被外。 旁边的两张床上,他的老婆和一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猎物到手。 陈冬河嘴角无声地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蹑足如猫,走到林爱民床边,动作精准得像在炮制一头猎物。 掌缘如刃,闪电般斩在林爱民侧颈的特定位置,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林爱民浑身一震,鼾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陈冬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掀开那床带着补丁的薄被,露出林爱民穿着灰蓝色条纹病号服的臃肿身躯。 一个厚实、散发着淡淡粮食味道的麻袋早已准备好,罩头套下,迅速扎紧袋口。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熟练得令人心惊。 他将鼓鼓囊囊的麻袋扛在肩上,身形一矮,再次从窗口滑出,利用下降时身体摆动的力道卸劲,落地如狸猫,几乎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留任何有效痕迹。 即使事后调查,也只会留下一桩悬案。 谁也无法想象,有人能通过这种方式,在深更半夜将一个住院的大活人从三楼带走。 他贴着院墙根疾行,肩头沉重的麻袋仿佛轻若无物。 途中偶尔碰到一两个醉酒晚归,脚步踉跄的汉子,陈冬河身影一闪就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对方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飘远,揉揉眼睛,也只当自己花了眼或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并未直接取自行车,而是背着麻袋专挑无人的小路,废弃的沟渠疾走。 寒冷的夜风中,他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强悍的体质支撑着他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离开城区范围。 到了城外的大道上,四下彻底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雪地反射出清冷的光。 陈冬河才停下脚步,默念一声,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凭空出现在道旁。 他将麻袋搭在自行车后架,用粗麻绳粗略固定了一下,翻身跨上,蹬动脚蹬子,没有回家,反而朝着与陈家村方向截然相反的郊野小路骑去。 车轮碾过覆雪的小路,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目的地是远处隐约起伏,如同蛰伏巨兽的深山轮廓。 直到遇到一条布满车辙印,通向林场深处的陡峭土路,陈冬河才再次停下。 将自行车收回空间,重新扛起麻袋,迈开脚步,沿着崎岖的山径向莽莽群山中奔去。 长途负重奔袭对他强悍的体质也只是寻常。 他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厚厚的积雪和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翻越陡峭山梁,穿过幽暗松林,速度丝毫不减。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在棉袄内层结了一层薄霜。 足足跋涉了三个多时辰,天色开始显出一丝蒙蒙亮的灰白色时,他才抵达此行的终点。 真正的深山腹地。 这是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山谷,入口被几丛茂密的枯黄灌木遮掩,极不显眼。 本地人称之为“蛇谷”,并非因蛇多而得名,而是因为谷道蜿蜒曲折,从山顶俯瞰,整条山谷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桓于崇山峻岭之间。 此刻,山谷深处一片死寂,峭壁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谷底笼罩得如同黄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岩石、冻土和陈年腐殖质的混合气味,冰冷而沉寂。 陈冬河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将肩上的麻袋重重摔在冻得硬邦邦,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 他微微喘息,冰冷的白气从口鼻中喷出。 麻袋里的人依然毫无动静。 陈冬河眉头微皱,弯腰解开麻袋口,像拖一件货物般将林爱民拽了出来。 月光已经黯淡,晨曦尚未染红天际。 朦胧的光线下,只见林爱民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虽平稳,却对周遭毫无知觉。 陈冬河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用力掐了掐林爱民的人中。 林爱民毫无反应,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野兽般的呻吟。 眼皮颤抖了几下,又归于沉寂。 陈冬河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丝极其残酷的笑意。 他揪住林爱民的病号服后领,将他沉重的身体拖向谷口一块醒目的地标。 一棵早已枯死,通体焦黑,树身粗壮犹如磨盘的老槐树。 粗大的树干底部,有一道曾遭雷劈的狰狞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 冰冷的铁丝被陈冬河从空间里取出,在手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手法娴熟地将林爱民按在粗糙冰冷的树皮上,用铁丝牢牢反捆住他的身体和双臂,一圈圈勒紧在树干上。 最后一道铁丝,几乎陷入皮肉般紧紧地箍在林爱民的脖颈之上,只留下勉强喘息的缝隙。 冰冷的铁丝紧贴着皮肤,让昏迷中的林爱民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林爱民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一个混乱血腥的噩梦如同沉重的车轮碾过他的意识。 梦中,他被人背着在无尽的雪野和密林中狂奔颠簸,肺叶像破风箱般剧痛撕裂。 他想喊,喉咙却被死死扼住,想醒,眼皮却有千斤重。 窒息感越来越强。 颈间那圈冰冷的,不断勒紧的死亡触感,成了压垮梦魇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他意识即将冲破黑暗束缚的临界点。 噗嗤! 掌心传来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烈锐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插大脑神经中枢。 第273章 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了! “啊——” 凄厉到杀猪一般的惨嚎猛地从林爱民喉咙里爆发出来,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瞬间撕裂了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驱散了他最后的昏沉,强制将他拉回了这个陌生,冰冷,充满恐怖的现实世界。 他惊恐地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鲜血淋漓,被一枚乌黑粗长的铁钉贯穿钉在焦黑树皮上的左手。 而第二道致命的锤击,已挟着风声落下。 噗! “啊啊啊——” 更加凄惨的嚎叫比之前更甚,尾音扭曲变形,带着哭腔。 豆大的汗珠混杂着血污,瞬间布满了他因剧痛而极度扭曲的脸颊。 剧痛让他脑子一片空白,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短暂的几秒钟死寂后,迟滞的意识碎片才像碎玻璃般扎回脑海。 医院……温暖的被窝……刺鼻的药水味……还有家里婆娘孩子均匀的鼾声…… 哪里? 这是哪里?! 目光狂乱地扫视着四周奇诡嶙峋,如同怪兽獠牙的山谷峭壁,最终落在月光下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身影上。 那张带着冷冽笑意的年轻脸庞,陌生,却又似乎有那么一丝细微的熟悉感一闪而过。 自己绝对不认识! 绝对没有见过! “朋友!朋友!” 林爱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涎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淌下。 他试图挤出哭腔,声音嘶哑破裂。 “咱们没仇!肯定没仇!我林爱民行事光明磊落,从不结这种私仇!你……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有人出钱?” “谁?给了你多少?翻倍!一千块……不!两千块!我给你两千块!放了我!马上放了我!” 看着对方沉默矗立、毫无波澜的身影,他心中的恐惧瞬间爆开: “大兄弟!亲哥!不够是不是?三倍!五倍!十倍!十倍够不够?你说个数!我都应!现钱!现钱!”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活命! 眼前的年轻人沉默得像块冰,下手更是狠如修罗。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对钱财的贪婪,只有冰冷的玩味和戏谑,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虫子。 陈冬河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残忍的笑意扩大了,在凌晨最浓重的黑暗底色下,显得有些邪异。 他向前踱了两步,冰冷的布鞋碾碎地上的薄冰,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钻进林爱民被剧痛和恐惧撕扯的耳朵里。 带着一丝戏谑,一丝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嘲讽。 “林爱民,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了!真不认得我?!” 林爱民的视线因剧痛而模糊。 他用力眨掉糊住眼睛的血污和泪水,死死盯着那张年轻、冷硬,眼神像刀子般能剜肉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熟悉感? 似乎有那么一丝轮廓,像一个模糊的旧影,藏在记忆最底层。 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半分交集! 绝对没有! 他可以赌咒发誓! “真……真不认识!小爷!您给个提示?天大的误会啊小爷!我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林爱民的声音已经扭曲成了哀求的呜咽,浑身止不住地筛糠般颤抖,带动着脖颈上的铁丝勒得更深。 陈冬河看他那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笑容里的残酷意味更深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冰棱碎裂般的冷笑,慢悠悠地又往前跨了一步,微微俯身,凑近了林爱民那张鼻涕眼泪血污横流的脸。 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嘴里散出的恐惧的酸腐味和血腥气。 “那再仔细看看。”陈冬河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好好想想。” 林爱民瞪大双眼直直的看着陈冬河好一阵,最终还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小爷,恕我眼拙,真没认出来!” 陈冬河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深山冻了万载的冻土。 “看来,你这脑子是真不好使了。得,我帮你翻翻旧账。” “记不记得一个叫陈大山的?我爹!那年他在运输队押车,道上出了事,九死一生。” “命是保住了,一条腿永远留在了雪窝子里。” 陈冬河的声音平平板板,每一个字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林爱民心上。 “为的啥?不就是护住你们车队那点货。”他顿了顿,眼皮都没抬,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至于我三叔,还用我再给你念叨一遍?” 林爱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天灵盖,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嘚嘚作响,撞得腮帮子生疼。 那些被他强行按下,深深埋进心底,巴不得烂掉的陈年旧事,被这轻飘飘几句话猛地掀翻出来。 带着腐臭的血腥味,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贼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刺骨的冷。 他本该检修车队那辆嘎斯51,却偷了懒。 想着刚喝了几口劣质烧刀子暖身子,迷迷糊糊就躲进驾驶室睡死过去。 陈大山来开车时,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还拍着胸脯打包票:都检过了,没问题,放心开! 结果呢? 结果车子在山道上断了轴,一头栽进沟里。 一车的木材、山货,差点全交代在那儿。 那年月的卡车耐操,可也架不住使唤得狠。 运输队是林场的命脉。 山高路远,跑一趟就是十天半月。 人是三班倒着换,车是连轴转。 每日里程算下来,得够十六个钟头朝上。 钢铁造的大牲口也经不住这么熬。 车况疲劳,人命就在轴线上悬着。 林场范围越扩越大,深入老林子腹地,就是为了多砍木头换点稀罕物件给上头。 山里路险,九曲十八弯,稍有个闪失,就是车毁人亡的结局。 有经验的司机提神,身边常备个扁酒壶,抿一口壮胆气,也压压寒气。 这年头,能开大卡的都是稀罕人,谁还管那点酒味? 县城里跑的车,掰着指头数,也凑不出百辆,全是坑坑洼洼的黄泥灰土道。 此刻,陈冬河脸上不见一丝波澜,连嘴角那点笑意都像是刻上去的,凝固在寒冷的空气里。 那平静看在林爱民眼里,却比张牙舞爪更吓人。 像一把钝刀子正往他心窝里慢腾腾地扎,一点点地磨。 第274章 报仇 林爱民身子一软,脊梁骨像被抽走了,抖得更凶。 一股莫名的冤屈和刺骨的寒意拧成了绳,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骨头渣子都该烂了,怎么还找上门来?! 当初,他不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了么? 不是把工作给了陈老三么? 怎么还没完没了! “我的小祖宗诶!你咋不早说是大山哥的儿子!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林爱民声音都劈了叉,涎着脸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试图拉近关系。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在医院,对,是医院!你爹刚断腿那会儿,我去瞧过他……” “那会儿你还小,瘦巴巴的,躲在门后头……” 他现在只想拼命往回圆,把眼前这场飞来横祸说成天大的误会。 没错,他是给陈老三穿过小鞋,也挨了那莽汉一顿好捶。 那顿打是真狠。 他瘸了小俩月,脚踝到现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可说到底,不就是几句气头上的浑话? 他也没真想把人往死里整啊! 虽然,卖工作,赶出运输队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确实冒出来过,盘踞在心头好些年。 为啥? 就因为当初他跪在陈家那破泥屋前,鼻涕眼泪糊一脸地求陈大山别把他偷懒误检的事儿捅出去时,那陈老三刚好从屋里出来。 倚着门框,眼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那目光,比抽他几鞭子还难受。 那眼神,成了他心尖上拔不掉的刺。 屈辱,太他妈屈辱了! 陈大山残废了,可他那眼神好好的兄弟还在!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此刻,林爱民脸上的惊惶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抖着嗓子,声音尖利得不成样子,试图用最后的威胁自保: “陈冬河!你是陈冬河!我认得你!我警告你,别……别乱来!” “我要是死这儿,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公安同志可不是吃素的!” “要不了半天功夫,他们就得查到你头上!到时候你也得给我偿命!” 他舌头在打结,话却不敢停,语速越来越快。 “咱俩没这么大的仇怨啊!当年是你爹救了我!那份情我记着呢!我不是把工作留给你三叔了吗?” “三十五岁顶上,那年头多好的差事!我说话算话,都办成了啊!都办成了!” 他嘶喊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义气”。 陈冬河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像寒风刮过结冰的窗纸,带着无尽的嘲讽。 “都办成了?你真当我瞎,还是以为我爹瘫在炕上就聋了?”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锁住林爱民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工作给我三叔,是林场的决定。补偿?是我爹那车血换来的!” “可你呢?十几年!变着法儿给我三叔下绊子、穿小鞋!没念着我爹半句好,倒把恩情当了仇!” “你这心思,比这蛇谷里的毒蛇还毒!留你在运输队,就是留了一条专咬救命恩人的疯狗!” “至于偿命?那是以后的事儿。” 陈冬河嘴角那点冰碴子似的笑意又泛起来,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漠然。 话音落地,只见寒光一闪,陈冬河手中多出了一根细长的铁钉。 黑沉沉的,顶端尖锐,比寻常的钉棺材的还要长、还要利。 足有二十厘米,闪着幽冷的光。 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林爱民被几道拧紧的铁丝捆得结实,除了缩脖子扭身,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脖子上的铁丝深深勒进皮肉里,几乎窒息。 此刻他哪还顾得上疼,眼珠子死死瞪着那根索命的钉子,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出绝望的悲鸣。 “你……你想干什么!住手!快住手!你也会完蛋的!就为我这种人……值当吗?” “放了我!放了我!我赔!我什么都赔!我回去就让你三叔复工!官复原职!” “他现在只是停工待查!我一句话的事,包他身上一点事儿没有!” “你要是动了我,公安同志第一个查的就是他!查的就是你!到时候谁也跑不了!谁也跑不了哇!!!” 求生欲驱使下,他的嘴皮子从未如此利索。 唾沫星子四溅,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恐吓、威逼、利诱全倒了出来,只求那根钉子别落下。 陈冬河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寒的平静微笑。 他伸出手,稳稳地攥住了林爱民那只被捆死,掌心朝上的手,五指如同铁箍,不容丝毫挣扎。 冰冷的铁钉尖稳稳地抵住了掌心柔嫩的皮肤。 没任何停顿,另一只手紧握的小铁锤已然挥起,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叮—— 锤头敲击铁钉的脆响,在一片死寂的林子里,突兀得刺耳,如同丧钟敲响。 紧随其后的,是林爱民撕心裂肺,杀猪一般的惨嚎。 凄厉得仿佛要刺破清晨的薄雾,传向远山深处,惊起几只寒鸦。 陈冬河看着他因剧痛而极度扭曲的脸,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嚎吧,使劲嚎!” 他慢悠悠地说,甚至带了一点好奇,像是在观察实验品。 “是不是想着,山里有砍柴的、打猎的,能听着你的动静摸过来,刚好救你一命?” 他直起身,抬头环顾四周深密的枯树林,目光扫过嶙峋的怪石和幽深的谷口。 “告诉你,没指望!这地方,叫蛇谷。别说寻常猎户,就是钻了一辈子老林子,胆大包天的老炮手,轻易也不往这儿凑。嫌晦气,也怕迷路。” 他低头,目光落在林爱民被洞穿,正汩汩冒血的手掌上,鲜血顺着焦黑的树皮往下淌,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白毛风刚歇息了不到十天。林子里的大牲口,饿得眼珠子都绿了。” “你这身上的血腥味儿,比什么山珍野味都来得实在,飘得远着呢!” 第275章 该付账了 林爱民觉得自己快缩成一团了。 筛糠似的抖已经不足以形容。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岸上绝望地蹦跶,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手脚和脖颈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手掌的剧痛撕心裂肺,可更汹涌的是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泥沼淹没了他,让他透不过气。 眼泪混着冷汗、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病号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股被生生掐断脖颈的绝望嘶哑: “冬河……冬河大兄弟……我错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牲口!” “你看我一眼,你就当我是一摊烂泥,一泡臭狗屎!放了我吧……啊?求你……求你了……” 他翻来覆去地哭嚎哀求,嗓子都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不敢告你!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你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我这大活人弄到这老林子里来,弄死我还不像捻死个臭虫?” “我不想死啊……太年轻了……我还没活够……家里还有八十老母没送终,娃娃才刚会叫爹……” “我一个顶梁柱要是塌了,那一家子……那一家子可就全毁了啊!!!” 说到情急处,他真恨不能把头磕进地里,偏偏身子被铁丝勒得动弹不得,只有脖颈徒劳地向前梗着,额头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出红痕。 陈冬河冷漠地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绝望的“烂泥”。 他连语调都懒得变一下,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字字诛心。 “怕啥?你前脚走了,后脚就有别的汉子,名正言顺地睡你的炕头、打你的娃、花你攒下的票子,替你养活你爹娘。” 他看着林爱民骤缩的瞳孔,里面映出深不见底的恐惧,继续慢条斯理地碾碎他最后的念想: “你那对爹娘?呵,也甭惦念了。儿子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说明他们老林家根子上也不怎么样。” “生了你是他们老林家的报应。一家子人嫌狗憎的玩意儿,死了活该,省得糟蹋粮食。” “等你一咽气,公安同志肯定查谁跟你结过仇。放心,你们家这种货色,惹下的冤家对头,怕是比我头发丝还多。” “老陈家和这些陈年旧账比,算根毛?够不上号!” 他往前探了半步,目光攫住林爱民已近涣散的瞳孔,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 “我既然敢做,就能把自己撇干净。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上路。” 后面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化成尖刀,把林爱民最后一点幻想戳得千疮百孔。 一想到自家那点家底真可能落到别人手里,别人睡他的婆娘、打他的娃、花他辛苦攒下的钱…… 他心头那点侥幸彻底崩塌,像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揉烂。 悔恨的毒汁咕嘟咕嘟冒泡,烧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把过去那些龌龊心思都吞回去。 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若不是陈大山一口咬定是路滑操作不当,替他担下检修失职的罪名,就那整车的国家物资损失,蹲大狱都是轻的。 可他非但没念好,还恨上了陈家老三,处处刁难,最终把自己逼到了鬼门关! 这报应,来得太狠了! 陈冬河从那双惊恐绝望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这海啸般的悔恨。 他脸上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冰冷刺骨。 “后悔了?后槽牙都咬碎了吧?” 他直起身,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平静,如同法官落下法槌。 “可惜,晚了!你不是三岁娃娃踩死了蚂蚁。活到这把年纪,三十好几的人,种下什么因,就得结什么果。你的报应,今儿到了!” “你那点眼泪珠子不值钱。你也甭演了,你那不是悔过,是怕死!” 陈冬河的声音陡然冷冽,如同北风呼啸。 “真心悔过?下辈子重新投胎学吧!” 话音落下,手中的小铁锤再次高高扬起,划破清冷的空气。 咚! 更沉闷的敲击声,伴着林爱民骤然拔高,濒死般的惨嚎,在清冷的山林间回荡,惊起远处几声鸦鸣。 陈冬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又掏出两根同样沉冷,闪着寒光的铁钉。 这一次,尖锐的钉尖分别瞄准了林爱民左右脚的脚踝骨缝。 “不——” 林爱民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体疯狂扭动,却无法挣脱分毫。 噗!噗! 两声闷响,伴随骨骼被穿透的细微脆裂声。 铁钉穿透皮肉筋骨,牢牢楔进他身后粗糙的松树干里,将他双脚死死钉牢在地上,如同钉死一只标本。 巨大的痛苦让他眼球暴突,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倒气声,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陈冬河像是没听见这非人的声音。 做完这些,他手腕一翻,掌心又多了一把两寸长的匕首。 不是啥精贵货,铁皮店打的便宜玩意儿,刀身甚至有些粗糙,却足够锋利。 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冷意。 刀光一闪! 嗤—— 匕首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林爱民大腿外侧,深及寸许。 避开了主要血管,却足够让鲜血欢快地涌出,染红了肮脏的棉裤。 很快在身下的枯叶积雪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色。 浓烈的新鲜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铁锈味和陈旧的血污气息,浓得化不开,随风飘散。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在鞋底蹭了蹭残留的血迹。 他看着林爱民扭曲的脸和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语气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异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宣判。 “能把老实巴交,只知道闷头干活的我三叔气疯,揍得连自己的铁饭碗都不要,你也算号人物。” “现在,”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如同刀锋划过,“该付账了。” 匕首消失在袖口。 陈冬河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朝着浓密的林子深处走去,背影很快被枯枝和渐渐升腾的晨雾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76章 你觉得,够买你的命吗? 陈冬河朝着东边走了约摸两百米,选了一棵需两三人合抱的参天落叶松。 像只灵巧的狸猫,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攀上了离地五六米高的粗壮树杈。 坐稳后,手在空中随意一探,热腾腾的肉包子连带着一个扁铝水壶便凭空出现在手中。 正是他之前去供销社买的那只。 一口肉包子下去,满嘴油香。 再灌一口铝壶里的热豆浆,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肠胃。 陈冬河舒服地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松树干,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精准地投向之前那片空地,如同俯瞰猎场的鹰隼。 天空彻底亮了,灰蓝色褪去,现出清澈的淡青底色。 薄雾仍未散尽,在林间缓缓流动,让树木的影子都模糊不清。 这个高度,视野足够清晰。 山下的林爱民,被钉在树干上,宛如一只展开翅膀却濒死的丑陋蛾子。 他清晰地看到了陈冬河那凭空取物的诡异一幕,浑浊的瞳孔因震惊和更深层的恐惧而放大。 林爱民浑身剧震,连钻心的疼痛都忘了片刻,眼珠差点从眼眶里迸出来,嗓子眼干涩地挤出几个惊恐到变调的破音: “你……你是人是鬼?!” 陈冬河慢悠悠咽下嘴里的包子,声音穿过薄雾传来,带着清晨山林的冷冽,清晰地钻进林爱民的耳朵: “先操心操心你自己。想想,是被一口咬断脖子死得痛快,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撕碎,听着自己骨头被嚼碎来得有趣。” 说话间,他又是一扬手。 一支沉重的,金属外壳透着冷硬光泽的苏制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便稳稳地架在了树杈上。 黑洞洞的枪口,隔着二百米的距离,如同死神的独眼,遥遥指向蛇谷方向。 陈冬河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却活像猎食者露出了獠牙。 “放心!你要是被直接咬了脖子,断了气,我就把那头咬死你的狼干掉。算是给你个痛快!” “要是它们光啃你的手脚,慢慢品着你的肉……觉得你味道还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着冰凉的戏谑。 “我就在这儿,慢慢瞧。权当看场好戏。” 林爱民只觉得一桶冰水从天灵盖浇下,彻底冻僵了脑子,连思考的能力都丢得一干二净。 脚踝骨被粗钉贯穿的剧痛、手心钉透的火辣、大腿上豁开的刀口血流汩汩,再加上那顶在太阳穴上寒铁般冰冷的枪口,这些一并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清醒。 他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嘴徒劳地张合,发出空洞粗嘎的嗬嗬声。 目光不由自主,死死钉向谷口那片弥漫的薄雾。 几个灰黄的影子,如同流动的泥浆,贴着起伏的地皮,悄无声息地,一圈圈收拢过来。 六对闪着森然绿光的眼珠子,穿透雾气,像坟地里飘荡的磷火,牢牢锁定了雪地中央的目标。 饿狼! 绝对是刚熬过那场白毛风,十几天滴米未进,饿得能啃石头的狼! 林爱民的心脏在腔子里狂撞,像要把肋骨撞碎跳出来,跳到这冰寒刺骨的雪地上。 他猛地扭头,绝望地望向松树横枝上那个若隐若现,如魔神般岿然不动的人影。 拼尽全身散乱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劈裂沙哑,带着最后的疯狂: “冬河!救救我!!!求求你救我!我有钱!我家存折上有两千块!都给你!现在就划给你!放我走!我立马回城取钱!放我走!!!” 陈冬河拿着冻硬包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听见了最拙劣的谎言: “两千?呵!一头虎骨虎皮就远远超过这个数了。我前些日子,刚好弄死了两头。” 他慢悠悠地咬了口包子,冷硬的面皮和冰碴在嘴里咯吱作响。 “你觉得,够买你的命吗?” 他微微摇头,声音冷硬如铁。 “两万块,说不定还能让我抬抬手。” 这话如同在漆黑深渊里划燃了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爱民心中那最后一点死灰般的希望。 林爱民毫不犹豫,用尽肺里残存的全部气息,爆发出生命中最凄厉最高亢的嘶喊: “有!我有!两万!放了我都给你!现钞!十元大团结捆的!藏得死严实!” “只有我知道地方!带你去取!救救我啊!狼来了!狼过来了啊!” 他确实有这笔钱,那是他当车队调度这些年,靠着车队这条命脉,一点点从公家油水里刮下来的。 那六头饿狼被林爱民骤然爆发的嘶喊惊得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更显焦躁与狠戾。 它们龇着森白的獠牙,涎水顺着裂开的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黑黝黝的小洞。 背脊绷紧如拉满的弓,谨慎地,却带着十足的贪婪,步步向前围逼,离那颗枯树已不足十米! 死亡的气息浓稠得让人窒息,时间正飞速流逝。 陈冬河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沉更冷的审视: “你一个月工资几个钱?敢说有这么多?钱哪来的?!” 他厉声喝问,声音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清晰地压过林爱民绝望的呜咽和饿狼喉咙里滚动的恐怖低咆。 这时候林爱民哪里还敢有半点的隐瞒,忙不迭的喊道:“在车队干活的人,每个月都会给我孝敬。而且,我利用运输队,给自己倒腾些东西,从中间赚取大量的差价!” 陈冬河眼缝里透出冰冷的光,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刮过冻土,带着林区伐木汉子特有的硬冷。 “车队那帮人脑瓜子让门夹了?月月给你孝敬?林爱民,你可真行啊!比解放前的地主老财还狠,盘剥到自己人头上了!”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猎刀柄上磨得油亮的缠绳,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 “搁我是车队的人,早八百年就掀了你王八盖子!” 第277章 助纣为虐 这话像烧红的铁钉,瞬间扎破了林爱民强装的镇定。 他身体猛地一抖,如同被烙铁烫着,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冬河没理他这反应,自顾自眯起眼。 “不对!我这人属驴,认死理。车队里要真有个把跟我一样见不得蛆虫的硬茬,肯定得跟你顶上。” 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剜进林爱民惊恐的瞳孔深处。 “挡财路了?嗯?” 他猛地俯身凑近,几乎贴到林爱民脸上,呼出的白气喷在对方脸上,带着松针和冷风的气息。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凌。 “说!光凭你?借你八百个胆子也盘不住车队这么大的窝!你后头是谁?别他妈给老子打马虎眼!” 地上被钢钉钉牢的林爱民抖得更厉害了,像狂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牙齿咯咯作响。 冰冷的钢钉和身下冻硬的雪地,吸走了他最后一丝暖意。 陈冬河的声音带着残忍的诱惑,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林爱民,听好喽!事儿,我查得门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心里都敞亮。” 他故意拖长尾音,下巴朝旁边一扬。 “你要是不开这个口,哼……这群小兄弟,可就等不及开饭了。” 两头半人高的健壮公狼像是得了号令,喉咙里滚动着低沉慑人的呼噜声,立刻龇出森白的尖牙,试探着踱到林爱民跟前。 腥臭的涎水从它们嘴角淌下,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幽绿的狼眼在昏暗的晨光里闪着贪婪的光。 林爱民的眼神撞上那双属于野兽,毫无感情,只有纯粹嗜血欲望的灰黄眼睛,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 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气。 那张毛茸茸的脸,淌着涎水的尖嘴离他不到半尺,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带着死鱼般的腥膻。 他猛然惊觉。 这不是吓唬! 这群畜生是真要吃了他! 左边的公狼似乎觉得脚边这个动弹不得的两脚兽没啥威胁,鼻翼贪婪地翕动着,嗅着浓重的血腥气。 它后腿肌肉一绷,毫无征兆地猛地低头,巨口张开,森然利齿狠狠咬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黎明前的死寂。 半空中带起一道暗红的血线。 那块连筋带肉从小腿上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瞬间,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扎进骨髓。 林爱民的身体像通了电般疯狂抽搐,可那三根冰冷的钢钉将他牢牢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处肌肉断裂的茬口和汹涌喷溅的鲜血。 豆大的汗珠混杂着血水糊满了他扭曲的脸,五官挤作一团。 另一头狼见血更加兴奋,低吼着再次咬下。 更深,更狠! “嗷……别!别咬!快给我赶走这些畜生!我说!我全都说,全都说啊!!!” 林爱民的心理防线连同腿上的血肉一起崩溃了。 极致的恐惧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狡黠。 他知道,再咬牙硬撑,下一刻就会被活活撕碎喂狼! 陈冬河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冰冷的笃定更深了。 果然不止一只爪子。 他抬起手中的弹弓,啪的一声打出一粒石子。 那头跃跃欲试的狼浑身一悸,循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甘心的将头缩了回去。 它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的血肉残渣,灰黄的狼眼从陈冬河身上收了回来,依旧死死钉在林爱民身上。 “省了那些没用的屁话!”陈冬河的声音比林海里的寒风还刺骨,“老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你背后是谁?什么关系?一字一句,说清楚!”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两头意犹未尽的公狼。 “再敢支吾,它们还没吃饱!” 林爱民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嚎了出来: “是……是林场……副……副厂长!赵广才!都是他!是他指使我的!我就是个跑腿的!那点钱……那点孝敬,大头都是他的!” 他喘着粗气,如同快要溺死的人,眼角的血丝混着惊恐的泪水往下淌。 “你……你三叔是交了几块钱……我没敢往死里整,看着你爹的面子……” “可……可副厂长那儿不行!他嫌你三叔碍眼……挡了他的财路……” 他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横飞,竭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冬河!真没骗你!在他跟前,我算个屁!就是个烂泥巴糊的狗腿子!” “你把我喂了狼也没用。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我揭发他!” “他藏的深!账本!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知道藏哪儿!扳倒他!我帮你扳倒他啊!” 陈冬河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助纣为虐,”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凛冽寒风般的恨意,“比主谋更该死!” 他盯着林爱民瞬间塌陷死灰的脸色和最后爆发出的绝望嚎叫,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至于那位副厂长?你放心,黄泉路上他不会让你等太久。你注定不会孤单!” “你?只是第一个!我爹那条腿的血债,得拿命填!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他扫视着围上来的、六只眼睛闪烁着绿光的饿狼,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这片老林子,正好把你们的皮囊骨头都收拾干净,一点渣子都剩不下。” “林爱民,下去慢点走……很快,就有人来陪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狼群也终于按捺不住,低吼着扑了上去。 利齿再次深深埋入皮肉,比刚才更密集,更疯狂。 惨叫声先是凄厉高昂,渐渐变得嘶哑断续,最终化作绝望的呜咽和骨头被嚼碎,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冰封的心湖下,是熔岩般的恨火在奔涌。 整整半个小时,那不成人形的身体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几只狼争抢吞咽的贪婪声音。 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 本以为只是林爱民在作祟,没想到扯出后面如此毒瘤。 助纣为虐者,必须死! 身负深仇,即便不能千刀万剐,也要他们生不如死! 确认目标已无生息,陈冬河才像猿猴般轻盈地滑下大树。 六只满嘴血污,腹鼓囊囊的狼察觉到活人的靠近,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比寒冬更凛冽的杀意,本能地低伏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向后慢慢退去。 却又不甘心舍弃剩余的“食物”,只在远处徘徊,不肯离去。 陈冬河无视它们,动作迅捷而利落。 他拔出那三根浸透了血污的钢钉,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仔细擦拭掉上面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收进那个旁人无法理解的空间里。 对于地上那片血淋淋的狼藉和半截残尸,他没多看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密林深处。 走出几百米,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六头狼正合力拖拽着那半截尸体,朝更幽深的山坳里走去。 那里必然有狼窝和嗷嗷待哺的幼崽。 这副残躯,连同骨头,都会被舔舐得一丝不剩。 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奔向陈家屯方向。 第278章 给钱找出处 天色熹微,第一缕阳光撕破沉沉夜幕时,他回到了后山熟悉的林子。 巨大的棕熊尸体凭空出现,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是四只体型庞大的驼鹿,像小山一样堆叠。 他抽出腰间锋利的柴刀,砍伐手臂粗的白桦枝条,用随身带的铁丝迅速拧紧,搭起一个坚固的爬犁骨架。 动作麻利,带着山林汉子特有的利索劲儿。 陈冬河试着把棕熊拖上爬犁,再想堆驼鹿时,爬犁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几只大家伙加一块太沉了。 他皱皱眉,果断收回了四头驼鹿,只留下棕熊在爬犁上。 饶是他身体经过强化,臂力远超常人,拖着这上千斤的死物在雪地里跋涉,也显得异常吃力。 只拖行了二三百米,就在深雪上留下两条深深的凹痕。 他停了下来,呼出的白气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奎爷也该进村了。 果不其然! 快七点时,山下的动静传了上来。 奎爷豪迈的大嗓门夹杂着牛铃声、脚步声,还有村里人疑惑的议论声,越来越近。 “我就说吧!冬河出手,就没空手过!还说牛车来多了?瞧瞧!带少喽!” 奎爷的声音老远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和得意。 他身后跟着虎子和村里三十多号精壮汉子,五架老牛车吱呀呀地碾过积雪,慢悠悠地走着。 牛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我的老天爷!那是……犴达罕?!还四头?那是熊瞎子?!” 人群里不知谁先惊呼出声。如同烧开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得合不拢,喉咙里狂咽着口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几千斤的死物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骇人至极。 奎爷健步如飞地跑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着陈冬河的肩膀: “好小子!真有你的!又是大家伙!这趟进山可是走了鸿运了!” 他眼里满是惊叹和兴奋,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金山。 他身上那件油光锃亮的狗皮袄子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陈冬河脸上也带着笑,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奎爷你们来得巧。我刚把这些大家伙往回拖,血腥味太冲,引来了狼群,又撂倒了三十多头狼,没法子全带回来,只能先撂在野地里了。” 他指了指来路方向。 “咱赶紧再去一趟,别让别的畜生捡了便宜,那可都是钱啊!” 这话立刻点燃了村里的后生们。 跟张铁柱相熟的几个率先反应过来:“老少爷们!还等啥?帮冬河扛狼去啊!走着!” 呼啦啦一下子,四十多个汉子争先恐后地往陈冬河指示的方向奔去,脚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猎人规矩,帮扛猎物能分肉。 陈冬河本就没打算吝啬。 盘算着拿出两头狼来,既感谢乡亲们出力,又能给“昨夜山中搏命”的说法加上重重的注脚。 一个人搞死熊瞎子、四头驼鹿,还顺带灭了抢食的几十头狼,这听着才够劲儿。 才衬得上近万块的收入,同时才能有不在场的证明! 他特意选的地方不远,就是他昨夜处理驼鹿滴落血迹的附近。 收拾过的东西痕迹还在,雪地上狼藉一片,散落的狼毛和凝固的血点,对非猎人的村民来说,已经足够逼真。 众人到了地方,看到雪地里横七竖三十多具僵硬的狼尸,眼睛都亮了。 不用陈冬河再招呼,大伙一拥而上,找棍子的找棍子,找绳子的找绳子,手脚麻利地往肩上扛、往棍子上抬,七手八脚往回走。 两头狼的好处在那摆着,谁家不想分点油水? 回村的路上,陈冬河看着大家伙卖力帮忙,心里也热乎。 他声音洪亮地对众人说:“回去就剥两头狼,大伙分肉吃!剩下的奎爷拉走,钱回头上县里再算!” 奎爷脸上的笑意更浓,捋着下巴上的胡茬:“好!冬河敞亮!这批东西可是赶着腊月前的好时候了!肉价指定低不了!这趟可真是赚美了!”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像是在跟众人闲谈,目光却扫过村里人好奇的脸。 “冬河啊,这么大一笔横财,想过咋花没?钱放着可没啥意思。” 老奎爷这是在点他,怕露富惹眼红呢! 陈冬河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头,声音洪亮地开始“畅想未来”: “可不正琢磨这事儿嘛!奎爷您路子广,我想买砖!买青瓦!还有好些盖房子的料!您给琢磨琢磨?” “盖房?翻新?” 张铁柱惊诧地问,扛着狼腿的手都忘了放下。 “对!” 陈冬河用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自豪。 “盖新房!青砖打底,瓦盖顶!咱家那地基不小,我打算全用上,盖起它两层!” 他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路旁稍平整的雪地上画了起来。 一个宽大的长方体地基,上头再叠一层,四周还显出窗户、烟囱的轮廓。 简单,却足够震撼。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村里老泥瓦匠陈老蔫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黑腿的塑料框老花镜,蹲下来仔细瞅着那雪地上的草图,掰着手指头算: “我的娘咧……冬河,你这房子……光材料得造进去好几千块钱呐!” 旁边几个懂点行的也咂舌点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几千块!盖房子! 这在这片山沟沟里,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所有人看向陈冬河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羡慕,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第279章 这口饭是真没那么容易吃 “几千”这两个字像个小炸弹,在扛着狼尸的人群中炸开一片嗡嗡的议论。 每一张被寒风吹红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艳羡。 几千块,那是他们这些土里刨食,林场挣工分的人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数目。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又看看那堆成小山的猎物,眼神复杂。 陈冬河站在画好的“大房子”旁,仿佛已置身其中,脸上是年轻人独有的,对未来的笃定笑容: “是该花些钱!不过这次猎物值钱,正好把盖房的钱预备出来!” 他转向奎爷,语气诚恳。 “奎爷您人面广,这些建材,还得您费心帮我操持。” “钱就从猎物里扣,我拿着那老大一摞票子还嫌扎手,不如直接换成砖瓦木料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地对众人说: “等料到了,开春动工!到时候还得靠咱陈家屯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帮衬!”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掷地有声的说道: “我陈冬河把话撂这儿!来帮忙的,一天管三顿饱饭!至少一顿有肉!另外两顿,白面馒头管够!” “娃娃们也能来,搬搬砖,拾掇拾掇,保证都饿不着!” 这话一出,先前那些抬着狼尸心里还打着“分几斤肉”小算盘的汉子们,眼睛猛地亮了! 两头狼算什么? 那点肉分下来一家也就尝个味! 可这盖大房子一听就是大工程,短时间肯定干不完。 能吃他陈冬河家几十天甚至更久的三顿带油水的饱饭! 还是白面馒头! 这在整个陈家屯都是破天荒的待遇。 想想就让人肚子里咕咕叫,喉咙发干。 白面馒头,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好东西。 奎爷捋着下巴,眯眼笑着,心里暗赞这小子会来事。 当众喊出来,一是给村里人情,二是把“钱马上要花光”的事钉死了。 两全其美。 有了这个“大房子”的盼头,再加上两头狼分肉的甜头,回村的路走得格外有劲。 当五架老牛车驮着那令人咋舌的驼鹿和棕熊,在众人前呼后拥下浩浩荡荡进村时,整个陈家屯彻底轰动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跑出来看稀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孩子们兴奋地围着牛车乱跑,有胆子大的想伸手摸熊毛。 陈冬河俨然成了村里的风云人物。 他打猎的“事迹”在众人口口相传中,几乎被渲染成了神话。 陈冬河没在村口耽搁太久,利索地把答应好的两头狼剥了皮卸了肉。 跟着进山的四十多个汉子,每人手里都拎上了一斤多还带着温热,滴着血珠的狼肉。 虽然腥臊,但也是实打实的肉! 个个喜笑颜开。 盖房招工的风声也就此在村里散开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开春。 陈冬河扛着一大块自己留下的狼腿肉往家走,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推开自家低矮,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他爹陈大山黑着脸,像根老木桩子似的杵在院当中。 旱烟袋锅子捏得死紧,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爹身上那件破棉袄沾着灶灰,显然刚从三叔家串门回来。 “你搁外面都说了啥?!” 陈大山劈头就问,声音里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刚从老三陈爱国家串门回来,一路上耳朵灌满了那些“陈冬河要花几千块盖房”的消息,脑子里乱哄哄的。 老娘王秀梅也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灰,同样是一脸的迷惘和担忧,手里还捏着半拉没揉完的苞米面。 他身后,三叔陈爱国跟着进来,偷偷朝陈冬河猛眨巴眼,努着嘴压低声音: “大哥,这小子是有点飘了!嘴上没把门的瞎咧咧!这可不是好苗头,得管管!要不……揍一顿?” 话是这么说,陈爱国眼底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他穿着林场发的旧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陈大山狠狠瞪了陈爱国一眼。 陈冬河被三叔这“煽风点火”给气乐了。 他放下沉甸甸的狼腿肉,没理会老爹的怒气,反而咧嘴一笑,语出惊人:“爹,你们光听见我说要买几千块钱的砖瓦,就没听见村里人说——您儿子我弄回来的这些山牲口,能值个大几千上万的?!” “啥?!” “啥玩意儿?” “上……上万?” 陈大山、陈爱国、王秀梅,三个人几乎同时石化,六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住陈冬河,仿佛听见了火星撞地球。 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刮过柴禾垛的呜呜声。 上万块,这数字超出了他们贫苦半辈子的想象极限。 陈大山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陈冬河看着他们那副震惊到扭曲的表情,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就憋不住,添油加醋地讲起“山中奇遇”: “这回进山,真是撞上大运了!老天爷开眼!四头驼鹿……哦,就是犴达罕!” “那公的犴达罕站起来比咱家房檐还高!还有一头撞我手里的熊瞎子!那毛厚的,爪子比镰刀还大!”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飞溅。 “奎爷也看了,这堆家伙什儿,妥妥的值钱货!光皮子就能换不老少!” “熊胆!熊掌!驼鹿的大角!全是值钱的好东西!再加上肉,万把块都有可能!”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这片老林子,那就是咱家聚宝盆!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爱国听得嘴巴都合不拢,直到陈冬河唾沫横飞地讲完,才梦呓般咂咂嘴,喉咙滚动了一下: “冬河,你……你现在能成这样了?老天爷……” 他只知道侄子最近出息了,打猎本事见长。 可打死也想不到,这小子本事能大到两天挣回村里人几辈子都攒不下的钱! 这根本不是运气的问题。 那是实实在在的拼命换来的本事! 看着三叔那震惊到恍惚的眼神,陈冬河心里一阵痛快。 他走过去拍拍陈爱国的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三叔,咋样?动心思了?想跟我进山发财?” 陈爱国一个激灵,赶忙摆手摇头,像被火燎了似的:“得得得!你可饶了你三叔这把老骨头吧!”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跑大车司机特有的疲惫,苦笑着道出辛酸。 “你以为大车司机光鲜?操不完的心,半个月一个月蹲在铁皮罐子里,吃的住的都在车上。” “车轮子转着人就得熬着,骨头缝都颠酥了!以前是没法子……” 他看了一眼陈冬河年轻却透着强悍力量的身体,自嘲地摇头。 “可你这山是那么好钻的?跟你比?我这点本事喂狼都不够格!” “山里过夜,没经验能冻死喂熊瞎子!路在哪儿?啥草有毒能要命?啥风是要变天?哪片林子是熊瞎子的窝?这都得拿命一点点趟出来!” “光说,能把那些草的名字、模样、地方全刻你脑子里?” 他指着外面连绵的群山,语气带着敬畏。 “这山看着是宝,里头是刀!没几年真功夫,别碰这口饭。” 看着三叔的反应,陈冬河笑了起来:“还是三叔您看得明白!这口饭是真没那么容易吃。” “所以啊,您好好跑您的大车,馋肉了上我这儿来拎!咱不差那口!” 第280章 这太邪门了! 陈爱国撇了撇嘴,打趣道:“你小子还真当我眼红你那口刀头饭啊?想啥美事呢!” “有你这臭小子在,三叔我往后吃肉还用愁?你打回来的好东西,我能少得了那一口?” 他眼珠子一转,脸色又严肃起来,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冬河,有句话三叔得撂这儿——财不露白!” “你那大房子的说法没错,砖瓦买回来堆着谁都看得见,钱花了就踏实。” “但这关口上,尾巴夹紧点儿!这年景,万把块钱……那是祸是福,可不好说!” 他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忧虑,声音压得更低。 “林场那摊子浑水……唉!” 陈冬河心里暖洋洋的,三叔是真心为他好。 他点头:“所以我才让所有人知道钱都换成砖头了嘛!过完年盖完房,我就得消停一阵子。” “往后打猎,顶多也就偶尔弄点狍子野鸡回来打打牙祭,让他们瞅着也就是个运气。” “时间一长,谁还惦记我那点花剩的?!” 陈爱国闻言,终于放下心来,脸上又露出笑意。 陈大山闷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辛辣的烟雾缭绕,面孔模糊,看不清表情。 王秀梅却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心疼和不舍:“冬河啊,那钱……那得是多少人的多少年工分啊……盖那么大个房子!” “娘这心里……疼得慌……咱家这几口人……” 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几千上万的花销,光是想想心都抽抽。 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儿子的胳膊,仿佛那钱是从她肉里抠出来的。 陈冬河反手握住娘粗糙冰凉的手,心里也发酸,脸上却带着宽慰的笑:“娘,您别光看我这一次。打从我拎回第一只狍子卖钱开始,赚的就比地里刨食儿强。” “这才多会儿工夫?以后进山的机会多着呢!咱们家的好日子啊还在后头!”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羞涩和憧憬。 “咱这钱,正经是靠我这两条腿一支枪挣来的,盖大房子就该的!” “再说,等新屋上梁,还得迎小雪过门呢!早早给您添个大胖孙子,抱着多美!” 提起未过门的媳妇儿,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腼腆。 院子里顿时漾开一片温情。 陈大山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就在老陈家商量着柴米油盐和新房孙子时,林场家属区某一处低矮的砖房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副厂长赵广才捏着手里半盒“大前门”,脸上肌肉绷得死紧,在病房里踱来踱去。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眼底压着烦躁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身上的呢子大衣沾着灰,显得有点狼狈。 林爱民躺过的病床上空空如也,只留下凌乱的被褥。 床头铁架上挂着的空盐水瓶还在微微晃动。 “找遍了?整个场部周围都找了?医院前前后后翻了几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瘆人的寒意,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几个亲信和哭哭啼啼的林爱民媳妇。 林爱民的媳妇儿倚在病床栏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厂长,俺是真不知道啊!夜里俺娘几个睡死了,醒来人就没了……他腿还没好利索,能去哪儿啊……” 她头发蓬乱,眼睛肿得像桃子,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沾着泪渍。 旁边的亲信们额角冒汗,声音发虚:“厂长,真都找遍了!场部大院、镇上几家医院、能想到的熟地方都扑了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让赵广才心悸的是,医院值班那个上了年纪,耳朵有点背的门卫,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绝没有人半夜从大门离开。 这太邪门了! 一个大活人,拖着一条伤腿,悄无声息就从眼皮子底下蒸发了? 赵广才的心里如同吊着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 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脖颈。 他烦躁地挥挥手,语气阴沉得能滴下水:“继续找!把能叫动的人都叫上!再扩大范围!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他翻出来!” 他得知道林爱民是跑了,还是……没了! 更怕他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林场派出所的警力也被惊动了。 穿着洗得发白的墨绿制服的周亮,带着个一脸稚气的年轻警员,沉着脸走进这片混乱的中心。 他是被上面一个电话临时派下来的。 任务模糊得很——就是“协助了解情况”。 上面显然觉得一个工人赌气躲债的可能性更大,赵广才这急赤白脸的模样有点小题大做。 周亮例行公事地问了家属几句话,在狭窄的病房里仔细看了看现场—— 其实也就是张空病床和一个脸盆架子。 又问了那个眼神浑浊的老门卫几个问题。 人凭空消失? 没有强行闯入或离开的痕迹? 睡在旁边的老婆孩子都毫无察觉? 不合常理! 他正琢磨着这蹊跷劲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朝他使了个眼色。 是林场林业队的大队长,林大头。 周亮会意,安抚了家属几句,便跟着林大头走到医院后面僻静的水房边。 这里就他俩,还有墙角几只冻得蔫头耷脑的麻雀,寒风刮得破窗户纸哗哗响。 林大头递过去一支“经济”烟,自己先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的辛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 “这事儿,”林大头望着水房玻璃上厚厚的冰花,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差不多就行了。查不出个名堂。” 周亮点燃烟的手一顿,目光锁在林大头脸上:“老林,你知道啥?直说。咱俩用不着拐弯抹角。最近场里不少怪事都扎堆,上面盯得紧。” 第281章 他撞了不该撞的铁板! 林大头沉默了几秒钟,吐出一口浓烟,才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他林爱民……不是个干净东西。干的那些事儿,糟蹋人呐!就是……报应吧!” 这话点到为止,却让周亮心头一震。 他追问道,声音急促起来:“干净话!藏着掖着有意思?你知道我手上查的是啥!交个底!” 林大头猛地扭头看向周亮,眼神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锐利,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怜悯: “我这点儿底,真不算啥。你该去问问王凯旋,你那位好搭档,他最近可结交了能人!” 他刻意加重了“能人”两个字。 “王凯旋?” 周亮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凯旋是他以前的搭档,后来调走了,最近确实有点神神秘秘。 林大头又吸了一大口烟,劣质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眼神里的锐利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不想看着老朋友撞南墙,也厌倦了打哑谜,干脆把话挑开: “罢了罢了!跟你兜圈子也累!王凯旋找的朋友是谁我不知情,但肯定有高人!” “我只能告诉你,林爱民,是挡了某些人的路,撞了不该撞的铁板!” 他盯着周亮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 “人,估计没了。你再查下去,除了翻出更多林爱民自己造的那些孽,牵出更多他和他后头那位……” 他朝赵广才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就压低了几分。 “……见不得人的脏事,惹一身骚,捞不到半分好!林爱民现在就是个绝佳的弃卒!” 林大头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你信不信,你这边刚查到他一点真凭实据,那边马上就能把所有屎盆子扣到他一个死人头上?” “说他贪赃枉法,说他打击报复,说他畏罪自杀!死无对证!你还能把死人拉起来喊冤?” 他顿了顿,看着周亮震惊而阴沉的脸,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有些窟窿太深,太脏!水底下缠着多少腿脚?我试过……撞了一头包!现在呢?” 他指了指自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 “我乖乖缩在林业队,给那些没爹没妈的狼崽子们刨食吃……” “我得活着,活到看着那帮畜生遭报应那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 话说到这份上,周亮完全听懂了。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情绪冲击着他。 他看着林大头略显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鬓角过早的花白,心里堵得厉害。 林大头是为了那几个兄弟留下来的孩子,选择了暂时沉默。 他不是懦弱,他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痛苦! 周亮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口长长的,带着浓浓白气的叹息,狠狠把烟头在冰冷的砖墙上摁灭,火星四溅。 “懂了,老林。我懂了。” 他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股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傍晚时分,陈家小院里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和蒸馍馍独有的香甜蒸汽。 灶房窗户上糊着的报纸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 陈冬河正专心拿铁勺翻弄大铁锅里的狼肉土豆炖粉条,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油润的汤汁,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半边脸。 窗外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寒气透过窗户缝往里钻,灶房显得格外温暖。 院子里传来王秀梅的声音,带着点探询:“冬河!有人寻你!” 陈冬河搅勺的动作一停,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擦了把手,掀开灶房厚重的棉帘子走出来。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院子里站着的,是披着件半旧黑棉袄的林大头。 昏黄的暮色里,他身形显得愈发单薄,像一截立在寒风里的老树桩,棉袄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霜花。 “哟!老林?”陈冬河有些意外,扬扬手,“这大冷天咋摸过来了?快进屋!灶膛口暖和!” 他注意到林大头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 王秀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生面孔,儿子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可没这种沉稳劲儿。 就听陈冬河介绍:“娘,这是林场林业队的林队长,我顶头上司呢!” 王秀梅脸上的惊讶立刻化作了朴素的敬意和热情,赶紧招呼:“是林队长啊!快快,屋里坐屋里坐!冬河,赶紧给林队长倒水!” 堂屋里烧着炕,温度上来不少,驱散了门外的寒气。 陈冬河提着暖壶倒了两茶缸热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大头面前的小炕桌上。 搪瓷缸子外壁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咋啦老林?林场那边有动静了?” 陈冬河盘腿坐上炕沿,直接问道,眼神平静。 林大头捧起热茶缸焐着手,感受着那点珍贵的暖意,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苦笑混合着赞许的复杂神情:“你小子……做事真利索!漂亮!现在场里翻了天了,到处在找林爱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赵副厂长嗓子都快喊劈了。” 他喝了口热水,暖流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些寒意,眼中的寒意却化不开。 “不过也快消停了,林爱民自己也不干净,没人会为一个死人较真太久。” “赵副厂长这会儿估计也正忙着堵窟窿,擦屁股呢!” 陈冬河靠着暖烘烘的火墙,感受着砖石传来的温度,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急。不急不行啊!人要是找不着,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就有可能冒头。” 林大头握着茶缸的手紧了紧,浑浊却锐利的眼珠直直地盯着陈冬河,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你……咋知道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疑问,和一丝被掀开的惊悸。 第282章 山塌了也能顶住的真兄弟 “每月车队司机上供……你爹那条腿……是有人觉得你三叔扎眼……”林大头沉声说道。 陈冬河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热气氤氲遮了他半张脸,声音透过水汽传出来,带着一丝空旷的冷: “猜的!有些事,稍微一串,就成了线。” 他放下缸子,直视着林大头眼底的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 “林爱民吐得干净。他说了孝敬去向,说了副厂长。他说我爹那条腿瘸的冤,是有人不想听到我爹嘴里可能冒出的, 挡了他们财路的真话!” 陈冬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帮人把硬骨头都剔走了,剩下的都是软蛋!他林爱民,就是替那背后喝血的推磨鬼!” “说不定,还借着运输队那条线,往外捣腾见不得光的东西……” “都这么些年了,运输队里大多数人恐怕都脏透了!” 陈冬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大头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肌肉微微抽搐,眼神里的惊惧、愤怒、无力…… 种种情绪交织翻滚,最终凝成一片沉重的死灰。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手中茶缸里不断晃动的水波,声音干涩发飘,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冬河……听老哥一句……别……别去碰这潭浑水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里嵌满了无奈和自我厌弃,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过好咱自己的小日子……比啥都强。这事儿……就当不知道。行吗?” 他顿了一下,艰难地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 “特别小心姓赵的,还有……你三叔刚跟他顶了牛,眼下林爱民忽然没了,你说……在他心里,谁嫌疑最大?” 陈冬河剑眉一剔,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平复下来,嘴角挂上一点无谓的冷笑: “没凭没据,他还敢把我三叔逮了?红口白牙就定罪?咱村子可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也没那个能耐!” 林大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深刻疲惫: “明面上下死手抓人他肯定不敢。这年头谁没个亲戚乡党?你们陈家屯人抱团,他赵广才还没那么蠢。” “怕就怕背地里使绊子!实在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太多屈辱。 “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糙话吧!当初为啥王凯旋调岗,我林大头给塞到林业队当这个有名无实的头儿?” “就因为我查了!我动了不该碰的线头!结果呢?” 他摩挲着搪瓷缸子上脱落的瓷片,粗糙的指尖划过破损的边缘,目光飘向窗外彻底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咀嚼陈年的苦胆: “人家动动手指头……一张调令下来,我就得立马挪窝。那天,有人专门托人递给我句话:安生点!”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冬河,眼神里有无奈,有恳求,更深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 “我那几个干儿子……还没成年呢!没了他们爹,我得把这担子挑起来……我不能倒,不能……” 林大头没再说下去,屋子里只有灶火里柴禾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暖和的炕头也驱不散这话语里的寒意。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陈冬河沉默地听着。他没有鄙视林大头的选择。 为了几个没爹的孤儿选择隐忍,这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看着灯光下林大头鬓角过早的花白,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打猎砍柴布满厚茧又关节粗大的手,再想到林业队管着的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这份责任,比一时冲动的匹夫之勇更沉重! 他抬起眼,看着在昏暗灯光下垂头沉默的林大头,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吐出了那句评价: “你是真爷们儿!” 林大头朝陈冬河狠狠翻了个白眼,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嘟囔:“你小子少拿我开涮!我林大头算哪门子真爷们儿?就是个没骨气的怂包软蛋!这话别再说了,臊得慌!” 陈冬河脸上的戏谑像被北风吹走了一样,瞬间消失,神情变得异常认真。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沉。 “老林,”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份量,字字清晰,“你这个朋友,我陈冬河交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就冲你能十几年如一日,不声不响地扛起那些牺牲战友的家小担子,把他们从那饿死人的年景里拉拔出来,我就认准了!” “你林大头,是把过命兄弟的身后事,托在自家肩膀上的人。我陈冬河不缺酒肉朋友,绕着炕桌吹牛的人有的是。” “我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山塌了也能顶住的真兄弟。” 他直直地看着林大头的眼睛:“往后我要是点背,一头栽在外头回不来,家里人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上门去寻你林大头搭把手,你绝不会装聋作哑,门板关死了不理人。” “单凭这一点,你就够格儿!像你这样的汉子,这年头打着灯笼都难找,稀罕得很!” “往后你林大头有啥事,只要我陈冬河有这两下子,豁出命去,也得给你整得妥妥帖帖,决不食言!” 这番话从他肺腑里掏出来,滚烫。 陈冬河是真服气林大头。 这年月,家家户户填饱肚子都费老劲,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是常态。 一个人能在十几年里,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生生扛起十一个没了顶梁柱的家。 护着他们在饥荒、在“瓜菜代”、在那些浮夸口号砸下来的坎儿上挺过来。 这是多大的担当?! 金子沉,情义比金子沉多了,扎手,还冰凉不了人心。 陈冬河的爷爷,那些个冬夜围着火盆,一遍遍地跟他讲过那时的艰难。 家里孩子像地里的苗,一茬茬饿成豆芽菜,小名儿都叫“狗剩”、“栓柱”、“石头”,就图个贱名好养活,命硬能抗灾。 可饿急了眼,啥好名字也抵不过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 夜里裹着破棉絮缩着睡过去,第二天早上再也醒不过来的娃子,哪家村头没埋过? 后山那道荒僻的沟坎子,叫“死人沟”,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乱葬岗。 多少小小身子裹不进草席,更别提裹尸布? 浅浅挖个坑一埋,连个像样的坟头都不敢起大,生怕招眼。 那是什么光景,陈冬河没经历过,但能从爷爷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一片荒芜。 山里有树皮草根能救命? 兴许吧! 打猎? 爷爷嘴里吐出的烟圈都带着苦味。 “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腿肚子发飘,站都站不稳当,看见傻狍子溜过去,提气追两步,肺管子都跟拉了风箱似的。” “别说撵,自个儿都摇摇晃晃,反倒成了山里饿疯了的畜生嘴里的点心!” 那阵子,山里的畜生也饿红了眼,盯着人影子的凶光都比平时瘆人。 想到这些压箱底的往事,陈冬河心底对林大头那点敬佩,又沉甸甸地往下坠了几分,压得心里发涩。 第283章 又吹上了是吧? 林大头听得出陈冬河话里那份沉甸甸的真心,不再是调笑。 他的脸皮却倏地绷紧了,拉得老长,活像被谁踩了尾巴尖。 “操!是哪个嘴上没把门儿的龟孙子,把我这点破事儿捅到你小子耳朵眼里的?” 他声音里透着被剥开了心事的恼羞,像被当众扯掉了遮羞布。 “这他妈是啥露脸的光彩事儿不成?还值得到处叨咕?让你小子臊得我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陈冬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乐出声来:“得了,老林,甭琢磨谁嚼的舌根子了。闲事放一边,一会儿跟我进山溜达溜达,见者有份,去不去?” 林大头脸上那点愠怒瞬间烟消云散,满脸横丝肉舒展成堆菊花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嘿!那可太行了!跟你陈冬河金山进老林子打食儿,还能空手回?” “你小子那几手绝活,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磨平了!” “拎着把砍刀就敢跟猛虎照面叫板的狠主儿,你是真虎,也是真他妈能耐!旁人学不来!” 他心里清楚的很,陈冬河这是变着法儿想匀点油水给他。 他这林业队大队长名头听着威风八面,管着人手管着枪,可肩上担子重得像压着一座山,正经钻山打食的空当少之又少。 手底下的队员一年到头钻老林子巡逻,防的是越境的毛子,清的是山匪残余。 有时候撞见个大牲口,轻易都不敢放枪,怕枪声暴露了位置。 赶到黑龙潭边上,寒气逼人。 陈冬河卸下肩上缠满钢丝绳的木绞盘,哐当一声撂在岸边的枯草墩子上。 水面透着暗沉沉的蓝,寒气氤氲上涌,深不见底,像只沉默的巨兽。 “老林,”他抬抬下巴,指了指那片墨绿色的水,“这黑龙潭,邪性!老辈儿都说底下怕是通着暗河,八成还连着龙江。” “龙江里有啥鱼货,估摸着这儿也能碰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你猜猜我前两天在这水里钓上条多大的玩意儿?” 林大头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老大一个白眼,撇撇嘴:“又吹上了是吧?你小子弄死老虎那本事我认得,那是实打实眼见过的,没二话。” “可你要说一个人在这潭子里钓上条四百多斤的鱼?逗我玩儿呢!” “那玩意儿在水里的力道,别说你一个,就是牵头小毛驴来,也得生生给拽下去淹死灌饱!” 他想起陈冬河在家捣鼓那秤钩子和钢丝绳的架势,牙花子都跟着疼。 别人钓鱼用绣花针弯个小钩。 这小祖宗倒好,直接上称山货的大秤钩! 瞅着陈冬河手里光秃秃的鱼竿都没有,林大头猛然想起茬儿,憋不住嘿嘿乐出了声: “哎我说冬河,你口口声声要钓大鱼,鱼饵呢?毛儿都没有一根。” “莫非你是真打算学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全靠那龙王老爷自家看对眼送上门?” 林大头难得心情松快,话也多了起来,带着老猎人的调侃。 陈冬河嘴角微扬,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笃定:“老林,听你这口气,心里头直犯嘀咕吧?行,一会儿鱼上钩了,你可别眼-跟我抢!” “我这钓鱼的法门,保管你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识过,今儿就让你开开眼,长长见识!” 林大头看他那副十拿九稳的自信样,心里头自家那点依仗着老经验的底气还真有点动摇。 再看看那寒光闪闪堪比铁锚的大秤钩,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这玩意儿真能行?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顿时有了主意。 “那咱爷俩打个赌!待会儿你小子要是屁都没钓着,空欢喜一场,就匀我二十斤肉,咋样?这买卖不亏你吧?” 他故意顿了一下,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可要是真有不开眼的大鱼咬了你钩子上来……” 他拖长了调子。 “嘿!以后你爱咋叫咋叫,老林我林大头认了!你陈冬河这声兄弟,我也算接下了,不含糊!” 陈冬河差点笑岔了气:“嘿!我说老林头,你这算盘珠子扒拉得,啧啧,真是油星子都舍不得出一滴啊!” “就拿个称呼,空口白牙就想糊弄走我二十斤好肉?” “合着我这是白白送你一头大野猪啊?这盘买卖做得也忒精明了!” 林大头立时梗着脖子嚷嚷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哎你这臭小子!还嫌上我了?多少人巴结着想凑近前叫我声叔套近乎,我眼皮子都懒得夹他一下!” “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占了天大面子还不知足!” 陈冬河心里暗骂:就你这馋肉样,给你小子两斤肥膘子肉,叫你声“大爷”你保管屁颠屁颠答应得比谁都快! 不过,这话只在他肚子里打了个旋儿,脸上纹丝不动。 林大头肩上扛着那么沉的担子过日子,活成如今这副精打细算,厚脸皮蹭油水的模样,都是让这苦年月硬生生给锼出来的。 他心里对这份担当是敬的,可自己这性子,学不来那份裹在泥潭里的世故圆滑。 “成!这话可是你说的。”陈冬河应承下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等我把那不开眼的大家伙弄上来,你这声老林,我叫得必须舒坦,你这兄弟认得,也得是心甘情愿,不带半点拧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老爷们吐口唾沫都是钉!” 林大头蒲扇大的巴掌重重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横竖这买卖都不亏,稳赚开心。 他是真欣赏眼前这混小子。 年轻气盛有棱角,像颗带刺的枣木疙瘩。 可该办正经事时又懂得捏分寸,知道啥时候该收该放。 自己二十郎当岁那会儿,要是能有陈冬河这身本事和胆气,那几个倒在白山黑水里的生死兄弟…… 念头刚起就被陈冬河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陈冬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黑黢黢特制的硬木弹弓,动作快得晃眼,两粒鸽蛋大小的浑圆钢珠接连激射而出,“噗噗”两声沉闷的击中声响。 林大头那句“瞎折腾啥”的疑问还卡在嗓子眼,就见不远处干枯的灌木丛里,两只肥硕的野鸡正扑棱着翅膀,晕头晕脑地被钢珠砸懵了,扑腾着没跑两步就软了腿。 第284章 水底下有大家伙 “这不,鱼饵就有了!” 陈冬河笑嘻嘻走过去拎起尚有余温的猎物掂了掂分量。 “再打几只麻雀斑鸠啥的,咱们自家留着烤了吃,喷香!” “这些鸟的下水肠肚,就便宜了潭底那大块头,给它开开荤,正好!” 林大头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差点脱口而出:鸡杂配上小酒那可是绝配神仙味!给鱼当饵料?暴殄天物啊! 可猎物是陈冬河随手打来的,他只能把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看得他后脊梁骨发麻。 三十米开外,高高低低的树梢上,但凡有点活物扑棱翅膀的影子,陈冬河手中那把怪异的弹弓就像是活物长了眼睛,“咻咻”几下轻响,喜鹊、斑鸠便扑簌簌地往下栽。 那把弹弓在他手里,简直比正经的钢枪铁炮还叫人心头发怵。 “可惜开春还得等些日子,不然能赶上北飞的大雁。” 陈冬河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散落的鸟雀边念叨。 “等过阵子头顶大雁路过,老林你就让你队上小子们准备点铁砂子做的小飞镖,这弹弓打五十米没问题。” “到时候架起大锅,炖大雁管够!咱兄弟俩对半分!” 林大头终于从惊愕中缓过神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用枪打费子弹,队里条条框框抠得紧,找我批子弹跟要你命似的,没法子!” 他目光紧紧粘在那把其貌不扬的弹弓上,脸上堆着稀罕加渴望。 “冬河……你这手弹弓的绝活……能……能教教我不?不图打啥大牲口,就图个乐呵。” “我闲着没事溜达到后山打打麻雀多好!那老林子里头的麻雀贼多,呼啦一飞起来能遮小半边天。麻雀小也是肉啊!” “收拾干净抹点大粒盐,撒几颗花椒面,架火上一烤,焦黄酥脆……啧!” 他手下那几个半大小子干儿子就好这一口,连队里食堂掌勺的秃瓢老孙头都常念叨这麻雀精贼难抓。 陈冬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林,这玩意儿啊,得讲点缘分。” 他捻了捻手指,像在感受无形的弦。 “我从摸弹弓那天起,第一粒石子就崩了只麻雀,兴许老天爷赏了口饭吃。” 林大头听得心痒难耐,看地上还有石子,也想上前试试: “给我过过手瘾呗?就打着玩,不打鸟,专打那边干树枝子,练个手熟,瞅瞅斤两!” 陈冬河爽快地把那把缠绕着黑色压脉带的弹弓递过去。 鱼饵已经足够,他抽出那把冷森森的狗腿猎刀,蹲在黑龙潭边结着薄冰茬子的地方开始利索地收拾鸟杂。 林大头接过沉甸甸的弹弓,小心地挑了一颗溜圆石子,只一拉弓臂皮条就感觉双臂一沉。 劲儿真大! 亏得他这大队长没撂下操练的功夫,常年钻林子双臂力气不小,可愣是没能把这用十二股压脉带绞成的弹弓拉个圆月满弦。 难怪陈冬河说能打五十米! 他瞄准几十步外一群蹦跳的麻雀,屏息凝神,猛地撒手。 石子飞出,那群麻雀早已警觉,扑棱着散开,飞出去百八十米远。 他紧追两步再打,愣是毛都没蹭着半根,反倒把自己累得微微发喘,胳膊发酸。 正懊恼刚才怎么没喊陈冬河多打几只带回去给小子们解馋。 一回头,就看见陈冬河身形猛地一沉,双脚蹬地,双臂拽住那缠着钢丝绳的木绞盘,全身如一张绷紧的弓,狠狠向后发力! 咔嚓嚓! 冻得梆硬的冰壳子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被他踩得不断碎裂塌陷,冰渣四溅。 那根原本松垮搭在绞盘上的钢丝绳,瞬间绷成了一条寒光闪闪、死死咬紧的直线,在水下拉力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呻吟。 水底下,绝对是个大家伙! 林大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吸进一口冰冷的寒气。 “操……真有货?!”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刚才还在打赌扯皮,这手上弹弓的木质握把还没捂热乎呢! 陈冬河真就把水底下那不睁眼的玩意儿给挂住了? 那钢丝绳绷得像随时要断开的弓弦,吃上了实打实的力道! 这架势…… 底下别是真钩着了龙王爷的筋吧? 陈冬河也是又惊又喜。 没成想刚把那些带着血腥气的山鸡肠下水挂上秤钩子,绞盘里的钢丝绳才放下小半截,水底下那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吞钩了。 “老林!抄家伙!有硬仗!” 陈冬河低吼一声,双脚死死蹬着不断开裂的冰层往后拖蹭,同时腿弯猛地向后一勾,死死卡住旁边一棵水桶粗落叶松树干的根部。 他现在绝不敢靠近水边那薄如蛋壳的冰层区域。 凭手上这拉力的凶猛劲道估算,水底下那东西的块头恐怕不比他上回弄上来的那条江鳇小! 他双臂肌肉虬结贲张,绞盘粗糙的木轴在手臂上硌出深痕,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三头牛的力气? 怕是都不够看! 林大头如梦初醒,把弹弓往背篓里一丢,几步就冲到陈冬河的背篓边,飞快地抄起那杆保养得油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哗啦一下扳开机匣盖,手指熟练地拂过黄澄澄的子弹排,紧接着“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的上膛。 武器在手,林大头整个人气势骤变,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些烽火硝烟的岁月。 他端着枪,脚步沉稳迅捷地滑步到黑龙潭边缘薄冰处,枪口稳稳地指向水面下那片剧烈翻涌搅动的庞大暗影。 打弹弓他是生瓜蛋子,论打枪,陈冬河还在娘胎里,他就已经扛着老套筒汉阳造钻山沟追着鬼子跑了。 绞盘上缠绕的钢丝绳不过十六七米长。 陈冬河离水边约摸七八米,全靠身后那棵碗口粗的松树当支点借力。 他压根不敢把钢丝绳直接缠在树上生拉硬拽,怕这细细的钢丝在巨大的拉力下变作锯条,几下就能把这棵救命松树的树干给硬生生勒断磨开。 他只能把绞盘的中轴死死顶在自己两条小臂骨上,全身的筋骨都在同水下的蛮力较着劲,发出低沉的闷哼。 第285章 角力 “老林!看清楚没?底下是个啥?!” 陈冬河咬牙挤出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猛地吸气,脸膛涨红,再次爆发蛮力,肩背拱起,脚后跟几乎要陷入冰层,拼了命地往后拖拽! 冰层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彻底碎裂的呻吟。 林大头此刻神经高度紧绷。 枪托紧贴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腮帮子。 右眼透过准星死死锁定浑浊水下那团翻腾挣扎的巨影,声音也绷得硬邦邦: “水太浑太深!模模糊糊一大团,看不清骨头皮相!得再往上提提!” “子弹进了水,打出两米就软乎拐弯没劲了,得把它拖到水面附近!越近越好!” 陈冬河何尝不明白这个要命的道理? 可那水下拉扯的力道,简直像是一头钻进水底的倔牛在跟他拔河,寸步难行。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两米外另一棵更为粗壮的老落叶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一声暴喝: “闪开那边!腾地方!” 林大头被他这猝不及防的炸雷般吼声惊得一哆嗦。 刚想问话,只见陈冬河双腿如生根般猛然蹬直。 腰部肌肉怒张,身体如一张绷到极致的硬弓,借着身后那棵树作生死支点,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向后悍然发力一挺! 吱嘎——嘎嘣! 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炸开。 钢丝绳深深勒进坚韧的松木里,粗粝的树皮硬生生被切断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整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竟被这股非人的巨力勒得向内侧微微凹陷变形! 这股决死的爆发终于撼动了水底的庞然巨物。 黑龙潭墨绿色的水面猛地向上凸起一个巨大的鼓包,浑浊污浊的水花裹着枯枝烂叶四溅开来。 一个黝黑的巨型生物轮廓,挣扎扭动着,渐渐被拖离深水的拥抱,向上浮动。 “老天爷哎!” 林大头倒吸一口彻骨的寒气,扣着扳机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借着那浮上水面的瞬间,他看清楚了那东西硕大的脑袋形状。 头尾绝对超过两米长的巨型黑背鲶鱼! 两根粗壮如小儿手臂,活像褪了毛猪大肠般的狰狞触须在水面上狂乱地甩动抽打,搅起更多污浊水花。 活了小半辈子,钻山沟,巡林子,他也从没见过这种尺码的河底霸王! “冬河!是条成精的老黑鲶!身长两米开外!” 林大头疾声吼道,声音里捕猎者的兴奋瞬间被队长特有的警觉盖了过去。 “这玩意儿在水里头是顶天的霸王!绝不能在黑龙潭扎了根!不然村里人畜下个水都危险!” “半米长的黑鲶都能轻易拖鸡拖鸭,这主儿……拖个孩子下去怕都塞牙缝不疼不痒!” 陈冬河哪里有空搭话? 一听说是黑不溜秋油光水滑的大鲶鱼,心里那点盼头先就泄了几分。 这玩意儿的肉又糙又柴,腥味还重,煮起来一股子泥沼味。 哪能跟肉细油厚鲜嫩肥美的江鳇比? 更要命的是,这种大黑鲶在水下的蛮劲,死沉死沉,专往下坠! 他憋着一口气,再次调动全身筋肉。 脚下冰渣踩得咯吱乱响深陷下去,腰背几乎绷成一条贴地的直线,再次和那骇人的力量展开拉锯。 一寸一寸,终于把那被拖得晕头转向,狂怒挣扎的巨鲶硬顶到了距离污浊水面不到半尺的位置。 那宽阔乌黑的脊背和覆盖着滑腻灰白粘液的巨肚,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林大头觑准那狰狞巨头短暂冒出水流,巨口张开吸气的千钧一刻,猛地屏住呼吸,压下扳机的手指无声地一扣!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寂静的山坳里炸开,惊起远处林梢一大群寒鸦,扑腾着翅膀尖叫着逃散。 7.62毫米的步枪子弹带着尖锐刺耳的撕裂空气声,凶狠地凿进了那颗比农家洗脸盆还要宽阔的巨鲶头盖骨上。 然而,让林大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的一幕出现了。 那颗子弹,竟像是打在了晒了几十年的老牛皮上,动能瞬间耗尽。 深深嵌在鲶鱼头顶那层褶皱如沟壑,又厚又韧的硬皮里。 只留下一个微微冒着血丝的凹陷小坑…… 这一枪非但没能将巨鲶击毙,这剧痛反而彻底点燃了这蛰伏深水泥潭凶物的狂性! 巨鲶受此重创,猛地一甩那巨大得骇人的头颅,使出吃奶的蛮力,扭动着油滑的身躯,就朝更深更幽暗的水底亡命般钻去。 陈冬河只觉得绞盘上传来一股山崩海啸般的恐怖拖拽之力,双臂如同要离体而去,整个人被不可抗拒地往前拽得一个踉跄。 他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额角青筋暴跳,牙缝里挤出气结的话: “老林!你打的这是他娘的铁脑壳啊?!半米长的黑鲶那脑壳砍柴斧剁下去都留个印子!” “这种在水底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精怪……你指望一颗子弹能打穿?” 他气血翻涌,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林大头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尴尬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那冰窟窿里。 活了大半辈子,今天却被自己的经验主义狠狠扇了一巴掌,这脸打得生疼! 他提着枪倒退几步,像热锅蚂蚁在旁边干瞪眼。 想搭把手帮忙? 那绞盘整个跟长在陈冬河小臂上了似的,一人一鱼死死较着劲,连插针的缝都找不到。 陈冬河心底那股邪火也猛地窜了上来。 吃了老子的钩,还想玩命逃跑? 没门儿! 他胸腔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给我……上来吧!” 就在那水下力量稍一松懈的瞬间,他爆发出潜藏的最后十二分气力。 整个人背脊几乎贴着冰面,脚后跟用尽力气猛地向后一蹬那棵救命的松树。 借着粗壮树干提供的唯一反向力点,双臂如同铁铸般死死扣紧绞盘,使出倒拔垂杨柳般的悍然劲头,豁出命向后方冰面猛拖! 哧啦—— 嘎嘎吱吱! 钢丝绳更深更狠地勒进了坚韧的松木深处,木屑纷飞,发出摧人心肝的摩擦锐响。 空气中弥漫着树木撕裂的苦涩气味。 那条疯狂扭动挣扎的巨鲶终于被彻底扯离了赖以活命的深水! 庞大滑腻的鱼身带着漫天泼洒的冰冷水花和浓烈刺鼻的腥风,如同被巨手抛掷出的陨石,狠狠砸甩在黑龙潭边冻得开裂的冰壳子地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 沉重的鱼尾疯狂拍打着冰面,每一下都震得冰层嗡嗡回响,裂痕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第286章 这小子,真不拿豆包当干粮! “好!好小子!!!” 林大头激动得喉咙发干,嘶哑着嗓子吼出来,心头的震撼如同被这沉重撞击敲得嗡鸣。 要不是亲眼见过陈冬河独斗猛虎后那血淋淋的皮子,亲耳听过几个目击队员讲述时那抖不成调的嗓音。 他都疑心,眼前这人是不是山里成了精的熊瞎子投胎变的! 这哪是人该有的力气? 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陈冬河没有丝毫停顿。 那巨鲶摔上冰面,挣扎未绝! 他身影如电,如扑击猎物的猛虎,一个箭步狠狠抢上前去。 寒光一闪,插在后腰的狗腿弯刀已然出鞘。 刀尖带着冷冽的决断,精准避开那滑腻令人作呕的粘液层,直刺鱼眼后的命门要害。 那条两米长的巨鲶生命力顽强的骇人。 它那扇门板般宽大的鱼尾,裹挟着刺骨寒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向陈冬河的腰背! 陈冬河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在鱼尾裹挟劲风即将抽实的刹那,腰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猛地一拧,险险避开。 同时,冰冷的刀锋沿着粗壮的鱼脊骨缝隙闪电般一掠而下。 不是蛮力硬剁,而是贴着骨骼纹理切入,刀尖微微一挑,精准无比地挑断了主神经线。 那令人胆寒的巨型鱼尾鞭笞动作猛地一僵,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趴趴地拍落在冰面上,激起一蓬雪沫,再也无力反抗。 紧接着,剖腹、挖脏、卸肉…… 陈冬河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片晃动的寒光翻飞,如庖丁解牛。 不到半袋烟的工夫,那原本狰狞可怖的庞然大物已被整齐地分割卸开,成了一堆堆带着冰碴的肉块。 唯有那颗硕大的鱼头连着粗壮的脊椎骨,被孤零零地甩在冰窟窿旁。 陈冬河半蹲在冰凉的黑龙潭水边,涮洗着粘满腥膻粘液的狗腿刀刀刃。 那黑鲶鱼的脏器腥臭冲天,带着浓重的淤泥腐味。 他毫不惋惜地将这堆污秽玩意儿剜出来,“噗通”扔在远处的冰面上,任由飞来的寒鸦啄食。 他甩着手上的冰水,招呼林大头:“老林,这黑老怪下水的东西,咱就别惦记了。味儿重得倒灶,忒埋汰,指不定这老王八天天在潭底啃啥死猫烂耗子长大的!晦气!” 林大头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堆下水,喉结剧烈地滚动,想到家里常年不见油腥的白水炖菜,终究觉得肉疼。 “唉……这么大个鱼货啊……白瞎了,是……是够脏的。” 他砸吧着嘴,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勉强压住了那股子节俭劲儿,认可了陈冬河的说法。 黑龙潭周遭各种野兽蹄印杂沓,这成了精的大家伙在水底,可不就是专门等着拖那些饮水的小鹿狍子下肚的阎罗王?! 陈冬河看他那副馋肉,又不得不强忍着舍弃的纠结神情,活像自家地窖被挖了,忍不住失笑道: “我本是算计着钓条江鳇上来,让你这老饕也开开鲜荤。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这吃泥巴长大的黑头怪给招惹上来了!” “费了老鼻子劲,弄了一身腥,就落得这堆糙肉柴货,亏大发了!” 林大头看着陈冬河对着百多斤大鱼还在那嫌三拣四摆出一副“亏本买卖”的懊丧样,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这小子,真不拿豆包当干粮! 突然,他小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起几分市侩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谄媚笑容,两步凑上来: “嘿!冬河……那个……跟你商量点小事儿呗?”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神闪烁着,透着狡黠和一丝难为情。 陈冬河被他这变脸似的表情弄得心里发毛,警惕地扫他一眼: “咋地?又盘算啥便宜买卖?没完了你?” 林大头嘿嘿笑着,凑近点压低了声音,生怕这秘密被风吹跑了似的: “冬河老弟,你看啊……这水里钻出来的大家伙,回头你跟队上那帮碎嘴子闲磕牙的时候,能不能……嘿嘿……说是我林大头……自个儿钓上来的?” 他挤了挤眼,褶子里藏着得意。 “我这钓鱼的手艺,队里那帮混小子没事就拿来说嘴,非说我沉不住气,等不得浮漂动。” “这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么大的家伙……” 他想象着队员惊得下巴掉地上的模样,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点被人嘲笑的闷气仿佛都能找补回来。 陈冬河愣了一刹,马上就明白了。 原来是为了这点虚名面子上的事儿,那就简单了。 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行啊!多大点事儿!整条鱼都归你!功劳也算你林大队长的!” 他话锋一转,眯起眼,那笑里带着点促狭的味道: “不过嘛,老林,我这好汉也不能白饿肚子替你撑场面啊!你得拿子弹跟我换。” “五十斤鱼肉,换五十发子弹,公平吧?这买卖你可不吃亏,捞份大面子还得实惠!”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瞟向那个孤零零镶在冰里的巨大鱼头,戏谑地补充道: “哦对了,走前别忘了一件事——你镶在这铁疙瘩脑袋里的那颗开花弹,得自个儿抠出来拾掇干净喽!” “要不,回头你扛着这威风凛凛的大鱼头回队里显摆,人家一翻看……嚯!一颗开花黄铜子儿嵌在里头露了馅!”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是拿枪崩的嘛,跟你老林那点钓鱼的能耐可半点不沾边。” “你这林业大队长的面子,可金贵着呢,比这鱼头还值钱,千万别自个儿搞砸了!” 林大头那张被山风吹出沟壑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开得正盛的九月菊: “哎呀呀!还得是我冬河老弟!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透着十足的江湖气。 “子弹包我身上!往后你就是我亲老弟!我叫你冬河,你喊我老林!子弹的事儿,准准的!” “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每个月再给你多批两百发定额!” 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郑重。 第287章 大舅有事找你 “不过老弟啊,咱们公家有公家的章程,规矩不能破。有一样,咱得提前说好。” “往后啊,要是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哪个屯子真撞上了凶残得邪乎,老百姓实在扛不住的大家伙,队里也觉得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你老弟得了信儿,看能不能在方便的时候,伸把手帮衬一把?” 林大头看着陈冬河的眼睛,语气诚恳地解释道:“你可千万别误会啊,绝不是给你摊派硬任务!咱是实在信得过你这身本事!盼着有你镇着点,好护着这一方水土的平安呢!” 陈冬河知道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很爽快地点头:“行!老林你把话放出去,林业队下辖的这一圈村子,甭管谁家承包的山林、沟岔子里蹦出来收拾不了的狠角色,只管来喊我陈冬河!” 他话也没说满,留了余地。 “但有句话也摆在前头,我干掉的畜生,东西得归我!” 这既是跑山人的老规矩,也是他应得的本分。 林大头大喜过望,嘴角咧到了耳根子,连声答应:“那是!那是必须的!老弟你出手是咱们的福气,打来的猎物自然归你!” “要是白让人把东西拿走,那不是打我老弟你的脸嘛?咱可干不出这种丧良心的勾当!” 这场面话说得敞亮,这合作两边都得了实惠,林大头心里美滋滋地,觉得简直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山后面沉,林子里的寒气像无形的纱幕,一层层裹上来。 冰面上,冻得像石坨子似的巨鲶内脏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鱼腥味儿,被遗弃在那里。 陈冬河手里还有连头带骨卸下的一大堆,估摸着也有一百几十斤的好肉。 他寻了几根笔直粗壮的桦树枝,手腕翻飞,几下就用韧性的榆树皮捆扎起一个简易的爬犁。 林大头吭哧吭哧地帮着把几大块冻得硬邦邦的鱼肉拖到爬犁上。 陈冬河套上麻绳做的挽带,腰一用力,轻轻松松就拖着那满满一爬犁鱼肉,顺着他们踩出来的雪道往回赶。 到了村口,林大头乐得合不拢嘴。 他用自带的粗铁丝,把最大最厚的两块肉结结实实地捆在二八大杠的车前梁和后架上。 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鱼腥味直冲鼻孔,林大头却像闻见了龙涎香,毫不在意,嘴就没合拢过。 特别是那半米宽,泛着青黑色的巨大扁平鲶鱼头骨,被他用铁丝巧妙地固定在车把前面,晃晃悠悠地戳着,威风凛凛。 像个得胜还朝的将军,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 “妥了!冬河,赶紧回屋暖和去吧!子弹的事儿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打条子,提前给你备好!” 林大头翻身跨上车座,一只脚踩在冰冷的车蹬子上还不忘回头大声叮嘱:“我要是下乡下片儿巡视去了,你直接找一队刘队长!凭条就锁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他知道地方拿钥匙。” 陈冬河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看着林大头在坑坑洼洼的冻土路上摇摇晃晃,艰难地蹬着车远去,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林大队长,今儿这风头算是出足了。 他弯腰拎起那两只羽毛丰盈,早已收拾干净的野鸡,刚跨进自家那半人高的土坯院门,就听见上房里传出低沉的谈话声。 其中一把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嗓,听着格外耳熟。 “爹,娘,我回来了!”陈冬河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哗啦”一声,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门帘被从里面撩开,李雪那张带着惊喜的秀气小脸露了出来。 她脸颊被屋里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底的喜悦像一捧温泉水,瞬间把山里傍晚那刺骨的寒气都融化了。 “冬河哥!”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那两只肥硕的山鸡上,声音像蘸了蜜,“进山打溜围去了?” 陈冬河见她在家,心里也像被那炉膛边的暖和气烘着一样舒服:“嗯,林大队长是贵客嘛,总不能干坐着。带他进了趟老林子开了开眼,顺手帮他钓了条鱼,又在林子边上撞到这两只傻狍子鸡。” 他把鸡递过去,眼神自然地往堂屋那边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正好你过来了,晚上有口福了,就吃你拿手的小鸡炖蘑菇!土豆烧鸡块!” 李雪接过那沉甸甸的山鸡,脸颊上飞起两朵更深的红云,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格外娇俏: “好咧,我这就去拾掇,快得很。冬河哥你快进屋吧,暖暖身子。” 她声音压低了点,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 “我大舅来了。正和我爹在炕上说话呢……像是……专程有要紧事找你商量。” 陈冬河一听“大舅”这俩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俯身凑近了李雪耳边,嘴里喷出的热气撩得她小巧的耳垂也跟着泛红。 他坏笑着打趣:“商量?是琢磨咱俩那点顶顶要紧的人生大事吧?这可是正经理儿,是该请舅老爷来掌掌眼,拿个总主意!” 他故意把声线拖长,带着点痞气。 “要不你这水灵灵的小白菜,天天搁我眼么前晃悠,我这头光棍恶虎瞅着能不心痒?” “指不定哪天按捺不住想下手,薅回家去做饭暖炕生娃娃喽!” 李雪羞得脸上腾地一下着了火似的,连小巧的鼻尖都红了。 她佯装气恼地一跺脚,半嗔半羞地剜了陈冬河一眼,拎着那两只鸡扭身就钻进了烟雾缭绕,飘着柴火香和铁锅味道的厨房里。 陈冬河嘿嘿笑了两声,心里那股甜丝丝的劲儿直往外冒。 他抬手掀开沉甸甸的蓝花布棉门帘,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味、散装白酒气和烤热土炕特有的干爽暖意扑面而来。 堂屋的土炕烧得温热。 坑坑洼洼的炕桌上摆着一小碟黑黢黢的腌芥菜疙瘩,还有两个掉了瓷的大白搪瓷缸子。 里面晃荡着半缸子透明又辛辣的散白。 果然,他爹陈大山和李雪的大舅李国栋正盘腿坐在炕上,各自占着炕沿一边。 第288章 亲是亲,财是财! 李国栋那张脸被长年日晒风吹弄得像开裂的核桃皮,此时被酒气和炕热蒸得微微发红。 没瞅见老娘王秀梅的影儿,估摸着是去灶下给厨间的李雪搭把手添柴禾去了。 “大舅!” 陈冬河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格外亲热。 “今儿是啥香风把您这贵人吹进我们家这寒窑里来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了靰鞡鞋,麻利地盘腿坐到炕沿另一侧。 李国栋抬眼打量着陈冬河那结实如小牛犊子般的身板儿,还有那因山里跑动而格外精神的眉眼神采,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仿佛每一道褶子都在表达满意。 外甥女李雪能找着这么个既有真本事又有担当,还能顾家的好后生,他这当大舅的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往后这日子啊,就算扎下根了,有个靠头。 “哎呀,我这不是求上门来了嘛!” 李国栋咂摸了一口散白,喉结滚动一下,那辛辣劲儿直冲嗓子眼。 陈冬河眼珠子一转,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促狭模样: “哟!求我?嘿嘿嘿……那我这劲头可就上来了!” 他上半身探过炕桌,那眼神儿活像看准了便宜的小狐狸。 “大舅您老要是真有事求我……那咱们可得先说好价码……要不这样……”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门,话却说得又响又清。 “您老先把您那如花似玉的亲外甥女儿,许给我当媳妇儿,咱们办了这件大事儿先?” “我可一天到晚琢磨娶媳妇儿生娃热炕头,等得眼珠子都发绿喽!” 李国栋被这混不吝的浑小子逗得哈哈大笑,唾沫星子都喷出来几粒: “你个臭小子!成!这门亲事大舅我应了!应了!我家那朵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许配给你这头恶虎当媳妇儿!” 他笑着拿指头点着陈冬河的鼻子,笑骂里带着正经。 “不过,陈冬河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要是往后敢动我家小雪一手指头,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掉半根头发丝儿——” 他板起脸,做了个凶狠的手势。 “别说我这当亲舅的不答应,再加上你那三大个在煤矿下窑的舅爷,四条老枪口可都盯着你呢!饶不了你小子!” 这玩笑开得亲热,屋里的气氛更活络了。 油灯的微光在人脸上跳跃。 李国栋这才正了正身体,抹了把嘴角的酒渍,说起了正经事: “冬河啊,是真有事想劳烦你。听说你这次起新房,要盖两间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还得买好些贵重的洋灰、好木料?”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实打实的羡慕和愁苦,顿了顿又说道: “我家那老四……国盛,你也知道的。眼瞅着三十大几奔四十了,还单着,守着咱爹分下来的那两间土坯房,年久失修,都快塌架了。” “我这个当大哥的看着揪心啊,琢磨着趁现在农闲,咬咬牙关,也得给他盖两间顶好的红砖房。” “哪怕小点呢,好歹是个家业,像个窝!往后有媒人提亲,咱也能挺直了腰杆子说句话不是?” “可如今这光景,想买点砖,难啊!比上西天取经还难!” “人家公社窑厂那大门口,天不亮那拖拉机、牛车、马车就能排出去二里远!” “排几天几夜都排不上号,还常有公社的拖拉机队来加塞儿,好砖都紧着他们去了。” “咱平头小老百姓,两眼一抹黑,没啥门路,排到猴年马月都不知道能排上不?” “就算排上了,指不定还得被管事的刮下一层油来!” “这不,听说冬河你路子广,结识的能人多?能不能……劳烦你再使使劲儿,请你那位能搞来青砖洋灰的能人朋友,捎带手,帮我家也弄点?” “你放心,规矩我懂,该多少钱一分不少!大舅绝不让你难做!” 他说着,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个用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叠了好几层的方块包,小心翼翼地在炕桌上打开。 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沓子五元票子。 “砖钱,大舅都带在身上了。” 他手指捻着那叠带着体温的纸币,眼神格外认真: “主要是想给你四舅李国盛起两间像样点的红砖房。总不能看着他老大不小了,还一个人孤零零过活吧?” 陈冬河心里明镜似的。 上辈子他就清楚李国盛的事儿。 他女人生娃时没了,一个人熬了十来年光景,最后才拉扯着同村一个守寡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没成想,这辈子这事儿竟提前了。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他从部队退伍回来以后,这个老四舅才跟那寡妇正式成亲。 老李家在李家村虽不是大户,但门丁兴旺,几个兄弟都实在。 陈冬河这人向来不嫌热乎亲戚多,更何况是这种重情重义又本分的好人家。 “大舅,”陈冬河望着李国栋那沟壑纵横的老实面孔,语气很干脆,“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 “等我朋友那头的青砖运到我家院子,您直接带人来拉!甭管多少,紧着您那边先用!” “我这边要起的是整座院套墙屋,用砖的量头大,真不够用了,我再托朋友想办法去别处倒腾。”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叠皱巴巴的票子,语气更坚决了。 “这钱,您务必拿回去!小雪叫您一声大舅,那她的四舅,就是我陈冬河亲舅。” “几块砖的事情,搁咱们爷俩这儿,还值当算钱?那不是打我的脸嘛!” 李国栋那张被寒风和日头磋磨得像榆树皮似的脸上却布满了执拗,脖子一梗,头摇得像拨浪鼓: “冬河,你听大舅的,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亲是亲,财是财!该是啥样就是啥样,不能乱!”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北方庄稼人特有的固执。 “你要是不收这钱——那我就天天裹上那件破羊皮袄,后半夜摸着黑去窑厂门口排队!排到天荒地老也得排!” “省得占了这便宜,我心里头欠着你这份人情,晚上觉都睡不安生!” 陈冬河看着大舅固执的模样,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假客气了,只好无奈地一摊手,笑了笑: “行,大舅,我斗不过您这倔脾气。钱,我收下。回头等我那砖一到,您就招呼人手,备好牛车或者爬犁来拉。”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对了,您刚才提的,我那四舅……李国盛……他相中的那位,眼下……有准信儿了?” 这事儿他确实有点好奇。 上一世这个年头,他早就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军营里摸爬滚打去了。 老家后来那些柴米油盐的琐事,根本无从知晓。 就算是惊动十里八乡的大事,等他多年后回来探亲,也早成了人们嘴里支离破碎的闲篇儿,难辨全貌了。 第289章 让咱老四撞上了好大运! 李国栋一听问起这个,脸上立刻像喝了半斤好酒似的,绽开了由衷的笑意,那是真正为兄弟熬出了头感到欣慰: “有咧!人姑娘家就住在咱们李家村!说起来也是咱们一个老李家的同宗同枝。” “人刚嫁过来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点,是个苦命人。” “她自家男人,也是个胆大的猎户,年初进老林子里下套子。唉,不知咋的,脚下一滑掉崖底下去了,连尸骨都是村里青壮凑钱请人打捞回来的。” “她那个婆婆不是个善茬子,一口咬定是她命硬克夫,是个天生的扫把星丧门星。” “她娘家人呢,嫌丢人,怕受连累,也把姑娘拒之门外,死活不让回门儿。” “要不是咱们爹心肠软,厚着脸皮在村里求爷爷告奶奶给她找了个闲置的破土房暂时栖身,就那时候的光景,人怕是真没活路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即那笑容又像雨后的日头透了出来。 “嘿!你说这事儿闹的!偏偏让咱家那打光棍打了快半辈子的老四,撞上了好大运!” “那姑娘啊,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比老四可整整小了八岁呐!嫩生生的水葱让老枯藤缠上了!” 他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 “提起这档子姻缘,后头还有一桩快意事儿呢!” 李国栋显然是来了谈兴,把搪瓷缸子里剩的一点酒底子一口啜干。 眼睛亮了,唾沫星子也开始微微溅开。 “就那个李金财!你也知道,咱们老李家跟他们家祖上就结过梁子!” “那老不死的,人老心不老,起了贼心!前段日子想趁着月黑风高去踹那个可怜丫头家的门!” “嘿!你猜怎么着?正撞见我四弟刚下夜巡牲口棚回来,拎着马灯路过,逮了他个正着!”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要亲自上去揍人似的。 “老四那个暴脾气!能忍下这口鸟气?他撂下马灯,顺手抄起门口那根枣木顶门杠就冲过去了!那场面……” “嘿嘿!直接把那老棺材瓤子一顿好揍!听说当时是鼻青脸肿,满地找他那口老黄牙,半天没爬起炕来!” “在咱们李家村的地界上,咱李家四个扛锄头的壮实后生,还怕了他李金财那三瓜俩枣的破落户不成!” “不过啊,现在说这些也都成了马后炮咯!那老东西……” 他四下里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的谨慎。 “听说他们家那一房,连着几个为非作歹的,眼下全进去了!都给带走了!” “至于具体为啥事?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平头百姓,哪能打听得着门道?” “人被带走之后,可就再没在人前露过面。连后来那些下来调查的干部,一个个嘴巴闭得那叫一个严实,比河蚌壳子还紧,死活撬不出半个字!” “村里人都私下里嚼,猜着呢,说那些人干的,八成是通敌卖国的勾当!” “要不你看,他们老李家那几房平日里多横啊?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啥时候这么老实过?!” “要是小事儿,还不早就嚷嚷得翻天覆地了!” 陈冬河心里暗笑,乡亲们这朴素的猜测,倒歪打正着地摸着几分边儿了。 这消息本来也称不上绝密,只是基层百姓无处细问罢了。 那条藏得极深的毒线,早就被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话头,也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仿佛分享着重要信息:“大舅,您这猜得还真沾点边儿。据我听到点风声,大概就是通敌的事儿闹出来的。” “听说李金宝那个之前犯的事儿的大儿子,直接跑到老毛子那儿去了!” “前段日子好像还偷偷摸摸溜了回来,鬼鬼祟祟的,听说就是要在咱们这疙瘩附近找点啥东西……具体是啥玩意儿,我也整不明白。” 他又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细节:“就是那天,我不是上山打狍子吗?碰巧遇到县林业局工作队下来的巡逻小队进山熟悉路线。” “带队的是个熟人,他跟我私下通了个气,说要是真撞见李金宝那个跑回来的大儿子,逮住活的送回去当然是最好。” “要是实在不方便活捉……”他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表情也严肃起来,“……直接弄死也成!反正死活不能让他再跑了!” “还特意交代了纪律,那口气,严肃着呢!您说说,这得多严重?” 李国栋惊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两枚发亮的铜钱:“我的老天爷!真有这档子天杀的勾当?那不是给祖宗八辈蒙羞吗!” 陈冬河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人家工作队的人也没特意叮嘱我非得保密,估摸着这事儿风声过去一些,透点底也无妨。但咱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可别往外大嘴嚷嚷。” 一旁的陈大山一直闷头吧嗒着那根油光锃亮的黄铜烟袋锅子,辛辣的烟雾缭绕着他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老脸。 此刻,他猛地吸了一口,吐出长长一道烟气,那浑浊的眼底翻腾着历经世事后深刻的厌恶和痛恨,咬牙切齿地说: “你说这些人……他们的心肝到底是怎么长的?!早些年饿得啃树皮喝凉水都挺过来了。” “现在这光景,虽说不上富足,但锅里米粒也见着了稠,身上也能套上新棉袄了,咋就鬼迷心窍到了份上?去干那断子绝孙、卖祖宗卖国的勾当!” “该啊!真是活该!老天爷睁眼,收得好!” 他显然没忘记当初那些人是如何算计想害自家儿子那茬儿,语气里那种被毒蛇咬了似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李国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嘴里的唾沫星子都带着情绪:“可不就是!根儿上就是坏透了!你说说咱们李家村,多好的一个村儿啊,硬是被那几房搅得乌烟瘴气,不安生!” “现下好了,老天爷开眼,把那些个祸害拔得一干二净!啧啧,村里那风气,立马就清亮多了,走在路上都觉得舒坦!” 他话锋自然一转,带着朴实的笑意看向陈冬河。 “前两天我爹还念叨呢——他现在是咱们李家村正儿八经的生产队大队长了。念叨你有日子没到咱李家村转转了。” “还特意嘱咐我一定把你这位能干的外孙女婿给带回去,让他好好瞧瞧!” “他是真想你了,也想听听你这在外头闯荡的后生有啥见识。” 第290章 盼着抱大胖孙子呢! 三个人围着那热乎乎的炕头,就着昏黄的油灯光线,一边喝着吐酒,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起十里八村近来的新鲜事。 谁家在河滩淘金砂眼红了好多人…… 谁家猎户进老林子时瞅见了碗口大的熊瞎子掌印吓得连夜跑出来…… 陈冬河听得格外用心。 尤其是那些老辈人口里玄乎其玄的传闻,什么山神庙后面有洞能通地府啊,野猪坳里埋着早年逃荒老财的金银箱子啊,更是挑动了他骨头缝里的那根弦。 这背后藏着点普通人弄不明白的秘密,他心里有数。 暗想等以后日子真正安顿下来,枪法和刀子都练到收发由心、登堂入室的地步,非得好好进山探探这些古古怪怪的究竟。 没过多久,灶间飘出一股浓郁的,勾人馋虫的香味儿,霸道地钻过门帘缝隙,直往鼻孔里钻。 晚饭端上来了,主菜是李雪烧的红亮油润的土豆烧鸡块。 那只炖汤的野鸡则被斩成块,和黄澄澄的鸡汤、吸饱了汁水的干蘑菇一起,盛了满满一敦实的粗陶罐端上来。 热汤油亮亮的,上头浮着的油珠儿一看就煨足了火候,汤里沉着十来朵秋天进山采回来晒干的香菇,泡发得肉厚饱满。 搁在这年头,也就冬闲猫冬,能安稳在家烧热炕的时节,才能这般舒舒服服喝上一碗真正鲜掉眉毛的干菇鸡汤。 陈冬河心里清楚,再过几十年,市面上都是些四十天出栏催肥的肉鸡,那种鸡熬出来的汤寡淡如水,跟眼前这用柴火慢炖出来的滋味压根没法比。 还得是满山跑的野鸡,或者自家院子里刨虫溜达吃粮食的小芦花鸡,那肉里紧实的嚼劲儿,那汤里渗出来的鲜气,才真的能让人咂摸出生活的好滋味来。 一顿热乎乎的饭食吃完,外头的天已经像泼了墨汁似的沉了下来。 窗户纸外头,只剩下最后几缕青紫色的光顽强地贴在天边。 李国栋不敢再多耽搁,怕天黑透了,山路更不好走。 酒呢,他只喝了小半斤多点。 以他那通常一斤烧刀子下肚都不晃悠的酒量,神志清明得很。 饶是如此,陈冬河还是坚持把他送到了院门外,看着他跨上那辆虽然车圈有些锈迹,却被主人勤快擦拭得锃亮的二八大杠。 车子咣当乱响,“嘎吱嘎吱”碾过冻得邦邦硬的土路,慢慢远去了。 入冬后的山风硬得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这村前屋后,每年都有那起贪杯不知收敛的醉汉,倒卧在冰冷的路边田埂上,冻得硬邦邦的,再也醒不过来。 那可都是家里顶门立户的柱子,人一没,家里的天瞬间就塌了大半边。 送走满面红光,哼着小曲的大舅李国栋,陈冬河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返身回到自家院子。 屋里堂屋的炕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头茬子都擦得没了毛刺。 灶间的煤油灯还亮着微弱但温暖的光晕,隔着厚厚的门帘,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母亲王秀梅含笑的说话声。 还有李雪低低的,带着浓浓羞意的应和。 陈冬河挑帘刚进去,就看见王秀梅正红光满面地拉着李雪的手,仿佛在传授着什么了不得的生活真谛。 李雪垂着头,脖颈都羞得粉红了。 那张小脸更像熟透了的沙果,红扑扑、热腾腾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婆婆热切的目光,更羞于抬眼去看撩帘进来的陈冬河。 王秀梅一见儿子进来,脸上的笑纹像春风吹皱的池水,一层层漾开,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气:“冬河啊,还愣在这灶屋喝凉风呢?赶紧回你那西屋拾掇拾掇炕去,烧热点儿!” “一会儿让小雪给你烧盆热水好好烫烫脚,解解乏!进山跑一天,脚底板都得冻透了。” 她眼神在这一对璧人身上扫来扫去,那目光里饱含着一个农家妇女对家族繁衍最朴实的期盼和喜悦: “刚才在灶下跟雪她娘也亲亲热热唠了大半天,咱两家老亲家那心思啊,早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都一个心眼地盼着早点能抱上大胖孙子,早早传下咱老陈家的香火根苗呢!” 她轻轻拍着李雪的手背,话却是对着儿子说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督促。 “你俩可得给我争气点!加把劲儿!别让我们老辈人等得望穿秋水,眼瞅着都上了年岁喽!” 原来,就在刚才炕上男人们推杯换盏,谈论砖石国家大事的工夫,灶房里炉火映照下,王秀梅已拉着亲家母李彩芹仔仔细细絮叨了大半个时辰。 两个当娘的,本就投脾气,这下子更是情投意合,聊得火热。 几乎是一拍即合,把日子都挑拣着商量妥当。 到时候两家一起热热闹闹摆上几桌,把这对小两口的喜事正式办了。 陈冬河几乎是瞬间就听明白了母亲话里那火急火燎,滚烫烫的弦外之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落在他心坎上。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投向灶间门口那个娇小的身影。 在那昏黄摇曳的油灯火苗映照下,李雪那张清秀温婉的脸蛋羞得像五月里熟透了,被日头晒透的红苹果。 长长的眼睫毛扑簌簌飞快地眨着,低垂着遮掩住水汪汪的眸子。 那躲闪的光影下,藏着的万般柔情,搅得他心口咚咚直跳,像揣了只发了疯的兔子。 第291章 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打断他腿! 李雪只觉得脸颊滚烫,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陈冬河,只好转向别处。 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响,震得她耳根子都热了。 这份对陈冬河的心思,在她心底不知何时扎了根。 兴许就是那年他替她挡拳头的时候种下的。 那时她才十六,和母亲两个妇道人家守着门户,泼辣是不得不披上的盔甲。 邻村几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半道拦住她,污言秽语还没出口,是陈冬河像头小豹子似的冲上来,把她死死护在身后。 他那时也才十七,正是长身子却总吃不饱的年岁,单薄得像根豆芽菜。 哪敌得过五六个二十啷当,膀大腰圆的混账东西? 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淌血也不肯挪一步。 可就是那副豁出命去的架势,在她心里烙下了印子,再也抹不去。 自那以后,两人便成了能说上话的朋友。 可后来不知怎的,陈冬河开始嫌她太能惹事,说她管得宽,不像个安分姑娘。 她心里憋屈,又无从辩解,只能把那份心思更深地埋起来。 本以为他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的主儿,如今才明白,这家伙心眼多着呢! 肚子里全是主意,只是藏得深。 可偏偏,看清了这点,她陷得更深了。 此刻,那擂鼓般的心跳声清晰得让她发慌。 陈冬河同样激动,手心汗津津的,在旧棉裤上蹭了蹭才稍干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像是山风吹过干枯的苞米叶子。 “娘,我那屋……一直都拾掇着呢!挺干净。我带小雪进去瞧瞧。”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李雪的手腕,脚步有些急地朝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他粗糙的手心包裹着她的手腕,热度透过薄棉袄传进来,烫得她心尖一颤,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王秀梅倚在厨房被油烟熏黑的木头门框上,看着两个年轻人拉扯着进屋的背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灶膛里的火光明明暗暗,映着她脸上的欣慰。 她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结实的柈子柴禾,让壶里的水滚得更旺些,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她朝着里屋方向拔高了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 “热水在灶上温着呢!要用自个儿舀啊!我跟你爹去你三叔家坐坐,估摸着回来得挺晚!” “知道了!” 陈冬河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层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切。 门板吱呀一声轻响,他一把将李雪拉进弥漫着土腥味和淡淡汗味的屋内,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旋即将那温软馨香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他脸上的笑容明晃晃的,眼底的光芒灼热如同烧红的炭块,亮得惊人,仿佛要把这昏暗的小屋都点燃。 李雪的脸红得要滴血,头深深埋在他胸前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身上那股子山野间的清冽松木气息混合着汗味和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头晕目眩。 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微颤,像刚出壳的雏鸟,羽毛都抖索着。 “冬河哥……你啥时候……啥时候开始稀罕我的?” “早就稀罕了。就是不敢告诉你,怕跌份儿。” 陈冬河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柔软的发丝带着皂角的清香,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带着山泉流过石头的质感。 “怕你瞧不上我这穷小子,更怕你那厉害劲儿一上来,我这脸面就挂不住了,连偷偷瞧你的机会都没了。” 李雪倏地抬起脸,眼中满是惊诧和难以置信。 月光下,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像是落进了星星。 “很早?有多早?” 她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陈冬河心头一热,那句“活过一世才看清”差点冲口而出。 这秘密太荒唐,他不能说,也怕吓着她。 他挠了挠后脑勺硬硬的短发,露出点憨实又窘迫的笑容,借着月光贪婪地看着她姣好的面容。 “我要不是稀罕你,十七岁饿得前胸贴后背,能豁出去跟五六个壮汉拼命?” “那会儿饿肚子是常事,力气都亏着,哪打得过……可为了你,我就得上,不能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暖意,仿佛在回味那些偷偷注视的时光。 “说实在的,我也掰不清啥时候就上了心。就记得……老忍不住偷偷瞧你。” “瞧你走路时甩着那条乌油油大辫子的背影,瞧你跟人掰扯道理时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瞧你管东管西、替人出头时那副小辣椒的模样……” “瞧着瞧着,就挪不开眼了,心也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 李雪的脸颊更烫了,眼波流转,像是春水般潋滟动人。 她白皙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抚过他带着风霜痕迹的侧脸轮廓。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当年替她挡拳头留下的印记。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冬河哥,我从前……是不信啥一见钟情的。” “可自打你在那条土坷垃路上替我挡拳头那天起,心里就再也抹不掉你的影子了。” “后来……你躲着我,我以为你真嫌弃我了。” 她声音一哽,眼圈慢慢红了,像受尽了委屈的小兽。 “可我不那样厉害些不行啊!就我和娘两个妇道人家守着门户,不把自己扮成个泼辣样子,镇不住那些起歪心思的豺狼。” “舅舅们虽说能顶事,可隔着山山水水,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你稀罕我却不说,还故意冷落我……” 她嘴上说着埋怨,可那微颤的尾音和泛红的眼眶里,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泼辣,只剩下了满腹的委屈和心酸,像化不开的浓稠糖浆。 她对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信任,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陈冬河心头酸软得像被温热的泉水泡过,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儿,走到炕沿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炕席是新的高粱杆编的,还带着植物的清香。 他下巴抵着她松软的发顶,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每一个字都像凿在木头上的印记。 “怪我,是我混蛋,惹你伤心了。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装着横眉竖眼地护着自个儿了,有我护着你。” “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他语气陡然沉冷,带着股山野汉子特有的狠劲儿和护食般的霸道,“我打断他的腿,打到他爬都爬不起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292章 这一回怕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李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泪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随即又羞涩地把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两条雪白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脸,漂亮的眼睛轻轻闭上,长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 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下颌,这无声的邀约,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冬河心头滚烫,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吻住了那两片微凉的、带着淡淡皂角甜香的柔软。 唇齿相依的甜蜜,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温柔又汹涌地将两人包裹。 世界仿佛安静了,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心跳与缠绕的气息。 陈冬河躁动的念头都化作了无尽的温柔,感受着怀中人儿笨拙而热切的回应,心底仿佛涌动着粘稠醉人的蜜糖,也给予了她最炽烈的回应…… 陈大山和王秀梅踏着夜色到了陈老三家。 清冷的月光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陈老三五点多就囫囵吃了晚饭,正打算烫个脚早早歇下,听见院门响动赶紧趿拉着那双露了棉花的老棉鞋出来。 这么晚了大哥大嫂摸黑过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出事了,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大哥,咋这会过来了?出啥事了?” 陈老三语气焦急,披着的破棉袄都没来得及系好扣子,冷风直往怀里灌,冻得他一哆嗦。 梁玉珠也从黑黢黢的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脸上也带着忧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紧张。 陈大山忍不住哈哈大笑,带着点酒后的爽朗和如释重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布满老茧的大手,哈出一口白气。 “好事!顶大顶大的好事儿啊!” 见大哥红光满面,不像遭了灾祸,陈老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也想不出自家眼下能有啥大喜事。 他猛地一拍脑门,眼睛瞬间亮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 “冬河那小子……要办事了?日子定下了?” 这绝对是老陈家眼下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 能让大哥这么晚还跑一趟的喜事,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 陈大山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仿佛挥散了这些日子笼罩在全家头顶的阴霾。 “不用翻老黄历挑三拣四了,新时代新办,就后天!咱家里摆席!” “办完就赶紧给他俩起新房!那小子拍胸脯说了,钱和料他管够!” “这还不算最大的喜事,”他拽着老三的胳膊就往屋里走,带进一股寒气,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和按捺不住的兴奋,“进屋细说!” 炉火的暖意混着烟叶味和炕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儿子回来那会儿,已经悄悄告诉他林爱民的事儿了。 得知那王八蛋彻底没了,他心里头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尽,出门前忍不住抿了一小杯才出来,浑身都透着轻快。 只是那最深的内情,儿子千叮万嘱,一个字都不能漏,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进了屋坐定在热炕头,陈大山才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瓶刚买的,贴着红标签的北大仓,往炕桌上重重一墩。 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梁玉珠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边喝边说!” 他拧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其他味道。 “林爱民跑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 “听说他干的那些埋汰事叫人捅到上头去了,这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溜了!连铺盖卷都没顾上拿!” “现在满世界找他呢!特别是那个副厂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厂里跳着脚骂娘呢!他俩指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冬河给我透了个底,说那副厂长八成也快了,这事儿牵连广着呢!还得保密,让咱该咋过咋过。” 他一边说,一边给陈老三倒上满满一杯酒。 “冬河说了,就算万一查到咱头上也别慌,咬死了啥也不知道,稳住阵脚就行。” “我这不是赶紧来给你通个气儿,省得万一有人来问,咱兄弟俩对不上茬儿,别再让人把屎盆子扣咱们头上!” 他指的是他们兄弟仨私下里咬牙切齿,商量着要收拾林爱民的打算。 没敢明说,但眼神里传递着心照不宣的意思。 兄弟俩碰了个杯,辛辣的液体滚下喉咙。 陈老三听着,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浑身都松快起来。 丢了铁饭碗固然心疼。 但只要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不来撕咬讹诈,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喜色刚爬上眉梢,他却又皱起了眉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坑坑洼洼的炕桌桌面。 这事儿……透着蹊跷啊! 林爱民在厂里作威作福那么些年,早没人敢捅他马蜂窝。 关系盘根错节,别折腾半天人没有扳倒,反倒自己惹一身骚。 咋就偏偏在冬河刚闯祸被开除没几天,林爱民就摊上事了? 还跑得无影无踪? 他越琢磨越不对劲,脑子里猛地蹦出个念头,像根针扎了一下,让他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他抬头,狐疑地看向陈大山,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着大哥的表情,试探着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哥,”陈老三狐疑地看向陈大山,试探着问,“这事儿……不会就是冬河那小子干的吧?” “他那天回来,我就瞅着不对劲,眼神跟刀子似的,看得我一阵心惊肉跳。” “瞎琢磨啥!” 陈大山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掩饰那瞬间的不自然。 “他前些日子进山打猎去了!人熊、犴达罕……打了好几头呢!满满当当堆得跟座小肉山似的!” “那天咱哥俩都喝高了没瞧真切,听村里帮忙抬肉的后生说,光那几头大牲口就值老鼻子钱了!” “这败家小子,还说要花好几千块买砖买瓦盖房子呢!哪有工夫去管林爱民那档子破事?!” 他嘴上说着“败家”,可那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和满足,仿佛儿子能猎回这么多肉就是天大的本事。 只要儿子别像从前那样惹是生非,能安稳下来盖房娶媳妇,他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他就盼着早点抱上大胖孙子,给老陈家续上香火。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像是要把儿子进山的每一个细节都摊开给老三看,证明儿子确实在山里。 今天来串门,两口子特意把小女儿陈小玉也带上了。 冬河那屋里的动静……可不能让这半大丫头去搅和。 王秀梅正拉着梁玉珠在灶间嘀嘀咕咕,脸上全是笑。 兄弟俩碰了杯,辛辣的北大仓入喉,脸上的笑容都透着松快。 可陈老三喝着酒,心里的疑问却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大哥越是强调冬河在山里,他反而越觉得可疑。 他越想越觉得,林爱民这事儿,九成九就是冬河干的! 连他大哥都瞒得死死的。 他暗下决心,得找个机会,避开大哥大嫂,好好问问自己那个蔫有主意,下手又狠又绝的侄儿究竟啥情况。 这胆大包天的小子,这一回怕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第293章 家里办大席,肉菜得风风光光 天光微亮,薄雾在窗棂上凝了一层细霜,屋子里还残留着夜的寒意和一丝甜腻的气息。 陈冬河醒了。 他微微侧头,看着窝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儿。 李雪白皙的脸颊还带着酣睡后的红晕,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 昨夜的温存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睡得格外沉。 以他如今这副被系统淬炼过,仿佛有使不完劲儿的体格精力,确实把自家这初经人事的小媳妇折腾得不轻。 他手臂紧了紧,将那温软馨香的身子更密实地拥在怀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脊背。 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心底一片安稳平和,仿佛这样拥着看上一生一世也甘愿。 窗外传来几声早起的麻雀叽喳,更显得屋里静谧温暖。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是爹娘起来了,在扫院子里的雪。 李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正好撞进陈冬河带着笑意,灼灼的目光里。 她顿时羞得不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下子把脑袋缩进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被子里。 又本能的往他温热的怀里使劲拱了拱,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陈冬河低笑着,胸腔震动。 手臂一用力,就把那温软馨香的人儿整个抱到了自己身上。 那丰盈柔软的触感紧贴着胸膛,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他故意逗她,手指卷着她一缕汗湿的头发。 “又害臊啦?往后就是我老陈家正经八百的媳妇了,哪能总这样羞羞答答的。” 他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垂,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满足。 “昨儿晚上……不是挺勇敢的么?跟个小老虎似的。要不再来一回?趁着爹娘还没催……” 李雪一惊,小手慌忙捂上他的嘴,声音带着又急又软的羞恼,从指缝里透出来。 “你……你这人!昨儿夜里还没闹够?大清早的又想欺负人?” 虽是埋怨,那眼底却漾着初为人妇的潋滟水光,波光粼粼,看得陈冬河心头又是一荡。 陈冬河笑得胸膛微微震动,结实的手臂收得更紧,将满怀的温软嵌在怀里,眯着眼享受这份熨帖到骨子里的满足。 “不够,哪能够呢?我要欺负你一辈子!谁让你稀里糊涂就上了我这条贼船呢?”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嗅着她身上混合着自己气息的甜香。 李雪心里灌满了蜜糖似的甜,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春水般的眸子仿佛要将人溺毙。 她飞快地在陈冬河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上啄了一下,才小声嗔道,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快起吧,看看都啥时辰了。再赖着……一会儿我都没脸出屋去见叔和婶了!” 她听到外面扫雪的沙沙声更近了,心中又羞又急,不由的催促起来。 陈冬河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我媳妇俊成这样,怕啥?!” 两人又在暖和的被窝里温存嬉闹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李雪硬是把陈冬河先推出了被窝,自己害羞得不肯当着他的面穿衣裳。 陈冬河只好先穿戴整齐出了屋,嘴角噙着笑,满心都是甜滋滋的滋味,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踩在云朵上。 王秀梅见儿子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地出来,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正搅着黄澄澄的苞米面糊糊,锅里冒着热气。 “儿啊,你爹一早就张罗去了,找你三叔合计,得赶紧通知左邻右舍亲戚朋友!” “我和你爹做主了,就后天,给你俩办酒席!肉菜管够,让大伙儿都跟着沾沾喜气!” “事儿要办得响当当!让咱村老老少少都认认,小雪就是咱老陈家的儿媳妇了!” “看日子那些老规矩都免了,得先把名分定下!领证的好日子,你俩小年轻自己挑个顺心的就行,咱们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 她声音洪亮,透着当家主母的爽利和不容置疑。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催着他们早点把证领了,生娃抱孙子,给老陈家开枝散叶。 陈冬河哪能不明白爹娘的心思。 他心里也是一样的念头,小雪就是他认定了要过一辈子的女人,恨不得明天就把她名字写进自家户口本。 “成!” 他爽快地应下,抓起一个还温乎的窝窝头狠狠啃了一口,苞米面的粗糙口感此刻也格外香甜。 “待会儿我进山溜溜。家里办大席,肉菜咋也得风风光光。还有……得去小雪姥爷舅舅家报喜!” 他盘算着,熊肉虽然够分量,但野味席面,还得有些山鸡狍子才显丰盛,显得他这新女婿有本事。 王秀梅一拍大腿,眉开眼笑。 “让你三叔去!他是长辈,登门才显得郑重。他那嘴皮子,跟抹了香油似的,死的都能说活,准能成!这事儿包他身上!” 陈冬河扒拉完早饭,回屋又和李雪腻歪着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直把自家小媳妇逗得粉面含春,才心满意足地背起背囊,带上狩猎的家伙事儿出了门。 也就是为了避免家里人起疑心,否则这些东西他全得扔进那个神奇的系统空间里。 后天要摆大席,肉菜必须得管够。 家里虽然存着两百多斤熊肉,可全村人来吃,恐怕还是紧巴。 他打算进山走一趟,多弄些好猎物回来。 新媳妇过门第一顿席,可不能寒酸了。 这关乎几家人的面子。 第294章 傻狍子 进了林子深处,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确信无人,陈冬河便撒开腿狂奔起来,像一道掠过雪地的风,带起一路雪沫。 此刻日头已高,快十点了,最好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想猎到大牲口,必须得进真正的深山老林子。 那条路前些天刚走过,熟门熟路。 即便他放开速度奔,也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摸到那片原始老林的边缘。 若按平常步行走,走到天黑也未必能到。 身上的家什都收在系统空间里,轻装上阵,速度才能快起来。 跑了一个多钟头,他自己也觉得腿有些发沉,放缓了脚步,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军用水壶,里面还剩些温乎气儿的水。 刚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眼神扫过旁边的雪地,陡然定住了。 那雪地上印着几行清晰的蹄印,踩得挺深,像一串散落的小梅花,新鲜得很。 像是鹿,也可能是傻狍子…… 陈冬河赶紧蹲下身,用指头比量着蹄印的大小深浅,又捻起旁边散落的几粒新鲜粪蛋儿看了看,还带着湿气和青草味。 “个头还不小,看样子应该是刚过去没多久……” 他观察着足迹的深浅和粪蛋的湿度,判断这畜生应该没走远。 他顺着蹄印踩出的雪窝子追了下去。 路线已经偏离了原本打算去的老林方向,不过他在来路上用柴刀在显眼的树干上砍了记号,不怕迷路。 追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了一片陡峭的崖壁。 这石崖正对着太阳,背风,岩石上没积住雪,倒垂着一些干枯的藤条蔓草。 枯黄的颜色底下藏着点绿意,预示着开春后它还能活过来。 而崖壁底下避风又暖和的小缓坡上,赫然窝着四只肥硕的大傻狍子! 栗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身边还跟着两只探头探脑,毛茸茸的小崽子。 它们正悠闲地啃着石缝里残留的干草和苔藓,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模样。 陈冬河眯眼估量了一下距离,两者间少说也有七八百米。 这个距离,系统空间里那杆五六半也没十足把握一击必杀。 惊散了就可惜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他正处于下风口。 风正往狍子那边吹,带着他身上浓重的人味儿和汗气。 如果贸然再靠近,身上的气味立刻就会被那灵敏的鼻子捕捉到。 傻狍子可不真傻,它机灵着呢! 一有点风吹草动,眨眼就窜得没影儿。 那四只细长的蹄子跑起来快得很,在雪地里跟飞似的。 不过……傻狍子那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最大特点就是那股要命的好奇心。 见了稀奇事儿非得瞅个明白,有时候连命都能搭进去。 陈冬河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猎人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上辈子在山里讨生活的老把式讲过个故事—— 下了大雪封山,有人碰见一窝傻狍子,距离太远,怕开枪惊跑了,急中生智,干脆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绑在背上像个草人。 人走着走着,故意停下来晃几下树枝,让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傻狍子听见动静,不但没跑,还支棱起耳朵好奇地张望。 过了一会儿,见没危险,竟慢慢悠悠被那声音吸引过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 对付这些傻狍子,得有耐心,得“引”不能“赶”。 硬追是下策。 陈冬河不知道这老法子今天灵不灵,但眼下这情形,倒是个试试的好机会。 关键在下风口,自己的气味儿随时可能暴露。 他悄没声儿地后退了百十步,动作轻得像只觅食的狐狸。 钻进旁边的林子,寻摸了一阵,挑中一棵手腕粗,枝叶还算繁密的小桦树。 抽出腰间的狗腿柴刀,“咔嚓”几下砍下几根带叉杈的鲜树枝。 扛着这捆沉甸甸,带着雪沫和清新木香的“道具”,他又摸回到能瞧见狍子的地方。 然后开始一步一步,慢得不能再慢地往前挪。 每一步都踩在雪窝子里,尽量不发出额外的声响。 像一个笨拙移动的雪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恰在这时,一阵北风吹过他肩头的枝叶,“哗啦哗啦”响得格外清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陈冬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住那群傻狍子。 只见那六只畜生齐刷刷停下了啃食干草的动作,耳朵同时“唰”地竖直,像装了弹簧,脖子扭转,齐整整地朝他这边望来! 目光警惕地盯着他和他扛着的那团怪异的树枝,充满了探究和一丝本能的紧张。 陈冬河立刻屏住呼吸,如同石像般定在原地,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只要它们流露出半点逃跑的迹象,他就立刻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五六半。 能打中几只算几只,总比全放跑强。 然而,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群傻狍子只是歪着脑袋,黑亮亮的圆眼珠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好奇。 风又吹了一下,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絮语。 傻狍子犹豫了一下,连地上鲜嫩的草芽也顾不上吃了,竟开始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靠近。 领头的大狍子还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像是在分辨那奇怪声音的来源,蹄子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陈冬河瞬间心如止水,竭力收敛起身上的所有气息。 曾经七年的生死搏杀,让他深谙如何隐匿那份无形的杀气,将自己融入环境。 他眼观鼻鼻观心,连看都懒得再看那些傻狍子一眼,仿佛自己真是一截会移动的枯木。 只有肩膀上的枝叶随风轻摆,发出持续的,单调的诱惑。 傻狍子好奇心重,但也足够小心。 它们走走停停,时而警觉地四下张望,用了好一阵,才磨磨蹭蹭挪到距离陈冬河只有五十来米的地方。 他甚至能看清它们栗色皮毛下微微鼓动的肌肉,湿润的黑鼻头喷出的白气,还有小狍子懵懂的眼神。 陈冬河的肩膀因为扛树枝久了微微有些酸胀,他下意识地稍微耸动了一下肩膀。 就这么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只见那六只傻狍子如同触电般原地蹦起半尺高,“唰”地扭身就蹿。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雪雾。 陈冬河心道坏了,煮熟的鸭子要飞,几乎要立即去掏枪。 可就在它们蹿出十来步远后,竟齐刷刷地刹住了蹄子。 几颗脑袋再次疑惑地转过来,直直地看着他肩头那堆被风吹动的树枝。 那眼神里的迷惑几乎要溢出来,写满了“刚才啥动静”的疑问…… 陈冬河也理解不了这些傻玩意儿的心思。 然后,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第295章 真是蠢得让人心疼啊! 那几只傻狍子仿佛确认了“这树枝没啥危险”,竟蹬蹬蹬地朝着他又跑了回来。 凑得更近了,还好奇地耸动着湿润的鼻子,伸着脖子想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惊吓。 陈冬河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真是蠢得让人心疼啊! 这哪是猎物,简直是送上门的年货! 下一秒,他猛地撒开肩上的树枝,手中已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狗腿柴刀。 刀光如电,快得看不清轨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噗!噗!噗!噗! 精准无比的四刀,几乎同时切开了四只大狍子的颈动脉。 刀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滚烫的鲜血甚至还没来得及喷涌,它们已然倒下。 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在洁白的雪地上刨出凌乱的痕迹。 雪地上瞬间绽开几朵刺目的鲜艳红梅。 与此同时,陈冬河一个箭步上前。 如同老鹰抓兔,两只有力的大手精准地箍住了两只惊惶乱窜,吓得腿软的小狍子的脖颈,顺势就将它们掀翻在雪窝里。 他从系统空间里迅速摸出截粗铁丝,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小东西细弱的腿脚结结实实捆在了一起,丢在一旁。 想着奎爷要是搞养殖场,这两只傻乎乎的小东西倒是挺合适。 小狍子发出细弱惊恐的“呦呦”声,像无助的呜咽。 四只成年的大傻狍子这时才彻底瘫倒,热腾腾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雪地。 它们蹬了几下腿,便彻底不动了。 刚才陈冬河那快如闪电的刀锋,在切开血管的同时,已然精准地挑断了它们脊椎上的神经。 这是他那些年生死搏杀练就的狠辣刀法,干净利落。 陈冬河又拿出一个大肚的铝制暖水壶,麻利地接起那还冒着热气的狍子血。 狍子血也是好东西,熬血豆腐或炖汤都极好,不能浪费。 四只傻狍子身上的血流了满满一大壶。 跟杀猪一样,血放干些,肉也更新鲜好吃。 他将四只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大狍子尸体麻利地收进系统空间。 看着脚边捆成一团,惊恐万状发出微弱“呦呦”哀鸣的两只小狍子,他犯了难。 要是把这两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扔这冰天雪地里,要不了半天,不是冻死就是被其他饿狼饿熊寻来当点心吃了。 可眼下手头才打到这么几只狍子,对他的结婚大席而言,份量感觉还是少了点。 两只小狍子跑得再欢实,统共也就二十来斤肉,直接弄死太可惜,也卖不上好价钱。 陈冬河咂咂嘴,干脆一肩一个,像扛麻袋似的扛起那俩惊惶挣扎的小东西,扭头就朝记忆里另一处背风的山谷奔去。 小狍子在他背后徒劳地挣扎着,细弱无助的“呦呦”叫声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可怜。 约摸半个钟头,他便踏足了一片熟悉的山谷。 这里头有个不大的溶洞,洞口被枯藤半掩着。 之前住了头大棕熊,后来那家伙被他收拾了。 陈冬河估摸着,时间这么短,不会这么快就有新主人。 何况眼下正是四九寒天,要冬眠的熊早该在入冬前就找好了更暖和、更深的老窝。 这洞虽背风,但不如熊瞎子自己刨的深洞暖和,一般只是临时歇脚的地儿。 他弓着腰,拨开洞口的枯藤,刚想往黑黢黢,透着股浓烈土腥和野兽臊味的洞口里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一股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野兽腥臊气扑面而来! 洞口深处,猛地亮起两点暴戾的幽光,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小灯,在黑暗中倏然睁开,直勾勾撞进他眼里。 那光里裹着凶残与冰冷的杀意,一张淌着腥臭涎液的血盆大口毫无征兆地撕裂黑暗,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闪电般扑面咬来。 尖利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卧槽!” 陈冬河心头猛一哆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硬是凭着腰腹爆发的巨大力量向后急弹。 系统升级带来的可不只是力气翻倍,连带神经反应也快了数倍。 那张利齿森然,足以咬断牛骨的大嘴“咔嚓”一声啃了个空,只咬碎了洞口的几片碎冰和枯枝,腥臭的口水几乎溅到陈冬河脸上。 一个毛茸茸,黑黢黢,沾着泥土草屑的大脑袋随即从洞中蛮横地挤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如同闷雷滚动。 喷出的白气带着浓烈的野兽臊味,熏得人头晕。 不等那东西整个身子钻出,陈冬河手中那把狗腿刀已化作一道致命的乌光。 刁钻的角度,精准的速度,刀尖“噗”地一声闷响,由下而上狠狠扎进了暴露在外的熊颈与后背脊椎连接处的骨缝。 刀身几乎全部没入,直达刀柄。 巨大的冲击力让刀柄都震颤了一下。 是头熊瞎子! 个头比上次那头小不少。 “吓老子一跳!还以为这破洞早空了。” 陈冬河盯着那瘫软下来、只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声的黑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心跳还在擂鼓,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这才几天工夫?就惦记上老子清出来的地方,想鸠占鹊巢?看你这一身秋膘厚得流油,冬觉睡得挺舒坦啊!” 他打量着这头毛色暗淡,体型中等的黑熊,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恼怒。 他伸出手,五指如铁钳,抓住熊瞎子后颈那厚实粗糙的皮毛。 腰腿发力,闷哼一声,硬生生把那三百多斤的沉重身躯从狭窄的洞口拖拽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痕。 刀是从脊椎骨缝里插进去的,切断了神经。 这畜生眼下后半身瘫软,流出的血却不多,还在徒劳地用前爪刨着雪地。 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动不了了。 “可惜,个头还不够大。” 陈冬河用脚踢了踢熊瞎子肥硕但有些松垮的肚子,摇摇头。 “要是个头大点的棕熊就好了,做席面肉才够足,油也厚实。” 这头熊的油脂明显不如之前那头丰厚,做菜差了点意思。 那熊瞎子瘫在地上,徒劳地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咆哮,震得洞壁积灰簌簌掉落。 那双凶残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冬河,又怒又懵,还带着一丝野兽濒死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两脚兽的深深忌惮。 陈冬河掏了掏被咆哮声震得发痒的耳朵,顺手就在近在咫尺的熊脸上甩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296章 给老子憋住了! “嚎个屁!现下你就是老子砧板上的肉,活蹦乱跳又能咋地?等会儿把你胆摘了,你也就干瞪眼的份!” “都说熊瞎子死前越窝火,胆就长得越肥实,胆汁越金贵。” 他盯着熊眼里那混杂着凶光与茫然的瞳孔,若有所思,抬手又结结实实抽了一记。 “给老子憋住了!好好气着!” 他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试图激怒这头垂死的猛兽,仿佛这样真能让那苦胆更值钱些。 抽罢两巴掌,他心头那点惊吓也散尽了。 可随即,一丝疑惑浮上来。 山里的熊瞎子不算多,冬日里各自守着提前找好的,隐蔽温暖的老窝,少有挪动。 这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哪儿来这头迷路的家伙跑来抢洞住? 何况这洞并不算顶好的冬眠地。 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来年山中猛虎陡然增多,那些老虎可没少把落单的熊瞎子当点心啃。 棕熊块头大,皮糙肉厚,老虎见了也得掂量掂量绕道走。 可熊瞎子这体型,顶天也就四五百斤。 碰上壮年雄虎,猎杀起来跟猫抓耗子差不多轻松。 难道……征兆已经开始了?! 这地方已算老林深处,这家伙别不是从自个儿窝里被硬生生撵出来的吧? 熊瞎子鼻子灵得很,闻着猛虎的味儿或者察觉领地不安全,就得卷铺盖跑路。 真面对面撞上了,十有八九就是个死。 他看着这头熊瞎子的眼神,那恐惧似乎不只是针对他这个猎人,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此刻,那地上的熊瞎子似乎是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剧痛和瘫痪压倒了愤怒,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被一种纯粹的,野兽本能的恐惧和绝望替代。 甚至带着点哀求,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陈冬河瞧着那怯意,眉头一拧。 “算了,老子没工夫耗着等你气死自个儿,再气下去胆就该瘪了,不值钱。” 他摇摇头,手中刀光一闪,利落地结束了它的痛苦。 黑熊庞大的身躯瞬间消失在掌心。 陈冬河转身搬来块磨盘大的石头,将两只还捆着蹄子,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狍子塞进黑熊刚躺过,还残留着浓烈臊味和血腥气的溶洞深处,用石头仔细堵死了洞口缝隙。 里头残留的熊臊味儿霸道得很,能让其他食肉牲口绕着走,够这俩小东西躲一阵子。 小狍子缩在黑暗的角落,连哀鸣都止住了,只有身体筛糠似的抖,挤在一起取暖。 收拾停当,他紧了紧腰带和绑腿,将狗腿刀插回腰间。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兽臊味的空气,朝更幽深更寒冷的密林深处行去。 身后,只留下一片被踩踏凌乱的雪地和几点暗红的血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 循着上次追捕傻狍子时踩出的模糊路径,陈冬河的脚步放慢下来,变得轻盈而谨慎,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豹子。 脚下的雪更深了,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进山主要就为打些肉食,预备着明天的席面。 子弹嘛,能省则省。 这玩意儿来源毕竟没那么方便,打一发少一发,金贵着呢! 尤其是等到以后国家严令禁枪,几乎就断了来源。 还是留着对付真正值得开火的大家伙,或是更紧要的保命时候使用。 他摸了摸腰间的弹弓和沉甸甸的钢珠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 得尽快把系统里那个射击技能等级再提上去。 那样狩猎更容易,消耗也少。 要是碰见麻烦的人,手里的家伙和准头也更踏实些。 他心里盘算着,脚步不停。 深入十几里地,眼前出现一片黑压压望不到头的老林子。 参天的古木枝桠虬结,遮天蔽日,厚厚的积雪压在松枝上,沉甸甸地低垂着。 想要翻到后面那座藏着驼鹿的大雪山去,这片遮天蔽日的林子是必经之路。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阴冷潮湿,仿佛另一个世界。 脚步微顿。 上次在林子里遭遇的惊险,记忆犹新。 那种被猛兽冰冷目光窥伺的寒意仿佛还萦绕在背脊,让皮肤微微发紧。 只是略一思忖,陈冬河便矮身钻了进去。 一手始终握紧了狗腿刀的刀柄,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探入系统空间。 脚步变得格外轻巧,踩在厚厚的积雪和枯枝上,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像一只融入阴影的狸猫,只有偶尔踩断细小枯枝的轻微“啪”声。 林间不算全然死寂。 树梢偶尔掠过松鼠的灰影,发出窸窣的声响。 扑棱棱飞起野鸡的短促翅声不时在侧前方响起,在空旷的雪野里荡出老远,又迅速消失。 这声响,多少算点保障,表明附近暂时没藏着大的活物在伺机而动。 但也难说有什么东西早蛰伏在暗处,屏息窥伺着猎物。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风穿过树梢的呜咽,雪块坠落的扑簌,都清晰可闻。 低矮的灌木丛格外茂密,有些足足一人多高。 枝杈挂着厚厚的积雪,又掺杂着枯萎坚韧的藤蔓和带刺的荆棘,形成一片片天然的、难以逾越的屏障。 谁也猜不透那雪盖荆棘底下藏着什么机关,是空荡的雪窝,还是潜伏的蛇或野物。 他放轻手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雪堆和草窠。 野鸡最爱在这样的地方刨食越冬的草籽和虫子,它们灰褐的毛色几乎与枯草雪堆融为一体,极难发现。 扑噜噜!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只灰褐色,尾羽斑斓的雄野鸡惊慌地从右前方几步外的枯草丛里振翅而起,带起一片雪沫,试图飞向更高的枝头。 弹弓几乎与那翅膀扑腾声同时出手。 绷紧的牛筋皮兜发出细微却致命的“嘣”声,一粒冰冷的钢珠破空而出,快逾流星,精准地没入野鸡的头部。 野鸡在空中猛地一僵,连哀鸣都只发出半声,便直挺挺栽进雪窝里,蹬了几下细腿就不动了。 只在雪地上留下几片飘落的艳丽羽毛。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眨眼。 发现、出手、命中…… 这套猎杀的本能反应,已刻进他的骨头里,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他走过去,拎起尚有温热的野鸡,掂了掂分量,顺手扔进系统空间。 第297章 不对劲! 一路从老林子穿出来,系统空间里已添了十几只沉甸甸,羽毛鲜艳的野鸡。 林外的雪光有些刺眼。 “啥玩意?” 前方雪地上,一小块不自然的凹陷和一抹异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靠前两步,蹲下身,用手拨开零落的雪粒,露出一具小小的,僵硬的尸体,半埋在雪里。 是只半大的狼崽子。 脖子被某种猛兽的利齿几乎咬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早已冻得硬邦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呈现出青紫色。 看那冰碴的厚度和尸体僵硬程度,死了不会超过一整天。 陈冬河随手拎起那冰冷僵硬的小尸体掂量了一下,十斤上下。 扒拉几下皮毛,肉质还没坏,没被其他东西啃食过。 他手一挥,那小尸首便消失在空气中。 这年头,肉是金贵东西,不能糟践。 心头了然,这小家伙是被啥凶残玩意儿给祸祸了。 反正狼崽子的肉也是肉,带回去收拾干净,炖上一锅,在这年头也是难得的油腥。 “怕是……猞猁干的?” 他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雪地。 只有那东西,才会悄没声地摸到狼窝附近掏崽子,动作快如鬼魅。 猞猁跟狼群,那是天生的死对头,碰上了就是你死我活。 雪地上除了陈冬河自己的脚印和野鸡挣扎的痕迹,只有几行模糊的,梅花状的小爪印,很快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后。 刚走出十来步,旁边一个浅浅的雪窝里又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皮毛。 一模一样的死法,脊椎骨被咬得粉碎,小小的身躯扭曲着,死状更惨。 陈冬河皱起了眉头。 一两只狼崽子夭折还正常。 毕竟野外生存残酷。 可要再多……这附近恐怕真有狼群盘踞,或者猞猁在频繁活动。 不过,老林子深处撞见狼或猞猁,也算稀松平常。 他提高了警惕,握刀的手更紧了,指关节微微发白。 第三具小狼崽的尸体闯入眼帘时,陈冬河的脚步彻底停住,眼神变得凝重。 这只更小,几乎还是个奶娃子模样,软塌塌地趴在雪里。 不对劲! 连着发现三个崽子,死状相似,地点相距不远,却连一个清晰的成年狼脚印或搏斗痕迹都没看见。 狼窝周围不可能这么干净。 母狼护崽是天性,必定留下痕迹。 难道狼群弃窝不管了? 还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驱散了? 猞猁虽然凶猛如小虎,但极少会跟整群的狼硬碰硬,那是自寻死路。 除非……狼群本身出了问题? 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不能吧?”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上回他放倒的那群趁夜袭村的狼,数量可不少,足有三十多头。 几乎是个不小的狼群了。 莫不是那窝狼让老子一锅端了,剩下的溃散了,猞猁得了空子,就肆无忌惮地来掏老窝泄愤? 这个推测让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狼群的消失,意味着这片林子的生态平衡被打破了,更凶猛的掠食者可能会填补空缺,比如……那山君? 幸好,接下来一路没再捡到小狼崽子。 总共就这三只。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性丝毫未减,耳朵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动。 林子边缘的光亮透进来,他已走出密林,始终没撞见猞猁那鬼魅般的身影。 陈冬河心里微微有些可惜。 那东西一身斑点好皮毛,油光水滑,肉也入药,要是顺手收了该多好。 或许是出去狩猎,错过了。 他收起弹弓,活动了下有些冻僵的手指。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向阳山坡地,积雪更深,白茫茫一片,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和雪花偶尔从枝头坠落的簌簌声。 偶尔几声孤鸟的啼叫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更衬得这片冰封的天地死寂空旷,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像细碎的冰针。 远处那连绵的银色雪峰,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正是他上次打到驼鹿的地方。 驼鹿待得住的地界,绝不会缺少其他活物。 这些大家伙一天能吃几十斤草料树皮,雪山周边这几片连绵的老林子和向阳坡地,足够养活不少食草牲口。 陈冬河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坡地上反复扫过,像犁地一样仔细。 终于,几道明显不同于驼鹿圆钝蹄印,前端更尖的分叉蹄印暴露出来,深深浅浅地通往坡下。 蹄印杂乱,数量不少,有新有旧。 是野猪! 而且个头不小。 蹄印大小深浅不一,显示有成年大猪,也有半大的猪崽。 这家伙也是能吃的祖宗。 有驼鹿的地方,少不了它们。 野猪到了寒冬,一样喜欢钻深山。 近村的地界没了庄稼可祸害,就得在深山老林里寻摸残留的橡子、冻硬的根茎,甚至冬眠的蛇虫鼠蚁填肚子。 它们的破坏力极强,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他循着蹄印,手脚并用地翻过一道被雪覆盖的山梁。 冷风扑面,视野豁然开朗。 果然,坡下出现了一大片苍翠的松树林。 墨绿的松针顶着厚厚的雪帽,沉甸甸地低垂着。 林子边缘的雪地上,几道土黄色,带着褐色条纹的小身影正在雪壳下拱来拱去,撒欢似的刨食着,把雪地弄得一片狼藉,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 是小野猪! 统共四五头,看着也就几十斤一只,正是活蹦乱跳、不知愁滋味的年纪。 它们拱开积雪,翻找着下面的草根和橡子,哼哼唧唧。 大的呢? 陈冬河视线迅速移向黑黢黢的松林深处。 野猪喜欢在松树干上使劲蹭痒,松脂沾满厚皮,再往烂泥地、雪地里打滚。 油泥雪污裹上厚厚一层,晾干了就像披了一身硬邦邦的泥壳盔甲。 那层泥壳,老土枪的砂弹都打不透,非得钢芯子弹或者极好的准头打要害不可。 陈冬河略一沉吟,猫下腰,借着雪坡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枯黄灌木丛,如同一条贴着雪地滑行的蛇,悄无声息地向那群小野猪靠近。 积雪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刚移到一块半人高,覆满积雪的岩石后头,那几头正在拱雪找食的小野猪动作突然一顿,小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他的方位! 几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充满了警惕,湿润的黑鼻子在空中急促地耸动,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已经发现了! 野猪的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果然名不虚传。 第298章 怎么又撞上这祖宗了? 陈冬河干脆不再隐藏,念头一动,那杆半新的五六式步枪已稳稳攥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定。 枪托瞬间抵肩,动作毫不停顿,行云流水,冰冷的准星在奔跑的小猪中快速移动,锁定了其中一只体型稍大,动作略显迟缓的小野猪。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里猛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近处松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凄厉尖利,如同被踩了尾巴似的嚎叫声瞬间撕裂了山间的死寂。 这一枪没奔着要害,子弹故意擦着小野猪的屁股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热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小野猪痛得发了疯,在雪地上拖着伤腿拼命打转,发出撕心裂肺,持续不断的哀嚎。 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格外瘆人,像拉响的警报。 陈冬河根本不看战果,开完枪的瞬间就撒开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片松树林子深处。 他必须利用这几秒的时间差。 小崽子这么凄惨地叫唤,护崽的母猪和暴脾气的炮卵子铁定要发疯,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直接去找野猪群太冒险,搞不好就被它们绕到背后来个“猪突猛进”。 他那身板子虽然被系统强化过,结实得很,可也架不住被几百斤,狂怒冲锋的大炮卵子撞一下腰眼。 那冲击力能撞断碗口粗的树,岂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 有小崽子在的猪群,必定有大公猪撑场面,就看这次能引来多大个的了。 他一头扎进松林,浓烈的松脂味混合着雪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目光迅速扫视,锁定一棵一人合抱不过来的老红松。 粗糙的树皮提供了绝佳的摩擦力。 他手脚并用,几个呼吸就爬到了离地五六米高的粗壮树杈上。 动作敏捷得像只猿猴,积雪簌簌落下。 取出备好的麻绳,利索地缠过树干在腰胯间捆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是最后的保险。 万一猪性发狂,死命撞树,不至于被剧烈的震动甩下去,摔个骨断筋折。 刚把自己固定好,松林深处已是风雷滚动! 沉重的蹄声如同闷鼓,碾过积雪下的枯枝败叶,泥土和雪沫飞溅。 一头体型壮硕异常,肩背高耸如小山包的公野猪,蛮横地撞开阻挡的矮小树枝和灌木丛,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冲了出来! 它巨大的獠牙沾着泥雪,在昏暗的林间闪着瘆人的寒光,鼻孔喷着浓白的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愤怒的嘶嘶声。 它抽动着灵敏的鼻子,瞬间捕捉到树上活人的浓烈气味。 血红的猪眼上翻,死死盯住树杈上的陈冬河,那眼神狂暴得如同要将他撕碎嚼烂。 噗!噗! 它猛刨了两下冻土,四蹄发力,庞大的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低着头,獠牙前突,毫无花巧地狠狠撞向陈冬河藏身的大树! 整个动作充满了原始蛮横的力量。 嘭!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擂鼓。 粗壮的老红松一阵剧颤,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噗噗作响。 陈冬河双腿如同铁箍般夹紧树杈,稳住了身体重心,却没立刻管下头发疯的大炮卵子。 人站在高处,视野开阔了些。 他急切地转动脖子,透过树枝间隙向小猪嚎叫声传来的方向搜寻。 林子太密了,视线被重重树影割得稀碎。 只有那头受伤的小猪还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嚎叫,声音在林中回荡,却没有其他野猪应和的动静。 “怪了!” 陈冬河心头纳闷,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怎么只有一头公的冲出来? 母猪和猪群呢? 按说母猪护崽该更疯才对…… 这太反常了。 野猪群呢? 念头刚落,就在小猪嚎叫声传来的左前方不远处,一声震彻山谷,如同惊雷般的猛兽咆哮猛地炸响! 那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种撕裂苍穹的原始野性,蕴含着纯粹的力量与恐怖的威压,瞬间盖过了野猪的嘶吼和小猪的哀鸣。 嗷——吼—— 连树底下那头还在蓄力准备第二次撞击的大炮卵子,都被这恐怖的吼声惊得猛一哆嗦,竟生生停下了凶悍的冲撞。 粗壮的脖颈警惕地扭向吼声传来的方向,鼻孔翕张,喷出的白气都紊乱了。 那吼声中蕴含的王者之气,让它本能的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冬河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动静……熟悉得让他血液都凉了一下。 是幸运还是倒霉催的? 怎么又撞上这祖宗了?! 念头刚起,树底下那头大炮卵子显然已无心恋战,巨大的身躯猛一扭,四蹄翻腾就想逃离这片让它本能感到极度恐惧的地界。 什么崽子,什么仇敌,都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想跑?! 陈冬河眼神一凛,动作快过思维。 野猪转身的刹那,后腿间那悬垂的,硕大笨重的一坨完全暴露在视野中。 五六半的枪口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下移,稳稳锁定了那个晃动着的弱点…… 第299章 猛虎扑食 陈冬河嘴角噙着一抹冷硬的坏笑,喃喃低语:“大炮卵子这名号,倒是人如其形,真是一大坨。留着碍眼,先帮你解决了。” 枪口稳稳指向野猪双腿间那团累赘,陈冬河没有半分犹豫,手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紧随其后的,是凄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嚎。 那是公野猪被废后的极致痛苦,远比家猪尖锐百倍。 声音钻进人耳朵里,能让人浑身发麻,牙根酸软。 只见大炮卵子后腿间陡然炸开一团血雾,那一大坨东西直接崩飞落地。 近距离开花弹的效果极其直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在冷冽空气中弥漫开来。 致命的剧痛瞬间点燃了野猪的疯狂。 村里老话常念叨“四大按不住”—— 年关待宰的猪,受惊的毛驴,发了火的媳妇,跳上岸的鱼。 这大炮卵子此刻比过年猪更甚百倍。 它双目彻底赤红,猛地调转方向,撒开铁蹄,低着脖子,以那两根锋利的獠牙为矛,狠狠撞向陈冬河藏身的大树! 嘭! 粗壮的树干剧震,厚实的树皮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獠牙深深刺入树身足有十几厘米深。 木屑混着积雪簌簌落下。 狂化的公野猪毫无停顿,抽头又是势大力沉的第二次撞击。 直撞得它自己都四蹄发软,硕大的脑袋晃晃悠悠,显然也撞晕了,呼哧呼哧喷着白气。 陈冬河早已用麻绳将自己牢牢缚在树干上,冷眼旁观这狂暴的景象。 他甚至悠哉地从空间里摸出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不急不慌地啃了起来。 这看戏般的悠闲,并非存心折磨。 枪声既是引子,也是对这片山林真正主宰——那头猛虎的宣告。 枪响之处,猛虎必至。 这是它不容侵犯的领地,枪声即是最彻底的挑衅。 况且,风中弥漫的血腥气,更会优先引诱它攻击这只受伤发狂的猎物。 眼下这头大炮卵子彻底疯了。 任何靠近的生物,都会被它视为死敌,要用那对致命獠牙狠狠捅穿。 猛虎来了,也得先和这头红了眼的肉盾硬碰硬! 猎人圈子传着“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说法,讲的就是暴怒的独猪比猛虎还难缠。 它们悍不畏死,一旦发狂便是不死不休。 棕熊凶戾残忍,反倒是黑熊瞎子一般轻易不动人。 至于老虎这种最顶尖的掠食者,若非饿极了或领地受犯,鲜少主动招惹人类。 像今天这种直接开枪,无疑在猛虎眼中点燃了战书。 那大炮卵子正准备第三次撞击陈冬河栖身的树干,猛地却停了下来。 粗壮的脖颈扭转,喷着腥气的鼻孔对着某个方向急促抽动。 呼哧!呼哧! 它发出威胁的低吼,锋利的蹄子在冻土和积雪混杂的地面上烦躁地刨出几道深沟,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下一瞬,炸雷般的嚎叫响起,大炮卵子如同失控的攻城锤,朝着那个方位狂冲而去。 庞大的身躯碾过灌木,带起一片雪雾。 陈冬河的心脏微微一缩,目光如鹰隼般紧随野猪,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他屏息凝神,等待着预料中的结果。 密林深处,低矮的灌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 一头金黄色的庞然大物,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 正是那头母虎! 它肩胛骨随着步伐在斑斓皮毛下起伏,带着一种王者的从容。 面对直冲而来的发狂野猪,它竟似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睥睨的姿态,就那么沉稳地立在原地,独眼冷冷地锁定目标。 就在大炮卵子顶起獠牙,即将扎入虎腹的刹那—— 吼! 一声沉闷如滚雷的虎吼乍响。 那斑斓身影原地如弹簧般高高跃起,动作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轻松越过了野猪的背脊。 大炮卵子收势不及,又一次狠狠地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发出沉闷巨响。 撞得它头晕目眩,四蹄趔趄,差点栽倒。 猛虎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丝毫停顿。 强健的后腿猛蹬冻硬的地面,粗壮的腰身弓起,爆发出千钧之力。 如同炸雷轰鸣,它庞大的身躯狠狠扑向刚撞懵的野猪。 两只覆盖着厚实肉垫的虎爪如巨大铁钳,精准而有力地锁住了野猪的脖子。 猛虎庞大的身体顺势向侧面一拧!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近七百斤的体重加上恐怖的爆发力,那几百斤的野猪竟被它一个干脆利落的抱摔,四蹄朝天,狠狠砸在地上。 积雪被砸出一个浅坑。 野猪惊骇的嚎叫被扼回喉咙,只剩下含混的悲鸣。 四蹄朝天的姿势让它使不上任何挣扎的力气。 而那猛虎的利爪依旧死死压着它的脖颈,布满倒刺的舌头带着腥风,贪婪地舔舐着野猪脖子间流出的热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猛虎的狩猎技巧是丛林顶峰的杰作。 正所谓如虎添翼。 这林中之王本就几乎毫无弱点,力量、速度、技巧无一不精。 若真能添双翅膀,这世上只怕真没它对付不了的飞禽走兽了。 陈冬河岂会错过这千载良机! 就在猛虎用沉重身躯死死压住野猪,沾满血腥的巨口准备下口撕咬气管致命处的刹那—— 陈冬河的枪口已然调转,如鹰隼般锁定了虎头! 而那头母虎,也在同一刻察觉到了杀机。 沾满口涎的巨口猛地转向陈冬河的方向,独眼中闪烁着冰冷而警觉的光芒。 就是现在! 陈冬河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道清脆的枪声几乎连成一响。 他不需要瞄准镜,前世的射击经验加上如今身体本能的记忆,两百米内,手眼即是准星。 那头猛虎想躲,但距离太近,枪太快! 第一颗子弹带着死神的呼啸,精准地钻入它那只警惕回望的右眼。 噗! 血花裹挟着眼球的碎片从眼眶后方炸裂喷出。 第二颗子弹紧随而至。 并非打空! 它撕裂空气,狠狠凿进了大炮卵子因为挣扎而昂起的脖子下方最柔软的部位。 精准地截断了猛虎下一步可能昂首扑向陈冬河的轨迹。 这只本就倒霉催的大炮卵子,脖子是绝对的弱点。 这致命的一枪,竟直接撕裂了它粗大的颈动脉。 甚至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粘稠暗红的血液从巨大的创口里“咕噜咕噜”地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冻土,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陈冬河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开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但他并未放松警惕。 目光如电,迅速扫向那几只早已被猛虎威势吓瘫在原地,如同冻僵的石块般的小野猪。 砰!砰!砰!砰! 又是四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其中两头小野猪反应稍快,嚎叫着连滚带爬窜入密林深处,眨眼消失不见。 另外三只则身体一僵,要害中弹,倒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最后一只被打中了后腿,挣扎着站起又踉跄跌倒,发出痛苦的哀鸣,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相比那头大炮卵子,这些百来斤的“小”野猪确实份量轻得多。 但在七九年还没催肥饲料的年月里,村里养足一年才出栏的家猪,能长到二百斤已算肥硕。 这些野物,已是难得的油水。 第300章 这玩意,够我吹一辈子 确认猛虎彻底毙命,野猪也断了气,陈冬河麻利地从树下滑下。 双脚落地,他快速检查四周,锐利的目光扫过灌木丛和树影。 确认无其他危险后,他迅速将两头小野猪的尸体和那只被打断腿还在挣扎的小家伙,连同之前猎到的狍子,心念一动,尽数收入空间中。 这才走近那头猛虎。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虎尸。 那斑斓的皮毛在雪地映衬下更显华贵。 除了左眼那个致命的枪眼外,油光水滑的毛皮上竟是再找不到半点伤痕! 皮毛几乎完整无缺,入手厚重温暖。 奎爷那苍老而郑重的话语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冬河啊,这虎皮的讲究大了!一个枪眼,价折半!伤痕越多,越不抵钱。” “要是一条口子都没,毛色亮堂,板子硬挺,那能值……两千块!只高不低!” 两千块! 在这个连县城里“万元户”都还是传说的穷山沟里,抵得上好几个壮劳力几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足够起几间敞亮的砖瓦房,或者买回一头让全村人眼红的大骡子。 不过这东西…… 陈冬河心中念头急转。 眼下是七九年末,风头看似宽松,但再过些年,别说卖虎皮,猎虎就是大罪。 留着它? 难保十几年,几十年后,会不会真有人拿着红锦旗上门,笑脸相迎送你个“保护动物纪念”的本本,再递过来几张十元大钞。 那这价值千金的老虎皮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趁现在消息闭塞,风声尚不严,尽快变现才是上策。 这钱,得用在刀刃上。 倒是有些东西…… 他目光落在猛虎粗壮的四肢骨架上。 虎骨可以悄悄留下,用石臼慢慢捣成粉,藏在系统空间里。 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中医里名贵的药材。 舒筋壮骨、驱风定痛,效果奇佳。 村里多少老寒腿,风湿痛的老人,就指着点偏方熬日子。 只可惜这玩意儿……过些年连影子都难寻。 有方子都配不出药! 现在不存,以后想都别想。 何止是虎骨。 他想着山里听过的说法,熊的膝盖骨,即波棱盖,对老寒腿、风湿痛也管用。 可惜啊,到了千禧年之后,这些东西都成了禁忌,想都不敢想。 这山里的宝贝,趁着还能弄到,得早做打算。 将无价宝般的整张虎皮连带着庞大的虎尸收进空间,陈冬河不再停留。 调转方向,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向山下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雪壳子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今日收获远超预期。 早些把这大家伙们带回村,帮忙办喜宴的人们见了,心里也就有了底气。 红白喜事在村里都是头等大事。 尤其是婚宴,掌勺的大师傅得用那种直径一米多,厚实沉重的大铁锅翻炒。 村里人没那么多的油盐酱醋讲究,全靠火候足,舍得放肉! 而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肚子里难见几星油水的乡亲来说,能吃上管够的荤腥,那就是天大的满足。 是能记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体面! 七九年土地才刚分包到户,粮食尚且精打细算着吃,更别提肉食。 家家都恨不得把过去的工分嚼碎了换成糊口粮,一天两顿稀粥杂粮饼子是常态。 县城里都吹不起“万元户”的风,改革的声音刚刚从广播里钻进来,落到他们这关外苦寒之地。 一切还裹着小脚,谨慎得很。 能吃顿饱肉,就是过年的盼头。 山风在耳边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陈冬河脚下生风,心情松快,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东北小曲,粗犷的调子飘散在空旷的山林间。 当他拖着爬犁走到老林子边缘时,脚步却猛地一顿,警觉地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投向西面偏南的山坳方向。 就在刚才,夹杂在风声中,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呼喊声! 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被风撕碎了。 是错觉? 他屏息凝神,山风卷着雪粒吹过林梢,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那点声响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冬河在原地立了片刻,极尽耳力去捕捉。 山野重归一片死寂,只有老林深处传来的,原始而幽深的松涛声。 他蹙了蹙眉,摇摇头,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连日狩猎的神经还未放松下来。 他重新拉起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村口方向走。 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的棉袄。 在老林子的边缘,他从空间里放出了那头死沉的大炮卵子,又搭上一只肥狍子。 把自制的简易爬犁塞得满满当当,像座移动的小肉山。 近千斤的重量,换作旁人,在这深雪壳子里寸步难行。 但陈冬河凭借着系统滋养的强横体魄,双臂较劲,绳子在肩头绷紧如弓弦,一步一个深坑,硬是稳稳地拖着往前走。 脚底利用雪面的硬壳向前滑溜,速度倒也不慢。 刚转过山坳,就看见村口那颗虬枝盘结的老歪脖子树下,蹲着个人影,裹着臃肿的破棉袄,正跺着脚取暖。 “冬河哥!你可回来了!” 刘二强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跳起来,拍打着棉袄上沾的积雪,小跑着迎上来。 等看清陈冬河身后爬犁上那只小山似的野猪,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我滴个老天爷!这……这这真是大炮卵子啊!” 他激动的声音都劈了叉,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老远,带着回音。 陈冬河笑骂了一句,顺手一巴掌就呼在他后脑勺上,厚厚的狗皮帽子发出闷闷的响声: “喊啥?怕村里听不见?不就是头长疯了的野猪么。肉多倒是真格儿的。拿去收拾了,明天席面上的大荤就指着它了!” 他拍了拍野猪冻得梆硬的脊背。 刘二强揉着脑袋,转过头,眼神里又是敬佩又是自嘲:“冬河哥,听你这么轻飘飘一说,我都感觉自己快成废物点心了。就这玩意儿,搁我身上,够我吹一辈子牛的!” 陈冬河嘴角勾起坏笑:“不服气?那好说,下次进山,还带你?” 刘二强脖子一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棉帽耳朵跟着直晃荡: “不去不去!说啥也不去!我还等着娶媳妇传宗接代呢!等啥时候有了一儿半女,断了念想,再去跟你见世面……” 他嘴里嘟囔着,眼神里却还有那么点不甘心的小火苗在闪,偷偷瞄着那巨大的野猪。 第301章 派上用场 陈冬河心里清楚这憨货还没死心,琢磨着等会儿还是得去找大姐夫唠唠,留个眼神看着点这小子。 免得哪天脑子一热,真钻进山沟出不来。 山里的凶险,远水可解不了近渴。 这年头,丢个人进山,跟石头沉水塘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刘二强已经主动上前,呼哧呼哧地把狍子扛到了自己肩上。 那分量压得他肩膀一沉,腰背却挺得直直的,显出一股子蛮力。 这体格在村里也算数得上号,这一阵子家里又见了荤腥,力气已经展露出来。 陈冬河依旧拖着沉重的爬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刘二强兴奋的碎嘴。 听到动静的村里人慢慢跟了过来,越聚越多。 谁都听说了陈家小子明天办事,打了不少“硬货”。 大人孩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好奇地打量着爬犁上的猎物。 陈家屯规矩,红事讲究请,白事靠自觉。 陈冬河见了围观的叔伯婶子就喊,声音洪亮透着喜气。 “刘婶儿,今儿晚上家里就别开火了!来院里搭把手,晚上吃猪肉炖粉条子管饱!” “张叔!在家猫冬没啥营生吧?过来帮着拾掇拾掇这野猪,晚上杀猪菜!油水足!” “刚子!哈喇子都淌脖领子里了!想吃肉?过来添柴烧水!火烧旺点!” …… 围观的村民被他说得眉开眼笑,纷纷应承下来。 看着那巨大野猪身上冻得发紫的肥膘,不少人喉结滚动,肚子里早已馋虫闹翻了天。 现在整个屯子都难找出一个胖子,身上油水太薄了。 一顿荤腥,就是过年都不见得这么瓷实。 这年月,肚子里缺油水,是顶顶难受的事。 当沉重的爬犁停在陈冬河家那片宽阔的院门前时,身后呼啦啦已经跟上二三十个老少爷们。 众人七手八脚,喊着号子,吭哧吭哧把那头死沉的大炮卵子抬下了爬犁,拖进院心打扫干净的雪地,像卸下一座肉山。 立刻就有人开始动手垒起临时的大灶台。 张铁柱被他爹特意叮嘱过,几个壮小伙还把大队部那两口过年煮杀猪饭,直径足有一米五的大黑铁锅吭哧吭哧地抬了过来,锅沿上还沾着往年积下的油垢。 垒灶是个熟手活儿。 就地取材,搬来棱角分明的大块冻石头,缝隙处糊上挖来的黄泥黏土,里面掺些铡碎的草梗麦穗增加粘性。 不多时,两口结实稳当、冒着湿气的土灶就立在了院墙根下,烟道顺着墙根走。 烧的是黑乎乎的煤块子。 平常人家舍不得用这个,费钱,还不好买,得托门路。 家家烧的都是漫山遍野砍来的柴火。 只有操办红白喜事,才舍得拿出存着的“细粮”。 用煤火炒大锅菜火力才冲,味儿才足,显得主家大气。 陈大山早就把预备了好几年的存煤从仓房里扒拉出来,堆在灶旁。 没想到,是为了小儿子今天派上用场。 他看着院子里喧闹的人群,看着人人脸上洋溢的笑意,又看看站在门口被几个婆子围着说话,脸蛋红扑扑的准儿媳李雪…… 他那张还有些稚嫩但却已经布满风霜的脸上,也终于荡开了许久不见的真心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雪此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几个热心肠的婶子正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明日过门的规矩,声音又急又快。 经历那些年的风暴,再没人敢提旧时的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为上。 就是陈冬河骑匹高头大马或骡子,胸前戴朵红绸花,把新媳妇接进门。 然后给长辈和来宾挨桌敬杯酒,这礼数就算周全。 谁要是在这当口给人扣上“讲排场”、“铺张浪费”的帽子去举报,那是要坏大事的。 轻则挨批,重则游街。 陈冬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等了。 他这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火气方刚,昨夜那干柴烈火的事儿憋不住,就得给小雪儿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爹娘操心的,他不能辜负。 等往后世道真松快了,再带着媳妇儿走南闯北,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也不迟。 这关外的风雪里,先把家安了再说。 村里几个爱热闹的汉子围着陈冬河插科打诨,想逗弄这小年轻脸红。 哪知陈冬河两世为人,荤素不忌,说话比他们还利索,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时不时冒出句新词儿,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琢磨过味儿来才拍腿大笑,直嚷着被这小子绕进去了,占不着半点便宜。 第302章 求救 院内人声鼎沸,锅碗瓢盆叮当响,剁骨头的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灶膛里的煤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咕嘟,肉香渐渐在寒气中氤氲开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就在这时,院子外围土路的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如同钢针狠狠扎破了这份喜庆。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啥事儿啊——” 这声音凄厉绝望,带着一种掏心挖肺的惨痛。 却并非冲着陈冬河家院门来的,更像是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路过他家门前。 院里所有人瞬间噤声,喧闹像被刀切断,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土路的方向。 剁肉的手停了,添柴的火钳悬在半空,连锅里的水汽仿佛都凝滞了。 哭声听着陌生,却又隐隐带着点儿熟悉。 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光听嗓子就能把对门婆娘吵架的调门分辨出来。 平日里一点鸡毛蒜皮,就能引来半村人围观的热闹。 今天这哭声听着格外瘆人。 不是常见的撒泼打滚,是那种掏心挖肺,肝肠寸断的绝望哀嚎,像是天塌了。 渐渐地,哭声近了,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 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前头那个中年妇人头发散乱如草窝,棉袄大襟敞开着露出脏污的里子,步子歪斜。 全靠旁边的人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后头跟着的姑娘低着头,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扶着前头的妇人,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 刘强眯着眼仔细一打量,猛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嘶!这不是李家村那个……贾老虔婆吗?她娘家人可不在咱屯啊!跑这儿嚎啥丧?” 他脸上满是晦气和不解。 大姐陈小霞一听“贾老虔婆”这名号,脸瞬间沉下来,像是罩了一层寒霜。 她二话没说从柴火堆里抄起根手腕粗的劈柴棍子,抬脚就要往外冲: “她敢给我弟明天办事的日子触霉头!我非撕烂了她不可!” 在陈家屯,红事上哭丧是极大的忌讳,是存心给人添堵,能让人记恨一辈子。 刘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小: “小霞别急!你看她那样儿,不像是冲咱们家来的!是一路从村口哭喊过来的!像是真遇上啥大事了!” 他指着那两人来的方向。 陈冬河也拽住大姐的棉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然: “姐,看那架势不像找茬,她哭得站都站不稳了。” 他认出后面那姑娘是李红梅。 虽然隔了一世,但贾老虔婆那张刻薄刁钻,此刻涕泪横流的脸和这独特的哭嚎方式,他记得。 上辈子走投无路,曾去找过已嫁人的李红梅,求她作证揭穿胡勇财那帮人的把戏。 结果呢? 这老虔婆堵在门口,三角眼一翻,硬是敲了他一笔根本拿不出的“开口费”,才放他进门。 那副嘴脸,记忆犹新。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 陈冬河此刻心头一片冷冽。 敲竹杠的是她娘,最终把他推下深渊的祸首却是李红梅本人和那群恶狼。 怨气依旧压在心底,对着这哭天抢地的老虔婆,生不出一丝怜悯。 她们家的事,他半点不想沾。 此刻,李红梅搀扶着哭嚎的贾老虔婆,刚经过陈家院门口。 她半边脸颊红肿,清晰可见一个粗大的巴掌印高高隆起。 额角沾着点泥污,泪水混合着冻出的清鼻涕糊了一脸。 眼里的恐惧和无助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人群默默注视下,李红梅突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狠狠推了一把! 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臂,踉踉跄跄扑进陈家敞开的大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院心的冻土地上,膝盖砸得闷响。 她直挺挺地对着陈冬河,扬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陈冬河心头警铃大作,身体反应快过思绪,猛地向后撤开一大步,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浑身绷紧。 上辈子这女人耍的心眼,他领教得太深。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九成九是为了博取同情好讨要好处。 他绝不会再上当! 李红梅不管不顾地扬起那张涕泪横流,带着巴掌印的脸,声音抖得变了调,尖利地喊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陈冬河!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哥!救救我二哥!他们……他们进山了!一天一夜没回啊!李家村……没人肯帮手啊!”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扭曲。 她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上了冻土和碎雪,声音嘶哑绝望: “求求你行行好!救救他们吧!我大哥、二哥说过是给我打肉去的……” “也许……也许他们还活着!求求各位老少爷们儿,大娘婶子们,帮帮我们吧!”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扫视着院子里一张张或冷漠或皱眉的脸。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这下明白了。 贾老虔婆的两个宝贝儿子进了那吃人的老林子,一天一夜没音信。 这大腊月的,山里比屯子冷得多。 夜里零下二三十度,能冻掉耳朵。 更别说那成群结队饿绿了眼的狼群,还有虎豹熊瞎子…… 现在天都黑透了,估摸着得有七八点钟了。 要不是为了给陈家小子帮忙,大家伙儿早钻热炕头捂被窝了。 这个点进山找人? 跟送死差不多! 帮忙? 谁吱声? 一个个默默转开了脸。 或是低头搓着衣角上的煤灰,假装没听见。 李家那俩小子在附近几个村名声都臭了,没人愿意为这种人冒险。 李红梅猛地抬头,那红肿的眼泡直勾勾盯着陈冬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陈冬河!我知道!我知道你从前心里有我!不然你不会舍命救我那次!” “求你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帮帮我家!只要你肯去……你让我做啥都行!” 说话间,她那泪眼婆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心临时搭起的案板。 那上面堆满了刚分割开、冻得红艳艳的野猪肉。 每一块都足有几十斤重! 还有那颗呲着獠牙的大猪头。 旁边一口大锅里,煮过一道的野猪肉正咕嘟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味霸道地飘散开来,钻进她的鼻子。 这肉山,这香味,让她心底那点算计更加活络起来。 第303章 男人不都吃这套吗? 李红梅心底还盘着一丝侥幸。 她想,要是陈冬河点了头,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有她这块地方。 她李红梅是谁? 李家村的村花! 走在村里,哪个年轻后生见了她不偷偷瞄上两眼? 她就不信陈冬河真能硬起心肠对她无动于衷。 更何况,她都跪下来磕头了,里子面子全豁出去了,这姿态够低了吧? 凭她这脸蛋身段,只要软下心肠使点小手段,还怕陈冬河不乖乖爬回她跟前? 男人不都吃这套吗? 不远处她那个绰号贾老虔婆的娘,这会儿也不嚎丧了。 一对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案板上堆成小山的猪肉,喉咙里咕噜作响,不住地吞咽口水。 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 先前在村里她也动过念头去找林业队求援。 可家离得远,两条腿哪跑得过四个轮子? 一来一回,至少得耗掉半天。 她那俩儿子在山上还等得起吗? 万一林业队推三阻四呢? 心急火燎之下,才直接奔了陈家屯。 刚才一门心思哭她那不知死活的儿子,压根没往这边细看,只当是办喜事嫌弃她哭嚎晦气。 哪成想,自家丫头先跑了过去,还跪下了。 再一听,“陈冬河”这名字钻进耳朵,怎么那么熟? 像是搁哪儿听过! 可这脑子一急,愣是想不起来了。 李红梅此刻酝酿好了情绪,眼眶通红,泪水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滚。 她仰着头,用一种哀婉到极致,饱含希冀的目光死死盯住陈冬河的脸,心底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陈冬河能发达成这样,这么有本事,当初就是豁出命去,也不该帮着李二狗做那昧良心的伪证! 要是没那事儿,凭着陈冬河英雄救美这一茬儿,她正好借着由头来个以身相许。 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好姻缘?! 可就是她一时糊涂,把这条路生生堵死了。 现在看着他家这红火的场面,那满院的肉,还有那个站在门口,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准媳妇李雪,她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也是,眼红陈冬河进山能猎到那么多东西,非说是李家村附近没油水了。 硬咬着牙说陈冬河能打那么多猎物,指定是陈家屯这边的山上有聚宝盆。 他俩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瞒着人,偷偷摸摸就跑了过来。 结果倒好,钻进山坳里就再没音信。 等发现不对劲,她娘急得满世界找人帮忙。 可她们家在村里名声早就臭了。 尤其是她两个哥哥,跟她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懒汉泼皮。 出了名的出门不占便宜就算亏。 平日里偷鸡摸狗,没少祸害乡亲。 又跟着李二狗那一伙子混,名声坏透顶。 这年月,人要是坏了名声,在村里就寸步难行。 如今李二狗那家子在李家村成了过街老鼠,她们家又能好到哪儿去? 结果可想而知。 整个李家村,愣是找不到一个愿意搭把手的人。 没法子,她们母女俩才不得不自己硬着头皮往山里摸。 李红梅当时不过说了句“再想想别的办法”,就被她娘劈头盖脸两个大耳刮子扇过来。 那叫骂声,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臊一遍。 骂她是赔钱货、没良心。 李红梅真是悔断了肠子。 现在只要陈冬河能点头帮忙,她什么彩礼都不要,立刻就能以身相许! 眼睛瞟着案板上那层层叠叠的肥膘精肉,再想想这些日子听到的陈冬河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她心头那股热劲腾地就上来了。 简直恨不能现在就扑上去。 “陈冬河,我求求你了!”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婉转凄楚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刻意的柔弱。 “你当初那么拼命救我,我的心里……我的心里是真的感动的呀!” “可……可李二狗他用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做要挟,说我要敢替你作证,他就杀我全家……” “呜呜……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能……” 后面的话似乎不堪回首,化作更汹涌的泪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钉在了陈冬河脸上。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陈家屯如今的传奇人物,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煤块的噼啪声。 陈冬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笑,眼神冷得像冰。 “李红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耳膜上,带着一股子特殊的穿透力。 “你还记得我曾舍生忘死地救过你?你全家被威胁,你就反过来给我做伪证?把我往死里坑?” “我没去告你,让你去尝尝班房的滋味,已经算是我仁至义尽了。” “当初我被李二狗那伙人打得半死不活,你这反口一咬,是嫌我命太长?” “现在你还有脸来求我帮忙?你倒是想得挺美!” 他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能结冰。 “还说什么只要我帮你,提什么条件你都答应?行啊!” 他嘴角那丝讥诮加深了,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红梅的脸。 “那我让你现在就嫁给咱们村的老鳏夫张三棍子,你答应么?” 第304章 真以为我们陈家屯没人,治不了你这泼妇?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张三棍子? 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老光棍,又穷又邋遢。 五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身上常年一股子馊味,住在村西头那间快塌的破泥房里。 谁家姑娘嫁他,那真是跳了火坑。 陈冬河像是没看到众人反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要是能当场点头签字画押,我二话不说,这就上山替你找你那俩好哥哥。” “就算他们死了,骨头架子我也给你拖回来摆你娘跟前!” 他目光锐利如刀,上前一步,直刺李红梅,一字一顿: “怎么样?够意思了吧?应,还是不应?” 李红梅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冬河。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冬河张嘴就说她丑! 她明明这么水灵,十里八乡公认的村花! 他怎么能这样污蔑自己? 更想不到,他竟开出如此恶毒的条件! 那感觉比当众剥了她的衣裳还难堪。 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又挨了几个耳光。 嫁给张三棍子? 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然而,不等她这口气喘匀开口反驳,旁边的贾老虔婆就像被人踩着尾巴的疯狗,嗷一嗓子蹦了起来,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 她挥舞着鸡爪似的手指,直戳陈冬河鼻尖,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天打五雷轰的小畜生!丧了良心黑了心肝儿肺啊!” “我儿子都丢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我闺女都跪下了,你不帮也就算了,还说出这种戳人心窝子断子绝孙的话!” “我看你这小杂种就是皮痒痒了找抽!” 她跳着脚,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喷涌而出。 陈冬河看着这老虔婆跳脚的样子,反而咧开嘴乐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冷得瘆人。 “老虔婆,”他指着贾老虔婆的鼻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整个李家村都找不到一个人愿意帮你们娘俩……” “你怎么就不知道反省反省自己那张作孽的破嘴?反省反省你那两个好儿子干的那些破事?” “别跟我在这儿装模作样骂李红梅没用。” 他眼神陡然转厉,声音陡然抬高,盖过了贾老虔婆的叫骂。 “老子现在就是当众抽她几个响亮的大耳刮子,那也是她活该!自找的!” “当初她做伪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环视一周在场所有陈家屯的乡亲,手猛地指向地上撒泼的贾老虔婆,声音洪亮: “还有你!睁大你那老眼昏花看看,这儿是陈家屯!是我陈冬河今儿预备办喜事的地方!” “你这老货倒好,披头散发跑我家门口干嚎你儿子,你这是给谁哭丧呢!” “你是打量着我们陈家屯没人了,治不了你这泼妇?!” 陈冬河话音未落,犹如火星溅进了油锅。 村里那些常年磨嘴皮子练出来的战斗大婶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们可不怕这外村来的老虔婆。 “呸!不知道是谁的裤裆没兜住,把你这么个腌臜货给露出来蹦跶!” 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老虔婆脸上,气势汹汹。 “在你们李家村耍泼没人搭理是吧?敢把屎盆子扣到我们陈家屯儿头上?你那嘴是粪坑吗?张嘴就喷粪!” 另一个精瘦的婶子立刻接上,词都不带重样的,嘴皮子利索得像刀子。 “贾老虔婆!识相的赶紧夹着尾巴滚蛋!再多嚎一句,信不信老娘们撕烂你的臭嘴,让你从陈家屯一路爬回李家村去!” 第三位婶子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手指头都快戳到贾老虔婆的鼻梁骨。 这些大婶平时嗓门就高亢,此刻得了由头,叉腰挺胸,气势汹汹轮番轰炸,唾沫星子密集得能给贾老虔婆洗了头。 她们人多势众,又是主场作战,再加上都有心在陈家人面前表现一番,自然拿出了十二分的战斗力,直骂得贾老虔婆节节败退。 周围的人看得哄堂大笑,只觉得这场景格外解气。 对付这种滚刀肉似的泼妇,村里的汉子们不好轻易动手,怕失了身份,被人诟病。 但本村的女人们可是半点不怕,甚至抢着上前表现。 贾老虔婆被喷得满头满脸湿漉漉的,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硬是插不进一个字。 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发紫,最后干脆使出看家本领。 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冻硬的地面,扯开破锣嗓子干嚎起来:“哎哟喂!没天理啦!陈家屯欺负人咧!我儿子在你们这地界儿走丢了,你们这帮天杀的见死不救哇!” “还合起伙儿来欺负我这孤老婆子啊!没人性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哪……” 陈小霞看着这泼妇在自己家门口哭爹喊娘唱大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再也忍无可忍。 她手里一直攥着的烧火棍猛地举起来,带着风声就朝贾老虔婆那张哭丧的老脸抽过去。 “让你嚎!我让你嚎个够!”陈小霞咬牙切齿,眼睛喷火,“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啪! 一声脆响,柴火棍正抽在贾老虔婆的嘴角上,疼得她“嗷”一嗓子蹦了起来,干嚎瞬间变成了杀猪般的痛呼。 “哎哟!疼死我啦!你这小贱蹄子!还敢打我?” 贾老虔婆捂着立刻肿起来的嘴角,泼劲儿又上来了。 呲着黄牙就伸出双手,尖利的指甲如同鹰爪般朝陈小霞年轻的脸蛋挠去。 “看我不给你这小骚蹄子脸上刻几朵花!” 可她刚爬起身想行凶,先前骂人的几个大婶反应更快,呼啦一声就围了上去。 抓头发的抓头发,拧胳膊的拧胳膊。 更有那指甲尖利的,直接就朝贾老虔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招呼过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老娘让你撒泼!让你挠人!你挠!你再挠一个试试!” “撕了你这张老脸皮!看你还敢不敢跑陈家屯来嚎丧!” 贾老虔婆瞬间被几个大婶缠住,披头散发。 脸上、脖子上、手上立刻添了好几道新鲜的血印子。 痛得吱哇乱叫,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推来搡去。 李红梅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带着哭腔急喊:“别打了!求求婶子大娘们别打了!我娘她也是心里苦,着急上火啊!” “我……我替她给你们赔不是了!求你们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她想去拉架,又不敢靠近,急得直跺脚。 第305章 索命绳 李红梅那副平日里能勾搭不少小伙的娇俏模样,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试图软化这些愤怒的妇人。 这招对村里那些心软的汉子或许管用。 但落在这些刚跟她老娘干完仗、正气头上的大婶眼里,简直跟苍蝇撞进了热油锅一样,更是火上浇油。 “我呸!” 刚才抽了贾老虔婆一棍子的那位大婶,反手就给了李红梅结结实实一个大耳刮子。 声音又脆又响,打得李红梅脑袋一偏。 “装什么无辜可怜小白花!你还有脸哭?当初人冬河为救你这小贱人,差点被李二狗那帮畜生打废了!” “你倒好,别人威胁你,你就敢红口白牙反咬一口作伪证?你那良心是喂了狗啊!还是长歪了?” 大婶指着李红梅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飞溅。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把李红梅直接打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捂着脸,火辣辣地疼,眼底深处那点压不住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死死咬住了嘴唇,连哼都不敢大声哼。 她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要是真惹毛了这群老娘们,被她们联手挠花了这张吃饭的漂亮脸蛋,她这辈子就别想嫁出去了!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只能拼命压抑着,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汹涌的泪水,呜呜咽咽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肩膀一抽一抽,试图用哭声软化眼前的困境,博取一点同情。 陈冬河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扬声道: “好了,各位婶子、大娘,给我个面子,消消气。为这俩泼妇不值当脏了手还生气。” 他声音洪亮地盖过哭声。 “今天这事谢谢婶子们仗义出手。一会儿给帮忙的婶子大娘,每人切两斤肉带回家去炖菜吃!算是我陈家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比灵丹妙药还灵验。 几个刚才动手的大婶立刻收了手,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喜气,皱纹都笑深了几道。 刚才还在为家里油星少发愁,转眼就得两斤好肉,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顶得上过年了! 其他几个没来得及上手或骂得不够狠的婶子,此刻懊悔得直拍大腿。 只恨自己反应慢了一步,生生错过了这白得的好处。 贾老虔婆挨了这一顿胖揍和臭骂,脸上火辣辣的疼,头发被揪掉好几绺,总算看明白了形势。 这他娘的不是在她们李家村,陈家屯没一个人会惯着她撒泼。 那一张张横眉冷对的脸,都是虎视眈眈,巴不得她再跳起来骂两句,好上去再来几个嘴巴子再领两斤肉呢! 她心里气得像要炸开一样,堵在嗓子眼里的大粗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噎得她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土草屑,拉着还捂着脸哭的李红梅就想溜,脚步踉跄。 “娘……我们……” 李红梅带着哭腔,声音含糊不清。 “闭嘴!丧门星!” 贾老虔婆恶声恶气地低吼,像赶苍蝇一样甩开李红梅的手。 “走!还杵在这儿丢人现眼干啥?咱是来找你哥的!这账……老娘早晚跟他们算!” 她色厉内荏地放了句狠话,脚步却飞快,扯着李红梅,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瘸一拐地就往村外跑。 生怕慢一步又被围住。 跑出几十米开外,觉得安全了,贾老虔婆才敢停下脚步。 猛地回头,那三角老眼里射出恶毒的凶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瞪向陈冬河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院子方向。 然而她看到的,是人群后头几个大婶叉腰抱着胳膊冷笑的模样。 那眼神仿佛在说:“老虔婆,你再敢哼哼一句试试?” 充满了鄙夷和威胁。 贾老虔婆打了个激灵,脖子一缩。 心里的怨毒和窝囊气翻江倒海般翻腾起来,却又无处发泄,憋得她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股邪火猛地就冲向了身边的李红梅。 毫无征兆地,她扬起满是污泥和血痕的手,“啪”地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李红梅另一边脸上。 “啊!” 李红梅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娘,新伤叠着旧伤,疼得钻心。 “娘?你……你又打我干啥?” “干啥?刚才老娘被人当畜生打的时候,你这死丫头在干啥?” 贾老虔婆喘着粗气,像头发疯的母兽,口水喷溅到李红梅脸上。 “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连放个屁都不敢?老娘生你这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啊?是生下来等着你气死我的吗?” 她将所有在陈家屯受的屈辱和恐惧,都发泄在了女儿身上。 李红梅看着那张狰狞扭曲,布满污泥血痂的老脸,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怨愤猛地堵住了喉咙口,几乎要让她窒息。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她咬碎了牙也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顶嘴,也不敢去看那张脸。 可心底那股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气,像疯狂滋生的藤蔓,越来越重,越来越深,缠绕得她喘不过气。 但这怨恨的源头,这一刻不再是陈冬河的不近人情。 她娘从小到大对她的刻薄、压榨、辱骂…… 两个哥哥平日里好逸恶劳,偷鸡摸狗惹来的祸事牵连…… 桩桩件件压在她心头。 此刻,她甚至有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最好……最好那两个只知道啃老惹祸的废物哥哥,真的永远也别回来了! 没了他们,自己或许还有嫁出去,逃离这个火坑的可能。 现实摆在眼前,就是因为她娘当初放出的话。 两百块天价彩礼! 还得月月孝敬五块养老钱! 逢年过节粮食不能少! 更要命的是,她那两个废物哥哥以后娶媳妇,也得她夫家掏钱出力! 这简直就是卖女儿贴补儿子! 这条件一放出去,李家村也好,周围村子也罢,谁还敢登她家的门?! 对她李红梅来说,那两个哥哪里是什么靠山? 分明就是勒在她脖子上越收越紧,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的索命绳! 第306章 给队里一个交代 陈冬河这边,随着老虔婆母女狼狈逃窜,气氛重新热火朝天起来。 陈冬河深知处理这头大炮卵子是门精细活。 这野物肉腥臊气特别冲,得下重料。 先得用大锅煮,撒上大把的花椒、葱姜去味儿。 煮过一遍捞出来沥干水,还得用植物油下锅狠狠煎透,把肉里那股子顽固的臊气彻底逼出来才行。 可植物油金贵,平常谁家舍得这么用? 炒菜都只舍得用筷子头蘸一点。 但陈冬河眼都没眨一下,直接拎出一桶足有十斤的清亮亮菜籽油,交到请来做大席的主厨手里,豪气的嘱咐道: “叔,您放开了用!油不够我还有!就一条,去腥臊,味道香!别让人嚼着说咱老陈家舍不得!” 主厨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油桶,心里乐开了花,也受到了陈冬河的豪气感染,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膛。 有了这油,再加上那些调料,这头公野猪的腥臊气肯定能压住。 给陈冬河家帮忙,这油水、这大方劲,真是头一份儿! 当下挽起袖子就指挥起来,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放心吧冬河!今天叔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浑身解数,保管给你整得香喷喷的,不糟蹋这好肉!” 他盘算着,得把这手艺亮出来,主家满意,他面子上有光,说不定一会儿散的肉还能多几块。 很快,陈冬河这“敞亮人”的名声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村民们私下都咂摸明白了。 想从陈冬河家得点实在好处,只有一个法子—— 真心实意给他家帮忙出力! 千万别想着耍滑头占便宜。 这小子的眼睛比刀子还亮,心思比谁都透,手腕更是硬朗得很。 他敬你一尺,你得还他一丈。 陈冬河心里的道道儿一直没变过。 做人得讲良心,善良是本分。 但善良不等于烂好人,不等于没原则的退让。 该硬气的时候,就得把锋芒亮出来! 除了爹娘妹子这些至亲至近的人,他陈冬河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惯着任何外人的毛病! 王秀梅看着哗哗往锅里倒的菜籽油,心疼得嘴角抽抽。 这可是平时一滴都舍不得浪费的金贵物啊! 倒下去的可都是钱! 可转念一想,今儿是儿子大喜的日子,而且儿子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能人,绝不能掉了链子。 虽然明面上那万元户的钱说是都买砖买木料盖房了,可当娘的心里能没点谱吗? 儿子本事大着呢! 这念头一上来,那点心疼就压了下去。 买都买了,办就办好! 图个喜庆周全! 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外人看笑话,平白给自家添堵。 这次日子定的急,家里的存菜确实不足。 肉是管够,可也不能光吃肉。 陈冬河当机立断,对着满院子帮忙的乡亲开了口,声音洪亮: “各位乡亲!家里青菜不够,干脆我拿肉换!谁家有土豆萝卜大白菜的富余,拿过来!” “一斤鲜肉,换五斤你们窖里的菜!当场过秤兑现!换完为止!” 这话比大喇叭还管用。 呼啦一下,院子里小一半人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开窖的开窖,翻篮子的翻篮子。 家家户户冬天都存着这些东西,就指着顶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可肉呢? 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平日里想都不敢想。 一斤肉换五斤窖藏的土豆白菜?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必须赶紧去搬。 去晚了可就没了。 人群顿时又掀起一阵小高潮。 灶火熊熊,锅气氤氲。 大铁锅里煎肉的滋滋声和炖肉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院子里弥漫着勾魂摄魄的浓郁香气,让人忍不住一个劲儿咽口水。 大家都铆足了劲帮忙,脸上的笑容比灶膛里的火还暖。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期待着明天的席面。 那只百多斤重的大炮卵子都在这儿了,肉肯定都用来坐席了! 明天那席上,指定少不了油汪汪,香喷喷的硬菜。 光想想,口水都止不住。 这顿喜酒,有嚼头! 喧嚣忙碌中,陈冬河神情冷静。 他把同样挂着喜色却又隐隐带着忧虑的爹娘,悄悄拉进了堂屋东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爹,娘,等眼前的事忙得差不多,我还是得上趟山。” 他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秀梅一听儿子这话,脸色“唰”地就变了,急得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棉袄里: “儿啊!你不会真被李红梅那个小狐狸精哭心软了吧?我可告诉你!我坚决不能同意!” “那是个什么货色?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你……”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 陈冬河哭笑不得地打断,反手轻轻握住老娘粗糙冰冷的手。 “您这都想到哪儿去了?我陈冬河是那种记吃不记打的人吗?” 他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 “您忘了?我可是咱们陈家屯,也是林业队指派的这片山的守山人!” “李红梅她那两个不争气的哥哥,要是死在其他山旮旯,我一毛钱关系都不会沾。” “可问题是,他们是在咱们陈家屯守着的这片山上走丢的!而且刚才他们娘俩也闹过了。这么多乡亲们都看着呢!” “这事儿,于情于理,我作为守山人,必须得亲自走一趟!活要见人,死……也得有个说法。给队里,也给外面一个交代!” “不然,真让人抓住把柄,说咱守山不力,见死不救,那才叫麻烦。” 陈大山刚才也被婆娘的话吓了一跳。 现在听儿子这么一解释,立刻想明白了关节,眉头紧锁。 他烟锅在炕沿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点头道: “是这个理儿!这趟山,你确实该上。这节骨眼上出事……唉,真是!” 老汉的眉头皱成了疙瘩,脸上的喜色被一层厚厚的愁烦掩盖。 “咋就偏偏赶上你办喜事的日子呢?真特娘的晦气!” 陈冬河宽慰地拍了拍老父亲的肩膀:“爹,娘,您二老放宽心。这事我心里有数。” 他眼神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 “就算那俩混蛋真死在了山上,那也是他们自己偷偷摸摸闯进禁区找死,谁也怪不得。” “咱山规明明白白立着呢,不知者不怪。但只要还在咱负责这片山里,这事咱就不能不管不问。” “事后的态度必须摆出来,堵住别人的嘴,也撇清咱自己的干系。明天一早,我就带几个人上去看看。” 第307章 与他何干? 山岗子背阴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 林子里特有的松针混合着腐叶的味道钻进鼻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莫名的阴森。 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伴随着几声夜鸟凄厉的“咕咕”声,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贾老虔婆那点靠着撒泼积攒的硬气,早被这深山里的寒风和瘆人的兽吼吓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缩在一棵半枯的老松树后面簌簌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冷风,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李红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张俏脸煞白,嘴唇冻得发紫,惊恐地挨着她娘,抖得几乎站不住。 母女俩之前全凭一股“找回儿子/哥哥”的怨气和冲动硬撑到这儿。 可一旦真面对这莽莽苍苍,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山,才发现自己这点胆气是多么可笑。 别说翻越远处那道像黑色脊梁骨一样,横亘在眼前的山梁了。 连靠近山脚的勇气,都被那接连不断的狼嚎声吓得半点不剩。 “娘……” 李红梅牙齿打着颤,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 “听着声……狼好像离得不远……就在那边山沟里……咱们……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再往里闯,别我哥没找着,咱俩也……也把命搭进去了啊!” “真遇上狼群,咱俩……咱俩连给狼塞牙缝都不够!” 她紧紧抓住母亲的胳膊,指甲隔着棉袄都掐得人生疼。 贾老虔婆何尝不怕? 那狼嚎声听得她心胆俱裂。 这会儿她脑子里又冒出林业队三个字。 可下一刻,陈冬河那张冷冰冰带着嘲讽的脸又蹦了出来。 还有陈家屯那些老娘们凶狠的模样。 “小畜生!王八犊子!” 贾老虔婆冻僵的嘴唇蠕动着,咬牙切齿地咒骂: “要是你肯帮忙,那兔崽子的本事那么大,肯定能找到人!冬河啊冬河……” 她突然卡壳了,脑子里模模糊糊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对,姓陈的那小子,他也在林业队干活!他还是这片山的守山人哪!”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更是一把杀人的刀。 “对对对!守山人!” 她像头饿狼一样低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扭曲。 “守山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人在山里丢了,他不但不管不帮,还辱骂受害者家属!还纵容村里人打我们!” 一个恶毒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 那张又青又紫、布满血痕的老脸瞬间扭曲起来,带着一种刻毒的兴奋。 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怨毒的光。 “走!咱们现在就下山!去林业队!告他去!老娘我这一次非得把他的工作都给他闹丢了,把他名声也彻底搞臭!” 贾老虔婆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烧得通红,死死钉在面前的空气,仿佛陈冬河就站在那里。 她浑身浸透毒汁般的憎恨,怨毒浓得几乎要从干瘪的嘴角渗出来,滴落在油亮破絮的棉袄襟子上。 在她那被吝啬贪婪腌透的心里,陈冬河不肯在儿子出事时伸手,就是掐断她儿子活路的生死仇人。 至于儿子们坏规矩偷钻别人地盘找死? 她自动忽略了。 恶毒的念头在她浆糊般的脑子里疯转,浑浊眼珠滴溜溜转向缩着肩膀的女儿李红梅。 那张刻薄老脸硬挤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算计笑容,还带着点哄骗的诱饵味儿。 李红梅被老娘瘆人的眼神一盯,心头猛沉,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汗毛倒竖。 她太清楚自家老娘的手段了。 这坏水必定溅到自己身上。 指不定要她去干下三滥的勾当。 贾老虔婆才不管女儿哆嗦,激动得嘴唇直抖: “红梅,你去勾搭陈冬河!你模样不差,咱李家村谁不知道你是朵花?” “他一个穷守山的,打一辈子光棍的命,见了你能把持得住?” 想起白天陈家那媳妇,她心头嫉妒翻涌,枯树皮般的手铁钳般攥住李红梅的胳膊,指甲嵌进旧棉袄袖管。 “到时候,咱们当场抓住他耍流氓!搞臭他的工作,让他名声扫地,滚出陈家屯,再告他流氓罪!” “非叫他在十里八村变成过街老鼠,一辈子翻不了身!这主意咋样?多好!多周全!” 她唾沫横飞,仿佛已看到陈冬河身败名裂。 李红梅下意识想摇头。 她心里明镜似的。 陈冬河不是见了女人走不动道的二愣子。 他那眼神带着股让人心慌的狠劲。 自己若是沾上了他,回头指不定是啥下场。 可一抬头,对上亲娘眼中那催命符般的寒光,她把涌到嘴边的拒绝硬吞了回去,噎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前些年队上顶撞老娘的女知青,被堵门口骂了三天三夜,活活跳了河。 她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调: “娘……你说得对……真是天大的好主意。拿住他把柄,以后他还不得乖乖听话?打的野味,不得先孝敬咱家?” “敢不给,咱就去告!流氓罪可是要吃枪子的!”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说着昧良心的话。 此刻说半个不字,等着她的就是耳刮子和无尽磋磨。 家里重男轻女那一套,她早受够了。 那点雪花膏、花布衣裳,都是从牙缝省出来讨好娘的。 早知今日…… 当初收李二狗那昧心钱干什么? 世上,没有后悔药。 不远处的树丛后,陈冬河像块冰冷的石头,屏息听着这对母女的毒计,嘴角勾起冰碴子似的嘲讽。 尤其看她们裹紧破袄子转身往回走,那嘲讽更深,刻进了石头缝。 白天林子里那声短暂凄厉的惨叫,此刻异常清晰。 当时他以为是莽撞山客摔了跤,声音消失便没深究。 现在看来,惨叫的,多半是李红梅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总想钻空子的混账哥哥。 他们定是又惦记上陈家屯后山的物产,从李家村偷偷摸上山,出事地点却是紧邻陈家屯守山范围的山林。 钻林子打猎,竟不跟他这守山人打招呼,山规当了擦屁股纸。 他本打算绕过这对碍眼母女,去寻那声惨叫的位置。 时间不久,尸骨应还在。 收敛了带回去,也算尽了守山人本分,对公家有个交代。 权当打扫自家山门前的脏东西。 至于保护不力的责任? 陈冬河心中冷笑。 他们偷偷摸摸从他陈家屯后山进山,生死安危,与他何干?! 是李家没按老辈规矩求援,没尽告知义务,连根烟都没递过,连声“冬河兄弟”都没叫,死了活该! 林业队若问起,他理由硬气。 事后是他陈冬河第一个进山寻人,找回尸骨。 天大的道理也挑不出错,只会显得李家无情无理。 何况,屯里人都看见老婆子下午在屯口嚎丧耽误事儿了。 然而,贾老虔婆那破锣刮锅底的声音再次刺破山林寂静,让他钉在原地。 第308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红梅,要是把你说给陈冬河,你愿不愿意?”老虔婆像掂量另一桩买卖。 “娘,你刚才不还说要把陈冬河搞臭抓去坐牢吗?怎么又要嫁……”李红梅脑子懵了。 “你懂个屁!”贾老虔婆三角眼一翻,皱纹扭曲成贪婪的形状,“这叫两手准备!得逼他就范!” “瞧瞧你俩哥哥,多听话懂事的孩子,长这么大,肉渣都没见多少!” “这次不就图口肉吗?能有啥大错?!” “都怪陈冬河那小畜生!仗着守山满山打猎,野鸡兔子挂满身,勾得你哥哥们眼馋心痒!他不惹人眼,能有这事?” 她把错处全扣陈冬河头上。 李红梅心里苦似黄连。 老娘后头的话没说,意思明摆着。 弄臭陈冬河送他去蹲大牢是一手。 万一弄不垮,把他捏手里当个能打猎送肉的“倒插门女婿”,也是稳赚不赔,白得个长工。 横竖李家赢。 自己,不过是老娘手里随意拨弄的筹码。 贾老虔婆刚想再给闺女洗脑,一个冻掉耳朵的声音炸响在她俩身后。 “老虔婆,我懒得看你那副嘴脸,趁早滚蛋!再碍眼,别怪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冬河像从阴影里长出来,眼神如淬毒的冰锥,直刺贾老太。 “撒泡尿照照你闺女什么货色!当初你全家收了李二狗的黑钱,合伙做假证往死里坑我,真当我不知道?” “李二狗早撂了!竹筒倒豆子,干干净净!” 他点破了最后的脸皮,声音越发森寒。 “这事,我本想给你们留层遮羞布。可你们非要扒开屁股帘子让人看腚眼,别怪我不讲情面!” “现在就去,马上去找林业队,去公社,告我见死不救!顺便请公家好好查查,你们做假证陷害良善,该判个什么罪!是该蹲笆篱子,还是挂牌子游街!” 这喝骂和揭底如炸雷劈顶,母女俩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摔进雪窝。 看清是陈冬河铁青的脸,两张脸瞬间没了血色,比雪还难看。 李红梅天旋地转,原来他早知道了! 这事竟被李二狗卖了! 她看到陈冬河出现,那点微薄痴心妄想开始作祟。 他若没一丝记挂,怎会跟着上山? 念头刚冒头,就被贾老虔婆的破锣嗓子炸得粉碎。 “小畜生!你敢血口喷人!” 没了围观人群,她胆气顿时又壮了几分。 “要不是你这小瘟神拖延时间,见死不救只顾办喜事搂新媳妇,我宝贝儿子早救回来了!” “你守山人就是吃这碗饭的!你看我告不告你!至于我刚才说的……哼,谁能证明?” “拿不出证据,就是你诬陷好人!想糟践我闺女名声!” 她叉腰,全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陈冬河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目光冰冷的看向贾老虔婆: “老虔婆,我今日才真见识了什么叫做: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你这本事,死了都能从坟里蹦出来。刚拉出去的屎,还想坐回去焐热吞了不成?!” 贾老虔婆索性甩开脸皮:“就不承认!你能咬我啊?我到林业队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豁出老脸,看他们信谁的!” “你这守山人甭想干了!卷铺盖滚蛋!我还得请公安局查你老底,指不定是旧社会流毒!扒你一层皮!” 老虔婆喷粪般的无赖话没让陈冬河恼火,他嘴角反而扯出一抹更冷的笑,眼底的嘲讽凝成实质的冰刺。 “好,好一个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这能耐,阎王爷见了都得惊动。” 他慢悠悠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的阴影。 “不过老虔婆,你以为这荒山野岭趟道的,就我一个人听见你那龌龊盘算?” “我陈冬河是守山人不假!可守的是陈家屯的山,守的是祖辈立下的规矩!” “十里八乡的老山客,谁不知道过村拜山的老理儿?想从别村地盘进山发财,先去村里打招呼,递根好烟,交些敬山礼!”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情分是本分!万一出事,山里人不骗山里人,总有个收尸的指望!” “你那两个宝贝儿子,钻的是我陈家屯的山林子!跟谁打过招呼?给过村里一粒米一片肉?” “老子布下提醒路人的记号,是护山防熊瞎子的暗门,只有俺们屯的人认得走法!” “你那不懂规矩、不敬山神的倒霉儿子硬钻死门子,能怪谁?山神爷不收他们收谁?” 盯着贾老虔婆茫然又狰狞的脸,陈冬河嘴角的弧度冰冷坚硬。 “至于你叨叨那些莫须有罪名,怕是连谁主张,谁举证六个字的分量都掂不清!” “说得再白点,你想告我?成!得有真凭实据!不是上下嘴皮一碰,放俩臭屁就想压死人!” “空口白牙的污蔑,没证据就是诬告!诬告反坐,懂不懂?公家查出来,蹲笆篱子、挂破鞋游村的,就是你们娘几个!” 贾老虔婆彻底懵了,小眼睛惊慌乱眨,下意识看向女儿李红梅,浑浊的眼珠第一次掠过慌张。 反坐? 她不懂。 但“挂破鞋”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肺管子。 李红梅已哭得梨花带雨。 眼见亲娘吃瘪,恐慌压过了畏惧,她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又软又颤: “冬……冬河哥……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可这事关我两个亲哥的命啊……” 她抬起泪眼,尽力露出最好看最柔弱的一面。 “只要你肯帮我……救我哥哥……要我李红梅做什么……我都愿意……”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命……就算……就算你现在要我给你……我也……一百个情愿……山里雪大没人……” 她微微挺了挺身板,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攀比。 “我虽不知你娶了哪家姑娘……可我李红梅长得不差,十里八乡能比过我的,数不出几个!哪怕是城里的女人,我也自觉不差!” “只要你点头救我哥……救了我哥……我就是你的人了……往后都听你的……” 她低下头,肩膀微耸,阵阵抽泣。 贾老虔婆还没从“诬告反坐”的惊吓里回过神,心脏被“笆篱子”、“游街”几个字惊得怦怦乱跳。 见女儿这番唱作,小眼睛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也许……这死丫头真能拿捏住这后生? 第309章 诱惑 陈冬河脸上的冷厉似乎松动了一点,像是真被这“掏心掏肺”的表白打动了。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不紧不慢地走向泪眼盈盈的李红梅。 李红梅的心跳骤然如擂鼓,脸上飞起红晕,羞怯中带着隐秘的得意,差点没掩饰住眼底的光芒。 她就知道! 自己这副皮相,这放软的身段,没有后生扛得住! 恨她的陈冬河也不行! 然而,就在两人几乎面贴面,李红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山林寒气混着火药味时,陈冬河毫无征兆地猛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带着刺骨的寒风,狠狠抽在李红梅滚烫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她半张脸瞬间麻木! 李红梅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踉跄后退,捂住火辣辣疼的脸,张着嘴,瞪圆了眼珠,不敢相信。 震惊远大于痛楚! 陈冬河甩甩手,像摸到了脏东西,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浓烈厌弃。 “贱人!”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知道贱人俩字怎么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滚回去买本字典查查!好歹念过几年小学堂,怎么净学泼妇骂街下绊子那路下贱本事!” “你想当我的女人?等我啥时候弄清楚你懂不懂贱人俩字儿是啥意思后,再聊不迟!” “我陈冬河是要娶妻生子的人,不是收破烂的!” 他声音陡然转厉:“我是守山人!但我进山救人,必须是在接到通知,知道有人偷摸进我地界之后才行动!这是规矩!” “我上来的速度,比你们这对哭丧的母女快得多!时间?老子从没耽搁!” “你们尽管去告!最后挨板子被戳脊梁骨的,只能是你们这种无理取闹坏祖宗规矩的混账!” 他那利刃般的目光扫过贾老虔婆灰败的脸,钉回李红梅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阴森冰冷: “要是你们还不死心,非得跟上来看看你家那两个混账哥哥是怎么被狼啃干净骨头的……” “那我也欢迎!正好,等会儿遇上饿绿了眼的大狼群,把你们这俩肉包子丢出去挡一阵,给山神爷添供品。省得它们祸害村里的牲口。” 话语里隐含的赤裸杀意,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凛冽。 这番话瞬间击碎了李红梅最后的幻想。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恐惧窜上天灵盖,膝盖一软,差点瘫跪在雪地里。 从小到大,她仗着这张脸蛋和身段在村里后生面前无往不利。 可陈冬河看她那冰冷残酷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脏石头、一条死毒蛇,让她骨子里渗出绝望的寒气。 那目光,剥光了她赖以生存的虚妄。 贾老虔婆可不管女儿怕不怕,一听要把她们娘俩喂狼,一屁股坐雪地上,两手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没天理啦!陈冬河你个杀千刀的!守山人要杀人啦!拿活人喂狼啦!还有没有王法啊……” 陈冬河冷笑着打断:“老虔婆,收起哭坟的把式!这儿没你李家祖坟,嚎给哪个死人听?” 他眼神扫过贾老太绝望扭曲的脸,落到李红梅身上,突然转调,带着奇异的玩味上扬。 “想让我养你那两个蠢货儿子?还想让我收下你家这个只会一百个情愿的闺女?嗯?” 他故意用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瑟瑟发抖的李红梅,看得她汗毛倒竖。 “呵,你闺女长得好,山沟沟里算出挑,”他点点头,语气近乎品评牲口,“可惜啊,投错了你贾老虔婆的贱肚子!” 话音一转,声音变得诱惑低沉,充满了山鬼低语般的魔力: “老虔婆啊老虔婆,我看你,纯粹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不识货!” “你这闺女,送到县里胡同挂上牌子,那才叫正经生意!才叫物尽其用!” “乡下来的老光棍打野食,舍得花一两块!凭你闺女这身段模样,开价三块,包管有人排着队解裤腰带!比瞎勾搭有用千百倍!” 他蹲下身,凑近些,煞有介事的掰起手指头一笔笔算起账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算算!一天十个主顾,三十块现钱!干满一月,九百块稳到手!还愁儿子娶不上媳妇盖不起房?!” “不光娶媳妇,富余的票子给你在县里买个工位都够!端铁饭碗吃商品粮,当城里老太太。” “逢人就说儿子出息闺女孝顺,不比在山沟沟里吃土啃窝头,算计我这点死工资强百倍千倍?” 他用触手可及的“富贵前程”冲击着贪婪的灵魂。 九百块! 在这粮食要粮票、猪肉要肉票的年头,足够让一个贪婪的农妇疯狂。 “路子指得明明白白,发财的门道点给你了。” 陈冬河起身,转向摇摇欲坠的李红梅,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恶意满满的笑容。 “我可是恶人,杀过狼宰过熊,连最凶的山神爷见了我都得留下命来!” “沾上我陈冬河,指不定哪天你们一家子整整齐齐折在这大山沟里,骨头渣子都让狼嚼碎!何必呢?” “去吧,找你那一百个情愿的大主顾去!” 轻飘飘的尾音,如同钉下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 胡同! 去做千人骑万人跨的窑姐! 一天十个男人! 李红梅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牙齿咯咯打颤,望向陈冬河的眼里只剩下彻骨的恐惧,方才的得意羞涩荡然无存。 他太恶毒了! 比狼还狠! 这是要把自己推进十八层地狱! 就在李红梅喉咙要爆出尖叫时,陈冬河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腻,却有带着一股子蛊惑异味的声音又钻进了贾老太的耳朵深处: “老虔婆,听明白没?我陈冬河对你老绝户,仁义到头了!” “这细水长流的买卖,不比嫁个穷守山的死汉子、收一次性的彩礼强百倍千倍?这才叫盘活家业!” “你闺女挂上红灯笼,一天三十块!真金白银!干几年,青砖大瓦房盖起来!” “宝贝儿子娶白胖媳妇生胖崽子,老娘在城里吃皇粮当官太太!老李家光宗耀祖,祖坟前磕头都响!” 他用赤裸裸的“荣华富贵”点燃着贪婪的火星。 第310章 活人,比死人有用! 陈冬河这席话,活脱是地狱恶鬼画出的金饼,牢牢糊在了贾老虔婆那颗被贪婪腐蚀的心脏上。 她脑子里的浆糊沸腾蒸发,只剩一个念头疯狂滚动。 三十块!一天三十块! 亮闪闪的票子!十天三百!一月九百! 天爷爷!城里工人一月才挣三十几块!我闺女一天就能挣人家一月辛苦钱! 这买卖……祖宗显灵砸馅饼啊! 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癫狂的光芒。 她猛地扭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小眼睛里贪婪的光芒取代了浑浊,死死盯住吓傻的女儿李红梅。 那目光不再是看闺女,而是在端详一只下金蛋的无价母鸡! 盘算着怎么最快把她送进“窝”里开张。 李红梅被亲娘这比刀刮还痛百倍的眼神看得魂飞魄散! 血都凉透了! 陈冬河哪是指路? 分明是把她一脚踹进了炼狱火窟! 要她成人尽可夫,死了都进不了祖坟的贱货烂裤裆! 更要命的是……娘动心了! 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扒光她推到县里胡同口去! “陈冬河!你……你好毒的心肠啊!” 李红梅的声音尖利变调,带着哭不出的绝望颤音。 她的世界崩塌了,一边是比死还可怕的深渊,一边是亲娘赤裸的贪婪。 “我毒?”陈冬河笑容未减,更添残忍玩味,“李红梅,摸摸你左边肋骨下跳的那块肉,拍拍良心问问!” “当初你们全家收李二狗的钱,合伙给我扣流氓罪的帽子,想把我往死里整弄去劳改,心肠就不毒?不烂了?嗯?” 他踏前一步,靴子重重碾在雪地上,眼神锐利如刀锋。 “李二狗整我,是奔着让我家破人亡去的!往死了踩!” “要是我没本事翻身,李二狗的毒计真成了呢?” “我两个姐姐为帮我,搭上脸皮名声磕头求人,会落什么下场?这辈子毁了!” “刚扎辫子的小妹,指不定被你们黑心老虔婆推出去换几十斤粮食,给瘸子傻子当童养媳!” “我们家清清白白扎根陈家屯,就让你们这窝毒蛇给拆了!骨头渣子嚼碎!” “你说!到底谁的心肠是黑的?是烂的?是从毒蛇窝里掏出来的!” 他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她,句句诛心。 陈冬河重重啐了口唾沫:“我没当场找你们讨血债,没趁月黑风高烧你们李家那破门头,已是念同乡、看上天好生之德!” “至于给你娘出的主意?哼,掏心掏肺一本万利的好路子!替你们老李家百年大计着想!” “自然,这话就咱们三个,天知地知,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他特意看向支棱着耳朵的贾老太婆,脸上的冷笑更甚了几分。 “老虔婆,你大可以一拍屁股,当你没听见,纯粹是我放屁。” “你李红梅,安安心心回家收拾包袱,准备进城挂大红灯笼,风风光光开门接客吧!” 话说完,看着贾老虔婆眼底按捺不住的精明算计和李红梅面无人色的绝望,陈冬河胸中郁结多年的怨气、恨意、屈辱,如同火山熔岩找到了宣泄口!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粗犷肆意,在寂静的山林间激荡回响。 笑了几息,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再理会身后惊骇与贪婪交织的贾老虔婆和只剩躯壳的李红梅,猛地转身,如离弦之箭,向积雪更厚的密林深处走去。 脚下踏雪咯吱作响,像是碾碎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贾老虔婆和李红梅是真不敢跟了。 进山路上的连绵狼嚎和林间的死寂,以及那扎骨头的酷寒,早已吓破了她们的胆气。 让她们再跟那个比狼还狠的男人多走一步,不如干脆撞死在枯树上。 陈冬河嘴角挂着冷酷的弧度,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着记忆中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急赶。 出来前,他故意绕屯子找过三叔公,把李家兄弟失踪和李家母女闹事的情况说了。 请三叔公务必在村里稳住泼妇,在乡亲们面前做个见证。 守山人陈冬河明天办喜事,是被李家无理取闹耽搁了进山寻人的时辰。 以三叔公的精明和威望,这事手到擒来,不怕堵不住臭嘴。 李红梅怔怔地看着陈冬河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黑暗里,巨大的屈辱不甘,以及一丝被碾碎无处安放的怨毒,如同毒藤缠住了冰冷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如此轻贱自己?! 那点被反复踩踏变形的“骄傲”冲上脑门,压过了吓破的胆!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挣脱了还沉浸在“一天三十块”美梦里的贾老虔婆的拉扯,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朝着陈冬河消失的方向追去。 与其等着被亲娘送进炼狱般的“胡同”,不如死在这山上喂狼干净! 此刻的她,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冬河脚下快,三两下翻过两道积雪深厚的山梁。 身后李红梅笨拙追赶的声音刺耳而固执。 他眉头狠皱,脚下发力,步伐加快,将积雪踩得更急促沉闷。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身后那跌跌撞撞的声音就被远远甩开,听不见了。 顶着凛冽的山风,一个多小时后,他来到了记忆中的地点。 夕阳的余晖被高大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地面。 一滩暗黑发褐,冻透了的冰坨状污血,像丑陋的疤痕刺目地泼洒在枯草丛和残雪上。 血迹旁有挣扎翻滚的痕迹,枯枝上有凌乱的抓痕。 时间已过去三四小时,寒气冻僵了一切。 景象触目惊心。 顺着零星凝固的血滴和拖拽的痕迹追踪,刚走出几十步,前方光秃秃的山坎子下,传来气若游丝,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冬……冬河……是……是你吗……” 声音干涩,充满了垂死的绝望。 陈冬河脚步猛顿,眉头锁死成川字,浓重的厌恶和不悦涌上心头。 居然……还有活口?! 老天真是瞎了眼! 上辈子被李家坑得家破人亡,他巴不得这窝豺狼死绝喂狼解恨! 这辈子的血仇刚清算,李家正是名单最前头的。 李红梅那白莲花裹着毒芯的贱人,他多看一眼都污眼睛。 这害他哥哥算计他的蠢货李小宝,居然还活着?! 一股暴戾之气在胸中翻腾,握着开山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青筋暴起。 不过…… 一个冰冷的念头闪过脑海。 活人……比死人有用! 死人只能闭嘴,活人能说话! 能变成指向李家的尖刀! 第311章 被坑了 陈冬河绷紧了下颌骨,压下翻腾的杀意,沉着脸握紧刀柄,放轻脚步,一步步谨慎地朝山坎子走去。 快走到布满杂乱惊恐脚印和拖拽痕迹的山坎下时,源于无数次与山林死神擦肩而过的危机感,如冰冷的钢针猛地刺进脊椎,瞬间全身汗毛倒竖! 几乎同时—— 呜——嗷! 低沉凶残、充满饥饿死亡威胁的狼嚎,骤然从旁边茂密枯黄的灌木丛深处炸响。 近在咫尺! 数道灰黄的身影如蓄势待发的毒箭,带着腥臊的疾风,猛地从枯草丛、倒伏的树根后、嶙峋的山石缝隙里蹿出,迅捷如鬼魅! 唰!唰!唰!唰!…… 不到十秒,陈冬河已被十几双绿莹莹燃烧着饥饿,原始凶残与嗜血的眼睛牢牢锁死。 七八头饿得肋骨凸起,皮毛肮脏沾着冰碴,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的野狼,呈威胁的松散扇形将他围困。 几头壮硕的狼喉咙滚动着“呜噜噜”的低沉咆哮,更多幽绿的眼睛在深暗的林间晃动。 陈冬河后背紧贴冰冷嶙峋的山石,无形的倚靠阻止了狼群致命的合围。 他第一时间没有拔背上的半自动步枪。 那是底牌! 手在腰间快如闪电般一抹,沉重刃口雪亮的开山柴刀已稳稳握在右手掌中,刀尖斜指地面。 对付成群饿红了眼的畜生,拔枪瞄准的时间空隙足够被扑咬几次。 不如这柄血浸过的凶刃迅疾刚猛。 此刻陈冬河的眼神瞬间锐利、冰冷、凝练,无一丝慌乱。 视线迅速扫视,判断狼位与地形。 目光扫过前方虬枝盘结的歪脖子枯死老榆树时,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跳一拍! 那棵老榆树离地三四米高的横出粗壮枝桠上,像挂着一块破抹布似的挂着一个人。 摇摇晃晃! 那张因失血和恐惧而扭曲、陈冬河熟悉且憎恶的脸,写满了绝望。 正是李红梅的二哥,李小宝! 凄惨无比。 半条腿膝盖以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冻成了黑褐色的冰壳。 棉裤被撕扯成破布条挂在青紫发黑的皮肉上,混合着暗红冻结的血痂。 最触目惊心的是小腿肚近脚踝处,一大块皮肉被撕咬掉,留下一个狰狞不规则的鲜血窟窿。 断裂的血管、白色的筋腱暴露在外,黏连着碎肉。 下方森白的小腿腿骨穿透皮肉,赤裸裸地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刺骨空气中。 像是被巨力折断撕咬过,脚踝处被破布条死死勒紧,深深嵌进肿胀发紫的皮肉里。 这或许是他还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原因!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爆皮泛着乌紫,眼神涣散无光,气若游丝。 陈冬河胸中的暴戾之气和恨意瞬间被眼前这“废物利用”的场景点燃。 冷酷有效的算计在脑中闪电般成型,脸上却陡然爆发出狂怒。 如同被激怒的山林之王,他冲着树上苟延残喘的人渣厉声咆哮,声如滚雷炸响在山坎子间,惊得狼群警惕地后退了小半步。 “李小宝!你这黑心烂肺猪狗不如的王八羔子!老子听见呼救好心找来!你他娘刚才为啥不吭声?!躲在树上装死?!安的什么毒蛇心肠?!” 陈冬河面色平静,眼神却如寒冰般冷静锐利,早已洞悉一切。 李小宝那点缩头乌龟的心思,在他这个老山客眼里根本藏不住。 他心里透亮。 雪地上的痕迹说得明明白白:李小宝存心把他当诱饵抛出去,引开野狼熊罴。 那两条烂腿,准是慌不择路爬树逃命时,被蹦起的饿狼咬住撕扯啃噬成了这副烂肉样子。 勒住腿弯上方伤口暂时止血? 下手太晚太糙,双腿筋骨暴露血肉狼藉,筋肉神经尽毁,这辈子解裤带都得人伺候,活脱脱一个废物。 陈冬河眼神冰冷地扫过那惨状,心头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贾老婆子的心肝宝贝成了这德行,真是老天开眼。 可惜那老婆子没见着这景象。 他眼神里满是不屑,声音冷硬得能刮下冰碴,朝树杈上的挂件吼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想拉老子垫棺材底,至少得引来几十头老虎。” “就这么几只饿瘪了肚皮的狼崽子,老子还没放在眼里!” 开山刀雪亮的刃口隐约泛着寒光。 生死关头,李小宝被戳穿心思,又急又怕,一股无名火顶上来豁出去了,嘶哑着嗓子干嚎: “陈冬河,吹牛皮不怕天打雷劈!你那破刀卷了刃看你还吹不吹!” “等狼群扑上来把树撕碎了,啃得你骨头渣都不剩!老子巴不得陈家沟李家屯聚够了人,举着火把用人气吓跑狼!” “老子肯定能活,你……” 狠话还没转完,树下蛰伏的狼群被两人的对话和活人气味刺激,按捺不住饿疯了的肠胃,骤然发动了攻击。 十几头灰狼,低吼着露出森白獠牙,从不同方向猛扑向陈冬河立足的坡地。 坡地狭窄,能同时凑上咬到的不过五六头。 畜生低估了陈冬河的能耐。 他手中厚背砍刀翻动如风,雪地上只余劈开寒气的银色刀光弧影。 每一次挥出都刁钻狠绝。 或劈狼颈,或剁狼爪,必伴随着野狼凄厉的惨嚎,颈骨断裂、筋骨折损,热血喷溅在雪地上,开出刺目的红花! 寒气森森的狗腿刀成了雪夜最致命的催命符。 扑上来的饿狼接二连三哀嚎着栽倒在地。 眨眼间,凶相毕露的狼尸躺倒一地,雪地上热气腾腾腥味弥漫,剩三头吓得魂飞魄散,呜咽着夹紧尾巴后缩。 雪地被腥热的狼血浸染成刺目的腥红地毯,断肢残骸散落各处。 陈冬河收刀站稳,气息沉稳。刀刃上沾着黏稠的血浆滴落,旧棉袄上却半点血迹未沾。 冰冷的目光如铁钩般锁定那三头残狼,脸上寒意凛然,往前踏了一步。 “刚才的张狂劲头呢?软了?”他喝道,“来,继续!” 最后一声暴喝如同炸林的闷雷,震得三头狼猛地一哆嗦。 第312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三头狼尾巴死死夹在股沟里,哀嚎着扭头就想往林子深处钻。 陈冬河猛一探手,从背篓里抽出油光锃亮的半自动步枪,肩抵枪托快如甩鞭。 枪口指向逃窜的灰影,毫不犹豫。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脆利落,几乎叠在一起,在山谷激起巨大的回响。 他没打要害。 子弹瞄的是狼尾巴根下脆弱的尾椎骨和后腿根部。 既要它们尝尽苦头,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三个灰影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惨嚎。 子弹精准地打断了尾巴后半截,余势撕裂了后臀大腿间柔软的皮肉筋骨脏器,留下血肉模糊的碗口大洞。 凄厉的狼嚎刺破了林间的死寂。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手揪住一头狼的后腿,将三头奄奄哀鸣的伤畜拖到染血的雪地枯树不远处。 他仰头看着树杈上吊着的蚂蚱,嘴角咧开一个冰冷怪异的笑容。 清冷的月光下,白牙泛着阴惨的光。 “现在,利索点自己下来。不想挪窝也行,等两村人寻来,自然弄你下去抬回去享福。” “老子还得费工夫,找你那不见影的大哥李大宝,从耗子窟窿里挖出来。看是死是活。” “几只不长眼的畜生躺了。眼前这三头喘气的……” 他用脚尖踢踢哀嚎的伤狼,咧了咧嘴,带着一抹残忍的笑。 “拿它们替你李大少爷开开荤,瞧瞧老子怎么伺候你兄弟。” 特意加重的“兄弟”二字,充满了讽刺。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砍山刀狠狠捅进了一头抽搐伤狼的咽喉。 惨嚎声戛然而止。 陈冬河动作麻利,就地剥皮开膛。 子弹打穿了腹腔内脏,血流满地,不及时清理会糟蹋皮肉。 皮能换钱,肉能顶粮。 手脚利落得令人眼花缭乱,粗粝的手指翻飞,雪亮的刀刃在皮肉筋骨间游走流畅。 割喉放血、剥皮、剖腹、掏内脏、剔骨取肉……行云流水。 几分钟后,一头狼被分解完毕。 整张带着血丝的狼皮摊在雪地上。 大块的腿肉、肋排码放整齐。 骨筋肉剔得干净。 腥臭的内脏堆在另一边。 他在旁边稍空处捡了些枯枝干柴,用火柴点燃篝火。 橙红的火舌噼啪作响,驱散着血腥和寒意。 他挑了几块带油的肥嫩狼后腿肉,剥净细树枝串好伸到火堆上烤。 油脂滴到火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柴炭的气息在寒风中弥漫开。 又从背篓里摸出几张金黄油亮的玉米面贴饼子——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架在火堆旁烤得焦香四溢,粮食的甜香也散开了。 烤饼的焦香混合着霸道的肉味,被冷风柴火的热气一激,更加诱人,随风飘上了枝头。 树上的李小宝,腹中早已饿得火烧火燎,失血体寒。 被这致命的气味一冲,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猛烈蠕动起来。 温热的口水“哗”地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口的破棉袄襟子,留下深色的湿痕。 膝盖以下麻木冰冷,勒紧的双腿血脉不通。 强烈的麻木如无数蚂蚁啃噬,压过了刺骨的剧痛,那双腿仿佛已不长在自己身上。 绝望的意识里,后半辈子真会像山下蜷在墙根的瘫子一样,生不如死。 他就是慌得手软脚软爬树不利索,蹭到树干中段一人多高时,被跳起的狼一口咬住了小腿肚子。 接着好几只饿疯的狼扑上来接力撕扯啃噬,硬是把腿给扯烂了。 就算抬回去,也注定是个瘫在炕上拖累全家的活废人。 陈冬河早洞悉了结局。 他比谁都清楚,把这滩烂泥李小宝送回李家,等于按了一只日夜吃喝的讨债鬼。 李红梅想活命,要么豁出去到县城大胡同卖皮肉挣钱养家,要么厚着脸皮寻个肯接手的穷汉嫁了。 可这刚分田到户的年头,家家户户地里刨食紧巴巴的,谁愿意平白背上这么个累赘。 凭贾婆子那刁钻贪婪的老脸,开出的价码必定是“想娶我闺女成,得应下连她这残废大哥一并养到咽气”。 穷山沟讨媳妇,五十块彩礼加上二三十斤棒子面顶天了。 谁会傻到接这盘? 李小宝瘫在炕上就是个无底洞。 陈冬河不愿深想这些腌臜事。 他现在琢磨的是,将来发达了接爹妈出这穷山沟到城里享福。 和小雪有了娃,更得早早接到城里念书长见识,绝不再走父辈的老路。 不过,那是后话。 此刻,他撕下烤得焦黄油润、喷香滚烫的狼肉片,厚厚地夹进热乎软和的贴饼中间,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酥脆掉渣的饼皮,软糯温热的玉米面香,配着嚼劲十足肉香四溢的狼腿肉,滚烫的油脂和咸鲜的肉汁在齿间迸开。 寒气被这浓烈滚烫的食物驱散,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 树上的李小宝看得眼珠充血,涎水混着口水滴答淌湿了衣襟。 焦灼的饥饿和刺骨的寒冷让他不顾一切,拖着哭腔嘶吼道: “陈冬河!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你还算人吗?!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陈冬河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皮,斜睨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浮起刻薄的讥诮。 他把最后一口夹肉饼子塞进嘴里。 “这话听着耳熟。跟哪个婆娘学的?真真儿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撒泼耍赖不讲道理的腔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嘴就是别人该你欠你的。” 他拍掉手上的饼渣站起身。 “给老子挪开点地方。看清楚,老子守山救人是本分,不是你掏钱请的奶妈婆子,没义务管你饿不饿肚子。” “饿了,自己挪尊臀爬下来啃狼腿,满地都是肉。” 他下巴点了点地上狼尸血淋淋的肉块,眼神戏谑。 “不过老子好言提醒,待会儿我去找你大哥李大宝,谁知道哪个雪窝子会钻出饿狼来。” “你这没脚的软皮虾还能蹭上树当葫芦挂着?老子可没闲工夫再回头伺候你!” 这话像一桶冰碴凉水兜头浇下。 李小宝的脸唰地惨白如纸,比月光下的雪地还要凄惨,一丝活人气儿都没了。 他死死抱紧粗糙的树杈,不敢松手,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敢再提半个字。 第313章 人性 李小宝僵硬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如同被钉死的寒鸦。 先前被狼群逼到绝路,他凭着求生本能,连抠带踹,指甲崩裂磨出血才硬蹭上这根树杈,棉裤屁股都磨破了,棉絮拖在外面。 谁知畜生凶悍狡诈,垫着背往上窜蹦跳撕咬,快得吓人,硬生生扯下了他腿上的血肉。 如今膝盖以下一片死寂冰凉,钻心的痛觉被麻木取代。 别说爬下这棵救命树,稍微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都天旋地转,满是恐惧。 怕栽下去摔个稀烂,更怕挣开勒在腿弯的破布条伤口。 若是伤口崩裂,冷风灌进去,在这荒山野岭刀子般的寒意里,小命眨眼就得冻透。 陈冬河孤零零一个人,凭手里那把破砍刀,在狼群围攻下砍瓜切菜般剁翻了十几头恶狼。 最后三个想溜的,被他用那吓人的枪挨个点名打成了半死。 那股狠劲和从容,简直不像人! 直到此刻,雪地上鲜血淋漓断肢横飞、狼尸遍地的残酷景象就在眼前,李小宝才看清了这条鸿沟。 以前嚼舌根,以为姓陈的猎户能带着好货活着下山,是凭运气走狗屎运。 眼下这炼狱般的景象活生生铺在眼皮底下,他终于懂了。 能在深山老林里猎活物挣命钱的汉子,骨头缝里没一根是软的! 那是刀头舔血挣来的能耐! 他那点出于嫉妒的下三滥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屁都不是。 陈冬河眼皮都懒得掀,埋头吃着热乎的狼肉卷饼,感受着油脂和淀粉驱散刺骨的寒气。 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这烂摊子。 他踢了踢地上几具被子弹打烂肚腹,肠子流出的狼尸,脚随意地将它们拨拢到一块。 蹲下身,开山刀在火光映照下寒光闪闪,刀刃翻飞。 利索地挑开破碎淌着粘稠汁水的内脏,甩手搭在旁边矮灌木的枝杈和光秃秃的树墩子尖上挂牢。 这是山里老辈猎人敬畏自然的规矩,“敬山神爷”。 把猎物的内脏分给莽莽大山,谢山神赏饭,安抚山中亡魂,祈求下山平安,别引来更凶的东西。 树上的李小宝差点尿了裤子。 他不懂这古老的门道。 看着热气腾腾血糊淋啦的软塌东西挂起来晃荡,像一串串恶心的肉瘤子,顿时魂飞魄散。 以为陈冬河在使邪法,扯开嗓子拼命尖叫: “你……你干啥挂这埋汰玩意儿!不招来其他山猫野兽吗!招来熊瞎子就完蛋了!” 他惊恐地盯着那些晃荡的内脏,感觉灵魂都在战栗。 陈冬河头也不回,甩过冰冷刺骨的嘲弄: “自己屁都不懂睁眼瞎,别想旁人跟你一样蠢。挂枝头树梢供奉,山里畜生认得这规矩!” “敬山神的规矩不懂?正经讨生活的老山客猎户谁不晓?屯里的老人都知道。” “你们哥俩,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祸害邻里,屯里打架斗殴欺负老实人,有点真本事不?” “还敢学人进山?跟白送有啥区别!老子多看你一眼都嫌污眼睛!晦气!” “要不是顶着守山人这顶破草帽,怕你烂死野地腐臭生瘟给村里招口舌,老子稀得管你这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一顿毫不客气的责骂,陈冬河把剩下的饼子和狼肉碎屑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猛地起身。 仰头,目光冷冷投向树上挂着的半截人,就着火光,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勾出一个古怪森森带着寒气的弧度。 这笑容冻得树杈上的李小宝猛地一个激灵,后背寒毛竖起,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你……你想干啥?” 上下牙磕碰着,声音抖得像散了架的风箱。 陈冬河轻轻摇头,那怪异的笑容更深更冷,眼神像看待宰的牲畜: “我能干啥。这会儿,想问问你大哥李大宝,钻哪条耗子沟去了。” “老子得从雪窝里把他掏出来,死是活总得弄个明白。找不着人,老子就得在这鸟不拉屎的雪地里转圈喂狼。” “虽说这大山林子树高雪厚景致看不够,可谁知哪个背阴坡树窟窿里会窜出护崽的山神爷蹲着等开饭?” “老子巴不得撞上,熊皮熊胆换沓大钱够置办多少东西。” “可眼下顶要紧的,是保你兄弟俩的小命。活要见人,死见尸嘛!谁让老子披着守山人这身皮?” “要不然,稀得管你死活?你这两条腿的烂账自己背回去!” 这番话砸进李小宝的耳朵里,“守山人职责”这沉甸甸的字眼,联系到能引来熊的威胁,给他灰暗绝望的脑子捅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微乎其微,关乎亲大哥性命的希望挤了进来。 他慌忙用力朝对面林木阴影覆盖,更显黑魆魆的山坳方向指去,嘶哑着嗓门扯开急不可耐: “就……那边!刚撞上的可不只虾兵蟹将,足足三四十头一大群!呼啦啦黑风似的!” “我哥……他看我腿不行爬不了树……豁出去引着剩下那群追疯了的狼往对面沟岔子跑了!” “沟岔子深钻得远……现在……死活不知道!我喊破了嗓子也没动静!反正老子是彻底废了!” 声音猛地哽咽,想到自己的惨状涌起巨大委屈,夹杂着对李大宝的一丝担忧,哭求道: “要不……先别找我哥成不?你……弄我下山!去……找人带火把上来!” “只要你肯背我下山,我……叫我娘立马点头把红梅嫁你!” “白给!一分彩礼不要!倒贴!我家攒的细粮全给你!行不行?就求你先弄我下去!” 他拿出了自认为最值钱的东西来换。 陈冬河像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恶心的鬼话,毫不留情地嗤笑: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子再给你这法盲普普法,省得你烂在号子里都不知道咋进去的。” “凭你刚才的屁话,拿你去公家告发。单拿亲妹当破烂换好处这条,定你个贩卖人口罪都算轻的!够你吃几年牢饭清醒清醒!” “李红梅托生到你家门,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哥,老天不长眼。” “她要是投胎到旁的正经营生,顾脸皮的人家,凭那点灵巧心思和吃苦劲儿多念几年书,指不定早出息了。不至于作践人又作践自己。可惜,命由不得人挑拣。” 话已说尽,陈冬河不再耽搁。 提起收拾好的狼皮和好肉捆扎好扔进背篓,步枪上肩,拔砍刀握在手里,转身大步流星踏着厚雪嘎吱作响,径直走向李小宝所指的幽深黑暗的山坳深处。 第314章 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曳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没。 走了不足一里地,前方雪地撞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不是新鲜血渍,是凝固干涸、深浸雪层的铁锈般黑褐血污痕迹。 血量很大,星星点点洒开,泼出一条狰狞的轨迹指向山坳内。 陈冬河目光微微一沉,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砸落。 看这血量,李大宝就算没死,也去了大半条命。 那干涸的铁锈色,是时间无情流走的证明。 再往前看,四周是开阔的白坡地,月光惨白地照着。 目力所及白茫茫一片,别说攀爬避祸的大树,连丛能容人藏身的高灌木都难寻。 这地形,无处可逃! 困在这里遇上饿疯了的狼群,活命比登天还难。 陈冬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收敛心神,眼睛如猎鹰般锐利,迅速搜寻雪地痕迹。 大片拖行碾压的血印——像是人被拖拽过。 密密麻麻的梅花点点狼蹄爪印重叠纷杂。 散乱打滚挣扎留下的深坑,雪被压实又踢腾得狼藉不堪。 李大宝经历了绝望的搏斗和拖行。 脚步不由得加快,他心里惦记着明日的大事,今夜绝不可耽误过久,否则家里定急得以为他折在山里了。 循着更密集的拖拽痕迹和断续的血点,一口气往前追了约六七里地,地势愈发向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猛顿,瞳孔骤缩! 惨白的月光下,前方低矮的雪坡上,一群饿得毛色暗淡的野狼,正围在中间一团模糊蠕动的东西上疯狂撕咬噬啃。 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咀嚼碎骨声和满足的低吼呜咽。 足有十七八头挤挨在一起,埋头抢食。 被死死围在中心啃噬的,正是李大宝! 此刻他的下半身惨不忍睹,两条大腿根部以下几乎被啃得只剩破碎的白骨,粘连着零星肉丝和断裂的筋络。 浓稠的鲜血从几乎被掏空撕裂的腹腔下身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大片积雪,形成触目惊心,冒着热气的猩红雪泥。 人却未彻底咽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挣扎,身体时不时痉挛抽搐。 眼神涣散大睁着望向夜空,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只剩出气儿,进气儿几乎没了,已是弥留之际。 更让陈冬河心头猛沉如坠冰窟的是,紧挨着李大宝仅存的上半身,还有一副被啃噬得更干净彻底的人形骨架。 惨白的骨头上附着些许未啃净的血红肉丝和断裂筋络,头皮被撕开,空洞的眼窝控诉着。 旁边的雪地上散落着破旧发黄,鞋底开裂的解放鞋,蓝灰色的劳动布外套碎片。 显然属于另一个人! 贾婆子那老虔婆从头到尾没提,除了两个宝贝疙瘩儿子,竟还有第三人一道进了山! 是被诓骗强拉来的? 这“第三人”已成白骨。 李大宝还吊着一口气,离那骨架仅一步之遥,血腥味呛人。 看清惨状,陈冬河眼中翻涌起刻骨蚀心的怨毒恨意。 上辈子,正是这些“乡亲”为蝇头小利或纯粹的恶意,把他一家推进无底深渊受尽白眼苦难。 这辈子血债血偿本是天经地义。 但一刀一枪痛快夺命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仇人活着,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尝尽屈辱绝望无助,在漫长的时光里咀嚼痛苦生不如死! 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念头掠过脑海,陈冬河本能地闪电般探手,虚掩着从系统空间抽出半自动步枪。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脆响,枪栓上膛。 肩窝抵紧冰冷的枪托,枪口沉稳地指向下方蠕动翻滚的饕餮盛宴中的狼群,食指果决地狠狠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震耳的枪声撕裂了山林死寂的夜幕,一声紧似一声,毫无间隙。 枪口迸射的火光在昏暗中刺眼地闪烁。 空旷的山坳雪谷激起巨大密集的回响,如同滚雷在山壁间碰撞。 距离狼群约七八百米,步枪的有效射程绰绰有余。 本意并非屠戮干净。 目标清晰而冷酷:让李大宝意识残留之际以为救星天降,升起一丝获救的希望。 然后,在对方燃起希望,以为曙光在望的刹那,再狠狠将其打入更深的地狱。 彻底绝望浇灭渺茫生机,比单纯的死亡更解恨。 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烈焰,每一次食指扣动,都如同在挤压心腔里前世积压的怨毒,宣泄而出。 枪声就是复仇的号角! 下方的狼群瞬间炸开了锅。 十七八头狼影如同投石入开水般惊跳起来,低吼着四散奔窜,有的叼着血肉慌不择路。 半自动的优势展露无遗。 清脆连续的十次爆响后,枪机咔嗒一声空仓挂起,弹匣打空,密集的射击戛然而止。 山谷陷入短暂的诡异安静,只有狼群的躁动和伤狼的哀鸣。 致命的寂静中,残余的狼群被血腥味和连续的枪声刺激得凶性勃发。 几头近处被流弹擦伤吃痛的狼红了眼,狂怒咆哮着不顾一切朝上方枪口火焰闪现的方向猛扑过来。 枪声停顿,狼群反扑的瞬间—— 瘫在雪地上任由狼群撕咬,离死亡仅一步之遥的李大宝,巨大的身体在痛苦,近在咫尺的枪声和狼群扑咬的刺激下,竟榨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猛地抬起糊满血浆雪渣的头颅! 模糊失焦的视线艰难地循声搜索,定焦在上方雪坡边缘那个端枪挺立的挺拔身影。 陈冬河! 立刻也看到了被激怒,正龇牙咧嘴扑向陈冬河的恶狼! 救他的人有危险! 求生和报信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胸腔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残破的声带像滚烫的砂纸用力刮过,拼死挤出凄厉嘶哑、不似人声的清晰警告: “快跑啊!这群狼……疯透顶了!!!” “找树……爬上去……兴许……能活!” 这拼尽最后气力的警讯刚冲出口腔,旁边一头被流弹削断了尾巴,打穿后腿的伤狼,被身下猎物的挣扎嘶吼刺激得狂性大发。 喉咙滚动着腥臭浑浊的低吼,不顾重伤的身体,借着山坡的坡度猛蹬地,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劲,獠牙大张。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李大宝正努力抬起,毫无防御的脖颈咽喉要害狠狠咬下。 第315章 这畜生,记仇! 李大宝剧痛之下本能地拼命偏头—— 咔嚓! 刺耳的咬合声伴随皮肉撕裂的闷响。 原本咬向咽喉的狼牙,深切进了肩颈连接处的厚实肌肉。 一大块连皮带肉被生生剜下! 温热的血柱瞬间喷溅在雪地上。 颈肉撕裂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异常清晰。 陈冬河真没料到,李大宝在如此惨绝人寰的境地,濒死时刻,竟会向他发出逃命的警告! 这超乎了他的算计。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灼人。 上一世,村里人指指点点围观羞辱,李二狗那地痞流氓戏弄侮辱往爹妈身上泼脏水时,李大宝曾偷偷挤在人群里,趁混乱飞快塞给他一个冰冷的掺着麸皮的粗粮菜团子。 那时对方浑浊的黄浊眼珠里藏着一丝年幼无助的陈冬河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似怜悯的微光,哑着嗓子飞快嘀咕过: “别……别跟李二狗硬顶……你……弄不过……他们人多……忍着……活命要紧……” 当时他只觉那菜团哽在喉咙难以下咽,只觉一家受尽屈辱,哪有心思深究这突兀的“善意”。 只觉得是更大的羞辱,随手就扔进了烂泥沟里。 此刻眼睁睁看着雪地上那残破的身躯,用尽最后生命示警的瞬间再遭恶狼扑咬撕肉。 那点滔天仇恨尘封下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猛地变成一根看不见的冰针,狠狠扎了他一下。 很轻,却极锐利。 李大宝……还算有些人性。 但不多! 陈冬河当然清楚,李大宝已经没救了。 但是他脚下非但没停,反而加速猛冲过去。 手中那杆磨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稳抵在肩窝,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 枪声在死寂的雪林里炸开,格外刺耳,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大宝糊满血痂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只模糊地看到那个熟悉又刻骨的身影冲了过来。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脏兮兮的痕迹。 谁能想到? 自己这副烂腔烂调快咽气的当口,赶来拼命的,竟是被他和兄弟伙同李二狗往死里算计过的陈冬河!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漏的破麻袋,刺骨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来,贪婪地吸走最后一点热乎气。 膝盖往下早被狼啃成了挂着烂肉的白骨茬子,裤裆里更是空荡荡一片,那剜心剔骨的剧痛反倒成了吊住他一丝清醒的毒药。 血都快流干了,要不是这疼得人头皮发麻的滋味,他早该昏死过去。 眼看陈冬河冲到近前,李大宝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声音带着血沫子,像破风箱在拉: “别过来!没用了!我活不成了!别把你的命搭进去!”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 “我……我对不住你……再让你折在这儿,下了黄泉……我都没脸见你!” 陈冬河听着这迟来的悔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翻涌着。 手里的枪膛空了,最多十发子弹。 狼群根本不会给他重新压弹的机会! 尤其是远处山梁后,猛地又冒出一片移动的灰影,足有二十多头! 陈冬河瞳孔骤然收缩。 这狼群的规模远超出估计。 先前围堵李小宝的十几头只是前锋? 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群,但生死就在这一瞬。 狼王发出一声冷酷短促的嚎叫,剩下的饿狼眼冒凶光,如同离弦的灰色箭矢,从三面猛扑而来! 双方距离本就极近,此刻再装子弹纯属找死! 陈冬河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将打空的步枪“哐当”一声甩在雪地里,顺势从背后牛皮刀鞘里抽出了那柄厚脊弯刃的狗腿刀。 冰冷的刀柄一入手,浸透了汗渍的缠绳紧贴掌心,整个人气势陡变,像一柄出鞘的凶刃。 第一头跃起的灰狼直扑咽喉,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陈冬河不退反进,拧腰侧身让过狼头,手中的狗腿刀借着前冲的力道闪电般递出。 噗嗤! 锋利的弯刃像捅进浸湿的皮口袋,精准地刺穿了狼颈。 手腕一翻一拉,那狼脖子便被豁开大半,滚烫的狼血喷泉般狂涌,染红大片雪地。 他手腕轻颤,刀刃上的血珠成串滴落。 几乎同时,第二头狼腥臭的大嘴已到眼前。 陈冬河腰腹发力,不退反进,刀尖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捅进那大张的狼嘴里。 不等它合拢撕咬,手臂肌肉贲张,发力向外猛划。 “咔嚓”一声脆响,半片狼下巴带着森白的獠牙,被整片挑飞出去。 狼脸豁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窟窿。 第三刀! 斜刺里又一头狼扑向腰腹。 陈冬河刀锋微微一沉,顺着狼胸骨的缝隙精准刺入。 七百斤的臂力猛然下压,“咔吧”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刀锋在胸腔内凶狠一绞,狼的心脏瞬间成了一团烂肉。 刀光雪亮,刀风凛冽。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肌肉拉扯的低啸,每一次出击都如雷霆电闪。 惨嚎与骨裂声中,不过眨眼工夫,地上已倒了十一头狼扭曲的尸体。 剩下的狼终于怕了,夹着尾巴呜呜低吼着,围着他打转,獠牙外露却再不敢轻易上前。 那体型硕大的狼王死死盯着陈冬河,那双凶残狡黠的狼眼里,头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 山林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陈冬河此刻展现出的杀伐,比它们见过的任何猛兽都更可怕。 他提着滴血的狗腿刀,一步步向前踏去,沉重的翻毛大头鞋在雪地上踏出一个个深深的印子。 刀刃上的血滴落在雪上,绽开一朵朵猩红刺眼的小花。 “滚——” 陈冬河猛地一声断喝,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山林间激荡翻滚。 最后那十几头狼如同听到了最可怕的敕令,凶性尽失,夹着尾巴发出哀鸣,狼狈不堪地掉头就逃,雪沫飞溅。 就连那狼王,喉咙里也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呜咽,转身就想混入溃散的狼群。 陈冬河眼神一寒。 在那狼王最后的凝视里,他看到的不仅是恐惧,更有一种刻骨的怨恨和不甘。 让它跑了,后患无穷! 这畜生,记仇! 就在狼王转身蹿出的瞬间,陈冬河动了。 第316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陈冬河手一抹腰间牛皮弹弓套,那架盘得油亮的枣木弹弓已握在手中。 另一手飞快地从怀里鹿皮囊捏出一颗打磨光滑,沉甸甸的钢珠。 距离四十多米,寒风呼啸! 嘣! 牛皮筋扯动的沉闷一响。 钢珠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厉啸,“噗”地一声,精准地打在狼王后腿膝关节的侧面薄弱处。 嗷呜—— 狼王一声凄厉痛嚎,那条后腿瞬间瘸了,奔跑的节奏大乱。 还没等它稳住因剧痛而趔趄的身形,第二颗钢珠紧跟着就到。 位置毫厘不差!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后,那条腿彻底软垂下去,仅靠筋肉牵扯。 狼王再也站不稳,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激起一片雪尘。 陈冬河人已如猎豹般追出。 距离飞快拉近。 瘸了腿的狼王在雪地里连滚带爬,速度大减,雪地上拖出一条挣扎的血痕。 第三颗钢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出。 目标——狼王另一条完好的后腿关节。 噗! 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坚硬的狼关节软骨在高速钢珠的撞击下应声碎裂。 五十米内,弹弓配钢珠,威力已足够致命! 其余的狼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只有远处的山脊上,隐约传来几声不安的狼嗥。 像是在为它们的王送葬,又像是在宣告这片山林暂时的归属。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在雪地里徒劳挣扎,呜咽低吼的狼王,大步走到近前。 他没立刻杀它,只是抽出随身插在绑腿上的猎刀,在那狼王绝望惊恐的目光中,动作麻利而精准地开始剥皮。 刀锋划过皮毛的嗤嗤声,在寂静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这狼王吃人上了瘾,那就绝不能再容它活着。 今天吃的是李家人,明天就可能下山祸害村里的猪羊。 甚至……那些在屯子口玩耍的孩子! 剥皮的过程很安静。 灰褐色的狼皮油光水滑,毛根粗硬,质地坚韧。 但比起他上次在老林子深处猎到的那张接近银白的头狼皮,还是差了些成色。 他不由想到了村里老跑山把头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 白狼皮袄,入山不惊百兽。 也许,真有机会,得弄一条试试真假? 狼王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像一面破败的旗帜,只剩下血淋淋,还在微弱抽搐的躯体。 陈冬河这才抽出狗腿刀,刀光一闪,结果了它最后的气息。 最后那一声凄厉不甘的狼嚎,彻底消失在呜咽的寒风里。 做完这一切,陈冬河才转身走向躺在雪地里,气息微弱如游丝的李大宝。 处理完狼王,陈冬河的目光终于落回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李大宝身上。 这家伙死前能说出那番话,倒也应了那句老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惜,太晚了。 晚到连阎王爷都懒得收这份迟来的悔意。 李大宝的两条腿膝盖以下一片狼藉,露着森白的碎骨茬子和冻得发僵的筋络。 破烂的棉裤被撕扯得如同烂布条,人算是彻底废了。 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蜡黄得像糊窗户的旧纸。 嘴唇是诡异的乌紫色。 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点浑浊的光。 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这具残躯里还挣扎着一丝活气。 李大宝浑浊的眼珠吃力地转动,终于捕捉到陈冬河的身影,那目光里的愧疚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也许这就是回光返照,他的声音竟意外地清晰连贯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费力: “谢了……替我……报了仇……” 血沫子随着话语涌出嘴角,让他又吃力的挣扎了一番,才继续说道: “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啦……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残破的身体向上挣了挣,似乎在凝聚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 “求你……救救我兄弟……小宝……” 他大口喘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后面的话。 “家里……不能断了根啊……求你……我们……我们不该啊……”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 陈冬河沉默了片刻。 冰冷的山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着他线条冷硬的脸颊。 他蹲下身,平视着李大宝瞳孔已然开始涣散的双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人都得为自己的错买单,老天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大宝眼中的光飞速地黯淡下去,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只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无情的风雪山林做最后的交代: “错了……真的错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那深陷的眼珠彻底失去了焦距,凝固在充满痛苦和解脱的那一瞬。 至死,那双眼都没能合上,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飘着雪沫的天。 陈冬河看了几秒。 送县城医院? 这残躯怕是半路就得凉透。 就算真有奇迹能送到省城的大医院,以眼下这年月县医院的医疗条件,也几乎是十死无生。 况且,那几十里颠死人的山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掏出早已备好的一捆粗麻绳。 目光扫过周围被血浸透的雪地,挥刀砍下几根手腕粗细、还算直溜的小桦树干。 用绳子将树干牢牢捆扎结实,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木排爬犁。 那些死狼,包括那头狼王血糊糊的无皮尸体,都被他一股脑地丢在爬犁前半段。 他解下绑在背包外的一块厚实的军用防雨油布——这是跑山守夜人必备的家伙什。 小心地将李大宝那血肉模糊的残躯,连同那张同样带着血腥气的头狼皮,仔细裹严实了,才放在爬犁最上面。 一切收拾停当,他才拖起沉重的爬犁,绳索深深勒进肩头,在死寂的雪林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步往回走。 被挂在树上的李小宝早就看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抠扯着勒进皮肉里的麻绳。 像个被摔坏的虫子,终于从近三米高的树杈上重重砸在积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但他怕死,太怕死了。 强忍着两条小腿白骨戳地,钻心刺骨的剧痛,用两只胳膊肘和手掌死命扒拉着地上的冻土和积雪,艰难地向陈冬河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身后拖出长长的,混杂着血污的痕迹。 第317章 好人不长命 当他看到陈冬河拖着沉重的爬犁走近,上面鼓鼓囊囊盖着东西,却没有自己大哥的身影时——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疯狂嘶喊:“冬河哥!陈冬河!救我!快救救我啊!” 他涕泪横流,脸上的鼻涕眼泪冻成了冰渣子,声音因为剧痛和嘶喊变得尖利扭曲,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带上我!带我回去!我……我给你做啥都行!我不想死在这儿!不想喂狼啊!” 陈冬河瞥了他一眼,没立刻回应。 他先是将附近散落的几只狼尸拖到爬犁边上,用麻绳仔细绑结实了,确保不会半路滑落。 这才慢悠悠地转向瘫在地上像滩烂泥的李小宝。 “嚎个屁,死不了。”陈冬河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你倒还有点小聪明,知道用裤带死死扎紧了腿根子?” 他目光扫过李小宝大腿根部勒得发紫的布条,发出一声冷笑。 “血止住了是好事。不过……” 他刻意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那两条露着白骨茬子、冻得发青发黑的小腿。 “你这双腿算是废得透透的了,得齐根切掉,或许还能捡条命。” 李小宝的脸瞬间惨白如脚下的积雪,嘴巴哆嗦着想嚎啕大哭,却又被陈冬河那毫无温度的眼神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我只管把你拖到村口。”陈冬河的话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像铁板上钉钉,“到了那儿,自然有民兵和公安同志接手。” “他们是带你去公社卫生院锯腿保命,还是把你直接送去该去的地方,跟我没关系。” 李小宝敢怒不敢言,满腔的怨毒只能憋在心里发酵,脸上还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卑微讨好的表情。 他心里恨得要滴血。 刚才陈冬河要是早点来,或者干脆背起他走,他怎么会受这么大的罪? 肯定是这王八蛋故意拖延,就想看他遭活罪,报之前的仇! 这时,他才猛地想起同行的兄长,强压着惊惶,声音颤抖的问道:“我哥呢?你……你没找着我哥吗?”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哦?李大宝?” 他像是刚想起来这回事,语气轻描淡写。 “好像还在山上哪片林子里躲着吧?狼群撵他跑哪儿去了,谁知道。兴许钻哪个树窟窿里了?” 不等李小宝从这模糊的回答里回过味来,陈冬河紧接着抛给他一个残酷的选择题,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现在,是掉头回去找你哥?还是先拖你这滩烂泥回村?我可提醒你……” 他抬手指了指李小宝那两条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腿,恶意地提醒道: “我要是现在上山去找人,等再回来的时候,你李小宝在这冰天雪地里,是冻成了冰棍,还是被别的畜生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那可就说不准了。你哥命硬,兴许能撑住,你呢?” 李小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斩钉截铁地嘶喊出来,声音因急切而变形:“先送我回去!送我回去!” 他像是生怕陈冬河反悔,语速飞快地给自己找着理由,试图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哥……我哥比我厉害!狼群连我都没啃死,我哥肯定没事!他指定猫在哪个旮旯等咱们呢!” “你先送我回去!找人的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啊冬河哥!”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一秒,他自己的小命就要不保。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爬犁最上方,被灰褐色油布紧紧裹着的、形状怪异的“包裹”。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紧了紧肩上的麻绳,拖着骤然又沉重了几分的爬犁,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木排划过厚厚积雪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山路本就难行,更何况拖着重物。 天上清冷的月光被薄云遮住大半,勉强映得积雪一片惨白,只能依稀辨明脚下的路。 拖着一个百十斤的人形包袱和十几头死狼,再加上山路雪深崎岖,一个半钟头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李小宝的两条断腿虽用裤带死死扎住了根动脉,暂时没再大出血。 但那剧烈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根本止不住,一路上都在鬼哭狼嚎地呻吟。 后来大概是麻木了些,缓过点劲,就开始催命似地嚷嚷,声音带着哭腔和毫不掩饰的烦躁: “冬河哥!你……你倒是走快点啊!磨蹭啥呢!” “要不……要不你把那些死狼扔了!先背我走中不?我快疼死了!真撑不住了!” “求你了……冬河哥……真的……我受不了了……要散架了……” 陈冬河猛地停步回头,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比这腊月山里的寒风还要刺骨,像两把冰锥子扎在李小宝身上。 李小宝瞬间哑火,连呻吟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呜声。 看向陈冬河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毒蛇般的怨恨,仿佛要将那背影灼穿。 终于,他们接近了山脚。 透过稀疏的林子,看到了山下点点摇曳的火把光晕和手电筒乱晃的光柱,隐约还有人声嘈杂传来。 李小宝就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再次嘶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快救救我!救救我!” 第318章 扣屎盆子 山下那支乱哄哄的队伍,领头的正是县林业队的队长林大头。 他身材敦实,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戴着顶雷锋帽,帽耳朵耷拉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本来早该回家围着火炉子歇着了,硬是被李家村那个贾老虔婆闹得不得安生。 这婆娘嚎天抢地冲进林业队值班室,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一口咬定,他们林业队新任命的守山人陈冬河不负责任。 明知道她两个儿子进了山有危险,非但不去找人,还言语羞辱他们李家村!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贾婆子话里话外惦记着的,竟是什么“赔偿”! 仿佛狼吃人是守山人的错,是林业队的错! 好像她两个儿子是金子做的! 林大头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 当时就气得拍了桌子。 在队里简单问了下情况。 无非就是李家人又偷上山,避开了守山人陈冬河,如今人没回来,这老婆子才闹腾起来。 他心里立刻就有了判断。 不过人命关天,他不敢怠慢,骂归骂,事还得管。 立刻调来了林业队库房角落里那辆快散架的解放牌老卡车,把林业队三十多个没回家的队员全拉上了。 连带着哭嚎不止的贾婆子和她那个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的闺女李红梅,一路颠簸着就往陈家屯赶。 卡车在坑洼的冻土路上开得像条扭秧歌的龙,坐在后斗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贾婆子的干嚎也断断续续。 等好不容易赶到陈家屯,却扑了个空。 陈冬河竟然早就背着枪进山了! 这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陈家屯的老少爷们儿一听,顿时炸了毛。 骂声一片,全冲着贾婆子去的。 张铁柱那暴脾气,一听陈冬河独自进山找人,还是这么个风雪夜,二话不说,拎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就开始挨家砸门,嗓门洪亮: “冬河兄弟一个人进山了!大雪封山,狼群闹得凶!大家伙儿是爷们的帮把手!抄家伙!去寻寻人!” 黑灯瞎火的,硬是让他喊来了五十多条精壮的汉子。 个个裹着厚棉袄,拿着铁锹、柴刀、老套筒,火把映着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带着怒气的脸。 林大头把林业队的人和陈家屯的人汇拢,加上些跟来看热闹的其他屯人,足足凑了有八十多号。 打着噼啪作响的松明火把,开着嘎斯车大灯,打着手电筒,浩浩荡荡地往山脚摸去。 雪地难行,火光连成了一条蜿蜒跳动的火蛇,人声鼎沸。 张铁柱提着顶门杠走在林大头旁边,胸腔里憋着一股邪火,闷雷似的骂了一句,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李家村的癞子就是事儿多!偷跑上俺们后山打东西,坏了老辈子的规矩。” “这也就罢了!偏偏赶上明天是冬河兄弟娶亲的大喜日子。” “今晚倒好,还得摸黑进山给你们这群王八犊子擦屁股!真他娘的晦气!恶心人!” 陈家屯的其他人更是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帮腔。 这年头,屯与屯之间界限分明,护短得很。 本屯人被外人欺负了,那必须一致对外,同仇敌忾。 贾婆子缩在人群中间,听着四面八方的指责和咒骂,那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就扯着她那副破锣嗓子嚎开了。 她试图盖过所有声音。 “放你娘的罗圈屁!俺不管那些破规矩!俺两个儿子都是进了你们这地界上的山!” “要是没把人囫囵个儿找回来,那就是陈冬河的错!是他守山守得不好!他得赔!” “赔俺俩大儿子!赔俺们老李家香火!” 那泼辣的架势,仿佛她才是苦主。 林大头正烦着,一听这蛮不讲理的混账话更是火冒三丈,厉声斥道,声音压过了嘈杂: “胡闹!守山人是看山防兽护林子的,不是替你们这些刁蛮户管儿子的!” “猛兽下了村寨伤了人畜,那是他守山不利的责任!该咋办,咱们林业队绝不姑息!” “可如今是你自己个儿不守规矩跑进深山老林被畜生啃了,那是活该找死!怨得着谁?!只能怨你自己没把儿子管教好!” 他扭过脸,指着贾婆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你们打小在这片白山黑水混大的,山里有狼有熊瞎子有野猪,哪个不知道?” “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找死还倒打一耙怪得了别人?哪条王法规定的?!这官司就算打上北京城,也没你们的理!” 贾婆子被噎得不轻,眼神闪烁,眼看犯了众怒,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刀子,她也不敢再撒泼。 就在她刚想偃旗息鼓的当口,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呼救声从半山腰传了下来。 那哭声、那调门,贾婆子再熟悉不过! 她像打了鸡血,猛地从地上蹿起来,踮着脚尖往声音来源指去,尖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是俺小宝!小宝的声音!快!快上去!俺小宝遇险了!快快快!都死站着干啥!” 不用她说,队伍也发现了前方雪坡上陈冬河拖着爬犁的身影,以及爬犁旁那个蠕动的人形。 众人精神一振,脚步立刻加快了不少,火把光晕乱晃。 当火光和几道强力手电光柱终于把前方照亮,看清了陈冬河拖着的简易爬犁上堆着小山似的狼尸,最上面似乎盖着一个蜷缩的人形东西赫然就是李小宝,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人救回来了! 至少救回来一个! 贾婆子像头护崽的母豹子,猛地从人群里窜出去,连滚带爬扑到爬犁边。 借着乱晃的火把光,她看清了自己小儿子的惨状。 两条小腿血肉模糊,只剩骨头茬子支棱着,冻得发青发黑,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冰冷的爬犁上! 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怒火和更加炽烈的贪念。 这婆娘混了一辈子,撒泼打滚、颠倒黑白的本事炉火纯青,心眼转得比谁都快。 她没去关心儿子死活,反而抢先一步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声音凄厉得能刺破耳膜: “俺的儿啊——你这是遭了啥样的大罪啦——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烂肚肠的王八羔子,把你害成这样啊——” 这一嗓子,阴毒又诛心。 她是想把这屎盆子扣给谁? 目标不言自明! 第319章 你,可有证据? 李小宝本来被剧痛和寒冷折磨得迷迷糊糊,半死不活。 听见亲娘这熟悉的撒泼腔调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谁害的”,他那点被恐惧和怨恨扭曲的恶毒心思瞬间被点燃了。 仇恨和剧痛让他彻底发了疯,要把这滔天的怨气撒到那个把他从狼嘴里拖出来的人身上。 他一双血红的眼睛立刻死死盯住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陈冬河,伸出血呼啦的手指着他,声嘶力竭地喊冤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娘——就是他!都是陈冬河害的!他见死不救!呜呜呜……” 他哭得像是被剜了心肝,涕泪横流。 “他看到狼群……明明能救我哥……可他……他把俺绑树上当诱饵!把俺吊起来!” “就为了让狼啃俺……他才好躲起来杀狼!他亲口说的……” “呜呜……说让狼啃一会儿……啃瓷实了……俺们叫得越惨……狼越顾着吃……他才好下手!他拿俺们哥俩当饵啊!” 他越说越利索,怨毒像毒液一样往外喷涌: “他就是报复!报复俺家!报复俺妹红梅当初那档子事!他记恨俺们!” “俺这样……俺哥那样……全是这畜生……逼的!他不配当守山人!他是杀人犯!刽子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毒。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进了雪堆,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震住了,齐刷刷地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火光映照下的陈冬河。 许多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冬河……难道真能干出这等歹毒事? 火光跳跃着,映在陈冬河沾着雪沫和几点暗红血迹的脸上。 他的身影似乎没动,脸上也没丝毫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冷峻。 他缓缓分开人群,走到爬犁前,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直刺哭得“情真意切”,眼神却闪烁怨毒的李小宝。 直到陈冬河走到近前,才用一种出奇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语调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李小宝,嚼舌根子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瞎话。我救了你,反倒成了害你?” 他缓缓抬起手,环指着火光里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带着深深疑虑的脸,声音清晰有力: “八十多号人听着呢!诬陷良民,败坏名声,你知道是什么罪过?” “搁在以前,这叫大不敬,打板子游街都是轻的!” “搁在现在,告你诬陷诽谤!送你进去蹲铁篱笆,啃几年窝窝头都是轻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如同北风般凛冽的杀气。 “你要是真想找死,我现在就能成全你!让大伙儿看看,狼啃的是不是你的良心!”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震得李小宝下意识地一缩脖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 李小宝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灵魂都有些颤栗。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加上对他娘撒泼本事和颠倒黑白能力的盲目迷信,他知道绝不能松口! 他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强装硬气,尖声叫道: “我敢对天发誓!我李小宝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他强压着身体的颤抖和剧痛,口齿居然变得格外“清晰”起来,开始编造一个更加恶毒,细节丰富的谎言: “不只是俺!还有俺哥!俺哥当时也被绑着呢!就在离我不远的树上!” 他手指胡乱地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林深处: “就……就在那片老松树林子里!俺哥……俺哥跪在雪地里!给他磕头啊!梆梆响!” “求他放了俺们!说俺们知错了!愿意赔……赔他五百块钱!” “五百块啊……厚厚一沓大团结!他……他就是不放!” 他舔了舔发干开裂的嘴唇,声音愈发凄厉,仿佛真亲眼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 “他嫌少!他不解恨!他非要把俺们兄弟俩……一人绑一棵歪脖子树!拿他那把狗腿刀……在俺们俩胳膊上、大腿上……拉口子放血!” “那血哗哗地流啊!他说了!就是要用俺们的血味把狼群招来!把狼喂贪了、喂疯了……他好……好躲在暗处杀狼报仇!” “他陈冬河……他的心比那老林子里的黑瞎子还黑!比狼还狠毒啊!” “他杀的不是狼!他想的是俺们哥俩的命!他才是吃人的畜生!比狼还狠的畜生!” 这番添油加醋,颠倒黑白,恶毒到极点的指控,像无数只毒虫钻进了人们的耳朵。 场面瞬间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林大头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张铁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家屯的人脸色都极其难看,有相信陈冬河为人的汉子怒视李小宝,也有被这“人证”活灵活现的指控弄得疑虑重重、眼神闪烁的。 贾婆子立刻配合着再次拍腿嚎哭起来,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屈,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我的大宝啊,你死得好惨啊……” 火光跳跃着,照着陈冬河冷硬如铁的脸庞。 他听完李小宝这通漏洞百出却极具煽动性的控诉,嘴角那点冰冷的嘲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眼底的寒意却更重了。 他从背后缓缓抽出了那根沾满泥雪和野兽暗红血污的枣木弹弓,握在手里。 那弹弓的木柄被盘得油亮,牛皮筋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捏起一颗光溜溜、沉甸甸的钢珠,在指尖捻了捻,动作沉稳得可怕。 然后,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轻响。 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牢牢钉在李小宝那张涕泪交加,混杂着恐惧与怨毒的丑脸上。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硝烟和松明燃烧气味的冰冷气息似乎凝滞了。 人群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目光在陈冬河和他手中那不起眼,却透着杀气的弹弓,李小宝以及爬犁上那鼓胀的油布包裹之间来回扫视。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陈冬河看着李小宝那躲闪又带着最后一丝挑衅的眼神,终于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句如同最后通牒的话: “李小宝,你说的有鼻子有眼。那么,你,可有证据?” 第320章 灾星 李小宝扯着脖子嚎,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出老远,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陈冬河!要不是你把我绑树上,我能落得这副鬼样子?你瞅瞅!你让大家伙儿都瞅瞅我这腿!” 他挣扎着想抬起那两条裹着脏污布条,血污干涸结冰的腿,却只引起一阵钻心的疼,让他龇牙咧嘴。 “都他娘的让狼啃烂糊了!骨头都露出来了!除了这伤,老子身上干干净净,连块皮都没蹭破!这就是铁证!就是你害了我们哥俩的铁证!”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扫过围观的众人,试图寻找认同: “啥狗屁证据?老子亲眼所见就是证据!老子没那闲工夫跟你玩花花肠子!就是你陈冬河下的黑手!你心黑!” “我大哥……我大哥他……更惨啊!” 李小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混着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表演得情真意切。 “那群畜生……呜……围着他……撕咬啊!我就在边上绑着,眼珠子瞪得生疼!” “就那么活生生……眼睁睁看着我大哥被吃得……吃得连根硬点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啊……” 他猛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状若疯魔。 “那心呐……就像被人用铁钳子攥住了,拿烧红的锥子一下下捅啊……疼得气都喘不上来!陈冬河!你赔我大哥!” 这哭嚎一半是作态,另一半却是回想起濒死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那寒意此刻化作一股邪火,混杂着对陈冬河“见死不救”、“拖延救援”的滔天怨恨,彻底爆发出来。 他死死瞪着陈冬河,怨毒的眼神飞着刀子,仿佛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这小子明明在山里遇见了他,当时就有本事立刻把他解下来,背起他往屯子送! 可这小子心肠黑透了,偏要去寻什么他大哥李大宝! 结果呢? 李大宝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他自己也成了这副烂腿鬼样! 越想越恨,那点残余的恐惧全化作了怨毒的燃料,烧得他理智全无。 “你们林业队!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 李小宝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随即又冲着林业队那几十号人嘶喊,手指胡乱指点着,唾沫横飞。 “他陈冬河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你们就不脸红?就没点人味儿?就看着他祸害老百姓?” 他猛地再次指向陈冬河,手指哆嗦着,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是他!这个守山人!我进山那天在山道上撞见他了!就是他说,山沟子里头有的是傻狍子傻鸡瞎窜!” “他还拍着胸脯说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 “就是他!花言巧语骗着我们哥俩往那阎王沟里去!这不是存心害命是啥?这就是报复!就是谋杀!” 一番话吼得响亮,试图煽动情绪。 然而,院坝里的空气却诡异地凝固了。 围观人群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 甚至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原本对陈冬河和李家那点陈年旧怨略有耳闻的人,或许心头还能溜过一丝疑虑。 可李小宝这番“棒打狍子瓢舀鱼”的指控,反而把那点疑虑打得粉碎。 这年头,别说长在这白山黑水林区的人,就是城里娃娃也晓得大山深处的凶险。 什么“棒打狍子瓢舀鱼”,那都是哄城里娃娃的野话儿,是故事书里写的! 真正山里最多的,是饿绿了眼睛的豺狼虎豹! 敢信这个就敢往老林子里钻的,不是缺心眼就是存心找死。 稍微有点脑子的,哪个不是嗤之以鼻?! 陈冬河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碴子掉进滚烫的铁锅里,格外刺耳和讽刺: “李小宝,谁主张,谁举证!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懂不懂?衙门断案还得讲个人证物证!” “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红口白牙就想把人往死里栽?证据呢?” “空口白话就想定我的罪?拿出来瞧瞧!拿不出来,你就是诬告,罪加一等!” “证据?” 李小宝像是终于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眼睛瞪得溜圆,抬手指着陈冬河背后爬犁上盖着的灰雨布,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那玩意儿底下就是!我大哥就是被狼咬碎拖走的!你呢?拿我当诱饵!挂树上引那群畜牲!” “等着你陈冬河装菩萨来捡便宜!你黑了心肝的东西!你特娘的不得好死!”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陈冬河冷冷吐出两个字,像两记耳光:“草包!”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进李小宝耳朵里。 他本就处在崩溃和疯狂的边缘,这点火星子瞬间引爆了最后的火药桶。 他那张因为失血和惊恐本就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怨毒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你他娘还敢骂老子草包!大家都听见了吧?他当着你们这么多领导乡亲的面就敢这么猖狂!无法无天了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哦?”陈冬河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那你今儿算是开眼了!觉着我嚣张?那我就再嚣张点给你这草包看看!” 话音未落,他两步就跨到李小宝跟前,右手抡圆了,带着风声。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响。 李小宝被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等他对上陈冬河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寒潭般的冷冽眸子,如同被三九天的冰水从头浇下,骨髓缝里都冒着寒气。 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山道上陈冬河独斗群狼时,那沉默又凶戾如魔神的身影,还有那把染血的狗腿刀划过狼颈的寒光。 恐惧和怨恨在他心里疯狂搅动。 是陈冬河,就是这个灾星害他遭这大罪! 他肯定也没真去找李大宝,李大宝怕是早进了野兽肚子,连骨头渣都化了。 “陈冬河!你……你无法无天!当众行凶啊!” 李小宝半是嘶吼半是呜咽,对着林业队的人嚎,试图寻求最后的庇护。 “瞅见没!都瞅见了没!当着你们的面,他就敢动手打人!平日还不知道咋欺男霸女呢!” “他害死我大哥……骨头渣都喂了狼……你们得给咱主持公道!” “把他抓起来!送公社!送县里!毙了!毙了他才解恨啊!” 第321章 看你那宝贝儿子同不同意喽! 李小宝状若疯癫,声嘶力竭。 那贾老虔婆眼见宝贝儿子吃了大亏,“嗷”一嗓子就拍着大腿干嚎起来,三角眼怨毒地盯着陈冬河: “挨千刀的小畜生敢打俺儿……” 一句恶毒的骂词儿刚开头。 一个冰冷坚硬,还带着硝烟味的金属枪口,猛地塞进了她大张的嘴里。 贾老虔婆只觉得嘴皮子一阵剧痛,两颗摇摇欲坠的黄牙被生铁枪管硬生生怼落,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怒火刚把脑子烧得糊涂,耳边就听到“咔嚓”一声清脆冰冷,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脆响。 陈冬河已单手拉动了五六半的枪栓,子弹上膛。 冰冷的枪身紧紧贴着她稀烂流血的牙床,那黑洞洞的枪口直抵咽喉深处,死亡的寒气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泼悍。 陈冬河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山涧寒潭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 “老虔婆,你半夜鬼哭狼嚎扰人清净,我当你丧子心切失了魂,忍了。现在还想歪曲事实,泼粪污蔑,颠倒黑白?” 他手指稳稳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微微下压。 “你猜我这手指一动,这颗7.62的子儿从你嗓子眼钻进去,打穿你那满是脏水坏水的脑壳……红的白的会崩你宝贝儿子一脸一身?” “我劝你,把嘴里那点粪咽回去,好好想想清楚。想死,我成全!” 贾老虔婆全身筛糠似的抖起来,一股浓重刺鼻的骚臭气味猛地从她裤裆下弥漫开来,直熏得旁边本就脸色惨白的李小宝一阵剧烈干呕。 母子俩魂飞魄散,贾婆子那点撒泼的胆气,瞬间被这冰冷的死亡威胁碾得粉碎。 这场面把满院子的人都震住了。 几个胆小的老娘们儿惊呼着往后缩了缩。 这年头闹归闹,真敢拿上了膛的枪顶人嘴里的,闻所未闻! 如今陈冬河手上端着的可不是吓唬人的烧火棍。 林大头也吓得够呛,一个箭步冲上来,声音都变了调:“冬河!冬河!冷静!千万冷静!” 他死死盯着陈冬河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有劈了叉。 “跟这种烂泥扶不上墙、满嘴喷粪的东西犯不着!他红口白牙瞎咧咧,空口无凭,谁信呐?” “可有一样,冬河!你真把这老虔婆一枪点了,那事儿可就捅破天了!不值当!千万不值当!” 陈冬河瞥了林大头一眼。 林大头这话明着劝架,实则提醒。 真当众崩了这泼妇,众目睽睽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脸上的凶狠没减半分,上一世七年血火里淬炼出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此刻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毫不掩饰地倾泻出来,笼罩着贾氏母子。 离他最近的贾老虔婆只觉一股刺骨冰寒,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迎面扑来。 活像腊月天赤身掉进了冰窟窿,喉咙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 整个人彻底软成一滩烂泥,瘫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濒死般的嗬嗬声。 陈冬河的目光,钉子一样转向了被眼前景象吓得短暂失语,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小宝,声音冷得像能刮下骨头的钢刀: “老子好心从狼嘴里把你拖回来,你反倒要反口咬死救命恩人?恩将仇报,畜牲不如!” “最后问你一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 “你,李小宝,是不是真的亲眼看到,是我陈冬河把你大哥李大宝绑在树上,绑结实了,然后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狼把他啃得渣都不剩?” 他故意在“亲眼看到”和“站在旁边看着”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李小宝闪烁的双眼。 陈冬河的声音像带着冰棱子的北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坎: “再提醒你一句。你大哥李大宝,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哭着喊着,求我救你这个亲弟弟的命!” 他故意放缓了语速,脸上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略带玩味的表情,像是在期待着他把认罪的话继续往下说,把坑挖得更深。 李小宝心脏猛地一抽。 但随即,他死死抓住了陈冬河脸上一闪即逝的那点异样。 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被他无限放大,扭曲解读。 他以为那是陈冬河的心虚、胆怯和恐惧! 是被他逼到墙角的慌乱! 这简直就是一针强心剂。 认!必须咬死! 咬死了才有活路,才能把这煞星送进去! “没错!” 李小宝几乎是跳着脚,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空气。 “就是我亲眼看见的!看得真真儿的!狼群那叫一个凶!把我哥围在当间,啃得就剩下几块烂肉皮挂骨头上!” “连……连他那张脸都保不住!半个脑袋都被啃没了!脑浆子都流雪地上了!” 他手指哆嗦着,带着无尽的“悲愤”指向陈冬河。 “是他!是他陈冬河把我绑在稍高的树杈上!那狼得立起来才能够着!就啃烂了我两条腿!” “他在山里就拿这枪顶着我说,敢把这事露出去半个字,他就一枪崩了我!让我跟我哥做伴去!”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忍辱负重,最终勇敢揭发恶魔的英雄。 “可现在我忍不了啦!我哥的血不能白流!就算……就算他陈冬河今天把我娘也崩了!我也要说!” “当着这么多位领导、乡亲的面,我李小宝豁出这条烂命不要了,也要替我大哥伸这个冤,报这个仇!陈冬河,你不得好死!” 陈冬河听到这里,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绝伦的笑话,突兀地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声冰冷得瘆人,不带一丝温度。 他握着枪的手腕猛地向前一顶,枪管更深地捅进贾婆子的喉咙。 “呜……唔呃……” 枪管深入喉管的剧烈刺激和冰冷的死亡威胁,让贾老虔婆发出含糊不清,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临死般的痛苦哀鸣,翻起了白眼,身体剧烈抽搐。 陈冬河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目光冷酷的看着老虔婆那张因窒息和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想求饶?行啊,看你那宝贝好儿子同不同意喽!” 第322章 这是嫌她儿子死得慢? 陈冬河的目光冷冷扫过李小宝那张因“正义呐喊”而涨红,却又在枪口下微微发白的癫狂扭曲的脸。 “你儿子这盆脏透了的粪水,是铁了心要往咱老陈家的井里泼,往我陈冬河头上扣。” “还啥蓄意报复、谋杀?是个人带点脑子都该明白,我陈冬河要真想弄死你们哥俩灭口,就凭李小宝你这个怂包软蛋草包,还能拖着两条烂腿回屯子里头来嚎丧?早他妈让你跟你哥在山上做伴喂狼了!” 他收起那点冷笑,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仿佛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懒得跟你掰扯啥举证不举证了。你不是咬死了亲眼看着你大哥被狼啃碎了,连块整骨头、连点渣都剩不下吗?” “你不是口口声声那油布底下是你哥的碎骨头吗?” 他下巴朝爬犁上那被灰雨布裹着的长条物事点了点,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 “来来来!李小宝!睁开你那对烂眼珠子好好瞧瞧!你亲口说被啃得渣都不剩、骨头都化了的亲大哥……” “咱把你大哥的尸首,给你完完整整地找回来了!这就是你要的铁证!” 话音落地,他对着早已按捺不住的林大头一个凌厉的眼神。 林大头立刻会意,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憋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在众人惊愕、好奇、紧张的目光聚焦下,一把掀开了那块脏污沉重的灰雨布。 一具伤痕累累,布满撕咬痕迹,但四肢躯干尚算完整,面容依稀可辨的男尸露了出来。 正是李大宝! 脸上凝固着死前极度的痛苦和某种深重的悔恨与不甘。 整个院坝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齐刷刷地砍向瘫在爬犁上的李小宝。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被愚弄的愤怒,更有滔天的鄙夷! “小畜生!你良心让狗吃了啊!” 一个壮实的陈家屯汉子憋不住,第一个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哥尸首好端端在这儿摆着!你睁开那对烂眼珠子好好瞅瞅!刚才那屁话是咋喷出来的?!” 另一个老娘们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指着李小宝的手指都在抖。 刚才还被李小宝那哭天抢地,控诉“暴行”弄得有点不落忍,甚至产生一丝动摇的围观者,此刻只觉得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那感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心窝子。 陈家屯的老少爷们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冬河是啥人? 那是他们屯子里的能耐人! 就这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给屯子里带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能让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这么污蔑?! “白眼狼!活该让狼啃!” “就该把他这俩烂腿锯了!丢进深山喂狼!省得祸害人!” “让他蹲笆篱子去!浪费国家粮食的玩意儿!” 人群彻底激愤,七嘴八舌的唾骂声像密集的冰雹,铺天盖地砸向面无人色的李小宝。 李小宝看着大哥李大宝那张死灰僵硬,却完整得如同无声嘲讽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彻底没了血色。 短暂的呆滞后,一股被当众拆穿,无地自容又恼羞成怒的邪火猛地顶上来,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再次歇斯底里地冲着陈冬河吼,声音因极度的羞愤而扭曲: “陈冬河!你这恶贼!你存心要阴死我!你路上为啥不说?你为啥不早告诉我你把他找回来了?” “你就是挖好了坑等我跳!就是想让我当众出丑!让我身败名裂!是不是?!你好毒的心啊!” 他试图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陈冬河的“隐瞒”上。 陈冬河闻言,彻底失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冰冷的蔑视。 他连半个字的解释都懒得给了,仿佛多看李小宝一眼都嫌脏。 陈家屯的人彻底炸了锅。 人群往前猛地一涌,几个血气方刚的后生已经捏紧了拳头,眼睛喷火。 “狗日的!到了这份上还满嘴喷粪!死不悔改!”一个后生指着李小宝鼻子骂,恨不得冲上去。 “他那张破嘴是粪坑做的!堵都堵不住!就该拿针缝上!”另一个汉子挽着袖子,跃跃欲试。 “嘴硬?嘴硬好啊!兄弟们上去给他松松筋骨,看他还硬不硬!”人群躁动起来,愤怒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要不是林业队几十条壮汉反应快,连忙上前挡住维持秩序,陈家屯这些气红了眼的爷们,怕是要当场冲上去撕了李小宝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林大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陈冬河在陈家屯人心中的分量。 那不是靠官威,是实实在在用本事和为人挣来的敬服。 他心里不由的暗赞一声。 就是他自己在这个岁数,也绝难有这份凝聚人心的本事和胆魄。 他往前一步,板着脸,提高嗓门压下喧哗: “够了!事到如今,瞎子也看明白谁是谁非了!是这李小宝污蔑在前,胡搅蛮缠、恩将仇报在后!”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地上烂泥般的李小宝和瘫在尿渍里瑟瑟发抖,彻底蔫了的贾老虔婆: “眼下最要紧的是人!先把他李小宝弄去公社卫生院,找大夫给看看这腿!再拖下去,烂透了,命都得交代!” “老李家的人呢?死绝了吗?赶紧跟着去人!这医药费,你们自己个儿得筹!” “不交钱,这接骨治肉的刀,那卫生院的白大褂可不动!” 他直接把医药费的难题扔回给李家,语气不容置疑。 贾老虔婆一听“医药费”三个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或是被刺激得失了智,竟又本能地尖着嗓子干嚎起来,试图撒泼: “快送我儿上医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是……都是你们这帮人给耽误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陈冬河和林大头脸上扫过,那点根深蒂固的怨毒根本藏不住。 却在撞见陈冬河依旧冰冷的眼神时,如同被烫到般迅速缩了回去,只剩下无意义的呜咽。 林大头差点没被这蠢婆娘气乐,这脑子里莫不是全是屎? 这是嫌她儿子死得慢? 他心知肚明,这事闹到这份上,一条人命,一个重伤,加上李小宝当众诬告,用不了多久,戴大盖帽的公安就该到了。 这流程少不了。 陈冬河得去说明情况,案发现场也得查勘。 身为当事人的陈冬河自然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有多麻烦,但是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和林大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林大头在那眼神里读到一丝“放心”和“心里有数”的沉稳意味,心下稍定。 旋即回了一个不着痕迹的、带着“交给我”意味的眼色。 意思是这事儿后续的麻烦他接着了,只要不是捅破天的篓子,他能帮忙斡旋! 第323章 给陈冬河帮忙,亏不着! 林业队的人前脚刚走,陈冬河的目光便落在了院里院外那些摸着黑赶来的乡亲们身上。 他心里透亮,这些左邻右舍,全是冲着他陈冬河的面子才深一脚浅一脚上山的。 李家屯这档子糟心事,要是没他领头,陈家屯的人绝不会大半夜跑来沾一身腥臊。 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声音洪钟般响起,穿透了深夜的寒气:“今儿个咱没白忙活,拢共放倒了二十七头狼!这些狼,咱不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环视着众人一张张被冻红的脸膛。 “七头,给今晚赶来搭手的爷们儿们分了,一人一份!这是大家伙儿应得的辛苦肉,也是咱屯子齐心协力的犒赏!”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闷呼,那是压不住的欢喜劲儿直往外拱。 那可是实打实的肉腥荤! 在这刚过大寒没几天,年根底下也难见多少油水的年月里,比啥都金贵。 陈冬河接着大手一挥,把话掷在地上: “剩下那二十头,咱家大用场!盖新房子的时候,全都开膛破肚炖成大肉菜!” “盖房子是下死力气的重活儿,骨头缝都得使上劲儿,肚子里不揣够油水,哪来的气力扛大梁、垒山墙、上瓦片?” 这话一出,人群像点燃的炮仗,呼啦一下子炸开了锅。 谁也压不住那份欢喜了。 二十七头狼啊! 就算扒拉干净了心肝下水,光是净肉也得小一千斤,厚墩墩地堆在那儿像座小山包。 好些人心里头那算盘珠子立刻打得噼啪响。 这寒冬腊月的,猫在家里也是搂着膀子闲蹲坑,闲着也是闲磨屁股。 去陈冬河家帮工,天天能捞着喷香的肉吃,自家就能省下一顿嚼谷,还能让一家老小沾点荤腥解馋,多美的事! 再往深了一琢磨,陈冬河之前可是拍过胸脯的,去干活的,不光工地上管饱,一家老小也能跟着沾光吃上几口热乎饭。 这不是光棍汉的饱饭,是管一家老小的大锅饭呐! 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 众人索性也不再耽搁,七手八脚地帮忙抬起沉甸甸的狼尸,挪到陈冬河家院门外那碾得硬邦邦的空地上。 陈冬河二话不说,从后腰皮鞘里抽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剥皮剔骨刀。 手腕一抖,银亮的刀光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过一道寒弧,当场就利落地收拾起那七头狼尸。 快!利索! 他那手刀工使出来,看得几个常钻老林子的老猎户,还有村里以宰猪杀羊出名的屠夫老张,都直了眼,下巴壳子快掉下来。 只觉得他那双握刀的手,比药铺里最精细的戥子还准。 每一刀下去,肉块的大小分量都跟用尺子比着切出来似的,分毫不差。 分得公平,分得精准! 来帮忙的爷们儿们接过那沉甸甸、还带着冰碴儿湿气和浓烈腥膻味的狼肉块,心里头除了沉甸甸的欢喜,更多的是拔地而起的震撼。 活了几十年,谁见过这么神乎其神,庖丁解牛般的本事? 绝对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肉分完了,陈冬河手腕一旋,那刀就稳稳地插回了皮鞘,动作干净利落,像极了传说中的武林刀客。 他目光扫过其他闻着信儿赶来,还眼巴巴瞅着热闹的乡亲,脸上笑意不减,声音却像掺了冰碴子,落地有声: “今儿个山上山下的事,前前后后,众位老少爷们都亲眼瞅见了。算是从头到尾,照了个亮堂堂!” “往后要是李家屯那帮人再不讲理,跑咱陈家屯的地界上来搅浑水、耍混撒泼,还望乡亲们能给咱做个凭证。” “到时候好歹帮忙说句公道话,还咱一个清白公道!” 众人连连点头应和,脸上的笑容也正经了几分,气氛一下子肃然了些。 经历了今晚这场惊心动魄,所有人心里都一片透亮。 给陈冬河帮忙,亏不着! 那油水儿,那实惠,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可要是不讲道理想硬从他身上占便宜薅羊毛…… 嘿,那指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冬河这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更不会惯着谁歪心眼子撒泼使赖。 等到围观的乡亲们也都揣着手,跺着脚,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只剩下寒风掠过干枯树杈的嘶嘶声。 陈冬河的目光落在了刚推门出来的李雪脸上,四目相对,像火石撞铁镰,嘭地就擦出火星子。 李雪那张原本就白净的小脸儿,霎时飞起两朵鲜艳艳的红云,比新贴在门窗上的红窗花还要亮眼娇羞。 紧接着,丈母娘李幽兰也踩着门槛走了出来。 陈冬河心头一凛,赶紧抢上前两步,顺手抄起屋门口挂着的厚棉帘: “婶子!您快进屋暖暖,外头这风跟刀子似的,能割透棉袄!” 李幽兰借着灯光,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愈发显得挺拔精神的女婿,越瞅心里头越熨帖。 脸上的笑意也像化开的糖水,柔和地漾开:“冬河啊,往后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待我家小雪儿。” 她拉过女儿那双冻得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拍了拍。 “这孩子,打小跟着我这个没本事的娘,孤儿寡母的,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白眼啊?” “这些年,我们娘俩没少收到你们家送过来的苞米面儿、二碴子,这些情谊全都记在心里了。” “婶子是看着你光屁股蛋子玩泥巴长大的,知根知底,晓得你不是那没心肝没情义的畜生秧子。” “要不是摸准了你是个靠得住的实诚后生,婶子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皮子,也断断不会把小雪儿这颗心头肉托付给你!” 陈冬河腰板瞬间挺得溜直,像是立了军令状,声音斩钉截铁,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当啷响: “婶子!您放一万个心,把心妥妥地揣回肚子里!小雪在我这儿,啥时候都是头一份!比我自个儿的命筋子还要紧三分!” 李幽兰看着女婿那坚定的眼神,心底最后那点悬着石头也落了地,欣慰地点头: “好!大老爷们儿说话,落地就得砸个坑!记住你今天这话就成,婶子信你!” 她慈爱地看着女儿羞得快要滴血的脸,又转向陈冬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今儿晚上,小雪儿得跟我回娘家。没商量!明儿个是你们俩这辈子顶天大的好日子,老理儿老规矩一步也不能废。” “你得打发吹鼓手抬着花轿,排排场场地来家里接亲!” “咱们两家虽然是比邻家,就隔着一道柳树趟子几十步路,但这出阁、迎娶的礼数,一点也不能含糊!” “红盖头要蒙上,轿子门槛要迈过,火盆也得照老规矩跨!” 第324章 胡搅蛮缠 陈冬河明白丈母娘的心思,这是给自家闺女长脸撑场面呢! 是正经儿八百的出阁大礼。 他哪儿敢有半点的异议,连忙点头应承: “中!婶子,我全懂!您和小雪儿慢点走,路上雪滑,我提灯送送你们娘俩。” “送啥送!拢共就几步路,闭着眼摸都摸到了!” 李幽兰笑着摆手,顺势拉住女儿的手腕就往院外走,边走边回头亲昵地絮叨: “等明儿个小雪过了门儿,你就是老李家正经过门的姑爷子,就该改口喊娘喽!” “说起来啊,我跟你爹娘一样,打小就拿你当自家小子看呢,往后更要拿你当半个儿!” 李幽兰拉着闺女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窝子往前走了几步。 李雪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油灯的光晕中,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深处,盛着的,全是快要漫溢出来的蜜糖般浓稠的情意和甜蜜。 陈冬河站在门槛里,用力地挥着那只没沾血腥的大手,心头滚烫得像揣了个烧红的烙铁。 过了明天这婚宴,他就是正儿八经的有媳妇儿的人了! 再不是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冷炕睡热了都不知道的光棍汉子了。 那热乎乎散发着女人香的被窝里,总会有个温言软语,夜里点灯等着自个儿归家的人…… 光是往深里这么一想,那笑意就像开了春儿的泉水,咕嘟咕嘟止不住地从脚底板直往外冒,涌上嘴角眉梢。 “瞅啥呢?俩眼珠子都快粘人脊梁骨上了!早走没影儿啦!” 母亲王秀梅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从身后堂屋里传出来。 陈冬河这才转过魁梧的身子,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还带着沉浸在喜悦里的憨实:“娘,正琢磨盖房子安排的事儿呢!” 他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大手,想起这要紧事,连忙又说道: “奎爷那边捎信儿说了,盖房子的红松柁檩、青砖灰瓦用不了几天就能赶着骡马车拉过来。” “到时候这破院子连三间小土屋都得扒了重盖,咱这一家子老老少少,人吃马嚼的,住哪儿安顿?” “还有那些坛坛罐罐、锅碗瓢盆、锄头犁耙,都得拾掇出来找地方码放吧?” 王秀梅心里早打好了算盘,胸有成竹地说: “你娘是吃干饭的?还能用你小子操心这个!早跟你三叔说妥了!房子一动工,我跟你爹就搬你三叔家东厢房住去。” “横竖他家那炕头烧得热乎,地方也宽敞。” “咱家那点零碎家当,锅碗瓢盆啥的,还有那几口宝贝疙瘩似的装苞米高粱的缸,都搬过去搁你三叔家地窖里。” “不过冬河,你可得听好了,这院子翻盖可不是小打小闹。” “又是掏深地基又是砌虎皮墙,得拿石头垫底往上起,估摸着没两三个月,这活儿下不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今年这三十晚上那顿饺子,咱们老少三代人,怕是要在你三叔家那口大铁锅里煮喽!” “地窖里存放的那些白菜萝卜、干豆角土豆子啥的,等开了春儿能吃了。” “就权当咱家给你三叔的谢礼,可不能白占着人家地方窝窝。” 陈冬河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嘿,那我三叔三婶指定偷着乐!三婶稀罕咱家小玉那丫头片子稀罕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搂在怀里当亲闺女呢!” “咱这一住过去,小玉正好粘着他们老两口,当老闺女逗着玩,全当他们提前享了孙女的福!” 王秀梅一听这话,立刻眉头一蹙,声音压得低低的,瞪了他一眼: “嘴上给我把点牢门儿!什么老闺女不老闺女的!这话搁心里头琢磨琢磨就得了,在你三叔三婶跟前千万甭提!戳人心窝子的话咱不能说!” 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你三叔三婶这小半辈子,最苦处就是没个亲生的孩儿承欢膝下。” “不过……你三叔还不到四十,正当壮年,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依我看,等开春儿暖和了,地里活少点,你跟爹娘好好商量商量,想法子领你三叔三婶去趟省城大医院,找城里的大夫好好给瞧瞧。” “兴许……这世上能有个柳暗花明的门道呢!”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县医院里,却是另一番冰窟窿般的光景。 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捏着刚出来的化验单和诊断报告,声音冰冷得像屋檐下挂的冰溜子,不带一丝热气。 对着瘫坐在冰冷水磨石地上的贾老虔婆,一字一句地砸下判决: “你儿子,两条腿保不住了,必须马上截肢。再不处理,性命难保。” “啥?!你……你个穿白皮的……你说啥?” 贾老虔婆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那张刻薄干瘪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充满了血丝和无法置信的惊恐。 “不……不能啊!大夫……你再看仔细点!我家小宝那腿……那腿咋……咋就能没了?!” “他……他才多大啊!没了腿咋活?咋给我养老送终啊?!天都要塌了啊!” 她刚才跟着进医院,只敢在急诊门口偷偷瞟了一眼儿子那两条血糊糊的腿。 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惨样儿,直接吓破了她的胆,赶紧别过头再不敢多看。 现在猛地听到要剁腿,只觉得天塌了下来,砸得她浑身散了架,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 旁边的李红梅,心早就沉到了冰窟窿最底下,冻得一片死寂的悲凉。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偏心眼子,心肠比石头还硬的娘了。 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干什么、要让她去承受什么,她闭着眼睛都能猜个分毫不差。 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暗无天日,猪狗不如的漫长日子。 白天黑夜地伺候着只能瘫在炕上的废物二哥。 还要忍着眼泪,被这个恨不得抽她筋剥她皮的亲娘,无穷无尽地咒骂蹂躏…… 贾老虔婆脑子里嗡嗡炸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猛地从地上连滚带爬窜起来,那枯树枝般的手爪子带风似的死死揪住医生白大褂的前襟。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却更像嘶嚎: “骗……骗人!你们是骗子!我儿子明明……明明还有气儿!胸口还一鼓一鼓的!” “是你们!是你们没本事!舍不得用好药!还是……还是你们早跟那个姓陈的小畜生串通好了,合起伙儿来谋害我儿子?!” 她那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恶狼一样的凶光,手指头都快戳到医生的鼻子上,唾沫星子直喷。 “我可告诉你!人抬进你们医院了,抬进来时就剩一口气吊着!你们就得给我治好!治得活蹦乱跳!” “谁敢动锯子锯我儿子的腿?谁动我跟谁拼了这条老命!” “我就不信了!我豁出去不吃饭不睡觉在这医院门口守着,就算让我儿子在这里躺三年五年,我也绝不让人动他的腿!” “腿没了……他……他还拿啥活人?还拿啥给我摔瓦盆儿捧牌位养老送终啊?!” 最后这句锥心刺骨的悲鸣,彻底撕开了她那层泼皮无赖的伪装,暴露了她心底最深也是最自私的恐惧。 李红梅在角落里听着,只觉得那颗心被冰水浸透了又砸碎了,连半点热气儿都没了。 她默默垂下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儿的千层底布鞋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第325章 拒绝治疗 主治医生的脸,彻底黑得像糊了锅底。 他行医十几年,难缠的家属见过不少。 可像眼前这个蛮不讲理,倒打一耙,活驴一样撒泼的滚刀肉老虔婆,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力一挣甩开贾老虔婆揪住衣襟的手。 因为是愤怒之下出手,力道不免大了些。 猝不及防的贾老虔婆像个麻袋片似的被狠狠甩开,脚下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短暂的愣神之后,她顺势往冰冷的水磨石地上一瘫,两条干腿胡乱蹬着,扯开破锣嗓子就嚎哭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刮破人耳膜。 “打人啦!穿白大褂的打杀人了啊!要死人命啦!快来看啊!医院欺负乡下人没王法啦!” 先前的吵闹早惊动了走廊里几间病房的人。 此刻听到这撕心裂肺的惨嚎,更多人围拢过来,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 瞧着地上那滚得一身灰,哭天抢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老婆子,一些不明所以的病人和家属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同情和茫然。 被污蔑的医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老虔婆,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是颠倒黑白!是胡搅蛮缠!” 贾老虔婆一见有人围观,特别是看到几张脸上浮着对她的可怜,那股泼劲儿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腾地烧得更旺了。 她一骨碌坐直,张嘴那瞎话就像烂泥塘里翻出的脏水,哗哗地往外倒,直泼向医生: “我胡搅蛮缠?分明是你们这大医院,看我们孤儿寡母土里刨食的没根基好欺负!想讹钱!” “我儿子……他不就是上山不小心被野狼叼了几口吗?” “那血糊啦啦的看着是吓人,可也不至于让你个大夫吓破胆子乱来吧?” “我算看明白了!”她猛地一转脸,手指头直戳向旁边面无人色,缩在墙角的李红梅。 “我可听得真真儿的!你刚才把他哥俩都轰出去那会儿,撵走了那个小护士,关起门来……” “你……你就对我闺女动手动脚,还捏……还捏她腰!我隔着门缝亲耳听见你说的,你说不截肢俺家小宝就活不成!” “你还说,只要我老婆子……我点头答应把闺女给你……给你糟蹋了……你就有门路想法子救他腿!” 她扯着嗓子冲着围拢的众人哭喊。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这个道理啊!我们娘仨是老实巴交土坷垃里爬出来的苦命人,进了这县医院的金銮殿,就是羊羔子掉进了狼窝啊!” “他们不光要钱,还要糟蹋我闺女的身子啊!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瞬间一片哗然。 投向那年轻医生的目光,充满了怀疑、鄙夷和熊熊燃烧的愤怒。 医生气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血压瞬间飚了上去,指着贾老虔婆,声调都变了: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丧尽天良的混账话?你这老……你这是凭空造谣!是血口喷人!” 他气得胸口起伏,想辩解却又气得有些结巴。 “就是你说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贾老虔婆跳起来,那枯槁的手指头差点真的戳到医生鼻尖上,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像下雨。 “刚才就在手术室外面那个角落,就我们娘俩儿,你贼眉鼠眼地把护士支走,关上门就对我闺女动手!” “我亲耳听见你那些下流话!大家伙儿都听听,他还是个人吗?还是个治病救人的先生?啊?” 这番添油加醋,匪夷所思的诬陷,简直是泼天的脏水兜头浇下。 周围的人议论声更大,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作响,像开锅的水。 有人已经低声骂出了“畜生”。 就在这乱哄哄快要失控的当口,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浆洗得雪白硬挺的白大褂的老者,在护士长的引领下分开人群快步走来。 他戴着老式的金丝边眼镜,面容极其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现场,沉稳却带着威压的声调瞬间压住了嘈杂:“肃静!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绝不允许藏污纳垢!” “如果我们的工作人员真干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年轻医生,不容置疑地说:“我们一定严惩不贷,立刻开除!送去法办!绝不包庇护短!” 年轻医生张了张嘴想辩驳,院长抬手止住了他。 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转向仍在撒泼的贾老虔婆。 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审判锤。 “好!既然现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内部恐怕也说不清了,那就请公家、请派出所的同志来断这个案!” “现在,护士长,立刻给公安局打电话报案!”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地剜过贾老虔婆那双闪烁不定,布满血丝的三角眼。 “不过,在报案之前,我得提醒你这位大婶一句。” “之前这位主治医生,带着医嘱去跟你说明病情、告知风险,并要求你签署手术同意书时……” “旁边可一直有两位当班护士和外科的李副主任,三人全程在场见证签字。” “做伪证诬陷好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情节严重,可不是批评教育,那是要蹲笆篱子吃牢饭的!” 院长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刺骨的寒意,逼视着贾老虔婆。 “同样,如果你是凭空捏造,恶意诬陷我院工作人员,意图敲诈勒索……那我也绝不会轻饶!公堂之上,自有公道!” “现在,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澄清事实!想清楚了再开口!你说出的每一个字,摁下的每一个手印,都得担责!担天大的责!” 第326章 直接撵走 贾老虔婆心里“咯噔”一声沉到底,冷汗瞬间从油腻的鬓角渗出来。 刚才她光顾着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往人身上扣屎盆子,哪还顾得上去看旁边都有谁? 万一……万一刚才签字画押的时候真有好几个人在旁边……万一人家都肯作证…… 那帽子同志一准儿给她铐走,戴个嚼子关进大牢! 她那浑浊的眼珠滴溜溜乱转,额头鼻尖都开始冒冷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情势比人强。 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肌肉抽动了几下,立刻堆起一层假笑,像换了张面具,但嘴上依旧不松口,声音却矮了半截: “那……那刚才……我那不是……那不是怕你们医院糊弄我们乡下人,治不好又推卸责任嘛!我……我急眼了……就想吓唬吓唬他!”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手指头又固执地指向手术室紧闭的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可我说的是实理!他没说过睡我闺女那话,这个是我老婆子急火攻心顺嘴瞎编排的!” “可他非说我儿子的腿就得锯掉!这条不行!我绝不答应!” “你们当医生的,不是有啥机器吗?照照管子!不就是骨头咬了啃了吗?接上不行?” “反正既然人送到这里来了,甭管怎样,你们必须得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儿子治好!好好接上!接得跟原来一样!” 这最后一句,她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无耻的,充满理所当然的口吻。 仿佛这医院是她家开的,别人都得听她的号令。 院长看着她这毫无廉耻的表演,气得差点冷笑出来。 他斩钉截铁,声如洪钟,对着手术室方向高声喊道:“她不答应我们的治疗方案?好!那就立刻把患者从手术室推出来!办出院!” “这种故意寻衅滋事,扰乱医疗秩序,恶意诽谤污蔑医护人员的患者家属,我们县医院拒绝接收!” “现在立刻给他们办理出院手续!保安!看住他们,等手续办清,请出医院大门!” 贾老虔婆这下彻底慌了神,简直魂飞魄散。 她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院长那条腿,那干瘦的胳膊箍得死紧,哭嚎的调门儿都劈了叉: “院长!好院长!菩萨心肠的大院长!不能啊!不能撵我们走啊!” “你们是医院啊!救苦救难的菩萨地界儿!不能这么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啊!” “我儿子……我儿子要是在你们手上抬出去没了命,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医院正大门!” “脑浆子涂在门框子上!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看看,你们是咋样草菅人命的啊!” 院长厌恶至极,用力想抽回腿,脸色彻底冰寒如霜,对着周围愤怒的人群大声道: “大家都看到了吗?也都亲耳听到了吗?今天这位老太太,能当众红口白牙颠倒黑白,把救人的医生污蔑成流氓恶棍!” “明天我们若是给她儿子做了截肢手术,即便拼尽全力保住了性命,但这双腿没了的结果呢?她会认账吗?” “她会不会反咬一口,说是我院操作失误故意害人?到时候再来医院闹?再去政府哭?再来索要巨额赔偿讹诈我们?” 他提高声调,斩钉截铁地指向手术室大门。 “开门!立即开门!把这真实情况晾在众人眼前!是非曲直,大家都做个见证,自有公论!” 手术室那紧闭的绿漆大门“哐当”一声应声而开。 里面的医生护士显然也听到了外面几乎炸锅的动静。 谁敢给这种毫无底线,胡搅蛮缠的家属于危急关头的病人继续手术承担风险? 正好推出来,让围观者都看看实情! 一副担架车被两个戴着蓝色手术帽,穿着绿色消毒衣的护士缓缓推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的李小宝人事不省。 他双腿上盖着的用来遮挡伤口,已经染上大片污血的白布单子,被一名医生带着冰冷愤怒的动作,“唰”地一下扯开大半。 登时,那副惨绝人寰的景象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双腿膝盖以下几乎不成形状。 多处皮肉像是被钢锉挫开又被野兽粗暴撕扯过。 深深的血槽下,森森白骨茬子外露,血肉模糊得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肤。 更骇人的是,有几处大腿肉都被啃缺了一大块,露出下面乌黑泛着死气的组织边缘。 伤口边缘挂着冻成的冰碴,却又隐隐渗出黄水。 那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咬伤,分明是被狼群围住拖拽撕扯过后的恐怖景象。 第327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静——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是一片压抑不住,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紧跟着,是几声干呕。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凝固在那两条恐怖扭曲的残腿上。 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猛地转向旁边已然呆若木鸡,面如土色的贾老虔婆。 刚才那些因为不明真相而泛起的一丝同情和怜悯,瞬间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碾碎。 迅速又被汹涌而起的恶心、惊骇和出离的愤怒所取代。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是人腿?这还能算腿?咋能糟蹋成这样?骨头茬子都翻出来了!肉都没了一大块!” “呸!这个狼心狗肺的老虔婆!心肝脾肺都是黑透了吧!自己亲儿子伤得快成碎肉了,不想着赶紧让大夫救命,还想着倒打一耙讹人家医生?!” “她闺女是人,人家医生就不是爹生娘养有人疼的了?” “操!怪不得刚才那小哥脸都气成茄子色了!搁谁身上谁不得炸毛?” “这老婆子恶毒啊!就该直接让公安铐走,任他进铁篱笆里好好反省反省!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老天开眼啊!真特娘的开了眼!为了撒泼放赖,连亲儿子命都能当赌注押上去?这还是当娘的吗?怕不是母老虎变的!” “报派出所!必须报派出所!把这黑心烂肺的老泼妇抓起来!让她去大牢里嚎!” “说的不错,这种人就应该抓进去吃牢饭,以儆效尤!省得以后还有人敢这样颠倒黑白,冤枉好人!” 议论声从最初的惊骇低语,迅速汇聚成一片愤怒的声浪。 无数道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贾老虔婆身上,恨不得立刻把她揪出去游街示众。 院长冷冷地看着地上像被抽了筋般瘫软、面如死灰的贾老虔婆,声音响彻走廊,字字如刀: “现在!情况一目了然!各位老少爷们都亲眼看清楚了!这种被狼群反复撕咬啃噬造成的重度毁损伤,感染坏死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不马上高位截肢清创保命,感染毒气一攻心,患者最多活不过一星期!” “我们医院,本着治病救人的天职,三番五次派人好言好语告知病情、说明风险、请求家属配合签字手术!你这位母亲干了什么?” “撒泼!打滚!诬陷!恐吓!威胁!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在救儿子,是在要你儿子的命!是在砸我们医院的锅!” 他重重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现在,你想通了,又想治了?想让我们拿人命替你承担泼天的风险?告诉你,晚了!” “根据规定,本院医生有权拒绝为恶意污蔑过自己的患者进行高风险手术!” “医院,更不能接受你这种毫无廉耻毫无人性的家属!这责任,我们背不起,这坑,我们填不上!” 他厉声喝道:“保安!把住门口!看住他们!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 “若敢再无理取闹,立刻报警,把人扭送到派出所!追究她诬陷诽谤、扰乱公序良俗的责任!” 院长说完,白大褂下摆带起一股凛冽的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贾老虔婆这下是真的吓傻了,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气。 这县里的大医院,不是李家屯村头的烂泥塘,任她打滚放泼就能由着她性子来的地方。 儿子像摊死肉一样躺在冰冷的走廊过道推车上,进气儿越来越弱,眼瞅着就快要不行了。 可医院态度强硬得像生了根的铁柱子,死活不管了!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踢到铁板,自己搬起石头砸得自己脚丫子稀烂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冰冷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不再是假装,而是彻底瘫软地跪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 对着院长远去的白大褂背影,发出绝望凄厉的哭嚎。 “院长啊——求求您啊!开开恩吧!老天爷,菩萨,救救我儿子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闹了!” “截……截肢就截肢吧!只要他能活……能喘气就成啊!求求您了……祖宗……活菩萨……我给你磕响头了啊……” 然而,那决绝的白大褂背影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得到命令的保安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走廊另一边的阴影里,林大头带着几个林业队员,一直默默地看着这场荒唐闹剧的终场。 他叼着快燃尽的手卷烟,那点之前在山上陈冬河说“自有结果”时心里的疑惑,此刻彻底解开了。 撒泼耍赖,总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摁灭了烟头,招呼身边同样面色复杂的队员: “走吧!咱们把人送到医院门口,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身上的绿皮了。后面这糊涂账,不是咱们该管能管的了。” 一行人从侧边悄然下楼离开,只留下贾老虔婆在冰冷刺骨,散着消毒水味儿的地板上发出绝望的长嚎。 医院方面经过激烈讨论,终究还是网开了一面,没有真的在严寒中将这母子三人直接扔到大街上任其自生自灭。 条件是贾老虔婆必须立即签下最严苛的免责协议和保证书,承诺不再滋事诬陷。 并且,必须立刻想尽一切办法,凑齐一百二十元的医疗保证金和紧急手术费。 否则立刻办理出院! 贾老虔婆攥着那张白纸黑字的缴费通知单,像是捏着烧红的煤块。 她那双三角眼再次瞪得溜圆,血丝几乎要崩裂,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老母鸡: “啥?!啥……啥玩意儿?!要……要一百二十多块现钱?!你们这是金銮殿还是阎罗殿啊?” “黑店啊!这钱够俺们一家嚼谷小半年的了!你们就是……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没根没叶好欺负啊!” “是你们把他……把他拖成这样耽搁成这样的!凭啥……凭啥还问我要这么多钱?你们得赔钱给我们才对!” 她张嘴就想把这要命的账单硬生生甩回医院头上。 可抬眼就看到旁边那两个壮实的保安抱着膀子虎视眈眈,院长那冰冷的眼神隔着玻璃窗射过来,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回了嗓子眼,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脸上那点泼辣瞬间又垮了下来,换上了最擅长的摇尾乞怜: “院长……好院长……救命菩萨……您行行好!先……先给我苦命的儿子动那救命刀子行不?” “救人……救人要紧啊!求您了!钱……钱我……我这老婆子就是砸锅卖铁,当裤子……当裤子也给您凑上!” “您就发发慈悲吧!我……我给您……给各位活菩萨磕头了!” 说着真就要往地上磕。 院长冷漠地转过身去,连个眼神都欠奉。 保安像铁塔一样挡住她去路。 贾老虔婆彻底没了咒念,她所有的泼劲、赖劲在冰冷现实的催命账单和儿子奄奄一息的躯体面前,化成了刺骨的绝望。 她把那张仿佛能烫穿手掌的缴费单攥得死紧,捏得变了形,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断颤抖。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急速地转动着,像耗子在寻食窟窿。 最终死死钉在了角落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女儿李红梅身上。 她猛地冲过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李红梅一把从冰冷的水泥墙边薅了出来,死命地拖拽到楼道拐角的杂物堆后面。 这里灯光更暗,阴影更浓。 贾老虔婆那张刻薄干瘦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着,宛如厉鬼附身 “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扯着嗓子嚎丧能顶个屁用?李红梅!老娘把话给你摞这儿!” “不管你使啥见不得人的法子,是去偷、是去抢、还是去卖!” “今天晚上,天亮鸡叫头遍之前,这一百二十块现大洋,必须给我凑齐了送到收费处去!差一分钱,我都饶不了你!” 她猛地凑近女儿惨白的脸,嘴里呼出的腐臭气喷在李红梅脸上:“不然……不然我明儿天一亮就回村,一准儿把你那两条贱腿拿棒槌敲折,打折骨头卖烂肉!” “卖给后屯那个走路都晃、满嘴黄牙五十好几的王老鳏夫换钱!” 第328章 亲戚,早被你得罪光了 “我告诉你,他那傻儿子三十多了还穿开裆裤,正好缺个洗屎擦尿的妈!” “你就滚过去伺候他们爷俩吧!到了他家,你是当牛做马还是生儿育女,都认命吧!” 李红梅浑身剧烈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淌。 足足一分钟之后,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绝望低语: “娘……你让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啊?亲戚……早被您得罪光了。” “村里……村里的人见了咱们都绕着走,吐口水都嫌脏了地方……谁还敢借给咱家一分钱?一毛钱都没人敢啊……” 贾老虔婆鼻孔里喷着粗气,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毒和狡诈,恶狠狠地说: “长着脑子当咸菜疙瘩使的?眼面前不就摆着个活财神爷?去找陈冬河啊!” 见女儿一脸死灰茫然,她三角眼里射出阴狠的光: “他家不是要翻盖大瓦房吗?几千块的青砖红松眼睛都不眨!一百多块对他算个屁!他就是手指头缝里漏点渣子都够!” 她往前一步,脏兮兮的指甲几乎戳进女儿肉里。 “他要是敢不给你钱,你就给我豁出去!晚上往他被窝里钻!闹!豁出你那脸皮去闹!” “他明天可是要娶李家屯那个小妖精的大日子!这节骨眼上让你这么一闹,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他那媳妇儿还能跟他过?李家屯的丫头还能认这口锅?他名声臭了,只能捏着鼻子认倒霉娶了你这个破鞋!” 她见李红梅木头一样低着头,只是掉眼泪不吭声,又恶狠狠地补上一记重锤: “丑话我今天就给你撂在这水泥地上!你要是弄不来钱……” 她呲着豁牙子,声音毒得像蛇信子。 “明儿一早,你前脚出不了医院的门,后脚我就搭驴车回后屯,找那王老鳏夫敲定价钱!” “一手交钱,一手我把你捆着送过去!钱货两清,我就当你这闺女生下来就掐死了!” “以后你就是他家灶台上的母猪,是给他生儿子还是让那傻儿子糟践,都是你的命!不信,你就给老娘试试!” 说到最后,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刻骨的狠毒与断绝亲情的决绝。 李红梅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悔恨像带着倒刺的毒藤,疯狂地噬咬着她的心,刺出一个个血窟窿,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嘶吼。 当初……当初自己为啥猪油蒙了心要去陈家闹那一场? 为啥要帮着自己这狼心狗肺的娘,睁眼说瞎话诬陷陈冬河? 她要是早点认清这个火坑,哪怕不要脸,哪怕跪下磕头去求陈冬河搭把手,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早就不一样了? 是不是早就能像李家屯那个小雪,也能有个盼头? 一步走错踩进了烂泥塘,后头步步都是抽腿带出的一身腥。 “哭!哭!哭!就知道哭!” 贾老虔婆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模样,胸中那股邪火蹭地冒起来。 伸手在她腋下那块最软的嫩肉上,使出刁钻狠辣的力气,又掐又拧,口里骂骂咧咧。 “你个赔钱货除了号丧你还会个啥?!天杀的丧门星!” 李红梅痛得浑身剧烈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惨叫出声。 “我……我这就去找陈冬河!” 林大头走出县医院的大门,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冰冷的磨盘,沉闷得喘不过气。 贾家那老婆子撒泼打滚,指黑道白的下作本事,彻彻底底的让他见识了一回,也真真让他心里头拔凉。 这老虔婆子,在医院这等救人性命的地方都敢如此放肆,难保不会把那双脏手伸向陈冬河那边。 明天可是陈冬河娶小雪的大喜日子! 多少年的盼头,要是被这混账事儿搅了局,恶心一辈子都不够。 他得去给陈冬河提个醒! 今儿个晚上,无论如何不能让贾老虔婆和她闺女得了逞! 回到家里那冷飕飕的小屋,林大头躺在硬炕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 脑海里转着陈冬河平日对他的种种情义,那份新婚贺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轻了。 他摸黑爬起身,翻开了压在炕柜最里头的小木匣,摸索了半晌,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上。 那枚珍藏多年的勋章,它代表着他青春里最闪亮的荣誉,不能吃不能喝,却是他最舍不得的念想。 林大头把它小心地裹进一块洗得褪了色的旧红绒布里,揣进贴身的棉袄内兜。 推开房门,深更半夜的寒气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推起那辆除了车铃哪儿都响的旧二八大杠,在空无一人的雪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蹬着。 破旧的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咯吱咯吱,一路响到了陈家屯村西头陈冬河家的院门外。 陈冬河向来觉少。 明天就是他和新媳妇儿李雪的好日子了,那份藏在心底的欢喜如同小火苗般烘烤着五脏六腑,躺在那热乎炕上也平复不了半分。 他索性披上棉袄溜下炕,见爹娘睡得正沉,便轻手轻脚摸到院子里,划燃洋火点亮了两个新砌大灶膛的火。 两口乌黑油亮的生铁大锅里,舀进去冰凉的井水。 灶膛里塞进劈得齐整溜直的硬柴柈子,火苗子噌噌往上蹿,呼呼地舔着锅底。 陈冬河盘算着,明天正席上,除了刚宰杀的新鲜猪肉,还得添点撑场面,压得住酒的好嚼裹儿。 那颗从大炮卵子野猪身上精心卸下的猪头,正是时候。 卤得了,色泽酱红油亮,肉皮糯软不腻,光是想想那滋味,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下午爹专门套了牛车跑了一趟县城,驮回来几十斤散装的高粱酒。 那粗瓷酒坛子,是明天席面上大小伙子们最惦记的物件。 还有小雪娘家人那边,四个舅舅合力抬来的樟木大箱,听说是给新媳妇压箱底的绸缎被面衣料子。 明儿个姥爷姥姥登门,肯定还带着添箱的大礼。 这些嫁娶里的讲究,人情往来的深厚,让他心头沉甸甸又暖烘烘的。 正琢磨着这些,墙外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自行车链条打滑的“咔啦”声。 陈冬河循声望出去,借着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明亮地一照,看清了正是林大头那张被冷风刮得通红,却堆满了笑意的脸。 更扎眼的,是那辆破旧车把上,还别扭地插了朵皱巴巴的红纸花。 第329章 豁出去搏最后一把! “哟!老林头!” 陈冬河咧开嘴乐了,几步就跨到了院门边儿,打趣道:“咋地?是惦记着明天那顿席,馋虫拱得你大半夜就顶风冒雪跑来了?你这馋劲儿也忒冲了点吧!” 林大头支好车梯子,伸手又把那朵歪斜的纸花扶正,佯装生气地“啧”了一声: “你小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老林是那号没出息光惦记嘴的货?!” “我可是好心好意赶夜路来给你送个要紧的信儿,怕你不明不白让人算计了去,到时候想哭都没地儿找!” 他往前凑了两步,把白天在医院里贾老虔婆如何蛮横撒泼,医院如何拒绝接手,李家如何被逼得狗急跳墙的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声音压得更沉了,眼神里透着实实在在的担忧。 “冬河,那老婆子真邪性,一肚子坏水顶着天灵盖往外冒!我掂量着这事儿怕是没完。” “就她那做派,十有八九得指使她那闺女李红梅来寻你!” “那姑娘……面儿上看着闷葫芦老实,可她娘要是往歪路上推一把,她就敢把脸皮豁出去!” “你可千万当心!这关口要闹出点风吹草动,你那洞房花烛夜可就……” 林大头说到这儿直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我想着你家这边铁定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跺脚就蹬上车来了!顺道也把贺礼给你捎着!” “有我老林在旁边做个见证,倒要看看谁还敢红口白牙编瞎话坑人!” 说完,他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走到另一个灶口旁,顺手抄起旁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柈子,一把塞进灶膛口。 又摸出根洋火,“嚓”地在风里划燃,点着了引火柴里蓬松的干松针。 “摊上我这么个替你操碎了心的老伙计,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灶膛里的火光腾地蹿起老高,映得林大头那张沧桑的脸膛明明暗暗。 陈冬河心里头一股热流滚过。 他走到支着大猪头的案板旁边,拎起那把沉甸甸的厚背剥皮砍刀,又抄起一把窄细雪亮的剔骨刀,开始麻利地刮剔猪头上残余的粗硬鬃毛茬子。 林大头一边伸着脖子用烧火棍扒拉着灶火,让火烧得更旺些,一边嘴里还不闲着,絮絮叨叨: “冬河,你这收拾猪头的家什倒是像模像样,就是这毛茬刮得还不咋利索!” “瞅瞅这大猪耳朵眼里头,还藏着不少硬茬子呢!” “这猪脸两颊,得赶紧拿灶火燎一遍才去得干净!” 他指着猪头关键地方直点划。 陈冬河嘿嘿一笑,手底下动作一点儿不慢,那细长的剔骨刀在他手里像活物般贴着骨头缝灵巧地游走。 “这么大个猪头,不卤透了就糟践了!卤足了火候,切成纸飞子那么薄的片儿码在盘子里,泼上辣子蒜泥红油碟子……” “啧啧!这一口肉一口酒,才算有滋有味!这才是正经办酒席的排场!” “嘿!你这刀使得……乖乖!” 林大头看着那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的利索劲头,骨头缝里的细碎筋络被刮剃得干干净净,跟片鱼鳞似的,忍不住又啧啧赞叹起来。 “你这家传的手艺到底藏了多少宝贝?光这一手剥皮剔骨的本事就够人吃几代的了!说真的,你这卤肉的独家方子……” 陈冬河刚想张嘴逗他两句,却被林大头眼疾手快抄起身边的一根小柴火棍子虚打了一下止住话头: “甭打岔!少说那没滋味的!我说卤肉方子就卤肉方子!你小子要真有那份心意……” 林大头舔了舔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唇,那想象中诱人的卤肉香气仿佛就在鼻尖萦绕。 “等开春了,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凑钱弄个小摊车,就支在县里汽车站那热闹口上!你出方子,我出力气张罗!挣了钱……” “行!”陈冬河应得嘎嘣脆脆,笑容坦荡得像铺满雪的晴天,“老林哥,冲你这片真心,钱的事儿咱不提,几张卤肉方子算啥?” “你要用,我这现成的就有几个!赚多赚少都归你!就当是我这做兄弟的,给你那六个虎头虎脑的干小子提前攒点书本钱!” 他“哗啦”一下拎起旁边预备好的一大瓢冷水,泼在猪头上,冲掉刮落的毛渣碎屑: “日后我去县城赶集,能顺道在你摊子上切一盘猪头肉,再配上你打来的那散篓子酒,滋溜抿上几口,这日子,咱哥俩的交情就够美够香了!” 林大头只觉得心里头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他太清楚陈冬河这是绕着弯儿想帮他减轻家里那沉重负担。 这份沉甸甸的情谊,比山还重。 他咧嘴笑着,结实实地捶了陈冬河肩膀一拳头: “那还有啥说的?卤肉管够!散酒尽管喝!就凭咱哥俩这情分,你往后喝酒都不用张嘴说,带着肚子来就行!” “反正你钱宽裕人还懒得张罗,就当是孝敬你老哥我了!”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灶膛里的火苗蹿得更高,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丝丝缕缕的肉香气已经开始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 院墙外头,那片紧挨着柳树趟子的浓重黑暗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短促的吸气声响。 陈冬河耳廓微微一颤,猛地循声扭过头去。 林大头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住,眼神锐利地扫向那片林子阴影。 凌晨三点多近四点,正是天色最沉黑的时候。 借着积了厚雪的旷地反着一点微弱白光,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缩在一丛枯柳条子后面,瑟瑟发抖。 是李红梅。 她也万万没料到,这深更半夜的陈家院子里竟然灯火通明,烟气缭绕。 更没算到那位说话带着分量,管着林业大队的林大头队长,竟会在这里杵着! 那一瞬间的惊惧和慌乱,清清楚楚地刻写在她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 李红梅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硬闯进去? 当着林队长的面,她怎么使出“钻进人家被窝”的下三滥手段? 可退回去? 那个冰冷的家,医院里可能快不行了的二哥,还有那个活阎王似的娘…… 不行! 退就是死路! 必须豁出去搏最后一把! 她狠狠心,死死咬住下嘴唇,把冻得快没了知觉的脸深深埋进领子里,低着头,快步从树丛后的藏身处迈了出来。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径直朝着院子里站在火光中的陈冬河走过去。 第330章 这辈子认准了李雪 深夜的雪道,静得能听清她自己心跳。 每一步踩在冻硬的雪壳上,都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离那团温暖的光,那诱人的肉香气越来越近。 离那个身材挺拔,眼神亮得像鹰隼般锐利刺人的男人,也越来越近。 噗通! 毫无预兆地,就在离陈冬河只剩下三四步远的当口,李红梅身体猛地往前一扑,重重地跪在了冻得如同铁板一样的雪地上。 膝盖骨砸下去的闷响听得人心头一跳。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鼻尖冻得通红,上面还蹭着脏兮兮的雪沫子,声音凄楚得像快断气的猫: “冬河哥……我求你了……你救救我吧!我娘……我娘她……要把我卖给后屯那个五十多数的王老鳏夫……换钱给我二哥治腿啊!冬河哥……” 她手脚并用往前膝行了两下,扬起头死死盯着陈冬河的眼睛,那眼神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求你了!就二百块钱!你花二百块把我买了吧!往后……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伺候你……伺候咱爹咱娘都行!我真不愿意跳进那个老棺材瓤子的火坑里啊!”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眼见陈冬河只是抿紧了薄薄的嘴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的心顿时又往下沉了几丈,慌得不行。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灶膛边那个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赶紧又把头压得更低。 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煽动和抖颤: “冬河哥……我知道……知道明天是你……娶小雪姐的好日子……可……可我啥名分都不要!真的!” 她抬起泪眼,目光怯懦地再次掠过林大头站着的方向,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来,头埋得更深。 “只要你……你肯拿出那二百块钱……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偷偷的……咱俩偷偷过日子都成……我不让她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诱惑。 “你……你要是不信……咱……咱现在就……就到旁边小树林去……我给你……给你……” 那后面半截子话,虽然卡在喉咙里没完全吐出来,但那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冰冷的雪地里。 她像是终于鼓足了最后一点勇气,又像是彻底放弃脸面后的豁出去: “以前……以前那些事儿,都是我娘她指使逼我的!我真没办法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不是人待的烂窝里去了!冬河哥,你就当积德做善事,拉我一把吧!不然我真活不下去了!” 她把所有的指望和这破釜沉舟的赌注,全押在了对男人所谓“偷腥本性”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侥幸之心上。 就在不远处的灶口旁,林大头沉默着,弯下腰又往燃烧的灶膛里添了几根劈柴。 跃起的火苗映着他那张皱纹深刻,眉头紧紧锁成一团的脸膛。 他没有上前插一句话,只是像一尊守夜的门神,安静地守住这院子的光明,也守住一个最有力的证人位置。 他相信陈冬河拎得清。 但万一冬河心一软真被缠进去,他也得立刻冲上去把他薅回来。 陈冬河听着李红梅这番交织着哭喊,精细算计和廉价“奉献”的陈词滥调,心头最后那点不忍也彻底化作冰渣子,只剩下尖锐的讽刺和冰冷的清醒。 李红梅的心里头像是揣了一百只兔子在横冲直撞,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她之前的盘算可谓周全。 想着趁着夜深人静,摸进陈家那几间平房里头,要么仗着“名节”相逼,要么凭着自个儿这还算年轻周正的身子去勾一勾、撩一撩。 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在这夜深人静又临近洞房花烛的当口,保不齐就会心下一软或是一时冲动。 可她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这深更半夜,陈冬河家本该熄灯静歇的院子里竟然亮如白昼,那位铁面无私的林业队长林大头就蹲在灶口旁边!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陈冬河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哀求,脸上硬是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平静得像深井的冰面。 这反而让她心底涌起无边的恐惧。 陈冬河甚至懒得去理会她最后那句明晃晃的下作话。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禾爆裂的噼啪声,热锅蒸腾起的微弱水汽声,还有李红梅那因紧张而过于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李红梅那颗心一点点往下沉,即将沉到冰窟窿底的时候,陈冬河终于动了。 他没去搀扶跪在雪地里的人,反而向后退了小半步。 这动作幅度虽不大,那份刻骨的疏离却表达得明明白白。 他将手里那柄刀口犹滴着冷水,刃上还沾着几根没刮净硬毛茬的沉甸甸剥皮砍刀,重重地撂在旁边的木头案板上。 那哐当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砸在了李红梅紧缩的心口窝上。 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婆娑泪眼,撞上他锐利的视线。 陈冬河的眼神在沉沉的黑夜里,在灶火跳跃光焰的映衬下,澄澈冷冽得如同寒星,里头寻不见半丝情欲的波动或是意志的松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怒气,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经过河滩冰冷河水洗练过的青石头,沉甸甸地砸落下来。 “李红梅。” 这三个字,连名带姓,带着冰冷的霜气。 “你起来!” 李红梅像被冻僵在原地,膝盖死死钉在冰冷的雪壳里,抱着最后那点虚无缥缈的侥幸死死不肯松手。 陈冬河也懒得管她起不起身,他锐利的目光越过她低垂的发顶,投向院子深处被灶火拉扯得变形的阴影。 话里听不出温度,只有铁石般的坚硬。 “我陈冬河这个人,这辈子认准了李雪,那就生生世世是她。” “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就敢给她搭梯子。她稀罕河里的王八,我二话不说就扎进冷水里给她抓。” “旁的女子,管她是七仙女下了凡尘,在我陈冬河眼里头,也就比路边的土坷垃强上那么丁点儿,踩上去都嫌膈脚!”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小攮子,狠狠捅在了李红梅的心上。 她煞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第331章 谁给你的胆子? “钱?” 陈冬河微微往前倾了点身体,灶膛里跃起的火光将他轮廓清晰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 也将李红梅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被冻伤的丑陋斑驳映照得毫厘毕现。 “我陈冬河兜里有!”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判:“但一分一厘,也甭想花到你身上!” “你娘怎么对你,那是你们老李家的孽债,旁人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自个儿要走什么歪门邪道,想爬哪个臭烘烘的垃圾堆,都是你的本事能耐。” “想拿自个儿的身体和名声当买卖做,那也随你的便。” “可要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想让我为了你这点儿不入流的算计,坏了自己的良心,伤了小雪的心?” 陈冬河猛地挺直了腰板,肩膀如同一堵厚实的城墙般豁然打开。 那股子顶天立地,不容侵扰的气势扑面而来。 “趁早死了你这份龌龊心思!你,听明白了?!”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擂响了沉寂的雪夜,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在冰天雪地里回荡。 李红梅只觉得一股比身下积雪还要冰冷万倍的寒气,从尾椎骨“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冻得她两排牙齿都在打颤。 那点仅存的,对男人本性的可怜侥幸,在陈冬河这铜墙铁壁般冰冷坚硬,没有半分缝隙的态度面前,被砸得粉碎四溅。 他并非不懂自己那些暗示诱惑的招数,他是根本不屑一顾! 他也不是顾忌林队长在场要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是从根子上,从骨头缝里,就认死了李雪一人。 旁的砂石尘土,半粒也休想沾身! 那二百块钱,于他而言,宁可扔进雪窝子里听个响儿,也决不会分毫施舍给自己这等人的! 巨大的羞耻和一种被彻底踩进烂泥里的绝望,比这深夜的雪水还要冰凉十倍,瞬间灌满了李红梅的五脏六腑。 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一把,赌输得血本无归。 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明天等待她的,将是难以想象的地狱。 她就那么僵直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周身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死的叶子。 灶膛里,几根新柴哔剥一声爆开,火苗猛地一跳。 那骤然亮起的光,将她脸上最后一点活人气息都照得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陈冬河的手不紧不慢探进棉袄厚实的口袋,意念微动,一小把油亮的松子便落入掌心。 他慢条斯理地嗑着松仁,嘴角噙着一丝戏谑,仿佛眼前并非苦求,而是一出等待开锣的戏。 “我的话说完了,你接着编,接着演。”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钻进李红梅耳中,“我这儿,听着呢!” 李红梅脸上精心酝酿的凄惶瞬间凝固,随即扭曲。 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毒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浑身发颤。 她豁出脸皮跪在这寒风里,换来的竟是他在一旁悠闲看戏,嗑着松子? 这是把她当成了逗乐的戏子不成?! 她心里清楚,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只剩陈冬河这一线渺茫生机。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强压怒火,眼泪挤得更多了,声音带着刻意夸大的悲切: “冬河,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能算是个朋友吧?你上次在河边,为了救我差点……” “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错了!从前是我窝囊,不敢吭声,现在我醒悟了,真的……” “求求你帮帮我吧!我拿性命担保,这是最后一回!我绝不让你白帮……” “只要你伸手拉我这一把,现在、现在我人就在这里……随你……随你做什么都行!” 陈冬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字字清晰,像冰锥:“我嫌脏。” 这三个字,宛如三记沉甸甸的冰坨子,狠狠砸在李红梅心窝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陈冬河竟会如此直白、如此恶毒地羞辱她。 用一个“脏”字,将她狠狠的踩进烂泥! “你……你凭什么这么作践我?” 她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音。 一直默不作声在旁“看戏”的林大头,溜溜达达凑近。 他毫不客气地从陈冬河手里抠走大半松子,跟着嘎嘣嘎嘣磕起来,圆脸上笑开了花。 他算看明白了,陈冬河损起来真不是盖的。 对付这种烂了心肝的女人,就得直戳痛处,半点脸面不能给! 否则蹬鼻子上脸,准出幺蛾子。 他心里爽快得恨不能当场鼓个掌。 李红梅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那里面翻涌的怨恨再也藏不住。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是,我承认之前对不住你,可你不也没真吃亏吗?” “李二狗反而被你讹了几百块!就算他没真掏钱,可他自己呢?现在躺在炕上死活不知,还不够惨?” 她越说越觉自己占理,声音更大也更尖锐了些。 “这点事,在你眼里至于这么揪着不放?非记恨我李红梅一辈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陈冬河的笑容倏地一敛,眼中寒光乍现。 “你嘴里轻飘飘的这点事,落到我们家头上,就是天塌地陷!” “你晓得那三百块钱的赔偿,对我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低沉下去,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暗流汹涌。 “那就是催命符!我娘差点为这个把我二姐卖给镇上的老鳏夫!就因为他给的彩礼高。” “我大姐夫?他为了给我凑那五十几块救命钱,顶着大雪,在刘家屯挨家挨户地磕头作揖!” “求爷爷告奶奶,不知道受尽了多少白眼,借来的全是几毛几分,卷了边儿的毛票!” “家里早就断了粮,天天喝的是清水寡油的野菜糊糊,刮锅底都得刮出火星子。” “你,想过那是什么光景吗?” 说到这里,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屈辱、绝望、痛苦和家破人亡的惨象,如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的记忆里。 一股凶戾的杀气猛然爆发,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声音冷得掉冰渣:“要是没反抗,真把钱赔给李二狗,我们家会活活饿死!” “我四妹才多大?头一个就得没了!剩下的,也逃不了饿死病死的命!” “你们李家兄妹,当时是要把我们老陈家往绝户路上逼!结果到你嘴里,就剩下不值一提的这点事?” “你觉得我陈冬河绝情?”陈冬河嘴角勾起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眼神比刀子还锋锐。 “没趁着这机会再踩你们一脚,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你哪来的脸皮,敢跑我面前来摇尾乞怜?谁给你的胆子?!” 第332章 嫌脏 李红梅瞳孔猛缩成针尖。 之前,她确实偶尔闪过念头,作伪证可能会害了陈冬河一家。 但那又如何? 关她李红梅什么事? 她拿了李二狗的好处,用得着替一个穷酸泥腿子操心死活? 当初陈冬河跳出来救她,她心里还嗤笑他不自量力,活该被打! 她做梦都想不通,这个从前懦弱可欺的陈冬河,怎么就突然变了个芯子,还一路发达起来?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贪图李二狗那点甜头!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她在陈冬河眼中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厌恶。 尤其是在他说那句“嫌脏”的时候,那眼神里的鄙夷,彻底戳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有林大头这个护林队的总队长杵在旁边,她连诬陷陈冬河的机会都没有。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如果拿不出一百多块的救命钱,她娘那头喂不饱的老狼,铁定会把她捆上驴车送到老鳏夫的炕头! 这念头一起,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彻底压垮了她,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冬河: “陈冬河,你真要见死不救?!只要你肯帮这一把,往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绝不让你白担干系!” 陈冬河彻底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温度,眼神冷得像三九天挂在屋檐的冰棱子,直直刺向她: “再敢放半个屁,信不信我立刻抽烂你这张脸?” 李红梅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杀意,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废话,猛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走。 仿佛身后不是人,而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走出老远,足有一百多米开外,她才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猛然回头,阴毒的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死死钉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刻骨的恨毒: “陈冬河……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是你逼我的……我李红梅就算做鬼,也绝不让你好过!” 陈冬河远超常人的听力,清晰地捕捉到了风中那淬毒般的诅咒。 一丝残酷冰冷的笑意无声地爬上他的嘴角。 求之不得! 他让这女人活着,为的就是亲眼看着她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泥沼,尝尽前世他经历过的绝望。 李红梅的报复? 那只会更快地把她自己,也把她的爪牙,一并送入他精心编织的死局。 林大头摇摇头,吐了口松子壳,感慨道: “你说这人呐,咋就能厚到这地步?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何况她还坑过你?你这没伸手,倒成仇了!这叫什么理?!” 陈冬河目光从那远去的背影上收回,笑了笑:“看出来了。她最好识相点,别再往我眼跟前凑。否则……” 他捏碎了手里最后一颗松子,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不介意教教她,什么才叫真正的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林大头闻言嘿了一声:“是我瞎操心。你这小子精着呢,猴都精不过你!她别上赶着找你麻烦就该烧高香喽!” 两人的低笑声隐隐约约飘来,落在李红梅耳中,如同火苗燎过心头的干柴。 那无处宣泄的怨毒,彻底点燃了、扭曲了,烧干了她最后一点理智和人味儿。 李红梅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快要断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挪到了乡里那排红砖青瓦的家属房前。 她径直走到其中一间门前,咬咬牙,抬手就去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砰砰砰!砰砰砰! 敲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很快传来一声烦躁的嘟囔,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搅了好梦的恼火: “他娘的谁啊!天都没亮透,叫魂儿呢?” 李红梅不吭声,固执地继续拍打着门板。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更急更响。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一个披着件脏兮兮旧棉袄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此人脸长得像驴,配着一张大嘴,最扎眼的是头顶一大片烂疮结着黄痂,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令人作呕。 随着门开,一股混合着汗酸,溃烂脓液的馊臭味扑面而来。 李红梅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悔意,夹杂着更深的绝望感,瞬间啃噬着她的心脏。 可是……退路在哪里? 除了眼前这个恶心的男人,她想不到任何救命稻草。 “马……马哥!” 李红梅强忍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声音发虚地唤了一声,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柔弱的表情。 “你……你还认得我不?我是李红梅!上次在……在乡里放电影时见过的……” “哎哟!红梅妹子!” 马哥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骤然迸射出惊喜的光,睡意一扫而空。 “认得认得!上次见你第一面,我这魂儿就叫你勾跑了,白天黑夜的惦记着你呢!” “咋的,上回哥跟你提的事儿,你这是……想通了?” 马哥心头一阵狂喜,刚才被打搅的怒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前几个月乡里放《地道战》,人群里他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村里少见的水灵姑娘李红梅。 他今年奔三,就因为头上这恶疮和那股子洗不掉的怪味,再加上模样磕碜,一直打着光棍。 托人说媒的也有,但都是些歪瓜裂枣,他瞧不上。 眼下这李红梅大清早主动找上门来,还是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嘿嘿,老天爷开眼。 这是送上门来的好事啊! 他得把这机会抓牢了。 李红梅见他上钩,立刻把酝酿好的委屈释放出来。 她之前在雪地里为了博陈冬河同情,狠狠揉搓过眼睛,此刻双眼红肿得厉害,不用装就有几分可怜样。 泪水说掉就掉,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像受惊的小鸟: “马哥,求你……救救我吧……” 她将自家哥哥摔断腿,老娘逼她卖身给老鳏夫凑医药费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家人无情压榨,逼到绝境的苦命女子。 第333章 为了活命,只能认了 马哥看着李红梅梨花带雨的模样,再听这“悲情”故事,只觉心头一片火热。 那点子怜香惜玉的情绪,全被即将得手的兴奋盖过了。 “哎哟我的妹子!”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激动得喷了出来,“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不就是个老鳏夫吗?” “这不是糟蹋人嘛!这事儿包在哥身上!说平就平了!” 他嘴上说得豪气干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话锋一转: “不过呢……妹子,你看啊,咱俩说到底是非亲非故的。哥帮你这忙,那可得跑断腿、磨破嘴,上下疏通少不了花钱搭人情。这都不打紧,问题是……” 他凑近一步,那混合的臭味又浓了几分,李红梅拼命后仰着头。 “你娘那号人,摆明了不是善茬儿!哥今天帮你躲过去了,明天她就能打上门来闹得我这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到时候,哥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十里八乡谁还敢嫁给我?” “所以嘛,”马哥伸手就想抓李红梅的手,被她触电般躲开他也不在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哥帮了你,你也得给哥点回报。哥打心眼里稀罕你,心疼你。” “要不……你就跟哥一块儿过日子呗?哥保证待你好,让你这俊脸以后只挂着笑!” 那眼神像钩子一样,黏糊糊地在李红梅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恨不能立刻就把她扒光了扛进屋去。 李红梅心里把这丑陋的男人骂了个千八百遍。 天下乌鸦,就没有白的! 但这马哥,好歹是个公家人,有正经工作,每月有固定工资粮票。 总比卖给那个邋遢凶暴的老鳏夫强些…… 她闭上眼,努力催眠自己忽略那股子萦绕鼻端的恶臭。 为了活命,只能认了。 “你等等哥!” 马哥见李红梅低头沉默不语,心里更痒痒了,知道火候差不多,赶紧给自己找补。 “你先坐炕沿上想想!” 他指了指堂屋里那张蒙着油垢的小方桌旁一条长凳,自己则忙不迭转身钻进了黑黢黢的里屋。 他确实有两个多月没正经洗澡了,加上头上烂疮流脓,那味道他自己闻久了没啥,冷不丁外人闻到确实够呛。 暖瓶里积攒的热水被他哗啦啦倒进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里。 他也不顾堂屋里还坐着李红梅,就在堂屋门口,扯开那件油光发亮的棉袄,用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沾着热气腾腾的水,开始吭哧吭哧地搓洗起来。 破旧的棉袄脱下来扔在一边,露出里面同样油腻污糟的单衣。 他洗得很用力,水花溅了一地,嘴里还呼哧带喘的。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他那头顶的大疮看得李红梅胃里一阵阵地抽紧,直泛恶心。 二十多分钟后,马哥胡乱套上他那件湿漉漉,寒气未散的棉袄。 手里抓着那快成抹布的毛巾,一边擦着湿哒哒,勉强用湿发遮盖疮口的脑袋,一边重新凑到李红梅跟前。 “妹子,你闻闻,现在味儿小多了吧?哥这人从前是有点……邋遢。”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自嘲地笑着。 “可那是因为哥没媳妇啊!光棍一条,过得糙点很正常!” “哥向你发誓,只要你跟了我,我天天洗!洗溜干净!保证身上香喷喷的,不给你丢人!” 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地抛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大诱惑:“你就跟哥吧!哥是八大员里的放映员,捧铁饭碗的!县上乡里认识不少人!” “不光让你吃饱穿暖,哥还能想办法把你工作也安排了!” “到时候咱俩都是吃国家粮的双职工!正经吃香喝辣!” 这“双职工”的名头,像一道电光击中了李红梅。 这是多少农村姑娘,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出路! 她心尖猛地一颤,原本死灰的心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想到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那份屈辱又让她犹豫不决。 “妹子!你倒是说句话呀!还有啥难处,有啥想要的,哥都依你!” 马哥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按倒。 “不过……”他故作精明地压低声音,“要我说,你那个哥,都摔成那样了,花那冤枉钱干啥?治好了也是个拖油瓶,瘫子!” “你娘拿你当牲口卖,她就不配当你娘!你就当没这门子亲戚了!” “往后跟他们一刀两断,这才是正理儿!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这挑唆的话,正戳中了李红梅心底对家人汹涌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长睫毛上,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最后掀开底牌: “行……马哥。我听你的,这个家……我不要了!” 但她眼中骤然闪过一道毒蛇般的怨毒光芒:“可我……我还求你一件事。你得帮我办成了!办成了……我就跟你!” “啥事?妹子你说!”马哥心花怒放,唾沫星子又喷了出来。 李红梅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淬着恨意:“我之前……被一个畜生当众作践糟蹋了!他……他满嘴喷粪,把我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你得帮我……狠狠收拾他!把他的嘴巴撕烂!让他这辈子都张不开那张臭嘴!” “他就住在陈家屯,叫陈冬河!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泥腿子!仗着钻营跑了几天县城,尾巴就翘天上去!” “堵他很方便!只要在马家洼那条回村的必经山道设伏就成!” “就这个事!你帮我把这事办成了!让他那张臭嘴一辈子合不上!我就死心塌地跟你过!” “陈家屯?陈冬河?村儿里的?”马哥一听,悬着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 一个泥腿子,能有啥背景?! 不就是揍一顿,打烂嘴,打掉满口牙嘛! 又不是叫他去杀人放火。 他当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包哥身上!妈的敢欺负我媳妇儿!反了他了!” “妹儿你等着,哥非把他那张狗嘴给你撕成八瓣!牙一颗一颗全给他敲掉!让他以后喝稀粥都漏缝儿!” 他兴奋得眼放绿光,搓着粗糙油腻的大手,身体不自觉地向李红梅蹭了过去。 第334章 大喜日子 “你看,你要求哥都答应了,你人也答应跟哥了……这天还早……要不……咱先进屋……歇会儿?” “哥保证,天一亮!马上就去摇人!非把那叫陈冬河的王八蛋打成一滩烂泥!给你好好出这口恶气!” 李红梅心中冷笑,她可不傻,知道什么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紧紧攥着自己棉袄的衣领扣子,把身体尽量往后缩,避开他喷过来的口臭和身上残留的异味,摇头道: “马哥……我都应了跟你,还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么?” “再说了……我跟了你,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没名没分地一头栽进来吧?” 她稳住心神,抛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你想让我嫁你,好,得给我个保证!” 她从旧棉袄的内兜里摸索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给马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这是我按了手印的字据。你至少得先给我三百块钱!算是我的……压箱底保命钱!” “万一……万一将来……将来有啥意外,这钱就是我唯一的退路!这是底线!” “没有这个,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实在……实在不敢应你!” 她攥紧那张破纸,仿佛这是最后的护身符。 马哥此时热血上涌,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媳妇和被窝里的温存,哪里还管那么多。 他想着,只要这女人进了他的门,就休想再跑掉! 三百块虽然是大数目,但他一个放映员,光棍一条没啥花钱的地方。 乡下镇上放片子又时常有点外快油水,多年的老婆本儿也攒了几百块。 “成!成!哥给你!”他拍着大腿答应,迫不及待地就要表态,“以后哥的钱匣子都归你管!” 他猴急地向前一步,一双油腻的大手试探着抓向李红梅的手臂。 “那啥……好妹子……哥这辈子还没开过荤……你让哥……让哥先摸摸……摸一下!就摸一下!” “哥立马给你拿钱!三百块,一分不少,当场就点给你!我屋柜子里就放着呢!” 李红梅的身体瞬间绷紧,胃里翻江倒海。 但当她看到马哥眼中那赤裸裸、急不可耐的兽欲时,那三百块大洋的诱惑终于压倒了生理上的极端厌恶和屈辱感。 她在心底无声地惨笑一声。 罢了,自己这条命,这副身子,横竖都是要卖掉的。 卖给老鳏夫是卖,卖给他……好歹还能换点钱傍身。 她垂下眼皮,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旧棉鞋,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嗯!” 马哥浑身一震,狂喜之下,那只油腻的大手带着浓重的汗味,像饿狗扑食般急切地按了上去。 天色灰蒙蒙亮起来的时候,马哥那张长脸上红光满面,昨夜的污糟劲儿似乎都少了几分。 他迫不及待地跨上他那辆擦得锃亮,崭新大链套的“永久”牌自行车。 两条瘦腿蹬得飞快,像只闻到肉腥的老蝇,一头扎进了乡里那片灰蒙蒙的巷子。 他这些年混吃混喝,狐朋狗友不少,大多是游手好闲之徒。 几块点心几根烟的工夫,就在街口代销店门口聚拢了十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青皮混混。 为首的两人腰里鼓鼓囊囊,一看就别着家伙。 李红梅强忍着从里到外的恶心和疲倦,跟着这群人离开了恶臭的小屋。 路过村口水井时,她拼命搓洗着手臂和颈侧被触碰过的地方,直到皮肤发红刺痛才停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报复! 要陈冬河十倍、百倍地偿还他的羞辱! 她知道,今天恰是陈冬河“大喜”的日子。 好! 就是要在他最得意、最风光的当口,把他狠狠踩进泥里。 让他一辈子都记着这个“好”日子! 马哥那帮人听了她的计划,也都哄笑起来,觉得这法子又阴又毒又解气。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陈家屯村口附近。 村子不大,此刻正是清晨忙碌的时分。 远远看去,陈冬河家门口聚着不少人影,院墙根下挂上了大红的横幅,门口还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双喜字,隐约有笑语声传来。 显然婚事正在筹备,气氛正浓。 他们十几个生面孔要是现在冲过去动手,屯子里那些壮劳力护起犊子来,他们肯定要吃亏。 李红梅眼中怨毒的光芒一闪,附在一个长得相对老实点,不那么扎眼的混混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混混点点头,嬉皮笑脸地顺着村道,大摇大摆地朝陈冬河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陈家院里院外已是一片喜庆忙碌。 帮忙劈柴的,挑水的,杀鸡的,蒸馍馍的,人来人往。 临时用条案拼凑起来的“礼桌”上铺着红纸,记礼单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整个屯子都为这喜事添了几分喜气。 陈冬河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笔挺的“的卡”中山装。 虽然料子粗糙,但领口紧扣,风纪整齐,衬托得他身板格外挺拔。 一头利落的寸头下,那张因常年在山林奔波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罕见地始终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深沉,倒真显出了几分青年人的朝气。 “嘿!人靠衣装马靠鞍!冬河老弟,今天这一捯饬,那可真是精神头十足,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林大头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真心实意地赞叹。 他今儿也换了身半新的棉袄,腰系红绸带,负责招呼道贺的亲友,忙得脚不沾地。 陈冬河哈哈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半开玩笑道:“大头哥,这你得说对了一半。主要还是因为我这张脸……底子好!” 他今天心情确实极好,难得地臭美了一把。 今天是他前世今生加起来,头一遭正经八百地娶媳妇。 娶的还是那个在艰难岁月里给他无数温暖的姑娘。 正笑着与人寒暄,手里大把的水果硬糖,毫不吝啬地往外散给围着他要糖吃的小孩们。 惹得一群半大小子丫头们欢呼雀跃,跟过节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流气,声音尖利的呼唤突兀地在院门口响起:“陈家新姑爷——陈冬河!” 闹哄哄的院里瞬间静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歪戴着顶旧军帽的汉子。 第335章 上门闹事 这人双手揣在袖筒里,一张瘦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怎么看都觉得面生,不像本村人。 更不像李雪那边会有的亲戚。 帮忙招呼的老支书皱了皱眉,但还是堆起笑脸,客气地问:“这位同志是……” “嘿,甭管我是谁。”那汉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吊儿郎当地笑着。 “找新郎官儿有事儿。有桩喜事儿,给你送份贺礼,绝对是大惊喜!” 他故意卖关子,声音拔高了些,好让更多人都能听见。 “东西就搁前面路边呢,太大了搬不动。新郎官跟我去一趟呗?”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他邀请的宾客他都心里有数,李雪那边的亲戚也没这么油滑神叨的。 这架势,不像送贺礼,倒像……引蛇出洞。 他心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 周围的人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啥贺礼啊这么大个儿?” “就是,抬进来看看呗!” “冬河哥,走,咱们也去开开眼!” 几个年轻后生兴致勃勃地就要跟着。 那汉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赶紧摆手阻拦: “唉唉唉!不行不行!惊喜!讲究的就是个惊喜!新郎官得先瞧!瞧了再决定要不要大家伙儿都看!” “各位叔伯兄弟,劳驾就别凑这热闹啦!耽误人家新郎官收礼!” 这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倒不好意思硬跟着了。 毕竟,闹新娘子才是一会儿的正经热闹。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目光锐利如鹰,径直穿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个眼神闪烁的汉子身上。 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陈冬河行事磊落,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既是朋友送的贺礼,为何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大大方方送过来给大伙儿一起道个喜?” 他不再看那汉子,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大头和林大头身边几个精壮的林业队小伙,语气斩钉截铁: “大头哥,柱子,强子,还有老少爷们儿!大家伙儿要是不忙活儿,跟我走一趟!” “咱一块儿去看看,到底是哪位朋友,给我备下了这么大一份惊喜!” 林大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凛,脸上笑容不变,立刻招呼道: “就是!藏着掖着的,还怕我们新姑爷的贺礼太招眼了?走走走!都跟着去瞅瞅!” 他这一嗓子,带着鼓动的劲儿,原本就好奇的乡亲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走!看看去!” “冬河说得对!是朋友就亮堂堂的嘛!” “头前带路!” 那汉子脸唰地一下白了,额角冒出汗来。 “兄……兄弟!你这……这就过分了啊!我不是说了嘛,只能你一个人去!旁人不能跟着!你这样……叫我很难交代啊!” 他急得语无伦次,几乎要跺脚。 “哦?让你为难了?”陈冬河挑眉反问,语气淡淡。 “对!太为难了!”汉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行,”陈冬河干脆利落地点头,对簇拥上来的众人朗声道,“乡邻亲朋都在,稍待片刻!我跟这位带话的朋友说两句话,马上就跟他去!”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放心,我去去就回!误不了吉时!” 这话,既是稳住众人,也是告诉他们:别走远,准备着! 话毕,他抬脚就朝院门走去,身后的人群也跟着涌向门口,场面一时有些拥挤。 大家伙都伸长了脖子想看这出戏。 那汉子被这阵仗吓得面如土色,想拦又不敢硬拦。 陈冬河的心思早已不在什么“惊喜”上。 看着汉子脸上那份急赤白赖的恐慌,陈冬河心中再无丝毫侥幸。 引他出村? 设伏? 李红梅…… 陈冬河可不会莽撞地独自跟那人走。 万一出点什么事,真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凑近林大头,掩着嘴快速耳语了几句。 交代完毕,他才转身跟着那个陌生男人朝村外走去。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以为热闹就此散场。 没人料到,等陈冬河和那人走出去一百多米,身影绕过几间土坯房的墙角,林大头才猛地一挥手,压低嗓子招呼众人: “快,都凑过来点!” 村外的小河边,夏末的风带着水汽和田野草籽的味道。 陈冬河站定,脸上维持着那种村里人办喜事特有的客气笑容:“老乡,你说的惊喜呢?我这可还等着回去敬酒呢!” 那男人先是鬼祟地回头张望,确认村里土路空荡荡的没人跟来,脸上那点佯装的局促瞬间褪去。 嘴角咧开,露出一抹藏不住的凶狠:“惊喜?你个棒槌还真信啊!” 陈冬河心中了然,面上却倏然变色,瞪圆了眼:“啥?闹着玩儿也不是这么个闹法吧!” 他随即像是强压着火气,摆了摆手。 “看在今天是我好日子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搁平时,非让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不可!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话音未落,河畔那片密实的小杨树林里,呼啦啦一下子涌出十几个青壮汉子。 清一色剃着寸头,衣着土气却眼神凶悍,瞬间就把陈冬河围了个严实。 领头那个被称作“马哥”的汉子,脸盘黢黑,嘴角歪着,挂着一丝残忍的嘲弄:“让老子走?你怕是没睡醒!” “费劲把你弄出来,可不是逗闷子的。”他向前一步,故意把拳头捏得嘎巴响,“为的就是把你这一身新郎官的行头,给你锤散了架!顺便嘛……” 他目光恶意地扫过陈冬河的嘴。 “今儿是你拜天地的日子,老子把你这两片嘴撕烂,把你满口牙都给敲下来垫鞋底,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忘不了今天?” 树林的阴影里,李红梅正死死扒开一条枝叶缝隙,一双眼睛喷着怨毒的怒火。 她就是要陈冬河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这耻辱刻在大喜之日! 陈冬河缩了缩脖子,脸上适时地显露出惶恐: “各位兄弟……咱、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吧?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人了?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马哥看着他那副怂样,心头更是得意,尤其是想到李红梅就在林子里看着,这份威风更要耍足了。 他一拍胸脯,声音拔高了八度:“打的就是你!没误会!” “你敢作践我娘们儿,今儿个,老子就把你嘴打烂!”他眼神凶光毕露,“再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掰下来!” “最后,还得废你一只手!让你记住这赔罪的滋味!” 陈冬河紧皱眉头,直接问道:“你媳妇儿?李红梅?” 第336章 冤大头 马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矢口否认:“李红梅?不认得!我媳妇是谁,轮不着你打听!” 他怕陈冬河日后寻仇,更不敢供出李红梅。 “省得你日后歪缠!哥几个今天来,就是冲着锤你一顿来的!”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吼道:“兄弟们,动手!先扇烂他的嘴!给我下死劲儿!” 十几号人嗷嗷叫唤着就要扑上,马哥更是第一个挺身冲来。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村里那排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后面,以林大头为首,足有三十多号陈家屯的精壮汉子正猫着腰,屏息凝神地听着动静。 刚才那段话,他们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头发都差点竖起来,猛地直起身大吼: “狗日的!大晴天白日就敢行凶!还有王法吗!” 他这一嗓子如同旱地惊雷,身后那群陈家汉子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此刻更是同仇敌忾。 全是陈家屯的爷们,大半还沾亲带故,种田打熬出来的力气像喷发的火山。 三十多条身影怒吼着从墙角、草垛后冲杀出来,卷起一片烟尘,直扑河边。 马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阵势吓得一个趔趄,回头看清那黑压压一片冲过来的汉子,脸唰地就白了,腿肚子直哆嗦! “快!快跑!” 他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声音都变了调。 自己这边十几个人围打一个,自然稳赢。 可人家那是几十个庄稼把式,胳膊腿儿都硬得像铁,收拾他们十几个真跟捏小鸡崽子没两样。 可惜的是,他想跑已经晚了。 陈冬河等的就是这一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都没看清他手里那黑黝黝的家伙是啥时候掏出来的。 只见他手指如飞,捏起一颗乌黑锃亮的钢珠架在弹弓皮兜上,手腕一抖——根本不瞄准。 嘣!啪!噗! 几声极其沉闷又撕裂空气的锐响,伴随着钢珠穿透皮肉、撞击骨骼的动静。 “啊——我的腿!” “嗷!碎……碎了!” “娘啊!杀人啦——” “救命!救命啊!” …… 凄厉的惨叫像被同时戳破的气球,瞬间炸响。 十几个混混像是被无形棍棒扫中了腿弯,接二连三扑倒在地。 马哥冲在最前,也栽得最狠,脸抢在地上蹭破一大块皮,抱着右边小腿蜷缩成一团,杀猪般地嚎叫。 那是专打人腿弯侧面脆弱关节的阴损打法。 这年头人都瘦,筋骨头节本就突出,一颗钢珠带着风声打在上面,又是大冬天,钻心刺骨的疼。 骨头虽未必裂,但那股子酸软剧痛足够让他们在地上滚半天爬不起来。 陈家屯的汉子们眨眼就冲到眼前。 一看敌人全倒在地上滚地葫芦,这口气更是出了个痛快。 根本用不着招呼,几十号人涌上去,对着地上的人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脚。 尤其是马哥,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雨点般的拳头和大脚丫子朝他招呼,没几下就打得他眼冒金星,鼻梁骨歪斜,鼻血糊了满脸满嘴。 刚才那些狠话,乡亲们可是听得真真儿的。 欺负到头上了! 在陈家屯这地界,你欺负一个姓陈的小辈,就是在打全屯子老少爷们的脸。 往后出去,还不得被邻村笑话死? 所以这帮汉子下脚落拳特别有讲究,专挑嘴巴、鼻子、眼眶这些地方招呼。 马哥被打得哭爹喊娘,感觉再打下去真要被活活捶死,扯着变形的嗓子急吼: “别……别打了!我的祖宗们啊!我错了!饶命啊!我就是来给我媳妇出气的,没别的意思!” “这王八蛋他……他欺负了我媳妇儿!难道……难道还不行我来讨个公道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落在了刚刚收起弹弓,一脸平静站在包围圈外的陈冬河身上。 他此刻穿着崭新的大红喜褂,身量挺拔,在灰头土脸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出挑。 乡亲们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冬河这孩子模样是俊,可难道真在外头干了啥不地道的事,负了人家姑娘? 陈冬河自然读懂了那些目光里的疑问。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慢悠悠踱到马哥跟前,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啧,话可不能乱说。” 他声音不大,却让乱哄哄的场面安静了几分。 “你媳妇?姓甚名谁?我陈冬河活了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欺负过女人家呢!” 马哥早已被打懵了头,哪里还有心思多想? 李红梅跟他说陈冬河羞辱她时,只强调了羞辱的“结果”,却含糊了不堪的“前因”。 此刻为了保命,啥也顾不上了,何况他潜意识里还带着对陈冬河这张俊脸的嫉妒。 “李红梅!我媳妇是李红梅!”他嘶吼着,吐出嘴里一颗混着血沫的断牙,“你敢说没羞辱过她?没欺负她?!啊?!” 陈家屯的汉子们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陈冬河不怒反笑,那笑声里带着十足的嘲讽:“呵!原来是她啊!” “不过嘛……” 他像是看透了什么稀奇的蠢物,怜悯地摇着头。 “你这脑子,还真是……冤大头当得一点不冤呐!” “让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我估摸着那女人八成也猫在边上瞧着呢!” 第337章 再补一刀 陈冬河刚才就留心观察着河对岸那片树林的动静。 他话音刚落,树丛缝隙间一点红色闪动,随即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慌乱拨动草木的窸窣声。 “李红梅!” 陈冬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射向那片树林。 “我数三声,你自己给我滚出来!别等一会儿公安来了,可没那么好说话!” 他指着地上像滩烂泥的马哥,一字一句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你找来这么个脑子进水的棒槌,上来就把主子卖了!” “他但凡有点脑仁,刚才咬死了说打错了人,公安来了最多不过进去蹲几天教育教育!可现在呢?” 陈冬河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冰冷如铁。 “事儿闹大了,他认了是你指使,他这儿伤成这样全是证据。你现在是恶意教唆行凶!再加一条诬陷革命群众!” “两罪并罚,够不够你进笆篱子里关几年吃牢饭的?啊?!” 林子里,李红梅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她快气疯了。 这个蠢货马哥,简直愚蠢透顶,一点骨头都没有! 刚才的狠劲儿呢? 被人家几拳就打得爹娘都不认了! 马哥疼得直抽冷气,但听到陈冬河这番话,又看到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再迟钝也终于觉出味儿不对了。 他费力地扭着头,试图望向那片安静得可怕的树林,口中却犹自倔强地维护着那点可笑的男人的面子: “你……你放屁!你羞辱我媳妇儿,铁打的事实!甭管为啥,你欺负女人就是你混蛋!” “自个儿婆娘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他挣扎着,试图挺起塌陷的胸脯,“当爷们儿的要是不出头,裤裆里那东西趁早割了喂狗!” 围观的陈家屯汉子们听了马哥这执迷不悟的蠢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成了彻底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大头“噗”一声,口水星子都喷了出来,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冬河!咋样?老子早就说啥来着!那李红梅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肚子坏水儿!” “只是没想到啊,她能这么阴损,挑了这么个黄道吉日来坏你好事!还要你丢这么大的人!这娘们儿,心够毒!” 他摇着头,转向马哥,眼神像看一头拴在碾盘上拉磨的蠢驴。 “瞅见没?就你这样的,当枪使都嫌不够格!这冤大头,当得叫一个实心实意!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呢!” 马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肿胀的嘴唇哆嗦着,说话漏风:“你……你们啥意思?” 他脑子被抽得嗡嗡响,根本理不清其中关窍,瞪着发红的眼睛吼道: “老子咋就是冤大头了?你……你把话掰开了说清楚!” 陈冬河听着对面树林里再无声息,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漠笑意: “呵,晚啦!你那宝贝媳妇儿,瞧风向不对,鞋底抹油——早溜了!” 他踱步到马哥眼前,居高临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明摆着的事实: “你等她?等她指认你?等你那三百块钱?做梦去吧!公安真找着她,信不信她把嘴巴闭得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严实?” “转头就跟你划清界限,咬死了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那三百块?她翻个白眼就能说压根没见过!” “说你冤大头,”陈冬河的声音像冰凉的井水,“冤枉你一根汗毛了吗?我琢磨着,她许了你点啥吧?” “是不是打包票给你当婆娘?还让你乖乖掏了钱?” “啧,被人卖了还急吼吼帮人数钱呢,不是傻子是什么?白瞎这身男人皮囊!” 周围村民嗡嗡地议论开了。 几个嘴快的汉子你一言我一语,将李红梅故意对马哥隐瞒起来的那点腌臜事,七嘴八舌地抖了个底儿掉! 那些鄙夷和唾弃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马哥脸上和心上。 陈冬河敏锐地感知到,树林边缘最后一点轻微的枝叶拨动彻底消失了。 他心中冷笑。 放走李红梅? 那是他故意的! 被欺骗和金钱彻底吞噬的马哥,可比公安的威慑力更能成为李红梅的催命符。 马哥身上那烂玩意儿,在这年代沾上就是催命符。 李红梅只要跟他真有了啥,这辈子就算彻底掉泥坑里了,爬都爬不出来。 “马……马哥,咱……咱是不是真被那娘们给耍了?” 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弟,带着哭腔怯生生地问,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其他混混也纷纷投来既可怜又带着点怨气的目光。 跟着大哥出来办事,莫名其妙挨顿狠揍他们可以自认倒霉。 现在更扯淡的是,好像连打人的大义名分都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马哥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流瞬间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连身上的剧痛都被压下去几分。 李红梅! 那个该死的骚货! 那三百块,是他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呐! 当时被她胸前那对大磨盘蹭得晕了头,想着能讨这么个媳妇儿值了,就……就全给了! 脑子里的血涌上头,他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都慌了神,一股强烈的恐慌迅速将他笼罩。 “钱!我的钱!”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也顾不得脸上血肉模糊,对着陈冬河语无伦次地哀求: “今天……今天的事,兄弟给你赔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别告了成不?我求你了!” “我得赶紧去追那个贱人!把她肠子扒出来也得把我的钱掏出来!三百块啊!兄弟!” 陈冬河掸了掸他那件崭新大红喜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摇头: “晚了!刚才你骨头要是稍微软点,老老实实跪下磕头认错,兴许我还能看在你这蠢相上抬抬手。” “现在嘛……”他下巴朝村子方向抬了抬,“等着公安同志来吧!放心,他们效率高着呢!” 他看着马哥瞬间灰败绝望的脸,又慢悠悠补上一刀:“你那份钱?哼,急也没用。公安同志自然会帮你去请李红梅回来。” “三百块……数目不小了!就是能不能从她手里抠出来……那就两说了。” 马哥眼睛里的怒火瞬间像泼了油的干柴,“轰”地烧了起来:“她敢!她现在一准是去县医院了!她哥就瘫在病房里等着钱救命呢!” “我亲眼看见她把钱塞裤腰里的!老子现在就抓她个人赃并获!” 陈冬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省省吧你!用你那榆木疙瘩想想!她要是真跑去医院付账,那不是提着灯进茅房——找死?” “你以为她跟你一样没脑子,会跑去自投罗网?”他毫不客气地戳破马哥最后一丝幻想,“介绍信她有吗?没有寸步难行!” “她除了在县里东躲西藏像个耗子,还能去哪?最省心的法子就是铁嘴钢牙——不认账!” “死活不认见过你,死活不认拿过你那三百块!” “没凭没据,红口白牙,你说破天去,谁能证明你给了她三百块?又凭啥说那钱就是你的?” 第338章 让他去狗咬狗吧! 马哥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傻了。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血糊糊的脸上肌肉抽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凭据呢? 当时就俩人在场,连张纸头都没留。 自己光想着那滚圆的身子了…… 一股极致的恐慌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十几年攒下的棺材本啊! 就这么……没了? 就他娘的换来摸了两把? 他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上腿疼,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那……那我该咋办?咋办啊?!” 那声音尖锐得都变了形。 陈冬河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两手一摊,脸上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问我?我问灶王爷去?对付这种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滚刀肉,天王老子也没辙!” “只能说,活该!你自己乐意!估计那骚娘们儿也没少给你甜头尝尝吧?不然能掏出三百块巨款?” 他像是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唱的这出王八戏,关我屁事!自个儿慢慢品去吧!” 最后那句“三百块”像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马哥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彻底疯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三百块大洋和李红梅那骗子的脸。 也顾不上身后被抓的兄弟,完全凭着本能,踉踉跄跄,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凶狠劲儿,一头就扎进庄稼地,朝着县城方向发足狂奔! 陈家屯的汉子们目送着他消失在玉米地的尽头,那狼狈蹒跚,带着绝望的身影,让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有人撇嘴,有人咂摸嘴,最终都化作了摇头和一声叹息: “这蠢犊子……” 陈冬河没让任何人去追。 扣住地上这十几个人足够了。 马哥?他跑不了。 让他去狗咬狗吧! 最好能在人堆里把李红梅扒拉出来。 只可惜,自己今天是新郎官,没法跟去亲眼看看这场闹剧的高潮了。 清脆的铃铛声和小吉普特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林大头果然面子大,动作快,是开着他那辆稀罕物来接公安的。 尘土飞扬中,车子“吱呀”一声停在路边,公安同志动作利索地下了车。 同车而来的,还有王凯旋。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脸上原本的笑意在看到河滩上这混乱场景时瞬间凝固: “冬河?这是咋搞的?喜酒还没喝上,先干上仗了?” 声音里带着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冬河今日娶妻摆酒,是他人生头等大喜事,自然不会落下王凯旋。 这年头乡下办喜事,不兴城里那套大红请柬,相熟的朋友乡亲,提前吆喝一声便是知会。 王凯旋得了信儿,恨不能插翅飞来。 无奈单位里事务缠身,硬是紧赶慢赶,才在陈冬河拜堂成亲前踩着点进了院门。 他是正经长辈,这份礼数不能缺。 他对陈冬河,是打心眼里看重。 沾满泥点的吉普车刚刹住,王凯旋裹着半敞的军绿棉大衣,脚下生风地直奔陈冬河。 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拍在陈冬河簇新的靛蓝布褂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冬河啊,你这喜酒摆得排场,顺道还给叔捎了份功劳上门。” 他下颌朝墙角努了努,那几个被麻绳捆成粽子,蜷在墙根下的混子正瑟瑟发抖。 “搁旁人身上,这叫祸事。搁你这儿……嘿,毛毛雨啦!” 他倏地转身,利落地朝身后几个目光精亮的年轻人一挥手: “甭耽搁,直接押回去审利索。我这边也摸摸底细。” 他环视一圈青山村那些裹着臃肿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乡亲,语气斩钉截铁。 “咱青山村的父老,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实诚!” 手指倏地点向那几个垂头丧气的混子,眼神陡然转厉。 “至于这几个腌臜货色?满脸的歪门邪道。乌泱泱一帮子,欺到冬河一个头上,这不是寻衅滋事是啥?摆明了以多欺少!” “这号人,轻饶不得。得下狠手治,给他们刻骨铭心记着,省得往后继续祸害四邻!” 这话落地,场上的人精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铁板钉钉,给事情定了性。 那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公家制服的年轻人二话不说,上前薅住地上七八个人的后脖领,像拎蔫鸡崽般拽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混子们面如死灰,大气不敢出,心彻底沉到了冰窖里。 陈冬河背后,竟立着这么一尊真神! 那人是谁,他们这些小喽啰心知肚明。 道上混饭吃的,眼力见是保命的本钱。什么人能捏,什么人碰不得,心里都揣着本明白账。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乡下小子,竟能劳动王凯旋这尊大佛亲自来撑场面? 瞧两人那股热乎熟稔劲儿,关系绝非泛泛之交。 这回,当真是踢到了烧红的铁板,撞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 原想着进去蹲个十天半月,权当歇脚。 此刻看清了陈冬河的“根脚”,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马哥这是把兄弟们往阎王殿里领啊!说啥都晚了。 几人眼神一对,默契地闭紧了嘴。 他们清楚,眼下唯有老实认栽,或许还能落个态度好。 若是再闹腾,谁知道这位“王叔”会给扣上什么吓人的帽子。 今天可是陈冬河的大喜日子,他们一大帮人冲进喜宴上动手? 光想想都觉得荒唐透顶。 如今被逮进去,半点不冤。 陈冬河眼见风波平息,紧锁的眉峰舒展开,露出真切的笑容: “王叔,您里边上座!您能亲自来,可是给咱家添了大光彩!” 王凯旋故意板起脸,眼角的细纹却泄露了笑意:“臭小子,说啥外道话?我不是顶着啥帽子来的,我是你叔!是你正儿八经的长辈。”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前些日子,你帮叔那个大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声轻叹。 “没你伸手,叔这回怕是……” 话锋陡转,脸上重新堆起爽朗,大手一挥。 “行啦!你小子是块好料,往后日子指定芝麻开花节节高。等抱上大胖小子,那才叫真圆满!” 陈冬河朗声笑起来,院子里顿时欢声笑语,恭贺声四起。 时风尚简,自然没有旧时大操大办的排场。 但拜天地高堂,迎新娘子入门的规矩,一样也没落下。 满院喜气蒸腾之时,另一处,寒意却砭人肌骨。 第339章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县医院灰扑扑的水泥门廊下,李红梅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 她深一脚浅一脚刚摸到这救命稻草似的地方,没承想,早有人守株待兔。 这些人来得太快了! 她明明七拐八绕走了野地,按常理,消息不该递得这般神速。 李红梅心头的怨毒像冰冷的毒蛇,一圈圈缠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凭什么他陈冬河总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而她李红梅,生来便是被掂量斤两,待价而沽的物件,连口饱饭都难求?! 那个马哥,她何尝看得上眼?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粗坯混混。 实在是走投无路,想着等马哥带人狠狠教训了陈冬河,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她便半推半就,认命跟了那粗人,也算寻个依靠。 谁曾想,马哥竟蠢笨如猪。 刚出事就吓得尿了裤子,公安还没撬几下嘴,就一股脑把她供了出去,半点义气也无。 眼下,马哥和他那帮喽啰八成已蹲进了班房。 李红梅想起自己偷偷掖在破棉袄夹层里的那三百块钱,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滋味难言。 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是她豁出脸皮,昧下良心才攥住的救命稻草。 更是她日后翻身的唯一指望。 只犹豫了短短几秒,她便狠下了心。 咬死不认! 只要牙关咬紧,抵死不认,事情就沾不到自己身上。 那些勾当若是认了,绝没好果子吃,弄不好也得蹲大狱,吃牢饭。 她死也不要蹲那暗无天日的笆篱子! 听人说,进去了也是牛马般干活,才能换口猪食一样的饭…… 李红梅浑身一激灵,脸上的神色愈发阴郁冰冷。 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硬是逼红了眼圈,挤出两滴泪珠挂在腮边,这才颤巍巍挪向医院大门。 活脱脱一副受尽天大委屈,走投无路的孤女模样。 守在门口的两个公安,目光锐利如鹰隼,在进出人流中扫视。 一瞧见李红梅那身半旧碎花棉袄和刻意摆出的凄惶相,彼此对视一眼,心下了然,立刻上前拦住: “是李红梅同志吧?跟我们走一趟。有桩故意伤害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清楚。” 李红梅瞬间换上茫然无辜的神情,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抖得不成调: “公安同志……你们……你们这是做啥?我犯了哪条王法?凭……凭啥抓我?!” 她身子微微摇晃,仿佛受了天大的诬陷,随时要晕厥。 “是不是有人存心害我,往我身上泼脏水,冤枉好人啊?天爷啊,我咋这么命苦……” 两个公安看着她这番做作,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案子脉络已基本清晰。 干他们这行,阅人无数,李红梅这副欲盖弥彰的拙劣表演,骗不过他们的眼睛。 只是眼下铁证尚未收齐,只能按程序传唤。 李红梅期期艾艾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带着哭腔哀求: “同……同志,求求你们……行行好……容我先去看看我娘和我哥吧?” 她吸着鼻子,声音陡然拔高,透着焦灼和绝望。 “他们在医院里,眼巴巴等了一天一夜了……我哥他……他命悬一线,就等着手术钱救命啊!” “那腿……烂得不成样子了……我这趟没借到钱,可……可无论如何,也得把这要命的信儿递给我娘。让她……让她再想想辙啊……” 话语间,身子一个踉跄,仿佛真要栽倒。 两个公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略一点头,催促了一句: “那就快些,别耽误工夫!” …… 就短短两天时间,贾老虔婆的名号,在县医院这片地界,早已经臭不可闻。 甭管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还是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 瞥见地上那摊人影,无不皱眉侧目,嫌恶地远远绕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最惨的是她儿子李小宝。 药停了,人撂在走廊光板床上无人问津,像块被丢弃的破布。 那两条被狼牙撕咬过的腿,伤口红肿溃烂,皮肉外翻,淌着黄浊腥臭的脓水,气味熏得临近病床的人都掩鼻。 疼得他日夜鬼哭狼嚎,嗓子都劈了,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直到昏死过去才会消停片刻。 等醒过来之后又是一阵折腾。 就他这副模样,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清楚,再拖下去,败血症索命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神仙难救。 一个刚分来不久的年轻实习医生看不过眼,动了恻隐之心,想上前瞧瞧伤口情况。 却被鬓发斑白的老院长一把拽住胳膊,拉到角落。 “治?” 老院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 “想治?行!让她签了责任书,死马当活马医。钱,分文不收,权当咱医院积德行善,送瘟神!” 他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可千万记死了,咱绝不能上赶着提!咱一提,她这号人,一准儿疑心咱挖坑给她跳!沾上她,甩都甩不掉!” 老院长表情严肃,说得斩钉截铁。 这种滚刀肉似的泼妇,他行医大半辈子,见得太多。 吃的亏足够写本大书,教训刻骨铭心,只余一条—— 敬而远之,划清界限。 周围的医生护士默默点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同情心硬生生压回心底。 不能沾,沾上一身腥臊,后患无穷。 贾老虔婆又故技重施,拖着条不大利索的老寒腿,挨个病房门口扑通跪下,哭天抢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地求告。 这回,别说借到一分钱了,连个带温度的眼神都没捞着。 回应她的,不是“砰”一声冰冷紧闭的房门,就是一张张扭开的,写满厌烦的脸。 “滚远些!晦气东西!别在这儿嚎丧!” “昨儿个诬赖刘大夫的时候不是挺横?叉着腰骂街的劲儿哪去了?这会儿想起求爷爷告奶奶了?” 门板拍得山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枯槁皴裂的脸上。 贾老虔婆是真被逼到了绝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闺女李红梅还没见着人影儿,也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卖闺女换钱这条道暂时不用想。 眼下只剩最后一条渺茫的生路—— 回头求医院! 哪怕磕头磕出血,为了心尖上唯一的儿子,她那张老脸可以彻底不要,尊严可以踩进泥里。 第340章 闺女就是儿子的药! 贾老虔婆扑到院长办公室紧闭的木板门前,“噗通”跪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哭嚎声撕心裂肺,在空旷阴冷的楼道里撞出瘆人的回响: “青天大老爷院长啊!您行行好吧!菩萨心肠发发慈悲!救救我儿一条小命啊!” “我儿子小宝他……他还有口气呐!他要是死在您这医院里,您这救死扶伤的地方……不也得沾上一身晦气?” “求求您了!老婆子我给您磕头了!磕响头了!求您大发慈悲!求求您了……” 额头当真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磕得咚咚闷响,几下便见了红。 院长在里面黑着一张脸,听着门外那催命似的哭嚎和闷响,终究还是“吱呀”一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责任书“啪”地甩到她面前冰冷的地上,像扔下一块破布。 “签!” 院长的声音冷得掉冰碴,没有丝毫温度。 “签完字,摁上手印,手术立马做。出于人道主义,咱们医院分文不收,白给你儿子治!” “治完,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医院小庙,供不起你这尊瘟神!多留一刻都不行!”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迸出这番话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 身为医者,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心软不得,绝不能向这等无赖泼妇低头。 否则,搞不好就是附骨之疽,后患无穷! 可那双看透世情,救死扶伤几十年的浑浊老眼,透过门缝,掠过门外担架上那溃烂流脓,惨不忍睹的肢体,听着那非人般的断续惨嚎,终究拗不过悬壶济世的本能。 到底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如果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活活死掉,他也难免受到良心的谴责。 就这最后一次! 院长心底咬牙立誓,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简陋得近乎寒酸的手术做完,已是下午,天色依旧铅灰阴沉。 李小宝连人带那张光板床,被两个护工面无表情地抬出,直接挪到了医院大门外的寒风中。 院长的意思明白无误,斩钉截铁。 走廊,也别再占着! 赶紧把瘟神送走,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主刀医生跟出来,面无表情地交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判决书: “回去将养着吧!天寒地冻,倒不易化脓感染。只是免不了受冻,腿脚发痒刺挠是常事。忍着点。” “按时换药,外敷的消炎粉,口服的磺胺片,按我写的条子去街口药店抓。” “药钱自己想法子。若不遵医嘱……伤口再烂了……发起高烧……那就神仙难救,准备后事吧!” 话点到即止,字字句句透着森然寒意,再无半分医者的温情。 贾老虔婆扑在担架旁,抱着麻药劲未过,昏睡不醒的儿子,耳朵里嗡嗡乱响,像钻进了一窝马蜂。 院长和医生那些冰冷的话,她只听进去死死的一条——必须找到闺女卖钱! 闺女就是儿子的药! 没药,儿子就得蹬腿! 没钱,那磺胺片,消炎粉从哪来? 这念头像沉重的铁秤砣,死死坠在她心尖上,沉甸甸地坠着她往下落。 医院沉重的铁栅栏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里面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约的人声,也像关上了最后一丝希望。 “儿啊……我苦命的儿……” 贾老虔婆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抚上儿子肿得发亮,蜡黄如金纸的脸,心头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肉。 声音竟透出前所未有的,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柔缓。 “你……你先在这儿忍忍……娘……娘这就去寻你妹子!掘地三尺也把她寻来!” “你妹子要不回来……弄不来钱……你……你这小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混着额头的血渍流下,枯瘦的手指在儿子滚烫的额头上轻轻拂过,带着一种扭曲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至于亲闺女李红梅? 在她心里,从来都只是个会喘气的,能换钱的活物,是给儿子续命的药引子! 她被逼到了悬崖边,走投无路。 昨日在急诊室撒泼打滚、诬陷医生的事迹,早已像长了翅膀传遍全院。 人人都知道:沾上这老婆子,准得被撕掉一层皮,惹一身骚。 那个心软的实习医生小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白大褂被扯破,脸上挂了彩。 如今医院上下,连同病人和家属,无不避她如蛇蝎,眼神里满是防备与厌弃,恨不得这对瘟神母子立刻消失。 态度恶劣至此,无奈的院长只能下令将他们强行驱逐出医院大门。 此刻,她和担架上的李小宝就像两块惹人嫌的垃圾,被遗弃在医院冰冷的院墙根下。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直往贾婆子脖颈里钻,却丝毫吹不散她眼窝里那份炽热的偏执。 贾老虔婆枯瘦的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怀里的儿子了。 李小宝浑身滚烫,气若游丝,那张年轻的脸因高烧痛苦而扭曲变形。 浑浊的老眼不敢眨动一下,紧盯着儿子的面孔,仿佛下一刻就能熄灭。 她甚至没察觉就在几步开外,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公安,以及她心心念念,视为救命稻草的女儿李红梅,早已无声地站在那里多时了。 听到她对着儿子的喃喃低语,两位公安眼神沉沉地交汇了一下。 之前李红梅来所里时,那句带着哭腔的“没脸见人”,此刻才真正砸进他们心里,品出了里面浸透的苦水和绝望。 谁能料到,那个看似有点算计的李红梅,竟是从这样一团烂泥里爬出来的? 摊上贾婆子这样一个视女儿如草芥的亲娘,闺女长了歪心思,似乎……真是一点不奇怪。 这世道,有些烙印,是从根子上刻进骨子里的。 “赔钱货!什么,钱没借着?!” 贾婆子眼角一斜,猛地瞥见了李红梅的身影。 浑浊的眼珠顿时迸发出狂喜的光,就像个快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然而这狂喜像风里的烛火,听见李红梅空着手回来,“噗”一声就给吹熄了,燎原的怒火瞬间烧得她眼珠子发红。 第341章 给我条活路吧! “那就按咱们早先讲定的,把你卖给后庄那老光棍刘麻子!” 贾婆子枯瘦的胸脯起伏着,嗓子扯得尖利:“人家应承得清清楚楚!只要你肯嫁过去,他往后就是咱家不花钱的长工!白给咱家扛活、犁地、劈柴、挑水!” “他还要从他那点棺材本里挤出钱来,帮你哥说上一房媳妇!” “虽说你大哥福薄走了,可咱们老李家的香火不能断!绝不能绝户!” “你二哥小宝,就是咱老李家唯一的独苗,金贵的根!说啥也得把他救活!花光家底也得救!” “不然……不然我拿啥脸下去见你死鬼爹和李家的老祖宗?啊?!” 最后那句嘶喊透着一股癫狂的执拗,尖利得能划破医院的寒风。 李红梅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几乎陷进肉里,一股腥锈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 凭什么?! 凭什么她李红梅的一辈子,就要给这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哥哥填那无底洞?!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传宗接代? 就因为他是带把儿的? 她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胸膛里翻涌着滚烫的质问和诅咒,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但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吼出来? 等着她的只会是没头没脸的大耳刮子,是揪着头发撕扯的厮打,是更加恶毒腌臜的咒骂! 她太了解这个所谓的“娘”了! 贾婆子哪管她心里翻江倒海,只顾拨拉她那把浸透女儿血泪的小算盘,唾沫星子横飞: “你甭管心里咋咒我恨我!咒我早死托生都行!今儿你必须跟我走!由不得你!” “不把你卖给那老棺材瓤子换回钱来,你哥就得等死!活活疼死!烂死!” “你哥要是咽了气,咱老李家就绝户了!断了根了!等我死了,骨头烂了,都没脸去见李家的祖宗八代!” 那嗓音干裂嘶哑,像把钝刀在生锈的锅底上刮蹭,扎得人耳朵疼。 她竟还装出一副替女儿“深谋远虑”的样子:“指望你给我李家续香火?等下辈子吧!” “老娘倒是巴不得你招个倒插门女婿,把根儿留住!可瞅瞅你这命,没那个富贵相!没那个本事!” “有你哥在,顶门立户,传宗接代就得指望他!” 她枯槁的手指虚空点着。 “……往后就算你嫁出门子,是圆是扁还不是得靠着娘家二哥给你撑腰壮胆?” “没你二哥在背后镇着,谁晓得你男人往后怎么拿捏你,作践你?打着骂着当牲口使唤?” 这番赤裸裸把女儿彻底当货品处置的冷血算计,连旁边见惯了穷形恶相的两个公安都听得心里发堵,眉头拧成疙瘩。 儿子病危只是个幌子,钱才是真的! 能把闺女卖个好价钱,再白得一个能当牛做马榨干油水的老长工,在她贾婆子眼里简直是天掉馅饼的好买卖! 后庄刘麻子五十出头,麻子脸但还算有把子力气,正是头好使唤的牲口。 能榨十几二十年,榨干了踢开就是,连棺材板都省了。 至于女儿的死活? 她那点儿心思? 压根儿就没在这恶婆子的算盘珠子上! 李红梅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心底那点对“母亲”可悲又可怜的最后一丝妄想,被这番话碾得粉碎! 就在刚才! 要是这老虔婆有一丁点的心疼犹豫,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地问一句“委屈不委屈”…… 在绝望和顺从的本能下,她或许真会心软。 甚至可能鬼使神差地,把藏在那破棉袄夹层里,沾满了冷汗的三百块救命钱掏出来……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一盆兜头浇下的透骨冰水,一场彻底的,毫不掩饰的出卖。 母亲的话,像冰冷的铁链子,“哗啦”一声将她拽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也彻底斩断了她心底那点可怜的犹豫。 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透着一股绝望后的死寂麻木,眼神空洞地看着贾婆: “娘……怕您这如意算盘……今儿要打空了……” 她微微侧身,如同挪开一道屏风,露出了身后两位神情肃穆、目光沉静的公安。 “公安同志……正找我问话呢……我也不知……具体啥事……” 她猛地转向公安,像抓到了唯一救命的浮木,声音陡然拔高,凄厉的哭腔撕破了寒风的沉默: “买卖人口?!这都什么年月了!朗朗乾坤!公安同志明镜高悬,最是公道!这种事,他们能答应吗?新社会的法律能答应吗?” 她倏地扭回头,积攒了二十年、发酵成剧毒的怨毒第一次毫无遮拦,歇斯底里地喷涌出来: “我都二十一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姑娘,娃都能满地跑了!我再拖下去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落人笑柄!” “为啥拖?!还不都是因为您!您日日念叨,夜夜叨叨!像念紧箍咒!” “说就算我李红梅将来嫁了人,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往后也得管着我这两个哥!管他们吃穿嚼用,管他们娶媳妇生娃!” “他们有手有脚,年纪比我还大,成天除了偷鸡摸狗惹是生非,正事不干一桩!” “您想让我以后的男人,我以后的家,养着这么两个活祖宗?把我也拖进那无底洞里去吗?!那是火坑!那是万丈深渊啊!” 她几乎是吼破了喉咙,嗓子带着血丝。 “养活自己?他们自有他们的法子!偷也好,抢也罢!可我绝不应承!绝不!” 她猛地扑向两位公安,哀嚎着抓住其中一人的裤腿: “公安同志!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快把我带走吧!最好……最好永远别放我出来!” “只要再出来看见我娘这张脸……就让我想起这二十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就像……就像陷在烂泥塘里,怎么扑腾也爬不上岸啊!” “给我条活路吧!给我个……重新做人,清清白白做人的机会!” “我是真不想再跟他们捆在一块了!什么娘家人?那是缠在我脚脖子上……吸血的蚂蟥!是勒在我脖子上的索命绳啊!” 第342章 演戏 这番字字泣血的话刚落地,如同滚油锅里炸进了水。 医院门口进出的人群脚步纷纷顿住,侧目而视。 一些能走动的病人,神色忧虑的家属被这凄厉到骨子里的哭声攥住了心肠,不由自主围拢过来。 当他们看清瘫在地上的是个二十出头,模样周正的姑娘,此刻却灰头土脸哭得肝肠寸断时,许多人皱起了眉头,眼中露出同情。 尤其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眼圈都红了。 “这都啥时候了?解放多少年了?咋还有当娘的要把亲闺女当牲口卖的啊?这不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的做派吗?” 一个提着竹壳暖水瓶、裹着蓝布大襟褂子的中年大婶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惊诧和鄙夷。 这话像颗火星子落进干草垛。 “心肠太狠毒了,八成是老糊涂油蒙了心!作孽哟!” 她指着贾老虔婆,对旁边人摇头叹息。 成了! 李红梅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撕掉这老虔婆身上那层所谓“为儿好”的遮羞布! 她身子顺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像寒风中抖动的树叶,哀哀切切,声泪俱下地控诉这二十年如何被当作牛马使唤、被不成器的哥哥随意打骂欺辱、被当成摇钱树一次次搅黄婚事的种种血泪。 她隐去了自己偷钱和唆使马哥报复的恶行,只将自己塑造成被这个烂根家庭压榨到绝路的可怜人。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低低的议论嗡嗡作响,很快汇成了一片愤怒的声浪。 “哎哟,老天爷哎……虎毒还不食子呢!真是作大孽了!” 一个拄着枣木拐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跺着脚。 “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心肠这般歹毒的亲娘!”一个敦厚的中年汉子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多俊多懂事的闺女啊……当宝贝还来不及!咋能让她那不成器的哥哥拖累一辈子?” “闺女就不是爹娘身上的肉了?!你自个儿也是女人,咋就不知道心疼?!”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忍不住指着呆愣的贾婆子高声质问。 无数道鄙夷、厌恶、愤怒的目光,如同长了刺,狠狠扎在贾老虔婆佝偻的脊背上。 贾婆子这才如梦方醒! 浑浊的老眼瞬间充血涨红,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万没想到,这个从小捏在手心里的“赔钱货”,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她的老脸。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她“嗷”地一嗓子,猛地弯腰脱下脚上那只沾满泥污的破布鞋,抡圆了枯柴般的胳膊,用尽全力朝李红梅那张可恨的脸狠命抽去。 “我打死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贱货!千人骑万人跨的小贱种!敢往老娘头上扣屎盆子!编排这些瞎话!” “你巴不得你亲哥早点死绝了,你好独吞那几间破屋是不是?!” “你就是个该沉塘的货!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绑也把你捆上花轿!” “白眼狼!你摸着良心问问!小时候挨欺负,哪回不是你哥替你出头?哪回不是头破血流回来?如今倒恩将仇报!” 她唾沫横飞,枯瘦指头几乎戳到李红梅的鼻尖。 这些嘶吼,配上她此刻刻薄狰狞的面孔,泼妇般癫狂的姿态和那股扑面而来的汗腥气…… 在已经被同情心充满的众人眼中毫无可信度,反而更坐实了她的恶名。 地上的李红梅微微瑟缩着肩膀,抬起那张被破鞋底狠狠抽过,印着红痕,沾满尘土更显凄楚无助的脸蛋。 她任由大颗大颗绝望的泪珠无声滚落,洇湿了胸前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这张凄美哀绝的脸,就是无声却最有力的武器。 李红梅深知此道,演得逼真至极。 贾婆子气急败坏还要再骂。报应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铁路工装,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早已在人群里看得两眼喷火,一步就跨了出来。 那蒲扇般布满老茧的大手,裹挟着风声和满腔怒火,狠狠一记刮在贾婆子干瘪佝偻的后脑勺上。 啪! 一声闷响。 贾婆子的叫骂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猛地向外一凸,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吹折的朽木桩子,“噗通”一声软塌塌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声响。 两位公安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从地上瘫倒的贾婆子身上扫过,只当没看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李家这摊子浑水,他们实在不愿多沾。 眼角带着深刻皱纹、年长些的那位压低烟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还瘫在地上的李红梅说: “想在这儿掰扯也行,随你。但我们估摸着,你占不着什么便宜。教唆那个马哥的事,我们前因后果查了个底掉,抵赖没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面容更显严肃的那位声音低沉肃然:“先跟我们回所里,该录材料录材料,把事情说清楚。” “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还没出门子,别在这儿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更难听。”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是抹不掉的复杂和无奈。 刁蛮泼妇他们见过不少,狠心的爹娘也常有,可像贾婆子这般视亲闺女如仇寇、如货品的绝无仅有。 偏偏地上这闺女反抗得又太迟,路已经走歪,想回头也难了。 李红梅听到那句“查了个底掉”,瞳孔几不可察地猛然一缩,随即被更加汹涌的泪水淹没。 她“扑通”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咚! 一声闷响,再抬起时,额角已经擦破了皮,沾着灰土渗出血痕。 哭腔带着剧烈的颤抖:“两位同志!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吧!求求你们了!把我带走吧!那样的家!那样的娘!我是真待不下去了!” “不是被她活活打死,就是被她推进刘麻子的火坑烧死!往后顶着不孝的骂名,我李红梅认了!认了!” “总好过被推进那老鳏夫的火坑里永世不得翻身啊!”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决堤般奔涌。 “我就想……堂堂正正做个人!清清白白地活着!将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几天自己的小日子……难道……这就比登天还难吗?啊?!” 第343章 赚钱工具 最后那一声凄厉的问话,尖利地刺破了冬日的寒风。 围观的人们看着她那副凄楚无助、抖得如风中秋叶的模样,眼中的同情和叹息更浓重了几分。 两个公安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职业的冷静,但眼神深处终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那就跟我们走,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年长公安的语气总算缓和了少许。 遇上这般境遇堪怜,又如此能哭会演的女子,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老公安,此刻也只想着尽快脱离这混乱的场面。 李红梅很快被带离了现场。 只剩下贾老虔婆像一滩真正的臭泥,瘫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无人理会。 冬日凛冽的寒风卷着这场闹剧的消息,眨眼间就刮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上的唏嘘谈资。 贾婆子当街卖女的丑事,甚至盖过了昨日她讹诈医生那出,成了眼下最骇人听闻的奇谈。 拖着那条摔瘸了的腿,还不死心的贾老虔婆深一脚浅一脚,一路打听着摸到镇派出所那两扇刷着廉价绿漆的木门前时,迎面就是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兜头浇下。 她那“好”闺女李红梅,不光在公安面前认下了唆使马哥带人报复陈冬河的勾当,竟连昧下那三百块救命钱的事,也没能咬牙死扛到底,松了口风! 值班的老民警老张头话里话外透着意思,案子没查清楚结案前,人是别想出来了。 弄不好还得蹲笆篱子。 眼前一黑,贾婆子腿脚一软,差点当场栽倒,一口浓痰堵在嗓子眼,呛得她扶着墙剧烈咳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这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成了屎。 这该死的赔钱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那把老骨头早就被贫苦日子榨干了油水,实在背不动那成年的儿子。 最后只好豁出老脸不要,在派出所门口磨蹭,逮住一个推着自行车,面相憨厚的老大爷,哭嚎着脸,鼻涕眼泪横流地说儿子病得快死了,要赶回家准备后事。 老大爷哪晓得这恶婆子的底细? 看她形容枯槁,额头带伤,哭得凄惨可怜,叹口气,心一软,就把自家那辆木头车把锈迹斑斑的破旧三轮车借给了她。 贾婆子忙不迭地千恩万谢,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褶子,嘴里抹了蜜似的说着好听话。 可等那老大爷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她转脸推着车上昏昏沉沉、因高烧而呻吟不止的儿子李小宝往家蹬时,浑浊老眼里淬的却是剧毒般的怨毒。 嘴里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字眼狠狠咒骂: “死丫头片子!丧门星!养不熟的赔钱货!白瞎我喂你二十年粮!早知道生下来就该按尿桶里浸死!” 有那眼尖嘴快的老街坊正靠着自家门框晒太阳纳鞋底,瞅见这情景,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哎哟,这不是后街那贾老婆子吗?刚把亲闺女推进火坑顶罪,转脸倒骂得比茅坑还臭?” “这心肠,啧啧,怕是比蝎子尾巴都毒,比耗子药还歹呐!”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陈家屯,陈冬河家的婚宴,却是另一番喧天动地、热火朝天的景象。 正房堂屋里,热气蒸腾,酒气、肉香、旱烟味混在一处,浓郁得能醉人。 划拳行令声、笑闹吆喝声,几乎要把糊着旧报纸的房顶掀翻。 陈冬河今天活像是酒神附体,成了席面上打不垮的常胜将军。 他端着能装半斤酒的粗瓷大海碗,跟号称“林不倒”的壮汉林大头硬杠六十五度的烈性“烧刀子”。 三碗刚猛的下肚,林大头那张原本紫红的脸膛已经泛了黑,舌头早就僵得打不过弯。 “噗通”一声,像半截遭雷劈的老树桩,直挺挺栽倒在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脑门险险戳进盛满酱红色大猪肘子的粗陶盆里,嘴里还含混地嘟囔: “喝……没倒……老林没……接着……” 公社武装部长王凯旋,这个平日里令街痞混混闻风丧胆的铁面人物,今天也难得卸下重担,敞开了怀抱。 被屯里一帮血气方刚的后生们围着轮番实打实地敬了好几轮,此刻脸红得赛过关帝庙里的泥塑神像,连脖子根都透着红光。 他端着个盛满白开水的搪瓷缸子,“咚咚咚”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敲着,试图找回点武装部长的威严: “冬……冬子你……你小子灌人没……没数……跟你王叔……玩真的啊……” 他脚下像踩了棉花,背靠着糊满旧报纸的黄土墙才勉强站稳,眼前人影都重上了叠。 今儿这日子不同往常。 陈冬河是他最看重的年轻人,又刚破了案子,特地从一堆焦头烂额的公事里抽身赶来的。 难得抛却案牍劳形的严肃,享受这久违的乡土烟火,一来二去,酒就不知不觉灌过了量,上了头。 陈冬河哈哈一笑,面皮儿光洁,眼神清明,气息稳得跟平常没两样,哪有一丝醉酒的窘态? 他利落地掀帘子钻进里屋,从炕柜最底下抱出他爹陈大山藏得极严实的宝贝。 一个掉了黑漆的铁皮茶叶罐,里面装着小半罐子攒了好久的“高碎”。 村里代销店买不到啥好茶,这点碎末子,已是老陈家待客最体面的家什。 哗啦啦—— 他抓起一大把深褐色碎末倾进粗瓷大茶壶,滚烫的开水冲下去,一股浓烈的、混着茶梗和炒豆香的粗粝气息瞬间腾起弥漫。 “王叔,喝口热的,顺顺气,醒醒酒。” 他稳稳地给王凯旋斟满一碗澄黄透亮的茶汤,热气氤氲,口里劝说道: “量力而行,别硬撑着。喝高些是高兴,挺尸就难受了不是?” 王凯旋翻个白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胀痛的太阳穴,舌头还有点捋不直: “臭……臭小子……谁……谁晓得你……是酒缸成了精……深……深藏不露……” 他是真纳闷加服气。 这小子今天展现出来的这酒量简直吓人。 车轮战放倒他和林大头这两个久经酒场考验的老篓子,那辣得像刀割喉咙的“烧刀子”,在他嘴里跟喝凉白开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344章 冬子……这……不合适吧? 陈冬河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庄稼汉子特有的憨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嘿,年轻,身子骨硬实,扛得住造。喝酒红脸栽跟头,那是酒劲儿散得慢,身子骨扛不住了。” “喝猛了不就只得躺下挺尸,让自个儿慢慢缓过来?” 他朝桌上鼾声如雷的林大头努了努嘴。 王凯旋听了这歪理,脑子倒是被冲得清醒了两分,指着他笑骂: “合着……是拐弯抹角骂我跟你林叔……老胳膊老腿……不中用喽?” 他眼珠一转,嘿嘿乐起来,带着点长辈耍无赖的劲儿。 “那行!你小子……也别藏着掖着!你地窖里那好玩意……虎骨酒、鹿血酒……” “匀给你叔我……十斤!不多要!我……今天确实栽了,带回去慢慢抿!养养我这副老腰板!” 陈冬河被逗乐了,爽快应道:“成!王叔开口,没问题!一会儿就给您装瓷实了,十斤虎骨,十斤鹿血!管够!至于老林嘛……” 他瞥了眼睡得人事不知的林大头,笑道: “等这位酒神大人啥时候醒了酒,让他自己抹开脸来抱回去。” “这会儿要跟扛死猪似的弄他走,您弟妹非得拿笤帚疙瘩把我撵出门不可。” 他凑近王凯旋,压低了嗓子,带着点坏笑挤了挤眼: “再说了,王叔您看我今天这副尊容,要是背上扛个醉汉,还不得耽误了……今晚那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您说是不?” 尾音拖得老长,透着新郎官的得意劲儿。 旁边收拾碗盘的几个年轻后生耳朵尖,听见了,一个个憋不住哄堂大笑,挤眉弄眼。 同桌陪着的几位屯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瞧着这两位往常只能在公社高台上见着的领导,此刻竟毫无架子地跟着陈冬河在这油乎乎的八仙桌上吆五喝六,心里也都暗暗称奇。 对陈冬河这小子的份量又高看了一眼。 陈大山早早就躲到里屋去了,把儿子孝敬他的好酒预备得妥妥当当。 两个能盛二十斤的粗陶坛子沉甸甸的。 一个坛口贴着红纸写着“鹿血”,一个写着“虎骨”。 装得溜满,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儿子孝敬他的这些真家伙,够他跟几个老哥们就着咸菜疙瘩,抿到入土为安。 老伴管得紧,一天只准他抿二两过过瘾。 更宝贝的是,地窖最深处的几坛老货,泡着货真价实的山老虎腿骨和新鲜割下来还带血的鹿茸。 酒液早已沉淀成琥珀油光。 那是他预备给儿子将来壮筋骨、传宗接代的底气。 整整一大坛子,估摸着够儿子喝到当爷爷那会儿了。 想到这儿,陈大山蹲在灶膛口,吧嗒着旧烟袋锅,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得他脸膛微红。 日头渐渐坠下山梁,漫天的红霞也被沉沉的暮色吞没。 院子里,婚宴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来。 杯盘狼藉,大铁锅里的肉汤底子在灶火余温下咕嘟出小泡,浓郁的荤香混合着散不去的酒气,在冬夜冷冽的空气中弥漫、交织、沉淀。 屯里帮忙的婆娘们挽起袖子,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围聚在临时砌的几个大土灶边上,就着泛着油花的大木盆里的温水,“哗啦哗啦”地清洗堆积如山的粗瓷碗碟和搪瓷盆。 汉子们吆喝着号子,把借来的八仙桌、条凳“哐当哐当”地卸了腿,往几辆套着毛驴的板车上搬运。 剩下的硬菜着实可观。 大号搪瓷脸盆里堆尖的拆骨肉,油汪汪颤巍巍。 几大碗梅菜扣肉没动几筷子,肥瘦相间裹着黑红油亮的梅干菜。 大铁锅里还剩下小半锅凝着厚厚一层乳白油皮的浓稠骨头汤,散发着勾人馋虫的香气。 陈冬河大手一挥,没有丝毫肉疼,大声吆喝道: “二大爷,栓子叔,柱子哥,还有翠花嫂子……都别急着走!” “剩这么多好东西,天冷存得住!拿家伙什装了端回去!给屋里老的嫩的都添点油水!” 帮忙的乡亲们先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都臊出几分不好意思。 这年头,家家肚里都没多少油星子,这么多荤腥,实在太金贵了。 “冬子……这……不合适吧?都是实打实带油水的好菜好肉……” 老支书放下烟袋锅,第一个开口。 “是啊冬子,留着你们小两口慢慢吃多好?日子长着呢,甭糟蹋了。” 屯里的会计王满仓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旧眼镜片,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众人心里既渴望,又拉不下脸。 包产到户才开头一年,政策刚松绑,家家粮囤里的陈粮,紧巴着算,也就将将对付到开春青黄不接。 这还得亏老支书处事公允,分粮时没让谁家吃亏。 听说外乡有些村子,干部心不正,粮食不到腊月就见了底儿,开春就得啃野菜树皮充饥。 谁不想让家里牙口磨不动硬实的老人,让正贪长个儿,饿得慌的娃娃碗里多点油水? 肚里没油,老人扛不住冬夜的寒气,娃儿瘦得风吹都能倒。 正说着,新房门帘一掀,新娘子李雪走了出来。 她已换下大红的嫁衣,穿了件同样喜气洋洋的红底碎花棉袄罩衫。 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红晕和满足的喜气,对着众人爽朗一笑,声音清脆利落: “爹,叔,婶儿,都甭外道了!俺家冬子说了分,那就分!他喝得再多,这话也作数!” “都是一家人,这些菜不分开,搁坏了多可惜?都甭臊脸了,赶紧拿盆拿碗来分分!分完趁着天没黑透,路上也好走!”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腕,一副当家过日子的利落劲儿。 新娘子这一声脆亮亮的吆喝,像颗定心丸。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朴实的脸上绽开感激又踏实的笑容。 几个半大小子欢呼一声,抱着自家带来的粗陶盆、瓦盆就冲到了堆着剩菜的桌子前。 连那个平日里一个铜钱都恨不能掰两半花的屯会计王满仓,也麻溜儿地从怀里掏出磨破了边角的账本和半截铅笔头: “别乱!别挤!按户头来,冬子仁义,咱得有规矩!柱子家五口人,先给你们盛!” 第345章 有这好事? 陈冬河独自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院子中央。 冬夜的风掠过,吹散了些许弥漫的酒气,他眼神清亮如寒夜的星子,哪里有半分醉态? 旁人看他脚步略显虚浮,只当是微醺。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几大碗刀子般烧喉的烈酒,在他这副异于常人的身躯里不过是匆匆走个过场,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忙着分菜,脸上泛着油光笑意满足的乡亲…… 扫过吭哧吭哧搬着桌凳,累得哈出白气的汉子…… 扫过在寒风里冻得脸颊通红,双手浸在油水里不停清洗,互相说笑盘道的婆娘们…… 记忆的闸门豁然洞开。 屯里这些老老少少,当年……他还是个半大毛头小子时,因为旧日一点恩怨,被几十号提着棍棒砍刀的外乡地痞一路追撵到屯口。 眼看就要被围住挨打甚至砍杀,是老支书张福贵,抡起那柄打铁用的沉重油锤,豁出全身力气,“咣咣”地砸响了挂在老槐树杈子上那口生满黄锈的破钟。 那急促得撕心裂肺的钟声,硬生生撕碎了冬日黄昏的死寂。 呼啦啦! 拿着铁锹、洋镐、锄头、耙子……屯里的壮劳力如同被惊醒的狮群,从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里、柴草垛后面蜂拥而出。 汇成一股黑压压、不可阻挡的人流。 那几个平时总敲打他“街溜子不成器”的老叔伯,当时竟也瞪圆了眼珠子。 挥着磨得锃亮的带齿耙子,死死挡在他这个不成器的小子身前,对着那群追来的凶神恶煞外乡人炸雷般地怒吼。 “滚出我们屯!哪个龟孙敢动咱陈家屯的陈小子一根汗毛,腿给他敲折喽!” “特娘的哪个狗日的再敢摸过来,狗腿打断!扔后山喂野狼!” …… 那震耳的怒吼! 那些挡在身前如山如岳的脊梁! 那些铁器在冬日黄昏最后一点惨淡阳光下闪烁的冷光! 这些年,一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坎上,从未冷却。 所以今天,这些带着油花和肉香的剩菜,他分得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不舍。 他陈冬河,念的是这份情! 陈冬河的婚宴热热闹闹,一直喝到了暮色四合时分。 乡亲们脸上都泛着酒酣耳热的红光,尽兴而归。 院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寒风里晃悠,映着雪地一片暖色。 奎爷显然喝高了,一条胳膊沉沉地搭在陈冬河肩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他舌头有些发硬,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愧意,喷出的酒气混着旱烟味儿: “冬河哇,你托俺办的那桩事……建材,遇到坎儿了。” 他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的胳膊,厚实的棉袄发出闷响。 “不是俺老奎这张老脸不好使,是县里眼下火急火燎地要红砖!上头都批了条子啦,紧急任务!” “咱们县那几家砖窑,可劲勒紧裤腰带也得先紧着公家用,往后两个月,一根砖头子也甭想流到私人手里头喽!”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陈冬河带倒。 幸亏陈冬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否则恐怕真要出洋相了。 奎爷顿了顿,在承诺和的搀扶之下站稳了些,又靠近些压低了嗓子,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 “听说……是拿砖去跟北边煤窑厂换煤块子,具体咋回事俺也闹不清。” “砖厂那老厂长亲口应承俺了,等公家这俩月供应完了,私人买卖一开闸,头一份就紧着咱们!票都给你留好!” 陈冬河心中猛地一动,掐指算算日子,果然对上了那件在后世县志里曾掀起波澜的大事。 县里那大片低矮斑驳的土坯房,活像贴在县城脸上的灰膏药,终于要彻底铲掉了。 推倒那些年代久远的夯土墙,盖起整齐敞亮的新砖房! 这阵风刮起来,里面蕴藏的风口,对有心人来说,简直是直冲云霄的青云梯。 他略一沉吟,嘴角勾出笃定的笑纹,声音压得比奎爷还低,带着一种洞悉先机的沉稳: “奎爷,愁啥砖头子?这节骨眼上,恰恰藏了个顶天的发财门路!就是……本钱得下足些!” 他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做了个点钱的动作,然后凑近奎爷耳朵边,飞快地咕哝了几句,语速快却字字清晰。 奎爷浑浊的老眼霎时瞪得滚圆,浑浊酒气都似乎被这消息冲散了大半,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惊疑,连声音都拔高又猛地压回去: “啥?……当……当真?有这好事?” 他抓着陈冬河胳膊的手都紧了几分。 陈冬河笑得眼睛弯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奎爷,晚辈在您跟前,啥时候嚼过半句虚言?这事儿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板上钉钉,千真万确!就看你敢不敢伸手接了。” 奎爷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直冲天灵盖,酒意彻底醒了大半,恨不能当下就插翅飞回去操持。 陈冬河瞧他脚步虚浮,脸色潮红未退,哪敢放他一个人走冰天雪地的夜路? 转身快步进屋,从灶台边翻出个大瓷缸子,捏了一撮粗粝发黑的高碎茶末扔进里面。 滚烫的开水“哗啦”冲下去,瞬间腾起一股廉价茶叶特有的,带着焦糊气的浓郁苦香。 这年月,龙井碧螺春那是凭票供应的稀罕物。 他虽能弄到票,却也懒怠去寻。 上辈子啥好茶没尝过? 何况比起清茶寡水,他骨子里更偏爱那辛辣滚烫的烧刀子下喉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爽快。 可惜如今这副身板被锤炼得如同钢铁,想求一醉,怕是得灌下几十斤黄汤才行。 他不过贪恋那酒入喉肠刹那的灼热劲儿,真要喝得人事不知反而没趣,故而只偶尔小酌一杯,浅尝辄止。 待到虎子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裹着一身寒气来接人时,奎爷已被那碗粗酽滚烫的高碎彻底激醒了神志。 他紧攥着陈冬河递过去的空茶杯,指尖兴奋得微微发抖,口中反复念叨着那桩泼天富贵,眼神灼灼: “冬河,说死了!后天!你务必得来县城!这事儿离了你准成不了!” “点子是你出的,俺出钱又出人,跑腿打点都归俺!你就擎好指方向!赚了钱,咱爷俩一家一半,绝不含糊!” 他拍着胸脯,震得棉袄噗噗响。 第346章 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陈冬河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点头应得爽快: “成!后天我一准过去。钱您先垫上,手头若是不宽裕,俺再找爹娘想辙支应点。” 他系统空间里屯着大把的“大团结”,爹娘那点不过是安二老心的小零头。 他本想有了钱能让爹娘安心享清福,别再为生计劳神,可还是低估了庄稼人骨子里那份停不下来的勤谨。 除了不再熬夜编柳条筐,老两口时常盘算着开春多要几亩地。 用他们的话来说:“闲着也是闲着,多种点自家吃着也踏实。” 交了公粮,剩下的麦子稻谷就留作口粮,雪白的大米和白面管够。 夜深人静油灯下,老两口常对着擦得锃亮的空面缸和米缸感叹: “这光景,顿顿细粮管饱,搁前几年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咧!”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嘴里还絮叨着“后天”,“一定”的奎爷。 又被爹娘在堂屋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要疼媳妇”,“早点让俺抱孙子”的体己话。 陈冬河才被爹娘带着笑推搡着,回了西头那间暖烘烘,贴着崭新红喜字的新房。 窗根儿底下,李雪穿着簇新的红底碎花棉袄,安静地坐在烧得暖融融的炕沿边。 炕桌上一点如豆的烛火跳跃着,在她身上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勾勒出纤细美好的轮廓。 看见陈冬河推门带进一股寒气进来,她眼中那份快要漾出来的柔情蜜意瞬间点亮了整间屋子,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像只轻巧的蝴蝶般迎上来,端起早就备好在炕头温着的搪瓷盆,湿了热毛巾就细细地给他擦拭沾着寒气酒气的脸颊和脖颈。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带着心疼:“今儿灌了那么多黄汤,胃里闹腾不?看你席面上光顾着招呼人,就没正经吃几口东西!俺给你擀碗热汤面去?卧俩鸡蛋?” 她手指温热,动作轻柔。 她俏脸红晕未褪,像初熟的桃子,眼眸清澈似藏了一汪倒映着星光的春水。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成了自己的丈夫,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熨帖心窝的滋味。 更何况,这个男人同样视她如珠如宝,那份心意,她感觉得到。 陈冬河猛地伸手,将她纤细温软的身子狠狠揉进怀里,臂膀的力道带着不由分说的占有欲,滚烫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额发: “瞎操心啥?你男人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那点猫尿,漱漱口都嫌淡!” 他勾起嘴角,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燎原的火苗。 “眼下俺啥也不想吃,就想……一口口把你给嚼了!” 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话音未落,滚烫的唇便精准地攫住了那两片沾着胭脂花香的柔软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 “嗯——” 一声甜腻入骨的轻哼从李雪唇齿间逸出,她只觉得浑身筋骨瞬间被人抽了去,软绵绵地瘫在他铜墙铁壁般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混合了酒气和汗味的雄性气息。 那坚硬又温热的胸膛,仿佛替她挡住了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 多年的痴心守望有了最圆满的回响,此刻的幸福像涨潮的海,温柔而汹涌地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生涩却无比热烈地回应着那股几乎要将她焚尽的温度,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陈冬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味到怀中小人儿那蚀骨销魂的美好,像最醇的酒,最烈的火。 夜色渐浓,暖炕深处。 急雨敲打芭蕉,声声入耳,急促又撩人,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寒冬腊月的新房封得严丝合缝,只留窗上糊得厚实的高丽纸微微透出昏黄摇曳的光影,映着炕上起伏的身影。 一室旖旎,春意被厚厚的砖墙牢牢锁住,半丝也未曾漏给屋外呼啸的朔风。 不知过了多久,那急促的喘息和细碎压抑的呜咽才渐渐平息,化作悠长而满足的呼吸。 李雪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子,浑身脱力地懒懒趴伏在陈冬河汗湿的宽阔胸口。 脸颊的潮红尚未褪尽,急促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一阵阵喷洒在他皮肤上,惹起细微的战栗。 她眼神迷蒙失焦,仿佛整个人都放空了,灵魂还在云端飘荡,只余下彻骨缠绵后的慵懒餍足。 “冬河……” 她伸出粉藕似的胳膊,带着薄汗的肌肤细腻温凉,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脖颈。 滚烫的脸颊依恋地在他心口蹭了蹭,带着梦幻般的呓语,声音又轻又软。 “到这会儿,俺这心还是飘乎乎的不踏实,总觉着像陷在个顶好的梦里头……”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沾着一点湿意。 她抬起眼,定定望着心上人英挺的下颌轮廓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只求老天爷慈悲,别叫俺醒过来才好……生生世世,俺都心甘情愿做你的人。”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陈冬河有力的臂膀收得更紧了些,将怀中这温香软玉牢牢锁住,仿佛要揉进骨血里,唇边逸出心满意足的低沉笑意。 厚实的棉被被他裹得密不透风,怀中软绵绵的小媳妇拥抱着,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舒坦熨帖到了极致。 他温热的唇轻吻着李雪汗湿的鬓角,声音带着一种抚平一切不安的沉稳力量: “傻妮子,这可不是梦,就是实打实的日子。咱俩的日子。” “往后这长长远远的光阴路,俺陪着你,一步一脚印往下走。” 他的承诺,落地有声。 李雪怔了怔,心底最后一丝虚幻的不安被这笃定的话语驱散。 她抿着被亲得微肿的唇瓣,在他下巴上落下个羞怯又甜蜜的轻啄,郑重其事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嗯!俺往后一定当个顶顶好的媳妇儿,你指东俺不敢往西,事事都听你的!” 她语气认真,带着新嫁娘的信誓旦旦。 说完又飞快地垂下眼帘,指尖玩着他棉袄衣襟上那粒磨得光滑的盘扣,细声细气地补上一句,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 “可……可你也要一直宠着俺……不许真欺负人……” 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钻进陈冬河耳中。 陈冬河瞧着她那副又羞又倔,欲语还休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火焰。 凑近她敏感的耳廓,低哑地坏笑,热气喷吐: “宠是自然要往死里宠!捧手心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可……等上了这炕头……” 他故意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身子瞬间绷紧。 “该欺负的时候,俺可一丁点都不会手软!要不……现下就再狠狠欺负你一回?” 他作势要翻身。 第347章 我成了榆木疙瘩? “啊呀!你……你混……” 李雪瞬间羞成了煮熟的虾子,低叫一声,整个人哧溜一下缩进了厚实暖和的被窝,连头都蒙住。 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羞答答的大眼睛,在昏暗中忽闪忽闪。 那又娇又媚的眼波,看得陈冬河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两人又嬉闹温存了好一阵子,才相拥着,在暖炕的余温中沉沉睡去,呼吸交融。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透亮,窗纸外显出灰白的影子,远处雄鸡此起彼伏的啼鸣声还隔着几道院墙。 陈冬河就已睁开了眼,眼神清明锐利,神采奕奕毫无宿醉之态。 系统对身体的全方位强化,早已将他改造成非人的存在,睡眠的需求少之又少,如同蓄满劲力的弓弩。 怀中的小人儿却睡得正甜,鼻息均匀绵长。 脸颊泛着睡梦里自然的红晕,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丝满足而恬静的弧度。 红缎面的被子滑落一点,露出半截雪白圆润的肩头。 陈冬河伸过带着薄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细腻温热的脸颊,指尖带着无尽的怜爱,轻轻描摹着她玲珑的唇线。 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涨得满满的,无声的笑意止不住地从嘴角逸出。 这小媳妇,是他的了。 后天去县城,可是要办件顶要紧的大事。 办成了,进账少说又是一个响当当的“万元户”。 眼下还掐着七十年代末的尾巴。 一个“万元户”的名头砸出去,那是能让半个县都轰动的稀罕事,堪比后世的亿万富翁! 他陈冬河兜里的票子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但老话说的好,财不露白。 小钱都恨不得掖得比命还紧实,何况是这随时能勾出祸事的金山银山! 这趟买卖,得做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日头渐高,金晃晃的阳光终于驱散了窗棂上凝结的薄霜,明晃晃地照进来。 窗外,大公鸡雄赳赳地跳上土坯墙头,迎着寒风,扯着嗓子把那“喔喔”声叫得格外嘹亮,穿透了整个寂静的村落。 李雪被这嘹亮的啼鸣唤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陷进了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像跌进了三月桃花树下熏人的暖风中。 她懒洋洋地眯着眼,不想动弹,小脸下意识地在丈夫温热的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无意识地高高翘起。 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便是老天爷赐给她顶好的福分了。 “醒啦?” 低哑含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满足。 陈冬河的大手滑进温暖的被窝,不轻不重地在那挺翘饱满的圆月上捏了一把。 细腻滑腻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惹得怀中的小妻子扭着身子发出一阵不依的嘤咛娇嗔,小手胡乱地去拍他作怪的大手。 小夫妻在暖炕上又腻歪了好一阵子,李雪终于羞不可抑地推搡着陈冬河下了炕。 她自己则裹紧了被子只露个红彤彤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死活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穿衣服。 晨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 陈冬河今儿可不打算再惯着她这脸皮薄的毛病,腰身一发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那床厚实的红锦被整个掀开。 清晨的寒气混杂着被窝捂了一宿的暖香扑面而来。 火炕的余温犹在,却远不及眼前这具骤然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玲珑有致,玉白温软的娇躯带来的视觉冲击和灼热感更甚。 那饱满起伏的曲线像是勾魂摄魄的火焰,瞬间就将陈冬河的目光牢牢地烫在了上面,喉结滚动。 都快上午十点了,小两口才一前一后从房里走出来。 李雪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像三月桃花瓣贴上了面颊,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拢着还有些散乱的鬓角。 昨儿那场风风光光的喜宴办过,他俩在村里父老乡亲的见证下,已是顶顶正经的夫妻,只差上县城领回那张薄薄的纸证了。 往后出门在外,一句“我家那口子”,便是再也分不开的牵挂。 李雪跟在陈冬河身后走进堂屋,就见公爹陈大山和婆婆王秀梅正坐在堂屋靠墙的木条凳上说着闲话,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 “爹,娘!”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清亮亮,带着新媳妇的恭敬。 “哎!哎!俺的好儿媳快坐!” 王秀梅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地拉过李雪冰凉的小手,亲亲热热地挨着自己坐下。 随即“咣”一个眼刀子就甩给了杵在门口,精神头十足的儿子,语气带着嗔怪: “瞅啥瞅?还不快去!” 陈冬河一脸茫然,下意识摸了摸脸,昨晚上洗脸了呀? 王秀梅眉毛一竖,佯装恼怒地指着儿子开火: “榆木疙瘩愣那儿干啥玩意儿?厨房锅里温着馒头发糕呢,还有肉丝炒白菜!还不麻溜端出来?” “你媳妇儿到这会儿还饿着肚子,饿坏了俺儿媳妇,看我拿笤帚疙瘩抽你!” 她作势要去拿靠在墙角的笤帚。 旁边的陈大山不动声色,抬起穿着厚实布鞋的脚,轻轻踢了下陈冬河腿边的板凳腿。 那浓眉下看似严肃的眼缝里分明也藏着同样的催促和笑意。 “嗐!得令!” 陈冬河夸张地一拍大腿,装模作样地哀叹。 “这回俺是彻底失了宠喽!瞧瞧,有了好儿媳,亲儿子就成了墙角的草喽!” 他摇头晃脑,一副委屈样。 这副油滑卖乖的模样顿时把一向严肃的陈大山也给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王秀梅更是笑骂出声,手里的鞋底子都忘了纳:“少贫!麻溜的!再磨蹭晌午饭都省了!” 李雪看着爷俩逗趣,婆婆又明明白白地护着自己,心头甜得化开了蜜罐。 那点新媳妇的拘谨和羞意,彻底被巨大的安稳和幸福取代。 有这样明事理又疼人的公婆,往后的日子再不用提心吊胆怕受一丝委屈。 就是……就是自家这男人“欺负”起人来实在太狠,折腾的时辰也忒久些! 尽管那份骨子里泛出来的迷醉劲儿,也着实让她无力抗拒…… 想到这,脸上刚褪下的红霞又飞了起来。 第348章 有东西盯上他了! 小两口就着滚烫粘稠的苞米茬子粥,吃了顿热乎乎的早饭。 李雪小口吃着婆婆特意多放了肉丝的白菜,心里暖暖的。 饭后,陈冬河去仓房摘下了那杆油光锃亮,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和撞针,发出清脆的金属碰击声。 又抓了几个沉甸甸的满弹夹塞进军绿色大衣口袋,沉甸甸地坠着衣角。 进山! 除了把之前攒在心头的手痒解决了,还得接着练练那玄之又玄的强化枪法,把那系统等级赶紧往上抬! 这些天办酒,新婚,谋划买卖,桩桩件件压着,让他心头那把火憋得够呛。 今天非得一口气打他个通泰,把筋骨都活动开不可! 只待枪法淬炼至“高级”,子弹的有效射程极限在哪里,他就能打到哪里! 甚至还能突破极限。 那种掌控一切的滋味,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 上次弹弓术突破高级那种心念合一,无往不利的玄妙滋味,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头火热。 拉开弹弓,仿佛它就成了手臂的延伸。 目标在哪儿根本无需瞄准,筋骨皮肉自有感应,弹指惊鸿,指哪打哪,箭箭夺命。 枪法到了高级,只会更霸道! 想着想着,一股燥热的劲儿就在丹田下窜动,急需宣泄。 许是沾了昨日大喜的福气,今日一进山口,迎面就撞了大运。 离村子土路不足一里地的桦树林子边缘,稀疏的枝桠上挂着残雪。 两团花褐色的影子正在枯枝上亲昵地挨挨蹭蹭,互相梳理着羽毛,发出细小的“咕咕”声。 那比鸽子略大些的精致鸟儿,长尾巴,头顶顶着撮小凤冠似的细羽,在冬日枯寂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正是号称“天上龙肉”的珍禽——花尾榛鸡,俗称飞龙。 一雄一雌,姿态缠绵,俨然一对恩爱眷侣。 陈冬河瞅着那俩黏糊糊的鸟儿,乐了,无声地咧开嘴: “得,撞见你们也算缘分,偏生撞俺手里头了。做不成恩爱鸟,就做对同命鸳鸯吧,黄泉路上不孤单!” 话音落下,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心念电转间,他指尖微微一动,系统空间悄无声息地开启又关闭。 原本该握在手里的五六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枣木手柄,牛筋绞成的枣核弹弓。 对付这小玩意,用枪简直暴殄天物,动静太大,钢珠都舍不得用,生怕炸碎了金贵的嫩肉。 他顺手从脚下积雪里抠出两颗黄豆大小,棱角被磨得圆润的河滩石。 咻!咻! 两道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两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如同死神的召唤,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枝头两只小脑袋。 两只飞龙应声跌落松软的雪面,翅膀徒劳地扑腾了两下,便没了生息,只在雪地上留下几点鲜艳的羽毛。 陈冬河上前几步,熟练地拎起来抖抖雪粒,掂了掂分量,直接送进了系统空间那能保鲜防腐的角落。 这玩意儿炖汤,那鲜味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他可没什么菩萨心肠。 这年月正是它们繁盛的时候,山里多得是。 可再往后几十年,这东西可就成了顶着红字的牢底坐穿鸟! 那时别说打了,沾点边儿都是大麻烦。 如今撞在他枪口……弹弓下,只能说它们命中该有此劫。 吃,一定要吃个尽兴! 美酒配龙肉! 回头给爹娘和媳妇都尝尝鲜。 就是这好东西弄多了也不能总攒在家里,搞不好将来哪一天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慎重一点总是没错的。 陈冬河琢磨着,心思又活络起来。 罐头厂! 得琢磨着把自家的罐头厂鼓捣起来! 自己动手做罐头,标签打好日期,往库房里一堆。 到时候想吃好的了,打开个“十几年前的老库存”,谁能挑出半点错? 至于食品安全过不过期,他自个儿能不知道吗? 这年头,物资匮乏,罐头可是硬通货里的硬通货。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的笑意加深,脚步不停,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往老林子深处走去。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山林特有的凛冽气息。 明天就得进县城,那头的谋划,少不得要靠些真材实料的硬通货开路。 空口白话,不如半扇肥猪肉来得实在。 最好今天能多逮点好货,眼瞅着进了腊月门,离年关也就剩二十来天。 家家户户都巴望着能割上几斤肥膘肉,剁成馅,包顿香掉鼻子的肉馅饺子解馋。 这年月虽说勉强饿不死人了,肚子里却依旧寡淡得紧,油水少得可怜。 肥肉片子,油汪汪的板油渣,那才是硬通货里的硬通货,比钱还招人稀罕! 刚翻过一道被厚雪覆盖的矮山梁,踩碎的雪壳子簌簌往下掉。 陈冬河猛地收住脚步。 脊背上骤然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意,仿佛被冰锥子狠狠刺了一下。 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在这一刻骤然拉响警报。 有东西盯上他了! 就在身后不远!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肌肉反应快过思维,手中一直持握的五六半瞬间顶上火! 手臂肌肉贲张虬结,身体如绷紧的硬弓瞬间转向后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冰冷的枪口直指十米开外的一处枯枝雪堆。 枯枝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尚未融化的积雪,其间散落着些深褐色的落叶枯草,形成天然的伪装。 积雪下,两点幽蓝得如同雪山深处凝结了万载的寒冰光芒,正死死地锁定着他。 那目光冰冷警惕,带着顶级掠食者的凶戾! 一道矫健的灰白色身影,完美地隐藏在杂乱的自然背景中,几乎与雪地,枯枝融为一体。 若非那股针对活物最原始的凶戾杀机惊动了陈冬河超乎常人的感知,他恐怕真会着了道。 竟是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几次,堪称大山幽灵的稀有猛兽——雪豹! 陈冬河心头刹那涌起一阵狂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么近的距离,这身完美无瑕,厚实油亮的皮毛…… 枪? 用枪简直是暴殄天物! 爆裂的子弹会瞬间糟蹋了这身无价宝。 活捉或者……空手拿下! 第349章 还特娘的赖上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五六半再次收进空间,双手戴着厚实的帆布手套,握紧了古铜色的肉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如同炒豆。 全身七百斤的狂暴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 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点挑衅和兴奋,朝那幽灵般的雪豹勾了勾食指,嘴角咧开一个野性的笑容: “嘿,来啊!让俺掂量掂量你这雪山之王的斤两!” 雪豹深宝石蓝的瞳孔骤然缩紧。 野兽的智慧让它无法完全理解这个人类古怪的举动。 方才那根黑管子带来的致命威胁感几乎让它炸毛,本能地想退走。 可那东西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个赤手空拳的猎物! 猎物……竟敢主动挑衅?! 呼—— 风声灌耳。 那道潜伏的灰白闪电毫无征兆地弹射而出! 它根本不会什么花哨的假动作,捕猎就是最极致的速度与爆发力。 健硕修长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健硕的前爪张开,锋利的爪刃如同精钢打造的钩子破空弹出,撕裂寒风,直指咽喉。 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紧随其后,獠牙森白如匕,直欲瞬间撕开气管。 陈冬河等的就是这搏命一扑,眼中精光爆射。 全身七百斤的狂暴力量在零点一秒内疯狂灌注右臂。 拳如炮锤,后发先至! 嗡! 拳头前方的空气似乎都被这恐怖的力量压缩锤爆。 下一瞬—— 砰! 结结实实的肉体撞击声沉闷得如同擂鼓,响彻寂静的山林。 那只凶猛扑来的雪豹,如同被飞速行驶的独轮车撞了个正着。 一百多斤的身体被这超出物理常识的巨力打得凌空倒翻出去两米多远,轰然砸在后面的雪地上。 松软的雪层都被砸出个浅坑,雪花四溅。 呜……呜…… 被这当头一记重拳砸懵了的雪豹,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威风。 巨大的前爪下意识地抱住自己毛茸茸的头颅,嘴里发出痛苦又委屈的低鸣,身体蜷缩起来。 那模样,竟像极了被大人狠敲了一记爆栗的小娃,只会用爪子揉脑袋,蓝色的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 陈冬河看着这反差巨大的景象,差点没笑出声。 他大步流星上前,探手便抓住了雪豹那条粗壮如铁鞭,布满圆环斑纹的毛茸茸尾巴。 入手刺拉拉,厚实无比。 “起!” 一声低喝,七百斤的怪力全力爆发。 呜—— 惊恐万状的哀鸣声中,那只倒霉的雪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带动,狠狠砸向另一处没被它祸害过的雪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 雪花如同爆炸般再次高高扬起。 呜……嗷…… 这一摔,彻底摔去了它血脉中的最后一丝野性和凶性。 叫声变得哀切而温顺,甚至带着点讨好。 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水光,湿漉漉地望着陈冬河,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仿佛在拼命求饶,尾巴也无力地耷拉在雪地上。 陈冬河这才松开手,蹲下身,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这只罕见的猛兽。 深宝石蓝的眼睛纯净如高原湖泊,罕见的纯白色皮毛厚实如毡,上面点缀着如夜空星辰般的深邃黑斑点…… 这外形特征太过鲜明! 他想起来了! 这是书本上记载的,全世界野生数量都极其稀少,可能不足百只的珍稀亚种。 后世一度成为传说,有人曾在秘密的博物馆见过其皮毛标本,价值连城。 活体更是珍贵无比,乃无价之宝! 心头闪过一瞬间扒皮卖钱的冲动,但终究被一丝理智压下。 这玩意儿太扎眼,惹的麻烦可能比收益更大。 他叹口气,伸出带着手套的大手,试探着揉了揉雪豹毛茸茸的脑袋顶,触感温热厚实: “得了,看你也是山中精灵,这次饶你一命。趁俺没改主意,赶紧滚蛋!”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说着,他又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顶雪豹圆滚滚的腰身,示意它离开。 可那雪豹非但没跑,反而浑身哆嗦着,挣扎着爬起来,尾巴一甩,竟轻轻搭上了陈冬河的小腿肚。 带着点讨好意味地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像只被驯服的大猫。 “嘿?还特娘的赖上了?!” 陈冬河又气又乐,伸手又狠狠撸了几把那身厚实油亮的白毛。 入手刺拉拉,毛绒绒,温热又厚实的感觉……确实比撸猫过瘾太多。 这手感,绝了! “呵,还真是老话说的好,好男不养猫……咳……” 他嘀咕了半句,自己倒先笑了,摇摇头: “算了算了,今儿算你走运,也看你我有缘。滚吧!再墨迹俺可真动手了!” 他故意板起脸。 他最后重重拍了拍雪豹结实宽阔的肩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子,准备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那野猪群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雪地“沙沙”响,伴随着压抑的,带着点痛苦的呜咽。 一回头,那雪豹果然又跟了上来。 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屁股往后坐着,尾巴微微摇摆,口中发出比刚才更加可怜兮兮的“呜噜呜噜”声,蓝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再跟就宰了你吃!” 陈冬河板起脸,故意做出凶相,挥了挥拳头。 雪豹吓得毛一炸,往后缩了缩,可依旧没走,反而又往前凑近一点。 湿润冰凉的鼻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触碰陈冬河沾着泥雪的厚棉裤腿,整个敦实的身体都依恋地蹭上来。 喉咙里发出焦灼不安的哼唧声,还用脑袋轻轻顶他的腿。 陈冬河眉头微皱,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不像是单纯的赖皮。 他俯下身,不顾雪豹轻微的瑟缩,仔细拨开它后脖颈和大腿根处浓密异常的毛发。 雪白厚实的绒毛根部,赫然藏着好些针尖大小的红点。 那些红点连成小片,有的地方皮肤微微红肿,还渗着些半透明的粘稠汁液,覆盖着一点皮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啧……闹半天是身上遭了邪?” 陈冬河了然,难怪这素来孤高的山林独行客会一反常态地“赖”上他这个打伤它的人。 第350章 哎,可惜了! 这皮肤病或许折磨它很久了,痛苦不堪,让他这暴力驱赶反倒成了它眼中唯一能寻求帮助的目标。 野兽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行吧,看这病把你折腾的。”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你乐意跟着就跟着,待会儿回村俺想法给你弄点驱虫的药粉擦擦。” “要是半道跑了,那就是老天爷不让咱俩有这缘分。” 他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话得说明白。 说完也不管雪豹的反应,转身继续往寒风凛冽的深山走,步伐沉稳。 雪豹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拖着有皮肤病的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沿途遇上几只聒噪的灰喜鹊,在光秃秃的枝头跳跃,“喳喳”叫着。 陈冬河从空间掏出弹弓打发时间,“咻咻”几下,钢珠破空,轻松射落几只,残破的鸟尸被他随意踢在路边草丛。 跟在后面的雪豹被他这神出鬼没的武器和狠辣劲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低伏着身子,“嗖”地蹿到一棵大松树后面躲了好一阵,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张望。 当一颗残缺的喜鹊头被陈冬河踢到树根下时,它才谨慎地探出头,鼻子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叼走,躲到远处灌木丛里大快朵颐去了。 再往前一段是片狭窄幽深的山谷,两侧峭壁陡立。 越往里走,谷底背阴处的积雪越厚,一脚下去踩碎冰壳,雪沫子“噗”地一声直接淹到了小腿肚子,寒气刺骨。 陈冬河停下脚步,喘了口白气,正寻思着要不要调头换条路进林子深处,这积雪太耗体力。 猛然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青草清新和淡淡臊气的特殊气味,被凛冽的山风裹挟着,打着旋儿吹入他的鼻腔。 羚羊! 而且是一群!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对面近乎垂直,高达几百米的灰褐色岩壁。 只见对面陡峭的岩壁上,七只矫健灵敏的身影正如同灰色的壁虎,在嶙峋突兀的岩石间辗转腾挪,跳跃如飞。 正是号称“峭壁舞者”的山羚羊。 其中最高的那只,距离谷底怕不有四五百米了。 五六半的有效精准射程也就四百来米。 仰射还要算上重力影响。 子弹飞到五六十米就开始画弧线下坠。 机会转瞬即逝! 陈冬河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让气息尽量平缓下来。 他立刻从空间内甩出一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夹。 黄澄澄的子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哗啦! 清脆的枪机拉动声响彻寂静山谷。 抬臂!据枪!三点一线!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根本无暇去看第一枪命中与否,在枪口跳动的瞬间就凭千锤百炼的直觉飞速移动枪口,锁定第二个目标,再次扣动扳机。 节奏快得惊人。 砰! 第一发子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咬中了最下方那只羚羊的前胛肩窝处,撕开一道血口。 羚羊惨叫着立足不稳,在岩石上踉跄了一下。 砰!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第二发子弹破空而至,擦过第二只位置稍高的羚羊刚刚落地的右前蹄。 那只受惊的羚羊慌乱蹦跳,后蹄猛地踩在一块被子弹擦得松动的,长满苔藓的石棱上。 喀嚓! 石棱应声碎裂。 那只羚羊四蹄腾空,“呦”的一声惊恐长鸣,竟直挺挺地从陡壁上翻滚跌落,带下大片碎石雪块。 “哟呵!” 陈冬河自己都忍不住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 这也行? 运气真好。 白捡一只! 此时枪口已经毫不停滞地指向第三只。 它位置更高,正准备向一块凸出岩壁的小平台跳跃,身体刚刚腾空。 砰!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进它腾空后还未落地的一条后腿关节。 噗嗤! 血花飙溅。 那条腿瞬间扭曲失去了支撑力。 羚羊哀鸣着失去平衡,也跟着翻滚下来。 而此刻,剩下几只更高处的羚羊,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伴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 四蹄如风,化作几道惊慌的灰影,沿着几近垂直的岩壁向上亡命疾窜。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更高处嶙峋交错的巨大岩块后面,完全脱离了有效射程。 “唉!可惜了!” 陈冬河放下枪,无奈地啐了一口唾沫。 仰角太大,枪子儿上去就得飘。 只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肉飞走大半。 他对那几只脱险的羚羊倒是没啥恻隐之心,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就是为跑掉的收获遗憾。 他脚下加快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及膝的厚雪,奔向第一只被自己打中前胛又摔晕过去的羚羊,和第二只自己失足滚落的倒霉蛋。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只被同伴砸伤滚下来的羚羊倒是命大。 此刻蜷在雪窝里抖得筛糠似的,竟还能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断腿无力地拖在身后。 陈冬河大步上前,单腿膝盖死死压住它还在蹬弹的后背,大手铁钳般一伸,轻而易举地扭住那只试图顶撞的弯角。 羚羊的力气不小,但在他的压制下徒劳挣扎。 “老实呆着!” 他低喝一声,手上加力。 羚羊发出惊恐绝望的“呦呦”叫声,扭着脖子想用角顶人。 陈冬河从空间里摸出卷随身带的粗铁丝。 也不跟这畜生客气,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四蹄扭住,用铁丝牢牢捆了个结实,任凭它在地上徒劳地扭动。 剩下的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只被他打断腿关节的,落地时后腿已经完全扭曲断裂。 森白的骨茬刺破皮毛露出来,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眼神涣散,进气多出气少。 另一只被枪子撕开胸膛的更是只有出气没进气,嘴角冒着血沫。 陈冬河叹了口气,这俩可没工夫救了。 他拔出腰间锋利的猎刀,寒光一闪,麻利地切开咽喉放血。 滚烫的羊血“嗤”地喷涌而出,将身下洁白的雪地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毯,很快又被山谷的酷寒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这羚羊肉细嫩少膻,内脏更是煮羊杂汤的绝佳配料。 可不能浪费! 他刚处理完两只羚羊的残骸收入空间,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只捆得结实,还在不停挣扎的活羚羊扛下山。 这分量可不轻。 轰隆隆! 脚下坚实的雪地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闷雷滚过的震颤,谷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山谷深处,更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野猪特有的,混杂着沉重喘息,愤怒咆哮和巨大蹄声践踏地面的恐怖轰响。 如同闷雷滚动。 第351章 这趟没白来! 伴随着无数枯枝灌木被暴力撞断,踩碎的咔嚓声。 那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 大地都在微微震颤,陈冬河心头警兆顿生!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半拎着的活羚羊朝旁边雪堆里一掼,沉重的羚羊身体砸起一片雪雾。 与此同时,他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面猛旋,动作快到极致。 哗啦! 空间开启瞬间又合拢。 腰间那把猎刀消失,重新出现的五六半再次顶火开膛。 冰冷的钢铁质感瞬间填满手掌。 就在他身体完成旋转,枪口直指山谷深处那恐怖声响来源的刹那—— 一道裹挟着风雪,泥浆和狂暴煞气的巨大黑色身影,如同一头发了癫狂的钢铁坦克,轰隆隆冲破了谷口稀疏的灌木丛。 碗口粗的灌木应声折断! 那怪物喷着粗重的白汽,獠牙森然,猩红的小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暴虐和疯狂。 它横冲直撞地碾过挡路的一切,笔直地朝着谷中唯一的人类——陈冬河,发动了狂暴的冲锋。 蹄声如鼓,震得人心头发颤!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浓烈的,混杂着泥沼和野兽腺体的腥臊恶臭先一步扑鼻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野猪冲锋的气势,排山倒海,能让最老练的猎手心胆俱寒。 陈冬河却稳如脚下生根的磐石,脚下踩着及膝深的松软积雪仿佛不存在。 双臂纹丝不动如同铁铸,枪托稳稳抵住厚实棉袄下的肩膀。 冰冷的准星,如同焊死在那双充斥着疯狂血丝的小眼睛上。 呼吸在瞬间屏住,世界只剩下准星和那狂暴冲来的目标。 砰! 巨大的枪声在山谷石壁间来回激荡,放大,震耳欲聋。 高速旋转的7.62毫米步枪弹带着尖锐的死神呼啸,穿透凛冽寒风,精准无比地钻进了野猪右眼的瞳仁。 噗嗤! 红的鲜血,白的脑浆,黑的眼珠碎片……混合着腥气喷溅而出! 那巨大的,蕴含万钧之力的身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带着巨大的惯性又冲了十几步。 四蹄在地上犁出深沟,轰然侧翻栽进雪地。 四只粗壮的蹄子疯狂地在地面和空中蹬踏刨弄,掀起大片雪泥,口中含混的惨嚎声越来越弱。 污血如同小溪般浸红了好大一片雪地,几秒之后终于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陈冬河甚至没空看一眼倒毙的巨兽。 他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身体弓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迎着山谷深处那股更混乱嘈杂的声响和浓郁到化不开的群体臊味,猛地扑了进去。 果然! 就在山谷拐弯处一片长着稀疏枯灌木的背风洼地,一大群野猪正炸了窝。 显然是被枪声和血腥气彻底刺激疯了! 三只体型稍小,估计也有三百斤上下的母野猪,眼睛血红,脖颈的鬃毛竖起,獠牙龇出嘴外,喘着粗气疯狂地刨踢着冻土,发出威胁的低吼。 七八只半大不小的青年野猪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母野猪腿间乱撞,“嗷嗷”惊叫着,恐慌弥漫。 一家老小都被逼到了绝境,凶性彻底爆发! 哼哧! 当陈冬河闯入洼地的瞬间,离他最近的一只母野猪鼻子喷出两道粗气。 后腿猛地一刨地,溅起泥雪,轰隆隆就低着头猛撞了过来。 如同一辆小型卡车。 另外两只也红着眼,紧随其后,蹄声如雷。 三头母兽的尖啸,群猪幼崽的聒噪,沉重蹄声碾过冻土的轰隆…… 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绝望洪流,朝着孤身一人的陈冬河倾泻而来,要将这入侵者彻底撕碎! “找死!” 陈冬河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酷,如同万载寒冰。 杀气弥漫。 侧身!拧腰!错步! 动作流畅如舞蹈,却带着致命的韵律,险之又险地躲过正面最强壮的母野猪冲击。 枪口在移动中瞬间转向侧面,根本无需瞄准,手臂如千锤百炼的精密仪器般瞬间调整微距。 砰! 距离最近的左侧母野猪后腿关节处应声炸开一团血雾,整条后腿瞬间失去了支撑,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噗通”一声惨嚎着摔趴在地,徒劳地挣扎,发出痛苦又暴躁的嘶鸣。 扳机几乎在枪响的后座力传到手肘的瞬间再次压下,快如闪电。 砰! 右侧正高速扑来的另一只母野猪也如遭重锤。 同样一条后腿被打断,血肉模糊,巨大的惯性让它往前狠狠一栽,獠牙深深扎进冻土,啃了满嘴泥雪,凄厉嚎叫。 最后那头冲在最前头,眼见就要用弯刀般獠牙挑到他棉裤腿的母野猪,狰狞的大嘴已然张开,腥臭扑鼻。 獠牙离他腿侧不足半尺! 陈冬河不退反进,拧腰沉肩错步,身体如同鬼魅般切入。 原本抵肩的枪托瞬间被他单手操持,冰冷的枪口如同索命的判官笔,带着决绝,直接杵进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 他甚至能看到喉咙深处颤动的小舌头和扁桃体…… 砰! 近距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子弹高速旋转着冲出枪膛,瞬间撕碎脆弱的喉管,贯穿粗壮的颈骨,带飞了大片的血肉碎骨。 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沫子,从母野猪的后颈处狠狠喷溅出来。 如同一朵骤然绽放,浓烈到极致的黑色死亡之花! 腥臭滚烫的血浆瞬间喷了陈冬河半条棉裤腿,温热粘稠。 嗷嗷嗷……嗬…… 那母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倒气声。 巨大的冲势被这一枪硬生生止住,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摇晃了几下,才沉重地砸向地面。 四肢剧烈抽搐,眼看是活不成了。 陈冬河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微微起伏,跨前一步,拔出别在腰间的猎刀,寒光一闪,利索地割开它喉咙彻底终结了它的痛苦。 动作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失去行动能力,徒劳在地上挣扎嘶鸣的两只草猪,很快也在要害处添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彻底咽了气。 洼地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和幼崽的哀嚎。 那一群七八十斤半大的獠猪崽早已吓破了胆,绕着洼地边缘打转,“嗷嗷”乱叫着,想从这杀神身边逃离。 砰!砰!砰! 单调而精准的点射声连续响起,如同死神的鼓点。 一只只小野猪如同被重锤敲中的木桩,接连翻倒在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 没有厚厚松脂层保护的幼崽皮毛,根本无法抵抗步枪子弹的穿透力,血花在灰色的皮毛上洇开。 洼地很快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脏腑腥气和动物排泄物的混合恶臭,令人窒息。 陈冬河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泥点和血沫,甩了甩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趟没白来! 值了! 第352章 村里人的担忧 那五六百斤的大炮卵子皮糙肉厚,一身肥膘肯定很足。 三头母野猪也是上好的肥肉和板油来源。 七八只半大獠猪崽更是肉质最嫩的部位。 这趟的硬货分量,足够他在县城运作那场买卖,砸开那些关节了! 意念一动,将洼地里横七竖八的猎物全部扫入那容量巨大的系统空间内,地面瞬间干净了不少,只留下狼藉的战场和刺鼻的气味。 陈冬河这才转身,打算回去收拾那只被打断腿扔在谷口的活羚羊。 他刚转身往回走没多远,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 哗啦啦! 头顶上方几十米高的陡壁上,突然传来一阵石块滚落的巨响,积雪簌簌落下。 一只至少一百多斤的成年雄羚羊,竟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翻滚着摔落。 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距离他不到五米远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四肢剧烈的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显然刚才那一下,颈骨直接被折断。 陈冬河悚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斜上方悬崖中间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一道矫健的雪白色身影,赫然傲然站立。 正是他刚刚放行不久的那只生病的雪豹! 此刻,那雪豹正叼着一只肥硕的,脖子已经被利齿撕烂,鲜血淋漓的羚羊尸体,宝石蓝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崖下的陈冬河。 阳光照在它厚实的皮毛上,泛着银光。 陈冬河呆了一瞬,随即脸上漾开恍然大悟又忍俊不禁的笑意,摇了摇头。 这家伙,竟然知道“投桃报李”? 这智商,快成精了吧? 雪豹松开嘴,那只脖子被撕烂的羚羊尸体噗通一声砸在雪豹自己脚下的岩石上。 它伸出大爪子,似乎有点嫌弃地,将那羚羊又往前推了推,推向悬崖边缘。 然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着什么。 陈冬河失笑,朝上面挥了挥手,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行了行了,你这病猫崽子还算知道回礼。一只够了!算你提前付的医药费!俺记下了!” 他俯身,毫不费力地拎起地上那只自己摔下来,颈骨断裂已经死透的羚羊,也顺手丢进空间。 这才重新扛起那只捆得结结实实,咩咩直叫唤的活羚羊,迈开大步,踏着深深的积雪,大步流星地朝山口走去。 雪豹在崖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口方向。 等快走出山口,远远望见村落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时,陈冬河寻了块向阳背风的大石头坐了下来。 手指微动,几个还带着温热,喷香松软的白面包子出现在掌心。 这是昨晚上媳妇儿李雪特意给他留的,一直温在空间里。 他啃了两个热包子,填了填折腾大半天空荡荡的肚子,冰冷的身体也暖和了些。 手又往怀里探了一下,揪住一个使劲儿往他棉袄里钻的毛茸茸小东西,是那只白毛黄鼠狼。 “还睡!天都亮了!” 陈冬河没好气地把那只死活不肯露头,只爱钻他怀里的白毛黄鼠狼提溜出来,放到冰冷的雪地上。 黄鼠狼这才彻底醒过神,小脑袋左顾右盼,鼻尖翕动,闻了闻山风里熟悉又安全的村落气息,总算放松下来。 奋力抖了抖身上蹭乱的油亮白毛,伸了个懒腰,乖乖地跟在主人脚边,像个移动的雪团子。 陈冬河重新站起身。 一边肩膀上稳稳扛着那只捆得死死,徒劳挣扎的活羚羊。 另一只手则毫不费力地拖起了那只被他打穿肚子,一直没空收进空间处理的死羚羊尸体。 羊血在地面拖出长长的,断断续续的暗红色印迹,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他迈着沉稳矫健的步子,扛着收获,拖着猎物,朝着被炊烟和暮色笼住的村子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村口的老枣树下,几个靠着墙根晒太阳,唠着闲嗑的闲汉远远瞧见了他那肩扛手提的壮观模样,不由得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愕和羡慕。 其中一个扯着嗓子招呼,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开: “冬河,你这是又进山了?!” 面对乡亲们的询问,陈冬河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飘: “嗯,家里刚办了事,空荡荡的,连个暖水瓶都豁了口,待客不像样子,好歹得想办法置办点必须用的东西。”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指节粗大的手,声音又压低了些,带上几分刻意拿捏的愁苦。 “寻思着,正好顺道再弄点砖瓦木料啥的……嘿,难啊!” 他摇头叹气,那声息在风里打着旋儿,沉甸甸的,又自顾自的说道: “最近风声挺紧,听说上头有大动静?咱这土里刨食的小老百姓哪知道门道?” “就风闻红砖都成了金疙瘩,批条子得拿命磕!没门路的,拿钱都砸不开窑厂的门!” 这年月,这地界,出头的椽子先烂。 装傻充愣,闷声发小财才是活命的道理。 平安是福,别的,都是虚的。 正好先打一波预防针,露点口风,免得回头建新房的时候太过扎眼。 话音落下,围着的乡亲像被这寒风和话里的“大动静”一齐冻住了。 空气仿佛都猛地一窒,只剩下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冬河啊!” 王婶子裹着条灰扑扑,起了毛球的毛线头巾,挤上前,压着嗓子,声音里像揉了沙子,满是担忧: “你那钱……那可是命根子!万元户的家底啊,亮晃晃的万把块!就这么……” 她紧张地左右瞟了瞟,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惧和担忧。 “交给生人?材料毛都没见着一根,这不是往……往火坑里跳吗?” “傻子”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化成了更直白的“火坑”。 “可不咋的!” 旁边的李二嫂天生大嗓门,此刻更带着惊疑,像面破锣。 “那是上万的票子!眼瞅着快过年了,万一……万一人家卷铺盖卷跑了呢?你上哪寻去?这不是……太……太冒险了嘛?” 她憋得脸红脖子粗,冻裂的嘴唇哆嗦着,好险把那“犯傻”吞了下去。 一万块! 够在村东头起五间亮堂堂的大瓦房,还有富余。 第353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面对婶子们连珠炮似的忧惧和劝告,陈冬河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他没解释,也没拍胸脯打包票,只是轻轻颔了颔首,用穿着单薄棉鞋的脚拨开冻硬的地面,肩膀顺势拨开人群,迈步朝着自家那几间低矮,被积雪半埋的土坯房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冻硬的雪块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像踩碎了谁的骨头。 身后,乡亲们看着他裹在旧棉袄里的,孤直的背影消失在盖满霜雪,弯弯绕绕的土路尽头。 短暂的死寂后,“嗡”的一声,议论炸开了锅。 叹息的,摇头的,搓手跺脚觉得不可理喻的,更有那眼神里藏着掖也藏不住的艳羡酸涩的。 话题全黏在了“上万块”和“冒险”两个词上旋磨。 在他们世代相传,土坷垃里滚出来的活命哲学里——钱,就得死死攥在手心。 面儿上点清,兜里揣实,一块钱都不能差! 陈冬河这做派,在他们眼里,像飘在云彩上的城里人那么不靠谱,冒着一股“傻大胆”的愣劲儿,透着股让人心慌的邪性。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呻吟,陈冬河推开自家那老旧的院门。 老爹陈大山正佝偻着枯瘦的腰板,在同样漏风的低矮屋檐下,吃力地捆扎着两个旧得发黑,露出棉絮的包袱。 他脚边,那个用金黄麦秆精心编成的,给黄鼠狼做的小窝,被小心地用破麻袋片罩着,露出一个圆圆的洞口。 “爹,慌手忙脚地,这是咋了?” 陈冬河两步跨过去搭手,冰凉的手指触到老爹粗糙的手背。 陈大山一抬头,皱巴巴的老核桃脸上乐开了花,连每一条深沟都舒展开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还能咋?你三叔急得火烧屁股咯!催着让我跟你娘麻溜搬过去!” 他嘿嘿两声,豁了牙的嘴都合不拢,压低声音带着点孩童般的得意。 “林场来人啦!磕头作揖地说前头那事儿是他们瞎了眼,冤屈了你三叔!请!八抬大轿似的请回去!” “还说了,回去就给安个运输小队长的衔头!管三台大解放哩!” “哦?”陈冬河眼皮一跳,手上麻利地系着绳扣,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看来那个作妖的副厂长,墙倒得比人算的快啊!” 动作够麻利。 他想起三叔前两年被排挤时,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烟的愁苦样,如今可算是都过去了。 “可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砸脑门上了!” 陈大山嗓门都洪亮拔高了几分,带着扬眉吐气的劲头,枯瘦的手指比划着。 “运输队的小队长啊!在咱这山沟沟里人的眼里,那可是捧上了金不换的铁饭碗!” “不用死乞白赖地下死力气卖命,就安安稳稳坐在那鳖盖子里,风刮不到,雨淋不着。” “手里摸着的方向把子比咱这锄头杆子金贵一百倍!挣得……嘿,听说能顶两个下窑汉的工钱!” 他浑浊的老眼越过院墙,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自己瘸着腿从矿上回来,背地里那些戳脊梁骨的闲话。 如今老三能挺直腰板风风光光回去,这憋屈了几年的窝囊气,今天才算吐了个干净! 尤其是想到老三两口子没娃那点破事,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地里嚼咕什么“占着窝不下蛋”,“没种还得让婆娘背黑锅”…… 特娘的,这回老三坐上那个小鳖盖子,看谁还敢放屁! 老三媳妇那回红着眼睛出来呛人,说是她早年做下病根,可又有几个信的? 现在好了! 陈大山越想越美,盘算着晚上就拎上儿子孝敬的那坛子泡得发黑的虎骨酒,劲儿正好呢! 还有一层心思他没明说:儿子刚娶了新媳妇,头几天正该是蜜里调油,脸热心跳的时候。 自己这老俩口子戳在一个院里,进进出出,儿子那脸皮薄得像窗户纸,怕是害臊。 他假模假式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对儿子挤挤眼,皱纹里藏着促狭: “冬河,今儿黑我跟你娘就在你三叔那头歇了,门闩插好,不用惦记。” “可记住了啊,”他特意又凑近点,拿胳膊肘捅了捅儿子,老脸笑成个蔫坏皱巴的橘子皮: “早点上炕!甭点那半宿的煤油灯耗油钱!县里备料的事儿?先撂撂!不差这两天。” “你三婶跟着你三叔,要搬到镇上那小砖房里头住了!小队长可是能分个小单间!听说有四十来平呢!” “那屋里头就有茅厕,不用大冬夜顶风冒雪跑茅房,冻腚!做饭就在外头楼道里架个煤球炉子,比咱这土灶屋强百倍!” “最绝的是,”他夸张地一拍大腿,震得破棉裤腾起一阵灰,“屋里通着暖气管子!” “嘿,大冬天的,屋外头冻掉下巴颏,屋里头光穿个单褂子,脑门还得冒汗气!神仙日子!” 陈冬河听着老爹这活灵活现,带着无限向往的描述,也来了兴致。 正琢磨那不用烧炕就能暖烘烘的屋子是啥滋味,老娘挎着个碎花布拼成的,打满补丁的包袱也蹒跚着回来了。 老两口显然跑了个来回,带的不过是被褥铺盖和些零碎针头线脑。 反正离得近,家里还有那头老黄牛套着的平板车,零散家当慢慢倒腾不迟。 三叔家同样是夯土墙的房子,但院落敞亮,东西排开五间大瓦房,盘的都是烧得滚烫的火炕。 他家翻修新房的这段时间,挪过去住足够宽敞。 况且,老三当了小队长,虽说还得风里来雨里去跑车,但没了恶鬼刁难,远途的苦差事自然会少。 房子总得有人看顾。 这不正好? 大哥家盖新房,搬过去住着顺便看家护院,两头便宜! 陈冬河帮衬着把几个沉甸甸的包袱搬上那辆木头轮子,一走就吱呀乱响的牛车,一路跟着送到三叔家门口。 脚还没站稳,就被三叔陈大海咧着大嘴,龇着一口被劣质烟熏黄的板牙,直接用手往外轰: “滚蛋滚蛋!赶紧滚蛋!” 陈大海挤眉弄眼,那眼神里的戏谑明明白白。 刚掀开新娘子红盖头几天? 还有闲心在这儿磨蹭?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傻小子! 赶紧回家捂热炕头,搂你香喷喷的媳妇儿睡觉去才是正经! 第354章 老不正经 他粗糙的大手带着煤灰味儿,在陈冬河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陈冬河被他三叔这老不正经的劲头弄得哭笑不得。 自打记事起,这位三叔就没个正形。 这促狭劲儿他是从小领教到大,脸皮厚实得很。 回到家,院子里拴着的那头活羚羊又开始“哐哐”地撞圈。 这家伙被砸中时只是晕乎了,拴进羊圈没多久就缓过神,野性十足。 把那圈里碗口粗的木桩子撞得直晃悠,犟劲冲天。 碗口大的蹄子,硬是把冻硬的泥地刨出一个个浅坑。 陈冬河本想留给老爹解闷,看这架势,别说养着玩,能活几天都难说,没准半夜能把圈拱塌了跑掉。 “得了,明天一大早给奎爷送去。” 他找了根更粗些,带着铁锈的硬铁丝,费劲地把羚羊死死缠在羊圈最粗那根木桩上。 奎爷正跟几个老伙计琢磨搞点副业搞个养殖场,这活物或许能成个引子。 一只羊对他陈冬河不算啥,但对一心想干点事,手里又没啥硬货的奎爷来说就不一样了。 说不定到了他手上,能变出几窝小羚羊来,是个搭人情的好物件。 天色暗沉下来,村子上空笼着一层灰蓝的暮霭,像泼了脏水的棉絮。 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焦香气,混着烧松枝柴火的烟火气,丝丝缕缕钻进冷冽的空气里。 李雪端着两个热气腾腾,边沿豁了口的大粗瓷碗走出来。 灶火的余温映得她脸颊飞上两抹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看见陈冬河推门进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星子划过,旋即又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小片阴影,带着几分新婚的羞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喧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陈冬河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煤油灯那点昏黄摇曳的光晕,从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出来,拢着他媳妇儿柔美的轮廓,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只觉得心里甜得直冒泡,一天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小雪儿……” 他挨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刚刮过胡子的青碴感和烟草味。 “以前我那心窝子里就想,你呀,总跟那小耗子似的,胆子贼小,憋着劲儿,非得……非得到那最紧要的关头,才肯漏出一点点儿声。” 他看着李雪的脸倏地红到耳朵根,像扑了最上等的胭脂,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才憋着坏劲儿慢悠悠地补充。 “这下美了,院里连个猫崽子都没有,院墙厚实得耗子打洞都费劲,晚上……” 他趁李雪臊得手一抖,碗里的稀饭差点泼出来,飞快地在她身后那道圆润的弧度上轻轻拍了一记。 弹得他指尖都酥了一下,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想咋叫唤,就咋叫唤,嗯?让风给你传出去,看它还冻不冻人。” “你……你混球!” 李雪臊得差点把菜盘子掀到他脸上,跺着脚,拧着身子就往屋里躲。 那露出的耳朵尖都红得滴血,声音又急又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冬河嘿嘿直乐,胸腔震动,大口扒拉着滚烫的小米粥和咸得齁嗓子的咸菜疙瘩,三两口扫光。 李雪要帮忙收碗,被他不由分说地按在屋里那张唯一的,掉了漆的靠背凳上: “老实歇会儿!热水也给你煨锅里了。”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待会儿把那个刷得发白,边沿起了毛刺的杉木大澡盆挪进里屋。 烧上一大锅滚水,两个人泡进去,那才真叫一个舒坦,神仙不换…… 这一宿,小小的东屋炕上动静就没停歇。 吱嘎吱嘎的老炕沿,不知疲倦地伴奏了大半宿。 细细碎碎的呜咽呻吟被厚厚的,打着补丁的旧棉门帘捂得严严实实。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偶尔能盖过这缠绵的声响。 快后半夜了,那烧得暖烘烘的土炕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李雪蜷在陈冬河宽阔滚烫的怀里,像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小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酸软,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半睁着的眸子水光潋滟,蒙着一层薄雾。 带着点被欺负狠了的恼,更多的却是被蜜糖裹了心似的甜腻和依赖。 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胸口画着圈。 陈冬河把这具温腻柔滑的小身子紧紧箍在滚烫的胸前,粗糙带着薄茧,指缝里还嵌着点黑泥的手指贪婪地在那丝绸般的背脊上流连。 那触感蚀骨销魂,恨不得就停在此刻地老天荒。 若不是怀里的人儿最后软语讨饶,声音都带着哭腔和沙哑,他觉得自己能把那点力气从骨头缝里榨出来,再来三百回合。 活了两辈子,他并非没有过女人。 可这般身心交融,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血肉里的癫狂和熨帖,是头一遭。 这才是真的碰着了心尖子,烙在了命门上。 李雪不知何时沉沉睡去,鼻息细细长长,带着满足的倦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灰白冰冷的光,陈冬河便轻手轻脚下了炕,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看着媳妇儿恬静的睡颜,眼角还带着点淡淡的倦痕和昨夜未干的湿意,心疼得跟猫挠似的。 他拿起炕桌上那半截用得只剩拇指长的铅笔头,在皱巴巴的卷烟纸背面划拉,字迹沉稳有力: 【小雪,我去县里办事,顺当的话傍黑回,可能明儿。家里粮食在瓮里,盖严实了,别让耗子祸害。奎爷那边料的事,我去踩实了。】 得稳住奎爷那头,家里房子得赶紧盖起来,爹娘老婆都得住敞亮屋子。 他有这本事! 况且,这“换票”的门道,后头还藏着能让他赚个金盆满钵的机会,比闷头种地强百倍。 他蹬上那辆浑身乱响,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大梁都快散架的“二八大杠”,顶着刀子似的西北风,一路叮咣作响,颠簸着到了县城西头约定的小巷口。 奎爷早揣着手,缩着脖子,像只怕冷的老鹌鹑,在原地一圈圈溜达跺脚呢! 地上被他踩硬实的雪面都磨出个小坑。 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裹得严实,眼神机警的年轻后生。 那只犄角弯弯,眼神桀骜的活羚羊牵过来,奎爷浑浊的老眼“噌”地一下亮起来,跟通了电的灯泡似的。 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风干菊花,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冬河!乖乖!你小子……洞房花烛夜才几天功夫?就钻山沟子下套去了?” “你这小子是属啥变的?铁打的腰杆子?婆娘不心疼啊?” 话里话外,老不正经的劲头又上来了。 眼睛却不住地在那羚羊油光水滑的皮毛,和有力的四肢上打量。 第355章 换个戏码唱 陈冬河拍了拍厚棉袄下结实的胸口,嘿嘿一笑,呼出一团白气: “奎爷,您就甭逗闷子啦!这点山路,搁过去在部队拉练,就够趟个来回!” “别说这个,您就是给我丢四百米障碍场,我也能给您冲个尖!” 那股子兵油子的倔劲儿和自信又冒了头,眼神锐利。 “嘿!行!你小子比生产队那头最拉磨的倔骡子还有劲儿!” 奎爷哈哈笑着虚踹了他一脚,鞋头沾满了雪泥。 随即神色一正,把手拢进磨得油亮的袖筒,凑近了压着嗓子,声音带着烟袋油子的味儿。 “冬河,你前天跟我说的那事,我回去啊,琢磨了一宿,翻来覆去烙煎饼!越琢磨,越觉得那是条通天的大道!金光闪闪呐!” “前头我给你趟了趟路,”他朝县城西街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更低,像怕惊了树上的麻雀,“本来该着我先去打个前站,递个话。” “可后来一寻思,冬河你这小脑瓜子转得比我喝水的还快,你那章程盘算的,肯定比我这把老骨头周全!索性等等你,咱爷俩一道去!” “这事儿啊,你心里那算盘子怕是早噼啪响了八百遍了吧?我跟着你干,这就跟天上往下掉肉包子没两样!” 他眼里闪着精明和期待的光,直勾勾的看向陈冬河。 陈冬河连忙摆手,也压着声:“奎爷,您这高帽子再往我头上扣,我这脖子都得压断了!” “再夸?我这尾巴都快翘到房顶上,找不着梯子下来了。” “既然您都铺了线了,咱干脆利索,麻溜儿过去?” “我估摸着,那头的人,八成脖子都等长了,眼珠子都盼绿了。” 他看了看旁边两个后生,是奎爷信得过的帮手虎子和小毅。 “噢?他们急啥?”奎爷眯起眼,像只老狐狸。 陈冬河挑了挑眉头:“他们手心里攥着的那些票,这会儿就是废纸一张!” “眼瞅着就腊月了,数着指头都能数到年关。年关年关,穷鬼都怕的关!票能顶肉吃顶油水喝?” “咱拉过去的,可是实打实顶他们过年富富余余,扬眉吐气的肥膘!您说,他们急不急?” “咱去晚了,没准人家以为咱黄了,转头就去找别的门路,那可就抓瞎了!” 两人头碰头,在刺骨的寒风里叽叽咕咕又对了一遍数,确认了眼神。 这才裹紧那身露出棉絮,硬邦邦的破棉袄,像两头拱出圈,要去闯食的老熊。 顶着刀子风,深一脚浅一脚往县城北街那片灰秃秃,弥漫着劣质煤烟味儿的矿工聚居区插过去。 北街这一片,低矮,紧密的红砖或灰砖瓦平房一溜排开。 家家户户烟囱吐着灰白的煤烟,空气里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煤烟子味儿混着霜雪的寒气,吸一口都辣嗓子。 这里头猫着的,十有八九是端矿上铁饭碗的工人和他们的老小。 房子是矿上统一圈起来的家属院。 虽然鸽子笼似的挤巴,可能住上公家抹了水泥缝的砖瓦房,在眼下这年头,那就是镶了金边的保障,是吃商品粮的体面象征。 矿场油水足,福利搁县城那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城里虽还没明面儿的买卖铺子,可北街口的路边,已经冒出些挎着柳条篮子,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影子。 卖点针头线脑,自家炒的嘎嘣脆的花生瓜子,甚至还有冻得梆硬的蔫苹果。 矿工们下的是血汗,换的是命钱,舍得掏票子,也好个嘴里嚼吧点油香解解馋,或是给家里娃儿带点零嘴。 奎爷领着陈冬河和两个后生,缩到北街口一面背风的光秃秃砖墙根底下,冻得直跺脚,鞋底在冻硬的地上磕得邦邦响。 “虎子!”奎爷朝旁边那个敦实得像石墩子,脸冻得通红的小伙子一扬下巴,“去,找你舅妈!” “就说人齐活儿了,让她把积攒的那些黑块块都拿过来。” “还按老规矩,账先记她本子上,回头我找人送肉上门。” 他说的“黑块块”就是矿上自印的内部煤票。 陈冬河在旁边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奎爷这路子,还带着过去跑黑市“赊账记数”的老味儿。 虎子舅妈那是沾亲带故,抹不开面儿或许能点头。 可换了别人? 这年月,钱票比娘亲还亲,谁肯把揣得热乎,能换实物的票,先给你记个账? 尤其是这肉比娘亲还难弄的关口! 风险太大,效率太低。 矿上的工人,那福利本本上油印的煤票,摞起来能打纸牌。 那是他们矿上自印的“内部粮票”,跟粮票肉票一样金贵。 但对他们自家来说,守着煤山,取暖不愁,这煤票就有点鸡肋,不如粮票肉票实在。 肉联厂的壮劳力过年能多割二斤肉,运输队更是看天吃饭能捎点稀罕玩意。 陈冬河就记着去年他三叔回来,冻得跟石头似的蔫苹果,硬邦邦地拎了两箱,当宝贝似的。 虎子闷闷地“哎”了一声,抄着袖子,缩着脖子小跑进迷宫似的巷子找他舅妈去了。 他舅舅就在矿底下刨食,是正儿八经的矿工。 陈冬河看着虎子那透着股倔劲,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紧了紧棉袄领口。 靠近奎爷,声音压得像耳语,气息喷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奎爷,看眼下这势头,咱得换个戏码唱了。不能照老黄历谱。”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嗯?” 奎爷猛一偏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被打断的不快,烟袋锅子在袖筒里捏紧了。 “奎爷,您老不妨寻思寻思……” 陈冬河尽量说的仔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墙砖上划拉着。 “咱现在要是拎块肉给虎子舅妈塞手里,她一家乐呵,也就是这冷飕飕街面上少了个冻得发抖的婆娘,动静太小,水花都砸不起一个。” “旁人即便是看见了,也只当是亲戚走动,引不起风。可要是这样……” 他指了指寒风呼啸,灰尘打着旋的街口空地,那片地还算宽敞,是矿工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咱把那几车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肥肉,明晃晃地卸下来摆开,堆得跟小山似的!” “然后扯开嗓子喊一声——煤票换肉喽!现票现割,童叟无欺!” “您琢磨琢磨,这北街老老少少,还有闲着的没有?!” “这寒冬腊月的,谁家锅灶里缺油水?谁家娃儿不馋肉?” “您信不信,这街口立马就能炸了窝?比矿上放炮还热闹!人一扎堆,胆子就壮,顾虑就少!” 第356章 张翠花的顾虑 “啧……” 奎爷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根紧绷了几十年,提防着红袖箍的弦又被狠狠拨动了,发出刺耳的警报。 “这动静……是不是忒大了点?树大招风啊!” “咱悄没声地把肉挨家送,一手钱票一手肉也一样的利索,还能少招点眼目,安全呐?” 几十年在政策夹缝里讨生活,被割过尾巴的谨慎,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成了本能。 陈冬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慢!太慢!奎爷您想想,生人提着二斤肉敲你家门,空口白牙说:给我票,肉先赊着回头结。除了虎子舅妈这样沾了血的亲,谁敢信?” “这光景,谁不怕做了鬼也要当饿死鬼?没有个街道主任或者居委会红袖箍压阵作保,谁肯先掏票?” 他往前探了半步,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要劈开奎爷心头的顾虑。 “可咱要是把整扇整扇的硬膘肥肉往地上一撂!那就是一车响当当的硬家伙!” “他们手上那些画着黑煤块的纸是死的!咱车上这冻得能当砖头砸人的猪肉是活的!” “那是年尾巴尖上全家人碗里的油!是三十晚上包饺子的香馅!是正月里亲戚串门子垫桌底的脸面!” “您掰着指头算,他们要哪个?是守着张可能开春才涨价的纸,还是立马把这纸变成能解馋,能长力气的肉?”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奎爷没接话,沟壑纵横的脸上像蒙上了一层硬壳,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破旧棉袄的衣襟边。 陈冬河的话像根烧红的铁钎子,撬着他心底那块习惯了几十年的老石磨。 他嘴唇翕动着,烟油熏黄的手指微微发颤。 肉联厂每天就放那点腥味,天不亮就挤成了人海子,去晚了舔门板都没油星…… 而自己库里的肉,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硬头货! 按冬河说的那阵仗…… 他浑浊的眼底,一点一点,终于冒出了豁亮的光,像拨云见日,猛地一拍大腿! “着啊!” 奎爷这一巴掌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憋闷被冲破的劲头十足,脸上的硬壳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兴奋的红光。 “冬河!你这话……把糊我眼的那层老油纸给捅破了!是这理!敞亮!快!就要快!就得这么干!” 他猛地转身,对旁边那个眼神机灵,一直缩在墙角竖着耳朵听的精干小伙子小毅低吼一声: “小毅!别特娘的杵着跟树桩子似的!跑!回去!喊上老赵他们三个,套三挂大车!” “把库房里那些膘最厚,冻得最瓷实的白条肉,拉三车!肥的给我摞上面!显眼!” “下水啊,筒骨啊那些稀罕物,顺便也划拉一车底的捎上!准有人稀罕这口汤!”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亢奋。 看奎爷不仅没挡道,反而快马加鞭,陈冬河提着的心才算放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就得意奎爷这点:人老道,更可贵的是脑子不锈死,听劝。 通了关窍,动作比后生还利索,是个能成事的。 三挂牛车从城外的秘密窝点碾冰踏雪地赶过来,还得阵工夫。 北街口的风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往骨头缝里掏,冻得人牙齿打颤。 奎爷把狗皮帽子往下狠狠拉了拉,遮住冻得没了知觉的耳朵。 望着陈冬河年轻又透着股沉稳劲的脸,叹了口气,白气长长地呼出来: “冬河,今儿没你这根定海神针,老头子我差点误了大事!按我那坛坛罐罐的老章程办,这事,十成十得黄!” “人家只当你放了个不响的臭屁,谁敢先交票?唉,老了老了,就想着四平八稳。” “忘了这人心啊,比外头这数九天的风还难琢磨,又贪又疑!” 虎子很快颠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裹着臃肿蓝布大棉袄,走路有点蹒跚的妇人。 正是他舅妈张翠花。 张翠花双手紧紧攥着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小花布包袱卷,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一层抹不开的戒惧和不信任。 她脚步磨蹭着上前,眼珠子滴溜溜先在奎爷和陈冬河脸上刮了一遍,像在掂量货物的成色,才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干涩和小心翼翼: “……奎爷,这位……小陈?虎子说……真能……拿票换肉?就是……俺们矿上发的那个煤票?” 她捏紧了手里的包袱,仿佛那是命根子。 “按……市面上煤的……那个价换?” 她特意重重咬出“市面价”三个字。 矿上发的福利票,去矿上换的煤,杂石头多,不如供应给公家厂的耐烧。 黑市上偷偷卖,从来卖不出好价。 前些年煤贱的时候,二十三四一吨的市价,能卖出十八块就算走狗屎运了。 她怕吃亏。 奎爷刚张开嘴想答,虎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涨成了猪肝色,抢着喊起来,嗓音都劈了,带着被亲人怀疑的屈辱: “舅妈!我是你亲外甥!我能坑了你?拍着胸脯子说,奎爷在这条街上啥名声?吐口唾沫砸个坑!说好的肉,一钱一两都不会短你!” 他急得原地直打转,厚厚的棉鞋把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张翠花剜了虎子一眼,眼神像刀子,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像是在给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试探对方底线,声音尖利了几分: “虎子,舅妈不是不信你……是这票子啊……” 她用力拍了拍小花包袱,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它就是工分的本啊……换成肉……心里打鼓……” 她把后半句“你以前办事不也出过岔子”的旧事给咽了回去,但那眼神里的防备比风雪还冷,像冰锥子扎在虎子心上。 墙根子底下,一时冷得连风都冻住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虎子的头深深埋了下去,肩膀垮塌。 第357章 人心啊,经不起考验 陈冬河扯开个平和的笑脸,声音也像熨斗似的,平平展展,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婶子,您的顾虑,太在理了!眼下这光景,谁家挣张票子不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汗珠子摔八瓣换的?” “这样,”他跺了跺冻麻,快要失去知觉的脚,指了指空旷呼啸的街口,“咱的肉还在路上跑着风,顶多小半个时辰到。” “到时候,车就在这儿!票拿在您手,肉摆在您眼皮子底下,挑哪块割哪块。” “秤杆子翘到眉毛尖,票子点清楚,两清两讫,谁也挑不出毛病,您看成吗?” 他顿了半秒,像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巷子口探头探脑的几个身影,接着说,声音不大却清晰: “婶子要是念着街坊四邻谁家也存着几张压箱底的票闲着,趁着等肉的空挡,正好过去知会一声?” “这次带得不多,拢共三牛车冻肉,换完一脚油我们就走。到手的肉才叫过年,晚了……”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微微摇了摇头,带着些感慨。 “怕就剩个骨头渣子,或是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喽!” 这话既给张翠花架上了能做人情的体面台阶,又无声无息地点燃了“手快有,手慢无”那根最能驱使人心的导火索。 张翠花浑浊的眼睛“噌”地一亮! 像是被点醒了! 这要是叫来了人,帮邻里解决了油水,这份人情可就大了。 往后在街坊间说话腰杆也能挺直几分! “中!中!这法子……地道!当面清,心敞亮!” 张翠花脸上那层戒备的冰壳子瞬间裂开,笑容真了几分,透出热切。 “那你们……千万等着啊!别挪窝!我这就喊人去!好些家都攒着呢!眼巴巴等着换点油水过年!” 话音没落,扭身就小跑着扎进一条窄巷,脚步里带着点捡到宝的轻快和急切,臃肿的背影很快消失。 奎爷看着人没了影,才扭回头对陈冬河咧了咧嘴,满是沟壑的脸上带着苦涩和一丝对世态的无奈: “瞅见没?虎子这亲骨肉的舅妈都这份戒心……冬河,你这双眼,看人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人心啊,真特娘的不经晾,一晒就硬,一冻就裂!” 他拍了拍旁边依旧低着头的虎子。 虎子缩在墙根最避风的阴影里,脑袋耷拉着,一双冻得发红开裂,缠着破布条的手使劲往破棉袄袖筒更深处插着,仿佛想把自己埋起来。 舅妈刚才那剐人的眼神,那带着旧疤的提防语气,像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疼得熟悉而尖锐。 寒风吹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像在嘲笑他的落魄。 “虎子!” 奎爷挪步过去,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用力按在他厚实却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别往肉里钻牛角尖。你舅妈……半辈子就这么个小眼性子。年月乱,疑心病重,不算错。过日子,谁不是提溜着心?” 虎子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受伤野兽的低鸣,依旧没抬头。 墙根处只剩下西北风掠过的呜呜声,像是呜咽。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从冻土里拔出脑袋,僵硬地抬起来,嘴角勉强抽了一下,想挤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哑着嗓子说: “奎爷,我知道。不光舅妈……家里头……” 他吸了下鼻子,冰冷的空气像是刺痛了他的肺腑,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爹,我娘,看我……也跟看个祸害差不多。在他们眼里,我这路子……就不是人走的道!丢了老张家八辈祖宗的脸!” “他们早就忘了……前些年我爹在炕上滚刀子疼得快蹬腿儿的时候,是谁钻冰窟窿似的跑黑市,拿命倒腾了点救命的药片,把最后那点子救命的钱拍在赤脚医生桌子上的……” “现在?”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和委屈,“我在家里头,放个屁都嫌我堵了神龛!晦气!” “我大哥二哥出去给人修个破炉子,回来都能说半天,爹娘听得眼睛放光。” “我呢?带回去的肉,家里剁饺子馅都不让我靠近闻个味儿,说我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这点碎肉是喂狗的……” 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咬在齿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但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悲凉和孤苦,在这呵气成冰的墙角,比寒风还冷冽刺骨。 陈冬河看着眼前这个实际上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被生活锤打得比自己显得苍老近十岁,眼神黯淡的青年,心里也像被灌了口冰碴子,又冷又涩。 这种被血脉至亲当脚底泥,抹布看的滋味,他替三姐尝过,知道那钝刀子割肉的疼。 “虎子哥,”陈冬河向前挪了一步,离那堵挡风的破墙根更近了些,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像铁钉砸进木头: “老辈子话讲,贫苦人家娃,骨头缝里先懂柴米贵。你这命数,比山沟子里石头缝蹦出来的草还硬实,耐摔打!野火烧不尽!” 他目光像淬过火的刀子,钉在虎子黯淡的眼底,要把他眼里的灰烬点燃。 “咱老祖宗还说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 “你爹娘眼下这黑眼珠子,就是你小子来日出息到天上挂着的金招牌!” “等你真有出息那天,让他们恨不得拿顶针把自己的嘴缝上!让他们知道,当初这双招子是咋瞎的!让他们后悔今儿个拿你当烂泥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冬河最后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烫穿了虎子心口那块冻结的冰壳。 他原本灰暗无光的瞳孔剧烈一颤,猛地缩紧又骤然放开,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劲儿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眼底的死气。 腰杆子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咯嘣”一声挺得笔直,胸膛也挺了起来,一股久违的狠劲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第358章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 “嗯!!!” 一声短促,嘶哑却带着万钧重量的应喝从他喉咙里爆出来。 那只冻裂了口子,缠着破布的拳头在破袖筒里死死攥紧,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冬河兄弟!我听你的!我张虎子要是烂泥糊不上墙,我……我跟你姓!”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 三人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沉默被重新定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巷口那边猛地传来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棉鞋踩雪的嘎吱声,还有女人家叽叽喳喳像是开了锅的沸水般的议论声。 张翠花打头阵,后面跟着三四个裹得同样厚实,袖口领口都磨得油亮的大娘,年龄都在五十往上。 胳膊上无一例外地套着蓝布或者灰布做的,沾着油渍煤灰的护袖。 风风火火,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急切。 人还没到三丈内,嗓门已经掀了顶,盖过了风声。 “哪呢哪呢?真有人拿那黑疙瘩票子换肉啦?翠花你没诳俺?” 一个大嗓门,裹着褪色绿头巾的王婶儿扯着脖子叫,声音尖利。 “哎哟俺的亲娘哎!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真能轮到俺们工人头上?” 另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瘦高个的李奶奶脸上写满不信,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在陈冬河和奎爷身上刮来刮去,像是在估量真假。 张翠花赶紧指着墙根底下,声音带着点居功的炫耀: “王婶儿!李嫂!瞅瞅!就是那几位!人家讲究人!说好了照行市换!一手票一手肉!现割!” 她声音提得更高,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功劳簿,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牵的线。 那位被称作李嫂的瘦高老太太眼珠突然贼亮地一转,像是想起了在矿务局墙根听来的半句闲话,猛地一拍戴着油渍麻花护袖的胳膊,声音拔高: “哎呀!等会儿!俺……俺昨天听着俺家大儿回来说嘴,矿里头露了点风声,说开春以后,那黑疙瘩……煤价怕是还要涨!说是要涨破三十块呢!” 她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开始打小算盘。 “可不是咋的!” 旁边的王婶儿立刻像闻着腥味的猫,精明气上了脸,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带着煽动性。 “就是就是!这都钻腊月门了!掰指头数数,到年三十统共还有几天光景?撑死二十天!” “到时候煤价往上蹦两块,现如今这肉价……” 她拿眼角斜睨着陈冬河和奎爷,试探的火星子乱迸,意图压价。 “俺们排一宿队,肉联厂挂的牌子才一块四毛钱一斤?俺们现在换了,不是眼睁睁吃个大亏?” “不中不中,这账不能这么算吧?咋也得加点?” 那意思,提价!赶紧提价!不能让我们吃亏! 面对婶子们连珠炮似的忧惧,精明和试探,陈冬河脸上那点笑意像是刻上去的,纹丝未动,心里却门儿清。 他往前踱了半步,身子半侧着挡住点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婆娘们的唧喳,清晰有力: “大娘,您老人家这话呢!有理是有点儿理,可也偏了半分不是?”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李嫂瞬间涨红,有些挂不住的老脸: “您老人家说煤价开春要蹿三十块,那是水里头的月亮——后影儿。” “听着像真的,可开春的事儿,谁说得准?矿长也不敢拍胸脯吧?” 他话锋一转,眼神挨个扫过那几个大娘冻得发红,写满算计的脸盘子。 “可您再看看这眼前的肉价呢?肉联厂门口那牌子上写的是一块四不假。” “可您几位都是半夜鸡叫就爬起来排队的主儿,能排上几回?排上了又能割上几两油厚的?” “集上黑乎乎的,不知道啥来路的野猪肉,都敢喊一块六了!那肉联厂看不上,剃得干干净净,没二两肉的筒骨棒子,都敢卖八毛!” “您要是按开春煤的影子价来掂量,那咱这车上的肉,”他嘴角撇开一丝极淡却洞悉一切的嘲弄,“是不是也得按年关这腊月尾巴尖上的大肉价来论?” “俺敢拍胸脯子说,也就这三五天功夫,肉价蹦上两块大关,那是脚底板钉钉的事儿!” “这半个月,肉价从九毛一路蹬着梯子蹦上一块四,眼不瞎的都瞅见了不是?” “您算算,是等那没影儿的煤涨价划算,还是立马换了这眼见着一天一个价的肉划算?” 他两手往袖筒里一抄,身子往后稍微仰了仰,语气平淡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锤分量,彻底堵死了讨价还价的口子: “买卖这趟河,水深水浅蹚着看,讲的是你情我愿。俺们是明秤明码,照着眼下这趟水走。” “您几位要是觉着肉不够肥,票子烫手,或者想揣兜里捂到开春捂出花儿来,那也随您高兴。” “票在您兜里,肉在俺车上,换不换,全看您乐意不乐意。” “乐意换的,待会儿看准肉,票拿出来,上秤割肉,清清爽爽。不乐意的,您就当看个热闹,俺们绝不强求。” 他把选择权完全推了回去,姿态摆得高,反而显得底气十足。 正说着,巷子深处传来了沉闷的“吱嘎”声和赶车人带着怒气的吆喝声。 三辆套着瘦骨嶙峋老黄牛的平板大车,碾着冻瓷实的雪疙瘩,一步三晃荡,慢腾腾地拐进了街口。 车上蒙着破洞漏风的旧油毡布,高高鼓着,远远地就飘来一股子浓烈的,冻得梆硬的生肉带着血腥气的寒气,瞬间压过了煤烟味。 车还没在街口停稳当,那几个大娘,加上被这阵仗和浓烈肉腥气引来的几个下夜班的,穿着沾满煤灰油污工装棉袄的汉子,眼珠子“唰”地一下全黏在了牛车上,拔都拔不下来。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来了来了!车来了!” 张翠花第一个扯着喉咙喊起来,比谁都积极,像是怕别人抢了先。 赶车的小伙子跳下来,跺着冻麻的脚。 陈冬河和奎爷对视一眼,点点头。 他上前一步,和赶车的一个壮小伙一起,抓住油毡布破洞的一角,猛地用力往后一扯! 哗啦——噗嗤! 沉重的,沾着冰碴和雪沫的破油毡布被整个掀开,重重地摔在雪地上,露出了下面足以震撼所有眼球的景象。 第359章 一肉难求! 一扇扇被冻得硬如顽石,表皮覆盖着晶莹霜雪,透出底下粉嫩肉色的半扇猪,整齐地码在车上。 那肥厚的膘层在冬日早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油汪汪,腻乎乎的亮光,像凝固了大半盆上好的猪油。 瘦肉部分纹理清晰,带着大理石般的纹路,冻着的血水在肉的纹理间凝结,像碎裂的红玛瑙。 车的边缘处,堆着成扇挂着小排的肋条,粗壮油滑的筒子骨,甚至还有颜色紫红,冻得结结实实,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整挂下水。 那浓烈的,属于油脂和蛋白质的生猛气息,霸道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俺的个老天爷爷诶!这么些肉!活活能压塌炕!” 王婶儿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喉头剧烈地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膘厚的……油!真肥油!能把肉联厂挂的牌子馋死喽!” 李奶奶踮着三寸小脚,恨不能凑上去舔一口尝尝咸淡,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下水!大肠头!娘耶!俺家那口子就好这口汤!炖萝卜美得很!” 另一个大娘激动得直拍大腿,哈喇子差点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白生生油汪汪的肥肉,这带着脆骨的小排,这平日里花钱都难买到整挂的下水…… 像颗烧红的火星子掉进了滚油锅,“轰”的一下子点燃了整个北街口沉闷的空气。 为了一斤肥肉能顶着星星排队,却常常被窗口一块“售罄”的黑牌子打发回来的他们眼前,这简直比金山银山还勾魂。 年关盼红了眼珠子都盼不来的好嚼裹,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鼻子尖底下,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一个刚下夜班,满身油污煤灰还没来得及擦,脸蛋冻得青紫的年轻矿工,喘着粗气,扒拉开围观的人堆,猛冲到最前面。 眼珠子死死钉在车上油膘最厚,品相最好的一扇肋排上,口水都快兜不住了,嘶哑着嗓子朝陈冬河喊,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颤: “师傅!师傅!您这……您这肉咋卖啊?集市上都涨到一块六了!” “我给您……一块七!不,一块七毛五!卖我一扇!就这扇!行不?我这刚拿了工钱票子!” 他急不可耐地指着那扇膘肥肉厚的肋排,手从破棉手套里伸出来,冻得通红。 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生怕晚一步被人抢了先。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了陈冬河脸上。 空气再次凝固,充满了贪婪,紧张和期待。 陈冬河看着那年轻矿工急赤白咧的脸,还有周围无数双喷着贪婪热气,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了然却又带着疏离的淡笑。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兄弟,我要是图卖肉,就不会拉着它们来这儿了。” “这肉在我手里再捂个三五天,两块五毛钱一斤,你信不信照样有人抢破头?” 那年轻矿工被这软钉子碰得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 “不卖?那你拉这么多肉来这儿干啥?!” 面对对方的质问,陈冬河用力搓了搓冻得跟紫皮萝卜似的手,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看来大伙儿是真没得着信儿,不打紧,我这就跟你们掏心窝子明说,省得冻着脚底板!” “咱拉这三挂大车的肉来,就为了一件事——换你们手里攥着的,那几张快揉烂了的煤炭票!” “说实话,咱这买卖也挣不了几个大子儿,为啥?咱收这煤炭票,那是按着公家牌价,实打实算的!” “眼下公家一吨煤二十八块,咱就认这个死价儿!一分不差!” “咱也按这个价折算成肉钱。如今集市上那肉价,蹿得比二踢脚还邪乎,一斤猪肉敢要两块多!快赶上金镏子了!” “咱不学那套坑人的把戏!咱就按肉联厂那正经八百的出厂价走——一块四毛钱一斤!” 陈冬河顿了顿,目光像小刀子似的,刮过一张张被寒风和期盼吹得皴裂焦灼的脸。 “肉联厂眼下啥价?就这价!咱车上这些肉,论品质,绝对没得挑拣。半扇猪,割到哪块算哪块,都是好肉!” 他特意拍了拍车辕,震得油布簌簌响,几粒晶莹的冰碴子掉下来。 “至于那些大骨头棒子,”他指了指车上堆着、白花花的筒骨棒骨,“咱按五毛钱一斤算!” “拿回去丢锅里,添瓢井水,撒把盐粒子,咕嘟一宿,汤头奶白,油花子飘一层,啃骨头嗦髓,那都是顶顶好的东西!比供销社那清汤寡水的骨头渣子强百倍!” 人群里几个半大孩子盯着骨头,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咽着唾沫。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像滚油锅里溅了水。 一个月前,这大骨头贱得跟白送似的,顶多两毛。 可现在? 县城里肉铺的柜台空得能跑马! 为啥缺肉? 广播匣子里说了,土地包产到户了,养猪的少了,公社收猪也不是硬任务了。 家家户户都想在自家猪圈里多留半扇膘,等着过年那顿杀猪菜、酸菜白肉汆锅子,谁舍得往外卖? 这锅,肉联厂甩给了“政策”,大家伙儿起初也都信了。 可等城里人揣着攒了半年的肉票和现钱,巴巴地寻到乡下老舅家想匀点肉时,才惊觉,村里比城里更缺! 想买肉? 得套上狗皮帽子,裹着家里最厚的破棉被,揣着冰凉梆硬的马扎,在肉联厂的大门洞外头顶着刀子似的白毛风坐一宿! 图啥? 就图天蒙蒙亮,那生了锈的大铁门“嘎吱”一开,能抢到点带皮的肥膘或是几根肋条骨。 哪怕是熬点猪油渣拌进白菜馅里,过年那顿饺子能汪着点油星,这一年的辛苦也算没白熬。 当家爷们儿缩在墙根下,冻得跺脚,心里头憋屈得像塞了团烂棉花,觉得自己没能耐。 娘们儿在家守着冷灶台,摸着空油罐子,也难受,觉得对不住眼巴巴盼着的老人孩子。 这光景,是真真的有钱有票也买不着肉啊! 一肉难求! 比大姑娘还金贵! 第360章 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可现在,眼前这看着憨厚得像老榆树疙瘩的后生,赶着三挂大车,车上堆满了油光水滑,看着就压秤的猪肉、牛肉甚至羊肉,竟然是为了换他们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几乎成了废纸的煤炭票? 这票,在他们兜里都揣出汗了,黑市上都没人正眼瞧! 为啥? 矿上谁不知道,这“福利煤”是筛剩下的矸石底子。 正经煤块稀稀拉拉,烧起来烟大火苗小,还呛得人直咳嗽,一股硫磺味儿。 搁自家小炉膛里凑合烧烧炕还行,可要是炼钢烧锅炉? 矿上技术员说了,那热值不够,纯粹是糊弄鬼! 矿上公对公的好煤都紧着鞍钢,本钢那些大厂子,挑挑拣拣送过去。 这些筛下来的“煤尾巴”、“石头蛋”,才像打发要饭花子似的,当作福利票发给他们这些“烧炕户”。 能换给私人烧的,也就是些公社的小砖窑啥的。 砖窑厂倒是有,可也是公家的。 排队等煤的车能从窑口排到矿门口,能等得你心焦。 那架势,开春化冻了都不一定能轮上号。 广播里倒是天天喊“解放思想”、“搞活经济”。 工商所门口新挂了块“个体经营”的木头牌子。 只要你胆儿肥,敢往那新刷了绿漆的窗口递申请,执照批得倒是快。 上头如今是鼓励大伙儿“自我发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 可这“神通”背后,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晕乎劲儿,免不了呛几口冷水。 当然,比起整个国家要翻身,要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这点代价又算得了啥? 广播匣子里,那个带着南方口音的新领导,就是这么说的。 当然,这些门道,陈冬河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 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可以说是脑子活泛,眼光毒。 可要是知道得太多、太超前,那就不是本事,是祸害了! 到时候,招来的可不光是钱,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能要人命的红眼珠子。 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钱揣进棉袄里兜,比啥都暖和。 此刻,围着牛车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带着煤灰味儿的喘息和拉车老牛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雾的声音。 一张张冻得发红发紫,沾着洗不净煤灰的脸上,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活见了鬼似的震撼。 他们死死盯着陈冬河脸上那点憨厚的笑意,仿佛要把他脸上那层庄稼汉的皮给扒下来,琢磨出里头藏着的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谁也没想到,在这肉比命还金贵的当口,这后生竟然拿实实在在,能解馋顶饿的肉,换他们手里这堆公认的“废纸”! 这煤炭票,搁一年前黑市上,撑死了也就值个十来块,还得看人脸色。 如今“春风”吹过来,公家煤价透明了,涨是涨了点,到二十八块一吨了。 可关键是,矿上的人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凭票去煤场领回来的那点“福利煤”,矸石能占一半! 沉甸甸一筐,烧起来温吞水似的,还不如山上的硬柴火! 可烧炕,哪用得着那么高的热值? 山上的榛柴、桦木柈子,不一样能把炕头烧得烙屁股? 然而,陈冬河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些人,还没咂摸出这里头的“商机”呢! 或者说,还没人把主意打到这“废纸”的另一种生财之道上。 可人群心里头,早翻江倒海了。 不少人心里直犯嘀咕。 这后生怕不是个二傻子? 没打听打听现在黑市上一吨这样的矸石煤才卖多少钱? 撑死了二十块顶天! 还得搭上人情! 他按二十八块折算肉换出去,不是明摆着亏掉裤衩?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不过,这话谁也不会傻到说出口。 有便宜不占? 那不成王八蛋了! 先换了肉,把年过了再说! 管他后生亏不亏! 而且谁要是点透了这个奥妙,指定瞬间就成众矢之的。 以后这矿上也没法呆了。 “你……你真要用这肉……换俺们这煤票?” 一个穿着臃肿蓝布棉袄,袖口油亮反光的汉子,声音带着颤,又确认了一遍。 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边缘都磨毛了卷了边的票,像是攥着救命的仙丹。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像刚灌下一碗滚烫的姜糖水,暖意从眼底漾开: “那还能有假?大老爷们儿,吐口唾沫是个钉!” “大叔,您是不知道,咱庄稼院冬天难熬啊!大雪一封山,白毛风嗷嗷叫,进山砍柴火,那是拿命去搏!” “碰上个饿急眼的野牲口——独行的孤狼、下山找食的熊瞎子、成群结队拱地的野猪,跑都跑不掉!” “夏天还好说,冬天绝对不行。那些畜生饿疯了,能下山进村,拱开猪圈叼走半大猪崽!” “村里要是没几头牲口填它们的嘴,遭殃的可就是大活人了!” “前屯子老刘家的小子,去年冬天不就是让狼叼了去,就找回来一只棉鞋?这事儿,你们在城里也该听过吧?” 他说的煞有介事,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对黑瞎子沟和老林子的敬畏,听得几个妇女脸色发白。 他顿了顿,又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雾: “村里靠着山,那冷劲儿,比县城狠多了!腊月里零下三十多度常有的事儿。” “烧柴火,前半夜炕头烙得慌,后半夜冰凉,炕席底下都透着寒气,早起被窝边上一层霜!” “要是能用煤炭烧炕,那才叫一个美,火硬,炕热得匀乎,一宿炕头都温乎着,能烙大饼!” “老婆孩子睡得香,鼻涕泡都不带冻出来的!我拿肉换你们的煤票……” 陈冬河掰着手指头,一副老实巴交算细账的模样,眉头微蹙,显得格外认真。 “再用票去村里换粮食,萝卜、白菜、土豆、大葱……只要是地里长的,能顶饿过冬的,我都要!回头再把这些菜啊啥的,拉回县城来卖。” “这一来一回,中间是能挣点差价,可也挣不了太多,顶多就是个脚力钱、辛苦钱。” “就是图个过年的嚼裹儿,给家里老人孩子添件新棉袄,碗里多漂几滴油星。” 他把“辛苦钱”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庄稼人的朴实劲儿。 “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人群里,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一个带着点怯意,又有点犹豫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一嗓子像根冰锥子,扎破了这看似火热的交易气氛。 第361章 危机化解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像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冻石头,带着刺骨的寒气,“咣当”一声砸进人群里。 刚才还嗡嗡的,充满兴奋和算计的议论声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都冻凝了。 所有人的目光,刀子似的“唰”一下全剜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和埋怨。 知道就成了,非得显你能,嚷嚷出来?! 特娘的不想吃肉了? 万一这后生被吓跑了咋整? 这顶帽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前些年戴高帽、挂破鞋、敲锣打鼓游街批斗的场景,还像噩梦一样烙在记忆里呢! 可陈冬河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半分,反而咧得更开了,透着一股子庄稼汉见惯了风霜的豁达劲儿。 他像是早料到了这一出,乐呵呵地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片无关紧要的雪花: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姐!现在上头咋说的?广播里天天喊!鼓励个人创业!搞活经济!” “咱这也是响应号召,正儿八经地做生意!跟投机倒把那套坑蒙拐骗可不一样!那是旧黄历,早就应该翻篇儿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点给大伙儿壮胆的意思,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神秘感,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纸。 郑重其事地展开,高高举起,让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尽可能地被所有人看清。 “咱有执照!个人营业执照!瞧见没?红戳子盖着呢!钢印都压着!正儿八经工商所发的!” 他特意把纸转了个方向,让那鲜红的圆形公章和下面清晰的钢印凹痕对着不同方向的人群。 那张纸,其实就巴掌大,印着简单的表格和几行字。 但在那个刚从“割尾巴”年代走出来的小县城,那上面鲜红带国徽的公章和硬邦邦的钢印,代表着某种模糊但至关重要的“许可”,一种官方认可的“合法性”。 这红戳子,比金子还晃眼! 比啥保证都管用! “有这个执照在,大家伙儿尽管放心大胆地拿煤票来换!保证出不了岔子!” 陈冬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赌咒发誓的担当。 他用力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擂鼓,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真要有啥问题,上头来查,我陈冬河!一律承担!绝不牵连各位叔伯婶子!要游街,我自个儿去!要罚款,我砸锅卖铁也认!” 一律承担!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众人心上。 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眼睛里的忐忑瞬间被更强烈的兴奋和贪婪取代。 有这红戳子担保,有这后生拍着胸脯子担着,还怕啥? 天塌下来,有他陈冬河顶着呢! 陈冬河适时地换上一副略带腼腆和生涩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像个刚学着做买卖、脸皮还薄的愣头青: “不瞒大伙儿说,咱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做买卖,没啥经验。” “出门前,也有人劝我,说按黑市上那残次煤的价,二十块一吨收票就得了,还能多挣点。” “可咱觉得吧,那不地道!坑人!咱这不是搞投机倒把,咱这叫……以物换物!互通有无!” “上头不是也说,要搞活流通嘛!咱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行的端坐的正,问心无愧!” 他伸手指了指牛车上冒着寒气的肉,又指了指众人手里紧攥的票,比划着: “拿你们的煤票,去村里换萝卜白菜,再把菜拉回咱县城来卖。” “你们想想啊,再过两天,街道办该组织送冬储菜了吧?” “到时候人挤人,排老长的队,跟打仗似的,推推搡搡还不一定能抢着好菜!” “冻得梆硬像石头,回家搁炕头缓半天,烂了心也只能认倒霉!” “过年了,谁家不想包顿白菜猪肉馅儿的大肚饺子?” “忙活一年,累死累活,不就图个阖家团圆,围着炕桌吃顿热乎舒坦的?” 陈冬河的声音充满了人情味,一下子戳中了大家心底最朴素的渴望。 “要是连顿肉饺子都吃不上,娃娃们眼巴巴瞅着空碗,这年过得还有啥滋味?不吉利嘛!” 这话带着点老辈人传下来的迷信,却最能引起共鸣,几个老太太不住地点头。 “是啊!” “可不咋地!” “就是这理儿!”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赞同声。 年关将近,对那顿象征团圆富足的饺子的渴望,彻底压过了一切疑虑和那顶吓人的帽子。 陈冬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小得意,仿佛为自己的“高瞻远瞩”而自豪,拍了拍手继续说道: “这不就对了?咱就是想给咱县城的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行个方便!” “现在小年轻找个正经国营厂子的活儿多难?挤破头!” “咱也是响应号召,想给自家挣条活路,让日子松快点,能给孩子多扯二尺劳动布做条新裤子。” “这公家发放的,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的执照,”他晃了晃手里那张神圣的纸,“就是咱的饭碗!政府给的饭碗!咱得端稳喽!” “可咱摸着良心说,”他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眼神扫过众人,“没坑过谁!就是赚点跑腿受累的辛苦钱!” “风里来雪里去,挣的是脚底板钱!你们瞅瞅……” 他回身指了指那三辆堆满肉的牛车,又指了指自己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 “这大冷的天,零下十几度,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咱这些人,赶着牛车,拉着这么些金贵的肉,从村里吭哧吭哧赶到县城,几十里地,牛都累得直吐白沫!” “回头换了票,还得吭哧吭哧跑村里收菜,一家一户敲门说好话,看人脸色,收完了菜,再吭哧吭哧拉回来卖!” “这来回折腾的辛苦劲儿,风里雪里的冻着,脚上生冻疮,手上裂血口子,容易吗?” “这里头的道道,没干过的人,哪能懂?遭的这罪,那都是钱买不来的!” 他这番话,朴实又带着点诉苦的味道,配上他冻红的鼻头和耳朵,旁边后生们跺脚呵气的样子,显得格外真切。 县城里的人,谁家还没个乡下亲戚? 乡下亲戚过的啥日子,冬天砍柴有多遭罪,他们多少知道点。 第362章 “好心”的提醒 陈冬河说的这些辛苦,在他们看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感同身受。 那点可能的“暴利”,被这实实在在的“辛苦钱”冲淡了。 至于那菜? 街道办送来的冬储菜,抢破头不说,还分三六九等! 一等菜是实心大白菜,瓷实,沉手,菜心包得紧,绿叶子多,耐放,能在地窖里存到开春。 捏着虚飘、分量轻的二等菜,叶子发黄,就得赶紧吃,放不住,容易烂心,价钱倒是便宜几分。 萝卜呢! 还得赌运气,外表光溜的里头可能糠心或者黑心,黑心的最贱。 土豆倒是耐放,可村里人精着呢! 萝卜白菜能卖,土豆轻易不撒手。 那可是能当种子留到明年的金贵物! 现在的土豆种,可不像后来是“阉”过的,自家留的种就能接着种,是命根子。 比肉还金贵。 现在,陈冬河把话都挑明了,说透了,也诉了苦。 大家伙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就像寒风里的水汽,被这通“实在话”给吹散了。 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心思也活络开了。 这后生,看着实诚,说话在理,有执照担着,肉就在眼前! 那还等啥?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激动得直哆嗦,生怕别人抢了先: “后生!我手里有两吨煤票!你这肉……能换不?有没有啥说道?换多少都行?我这就回家拿去!” 他作势就要往回挤,棉帽子都挤歪了。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干透的炮仗捻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陈冬河脸上。 他们就等一个准信儿。 只要他说“能换”、“没限制”,他们立马就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回家,把压箱底当宝贝藏的煤票全翻出来! 陈冬河却沉默了。 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认真掂量着什么天大的难题。 目光在众人急切的脸和那渐渐空下去的牛车之间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帆布挎包的带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短暂的沉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拉车的老牛不安地踏着蹄子,铁掌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刚才喊话那汉子急得直搓手,跺着脚,旁边的人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前挤,推搡着,发出不满的嘟囔。 连站在人群外围,一直默不作声叼着旱烟袋的奎爷,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火候差不多了啊? 这小子还等啥呢? 莫非……是怕肉不够,想限量? 他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依旧没吭声,只是把烟袋锅在千层底布鞋的鞋底上“梆梆”磕了磕,落下一小撮烟灰。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声音带着焦躁和不满: “小哥,你倒是给句话啊!是不是肉不够,也要限量?说话可要算数!” 人群开始骚动,像被搅动的蜂窝。 “是啊!你刚才可说了,有多少票换多少肉!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要是耍花腔,那可真就是投机倒把,坑骗群众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威胁响起,是个脸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看样子是个下井工。 “俺们要是换不着肉,可……可要去街道办,去工商所说道说道!告你个扰乱市场秩序!” 这威胁,在“投机倒把”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有分量。 陈冬河要的就是这股子被吊起来的火气,和被逼到墙角的紧张感。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苦笑,带着点无奈和委屈,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各位乡亲,各位老少爷们!我是真没想到,咱县城里缺肉缺到这地步了!” “可……可你们也瞅见了,我就拉来这三车肉,看着是多,堆得像小山,可架不住咱北街人多啊!” “老老少少,一家几口?真要是敞开了换,最后分到谁手里少了,或者干脆没换着的,心里能不怨我?” “肯定觉得我陈冬河不是个东西,故意挑事儿,耍大伙儿玩!这不是给政府添乱嘛!”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像是真被那“告状”的话给吓着了,声音都低了几分,透着点惶恐: “你们说告我投机倒把,我还能拿出执照辩两句。可要告别的……唉!” “比如告我破坏团结,挑起群众矛盾?这帽子……我这小身板可戴不起啊!” 他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执照。 “我看呐,这生意是做不得了,里外不是人!趁早拉倒,我把肉要回来,把票还给大家伙儿!” “这票……怕是换不出煤来,惹一身骚!我……我这就走!” 说着就伸手去拽牛车的缰绳,一副被吓破胆,只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的怂包样。 旁边帮忙的后生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去解缰绳。 “别走啊!” “不能走!” “后生你怕啥!有执照呢!” 人群顿时急了,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几个靠前的妇女甚至伸手想拦住他。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点忧心忡忡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好心”和过来人的叹息,瞬间压过了嘈杂: “后生啊……你等等。” 一个约莫六十多岁,走路有点高低脚的老汉,费力地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他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油亮反光,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根。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冬河,又看看周围兴奋又带着点贪婪的人群,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带着几十年的风霜: “你……你是个实诚后生,我看得出来。可别被人蒙了啊!后生仔,听我一句劝,那些煤……” 他压低了点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是公对公的好煤,都是矿上筛煤楼子底下扫出来的渣滓!矸石多得能硌掉牙!” “公家牌价是二十八块一吨不假,可那是洗得干干净净、能进高炉的精煤价!” “你拿着这票,去集市上兑钱,人家最多……最多给你二十块顶天了!还得看有没有人要!” “你按二十八块的价折算肉换出去,要亏大发喽!这买卖,做不得啊!趁早收手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在替陈冬河着急上火,怕这憨厚后生吃了大亏。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第363章 这老东西,断人财路! 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好心人”的“提醒”! 他脸上立刻装出巨大的茫然和错愕,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是第一次听说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连拽缰绳的手都僵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无助和求证似的看向周围的人群,眼神里充满了“真的吗”、“你们咋没人告诉我”的疑问和受伤。 这一看不要紧,那些手里攥着票,生怕这“傻小子”被点醒反悔的人,立刻对那老汉怒目而视! 眼神里的埋怨和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恨不得用眼神把那老汉的嘴缝上。 这老东西,断人财路! “老郭头!你瞎咧咧啥呢!” 一个尖利的女声率先炸响,正是虎子舅妈。 她叉着腰,像只护崽的斗鸡,指着那老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我看你就是眼红病犯了!仗着你儿子是矿上管后勤的副厂长,能搞到特供肉,花高价买了,就见不得俺们这些普通工人占点便宜是不是?” “现在可是工人当家作主!轮不到你摆官老爷架子,断俺们活路!” “就是!老郭,你究竟安的啥心?!你买贵肉买惯了,就巴不得俺们也都去集市当冤大头?” “你儿子是副厂长,你了不起啊?副厂长他爹就能挡俺们工人过年吃口肉?!”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把“阶级”和“特权”的帽子先扣上,这顶帽子在工人堆里格外好使。 “有能耐你别拿你那煤票来换!捂家里生崽儿吧!让耗子给你啃了去!” 一个脾气火爆、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红绒衣的中年汉子吼道,拳头都攥紧了,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 “矿上就是抠门!年年发这破票当福利,发的还是没人要的矸石煤!俺们……” 另一个汉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后面那句“拿到集市都卖不上价”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陈冬河,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脸上那点“茫然”变成“恍然大悟”,然后一拍大腿说: “哎呀亏了,不换了!” 在他们眼里,陈冬河就是个走了狗屎运弄到肉,却完全不懂煤票行情的“冤大头”! 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哪能让这老郭头给搅和黄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陈冬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内讧”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又带着点息事宁人的笑容,双手往下按了按,试图安抚: “叔,婶子,大哥大姐!都别吵吵,别吵吵。我……我虽然听不大明白你们争啥……” 他挠挠头,显得有点憨傻和困惑。 “可我就认一个理儿:咱就是想挣个辛苦钱,跑跑腿,不坑人,也不让人坑。” “大家伙儿都图个过年有肉吃,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闹起来,让外人看笑话,不值当!”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抚躁动的人群,声音带着点低落和认命: “这样吧,等过些日子,天儿暖和点,咱牵着牛车,拉满萝卜白菜土豆回来卖的时候……” “大家伙儿要是还记得咱陈冬河,也信得过咱这实诚劲儿,就照顾照顾生意!” “咱肯定按实惠的价儿卖!比街道办的冬储菜,只低不高!” “毕竟这些菜,大家天天都得吃不是?薄利多销嘛!总能让大家伙儿得点实惠。” 这话,像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也明确暗示了他“换菜卖菜”的后续计划,把眼前的“吃亏”和未来的“实惠”挂上了钩。 众人脸上的怒色稍缓,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在盘算到时候怎么压菜价了,纷纷点头应承。 “那必须的!” “后生你放心,到时候肯定照顾你生意!” “一看你就是个实在人,菜肯定也实在!” 心里却都打着小九九。 等你拉菜来卖? 那肯定得狠狠压价! 能把今天的“损失”找补回来最好! 要不是怕你这“冤大头”现在跑了,现在恨不得把煤票的“价值”再给你往上抬抬。 虎子舅妈最是机灵,一看气氛缓和,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一个箭步冲到陈冬河面前。 脸上堆满了亲热得过分的笑容,声音拔高八度,恨不得全场都听见: “大侄子!我记得虎子跟我说过,你叫陈冬河,对不?虎子可是俺亲外甥!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陈冬河立刻换上无比亲切的笑容,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热情地抓住虎子舅妈的手: “您是虎子舅妈?哎哟!那就是咱自家亲戚!虎子是我兄弟,他的舅妈就是我的舅妈!没说的,咱先紧着自家人换!” 他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还带着点“走后门”的炫耀感和江湖义气。 “来!秤在这儿呢!舅妈你有多少票?尽管拿来,我这就给你割肉!足斤足两,肥膘厚的紧着您挑!您指哪块,我割哪块!” 他抄起油腻腻、闪着寒光的砍刀,用力在磨刀石上“噌”地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啪”地拍在秤盘上。 虎子舅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朝四周扬了扬下巴,嗓门更亮了,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瞅见没?这是我大外甥带过来的朋友!亲着呢!要不是我大外甥提了咱北街缺肉缺得心慌,人家能奔这儿来?” 她还不忘煽风点火,制造紧迫感,踮着脚指着越来越少的肉。 “大家伙儿麻利点啊!就这三车肉!眼瞅着就没了!别光顾着看热闹,忘了南六街那边矿上的兄弟也不少呢!” “消息传过去,这点肉哪够分?到时候可别说俺舅妈没提醒!”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票塞给陈冬河,眼神瞟着车上那块最好的后腿肉。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再也顾不得什么秩序,什么脸面,争先恐后地涌向牛车和陈冬河。 挥舞着手里的煤票,推搡着,叫嚷着,生怕晚了半步肉就飞了。 场面瞬间失控,像开了闸的洪水。 第364章 危险的躁动 “我先来的!” “给我换!我这有票!” “我有半吨!” “我这有一吨!先给我割!” …… 各种喊声混作一团,挤掉了的棉帽子,踩掉的棉鞋,都顾不上了。 陈冬河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一边大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劈了: “排队!都排队!别挤!一个个来!咱保证都换得上!都有份儿!挤伤了人算谁的!” 一边手脚麻利地过秤、割肉、收票。 奎爷派来的几个后生也赶紧挤过来,用结实的身体组成人墙,帮忙维持秩序、搬运肉块,抵挡过于激动的人群。 陈冬河割肉的手很稳,下刀利落,秤杆子更是翘得高高的。 那“足斤足两”的实在劲儿,看得人心里舒坦,更赢得了不少好感。 三大牛车的猪肉,在群情汹涌下,像阳光下的雪堆,迅速消融。 主要还是因为刚开始知道消息的人毕竟有限,北大街虽大,矿工家属虽多,但这“天上掉肉饼”的消息也需要时间发酵。 下早班的工人还没回来,在家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倒班休息的。 当最后一块带着厚厚雪白板油,颤巍巍的后臀尖被一个喜滋滋,嘴里不住念叨“过年包饺子够喽,孙子可劲造”的老太太紧紧抱走时…… 牛车上只剩下些零碎骨头、沾着血迹和油脂的油布,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肉腥味和汗味。 后面闻讯匆匆赶来的人,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车板,和正小心翼翼把一沓沓皱巴巴的煤票收进一个厚实帆布挎包里的陈冬河。 那挎包,瞬间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在他腰间,像塞满了金条。 “小哥!小哥!等等!” 一个跑得气喘吁吁,棉帽歪斜、脸上还带着新鲜煤灰的中年汉子,显然是刚下小班或者得了信儿从家里跑来的。 看着空车,脸瞬间垮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俺们刚把票翻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你这……这就没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票,因为用力手臂都在颤抖。 “是啊!”陈冬河尴尬的点了点头。 “你给他们都换了,凭啥到俺们这就没了?这不公平!欺负俺们来晚的?” 一个裹着旧头巾、满脸风霜的大娘急得直拍大腿,眼圈都红了,看着别人怀里的肉,眼神像刀子。 “哪怕……哪怕俺们不按二十八块算!” 一个穿着工装棉袄、身上还有机油味的老汉跺着脚,声音嘶哑,带着豁出去的架势。 “按……按那残次煤的价,二十块一吨跟你换肉都成啊!俺们认了!” “你可不能走!你走了,俺们过年上哪儿弄肉去?娃娃眼巴巴等着呢!” 这话说出了后来者的心声,立刻引来一片带着哭腔的附和。 “就是!谁家过年不想吃顿肉饺子?不想热热闹闹团圆?没肉,这年还叫年吗?喝西北风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充满了失望、焦虑、不甘,甚至隐隐的愤怒。 这些后来者,大多是得到邻居通风报信,或是看到这边人山人海才跑来的。 结果连肉腥味都没闻到,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难以接受。 他们看着那些换到肉的人,眼神复杂,羡慕嫉妒恨交织在一起。 陈冬河把帆布挎包的扣子仔细扣好,又用力按了按,确保安全,这才转过身,朝着围拢过来、满脸焦急和怨气的众人,抱了抱拳。 脸上堆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深深的为难,眉头拧成了疙瘩: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咱考虑不周,没想到……没想到大家伙儿手里有这么多票,热情这么高!” 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还故意喘了几口粗气,显得累得不轻。 他拍了拍那鼓鼓囊囊、分量不轻的帆布包,苦着脸,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你们瞅瞅,这才半上午的功夫,收了这么老些票!少说也得几十吨!” “咱原先估摸着能换多少菜的量,早就超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这……这要是都去换,得跑多少村子?得收多少菜?牛车得跑断腿啊!本钱也……也全压在这票上了!” 他把“本钱”二字咬得很重,手还下意识地捂了捂那挎包,一副倾家荡产的模样。 陈冬河这番“诉苦”和“歉意”,非但没让后来者散去,反而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那些没换到肉的人,看着那些抱着肉、喜笑颜开甚至带着点炫耀离开的邻居,心里的酸水直冒泡,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 再一听陈冬河这话,那点仅存的理智也被巨大的憋屈和愤怒彻底冲垮了。 “不行!你不能走!” 那跑得冒汗,棉帽歪斜的中年汉子一个箭步冲到牛车前面,张开胳膊像铁闸一样拦住去路,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对!不能走!你给他们换了,就得给俺们换!俺们也有票!俺们也是工人!凭啥区别对待?” 人群呼啦一下围得更紧了,把陈冬河、空牛车和那几个帮忙的后生死死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奎爷派来的后生想上前推开人群,也被激动的人潮推搡着,踉跄后退,根本挡不住。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煤灰味和一种危险的躁动。 有人开始用力拍打空荡荡的车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陈冬河脸上适时地露出慌乱和无奈,一个劲儿地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各位乡亲,各位大爷大娘!我……我真是没肉了!钱也……也全变成这票了!” “买肉要现钱啊!你们也晓得,现在弄点肉多难!得现钱!大把的现钱!” 他哭丧着脸,像是要急哭了,声音带着颤抖,手指着那个鼓囊囊的挎包。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就是想挣点跑腿的差价,可……可看这架势,弄不好还得赔本!这买卖……太难做了!简直是要命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显得无比沮丧和委屈。 这话,让一部分人沉默了,似乎在掂量这后生是不是真不容易,甚至有点同情。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空手而来,满心期盼落空的,哪里听得进去? 他们只觉得自己被亏待了,被欺骗了! 那点同情瞬间被更强烈的愤怒淹没。 第365章 装傻充愣 “俺们不管!你给人家换了,就得给俺们换!不然今儿个别想出这个门儿!” 有人梗着脖子喊,带着蛮横,伸手就去抓牛车的缰绳。 “对!不能区别对待!凭啥他们行俺们不行?你这是……你这是搞特殊化!破坏团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依旧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文化的中年人,在人群后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喊了一句。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破坏团结! 这四个字,像一道带着冰碴子和铁锈味的寒风,瞬间刮过人群。 刚才还嘈杂喧闹,推推搡搡的场面,猛地一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连那几个推搡的后生都下意识地停住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这顶帽子,太重了! 虽然不像十年前那样能立刻要人命,但它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这要是被扣实了,轻则检讨挨批,影响评级涨工资,重则被当成典型,麻烦绝对小不了! 这文化人,一开口就掐住了七寸。 陈冬河心里也是猛地一沉,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惧”。 瞳孔微缩,随即化为更深的“委屈”和“茫然”,仿佛被这从天而降的罪名吓懵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关键人物要登场了。 这“郭主任”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了。 果然,那个喊出“破坏团结”的眼镜干部,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肚子微微腆着,把呢子中山装撑得紧绷绷的。 胸前的口袋别着一支亮闪闪的“英雄”牌钢笔,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角磨得有些发白。 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表情,目光扫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 他走到陈冬河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冬河和他紧紧抱着的帆布包,最后落在那张略显惊慌的脸上。 “小伙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干部特有的拿腔拿调,试图掌控局面。 “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更不是非要为难你这个小同志。就是让你想想办法,克服困难,多弄点肉来嘛!” “你既然能弄来三车,想必也有门路弄来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陈冬河紧紧抱着的帆布包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帆布,看到里面厚厚一沓票。 “大家也是用票跟你换,公平交易,不是抢。咱们这叫……各取所需,以物易物嘛!是符合当前搞活经济政策精神的。” 他试图给这交易披上合法外衣,定下调子。 他微微俯身,靠近陈冬河,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暗示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胖脸上挤出一点看似和蔼实则充满算计的笑纹,一股淡淡的“友谊”雪花膏味儿混着烟味飘过来: “至于你拿着这些票……怎么去弄那些煤,是不是……嗯,村里怕是用不了这么多吧?” “小伙子,你是不是忘了,这煤票要换成真煤,还得跟矿上打交道?这提货、运输,可都是环节。”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带着浓重的暗示。 “我就是矿上管销售的一个小主任,姓郭。你这票……想顺顺当当变成煤运走,这里头……可是有点说道的哦?” “没个明白人指点,怕是要卡壳啊,卡得死死的。” 赤裸裸的暗示和威胁,向毒蛇吐信。 陈冬河心里冷笑连连,脸上却装出被这“内幕”吓傻了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抱着帆布包的手下意识地更紧了,指节发白,声音都带了点抖,结结巴巴: “郭……郭主任?我……我真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些弯弯绕!我……我就想着去村里换点菜……” 他显得无比天真又惶恐,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 他像是怕极了,猛地摇头,带着哭腔,声音都带了破音: “那……那这买卖真不能做了!太吓人了!我把肉要回来,把票还给大家伙儿!” “这生意……咱不做了!你们说的对,这票……怕是换不出煤来!我……我这就走!” 说着就要去拽牛车的缰绳,一副被吓破胆,只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和郭主任魔爪的怂包样。 郭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丝恼怒飞快地掠过眼底。 他本以为自己点明身份,抛出“帮忙”的橄榄枝,这看着挺机灵的后生应该立刻心领神会,私下孝敬他些好处,甚至分他一份利。 哪想到竟是个胆小如鼠,上不得台面,完全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眼看这“肥羊”要跑,那鼓鼓囊囊的票包就要飞走,他赶紧收起那点暗示,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不容拒绝起来,脸也板了起来: “哎!这叫什么话?交易都成了,票都收了,哪有反悔的道理?这不符合市场规则!也不利于安定团结!” 他官腔十足,声音也提高了。 “这样,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就在矿上不远。我那儿还有些矿上发的福利煤票,按规矩跟你换点肉,给大家做个表率。” “顺便呢!”他语气缓和了点,带着点施舍和不容置疑,“也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这票怎么用,怎么提货,避免你走弯路,犯错误。” “另外,我可以帮你联系矿上的拖拉机队,让他们出车帮你把煤拉走,按内部价算运费。” “不然,就靠你这牛车,得拉到猴年马月去?耽误了事,损失算谁的?!” 后面关于拖拉机的话,陈冬河压根没在意。 运输? 那根本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装傻充愣,扮演一个被吓坏了的,即将“亏本”的小生意人,同时点燃工人对特权的不满。 就在郭主任以为拿捏住了陈冬河,准备带他走时,人群里猛地炸出一个洪亮如炸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质疑,直指核心: “郭主任!你这么做可就不地道了吧!” 第366章 想用官帽子压人? “郭主任!你这么做可就不地道了吧!”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敞着工装棉袄露出里面脏兮兮红绒衣的汉子,正是刚才差点说漏嘴那位,猛地挤了出来,像座铁塔挡在陈冬河和郭主任之间。 他指着郭主任,嗓门震天响,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你想把他叫到你办公室,用你手里的票换肉?那俺们这些普通工人手里的票咋办?” “谁知道你家里藏着多少票没拿出来?凭啥你先换?” 他直接点破了郭主任想私下交易、多吃多占的心思,一点面子没留。 他环视四周,声音充满了工人阶级特有的强硬和煽动性: “要换,就在这大太阳底下,当着俺们所有工人阶级的面换!清清白白,坦坦荡荡!让大伙儿都看着!除非……”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郭主任那张开始变色的胖脸。 “你心里有鬼,有啥见不得光的事,不敢让俺们工人阶级知道!不敢让群众监督!” 这顶帽子,扣得比“破坏团结”更狠! 直接捅到了“群众监督”这个敏感点上。 而这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砸进滚油里。 周围的工人和家属们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积压的对特权的不满、对眼前肥肉飞走的焦虑、对郭主任想截胡的愤怒,汇合成一股强大的声浪。 是啊,凭啥你郭主任要单独把人叫走? 想多吃多占? 想用官帽子压人? 工人阶级当家作主,凭啥被你个小主任拿捏? “对!必须当着大伙儿的面换!” “郭主任,你有啥话不能在这说?非得去办公室?有啥见不得人的?” “就是!俺们工人阶级有知情权!有监督权!” “要换一起换!别想搞特殊!拿公家的票换公家的肉,也得让群众看着!” 工人们的声音汇聚起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和底气,像潮水般涌向郭主任。 郭主任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紫红的猪肝色。 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小眼睛里怒火直冒,手指气得直哆嗦,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压根儿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工人阶级”的愤怒面前发作。 他夹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人造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现在的工人就是这么强硬。 刀子似的北风卷着煤灰和碎雪粒子,抽得人脸上生疼。 北大街的行人裹着臃肿的棉袄棉裤,袖口油亮发硬,都缩着脖子袖着手。 呼出的白气刚离了嘴唇,就给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簌簌往下掉。 那句“拿肉换煤炭票”的吆喝,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烫在人心尖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喊话人身上。 可那目光里,怜悯远多过期待。 这年月,敢在北大街,敢在郭主任眼皮子底下吆喝“换票”? 不是傻大胆就是走投无路,多半要触霉头! 这条街,十户里有八户是煤矿厂的工人和家属。 对那个穿着深蓝卡其布干部服,四个口袋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杵在陈冬河面前的郭主任,他们太熟了。 这位管着矿上后勤福利,劳保发放的“边角料”干部,面上对工人子弟还算“温情”。 下工的工人,顺手捎带点沾在车帮子上的“碎煤渣”回家填灶眼。 只要不过分,郭主任多半是背着手溜达过去,眼皮耷拉着就当没瞧见。 偶尔还叹口气,念叨一句“都不容易”。 在这勒紧裤腰带,数着米粒过日子的光景里,能让家里炉膛多点热乎气儿,省下半块煤饼子,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大伙儿心里都记着这点情分,更怕这情分断了根。 谁家炉子要是断了火,那冰窖似的屋子,真能冻得娃娃哇哇直哭,小脸青紫。 煤厂规模大,上千号人三班倒,机器日夜轰鸣,空气里永远飘着那股子洗不掉的煤粉味儿。 呛得人嗓子眼发干,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 那乌黑的煤,不是论斤称,是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外拉。 工人们心思简单,端了国家的铁饭碗,拿了工资饭票,就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干。 下井的滋味? 累是真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上来时,除了眼白和牙是白的,整个人都像从墨汁里捞出来,浑身的煤粉洗三遍都搓不干净。 险也是真险。 头顶的岩层指不定啥时候就“闹脾气”。 透水,塌方,阎王爷的请帖说来就来。 可没人退缩。 为啥? 就为了家里婆娘娃子碗里能多点油花,冬天炕头能多热乎一会儿,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兴许明年能絮厚实一寸。 这年月,老百姓最是知足,也最能忍。 一点暖和气儿就是天大的恩典。 那点福利煤票,就是一家老小熬过寒冬的指望,攥在手心都怕焐化了。 刚才那汉子一嗓子喊出“肉换票”,人群的心都跟着狠狠揪了一下。 肉! 那可是油汪汪,香喷喷的油水! 肚子里缺油水缺得咕咕叫,听见“肉”字,肠子都打结。 但这点刚冒头的热乎气儿,瞬间就被泼了盆透心凉的冰水。 真把郭主任惹毛了咋办? 明年冬天矿上发福利煤票,自家还能有份儿吗? 那点默许“捎带”的煤灰渣子还能有吗? 年底那点可怜巴巴,刚够扯几尺布的年终奖,会不会被克扣? 郭主任手里捏着的,可是关系到家家灶膛暖不暖和,娃娃会不会冻哭的命门! 谁还敢在这节骨眼上,在他眼皮子底下整幺蛾子? 那跟自家砸自家饭碗有啥区别?! 人群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冻硬的土坷垃被踩得吱嘎响,空气凝滞得像块冻透了的猪油。 喊话的人显然也察觉气氛不对,额角瞬间就沁出了冷汗,在冻得发青皴裂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抹了层劣质的蛤蜊油。 他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巴嚅动着,喉咙里像塞了团冻硬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消散得飞快。 那副窘迫样,看得人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塞了把冰碴子。 第367章 这年轻人,浑身是宝啊! 陈冬河站在旁边,心知肚明此刻不能冷了场,但他更不能出头圆场。 上辈子在商海沉浮,见惯了捧高踩低,察言观色,经验早就刻进骨子里。 在郭主任这种人精面前,一点点的巴结心思露出来,都可能被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无限放大,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日后麻烦无穷无尽。 他不动声色地朝人群后那个裹着厚实羊皮袄,袖口磨得油光锃亮的身影递了个眼神。 那眼神快得像刀尖掠过水面,一闪即逝。 奎爷这老江湖精得眼睫毛都是空的,哪里需要明说? 他脸上立刻绽开菊花般的笑容,像条滑溜的泥鳅,分开人群挤了过来。 那身油光水滑的羊皮袄裹着他精瘦的身子,活像只成精的老黄鼬。 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旱烟叶子味儿,混着煤灰气,倒也不难闻,恰好是这条街熟悉的市井气。 “哟!冬河啊!我说咋这老些人围着呢,原来是你小子在这折腾啊!” 奎爷大嗓门一亮,像面破锣敲响,先把场面撑起来,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都颤了颤。 “搁这儿换煤炭票呐?郭主任可是咱北大街出了名的厚道人,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他铁定不能难为你!” “走走走,跟着郭主任家去瞅瞅,看有多少票,都拿过来!我奎老五给你兜底!” 他拍着羊皮袄下的胸脯,砰砰作响,豪气干云。 “要是你手头的肉不够数,没关系,我库房里刚收的百十来斤野猪肉,顶上去!” “再不济,狍子肉,鹿腿子我也给你匀出来!就当看我这张老脸了!” “你可是没少光顾我的小摊子。街坊邻居都瞧着呢!我奎老五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这话半真半假,既把郭主任捧上了天,又亮了自己的家底,还点出陈冬河是老主顾,不是生面孔,给后面的话铺足了路。 陈冬河立刻顺着梯子往下溜,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和肉疼,仿佛真被奎爷架在了火上烤: “哎呀奎爷!您说的是……我这……嗨,不是不舍得,是真亏啊!” “我那点好货跟您这儿是实价,可在这儿……” 他环视一圈冻得缩手缩脚却眼神发亮,喉结滚动的众人,眼神里带着点憨厚又狡猾的味道。 活像个刚进城,有点小算计的山里后生。 “搁这儿换煤炭票,拿熊掌虎肉换?亏到姥姥家了!市面上哪有卖这稀罕玩意的?有价无市!” “也就奎爷您懂行,识货!虎骨就更甭提了,搁同仁堂那都按克算钱!金子价儿!一斤虎骨粉能卖老鼻子钱了!” “我这山野粗人,不会炮制啊,只能连肉带骨头贱卖给药贩子,想想就抽抽!” 他故意把“熊掌”,“虎肉”,“虎骨”,“金子价”这些词咬得极重。 像在滚油锅里撒了把盐,滋滋作响,直烫人心窝子。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眼睛都瞪圆了。 果然,这番诉苦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这些词对常年见不着多少荤腥,肚里缺油少水的工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里的宝贝。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像铜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下意识地狠狠咽着唾沫。 仿佛那传说中的美味已经钻进了鼻子,勾得馋虫造反。 凛冽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更浓烈的,对油水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压过了刺鼻的煤灰味。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熊掌?虎肉?我的天爷……这辈子能闻个味儿都值了……” 声音里带着做梦般的恍惚。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冷眼旁观的郭主任猛地失声惊呼。 他手指着陈冬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连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仿佛抖了抖: “你……你是陈家屯那位!打虎英雄陈冬河?!” 他目光灼灼,像发现了新大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陈冬河,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后生。 “上回去市里开林业联防会,公安局的王队长就属他嗓门大,把你夸得天花乱坠!” “说你不光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吊睛白额大虎,还帮他们端了好几个偷猎的贼窝,缴获的土铳猎枪都堆成小山?” “厉害!说的就是你吧?” 郭主任此刻的激动半真半假,心里那点小算盘却飞快地拨拉起来。 市里领导开会时都点名赞过的人! 这身份可比投机倒把的小贩重要多了,简直是镶了金边的护身符。 结交好了,没准儿哪天就是条路子。 这年轻人,浑身是宝啊! 陈冬河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冻得发红发皴的脸膛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爽朗,憨态可掬: “主任,那点小事儿您也知道啦?咳,就是运气好,加上从小在山里野惯了,力气比旁人大点儿。” “村里老人常说我这身力气生错了年头,要搁古代说不定能学个霸王举鼎啥的。” “不过现在也挺好,没力气了,进趟山就能把这身力气换成肉,还能给乡亲们除害。” “那些祸害庄稼,下山伤人的大牲口不是一天两天了,弄回来吃肉,正合适!” 他轻描淡写,话语间却透着山民特有的剽悍和绝对的自信,那山里的猛兽在他陈冬河这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那股子举重若轻的劲儿,让听的人心里都跟着一凛,仿佛能闻到那股子山野的血腥气和生猛劲儿。 郭主任脸上的笑容顿时真挚了七八分,透着明显的欣赏和热络,刚才那点公事公办的架子也松了几分。 心里那点本想趁机捞一票的心思暂时按捺下去。 这年轻人,有真本事不说,话里话外还透着为国为民除害,更正苗红,值得结交! 说不定还能沾点光。 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 “陈冬河同志!” 他上前一步,热络地抓住了陈冬河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冻得通红的手,用力摇了摇。 “真没想到啊,原来是你!今天说什么也得去家里坐坐,喝口热水驱驱寒!” “我家那口子早听说你的大名了,念叨好几回了!什么换不换票,这事儿暂时放放!咱先认识认识,好好亲近亲近!” 他转过身,颇有派头地朝人群挥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口里吆喝道: “都散了吧,算了吧!没啥热闹看了,该忙啥忙啥去!堵在这儿像什么话!” 语气虽然严厉,但脸上的笑意却冲淡了那份官威。 第368章 情况有些棘手 众人哪肯散去? 肉!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肉啊! 奎爷刚才还提到了野猪肉! 众人的目光在奎爷,陈冬河,郭主任身上来回溜,脚底下像生了根。 眼巴巴地望着那几辆盖着油布,隐约散发着肉香的板车。 郭主任那点“暂时放放”的话,在他们听来就跟没说一样。 那肉车还在眼前呢! 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肉腥味,比啥命令都管用。 郭主任也感到有些棘手了,场面有点粘牙。 他刚才“暂时放放”的话头已经出口,眼下要是自己食言立刻收票,这出尔反尔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看。 正思索着台阶怎么下,精明的奎爷又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敲锣,压过人群的嗡嗡声。 “郭主任说得对,人家陈英雄到咱北大街是客,得好好叙叙,喝口热乎的!这大冷天的,站风口里算咋回事!” 奎爷顺坡下驴,随即话锋一转,对着人群道,手指点着那些攥着票,眼巴巴的工人。 “冬河啊,听我老奎一句劝,放我摊子上的那些山货,不一定非得换成现钱压着。” “换成这硬邦邦的煤炭票,也是条出路!” “大伙儿也甭干着急上火了!这些福利票煤,只要煤炭厂不倒,它就永远管用!” “我琢磨着啊,村里头老少爷们肯定也想试试用煤块子烧炕烧灶台,那可比柴火经烧多了,火力还旺,炕头一夜都热乎!” “现在大家伙手头紧归紧,可也想让家里婆娘娃娃暖和点儿不是?” “那萝卜白菜土豆也不是啥值钱玩意,开春了地里一冒芽,更贱!” 他这话,算是给那些拿着票的人吃了颗定心丸,也点明了票的“硬通货”属性,更埋下了“换菜”的引子。 他目光扫过陈冬河,最后落在郭主任身上,意味深长地说: “冬河的菜,到时候我老奎包圆了,帮他卖!现在嘛,冬河,郭主任都发话盛情相邀了,你得去!” “郭主任路子广,人面熟,要是能承蒙郭主任帮衬,帮你张罗张罗票的事,那不是比咱俩在这儿瞎忙活强得多?郭主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是在给郭主任递橄榄枝,也隐晦地点出这“双赢”背后潜藏的巨大利益和郭主任能发挥的关键作用。 既能解陈冬河的“急”,又能显他郭主任的“能”。 还暗示了后续“卖菜”的环节需要郭主任的“帮衬”。 话里话外,把郭主任架到了“关键人”的位置上。 郭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点中了穴位。 方才在人群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心思刚冒头,就被奎爷和陈冬河这看似无意实则精妙无比的双簧给堵了回去。 现在,他既不能真的对陈冬河这挂牌的英雄做什么,也不敢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拂了自己刚树立的“厚道”形象。 更让他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痒的是。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门道? 真就为了点萝卜白菜倒腾煤炭? 骗鬼呢! 这背后肯定有更大,更肥的肉! 联想到刚才陈冬河提到“金子价”的虎骨,还有奎爷这老狐狸闪烁的眼神…… 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那“菜”是什么菜? 怎么个“包圆”法? 他必须搞明白! 这钩子,咬得他心头发慌。 奎爷和陈冬河当然不是散财童子,有人想从他们碗里抢肉吃,那代价必然昂贵。 但眼下这戏,才刚开了个头,角儿还没亮全相。 “成!” 陈冬河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朝郭主任再次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像个实诚的后生。 “奎爷金口玉言,我陈冬河啥都听您的!郭主任,那就打扰您和婶子了!” “瞧你说的,求之不得!走走走!几步路就到!” 郭主任心里稍定,热情地拍着陈冬河的胳膊,一副长辈提携晚辈的亲热劲儿。 “让你婶子给整俩硬菜,今儿好好唠唠!她早想见见咱们这位为民除害的真英雄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 郭主任此刻言语动作更是热络几分,一边带路,眼底却飞快地扫过那几辆堆着猪肉的板车和依旧不肯散去的工人。 这笔肉,这些票,绝对不仅仅是换菜那么简单。 利润大头在哪? 那奎老头话里的“大有可为”又指向什么? 还有那虎骨…… 他必须搞明白! 人群的期待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雪坨子,冻在脸上,也堵在胸口。 奎爷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板牙,朝陈冬河消失的方向投去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随即扯开洪亮的嗓门,像平地炸响个炮仗,瞬间点燃了场子: “老少爷们,有福喽!陈英雄发话,咱们也别干杵着了!排好队,挨个儿登记,野猪肉管够!让家里婆娘娃娃今晚就闻见肉香!都麻溜的!” 他这一嗓子,把刚才郭主任“散了”的尴尬冲得无影无踪,人群像开了锅的饺子,立刻涌动起来。 “都想想自家缺啥肉!” 他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小学生用的硬壳笔记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又从羊皮袄的宽大口袋里摸出支短得只剩半截,用线缠着的铅笔头,唾沫星子飞溅着吆喝。 “野猪肉,一块四一斤!比供销社那凭票供应的家猪肉便宜三毛,油水一点都不少!” “就是肉柴点儿,得会做!切片拿大酱,大葱,干辣椒狠狠煸炒,把油都煸出来,那叫一个香!” “要是想吃点有滋味的,咱还有带骨头的野山羊肉!” “回家卸开,大骨头棒子架火上熬汤,丢点晒干的野山菇进去。那羊膻味混着鲜味啊,嘿!飘半条街!” “再煮点便宜羊下水进去,搁外头卖那可是五毛钱一碗!” “自家煮一锅骨头,能熬三锅汤,下水和棒骨钱能省一大半儿!比烧点柴火还划算!划算到家了!” 他不仅报价格,还教做法,算细账,句句都挠在缺油水的人心尖上,那香气都仿佛已经钻进了鼻孔。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和兴奋的低语。 第369章 闷声发财 几个五大三粗,脸上沾着煤灰的汉子眼睛放光,挤到最前面,嗓门震天响: “奎爷!有熊瞎子肉没?听说那玩意大补!给俺爹弄点炖汤,老寒腿兴许能好点!” 旁边有人搭话,带着过年才有的期盼。 “鹿肉呢?过年想整点新鲜玩意儿待客,有面子!钱不是问题,咱有票!” 对肉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顾虑,票子在口袋里被攥得汗津津的。 “有!都有!” 奎爷眉飞色舞,铅笔头点着小本子,一副货源充足,童叟无欺的大掌柜派头: “熊瞎子肉一斤两块八!梅花鹿肉一斤三块二!狍子一块八!别嫌贵,这东西打着不易,也稀罕!进趟山跟阎王爷照面似的!” “想吃鱼肉的也有,冰窟窿里刚起的大胖头,细鳞鱼,冻得硬邦邦跟铁棍似的,开春化开了炖都来得及!鲜灵着呢!” “不过提前说好,”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儿是我奎老五替冬河兄弟做主支应的摊子,价儿就这么定下了!过了今天这村就没这店儿!” “大家伙赶紧去通知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有票的赶紧都带来!晚了?” 他故意拖长音调,小眼睛扫过一张张焦急,渴望的脸。 “晚了可就只能闻闻别人家的肉腥味儿,回家啃咸菜疙瘩就窝窝头咯!后悔药可没地儿买去!” 饥饿营销被他玩得炉火纯青,那“后悔药”三个字,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这番极具诱惑力又带着紧迫感的“促销”,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人群的热情。 “奎爷厚道”“陈英雄大气”的呼声响成一片。 不少汉子掉头就往家跑,棉帽子跑掉了都顾不上捡,生怕晚一步那好肉就飞了。 凛冽的寒风中,一股热腾腾的,带着肉腥味和煤灰味的生气弥漫开来,仿佛这肃杀的寒冬都褪去了几分颜色,连冰冷的空气都变得躁动不安。 北大街顿时像炸开了锅。 煤厂工人,家属奔走相告,呼朋引伴。 奎爷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小本子上飞快地划拉着名字,住址,要的肉种,数量和愿意拿出来的煤炭票数量。 张三,野猪后臀尖五斤;李四,狍子半扇。 王五,羊骨头十斤加下水…… 那些积压在箱底,生怕过了日期的福利煤票,此刻仿佛都化成了鲜美的味道和暖和的炕头,带着体温和汗渍递到奎爷手里。 奎爷忙得额头见汗,嘴里还不停地介绍着各种山珍的吃法和好处,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把气氛烘托得极其火爆。 而陈冬河带来的三大车家猪肉,在奎爷的话术下,反倒成了最底层的选择。 只有实在换不到稀罕物或票不够多的人才退而求其次。 没人注意到奎爷登记时,眼底那丝精明的计算。 那些暂时不符合“肉换票”价码,比如只有几斤零散票的工人名字后面,同样被他飞快地记下了名字,住址和票数。 这一网,撒得很开。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对肉食最原始的渴望和煤票摩擦的沙沙声,是真实的。 那本破旧的小本子,此刻就是一张无形的巨网,网住了北大街冬日的饥肠辘辘。 搪瓷缸子里沉浮的茶叶末散发出带着陈味的温热香气,暖炉散发的热力驱散了屋外的严寒,却化不开郭主任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 陈冬河微微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在袅袅热气中模糊晃动,仿佛是在认真权衡利弊。 半晌,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副带着点年轻人莽撞和实在的笑容。 “嗨!郭叔既然都问到这儿了,咱自家人还有啥不能说的?” 他放下茶缸,双手一摊,显得很坦荡,甚至带着点“掏心窝子”的憨直。 “其实也没啥不能讲的,我和奎爷就是想拿那些票,去砖窑厂换个好点的价格,弄点红砖头。” “您也知道,家里要盖新房,那边卡的紧,批条容易,拿砖难啊!” 他语气里故意带着点对“衙门办事”的无奈,仿佛深受其苦。 郭主任眉头一挑,对这个有点“意外”的答案似乎并不满意。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陷进破旧人造革沙发里,发出嘎吱一声,弹簧硌得他微微挪了下屁股,手指继续敲着掉了漆的茶几: “砖窑厂?红砖?那玩意还用煤炭票去换?市里批条子还不够?拿着条子去窑厂提货不就行了?” 他显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甚至有点“小瞧”他的意味。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笑意,眼神像钩子一样在陈冬河脸上刮着,想刮出点真东西来。 “嗨呀,郭叔您可是说到点上了!条子是批了,可也得能拿到砖才行啊!” 陈冬河一拍大腿,身体也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和底层办事的油滑。 “您猜怎么着?窑厂那边缺煤!五个大窑,就俩能出活儿,为啥?没煤点火啊!” “红砖头现在是稀罕物,排队等砖的车能从厂门口排到城外去!有票没砖,那票不是废纸也差不多喽!”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砖窑厂的困境,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排长队的架势,仿佛亲眼所见。 他观察着郭主任渐渐皱起的眉头和若有所思的眼神,知道对方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我和奎爷盘算着,直接拿着煤炭票去找他们,那不摆明了告诉人家,嘿,我有路子搞到煤?” “他们窑厂最缺什么?不就缺这玩意吗!” “人家自己也有搞煤的门路,虽然慢点,但真要被咱们断了或者抢了生意,到时候一打听,不就直接把咱们这条线掐死了?” “抢咱们生意?那是轻的!指不定背后使啥绊子呢!咱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 他这话半真半假,点出了风险,也暗示了对方可能的反应,把“闷声发财”的道理讲得透亮。 第370章 真正的目的 “所以啊,”陈冬河做了个捏合的手势,眼神锐利起来,像盯住了猎物的鹰,“咱们这法子,得换个名堂。” “先把煤票变成实实在在的煤!用那些煤,拿捏住他们!” “他们想要煤?成,拿红砖头来换!而且要用市场紧张价儿来换!” “咱们这是替他们解决原料困境,是雪中送炭!加点儿跑腿钱,操心费,担风险的钱,不过分吧?” “就算他们心知肚明,知道咱这一锤子买卖开的价狠了点,可他们急用煤啊!” “厂子还开不开工了?任务还完不完成了?工人工资还发不发了?这钱,他们只能捏着鼻子掏!” 陈冬河说着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商场上常见的狠辣与计算,那是一种对“短缺”和“急需”的精准把握。 “说白了,就赚它个快钱!趁这口气儿喘不上来的时候,狠狠捞他一笔!” “奎爷想用这些钱填补他那点收山货的本钱,我呢……” 他话锋一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野心的光芒,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具穿透力。 “我想拿这第一桶金,当个起跳的板儿。后面真正日赚斗金的路子,咱心里有了个谱。”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向郭主任探究的眼神,那眼神深处有火苗在跳跃。 “不过,这草图画得还不算太圆全,现在……嘿,算是我的初步计划吧!” 他恰到好处地收住了关于“日赚斗金”的具体内容,留下一个足够大,足够诱人又足够模糊的钩子悬在半空,像一块裹着糖衣的谜团。 郭主任听得心脏怦怦直跳,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彻底明白了刚才街面上那种别扭感的来源。 灯下黑啊! 天天守着这煤山,脑子里被条条框框框得死死的,怎么就没想到用这硬邦邦的“煤”本身,用这谁都缺的“热能”去做文章? 砖窑厂的困境,他不是没听过风声。 局里开会还提过,但从来没把它和工人手中,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低热值“石头煤”联系起来! 陈冬河这法子,简直是四两拨千斤! 其敏锐的洞察力和这敢于“卡脖子”的狠劲儿,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山村青年的想象。 至于陈冬河后半截轻描淡写点出的“初步计划”和隐含的庞大野心,更像是投进他心湖的一颗重石,让他心神摇曳,刮目相看。 这哪是山里打猎的后生? 这分明是条潜龙! 那“初步计划”四个字,此刻在他听来,充满了深不可测的力量。 郭主任端起自己的杯子,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茶水表面清晰地映出他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盯着陈冬河那张粗犷中透着精明,憨厚下藏着锋锐的脸,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初步计划? 如此缜密的布局,如此深远的目光,这哪里是初步? 这分明已是运筹帷幄之中! 那个瞬间,之前那点“捞一笔”的小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投资直觉。 这条潜龙,绝对不能错过,必须紧紧绑上! 郭主任猛地喝了一大口温吞茶水,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激动,放下杯子时,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绽放出极其热烈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发现巨大宝藏般光芒的笑容: “好小子!冬河!你让叔开眼了!”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一跳,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这法子……绝了!透亮!叔以前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 他此刻是真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深不可测,那身打补丁的棉袄也盖不住那股子逼人的锐气。 陈冬河适时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长辈夸奖后的腼腆和年轻人的不好意思,仿佛刚才那番狠辣算计只是灵光一现。 炉火摇曳跳跃,橘红色的光晕映照着两人神情各异的脸庞。 一个仿佛发现了巨大的金矿,激动难抑。 另一个则在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了那条被自己精心引上钩的大鱼,正志得意满地游向鱼饵。 郭主任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一种识人之明的欣喜油然而生。 他此刻正以无比肯定的目光端详着对面那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看似粗犷朴实的青年,心中笃定: 这个大侄子认的不亏! 郭主任指尖在掉了漆的木头桌沿上轻轻敲着,那点关于煤炭票的心思早被他自己按回了心底最深处。 陈冬河话里的意思像针一样扎得明白。 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快进快出,容不得外人插一脚分利。 硬要往里掺和,那才叫丢了西瓜捡芝麻——蠢透了! 眼前这年轻人,可是能徒手杀虎的主儿,脑子又活泛得像山涧里的溪水,逮着机会哗哗响,响的都是真金白银。 郭主任脸上的笑容像化开的冻油,越发显得热乎实在: “本来啊,我还琢磨着替你掌掌眼,看看这生意里头有没有啥坑坑洼洼,别让你这年轻后生吃了暗亏。” 他咂摸了一口粗瓷缸里的热茶末,热气糊了他半张脸,显得语重心长。 “现在看,是我这双老花眼多虑喽!这买卖能做,可也真就像你说的,快进快出,一锤子的事儿,讲究的就是个眼疾手快,火中取栗!” 他把自己撇得干净,姿态也放低了,像个真心提点的长辈。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这事儿,叔能帮你搭把手。为啥?”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刚掐着指头给你算了笔账!” “就咱北大街,南大街这块儿,年底厂矿单位发福利压下来的煤炭票,杂七杂八归拢到一块儿,少说也得有个上千吨的量!” “矿上那边呢……”他手指朝煤矿方向虚点了点,带着点掌握内情的笃定,“过几天正好有一批五千吨的煤要走,卖给电厂。 “合同都敲死了的。用煤炭票换的那点次煤,说是烧锅炉剩下的渣子,温度不够,可点炉子,烧砖窑,那火力绰绰有余!拢共也就四五百吨顶天了。” “叔豁出这张老脸,能帮你把量整足喽!保准让你在窑厂那边挺直腰杆子说话,要多少砖,他们就得给多少砖!” 他话锋一转,笑意里带着点精明的期待。 “不过冬河啊,下回要有啥油水厚实,路子又正的买卖,可得记着你郭叔叔这份情,让叔也沾沾光,跟着你这能人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放长线钓大鱼,搭上陈冬河这条快船! 那“下回”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第371章 做大事的料 陈冬河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郭主任这话,八九不离十是掏了心窝子。 他确实有能耐,也有动机弄到足够份量的“次煤”。 奎爷那边虽然也有矿上的人脉,但能用上郭主任这尊“现管”的佛,自然先用他的。 生意场上,多攥几张底牌在手里,腰杆子才硬,才不容易被人捏住七寸。 他立刻端起桌上那磕碰掉不少瓷的粗瓷碗,以水代酒,语气诚恳真挚: “郭叔叔,您这份情,侄儿记心里了。多余的话我不说,往后您瞧着我陈冬河咋做。” 承诺简单,分量却重,像砸在实处的秤砣。 他知道,这“情分”后面得用真金白银来还。 但眼下,这份承诺足够让郭主任安心。 郭主任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连声说: “好!冬河,叔就稀罕你这股子透亮劲儿!是块做大事的料!”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面上一道深刻的划痕,显出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眼神里也多了点难以启齿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这姿态做得很足,像是有块石头压在心上。 陈冬河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叹。 看来之前想岔了。 这位郭主任的眼光,还没远到能看透几年后的光景。 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能抓在手里的“实惠”。 眼下这模样,分明是有桩棘手的事,想借自己这把“刀”。 他面上不显,依旧带着晚辈的恭敬和山里人的直爽: “叔,咱爷俩还有啥不能说的?只要侄儿能办到的,绝不含糊!是不是山里头的事?” 他主动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像递过去一把钥匙,打开了郭主任的心锁。 郭主任像是终于被点破了心思,牙一咬,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带着点隐秘和不好意思: “唉,其实……也不算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就是想备份厚礼。”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墙角那个半旧的五斗柜。 “我们厂长,身子骨一直不大硬朗,虚。年轻时候下井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咳嗽,腰也直不起来。” “我寻思着,给他弄点山里真正的硬货补补。最好是……弄只老虎的前腿泡酒,那玩意儿大补元气!是真正的虎骨酒!” “最好……最好能再来点新鲜的鹿血,要梅花鹿的,趁热灌回来,那才叫一个鲜灵!” “酒水我这儿有的是门路,弄点真正的粮食烧刀子不费劲。可这老虎和鹿……”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苦和无奈。 “太特娘的难了!前两年,矿上也有个领导想弄点虎骨。有个南方来的大老板,放出话要收棕熊掌,价钱开得老高!” “结果呢?熊掌没见着,搭进去几个愣头青的猎人!” “那帮傻大胆,冬天钻熊瞎子洞也就罢了,夏天也敢去撩拨那玩意儿,不是找死是啥?” 郭主任说着,心有余悸地摇摇头,仿佛在强调这件事的危险性和自己的“不得已”,目光却充满期待地看着陈冬河。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打虎英雄,这对你来说,总该有门路吧? 陈冬河安静地听着,没插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郭主任絮叨完,他脸上露出一抹沉稳淡定的笑容,带着山野猎户特有的自信:“叔,这事儿,您交给我就成。” “当真?” 郭主任眼睛猛地一亮,又带着点不敢置信,身体都绷直了,从沙发上微微欠起身,仿佛怕听错了。 “家里还剩了点熊肉,虎肉也有,不过虎骨早先卖了。”陈冬河语气笃定,仿佛存货就在自家地窖,“这都不是事儿。” “这不巧了,前两天进山看套子,正好瞅见一只老虎的脚印,新鲜,估摸着个头不小,就在老狼沟那边。” “至于鹿血,”他顿了顿,显出内行人的细致和计划性,“我备个大号暖瓶上山。打到鹿,血得趁热灌进去拧紧。” “这天寒地冻的,要不了一会儿血就凝成块了,药性得跑一半。暖瓶能保温,能顶一阵子。” “少则三天,多则十天,我给您把东西备齐送来。”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剽悍和掌控力。 “不就是头大虫么?给我把趁手的家伙事儿,我就能把它收拾了。” “鹿稍微麻烦点,得往老林子里钻,找梅花鹿的踪迹,这一趟没个三五天怕是回不来。” 他轻描淡写地规划着行程,仿佛进山猎虎取血如同探囊取物,那份笃定让郭主任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郭主任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陈冬河这痛快劲儿和言语间流露出的强大自信与专业,让他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徒手杀虎的威名可不是吹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泡在酒坛里的虎腿和鲜红的鹿血,以及厂长满意的笑容。 “好!好小子!”他连声叫好,兴奋地搓着手,“虎骨和鹿血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跟奎爷那煤炭票的买卖!” “把这桩事办漂亮了,弄个万元户当当,那才叫真本事,给咱北大街长脸!” 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叔这边随时等你信儿!需要叔出面的时候,直接来家里,或者到矿上办公室找我!” “我跟门卫打好招呼,提你陈冬河的名字,保准让你顺顺当当进来!没人敢拦!” 他现在是真把陈冬河当成了宝贝疙瘩,连“万元户”这个敏感词都脱口而出。 又寒暄几句,陈冬河起身告辞。 郭主任热情地将陈冬河送到院门口。 看着他挺拔如青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弥漫的煤灰和寒气中,才搓着手,满怀期待地转回屋。 感觉这寒冷的冬天都多了几分盼头和肉香。 眼下就等着那虎骨酒和鹿血被陈冬河带回来,温热地摆在了厂长桌上…… 陈冬河没耽搁,裹紧棉袄,顶着刀子风径直去找奎爷。 第372章 过了这村没这店 离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看见奎爷那摊子还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水泄不通,比刚才更热闹。 空气里飘荡着人群的汗味,煤灰味混杂的浓烈气息。 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心里那点盘算更清晰了。 他还是低估了这年月里,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对寻常百姓有多大的吸引力! 这匮乏年代对油水的渴望,简直像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能把人的理智都烧没了。 他悄悄绕到后面,找到正帮着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脸冻得通红的虎子,低声道: “虎子,牵三挂牛车,跟我去拉点硬货。” 虎子二话不说,抹了把汗,麻利地解下三辆牛车,用粗麻绳首尾相连拴好,套上两头健壮的黄牛。 陈冬河亲自赶着领头牛车,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胡同走。 七拐八绕,确认四下无人,连只野狗都没有后,他意念微动。 只听几声沉闷的“噗通”响,沉重的分量瞬间压得牛车轱辘深深陷进冻硬的土里,拉车的黄牛发出“哞”的一声闷叫,奋力向前。 当先就是那头狰狞无比的大炮卵子! 五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几乎占满了一辆车板。 刚死不久,暗红的血还顺着粗硬的鬃毛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寒风。 那对弯曲如镰刀的惨白獠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无声地诉说着它生前的凶悍。 旁边两辆车上,是三头体型稍小但依旧肥硕的母野猪。 还有七八只半大的小野猪崽子,挤挤挨挨堆在一起,膻臊气扑鼻。 紧接着,两头毛色灰黄,头骨碎裂的羚羊也被他“取”了出来。 软塌塌地搭在野猪堆上,细长的腿无力地垂着,像破败的旗杆。 这一堆野物突然出现,连空气都沉了几分,带着山林里最原始的死亡气息。 三辆牛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加上之前给奎爷那头活羚羊,上次进山的收获基本都在这儿了。 野猪一家子连骨带肉毛估估两千五百斤上下,羚羊去脏去下水,每只也就剩五六十斤净肉。 这就是他陈冬河要投进这桩买卖的本钱。 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解馋顶饿的肉! 这分量,足够让北大街的人疯狂一阵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他一分钱不出,光凭这主意和郭主任那条线,奎爷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甚至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陈冬河信一句浸透了世情的老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一次两次,奎爷大气,不会计较。 可次数多了呢? 人心是肉长的,也是会算账的。 保不齐哪件小事就成了火星子,点着了积压的干柴,烧断了这份交情。 真正的买卖人,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是和气生财。 这“和气”不是没脾气,而是把锋芒裹在圆滑里头,处事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多了不知多少弯弯绕。 厉害的大商人,坑了你还能让你感激涕零。 商场就是战场,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上辈子他见得太多了。 这辈子重来,他既要抓住这大时代浪潮里涌动的金子,更要牢牢把舵,绝不能让自己被这漩涡吞了! 该投入的本钱,一分都不能省。 还得大大方方地投,让人挑不出理。 这野猪一家子,就是他的诚意,是他维系这条船不翻的压舱石。 眼下这光景,“资本”俩字提都不能提,穷得叮当响反而是最光荣的护身符。 但这层壳子,眼看就要裂开缝了。 他深吸一口凛冽刺骨,带着煤灰味和血腥味的空气,挥动鞭子,赶着装满“硬货”,散发着浓烈原始气息的牛车,朝着那人声鼎沸,充满世俗渴望的换肉场走去。 陈冬河故意把牛车赶得气喘吁吁,鞭子甩得啪啪响,额头上也逼出点细汗。 实际上,以他现在的体质,别说三头牛,就是拽着三头犟驴跑十里地也不带喘的。 可该做的样子,一点不能少。 他得让大伙儿觉得,这些肉来之不易,是他费了牛劲才拉来的。 哞—— 牛车的沉重轱辘声,车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和拉车老黄牛疲惫的叫声,像块巨大的磁石,瞬间把场子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嚯——快看!好大的炮卵子!我的老天爷!这獠牙!” 有人指着那对弯刀似的獠牙,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哎妈呀!还有这么多!野猪崽子都弄来了?这肉嫩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眼睛发亮,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孩子。 “那……那是傻狍子吧?咋都弄来了?这得多少肉啊!过年都够了!” 几个汉子围上来,啧啧惊叹,伸手想去摸那冰凉的皮毛。 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哗啦”一下分开一条道。 每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三车还冒着淡淡血腥气和寒气的“硬通货”,眼睛都直了。 那肉腥味此刻闻起来,比啥都香! 是实打实的希望! 陈冬河抹了把“汗”,脸上挤出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的笑容,对着人群,也对着闻声奋力挤过来的奎爷高声道,声音带着点疲惫: “各位老少爷们!对不住,让大伙久等了!我陈冬河手里的肉,全在这儿了!” “这几头炮卵子和母野猪,还有崽子,原本是留着给屯子里过年添荤腥的,圈在陷阱里没舍得杀。可这不是想多换点煤炭票嘛!” 他拍了拍那大炮卵子冰凉梆硬,如同铁块般的腿,肥厚的皮肉微微颤动,留下一个暗红的手印。 “眼瞅着开春了,肉价就得往下掉,到时候再想换,可就不值当喽!当然,话我说前头……” “愿不愿换,全凭大伙自愿,咱不强买强卖!觉着不合适,您就家去!” 这话说得敞亮,也带着点“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暗示,像在滚油锅里又加了把柴。 第373章 救命的稻草 奎爷挤到最前面,看着车上那几头明显刚死不久,血迹未干的野猪,尤其是那头獠牙狰狞的大炮卵子,又看看那两只头骨碎裂的羚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 冬河这小子,刚才还跟郭主任在一块儿,这一转眼的功夫,从哪儿“变”出这么多新鲜野物? 虽说没上次那活狍子稀罕,可这分量,用来换煤炭票,那真是实打实的硬! 够份量! 他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半点不露,只重重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头就吼: “都听见没?陈英雄仁义!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要换的赶紧排队!晚了真没了!按刚才的规矩来!” 他立刻把场子重新热起来,人群再次涌动。 野猪肉按一块二一斤,骨头三毛。 陈冬河亲自操刀,从板车上抽出一把厚背砍刀,刀身寒光闪闪。 他那手从小在山里练就,如今更被“高级刀法”加持过的剔骨功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一场血腥而精准的艺术表演。 只见刀光闪动,快如疾风,厚实的皮肉在刀锋下如同热油切豆腐般分离,骨肉脱离得干净利落。 剃下来的骨头,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只在关节缝隙处残留着薄如纸片,似有若无的一层肉膜和一点筋头。 让人看着觉得“有肉”,实则想啃下点肉星都难。 精妙地卡在让人既觉得占了便宜又实在刮不下多少油水的界限上。 这些带着诱人肉膜的大骨头棒子,立刻被那些想沾点荤腥油水又出不起太多票的人抢着换走。 三毛钱一斤,熬汤也香! 好歹是骨头,是油腥! 总比盐水煮白菜强! 带来的东西虽多,但架不住人多票更多,对肉的渴望像无底洞。 连那些腥臊扑鼻的野猪下水,羚羊下水,都被不嫌弃,只求有点荤味的人用零散的,甚至几斤几斤凑起来的煤炭票换走了。 换来的,是厚厚一沓又一沓,带着煤灰味和汗渍,甚至沾了点油腥的煤炭票,在陈冬河手里攥成了沉甸甸的一卷,像块砖头。 奎爷看着陈冬河手里那一大摞票子,故意咂了咂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耳朵尖,还没换到肉的人听见,带着点替陈冬河惋惜的调调: “冬河啊,你后来弄来这些,换了小一百吨煤票了。啧,就是那俩傻狍子,换得有点亏了。” “这要是拉到自由市场去……少说多卖三成价!可惜了了!” 他这是把“亏本”的戏做足,脸上那表情,仿佛真丢了钱。 陈冬河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丝苦笑,带着年轻人的懊恼和“算错账”的憋屈,仿佛真吃了大亏: “奎爷,您别说了。这次是我盘算岔了,光想着多弄票,没算好账。” “这倒腾来倒腾去的,费劲巴拉拉来这么多,到头来……” 他扬了扬手里沉甸甸的票卷,脸上的苦笑更深。 “怕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喽!白瞎了这些狍子肉!亏大发了!” 他这懊恼劲儿,演得十足十,还带着点山里人的实诚劲儿。 奎爷立刻接上话茬,声音洪亮地对着还没散去,眼巴巴望着空板车的人群拱手,一副“散场”的架势: “各位!各位都听见了!肉,是真没了!连根毛都没剩下!骨头渣子都让人换走熬汤了!” “咱们啊,也该散摊子喽!各回各家,该炖肉的炖肉,该熬汤的熬汤吧!” 他这一嗓子,算是给这场“盛宴”画上了句号。 他这话音刚落,人群里反应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些换到了肉的人,抱着沉甸甸,用油纸或麻绳捆扎好的野猪肉或骨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洋洋。 有的还特意把肉露在外头显摆,油汪汪的肉块在寒风中格外扎眼,引来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 他们心满意足,开始三三两两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讨论着晚上是红烧还是炖汤。 笑声在冷风里格外响亮,仿佛提前过上了年。 可那些得了消息晚了一步,或者手上票子不够多没抢上肉,只换了点下水甚至空手而归的人,此刻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挤过来。 手里攥着的票子被汗水浸得发软,却没能换成肉,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他们看着别人怀里的肉,再看看陈冬河和奎爷手里那厚厚一摞煤票,又听着两人刚才那番“亏了”“多此一举”的对话…… 心里那股子酸水,怨气,还有被落下的憋屈和不甘,就像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地顶了上来,烧得心口疼,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他们就能换到肉? 凭什么我拿着票子就换不着? 他们倒腾煤票,还不是想赚差价? 那得赚多少啊? 听奎爷那意思,陈冬河还亏了? 亏了还能弄这么多票? 骗鬼呢! 当我们是傻子? 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们没换到肉的,岂不是更亏? 白跑一趟,还看着别人吃肉!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几个没换到肉的汉子,都是矿上出了名的愣头青,刺头。 互相使了个狠厉的眼色,闷着头,一声不吭地挪动脚步,有意无意地,把陈冬河和奎爷他们离开的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抱着肉喜笑颜开往回走的人被他们粗鲁地推开,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矿上下工的汽笛声早就想过不知道多久。 暮色低垂,天穹压得极低,像一口锈迹斑斑的硕大生铁锅,沉甸甸地扣在煤灰弥漫的小城头顶。 寒风裹挟着煤屑和冰碴子,刀子似的刮过巷道口,刮在人脸上生疼。 汉子们刚从地心深处钻出来,浑身被汗碱和煤灰糊得严严实实,只剩眼白和牙齿在黢黑中亮得扎眼。 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酸水,喉咙干得冒火,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家门口那口冰凉的粗陶水缸子都顾不上扒拉一口,就被满街筒子炸开的信儿砸懵了。 “北大街口!奎爷的肉!拿煤票就能换!去晚了,毛都不剩一根!” 这话像根烧红的铁钎子,“滋啦”一下捅进了这帮累得三魂丢了七魄的爷们儿心窝里。 什么腰酸背痛、腿肚子转筋,全他娘抛到了九霄云外! 供销社的肉案子排三天队,也轮不到指甲盖大的一星儿肥膘。 年关的油腥味成了梦里才有的奢望。 此刻,这消息就是救命的稻草! 第374章 闹事 乌泱泱的人流,裹挟着井下带来的阴冷潮气、浓烈的汗酸、刺鼻的煤尘和劣质烟草的呛味儿,汇成一股汹涌的黑色泥石流,轰隆隆地卷向北大街。 破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杂乱的“咚咚”声,脚下的冰碴子被碾得粉碎,每一步都踏着对碗里见点油花花的焦渴。 可到了地界儿一瞅,心凉得比腊月河里的冰坨子还透。 三挂老牛车蔫头耷脑杵在当街,车辙印子冻在泥地里,像几道绝望的疤。 奎爷抄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蹲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锅子。 铜烟锅子一下下磕在翻毛大头鞋的硬底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在死寂的空气里传得老远,敲得人心里发慌。 旁边那个叫陈冬河的年轻后生,脑袋快埋进打着补丁,露出黑乎乎棉絮的棉裤裆里,缩着脖子,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地上别说肉末星子,连滴油花儿都寻摸不着。 只有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和被无数双破棉鞋踩得稀烂,混杂着煤屑和牲口粪渣的泥脚印,一片狼藉。 “肉没了!真没了!” 陈冬河像是被抽了脊梁骨,嗓子眼嘶嘶拉拉,带着股干了蠢事后的懊丧和后怕。 冻得通红的耳朵根子,被他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搓得快要掉皮。 “俺……俺自个儿脱裤子放屁,把事儿整秃噜了……供销社那头,翻脸不……不认账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沾着煤灰,还带着几分未褪尽青涩的脸庞上,混杂着惶恐、委屈和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活脱脱一个闯下塌天大祸,等着挨揍的败家子儿。 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只敢瞟向蹲在地上的奎爷,满是求救的意味。 这话像颗划着了的洋火头,“嗤啦”一下,点着了满街筒子憋了一整年的黑火药桶。 那些早换了肉的“幸运儿”,怀里抱着油汪汪的旧报纸包,或拎着冻得硬邦邦的野物腿,一个个站得老远,吧唧着嘴看热闹。 那眼神儿里的得意劲儿,像烧红的针尖,狠狠扎进这帮刚从地心钻出来,浑身黢黑,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大老爷们心窝子里。 他们干的啥营生? 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阎王爷掰腕子抢饭吃的勾当! 巷道顶板落石、瓦斯鬼火、透水淹井…… 哪个不是索命的无常?! 累死累活扒拉一年,图个啥? 不就图年根底下,能让老婆孩子碗里见点油花花,闻闻肉腥味儿? 眼巴前天上掉下块香喷喷的大馅饼,还是平日里有钱都难买的上好山野味。 这煮熟的鸭子,眼瞅着就飞了? 憋屈了整年的火气,井下积攒的戾气,以及对温饱最原始也最迫切的渴望,“腾”地一下,直蹿顶梁门! 烧得眼珠子都红了,血丝密布。 领头的几个膀大腰圆,壮实得跟铁墩子似的矿工,二话不说,铁塔似的身板往前一横。 满是煤灰的翻毛大头鞋“咚咚”踩在冻土上,震得脚下冰碴子乱蹦,就把那三挂牛车死死焊在了北大街口。 “围上!别让跑了!” 一声吼,下工的人流像黑黢黢的潮水,越聚越多。 百十来号顶着矿灯帽,浑身散发着刺鼻煤渣子气息和汗馊味的壮汉,里三层外三层,把陈冬河和他那牛车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矿帽上那一道道刺眼的白光柱,“刷”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打在陈冬河煞白惊恐的脸上,刺得他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抬手遮挡。 指缝间露出的双眸飞快的瞟向蹲在地上的奎爷,像是在求救。 “小子!” 一个额头横着条蜈蚣似的暗红伤疤的黑脸汉子,声如破锣,带着井下常年吆喝和粉尘呛染出的沙哑。 他那蒲扇似的,糙得像砂纸打磨过,指节粗大变形的大手,“哐当”一声拍在牛车辕木上,震得车板嗡嗡直颤。 积年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他们换得,俺们矿上的兄弟就换不得?咋地?嫌俺们钻地窟窿的埋汰,一身死人味熏着你了?” “还是觉着俺们兜里这盖着矿上大红戳戳的煤票是擦腚纸,不当钱使?!” 那唾沫星子混着煤灰,喷了陈冬河一脸。 那铜铃铛似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旁边立刻有人扯着被煤尘呛哑的嗓子吼: “就是!今儿你要敢从牙缝里挤出半个不字,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把你囫囵个儿拎出这北大街!” 人群瞬间炸了锅,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换肉!必须给俺们换肉!不换甭想挪窝!” 吼声里带着井下汉子特有的蛮横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在冰天雪地里嘶嚎。 那声音汇在一起,带着地底带来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冬河脸涨得像猪肝,眼睛盯在奎爷身上,一言不发。 老奎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更深了,沟壑里嵌着的煤灰似乎都在抖动。 他重重“唉”了一声,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更响了,冲陈冬河摆了摆手: “冬河啊,事儿是你自个儿鼓捣出来的,你瞅瞅这场面……几百条汉子,哪个手里不攥着好几吨的煤票?” “奎叔这小门小户的,仓底儿刮干了也给你兜不住这窟窿眼儿啊!” 这话明着是训斥陈冬河,暗里是敲打围着的人。 事儿捅破天了,这小子扛不起,你们别太过分! 他那浑浊的老眼扫过一张张因愤怒和饥饿而扭曲的脸,心里也直打鼓。 陈冬河像是被这话戳了心窝子,猛地一拧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冲着黑压压的人群,嗓子拔得老高,带着股豁出去的悲愤: “你们……你们这不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嘛!你们瞅瞅,我拢共就拉了这几挂车肉。” “明知自个儿干的是脱裤子放屁的赔本买卖,赚不赚得着钱还两说呢!你们还硬逼!” “这……这不是摁头叫驴喝水嘛!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声音打着颤,带了点哭腔。 那副又急又气又委屈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买卖人。 第375章 是时候收网了! 可他越摆出这副“窝囊废”“倒了血霉”的架势,四周围看热闹,闻风而动的街坊四邻越是来劲儿。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管他明白不明白里头道道,光听见“煤票能换奎爷压箱底的上等肉”这一句,大家伙儿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撒丫子往家蹽。 翻箱倒柜抠那花花绿绿,平时攒着舍不得用的各种票子去了。 布票、粮票、工业券,都攥在手里。 万一能搭着换点啥呢? 人群像滚雪球,越聚越厚实。 后来的人根本闹不清前因后果,光知道“攥紧煤票堵住这小子就能换到肉”。 一个个把票子攥得死紧,胳膊肘顶着前头人的后背,把街口堵成了蛤蟆吵坑的菜市场。 无数双眼睛冒着饿狼似的绿光,死死钉在陈冬河和老奎身上,仿佛他们是两座移动的肉山。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贪婪和一种集体性的疯狂。 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股焦糊味儿。 更挠心的是,谁不知道奎爷是这县城里手眼通天的老炮儿! 他手里的肉可不是供销社那蔫了吧唧,冻得发白的陈年猪肉。 最次也是山里窜的野猪! 前两天还风传,他刚出了头上千斤的滚刀筋大棕熊。 那膘肥体壮的样子,光想想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奎爷那仓库里,肯定还藏着压箱底的好货! 这念头像野火燎荒草,在每个人冻得发僵,被煤票和想象中的肉香刺激得发狂的心窝子里疯长。 烧得人喉咙发干,胃里像有只爪子挠。 那想象中的肥美肉块,熬出的浓白油汤,炖烂的筋头巴脑,成了压倒一切理智的诱惑。 什么道理规矩,在年关的肉味面前,都成了特娘的狗屁! 被死死围在垓心儿的陈冬河,脸上依旧挂着“被逼上绝路”的愤怒和委屈,后背却挺得溜直,硬撑着那点可怜的倔强。 只有紧挨着他的奎爷,眼角那点余光不经意扫过陈冬河侧脸时,才猛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几乎压不住的狡黠如狐的笑意。 那笑意快得像错觉,却冰得老奎心头“咯噔”一下,差点被自个儿倒抽的凉气噎着! 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的老油条,今儿可算开了天眼! 这小子…… 这炉火纯青的“委屈相”。 这分寸拿捏到毫巅的火候。 自己这把老骨头,就算回炉再造二十年也唱不出来! 这小子心窝子里藏的哪是煤? 分明是块千年不化的老冰坨子,又冷又硬! 敢情从头到尾,自己都陪着人家唱双簧,还唱得挺入戏…… 陈冬河见奎爷眼神有点飘,赶紧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极其隐蔽的眼色。 意思再明白不过—— 别干瞅着,麻溜搭把手! 这台戏得咱俩一块儿唱圆乎喽! 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收网了! 奎爷这才一个激灵回过味儿,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又被一股莫名的兴奋压下去。 他赶紧往前蹭了半步,挤出满脸褶子都堆起来,近乎谄媚的笑,对着躁动不安的人群连连作揖。 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老辈人的圆滑和恳求,还夹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可怜: “各位老少爷们,各位工人老大哥!消消火,消消火!” “这事儿确实是我这不着四六,缺心眼的晚辈瞎鼓捣出来的,捅了天大的篓子,我这把老骨头真顶不住啊!” “家里头炉子没封火,猪还没喂食,圈里的牲口饿得直叫唤,你们行行好,高抬贵手,给老头儿让条缝儿?” “这三挂牛车也是这小子从我那借的牲口,他跑不了,你们慢慢跟他掰扯,该咋办咋办……放我老头儿家去拾掇拾掇?” 老奎这话半真半假,腰弯得快要贴地,就想把自己从这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里摘出去。 可这群憋了一肚子邪火、眼珠子都饿得发绿的汉子们,哪肯放走这尊“肉菩萨”? 放走了他,上哪找真佛去?! 那疤脸汉子破锣嗓子立刻嚷开,声音盖过了嘈杂: “那可不成!老奎,奎爷,您是他长辈!小的惹祸,老的能拍屁股走人?” “你的大名在北城响当当,谁不知道奎爷仓库里有真家伙?刚放倒没多久的滚刀筋大棕熊! “还有那上千斤的犴达罕!都是金贵玩意儿!” 他唾沫横飞,拍得满是煤灰的破棉袄胸脯子砰砰响,如同擂鼓。 “俺们这些钻地窟窿的,把脑袋掖裤腰带上干活,保不齐哪天就埋里头了!” “俺们之所以敢拼命,无非就想让家里头爹娘、媳妇、娃儿,过年吃口热乎的,碗里见点油花花,开开荤腥!” “您老发发慈悲,就当拉扯小辈一把,匀几千斤鹿肉出来?要不……两头熊也成!” “咱知道那是金贵肉,俺们不占您老便宜!您平时啥价,俺们就按啥价给!现钱没有,可俺们给的是煤票!”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用力抖得哗哗响。 “票上白纸黑字写着数儿,盖着矿上的红戳戳,拿到矿上就能拉煤!童叟无欺!” “您要嫌这玩意儿烫手,让手下兄弟套车,跑远点卖了去嘛!卖给山沟沟里缺柴火烧的主儿!” “今年卖不完,明年、后年接着卖!那煤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黑金!放着也捂不馊!” 他说着,眼珠子像探照灯似的往人堆里一扫。 猛地钉住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涤卡中山装、缩着脖子想往外溜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吼: “郭大主任!郭主任!你给大伙评评理!是不是矿上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的,这票子指定能换煤?” “你是矿上头头,管后勤的,你吐口唾沫是颗钉!你说句话!” 几百道目光“唰”地全钉在郭主任身上。 这位管后勤的郭主任,脸比刚挖出来的煤矸石还黑。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冰冷的空气里几乎要结成冰碴子。 他被人从后头死死挤着,想钻地缝都没门。 让他说“不是”? 那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全是井下玩命的主儿,哪个不是血性汉子? 惹毛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回头矿上大佬怪罪下来更吃不了兜着走。 他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子眼发干发紧,冲着陈冬河方向艰难地直点头,声音发虚: “冬河啊……你看这事儿闹的……哎……闹太大了……要不,你跟奎爷再……再核计核计?想想办法?” 话没说完,他干脆心一横,点了个透亮的炮仗: “谁不知道你陈冬河是山里窜的好把式!奎爷仓库里那大熊瞎子、犴达罕,不全是你给他撂倒的嘛!” “你有本事弄来第一回,就能弄来第二回!” 这话跟热油泼进烧红的铁锅没两样。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沸腾了! 第376章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几百双饿狼似的眼珠子,瞬间绿油油地全钉在陈冬河身上。 好家伙! 闹半天,真佛就在眼巴前杵着呢! 奎爷压箱底的顶级好货,全是这个“委屈巴巴”,看着像怂包的小子弄来的? 郭主任这话,等于一把撕开了那层遮羞布,把陈冬河推到了风口浪尖! 陈冬河心里乐得差点窜上天,脸上却绷得更紧了。 腮帮子咬得死硬,黑着脸,一拳砸在牛车帮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声音又沉又哑,满是认命的晦气和被逼无奈的愤怒: “行!算我陈冬河今天出门踩了狗屎,倒了八辈子血霉!脱裤子放屁的事儿干了一件,还得硬扛着!我认栽!” 他吸溜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从冻僵的脚底板薅上来才挤出话: “二十五块一吨……就按你们说的价!熊肉、鹿肉……你们瞅奎爷那儿能抠出多少?” “可别他娘的狮子大开口!这玩意儿是我想打就能撞上的?那得祖宗坟头冒青烟!” “钻老林子,趟没膝的雪壳子,跟豺狼虎豹打滚儿,稍不留神,肉没吃着,自个儿先喂了牲口!” “这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今天算是白忙活,还惹一身骚!” 他摇着头,一副肠子都悔青、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的模样。 然后扭头,眼神带着真切的央求看向奎爷,声音都软了几分: “奎爷……您老就好歹再拉侄儿一把!这回给您跪下磕头都成!” “您也瞅见了,不拿出点压秤的玩意儿,今天咱爷俩都得交代在这儿,骨头渣子都让人拆了熬汤!” “下回!下回我再打着啥稀罕物,头一份儿先紧着您老!求您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角都憋红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那眼神里的恳求,让老奎心里直骂娘,又不得不佩服这小子演戏的功夫。 老奎心里笑得直抽抽,肠子快打结了,面上却瞬间垮下来。 长长一声叹息,那痛心疾首的劲儿,活像被人刨了祖坟,抢了传家宝: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哎!你可真是把我老奎坑到姥姥家了!那点玩意儿……那是我压箱底儿、指着过年翻身的命根子啊!” “铁路采购科的老张,昨儿还托人递话,三块一斤急要鹿肉,我都没舍得撒手!” “就等着年根底下人手上活泛,至少能卖到三块五!要是赶上一波行情,老子喊四块一斤大家都得上杆子抢!” 他掰着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头,唾沫星子横飞,每句话都跟割自个儿心肝肉似的: “骨头!骨头更金贵!鹿骨、熊骨,熬汤入药,那是正经的宝贝疙瘩!老中医开方子点名要的!” “一斤骨头的进项,比肉还厚实!现在拿出来……亏到姥姥家喽!” 他捶胸顿足,仿佛真被剜了心头肉。 这些话,一句句砸在矿工们心上,不少人脸上臊得慌,露出点赧然和犹豫。 是啊,硬逼着人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压箱底的好肉贱卖了,是有点不地道,跟抢差不多了。 可这点歉意,立马被那上等野味的肉香勾得烟消云散。 几百号人铁桶似的围着呢,帽子叔叔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法不责众! 更重要的,是那股在地底下不见天日憋屈了一整年,带着煤渣子味儿的邪火,今儿个算是找着闸口了。 北大街为啥没人敢惹? 前两年不是没例子,敢在这儿犯浑耍横欺负矿工家小的,躺着出去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老奎瞅着火候炖得咕嘟冒泡,油星子都快溅出来了,朝旁边提心吊胆,攥着拳头随时准备护住陈冬河的虎子使了个狠眼色。 猛地一挥手,带着股壮士断腕、倾家荡产的狠劲儿: “唉!罢了罢了!谁让我跟你爹是光腚娃娃的交情!摊上你算我老奎祖坟风水不好,该着破财!” 他吼了一嗓子,震得空气嗡嗡响,盖过了嘈杂: “虎子!去!把仓库里压箱底的,藏犄角旮旯的,甭管熊瞎子还是傻狍子,统统给我划拉来!腾空!” “这年咱爷们不过了,都在这儿兑干净喽!让大家伙过个肚儿圆的肥年!” “好——” “奎爷仗义!敞亮!” “够意思!” 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像平地炸响一串惊雷。 连南大街洗煤厂那边听风的工人也攥着煤票往这头涌。 六百多户矿工家庭,攥着那张平时擦屁股都嫌硬的花票子,潮水般涌向虎子和几个伙计临时支起来,摇摇晃晃的破木板桌前登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酸、煤灰味儿和一种压抑不住,对油腥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交织成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破桌子被挤得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汉子们冻得通红的手,急切地伸向登记本,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 陈冬河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得使劲绷着,腮帮子肌肉都酸了。 他瞅着那破木桌上越堆越高,花花绿绿的煤票,快堆成了小山,差点没管住嘴角。 加上之前零散换的,小八百吨了! 这他娘的是多大一座黑金山? 够烧多少窑,出多少砖? 那个带头的疤脸汉子,这会儿反倒有点臊眉耷眼,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使劲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瓮声瓮气,声音带着点井下汉子特有的直率: “兄弟,俺们这些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就知道不能亏了屋里头的老小。” “你是不知道,一月攥着四十多块血汗钱,捏着供销社发的肉票愣是排不上队!” “娃儿们天不亮就去供销社门口冻着,小脸冻得青紫,连个肉腥味儿都闻不着!” “命拴裤腰带上挖煤,不就图能让家里碗里见点油花花?” “今天……算哥哥们对不住你!仗着人多欺负你了!往后在这地界儿有事,就来北大街言语一声!” “别的没有,一身死力气,百八十号兄弟,替你搬山填海也不带含糊的!” 汉子们轰然应诺,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第377章 这小子能处! 这承诺在哈气成霜的凛冽冬夜里,带着股野性的分量,沉甸甸的砸在人心上。 这是矿工们最朴素的江湖义气。 陈冬河脸上这才挤出点“被感化”,带着点憨厚的笑模样,点点头,声音也透出点实诚劲儿: “冲大哥您这句话,今儿这亏,我认了!就当交个朋友!煤票压手里就当存钱罐了,说不定还能倒腾出点嚼裹呢!” 他努力演得像是个被真诚打动,又有点傻实在的后生,带着点认命后的豁达。 人群又是一阵喝彩。 这小子能处! 吃了这么大亏不记仇,是个敞亮人!够意思! 消息长了飞毛腿,派出所的帽子叔叔们果然来了,骑着大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警棍,穿着臃肿的棉警服,脸冻得通红。 他们瞅着虽然人山人海,闹闹哄哄像蛤蟆吵坑,但秩序没乱。 换肉热火朝天,登记的分肉的都排着队…… 干脆下了车,在外围吆喝几声维持秩序,没往里硬掺和。 躲在人堆后头阴影里的王凯旋,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冷汗被寒风一激,冰凉刺骨。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鬼才! 胆大包天,心细如发! 把那群活阎王似的矿耗子摆弄得服服帖帖,还落了个好名声! 这事儿要换自己上,怕是早被这群红了眼的汉子抬着扔废矿井里填坑了。 这场寒冬腊月的“大兑换”,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冷风像小刀子刮脸,可矿工们怀里抱着分到的,用旧报纸或油纸裹着的一疙瘩冻得硬邦邦的肉,笑得见牙不见眼。 分量是不多,一家也就分到斤把,可胜在新鲜! 尤其是那红扑扑、带着山野气的熊肉、鹿肉,是年货市场上花钱也难买的稀罕物! 冰冷的北大街头一回,飘着的不是煤灰味儿,而是勾魂的肉腥气和汉子们久违的,带着点沙哑的粗犷笑声,在寂静的寒夜里传出去老远。 有人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一角,凑近了深深吸一口那冰冷的肉味,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一年的辛劳都有了着落。 当最后一疙瘩带筋的鹿腿肉被人宝贝似的捧走,奎爷那点小仓库真被扫荡得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骂骂咧咧搬家时,午夜的寒气已经像针一样,深深渗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风更硬了,卷着地上的煤灰打着旋儿。 顶着刀子似的白毛风往回赶,牛蹄子磕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嘚嘚”作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奎爷裹紧了油腻发亮,领口结着冰霜的羊皮袄子,脸上却像喝了二两烧刀子,红光满面。 他压着嗓子对并排坐在牛车辕上的陈冬河叨咕,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后怕: “服了!冬河,老头子我算是服了!五体投地!” “当初你说顶破天能弄个二百吨撑死,谁能想到……” 他搓着粗糙得像砂轮的手指头,借着车头马灯昏暗摇曳的光,比划了个惊人的数字,眼里的精光贼亮贼亮。 “这帮钻地窟窿的耗子……家底儿真他娘的厚实啊!深不见底!” 陈冬河借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掩护,脸上终于扯开毫不掩饰的、如同雪原孤狼般的笑意,嘴角快咧到耳根后头: “那是!人家命都敢别裤腰带上,这点家当算个逑?不就图个活泛钱儿,买个肚儿圆的好年景罢了!” 他重重拍了拍胸前鼓囊囊的棉袄,里面那厚厚一沓硬邦邦的票券隔着棉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里面,埋着他掘出来的第一座沉甸甸的“黑金”矿。 寒风刮过,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矿场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井架,那才是真正的大矿。 陈冬河打小就不信孔夫子那套“人之初”的调调。 他信的,是瞅准了人心里头那点最实在的盼头,再想法子撬开了那捂得死紧,恨不得缝起来的口袋。 这花花绿绿的票子实实在在揣进怀里,贴着滚烫的胸口,他心里跟三伏天灌了一瓢刚打上来的井拔凉水似的,从里到外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劲儿。 可面上还得装着副刚从冰窟窿捞出来的丧气样,全程黑着脸,眉头拧成疙瘩。 时不时配合地重重“唉”一声,拍打两下空瘪的棉袄口袋,活像在哀悼自个儿“赔掉裤衩”、血本无归的“蠢行”。 连走路都拖着脚,踩得冻土“沙沙”响,每一步都透着“亏大发了”的晦气。 登记、分肉、点票、安抚…… 熬得人眼皮打架,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回到奎爷那飘着浓重松脂、血腥和兽肉腥膻味儿的小院,两人鞋都懒得脱。 沾着煤灰和泥雪的破棉鞋就那么甩在炕沿下,倒头就睡。 鼾声震得糊窗户的旧报纸都跟着哆嗦,连窗外呼啸的寒风都压不住。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着冻僵了的青灰色,寒气顺着土炕的缝隙和墙缝往里钻,直往骨头里沁。 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带着点官家气儿的拍门声,一下下,像敲在人心坎上,硬是把俩人从沉梦里拽了出来。 不是街坊那种“哐哐哐”的砸门,也不是讨债的狠劲儿。 是那种带着分寸,却不容拖延的节奏。 虎子趿拉着露脚趾头的破棉鞋,揉着眼睛去开门,门闩拉开的“吱呀”声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刺耳。 门闩一拉,一股凛冽的寒气裹着个人影挤了进来。 深蓝涤卡中山装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风纪扣都扣得严实。 五十出头,面容周正,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笑容温和得像初冬那点没什么热乎气的太阳。 可那股子久居人上、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劲儿,门缝都关不住。 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穿着整洁,提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年轻人。 斯斯文文,眼神透着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皮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虎子以为是年根底下赶早来踅摸好肉的大主顾,赶紧堆起笑,把老奎教的词儿背出来,带着点讨好: “领导,实在对不住,年根儿底下真没货了,库里耗子搬家——空了膛了,连根肉丝儿都刮不出来。” “您过两天再来?兴许运气好能收着点儿山跳子……” 那中年人摆摆手,笑容不变,声音不高分量却足,带着点不容置疑: “小同志,误会了,不买肉。找奎爷,有件要紧事商量。事若谈成……给奎爷封个一千块的辛苦钱做谢仪。” 第378章 风水轮流转! “一千块”仨字儿,像三块沉甸甸的金砖,砸得虎子脑瓜子嗡嗡响,腿肚子发软,嗓子眼发干。 他赶紧哈着腰把人让进稍微暖和些的堂屋,撒丫子就往后院蹽。 奎爷也惊醒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棉袄疙瘩襻,一边心里头直扑腾,像揣了只活兔子。 消息传这么快? 肉都分干净了还来? 等他一掀开堂屋那厚棉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看清背对着门口,正打量着墙上挂的几张硝好兽皮的身影,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背影,这派头,错不了,是洗煤厂的周有志周厂长! 县城里响当当的国营大厂一把手! 脸上瞬间绽开老江湖特有的、热情到近乎夸张的笑容,紧走两步迎上去: “哎哟!周厂长!这大清早的,西北风把您这贵人吹到我这寒窑来了?稀客稀客!真是蓬荜生辉啊!” “是不是还惦记着我那张没舍得出手的整熊皮子?放心!给您留着呢!” “最囫囵、毛色最亮堂、油光水滑的那张!前几日那几头大牲口刚拾掇利索。” “昨儿肉分了,皮子正拿上好的硝,仔仔细细鞣着,就等您来掌眼,保准满意!” 奎爷这话滴水不漏,既显出记得周厂长,又点明了关键—— 肉? 真没了! 您来晚了! 周厂长转过身,脸上笑容像焊上去的,接过虎子手忙脚乱端来的粗瓷大碗热水暖着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点熟稔的责备: “老奎,你可不够意思啊!” 话里带刺,直接挑破了窗户纸。 “昨天矿上那档子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后半夜才得着信儿。” “他们那边年年弄这福利煤票,美其名曰给工人谋福利,我这头可是顶着雷,压力山大啊!” 他摇头叹气,透着股身不由己的无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沿上豁口的毛刺。 “八百吨……看着是票,可那就是八百吨实打实的指标!” “从我库里拉走八百吨煤,里头一大半得是能炼焦的好煤才能填上窟窿眼儿。” “可国家计划卡得比裤腰带还紧,东挪西挪?挪出窟窿我这顶帽子就得挪窝喽!弄不好还得进去!”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坦诚,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老奎的反应。 “这不,腆着老脸,一大清早摸黑出门,巴巴的求到你这尊真佛跟前了?” 周厂长笑容里掺了点苦涩,语气却异常恳切,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我知道那后生陈冬河,是你老奎罩着的子侄辈,跟亲儿子差不多。” “这事儿……咱商量商量?让他把那八百吨煤票还回来,亏不了他!该补多少损失,我认!” “工作安排也没问题,洗煤厂,两个正式岗指标,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开出的价码沉甸甸—— 现钱补偿加两个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 眼神像钩子,紧紧盯着奎爷的脸,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公文包年轻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那两个指标是莫大的恩惠。 奎爷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儿自己就是个敲边鼓的配角。 经过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他算彻底服了,陈冬河那后生的脑瓜子就是座金矿! 转得比自个儿这老江湖还快还狠还稳当! 他赶紧应承,脸上堆满为难和歉意:“唉,这事儿闹的!捅破天了!好说好说!我这就喊冬河起来!” “这小子年轻不懂事,捅了马蜂窝,能补回窟窿那是烧高香,祖坟冒青烟了!” 他转身就往后院走,嗓门故意拔高,带着点气急败坏和恨铁不成钢: “冬河!冬河!别特娘的挺尸了!日头晒腚了!周厂长亲自来看你来了!说是要给你补窟窿呢!天大的好事!” 堂屋棉帘子“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陈冬河揉着惺忪睡眼,顶着鸡窝似的乱发晃悠进来,身上还带着热被窝的暖和气儿。 他看也没看周厂长,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抓起桌上刚买回来还温乎的油条,狠狠咬了一大口。 嚼得腮帮子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抱怨,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满: “奎爷,今儿咋是素的?清汤寡水,不得劲儿!还特娘的得是香喷喷裹着小葱的大肉包子,一口下去滋滋冒油,满嘴香,那才叫舒坦!” 说着端起桌上那碗黄澄澄、稠糊糊的棒子面粥,“稀溜溜”灌了一大口。 完全一副混不吝,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口腹之欲的饿死鬼样。 仿佛眼前这周厂长,还不如一根油条实在。 奎爷重重咳嗽一声,拿黄铜烟袋锅子虚点他,带着长辈的训斥: “吃吃吃!就特娘的知道吃!没点眼力见儿!这位是洗煤厂的周厂长!天大的人物,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真佛!” “人家为你的事儿,天不亮就赶来了!赶紧说正事!” 陈冬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油条屑都甩了出来:“不成不成!还啥票啊!” 他费力咽下嘴里的油条,话头却拐了个大弯。 “周厂长,您不知道,昨儿刚回奎爷这儿,炕头还没焐热乎呢,就有位老主顾堵门了。” “他倒是想买煤票来着,可您猜怎么着?就南街砖窑厂那黑胖子马三儿!” “上回我去找他,想托关系批点便宜红砖盖个狗窝,人家脸仰得比房檐还高,屁股都没欠一下,鼻孔朝天就把我打发了!” 他“嘿”地冷笑一声,带着点后生仔记仇的狠劲儿和得意。 “风水轮流转!他马三儿昨天求着我了!可晚了!小爷我还真就不伺候!” “您猜他开出多高的价?”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头,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这县城里缺煤烧的窑口海了去了!他砖窑厂的炉子点不着?坯子冻裂了?没事儿!别的窑子也缺煤烧!” “瓦窑、石灰窑,眼都绿着呢!人家说了,不光现钱管够,要盖房的砖,他能给我直接送到家门口!白送!” “盖二层小楼能用几块砖?顶天了千把块!可我手里这八百吨煤票……”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促狭地瞟向脸色渐渐阴沉的周厂长。 第379章 讨价还价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促狭地瞟向脸色渐渐阴沉的周厂长。 “说起来,还得谢您们矿上煤厂。这福利……发得可真是时候!敞亮!解了燃眉之急啊!” 他拍了拍胸口,那沓票子隔着棉衣发出闷响,像在敲打周厂长紧绷的神经。 周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握着热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像是想起什么,摇头苦笑,拿手指虚虚点了点陈冬河,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了然: “行啦,小子,别在我这儿耍花枪、敲边鼓了。昨天晚上我琢磨了一宿,想明白了。” “这事儿赖我!是我们管理上有缝儿,规章制度不严实,被你小子钻了空子,钻得……漂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棋逢对手的审视。 “那矿上发的福利煤票,拉回去烧灶做饭、点个炉子还行,可要入高炉炼钢、进电厂锅炉?指标根本不够格!热值差远了!” “顶多给砖窑厂、石灰窑糊弄糊糊弄窑火。可谁能想到……嘿!你小子眼毒手快,专挑这软肋下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冬河的脸,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把他里外看透。 “咱爷俩也别绕弯子打哑谜了。这煤票是烫手山芋,你攥着,对我不利,指标缺口填不上,乌纱帽不稳。” “对你……日后麻烦更大,树大招风,夜长梦多。” “这样,我六十块一吨,收了,现钱结算!帮你解套,也当交个朋友,日后好相见,咋样?” 这价码比昨天陈冬河“换肉”折算的成本高了一倍还带拐弯,诚意不可谓不足。 那公文包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下包,似乎那厚厚的现钞就在里面。 陈冬河把碗底最后一点粘稠的粥刮进嘴里,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头。 然后,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周厂长眼前晃了晃,笑容带着点天真和无辜: “周厂长,您觉着我傻?还是觉着我好糊弄?” 那根晃悠的手指,像根针,扎在周厂长努力维持的镇定上。 周厂长眉头猛地一拧,心头火起:“什么意思?难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更离谱的念头冒出来,却不愿相信。 “一百块!” 陈冬河笑眯眯地,轻飘飘吐出一个让堂屋里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的数字。 “人家昨天就给我开到这数了!现钱!砖头白送!您瞅瞅我这记性,刚还给您提过醒儿呢!” 他重重拍了拍胸口,那沓厚厚的煤票隔着棉袄发出沉闷的,令人心颤的窸窣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放屁!” 周厂长“霍”地站起,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声音都劈了叉,失了平时的沉稳。 “哪个砖窑厂敢给一百块一吨?!他烧出来的是金砖?!他马三儿窑里烧的是金元宝不成?!胡说八道!” 堂屋里死寂。 老奎端着粥碗的手一哆嗦,粘稠的棒子面粥差点泼到他那件油亮的羊皮袄上。 虎子惊得下巴快掉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一百块一吨? 我的老天爷! 换肉都能换几大车了! 冬河这小子是真敢张嘴啊! 狮子都没他口大! 那公文包年轻人也面露惊愕。 周厂长胸口剧烈起伏,连着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 他知道,对面这小子把准了他的脉门,掐住了他的七寸。 一百块一吨……是贵得离谱,是明抢! 可想到计划落空、乌纱帽不稳,甚至更可怕的后果……那沉甸甸的八万吨国家任务像山一样压着他。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腮帮子肌肉绷紧,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带着重锤砸地的闷响: “……行!冬河同志,就按这个价!一百块一吨,我给你现钱!八百吨,八万块!一分不少!现在就可以点!” 说出“八万块”时,他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虚脱般的沉重。 那公文包年轻人下意识地捂紧了包。 屋子里静得可怕。 炉膛里柴火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奎爷觉得自个儿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这一辈子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可折腾到老了,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脑子里嗡嗡的。 虎子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眼珠子死死盯着陈冬河,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可陈冬河…… 还是摇头! 他甚至悠闲地拎起桌上那把豁了口的破暖壶,给自个儿又倒了半碗热水,捧着暖手。 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刚才谈的不是八万块巨款,而是八毛钱的白菜。 堂屋里只剩下暖壶嘴倒水时“咕咚咕咚”的声响。 这无声的拒绝,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周厂长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一股被反复戏耍,尊严被践踏的怒气和巨大的压力让他脸黑得像锅底,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脸是吧?!你还要加多少?!” “我告诉你,我周某人也不是泥捏的菩萨!惹急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碴子似的刺骨寒意和赤裸裸的威胁。 “信不信我马上下道命令,煤厂凭票领煤,一天就给你批十吨!” “我看你这八百吨票,能兑到猴年马月去!压你手里,风吹日晒,跟废纸差球不多!看谁耗得过谁!”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那身深蓝涤卡中山装也绷紧了。 陈冬河捧着热水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没去看盛怒的,如同困兽的周厂长,只盯着碗口袅袅升起,又迅速在冷空气中消散的白雾,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不大,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像冰锥子一根根扎在周厂长紧绷的心窝上: “您批十吨没问题啊!规矩嘛,您是一厂之长,能理解,按章办事,天经地义。”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水,终于看向脸色铁青的周厂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近乎残酷的笑意。 第380章 合作,还是鱼死网破?! “可周厂长,您说……我要是拿着剩下那一百几十吨的差价,每吨拿出十块二十块,分给昨晚那六百多户矿工兄弟。” “然后告诉他们:咱那煤票啊,能卖,价钱还不错!就是厂里卡着脖子,一天只让拉十吨,我也没辙啊!” “不过我陈冬河这人仗义,知道大家伙不容易,亏的钱,我私人补点,就当交个朋友……” “您猜猜?”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周厂长的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惨白。 “我那帮力气贼大,脾气更冲,昨晚刚拍着我肩膀说有事吱声的矿工哥哥们,会不会觉得我这钱赚得特烫手?” “会不会……特别想找那卡着脖子,让他们到嘴的肥肉飞了的厂子,好好唠唠嗑,说道说道?” “就凭北大街爷们儿吐口唾沫是颗钉的性子!” “所以,这事儿吧,我觉得,真诚才是一切的必杀技。您说呢?周厂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剖开了周厂长最恐惧的噩梦。 那“真诚”二字,带着冰冷的讽刺。 周厂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太阳穴“突突”狂跳,仿佛要爆开。 他死死盯着陈冬河那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脸庞,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 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比屋外的白毛风更冷。 这小子……哪里是什么脱裤子放屁的愣头青? 这分明是条盘在雪窝子里的毒蛇! 吐着冰冷的信子,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昨晚堵门换肉只是开胃菜,是引子! 现在这更阴、更狠、更毒的后手,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一旦那六百多户被煽动起来,红了眼的矿工…… 那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后果绝对比他完不成国家计划更严重百倍! 昨天那黑压压人群散发的压迫感和野性的力量,仿佛还在眼前,让他脊背发凉。 那公文包里的钱,此刻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他瞬间明白了。 这小子刚才的强硬报价和断然拒绝,都是在等他亮底牌,逼他出招。 现在,自己的牌打光了,底裤都亮出来了,对方却稳稳捏着自己的七寸,手里还捏着足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王炸没甩。 周厂长脸上的怒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后怕。 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场谈判的天平,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网里。 周厂长慢慢坐回冰冷的板凳上,刚才挺直的腰杆也颓然地弯了下来,肩膀塌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认命: “……那你……你到底想怎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里艰难挤出来的。 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此刻也显得皱巴黯淡了。 陈冬河看着他瞬间失去所有锋芒的模样,终于放下了手中那碗已经半凉的水。 他没有再绕圈子,眼神锐利得像刚刚开刃,闪着寒光的镰刀,直刺周厂长的眼底: “周厂长,您是明白人,场面上的人物。昨天您能一眼看透我那点小把戏,现在这县城里各路神仙的鼻子,怕也都嗅着味儿了。” “说不定,马三儿,或者其他哪个窑口的老板,甚至省城闻着腥味儿的倒爷,正往这儿赶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如果我等他们几家都到了,大家伙围在一张桌子上,当着您周厂长的面儿,把这八百吨票,公开亮出来,竞个价……您觉得,这价钱,最后能敲到多少?” 他顿了顿,不给周厂长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语气骤然转冷: “就算您今天真敢下那限时限量的死命令……我就敢拿着这盖着矿上大红公章,白纸黑字的票,去省城计委、去煤炭局问问清楚!” “问问领导们,这票到底是真金白银的国家欠条,还是您周厂长手里能随便涂改克扣的擦腚纸?!” “您觉得……哪头的动静会更大点?哪边的篓子……更难收拾?!”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裹挟着凛冽的寒风,狠狠砸在周厂长的心坎上。 让他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惨白,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中山装棉质的下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发白凸起。 他知道,对面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真的能把天捅破,让他万劫不复的狠招! 他甚至已经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到—— 省里工作组下来查问时的严厉面孔,矿工群情汹涌围厂砸门的混乱景象,各路竞争对手落井下石、向上举报的可怕后果…… 任何一项,都足以将他彻底埋葬! 那公文包里的钱和指标,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炉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北风。 陈冬河盯着周厂长不断变幻的、如同死灰般的脸色,目光在他紧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和攥得骨节发白的指节上缓缓扫过。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独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他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面前那碗早已半凉的茶水,轻轻吹去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咆哮和威胁都更有压力。 他在告诉周厂长:牌,打完了;底牌,你亮尽了;台阶,我给你摆好了。 怎么选,看你自己! 是体面地合作,还是……鱼死网破?! 周厂长指节捏得发白,粗瓷茶杯在掌心微微发颤。 杯沿的搪瓷磕碰声在寂静的土坯房里格外刺耳,暴露了他竭力压制的惊涛骇浪。 八百多吨! 这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他心尖上。 三年! 工人们省吃俭用攒下的这点煤炭票,是厂里默许的“活命钱”。 私下里换点苞米面解馋,给孩子扯块花布过年,给病榻上的老娘换几片止痛药…… 这本是国营大厂工人心照不宣的“硬福利”,是灰色地带里艰难滋长的人情味。 谁曾想,这层层叠叠,分散在几百号工人手里的零碎票证,竟被陈冬河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后生,像蜘蛛结网般无声无息地收拢了去,攒下这泼天的窟窿! 第381章 法子,我早想好了 一次付清? 下个月的计划煤就得断顿! 到时候板子打下来,别说乌纱帽,搞不好还要扣顶“破坏国家计划”的帽子。 他后背的冷汗黏住了粗布衬衫。 可眼前这年轻人…… 周厂长抬眼,目光复杂地扫过陈冬河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明明才二十啷当岁,眉宇间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青涩,偏偏那眼神沉得像口古井。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劲儿,倒像是浸淫官场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深吸一口气,劣质烟草和土墙的霉味冲进鼻腔,压下翻腾的憋闷和一丝被拿捏的羞恼。 他当然知道,这跟头栽得不冤,眼下更不是置气的时候,得先想办法找补! “冬河啊……” 周厂长放下茶杯,瓷底重重磕在斑驳掉漆的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脆响,震得桌面煤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事儿,是我这边……管理上出了纰漏,让你钻了……咳,让你瞧出了门道。” 他艰难地吐出“纰漏”两个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稍微缓了口气,又继续说:“八百多吨,不是小数。你既然能点出这个病根,想必……也有治病的方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粗呢裤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目光,却像探照灯紧紧锁住陈冬河。 “只要我能办到的,没二话,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这承诺的分量,在计划经济的年代,砸下去就是一个铁饭碗的坑位,足够改变一个农村家庭的命运。 陈冬河脸上这才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 他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笃的轻响: “周厂长爽快。说起来,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二叔……” 他语气放慢,带上了点家常的暖意,仿佛只是邻里间托付一件小事。 “您可能听说过,陈满仓,在邻村砖窑厂背砖。那活计,是真能累折腰啊!” “三伏天窑洞里头烤着,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三九天寒风里吹着,手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一年到头挣那几个工分,也就勉强糊口,连给家里娃添件新棉袄都紧巴。” “我这当侄子的,看着心疼。要是……要是能给他寻个轻省点,稳当点的活计,不用再拿命换那点嚼裹,我这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追忆的光,语气低沉了些。 “您是不知道,我二叔这人,性子直得像筒子,脾气爆得像火药,可最护短。” “小时候我被村东头王家那几个半大小子堵着打,抢我挖的野菜,我二叔抄起扁担就冲过去了。” “头都让人开了瓢,血糊了半张脸,还死死护着我,吼着谁动我侄子试试……” 这话半真半假,却把那份叔侄情谊渲染得十足。 点明了他二叔的“实在”和“护犊子”的秉性。 这样的人,进了厂,用好了是把好刀,但也得有人看着点。 周厂长心里那点疙瘩瞬间松了大半,甚至隐隐觉得占了便宜。 一份工作! 这事儿虽然棘手,但比起八百吨煤的窟窿,简直是芝麻换西瓜。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厂里的岗位。 下井挖煤? 不行! 太苦太险,陈冬河肯定不干,自己也落不着好。 洗煤车间? 活脏,也累,煤灰能把人染成黑鬼。 运输队? 得要技术,考本子…… 对了! 调度室! 那些老调度员,一个个都等着子女接班呢! 硬挪个坑出来不容易,得罪人是肯定的。 但眼下火烧眉毛,顾不得那么多了!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 周厂长打定主意之后,重重的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满仓兄弟是吧?我知道,厚道人!讲义气!正好,我们煤厂调度室缺个手脚麻利,办事牢靠的调度员!” “这活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看看单子,协调协调车辆进出,记性眼力见儿好就行。我看满仓兄弟准行!” 他先抛出岗位的好处,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提待遇,仿佛怕烫着嘴。 “就是这工资……冬河你也知道,新工人嘛,头一个月算学徒期,十九块。” “从第二个月起,转正,拿正式工的钱,三十九块!你看……” 周厂长紧盯着陈冬河,生怕他嫌少。 三十九块! 在当时的农村,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攒下几块钱都是好的。 这是绝对是能让人眼红到滴血的高工资。 陈冬河心里门儿清。 调度员? 这绝对是眼前这位周厂长能拿出的顶好位置了。 油水不多但体面安稳。 他二叔那耿直性子,坐办公室协调车辆可能差点火候,容易得罪人。 但有周厂长这尊大佛在厂里罩着,学起来应该不难,至少比背砖强百倍。 最关键的是,这工资。 足够让二叔一家在村里挺直腰板做人,弟妹们也能安心念书了。 他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周厂长,您这……真是太仗义了!我替我二叔谢谢您!三十九块,不少了!正经工人的待遇!” “我二叔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呢!改天让他亲自登门给您道谢!” 这满意,是真的满意。 周厂长见他应下,心头大石“咚”地落了地,知道该谈正事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冬河,那咱这八百吨的票……” 陈冬河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仿佛早已铺好了路。 他压低声音,身体也微微前倾,靠近周厂长,仿佛要说什么惊天秘密: “周厂长,您别急!法子,我早想好了,保管是双赢……不,是三赢!” “头一条,这八百吨票,您按二十八块一吨的价,从我这儿收走。” 看到周厂长眉头本能地一皱,陈冬河立刻补充,语气诚恳。 “您放心,这钱,我赚得也有限。您知道现在肉多金贵?黑市上猪肉都快赶上金价了!” “我后来收票,二十五块一吨,可搭进去的是实打实的猪肉!乡亲们认这个,票才能收上来。” “所以这价,真没多要您的。” 他巧妙地强调了“成本”这个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用计划外的猪肉换计划内的票,再让计划内的票变成计划外的钱。 这中间的腾挪,周厂长自然懂,但也只能认。 第382章 蒙尘的璞玉! 周厂长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精。 这等于他周厂长要出钱买下票,还得担个“高价回收”的名头,替陈冬河和奎爷扛了“倒卖国家计划物资”的雷。 但他没吱声,耐着性子等陈冬河的下文。 这才是关键。 前面的都是铺垫。 陈冬河当然知道周厂长在想什么,话锋一转,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光。 “这第二条嘛,等砖窑厂,瓦盆厂那些眼巴巴等煤下锅的老板闻着味儿找上门,我就告诉他们,票,全让您周厂长高价收走了!” “至于您呢?”陈冬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回去,就开个会,对外宣布,这些票涉及管理漏洞,厂里决定统一作废!或者象征性地当众烧掉几张也行。” “理由嘛,现成的——厂里压力太大,发现有人利用福利制度套取国家计划物资,必须严肃处理!挥泪斩马谡!” “您周厂长是自掏腰包填了窟窿,平息了风波!这名声,是不是听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他描绘的场景,让周厂长仿佛看到了矿务局领导赞许的目光。 周厂长眼睛倏地亮了,像两盏探照灯! 这思路……真特娘的绝了! 既堵住了漏洞的源头,又把“高价收票”的行为包装成了“严肃整顿”和“勇于担责”。 甚至带点悲壮色彩。 计划内的煤炭保住了! 他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茶杯粗糙的杯壁。 “至于那些票对应的煤……” 陈冬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笑意。 “周厂长,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么大个矿,这么大个洗煤厂,每个月洗下来的煤矸石,那些热值不够点不着锅炉的碎末子,沾了泥水灰分高得只能垫路的劣质煤……总有那么些计划外的东西吧?” “这些玩意儿,堆着也是堆着。占地方,烧又不好烧,处理还得费功夫。以前可能……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大家伙儿睁只眼闭只眼分了?或者象征性地收点钱?” 他看到周厂长眼神闪烁,知道戳中了,立刻接上。 “但现在,您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废物利用啊!” “比如,把这部分不合格的煤,按市场价,卖给那些急等燃料的砖窑厂,瓦盆厂?” “这钱,不走计划内的账。单独记个小本本。就叫……职工福利改善基金。” “只要您不往自己兜里揣,账目清清楚楚。用这钱给矿上的兄弟改善改善伙食,食堂多割几斤肉。” “给井下的工友添几顶新柳条安全帽,或者过年发点实在福利,毛巾肥皂白糖啥的……” “上面知道了,只会夸您周厂长会当家,会管理,变废为宝,体恤工人!这可都是扎扎实实的政绩!” 陈冬河描绘的前景,让周厂长仿佛看到了表彰通知和工人们感激的笑脸。 “好!好!好!” 周厂长连说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响亮,激动得差点拍桌子。 这会儿他看向陈冬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惊叹。 “冬河啊冬河!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法子……绝了!真绝了!” 他之前也隐约想过处理劣质煤,但绝没想到能和陈冬河捅出的这个篓子如此完美地结合。 更没想到能上升到“管理创新”和“工人福利”的高度! 这年轻人,不仅圆满的解决了问题,还给他送了一份沉甸甸的大礼! 这份心思,这份格局,哪里像个泥腿子出身的后生? 分明是块蒙尘的璞玉!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狭小的土屋里显得有些局促。 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闷响,心中的激荡难以平复。 矿工的不易,他这个从基层起来的厂长其实比谁都清楚。 陈冬河那句“男人肩膀上的责任很重”,更是戳到了他心窝子里。 井下的黑暗和压抑,只有靠井口的光和家里热乎的饭菜撑着。 他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冬河,像发现了稀世珍宝,毫不犹豫的抛出了沉甸甸的橄榄枝: “冬河!话都点到了这个份上,啥也没说的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票我按你说的价收!二十八块一吨,八百吨,两万两千四百块!” “你小子,真是沾上毛比猴还精!好处你拿,锅我背!但是一个字——值!千值万值!” 他半真半假地笑骂一句,随即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带着惜才的恳切。 “冬河,有没有想过找个正经工作?来煤厂!先给我当个秘书,熟悉个一年半载,我保你一个副主任的位置!户口,编制,一步到位!” 他是真起了爱才之心。 这样的人才,放在身边,能抵千军万马。 以后绝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陈冬河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多谢周厂长厚爱!您这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可我这个人吧,野惯了。”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土坯房那糊着报纸的墙壁,望向更远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您看,就倒腾这点票,也能赚个辛苦钱。我觉着啊,这往后,怕是做生意,搞经济才是大路子。” “端铁饭碗安稳,旱涝保收,固然稳定。可我这性子,还是想趁着年轻,扑腾几下试试水,看看自己到底能游多远。”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周厂长看着他年轻却异常笃定的脸,心里惋惜得直叹气。 到底是年轻人,不懂铁饭碗的金贵,不明白这编制在这年头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只好重重叹口气,带着长辈的关切: “行吧!人各有志。不过冬河,记着我的话,煤厂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哪天扑腾累了,想安稳了,随时来找我!我说话算话!” “成!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要是哪天我真混不下去了,肯定来投奔您,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给您添麻烦!” 陈冬河笑着应承,场面话滴水不漏。 既给了台阶,也留了后路。 两人相视一笑。 一种微妙的,超越年龄和身份的默契在简陋的土屋里达成。 第383章 后生可畏啊! 旁边的奎爷,悬着的心这才“噗通”一声落回肚子里。 后背的冷汗已经快把洗得发白的褂子浸透了。 他原以为今天要结下死仇,搞不好还要进去蹲几天。 哪想到峰回路转,两边竟成了“忘年交”? 这陈冬河的手腕,真是让他这老江湖都开了眼。 后生可畏啊! 没等周厂长喝口茶定定神,院门突然被拍得山响,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个洪亮得震耳朵,带着火烧火燎般急切的粗嗓门穿透了进来,打破了刚刚达成的和谐: “老奎!开门呐老奎!兄弟有急事找你!火烧眉毛了!” 奎爷一听这声儿,眉头就皱成了疙瘩,像两条拧紧的麻绳,无奈地嘟囔: “牛大壮这憨货!鼻子咋这么灵?!特娘的属狗的吗?” 他起身,趿拉着布鞋,慢吞吞地去开门。 故意磨蹭着想压压来人的火气。 门栓一落,“哐当”一声,一个铁塔似的黑脸汉子就硬生生挤了进来。 像半截移动的黑铁塔杵在当院,瞬间把小院的光线都遮暗了几分。 满脸络腮胡钢针似的支棱着,豹头环眼,敞着怀的旧蓝布工装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 胳膊真比奎爷的大腿还粗一圈,沾满了窑厂特有的黄泥和煤灰,活脱脱一个猛张飞再世。 正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瓦盆王”牛大壮。 凭着一身力气和一股子莽劲儿,硬是把个小瓦盆窑折腾得远近闻名。 “老奎哥!救命啊!” 牛大壮一进来,带着一股子汗味和窑火的焦糊味,蒲扇大的巴掌就带着风拍向奎爷的肩膀。 那架势能把人拍个趔趄。 奎爷“哎哟”一声,泥鳅似的往后一滑溜,没好气地骂: “滚远点!我这把老骨头经得起你几下捶?上回拍我那下,肩膀疼了三天!你个莽牛!”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没多少恼意。 他知道这人虽莽,却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牛大壮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 也不尴尬,变戏法似的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快散架的“大前门”,硬塞给奎爷一支。 自己也麻利地在裤腿上蹭着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那烟雾都仿佛带着股子焦躁味儿。 这才开口:“老奎哥,真不是兄弟我烦人,火烧眉毛了!我那瓦盆窑,快熄火了!” 他苦着脸,那粗豪的脸上挤出愁容,看着有点滑稽又让人心酸。 “你是不知道,现在来拉瓦盆,砖头的车,天天在窑口排长队!拖拉机,驴车,堵得水泄不通!可我这窑……特娘的没煤烧了!” “去煤厂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磨破,烟递了不知多少包,人家就给那么一星半点,塞牙缝都不够!” “咱是个体户,没计划,人家鼻孔都朝天看咱!鼻孔里喷出的气都是冷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面仿佛都颤了颤,扬起一小片尘土: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小神仙,姓陈?收了好几百吨煤票?我的亲娘哎!这脑子是咋长的?!” “我牛大壮就知道抡铁锨和泥巴!我要有这脑子,还用得着愁掉头发?” 他下意识抓了抓自己板寸似的,硬得像钢刷的头发,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往堂屋里扫,一眼就锁定了屋里的陈冬河和周厂长。 那眼神“唰”地就亮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肥羊,急吼吼的喊道: “老奎哥,快!快给我引见引见!真佛就在眼前哪!” 牛大壮急不可耐,胳膊肘又习惯性地想去捅奎爷。 奎爷气得抬脚就踹他小腿:“引见个屁!瞧见你就烦!上回说买一百斤肉给工友改善,结果硬从我库房里拖走两头大野猪!上上回……” 牛大壮这会儿可没工夫听奎爷数落,灵活地一扭腰躲开,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像朵盛开的黑牡丹,三步并作两步就蹿进了堂屋。 那身板带起的风都刮得桌上的煤油灯苗疯狂摇曳,差点熄灭。 “奎爷,这位是?” 陈冬河适时开口,明知故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笑容,那样子仿佛刚被外面的动静惊扰。 奎爷赶紧介绍,语气带着点无奈:“冬河,周厂长,这是牛大壮,在镇子西头开瓦盆窑的,出了名的牛脾气,也是个实在人。” “大壮,这位就是你要找的陈冬河,这位是煤厂的周厂长。” 牛大壮那双牛眼在陈冬河年轻的脸和周厂长威严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两圈。 最后热切地,死死地落在陈冬河身上。 他一步上前,一把握住陈冬河的手用力摇晃:“哎呀呀!陈兄弟!可算见着真佛了!年轻!太年轻了!英雄出少年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这手劲也太大了! 陈冬河不动声色地抽回有些发麻的手,脸上笑容不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谦逊: “牛大哥,久仰大名。你来找我,是为了煤票的事吧?” 他开门见山,省去了客套。 “对对对!” 牛大壮点头如捣蒜,唾沫星子都差点飞出来,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陈兄弟,你手里那票,匀点给老哥救救急?价钱好说!绝对让你满意!” “我那窑,真等米下锅呢!再没煤填进去,一窑的坯子都得废了!几十号工人等着吃饭哪!” 他双手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沾着洗不掉的泥灰。 陈冬河露出一个极其惋惜的表情,像是痛失珍宝,无奈地摊了摊手: “牛大哥,实在对不住,晚了一步。我手里那点票……” 他朝旁边稳坐钓鱼台,端着茶杯的周厂长那边示意了一下。 “刚刚已经全数转让给周厂长了。二十五收的,二十八出的,赚点跑腿的辛苦钱罢了。” 他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中间人,摘得干干净净。 “啥?!都……都卖了?!” 牛大壮脸上的热切瞬间冻结,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口里失声叫了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肉痛和懊悔,如同错失了天大的宝藏。 第384章 绝对的大才! “二十八?!哎呀我的陈兄弟!你……你亏大发了啊!” 牛大壮情急之下狠狠一拍大腿,心里话脱口而出:“你要卖给我,我……我起码给你这个数!三十……不,三十五!” 一个让空气都凝滞的价格。 话一出口,牛大壮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 当着周厂长的面说人家买贵了,这不是打人脸吗? 他赶紧在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讪笑道: “咳!周厂长,您别介意!我这人嘴快没把门的!直肠子!不是那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是说陈兄弟这事办得急了些……那啥……周厂长,您看,票您收了,能不能……匀点煤给兄弟我应应急?” “我按市价给钱!该多少是多少!绝不还价!现钱!” 他急切地拍着鼓囊囊的裤兜,里面显然揣着厚厚一叠票子。 “您就当帮帮兄弟,也帮帮陈兄弟,他这辛苦钱,我直接补给陈兄弟都行!” 他眼巴巴地看着周厂长,又瞟向陈冬河。 那模样,三分憨厚,七分精明的算计,把身段放得极低。 陈冬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水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向周厂长,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看,鱼上钩了,试试咱们的“新路子”? 周厂长看着牛大壮这副滚刀肉的样子,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以前每次都被这家伙软磨硬泡,连哄带求,弄走点计划外的煤渣末子。 今天这局面,不正和陈冬河之前预料的“有人上门求购计划外煤”一模一样吗? 而且,来的还是条“大鱼”! 捡日不如撞日,正好拿牛大壮试试水! 他心中对陈冬河的预见性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厂长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拿出了国营大厂领导的派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紧不慢的开口: “牛大壮啊牛大壮,你这张嘴……算了,看在你也是为生产着急,想着手下工人的份上。煤,可以给你一点。” 他故意把“一点”咬得很重,免得对方狮子大开口。 牛大壮眼睛瞬间贼亮,像两盏小灯泡,激动的喊道: “真的?!周厂长您真是活菩萨!大恩人!多少?啥价?您说!” 他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贴到周厂长脸上。 “别高兴太早!”周厂长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给你的,可不是计划内那些顶好的块煤,精煤。” “是厂里洗煤洗下来的渣子,灰分高,热值低的矸石煤!混合在一起点炉子还行,烧锅炉肯定是不成的!明白吗?” 他强调“计划外”和“劣质”的性质,撇清责任。 “明白!明白!能烧窑就行!我那瓦盆窑不挑食!有火就成,有火就成!” 牛大壮拍着厚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急切地保证。 “至于价格嘛……” 周厂长故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就按你刚才喊的,三十五一吨!公对公不行,这是厂里处理废料,给工人谋福利的钱,得走现金!” “账目要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得有去处!” 他把陈冬河教的“福利基金”理由用上了,说得理直气壮。 “三十五?!” 牛大壮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抬手就给自己来一耳光。 平心而论,这价比他心理预期高了不少。 只是刚才着急,把这个他所能够承受的最高价位一口气喊了出来。 简直就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是一想到眼下窑口排的长队,想想停火一窑坯子报废的损失和几十号工人的工钱…… 他腮帮子咬紧,太阳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猛地一跺脚,脚下的泥地陷下去一个小坑。 他狠狠一拍大腿,斩钉截铁:“成!三十五就三十五!周厂长,您仗义!我要两百吨!现钱!七千块!这就点给您!” 他生怕周厂长反悔,直接报了个能解燃眉之急的大数,手已经伸向鼓囊囊的裤兜。 来的时候他足足贷了一万块,一个兜里强行踹进去五沓。 “两百吨?!” 周厂长脸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好家伙,这牛大壮是真敢开口! 把他当煤山了?! 计划外的“废料”也不是这么个卖法啊!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旁边气定神闲,捧着水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陈冬河。 心中后怕与敬佩,一时之间如同井喷般交织翻腾。 幸亏! 幸亏今天一大早就跑来找了陈冬河,并且深刻的交流了一番,达成了共识。 平心而论,要是没他点醒,没他这“双赢”甚至“三赢”的妙计…… 自己真可能为了填那八百吨的窟窿,狠狠一咬牙,真按“二十八”甚至更高价敞开收票卖煤。 牛大壮这种人,绝对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然后几百吨几百吨地要! 那后果…… 计划内的煤被掏空。 上面追查下来,自己这个煤矿厂的一把手作为第一责任人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陈冬河呢? 人家早就看透了这步棋,舍弃了眼前的暴利,把票“低价”转给煤厂。 既帮煤厂堵住了管理漏洞,又帮煤厂开辟了处理劣质煤的新财路。 他自己呢,拿到了他二叔的铁饭碗和一笔相当可观的现金—— 两万两千四百块在这个万元户都还稀缺的小县城里绝对是巨款。 更在他周厂长这里落下了天大的人情。 连带着奎爷也安然无恙,彻底洗白。 现在面对牛大壮这样的“大客户”和“天价”需求,压力全在他这个煤矿厂长这边。 他陈冬河得到了绝对的实惠,却能够片叶不沾身,深藏功与名,这就是能耐,这就是手段。 周厂长看着陈冬河那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脸。 再想想他之前布局的深远,处理事情的圆融老练,对政策和人心的精准把握……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和赞叹,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这年轻人,心思之深,手段之活,格局之大,取舍之果断,远超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 甚至远超许多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大才啊,绝对的大才! 第385章 送砖头 陈冬河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着有些局促的牛大壮。 牛大壮刚才一门心思都扑在周厂长身上,使尽了浑身解数。 那股子锲而不舍的黏糊劲儿,就差把“滚刀肉”仨字儿写在脑门上了。 可周厂长的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始终落在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小伙子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牛大壮就算再憨直也看明白了。 那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这让他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羡慕又是不解。 这小子到底使了什么神仙手段,能把周厂长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都给震住了? 他老牛在这片地界上也算个能钻营的人物,可在这位爷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 当他终于把目光挪向陈冬河时,正好对上对方那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眼神。 牛大壮顿时觉得脸上像被麦芒扎了一下,火辣辣的。 在周厂长和老奎面前耍横充愣,他当然没啥心理负担。 反正都是为了讨生活豁出脸皮去。 这年头,脸皮厚才能吃得开。 可面对这个年纪能当他儿子的年轻人,自己那点市侩的小心思仿佛被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眼看穿,这脸皮就有点挂不住了。 “小兄弟……” 牛大壮搓着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煤灰的大手,努力挤出个笑容。 声音带着点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粝砂石感。 “你这眼神儿……瞅得老哥我怪不自在的,啥意思啊?” 他试图用粗嗓门掩饰心底那点被看穿的窘迫。 陈冬河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像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牛大壮的心窝。 “牛大哥,你这法子,用错了地方。你不该张口就要二百吨。” “那是怕周厂长批得少,想一锤子砸出个金娃娃来。” “可这法子,伤和气,也断了后路。” 他顿了顿,看着牛大壮眼中闪过的疑惑和一丝不服,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实在劲儿。 “要是我,我就换个路子。跟周厂长谈长期。” “甭管是加钱,还是逢年过节多送点咱砖窑厂新出的耐火砖表表心意,先把关系处瓷实了,弄个长期供煤的协议。” “哪怕每个月少点,十吨二十吨的,细水长流,不比你这杀鸡取卵强?” 他下巴朝周厂长那边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又继续说道: “计划外的那些东西,周厂长手里能没点活泛劲儿?” “煤渣,煤矸石,品相次点的扫仓底,哪个不是宝?” “关键你得把他哄舒坦了,让他觉得你这人靠谱,懂规矩,知进退。” “这路啊,才走得长,走得宽。” 牛大壮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口里恍然大悟般的嚷嚷起来: “哎呀!我他娘就是个榆木疙瘩!光想着砸现钱,忘了放长线钓大鱼了!” 他脑子里那层厚厚的窗户纸,也的确被瞬间捅破了。 一锤子买卖? 细水长流? 这账还用算吗! 今天仗着陈冬河弄出的“骚操作”,确实能硬要来两百吨。 可这跟拿小辫子要挟有啥区别? 以后还想从周厂长这尊大神手里抠出煤来? 怕是门儿都找不着了! 人家随便卡你一下,砖窑就得熄火。 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的笑容。 动作麻利地从那件沾着泥点的工装口袋里,又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不由分说就塞进陈冬河手里。 “小兄弟!你这一句话,顶老哥我瞎琢磨半年!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这烟你拿着,不值啥钱,是老哥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他习惯性地就要去抹眼睛,装出那副苦哈哈的模样。 可这次眼底的感激倒是多了几分真。 陈冬河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这牛大壮,名字和身板都透着股莽劲儿。 可这做派……真是把市井小民的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练到了骨子里,像块浸透了油的滚刀肉。 不过陈冬河心里门儿清。 这种人,在眼下这草莽初开,计划经济的铁板正被撬动的年代,往往最容易闯出名堂。 他重生一世,虽不记得有牛大壮这号人物。 但看这人的眼神,那股子藏在憨厚外表下的精明和抓住机会就死咬不放的狠劲儿,就知道绝非池中之物。 这顺水人情,做得值。 周厂长用手指虚点了点陈冬河,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小子啊!一张嘴就把我架到火上烤!一次不够,还嫌火不旺,想再添把柴?” “跟这家伙签长期协议?说得轻巧!” “现在计划内的煤都卡得死死的,恨不得按克算!” “计划外的那点机动,还不够厂里自己塞牙缝的!” “锅炉房,澡堂子,食堂,哪个不眼巴巴盯着?我上哪儿给他变出煤来?” 他转向牛大壮,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也透着点当家人的不易。 “老牛啊,你也别怨我抠门。我这厂长,看着风光,里头的难处跟谁说去?天天愁得头发一把把掉!” “你们砖窑厂是地方经济,要照顾。可我这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工人兄弟一镐一镐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牛大壮赶紧点头如捣蒜,腰弯得更低了,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周厂长这弯子绕得差不多了。 诉完苦,就该是正戏开场了。 这老油条说话,从来不会直来直去,得给你铺足了台阶。 果然,周厂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勉为其难”的松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老牛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一点不给,显得我不近人情。也辜负了冬河这小子给你铺的路。” “更辜负了你这份第一个吃螃蟹的胆气!你是条汉子,讲义气!”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 带着点拍板的意味。 “这样吧,多了我真不敢保证,也犯错误。以后每个月,二十吨!计划外的!” “这真是我能挤出来的极限了。再多,我这厂长也甭干了!得去扫大街了!” “哎!哎!谢谢周厂长!太谢谢您了!您真是……真是我们砖窑厂的及时雨啊!” 牛大壮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连鞠躬,恨不得把腰弯成九十度。 二十吨! 他原本想着能弄到两三吨应急就是烧高香了! 加上他自己县里还能公对公走点关系批个十吨八吨。 这下子两个窑炉都能转起来了! 这砖窑,现在就是下金蛋的金鸡啊! 他仿佛听到了砖块出窑时清脆的碰撞声,闻到了人民币的油墨香。 第386章 见好就收 周厂长话锋一转,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掌控全局,人情练达的微笑。 “不过老牛,我这还有个小条件!放心,不让你破费。” 他指了指陈冬河,语气亲昵。 “这小子,家里想盖两间房,娶了媳妇总得有个像样的窝吧?可这砖头,硬是跑断了腿也没买着。” “你看……你那儿不是现成的么?好歹给他匀几车过去?” “对你来说,就是挖点黄土,费把柴火的事儿。这砖钱么,算我账上!”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既给了陈冬河天大的人情,又显得他周厂长不忘体恤“有功之臣”。 顺便还点明了砖头的成本低廉,让牛大壮无法拒绝。 牛大壮脸上的笑容简直要裂到耳根后了。 他拍着厚实的胸脯,嗓门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 “周厂长!您这话可就太见外了!几车砖头算个啥?” “这小兄弟刚才那几句话,给我指的道儿,值多少钱?那是金砖都换不来的!” 他转向陈冬河,语气真挚热切,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小兄弟,啥也别说了!就冲你刚才帮老哥我说那几句金玉良言,这砖头,我老牛送了!” “要多少,吱声!保管给你拉到家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周厂长闻言,发出爽朗而中气十足的大笑:“哈哈,好!老牛,我就喜欢你这份敞亮劲儿!够意思!” 他顺势又抛出一个甜枣,手指敲了敲桌面,豪气的说道: “那行,这个月,我再特批给你五十吨计划外的煤!算是你支持我们厂职工解决住房困难的奖励!” “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这煤可能……咳,你知道的,品相未必顶好,有些碎矸石,但烧砖肯定够用!” “这钱呢,我们厂里不走小金库,光明正大,全给一线工人谋福利,账目清清白白!” 他特意再一次强调了“计划外”,“奖励”和“福利”。 既撇清了自己可能的经济问题,又给了牛大壮天大的实惠。 五十吨! 品相差怕啥? 能烧就行! 牛大壮只觉得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了脑袋,激动得嘴唇哆嗦,话都说得不太利索了。 只知道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嘴里“哎哎”个不停。 他偷偷瞄了陈冬河一眼,心里那点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周厂长对他,简直比亲儿子还上心! 这大腿,可得死死的抱紧了! 陈冬河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确实没想到,周厂长会这么痛快地帮他解决了砖头这个老大难问题。 这份情,他记下了。 当然,他也明白,周厂长看中的是他展现出的“才能”。 那份远超年龄的洞察力和手腕,以及未来可能带来的更大价值。 而他这份“才能”,不过是站在了时代巨人的肩膀上,提前看到了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缝。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通红的火苗舔舐着黝黑的炉壁,屋子里暖烘烘的,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天。 无非是家长里短,年景收成,气氛越发热络。 奎爷心情更是畅快无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盛开的菊花。 想想真跟做梦似的。 不到两天工夫,二十五块一吨收来的煤票,转手就卖到了二十八块! 利润看似不高,但他来的快呀。 而且总量够大,比他过去小半年偷偷摸摸倒腾山货加起来赚的还多。 他心里面清楚,这钱赚得是巧,是借了周厂长急需的东风。 但也得见好就收,不能把事情做绝。 真要把周厂长和矿厂那边逼急了,后患无穷。 他跟陈冬河自信能摆平麻烦,但哪比得上现在这样和和气气把钱赚了。 还搭上了周厂长这条通着煤矿的金线? 这煤厂可是方圆几百里独一份,三十年都挖不完的富矿! 跟周厂长处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 “周厂长,您再这么夸下去,我这尾巴可真要翘到天上,找不着北了!” 陈冬河笑着端起桌上那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胚的粗瓷茶杯。 里面泡着廉价的茉莉花碎茶,茶汤浑浊,但热气腾腾。 “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多谢您关照!往后您有啥用得着小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敞亮。 时间过得飞快,事情谈妥,周厂长也没多待,揣着那叠沉甸甸,关系着厂里燃眉之急的煤票先行告辞了。 钱,自然要等厂里走完程序,公对公地划过来。 送走周厂长那辆擦得锃亮的吉普车,奎爷转过身,脸上带着老狐狸般的笑意,故意打趣陈冬河。 “小子,胆子不小啊?煤票就这么让他拿走了?不怕他回头翻脸不认账,一毛钱都不给你?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哟!” 他抽着旱烟袋,吧嗒吧嗒,烟雾缭绕。 陈冬河失笑摇头,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奎爷,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周厂长这人,格局大着呢,干不出那掉价的事儿。” “再说,这点钱,对这位煤矿厂大佬来说,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本了。” “人家有的是办法在别处找补回来,犯不着为这点小钱坏名声。”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洞悉世情的光。 “外人只知道咱二十五块收,二十八块卖,赚个跑腿的辛苦钱。” “可咱实际花了多少,赚了多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等周厂长把钱送过来,奎爷您收着就行,甭去数也崩去算。相信肯定皆大欢喜。” “这钱,就是咱合伙做下一笔买卖的本钱!开春了,路子更宽。” 这话说得敞亮,既透着自信,也透着对奎爷十足的信任。 第387章 合作共赢! 上辈子,奎爷就是带他陈冬河入行的贵人。 虽然只是个山货贩子,却教了他不少做人的道理和江湖门道,临终前还给他留了股份。 那时他身无分文,靠的是打猎的真本事和一股子狠劲。 这辈子重来,有着上一世的经历和眼界,又得奎爷倾力相助,只当如虎添翼。 当然,这份实打实的情谊,他陈冬河始终铭记于心,也愿意用真金白银和共同的利益来维系。 这年头,纯粹的义气难得,利益捆绑才最牢靠。 “哈哈哈……” 奎爷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冬河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眼中满是激赏和欣慰。 “冬河啊冬河!这回,你可是让老头子我开了大眼了!” “活了这把岁数,土埋半截的人了,头一回知道,钱还能这么轻巧地赚!” 他收敛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冬河,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 “往后,老头子我这条老命,还有这点在十里八乡,黑市白道攒下的人脉路子,就是你手里的枪!” “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陈冬河心中感动,脸上笑容更盛,又和奎爷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家里那刚过门的小媳妇儿李雪,还在眼巴巴等着他呢! 新婚燕尔,正是食髓知味,难舍难分的时候。 昨夜梦里都是媳妇儿那温香软玉的身子,细腻的肌肤,身上那股子好闻的肥皂味儿。 早上起来那棉裤裆…… 啧,不提也罢! 此刻一切尘埃落定,自然是归心似箭。 奎爷亲自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推起那辆沾满泥雪的加重“二八杠”,忽然想起什么,抽了口烟问道: “冬河,眼瞅着快入冬了,山里货正是肥的时候。最近……有进山的打算没?” “虽说也有别的猎户往我这送东西,山鸡野兔,狍子也有。可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人进趟山的收获。” 奎爷的语气里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别的猎人进山,我都劝他们小心,实在不行就干点别的,安全第一。” “可你……老头子我总觉得,你进山的次数,太少了点!这看家的本事,可不能撂下啊!” 他知道陈冬河的本事神鬼莫测,但也担心他因为忙着“做生意”耽误了这安身立命,更蕴含着巨大财富的深山本领。 一张好皮子,顶得上工人俩月工资呢! 而且眼下手上能使唤的肉都被清空了,眼瞅着就要过年,能补上一些终归是好的。 陈冬河一只脚跨上自行车,冰凉的铁梁隔着厚棉裤也能感觉到寒气。 他回头笑道:“正琢磨这事儿呢奎爷!打算这几天就带我那帮兄弟进山,好好转悠转悠!赶在年前再弄批大的!” “到时候,皮子,山货,还得靠您老这金销路,咱们合作共赢!” “本钱厚实了,开春才好干更大的买卖!” 他挥挥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蹿了出去,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链条发出哗啦的轻响。 奎爷望着陈冬河那裹在旧棉袄里,却显得格外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道拐角的杨树林后,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转头看向身边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徒弟虎子,问道:“虎子,今儿这场面,看出点啥门道没?” “啊?”虎子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头皮,一脸茫然,厚厚的嘴唇嚅动了几下: “啥门道?冬河哥厉害,脑子好使……周厂长给面子……牛老板得了煤……高兴……就……就这些吧?” 他实在想不出更深的东西,只觉得冬河哥本事大,轻描淡写把钱赚到了手上,连厂长都高看一眼。 奎爷被他这憨样逗乐了,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用力拍了拍虎子厚实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没看出来也没啥,日子长着呢!往后啊,多跟着你冬河哥,多看,多听,少说,多琢磨!” “他那脑袋瓜子,转得比咱村那手扶拖拉机轮子还快!” “不过,记住了,看明白了也甭多嘴,把话烂肚子里。有些事,知道就好,说出来就是祸。” 虎子憨厚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说: “嗯!奎爷,我记住了!冬河哥让我干啥就干啥!” 他跟在奎爷身边日子不短,虽然脑子转得慢,但胜在忠心耿耿,踏实肯干,也有一把子力气。 奎爷没儿没女,是真心把他当半个儿子在培养,指望他将来能接点班,至少饿不着。 陈冬河自然不知道这师徒俩的对话。 他骑着车,归心似箭。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寒风像小刀子似的掠过耳畔,刮得脸生疼。 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一半是想媳妇儿那温软的身子。 另一半是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 这回帮了周厂长这么大忙,等于是给矿厂和煤厂都解了围,立了大功。 能不能找找武装部的王凯旋,想法子给自己淘换一把好点的家伙? 五六半是好。 可靠,精准。 可毕竟是半自动,打一发拉一下栓,火力还是弱了点。 要是有把像电影里志愿军用的那种“突突突”的冲锋枪,或者老毛子的波波沙,他敢往更深,更险的老林子里钻! 那里面藏着的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熊胆,麝香,百年老参…… 哪样不是硬通货?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 现下整个县林业队和民兵,加起来也就两挺压箱底的老掉牙的捷克式轻机枪,而且都当宝贝供着。 哪轮得到他一个编外的“守山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甩甩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脚下蹬得更快了。 破棉鞋使劲踩着脚蹬子,链条嘎吱作响,仿佛要磨出火星子。 眼瞅着快到陈家屯村口了,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几只寒鸦在上面聒噪,更显出几分清冷孤寂。 陈冬河正盘算着晚上怎么跟媳妇儿亲热。 是再试试那本从废品站淘来的破旧《赤脚医生手册》后面几页画的姿势,还是就搂着说说话…… 突然,路旁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一阵剧烈晃动,积雪簌簌落下。 第388章 撞见破事 “哎哟!” 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头发散乱,差点一头撞在自行车前轮上。 吱——嘎! 陈冬河反应极快,双手猛捏刹车,胶皮车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自行车在冻硬的土路上拖出两条浅浅的泥印子,堪堪停住。 车把离那人的腰也就半尺远! 两人惊魂未定,四目相对。 陈冬河看清来人,眉头一挑,惊讶脱口而出: “是你?!素芬嫂子?” “冬……冬河?” 那女人正是同村的刘素芬。 此刻她头发凌乱得像被老鸹挠过的鸡窝,几缕枯草还挂在鬓角。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抹了劣质的胭脂。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 最上面那颗怎么也扣不上,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秋衣领子。 衣襟上还沾着几片枯黄的草叶和黑泥。 蓝布裤腿上更是蹭满了灰土和雪沫子。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继续系着那颗顽固的扣子,一边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你咋……咋走到这儿了?” 声音干涩发飘。 陈冬河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刘素芬那单薄的肩膀,扫向她身后那片稀疏的,落光了叶子的杂木林。 冬日里林子很透,光秃秃的枝杈挡不住视线。 他清楚地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后面,一个穿着藏青色破棉袄的男人的身影正慌乱地往更深的枯草丛里缩。 裤子似乎还没完全提好,撅着个屁股,笨拙又可笑。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嘲弄的弧度,故意扬声道: “素芬嫂子,这是回咱们村的路,我刚从城里回来,路过这儿不很正常吗?倒是您……”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往她身上凌乱的痕迹和身后的林子瞟了瞟。 “您这……在林子里忙活啥呢?捡柴火?这柴火可有点扎手啊?还是……野地里风大,冻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自然地侧身,把斜挎在背后的,老爹亲手用山荆条编的结实大背篓转到身前。 这背篓编得又深又密,口小肚大,是扎实的老手艺。 老爹特意嘱咐他出门在外要带着,用来装山货。 他话音未落,又冲着林子里喊道:“老宋!别藏了!撅着个腚当我看不见?雪地里你那屁股蛋子显眼得很,想不看见都不行!”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个大老爷们,有啥好臊的?咋的,我还能把你俩给捆了送公社批斗不成?!” 语气带着点戏谑,却也毫不客气的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林子里一阵悉悉索索,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咒骂和提裤带的窸窣声。 老宋那张苦瓜脸从树后探了出来,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嘴唇哆嗦着,裤腰带还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一截,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陈冬河之所以停下来,除了撞破这档子事,更因为他刚才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树林深处,几簇枯草不自然地倒伏晃动了一下。 绝非风吹! 那动静……快,轻,带着一股子潜伏的野性凶戾! 他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进了背篓深处,心念微动,那支沉重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枪身冰凉,带着钢铁特有的死亡气息。 哗啦! 陈冬河动作迅捷如电,猛地将步枪从背篓里抽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树林深处那可疑的晃动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本就心虚的刘素芬魂飞魄散。 “妈呀!” 刘素芬腿一软,“噗通”一声就瘫跪在冰冷梆硬的土路上。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能划破冰面。 “冬河!冬河兄弟!你这是干啥呀!嫂子……嫂子可没做过啥对不起你老陈家的事儿啊!” “不就是……就是跟老宋说几句话嘛!” “你要是……要是也想……咱……咱也可以去林子里……” 她语无伦次,显然是吓破了胆,以为陈冬河是来捉奸要灭口的。 把男女间那点破事当成了唯一的理由。 “我……我名声是不好。可你堂哥……你堂哥他知道啊!” “他腿废了,挣不了工分。家里俩娃饿得嗷嗷叫。我……我没办法啊!就为了一口吃的……呜呜呜……” 绝望的哭声在空旷死寂的田野上显得格外凄惶刺耳。 林子里藏着的老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亲眼看着陈冬河像变戏法似的从背篓里掏出枪。 那枪口虽然指向林子深处,但离他藏身的地方也不远! 他连滚带爬地从树后窜出来,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在冻土上冒着热气。 带着哭腔嘶喊:“冬河!冬河兄弟!冷静!千万冷静啊!别开枪!” “是……是她!是她先找我的啊!她说给两斤棒子面就成……” “我……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求求你饶了我们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陈冬河这边爬。 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和泥印,模样狼狈不堪。 然而,陈冬河根本没理会他们这出闹剧。 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了树林深处那几道骤然暴起的灰影! 四双闪烁着幽绿寒光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枯草间亮起,带着嗜血的贪婪和饥饿的疯狂,死死盯住了暴露在路边的三人。 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威胁性呜咽声随风传来,带着血腥气。 嗷呜—— 几乎在狼嗥响起的瞬间,陈冬河眼中寒光爆射。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手指早已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砰!砰!砰! 三声清脆震耳的枪声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冬日的寂静。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撕裂空气,几乎是擦着老宋的头皮呼啸而过。 老宋只觉得头顶一阵灼热的刺痛,几缕烧焦的头发带着刺鼻的糊味飘落下来。 一股死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嗷”一嗓子,彻底瘫软在地。 裤裆里又是一热,浓重的尿臊味混合着狼群逼近的腥风弥漫开来。 巨大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以为自己脑袋开了花。 “狼!有狼啊!” 刘素芬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凄厉得能刺破耳膜。 她连滚带爬地往陈冬河脚边缩。 第389章 这事儿不对劲! 瘫在地上的老宋下意识地,僵硬地扭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侧后方。 只见一头体型硕大,毛色灰黄,獠牙外露的恶狼,涎水直流,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侧后方朝他猛扑过来! 那凶狠的眼神死死锁定了他脆弱的咽喉…… 他甚至能看清狼嘴里呼出的白气和牙缝里暗红的肉丝! 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砰! 又是一声夺命的枪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头扑到半空的恶狼,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猛地爆开一团血雾。 红的血,白的脑浆,如同瓢泼大雨般,劈头盖脸地浇了老宋满头满身。 温热,粘稠,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糊了他一脸。 噗通! 狼尸沉重地砸在老宋身上,锋利的爪子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温热的狼血迅速浸透了他的破棉袄。 啊!!! 足足三秒钟,老宋似乎才回过神来,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 连滚带爬地将那沉重的狼尸推开,手脚并用地朝着陈冬河和刘素芬的方向疯狂爬去。 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涕泪横流,像条吓破胆的土狗。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陈冬河拔枪的真正原因。 如果不是陈冬河,他和刘素芬今天就得交代在这荒郊野外,成了狼群的过冬口粮! 陈冬河面色冷峻如铁,端着还在冒青烟的五六半,枪口警惕地扫视着树林。 刚才被他击毙的三头狼倒毙在不远处,鲜血正汩汩地渗入冰冷的土地,冒着热气。 他快步走过去,军绿色的胶鞋踩在狼血浸染的泥雪上,发出噗嗤声。 嘭! 一脚踢开还在微微抽搐的狼尸,确认再无其他威胁,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走到惊魂未定,抖成一团的刘素芬面前,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嫂子,赶紧回村!跑!用最快的速度跑!告诉支书和民兵队长,就说我陈冬河说的,村外发现狼群,被我打死了四头,肯定还有,数量还不少!” “让大伙儿最近出门都警醒着点!最好是三五个人结伴!门窗都关严实了!把娃都看紧了!”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他又看了一眼抖得像筛糠,浑身血污尿渍,散发着恶臭的老宋,没好气地喝道: “还有你,老宋!怕人说闲话?命都不要了?” “赶紧带着嫂子回村!这狼群下了山,谁知道还有多少藏在草稞子里?” “想搞破鞋也挑个安全的地界儿!再磨蹭,等着喂狼吗?”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血淋淋的大实话。 说完,他不再耽搁,走到路边,将沉重的自行车放倒。 他力气极大,毫不费力地将四头还温热的狼尸拖拽过来,冰凉的狼血沾了他一手。 车后座用备着的粗麻绳捆上两头最大的,沉甸甸地往下坠。 车大梁上又横着绑了两头稍小的。 狼头狼爪耷拉着,冰冷的狼血顺着车架滴落,在黄土地和残雪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色花朵。 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臊气在寒风中迅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陈冬河扶起被狼尸压得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试了试重心,然后骑着自行车,朝着炊烟袅袅的陈家屯,不紧不慢地蹬去。 狼群虽然凶残狡诈,却最怕两样东西——跳动的火焰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尤其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还在村子边缘地带,枪声一响,如同炸雷滚过空旷的田野和光秃秃的山梁。 那些畜生只要没彻底饿疯,多半会夹着尾巴往深山里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陈冬河看着自行车上滴答着暗红狼血的四具尸体,眉头却锁得更紧了,像打了个死结。 如果仅仅只有这四头,那倒真是老天爷开眼,虚惊一场。 但狼群进村,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 不是为了叼走圈里肥猪瘦羊,就是为了……叼走落单的人,特别是孩子! 山里头的狼,只有饿得眼睛发绿,肚皮贴着脊梁骨,熬过了一个难捱的冬天,实在找不到吃的,才会铤而走险,靠近人烟稠密的村落。 这是被逼到了绝路! 当当当!当当当! 村口那边传来了急促的敲击声,像是谁在用铁棍猛砸一块破犁铧片。 那是村里紧急集合的信号。 陈冬河骑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刚到村口土坡下,就看到十几个精壮汉子手里抄着家伙什,正呼啦啦地往外涌,脸上都带着紧张。 铁锹,镰刀,锄头,甚至还有拎着顶门杠和粪叉的。 领头的是民兵队长陈铁柱,他端着那支老旧的汉阳造,一脸的凝重和焦急。 “冬河!刚才是你放的枪?” 陈铁柱嗓门洪亮,带着急切,目光瞬间就被自行车上那几头还冒着热气的狼尸吸引了,瞳孔猛地一缩。 “乖乖!真碰上狼了?!还让你给收拾了?” 那血还没凝固,顺着狼嘴和伤口往下淌,显然是刚打的硬仗。 陈冬河拍了拍车大梁上那头最肥硕的母狼尸体,沉声道: “嗯,就在进村那条小路边上的林子里撞见的,顺手料理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得如同压顶的铅云。 “铁柱哥,这事儿不对劲!你们仔细看,这四头,全是母狼!狼群里公狼是打头阵,护崽子的主力,一个没见着!” “而且,区区四头狼,就敢大白天地在村子边上晃悠?还主动袭击人?它们没这个胆儿!除非……”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乡亲们一张张紧张不安的脸,提高了声音: “狼这东西,最是记仇,也最是奸猾!大家伙儿都警醒着点!” “最近出门,甭管是下地还是串门,最好三五个人结伙!” “家里有小孩的,尤其要看紧了!门闩插牢!” “我估摸着,山里怕是闹了饥荒,野物少得厉害,饿的不行,所以下山讨食。” “要么就是……这群狼被更狠的东西撵出了老窝,这才传到了村里!” 他刻意加重了“饿疯了”三个字。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嗡嗡的议论,恐惧像冰水一样浇在众人心头。 第390章 狼群要进村? 山里闹虎灾? 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虽然隐约听说上头明年可能会组织打虎队,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冬河心里清楚,这山里的生态,一环扣一环。 没了老虎豹子熊瞎子这些“山大王”压制,野猪兔子那些玩意儿就能敞开了生,到时候祸害庄稼更厉害。 可现在,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肚子都填不饱,谁还顾得上这些? 尤其是林场那边的伐木工人,年年都有被黑瞎子,野猪甚至豹子伤着的。 提起野兽都恨得牙痒痒,巴不得这些“祸害”都死绝才好。 四头狼被陈冬河拖回了自家那座新砌了半截砖墙的小院。 他没急着处理,只是熟练地剥下了狼皮。 这东西鞣制好了,做个褥子或者护膝倒是不错,冬天铺在炕上格外隔凉。 狼肉? 他没啥兴趣。 这玩意儿又柴又膻,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远不如野猪肉油水足。 但他留着有用。 牛大壮不是说要送砖头来吗? 等那精明的砖窑老板来了,这几头狼肉,正好当份“回礼”。 一来抵点砖钱,毕竟拖拉机跑一趟也要烧油。 二来也显得人情练达,不白占人便宜。 牛大壮那号人,脸皮厚是厚,可正是这份厚脸皮和精明劲儿,才能在这年头把个体砖窑厂开得风生水起,绝对是个角色。 直接给钱,对方肯定推辞,送点山里“特产”,正合适。 这年头,肉就是硬通货。 狼肉在那些真正有能耐的大师傅手里炮制好了,同样可以端上餐桌,成为硬菜。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上跳。 爹娘搬去三叔那边住了。 三叔陈卫东在县运输队当上了小队长,林场给分了间小平房。 虽然不大,但好歹是公家的砖房。 三婶也跟着过去照料了。 没了运输队里那些刁难人的家伙使绊子,三叔也不用再跑那动辄十几天的,要命的长途,日子安稳不少。 “回来啦!” 清脆带着欢喜的声音响起,李雪像只轻盈的燕子从屋里迎出来。 眉眼弯弯,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满是笑意。 她手里端着个掉了点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冒着腾腾热气。 “快喝口热水,暖暖!冻坏了吧?”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带着烟火气。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自行车上那血淋淋,狰狞的狼尸上,笑容瞬间凝固,小脸煞白,手里的缸子差点脱手,声音都变了调: “呀!这……这么多狼?!你……你又进山了?不是说好这两天……”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满是后怕,呼吸都沉重了几分,胸脯起伏的厉害。 “没进山。” 陈冬河接过缸子,入手温热,咕咚灌了一大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就在回村路上撞见的,顺手收拾了。雪儿,别怕。” 他放下缸子,看着媳妇儿受惊后更显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一热。 刚想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温存一番,好好安抚—— “咳咳!” 院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干咳。 老村长陈满仓披着件磨得油亮的旧棉袄,揣着手。 “我就知道你小子准在家猫着呢!刚娶了媳妇儿的小年轻,可不就喜欢腻乎?老叔是过来人,理解!” “不过啊,眼下有正事儿,火烧眉毛了,得打扰你们小两口一会儿了。” 老村长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里的凝重藏不住,额头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陈冬河心里明镜似的,赶紧把老村长让进还飘着新木头和泥土味的堂屋。 李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赶紧敛了神色,手脚麻利地给老村长也倒了杯热水,又往火盆里添了块耐烧的树疙瘩,屋里顿时更暖了几分。 老村长没碰杯子,直接开门见山,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 “冬河,刚才铁柱他们都跟我说了,路上那四头狼……你说狼群晚上真可能摸进村?” “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是饿疯了的狼群,啥事干不出来?” 他刚才在院外就听到了陈冬河对李雪的叮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冬河点点头,坐到老村长对面,火光映着他沉静的脸: “满仓叔,这事儿八九不离十!那四头母狼,我看就是打前站,探路的哨子。” “狼群狡猾得很,饿极了啥事都干得出来。早年咱们村,还有邻村,也不是没经历过。” 他指的是生产队吃大锅饭那会儿,家家户户鸡鸭不能多养,猪也是队里的任务猪,分散在各家。 一听说狼来了,家家户户半夜里鸡飞狗跳,都得把鸡鸭猪崽全赶进屋里和人挤着。 那鸡屎鸭粪混着人味儿的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可没办法,庄户人家养点活物不容易。 被狼叼走就是剜心割肉,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寻思着,”陈冬河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等会儿我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把这群畜生的老窝给掏了,或者把它们引出来一锅端了。” “要是实在引不出来,摸不清底细,那就只能让乡亲们严加防备,夜里轮流守更了。” “特别是孩子,千万看住了!门闩插两道!狼这东西,欺软怕硬,一般不敢动结伙的大人,专挑落单的小孩下手。那爪子,挠门跟挠豆腐似的。” 他想起老辈人口中那些狼袭击牲畜和人的记载,眼神更冷。 老村长一听,猛地一拍大腿,急吼吼的说道:“中!是这话!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敲锣打鼓也得通知到!” “谁家要是因为大意出了事,我这老脸往哪搁?对不住祖宗啊!” 他心急火燎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靠山吃山,也靠山担风险。 这野兽下山的事儿,年年都有。 可饿急了眼,敢大白天在村边伤人的狼群,比老虎还让人心头发怵! 陈冬河深知其凶残。 送走风风火火的老村长,李雪眼中的忧色更浓了,像化不开的墨。 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陈冬河的衣角,眉头拧在了一起。 “冬河……要不……咱别去了吧?太险了!报给公社林业队不行吗?他们肯定管,有枪。” “这可是饿狼群啊!我……我听人说过,狼记仇,还……还会掏后路……”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生怕一语成谶,自己的新家刚支起架子就要塌了。 第391章 冬河出马,一个顶俩! 陈冬河看着媳妇儿担忧的小脸,心里又暖又软。 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滑腻冰凉的脸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 “傻媳妇儿,你这是对你男人的本事还没个数啊?别说这群饿瘪了肚皮的狼,就是再来一群,围住了我,那也是它们活到头了!” “信不信,就算没这杆枪,只给我一把柴刀,我也能把它们全给剁了,剥了皮给你做褥子?”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吹牛!” 李雪被他这“狂妄”劲儿逗得破涕为笑,红着脸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心里的担忧却莫名消散了不少。 她可是听过自家男人那些“光辉事迹”的。 赤手空拳撂倒发狂的野猪。 拿着柴刀跟受伤的东北虎放对还赢了。 甚至传说他曾经一个人追着几只狼跑…… 自己的男人,就是这么顶天立地! 这份混杂着崇拜的自豪感,冲淡了恐惧。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去灶房: “我给你烙饼,多放熊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狼!” 又在屋里跟媳妇儿腻歪了一会儿,干了点“小坏事”,把李雪逗得面红耳赤,眼波流转。 陈冬河这才精神抖擞地背起枪,将几个还温热的熊油饼子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空气冰冷,他呼出的白气拉得老长。 村里土路上,碰见的乡亲们无不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仿佛他是定海神针。 “冬河,进山啊?辛苦你了!千万小心!” “冬河哥,用搭把手不?把那群畜生赶得远远的!不然这心里老不踏实,夜里睡觉都怕!” “是啊,我家那小崽子,跟个猴儿似的,刚把他锁屋里,一转眼就从门槛底下钻出来了!” “气得我笤帚疙瘩都抽断了两根!这要是有个万一……”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门槛都做得高。 一是防老鼠,二是冬天挡那钻门缝的“贼风”。 屋里盘着火炕,做饭时烟火气顺着炕洞走,能把炕烧得暖烘烘。 可到了后半夜,炕凉了,人裹在被窝里也暖了,最怕就是半夜起来解手。 那真是考验意志。 尿刚滋地上,转眼就能冻成冰溜子。 上大号更是冻得屁股蛋子生疼。 陈冬河笑着回应大伙儿的热忱,声音洪亮,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放心吧老少爷们儿,都把心放肚子里!只要那群畜生敢露头,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它撂倒!剥了皮分肉!” “就怕它们闻着我陈冬河的味儿就吓跑了!我进山转转,看能不能把它们引出来,一劳永逸,省得老惦记咱村!” “好!冬河出马,一个顶俩!”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和信赖的笑声。 有陈冬河这样的猎人在,村里人就觉得有了主心骨,连带着腰杆都硬气几分。 周围的村子,谁不羡慕陈家屯有个能镇山的“守山人”? 那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名声! “冬河,等等!” 刘婶子小跑着追上来,不由分说把两个还带着她手心余温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揣着,垫巴垫巴!进山费力气!家里就剩这俩了!” “我这儿有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还热乎着呢!冬河你带上!” 又有乡亲递过来用洗得发白的笼布包着的饼子,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陈冬河心里热乎乎的,连忙拍着鼓囊囊的胸口,里面是李雪烙的熊油饼子,婉拒道: “婶子,叔,真不用!咱们谁跟谁啊?家里雪儿给我烙了熊油饼子,油水足,顶饿!大家伙儿的心意我领了!” 他特意提了“熊油饼子”,这玩意儿可不是家家都有的稀罕物。 既显了自家光景,也婉拒得让人舒服。 最终,他拗不过刘婶子的热情,收下了那俩鸡蛋。 两家关系一直近,爹娘也没少给刘婶子家送野味。 鸡蛋揣进怀里,温温的。 告别乡亲,陈冬河的身影很快没入进山的羊肠小道,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咯吱作响。 走出一段,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心念一动,把鸡蛋收进了系统空间,保温。 他没有走猎人常走的“明路”,而是钻进了路旁枝叶凋零,挂满霜的杂木林和枯黄的蒿草丛。 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搜寻着地面和灌木上的蛛丝马迹。 断折的草茎,模糊却新鲜的爪印,还有……零星散落在荆棘上的灰黑色毛发! 痕迹很新,也很杂乱。 看这范围和留下的踪迹,狼群的数量绝对不少! 爪印大小不一,方向散乱,但都指向深山。 陈冬河推测,恐怕得有三十只往上! 这已经是一个颇具规模,足以威胁到小村庄的中大型狼群了。 陈冬河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冰冷,握紧了手中的钢枪。 必须把这群祸害连根拔起。 否则让它们在村子周围尝到了甜头,比如叼走只羊,甚至伤到落单的人,它们就会把陈家屯当成固定的“狩猎场”! 别的村子就发生过这种惨剧。 最后不得不求爷爷告奶奶,请林业队甚至部队派专业猎手来清剿,代价惨重。 他屏息凝神,循着狼群留下的细微痕迹,像最老练的追踪者,悄无声息地向深山潜行。 同时,那支陪伴他许久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稳端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枪身带来一丝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意念微动,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见的淡蓝色光幕: 【狩猎系统宿主:陈冬河】 【系统等级:Lv.2(897/1000) - 成功狩猎1000只猎物可升级。】 【技能:弓箭术 中级(234/1000)基础刀法 高级(510/10000)基础枪法 中级(773/1000)弹弓术 高级(186/10000)投掷术 中级(93/1000)锻造术 中级(17/1000)】 【系统空间(20mX20mX20m)。意念操控,可收纳非生命体,空间内时间静止。】 “枪法还差二百多熟练度……” 陈冬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枪法升到高级,配合他恐怖的力量和高级刀法,这大山深处,何处去不得? 第392章 关门打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掉眼下悄悄跟在自己身后的尾巴。 他需要一场战斗来磨砺。 追踪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林愈发幽深,松涛阵阵。 陈冬河突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注意到前方几十米开外的几丛枯黄荆条后面,几双幽绿的眼睛一闪而逝,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畏惧? 它们非但没有扑上来,反而在缓缓后退,隐入更深的阴影。 “嘿,怂了?闻到味儿了?” 陈冬河嗤笑一声,心中却更觉蹊跷。 这群狼对他的恐惧,似乎远超过对食物的渴望? 这不合常理! 他手腕一翻,那把被摩挲得油亮的弹弓出现在手中。 一颗冰冷的钢珠上弦,拉满,瞄准! 啪! 一声脆响。 十几米外,一只正在枯草丛里刨食的肥硕山鸡应声扑腾起来。 一边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发出惊恐的“咕咕”声,挣扎着想飞却飞不起来。 “过来吧你!” 陈冬河大步上前,靴子踩得积雪飞溅,一把薅住鸡脖子,利索地用麻绳捆住双腿,挂在了腰间皮带上。 山鸡还在徒劳地扑腾。 他不再隐藏身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沿着狼群可能退却的方向走。 手中的弹弓成了死神的请柬,钢珠破空声不断响起,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啪! 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灰兔被打断了后腿,在雪地里徒劳地蹬着,染红了身下的雪。 啪! 又一只山鸡翅膀中弹,咯咯乱叫着坠落。 …… 等他走到一处视野极为开阔的向阳缓坡地带时,腰间的皮带上,已经沉甸甸地挂了一大堆猎物—— 四只翅膀折断,仍然在奋力扑腾着的山鸡,以及两只后腿被打断,兀自挣扎的肥灰兔。 可惜没遇到雪兔。 那玩意儿毛色雪白油亮,做手套围脖是顶好的。 就是太小,一只也就勉强够做一只手套的。 这片缓坡地势平坦,覆盖着薄雪,视野极佳。 前方是足有两千多平米的空旷地带,最近的树林也在千米之外,毫无遮挡。 正是关门打狗的好地方。 “就这儿了!” 陈冬河满意地点点头,解下腰间的“活诱饵”。 他动作麻利,抽出腰间锋利的猎刀,那两只还在蹬腿的灰兔被他用刀背闪电般在脑壳上轻轻一磕,瞬间毙命。 剥皮,开膛,手法娴熟得令人咋舌。 刀光翻飞间,皮毛分离。 带着体温和浓烈血腥味的内脏被他故意用力甩向四周的空地,热腾腾的血腥气瞬间弥漫。 山鸡的脖子被利落割断,鸡血喷溅在雪地上,开出刺目的红花。 内脏同样被抛洒出去。 野鸡毛难拔?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要的就是这股子冲天而起,直冲狼鼻的血腥气!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死亡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黑暗中的掠食者。 做完这一切,陈冬河不慌不忙地从系统空间里扯出一块厚实的军用绿色防雨布,铺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又摸出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油汪汪的大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肉汁四溢,腮帮子鼓动着,在这一阵体力消耗之后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抬眼,目光挑衅地扫向刚才那几只狼藏匿的方向,挑衅一般的吼了一嗓子: “喂!那边的几个孬种!闻见味儿了吧?香不香?老子就一个人,坐这儿等你们呢!” “有胆子的,过来啊!爷爷赏你们口热乎的!” 那几只狼在远处的灌木后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地上那些诱人的内脏和鲜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坑,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又等了几分钟,其中一头体型稍大的狼,终于按捺不住对食物的渴望和对王者的忠诚,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凄厉悠长,充满了召集与……决绝的嚎叫。 嗷呜—— 这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那声穿透力极强的狼嚎,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气氛。 陈冬河嘴角的弧度拉大了,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入彀的兴奋光芒。 “好好好!总算是忍不住了?这就对了!把你们那些躲躲藏藏的兄弟姐妹都叫来吧!爷爷的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啃着包子,仿佛眼前即将到来的不是凶残的狼群,而是一群待宰的绵羊。 这并非托大,而是源于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尤其是那已臻化境的高级刀法赋予他无穷的底气。 配合他远超常人的恐怖臂力,别说狼群,就是一头正值壮年的猛虎扑到面前,只要给他一把好刀,他也有信心将其斩杀。 当然,受伤或许难免,毕竟猛虎的爆发力和速度非人可及。 只有真正面对过那种“虎啸山林”,百兽震惶的王者威压,才知道什么叫生死一线间的极致压迫。 狼?终究差得远! 于他而言,不过是群仗势欺人的土狗! 狼嚎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和呼应。 枯黄的草丛和光秃秃的灌木丛后,一道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汇聚。 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 贪婪,凶残,饥饿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雪地上,那些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内脏,鲜血,以及……那个坐着啃包子的陈冬河。 狼群的数量迅速超过了三十头,呈一个松散的半圆,试探性地向中央的陈冬河一点点压迫过来。 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低沉的威胁性呜咽声,利爪刨地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序曲。 地面仿佛都在轻微震动。 “来啊!磨磨蹭蹭的,没吃饱饭啊?” 陈冬河故意又喊了一嗓子,还把手里啃了一半,流着油的包子朝狼群晃了晃,极尽挑衅之能事。 这一晃,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 狼群如同受惊般,“哗”地一下集体后撤了十几米,挤作一团,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不明物体”,低吼声更响了。 第393章 内心深处的恐惧 陈冬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声骂道:“他娘的,这年头狼都成精了?怎么能这么怂?!” 他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 这群狼对他的恐惧,似乎根深蒂固? 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狼群后方一块突出的,覆盖着积雪的岩石上,出现了一头体型格外雄壮,毛色深灰近乎黑的巨狼。 它昂首挺胸,肩高几乎齐腰,眼神冰冷而威严,如同巡视领地的暴君。 正是狼群的首领——狼王! 它显然也被饥饿和部下的迟疑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低沉却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咆哮。 呜—— 这声咆哮如同给狼群注入了狂暴的药剂。 所有的犹豫和恐惧,瞬间被原始的饥饿与对首领的绝对服从所淹没。 三十多双幽绿的眼睛刹那间变得赤红,低吼声变成了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呜嗷—— 三十多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卷起地上的枯草碎雪,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稳如泰山的陈冬河扑过来。 锋利的獠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腥风扑面,声势骇人。 “来得好!” 陈冬河猛地站起身,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狼群冲锋的势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更疾。 最近的几头恶狼已经扑到十米之内! 他没有去看那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狼王,冰冷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冲在最前面,最为凶悍的那几头恶狼。 心念电转间,五六半步枪瞬间出现在他手中,枪托稳稳抵住肩窝。 动作快如鬼魅! 砰!砰!砰!砰!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在这片空旷的山坡上炸响。 每一次枪口焰的闪烁,都伴随着一头冲在最前面的恶狼应声栽倒。 子弹精准地钻入狼的眉心,咽喉或心脏。 陈冬河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拉栓,退壳,上膛,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 五六半十发的弹容量,在他手中发挥出了近乎半自动的火力密度。 枪声连成一线,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 十发子弹打完,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头狼已经毙命。 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但狼群的冲锋速度太快了。 剩下的二十多头恶狼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足十米的地方。 腥臊的热气几乎喷到脸上。 他甚至能看清它们猩红的牙龈,和嘴角黏稠的涎液。 呼—— 一头最凶悍的公狼凌空跃起,直扑他的面门。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换弹了! 陈冬河眼神一厉,寒光爆射,手中长枪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把厚重,黝黑,刃口闪烁着寒芒的尼泊尔狗腿弯刀。 刀柄被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 嗷呜! 岩石上的狼王看到那恐怖的“喷火棍”消失,猎物手中只多了一把短刀,眼中竟似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诈和凶戾。 它再次发出一声高亢,充满催促和必胜意味的狼嚎。 在它看来,失去了“喷火棍”的人类,在狼群的利齿下,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胜利在望! 得到首领的“鼓舞”,扑到近前的狼群更加疯狂。 那头体型硕大的公狼凌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直取陈冬河的咽喉。 另外两头则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扑向他的双腿。 还有几头从侧翼包抄,封堵他的退路。 仿佛是顷刻之间,一张由獠牙和利爪组成的死亡之网朝着他狠狠的罩下!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猎户肝胆俱裂的围攻,陈冬河非但没有丝毫惧色,眼中反而燃起一股近乎亢奋的战意。 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就喜欢这种刀锋舔血,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近身搏杀。 高级刀法的精髓在血液中奔涌! “找死!” 一声低喝如雷,陈冬河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拖出一道残影,手中沉重的狗腿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却又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致命,最有效率的劈,砍,撩,刺! 刀光如匹练,又如泼水般泼洒开来,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 噗嗤! 刀锋精准地避开那头跃起公狼的獠牙,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斜向上刺入其颈椎与头颅的连接处。 手腕一抖,一股暗劲迸发。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狼的惨嚎淹没。 那头公狼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僵,然后像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雪地上,后肢疯狂抽搐,前肢却再也无法动弹。 脊椎神经被精准破坏,彻底瘫痪! 唰—— 刀光回旋,带着破空尖啸,如同长了眼睛,贴着另一头扑向他左腿的恶狼的肋骨缝隙刺入。 同样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它的脊椎! 咔嚓! 那狼惨嚎着扑倒在地,后身瘫软。 嗤啦—— 第三头狼的爪子刚碰到陈冬河的厚棉裤,冰冷的刀锋已经如同毒蛇般从它张开的血口下方刺入,贯穿了它的上颚,直抵脑髓。 瞬间毙命! 陈冬河如同穿花蝴蝶,又如同在狼群中起舞的死神。 他并不追求一刀毙命。 每一次出刀,都精准无比地刺入狼的脊椎要害——颈部,胸腰椎连接处,瞬间破坏其运动神经! 高级刀法赋予他的是对身体和武器绝对的控制力,是洞察敌人弱点的恐怖直觉,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 配合他非人的力量,速度,反应,这些凶残的恶狼,在他面前如同笨拙的木偶。 厚厚的棉袄棉裤成了他最好的护甲。 狼爪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连棉花都难以抓透。 仅仅不到一分钟,原本疯狂扑击,悍不畏死的狼群攻势戛然而止。 三十多头狼,除了几头冲得太猛直接毙命刀下的,其余二十多头,全都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它们惊恐地呜咽着,后肢或整个后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用前肢徒劳地扒拉着身下的泥土和积雪,试图挣扎爬走。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和茫然。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狼群失禁的骚臭和内脏的腥气。 山坡如同修罗屠场。 整个山坡,只剩下狼王还孤零零地站在那块岩石上。 它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个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如同魔神般的人类。 那双冰冷的狼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无措! 它引以为傲的族群,它无往不利的围攻,在这个直立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它那点狼王的智慧,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第394章 练枪的好时机 呜—— 一声短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的哀鸣从狼王喉咙里挤出。 它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夹尾巴,掉头就朝着身后茂密的,能提供最后庇护的树林亡命奔逃。 速度之快,带起一道灰色的残影。 什么王者的尊严,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想跑? 陈冬河看着狼王仓惶逃窜的背影,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他心念一动,狗腿刀消失,那支五六半再次出现在手中。 他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地从腰间子弹袋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弹,手指稳定得如同磐石。 咔嚓! 子弹被压入弹仓,金属碰撞声清脆。 他单膝跪地,枪托稳稳抵肩。 目光透过标尺缺口和准星,三点一线,牢牢锁定那个在雪坡上狂奔,距离已拉开近二百米的灰色身影。 寒风掠过他的脸颊,吹不动他凝固的眼神。 那亡命奔逃的狼王似乎心有所感,在即将没入树林阴影,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的刹那,竟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它似乎是想看看,那个恐怖的恶魔有没有追来? 而这成为了它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就在它回头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孤傲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叹息,响彻山野。 狼王那颗硕大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在远处猛地爆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又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栽倒在雪地里。 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鲜血迅速在雪地上蔓延开来。 陈冬河缓缓站起身,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 黄铜弹壳掉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子弹袋里取出十发子弹,一颗一颗地压入弹仓。 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冷酷。 他走到那些瘫在雪地里,徒劳挣扎哀嚎的恶狼面前,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如同看着一堆待处理的垃圾。 这些畜生吃过人没有他不知道,但他绝不会吃它们的肉。 它们的结局从靠近村子开始就早已注定! “别急,这就送你们上路,省得活受罪。”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一头眼中充满恐惧和哀求的母狼额头上。 那母狼似乎预感到什么,发出绝望的呜咽。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单调而冷酷的丧钟,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山坡上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回荡在山谷间。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的余音彻底消散,所有的呜咽和挣扎都归于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将满地的狼尸,连同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狼王,一具具收进了系统空间。 他没有立刻下山回村。 虽然作为守山人,保护村子安危是责任,但这份“轻松”解决三十多头饿狼的能力,不能表现得太过随意。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乡亲们难免会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生出依赖,觉得他陈冬河就该为他们扫平一切危险。 在别处,守山人遇到这种事,大多也就是上报了事,或者组织民兵防御。 陈家屯能有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既然已经深入山林,陈冬河便决定把枪法练到高级。 刚才的战斗,加上点杀瘫狼,系统提示枪法熟练度已经涨到了(898/1000),只差一百零二发子弹了。 枪法升到高级会是什么光景? 他很是期待。 不过目前用得最顺手,感觉提升空间最大的,还是那已经达到高级的刀法。 刚才在狼群中那如臂使指,游刃有余的感觉,让他回味无穷。 刀锋所向,群狼辟易。 甚至没有一只爪子能真正抓破他的棉衣! 那种掌控生死,洞悉破绽的感觉,令人迷醉。 若是再升一级,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陈冬河意念一动,将最后几头倒毙的野狼也收进了系统空间,只留下雪地上几滩暗红刺眼的狼血和凌乱交错的爪印。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瞬间又被凛冽的山风撕扯消散。 四周死寂,只有风掠过光秃秃枝桠时发出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泣。 他反手从系统空间里掏出那把保养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冰冷的金属枪身握在手里,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这钢铁的触感比任何话语都更能驱散深山老林的寒意。 以他如今的身手,即便枪里没了子弹,赤手空拳遇到下山猛虎也敢周旋一番。 甚至瞅准那畜生扑跃的破绽,用腰间的猎刀反手捅进心窝也并非难事。 眼下,正是练枪的好时机。 村里的父老乡亲虽然没跟来,但屯子离山脚不过两三里地,密集的枪声肯定能顺着风飘过去。 他正好可以用“打狼”来解释。 念头至此,陈冬河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像刀子刮过雪地。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棱”扇着翅膀,刚落在不远处一根枯枝上,小脑袋机警地转动。 他几乎想都没想,抬枪、抵肩、三点一线、扣动扳机,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一瞬。 砰! 炸雷般的枪声在山林间爆开,惊得附近树冠里一片扑翅乱响。 那麻雀瞬间被威力巨大的步枪子弹撕成了碎片,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 只余下几片染血的灰羽,打着旋儿飘落,很快被雪掩埋。 在五六半的有效射程内,这种小东西,比碾死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枪声果然惊扰了山林。 随着他不断开枪,枪口喷出的硝烟味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周围的活物明显变得稀少起来。 连雪地上偶尔可见的细小爪印都消失了。 陈冬河对此早有预料,脸上波澜不惊。 打猎这行当,最难的不是猎杀,而是在莽莽林海雪原里,把那些成了精,会躲藏的畜生给寻摸出来。 他提着枪,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身影坚定地向着更深,更幽暗的山坳里移动。 那一声声枪响,也离陈家屯的灯火越来越远。 第395章 陈大山的担心 屯子里,陈大山家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旱烟叶子。 烟末子簌簌往下掉,眼神却死死盯着黑黢黢的南山方向,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每一次枪响都像敲在他心坎上,震得他心头发慌。 村里的汉子们,十来个青壮,此刻都挤在他家这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或屋檐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片薄雾。 一来是壮胆,人多阳气旺。 二来也是想从彼此身上汲取点安心,驱散这漫漫长夜的寒意。 “大山叔,放宽心!冬河哥那本事,您老还不清楚?指定能把那群狼崽子撵得屁滚尿流,说不定这会儿正把它们往老林子里赶呢,一锅端了省心!”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年轻后生搓着手,哈着白气说道,试图打破凝重的气氛。 “就是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瓮声瓮气地附和,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别的屯子遭了狼,吓得门都不敢出,缩在炕头筛糠。” “咱陈家屯有冬河,那就是定海神针!一人一杆枪,啥畜生敢炸刺?老虎都让他开了膛!” 说话的汉子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 “嘿,你们是没瞧见!” 另一个倚着门框的汉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点炫耀,仿佛亲历者般: “上回冬河弄死那头大爪子,好家伙!手里就攥着把开山刀,硬生生给那畜生开了膛!肠子流了一地!” “你们说说,这十里八乡,在往上数三代,谁敢拎着冷家伙跟大爪子硬碰硬?冬河哥说第二,谁敢认第一?”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要我说啊……” 一个年纪稍长,蹲在灶台边吧嗒着旱烟袋的汉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 “往后开春围猎,这炮头的位置,非冬河莫属。谁要是不服气,站出来跟冬河比划比划能耐!看看谁能单枪匹马挑了狼群?” 这话一出,院子里短暂的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和赞同的嗡嗡声,显然没人觉得有异议。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既是给陈大山宽心,也是在驱散自己心头的恐惧。 家里的婆娘孩子都门窗紧闭,插紧了门栓,村里也需要有人守夜,防着万一有漏网的畜生摸下来。 几个汉子围成一堆,手里攥着磨得锋利的柴刀,沉甸甸的铁叉,或是扛着分量不轻的铁锹,冰冷的铁器触感多少能壮些胆气。 而且,从陈冬河进山到现在,一声狼嚎都没再听见,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狼群是真被吓破胆了,连叫唤都不敢。 此刻,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有陈冬河在,屯子就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连吃人的老虎都得绕着走。 要不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积雪没膝的黑夜,村里的汉子们早就抄起家伙,点起火把进山帮忙了,哪能只在这儿干熬着? 而此刻的陈冬河,已经深入老林子腹地。 或许是枪声太过频繁,惊走了所有活物,走了好一段路,竟连只野兔的影子都没瞧见。 四周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踩雪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找了块背风、覆着厚厚积雪的大石头靠着,心念微动,调出了只有自己能看见,泛着微蓝光芒的系统面板。 【狩猎系统宿主:陈冬河】 【系统等级:Lv.2(997/1000)-成功狩猎1000只猎物可升级。】 【技能:弓箭术中级(236/1000)基础刀法高级(641/10000)基础枪法中级(998/1000)弹弓术高级(189/10000)投掷术中级(103/1000)锻造术中级(17/1000)】 【系统空间(20mX20mX20m)。意念操控,可收纳非生命体,空间内时间静止。】 系统等级还差三只猎物就能升级,基础枪法也只差两发子弹就能突破到高级。 系统空间里静静躺着的五百多发黄澄澄的子弹,绰绰有余。 “看来是真吓跑了……” 陈冬河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得再往里走走,不信掏不出个活物来! 他先看了看系统空间里储备的干粮。 上次去县城买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白胖胖的。 老娘每次进山前必定给他烙的熊油贴饼子,焦黄喷香,带着烟火气。 还有家里特意煮好,撒了粗盐的狍子肉,都用厚实的粗瓷碗装着。 这些东西在时间静止的空间里,拿出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系统升级往往伴随着身体翻天覆地的强化,需要大量能量补充,这些油水厚实的吃食正好派上用场。 他也不着急了,定了定神,往前又走了约摸一里地,找到一处相对平坦,三面环坡的背风洼地。 目光扫过,一块桌面大小,表面平整的青石板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的积雪已被风吹得薄薄一层。 他搬来几块冻得结实的大石头,手脚麻利地垒了个简易灶台,把石板稳稳架在上面。 枯枝败叶在雪层下到处都是,很快就在灶下生起了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橘红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石板被火焰舔舐,温度迅速升高,表面残留的薄雪瞬间化作白汽消散。 陈冬河抓了把干净的积雪撒上去,“嗤啦”一声,雪水融化、沸腾,蒸汽升腾,顺便将石板表面的浮尘清洗了一遍。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块肥瘦相间,纹理分明的熊肉,用锋利的猎刀“噌噌”切成透亮的薄片。 又拿出一小块纯白的肥肉,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啦”一擦,薄薄的油层瞬间形成,油脂特有的焦香弥漫开来。 肉片均匀铺开,油脂欢快地跳跃、炸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烟火气,霸道地在这片洼地里弥漫开来,与山林间的清冽形成鲜明对比。 旁边几个厚厚的烙饼子也被他贴在石板边缘,靠着余热慢慢烘烤,饼面渐渐变得酥脆焦黄,边缘卷翘起来。 就在这时,陈冬河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倏地扫向侧前方几百米外,几棵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松树。 第396章 真正的主宰者! 几只麻雀不知何时又胆大地飞了回来,正在枝头跳跃、啄食松针下的籽粒。 以他现在的枪法,打这种固定靶,闭着眼睛都十拿九稳。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几乎连成一线,快得像是只响了一声,打破了洼地里短暂的宁静和肉香的诱惑。 【叮!恭喜宿主,基础枪法提升至高级!】 【叮!恭喜宿主,系统等级提升至Lv.3!获得系统奖励:身体素质全方位提升!系统空间翻倍!】 两道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从陈冬河小腹处爆发。 如同地底奔腾的岩浆找到了出口,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注入了澎湃的生命力,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能量。 骨骼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轻响,如同新生的竹节在拔高。 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密、坚韧,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五感在刹那间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风声、雪落声,甚至远处松针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辨! 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极致舒爽感冲刷着全身。 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排出的浊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嘶——爽!” 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感觉比三伏天灌下一瓢冰凉的井水还要痛快十倍! 上次升到二级时,身体素质已经有了显著提升。 而这次的全方位提升,效果堪称恐怖! 力量、速度、耐力、反应神经的敏锐度……每一项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他迫切地想试试,自己现在的力量极限究竟如何。 目光如电般扫视,瞬间锁定了不远处一块半人高,棱角分明、覆着厚雪的大青石。 看那体积和质地,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陈冬河大步流星走过去,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沉腰下马,双臂如铁箍般环抱住冰冷刺骨的石头。 他原本以为会有些吃力。 结果双臂一较劲,腰背发力,那沉重的巨石竟被他毫不费力地抱离了地面! 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要知道,之前刀法升到高级后,双臂爆发力也就七百斤左右。 而这次提升,全身力量的增幅远超预期,仿佛体内蛰伏着一头蛮熊。 不只是力量…… 陈冬河放下石头,石头砸进雪窝,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感觉肺腑都像是被清洗了一遍,抬眼凝神望向远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千米之外,一只麻雀正落在一棵白桦树光秃秃的细枝上,梳理着羽毛。 这距离,常人看去不过是个模糊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小黑点。 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能看清麻雀翅膀上灰褐色羽毛的根根纹理,以及它那颗小脑袋上绿豆大小,乌溜溜的眼珠! 枝头细微的颤动,麻雀爪子上沾着的雪屑,都分毫毕现! “这……这是鹰眼?!” 陈冬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系统没有回应,但这双眼睛带来的视觉提升,简直如同神话中翱翔天际的鹰隼之眼。 千米视物,如同近在咫尺!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了冰冷的五六半。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刻意瞄准。 仅仅是凭着一种玄之又玄,仿佛枪已成为身体延伸的感觉。 枪口随着心念微微调整,手指便沉稳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更远处的飞鸟。 在陈冬河那超乎常理的视野中,千米之外那只麻雀,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小小的身体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断成两截,无力地从枝头跌落,消失在下方厚厚的积雪里。 果然! 陈冬河心中了然,一股掌控一切的豪情油然而生。 枪法达到高级,已经产生了质变。 就像弹弓术一样,心之所至,弹无虚发! 而这双眼睛的强化,更是如虎添翼。 如同自带高倍瞄准镜! 他心念一动,再次打开系统空间。 原本20米见方的空间,此刻已然扩大了一倍,变成了40X40X40米的巨大立方体! 里面存放的狼尸、物资,只占据了小小一角,空旷得甚至能听到意念扫过时的“回响”。 【狩猎系统宿主:陈冬河】 【系统等级:Lv.3(1/1000)-成功狩猎1000只猎物可升级。】 【技能:弓箭术中级(236/1000)基础刀法高级(641/10000)基础枪法高级(2/1000)弹弓术高级(189/10000)投掷术中级(103/1000)锻造术中级(17/1000)】 【系统空间(40mX40mX40m)。意念操控,可收纳非生命体,空间内时间静止。】 面板上,等级和枪法技能的变化清晰可见。 陈冬河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如此神乎其技,能够千米毙敌的枪法,竟然还只是“基础枪法”?! 那再往上升级,又会是何等境界? 穿云裂石,百步穿杨已不足以形容? 他对这个神秘系统的期待感更加强烈了。 目前来看,刀法和投掷术是升级潜力最大的。 刀法用途广泛,近身搏杀、剥皮拆骨都离不开它。 投掷术若能升到高级,配合他如今暴涨的臂力和这双洞察秋毫的鹰眼,恐怕武侠故事之中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也不过如此。 此刻的他,实力比进山前强了何止一倍! 尤其是这枪法配合鹰眼,只要在五六半的有效射程内,任何被他锁定的目标,都难逃一劫,真正成了这山林雪原的主宰。 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爹娘他们肯定等急了。 陈冬河收拾心情,快速熄灭火堆,将石板恢复原状,抹去明显的人为痕迹。 返程的路上,他不断试验着新获得的能力,像一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视野之内,无论是惊慌逃窜、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痕迹的野兔,还是树梢跳跃、灵巧异常的松鼠…… 只要被他那双鹰眼捕捉到,千米之外,只需心念微动,枪口自然指向目标最致命的点。 扣动扳机,目标便应声而倒,几乎不需要刻意的瞄准过程。 这种掌控生死,主宰猎场的感觉,让他对“猎人”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再是苦苦追寻猎物的被动者,而是这片山林真正的主宰者! 第397章 震惊众人 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陈家屯熟悉,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下方。 低矮的土坯房顶炊烟袅袅。 屯口,隐约有几个人影在雪地里来回走动。 陈冬河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三头相对完好的狼尸。 其中那头体型最大,毛色近乎银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狼王格外显眼。 他用带来的粗铁丝麻利地将狼腿捆扎在一起,拖着沉重的狼尸,踏着深及小腿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口走去。 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和三串断续的血印子。 村口,张铁柱正抱着那杆村里唯一的老旧“三八大盖”,枪口斜指地面,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尚未完全褪尽的山林。 他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小年轻,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一个个冻得脸蛋通红,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手里攥着镰刀,削尖的木棍,眼神里都透着紧张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冬河!” 张铁柱眼尖,第一个看到了雪地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尤其是看清他身后拖着,在雪地上犁开深沟的硕大狼尸时,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如释重负,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是冬河!回来了!” 看到陈冬河全须全尾地回来,身上连点擦伤都没有,张铁柱悬了一宿的心总算“咕咚”一声落了地。 再看他拖回来的那三头死透的狼,尤其是那头银白狼王,更是喜上眉梢,咧开嘴笑了。 狼群最是记仇,但这一下被打死这么多,尤其头狼都毙命了,剩下的畜生也该知道这屯子不是它们能招惹的了,往后起码能消停几年。 “柱子哥!” 陈冬河应了一声,拖着狼尸走近,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以后那群畜生不敢再来屯子瞎晃悠了。被我撂倒了一大半,狼王也在这儿了。” 他用脚踢了踢那头银狼冰冷僵硬的尸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剩下的尸体没带回来,太零碎,便宜山里的其他畜生了。就这三头还算囫囵个儿,皮子能剥下来用。” 张铁柱赶紧凑上前,蹲下仔细查看狼尸上的伤口。 当他看到那精准无比,几乎都打在要害上的弹孔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地指着: “我的老天爷!冬河,你这枪法……神了!这枪枪都是要害啊!” 他指着一头狼后臀和前腹对穿的弹孔,又指着狼王那只被打得稀烂,只剩下一个黑窟窿的眼窝。 “这准头……啧啧!神枪手也没这么利索!不过得赶紧处理,这天气,膛子捂久了容易臭,皮子也糟践了!” 他抬头看着陈冬河,眼神里充满了惊叹和一丝敬畏。 旁边几个小年轻也畏畏缩缩地凑过来看。 当看清那弹孔位置时,都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双腿,脸上露出又敬又畏的神色,看向陈冬河的目光如同看着庙里的神像。 狼王眼睛上那个血糊糊的窟窿,更是让他们对陈冬河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人一枪,追杀狼群,干掉大半,连威风凛凛的狼王都毙了,这本事,简直像山神爷附体! 以后这山里的狼群,怕是听见陈家屯的名字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冬河哥,累坏了吧?我们来抬!” 几个小年轻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抢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三头沉甸甸,带着血腥气和寒气的狼尸扛了起来,冰冷的狼毛蹭在脸上也毫不在意。 陈冬河笑了笑,乐得轻松,将粗铁丝递给他们。 一行人扛着狼尸走进屯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驱散了深沉的夜色。 听到动静,几乎大半个屯子的人都涌了出来,聚集在陈大山家门口的雪地上,翘首以盼。 熬了一夜,本已困倦不堪的乡亲们,看到陈冬河安然无恙地回来,身上连个油皮都没破,顿时精神一振,睡意全消。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头毛色奇特、在晨光下仿佛披着银霜的狼王吸引住了。 它比普通狼大了一圈不止,近乎银白的皮毛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与其他两头灰黑色的狼形成鲜明对比。 “冬河!你可算回来了!你爹娘这一宿都没合眼,眼巴巴望着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拍着大腿喊道,声音带着激动。 “俺们早就说了,冬河出马,一个顶俩!大山你就是瞎操心!” “看,狼王都摆这儿了,往后咱屯子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这皮子,真厚实!” 另一个汉子用力拍着陈大山的肩膀笑道,语气里既有宽慰又有恭维。 陈大山看着儿子,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冬河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目光穿过激动的人群,落在爹娘身上。 看到他们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和此刻溢于言表的欣慰,他心里暖烘烘的,一夜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 “那是!我是咱陈家屯的守山人,还能让一群畜生祸害了咱屯子?” 他系统空间里还躺着三十多头狼尸,带回来的只是其中皮毛最完整,最有代表性的三头。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狼最值钱的不是那点酸涩的肉,而是这一身厚实,保暖的狼皮。 这年月,能有一张狼皮褥子垫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那寒冬腊月里就是顶顶的享受,腰腿都舒坦。 要是能凑够几张上好的皮子,请屯里的老皮匠硝制好了,做件狼皮大衣裹上就更美了。 就算零下三四十度的“大烟炮”天,刀子似的北风也甭想钻进来,身上暖烘烘的跟揣着火炉子似的。 当然,最好的还是熊皮。 尤其是罕见的飞熊皮,毛又长又密实还轻软。 只是飞熊个头小,数量又少得可怜,想凑够做一件大衣的皮子,怕是比登天还难! 刀子似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陈家院子里却热气腾腾,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过年似的兴奋劲儿。 第398章 这可都是钱呐! 陈冬河刚把狼王沉重的尸体拖到角落,抹了把溅到下巴上的血点子,声音洪亮地盖过风声: “眼瞅着快过年了,今儿也算添个喜庆的彩头!” “除了这头狼王,剩下这两头狼,等我把皮子扒了,肉就给大家伙分了!” “一家分点,好歹让灶王爷闻点荤腥!” 此话一出,人群立刻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和感激,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庞上,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冬河够意思!仁义!” “哎呀,这可是实打实的肉啊!老天爷开眼!” “冬河兄弟,真仗义!没说的!” …… 年关将近,“肉”字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尖上。 谁不想年三十的饺子馅里多剁点油汪汪的肉星儿? 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不就图个年下团圆喜庆,桌上能见点荤腥?! 尤其上了年纪的老人,对“年夜饭有肉”这事儿看得比天还重。 他们可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当年别说肉饺子,能吃上一顿掺了麸皮,勉强捏成个的白面饺子,都是过年才敢想的福分。 可今年这光景,比往年更难。 城里肉联厂每天送出来的肉,就指头缝里漏出来那么一点。 刚搁到供销社油腻腻的案板上,眨眼功夫就被排长队的人抢得精光。 人人限量两斤,还得凭城里户口本! 大棒骨这种往日里没人正眼瞧的玩意儿,如今也成了香饽饽,熬汤都透着股稀罕劲儿。 村里就更别提了。 想买肉? 难如登天! 勒紧裤腰带省下的那点供应肉,不知被调拨去了哪里。 家家户户灶膛清冷,大人孩子眼巴巴地盼着过年那点油水,肚里的馋虫早就闹翻了天。 “冬河,俺们真得好好谢谢你!” 老村长蹲在墙根,吧嗒着旱烟袋,烟锅子在冷空气里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要不是你带着大家伙豁出命去赶狼,别说吃肉了,这年能不能过安生都两说!” “家家户户大年初一怕是连门都不敢出,就怕那畜生叼了娃去!这狼王,凶着哩!” “可不是嘛!”旁边抱着孩子的媳妇接口,把孩子往厚棉袄里裹了裹,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一年到头,就指着这几天松快松快,娃们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了。” “要是连门都出不了,娃们该多憋屈?!最揪心的还是俺们当爹妈的……” 她没说完,但那份后怕,都写在紧锁的眉头里。 “这下好啦!”一个精壮汉子拍着大腿,震落裤腿上的雪,“狼群撵跑了,狼王都让冬河宰了!” “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怕是吓破了胆,这辈子都不敢往咱村边儿上溜达了!冬河,你是这个!” 他由衷的竖起大拇指,咧着嘴笑。 听着乡亲们七嘴八舌的真心话,陈冬河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指节粗大的手。 他琢磨着,过两天还得进趟深山老林子。 如今枪法练出来了,胆气也壮了,进了山心里也更有底。 自家得多备点肉,媳妇娘家得送,四个舅哥家也不能落下。 结婚那会儿,舅舅们可没少出力,红包也厚实,连老丈爷都掏了腰包。 这都是人情,得记着,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娶了媳妇忘了舅。 “过两天我打算再进趟山,”陈冬河提高声音,压下周围的嘈杂,“要是运气好,能打着野猪,咱先紧着咱村里的老少爷们!” “城里的肉都涨到两块多一斤了,平时才九毛!年根底下,谁不想吃点好的?吃顿肉饺子,盼着来年日子更红火不是?”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带着点苦涩的认同。 两块多一斤肉? 搁平时谁舍得?! 宁可啃咸菜疙瘩就窝头! 可这眼瞅着过年,别说两块,只要能买到,三块也咬牙认了! 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儿。 勒紧裤腰带一年,不就图这几天? 两头狼很快被收拾利索,狼肉按人头分了下去。 陈大山瘸着腿在一旁帮忙递绳子、分肉块,脸上乐呵呵的,指挥着。 “这块肥点,给老支书家!” “这块给柱子家,他家娃多!” …… 王秀梅起初看着那红白相间,冒着热气的肉块被一块块拎走,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似的,抽抽地疼。 这可都是钱呐! 拿到黑市上,能换多少油盐酱醋? 但听着大伙儿一声声发自肺腑地夸她儿子能干、仁义,再看看儿子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忙碌,那点心疼也就烟消云散了。 都是一个村住着,祖辈传下来的情分,抬头不见低头见。 自家有能力帮衬一把,就该伸把手。 谁家没个难处? 往后自家有事,还指望着乡亲们帮衬呢! 这点小恩小惠,是维系人情世故的本分。 要是只顾着搂钱,半点不念乡情,那“为富不仁”的帽子扣下来,在村里可就难立足了。 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等院子里的人都心满意足地提着分到的肉散去,陈冬河才从灶膛里扒拉出温热的草木灰,仔细地,一遍遍地抹在剥下来的狼皮内里。 这是鞣皮子的第一步,剩下的活儿不用他操心,老爹老娘都是熟手,能把这硬邦邦的皮子收拾得又软又韧。 “儿子,你刚说找你二叔?” 陈大山一边用雪和扫帚清理地上的狼血痕迹,弄得地上泥泞一片,一边说: “你二叔在砖窑厂上工,还没回呢!离过年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了。” “你三叔那边厂子听说快放假,可你二叔这窑厂……唉,估摸得干到腊月二十八!那窑火一烧起来,就停不下!” 提起自己这二弟,陈大山脸上笼上一层愁云。 兄弟三个,老大是他自己,腿脚不便。 老三是林场的会计,脑子活泛,会来事。 就数老二陈大河性子最冲,像头倔驴。 早年在林场跟工头干架,一怒之下把铁饭碗的工作指标贱卖了二百多块就跑了回来。 后来没办法,去了公社砖窑厂。 干的牛马活,出死力气,拿的仨瓜俩枣,日子过得紧巴,老婆孩子也跟着受罪。 第399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 陈冬河把抹好灰的狼皮挂在通风的屋檐下,转身道: “爹,我就是想跟二叔商量这个事。今儿在县城,碰巧帮了煤厂周厂长一点小忙。” “人家答应,给二叔安排个调度员的活儿,一个月开三十九块。” “转正快,活计轻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礼拜天休息。” “啥?!三十九块?调度员?” 陈大山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声音都发颤,瘸腿往前迈了一步: “真……真的?煤厂可是正经好单位!吃商品粮的!比他那破窑厂强百倍!” “当然真的!”陈冬河笑着扶住老爹有些摇晃的身子,“你儿子啥时候说过瞎话?!” “那周厂长还想拉拢我去他那儿干呢,开价不低,不过我没应。” “往后这世道咋变还不好说,我觉得吧……以后很多东西,都得向钱看。钱,才是硬道理,比啥都顶用!” 听到“向钱看”这三个字,陈大山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 长长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扫帚,眼神望向远处灰蒙蒙,压得低低的天际: “这世道啊,变得俺们这些老家伙都跟不上了……肚子是能吃饱了,白面馍馍也能吃上了,可这人心里头装的东西,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咱村里还好些,一个姓打断骨头连着筋,祖宗规矩还在。” “可城里头呢?听说咱村有好几户去县城卖点山货,倒腾点鸡蛋换盐钱的,都被人坑了!” “缺斤短两算好的,还有拿假钱糊弄的!” “告?人家钻的就是空子!投机倒把也得抓得到把柄才行。没凭没据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儿子啊,”他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陈冬河,带着过来人的忧虑,“咱挣钱归挣钱,可不能干那昧良心,坑人的事儿! “那钱,它烫手!挣了也睡不安稳!” 王秀梅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让爷俩洗手,闻言立刻瞪了陈大山一眼,盆沿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 “呸呸呸!瞎说啥呢!晦气!咱儿子是那号人吗?他这身本事,进趟山啥没有?” “关起门来过咱自家的红火日子多好!非得去沾那些乌七八糟的?” 她拧了热毛巾递给陈冬河,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母亲的絮叨。 “娘倒盼着你在家多待待,早点让爹娘抱上大孙子!” “你爹以前总叨叨你野得不着家,如今在家稳当了,他又扯啥出息不出息的……” “我看啊,你就是他的心头肉,咋样他都惦记!” 陈大山被老伴儿抢白一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瘸着腿往屋里走,嘴里嘟囔: “老娘们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好男儿志在四方!把儿子拴在咱俩老棺材瓤子身边围着锅台转,能有啥大出息?白瞎了他这一身本事!” “要我说,咱儿子是干大事的料,这小小陈家沟,困不住他!外头的天地大着呢!”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老农民对“出息”最朴素的向往。 王秀梅一听这话,眼圈“唰”地就红了。 想到儿子可能又要像以前那样,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见不着人影,进那吃人的老林子,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她把水盆重重往地上一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自己打了补丁的棉鞋鞋面: “陈瘸子!你个狠心的老东西!俺想儿子在身边咋了?有错吗?!” “外头有啥好?隔壁村老赵家那几个后生,开春就结伴出去闯荡,说是去南边倒腾啥电子表。” “这都大半年了,连个响屁都没捎回来!村里都有人传,说怕是……怕是没了!” “外头那乱劲儿你又不是没经过!那年月,人命比草贱!讲理?找阎王爷讲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袖口湿了一片。 陈冬河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父亲倔强却同样藏着不舍,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又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王秀梅微颤的肩膀,温声道: “爹,娘,你们别争了。儿子就算以后出去闯荡,也不能真把你们撇下不管啊!” “再说了,以后肯定不能光指着打猎吃饭,我还想在城里头琢磨点营生做做。” “到时候,摊子铺开了,还不得靠您二老帮我坐镇,管管账、看看门?” “家里没个老人镇着,像啥话?”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向母亲。 “还有啊,等以后有了您的大孙子,就我这毛手毛脚的性子,能看得住?” “雪儿一个人哪忙得过来?还不得累坏您二老?到时候,您可别嫌孙子闹腾,吵得您睡不成觉,又念叨想清静!” 这话像一剂灵药,瞬间熨平了王秀梅脸上的愁苦。 她破涕为笑,使劲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力道却不重: “你这小子!就会拿好话哄娘!成!以后你去哪儿,娘跟你到哪儿!给你看孩子、做饭!” “娘就一个要求,赶紧的,让娘抱上大胖孙子!” “别听你爹瞎咧咧,也别给自己压太沉的担子。咱家现在这日子,顿顿有白面,隔三差五见荤腥,村里谁不眼红?!” “谁不夸我王秀梅命好,养了个顶顶出息的儿子?” 说到最后,她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和满足,仿佛那些担忧从未存在过。 陈大山站在屋门口,看着娘俩,嘴唇动了动,终究把那些望子成龙、光耀门楣的话咽了回去。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是老陈家正根的顶梁柱。 闺女再好,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 他盼着儿子有出息,飞出这山沟沟,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可心里头,又何尝舍得? 他这条瘸腿,一直是他心里最深的疤,总觉得拖累了这个家,让儿子小小年纪就得扛起养家的担子,风里来雨里去。 如今日子好了,儿子有本事了,那份愧疚才稍稍淡了些,可那份想让儿子比自己强的念想,却更重了。 第400章 堂哥出事了 陈冬河仿佛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走过去,扶着陈大山的胳膊进屋,声音沉稳有力: “爹,您当年可是扛过枪、跨过鸭绿江的,回来又在车队天南地北地跑,当过小队长,见过的世面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往后儿子要是真干点啥,好多地方都得您老给掌掌舵、把把关!” “您这腿是伤了,可脑子里的见识,走过的路,经过的事,儿子拍马也赶不上啊!您就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陈大山眉宇间最后那点郁结。 他眼睛一亮,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带着点老兵特有的豪气和被认可的激动,拍了拍胸脯: “那可不!你爹我走过的桥比你小子走过的路都多!往后有啥事,多跟爹言语!爹给你参谋!” 一家三口围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沿边,昏黄的煤油灯下,其乐融融,屋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暖意隔开了。 聊了没多一会儿,陈大山和王秀梅就默契地起身往外走。 新房子还没盖好,他们还得回老三那边。 “行啦,天不早了,你俩早点歇着。”王秀梅把炕桌收拾干净,碗筷叠好。 “对对,回屋去,陪陪小雪。”陈大山摆摆手,“俺们回你三叔那边了。你三婶估摸着也把炕烧热了。” 如今老两口暂时住在陈冬河三叔家,新房子需要的木料、瓦片都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 就等着二叔陈大河砖窑厂的红砖一到,就能动工了。 到时候,陈冬河和李雪小两口得暂时搬到李雪的娘家去住。 这老院子,连同他们现在住的屋子,都得推倒重盖,起一座亮堂堂的新瓦房。 外面寒风呼啸,刮得窗户纸噗噗作响,屋里却暖意融融。 李雪已经手脚麻利地烧好了一大锅热水,正拿着葫芦瓢,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水舀进一个厚实的木盆里。 蒸腾的热气熏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听到陈冬河进来的脚步声,她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颤动,不敢看他,只盯着盆里晃荡的水面。 “冬河哥,你快回里屋炕上暖和着去!” 她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新婚少妇特有的羞涩和温顺。 “外面冷。炕我烧得可热乎了,被窝也焐好了。我……我这就把水端进去,给你烫烫脚……” “跑了一天,肯定乏得很……别……别看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她自己咽下去,脸颊更红了。 陈冬河看着媳妇儿那副含羞带怯,脖颈都染上粉色的模样,心头一热,一股熟悉的燥意从小腹涌了上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李雪耳边,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沙哑: “媳妇儿,光洗脚哪够?再打一盆来,浑身上下都得洗洗……洗干净了,才好……” “呀!不许说!” 李雪像被烫着似的,猛地转过身,小手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掌心滚烫。 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艳丽的绯色。 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瞪着他,满是娇嗔的羞意和慌乱。 “再胡说……再胡说我……我真不理你了!今晚……今晚你就睡外屋!” 那威胁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陈冬河看着自家小媳妇这副羞得要钻进地缝的模样,心头爱怜更甚,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逗她。 他嘿嘿一笑,大手一伸,稳稳端起那盆冒着白气的热水,大步流星地进了里屋。 留下李雪在原地跺了跺脚,又赶紧去灶台边重新打水。 这一夜,小小的土坯房里春意盎然,低语与喘息交织。 直到月上中天,树影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摇曳了许久,才渐渐归于平静。 只剩下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 陈冬河睡得正沉,常年打猎养成的警觉性让他耳朵猛地一抽,瞬间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异常清晰。 砰!砰!砰! 急促而猛烈的拍门声,像重锤一样砸碎了清晨的寂静。 窗户纸刚透出点灰蒙蒙的亮光,屋里还黑沉沉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炕头柜子上那只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冰凉的金属表盘反射着微弱的光——刚过七点。 寒冬腊月的清晨,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辰,滴水成冰。 村里人这会儿都猫在热炕头,蜷在厚被窝里,谁愿意钻出来去喝那刀子似的冷风? “唔……冬河哥?” 李雪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 “没事,你躺着。” 陈冬河拍拍她的背,扬声朝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警惕:“谁啊?” “冬河!冬河!快开门!快开门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张铁柱焦急万分的喊声,被凛冽的寒风撕扯得有些变调,带着喘不上气的急促: “木头!你堂哥陈木头家!你快去瞅瞅!俺还得去通知你们老陈家其他人!快!快去!” 喊声刚落,沉重的脚步声就踩着冻得硬邦邦,咯吱作响的土地,匆匆远去了。 陈冬河心头一沉,睡意全无。 堂哥陈木头?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沉默得近乎木讷,总是佝偻着背的身影。 以及那个同样沉默,甚至有些破败,常年关着门的院子。 两家关系不算亲近。 堂叔还在世时,是个懂点风水的老木匠,因为这个,在那几年没少受罪。 批斗、游街,最后没能熬过来,郁郁而终。 堂哥陈木头打小就不爱说话,性子内向得像块真正的木头。 堂叔一走,他更是把自己彻底封闭了。 除了下地挣工分,几乎不出门。 后来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落下点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就更少在人前露面了。 陈冬河以前也去看望过几次,可他说十句话,堂哥能回一句“嗯”“啊”就算不错。 眼神总是躲闪着。 慢慢地,走动也就少了。 比起这位血缘上的堂哥,他和张铁柱这种光屁股玩大,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伙伴反而更亲近。 但疏远归疏远,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 堂兄弟的名分在,出了事,无论如何都得过去看看。 第401章 不寻常的死法 “冬河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李雪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慌忙坐起身,开始摸索着穿衣服。 被子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肩颈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晃眼。 陈冬河看着那片晃眼的白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凑过去在她光洁的肩头飞快地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痕。 “哎呀!别闹……” 李雪羞得赶紧拉被子裹住自己,小手推着他厚实的胸膛,又急又羞: “昨晚……还没折腾够啊?快穿衣裳!堂哥家出事了!咱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她口里一边催促着,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袄棉裤。 两人匆匆穿戴整齐,裹上厚棉袄,推开屋门。 凛冽的寒风像无数根细针,瞬间扎透了棉衣,激得人一哆嗦。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村子最东头那个孤零零,仿佛被遗忘的院子走去。 天色灰暗,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离陈木头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还有段距离,一阵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女人哭嚎声就穿透了冰冷的空气,狠狠撞进耳膜。 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你个没良心的狠心贼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俺们孤儿寡母走了啊!你让俺们娘俩往后可咋活啊——” “老天爷啊!你到底开开眼啊——” 是堂嫂刘素芬的声音。 陈冬河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眉头紧紧锁起。 那哭声凄厉绝望,痛苦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崩溃感,绝不是装出来的。 可昨天回来路上撞见的那一幕—— 小树林子里,刘素芬和老宋那点拉扯不清,欲拒还迎的场景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心里那股疑虑更深了,像冰水一样渗进来。 村里关于这位堂嫂的风言风语,他多少也听过几耳朵,只当是闲话懒得理会。 可如果她对堂哥真有这么深的感情,又怎么会…… 真是因为生活所迫? 陈冬河穿过人群往陈木头家走时,村里的父老乡亲像被无形的犁耙分开的田垄,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低低的议论声和几声叹息。 谁都知道陈冬河和陈木头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更清楚如今陈冬河在老陈家的分量。 自从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猎手,日子越过越红火,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被视为老陈家最有出息的后生。 在这片土地上,最有出息的人,往往就成了一姓一族的主心骨,就好比南方宗祠里那根顶梁的柱子。 陈冬河虽没刻意去张罗本家事务,但他往那儿一站,那股沉稳劲儿,那份本事带来的底气,就让老陈家的人心里有了着落。 “冬河,你可算来了!快,快进来瞅瞅!” 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叔挤到前面,眼巴巴的看着陈冬河,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安。 “昨儿个木头看着还没啥大事,就是人蔫巴点,谁成想……今儿一早人就没了!” “这模样……不对劲啊?冬河!你眼力好,你看看,这脸色发青,嘴角还有沫子,咋瞅着……像是中了毒?” 陈冬河本意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尽一份本家兄弟的情分。 可乡亲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推到了最前面,仿佛他一来,这桩悬事就有了主心骨。 他走到那简陋的土炕边。 陈木头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单,只露出头和肩膀。 人早已没了气息,脸色透着一种不祥的青灰。 眼珠子瞪得老大,浑浊的瞳孔早已散开,空洞地望着低矮的茅草屋顶,到死都没闭上。 那眼神里凝固着不甘、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绝望。 炕沿边有明显的抓挠痕迹,几道深深的指印刻在糊着黄泥的土坯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缕头发和撕破的布条。 堂叔说得没错! 这绝不是寻常的死法,挣扎的痕迹太明显了。 陈冬河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第一时间扫向了缩在墙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刘素芬。 他眉头紧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嫂子,这到底是咋回事?我哥昨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今天咋就没了?这炕沿上的印子,又是咋弄的?” 刘素芬被他这一问,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针扎了。 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憔悴不堪的脸,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冬河……冬河兄弟!你……你这话是啥意思?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害了你堂哥?啊?”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咱村的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谁不知道我刘素芬是啥人?”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瘫在炕上的堂哥,为了这两个张嘴等食的娃儿,我……我宁可去当那不要脸的女人!可我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啊!” 她捶打着胸口,哭嚎着:“就算这样,我也没想过扔下你堂哥,扔下这两个孩子!” “我要是真想走,想改嫁,早八百年前就走了!还用等到今天?” “就算我改嫁,村里谁能说出个不字来?我一个女人家,拖着个瘫子男人,养着两个半大小子,你说,你让我咋办?” “地里刨不出食,工分挣不够口粮,我……我除了豁出这张脸,还能有啥法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悲愤。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名声臭了,烂大街了!可我有啥办法?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只是个没本事的女人家啊!” 说到最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压抑的屋子里回荡,揪得人心头发紧。 第402章 能帮的,我肯定帮 陈冬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确实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 生活的重担像磨盘一样,日复一日地碾轧,再坚韧的人也可能被压垮、被扭曲。 但他也明白,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是你害了木头哥。我只是想问问,昨晚到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啥事?我哥是咋没的?你总得说个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神情各异的乡亲们,接着道: “看你这哭法,估计你当时也不在跟前,没瞧见是咋回事。这事儿,我看光靠咱们村里人,怕是弄不清楚。” “得找村长拿主意,或者……上报公社,让上头派人来查。” “毕竟人命关天。我陈冬河打猎是把好手,可查案子、找线索,那是公安同志的本事,我不懂这个。” “我只能说……”他看向刘素芬,眼神复杂,“嫂子,这些年,你确实不容易,为了这个家,你……付出太多了。这事儿,我不好多说啥。” 村里的人听着,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刘素芬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惨状,再看看炕上那两个吓得小脸煞白,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孩子,不少人心里那点疑虑被浓浓的同情压了下去。 这个年代的乡村,人心终究还是朴实的。 刘素芬那些事,虽然不光彩,但由来已久,谁不知道她家是啥光景? 要是真把她怎么样了,这一家子,瘫的瘫,小的小,可就彻底散了,绝了户了。 那两个半大孩子谁来拉扯? 谁来养活? 几个心软的女人已经忍不住别过脸去,悄悄抹起了眼泪。 换了自己处在刘素芬的境地,又能比她强到哪儿去? 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陈冬河的目光转向了门口的老村长。 老村长拄着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浑浊的老眼看了看炕上陈木头的尸身,又看了看哭倒在地的刘素芬,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苦,重重地叹了口气: “素芬啊,事儿已经出了,哭也没用。你是当家的,你拿个主意吧!是……是找公社的公安同志过来看看,还是……咋办?” 刘素芬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村长,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和哀求: “村长叔!我男人……我男人他已经没了!找谁来看,还能把他看活过来吗?” “现在……现在就剩下我们这孤儿寡母了,我只求村里老少爷们儿发发善心,帮帮忙,把他……把他体体面面地送走,入土为安吧!”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再找人查……查又能查出个啥?谁知道我男人他……他到底是咋想不开,自己……自己就吃了那耗子药啊!” “以前……以前他就总念叨,说他是废人,拖累了我们娘仨,活着就是糟践粮食……好几次都想寻短见。” “上吊、跳河……左邻右舍都是好心人,都拦着、劝着……特别是去年冬天那次,他半夜摸到耗子药……” “要不是……要不是隔壁王婶听见动静不对,喊了人来,硬是给他灌了粪水催吐……” “又连夜用板车推着跑了二十多里地送到县医院……花了整整六块钱才捡回一条命啊!” “那钱……那钱还是大家伙儿你一分我两毛凑出来的……我……呜呜呜……” 说到最后,她又泣不成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老村长听着,又是一声长叹,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无奈和悲悯: “唉……这么一说,倒也是。估计木头这回……是铁了心了。” “喝了那玩意儿,肚子里跟刀绞火烧似的,难受劲儿上来,肯定得挣扎……所以才弄出这些印子。” “素芬当时……怕是在外头忙活,没听见动静,没赶上……木头的命,是真苦啊!”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屋外的乡亲,重重咳嗽两声,提高了点声线: “大伙儿都听见了。木头是自个儿想不开。咱们……都是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有能力的,就伸把手,帮衬着把后事办了。” “人死为大,以前的事儿……就都别提了。往后,大家伙儿多照应着点这孤儿寡母,别让他们饿着冻着!” 人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出声反对。 陈冬河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只是那轮廓太过沉重,牵扯太多,此刻不宜深究。 他的目光,却像是不经意般,锐利地扫向了人群外围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老宋。 老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猛地对上陈冬河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激灵。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缩,转身就想往人群外溜。 他总觉得陈冬河那眼神,像是把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全给看透了。 陈冬河没去追他,也没点破。 他默默地挽起袖子,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在乡下,红白喜事是大事,规矩也大。 红事要请,白事则是“不请自来”。 村里谁家老了人,邻里乡亲都会主动上门帮忙料理后事。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帮忙的人,主家孝子贤孙是要磕头谢孝的。 忙乱中,刘素芬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了陈冬河面前。 她抬起泪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感激陈冬河没有当众点破她和老宋之间那点不堪。 有后怕,怕他追根究底。 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求和认命。 她重重地磕了个头:“冬河兄弟……谢……谢谢你!” 陈冬河心头一滞,赶紧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瘦小的孩子拉了起来。 大的叫栓柱,九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 小的叫铁蛋,才六岁,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怯生生的。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有啥事,起来说。能帮的,我肯定帮。”他的声音低沉。 第403章 说吧,到底咋回事? 刘素芬被旁边的婶子搀扶着站起来,抹着眼泪,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冬河兄弟,谢谢……谢谢你能给我们家帮忙,也替我谢谢叔和婶子。” “前两天送来的肉,我们……我们一家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等……等把他爹的后事办完了,我……我想带着孩子离开这儿。我打算进城去,看能不能找个活儿干。” “这两个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的命根子!” “可我……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俩孩子去城里,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咋找活干?咋养活他们?”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已然有些泣不成声。 “我想……我想把他们留在村里。求村里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平时……平时多照看一眼,给口饭吃,别让他们饿死冻死就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紧紧盯着陈冬河,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我进城挣了钱,一定按时寄回来!冬河兄弟,这村里……这村里我能信得过,能托付的人,也就只有你了!求求你……” 陈冬河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再看看她身边两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孩子,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了肩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答应又能怎样? 他是老陈家如今顶门立户的人,是村里公认有本事的人。 这事他若袖手旁观,脊梁骨都能被村里人戳断。 更何况,栓柱和铁蛋,终究流着老陈家的血,是他没出五服的亲侄子。 看着他们那茫然无助的样子,他心底最深处那点血脉亲情和怜悯,终究占了上风。 “堂嫂,你放心去吧!以后,有我们家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栓柱和铁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 这时,陈大山和王秀梅也闻讯赶来了。 王秀梅是个心软的老太太,看到这情景,眼圈立刻红了。 她走上前,伸手把摇摇欲坠的刘素芬搀住,声音哽咽: “苦命的孩子……嫁到我们老陈家,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净遭罪了……” “你放心去,孩子……孩子我和你叔,还有冬河两口子,指定给你照看好……” 刘素芬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拉着两个孩子又“噗通”跪了下去,这次是朝着陈大山和王秀梅: “栓柱!铁蛋!给你堂爷爷、堂奶奶磕头!以后……以后你们要把堂叔当成亲爹一样孝顺!” “堂爷爷和堂奶奶,就是你们的亲爷爷、亲奶奶!听见没有?磕头!磕响头!”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但被母亲严厉的语气吓到。 又看到周围肃穆的气氛,便听话地对着陈大山和王秀梅,“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小脑袋撞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闷响。 那实诚的模样,那眉眼轮廓,活脱脱就是陈木头小时候的影子。 王秀梅的眼泪也下来了,连忙和几个妇人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刘素芬和两个孩子拉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使不得这样……” 屋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村里的男男女女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楚、同情、无奈、感慨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啜泣。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 陈木头的丧事要办三天,村里能帮上手的都开始忙碌起来。 借桌椅板凳的,找白布做孝衣的,垒灶台准备伙食的…… 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和一种沉重的悲伤。 而陈冬河,在帮忙抬了一块门板准备做灵床后,趁着众人忙碌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朝着村东头老宋家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陈冬河推开老宋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院子里正传来一阵“霍霍”的磨刀声。 声音急促而用力,透着一股子烦躁和狠劲儿。 老宋背对着门口,正蹲在磨刀石前,使劲地磨着一把砍柴用的旧柴刀。 听到门响,他像惊弓之鸟般猛地回头,看到是陈冬河,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冬……冬河?你……你咋过来了?木头兄弟那边……忙完了?” 陈冬河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破方桌前,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然后划着火柴点上。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天,这烟味似乎能压住心头那股翻腾的戾气。 “咋回事?”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目光锐利地钉在老宋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上。 老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磨刀石上。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啥……啥咋回事?冬河,你这话……我听不明白。我……我这不是磨磨刀,想着……想着过两天也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点野物……” 陈冬河冷笑一声,那笑声让老宋打了个寒颤:“进山?我看你这架势,不像要打猎,倒像是要杀人。”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如刀,直勾勾的盯着老宋,声音也冷厉了几分。 “说吧,到底咋回事?我陈冬河不是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有些烂事,我可以当没看见。但有些事,沾了人命,不行!” 老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他知道,瞒不住了。 陈冬河那双眼睛,像能把人看穿。 第404章 事情的真相 “冬……冬河……是……是我……是我害了木头兄弟啊!” 老宋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这事儿……这事儿都怨我!都怨我们家那个母夜叉!” “那天……那天你撞见我和素芬妹子……在柴火垛后头……我们俩……我们俩怕得要死啊!怕你把这事儿给捅出去……”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讲述着: “我……我回来之后,也不知道是鬼迷了心窍,还是被吓破了胆,就跟……就跟那母老虎说了……” “说我……我给素芬妹子送了十斤肉过去……是因为……因为我答应过要帮衬她家……我……我真是昏了头了!” 老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那母老虎一听就炸了!跟个炮仗似的!她……她昨天下午,直接就冲到木头家去了!” “堵着门骂啊!骂得那个难听……祖宗八代都骂遍了!骂素芬妹子是破鞋,骂木头兄弟是活王八,是窝囊废,活着浪费粮食,死了糟蹋地……骂得全村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木头兄弟……木头兄弟本来心里就憋屈,被她这么指着鼻子骂,脸都紫了!” “他……他一句话没说,就……就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纸包……就是……就是那耗子药!他……他直接就往嘴里倒啊!” “我当时……我当时就在门外头!我想进去拦着啊!可……可那母老虎,还有她带来的那两个畜生弟弟!把我按在院子里……一顿好打啊!你看我这脸!” 他指着自己青肿的眼眶和破裂的嘴角,眼神之中既有憋屈更有凶厉。 “就是昨晚被他们打的!那母老虎一边打还一边骂,说我要敢进去,敢管闲事,就……就弄死我!她还说……还说……” 老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狠狠咬了咬牙: “她说,我们要是敢把这事儿说出去一个字,她……她就让那两个畜生弟弟,去对付素芬妹子,还有……还有栓柱和铁蛋!” “她说她就算进去了,她两个弟弟还在外头……他们……他们是县里有名的混子,心狠手辣,我们……我们惹不起啊冬河!” 陈冬河静静地听着,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都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宋一个大男人,会怕老婆怕成那个样子。 他怕的不是那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而是她背后那两个在县城里混迹、心黑手狠的弟弟! 这种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老宋的脖子。 他面无表情地将烟头摁灭在泥地上,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堂屋里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陈冬河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要是让我知道你有一句假话……”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老宋瞬间如坠冰窟,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陈冬河瞥了一眼地上的柴刀,“也不用再磨你那破刀。要是心里还有那么点愧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以后,对刘素芬好点。等这事儿了了,带她出去打工吧!走得远远的,没事……别回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汗如雨下的老宋,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屋子。 老宋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破褂子。 他刚才磨刀,哪里是想进山? 他是被那母老虎和她弟弟的威胁,还有自己间接害死陈木头的恐惧逼得快要疯了! 他怕陈冬河追查,怕事情败露,甚至想过……想过鱼死网破。 现在,陈冬河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很清楚。 他不会把这事捅破,但该算的账,他陈冬河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算! 老宋不敢有丝毫隐瞒,他知道,在陈冬河那双眼睛面前,撒谎就是找死。 陈冬河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再次回到了陈木头那弥漫着香烛味和悲泣声的家。 帮忙的人还在进进出出,灵堂已经草草搭了起来。 两条长板凳架着一块门板,陈木头盖着白布躺在上面,前面点着一盏昏暗的长明灯。 陈冬河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木头哥,”他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家里这些烂事,一团乱麻,我管不了,也没法管。自古奸情出人命,老话没说错。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逝者诉说无奈: “可这事儿要是真抖落出去,素芬嫂子完了,老宋完了,那母老虎和她弟弟也跑不了。” “但栓柱和铁蛋呢?他们以后在村里咋抬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你妈偷人,你爸是被你妈和姘头气死的……” “这话,孩子咋受得了?同龄的娃娃不懂事,拿这话当石头往他们心窝子里砸……他们这辈子就毁了。” 他看着那跳动的灯火,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该还的债,一笔都少不了!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是这债……得用我的法子去讨。咱们老陈家的人,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了去!” 他深深鞠了三个躬,将香插进简陋的香炉里。 灵前,一直跪着默默烧纸的刘素芬,身体猛地一颤。 陈冬河那低沉却清晰的话语,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面前的火盆里,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被跳跃的火焰吞没。 她明白了,陈冬河什么都知道了。 他没有揭穿她,不是为了她刘素芬,是为了她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为了给老陈家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也为了……给陈木头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陈冬河那高大、沉默,一步步走向门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再次泣不成声。 第405章 寒气森森的小院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寒雾还贴着地皮没散尽,像给冻硬的土地盖了层薄被。 陈冬河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杠自行车出了门,车把手上凝结的露水冰冷刺骨,冻得他指关节发僵。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一声声敲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堂哥陈木头的身后事不能马虎,尤其在这讲究“入土为安”的老家,一点差错都落人口实。 “冬河,你的一大早干啥去啊?” 刘大婶家灶房冒起了炊烟,她正舀水呢,一眼瞥见陈冬河匆匆的身影,隔着矮墙喊了一句。 今天陈家屯的人起得都早,都得去陈木头家帮忙操持白事。 陈木头家单门独户,没啥走得近的亲眷,这抬棺送葬、迎来送往的一应事务,全靠村里人帮衬。 等事情办利索了,大家伙儿吃顿席面,也算是对逝者有个交代,对生者是个慰藉。 陈冬河停下脚步,单脚支着地,呼出的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去准备点东西,得让人送口棺材过来。那是我堂哥,总不能……随便裹张席子就埋了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得进老陈家祖坟的!” 刘大婶闻言,脸上的睡意彻底散了,用力点点头: “是这个理儿!唉,还得是你们老陈家人顶事。堂兄弟多就是好,家里有事能撑起来,外人也不敢轻易欺负。” “你快去吧,赶在响午前回来,这力你出得大,得多在老少爷们跟前露露脸,让他们都记着,咱陈家还有你这么个能顶门户的兄弟。” “以后啊,谁家有事也能互相帮衬着,这堂兄弟的情分,越走动才越亲厚!” 她絮叨着,言语里是乡里人对宗族亲缘最朴实的看重,也带着点替陈冬河在族里扬名的意思。 陈家屯姓陈的人家自然不少,论起来都算一个老祖宗开枝散叶下来的,不过大多出了五服,平日里也就点头招呼的交情。 陈冬河心里门儿清,这次给木头堂哥张罗,既是本分,也是给这些疏远的族人看看,他陈冬河不是那忘本的人。 该撑起来的门面,他撑得起。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话,一蹬脚踏板,车轮碾过薄霜,直奔乡里。 乡上有个专门做棺材的老木匠,姓吴,手艺是祖传的。 干这行当的忌讳多。 做棺材的就不打家具,怕人嫌晦气。 所以十里八乡也就吴木匠独一份。 他那小院偏僻,院墙高得能挡住大半阳光,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知道地方的都是熟客或经人指点,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 陈冬河在紧闭的木门前停下车,抬手敲了好几下。 里面静悄悄的,过了半晌,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像是趿拉着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槁的脸。 眼袋很重,眼神浑浊,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正是吴木匠,身上披件洗得发白、露出棉絮的旧棉袄。 “小伙子,有啥事?” 他声音沙哑,没半点热乎气儿,看到是生面孔,心里就有了数。 陈冬河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叔,想订口现成的棺材。陈家屯的,急用。” “男的女的?”吴木匠眼皮都没抬。 “男,三十六,身高约莫一米七五。”陈冬河报得干脆利落。 吴木匠“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跟我来吧!” 一进后院的老屋,一股混合着劣质桐油,陈年木屑和某种难以言喻,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钻进鼻孔,直冲脑门。 陈冬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噤。 屋梁很高,光线昏暗,十几口刷好漆或还露着木胎的棺材靠墙排开,像沉默的卫兵,散发着沉甸甸的死气。 日光从高窗斜斜漏下几缕,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更添几分森然和压抑。 吴木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块风干的木头,指着左边几口: “这几口是男棺。你挑一口,我套牛车给你送去,地址留下就成。” 陈冬河目光扫过,落在最靠外那口上。 棺材通体刷了黑漆,漆面还算平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木质看不真切。 “就这个吧!多少钱?” 他伸手去摸口袋,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的钱已悄然出现在手心,厚厚一沓。 “老松木的料子,手工加桐漆,三十一块。” 吴木匠眼皮都没抬,直接报了个实价。 这行当没人敢乱要价,也忌讳讨价还价,不吉利。 “行。” 陈冬河数出三十一块钱递过去,大多是零票,看着就剩几张毛票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堆着些纸扎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花花绿绿的,在阴暗中显得有些诡异。 他顿了顿,又抽出两块钱:“叔,再给搭点这些吧,两块钱能买点啥?” 吴木匠接过钱,终于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在陈冬河脸上停留了片刻: “伺候人的小丫鬟,一块钱一个。你再添一块,我给亡人扎个大点的宅子,下去了也有个宽敞地方住。” 他话说得平淡,仿佛在讨论柴米油盐。 生死在他这里,不过是一桩寻常买卖。 陈冬河没犹豫,又递过去一块:“成,麻烦您了。” 他不信这些阴间事,但这是习俗,是给活人看的心意,也是给木头堂哥留下的那两个没了爹的孩子一点虚无的念想。 钱,他真不差这点。 付了钱,一共三十四块。 约好棺材和纸活中午前送到陈家屯,陈冬河便离开了吴木匠那寒气森森的小院。 骑上车时,清晨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压在胸口的沉闷感轻了些。 堂哥还停在门板上,等着入殓,后面还有一整套繁琐的丧仪流程等着。 他又蹬上车,这次是奔着县城方向。 得去供销社扯些白布回来做孝服,还得买点便宜的烟酒待客。 这理由正大光明,也正好顺路办另一件要紧事。 县城街道比乡下热闹许多,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吆喝声、拖拉机的突突声混杂在一起。 但陈冬河无心流连,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哒”声,直奔奎爷家那熟悉的小院。 第406章 灰色地带 奎爷早就在堂屋里等着了,炭盆烧得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得屋里暖烘烘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炭盆边温着一壶老酒,酒香混着炭火气。 一见陈冬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奎爷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腾”地站起身,几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就给了陈冬河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陈冬河的后背,震得陈冬河胸口发闷。 “哈哈哈!冬河!我的财神爷哎!这回可真是借了你的东风,发了一笔横财!老头子我昨晚上做梦都笑醒好几回啊!” 他拉着陈冬河在炭盆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拎起小几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砰”一声墩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沉甸甸的。 “周厂长痛快,钱都送来了,整整是五万块!嘎嘎新的票子!多出来的部分是后来又调整了些价格。” “眼下那些煤可抢手的很,跟猪肉一样不断往上翻。” 奎爷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捆用牛皮筋扎好的“大团结”。 崭新的纸币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油墨味儿,在炭火映照下,那工农兵的图案仿佛都活了过来,格外诱人。 “本钱就不到两万块,你那批野猪肉的账我也算进去了。本钱暂时放着,这里是一万五,你点点!” 他把帆布包往陈冬河面前推了推,动作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气,不容拒绝。 陈冬河看着那半袋子钱,愣住了:“奎爷,这不对!当初说好五五分账,本钱几乎都是你垫的,跑关系找门路也是你出力多。 “你给我一万五利润?这不成我占你大便宜了吗?”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些许不安。 重生回来,他记着奎爷上一世待自己的好,临终还给自己留了家底,这一世就是想带着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大哥一起翻身。 这笔快钱,本就是想让奎爷攒下腾飞的本钱,自己拿个几千块应急就足够。 要知道几千块在这个年代可是一笔绝对的大数。 毕竟就他们这个县里,万元户都不太好找。 奎爷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变得认真起来,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盆里通红的火炭,火星噼啪爆开,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虚的?”他抬眼盯着陈冬河,眼神锐利又带着长辈的温和,“这次能成事,九成的功劳都在你这脑袋瓜子上!” “那主意,那算计,那跟周厂长谈判的气场,啧啧……老头子我活了半辈子,头回见你这么能耐的后生!” “我嘛,不过是出了点本钱,陪着演了场戏,跑了几趟腿儿。” “就这,净赚一万多块,够我过去忙活小半年的了!” “实话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那批肉我收的时候价压得低,本钱一万块都够不上!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 “这一万五,是你应得的!拿着,痛快点!剩下那些本钱全填在咱们合伙的生意里,以后你也不必往里面塞钱了。” “这钱你要是不收,下回再有啥金点子,你还好意思找我?我这老脸往哪搁?” 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却不容置疑,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认死理”。 陈冬河看着奎爷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坚持,知道再推辞反而生分了,显得矫情。 他苦笑一下,点点头:“行,奎爷,我收下。下次要有生意,咱还一起干!”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郑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下次合作,咱们还是老规矩。” “不成!”奎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伸出粗糙的三根手指,在陈冬河面前用力晃了晃,“最多三成!” 他看着陈冬河想开口,摆摆手压住他的话头,火钳在炭盆边缘敲了敲。 “冬河啊,听我说。我这人,以前也是穷怕了,爱钱,想办法弄钱。可我啊,不贪。” “活了这把年纪,黄土埋半截了,看人还算有点准头。你小子,是条真龙!迟早要一飞冲天!” “我奎老头有自知之明,能搭上你这趟车,喝口汤,就心满意足得很!” “你是有大主意的人,以后咱们爷俩合作的日子长着呢!” “亲兄弟明算账,这规矩一开始就立清楚,情分才能长久,才不会因为黄白之物生了嫌隙。” “我看过太多因为钱闹掰的兄弟朋友了,咱爷俩,可不能走那条道!” 他语重心长,句句都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 炭火映照着他半边脸,显出几分沧桑的睿智和江湖人特有的通透。 陈冬河心头一震。 奎爷这话,点透了他心底隐约的思量。 他确实有更长远的路要走,那路径充满了机遇也暗藏风险,未必是奎爷能完全跟上的。 但奎爷这份通透、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甘愿退居次席只求长远的心意,让他动容。 奎爷不仅是伙伴,更是他在这重生路上最值得信赖的基石之一,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重要臂膀。 “奎爷……”陈冬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郑重道,“好!就按您说的,三成,一点都不能再少了!” “以后有我陈冬河一口吃的,绝少不了您那一份!” “过了年,咱就搞个大的,稳扎稳打那种,赚快钱是应急,打根基才是正道!” 他目光灼灼,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野心。 “哈哈哈!这就对喽!” 奎爷一拍大腿,畅快地大笑起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 “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打扎实了,才盖得起摩天大楼!你能带上我这把老骨头,我就高兴!” “放心,”他重重的拍了拍胸脯,“跟着我的那帮小兄弟,也都是实心眼的,跟了我几年,虽说以前有点野,路子不正,但义气为先,也能吃苦。” “以后让他们给你打个下手,跑跑腿,看个场子啥的,保准指哪打哪,没二话!” 奎爷眼中闪着光,仿佛看到了手下那些愣头青终于能走上正途,跟着陈冬河干一番事业的光明前景。 陈冬河自然明白奎爷口中的“小兄弟”是什么成色。 说他们是混子吧,倒也不打家劫舍。 说是良民吧,那性子一个比一个火爆,逼急了是真敢抄家伙的主儿,手上多少有点不干净。 这年头,想干点事,尤其是涉及巨大利益的买卖,手底下还真需要这样敢打敢拼,能镇住场子的人。 有些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亮亮肌肉,以暴制暴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最直接有效的护身符。 奎爷和他这帮人,就是他在灰色地带的一道屏障。 第407章 要他血债血偿 “奎爷,您可不是普通的老骨头,”陈冬河笑了,带着由衷的敬意,“您是咱们这个团队的定海神针!有您坐镇,我心里才踏实。” 这话分量十足,也情真意切。 听得奎爷心里无比熨帖,脸上的笑容更盛,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露出缺了颗的牙: “嘿!别人夸我,那是拍马屁!你小子夸我,老头子听着是真心舒坦!比王凯旋给我戴高帽都受用!” 他口中的王凯旋,正是这县城里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能让奎爷这么比,足见陈冬河在他心中的分量。 两人就着炭火,又低声聊了些年后产业布局的初步想法,陈冬河点到即止,只说了些方向性的东西。 他清楚自己的核心秘密在于系统,但打猎这行当终究有尽头。 必须在这黄金十几年里,把系统等级和技能熟练度冲上去,积累足够的原始资本。 身体素质的提升和那不断扩容的系统空间,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面的根本。 这些,暂时还不能对奎爷和盘托出。 话锋一转,陈冬河终于说出了今早进城的另一个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显得有些冷硬。 “奎爷,还有个事,得请您帮忙。” 他把陈木头如何被赵翠花娘家的两个兄弟逼债,如何走投无路喝药,那两人现在如何躲起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奎爷,他们的人脉要是没那么硬,就是俩上不得台面的混子,那好办。” 陈冬河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经历过生死、背负着血仇的狠厉。 “夜里我摸过去,直接把人拎出来,找个麻袋一套,沉进黑龙潭最深的洄水湾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算有人怀疑到我堂哥这事上,没凭没据,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而且……这事不能闹大,更不能经官,不然我堂兄留下的那两个孩子,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奎爷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默默拿起桌上的旱烟袋,装上烟丝,凑到炭盆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更加深沉莫测。 他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但那都是混乱年代自保或替天行道。 他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冬河,你的心情我懂。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不过……若真是俩没什么根脚的小虾米,犯不着脏了咱们的手,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我琢磨着,这种货色,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咱去查,只要揪住他们点实打实的把柄……” “偷抢拐骗,或者祸害过别的人家,手上有人命更好!咱们就把证据往王凯旋桌上一拍,剩下的自然由公家人来处理!” “现在正抓典型呢,风头紧,王凯旋巴不得有这种送上门的功劳!两颗铁花生米,干干净净,名正言顺!” “要是悄没声地让他们没了,他们家里人肯定要闹要告。” “帽子叔叔下来查,就算查不到咱们头上,可风言风语一起,对你那俩侄子侄女,还有咱们以后要办的事,都不是好事。” 奎爷的分析透着老江湖的缜密和稳健,他更倾向于借官家的刀,既解恨,又干净。 这年头,严打的风声鹤唳,正是借力的好时候。 陈冬河思索着奎爷的话,点了点头。 自己确实被前世的记忆和今晨的悲愤影响了些判断,奎爷的法子更稳妥。 “您说得在理。那俩怂货,耗子扛枪窝里横的主儿,估计也没想到真能把我堂哥逼死。” “现在出了人命,肯定吓得躲在他们那老鼠洞里不敢冒头。” “赵翠花回了娘家,怕是连门都不敢出,就怕我们陈家屯的老少爷们打上门去。” 他眼中寒光一闪:“且就让他们多活几天,等证据。”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奎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语气笃定: “我那些三教九流的路子,查这种货色的老底,比衙门里还快还准!保管给你查个底儿掉,干干净净,不留手尾!”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显然对处理这种渣滓很有把握。 陈冬河心里一松,有奎爷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在县城这片地界上,奎爷的消息网确实比王凯旋的官方渠道在某些方面更灵通、更深入。 尤其是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 看看天色不早,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陈冬河起身告辞。 他还得赶去供销社扯白布、买烟酒,然后尽快赶回陈家屯。 堂哥的丧事,他是主心骨之一,不能离开太久。 奎爷也不留他,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日头蔫巴巴地斜挂在西天铅灰色的云层里,没什么热乎气儿,只把陈家屯坑洼的土路照得一片惨白。 陈冬河弓着腰,蹬着那辆“永久”二八大杠一路往回赶。 车轱辘碾过冻得硬邦邦,化开又结起浮土的车辙沟,颠得人骨头缝发酸。 正是猫冬的时节,屯子里静得出奇,屋檐下冰溜子化水的嘀嗒声清晰可闻。 树上的老鸹懒得叫唤,远处谁家院门里偶尔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狗吠,四下里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他把车戗在堂哥家低矮的土坯院墙边,小心翼翼地从车后座往下卸东西。 一卷刺眼的白粗布——这是赶制孝帽,孝带和挂门楣“挂楂”用的。 两瓶贴着红纸标签的廉价地瓜烧。 一条“丰收”牌香烟。 他把这些东西堆在屋檐背阴的墙根下。 那白布在灰墙土瓦的映衬下,白得扎眼,像在无声地提醒着屋里的未亡人和这满屯子的愁云。 第408章 赵守财来了! 陈木头年纪不到四十,按屯里老辈人传下的规矩,青壮横死,停灵不能过三天。 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 院门外,两个用新挖的湿黄泥匆匆垒起的锅灶已经干巴了。 从生产队借来的两口大铁锅冷冰冰架在上面,锅底已经涂上了一层烧火燎出的黑灰。 空气里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怎么也散不尽的哀伤,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屯子里讲究“红白喜事,众人相帮”。 陈冬河这回是又出钱又出力,管了棺材,又置办了烟酒肉菜,就为了明天出殡之后答谢这些帮忙操持的乡亲。 人情债,得还,还得还得体面。 不能让外人戳脊梁骨,说他们老陈家不懂礼数。 “冬河,回……回来了?” 一个干哑得像破锣的嗓子响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陈冬河一抬头,看见陈老蔫儿佝偻着虾米腰,抄着那双皴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手,倚在他家那扇掉漆掉得斑驳的榆木院门框上。 那样子活像一根被霜打蔫,随时要倒的枯草。 陈老蔫儿实际上只有四十出头,头发乱得像被老鸹啄过的草窝。 一件洗得发白,肩头和肘部打着好几块深色补丁的蓝布褂子,松垮垮挂在瘦骨嶙峋的身架上。 冷风一吹,空荡荡地直晃悠。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经济”烟熏得焦黄的牙。 论起来,算是出了五服的本家,血缘淡得像白开水,平日里也就在屯头地尾打个照面,少有走动。 “嗯,老叔。” 陈冬河应了一声,手上没停,把最后那半扇用油纸包严实的野猪肉挂到屋檐下通风的阴凉地儿,生怕天儿回暖焐坏了,明天待客抓瞎。 这是他提前从系统空间里搞出来的存货。 陈老蔫儿往前蹭了两步,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在那堆烟酒肉上打转。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咂咂嘴,话里透着一股酸气: “冬河,你这回可是真豁出去了啊!上好的松木棺材板子,这又……又是酒又是肉的……” “以前木头跟你走动也不算热络,犯得着掏这么多家底儿?这得攒多久啊?” 他那眼神黏在猪肉肥膘上,像是要剜下一块来。 陈冬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屯东头封冻的水泡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一个祠堂供着的祖宗。木头哥走得急,撇下孤儿寡母,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总不能让外屯人看了咱老陈家的笑话,说咱们的脊梁骨吧?” 他目光落在陈老蔫儿那张写满算计又卑微的脸上,了然道:“老叔,你有啥事?直说吧。” 陈老蔫儿搓着那双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冻得通红的手,脸上那点假笑更局促了,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讨好: “嘿嘿,也没啥大事。就是瞅着你这么仗义,叔这心里头……热乎!” “冬河啊!你看叔这光棍一条,土埋半截脖子的人了,连个摔盆打幡的后人都没有。” “要是哪天叔也两眼一闭腿一蹬……” 他顿了顿,偷眼瞧着陈冬河的脸色,见他没不耐烦,才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接着说: “也不敢指望像木头这么风光,就求一口薄皮棺材,挖个坑埋进咱老陈家祖坟的边边角角,别让野狗刨了去就成!” “冬河,你……你能记着点叔这点念想不?” 他眼里那点孤注一掷的期盼,像快淹死的人盯着岸边最后一根漂浮的烂木头。 陈冬河看着陈老蔫儿这副邋遢又自甘堕落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对这号人印象模糊。 只恍惚记得他后来出去“闯关里”,再没回来。 如今想来,怕是死在外头哪个犄角旮旯了。 他点点头,声音沉稳:“行,老叔,这件事情我应下了。只要我陈冬河还在屯里,就不会看着你身后事没人管。” 话锋一转,他指着不远处陈老蔫儿家那块荒得不像话的自留地,语气加重了几分,像鞭子抽在懒筋上: “不过老叔,你也得争口气!人勤地不懒,你看看你那地,草长得能藏兔子了!开春能有好收成?!” “屯里人帮衬,也得看你值不值。你要是还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我真不在屯里了,乡亲们给你卷个草席埋了,也算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味道。 “老叔啊!身子骨懒,就勤快练练。把地拾掇好,攒点体面,说不定还能说个老伴儿。” “五十岁续弦的又不是没有?隔壁王庄的老刘头,去年不也说了个带孩子的寡妇?” “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端碗热汤热饭,总强过你一个人守着冷锅冷灶,病了都没人递口水。” 陈冬河知道这话戳心窝子,但看着陈老蔫儿这混吃等死的样子,忍不住想点醒他。 这年头,分田到户没几年,懒汉是真没活路。 陈老蔫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簌簌掉下不少土屑: “大侄子,道理我都懂……可这身子骨它不争气啊!干点活就腰酸背痛,吭哧瘪肚喘不上气。” “哪个好人家闺女愿意跟我这号懒汉吃苦?” “种地……种地也没啥大盼头,一年到头,能混个肚儿圆就不错了……” 他像是给自己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声音也高了一点,带着虚张声势。 “开春!开春我就去南边闯闯,听说那边厂子多,好挣钱!等我挣了钱回来……” 陈冬河扯了扯嘴角,没再言语。 人各有志,懒筋长在肉里,不是三言两语能抽掉的。 他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 “姓宋的!你个窝囊废!瘪犊子玩意儿!给老子滚出来!” 一阵尖锐刺耳,如同泼妇骂街般的咒骂声,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破了屯子的死寂。 这声音从村东头老宋家那破败的土坯房方向炸响,带着一股要把房盖儿掀翻的戾气: “你特娘的娶了我闺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那二十块钱!我闺女买药补身子的二十块钱!是不是让你偷摸塞给那个姓刘的贱货了?” “今天你要不把钱给老子吐出来,老子非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龟孙揍得你亲娘都不认识!” “缩头乌龟,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子把你家破门板子踹稀碎!” 那声音嚣张跋扈,充满了蛮横无理,正是赵翠花的爹,赵家沟有名的老泼皮——赵守财! 第409章 天大的误会! 陈冬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心道不好,这老混蛋偏偏挑这个时候来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子。 只见老宋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裹着破棉袄抄着手看热闹。 赵守财叉着水桶腰站在当院,手指头快戳到老宋的鼻梁骨上,唾沫星子横飞,喷了老宋一脸。 老宋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雷劈焦的老树桩,脸憋得像猪肝一样紫红。 脖子上青筋蚯蚓似的暴起蠕动,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嘎巴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却咬着牙,厚嘴唇哆嗦着,一声不吭。 他那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但更多的是顾忌。 陈木头家就在隔壁,满院子老陈家的人在办丧事。 这事要是被赵守财这老混蛋当众捅破,他老宋以后在陈家屯就彻底臭了。 刘素芬也别想做人!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老陈家为了脸面,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他得忍,必须忍! 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陈木头本家的几个兄弟,陈冬河的老爹陈大山,两个叔叔,还有他们的几个堂兄弟,包括陈老蔫儿,已经闻声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们都是从外地赶回来奔丧的本家,身上还带着孝,胳膊上缠着白布条。 此刻都站在挂着白布,透着肃杀之气的院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 办白事的时候上门堵着门骂街闹事,这不仅是打老宋的脸,更是踩整个陈家的门槛,抽老陈家的脸! 陈大山作为长兄,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座黑铁塔,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冻土,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赵守财!你特娘的吼什么吼?眼珠子让裤裆蒙了看不见门上挂的啥?看不见院子里停着谁?!” 他目光如电,扫过围过来的几个本家汉子,最后钉在赵守财身上,那眼神锐利得能剜下二两肉。 “办丧事的时候上门找茬撒泼,你是觉得我陈家屯没人了,还是觉得我老陈家好捏咕?想清楚后果!” 赵守财被陈大山的气势和周围陈家人不善的目光一慑,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反倒踏实了。 看这架势,老宋这怂包果然没敢把自家闺女和刘素芬那点破事抖出来! 刘素芬要脸,老宋更怕丢人! 他立刻变脸,堆起假笑,冲着陈大山拱拱手,那笑容假得能掉渣: “哎哟,大山哥,误会,天大的误会!怪我!怪我太心疼闺女气糊涂了!”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啪”的一声脆响。 “这不是被这窝囊废气糊涂了吗?那二十块钱,是我心疼闺女身子骨弱,给她买点红糖红枣补补的。” “谁成想啊!”他猛地指向老宋,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带着刻意的引导,“让这个吃里扒外的偷摸拿出来了!也不知道要填哪个无底洞!” “我这当爹的能不急吗?大山哥,你们忙着,我这就把这不成器的东西拎回去好好管教!” “非得问问他,咋就这么欺负我闺女!这钱到底贴给哪个骚狐狸了!” 这番话,明着是解释,暗地里句句都在往老宋心窝子上捅刀子。 把“偷钱贴外人”的屎盆子扣得死死的,还故意把“骚狐狸”几个字咬得极重。 围观的村民眼神都变了,互相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起来,嗡嗡声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老宋偷丈人钱?” “听他老丈人那意思,是贴给相好的了?” “啧啧,没看出来啊!老宋平时蔫了吧唧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老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守财那张唾沫横飞,充满恶意和暗示的扭曲脸孔,与那天逼死陈木头时赵家兄弟狞笑的脸重叠在一起。 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好……好!回去说!咱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老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就往自己家那破败的院子走。 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每一步都踩得地上浮土微扬,带着一股一去不回的决绝。 “嘿!你个窝囊废还敢给老子甩脸子?反了你了!” 赵守财见他竟敢先走,更是火冒三丈,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追上去抬腿就狠狠踹在老宋的后腰上。 “老子让你走了吗?给老子站住!听见没有!” 老宋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自家院门的土坷垃堆里。 但他只是晃了晃,硬生生稳住身形,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踩得冻土嘎吱作响。 陈冬河看得心头一紧,暗道要糟,这老宋的状态不对! 他抬脚就要跟过去,却被父亲陈大山一把拉住胳膊,那手像铁钳一样。 “爹?” 陈冬河急道,眼神里透着焦灼。 陈大山皱着眉,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别掺和!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臊!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让他们自己闹去!” 陈冬河看着老宋那决绝又透着死气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 “爹,老宋平时是蔫,可兔子急了还咬人!你看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赵守财那张破嘴,再拱火下去,怕是要出人命!老宋人也不算坏,就是被赵翠花一家子欺负狠了……” “真要闹出大事,咱屯的名声好听?!公社里能轻饶了咱?!” 陈大山沉吟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 屯里人最重集体名声。 真要出了人命官司,整个生产队都跟着丢脸。 到时候评先进,分救济粮都得受影响。 飞快的权衡之后,他松开手,沉声道:“那你去瞅一眼,别靠太近,机灵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冬河哥!等等我!我跟你去!”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半大小子陈援朝,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跟了上来。 这种真刀真枪的热闹可比上工挖土有意思多了。 兄弟二人快步追了过去。 第410章 出人命了?! 刚跑到老宋家那扇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木板院门外,就听到里面赵守财那变本加厉,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凌迟着人的神经: “你个没卵用的窝囊废!咋的?把你爹我领回你家,想关门打狗啊?来来来!朝这儿打!” 赵守财拍着自己干瘦的胸脯,唾沫横飞地往前凑,几乎要贴到老宋脸上。 “有胆你就照老子脑门儿上招呼!今天你要是不敢动手,你就是个婊子养的杂种!裤裆里没货的孬种!” “打啊!你特娘的倒是打啊!愣着干啥?怎么着怕了?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个怂包软蛋!废物点心!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性!天生的绝户命!” “连个带把儿的都鼓捣不出来,活该你娘偷人……” 赵守财的每一句辱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老宋的心尖上。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天的画面。 他被赵翠花的两个兄弟赵大虎,赵二虎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冻土,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眼睁睁看着陈木头被他们狞笑着,捏着鼻子,硬生生灌下那碗掺了老鼠药的糊糊…… 陈木头那最后看向他,充满绝望又带着点认命和解脱的眼神,这几天夜夜在他噩梦里出现。 就是眼前这个老畜生养的好闺女好儿子! 他们毁了一切! 毁了他仅有的一点念想和温暖! 现在这老畜生还要来逼他! 把他往死路上逼! 让他在屯里彻底活不下去! 让他和刘素芬都身败名裂! 一股压抑了半辈子,混杂着刻骨恐惧,无边屈辱,滔天愤怒和彻底破罐子破摔的暴戾之气,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猛烈翻腾,冲撞,咆哮! 他的眼睛瞬间爬满骇人的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握着锄头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关节白得吓人,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 “我……我操你祖宗!我打死你个老王八蛋!” 老宋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积攒了半生的怨毒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抡起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锄头,带着他滔天的恨意,带着他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划破午后凝固冰冷的空气。 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赵守财那颗还在嚣张叫骂,唾沫横飞的脑袋,用尽平生力气砸了下去! “老宋!住手——” 陈冬河的喝声几乎和锄头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惊骇欲绝。 晚了! 嘭—— 一声闷响,锄头结结实实地磕在赵守财的前额上。 鲜血几乎是瞬间就迸溅开来,像一朵妖异而残酷的花在赵守财脸上炸开。 几滴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珠甚至飞溅到几步外陈冬河冰冷的脸上。 赵守财脸上的嚣张,恶毒和那点得意瞬间凝固。 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重重摔倒在满是尘土和冰碴子的地面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殷红的鲜血迅速在他灰白的头发下洇开,染红了身下的冻土,刺目惊心。 陈冬河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老宋手里还沾着温热鲜血和几缕头发的锄头,扔到一边。 老宋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呆呆地看着地上不省人事,头上一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的赵守财,又看看自己沾了血的双手。 仿佛被自己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吓傻了,魂儿都飞了。 “援朝!别傻站着!快!快回木头哥家叫人!抬门板!送公社卫生院!快啊!” 陈冬河冲着吓呆了的陈援朝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他蹲下身,手指探了探赵守财的鼻息,还有气。 额头上那个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不过这家伙命大,但一个脑震荡估计是跑不掉的。 陈援朝如梦初醒,脸色煞白,撒丫子就往回跑,破棉鞋都差点跑掉了。 陈冬河看着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老宋,又是恼火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老宋!你糊涂啊!再恨也不能往死里打啊!为了这么个老泼皮,搭上你自己一条命,值吗?!你想想以后!想想你自己!” 老宋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喃喃道,像是在梦呓: “打死了……打死了好……一命换几条命……值了……值了……” 他像是说给陈冬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飘忽。 “我梦见木头哥了……他问我……问我为啥不护着他娃……他说拉帮套……我答应了的……我答应了的啊……” 浑浊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沟壑纵横,沾着血点的脸颊滚滚而下,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悔恨。 这时,听到动静的村民们呼啦啦涌进了老宋家的小院。 看到满头是血,生死不知的赵守财,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洪水。 “老天爷啊!这……这是咋弄的?出人命了?!” “还能咋弄?肯定是赵守财那张臭嘴,把老实人逼急眼了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造孽啊!老宋这些年过的啥日子?赵翠花往娘家搬东西,他老丈人三天两头来打秋风,还到处糟践老宋名声!” “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唉,老宋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婆娘和老丈人,活活把人逼疯了……” “早干啥去了?老宋要是硬气点,早点把那婆娘收拾服帖,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现在好了,杀人偿命……”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震惊,有同情,也有几分对赵守财自作自受的叹息,更夹杂着对老宋未来的担忧。 老宋瘫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背靠着土墙,听着周围的嘈杂,眼泪无声地淌着,心里像灌满了黄连水,又苦又涩。 这些年,他起早贪黑挣工分,一分一厘都攥在赵翠花手里。 家里的苞米,高粱,攒下的几尺布票,过年好不容易杀猪留下的一块板油,都被她变着法儿贴补了娘家,自己连打一毛钱散酒都得看婆娘脸色。 到如今他几乎可以说是一贫如洗,花两分钱买个洋火都得找婆娘要。 第411章 老宋的悲愤和扭曲 老宋佝偻着背,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了半生的老榆树,枝干扭曲,叶片凋零。 周围乡亲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叹息,也有压低的,如同针尖般的议论,终于戳破了他强撑多年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硬壳。 积蓄了十五年的委屈,屈辱和绝望,再也关不住那沉重的闸门。 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沟壑纵横流下,砸在脚下夯实的泥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 紧接着,那哭声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积年的苦楚和此刻走投无路的悲怆,在陈冬河家的小院里轰然炸开。 嘶哑,悲凉,震得人心头发颤。 “冬河啊!” 他猛地向前一扑,枯瘦如柴,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攥住陈冬河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凸起: “我老宋……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拍着这腔子里的良心说,咱没害过人呐!” 他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我就想着,本本分分,种好地,交够公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祖宗……” 他哽咽着,肩膀剧烈地抖动,每一次抽泣都牵动着佝偻的脊背,发出痛苦的咯吱声。 “可这两天……这两天的事,它……它把我这老脸,把我这颗心,都撕得稀巴烂啊!连渣都不剩了!”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和绝望,用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粗布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但那泪水如同泉涌,怎么也止不住。 “我那婆娘,你是知道的!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我就像生产队那头拉磨的老瞎驴,蒙着眼,任她打骂,任她使唤!” “生产队那会儿,全家的工分,就靠我这一副肩膀扛!”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啊!我赤着脚,踩在结冰碴子的稻田里收稻子,脚底板冻得裂开大口子,血水混着冰水……钻心的疼啊!她在干啥?”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血丝,眼珠子瞪得通红。 “她在热炕头上嗑瓜子,跟人扯闲篇!” “分地了,包产到户了,好容易盼着分到手两亩还算肥的地,我当牛做马伺候着,起早贪黑,指望着能有点余粮,喘口气……她呢?她咋说的?” “她说!除了交公粮,剩下的粮食,一粒都不许留!全得给她那娘家人送去!我不答应?嘿!” 他猛地解开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汗褂。 再一把扯开汗褂,露出肋骨根根分明,如同搓衣板般的胸膛,以及背上那几道新旧交叠,狰狞可怖的紫黑色淤痕。 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透着新鲜的青肿。 “她两个好兄弟,我那亲亲的小舅子,赵大虎,赵二虎,拎着锄头把就上门了!” “理论?那是往死里打啊!打得我三天爬不起炕!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在他们手里!”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都红了。 几个婆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我忍了!” 老宋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自嘲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他佝偻着,仿佛那无形的重担又压了下来。 “为啥?我总想着,兴许……兴许有了娃就好了?有个娃,她心就定了,这个家就圆满了,她娘家人也能消停点……” “我一直以为是我这头老牛不中用,犁不动地,生不出自己的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那光芒里混杂着极度的悲愤和一丝扭曲的,迟来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陈冬河,又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可后来!老天爷开眼,让我弄明白了!不是我的毛病!是她!” “是赵翠花那婆娘,她身子骨根本就有问题!她生不了!她就是个不会下蛋的!”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那些原本带着同情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赵翠花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屁股大,腰身粗,一看就好生养”的体型。 平日里她可没少拿这个挤兑别的婆娘,说她自己男人不行才怀不上。 谁能想到,根子竟然在她自己身上?! “我试过了!我偷偷试过!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我是能生的!” 老宋不管不顾地吼出来,仿佛要将这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知道问题没有出在我身上厚,我……我本该高兴,可我这心里头,像被泼了滚油啊!滋滋地响,疼得钻心!” “十五年!十五年我当牛做马,忍气吞声,养着她,养着她那一大家子吸血鬼!” “他们趴在我身上吸血,吸我的血汗,吸我的指望!” “现在,连我这点念想,这点做人的盼头,都给我掐得死死的!连根都拔了!” 他布满老茧,皲裂如树皮的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缝里瞬间嵌满了泥土。 “赵守财!就刚才!他带着他那两个虎狼儿子,赵大虎赵二虎,堵着我的门!他们要什么?他们要我的钱!” “我攒了半辈子,藏在炕洞缝里,准备留着……留着过两年实在不行,抱养个娃防老的钱!” “他们还要我的地契!要我的房契!逼我……要我签什么狗屁字据,去他们家当倒插门的长工!” “冬河!乡亲们!他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逼死我啊!” “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抄起灶台上的柴刀,冲进赵家沟,把他们一家子都剁了喂狗!” 老宋的嘶吼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陈冬河的心猛地一沉。 之前看到刘素芬那微微显怀,又极力用宽大棉袄遮掩的腰身,以及她躲闪的眼神……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一旦显怀,纸就包不住火了! 她这是要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给老宋生下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孩子…… 第412章 同仇敌忾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不是庙里的泥菩萨,但老宋是陈家屯的人。 他不能让这老实巴交,被命运踩进泥里的同村人被活活逼死在这寒冬腊月! “老宋!” 陈冬河的声音像定海神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压下了院子里鼎沸的嘈杂。 他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老宋那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的肩膀,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你想怎么做?说出来!陈家屯的爷们儿,娘们儿都在!咱们一个屯子,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就容不得外人这么欺负咱们自家人!” “今天,咱们全屯子的父老乡亲,给你做主!天塌下来,有全屯子人顶着!” “对!做主!” 张铁柱第一个吼出来,脸红脖子粗,拳头攥得紧紧的。 “太欺负人了!这特娘的就是地主老财的作派!” 一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后生跟着嚷道,瞪着发红的双眼。 “可不就是地主作风!让老宋去倒插门当牛马?赵守财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闺女嫁过来,是给老宋当婆姨还是当祖宗供着?” 一个上了年纪,经历过旧社会的老汉气得胡子直抖,铜烟袋锅子在地上磕得梆梆响。 “这些年,谁不知道老宋的工分都喂了他赵家?这跟旧社会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有啥两样?吸血的蚂蟥!” “打倒地主老财!” 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头积压的怒火和对这种欺压的本能恐惧。 “打倒地主老财赵守财全家!” “不能放过他们这恶毒的一家子!赵翠花,赵大虎,赵二虎,一个都不能放过!” “把赵守财送公社!批斗他!把他们一家子都抓起来,送去劳改!” 群情激愤,声浪如同海啸,几乎要把陈冬河家低矮的茅草屋顶掀翻。 老村长站在人群后面,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朝儿子张铁柱微微一点头,下巴朝磨盘方向抬了抬。 张铁柱心领神会,一个箭步跳上院里的青石磨盘,振臂高呼,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所有嘈杂: “乡亲们都看见了!都听见了!赵守财一家,仗着人多势众,仗着是外村的,就敢闯进咱们陈家屯,欺压咱们贫下中农兄弟老宋!” “他们强抢财物,逼迫签字,妄图恢复地主老财那一套!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破坏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这事不能算完!必须上报公社!让公社领导给咱们评理!让公社的民兵来抓人!” “咱们全屯的人,都是证人!都是苦主!大家说,对不对?” “对!上报公社!” “叫民兵!抓赵守财!他那两个儿子也不能放过,都是帮凶!还有赵翠花也要受到惩罚!” “我们都是证人!我们都按手印!我们写联名信告状!” “地主老财”这顶帽子,在刚刚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余悸犹存的乡村,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此刻,没有人退缩。 那些平日看不惯赵翠花往娘家搬东西,敢怒不敢言的汉子们,那些心疼老宋窝囊,背后没少嘀咕的婆娘们,此刻同仇敌忾。 这既是义愤,也是某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今天赵家能这么欺负无依无靠的老宋,明天是不是就能轮到自己头上? 这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老宋看着眼前一张张激愤而真诚的脸,听着那山呼海啸般,为他撑腰的支持声,巨大的悲怆和汹涌的感激如同潮水般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他挣脱陈冬河搀扶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满院子的乡亲,对着脚下生他养他的陈家屯土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重重砸在夯实的,冰冷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瞬间青紫一片。 “我老宋……谢……谢谢大家伙!” 他抬起头,额上的青紫和泥土混在一起,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往后……大家伙有用得着我老宋的地方……一句话!” “我老宋……当牛做马……报答大家的大恩!下辈子……下辈子结草衔环……” 事情的发展,正朝着陈冬河预想的方向,精准而猛烈地推进。 此刻的陈家屯,没有冰冷的摄像头,没有精密的录音笔,有的只是众口一词,同仇敌忾的“事实”。 在这个年代,在乡村这个人情与宗法紧密交织,集体意志往往高于一切的天地里,集体的“道德”评判,便是那最直接,也最具摧毁力的律法! 这无形的道德底线,有时比白纸黑字的条文,更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公社的王干事带着两个背着老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化冻后泥泞不堪,沾掉鞋的土路赶到陈家屯时,天色已经擦黑。 暮色四合,寒气像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陈冬河家院子里点起了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在土墙和挂着的白布上晃动。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实际上已经缓过劲儿来的赵守财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院角冰冷的草垛旁。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乌青发亮,嘴角挂着凝固的血丝和泥土。 身上的破棉袄被扯得稀烂,露出底下青紫交加,布满鞋印的皮肉。 那是大家群情激愤之下,用他宣泄情绪留下的印记,也表明了陈家屯众乡亲联合起来打倒“地主老财”的决心。 赵守财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地哆嗦,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听到动静儿,仿佛活过来一般,挣扎着想要起来。 可惜身子骨像断了似的,哪哪儿都疼。 努力了两下终于没能成功,只能暂时作罢,重重的喘着粗气。 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戴着棉帽子的公社干部皱着眉上前,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松了口气,回头道: “没死,就是打狠了,看着吓人。养一阵就好了!” “咋回事?谁打的?闹这么大阵仗?” 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王干事推了推眼镜,看着院子里黑压压,沉默却透着股肃杀之气的人群,心里直打鼓,后背有些发凉。 陈家屯是公社挂了号的先进村,陈冬河更是县里都关注的人物,而且人脉背景都摆在那里。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麻烦可就大了。 第413章 控诉赵守财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张铁柱立刻从人群中挤出,迎了上去,一脸悲愤,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全院人都听见。 “您可得给咱们贫下中农做主啊!” 他指着草垛边奄奄一息的赵守财,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是这赵守财!之前就带着他两个儿子,闯进我们屯,闯进社员老宋的家!威逼利诱,要抢老宋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 “要抢他的地契!房契!还要逼着老宋签卖身契,去他们家倒插门当长工!” “今天又趁着这边办丧事,一个人跑来堵门,继续纠缠,逼他拿出二十块钱,不给就打人。” “这不是地主老财复辟是啥?这是骑在咱们贫下中农头上拉屎啊!” “没错!王干事,您给评评理!” 一个平日里就心直口快的婆娘挤上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干事脸上。 “老宋他媳妇赵翠花,这些年把老宋当牲口使唤,挣的工分换的粮食,织的布,养的鸡下的蛋,全往她赵家搬。” “老宋过的啥日子?比旧社会的长工还不如!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不信您看看他身上,新的旧的,全是伤!这可做不了假。” 她指向被几个婆娘搀扶着,解开衣襟露出伤痕的老宋。 “今天更过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地吼道: “赵守财亲口说的,说老宋生不出娃,是废物,是绝户头,就该去他家当牛做马赎罪!要钱不成,还动手打人!” “干部同志,这种坏分子,不收拾不行啊!必须掐掉这股歪风邪气!” “打倒地主老财赵守财!保护穷苦百姓!” 人群里适时地爆发出整齐而愤怒的口号,声浪震得煤油灯火苗都晃了几晃。 七嘴八舌的控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赵守财死死罩住。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因为除了那顶“地主老财”的帽子是精准扣上去的,其他桩桩件件,都是赵守财一家做下的。 只是此刻被放大了,聚焦了,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王干事和同来的几个公社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此刻眼神涣散只会痛苦哼哼的赵守财。 再看看群情激愤,同仇敌忾的陈家屯村民。 特别是站在人群前面,脸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沉如古井的陈冬河,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计较。 犯了众怒! 又是“地主老财”这种沾着血泪,能要人命的大帽子。 再加上先进村全体社员的集体证词…… 这案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翻不了身了。 “乡亲们放心!”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 “我们公社党委坚决维护广大社员的利益!” “对这种妄图复辟旧社会剥削阶级思想,破坏社会主义团结,欺压贫下中农兄弟的坏分子,绝不姑息!一定要严惩!务必彻底掐灭这股歪风邪气!” 他转向两个背着枪的民兵,语气严厉: “把人先捆结实了,带回公社!通知林场那边,准备接收!让他好好伐木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好!” “公社英明!” “就该这么办!送他去吃吃苦头!” 在一片叫好和唾骂声中,稍微缓过点劲儿来的赵守财被两个民兵像拖死猪一样从草垛里拖了出来。 粗糙的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然后丢上了一辆破旧的,车板沾满泥浆的驴车。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冻土路,剧烈的颠簸让赵守财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肿胀的脸颊和破烂的棉袄,加上这钻心的疼痛,他昏沉的脑袋终于被刺激得清醒了几分。 看着驴车前后押送的,面色冷峻的民兵和公社干部,看着两旁飞快倒退的,黑黢黢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影,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让他透不过气来。 “同……同志!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赵守财挣扎着,在驴车上扭动,带着哭腔嘶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不是地主!我是贫农!更正苗红的三代评论啊!我是被打的!我是被冤枉的!” “是陈家屯的人……是他们合起伙来……诬陷我啊!他们……” “老实点!再乱动乱叫,有你苦头吃!” 赶车的民兵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托,狠狠砸在赵守财的肩窝软肉上。 “啊——” 赵守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棉裤裆里瞬间传出一股尿骚味。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我要告你们!我要去县里告状!告你们乱抓人!告你们包庇坏人!” “告状?” 走在驴车旁的王干事停下脚步,脸上满是讥诮和不耐烦。 他蹲下身,手里的煤油马灯凑近赵守财那张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昏黄的光圈照着他镜片后冰冷审视的眼睛。 “赵守财,我问你,你女婿老宋,是不是每年都把工分换的粮食,布票,还有他养的鸡鸭,种的菜,往你家送?” 赵守财一滞,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亲戚间……走动……是……” “是,还是不是?” 王干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这事不用去你们村打听,随便问问陈家屯的人,或者去公社查查老宋往年的工分和口粮记录,就一清二楚!” “你敢说一句假话,罪加一等!到时候就不是林场伐木那么简单了!” 赵守财看着王干事冰冷的眼神和旁边民兵黑洞洞的枪口,以及自己身上捆得死紧的麻绳,彻底怂了。 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嗫嚅着:“是……是送了些……可……” “送了些?”王干事冷笑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恐怕不止吧?” “陈家屯的人可说了,老宋一年到头,自家锅里都见不着几粒米!” “还有,你闺女赵翠花,是不是三天两头打骂老宋?” “你那两个宝贝儿子,赵大虎,赵二虎,是不是隔三差五就来陈家屯看望姐夫,顺带拿点东西。稍不顺心就对你姐夫拳脚相加?” “这些,是不是真的?!” 第414章 这他妈是命案! 赵守财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是他们赵家做下的。 只是平时老宋窝囊不敢声张,村里人也多是私下议论,没人管。 现在却被当成了要命的罪证,摆在了公社干部面前。 “哼!这还只是你们欺负老宋的事!” 王干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点,语气森然: “就凭这些,给你扣个破坏团结,剥削社员,妄图复辟的帽子,送去林场改造个三年五载,一点不冤!带走!” “等等!等等啊王干事!王领导!” 赵守财彻底慌了神,巨大的恐惧让他口不择言,只想抓住点什么能减轻自己“罪责”的东西,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喊起来: “我……我还有事要说!那……那陈木头!陈木头的事,真不怪我闺女和我儿子啊!” “那是……那是他自己心眼窄,想不开喝了老鼠药!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他那么死心眼啊!真不是我们逼死的!” “我没参与!我没想逼死他啊!是刘素芬……是陈木头他自家的事……跟我赵家没关系啊!一点关系都没有……” 吱嘎—— 驴车猛地停住了,拉车的毛驴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王干事和几个公社干部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和不耐烦,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 呼啸的夜风似乎也停滞了。 煤油马灯昏黄摇曳的光圈里,只有赵守财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和他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出了何等惊天秘密之后,那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布满绝望和死灰的脸。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你……你说什么?” 王干事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驴车边,煤油灯几乎怼到赵守财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陈木头?你是说……陈冬河他堂哥,陈木头?他不是跟媳妇吵架,一时想不开喝药死的?是被你闺女和你儿子……逼死的?!” “不!不是!我没说!我说错了!” 赵守财魂飞魄散,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我……我是说我女婿……老宋那个木头脑袋……我给他存钱呢!对对对!存钱……是存钱的事……”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干事厉声打断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白毛汗。 出大事了! 这他妈是命案! 无意间竟然炸出这么个惊天大雷! 陈木头的死,公社只按家庭纠纷,自杀处理了。 谁曾想……背后竟然牵扯出赵家? 逼死人命? 陈冬河知不知道? 陈家屯的人知不知道? 这案子……这案子根本捂不住了! 捅到县里,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做出决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促: “你们几个!把他押回公社,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包括他家里人!” 他又指着面无人色的赵守财,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再说错一个字,后果你自己清楚!”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另一个干部急促地说: “你跟我立刻返回陈家屯!跑步回去!这事……必须得马上找到陈冬河!搞清楚了,得立刻报县里!快!” 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王干事心里直发苦,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必须立刻找到陈冬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扣“地主老财”帽子,送林场改造的问题了。 这是一条人命! 而且涉及陈冬河的至亲堂哥! 这事的走向,这滔天巨浪如何平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陈冬河的态度。 他得知道,这位在县里都有关系的陈家屯实际掌舵人,到底想怎么处置这桩足以震动整个公社的旧案。 陈冬河正在自家堂屋。 摇曳的烛光映着堂屋正中那张简陋的供桌,桌上摆着堂哥陈木头那连张相片都没有,只写着名字的简陋灵位。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陈冬河沉静如水的侧脸,他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灵位上,谁也看不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老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抖,气都喘不匀: “冬河,不好了!公社那个王干事……他又回来了!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说要立刻见你,急得很!脸色……跟锅底灰似的难看!” 陈冬河眼神微微一凝,如同古井微澜。 他转身,拍了拍老宋紧绷得如同石头般的肩膀,声音平稳: “别慌,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守着。”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影幢幢,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干事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踱步,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扫动,显得焦躁不安。 看到陈冬河独自踏着夜色走来,他立刻迎了上去,一把将陈冬河拉到远离路边,更深的阴影里。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紧张: “冬河兄弟,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带停顿地将赵守财在驴车上失口说出的话,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陈冬河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脸,试图从中捕捉一丝情绪。 “我估计……你堂哥木头的死,怕是真的……真的另有隐情,跟那赵家,脱不了干系啊!” 他顿了顿,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观察着陈冬河的反应。 见对方依旧沉默,便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恳切: “冬河,咱都是乡里乡亲的,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它太丑了!太脏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死者已矣,入土为安了,可活人还得过日子啊!你木头哥留下的那俩孩子……还小。” “这要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孩子以后在咱这十里八乡,还咋抬头做人?”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王干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引导: “所以……哥想问问你。这事,你想咋处置?你放心,只要你一句话,哥……还有公社,都尽力帮你办!” “咱们得为活人想,为孩子们想,把影响……尽可能压到最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415章 赔偿 陈冬河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无意识的紧的紧。 堂嫂刘素芬那空洞绝望的眼神,老宋闷葫芦里爆出的那声嘶吼,还有地上那滩已然干涸发黑的暗红…… 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冻土的腥冷气,顽固地萦绕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赵守财那张惯常油滑的老脸,早已经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糊窗户的劣纸。 腮帮子上的褶子都绷紧了,透着一股子死气。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原只想捏捏老宋这软柿子,顺带敲点油水花花。 哪曾想,一脚踩进了阎王殿! 他必须趁着这点最后的机会把自己摘干净,不然真是万劫不复。 他急得嗓子都劈了叉,声音尖利得刺耳: “王干事!陈兄弟!天地良心,日月可鉴呐!这事儿真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啊!” “我今儿就是……就是瞅着年根底下,手头紧巴,想来跟老宋讨点口粮钱花花,谁知道……谁知道他屋里头就捅出这么大篓子!” 他扑腾一下想往前凑,被旁边持着红缨枪的民兵一瞪。 那冰冷的枪尖寒光一闪,又吓得缩了回去,只把一双枯树皮似的手搓得通红,哭丧着脸哀求道: “我认栽!放我一马,我赵守财对灯发誓,往后绕着老宋家走,八丈远就躲开!” “我闺女……我立马让她跟老宋离!一刀两断,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保证再不沾他边儿!” 他眼珠子慌乱地转着,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那点平日里在屯子里倚老卖老的架势,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王干事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寒光,低喝道:“闭嘴!轮不到你聒噪!” 他深吸一口旱烟叶子那呛人的辛辣味儿,努力压下心头被赵守财哭丧似的干嚎勾起的烦躁。 这才凑近陈冬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深谙世故的疲惫和推心置腹的意味: “冬河,这事儿……动静忒大了。按老规矩,村里头这号腌臜事,捂住了,对谁都好。我瞅着,里外里,八成是场糊涂账。” 他在公社这口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太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 名声? 那是乡下人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沾上一点腥臊,一家子几辈子在屯子里都抬不起头。 前些年他年轻气盛,较真办过一回捉奸,按规章把人捆了送公社。 结果呢? 苦主转头就怨他多事,害得闺女在婆家被戳烂了脊梁骨,没过俩月就跳了河。 吃力不讨好,还落一身埋怨,何苦来哉?! 这教训,血淋淋的,刻在他骨头缝里,毕生难忘。 他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陈冬河的胳膊,棉袄袖口磨得油亮。 陈冬河腮帮子紧了紧,咬肌凸起,像块冷硬的石头。 放过赵守财? 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老狗贼滑似鬼,哪次不是他先撩拨? 可王干事的话糙理不糙,像根针扎在心上。 他目光刀子似的扫过瑟缩的赵守财。 又想起堂嫂刘素芬那副哀莫大于心死,仿佛魂儿都被抽走的木然模样。 喉咙里滚了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成!王干事,您发话,我听着。容我跟这老东西单独掰扯两句。” “不过最后咋办,还得看我堂嫂和老宋的意思。他们两个当事人点头,这事儿才算数。” 他是苦主的堂弟,不是苦主本人。 这分寸,陈冬河懂。 堂哥陈木头那口薄皮棺材,还在自家院里停着呢! 冷风吹得他后脖颈冰凉,不过眼下这个局面,似乎也只能如此。 王干事布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点赞许的纹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是这理儿!你们先掰扯。” 他最怕的就是陈冬河这愣头青不管不顾地往上捅。 到时候公社领导怪罪下来,他这个在场干事也得沾一身骚,年底评先进的事怕是要黄。 他挥挥手,示意民兵退开点,给陈冬河尽量留出空间。 陈冬河两步跨到赵守财跟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油腻发亮,散发着汗酸味的棉袄前襟,像拎破麻袋似的将他拖到墙角背风的雪堆旁。 冰冷的雪沫子扑簌簌溅到两人脸上。 赵守财以为要挨揍,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抱头蜷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带着哭腔嚎: “别打!陈兄弟饶命啊!别打!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啊!打死我对你有啥好?” “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犯不上为我这老棺材瓤子吃枪子儿啊!不值当!真不值当……” 他嘴里嘚啵个没完,唾沫星子混着雪沫乱飞。 一股子隔夜苞米面饼子混合着劣质旱烟的酸腐气,直冲陈冬河面门。 陈冬河眼底戾气一闪,扬手—— 啪! 一声脆响,冻硬的空气仿佛都裂开了缝。 赵守财的干嚎戛然而止,半边老脸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几道红檩子迅速浮现,嘴角裂开,一丝混着铁锈味的涎水淌下,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点污迹。 脑袋上被老宋那一下锄头砸中的地方又突突地跳着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没呕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闭嘴!” 陈冬河的声音像三九天的冰棱子,带着寒气,扎得赵守财一哆嗦。 “你肚里那点蛔虫,当老子瞧不见?!赔钱!有没有屁放?” “没有!赔!我赔!砸锅卖铁我也赔!” 赵守财脑袋点得像啄米鸡,枯瘦的脖颈似乎承受不住这剧烈的动作,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最怕的就是戴铐子游街蹲班房,更怕牵连两个在县里混日子的宝贝儿子。 能用钱买平安,砸锅卖铁他也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赵家的青山,可不止那几间破土房! 第416章 捅了更大的篓子 陈冬河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千块。现钱!拿来,我当你是个屁,放了!拿不出……” 他顿了顿,目光像刮骨刀,慢悠悠扫过赵守财身后白茫茫的屯子和那几间低矮破败,墙皮剥落的土坯房。 “你们一家四口,就洗干净屁股,等着进去啃窝头吧!你们家那老宅基,正好拿来抵我堂嫂的损失。” “到时候,推平了,挖地三尺……总能抠出点值钱玩意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赵守财心上。 那“挖地三尺”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寒意。 赵守财如遭雷击,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失声尖叫: “一……一千块?!你……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土匪!你这是新社会的活土匪!比座山雕还黑!” 他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喘得像破风箱,呼哧带响。 “砸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凑不出一百块啊!陈兄弟,行行好,高抬贵手……” “一百……一百我还能豁出这张老脸去借……求您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那身破棉袄沾满了泥雪,活像条丧家之犬。 陈冬河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轻蔑。 赵家祖上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地主老财。 他爷爷赵阎王还给鬼子当过“舌头”,祸害过不少乡亲,满手都是血债。 清算那年,老东西一头撞死在村口石碾子上才算了账。 都说赵家被抄得底儿掉,可陈冬河不信。 五九年那会儿饿殍遍野的年头,赵家连个崽儿都没饿死。 那老宅子里,炕底下,墙缝里,准藏着油水! 赵守财他爹临死前攥着儿子手,眼珠子瞪得溜圆说的那句“守好家底儿”的传言,可不是空穴来风。 这老狗,还在哭穷! 他那点心思,陈冬河门儿清。 “土匪?” 陈冬河弯腰,凑近赵守财惨白,带着汗馊味和雪沫子的脸,呼出的白气喷在他布满褶子的老脸上。 “是你们先当的畜生!拿不出钱?哼!那就等着吃牢饭,房子照样充公!” “一条人命,你以为蹲几年就完了?该赔的,一个子儿也少不了!” “到时候,老子亲自带民兵来,把你那耗子洞翻个底朝天!” 他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甚至毫无避讳。 “王干事在这儿,正好做个见证。一千块,买你全家平安。觉得贵?那就算了!要钱不要命,我就成全你们!” 撂下这话,他作势转身,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脆响,仿佛下一步就要去招呼民兵。 陈冬河这番做派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守财魂飞魄散。 旁边的王干事适时踱过来,语重心长地补刀: “老赵啊,赶紧别嚎了。你那点底细,乡里乡亲谁不知道点风?” “这年头是不翻旧账了,可眼前这桩,是实打实的人命关天!” “包庇罪,跑不了!三五年牢饭是轻的!痛快点,能赔就赔。” “赔不起?那房子抵债,人进去。你掂量掂量!”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赵守财,意味深长。 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 赵守财瘫在雪地里,刺骨的寒意顺着屁股沟往上爬,冻得他牙关打颤。 老泪混着血水流下来,终于认栽,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我真没现钱啊……就……就祖宗传下来一个镯子……压在炕柜最底下……我这就去拿!” “抵……抵那一千块!我敢拍胸脯,那镯子……绝对是好东西!” “我活了大半辈子,早些年也算见过些好东西,可就是没见过比它更水灵的玉……” 他心在滴血。 那镯子可是他压箱底的东西之一啊! 比命根子还金贵! 原本准备当传家宝的。 可眼下,保命要紧。 王干事看着陈冬河雷厉风行,连拖带拽地把赵守财弄起来往赵家屯方向走,蜡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模样。 他冲陈冬河远去的背影点点头:“冬河,交给你了。这老小子,就是欠收拾!一家子……哼!都不是好鸟!” 他背着手,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溜达回公社院子,心里石头落了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盖子捂住了,大家都清净。 这陈冬河,是个能办事,懂分寸的。 关键还年轻,前途无量。 以后在公社,得好好处。 二十多里风雪路。 寒风像刀子,裹挟着雪粒子,割得人脸生疼,眉毛胡子很快就结了一层白霜。 老宋闷头跟在陈冬河身后。 棉袄领子竖着,只露出两只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被陈冬河半提半拖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赵守财佝偻的背影。 仿佛要用目光在那破棉袄上烧出两个洞。 赵守财脑袋上缠着从破棉袄里撕下来的脏布条,黑黢黢的,洇着暗红的血痂。 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伤口。 冷风一激,后脑勺的钝痛连着脖子根一起抽,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那股子铁锈味就没散过。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踉踉跄跄,心里把女儿赵翠花骂了千百遍。 这个丧门星! 眼皮子浅的蠢货! 要不是她为了那点子醋意跑去闹,哪会惹出这人命官司? 结果逼得他连压箱底的宝贝都保不住! 等回去,非扒了她的皮! 好容易捱到赵家屯。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 赵翠花那张带着几分刻薄,冻得发红,写满焦急的脸就急切地探了出来: “爹!咋样了?事儿平了没?老宋那窝囊废……” 她只顾着问,压根没细看她爹灰败的脸色,肿起的腮帮子和那刺眼的脏布条。 更没注意到后面跟着的陈冬河和眼神凶狠的老宋。 “你个丧门星!赔钱货!老子叫你惹祸!” 积压了一路的邪火和恐惧瞬间找到了出口。 赵守财像头被激怒的老狼,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陈冬河的手,扑上去左右开弓,枯瘦的手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在赵翠花脸上。 啪!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冷寂的院子里炸响,惊飞了墙头几只麻雀,也打得赵翠花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 赵翠花被打懵了,捂着脸尖叫,声音尖利刺耳: “爹!你打我?!我错了!真错了!我回去就让老宋那窝囊废给你弄钱!” “让他往死里干!给我弟攒彩礼!我保证……” 她以为爹是为钱的事生气,赶紧表忠心,把心里那点算计都抖搂了出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更大的篓子。 第417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怒吼炸开。 老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死死盯着赵翠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死紧。 “老子不是给你们赵家拉磨的牲口!” 这吼声,用尽了他积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和屈辱,震得赵翠花一愣。 这声音? 这语气? 赵翠花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还是那身打着补丁,沾着泥浆的破棉袄…… 还是那张被风霜刻蚀得憨厚的脸…… 可那眼神……像要吃人! 凶狠得让她心底发寒!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宋。 在她印象里,老宋永远低着头,闷声不响,逆来顺受。 短暂的惊愕后,赵翠花骨子里的跋扈和惯性又冒了头。 她尖着嗓子,手指几乎戳到老宋鼻子上,试图用往日的威风压服他: “反了你了!你个窝囊废敢骂我?活腻歪了是吧?等我弟回来,看不把你满嘴牙敲掉……” 她习惯性地用两个膀大腰圆的兄弟来威胁。 这是她过去十几年屡试不爽的法宝。 话音未落,赵守财的巴掌带着更大的力道又扇了过来。 啪一声闷响,打得赵翠花一个趔趄撞在冰冷的土坯门框上。 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迅速麻木,嘴角立刻尝到了咸腥味。 这一巴掌,彻底把赵翠花打懵了,也把她打醒了。 爹是来真的! “爹?!” 赵翠花捂着脸,又惊又怕又委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 爹不是一直最疼她,指望着她掏老宋的钱补贴家里吗? 怎么今天像变了个人? 赵守财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 “别特娘的叫我爹!我赵守财没你这号丧门星闺女!从今儿起,你跟老宋离婚!老宋不要你这破烂货了!” “你们俩造的孽,还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赔钱!赔大钱了!往后你就给老子在家当牛做马!啥时候把债还清,啥时候滚蛋!” 他必须立刻撇清关系,保住剩下的家底和两个儿子。 赵翠花这蠢货,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这话既是说给陈冬河和老宋听,也是说给可能躲在屋里偷听的两个儿子听。 这个姐姐,废了! “离……离婚?!” 赵翠花如遭五雷轰顶,捂着脸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爹!你疯魔了?离了他……离了他我喝西北风去啊?上哪再找这么个任打任骂,死命往家搂钱的窝囊废?” “没了他,你和俩弟弟吃啥喝啥?拿啥盖房娶媳妇?!” 她终于把心底最真实,最自私的想法嚎了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未来的恐慌和对娘家失去“财源”的算计。 这话像一把尖刀,彻底剥开了她维系婚姻的虚伪外衣。 老宋听着这字字诛心,赤裸裸把他当牲口使唤的话,血直往头顶涌。 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跳,骨节发白,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那张恶毒的嘴! 陈冬河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沉稳有力,微微摇了摇头,下巴朝那对父女点了点。 意思很明显: 看戏,犯不上脏了自己的手。 老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反倒被赵翠花这不知死活的话顶得顺畅了些。 看吧,这就是她! 赵守财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这蠢货! 蠢得没边了! 这话是能当着老宋和陈冬河的面嚷嚷的吗? 这不是往人家心窝子里捅刀子还嫌不够深,再撒把盐吗? 他想起老宋抡锄头时那副不要命的狠劲儿,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仿佛那锄头又悬在了头顶。 他不敢再看老宋那双血红的眼睛,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怒火都倾泻到女儿身上。 “我让你满嘴喷粪!我让你吃里扒外!” 赵守财彻底疯了,抡起拳头,照着赵翠花的嘴就狠狠捣了过去。 这一下用了死力,带着破风声。 赵翠花“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嘴唇瞬间破裂肿胀,血沫子混着唾沫溅了出来。 滴在肮脏的雪地上,染红了一小片。 “啊——” 赵翠花痛得蜷缩在地,杀猪般嚎叫起来,在冰冷的院子里翻滚,沾了一身泥雪,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在陈家屯时叉腰骂街的威风。 “离!必须离!老子说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赵守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翻滚的女儿对陈冬河和老宋说,语气斩钉截铁: “这丧门星,往后跟老宋没半毛钱关系!她祸害了老宋,我们老赵家认赔!”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把损失控制在最小。 陈冬河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心里只剩下那句老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赵翠花在老宋面前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母大虫。 到了她爹跟前,就成了只任人宰割,连躲都不敢躲的瘟鸡。 平时对老宋非打即骂,恨不得骑在脖子上拉屎。 如今被她爹像打条野狗一样收拾,真是现世报! 他心头那点因赵翠花挨打而起的些微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活该! 赵守财打累了,扶着冰冷的土墙喘匀了气,这才转向陈冬河,努力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腰弯得更低了,几乎对折,带着卑微的讨好: “冬河,你看……这祸水我们老赵家认了。赔,我们心甘情愿。就是……就是实在掏不出现钱啊!” 他搓着手,一脸肉痛,仿佛心肝肺都被掏走了。 “家里……家里就剩祖宗传下来的一个镯子了,压箱底的玩意儿。我这就去拿!抵那一千块!” “我拿祖宗牌位起誓,绝对是顶好的东西!就是……就是您得给个字据,东西拿走,这事儿……就算两清了?” 他眼巴巴瞅着陈冬河,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哀求,生怕他反悔。 第418章 赵守财的小心思 陈冬河面无表情,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和紧闭的屋门,只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 “行!”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守财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 忙不迭地转身,小跑着钻进自己那间昏暗,散发着霉味,尘土气息和淡淡血腥味的里屋,“哐当”一声关紧了门,还“咔哒”一声插上了销。 他贴在门板上,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只有赵翠花压抑的抽泣和老宋粗重的喘息。 他这才蹑手蹑脚走到炕边,紧张地回头又瞅了瞅紧闭的房门,然后一把掀开油腻发亮,沾着饭粒和污渍的破炕席,露出底下铺着的几块活络青砖。 他手指哆嗦着,用指甲抠进砖缝,小心翼翼撬开两块砖,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土坑。 坑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沾满泥灰和蛛网,散发着陈旧木头味的小木匣。 他飞快地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十几件温润的玉器,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其中一枚玉镯,细腻通透,如凝冻的春水,触手生凉。 他迅速拿出这枚镯子,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坑里其他物件和旁边那堵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内藏夹层的土坯墙。 那是他爹临死前指给他看的最后秘密。 里面藏着更紧要的“家底”…… 这才赶紧把匣子盖好,放回原位,填上土,仔细地将那两块青砖恢复原状,抹平缝隙。 最后把破炕席铺好,用力按了按,直到看不出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土炕沿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长长吁了口气,胸口还在砰砰直跳,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爹给他取名“守财”,他这辈子,就指着这些祖宗“留下”的东西翻身呢! 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定了定神,从炕头破柜子里摸索出一小块褪了色,边缘磨损的红布,把那冰凉的玉镯仔仔细细包好,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 拉开房门时,赵守财已经换上了一副痛不欲生,如丧考妣的面孔。 他佝偻着腰,双手捧着那个小红布包,像是捧着千斤重担,捧着他赵家的命脉,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老泪纵横,干哑的嗓子发出悲鸣: “冬河啊……这……这就是我们老赵家的命根子啊……” 他走到陈冬河面前,双手哆嗦着递上红布包,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心痛和仿佛被剜了肉的绝望: “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要不是……要不是家里出了这么个丧门星,惹下这天大的祸事……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舍不得拿出来啊……”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着那挤出来的,有限的眼泪,干嚎起来,声音凄厉,在破败的院子里回荡: “我的老祖宗哎……不肖子孙守财……对不住你们啊……” 陈冬河接过了那个用褪色红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玉器特有的冰凉。 他面上毫无波澜,手指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一层层揭开那粗糙的布料。 冬日的阳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落几缕,恰好落在他掌心。 刚露出那镯子的一抹翠色,陈冬河的心头便狠狠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上辈子对珠宝虽非行家,但基本的眼力还在。 这水头,这透亮,这均匀的翠色,分明是顶级的冰种翡翠! 镯身圆润饱满,温润似凝冻的溪水。 更难得的是上面精雕细琢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一丝磕碰的痕迹都无。 几十年后,这东西在拍卖行拍出百万天价都毫不稀奇。 就算在眼下这物质匮乏的年头,拿到大城市信托商店或懂行的藏家手里,换个万元户也绝非难事。 一千块? 赵守财这老棺材瓤子,真是有眼无珠的土鳖! 亏大发了! 这老赵家的“家底”,果然不虚。 “就这破石头圈子,能抵得了一千块?” 陈冬河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故意拧紧了眉头,捏着镯子举到混浊的冬日阳光下,装模作样地翻看。 嘴角撇着,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嫌弃,仿佛在看一块寻常的石头。 他太清楚赵守财的德性。 只要自己露出一星半点的满意,这老狐狸立马就能把吐出来的东西再舔回去,坐地起价,或者反悔耍赖。 赵守财见他这般,心里更是笃定陈冬河不识货,哭丧着脸,褶子挤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干嚎道: “冬河啊,你看看,你看看我家这光景,耗子进来都得哭着走!” “实在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一个子儿了!” 他枯瘦的手指胡乱指着破败的,墙皮剥落的院墙和低矮,窗户纸都破了的土坯房,继续卖惨。 “挣工分那会儿,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崽子就躲懒不下地,净耍滑头。” “如今包产到户了,地里那点活计还是我这把老骨头在熬!” “一年到头,能糊住这三张嘴就不易,还靠乡亲们东家一碗米,西家一瓢面接济着活命……” “我们家成分不好你是知道的,亲戚早八百年就断了来往!” “我一个老鳏夫,屎一把尿一把把这仨讨债鬼拉扯大,容易吗我?” “谁能想到,老了老了,竟然养出这么个丧门星赔钱货!把我的棺材本都折了进去!” 他猛地指向一旁缩着脖子,嘴角淌血,眼神怨毒又茫然的赵翠花,眼中是真切的怨毒。 “我悔啊!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该把这祸害扔进尿桶里闷死,丢眼睛里喂野狗!” 他捶胸顿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行了!嚎丧呢?听着晦气!” 陈冬河不耐烦地厉声打断,那尖利的哭嚎刺得他耳膜疼,也打断了他那点“悔不当初”的表演。 “废话少说,拿纸笔来!立个字据,这事儿就算两清!”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赵守财一听,心头那块大石头“哐当”落了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看来传言不虚,陈冬河这小子是讲规矩的,但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忙不迭应着,小跑进屋。 片刻后捧出半截秃头铅笔和一张皱巴巴,边缘泛黄,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样的作业本纸。 铺在院子里那张缺了角的冰凉石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眼巴巴的看向陈冬河,陪着小心试探的问道: “冬河,你看这字据咋写?就说……就说我们家传的这老物件,抵了给陈木头的赔偿,换你们老陈家一个不追究?” 陈冬河一听就瞧出了他的心思。 这老家伙明显还想在措辞上留点余地,模糊掉“人命”和“赔偿”的直接关联。 第419章 赵翠花的柔情 陈冬河没吭声,一把抓过铅笔,俯下身,笔尖在糙纸上“沙沙”作响,力透纸背。 他写得干脆利落,没在这字据上动半点手脚。 对付赵守财,他有的是别的“好果子”,等机会拿出来让这老家伙好好的尝尝。 写罢,他甩手将纸拍在呆立一旁,眼神怨毒的赵翠花面前: “你爹是个睁眼瞎,你总认得几个字。瞅瞅,没问题就按手印!” “另外,”他转向老宋,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俩,写离婚声明。自个儿按手印,回头去公社把手续办了。” 他得钉死这两件事,绝不给这家人反悔的机会。 赵翠花哆嗦着拿起纸,草草扫过,心知肚明内容无误。 可听到“离婚”二字,她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直勾勾望向老宋。 那眼神里混杂着哀求,不甘和最后一丝侥幸。 “老宋……老宋啊!” 她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软”,试图唤起旧情。 “咱俩一个锅里搅马勺,一个炕上滚了这么些年,孩子……孩子是没缘份,可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呐!” “你就这么狠心,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她往前蹭了一步,想靠近又不敢。 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泼辣劲儿,却又努力想压下去,显得扭曲怪异。 “我……我那不也是气昏了头?要不是你跟刘素芬那贱……那女人钻小树林,还上赶着要去给她家拉帮套,我能急眼找上门吗?” “陈木头的事……那是个意外! 谁能想到他瘫了五六年,性子还那么烈,真就……真就灌了耗子药啊!” 她突然嚎啕起来,拍打着冰冷的石桌,试图唤起老宋的怜悯。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改!我回去给你端洗脚水,给你捶背,给你当牛做马……咱别离了,成不成?” “离了我,你一个老光棍,谁给你缝缝补补,烧火做饭啊?” 老宋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嘴唇破裂肿胀的女人。 听着她半是哭求半是狡辩,还带着点威胁的话。 那点被生活磨得几乎麻木的心肠,竟真的软了一下。 喉头滚动,嘴唇嗫嚅着。 十几年形成的惯性,让他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桌底下,陈冬河的鞋跟狠狠碾在了他的脚趾上! “嗷!” 老宋疼得脸皮一抽,差点跳起来,却被陈冬河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他抬头撞上陈冬河冰冷警告,带着催促的眼神,那点刚冒头的软乎气瞬间冻成了冰渣子。 过往十几年受的窝囊气—— 赵翠花叉着腰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的刻薄。 寒冬腊月被一脚踹出被窝的屈辱。 当着外人面被揪着耳朵拧来拧去的羞愤。 还有她对自己爹娘那副鄙夷嫌弃的嘴脸。 …… 一幕幕全涌了上来,清晰得刺眼。 尤其是想到刘素芬低眉顺眼的温顺,轻声细语的安慰,递过来那碗热粥时眼里的柔光,老宋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那点对赵翠花仅存的,名为“丈夫责任”的怜悯,被更强烈的,对自由呼吸的渴望和对温存生活的向往,碾得粉碎。 跟着赵翠花,是暗无天日的折磨。 离了她,跟着素芬,那才叫过日子! 陈冬河那一脚,彻底把他踩醒了。 “你……你说我心狠?” 老宋的声音起初发颤,但越说越响,积压多年的怨愤找到了出口,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顾忌。 “赵翠花!你摸着良心问问赵家屯的父老乡亲,再问问陈家屯的老少爷们!有谁说过你赵翠花一个好字?!” “我在陈家屯,起早贪黑,哪个月不是满工分?” “别人嫌脏嫌累的掏粪坑,扛麻包的活,我老宋二话不说抢着干!” “图啥?不就图把日子过下去,图个安生吗?我忍!我他妈忍了十几年!可你呢?!” 他猛地站起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手指几乎戳到赵翠花鼻尖,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你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非打即骂!” “刚才你爹抽你大耳刮子,你知道我心里想的啥?” “我想叫好!我想上去也给你俩大嘴巴子!” “我老宋特娘的窝囊了一辈子,今天没动手揍你,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义了!” 他浑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的,近乎虚脱的释放。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颤音,胸膛剧烈起伏。 这十几年的憋屈,今日一朝吐尽,如同三伏天喝了一口冰凉的井水,说不出的痛快! 陈冬河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不再废话,一把夺过赵翠花手里的铅笔和剩下的半张纸,龙飞凤舞地写起离婚声明。 写罢,他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冰冷无情: “赵翠花,你干的事,天知地知。多余的屁话,老子懒得听!记着,别把老实人往死里逼!逼急了,阎王爷都救不了你。” 他目光如电,带着森然寒意,扫过脸色煞白的赵守财。 “你爹最有体会,不信你问他。要不是我们到得及时,这会儿你们家该披麻戴孝哭丧了!” 他强硬地拽过老宋和赵翠花的手,沾了赵守财慌忙从屋里翻出来的,劣质猩红的印泥,重重按在声明上。 那鲜红的手印,像两滴凝固的血,刺目地宣告着一段孽缘的终结。 陈冬河将声明折好,塞进老宋汗津津,粗糙的手心: “收好了,这就是你逃出生天,重新做人的路引。回头找个日子,带她去公社把章盖了。” “这陈家屯,你也甭待了,开春,进城,打工去!” “外头的天地宽着呢,你这把力气,养活老婆孩子绰绰有余!” 他意有所指,目光深沉。 老宋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听着“养活老婆孩子”几个字,身体剧震。 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光,死死盯着陈冬河。 刘素芬! 冬河是说……是说素芬也会出去! 他真能……真能有那么一天? 和素芬一起……养活孩子? 这个念头像火种,瞬间点燃了他灰暗的生命,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犹豫。 他用力点头,感激的看着陈冬河,把那纸声明紧紧攥在胸口,仿佛攥住了未来的希望。 第420章 点醒老宋 陈冬河拍了拍老宋佝偻的背,那嶙峋的骨头隔着破棉袄硌着他的手心。 “行了,挺直腰杆!四十出头,路还长着呢!”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你性子实诚,可到了外头,实诚不等于任人揉捏。记住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该亮爪子的时候就得亮,让人知道你有底线,有脾气,才能挣来尊重。往后……好自为之吧!” 他这是在教老宋,也是在点醒他。 在这世道里,光有老实和力气,远远不够。 城里的世界,比这闭塞的屯子复杂百倍。 老宋咀嚼着陈冬河的话,心里翻江倒海。 是啊,要是当年刚把赵翠花娶进门,洞房那晚她撒泼掀桌子时,自己就敢一把掀回去给她两下狠的,她后来还敢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吗? 他心里有了答案,苦涩又清晰。 再想到刘素芬低眉顺眼给他缝补衣裳,递过热水时那温顺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苗又蹿了起来。 烧得他浑身发烫,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城里去,开始新生活。 他用力点头:“冬河兄弟,我记下了!” 陈冬河回到家,天已擦黑。 他径直把爹娘叫到里屋,关上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将赵家的事,镯子的事,老宋和赵翠花离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屋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的辛辣味和凝重的气氛,只有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陈大山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烟锅,沉默得像块老石头,只有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烟灰簌簌落下:“冬河啊,这事……你办得对。” “真让赵翠花那泼妇继续在村里晃悠,那两个娃儿以后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到底是咱老陈家的种……”他抬起布满血丝,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面是沉痛和决断,“不能不管。” “那镯子既然值钱,你跟素芬说明白,这钱,咱家一分不要!全留给她和俩孩子!” “就当……就当是木头用命给孩子换的嚼谷。” 他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对侄子的痛惜和对孤儿寡母的责任。 老陈家再穷,也不能贪这买命钱。 王秀梅用洗得发白的围裙角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点头附和,声音沙哑: “俩孩子遭了大罪了……刚没了爹,娘要再留在村里,跟老宋那点事……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对孩子不好。我……我去找素芬说说。” 她明白,儿子是大小伙子,这时候去找守寡的堂嫂单独说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得她这个当婶子的出面才妥当。 刘素芬正跪在陈木头那口薄皮棺材旁的草垫子上,脸色惨白得像糊窗户的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往火盆里添纸钱时,那手指微微的颤动证明她还活着。 灵前油灯昏黄的光,将她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摇曳,更显孤凄无助。 王秀梅走过去,挨着草垫子蹲下身,拉着她冰凉的手,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把陈冬河的话,家里的意思,掰开了揉碎了讲。 刘素芬听着,眼泪无声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对着王秀梅,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沾上了地上的灰尘。 这无声的动作,是托付,也是感激。 她知道,除了老陈家,她和孩子已经无处可去。 约莫半个时辰,王秀梅才红着眼圈,脚步沉重地回来,对等着的父子俩低声道: “素芬说了,镯子是冬河你要回来的,是……是木头拿命换的赔偿。” “换的钱,一半留给孩子,一半给你,谢你帮衬。我替你拒了!” “冬河,这钱咱不能要,这是你木头哥的买命钱啊!” 她抹了把泪,声音带着心疼。 “那孩子……是怕自己走了,娃儿在咱家受委屈……” 刘素芬的心思,她懂,那是做娘的最后一点倔强和顾虑。 怕寄人篱下,孩子看人脸色。 陈冬河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娘,镯子您先收着,压箱底。钱的事以后再说。” “咱家不缺娃那两口饭,人多还热闹,正好给小雪作伴。” “等新房子盖利索了,就把俩孩子接过来。” 他盘算着,都是老陈家的血脉,让爹娘带着,自己从旁管教,总不会让娃儿长歪。 等他们大了,知道好歹,懂得感恩,就是小雪将来的臂助。 自己以后也会有儿女,一大家子兄弟姊妹互相扶持,在这世道上才能走得稳当。 这笔钱,现在动不得,更不能分,得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素芬嫂子那边,您多开导。就说孩子是陈家的根,没人敢给脸色看。” “这钱,将来是孩子立身的根本,谁也不能动。” 事情议定,陈冬河又去了陈木头家。 灵堂里烟气缭绕,纸灰打着旋儿飘落。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跪着的刘素芬身边,脚步很轻,微微点了点头。 刘素芬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稳坚定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己的两个孩子,陈冬河家接了。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仿佛决堤。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 最终还是对着陈冬河离去的,挺拔的背影,深深地,无声地磕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久久未起。 这是托孤之礼,重逾千斤。 陈冬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这充满悲戚的屋子。 一夜无话,唯有陈家那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灯花噼啪。 刘素芬硬是咬牙挺着,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直挺挺跪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嘴唇干裂渗出血丝,脸色灰败得吓人。 当帮忙的村邻陆续到来时,看到她摇摇欲坠,几乎虚脱的模样,无不唏嘘。 都说陈木头娶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媳妇,可惜命薄。 第421章 徐徐图之 晌午过后,村里几个壮劳力吆喝着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抬起那口薄棺,走向老陈家位于后山,被积雪覆盖的祖坟。 作为兄弟的陈冬河也帮忙扛了一肩,算是送这位可怜的堂哥最后一程。 没有道场,没有唢呐,只有沉默的送行队伍和几声压抑的叹息。 黄土很快掩埋了一切,一个新隆起的,小小的土包,便是陈木头在这世上的最后印记。 北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呜咽着掠过坟头。 回村后,在陈冬河家院外临时支起的几张破桌上,摆了些饭菜。 猪肉白菜炖粉条,辣炒萝卜干,咸菜疙瘩,高粱米饭。 简单但是实在,算是答谢帮忙的村邻。 刘素芬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牵着两个懵懂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了院当间冰冷的地面上,对着几桌帮忙的村邻,重重磕下头去: “陈家的老少爷们,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子们,我刘素芬……谢大家了!” “要不是大家伙儿搭把手,木头他……他连个囫囵的发送都难……” 她声音嘶哑,泣不成声,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两个孩子也跟着娘亲,懵懂地磕着小脑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站在门边,沉默如山的陈冬河: “冬河兄弟,以后……以后我出去挣命,俩孩子……就托付给你,多费心了……” 这话,是说给陈冬河,也是说给所有村邻听的。 是托孤,也是公示。 借此断了某些人可能的闲言碎语。 陈冬河迎着众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放心。是我老陈家的人,就没人能欺负。”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目光扫过人群,带着无形的压力。 几个原本可能嚼舌根的婆娘,被他目光一扫,都讪讪地低下了头。 刘素芬的眼泪再次决堤,对着陈冬河的方向,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尘土,留下红印。 “……谢谢!”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道尽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和托付,沉重无比。 众人七手八脚帮忙收拾了碗筷桌椅,院子很快恢复了冷清,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骨的寒风。 陈冬河踩着夕阳投下的,长长的影子往家走,远处山峦起伏,暮沉霭沉沉。 他心中忽生感慨。 这人呐,赤条条地来,走的时候,却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短短几十载,多少算计,多少悲欢,最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 木头哥,走好! 这世道,活着不易。 刚迈进自家院门,就看见虎子像只大马猴似的蹲在门槛边的石墩子上,正百无聊赖地用草棍逗弄着石缝里几只冻僵的蚂蚁。 见他回来,虎子“腾”地跳起来,黝黑的脸上堆满笑,露出一口白牙: “冬河哥!你可回来了!奎爷让我给你捎个信,说必须亲手交到你手里!” 他从怀里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带着体温和汗味的信封,郑重地递过来。 陈冬河接过信,随手揣进兜里,没急着看,一把揽住虎子结实有力的肩膀往堂屋带: “急啥,先进屋!整两口,垫垫肚子再走。” 堂屋里,王秀梅已经麻利地摆上了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杂面窝头,还有半壶地瓜烧,粗瓷碗里倒上了热水。 两人就着咸菜,啃着窝头,对着壶嘴轮流灌着那辛辣呛喉的土烧酒。 陈冬河听着虎子眉飞色舞地讲公社供销社新到的花布,讲后山逮野兔的趣闻,东拉西扯,天南海北。 郁结在心头的那些阴霾,似乎被这粗粝的酒气,窝头的实在感和虎子没心没肺的笑话冲淡了些。 活着,总得喘口气。 几口烧酒下肚,虎子黝黑的脸膛泛了红,猛地一拍脑门: “哎呦!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扯闲篇了,差点忘了正事!” “奎爷还说啦,牛大壮那小子给你送砖头来了!好家伙,二十台拖拉机,装得满满当当!” “估摸着这个点儿,车队都快到村口了!那阵仗,老大了!轰隆隆的,跟坦克队似的!” 陈冬河闻言,眼睛骤然一亮,仿佛两道寒星闪过,连日来的阴郁被这消息一扫而空: “好!来得正是时候!” 新房的梁柱早已备好,在院里码得整齐,就差这砌墙的“骨头”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这就是根基! 陈家新生活的根基! 送走打着酒嗝,脚步轻快哼着小调的虎子,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冬河回到自己那间弥漫着淡淡墨香和木头清味的小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这才从兜里掏出那封带着汗味的信。 他撕开封口,动作利落,抽出信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奎爷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随着阅读,他脸上那点因喝酒带来的暖意迅速褪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锋,低语道: “呵……真让我猜着了。这老赵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一窝子蛇蝎,手段脏得没眼看。”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信纸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中寒光闪烁。 “不过……这回,我改主意了。送进去吃牢饭?太便宜他们!也容易节外生枝……万一那些宝贝便宜了别人……” 他冷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更深的算计,将信纸凑近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上来,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桌上。 得让奎爷那边先缓缓。 想不动声色地把老赵家那点家底连根刨出来,就得先料理了赵守财和他那两个废物儿子。 赵翠花? 哼,一个泼出去的脏水,在老赵家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好东西……她怕是连边儿都没沾过! 陈冬河吹掉桌上的灰烬,眼神幽深如寒潭,蕴藏着更深的谋划。 且先让赵翠花在家里受几天折磨,然后再徐徐图之。 第422章 有人在下套? 陈冬河蹲在自家那道被几代人鞋底磨得油光水滑的青石门槛上,指间夹着的旱烟卷儿,烟头在昏沉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袅袅的青烟打着旋儿,散出一股子呛人肺管子的焦糊味。 赵守财家那些深埋地下的黄白之物,他拿定了! 那老地主祖上靠吸佃户骨髓攒下的家底,本就沾着血泪。 如今他那一家子,仗着点残存的余荫,在村里偷鸡摸狗、欺软怕硬。 正经农活干不了几锄头,溜门撬锁、占人便宜倒是门儿清。 连村东头瞎眼五保户张婆子攒下的几个鸡蛋都惦记,就没干过几件人事儿! 陈冬河心里最后那点犹豫,被这念头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决心。 取之,天经地义! 这念头一起,仿佛连指尖旱烟那股子烧喉燎肺的苦味都淡了些,胸膛里“腾”地烧起一簇野火,灼得他脊梁骨都挺直了几分。 突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拖拉机轰鸣声,像一阵滚雷碾过山坳,粗暴地撕碎了陈家屯傍晚惯有的宁静。 这铁家伙的动静,比年根底下杀猪的嚎叫还扎耳朵,震得脚下夯实的泥地都在微微发颤。 家家户户土坯房顶的烟囱刚飘起几缕稀薄得可怜的炊烟,就被这阵仗惊得乱颤、消散。 糊着旧报纸,积满尘灰的木格窗后,人影晃动,吱呀作响。 带着虫蛀眼儿的木板门纷纷拉开缝隙,大人孩子泥鳅似的钻出来,伸长被山风和日头打磨得黧黑的脖子,惊疑不定地朝尘土飞扬的村口张望。 谁家这么大阵仗? 莫不是公社又来催公粮了? “冬河!冬河!快出来瞧瞧!村口来了大队铁牛,整整二十辆,车斗里码得跟小山似的,全是红砖头!” “我的老天爷,红彤彤一片,晃得人眼晕!是你家订的吧?哥哥我琢磨着,也只有你小子才能有这样大的手笔了!” 张铁柱那破锣嗓子,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酸溜溜的羡慕,穿透了拖拉机的噪音,在陈冬河家那堵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夯土垒矮院墙外炸响。 陈冬河没应声,只把烧到指根的烟蒂在脚下溜光的青石门槛上用力摁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洗得发白发硬的蓝布裤腿上沾的浮灰。 目光却像长了钩子,先扫过堂屋那扇糊着油纸,破了好几个小洞的旧木窗棂。 那里,妻子正倚着窗框,脸上带着同样惊讶和期盼的笑意,见他看过来,嘴角弯得更深了些,用口型无声地问:“来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尘土飞扬的院外走去。 刚出低矮的院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柴油味混杂着新鲜红砖的土腥气和漫天扬起的尘土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打头那辆沾满泥点,漆皮剥落的“东方红”拖拉机驾驶室里,牛大壮正咧着大嘴朝他拼命挥手。 一张被山风烈日雕刻得沟壑纵横的黑脸膛,在夕阳最后的金辉下油光锃亮。 活像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麦饼。 “牛哥!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陈冬河紧走几步迎上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庄稼人少有的爽朗热络,却也藏着一丝心知肚明的调侃。 “嘿!冬河老弟,你这是臊我呢吧?” 牛大壮利索地跳下车,沉重的翻毛大头皮鞋底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咚”地一声闷响,砸起一小团黄尘。 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热情和分量,重重拍在陈冬河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让陈冬河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说实话,我头一天就想给你送!可这砖……” 他嗓门洪亮,震得旁边看热闹的娃儿一缩脖子,语气里却带着满满的无奈和一丝显摆。 “太抢手了!刚安排车,就被县里新开工的那个什么……对,塑料厂!半道截了胡!” “现在啊,城里乡下到处都在砌墙盖楼,这红砖比过年案板上油汪汪的大肥肉还金贵!”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了点,却刚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屏息静气的张铁柱等人听个大概。 “老弟,依我看,你们这山坳坳里也该再起两座窑!可惜啊……煤是个大难题,批条子难呐!比找媳妇还难!” 他话锋一转,眼珠子亮得惊人,像发现了兔子洞的猎狗,一把揽住陈冬河的肩头,几乎把他半个身子箍进自己带着浓重汗味和机油味的怀里。 嘴巴几乎贴着陈冬河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劣质烟味,声音压得如同蚊蚋: “不过……我这趟来,可不止送砖。手头有个烫耳朵的小道消息,刚从县里饭桌上听来的,琢磨着可能对老弟你有大用,想不想听听?” 陈冬河心中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笑着点头,同样压低声音: “牛哥拿我当自己人,有好事想着我,我哪能不识抬举?洗耳恭听。” 牛大壮嘴唇翕动,语速极快,几个带着浓重方言腔调的词,像烧红的炭块,一个个钻进陈冬河的耳朵里: “……前进制衣厂……快撑不住了……上头松口……能转……” 陈冬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这消息……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 上一世,母亲骤然离世的悲痛像厚重的乌云,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 外界的风云变幻,他根本无心关注。 后来远走他乡七年,再回来时,许多事早已尘埃落定,只余下旧报纸上冰冷确凿的铅字记录,像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但此刻,牛大壮带来的这则“小道消息”,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铁盒。 那些模糊的铅字瞬间变得鲜活滚烫! “老弟,你觉得……这事儿靠谱不?” 牛大壮搓着粗糙的大手,眼巴巴的看向陈冬河,语气里既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按捺不住的躁动。 “明面上是国营大厂,可谁不知道那前进制衣厂早就是个空架子?” “工人工资都拖欠大半年了,听说开春就要散伙!” “这时候突然传出来能转给私人……我总觉得,像有人在下套?” “那机器,缝纫机,听说还是蜜蜂牌的呢!崭新的!” 陈冬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习惯性地眯起眼,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黛青色,起伏如兽脊的山峦线上,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 将牛大壮的话与记忆碎片,与对当下政策那微妙风向的理解反复碰撞、印证。 第423章 下手的好时机 片刻后,陈冬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山坳里那口老潭:“牛哥,隔行如隔山啊!那制衣厂……水太深。” 他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带着点洞察世事的意味,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你以为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娘,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就能成?” “那是大厂子,机器要保养、要维修、要换零件,那些齿轮、梭子、皮带,哪一样不得伺候?” “原料布匹棉花要有稳定来源,不是供销社批条子,就得去黑市撞大运,哪条路好走?” “做好了衣服还得有门路销出去,供销社的门槛是那么好进的?哪一样是省油的灯?” “再说了……”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信息,“我隐约听说,上半年那场大火,不光烧了库房积压的布匹,怕是连原料供应商也得罪狠了,渠道早断了根吧?” “半年不开工,机器生锈,人心散了,就是座吃山空的金山也得掏空喽!” 牛大壮听得连连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兴奋鼓了起来,眼神更亮了,像添了灯油: “对对对!还是老弟你门儿清!看得透!想得远!那……依你看,这事儿真不能碰?一点缝儿没有?” 他显然还是不死心,手指下意识地搓着油腻的衣角,仿佛那点“缝儿”能被他生生搓出来。 “难!” 陈冬河轻轻吐出一个字,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干脆利落。 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点不经意的点拨,目光掠过村口那片贫瘠的,只长茅草和酸枣棵的坡地,望向县城的方向。 “不过……那厂子占的那块地皮……”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未来那地价翻几十倍的景象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现在政策刚松动,协议宽松得像张草纸,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只是眼下资金…… 他念头急转,想到即将到来的春节和那个关键的“转折点”,想到赵守财家地窖里那些冰凉硬实的家伙什,心里反倒不急了。 牛大壮不提,他差点忘了这茬,现在倒是个引子。 “牛哥,”陈冬河突然反问,脸上的笑容带着点洞悉人心的揶揄,像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你巴巴地冒雪赶来跟我说这个,该不会是你自己动了心思,想盘下那个制衣厂吧?” “以你牛老板如今的身家,响当当的万元户底子,咬咬牙拆借拆借,也不是没可能?” 他特意强调了“万元户”三个字,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竖着耳朵,听得半懂不懂却一脸敬畏的张铁柱等人听个真切。 “哎哟,我的好老弟!”牛大壮猛地一拍大腿,脸都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你可别拿老哥开涮了!七百多号工人!一人一年工资就得多少?” “就算是把我那砖窑厂连窑带砖全卖了,也不够填牙缝的!” “再说了,你刚不说了嘛,隔行如隔山!我要真跳进那火坑,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这才道出实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奈和抱怨: “其实……是周厂长。他托我探探你的口风,看你对这事儿有没有兴趣接手?” “说是上头给政策,给优惠,给钱扶持私人接手,但以后盈亏自负。” 他撇撇嘴,厚嘴唇向下耷拉着,显然对周厂长那套“空头支票”的说辞也不大信。 陈冬河心里了然。 周厂长这人精,自己怕担风险不敢下水,倒想哄他去蹚雷。 他面上不动声色,连连摆手,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疏离: “周厂长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陈冬河一个山沟里打猎出身的粗人,摸惯了土枪柴刀,懂什么制衣?针头线脑都分不清。” “要真说感兴趣……”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锐利地看向牛大壮,“那还得是罐头厂!” “守着满山遍野的野杏、毛桃、酸枣,还有以后要搞的养殖场,猪啊鸡啊,肉啊果啊,源头不愁。” “弄好了,贴上咱们青山坳的牌子,兴许还能挣点外汇?听说老毛子那边就稀罕咱这口!” 牛大壮的眼睛“唰”地一下,像瞬间点着了两盏一百瓦的大灯泡,亮得吓人,嗓音都拔高了几分: “罐头厂?老弟你也看好这个?!”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陈冬河脸上。 “还真是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山里的野果,那些品相不好卖不上价的便宜果子,收上来才几分钱一斤!只能烂在地里喂猪!” “可要是做成罐头,贴上红红绿绿的标签往供销社、城里百货大楼那亮堂的玻璃柜台上一摆,那就是一块多一瓶的金疙瘩!” “多少人走亲访友拎两瓶,脸上都有光!这里头的赚头……” 他掰着粗壮的手指头,越说越兴奋,仿佛眼前堆满了叮当作响的硬币和崭新的大团结。 “最难的就是糖!白糖!可糖这东西,只要路子对,从南边总能搞到些,火车皮拉过来……” 陈冬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下头,心里却在快速地评估着牛大壮的认知深度。 牛大壮看到了利润,看到了原料便宜,却显然低估了关键原材料的获取难度和这个时代特有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桎梏。 白糖,那是比白面还金贵的东西,是能卡死脖子的命门。 等牛大壮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眼巴巴地看着他时,陈冬河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像拉家常般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第424章 被人挖坑了 等牛大壮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眼巴巴地看着他时,陈冬河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像拉家常般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牛哥,你盘算得是挺好。可白糖……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搞吗?”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看透门道的冷静,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牛大壮的心上, “那是战略物资,金贵着呢!平常人家泡碗糖水都是坐月子的婆娘才能享用的补品。” “没硬扎的门路和批条,你上哪弄那么多计划外的白糖去?总不能指望罐头厂那点配额吧?” “那才够做几瓶?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牛大壮脸上瞬间僵住的笑容,以及那渐渐褪去血色的黑脸膛,又补了一句: “牛哥,你可别说指望上面支持。想想你的砖窑厂,当初他们是不是也拍胸脯说支持?结果呢?” “烧窑的煤,哪一次不是你自己求爷爷告奶奶,给人陪笑脸递好烟,把腿跑细了才抠搜来那么一点?” “这罐头要是没糖,那就成了白水煮果子,喂猪猪都嫌酸!卖谁去?!” 牛大壮脸上的兴奋潮水般褪去,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抓着陈冬河胳膊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陈冬河的话,像把淬了冰的锋利锥子,一下子捅破了他眼前那层名为“暴利”的彩色肥皂泡,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撞得他心口发闷。 他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声音都哑了几分: “老弟……这话,也就你敢跟我挑明了说。哥哥我……是有点飘了,被砖窑赚的几个钱烧昏了头!” “得亏你点醒我!这要真一头扎进去,怕是连这砖窑的老本都得赔光!” 他没说下去,只是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抬手用同样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留下几道黑灰印子。 陈冬河见他听进去了,才缓和了语气,像闲聊般问道:“不过,你突然提起罐头厂,是有什么门道?”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二十车在暮色中依旧红得刺眼,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砖垛,心里盘算着后续起屋盖圈的海量用量。 牛大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声音也谨慎了许多,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甘: “是这么回事。县里那个大罐头厂,你知道的,他们主要是做水果罐头,一年也就忙活小半年。” “听说……他们库里闲置着一套做罐头的机器,还挺新,去年才从上海拉回来的。” “那个王厂长动了心思,想借着这由公转私的风,把这机器转出来。” “他托人递话,问我要不要……价钱看着挺合适。” 他伸出三根沾满黑灰的手指,快速地在陈冬河眼前比划了个数字。 确实比市价低不少,透着诱人的陷阱气息。 “机器?” 陈冬河眉头瞬间拧紧,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牛大壮,声音陡然转冷: “牛哥,听我一句劝,这机器,别碰!想都别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为啥?!” 牛大壮心头一紧,刚下去的冷汗又有冒出来的趋势,被陈冬河陡然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冬河。 陈冬河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地窖里挂着的冰棱子:“由公转私?试点?听着挺美!” “可你仔细想想,罐头厂现在垮了吗?它没垮!它还能赚钱!” “它那些机器,尤其是能用外汇券买进来的新家伙,那是厂子的命根子!是国有资产!” “现在风声是松动了,可这么敏感的时候,把还能下金蛋的命根子偷偷转给你一个私人砖窑老板?”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牛大壮,仿佛要把他那点侥幸心思烧穿。 “牛哥,你再想想,这合适的价钱背后,埋的是不是一颗能把你炸得粉身碎骨的雷?” “到时候机器拉回来了,一个侵吞国有资产的帽子扣下来,你跳进黄河能洗得清?” “恐怕连带你起窑、跑煤的事儿,都得被翻出来算总账!那时候,就不是钱的事儿了!是命!” “嘶——” 牛大壮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直窜肺管子,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 陈冬河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看似喷香诱人的馅饼,露出了里面淬着剧毒的鱼钩! 他混到今天不容易,成了县里数得着的万元户。 带着几个本家兄弟烧窑致富,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处处小心,就怕被人惦记上。 此刻经陈冬河一点,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这哪是卖机器? 这分明是有人眼红他的身家,给他挖的绝户坑啊! 王厂长? 周厂长?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老弟!大恩不言谢!” 牛大壮猛地再次抓住陈冬河的手,用力摇了摇,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发自肺腑的感激。 “你这几句话,救了老哥的身家性命!我明白了!这事儿我回去就推得干干净净!就当从来没听说过!” “以后……以后有啥事,老弟你千万多提点!哥哥我记你一辈子好!” 他现在看陈冬河,简直像看救命的神仙。 这年轻人脑子太清楚了。 眼光毒,看得透,关键时候敢说真话! 这份人情,比那二十车红砖重多了! 陈冬河见他真被吓住了,神色缓和下来,反手拍了拍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带着点安抚: “牛哥言重了。咱们今天,就是老哥你仗义,大雪天赶着给我送砖救急,我感激不尽。” “咱们聊的,也就是这砖头够不够用的事儿。”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二十车在暮色中依旧红得刺眼的砖垛,脸上露出真诚而略带野心的笑容。 “实话说,牛哥,这二十车……还真不够!” “我这回手笔大,除了起五间亮堂的大瓦房,后山那片朝阳的坡地我还打算圈起来盖猪圈、鸡舍,搞正经的养殖场!” “红砖、水泥、木料,用量海了去了!起码还得再来三个这么多!所以还得麻烦牛哥费心!” 牛大壮闻言,精神猛地一振,那点后怕瞬间被巨大的商机,和眼前这位“福星”老弟展现出的惊人魄力冲淡。 第425章 干大事的人! 牛大壮闻言,精神猛地一振,那点后怕瞬间被巨大的商机,和眼前这位“福星”老弟展现出的惊人魄力冲淡。 黑脸膛重新焕发出光彩,嗓门又亮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豪气: “好!好小子!有魄力!是干大事的人!你放心,包在哥哥身上!” “开春化冻,我亲自给你押车,砖头水泥管够!保证不耽误你起高楼、扩产业!” 他用力拍着厚实的胸脯,砰砰作响。 刚才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只剩下对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弟”更深的佩服,以及更铁了心的结交之意。 牛大壮明显还是有些不太死心,眼巴巴的望向陈冬河:“只是……这罐头厂的事情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了吗?” 陈冬河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将天边染成一抹橘红。 院子里,几只麻雀正在砖堆上跳跃,发出细碎的鸣叫。 他注意到牛大壮的手在微微颤抖。 很显然,这个豪爽的汉子,此刻正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困扰着。 他当然可以理解。 于是微微思索了一下,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牛哥,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背后藏的什么心思,咱们得琢磨透彻。” 他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两碗开水,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碗是普通的粗瓷碗,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陈冬河却很自然地将完好的那一面转向客人。 牛大壮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捧着,仿佛在汲取那一点温暖。 “我也知道这事蹊跷,可他们说的利润实在太诱人了。说是现在政策放宽了,鼓励咱们农民办厂致富……” 陈冬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记得前世曾经听说过类似的骗局。 那些所谓的“罐头设备”,不过是些淘汰报废的机器,翻新后专门卖给手里有些钱,却又不懂行的人。 “牛哥,虽然我们不会去购买他们罐头厂的设备,但我们可以借用。” “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也买不了他们的设备,态度一定要坚决。” “而我们借用就简单多了,一定要记得签署合同,防止到时候把脏水泼到我们的身上。” 牛大壮愣了愣,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借他们的设备干啥?” 他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只是满眼期待的看着陈冬河。 陈冬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却依然严肃: “还是制作罐头,不过我们并不是制作水果罐头,而是肉罐头。” “现在肉价增高,这时候制作肉罐头不合算,但过了年之后,肉价就会呈断崖式下跌。” “大家攒一年的钱也不容易,过年是为了喜庆,也为了讨个好彩头。” “但是到了年后,谁舍得花那么高的价钱去买肉?” “尤其是到了夏天,肉价会更低,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借助罐头厂的设备,将多余的肉直接制作成罐头,到了冬天售卖!”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仿佛在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商业蓝图。 牛大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牛哥觉得这个生意不保险,你可以把人直接介绍给我,到时候我去和他谈!” 陈冬河补充道,语气坦然。 牛大壮挠了挠头,陷入了沉思,显然在权衡。 这件事情对于他而言,并不算是什么事。 之前和那些人洽谈,他心中已经有了意动,他也想要搞个更赚钱的罐头厂。 但陈冬河的提醒,让他内心升起警惕,可不敢再继续招摇下去。 “老弟,等我回去之后就和他们见面,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牛大壮终于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这事情老哥不敢给你打保票,谁也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万一他们是真想搞事情,肯定不会把东西租出去。” 陈冬河点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理解,你只需要给他们递一句话就行。至于他们愿不愿意,都随他们。”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牛大壮这才带着人离开。 他此次亲自前来就是为了想询问罐头厂的事情,陈冬河给他的意见,让他心情有些沉重。 这段时间砖窑厂确实赚得盆满钵满,但他赚到的钱却没有那么多,而是把大部分的钱都分给了一起干的那些兄弟。 搞不好他就是被别人给盯上了。 为了稳妥起见,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这件事情不能干,说不定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过倒是可以介绍给陈冬河。 陈冬河显然比他聪明多了,而且脑子也转得更快,看得更长远。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他就是最有力的证人。 他绝对不能坑陈冬河。 毕竟是人家帮自己搞到了那么多的煤炭,让他们砖窑厂闲置的几个窑炉都有了用武之地。 送走牛大壮,陈冬河站在院子里,望着堆成小山似的红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砖块粗糙的表面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一块块凝固的血痂。 远处传来归巢鸟儿的啼叫,声声入耳,却又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时,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睛盯着那堆红砖发光。 脚步声杂乱地落在黄土院子里,扬起细微的尘埃,在夕阳的余晖中翩翩起舞。 “冬河啊,你可真有本事!” 老李头率先开口,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一块红砖,像是在抚摸什么宝贝。 “这么多砖,盖三间大瓦房都绰绰有余了!” 陈冬河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经济牌香烟,挨个散给众人。 火柴划过的瞬间,照亮了一张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烟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 “叔,不是我不帮大家。”陈冬河吐出一口烟,语气诚恳,“这些砖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外县弄来的。” “咱们县的砖窑厂都供应着县城建设,排队都得排到明年去。”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第426章 众人的请求 王婶子不死心地问:“冬河,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你看我家那土坯房,去年下雨塌了半边墙,现在用木头撑着,看着都心慌。”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那间摇摇欲坠的土房。 陈冬河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面孔,心中忽然一动。 他看到站在人群后面的老孙头,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去年妻子生病去世后,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 还有李寡妇,丈夫在修水库时出了意外,留下年迈的公婆和年幼的孩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生活的艰辛和对改变的渴望。 “这样吧,明天我家盖房子,大家要是得空,都来搭把手。”陈冬河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天管两顿饭,有肉,另外再算一个工分一块钱。”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好先开口。 在农村,互相帮工盖房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从来只管饭不拿钱。 陈冬河这是破了例。 陈冬河看出大家的顾虑,笑着解释道:“要是寻常盖三间瓦房,我也不敢开这个头。” “但我家这是要起三层小楼,砖头就要十几万块,还得和水泥、砍木料,没一个月完不了工。” “总不能白白耽误大家这么长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以后谁家盖房子,我还去帮忙,只管饭不要钱!”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大家笑着应承下来,说明天一早就来帮忙。 老李头拍着胸脯说要去借几把好铁锹。 王婶子则表示要带着儿媳来帮忙做饭。 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过节一般热闹。 待人群散去,老娘走到儿子身边,脸上带着忧色。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冬河,盖这么高的楼,是不是太扎眼了?到时候十里八村都该说咱家发财了。” 她的声音很低,仿佛怕被旁人听了去。 陈冬河揽住母亲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粗糙的布料和瘦削的骨架。 他柔声道:“妈,您放心。这钱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猎挣来的,光明正大。” “有本事他们也进山试试?深山里野猪能撞死人,黑瞎子一巴掌能拍碎头骨,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 陈大山在一旁“啪嗒啪嗒”抽着旱烟,突然开口: “咋的?我儿子有本事,盖个大房子怎么了?这是陈家屯,咱们老陈家祖祖辈辈在这儿,谁眼红也得憋着!” 他看向儿子,发现老人黝黑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色,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仿佛也舒展了许多。 晚饭后,陈冬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暂时搬到岳母家。 李雪细心地帮他整理衣物,手指抚过一件磨得发白的旧工装,轻声道: “这衣裳领口都磨毛了,明天我去供销社扯块布,给你做件新的。” 她的动作很轻柔,将每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陈冬河从背后抱住她,闻到妻子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不急,等搬完家再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下的砖堆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承载着他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承诺。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夜的宁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冬河家院子里就已经人声鼎沸。 薄雾尚未散尽,在院子上空织成一层浅灰色的纱幔,笼罩着忙碌的人群。 公鸡的啼叫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李雪的四个舅舅天没亮就从邻村赶了过来,自带铁锹、榔头等工具。 大舅李文虎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进门就亮开嗓门: “冬河!赶紧的,先把这旧房拆了,好给新楼腾地方!” 他肩上扛着的铁锹把子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工具,但保养的很好。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惊起了院外杨树上的几只麻雀。 男人们分成两拨,一拨人开始拆旧房,另一拨人则清理地基。 拆房的队伍由李文虎带领,他们先用粗绳捆住房梁,十几个人一起用力拉拽。 “一、二、三,拉!” 号子声整齐划一,随着“轰隆”一声,尘土飞扬,老房的屋顶首先塌了下来。 妇女们也没闲着,在王秀梅和李雪的带领下,开始在院子东头搭临时灶台,准备给工人们做饭。 灶是用几块土坯临时垒成的,上面坐着一口黝黑的大铁锅。 李雪小心翼翼地生火,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睛被熏得微微发红,却依然专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拆房的动静引来了全村的孩子,他们围在周围看热闹,不时发出惊叹声。 当老房的土坯墙被推倒时,扬起一片尘土,在初升的阳光中如同金色的迷雾,空气中弥漫着干土和草根的气息。 几个调皮的孩子试图凑近些看,立即被大人呵斥着退到安全的地方。 陈冬河本想上前帮忙,却被大舅一把推开:“去去去,这儿用不着你。” “有这工夫,不如进山打点野味回来,晚上给大伙加个菜!” 李文虎的手掌厚实有力,推在陈冬河肩上时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二舅也凑过来打趣:“就是,听说你枪法如神,可不能埋没了这手艺。咱们这些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 他笑着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其他工人也跟着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陈冬河无奈地摇摇头,回屋取出了那杆五六半自动步枪。 枪身被保养得很好,木制枪托上有几处深深的划痕,记录着这些年狩猎的岁月。 他仔细检查了枪械的每个部件,动作熟练而自然。 第427章 天然的牢笼 李雪细心地将为丈夫准备的灌满开水的军用水壶和几个玉米饼子塞进他的挎包里,手指在挎包磨损的背带上停留了片刻。 “早点回来,”她轻声嘱咐道,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丈夫的衣领,捋平了一处褶皱,“山里路滑,小心着点。” 她的目光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嘴角却强挤出一丝微笑。 陈冬河点点头,扛起那杆老旧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向村外走去。 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路边的枯枝挂满白霜,露珠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的脚步稳健而轻盈,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常年行走山路的经验让他在这片土地上如履平地。 北风呼啸而过,带着麦秸秆的气息和长白山林特有的松香,刮过脸庞如刀割般生疼。 他一路向北,深入老林子。 这里的树木越来越密,高大的红松和白桦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 林间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踩在积雪和落叶上的沙沙响。 偶尔惊起一两只飞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密林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腐叶的混合气息,带着一股冻土的腥味,让人心神宁静却又不敢松懈。 陈冬河找了一处高地,俯视着下面的一片空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慢慢嚼着,耐心等待猎物出现。 枪就靠在手边,枪身上的烤蓝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突然,远处荆棘丛中微微晃动,一只野兔警惕地探出头来,长耳朵微微颤动。 陈冬河缓缓举起枪,瞄准镜中的十字线稳稳对准目标。 但就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野兔太小,不够这么多人分。 他需要更大的猎物。 陈冬河看了一眼时间,眼下才十点一刻,于是继续向深山进发。 寒风刮过他黝黑的脸庞,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力量。 自从上次系统升级后,他的体质得到了全方位提升,每块肌肉都蕴藏着惊人爆发力,每条筋骨都充满了弹性与韧性。 他每踏出一步,地上的积雪便应声迸溅,被他踩中的雪壳子“咔嚓”碎裂。 特别是当他将速度发挥到极致时,身旁的落叶松和白桦树就像急速后退的绿色幻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种清爽的感觉,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陈冬河的身影在银装素裹的山林间快速穿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周围环境。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他深知在这片茫茫林海中,任何细微线索都可能成为狩猎成功的关键。 他注意到一棵橡树下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几处蹄印散落在周围,这些迹象都表明有野猪群在此活动过。 约摸半个时辰,陈冬河便来到了这片少有人涉足的深山老林。 这里静谧得有些阴森,厚厚积雪覆盖大地,只有偶尔露出的深褐色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渐渐放慢脚步,仔细留意前方踪迹。 脚下的积雪变得更厚了,每走一步都会陷到小腿肚,但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很快,他发现了野猪留下的痕迹。 散落的蹄印、被啃咬过的树皮,以及那些新鲜的粪便和被拱过的土地。 从痕迹的密集程度来看,野猪的数量绝不在少数。 陈冬河蹲下身,用手指试探着粪便的温度,又仔细观察了蹄印的深浅和方向,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野猪拉的粪便还没冻上,看来它们刚离开不久……” 陈冬河蹲下身子,用手指试探着粪便温度,喃喃自语道。 这带着腐叶的土被拱得乱七八糟,应该是在这儿找吃的…… 他抓起一把被翻出的土壤,在指尖捻了捻。 也就只有这老林子深处,松树茂密,能挡住不少积雪。 从脚印和痕迹来看,应该是朝着东西方向跑了。 做出判断之后,陈冬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没过多久,他便隐隐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哼唧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噼啪声。 这声音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脚步也变得更慢更稳,一点点朝着声音源头靠近。 他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林木之间,充分利用每一个掩护物。 当他绕过山谷一处拐角时,一幅令人哭笑不得的画面映入眼帘。 只见几头大野猪正悠然自得地在山谷里活动。 尤其是那头被称为“大炮卵子”的公野猪,体型硕大,目测至少有四百斤重。 浑身覆盖着粗硬黑色鬃毛,两根獠牙向上弯曲,在雪地映照下泛着黄白色光泽。 此刻它正忙着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儿,一头母野猪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配合着它。 其他几头野猪则在附近觅食,用鼻子拱开积雪,寻找着被覆盖的橡果和根茎。 “嘿,没想到啊,这冰天雪地的,你们还有这闲情雅致!” 陈冬河忍不住低声调侃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最佳的射击位置,尽量不惊动这群沉浸在各自世界中的野猪。 说罢,他迅速从系统空间内拿出那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可没兴趣在这里欣赏两只野猪的“好事”。 而且从目前情况来看,山谷越往里走越狭隘,宽度仅有四米左右,里面想必还有其他野猪。 陈冬河记得自己似乎来过此处,但印象已经模糊。 不过,他隐约觉得这座山谷可能没有其他出口,是个天然的“牢笼”,这正合他意。 砰!砰! 陈冬河果断扣动扳机,接连两声清脆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大炮卵子”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睛里瞬间迸溅出一朵血花,嘴里发出凄惨猪嚎声,前蹄子疯狂乱蹬,原本雄壮的身躯此刻在痛苦中扭曲。 而那头母野猪也未能幸免,被压在下面,连挣扎力气都没有,只发出了一声微弱惨叫,便慢慢没了动静。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更多飞鸟,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其他野猪四处乱窜。 尤其是那些母野猪,有的还带着六十多斤重的猪崽子,一窝蜂地朝着山谷深处逃窜。 第428章 绝佳之地 陈冬河不敢确定这处山谷是不是死胡同,心中一紧,急忙朝着野猪逃窜方向奔去,同时迅速瞄准了最后一只逃跑的野猪。 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但速度却丝毫不减。 此时,高级枪法发挥出了巨大威力。 相距八百米左右,陈冬河凭借着精湛枪法,随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续枪响不断传出,五六半步枪最多只能装十发子弹,虽然不能连发,但也无需每打一枪就拉动一下枪栓。 眨眼间,十发子弹便已全部清空。 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目标,野猪接二连三地倒下,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鲜红。 陈冬河一边从系统空间拿出子弹,一边加快脚步追赶。 可没跑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只见那几只四百多斤的大野猪,又从山谷里面奔行而出,显然前方没有出路。 它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发出惊恐的嚎叫,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哈哈!没想到还真是个死胡同,你们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陈冬河心中暗喜,目光落在野猪身上。 目测距离应该有一千米吧…… 正好,他倒要看看这把武器的极限,试试能不能凭借自己的感觉在一千米之外,打中野猪的眼睛。 陈冬河心里清楚,有效射程和最远距离射程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全身心投入到射击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子弹压好,全神贯注地盯着千米之外的野猪。 他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逐渐平稳,根据自己心中的感觉,果断扣动扳机。 砰! 随着一声清脆枪响,千米之外的那头四百多斤的母野猪,身子猛地一震。 随后只是奔跑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身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那一枪精准地命中了它的头部,鲜血渐渐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再次响起的枪声,更是把野猪群吓得又跑了回去。 野猪本就性格暴虐凶悍,尤其是像“大炮卵子”这样的公野猪,一旦被激怒,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即便凶悍如它们,也有害怕的时候。 陈冬河上来就把“大炮卵子”给击毙了,每一次枪声响起,就会有一头野猪倒下。 虽然它们只是一群畜生,但也并非真的不怕死。 求生本能驱使着它们四处逃窜,却找不到出路。 “跑得倒是挺快!不过你们能跑得了吗?”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笑意,再次瞄准了其中一头母野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他瞄准的是猪腿关节,此时距离大概有九百米左右。 那头野猪正屁股对着他往山谷里面跑,随着枪声落下,野猪的腿关节处鲜血飞溅。 它一个踉跄,摔了个跟头,随后挣扎着翻身起来,三条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山谷里面继续逃窜。 没想到三条腿的野猪跑起来居然也不慢,但速度明显大不如前。 陈冬河可不相信这群野猪能逃出他的手掌心,毕竟里面就是个死胡同。 他打定主意,今天要把这群野猪,包括那些猪崽子,全都带回去。 他熟练地将枪膛压满子弹,随后将已经打死的野猪一一收入系统空间。 目光则紧紧盯着山谷里面,耳朵里已经听到了野猪群慌乱的奔跑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知道这味道可能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此时,山谷里还剩下三只四百斤左右的母野猪,其余的都是小猪崽子。 陈冬河知道,野猪群在山里很容易泛滥成灾,这种体型庞大的牲口,一般的猛兽很难猎杀。 要是把“大炮卵子”这样的公野猪惹急了,就算是熊瞎子都得赶紧爬树躲着。 也就只有猛虎能轻松猎杀它们。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利用岩石和树木作为掩护,逐步缩小包围圈。 “欢迎回来!” 陈冬河刚举起枪,跑在最前面的那头母野猪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猪蹄子在地上划出长长痕迹。 显然,这畜生已经被吓得不轻,两只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它发出惊恐的嚎叫,试图转身逃跑,但后面的野猪还在往前冲,造成了一阵混乱。 “我都这么热情地欢迎你了,你却想跑,咋的,看不起我啊!” 陈冬河笑眯眯地说着,手中的扳机已经扣下。 这次,他可没打算再让这几头母野猪跑掉,特意等着它们跑到离自己六七百米左右的位置,这才闪身而出。 枪声再次响起,又一头野猪应声倒地,它的哀嚎声在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剩下的小猪崽子们被吓得四处逃窜,甚至有两只慌不择路地朝着陈冬河这边跑了过来。 陈冬河当机立断,直接清空弹夹。 那两只小猪崽子显然是被吓疯了,离陈冬河越近,跑得反而越快。 见此情形,陈冬河迅速将枪收入系统空间,眨眼间,一把锋利的狗腿刀便出现在他手中。 只见他出刀如风,狗腿刀直直地刺进一只小猪仔的心脏,随后快速拔出。 鲜血还没来得及溅射在地上,另一头小猪崽子也已经被他一刀扎在了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以陈冬河如今庞大的力量,别说只是一头小猪仔,就算是那头威风凛凛的“大炮卵子”,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陈冬河耐心地等着小猪仔的血放干净,这才将两头小猪仔收入空间。 他已经盘算好了,今天中午就来一顿美味的烤猪。 他看着山谷里横七竖八的野猪尸体,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这些足够让乡亲们吃上一个月了。 山风掠过山谷,带来一丝血腥气息,却也吹散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将所有猎物都妥善收起来之后,陈冬河正准备离开山谷,突然心中一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早上起来吃的东西,到现在也快消耗得差不多了。 陈冬河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自语道:“这里到处都是野猪的血迹,说不定能引来其他猛兽。”他的目光扫过峡谷两侧。 峡谷狭长而深邃,两边山石林立,陡峭得连猴子来了都未必爬得上去。 简直就是个守株待兔的绝佳之地! 他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顺便等等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第429章 吃饱了再说 陈冬河兴致勃勃地往山谷里面又走了大概六七百米,一路上留意着周围环境。 峡谷两侧的岩壁呈现出灰褐色,上面覆盖着斑驳苔藓和零星白雪,偶尔有几株顽强的小树从岩缝中探出身子。 他看到四处散落着不少干枯枝,心中一喜,便开始收集起来。 不一会儿,就抱了一大捆。 这些干柴在手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 接着,他又找了两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在地上精心堆出一个简易灶台。 准备好这些后,他从系统空间里拿出那只小野猪,熟练地开始收拾起来。 他手脚麻利,匕首在手中翻飞,不一会儿就将小野猪处理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跑到不远处的河流边,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石头砸开一个窟窿,将收拾好的小野猪仔细清洗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小野猪已经被他分解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整齐地摆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 水珠在肉块上闪烁,在阳光下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块青石板吸引住了。 那块石板特别干净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看起来质地也很坚硬。 他试着搬了一下,发现这块石板重约三百斤左右。 不过对于如今力大无穷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索性将石板扛了回来,肩膀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准备用来烤肉。 石板表面平整,正好可以当做天然的烤盘。 陈冬河又去不远处扛了一根粗壮的枯木回来。 他心里明白,那些干柴细树枝虽然容易点燃,但不经烧。 而枯木则不同,烧出来的火炭用来烤肉,那滋味肯定更棒。 这棵枯木约有碗口粗细,表面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空间内的佐料还有很多,另外还有几块羊肉。 干脆一起烤了,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他从系统空间中取出各种调料,整齐地摆放在一旁,像是一个专业的野外厨师。 陈冬河一边在心底盘算着,一边开始忙碌起来。 他从系统空间中取出盐巴、花椒粉和一些简单调料,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数量还不少。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此时,系统空间内已经存放了七只大野猪,将近二十头猪崽子。 陈冬河心里想着,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盖房子这段时间的肉食就不用愁了。 大家伙都来帮他盖新房子,他既然说了管饭,那肯定得带上肉。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虽然不可能每顿都吃大肥肉,但只要饭菜里能有点荤腥,那就是最好的待遇了。 除了过年,平时哪家舍得天天吃肉啊! 村里的父老乡亲们都不容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能够填饱肚子已经谢天谢地,难得见到一顿荤腥。 大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帮衬本就理所应当。 而且,这个年代的人都特别实诚,只要给他们家干活,不但能拿到工钱,还能吃上肉,肯定会更用心地把房子盖好。 他想象着新房落成时的热闹场面,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有了这么多猎物,陈冬河也不着急回去。 反正从这里发力狂奔,最多半个小时就能跑回村子。 此刻,他更想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悠闲时光,顺便看看能不能等来一些“特殊的客人”。 他坐在火堆旁,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驱散了山林中的寒意。 烤肉发出的滋滋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美妙的野外交响曲。 “真香啊!” 陈冬河将石板上烤得金黄的一片羊肉用筷子夹起,放入口中,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串在木头上的半头小猪,在火炭的炙烤下,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那香味在峡谷中弥漫开来,随着微风,渐渐飘散到更远的地方。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激起一小簇火焰。 “来了!” 陈冬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紧紧盯着峡谷远处的位置。 随着身体素质的提高,他的视力也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是枪法达到高级之后,他仿佛拥有了鹰眼一般。 千米之外的麻雀,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两千米左右的位置,也能大概分辨出人的面貌。 他的耳朵也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在峡谷拐角的位置,距离此处约三千米左右,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陈冬河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熊瞎子。 这头熊体型硕大,估计有四百多斤重。 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色毛发,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显得十分笨重却又带着一种野性的威猛。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显然是被烤肉的香味或者之前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嘿,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是你这大家伙啊! 也不知道是被血腥气吸引过来的,还是被烤肉的香味给馋过来的…… 正好,试试我上次升级后获得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陈冬河一边飞快的盘算着,一边加快了吃烤肉的速度。 不一会儿,拿出来的那一块羊肉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但眼神却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熊瞎子。 陈冬河在石板上又放了几块削好的土豆片,还有几片萝卜。 羊肉烤过之后留下的羊油,将土豆片煎得金黄酥脆,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在他们这里,一到冬天,蔬菜就变得格外稀缺。 尤其是绿色蔬菜,几乎很少能见到。 偶尔有人会在家里种点韭菜,但那也是极少数人家。 大家平日里吃的几乎都是萝卜、白菜、土豆。 这些菜放在地窖里,一个冬天都不会坏。 特别是老娘腌的酸菜,在吃完烤肉之后,把酸菜丝儿放在石板上烤一烤,既解腻又爽口。 他享受着这难得的野外美食,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第430章 想找老虎干一架 陈冬河吃得正爽,那头熊瞎子可就不乐意了。 它见面前的这个“两脚兽”居然完全无视自己,顿时愤怒地怒吼了一声。 这吼声在山谷内不断回荡,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颤抖,几片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 熊瞎子的奔跑速度其实相当快,而眼前的这头熊瞎子看起来膘肥体壮,身上的肉膘厚实得很。 估计是被血腥味或者烤肉的香味吸引过来的,它冬眠的地方应该离这儿不远。 它奔跑时带起一阵风,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陈冬河不慌不忙,用筷子将酸菜丝扒拉了几下,让其在石板上受热更均匀。 随后,他手抓起一块土豆片放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享受着这美味。 接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看着冲过来的熊瞎子,冷冷地说道: “打扰我吃饭,我很生气!所以正好从你身上借点油出来,熊油煎土豆只会更香!” 说话之间,陈冬河已经朝着那头熊瞎子大步走了过去。 他可不想让这头熊瞎子把他烤肉的青石板给掀翻了。 当两者的距离还有十米的时候,陈冬河的速度陡然爆发。 那头熊瞎子显然没想到这个“两脚兽”竟敢主动迎上来,被吓了一跳。 想要立刻停下脚步,却已经来不及了。 陈冬河的爆发力强得恐怖。 几乎眨眼之间就冲到了熊瞎子面前,肩膀狠狠撞在了熊它的脑袋上。 这一撞,速度与力量完美结合,直接将熊瞎子撞得倒翻了回去。 熊瞎子在地上滑行了一米多远,这才停了下来。 鼻子里已经流出了鲜血,嘴里发出呜咽的痛苦声音,眼泪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它摇晃着脑袋,似乎被打懵了,根本不明白这个看似瘦小的人类哪来这么大力气。 痛苦瞬间激发了熊瞎子的凶性,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猛地站立起来,两只熊掌朝着陈冬河的脑袋狠狠拍去。 尖锐的指甲带着弯钩,仿佛要把陈冬河的脸直接撕烂。 那咆哮的声音再次震荡山谷,惊起远处树上的飞鸟。 这一掌带着呼啸的风声,足以拍碎一棵小树的树干。 “你这口臭可真够熏人的!” 陈冬河不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熊瞎子又向前一步,直接贴近它,然后手肘猛地撞击在熊瞎子胸口的月牙位置。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传出,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 紧跟着,熊瞎子便被撞出两米多远,随后发出凄惨的嚎叫。 此时,它那双小眼睛里,刚才的暴虐和凶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前肢似乎已经使不上力。 熊瞎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夹着尾巴就想逃跑。 “既然来都来了,不准备留下点什么吗?” 陈冬河一个健步冲了过去。 熊瞎子拼命地发足狂奔,可它的速度在陈冬河面前,还是太慢了。 陈冬河一把薅住熊瞎子的皮毛,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地将它给扯了回来。 伴随着熊瞎子痛苦的嚎叫声,陈冬河顺势来了个过肩摔。 熊瞎子沉重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嘭嘭嘭…… 陈冬河只觉得浑身畅快淋漓,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等他停下的时候,那头熊瞎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嘴里还冒着血沫子,显然是被他用拳头给活生生地打死了。 陈冬河这才意识到,系统升级过后,自己的体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双臂的力量恐怕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斤。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沾着些许熊毛和血迹,却丝毫没有受伤。 这场战斗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得多,系统升级带来的提升远超预期。 “爽!” 陈冬河兴奋地喊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找老虎干一架。 只不过猛虎的反应速度更快,也不知道能不能干得过……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胸中豪气顿生。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眼前的局面。 回想起系统还没有升级之前,他需要借助刀法才能和猛虎打得不相上下。 如今,他的体能翻倍,如果再配上一把刀,在高级刀法的加持下,就算遇到一头猛虎,他也有信心分分钟将其搞定。 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家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陈冬河兴奋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将熊瞎子拖了过来,立刻开始清理。 只见熊瞎子口中吐出的血沫子还带着碎块,估计是内脏被他给打碎了。 他心里明白,必须尽快处理,可不能让人看出这头熊瞎子是被拳头打死的。 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熟练地开始剥皮、分解,动作流畅而专业。 随后他将分解好的熊肉收入系统空间。 这次猎杀,陈冬河掏出的熊胆竟是一颗草胆。 他皱了皱眉头。 都说熊在发怒的时候,胆气最壮,有几大几率收获铜胆。 这头熊下的竟然只爆出了一颗草胆,难道是被打的没了胆气? 看来下次遇到熊瞎子,还是直接打死算了。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熊肉可是好东西,这头熊瞎子就别卖了,倒是可以将草胆卖出去,然后肉留着自家人吃。 他小心地将草胆用油纸包好,放入随身携带的布袋中。 到时候把大姐一家人也接过来,团团圆圆过个好年。 二叔三叔那边也得送点过去,这四百多斤熊瞎子肉,正好合适! 他想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熊肉火锅的热闹场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到熊肉可是难得的享受。 今年过年前,房子肯定无法建好。 十几天的时间,能把地基夯实就已经非常不错。 他要盖的是三层小楼,这在村里可是个大工程,地基必须牢固。 原来的房子推倒后,会在地下挖出一米深的位置,然后去山里采石,配上水泥用来夯实地基。 这全部都是辛苦活。 不过村里的父老乡亲向来实在,只要给工钱,再加上每天一顿肉菜,大家肯定会出全力,完全不用他担心。 第431章 还有我这待遇? 陈冬河回到了烤肉的石板前面,那石板平整干净,在山里实属罕见。 他将熊身上挂下来的肥油放在石板上,肥油遇热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油香。 接着,他又从系统空间取出几颗土豆,熟练地削成薄片,准备做一道熊油烤土豆。 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林中,能吃上这样一顿美食,也算是一种享受。 土豆片在熊油的煎炸下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然而,可能他的运气用完了,除了那头熊之外,甚至连一头狼都没有引过来。 “这里有这么浓郁的血腥味,对于那些嗅觉灵敏的野兽而言,几公里之外就能嗅到,怎么全没影了?” 陈冬河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他已经吃饱喝足,看了眼系统空间内的猎物,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入深山老林,猎杀的都是凶猛的大型猛兽。 一般的东西还真看不上眼。 除了那群野猪,就只碰到一头熊瞎子,感觉收获少了。 但如果换成其他猎人,即使是打围,能够和众人之力猎杀到一头熊,都会觉得这是大丰收。 他想起那些老猎人常说的一句话:猎人的心不能太贪,否则山神会不高兴。 “算了,还是下山去吧!今天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不能耽误了。” 陈冬河干脆直接收起了那张烤肉的石板,想着以后在野外烤肉,也就不用再去找工具。 他将火堆彻底熄灭,用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确保不会引起山火。 他走出那条峡谷,看着远处的方向,总觉得有些熟悉。 或许是自己上辈子来过这里,记忆不是特别深刻,所以给忘了。 往回走的时候,陈冬河在路上砍了几根树木,凭借着娴熟的手艺,做了一个简易的爬犁。 爬犁的做工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能够承载几百斤的重量。 简易爬犁上面只放了几只猪崽子,这些猪崽子是之前猎杀野猪群时留下的。 爬犁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为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气。 他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 “冬河回来了!” 坐在村口的几个大婶儿笑着打了声招呼。 她们正坐在阳光下纳鞋底,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拉家常。 她们很快就看到了陈冬河拉着的爬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的针线活都停了下来。 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也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爬犁上的野猪崽子。 “哟,今天的收获不错啊!这六只猪崽子加起来,得有三百多斤肉吧?” 王大婶率先说道,眼睛紧紧盯着猪崽子,眼神中满是羡慕。 “那些猪崽子每头都有六七十斤左右,掏了下水也能有四十多斤以上,听说县城的猪肉都卖到三块五一斤了,简直是天价!” 李大婶也跟着说道,语气中透着惊讶和无奈。 这个价格对于靠种地为生的农民来说,确实是天价。 “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一年,到头来也攒不下百十块钱,结果如今买一斤猪肉都得三块五毛钱,这肉价简直涨飞了。” 张大婶叹了口气,感慨地说道。 那几个大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看着陈冬河背后爬犁上的野猪。 六七十斤的野猪崽子,肉没有那股腥骚味,比家养的猪也差不了太多,只是肥肉略微少点。 这些猪崽子的肉质可比成年野猪好。 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中露出渴望的神色。 虽然眼馋的很,但是谁也没有开口去讨要。 大家都在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要脸面。 何况陈冬河本就大方,这段时间大家已经陆陆续续从他手上得了不少的好处。 现在的肉价不断飙升,她们更不好意思开口。 但即便如此,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些肥嫩的猪崽子身上移开。 陈冬河笑着说道:“等会儿我还得再进山一趟,我发现了野猪,只是打掉了六只野猪崽子,连一头大野猪都没撂倒。主要是那群野猪跑得太快。” “小猪崽子跑的慢,所以成为了倒霉蛋。不过我已经知道了那野猪群的大概方位,今天晚上就去把他们全给撂了,这样一来,我们家盖房时候的肉就有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听到他这话,几个大婶瞬间睁大眼睛。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王大婶手中的鞋底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抓稳了,脸上写满了惊讶。 这个消息对于她们来说,简直太震撼了。 要知道,野猪群可不是那么容易猎到的,更何况是一个人单枪匹马。 “冬河,听你这话的意思,去给你们家干活,还要管一顿肉菜?” 王大婶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冬河,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不容易的年代,干活管饭还有肉吃,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谁家做饭带点荤腥都是奢侈,你管饭的同时,居然还要往里面放肉!” 李大婶也跟着问道,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显示出内心的激动。 如今的生活并不算是特别好。 土地分包到户,只不过是在第一年。 分到的土地都是今年秋季播种的麦子,需要等到来年五月份才能收割麦子。 那也是土地的第一波收成,大家手里的粮食都不多。 主要是因为他们陈家屯团结,老村长没搞过什么歪心思,否则分的粮食能不能吃到来年五月,都是未知数。 有些村子里面的生产队长或者村长,只会说村里粮不够,工分兑换粮食,都无法给足。 甚至以前那些村长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多报。 明明只是铲了一万斤的粮食,却非要喊出一万两千斤。 结果本应该留在村里的粮食,却被他们直接贡献了出去。 村里没有足够多的粮食做大锅饭,便会挨饿,个个都是面黄肌瘦。 虽然不至于把人活活饿死,但绝对营养不良。 类似于这样的事情,可不止一处发生。 陈家屯的老村长宁可自己去公社挨骂,都不会让村里的父老乡亲少吃一口。 第432章 给大家加餐! 陈冬河想着曾经的那些事情,脸上的笑容却非常开朗。 他笑着道:“几位婶子,我啥时候说过大话?我打猎的本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村里的父老乡亲去给我盖房子,干的都是体力活,绝不可能让大家饿着干活。肚子里有了油水,干活才会更有力。” 盖房子的事情,女人凑不上手,也不会有女人去硬生生的往前凑,否则那就是在给主家找麻烦。 毕竟,谁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男人去帮忙盖房子的时候,婆娘会在家里自己做饭。 能省下一口凉水,家里人就能多吃一口。 几个婶子立刻是露出了羡慕的眼神,目光下意识的望向了那六只猪崽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冬河停下和几个大婶说话,就是为了把消息传开。 他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到时候来帮忙的人会更多,干劲也会更足。 陈冬河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村里那些老爷们都来帮忙。 最好是在年前把地基夯实,他把家里的自留地都搞成了地基。 那些自留地的土层,最多三十厘米左右,种粮食也是收成不佳,只能随便做点菜。 索性不如盖成房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新房子拔地而起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期待的神色。 那将是一座气派的三层小楼,成为村里的一道风景线。 “几位婶子,我先把这几只猪崽子弄回去,今天晚上先宰一只给大家加餐,给我们家盖房子辛苦了,得好好的犒劳乡亲们!” 陈冬河一边说着,一边准备拉着爬犁走。 爬犁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猪崽子的身躯随着爬犁的移动微微晃动着。 几个大婶是真的羡慕了。 她们想着自家男人今天晚上就能吃上一口肉,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只恨自己不是男人,没有那把子力气。 她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爬犁,直到陈冬河走出几步远。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能让自家男人也去帮忙盖房子,哪怕只是去打打下手也好。 陈冬河拉着爬犁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几位婶子,要是没啥事,你们也来帮忙,要说做这大锅菜,谁也没有几位婶子的经验丰富。”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大婶,看到她们眼中闪过的惊喜。 他知道,这些妇女都是做家务的好手,有大她们帮忙,饭菜肯定会做得更可口。 吃大锅饭的时候,村里的女人比男人早下工一个小时,回来负责做饭,她们确实经验丰富。 而且,陈冬河也不想让自己老娘太累。 否则到时候老娘肯定带着大姐和二姐一同上阵。 他仿佛已经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母亲这些年为这个家操劳太多,是时候享享福了。 “我们也可以去帮忙?” 其中一位大婶还有些不相信,声音中带着惊喜和不确定。 要是能吃上一口肉,那等于是捡了大便宜。 剩下几人也都是目光灼灼的看着陈冬河,眼中充满了期待。 她们的手不自觉地搓着,显示出内心的激动和期待。 陈冬河笑着道:“那是当然了!现在给我们家盖房子的老少爷们,加起来有七八十号人。” “我把大队的两口大铁锅也借了过来,现在就支在我们家门口。” “我娘和我两个姐姐肯定忙活不过来。要是几位婶子愿意,以后做饭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他的语气真诚而坦率,让人感受到他的诚意。 听到他这话,几位大婶立刻是喜上眉梢。 刘婶儿更是拍着胸脯保证道:“冬河,你尽管放心,我们绝对把大锅饭给你做好了。” 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其他几位大婶也纷纷附和,表示一定会把饭菜做得香喷喷的。 “说的没错,我们做大锅饭都做了十几年,以前在队上,我们几个人都是提前一个小时下工,专门回来负责做饭。” 其他几位大婶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神情。 她们在这大冬天,本来就没什么事做。 每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会聚集在外面晒着暖暖的太阳纳鞋底儿。 等四点多的时候就会回家做晚饭,然后猫在家里不出来。 主要是外面太冷。 而现在陈冬河让她们去帮忙做饭,既能省下她们每天的粮食,还能吃上肉菜,心里怎能不激动? 她们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做什么菜,怎么分配工作。 几个大婶帮着陈冬河一起推着爬犁,很快就回到家门口。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脚步轻快,仿佛年轻了几岁。 有人已经开始招呼其他妇女,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这也太快了吧?” 陈冬河愕然的看着自己家。 原来的老房子现在几乎都被推平了,只剩下了一些坚固的夯土墙。 推倒的残垣断壁和夯土,都被弄到了院子外面。 等着挖完地基之后,可以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填充到地基里。 然后再掺上石子以及少量水泥,地基会极其牢固。 工人们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搬运石块,有的在挖掘地基,现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冬河回来了!” 众人的目光转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陈冬河拖着的那六只猪崽子,眼神立刻亮起,手上的活计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之前陈冬河可是和他们说过,打到猎物就加餐。 但没有人主动提及。 毕竟肉价标的那么高,一斤肉就相当于是三块五毛钱,他们可是有七八十号人。 有把子力气的老爷们,可都来帮忙了。 就算去专窑厂之类的地方干活,每天的工钱也就是一块钱。 陈冬河已经给过工钱了,要是还想吃陈冬河打的猎物,显得有点贪得无厌。 虽说山货见者人人有份,但那说的是大家集体拥有的果树之类,猎物不算其中。 毕竟,猎户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山里还要面对凶猛野兽,属于拼命。 “刘婶子,你们帮忙烧水,往里面塞一根粗木头,等会儿用木炭烫猪毛,今晚上先宰一头小猪仔子,给大家加餐!” “总吃那些萝卜土豆,估计大家伙的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多搞点肉肉加加油水。” 陈冬河大声说道,声音在整个工地上回荡。 他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第433章 天大的惊喜 众人眼睛一亮,像是灯泡。 有人甚至都忍不住的喊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冬河,晚上的伙食这么好,我们就不收你工钱,要不然我们都感觉钱拿的有些烫手。” 一个中年汉子大声说道,他脸上带着诚恳的表情。 他的手因为长期干农活而粗糙开裂,但此刻却挥舞得有力。 “说的没错,这吃上一顿肉,可比赚一块钱工钱还要难。”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说的也是心里话。 现在的肉价飙升,马上都快过年了,如果不是陈冬河给他们分的狼肉,可能家里连一两肉都买不到。 而村大队养的两头猪,已经提前被肉联厂收走了,过年连杀猪菜都吃不上。 此时也正是大家忧愁之时。 现在能吃到新鲜的野猪肉,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陈冬河笑着道:“各位都是我的叔叔伯伯长辈,还有一些是我的同辈,同属一个村,不是沾亲就是带戚。” “能来给我帮忙,那就是给我面子。毕竟需要让大家帮忙干一个多月,也需要大家出大力气。” “我这里有好东西,肯定不能一个人吃独食,自然是要大家一起分享,况且这只是六头猪崽子,我更是盯上一群野猪。” “等会儿我便上山把那野猪群给撂倒,未来一个多月,咱们天天吃肉。” 他深知,在这个困难的年代,能让乡亲们吃饱吃好,就是最大的福气。 众人更是馋的口水直流。 不是大家嘴馋,而是肚子里太缺油水,属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看着那些猪,甚至都恨不得扑上去直接啃。 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帮忙处理猪崽子。 那些野猪卖出去,也卖不了太多钱。 现在这些钱对于陈冬河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他倒卖煤票,刚赚了一笔大的。 单单只是他系统空间内,现金放了十几万块。 这还不算他给老爹老娘的那一部分钱,这点小钱他完全看不上眼,主要就是为了给他们家在村里巩固地位。 吃了他的,那必然是要给他说好话,老爹老娘的性格他了解,很是要强,更在乎面子。 在众人推脱了几次之后,陈冬河直接自己动手把那只猪仔的拽了出来。 大家伙一看这模样,也都纷纷上前帮忙,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 “去去去,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别抢我女人的活计,有这时间你们还是好好盖房子,一定要把冬河家的房子建好。” 几个大婶儿直接就把那些男人给轰走了,手上拿着锅铲,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而大家伙也都是喜笑颜开,工地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有人已经开始哼起了小调,节奏欢快而有力,为劳动增添了乐趣。 陈冬河看到老爹老娘就在不远处微笑看着,知道这是同意。 同时,他也为自己今天晚上准备做的事情找到了足够的理由。 他的系统空间那个时间绝对静止,那七头大野猪还有剩下的十几头猪崽子,就算明天早上拿出来,血都不会凉。 他必须要制造不在场的证据,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长白山腊月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冬河站在自家院门口,口中呵出的白气在这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薄雾,旋即便消散无踪。 他拉了拉身上的棉袄领子,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几个壮劳力正各司其职,忙着打地基、和泥、砌墙,吆喝声此起彼伏。 “使劲儿,再加把劲!” 工头老李头吆喝着,他那粗犷的嗓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这地基打好了,房子才能立得住!” 不远处,几个妇人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 大铁锅里正炖着猪肉,浓郁醇厚的肉香随着微风悠悠飘散。 那诱人的香气引得干活的人们不时地朝那边张望。 有个年轻后生看得太过入神,脚下一不留神,差点把刚砌好的砖墙给碰歪了。 这一幕立刻引来工头一声带着笑意的呵斥:“二狗子,眼睛咋就长锅里了?砖头可比肉块硬实多了,碰坏了看你咋整!” 王秀梅正弓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那跳动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映红了她那饱经岁月风霜的脸。 此刻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 见儿子站在那儿发愣,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了过来。 “冬河,愣着干啥呢?这些天你没少受累,快进屋歇着吧!” 王秀梅的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她仔细打量着儿子,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眉头微微一皱: “你这孩子,都娶媳妇儿的人了,整天往山里跑,这冰天雪地寒风凛冽的,也不知道爱惜身子。” 陈冬河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娘,我不累。看着大家干得这么起劲,我这心里头暖和着呢。”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暖和归暖和,可别再往山上跑了。” 不知何时,老爹陈大山也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那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般的大手在棉袄上不停地搓着。 “你今天带回来的四头野猪崽子就够稀罕人了,这天黑路滑的,可别再顶着风雪去冒险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儿子肩上那支五六半自动步枪,眼神复杂。 陈冬河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此时夕阳的余晖正为山峦勾勒出一道金边。 而阴影处的积雪则泛着幽蓝的冷光,宛如沉睡的巨兽身上神秘的鳞片。 他微微压低声音,尽管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爹,今晚必须得去。那群野猪数量可不少,有只大炮卵子少说六百斤。” “另外还有六头母的,每头都得四百斤往上。” “您算算,这得是多少肉?眼下家家都缺油水,乡亲们给咱家出了这么大力气,我琢磨着过年时候给每家分几斤肉。” “权当是抵大家主动帮忙加班的工钱了,也算是咱对大伙的一点心意。大家伙儿好歹能够过个见荤腥的肥年!” 陈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眼神中既有为儿子本事感到的自豪,又忍不住深深的担忧。 这年头,打猎可不是一件轻松的营生,不知有多少好猎手都折在了山里,连个囫囵全尸都找不回来。 他不禁想起去年邻村的老猎户,进山三天就没再回来,最后家人请了村里人一起漫山遍野地找,结果只找到了一只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棉鞋和几片碎布。 那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每每想起来都让人心有余悸。 第434章 自食恶果 “那你千万得小心啊!”陈大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得如同老旧的风箱。 “山神爷可不认人,咱对大山可得有敬畏之心呐!那大仙儿……要不要带上?” 说到最后,陈大山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他还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眼神中满是警惕,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这年头,要是让人知道家里供着保家仙,指不定得惹来什么麻烦。 前些年破四旧的时候,多少人家就因为这种事遭了殃。 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最近的时候,他特意给黄大仙一家子在自家地窖里安排了个隐蔽的窝,每天仔细的供奉吃食,尽量不让它们现身。 陈冬河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肩上那支五六半自动步枪。 “不用,爹,就一群野猪罢了。您儿子连猛虎都能搏上一搏,再说有这家伙在手,来一个我杀一个。” 他语气看似轻松,但眼神却格外认真。 “就怕明天去找的时候,野猪群已经迁走了。今年山里吃食少,不少野兽都往深山里去了,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都是往北边去的。” 陈大山缓缓点了点头,这事他也有所耳闻。 如今好些猎户进山,运气好最多也就打几只野鸡兔子。 自家儿子却隔三差五就能从深山老林里带回大家伙,要说没有大仙保佑,他是真不信。 是如此,他和老伴儿已经把那只白毛黄皮子当成了保家仙,虔诚供奉着。 但他也深知儿子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儿子平安归来。 陈冬河转身与干活的乡亲们一一打了招呼,在一片赞叹声中,他稳稳地背上大背篓,熟练地扛着五六半,毅然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背篓里装着绳索、砍刀和干粮,这些都是他打猎的必备家伙。 “大山哥,你这儿子可真了不得!天生就是个打猎的好苗子啊!” “那是,如今十里八村,谁不羡慕大山哥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 “冬河进山就从没空手回来过,最少也能带几只野鸡兔子。这本事,往后要是打围,绝对能当炮头!” …… 陈大山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王秀梅也在一旁抿着嘴,眼中满是自豪的光芒,手上的活计都不自觉地利索了几分。 村里几个妇人看见陈冬河往山里去,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打听。 这天都快黑了还上山,可是少见得很呐! 陈冬河本就是刻意为之,好给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避开嫌疑,于是大大方方的说是要去追那群野猪。 之所以连夜进山,也是害怕去晚了恐怕连野猪的踪影都找不到了。 望着他在暮色之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妇人们忍不住小声议论开来。 “都说冬河打猎赚了不少钱,可这赚的都是玩命钱啊!” “可不嘛,天都快黑了还往深山老林里钻。” “换我站在那老林子里,别说打猎了,吓都能把我吓个半死。” “打猎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这些年折在山上的猎人还少吗?去年王家沟就没了两个。” “也就是冬河有这本事,能跟老虎干架。这要是生在古代,准是个能封侯拜将的绝世猛将。” …… 陈冬河如今已然是村里的风云人物,谁提起他不得竖起大拇指。 但羡慕归羡慕,却没人真敢让自家孩子学打猎。 这行当太危险了,除非是饿极了眼,否则没人愿意拿命去赌。 陈冬河进了山,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四周无人后,立刻改变了方向,身形如猎豹般敏捷而轻盈地穿梭在林间。 他刻意放轻脚步,每一步落下都几乎听不到声响,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 他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这条小路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很少涉足。 这条路荆棘丛生,平日里很少会有人来,就算留下些痕迹也无妨。 但他做事向来谨慎,走一步看三步,绝不能让人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与他联系起来。 他甚至还特意绕了一段路,在几处容易留下脚印的地方故意踩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印记。 借此来误导可能出现的追踪者,让他们摸不清他真正的行踪。 陈冬河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去找赵守财算账。 那些被赵守财藏起来的宝贝,他早已视为囊中之物。 在他看来,这等好东西落在赵守财这种人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想起赵守财那张狡诈阴险的脸,陈冬河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陈冬河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神秘的光,显示此时已是夜里九点多钟。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赵家村。 凛冽的寒冬腊月,整个村子早已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雪封印。 只有寒风在屋檐下呼啸而过,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肆意飞舞。 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早早熄灯上炕。 外面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没人愿意在外头多待哪怕一分钟。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也很快就被这无边的寂静所吞噬。 刚到赵守财家院后,他就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户,透过窗户那狭小的缝隙,看到赵守财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 而赵翠花则站在地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脸上满是无奈与哀怨。 “爹,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老宋和刘素芬谁也没闹腾,这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赵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显然这些天没少掉眼泪。 这些天她在娘家的日子可真是苦不堪言。 以往在家里,她对老宋那可是非打即骂,作威作福惯了。 如今角色彻底调换,她也尝到了被人使唤的滋味。 赵守财和两个弟弟把她当丫鬟使唤,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她,就连洗脚水都得她端。 赵翠花心里又恨又憋屈,不停地暗骂老宋怎么还不来接她。 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等她回去,非得好好收拾那个窝囊废不可。 第435章 泼脏水 赵守财压根没提他和陈冬河之间的那些事,更没说老宋如今已经变了个人。 他心里头害怕得很,生怕闺女和两个儿子与老宋见面。 谁知道那个以前老实巴交的人会不会突然发疯,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况且,有这么个闺女在家伺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 自打老伴走后,他还没过过这么惬意的日子。 甚至盘算着,干脆让闺女一直留在家里伺候他们爷仨,给自己养老送终。 “闺女,老宋不来接你,咱就不回去。” 赵守财慢悠悠地嘬了口旱烟,那旱烟袋锅子里冒出的烟雾缭绕在他的脸前,让他的脸显得格外阴沉。 “那个窝囊废不把你当回事,这日子干脆就不过了。” “大不了爹以后再给你找个好人家,肯定比老宋更听话,对你更好。” 赵翠花先是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随即心里又“咯噔”一下。 她心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就她这脾气和名声,哪个男人敢要? 更何况,这些年她往娘家搂东西的事,十里八村谁不知道? 她就是个远近闻名的“搅家精”。 “爹,还是别找别人了。” 赵翠花讪讪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沿,眼神中满是无奈。 “也就老宋那个窝囊废不会计较这些。换成别人,我还能往家里拿东西吗?” “我觉得老宋就挺好,被我吃得死死的,任劳任怨又听话。” 赵守财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是把老实人逼急了啊,怪不得老宋会突然暴走。 他犹豫了一下,苦笑着说道:“闺女,我不是不想让你回去,问题是现在老宋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上次咱们把他逼急了,他都敢拿刀砍人。” “你都是嫁了人的了,还不知道伺候好自家男人,他能不急眼吗?” “这事儿要怪就怪你。老宋见了我都恨不得砍死我,你觉得他还能搭理你吗?” “我劝你啊,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赵翠花一下子傻眼了。 上次发生的事情,她爹一直瞒着她。 现在她才明白,老宋性格大变了,难道是因为亲眼看见陈木头死掉,受了太大的刺激? 她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陈木头那个挨千刀的!” “要不是他喝了耗子药,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 “我真想现在就去把他的坟刨了!” 赵守财也恶狠狠地附和道,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仿佛要把对陈木头的怨恨都发泄在这炕沿上。 “刨坟多累啊!过两天我去弄盆黑狗血,泼他墓碑上,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用赔那么多钱。” “还有陈冬河那个王八蛋,多管闲事,帮陈木头家出头。” “要不是他,咱家用得着赔钱吗?连传家宝都搭进去了!现在我恨不得弄死他!” 赵翠花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恶毒的主意,急忙说道: “爹,陈冬河虽然打猎厉害,但咱们可以给他泼脏水啊!传他谣言,让他身败名裂!” “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咱们就去县城说,说他跟自家堂嫂有一腿。” “他堂哥尸骨未寒,他就跑嫂子家里干那种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就算不是真的,也会被人当成真的!” 赵守财听了,脸上也露出了阴险的笑容,露出满口被烟熏得蜡黄的牙齿。 “这主意不错!等你两个不争气的弟弟回来,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去县城好好宣传宣传。嘱咐他们小心点,别漏了底。” “陈冬河,这次我看你还怎么办!该死的小崽子,你就等着倒霉吧!” 赵守财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那眼神仿佛要把陈冬河生吞活剥了才解恨。 他赔出去的那个手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当年他祖爷爷留下的那些好东西,没一件是便宜货。 灾年时他偷偷拿出一件卖给黑市,倒手就是六百多块,这才让全家没饿死人。 到现在他还舍不得动其他宝贝,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家里。 这些都是他的传家宝啊,是他后半辈子的依仗。 “翠花,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做饭去!” 赵守财突然板起脸,不耐烦地吼道: “我饿了,今天就蒸二合面馒头。厨房挂的腊肉,切一点点就行,别弄多了,不然小心我抽你。” 赵翠花内心叫苦不迭。 那一点点肉基本都进了她爹的嘴,她要是敢动一筷子,迎接她的就是筷子抽手。 要是在自己家,老宋有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紧着她吃,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想想现在的日子,赵翠花心里更恨了。 老宋那个窝囊废居然还不来接自己,得抽空去找他说道说道。 要是他真不来接,就把事情抖出去,谁特娘的也别想好过! 她一边想着,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怨毒的表情。 刚进厨房,就感觉后颈一痛,眼前突然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陈冬河手刀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刚好。 将赵翠花打晕后,他轻松地直接把她拖到柴垛旁。 随后,他找来一根粗木头,用钢丝绳一头绑住木头,另一头牢牢地捆在赵翠花身上。 手法熟练地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确保她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屋里,脚步轻得如同山猫在雪地上行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守财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闺女。 嘴里骂骂咧咧地刚转过头,迎面就是一记木棒,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头上。 “嘭”的一声闷响,赵守财只觉得眼冒金星,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炕上。 啪嗒! 旱烟袋也从手中滑落,烟末撒了一炕,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第436章 要命了啊! 陈冬河确认他昏过去后,迅速掀开炕上的褥子。 他仔细地检查着炕面,很快就发现了暗格的痕迹。 他用力地掏出几块砖头,手伸进去,意念一动,两个木箱就稳稳地进入了系统空间。 确定炕下再无他物,他在系统空间中取出一些材料填充进去,将藏宝处彻底封死。 以他如今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一切。 他用木锤仔细地夯实砖头,那夯实的程度比大锤砸的还要牢固,仿佛这里从未被打开过。 做完这一切,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赵守财,将他丢到外面。 然后,他又返回房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连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烟末都仔细清扫干净。 最后,他用那根木头挑起赵守财和赵翠花,轻松地跃出院墙,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一片寂静的院子和那渐渐飘散的烟草味。 陈冬河身形如鬼魅般在夜色中急速穿行,肩上稳稳地扛着那根粗长的木头。 木头的一头绑着赵守财,另一头绑着赵翠花。 这父女二人的重量加起来超过三百斤。 尤其是赵翠花,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 浑身的肥肉随着陈冬河的步伐微微晃动。 但这重量扛在他身上,却依旧轻若无物。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林间,吹动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冬河的目光锐利如鹰,在黑暗中敏锐地捕捉着每一处细微的动静。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倾听着山林中的每一个声音。 远处狼群的嚎叫,猫头鹰的咕咕声,甚至是雪块从树枝上落下的轻微响动。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连自己都琢磨不透极限究竟在哪里。 上次系统升级后,一千五百斤的东西都能被他轻易举起扔出去。 那种力量感就像是体内藏着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力量源泉。 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的力量,如同澎湃的江河,源源不断。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经跑到了赵家村后山深处。 这里的树木愈发茂密,松柏的枝叶上堆积着厚厚的雪,像是给树木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 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悄然落下,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按照赵守财和赵翠花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自己上山的。 所以就算发现他们失踪,也应该不会有人上山寻找。 陈冬河一边思忖着,目光一边在四周敏锐地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暴露行踪的细节。 他把两人像扔麻袋一样丢在地上,然后原路返回。 村子里的痕迹还好处理,可往山里走的路上,雪地里留下了他浅浅的脚印。 尽管很淡,但对于有心人来说,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就在他拿着树枝仔细清扫那些脚印时,忽然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落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天空中开始飘下了晶莹剔透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天使洒下的羽毛,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纷纷扬扬,如同白色的精灵在空中翩翩起舞。 陈冬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天助我也!这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也活该他们自作自受!” 等收拾了这父女二人,再去找那两兄弟算账……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痕迹清理完毕,已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将一切痕迹都悄然抹去。 等他回到原地时,听到了赵翠花惊恐万分的哭嚎声,在这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夜枭的惨叫。 “是哪个挨千刀的把我们扔山里了啊!要命了啊!”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要杀人了!” “呜呜……救命啊!救命!” 嚎叫声中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声都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赵翠花几次试图奋力挣扎,可绑在她身上的不是普通的麻绳,而是坚韧的钢丝,将她的手脚牢牢地固定在那根粗木上。 越是挣扎,钢丝陷得越深。 就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深深地勒进了棉袄里,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守财被那一棒子打得至今未醒,像条死狗般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痛苦的表情,仿佛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折磨。 “爹啊,你快醒醒!快醒醒啊!要是你再睡下去,咱俩今晚都得喂狼啊!” 赵翠花一边哭嚎着,一边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着。 一身的肥肉此时倒成了她挣扎的助力,愣是带着那根粗木在地上翻滚起来,试图通过摇晃把赵守财弄醒。 木头在雪地上碾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爹,不能再睡了!求你了,快醒醒吧!” 赵翠花的嚎叫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恐惧都释放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翻滚木头时把赵守财撞疼了,他的脸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赵守财眼中带着迷茫,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像是过年待宰的猪一样被牢牢地绑在木头上。 当他看清周围那阴森恐怖的环境后,吓得“哇呀”一声大叫。 “救命啊!” 清醒过来后,他直接声嘶力竭地嚎叫出声,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得嘶哑难听。 “是哪位好汉跟我开玩笑啊?” “我哪里得罪您了?您说句话,我保证改!求求您饶了我吧!” “这种玩笑开不得啊!山里最近闹狼,真会吃人啊!” 他喊这话时,老泪纵横,泪水在脸上很快就结成了冰,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也在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爹,我刚才都喊半天了,根本没人搭理!” 赵翠花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在脸上冻成了冰溜子,模样狼狈极了。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两人紧紧地笼罩其中。 当他们完全清醒后,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第437章 恶有恶报 寒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在低声咆哮,让人毛骨悚然。 赵守财认出了所在的位置,眼中瞬间充满深深的恐惧。 这里已经很接近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随时都可能遭遇危险。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跳出一头饿狼,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他想起去年冬天,就在这附近有人被狼啃了,那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心中的恐惧往往会被无限放大。 “闺女,咱该咋办啊?” 赵守财声音发颤,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看起来就像个白毛怪物。 “这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来。现在都不知道是夜里几点,晚上正是猛兽最活跃的时候。” “你可别再哭了,万一把狼招来,咱俩都得完蛋!” 赵翠花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嘴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血印,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空飘着雪花,父女二人却像是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脚步声!”赵守财激动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救命啊!” 赵翠花也跟着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喊而变得嘶哑: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我们是赵家村的人,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给绑到这里了!” “只要你救了我,我可以给你钱,给粮食也行!” 赵守财很懂人心。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却有几分小聪明。 他知道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喊人救命,别人不一定搭理。 但如果说给钱给粮食,肯定会引起别人的兴趣,过来看看究竟。 只要见了面,就有周旋的余地,什么都好说。 他猜测这很可能是进山的猎人,也只有猎人才会在深夜出现在山里。 他甚至在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对方,许下多少报酬才合适,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救他们出去。 陈冬河早就听到了父女二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决定好好陪这父女二人玩玩,看看他们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打定主意,他便从树林中缓缓走出,故意将脚步放重,让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影在雪地和树影间若隐若现,宛如一个从黑暗中走出的幽灵。 “没想到啊,居然在这里遇到你们两个。” 陈冬河语气轻松,仿佛真的是偶然相遇。 “我是真好奇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人大半夜绑到深山里。” “绑你们的这根木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再加上你们两个的重量,普通人可没办法在这冰天雪地的弄到这地方来!” “你们究竟是得罪了多少人?” 赵守财这才反应过来。 看了看那根粗木头,又看了看自己父女二人的狼狈状况,心里首先想到的也是得罪了不少人,肯定是团伙作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哀求的表情,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看起来格外滑稽: “冬河,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之前我还给过你传家宝,你应该知道那东西的价值。” “我听说你没把那东西给刘素芬,她已经离开你们村去外面打工了,孩子还交给你们家照看。” “这事确实是我们家先对不起陈木头,但我已经赔了钱,这事就算过去了吧?” 赵守财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是在暗示陈冬河,如果他出了事,别人肯定会怀疑到老陈家人身上。 尤其是陈冬河,他的嫌疑最大。 而他正是想以此来威胁陈冬河放了他们。 陈冬河抬头望了望天空。 月亮早已隐入厚重的云层之中,天空雾蒙蒙的,光线十分昏暗。 但雪地的反光却格外明亮,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影影绰绰。 他能清晰地看到赵守财和赵翠花两人惊恐的表情。 甚至能看到赵守财额头上因为恐惧而渗出的细密冷汗。 陈冬河似笑非笑地说道,声音在这寂静得有些压抑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一道利箭: “赵守财,你是不是想说,如果公安来调查,肯定会先查到我陈冬河头上?” “我没这么说,都是你自己猜的!” 赵守财不敢激怒陈冬河,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忙不迭的否认。 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慌乱,那模样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他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赵守财出了事,公安第一个找的就是陈冬河。 而他就是想用这种潜在的威胁让陈冬河有所忌惮。 陈冬河笑着摇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仿佛在嘲笑赵守财的愚蠢: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拿出其他传家宝来换条生路。你说的确实没错,公安到时候肯定会找我。”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没有参与这件事,公安就算找到我,一没证据,二没动机,三无利可图,我为什么要害你们?我吃饱了撑的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让赵守财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 陈冬河淡淡一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何况,你们干的那些事,只有你们家四个人知道。” “老宋和刘素芬昨天就坐火车走了,还是我帮忙开的介绍信。” “工作也是我托人找的,虽然是临时工,干苦力,但足够他们在外面谋生了。” “他们有的是不在场证明,接触了那么多人,谁都可以作证。” “最有动机的两个人先一步离开,你也该想想自己平时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难道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事查到最后也不会落在我头上,最多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更何况,等你们家人发现失踪,再去找公安,至少也得五六天以后吧?” “到那时候,你们恐怕连骨头渣都被狼啃光了!只要没找到尸体,最多就算失踪。” 赵守财脸色越发苍白,如同一张白纸,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第438章 你偷了我们家宝贝?!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恐,声音明显颤抖起来,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冬河,难道是你?!你刚才那些话,已经暴露了你的想法,你肯定是对我们有怨恨。” “可我明明已经赔了钱,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们呢?” “陈木头的死谁也不愿看到,更何况和我没关系,都是我女儿和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干的。” “你要是觉得赔得不够,我们家还有一件传家宝。” 陈冬河笑着摇摇头,眼神冰冷得如同寒潭之水: “你可别瞎说,这事和我没关系。我今晚只是进山打猎,村里人都知道我带回了六头小猪崽子,半夜进山是为了追野猪群。” “我们家正热火朝天地盖房子,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任谁看,我也不可能干这种事。” 看到陈冬河的反应,赵守财越发肯定这事绝对就是他干的。 而且,在这十里八村,也只有陈冬河有这个能力和胆量找来那么多人对付自己。 他可是听人说过,陈冬河如今和城里的一位大人物关系很近,连公社书记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想到此处,他面色越发惶恐不安,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陈冬河,我们之间真没那么大仇恨,你没必要因为陈木头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公安又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肯定能查出蛛丝马迹。” “现在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毕竟你也帮忙隐瞒了陈木头死亡的真相,算是有包庇之罪。” “你确定刘素芬和老宋就能帮你瞒一辈子?” 陈冬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他指了指赵守财,不屑地说道:“你这老东西脑子转得倒快,但你忘了,这事是我带着老宋来找你协商的。” “何况当时我那位堂哥是自己喝了老鼠药,虽然是被你蒙骗,但真算起来,也就是纠纷闹出了命案。” “按照现在很多公安的想法,这种事能私了最好,毕竟牵扯太多。” “何况我只是从中说和,你想牵扯到我身上,可能吗?” 赵守财根本不懂这些门道,听陈冬河这么一说,也觉得似乎在理。 他想起前几年邻村发生的类似事情,最后也是私了解决,确实没人追究中间人的责任。 之前他就想好了,把这事当做后手,如果陈冬河再来找麻烦,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到底,他这个当爹的只是为了维护儿女,不算什么大错。 可现在想来,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陈冬河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早就想好了退路。 “陈冬河,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 赵守财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我可以再给你两件传家宝,我保证那都是好东西,就算是我送给你的,别人也不知道。” “估计你也听说过我们家祖上是干什么的。” “那时候我们家藏了不少好东西,现在都可以给你,只要你饶了我们父女的命!”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眼神却冷得像冰,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你还真是越老越糊涂。既然你都跟我说了你们家有传家宝,那我弄死你,去你家把房子翻个底朝天,那些东西还不都是我陈冬河的。” “或者直接买下你家的房子推倒了重盖,找到传家宝还不是易如反掌?何况我还可以永绝后患!” 赵守财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瞳孔剧烈收缩,眼中充满了恐惧: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还有宝贝?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我告诉你,我们家的宝贝可没藏在家里,而是藏在别的地方。要是没我指点,你一件也找不到!” 陈冬河知道这家伙还没彻底绝望,还在试图挣扎。 他将手背在身后,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那个小号木箱。 木箱做工精细,上面雕刻着古朴却不失精致的花纹,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看这像不像你们家传家宝的箱子?” 看到那箱子,赵守财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惊叫道: “你偷了我们家宝贝?!” 陈冬河没有立即回应。 他斜倚在老槐树干上,指尖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等到将手里的香烟吸完,他才缓缓的扫了眼地上被捆得结实的父女俩,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方才你跟我说,家里就两三件传家宝,可这箱子里的东西,铺开来能把你家炕头都堆满吗?” 他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樟木箱,箱缝里漏出的金箔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这物件,总不能是你从后山捡来的。” 赵守财被钢丝绳勒得肩膀生疼,听见这话瞬间红了眼,挣扎着要挣开束缚,木头上的毛刺刮得他手腕冒血也不管: “你这个龟孙!原来早就盯着我家东西了!偷了宝贝还不够,现在连人都要绑,我赵守财跟你拼了!” 他像头急红了眼的老驴,脑袋往陈冬河身上撞,却被对方轻轻侧身躲开,反而摔得满嘴泥腥和碎草。 陈冬河没理他,伸手掀开樟木箱的盖子。 里面铺着几层泛黄的油纸,油纸下码着一锭锭沉甸甸的马蹄金。 最上面躺着只翡翠手镯,绿得仿佛一汪凝住的深潭,旁边还摆着三块带沁色的玉佩。 就算是在昏暗的夜色里,黄金那沉甸甸,冷幽幽的光泽也刺得人眼睛发疼。 “把东西还给我!赶紧把东西还我!那是我赵家的祖产!” 第439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赵守财还在嘶吼,声音都劈了叉,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一旁的赵翠花却没了往日的泼辣劲,胖脸上满是惊恐,棉袄的衣角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 直到此刻,她总算琢磨过味来。 陈冬河把他们父女俩绑到这荒山野岭,哪是为了讨债,分明是想杀人夺宝。 这年头藏着这么多宝贝本就犯忌讳。 留着他们的命,早晚是个祸患。 “爹,你别喊了。快别喊了……” 赵翠花的声音发颤,却比赵守财清醒些。 “这些东西本就是身外之物,给了他陈冬河也没什么,咱们当初确实欠了老陈家一条命。” 陈冬河挑了挑眉,对这个胖女人倒有些刮目相看。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赵翠花惨白的脸上: “你倒是比你这守财奴爹明白事。他都这时候了还敢跟我叫板,真当自己能保住这些宝贝?”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黄金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了。 “你们家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不用我多说吧?我倒是好奇,十几年前那阵风波,你们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凌厉,像淬了冰的刀锋。 “再说了,你们祖上也没什么干净名声——四几年那会,你家老爷子不还跟着小鬼子的人后面当狗腿子,帮着那些畜生害咱们种花家的人?” 赵守财刚要破口大骂,就被赵翠花抢了话头。 她急急地道,嘴角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陈冬河,我真不知道家里有这些宝贝,说不定是我那两个弟弟藏的。” “你放了我们父女俩,这些东西全给你,一分都不要。” 她偷偷拽了拽赵守财的衣角,又对着陈冬河陪笑。 “我爹他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些东西本就该交上去,他却藏到现在,我们拿着也是烫手山芋,不如给您这样有本事的人。”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带着哀求: “您拿了宝贝,就饶了我们的命吧!我们保证出去不跟任何人说。” “要是走漏了风声,不用您动手,队里的人就能把我们拉去游街。”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赶尽杀杀绝,您说是不?” 赵守财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女儿条理清晰的样子,心里竟有些异样。 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跟老宋撒泼的女儿,关键时候还挺机灵。 可再看陈冬河脸上那抹似笑非笑,捉摸不透的神情,他心里又突突直跳。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从他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自己今天怕是要栽在这荒山野岭了! “陈冬河,对不住,刚才是我说话冲了。” 赵守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立刻换了副嘴脸,声音都软了下来,带着刻意地讨好。 “是我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这些宝贝全给你,我一件都不要,只求你饶我一条命。” “反正这些东西我也不敢拿出去换钱,留着也是白留。”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飞快地打着算盘。 只要陈冬河放了他们,回去就去公社告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小子拉下水。 现在都快八零年了,以前的事早就翻篇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大不了把宝贝交上去,自己顶多受点罚,总比丢了命强。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让眼前这黑了心的家伙得逞! 陈冬河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守财,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可你想过没有,就算我把你们弄死在这,这些宝贝也是我的。” “死人的嘴巴才最严,放了你们,保不齐哪天你们就拿这事来要挟我。”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却更令人胆寒。 “不过,你要是能给我点别的好处,我倒不介意留你一条活路。” “比如——你们家除了这些,还有没有藏别的宝贝?” 话音刚落,陈冬河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 平时他在村里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像个没脾气的阳光后生,顶多就是打猎厉害些,没人敢招惹。 可现在,他身上那股子收敛的狠劲全露了出来。 眼神冷得像深潭里的冰,让人看了就从骨头缝里冒寒气,活像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赵守财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白得像糊窗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说,我们家确实还有宝贝,只不过没藏在家里,藏在……” 他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犹豫。 那是他最后一点指望,要是交出去,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赵翠花在一旁瑟瑟发抖,心里又气又怕,还夹杂着一股被隐瞒的怨愤。 她活了这么大,竟然不知道家里藏着这么多宝贝。 赵守财平时防她跟防贼似的,连句实话都没有。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把家里的粮票、布票都往娘家送,结果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陈冬河看着赵守财那副模样,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别在这跟我卖关子,你现在可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他站起身,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威胁。 “告诉我宝贝藏在哪,我心情好,说不定还能饶你们一命。” “我会自己去验证,要是你敢骗我,那可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指了指远处黑漆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林。 “反正你死在这大山里,也不用我费心毁尸灭迹,山上的狼啊熊啊,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你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赵守财的瞳孔骤然紧缩,急忙道,声音尖利: “我绝对不敢骗你!可……可你拿到宝贝要是还想杀我们,我们怎么办?” “万一你说话不算数,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痛快!” 他心里慌得厉害,像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陈冬河。 眼前这小子哪里是个普通的猎户,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算计深沉的主。 身上那股子迫人的气势,能把人的魂都吓飞。 第440章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胎? 陈冬河嘲讽地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吗?就算你不说,我今天的收获也够多了。” “这些黄金玉器,我倒手一卖,就能成万元户,比你们家这辈子挣的都多。” 他的目光掠过箱子里的宝贝,心里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一开始只是看不惯赵翠花欺负堂哥,想帮堂哥讨个公道。 没想到竟意外撞破了这桩秘密,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对坚持某种道义的回报吧! 赵守财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家里的宝贝早就被陈冬河搜走了,可他不能说。 一旦没了利用价值,自己和女儿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饥荒、动乱,可不想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荒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冷汗沿着鬓角滑落,突然有了个主意,急忙对着陈冬河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嘶哑: “陈冬河,我们家还有宝贝,藏在祖坟里!只要你放了我,我现在就带你去挖,只有我知道藏在哪个坟头里。” “要是你觉得天黑不安全,咱们明天早上再去也行。” 他生怕陈冬河不信,又急忙补充道,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 “你打猎这么厉害,枪法准,只要你在旁边盯着,就算有野兽过来,也伤不了我们父女俩。” “明天!明天天一亮,我一定带你把宝贝拿到手!” 陈冬河依旧靠在树干上,指尖的烟头闪着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意: “赵守财,别想着拖延时间。你们家祖坟有没有宝贝,我比你还清楚。” 他弹了弹烟灰,那点灰烬飘散在夜风里。 “你忘了?前几年有人找你们家宝贝的时候,把你家祖坟都挖开了,结果除了几具枯骨,什么都没找到。” “现在你跟我说宝贝藏在那,你觉得我会信?” 赵守财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之前……之前确实挖过,可那时候没藏在那。后来我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就又把宝贝转移过去了。” “他们都挖过一次了,肯定不会再挖第二次。毕竟挖祖坟晦气,触霉头……这才,这才把宝贝藏在那的。”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嗓子眼发干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要是陈冬河不上当,他们父女俩今晚就真完了。 后山的狼群前两天还叼走了邻村走失的羊,陈冬河最近没在这一带打猎,那群饿狼肯定还在附近转悠。 他们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惊动了狼群,陈冬河绝对不会救他们。 说不定还巴不得他们被狼吃了,省得他动手脏了手。 现在他们手脚都被绑着,像是待宰的牲口,要是狼群真来了,他们就是拴在木头上的肉,连挣扎扑腾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陈冬河,求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 赵守财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听起来凄厉而绝望。 陈冬河却懒得再听他编造,指了指不远处刚被自己提到的一个木箱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的意味: “别跟我耍花样了,我刚才已经查过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比这个还多。” “你很久没动过那个箱子了吧?里面除了玉器翡翠,还有几张字画和几个瓷器。” “你祖爷爷可比你有眼光,知道什么东西更值钱。”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讥诮。 “那箱子里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比这箱黄金值钱百倍。” “就说其中一幅画,上面写着八大山人,要是留到几十年后,送到拍卖行,至少能卖几千万,比你这箱黄金值钱多了。” 那些宝贝,早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系统空间里。 现在彻彻底底是他的了,谁也拿不走。 赵守财听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他脸上的表情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甚至有些扭曲,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陈冬河……我们祖坟里……真的还有……求你一定要信我……” 他还想继续求饶,却被陈冬河不耐烦地打断,声音冷硬:“老东西,你脑子还是转得太慢了。” 陈冬河抬眼看了看天色,墨蓝的天幕已经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微微皱了皱眉: “我懒得跟你废话了,这条路人迹罕至,但保不齐会有人起早摸黑过来。” “尤其是最近肉价涨得厉害,公社收购站抬了价,那些想攒钱娶媳妇盖房的猎人,肯定会频繁进山,想趁这个机会多打些猎物换钱。” 他不再多言,一把扛起地上那根绑着赵守财和赵翠花的粗木头,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得带你们去个你们从没去过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们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了。” 说完,他扛着木头就往更深更暗的山林里走去。 赵守财彻底傻眼了。 他体重一百二十多斤,赵翠花最少有一百八十斤,再加上那根粗壮的木头,总重量至少有三百五十斤。 可陈冬河扛着这么重的东西,脚下却异常稳健,甚至称得上健步如飞。 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跟没事人一样。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胎?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赵翠花再也忍不住,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哭嚎声变得嘶哑难听,在山洞里回荡,惊起几只夜宿的飞鸟: “陈冬河,求你饶了我吧!我回去之后一定跟老宋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欺负他了!我给他生孩子,我给你立长生牌位!” 第441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陈冬河却像没听见,那股刺鼻的尿骚味让他很不爽,加快了脚步。 不过他已经跑了很远,这里已经是真正的深山老林。 就算是白天,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也不敢轻易踏足这里。 这一带常有饿狼、野猪,甚至听说还有熊瞎子出没。 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林间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陈冬河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边停了下来。 他看了眼旁边吓得几乎晕厥过去、只会无声流泪的赵翠花,开口道: “赵翠花,你也别喊了,我知道你不想死,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蹲下身,利落地解开了绑着赵翠花的钢丝绳,冰冷的钢丝故意在她粗壮的胳膊上狠狠划了两道口子。 伤口不算深,却恰到好处地划破了表层的血管。 鲜血很快浸透了厚厚的棉袄袖子和前襟,散发出浓郁甜腥的气味,在这黎前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你走吧!” 赵翠花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起来。 也顾不上胳膊上的伤口和浑身酸痛,踉踉跄跄就往山下他们认为的方向跑去,深一脚浅一脚。 这一刻她恨不得多生两条腿,一次头也没回,生怕陈冬河改变主意。 赵守财见状,急得眼球都要凸出来,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翠花!翠花!救救我啊!我还被绑着呢!陈冬河既然放了你,肯定也不会杀我的,你别跑!” “回来帮我求求情!爹以后什么都给你!剩下的宝贝都给你!全都给你啊!”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赵翠花跑得更快了。 肥胖的身影在昏暗的林地间踉跄地闪动了几下,转眼就消失在浓雾和更深沉的夜色里。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山林,光秃秃的树枝在夜色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赵守财拼命扭动着身躯,试图挣脱束缚,却只换来绳索更深的嵌入。 但相比于身体上的痛苦,他心中对死亡的恐惧更甚。 “翠花!赵翠花!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 赵守财的嚎叫声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凄厉。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那肥胖的身影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跑去。 肥硕的腰身和臀部在奔跑时剧烈地颤动,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猪。 随着赵翠花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赵守财眼底最后一点希望随之彻底破灭,转而化作滔天的怨恨。 “我可是你亲爹!我养你这么大,你竟敢丢下我自个儿逃命?你个天打雷劈的不孝女!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而,赵翠花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咒骂。 她粗重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管子生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得越远越好! 只要逃回村里,只要找到老宋……她就能活! 至于她爹赵守财? 赵翠花脑海里闪过方才她爹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要把所有罪责和祸水都引向她时的嘴脸,心肠顿时又硬了几分。 陈冬河就静立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桦树下,身影几乎完全融于浓重的阴影里。 他目光冷冽地欣赏着这出“父女情深”的戏码,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讽。 眼见赵翠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林子里,赵守财彻底绝望了。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绑着他的树干都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种对于死亡的巨大恐惧,像毒蛇一样冰冷的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涕泪横流,转向陈冬河的方向,声音一下子从方才的暴怒尖厉变得哀婉凄切,充满了摇尾乞怜的意味: “冬……冬河大侄子……冬河爷爷!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条狗命吧!” “那些……那些宝贝我都给您!全都孝敬您!只求您放了我……我……我回去就烧高香天天供奉您……” 陈冬河这才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踱步出来。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丝毫不见臃肿,身形挺拔如松。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求饶,而是恼人的蚊蝇嗡嗡。 他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朦胧的夜色下显得格外令人心寒。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进赵守财的耳朵里。 他踱到赵守财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脸上交织的恐惧、绝望和谄媚。 “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赵守财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 “你想先听哪个?” 赵守财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囫囵话都快说不全了:“坏……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 陈冬河朝赵守财身后的密林深处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瞧见没?你身后大概十来丈远,灌木丛在那儿晃悠的地方——对,就那儿,来了个老朋友。” “啧啧,是一头飞熊。这玩意儿,凶得很呐!” 赵守财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拼命想扭过头去看,脖子却被绳索限制,只能艰难地侧过一点角度。 视线边缘,幽暗的林木深处,似乎真的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缓慢移动。 一阵令人齿冷的低喘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他顿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飞……飞熊?!” 赵守财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他年轻时听老辈人讲过这山里的飞熊,说是体型不如黑熊硕大,却灵活狡诈无比,性情极其残暴,最爱掏食牲畜的内脏。 他仿佛已经感觉到那利爪撕开肚皮的剧痛。 “那……那好消息呢?!”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急问。 第442章 自作孽,不可活! 陈冬河笑了,笑容里淬满了冰冷的恶意: “好消息啊……就是你的好闺女,赵翠花,她大概会比你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给你打个前站。” “你看,她跑的那条道,可不是回村的路,是我特意给她指的明路。” “往前再跑二里地,有一片乱石坡,那儿最近盘踞着一小群饿狼。” “算算时辰,这会儿狼群也该出来觅食了。” “你闺女那二百来斤的身板,够它们美美地饱餐一顿了。” “这……这算什么好消息?!”赵守财懵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怎么不算?”陈冬河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刚才你不是还咬牙切齿地咒她不得好死,做鬼都不放过她吗?” “她要是死在你前头,你不正好解恨?说不定到了底下,你这当爹的还能仗着辈分再欺负欺负她呢!” “我……我那是气话!她再不是东西,也是我亲闺女啊!”赵守财声音嘶哑的哭喊着。 “亲闺女?”陈冬河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就真的狼心狗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可是,你们父女俩合伙算计我,想把我往死里整,把我家的那点东西全扒拉干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邻里乡亲的情分?” “赵守财啊赵守财,你们父女俩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不再看赵守财那惨无人色的脸,目光转向他身后越来越近的黑影,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哦,对了,再免费告诉你一点。这飞熊啊,聪明,知道挑软柿子捏。” “它最喜欢从肚子下手,听说一口下去,热乎乎的内脏就流出来了……你,好好享受吧!” 说完,陈冬河毫不留恋地转身。 身影几个轻盈的起落,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密林深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赵守财的彻底崩溃了。 “陈冬河!你个畜生!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啊——” 恶毒的诅咒和凄厉的惨嚎瞬间响彻山林。 他的叫骂声显然惊动了身后正在谨慎靠近的飞熊。 那黑影猛地停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 但它很快发现,那个被绑在树上的巨大“食物”,除了发出噪音外,没有任何实际的威胁。 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 飞熊压低身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呜咽,一步步再次逼近。 那腥臊难闻的气味愈发浓烈,扑面而来。 赵守财终于看清楚了这东西的模样。 它体型确实不如黑熊庞大,但四肢粗壮,爪钩锐利得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残而贪婪的光芒,死死盯住了他肥硕的腹部。 “救命……救命啊!滚开!快滚开!” 赵守财拼命踢蹬着双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这徒劳的动作反而进一步刺激了飞熊。 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以与其体型毫不相称的迅捷速度,猛地扑了上来。 “啊——” 剧痛瞬间席卷了赵守财的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尖锐的利齿穿透厚厚的棉裤,深深咬入了他的大腿肌肉,甚至刮到了骨头。 温热的血液霎时涌出,浸湿了裤腿。 飞熊一击得手,迅速后退,似乎是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确认猎物毫无反抗能力后,它再次上前,开始用利爪凶狠地撕扯赵守财的棉裤和皮肉,试图扯出更大、更致命的伤口。 “杀了我!给我个痛快!陈冬河!求你杀了我啊!” 赵守财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变得不似人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能感觉到飞熊湿热的口鼻在他腰腹间嗅闻,寻找着下口的位置…… 不远处,一棵高大树木的枝桠上,陈冬河静静地立于其上,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血腥的一幕。 赵守财凄厉的惨嚎并未让他脸上产生丝毫波澜。 他今夜的目的已然达到。 那箱深埋于赵家炕洞下的黄白之物和几件古玉金器,此刻正安稳地躺在系统空间之中。 赵守财父女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若非他昨夜潜入赵家意图先行探查时,亲耳听到了这父女二人恶毒地商议着如何利用完他之后,再反咬一口,将他彻底踩死,吞尽他家最后一点资产。 他或许只会取走财物,略施惩戒,未必会起杀心。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陈冬河低声自语,声音冷硬如铁。 他不再看树下那场逐渐变得微弱下去的撕扯和呻吟,身形一展,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棵大树,朝着赵翠花逃跑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得去确认赵翠花的结局。 并且,他需要收回那根特制的钢丝绳和处理掉那截捆过人的木头。 很快,即将降临的今冬第一场大雪,会完美地掩盖掉今夜此地发生的一切痕迹。 …… 另一边,赵翠花没命地奔跑着。 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后背,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她根本顾不上辨别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远离陈冬河!远离那个变成了索命阎罗的可怕男人! 冰冷的树枝抽打在她的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肥硕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吸进去的冷气刺得她生疼。 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陈冬河那张冷漠的脸或者她爹被飞熊撕碎的惨状。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喉咙里弥漫开一股腥甜味,才不得不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夜色浓重,林木影影绰绰,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应……应该甩掉了吧……”她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一边艰难地直起身,一边惶惑地四处张望,“这……这是哪儿?” 然而,就在这时,她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第443章 罪有应得 赵翠花浑身一僵,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幽暗的林间,缓缓亮起了两点、四点、六点……绿油油的光点。 如同鬼火般,无声无息地浮现,越来越多,冰冷地、贪婪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那是——狼! 赵翠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听到身后也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和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性呜咽。 她一点点地扭过脖子,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完了!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几头体型精瘦,毛色灰暗的野狼。 它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她的退路。 她被狼群包围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赵翠花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呜……呜……” 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浓重的尿骚味突然从她下身弥漫开来。 她彻底失禁了。 “陈……陈冬河!我知道你在这儿!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终于挣扎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扭曲变调,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回去就好好跟老宋过日子,我给他当牛做马!” “我再也不作妖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立长生牌位!求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忏悔着,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一线生机: “你堂哥的事……不是我一个人主意啊!是我那两个杀千刀的弟弟!是他们逼得紧!” “他们看你堂嫂眼神不对,想用强……老宋进来拦,没拦住……” “你堂哥是受不了那个羞辱才喝的药啊!我真没想他死……我真没想啊!” 高高的树冠上,陈冬河负手而立。 寒风拂动了他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 赵翠花的哭诉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眼中骤然掠过一抹极度冰冷的寒芒和杀意。 即使他早已推测出,堂哥陈木头自杀的真相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不堪。 但亲耳听到当事人之一以这种方式说出,依旧让他胸中翻涌起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的堂哥,那个老实巴交,因为意外摔断腿而变得自卑懦弱,却依旧努力想护着妻儿活下去的男人,竟是在如此屈辱和绝望中被逼上了绝路! “赵翠花,”陈冬河的声音如同结了冰,从上方冷冷传来,砸进赵翠花的耳朵里,“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堂哥喝下那瓶老鼠药的时候,你们谁拦了?谁又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你们只会觉得甩掉了一个累赘,怎么继续欺压他的孤儿寡母!” “老宋?你以为老宋还会要你这条毒蛇回去?” “我若救了你,才是真正对不起我堂哥在天之灵,对不起至今还蒙在鼓里的老宋!” 陈冬河的话,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钉子,将赵翠花最后的希望也彻底钉死。 与此同时,或许是感受到了陈冬河无意间散发出的那缕来自前世尸山血海的冰冷煞气,围拢的狼群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有几头狼甚至畏惧地后退了半步,低伏下身体,发出了困惑又警惕的呜咽。 陈冬河立刻察觉,迅速收敛了气息。 他现在还不想惊走这群“行刑者”。 下方的赵翠花却完全没注意到狼群的细微变化。 陈冬河的话让她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而她那失禁排出的尿液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 狼群显然也嗅到了这异常的气味。 对于它们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强烈的挑衅信号。 狼群开始躁动起来,低吼声变得更加密集和凶狠。 几头强壮的公狼开始用爪子焦躁地刨着地面,露出森白的獠牙。 “陈冬河!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魔鬼!”赵翠花精神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咒骂起来,“你不得好死!你……啊!!!” 她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狼群中,那头体型最为硕大、毛色偏深、显然是头狼的公狼,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挑衅和等待。 它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猛地从狼群中窜出,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凌空扑向了浑身瘫软、臭气熏天的赵翠花。 巨大的冲击力将赵翠花近二百斤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扑倒在地。 她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只是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惊恐至极的尖叫。 狼王并没有立刻下死口咬断她的喉咙,而是用冰冷的眸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爪下这团不断挣扎、散发着恶臭的肥肉。 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属于野兽的,狡黠而残忍的疑惑。 这个两脚兽,似乎比平时遇到的更加无能且怪异。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宣泄被挑衅的愤怒,狼王稍微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精准而凶狠地一口咬在了赵翠花那浸满尿液和恐惧气息的棉裤裆部。 “嗷——”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扭曲变调的惨嚎,猛地从赵翠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夜幕。 狼王龇着牙,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呼噜声,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冷光。 它极其凶残,下嘴就咬最软的地方。 那处散发着画地盘尿液气息的部位令这头狼王格外愤怒,因而毫不留情地撕咬下去。 赵翠花的棉裤早被狼爪扯得稀烂。 破旧的棉絮混着暗红的血迹,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她嘶哑的哭嚎声在山谷间回荡: “救命啊……老天爷开开眼……” 每一声呼喊,都像从肺腑中硬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冰冷的空气灌进她的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能清晰地闻到狼口中呼出的腥臭气息,感受到那尖锐牙齿刺入皮肉的剧痛,每一次撕扯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的手指早已冻得麻木,指甲缝里塞满了雪泥和枯草屑。 可这些微末的刺痛,远不及身上痛苦的万分之一。 狼王猛地低头,再次精准地咬向最柔软的部位。 第444章 心有不忍 赵翠花浑身剧烈抽搐,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 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却又被下一波更猛烈的撕扯唤醒。 破棉裤下的皮肉已经被撕开,狼牙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血肉。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她想起自己如何在村里搬弄是非,如何偷窃邻家的鸡鸭,如何几次三番欺负陈家的老人…… 这些往事此刻都化作无尽的悔恨,但为时已晚。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嗷呜—— 狼王仰天长啸,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其他狼群成员应声围拢,眼中闪烁着饥饿的绿光,等待着分享这顿意外的盛宴。 它们皮毛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陈冬河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心。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惨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猎刀。 他的目光冷静得如同这寒夜,却又深邃得像是隐藏着无数故事。 “造孽啊……” 他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缓缓消散。 赵翠花凄厉的惨叫让他想起上辈子在战场上那些伤兵的哀嚎。 那时的他能够心如铁石,此刻却莫名感到一丝不适。 尽管他知道赵翠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以及想要对付自己的恶毒心思,但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狼群撕碎,还是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他随即又想起教官当年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训话: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战场上的犹豫,付出的就是生命的代价。” 那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子里。 可是眼下面对的,毕竟只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农村妇人。 然而转念一想,若不是他先发制人,等着这对恶毒的父女出手,倒霉的就是他自己和家人。 陈冬河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丝不忍被深深埋入心底。 狼群的撕咬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赵翠花的叫喊声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狼群啃噬骨头的咯吱声。 雪地上的血迹像一幅诡异的画卷,在皎洁的月光下格外刺目。 陈冬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肺腑间顿时充满山林特有的清新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约莫一刻钟后,狼王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碎肉。 它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叼起一条断臂,带领狼群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目狼藉的雪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月光照在雪地上,那斑驳的血迹像是一幅抽象的画,记录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陈冬河灵活地滑下树干,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响。 他仔细查看现场,除了斑驳的血迹和几片破布,什么都没留下。 这场面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定会以为是一场意外的狼袭。 这也正是他希望的结果。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划亮的瞬间,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火星在夜色中明灭,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自作自受。” 最终他吐出这么一句,将烟头摁灭在雪地里。 这对父女心肠歹毒,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怨不得别人。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峻,仔细辨认着狼群离去的方向。 这群狼暂时不能动,否则会引起怀疑。 好在它们的活动范围离村子很远,除非出现意外,否则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构成威胁。 等他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收拾这群祸害。 他的目光掠过雪地上的狼脚印,默默记下了狼群的数量和体型特征。 收拾好心情,陈冬河转身往村子方向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间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更添几分寂寥。 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这才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猎物。 五头硕大的野猪轰然落在雪地上。 其中一头公猪的獠牙足有半尺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还有七八头小野猪,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堆灰色的麻袋。 这些野猪是他精心挑选的。 既不会太大而引人怀疑,又足够让乡亲们饱餐数日,实现他之前对大家伙而作出的承诺。 “这些应该够吃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动手制作爬犁。 粗壮的树枝被猎刀削平,用韧性十足的藤条捆绑结实。 熟能生巧,他的动作十分敏捷,很快一个简易但却足够结实的雪爬犁便制作完成。 用手试了试,陈冬河麻溜的将野猪一头头拖上爬犁,然后用枯枝和积雪仔细掩盖痕迹。 山里的狼和豹子嗅觉灵敏,眼下收获已经足够,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这些野猪够村里人吃上好一阵子,也能让盖房子的乡亲们有力气干活。 拖着沉重的爬犁走了约莫两里地,他选择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 用铁锹挖开积雪,将猎物埋进去,最后细心地将表面的积雪抚平,做得天衣无缝。 “得赶紧回去叫人了。” 处理好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雪沫,抬头望望天色。 启明星已经升起,像一颗钻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再过个把时辰天就要亮了。 山里的清晨来得特别早,尤其是冬季,五更天就能看见曙光。 他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孤独而坚定。 当他踏进院门时,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寒冷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温馨。 妻子李雪第一个迎上来,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缭绕,眉眼间写满了关切。 老娘王秀梅竟然也没有合眼,此刻正坐在炕头就着煤油灯纳鞋底。 看见陈冬河进来,她连忙放下针线:“冬河啊,你可总算是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窝头。” 她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让陈冬河心头一暖。 老爹陈大山和二叔三叔都围坐在火盆旁,旁边放着几个下酒小菜,兄弟三人显然已经喝了一阵了。 二叔夹起一粒炒黄豆扔进嘴里,只留一声把杯里的酒吞下,抹了抹嘴唇说道: “大哥大嫂,你们看看,我就说冬河进山肯定有收获,你们还瞎担心。” 他的笑声洪亮,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爽朗。 手掌粗糙而有力,重重的拍在陈冬河肩上,显得格外亲切。 第445章 实在人 三叔陈老三吐出一口烟圈,眼角笑出深深的皱纹: “我和你二叔特意请了假回来,就是想看看盖房子有啥能搭把手的。” “没想到你小子这么能耐,直接搞回来这么多肉。可算狠狠打了一回牙祭!” 他拍着陈冬河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自豪。 陈冬河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上辈子几乎从未体验过。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二叔三叔来得正好,今晚咱们谁都别想睡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一家人好奇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说: “这回进山运气不错,可逮着一波大的了!打了五头大野猪,还有十来头小野猪。” “都藏在山上的雪窝子里,得赶紧弄回来,不然时间一久,别被狼叼走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王秀梅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多少?五头大的?还有十来头小的!老天爷啊……” 她双手合十,喃喃自语,显然在感谢上天或者神灵的恩赐。 陈老三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还愣着干啥?赶紧叫人去啊!” 他是个急性子,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陈大山已经开始穿棉袄:“我去村里喊人,这么多野猪光靠咱们可弄不回来。”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陈冬河拉住父亲:“爹,等等。我和三叔二叔先上山,您去叫人的时候低调点,别闹得全村都知道。” 他转向三叔,语气诚恳:“三叔,这回收获不小,您和二叔回去的时候都带些肉,省得我特意跑一趟了。” “现在城里肉不好买,等到过年那几天估计更难。你们就别推辞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让人无法拒绝。 陈老三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这感情好!我跟你二叔就等你这句话呢!少了十斤好肉我可不干!” 他是个直性子,从来不会假客气。 尤其是跟自家人。 此话一出,一家人都会心地笑了。 三叔就是这么个实在人,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以至于原本还想推辞一下的二叔,也只能笑着点点头,接受了陈冬河的馈赠。 屋里的气氛变得温暖而融洽,煤油灯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笑脸。 趁着父亲陈大山去叫人的工夫,陈冬河简单吃了点东西。 李雪默默给他盛了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里面还特意放了两根肉乎乎的大排骨,眼神里满是关切。 他拿起排骨就狠狠的咬了一口,冲她笑笑,低声说:“没事,不累。”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们的目光交汇时,流露出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意。 在老爹陈大山的招呼下,村里呼啦啦来了二十多个壮劳力,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往山里去。 寒夜里,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映照着一张张质朴而兴奋的脸。 这些乡亲都是实在人,听说陈家需要帮忙从山上把猎物搬下来,二话不说就带着各种家伙什儿来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老猎户张大爷也跟来了,他凑近陈冬河小声问:“冬河,看见狼群的踪迹没?最近这畜生闹得凶。听说隔壁几个村子丢了不少家畜呢!” 张大爷是村里的老猎手,虽然如今年纪大了,平日里基本不会进山打猎,可是对这片山林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 陈冬河面不改色:“就在北山那边看见了零星的脚印,看样子活动范围离咱们这儿还远着呢!”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陈冬河的引领之下,众人顺利找到雪窝子,七手八脚地挖出野猪。 当看到那些硕大的野猪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 “好家伙!这头炮卵子得有三百斤吧!这獠牙看起来就吓人!” 一个中年汉子摸着野猪的鬃毛,啧啧称奇。 “冬河真是好本事!这么大家伙都能撂倒!” 另一个年轻人兴奋的搓着手,朝陈冬河投来钦佩的目光。 老屠夫检查着野猪,满意地点头:“还没冻硬,正好收拾。” 他是村里的老师傅,杀猪宰羊是一把好手。 他的手指熟练地在野猪身上按压着,默默评估着肉质的好坏。 二十多人喊着号子,用木杠抬着小野猪下山。 大野猪还是用雪爬犁拉。 沉重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咯吱声。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他们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这物质匮乏的年代,尤其接近年关各种肉类最稀缺的时候,这么多肉自然令人由衷的振奋。 而且,以老陈家的大方,能够帮忙出一把子力气,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因此大家都是分外兴奋和卖力。 等回到陈家院子,闻讯赶来帮忙的妇女们早已经烧好了两大锅开水。 蒸腾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院子里弥漫着水汽和肉腥味,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陈冬河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生活。 简单,温暖,充满烟火气。 上辈子在枪林弹雨中求生存的日子已经远去,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安宁。 众人齐心协力之下,院子里很快架起了临时的案板。 木质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已被手掌的油脂浸透,泛着深色的光泽,还沾着洗不净的油渍。 老屠夫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套用旧了的刀具。 刀具虽旧,刀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却被保养得锃亮,刃口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在磨石上“哗哗”磨起刀来。 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声响,在清冽的晨空中格外清脆,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节奏。 另一头,陈冬河也没闲着,取来自己常用的猎刀。 他下刀精准,手腕轻转,刀尖游走在猪的关节与筋膜之间,动作如行云流水,骨肉应声分离,不见半点拖沓。 围观的乡亲们看得发愣,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第446章 做小买卖 老屠夫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摸着花白的胡子赞叹: “我杀了一辈子猪,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法。冬河这手艺,简直跟老话里讲的庖丁解牛一个样。” 猪肉被按部位一一分开,肥瘦相间的五花、红润的里脊、厚实的后臀尖,分门别类摊放在洗净的苇席上。 妇女们蹲在一旁清洗猪下水,孩子们踮着脚好奇地张望,不时被大人笑骂着撵开。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落在肉上,泛出晶莹的油光。 陈老三凑到陈冬河身边,压低嗓音问:“这么多肉,你真舍得全都分给大家?” 陈冬河手上没停,利落地剔下一根腿骨,应道: “三叔,如今咱们家日子好过些了,不能忘了乡亲们。盖房子是大事,往后靠大家帮衬的地方还多。再说……”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低了。 “眼下外面肉缺得厉害,拿着钱都未必能够买到肉。索性让大伙都沾沾光,对咱们老陈家在村里立足也有好处。” 陈老三眼睛一亮,用力拍拍侄子的肩:“好小子,想得长远,是这么个理儿。” 他这下才算明白侄子的用意,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称赞。 陈大山蹲在一旁,嘴里叼着烟袋,默默听着儿子的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想事做事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周到。 “不过这么多肉,单靠咱们几个可处理不完,”陈冬河抬头望了望天色,“得抓紧工夫。” 老屠夫王大刀笑呵呵接话:“放心,这么多人手,天亮前一准儿收拾妥当。” 他挥着刀,动作麻利地分着肉。 果然,众人分工协作,有条不紊,效率也高了起来。 男人们处理猪肉,女人们清洗肠肚,小孩子们帮着搬柴烧火。 院子里人影绰绰,有说有笑,一派忙碌又热闹的气氛。 陈冬河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盘算。 如今城里肉食紧缺,尤其年关将近,肉类的需求量会到达一个最高值,这倒是个赚钱的机会。 他忽然开口:“爹,三叔,我有个想法。这些猪下水别全都吃了,不如做成卤煮,拿到城里试试看能不能卖。” 正在翻洗猪肠的王秀梅一听就急了,连忙提醒说: “儿啊,这可使不得。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尤其是这节骨眼上查得严,打击的厉害。” “再说,眼红的人多,到时候肯定一举报一个准。咱们还是别冒那个险了!” 陈冬河语气温和却坚定:“娘,现在政策松动了,能申请个体户营业执照。正经做小买卖不算投机倒把,上面也支持。” 他细细解释了一番外面的变化,全家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终日在地里忙活,哪知道外面的世道变了这么多。 陈大山若有所思地磕了磕烟袋锅,将信将疑的看向陈冬河:“这么说,现在允许私人做买卖了?” 不等陈冬河开口解释,陈老三已经跟着点头,笃定地说道: “大哥大嫂,冬河说的没错,我在城里也听人说了,如今街上摆摊的确实多了,管得没前些年严。” “我想让援朝试试这个买卖,”陈冬河接着说,“那小子不爱念书,整天东跑西颠也不是办法,不如踏踏实实学门手艺。” “现在肉联厂停工,猪下水正便宜,八九十斤也就十块钱。做成卤煮能翻出好几倍的利。弄得好,几个月就能成万元户。”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万元户! 那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最关键的是,听陈冬河算下来,本钱要得不多,见效却快。 王秀梅手里的猪肠“啪嗒”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多……多少?万元户?几个月就行?” 她眼睛瞪得老大,手都有些发抖,以为陈冬河在说胡话。 陈大山沉吟片刻,磕了烟锅:“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看可行。”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打鼓。 但这几个月来陈冬河的表现让他这个当老子的有了相当的信心。 而且看陈冬河的样子,显然也不是在开玩笑,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秀梅虽仍担心,但是看当家的陈大山在两个兄弟面前发了话,却也不再反对。 她知道儿子有分寸,做事越来越稳妥,考虑得比大人都周全。 尤其是这件事情还是给侄儿张罗的,那就更不能多说什么了。 否则难免生出嫌隙。 她轻轻叹口气,继续洗猪肠。 这时,卤料的香气已在院子里漫开来,格外浓厚。 因为是野猪的下水,腥稍微比正常情况下要更加浓烈一些,所以为了保持风味,陈冬河特意多加了几味药材。 那是他上辈子在南方学来的方子。 稍加调整,更合北方人的口味。 那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真香啊……” 有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起来。 连正干活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手,瞪着眼睛朝那口大锅望去。 小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锅里,不停地咽口水。 陈冬河笑道:“等天亮了,请大家吃杀猪菜,卤煮管够。看大家都馋坏了,一会儿先切点儿出来尝尝味。” 欢呼声顿时响彻小院。 在这缺吃少穿的年代,能吃上一顿肉本身就是一件格外幸福的事。 更何况,是这么香的卤煮。 天快大亮时,第一锅卤煮已经熟了。 浓油赤酱的卤汁里,肠、肚、肺片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炸豆腐吸饱了汤汁,死面饼子浸得油润光亮,看得人口舌生津。 陈冬河一点头,妇女们就忙活起来,将一小半卤煮捞出来切块。 热气腾腾的食物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诱人。 陈冬河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三分卤七分泡,先给自家人盛了一大碗。 陈大山也不推辞,捞起一大块,吹了吹热气,咬下一口,顿时睁大了眼: “这……这比肉还特娘的香!” 他咂摸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儿子。 三叔已经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吃完一小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冬河,这手艺绝了,拿出去肯定好卖。” 但他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再去添。 第447章 做卤煮 陈冬河看在眼里,主动接过碗又给他盛了满满一勺: “三叔,自家人客气啥,锅里还有。就算吃完了,剩的排骨也能卤。” “对了,我这里还有点辣椒面,你蘸一点试试看,保证别有一番风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兜里,再次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赫然有一个报纸包的小纸包。 里面正是一小包炒辣椒面。 三叔一试之下,顿时连连点头。 “嗯嗯!还真是!用来下酒绝对一绝。” 一旁的老爹陈大山和二叔一听,也赶紧凑过来试了一下,同样赞不绝口。 然后三兄弟又开始张罗着去找酒,看来是准备好好的喝一盅了。 陈冬河一看这个架势,转身对众人喊道:“乡亲们都别客气,今天卤煮管够,放开吃。一会儿把猪头排骨啥的也卤上一大锅!”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束,可见到陈冬河真心实意,而且如此大方,便不再客气。 院里响起一片欢快的吃喝声。 男人们蹲在墙根,女人们坐在门槛上,孩子们干脆坐在雪地上,个个吃得满嘴油光。 半大小子陈三娃子吃得满嘴是油,眼圈却红了: “冬河哥,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他声音哽咽,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陈冬河拍拍他的肩,声音温和却有力:“好吃你就多吃点,千万别跟哥客气!这些天也记得来帮忙,咱每天都有肉吃!” 陈三娃子家条件不好,父母都缺乏劳力,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就勉强能够糊个嘴而已,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回肉。 听到这话,陈三娃子用力的点点头:“冬河哥,你放心,我每天都早早的来,肯定用心干活!” 陈冬河又笑着拍了拍他瘦弱的胳膊,转过头望着乡亲们心满意足的笑脸,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温暖,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珍惜。 刚过八点半,陈家院里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村里来帮忙修房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带着工具过来了。 女人们忙着和面蒸馒头,男人们围坐一旁,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雪后的清晨格外宁静,只有灶房传来的忙碌声和人们的谈笑。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将整个院子映得明亮温暖。 馒头出锅时,麦香混合着卤煮的肉香,勾得人馋虫直动。 一个个白胖的馒头堆在簸箕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王秀梅带着几个妇女忙前忙后,额上沁出细汗,大家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本来按照以往的规矩,帮忙盖房,主人家只管一顿中午饭。 不过如今陈冬河家是个例外,早中晚都管,而且承诺每天至少一顿肉。 刚进院门,大家伙儿就被香味引得直咽口水。 大家互相招呼着,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这是卤煮吧,也忒香了,光闻味就能下去三个馍。” 老石匠周老汉抽着烟袋,笑呵呵说道。 他穿着带补丁的棉袄,腰板却挺得直,眼睛眯成缝,很是享受这光景。 作为修房的老把式,他虽然年事已高,出不了太大的力气,不过却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得到了大家伙儿相当的尊重。 可干这一行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像陈冬河家这样慷慨的东家。 不但给工钱,还管这么丰盛的饭菜。 中午的时候甚至还有酒喝。 就眼下这个年月,根本想都不敢想。 在父亲陈大山的授意下,陈冬河亲自掌勺分卤煮。 他手下精准,每人都是满满一勺,这份大方让乡亲们既惊讶又感动。 “大家排好队,都有份。”他声音响亮,带着笑意。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乡亲们有序排队,个个喜笑颜开。 在这物质紧巴,难得见一顿荤腥的年月,这样一顿饭比过年还难得。 孩子们挤在最前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笑声清脆活泼。 陈大山虽然之前已经狠狠的吃了两大碗,可听陈冬河说眼下的卤族火候更足,味道更好,于是又盛了一大碗。 时刻正蹲在门槛上,捧个海碗吃得满头是汗。 他满足地叹口气:“儿子,这卤煮果然炖得越烂乎,越是香得人迷糊,给大肥肉都不换。明明饱了,嘴还馋。” 大家不再拘礼,在陈冬河的鼓励下,纷纷添第二碗,第三碗。 反正既然已经发了话让大家伙儿敞开了吃,自然要说到做到。 院里欢声笑语,比过年还热闹。 这难得的盛宴让每个人心里都暖融融的,仿佛连日子的愁苦都被晨光融化了。 老屠夫王大刀凑近陈冬河,压低嗓音:“冬河,我以前也尝过卤煮的滋味,但是你这手艺真没得挑,绝对一等一的。” “要帮忙的话就开口,我在肉联厂还有几个老关系。” 正说着,一直没有出现的陈援朝蹦跳着跑进院子。 小子十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一闻香味就直奔锅台:“哥,给我来一碗那啥卤煮,老远就听那几个小子说牛逼的不行。闻着是真的香!” 他眼睛盯着锅里,一副馋相。 陈冬河赶紧给他盛了一碗,顺势搂住他肩膀:“你小子总算来了,哥跟你商量个事。” 陈援朝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问:“啥事?” 他一边嚼一边睁大眼睛,又好奇又期待。 “想不想学门手艺?往后自己当老板?” 陈冬河循循善诱。他知道这弟弟不爱读书,可对手艺活上心。 上辈子陈援朝后来做泥瓦匠,过了几年又买拖拉机跑运输。 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彩礼钱,等到二十几岁了才娶妻生子,日子也过得不错。 不过这一世,有自己这个当哥的在,他应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陈援朝眼睛一亮,连美食都顾不上了,激动地问:“哥,你要教我打猎?” 他早就想跟这位极富传奇色彩的堂兄学打猎的本事了。 毕竟陈冬河在他们这些年轻人的眼里,那是妥妥的偶像人物。 谁都渴望成为陈冬河一样的猎手,享受旁人羡慕的眼光。 “不是打猎,是做卤煮。”陈冬河指指锅里,“这手艺学好了,够你吃一辈子。” 第448章 这是正经手艺? 陈援朝眨眨眼,似懂非懂。 在他想来,做吃食算啥正经手艺? 他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困惑。 陈冬河耐心解释:“如今政策放宽了,允许个体经营。你把这门手艺学好,去城里摆个摊,挣得不比工人少。运气好,甚至都不用一年就能赚回个万元户!” 二叔一边剔着牙一边在一旁听着,又是期待又是担心,终于忍不住插话:“援朝还小呢,能行吗?” 他总觉着自家这小子还没长大。 “二叔,不小了,再过几年都该娶媳妇儿让您抱孙子了。难不成您还养他一辈子?!”陈冬河笑着打趣道。 陈援朝显然动了心,三两口吃完碗里的卤煮,抹抹嘴:“哥,我学。啥时候开始?” “现在就成!”陈冬河拿来准备好的香料,“我先教你认料。”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一旁的三娃子招手:“三娃,你也来,听一听。往后给你援朝哥搭把手,一起去城里卖卤煮,到时候还怕没肉吃?” 三娃子一听,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愕然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冬河突然把脸一板,皱着眉头说道:“嘿!你小子还愣着干啥?赶紧过来啊!不愿意我喊其他人了啊!” “愿意愿意。谢谢冬河哥,我一定跟着援朝哥好好干!下死力气!” 陈冬河做事向来干脆,说干就干。 二叔显然担心儿子记不住,也想往后能搭把手,便也凑过来。 其他人虽有心学艺,可陈冬河刚才说得明白,这是给他堂弟准备的,大家便有意识地避开了。 只是不少同龄人都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陈三娃子。 陈冬河其实并不介意这门手艺是否保密。 毕竟就算学了手艺,想要跑去城里开个卤煮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一方面,现在大多数的人还没有那个魄力。 尤其是农村人,就算有这闯劲儿,凑齐本钱都是个问题。 另一方面,原材料也并不好弄。 陈冬河很快就惊喜地发现,陈援朝虽不爱上学,学手艺却格外用心。 记性好,脑袋灵光,一点就通。 三娃子木讷些,可听得格外认真,明显在拼命记。 “这是八角,这是桂皮,这是香叶……”陈冬河一样样讲解,“比例要掌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他捏起每一种香料,放到两人鼻前让他们细闻,耐心讲着特点与用法。 他教得极为仔细,每个细节都尽可能的揉碎讲透,并且一再询问他们是否能够听明白。 陈援朝学得投入,不时提出问题。 那双总闪着淘气的眼睛,此刻满是专注。 他从未这么认真过。 一旁的二叔看着这一幕,一个大男人,眼角竟有些湿润,心里那点担忧早烟消云散。 他悄悄对陈大山说:“大哥,冬河真是长大了,会照顾自家人了。” 陈大山磕磕烟袋锅,微微挺直胸膛,满脸自豪,颇有几分得意的说道:“那当然,你这大侄子自然是随你大哥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儿子实际上比他强得多。 说笑间,日头已高,到了该上工的时辰。 众人都吃得心满意足,一个个皆是干劲十足。 这么丰盛的早饭,哪怕是过年也比不了。 周老汉咽下碗里的最后一块猪头肉,站起身,大手一挥: “乡亲们,冬河这么厚道,咱们也不能白吃人家的。今天上山采石,都给我卯足劲干。”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庄稼人固有的豪爽气。 “对!挑最好的石头,给冬河家盖最好的房。” 众人齐声应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道理大家都懂。 声音汇成一股,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充满力量。 陈冬河本想跟着一起去,却被众人拦下。 “冬河,你忙了一宿,好好歇着。”周老汉按住他的肩,语气不容拒绝。 “就是,采石的活儿我们包了。” 几个年轻小伙赶紧在一旁拍着胸脯保证。 盛情难却,再加上折腾了一宿确实也困了,陈冬河只好点了点头留在屋里。 他望着乡亲们扛工具说笑上山的背影,心里淌过一股暖流。 这些淳朴的乡邻从来都是如此,你待他们一分好,他们便还你十分,甚至恨不得把心给你。 李雪悄悄走近,递来一碗热茶:“累了吧?进屋歇会儿。” 她声音轻柔,眼里全是关切。 陈冬河接碗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 两人均是一顿,随即相视而笑。 夫妻间的默契,有时无需言语。 而这种简单温馨的日子,正是陈冬河梦寐以求的。 陈冬河在家中那被自家媳妇儿烧的暖融融的炕上猫了整整两个时辰。 虽然还有些睡意,但他终究还是从炕头上爬了起来,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断。 赵守财那两个儿子终究是他心中的两根刺。 据奎爷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两人行事愈发鬼祟,行踪飘忽不定,如同荒野里最狡黠的鼬鼠,难以捉摸。 他早已托付奎爷派人紧紧盯着,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一个能让一切尘埃落定,且不留下任何后患的时机。 陈冬河骑着二八大杠穿越厚厚的积雪抵达县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惨白的光线斜照在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可见的砖瓦房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寒风像刀子一样,卷起街角的废纸屑和尘土,掠过供销社外那面斑驳不堪的砖墙。 寥寥几个行人裹着厚重臃肿的棉衣,缩着脖子,双手抄在袖筒里,匆匆走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在凝固般的冷空气中发出几声清脆却显得格外孤单的叮当声响。 奎爷那处位于县城角落的院落,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低矮的土墙,陈旧的黑木门。 但里面却另有一番景象。 才迈过高高的木头门槛,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煮熟肉食,些许牲畜臊气,以及干菜味道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温热而浓烈。 第449章 粪坑里的蛆虫 奎爷正坐在里间一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榆木桌旁,手指灵活地拨弄着一个泛着暗黄光泽的老式黄铜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有节奏的脆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轻轻的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见到是陈冬河,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取下老花镜热情的招呼道: “冬河!可是两天没见着你小子人影喽!最近咋样?窝在山里猫冬呢?这个时节,山里收获应当不错吧?” 他不等陈冬河回答,便下意识地左右瞟了一眼。 尽管屋里并无旁人,还是自然而然地压低了些声音道: “你可不知道,如今咱们这县城里头,缺肉缺疯了!肉联厂说是检修设备,其实里头弯弯绕谁不清楚。” “反正已经放假小半个月了,想正经过秤买点肉更是难上加难。” “猪肉…………你猜猜现在黑市上什么价?” 他神秘地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又紧接着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三块八!还不是拿着钱想买就能买着!不是真的遇着一回,搁以前谁特娘的敢相信这是猪肉的价?” “就去年这会儿,同样的钱能买三斤最好的二刀肉还带拐弯的!” 陈冬河闻言,端着奎爷推过来的粗瓷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尽管之前他们早有判断,可是这个价格仍然比他们预计的要高出几分。 陈冬河心思电转,旋即明白过来。 这定是肉联厂或是上头将大部分产出优先供应了某些特殊单位,比如要紧的厂矿或者军区。 此前村里各家各户养的猪,也被公社提前统一收走。 虽具体缘由他不甚清楚,但想必与此有关。 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该打听的。 况且即便知道了,于他目前的处境也无甚用处,索性就不去费那些精力和脑子了。 他只依稀记得,似乎就在前一世年关前后,肉价也曾如此邪乎地飙升过,之后便再未出现过这般情景。 记忆里,那时村里有人家咬牙买了半斤肉过年,被念叨了整整一年不会过日子。 他笑了笑,就着碗沿吸溜了一口温热的水,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奎爷,今天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前些日运气不错,倒是撞见了一小群野猪,大大小小十几头。但收获都留在村里,没往外运。” “家里正起房子,石头墙垒到一半,得让帮工的乡亲们吃点带油水的东西顶力气。” “工钱给不起太高,饭食上总不能再亏着大家。何况眼下肉价飞涨,村里人更赶不上荤腥,算是我这个守山人给大家伙谋回福利了。” 奎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化为理解乃至赞赏的笑意。 他当初看重陈冬河,愿意跟他打交道,正是欣赏这年轻人身上这股子不独、讲义气、心中有杆秤的秉性。 “没事没事,”他大手一挥,颇为豁达地赞许道,“肉什么时候都能寻,你这做法对!乡里乡亲的,帮工盖房是天大的事,吃食上坚决不能抠搜,免得被人戳脊梁骨。” “你今天过来,肯定是有更要紧的事吧?你小子我可是门儿清,从来都特娘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竟然被奎爷点破,陈冬河索性也不绕弯子。 两人相交时日不短,彼此脾性都了解,早已不需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他将粗瓷碗放在桌上,身体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 “还是为了上回提过的那件事。赵守财家那俩崽子。” 奎爷点点头,神色几乎立刻便严肃了些,眼里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挥手让屋里另一个正在整理杂货架的半大伙计先去外面照应着,随后站起身,引着陈冬河进了更里面一间用作储藏兼休息的小屋。 屋里有个小炕,炕桌上摆着两个更显旧色的粗瓷茶碗。 奎爷提过一旁煨在个小炭盆上的搪瓷壶,给两人碗里各倒了小半碗滚烫的开水。 热气腾腾地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那两兄弟…………” 奎爷沉吟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边缘: “我让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小子,借着由头跟他们那伙人喝过两次酒,又找他们住处周边的老住户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大恶,比如杀人放火,眼下倒是没有。但偷鸡摸狗、溜门撬锁、欺负老实人的事,绝对没少干。” 他顿了顿,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明显的鄙夷。 “听说……前些日子还欺负过邻村一个守寡没多久的妇人。男人病死的,家里就剩个半大孩子。” 他声音更沉了些,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具体情形不甚清楚,那寡妇怕坏了名声,更怕那俩混蛋报复孩子,咬着牙没敢声张,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这种事,没苦主嚷嚷,谁又能去深究?就算知道了,这年头……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陈冬河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纹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粗瓷碗边沿慢慢摩挲,感受那粗糙的质感。 赵守财这两个儿子,就像粪坑里的蛆虫,行事恶劣,臭不可闻。 却偏偏又滑不溜手,惯会钻空子。 犯下的都是些难以用重锤敲打的罪过。 即便真被扭送去,证据确凿,恐怕关上个一年半载,甚至三五年,也就出来了。 这年头,偷窃私人财物和街头斗殴,若不出人命大事,往往不会被往死里究办。 更何况,那些常在街上混的,自成一体,自有其一套阴暗的规矩。 即便是被打得头破血流,剩下半条命,也多半咬碎银牙,自己认栽,或想着日后等机会找补回来。 极少有人会第一时间去想寻公家解决。 在他们那套扭曲的认知里,那反而是种没出息,丢人现眼的耻辱。 第450章 山人自有妙计! 奎爷仔细观察着陈冬河的神色,见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似有寒冰凝结,便继续低声道: “依我看,咱们或许能做个局。找点由头,引他们上钩,犯下点足够吃牢饭的事。” “但无论如何设计,最后恐怕都难完全避开官面上的眼线。” “至多能做到让他们抓不到实在的把柄,哑巴吃黄连。” “这事……操作起来需格外小心。我可以让底下最信得过的弟兄去办,找生面孔,尽量不牵涉到你。” 陈冬河却缓缓摇了摇头,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奎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您替我打听得这般详尽,已是帮了大忙。” “但我反复思忖着,还是想先亲自去会会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有没有那个胆子。” “或者说,有没有那份心思来找我陈冬河的麻烦。”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牵起一丝冷峻到近乎残酷的弧度,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有些事,终归得自己来了断。我自己能应付得来,不能再牵连更多人了。” “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失手,抖落出其他不相干的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他停顿片刻,目光与奎爷担忧的眼神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赵守财和他那个闺女,已经没了。就在前几天,山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夜里遇着了饿急眼的狼群,没躲过去。” 奎爷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碗里温热的水面晃出几圈细密的涟漪。 他倏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看向陈冬河平静无波的脸:“冬河,这事……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手脚做得干净吗?有没有留下什么首尾?” “放心!”陈冬河眼神笃定,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平静得令人心悸,“雪下得很大,风也紧。绝不会有人看出破绽。” “他们庄家村的人,对那一家子本就厌恶至极,可谓人憎狗嫌。” “村里根本没谁愿意搭理他们,死了也就死了,没人在意。” “况且,他们祖上底子就不干净,早年听说犯过大事,成分也不好。” “如今突然消失,旁人只怕暗自庆幸、拍手称快的多,谁会深究?只会觉得是报应。” 然而,陈冬河心中透彻如明镜。 此事关乎两条人命,即便做得天衣无缝,后续对那两兄弟的处理,仍需周详谋划,步步为营。 独自一人闭门思虑,难免或有疏忽遗漏之处。 奎爷是老江湖,历经风雨,见多识广,为人既可靠,且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是能商量此事的唯一人选,也是不二人选。 “奎爷!” 陈冬河身体再次前倾,双臂撑在炕桌上,声音低沉而清晰的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那两兄弟眼下窝在供销社旁边的一处大杂院里,说是借住在所谓铁哥们家,实则就是一群地痞混子蛇鼠一窝,整日无所事事。” “我打算,就明后天,直接推一头黑熊去供销社门口叫卖。那场面,必然轰动,引来众人围观争抢。” “按他们平日活动的习性和贪便宜的德行,这种热闹多半会出现。”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一头黑熊能换回多少白花花的现钱。” “要让他们眼热,心头那把贪念的邪火彻底烧起来,烧得他们失去理智。” “届时,他们很可能会动心思,想来抢这笔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奎爷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捻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若是旁人突然推着一头罕见的大黑熊去卖,难免惹人怀疑追问来历。 但陈冬河不同。 他是这方圆百里内都数得着的出色猎手,沉默寡言却身手矫健至极。 力擒黑熊虽令人惊叹咋舌,却也在情理之中,无人会深究细节。 “你是想引他们主动出手行抢,在混乱中或是事后,然后再……反杀?” 奎爷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气息般轻微。 陈冬河却缓缓摇头,露出一抹深沉而莫测的笑意: “不。恰恰相反!我要让他们成功把钱抢走。” “毕竟我再怎么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何况他们很可能动刀子,甚至不止一两个人。” “我身上没带猎枪,也没带帮手,恰好路过卖货,面对一群持刀的凶徒,被迫交出钱财,才合常理,任谁也说不出毛病。” “然后,让那两兄弟带着抢来的巨款逃之夭夭……连带着他们家里那点微薄积攒或许也一并卷走。这才说得通。” “毕竟,一头黑熊价值不菲,财帛动人心,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什么歹事都干得出来。” “为了独吞或是怕被追上,连夜跑路,再合理不过。” 他最后这句话,语气格外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奎爷沉思良久,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屋内一时只剩下这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计划……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可行。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但就怕他们不止兄弟两人动手,还会吆喝上其他同伙,一拥而上。” “到时人多眼杂,场面混乱,其他人你又如何处置?难道也要让他们一并……消失?” 他知道陈冬河身手了得,心思缜密狠辣远超同龄人。 若真决意动手,必定已有通盘计较。 或许他背后并不止一人帮手,只是从未显露。 当然,既然陈冬河不愿意点破,他自然也不会深究。 陈冬河神色不变,淡然道:“有旁人在场,或许更好。正好能为我作证,证明我是被胁迫的,钱是被抢走的,我无力反抗。” “那帮人平日里就作恶多端,名声臭了大街,迟早被抓,他们的证言反而更显真实可信。” “至于赵家两兄弟……哼!他们卷款潜逃,连家眷都顾不上,才更显逼真合理。” “否则,他们若不见了,钱也没了,他们的家人恐怕首先要遭那些没能分到好处的同伙怀疑和报复,反而横生枝节。” 奎爷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话虽如此,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但你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或是事后追踪之中,让那两兄弟走得无声无息,彻底人间蒸发,事后还无人能寻到丝毫踪迹?” “这可不是易事。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常混迹的地方就那些……” “山人自有妙计!”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自信的弧度,端起粗瓷碗,慢慢啜了一口已经温凉的水,没有再多言。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令人望而生畏。 第451章 价钱亏待不了你 奎爷看着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这年轻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且守口如瓶。 他只得点点头:“成!你心里有数就好。需要什么家伙,或是到时候需要有人在外围策应,提前知会一声。” 随后,陈冬河又从奎爷这里细致询问了那两兄弟日常更为精确的活动轨迹和习惯。 得知他们多是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被饿醒或是同伙叫起。 随后便在县城各处像游魂一样游荡。 或是帮人打架壮声势挣点烟酒钱,或是欺辱摆摊的老实人,勒索些毛票小钱。 偶尔也干些偷鸡摸狗、撬锁入室的勾当。 这般行径,竟与后世那些专事碰瓷讹诈,欺软怕硬的团伙有几分相似。 不良的风气,往往就是由这般好吃懒做,心术不正的人逐渐带坏,如同烂苹果迅速腐蚀一整筐。 奎爷这边后院恰好闲置着一架旧的木头独轮车,车把被磨得光滑,一个轱辘还有些微微漏气。 陈冬河仔细检查了一下,觉得无碍使用,便向奎爷借了来。 他推着车,寻了个离奎爷院子不远处的背风僻静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柴火。 他将早已用油布和干草妥善包裹的那头黑熊从空间里掏出,搬上车放置妥当。 这熊体型极为硕大,皮毛黝黑发亮,即使已然气绝僵硬,仍透着一股山林霸主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凶悍气息。 血腥气很淡,显然已经被仔细处理过。 他推起独轮车,车轮压在凹凸不平,满是冻辙的土路上,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声响,在空旷冷清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当他把车停在供销社旁边那条堆着积雪和垃圾的胡同口时,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目光如鹰隼般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房屋布局,可能的退路、人群聚集的方位…… 一切细节都被他仔细的刻入脑中。 随后,他猛地一用力,将载着沉重黑熊的独轮车推了出去,直接停在了供销社前那片被踩得瓷实的雪地上。 霎时间,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供销社前那片空地上彻底炸开了锅。 “嚯!快瞅!那……那是啥玩意儿?!” “熊!是黑瞎子!老天爷!这么大个家伙!” “了不得了!这得有多少斤肉啊!够吃一冬天了!” “谁打的?这不要命了吗?敢惹这玩意儿!” ……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猛地涌起,迅速吸引着更多人的注意。 这年头,县城里的人哪见过这个?! 即便听说过省城有动物园,对他们而言那也是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此刻,一头近乎四百斤,毛发耸立,獠牙尚存的黑熊赫然出现在眼前,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无以复加。 人们立刻从四面八方,从各个角落里围拢过来,男女老少都有。 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奇、兴奋与难以置信,互相推搡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人群越聚越厚。 陈冬河立刻收敛起周身所有锐气,装出一副突然被汹涌人群困在中央,手足无措,窘迫慌张的年轻猎人模样。 他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袄棉裤,膝盖和手肘处打着不起眼的深色补丁,脚上一双沾着泥雪的旧棉鞋。 脸上刻意带着些未经世事的憨厚和突如其来的局促。 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里出来,没见过太大世面,被这阵仗吓住了的乡下小伙。 他搓着手,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焦急和无奈,向四周作揖喊道: “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行行好,让条路出来呗?俺这……俺这熊是给人送去的。” “首先已经说好了的,人家等着哩,得赶紧送过去哩!” 众人一听这熊不是摆着看的,竟然是要卖的,瞬间就达成了默契。 眼下正值年关底下极度缺肉,嘴里快要淡出鸟来的的时候,哪里肯放过这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当下就有人挤到前面,高声嚷起来。 “小兄弟,别急着走啊!你这熊打到可不容易,是冒着性命危险进的老林子吧?” “卖给谁不是卖啊?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私人买卖了!咱这儿这么多人,凑凑钱,把这熊买下来分了呗!大家都过个肥年!” “是啊是啊!大家伙儿一起凑钱,买了这熊,找个地方宰了分肉,过年包饺子、炖肉吃可就有着落了!” “小兄弟,你放心,价钱肯定亏待不了你!” …… 陈冬河心里暗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眼前这阵仗,不愁鱼儿不上钩。 但他的面上却显得更加为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都急红了。 只听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不行不行!真不行!俺跟人家说好了的,做人得讲信用!” “这熊……这熊胆俺已经按人家要求取了,人家还要这整张熊皮、熊波棱盖、熊骨哩!” “哪一样都是值钱的好东西,熊波棱盖泡酒治老风湿,熊骨酒大补,强身健体哩!俺……俺做不了主啊!”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更是如同在烧红的铁锅上浇了一勺热油,瞬间勾得众人眼里冒光,贪婪和渴望被彻底点燃了。 虽然没几个人真正尝过熊肉是什么滋味,更不清楚其具体功效是否那么神奇。 但老一辈口口相传下来的话,以及众人本身那种对“大补之物”近乎本能的渴望,在这缺衣少食,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显得格外强烈。 更何况,如今大家肚里都缺油水,过年发的那点肉票还不够一家人塞牙缝的。 眼前这头肌肉虬结,脂肪层厚厚的巨熊,意味着每个人或许都能实实在在地分上几斤肉,能让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能在亲戚邻里面前挺直腰板! 人群越发躁动起来,开始向前拥挤,七嘴八舌地劝说着,价格也开始自发的往上抬。 此刻,站在不远处胡同阴翳里的赵庆生一伙人,眼睛早就瞪直了。 他们像饿狼看到了肥肉,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头黑熊,然后又转移到陈冬河身上,上下打量着。 第452章 有票也没货 赵庆生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旁边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不定,透着股猥琐劲的汉子。 那是他弟弟,赵老二。 赵守财当年只顾着看重大儿子,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给老二取,一直老二老二地叫着。 倒是他在外面闯荡的时候,对外宣称自己叫二虎。 毕竟赵老二听起来实在有些太上不了台面。 以至于赵庆生也有了个大虎哥的诨号。 “老二!” 大哥赵庆生舔了舔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狠戾。 “瞅见没?那推车的傻小子,土里土气,一看就是周边哪个山旮旯村里出来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 “你看他那怂包样,被几个人一问就慌神了,身上也没带枪没带刀的,就他妈一个愣头青。” 一个歪戴着破旧棉帽,满脸痞气的同伙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附和: “大虎哥说得太对了!这他妈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不吃都对不起老天爷!” “咱过去,找个由头,狠狠讹他一笔!够咱们下好几次馆子,买好几条好烟了!” 另一个搓着手,兴奋地补充,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对!等会儿人多了更乱,正好下手!在场的人谁不想买肉?肯定没人帮那小子说话!都巴不得他倒霉,好便宜买了肉呢!” 赵庆生眼里闪着狡诈阴险的光,一个恶毒的主意瞬间成形。 “老二,你身子骨瘦,跟个麻杆似的,一会儿你假装被他撞了,就躺地上使劲哼哼,说你自个儿有痨病,咳血,被他这么一撞犯病了!” “我就上去跟他要钱,要天价医药费!他不给,或是给不够,咱们就硬抢!” “反正他就一个人,咱这边七八个弟兄,还怕他反了天不成!” 七八个混子相视而笑,脸上尽是奸计即将得逞的得意和扭曲的兴奋。 然后开始摩拳擦掌,活动着手脚,奋力地往前挤去,活脱脱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陈冬河虽被热情高涨的众人围着,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留意着赵庆生一伙人的动向。 见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并开始往前挤,心知时机已到,鱼饵已被咬紧。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是被众人的热情“打动”,又像是迫于无奈、半推半就般,提高了嗓音,带着几分犹豫和妥协喊道: “既然……既然各位乡亲们都这么说了,俺……俺也不能太不顾咱集体的情分,太独食了!” “这头黑熊俺也没细称,估摸着起码得有四百来斤出头。” “这熊皮……确实有人早就预定了,说好了值二百块钱哩!俺本来不想卖熊皮,但……” 他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容置疑语气的声音突然从供销社门口方向传来,打断了他: “小兄弟,熊皮我要了!我给你二百二十块!现钱!” 众人循声诧异地望去。 只见供销社的郑主任不知何时闻讯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件蓝色的棉大衣,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头黑熊油光水滑,厚实无比的皮毛,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他刚才就在里面办公室听到了外面的巨大喧哗。 出来一看这阵仗,再看到那头罕见的硕大黑熊,立刻动了心思。 这熊皮可是罕见的好东西,毛色油亮,完整无缺。 若是拿去打点关系,送给某些喜好这个的领导,说不定对自己的前程大有裨益。 至于熊肉,他自然也更想趁机分一杯羹,甚至拿下大半。 除了自家享用,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同样不小。 他奋力地挤进人群,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冬河,对他笑了笑,然后转向躁动的人群,朗声道,试图掌控局面: “这位小兄弟说得没错,熊皮确实珍贵,硝制好了是件宝贝。至于熊肉嘛……” 他略作沉吟,像是在公允地评估,才又继续道: “如今猪肉都涨到三块八了,还根本买不着,有票也没货。” “我听说前两天邻县有人碰巧卖了头棕熊,肉连着骨头卖到了四块二一斤。净肉的话估计得到五块往上了。” “我看这黑熊肉,味道想必更好,价格也差不离吧!”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想先定个价码,自己好凭借身份和财力趁机拿下大半。 至少把最好的部分弄到手。 陈冬河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大人物搭话的拘谨。 奎爷早就告诉过他,眼下这类稀罕野味,尤其是整只的,实际黑市价格能到五块钱一斤甚至更高。 而且多是被些有门路的小食堂,招待所或特殊单位私下采购而去,根本流不到普通市场。 他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执拗和几分被低估了价格的不满与委屈: “郑主任,您……您这价可不对。俺这整熊送去,人家是连皮带骨连带下水全要,给的是实打实的五块钱一斤!” “少一分都不行!俺可是拼着命从山里弄出来的!我爹说,这是走了大运,一辈子也未必有这一回!” “五块?!”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议论声陡然加大。 这年头,普通工人,教师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一斤肉就要去掉五六天的工钱,实在有些肉疼得厉害。 但一想到那是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甚至想都不敢想的熊肉,许多家境稍好或者狠下心来打算过个肥年的人又开始犹豫盘算起来。 试想一下,在这个极度缺肉的时候,年夜饭的餐桌上若能摆上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熊肉,该是何等风光有面子的事情, 郑主任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憨厚土气的年轻猎人竟如此清楚行市,而且态度如此强硬,直接堵死了他压价的路子。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赶忙笑着打圆场,顺势下台阶: “五块?哦哦,五块就五块!你看我,这几天忙晕头了,都没顾上打听最新的行市。” “如今这光景,肉价一天一个样,翻着个的往上涨,说得通!完全说得通!” 他转头朝供销社里面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小刘!快!快去后院把称大件的那杆大秤抬出来!再叫两个人帮忙!赶紧给这熊称重!” 第453章 好本事,好胆色! 他这话一出口,围着的人群可不干了,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哎!郑主任,你不能这样啊!仗着你是主任就想独吞啊?” “对啊!刚才这小兄弟自个儿都说要卖给咱们大家了!你得讲个先来后到!” “肉联厂早没肉了,我们就指望着过年这点肉呢!您不能全包圆了啊!” “必须分我五斤!俺家老人孩子好久没见荤腥了!” “我要熊波棱盖,加钱也行!我爹的老寒腿疼了十几年了,就指望它泡酒了!” “我要根熊骨!熬汤给孩子补补!” …… 场面再次喧闹起来,几乎失控。 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生怕这难得的肉食被郑主任凭借职权独吞,群情汹涌。 郑主任虽然心疼不能独享这张珍贵熊皮和大量熊肉,但也不好犯了众怒。 毕竟,以后还要在这片地界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把眼前这些人给得罪死,那可就真麻烦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又换了副面孔,堆起亲和力十足的笑脸,高高举起双手作安抚状: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静静!静静!听我说!听我说一句!” 等声音稍微平息一些,他继续高声道: “这样,咱们公平起见!熊皮呢,我确实工作需要,就先预定了,大家没意见吧?皮子也没几斤重,不影响分肉!” 见没人反对,毕竟二百多块钱一张的熊皮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奢望或舍得买的,他心下稍安,继续道: “剩下的肉、骨,咱们现在就开始登记!谁要多少,先记下来,看看总数超没超。” “钱,我先垫付给这位小兄弟,免得他久等,大冷天的也不容易。” “到时候按登记的顺序和分量来分肉,公平公开,如何?大家监督!” 这个提议相对公平合理,众人虽然还是担心分不到或是分得少,但也只能接受。 纷纷涌向供销社工作人员急忙搬出来的小桌子和小板凳前,争先恐后地登记,生怕落于人后。 郑主任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掏出一包金贵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陈冬河,又亲自划着火柴给他点上,摆足了姿态。 陈冬河赶忙微微躬身,双手虚护着火焰,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腼腆和感激的笑容: “谢谢主任……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哎,叫什么主任,太见外了!” 郑主任摆摆手,显得很是平易近人,他打量着陈冬河: “我看你年纪,跟我家弟弟差不多大,他就爱读书,这会儿还在大学里用功呢!你就叫我郑老哥吧!” “小兄弟,怎么称呼啊?真是好本事,好胆色!能打到这么大的黑瞎子!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事!” “俺叫陈冬河,”陈冬河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就是山里胡乱跑的命,混口饭吃,比不上您家弟弟有出息,能端公家饭碗。”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羡慕和敬佩。 “能上大学,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哩,俺们村里这么多年了都出不了一个。” 郑主任闻言,脸上不禁露出自豪与宠爱之色,显然对这个弟弟极为看重: “他啊,也就念书还行,是个书呆子。哪像你,有真本事!是真敢闯深山老林,跟黑瞎子搏命!这才是真汉子!” 他对陈冬河越发欣赏,觉得这年轻人虽来自乡下,穿着土气,但懂礼数,说话得体,不卑不亢。 更重要的是有真本事,还能打到这种稀罕物。 “冬河啊!” 他语气更亲切自然了几分,仿佛真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大哥: “以后要是再打到什么好山货,或者你熟人打的什么好东西,像飞龙、狍子、野猪啥的,尽管给老哥我送来!放心,价格绝对亏待不了你!” “咱们供销社就缺这些紧俏货!保证比你自己零卖省心,价格只高不低!” 陈冬河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希望能顺势搭上的线。 郑主任年纪不过三十左右,能坐上县供销社主任这个肥缺,背后定然有些关系门路。 结交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日后行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立刻点头,语气显得格外真诚: “成!郑老哥您这么照顾俺,看得起俺,俺感激不尽!回头俺再进山,要是运气好得了好东西,一定先给您送来!” “俺那儿……俺那儿记得还有两只冻着的飞龙,下次来县城,给您带一只尝尝鲜!” “飞龙?!” 郑主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可是传说中的“天上龙肉”。 他只听领导提起过,自己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吃了。 刚才那么说,多少有点搂草打兔子,碰碰运气的意思。 万万没有想到陈冬河这里就有现成的! 他用力拍拍陈冬河结实的手臂,兴奋的说道: “好!好兄弟!够意思!那就说定了!以后常来!有啥事也可以来供销社找我!” 这时,供销社的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主任,称好了!连皮带骨,整整三百七十七斤!高高的!” 郑国强的眼睛陡然亮起,连忙问道:“好家伙!现在订了多少熊肉出去?” 会计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看了看数据之后说道: “主任,现在登记的人一共才凑出了一百二十多斤,但消息传开,肯定还会有人过来买。” 郑国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眯着眼睛说道: “熊波棱盖必须要给我留下两个。我老丈人风湿腿疼了好些年,听说这熊膝盖骨泡酒最管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时,旁边闻讯赶来的副主任插话道:“熊下水掏出来之后,估计最多也就是二百多斤的纯肉。” “主任,这熊肉五块钱一斤确实便宜了,要是分开卖,光是四个熊掌就能卖上大价钱。”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郑国强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你懂什么?!这年头谁买得起整只熊掌?都是分开卖,让大家都能尝个鲜。” “先去把钱给人冬河兄弟算清楚,我得去和那些人说清楚,这熊下水也得搭着一起卖,要不然我可就亏大了。” 他的目光扫过供销社里零零散散的顾客,那些裹着厚棉袄的身影正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第454章 小子,给我站住! 陈冬河站在柜台不远处,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如同远处的山峦般沉稳。 他只负责拿钱,至于供销社主任怎么售卖,那是对方的事情,他根本不关心,更不会置喙。 实际上陈冬河心里明白,五块钱一斤的价格确实不算很高。 奎爷卖给那些大厂子的小食堂,整头熊直接卖,价格还能再高些。 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本身也不在乎。 而且,如今这位供销社的主任又主动凑上来,他还能顺便和供销社建立点关系,何乐而不为? 在这个年代,能混上县供销社主任的,可不是一般人。 尤其是那关系网,绝对海了去了。 关键是这位郑主任不像其他人那样打官腔,反倒有几分实在,很对他的胃口。 “陈老弟,我先去和大家伙交流一下,稍等片刻!” 郑国强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陈冬河点点头:“郑老哥,你先忙着!”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犀利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供销社外面。 赵家两兄弟正缩着脖子在街对面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团。 和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混子没敢过来,肯定也是忌惮供销社主任的权威。 不过,陈冬河也不着急。 只要那些人不走,那肯定就是盯上了他。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不怕这些贪婪的家伙不上钩。 郑主任走到供销社门口,对着排队的人群喊道: “大家听我说一句话,这熊肉来之不易,是陈家屯的猎户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打来的。大家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 “咱们先立个规矩。等会儿咱们卖肉的时候,三分之二的熊肉还要增添三分之一的熊下水。否则我都得倒贴钱。” “咱们是一起买的熊,剩下的部位我老来想办法处理,但是也不能让我吃亏!” 众人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郑主任,有肉吃就不错了,下水也要得!这大冷天的,炖一锅熊杂汤,暖和!” “就是就是!”一个围着头巾的妇女接话道,“听说熊胆还是味珍贵的药材呢!能不能请这位小兄弟把熊胆卖给卫生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态,哪怕有点别的想法的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大家很快就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事情说好之后,郑主任让会计把钱拿了过来。 “陈老弟,一共是2105块。” 他将一叠大团结郑重地交到陈冬河手中,然后又从柜台底下拿出条大前门香烟和两斤大白兔奶糖。 “这条烟你拿着,这两斤大白兔奶糖,你带回去给孩子吃。过年发大白兔奶糖,孩子们肯定高兴!” 陈冬河接过糖和烟,他自然明白供销社主任是什么意思。 他手中还有一只飞龙,这是已经承诺好的。 另外他还要进山打猎,如今有肉可不愁卖。 供销社主任肯定是要拿去送人打关系。 对方这样的身份,想来是看不上那些倒卖的钱。 “老哥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陈冬河将东西仔细地装进随身携带的布包里。 “回去之后我就准备进深山,夜里那些大牲口最多,说不定明天我就能给你带来好东西。” “进山之后万事小心!”郑主任拍了拍陈冬河肩膀,带着一丝关切: “这大雪封山的,听说老林子里来了群狼,足足有二十多只,你可要当心些。进山最好多带两帮手!人多些更稳妥。” 陈冬河重重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小心,让对方不要担心。 他当然能感受得出来,这并非场面话,这位郑主任确实是真心实意想要跟自己结交。 现在这个年代的人,相对来说更加有人情味。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还没有那么复杂。 陈冬河把钱仔细地分放在内外衣袋里,和郑主任告别后,推着独轮车朝着县城外走去。 此刻,他嘴角勾起冷笑,已经发现了后面跟随着的赵家兄弟。 除了他们两兄弟之外,还有五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混子。 一个个缩头缩脑地跟在后面,像极了雪地里觅食的耗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 想要把老子当成软柿子来捏,活该你们倒霉! 陈冬河在心里暗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估计这些家伙也没少干这种事情,这一次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他在前面走得并不快,而且还特意在集市上停留了一会儿,购买了不少东西。 尤其是制作卤味的那些材料,除了供销社有,集市上也有。 而且相对来说比供销社还要便宜一些,甚至炮制的更加地道。 他仔细地挑选着花椒、八角、桂皮,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尾随的身影。 除了这些东西,他又买了些米面之类的粮食,全部都堆在独轮车上。 那独轮车很结实,堆着两百多斤的粮食仍然没什么问题。 再加上他买了各种佐料,所以陈冬河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 出了县城,他就感觉身后的人跟得更紧了。 但他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异样表现,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如今的县城还有着老城墙,是那种很老的土砖墙,好多地方还留下了当年战火的痕迹。 城墙外的那条大道上还有不少地方是树林,一开始郊外的人烟还比较密集,可是越往长白山的方向,人烟就逐渐稀少起来。 到了最后,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一道人影都见不着。 这倒也不奇怪。 毕竟是寒冬腊月天,谁也不会没事来自荒郊野外瞎溜达。 路边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多深,独轮车的轱辘在上面压出深深的辙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地里传得老远。 “小子,给我站住!”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粗鲁的喊叫。 第455章 鱼上钩了! 陈冬河心中冷笑。 这些家伙可算是忍不住了? 他装作茫然的回过头,看见那些混子和赵家两兄弟飞快的跑了过来,将他围在了中间。 赵庆生喘着粗气,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极了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好小子,赚的不少啊!” 赵庆生眼中满是贪婪神色,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陈冬河,仿佛是要把他直接给吃了似的。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发抖,但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威胁意味。 陈冬河装出了害怕的样子,肩膀微微缩起,神情带着几分惶恐之色。 他内心当中则是冷笑,仅仅只是对付这些家伙根本就不用他拿出刀刃,更不要说是利用枪法。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家伙觉得他已经害怕了。 不给那些人一些甜头彻底勾出他们贪婪的欲望,他们肯定不敢动手。 “你……你们想要干什么?”陈冬河的声音故意带着些许颤抖,“我可警告你们,我可是来自于陈家屯。” “如果你们乱来,到时候肯定不会让你们有什么好果子吃。劝你们最好有点脑子!”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在场的几个人都是明显的愣了愣。 尤其是赵庆生,家中的事情他自然也听说了。 也知道自家老爹赵守财被人给整了,而且还吃了大亏。 不但挨了一顿揍,连传家宝都被人讹走了。 可惜现在因为刚死了人,风声太紧,否则他们兄弟二人肯定要报复回去。 从来都只有他们赵家人占便宜的,现在竟然有人敢反过来欺负到他们的头上,真是不想活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的家伙正好就是来自于陈家屯。 此刻,他根本不管面前的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就想要给老爹报仇,好歹出口恶气再说。 到时候回去在老爹的面前也完全可以展现出他的能力,让老爹对他刮目相看。 他脸上的猖獗笑容越发明显,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狰狞。 “我特么管你是谁!既然你都已经说了,自己是来自于陈家屯,老子整的就是你们陈家屯的人。” “现在老老实实的把你的钱全部都交出来,否则我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这话的时候,他从身上抽出一把刀。 那把刀,就是市集上卖的那种猎户宰杀刀刃。 比后世的杀猪刀略长一些,但更加的锋利。 陈冬河看到这一幕假装恐惧的后退了几步,独轮车不小心撞到了路边的树桩,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装作不解的问道: “为……为什么你们对我们陈家屯这么憎恨?难道……我们陈家屯的人惹过你?” 赵庆生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嘲讽道:“你别管我是谁,今天老子就是要让你把所有的钱全交出来。” “若是你敢反抗,那你就完了!大不了就是把你给宰了,然后多弄点血,让山上的狼把你给叼走。” “所以识相的话,乖乖的把钱交出来放在地上,你还能有一线生机!” 其他几个混子也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他们手中的武器各式各样。有的是砍柴刀,有的是磨尖的铁棍。 还有一个手里拿着粗壮的麻绳。 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冬河内心冷笑。 他其实很清楚,赵庆生绝对不敢下死手。 这家伙以往也最多只是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此时说出这番话,无非是在恐吓。 而他也很配合的装出害怕的样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仔细记住他们的面容特征。 他作为一个猎户,面对这么大的一笔钱,可不能就这么认怂,否则反倒容易引起这些人的怀疑。 他刻意让手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强装镇定的颤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今天我出门没带猎枪,也没带猎刀,来县城只不过是想把那头熊瞎子卖掉。” “你们可知道,我是陈家屯人!你们真要抢劫我?就不怕我们屯子的人事后找你们麻烦?!” 赵庆生根本不在乎这些。 如果这人真有能力,又怎么会被他们吓得连连后退,脸都发白? 像这种乳臭未干的货色,最多也就嘴上逞能。 村里的人他见多了,大多胆小怕事,宁可吃闷亏,也不愿惹来麻烦。 他满脸嘲讽,冷笑着讥讽道:“老子既然今天敢拦你,就压根不在乎你是什么人。” “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还能留你一条狗命。否则的话,今天你就别走了!” “宰了你丢在这林子里,狼群肯定把你啃得尸骨无存,公安来了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机会只给一次,要是你想反抗,我们兄弟的刀可不认人!” 说完,他朝其他人使了个眼神。 那些人身上确实都带着刀,但也只是用来吓唬人。 真要拿刀砍人,他们根本没那个胆子。 可在巨额钱财的诱惑下,一个个眼睛发红,呼吸急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所有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冬河。 刚才他们亲眼看见,这人从供销社主任那儿拿到了2105块钱! 哪怕刚才买了些东西,但看样子也用不了一百块。 只要把这笔钱搞到手,七个人分,每人能拿接近三百块! 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将近一年的工资,足以让他们冒险一试。 陈冬河咬紧牙关,看那些人逐渐逼近。 他故意后退时绊到一截枯树枝,踉跄了一下,显得更加狼狈,口里急忙大喊: “今天我认栽!你们人多势众,都拿着刀,我孤身一人不敢怎样。钱给你们!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他急忙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钱,故意让钞票散开,一把扔在地上。 足足两百多张大团结纷纷扬扬的撒在雪地上,宛如蓝色花朵骤然绽放。 他随即撒腿就跑,但并没把速度完全放开,仿佛是因为恐惧而腿软跑不快似的。 那两千多块钱撒在地上,立刻引起七个人的疯狂争抢。 第456章 被钱财迷了眼 果然如陈冬河所料,赵庆生根本没想真把他弄死。 他们最多也就拦路抢点钱,真要杀人,还没那个胆。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全被雪地里的钞票吸引了。 “别抢!都特娘的别抢!这钱是我们大家的,人人都有份儿!” 赵庆生一边疯狂捡钱,一边朝其他人大吼: “回去再慢慢分!” 他说这话时,其他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目光激动,抢钱的动作更快。 谁都不傻,各自心里都有盘算。 钱已经抢到手里,这时候让他们乖乖交出来分,自然没人愿意。 至于被抢了钱的这个苦主,就算真想告他们,也得有证据才行。 何况那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而他们却清楚对方来自陈家屯。 他们也知道陈家屯的人不好惹,尤其是有个叫做陈冬河的年轻猎户。 可巨额利润摆在眼前,他们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大不了拿着钱跑远一点,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陈冬河跑了一圈,又绕回来,躲在一棵粗大松树后观察。 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 那些人抢钱时,甚至有几个已经动起手来,推搡咒骂,乱成一团。 混乱间,赵庆生猛地站直身子,挥着手里一沓钞票,高声喊道: “都别抢了!听我说!这次是我们兄弟俩牵头出的力,我们得多分。” “这其中的一千块归我和我兄弟二虎!剩下的一千,你们五个人平分,每人也能拿二百!这样公平!” 他话音未落,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高个子混子立刻揪住赵庆生的衣领,怒骂道: “赵庆生,你特么还真敢开口?凭什么你们拿一千?我们五个分一千?要不是我们一起来,就你们兄弟这熊样,敢动手吗!” “就是!”另一个矮壮的男人也愤愤不平,“钱是大家一块冒险抢的,要分就平分!你们凭什么多拿?” “你们就两兄弟,咱们这边可是有五个人。在特娘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两个一分钱都别想拿!” 赵庆生和赵老二是亲兄弟,两人立刻背靠背站在一起,神色戒备。 赵庆生眼布血丝,咬牙反驳:“凭什么?就凭主意是我们出的,人是我们盯上的!没有我们,你们连这钱的面都见不着!” “再说了,我们还有兄弟在附近。只要我喊一嗓子,他们立马就能到!别特娘的给脸不要脸!”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直打鼓,只想吓住其他人。 其他人警惕地看向四周,并没见到什么人影,于是再度红着眼扑向赵家兄弟。 他们不仅要抢钱,更被赵庆生这极不公平的分赃方案彻底激怒了。 “赵庆生,你别忘了你现在住谁家!”高个子混子一边抢钱一边骂,“再敢占咱们兄弟的便宜,信不信我弄死你?” “以后你也别想住我们家了!我还能找你爹和你姐麻烦!让你们一家人都不清静。” “少特么威胁我!”赵庆生一边抵挡一边还嘴,“要不是我们兄弟,你们能捞着这好处?!” 可此刻没人再听他的。 财帛动人心,那可是两千多块,如今就摊在雪地上,像是无主之物。 谁抢到就是谁的,谁还顾得上平分? 更别说赵家兄弟竟然胆敢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独占一半! 原本只是争抢,此刻几乎成了厮斗。 有人已经握紧了刀,虽然还不敢真砍,可推搡间刀光闪烁,气氛越发凶险。 陈冬河躲在树后,无声地扬起嘴角。 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所有人都被钱财迷了眼。 他甚至都没想到会闹出现在这样的情况。 尤其是其他五个人,几乎已经很默契的联合在了一起,把赵家两兄弟围在了中间。 赵家两兄弟刚才抢的钱虽多,但最多也只不过是七八百的样子,距离他们心中希望的一千块还有些距离。 他们两兄弟此刻内心既是愤怒又是惶恐,背靠着背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盯着渐渐逼近的五个人。 “哥几个,冷静一点,千万冷静一点!咱们可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赵庆生试图缓和气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们现在最多也就是抢了七百多块而已,那笔钱本来就是那小子扔出来的,故意想要让我们自相残杀。” “如果我们把那个家伙给拿下,到时候说不定他拿出的钱更多。” “更何况当时他卖出的熊肉,总共确实是两千一百多块,可是他还买了那么多的东西,留下的钱又能有多少?!” “咱们应该追那个家伙,把他独轮车上的其他东西也给抢了。” 其他人也都是眼睛亮了起来,但现在他们都是死死的盯着赵庆生和赵老二。 这两兄弟可不是什么好鸟。 甚至有的人看到他们手中抓着的钞票已经起了杀心,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他们忽然觉得脑后有什么东西划过,风声乍起。 可惜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觉得后脑一痛,眼前一黑,然后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倒在了雪地里。 整个过程之中,五个人甚至都来不及有任何多余的反应,陈冬河就一下一个,例无虚发,把他们都给敲晕了。 陈冬河用的是刀柄,而不是用的刀刃。 若是用刀刃,以他如今的手段,在场七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去见阎王爷。 他所做的这件事情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给所有人造成了一个假象。 必须让所有人都认为,跟赵庆生两兄弟所说的一样,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帮手。 当然,赵庆生那两兄弟是在说谎,想要故意吓唬在场的五个人。 但陈冬河就是利用他们的谎言,把两兄弟一起带走。 到那个时候,这五个人都会觉得两兄弟是被村里的其他人给抢走了,但真实情况只有陈冬河知道。 陈冬河动手速度极快,系统赋予的超凡力量让他在雪地上移动时几乎悄无声息。 两兄弟在愣神的时候,陈冬河就已经是把其他人都给敲晕了过去,然后面带笑容的看向了两人。 第457章 你……你是什么人?! 赵庆生只听说过陈冬河的名字,但本身并不认识陈冬河。 否则恐怕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毕竟如今的陈冬河已然声名在外,是大家心目之中绝对的狠角色。 任何人想要对付他,肯定都得掂量掂量。 反正像赵庆生这样的角色,要真知道他的身份,必然是不敢造次的。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惶恐,手里的钞票散落一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老二也不是傻子,刚才赵庆生把所有的钱全部都递给了他,他自然是毫不犹豫的藏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根本就没想过去关心自己的亲大哥,拿着钱就开始往后退,却被陈冬河一把抓住了衣领。 陈冬河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他淡淡的道: “刚才你们不是说了吗?需要自己的兄弟来帮忙。那我现在自然是要来帮你的忙了!” “更何况,如今你们也应该清楚自己到底干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其他人都已经被我打晕了过去,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死。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自然可以去作证。” “是你们兄弟两人在暗地里埋伏的帮手打晕了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给抢了。两千块可是一个大数额!挨枪子儿都够了。” “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自然会带上你们的家人一起离开,他们就算是想要报官,也找不到你们的家人在哪里。事情就这么简单!” “至于你们一家人,那肯定是要团团圆圆。” “不怕实话告诉你们,在此之前我已经亲自送你你们二位的老爹赵守财和你们大姐赵翠花去了阎王爷那里报到。” “怕他们父女二人在黄泉路上寂寞,我索性做个好事,赶紧把你们兄弟二人也送过去。” “你们尽管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们兄弟二人也带到了那处狼窝的周围。让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这是我给你们最大的仁慈。” “到那个时候谁都不会怀疑这件事情是我干的。只会觉得是你们一家人倒霉,想要从山里逃走,结果被狼群给截停了。” “你们一家人葬身狼腹,算是你们罪有应得!而我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陈冬河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刺进两兄弟的心脏。 赵庆生忍不住的心头狂颤。 而旁边的赵老二,看清楚陈冬河的模样之后,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他想到了前些天亲爹赵守财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陈家屯那个厉害猎户的警告。 他的声音都出现了剧烈的颤抖:“你……你是陈冬河?陈家屯那个最厉害的猎户。” “你就算是弄死一头棕熊,也没有人会说你是依靠别人帮忙,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否则的话,到时候一定会找到你的头上,觉得是你折返回来把我们带走然后给弄死了。” “那时候你肯定要挨枪子儿,陪我们一起下黄泉!别忘了,现在正是严打的时候。” 陈冬河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你也说了,现在正是最严苛的时候,你们居然敢拦路抢劫,而且数额还如此巨大!” “可惜的是,真相只会被掩埋起来,毕竟还有这么多人给我作证。” “当时可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那几个家伙,你是有帮手的。你的帮手自然也可以是你们的老爹赵守财啊!” “但凡是脑子正常点,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你们是全家一起动手。” “毕竟这可是2105块。就这笔钱,普通人辛苦十年都未必能够赚到!” 说到此处,陈冬河脸上的嘲讽越发明显。 他也不介意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这俩兄弟,但绝对不是现在。 而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在两个兄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直接掐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拖离了此地。 踩在雪壳子上的时候,他故意每一步都踩多踩了几个脚印,而那些脚印的尺寸和他都相差不多。 赵守财两个儿子的鞋码尺寸和他一样,这也是最大的方便。 等他离开了这个地方之后,进入了深山老林直接就把所有的痕迹全都泯灭于无形。 天空的雪花正在不断的落下,此时两兄弟已经意识到了死亡的来临。 他们的恐惧在这一刻更是无法抑制的蔓延,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了冰碴。 “陈冬河,对不起,我们真的是做错了,不应该去抢你的钱。我们知道错了,绝对不会再去干这样的事情。” “求你给我们再一次机会,我们以后绝对不会干这样的事情。” “我哥说的没错,我们以后绝对不会再去干那种事情,我们俩兄弟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干出了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们绝对唯你马首是瞻,你说啥就是啥。” “没错,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听什么。我们两兄弟就是你的一条狗,绝对是言听计从,不敢有任何的背叛。” 在他们两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冬河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赵守财和赵翠花被狼群盯上的那处地方。 陈冬河面上流露出了冰冷的笑容,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天空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根据经验,这一两天就可能会刮起白毛风。 只要刮起白毛风,没人敢进山。 包括他这样经经验丰富的猎人也一样。 稍有不慎,那可就是迷失山林之中,进去再多的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然而,赵家两兄弟却不明白这些。 他们还在痛苦的哀求,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陈冬河要做的很简单,斩草除根,绝不让任何一个人逃出去。 他粗糙如树皮的指节缓缓擦过腰间别着的柴刀木柄。 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处理熊肉时凝固的血渍和淡淡的腥气。 指腹下的触感冰凉而坚硬,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柴刀是老物件了,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汗浸润得黝黑发亮,刀刃处却闪着经年打磨的寒光。 这刀见过血,不止是动物的。 第458章 死路一条! 北风卷着雪沫子,从山坳深处呼啸而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陈冬河眯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被捆得结结实实,瘫在雪地里的赵庆生和赵老二。 这两人早没了往日横行乡里的嚣张气焰,棉袄被雪水浸透,脸色青紫,活像两条冻僵的土蛇。 他们的嘴此刻已经被陈冬河用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的哀鸣。 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和濒死的恐惧。 他真正在乎的,是赵守财家中那些不见天日的宝贝。 那些蒙尘的旧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可陈冬河知道,再过三十年,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便会成为令人疯狂的财富。 这个秘密像一颗灼热的炭火,必须严严实实地吞进肚子里,烂在心底,不能叫第二个人窥见分毫。 他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如同封冻的河面,看不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与蛰伏的杀机。 赵守财和赵翠花必须消失。 这对父女竟还痴心妄想着报复他,便是自寻死路。 至于眼前的赵庆生和他弟弟赵老二,更是留不得。 这两条盘踞地方的地头蛇,若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必会用最下作阴毒的手段对付他。 其实真刀真枪陈冬河丝毫不惧,就怕二人想方设法坏他名声。 在这个年代,名声对于一个人来说极其重要。 尤其是像陈冬河这样本身就声名在外的人物,更是得爱惜羽毛。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嚎叫声,旋即又被风声吞没,更衬得这荒山野岭死寂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几人。 他的眼睛在晦暗的月光下,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冷寒芒,牢牢钉在赵家兄弟身上,观察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每一寸表情。 他把这两人特意带到这偏僻荒凉,人迹罕至的野山沟,目的再明确不过。 其他那些跟着起哄的同伙们,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该醒过来了。 但这赵家兄弟之前为了虚张声势,故意嚷嚷说找了帮手,如今正好帮了他的大忙。 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他兄弟二人带来的那些“帮手”突然反水,见了钱财,起了贪念,来了个黑吃黑。 赵守财和赵翠花的消失,也完全可以扣到这桩糊涂账上,死无对证。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锥砸冰,清晰地刺透呼啸的寒风: “你们两兄弟临死前,倒是给我帮了个忙。” “若不是你们虚张声势,说什么有帮手,我动手时或许还会念及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同村之情,给你们留个全尸。” “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绝望的脸,“没这个必要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山坳。 “就让狼群把你们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记得清楚,你爹赵守财,还有你姐赵翠花,大概就是在那两个地方喂了狼。”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眼下大雪封山,白毛风说来就来。等有人想起来查,什么痕迹都没了。” “就算等到明年开春,雪化干净,又能查出什么?几块碎布?几根骨头?” “你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这一个——死路一条!” 他的话音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寂静了片刻,只余下风声。 随即被赵庆生兄弟更加剧烈却徒劳的挣扎,以及被布团堵住的呜咽打破。 极致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般彻底攫住了他们。 浑身筛糠般抖动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凛冽的低温下几乎要凝结成冰,糊住口鼻。 赵庆生拼命用被捆住的身体扭动,用头磕着冰冷的硬地,好不容易终于弄掉了口中的破布,挤出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哀嚎: “陈……陈冬河……饶命……我们错了……真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陈冬河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如同在看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恐怕,你们没那个机会了。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那个好爹,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吧?” “也正常,赵守财那种自私刻薄到骨子里的人,怎么会把保命的东西告诉你们这两个蠢笨如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 “说句不中听的,你们在他眼里,连那两口箱子都不如。不然你们老子到家早该过上富足的日子了。” “你们两个又何必跟一群地痞流氓搅在一起,最后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话音未落,手腕一翻,如同变戏法一般提出两个沉甸甸,沾着些许湿泥的松木箱。 砰地一声重重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箱盖因撞击摔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白花花的光芒,在雪地惨白月光的映衬下,刺得人眼疼。 那是几根拇指粗细的小黄鱼,以及一些散乱的,铸着袁世凯侧像的袁大头,和相对比较少的龙洋。 另外还有几件裹着干涸泥垢,却仍能看出玉质温润,成色极好的玉镯和玉佩。 赵庆生和赵老二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他们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家,更从未亲眼见过的惊人财富。 赵老二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被扼住似的咯咯声,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认知的财富景象噎住了,窒息了。 陈冬河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打破了他们徒劳的幻想: “猜对了。就是从你们那个老爹炕头下面的暗格里面挖出来的。” “当年搜家搜得底朝天也没搜到,是因为没人敢动,也没想到你们赵家那处做了标记的祖坟。” “然后等风声过了,又被你爹刨出来藏在了炕下,一直死死的捂在手里,烂在肚里。” “如今这些东西终于重见天日,归我了。至于你们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这些东西暂时还见不得光,留你们活着,就是祸害,是悬在我头顶的刀。” 第459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陈冬河明白就是杀人诛心。 当然在他眼中,对付这种将要死去的人,除了肉体上的痛苦,还要对他们的心灵来一次摧残。 否则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这不,这番话下来,果然收到了奇效。 被堵住嘴的赵老二口中的呜咽声变成了绝望的,意义不明的嘶鸣。 他开始用后脑勺猛烈撞击身后那棵粗糙的树干,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 就在这时,远处山岭起伏的黑暗深处,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骤然划破死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狼嚎彼此呼应,由远及近,迅速包围过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陈冬河侧耳听了听,脸上那点嘲弄之意更浓:“瞧,它们等不及了。这也好,省得我多费手脚,脏了我的刀。” “把你们丢给它们,结局嘛……会和你们爹以及姐姐一样,被拖回狼窝,啃得骨头都不剩,和这雪地里的泥混在一块儿。” “放心,过后我会带人来找,顺便替你们报仇,端了这窝畜生,不但能换些钱,还能落个好名声。”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天气如何。 然而内容却让赵家兄弟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们看向陈冬河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没有任何正常人情感情,冷酷到极致的恶魔。 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他们最后的意识。 陈冬河脸上那点淡漠而残酷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在幽暗变幻的月光和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渗人,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冰面具。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断断续续地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仿佛藏着两口冰窖,冷得不见底。 赵家两兄弟只觉得那笑容比三九天的刮骨寒风还要冷上万分,冻得他们灵魂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要碎裂开来。 赵庆生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咯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在啃咬木头。 到了这一刻,他们混沌的脑子终于彻底明白陈冬河想做什么。 他要让他们一家死绝,葬身狼腹,死无对证,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最后,所有罪名都会天衣无缝地扣到他们兄弟和失踪的父姐头上。 携款潜逃,结果运气不济,遭了凶残的狼灾,落得个人财两空。 一切完美无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庆生脑子到底转得快些,遗传了他爹赵守财那份深入骨髓的狡黠和投机性。 强烈的求生欲暂时压过了灭顶的恐惧,他瞪着发红的双眼,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声音嘶哑破裂地喊道: “陈冬河!陈大爷!陈祖宗!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吧!” “只要你放过我们兄弟,以后我们给你当牛做马!” “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往东绝不往西!” 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那老不死的东西眼里根本没我们这两个儿子,他的东西就是狗屁!” “我们帮你作证,证明那老混蛋才是主谋!他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我们给你指证他……” 陈冬河冷笑着摇了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觉得公安会相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庆生心上。 赵庆生愕然地瞪大了双眼,但随即眼中就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他以为陈冬河这是动心了,眼珠一转,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赵老二,闪过一抹扭曲的狰狞之色。 他狠狠咬了咬牙,急切的说道:“这样……你就放了我,这一切是赵老二干的!” “我们兄弟内讧,我爹和大姐跟他一起把我打晕了,带着钱躲进了山里,最后被狼啃了。” “你放心,老话不是说的好吗,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完全说得通!” “到时候我再上演个苦肉计,挨上一刀,甚至断跟手指都行。公安一准儿相信! 一旁的赵老二先是一愣,肿胀的脸上闪过茫然,随即反应过来。 大哥这是为了求生,直接就把自己给卖了! 他气得眼珠子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被堵着的嘴发出愤怒至极却含混不清的闷吼。 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绳索深陷进皮肉里,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死这个无情无义,为了活命就把自己推向身边的亲哥哥。 陈冬河却只是似笑非笑地打断了赵庆生涕泪横流的表忠心和急切切割: “行了,收起你们这套摇尾乞怜的把戏。你们兄弟是什么成色,我比谁都清楚,摸得门儿清。”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声音更加的低沉了几分。 “找你们之前,你们那点破事烂账,我早摸透了,一清二楚。” “你们俩,虽说没闹出过明面上的人命,可干的那些缺德带冒烟的事儿,比那些明晃晃的恶人更招人恨,更损阴德。”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倒好,专踹寡妇门。周围几个村里那几个守寡的女人,王寡妇、李寡妇、刘寡妇……哪个没被你们骚扰过?” “欺负人家男人死了,无依无靠,孤儿寡母,不敢声张,是吧?” 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鞭子,狠狠的抽打着赵家兄弟肮脏的灵魂。 “她们心里,怕是早把你们千刀万剐了无数遍,诅咒你们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如今她们的诅咒也该应验了!” 赵庆生脸色煞白如纸,急急辩解,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不……不是那样!陈冬河,你听我说……那……那是有原因的!” 他的眼睛疯狂转动,寻找一线生机。 “最过分那次,是老二!是他鬼迷心窍!想把刘寡妇家那小崽子扔井里逼她就范!” “是我!是我拦着的!我还有点良心……我没让他那么干……” 这话如同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赵老二猛地挣开了嘴上早已松动的布条,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夹杂着血丝横飞,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 “赵庆生!我日你先人板板!你他妈的放屁!满嘴喷粪!” “明明是你出的馊主意!是你说的那小崽子哭得烦人,吵得慌,扔井里吓唬那娘们!吓唬住了就能得手!” “现在你全推我头上?你以为陈冬河是傻子吗?!他能信你这套鬼话?!” “要不是你撺掇,我能去干那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明明就是你拉我去的!要死大家一起死!你也别想活!” 第460章 狗咬狗 赵庆生眼见被彻底拆穿,也豁出去了,脸红脖子粗地回骂,丑陋不堪: “就是你!你个没人性的东西!刘寡妇现在最恨的就是你!恨不得生吃了你的肉!剥了你的皮!” “你才不是人!是你先摸上门去的!你被刘寡妇用剪子扎出来,手臂上还留着疤呢!你不会不认吧?” 两兄弟竟在这生死关头,如同两条争食的野狗般毫无廉耻地互相撕咬谩骂起来。 将往日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卑鄙心思悉数抖落。 丑态百出,暴露无遗。 月光照在他们扭曲的脸上,像是照见了人性最阴暗的角落。 陈冬河冷眼看着,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厌恶。 这类事情,他上辈子听得太多,见得也太多。 村里、屯子里,总有些类似的,甚至更腌臜的事情,被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勉强捂着,直到多年后偶尔才被揭开一角。 他对此并不真正感兴趣,更无意也无资格去做那判案断事的青天大老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两兄弟丑陋的狗咬狗:“你们吵够了没?” 两人顿时噤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惊恐地望向他,像两只待宰的癞皮狗。 陈冬河的目光扫过他们惨无人色,扭曲变形的脸,淡淡道: “你们怎么互相咬,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想做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件——”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冰冷的空气里。 “送你们下去,给我堂哥陈木头磕头赔罪!”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陈冬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更加清晰: “当初你们逼得他走投无路,喝下那碗拌了老鼠药的高粱糊糊时,可曾有过半点手软?!” “可曾想过他家里那还没长大的两个孩子,以及孤苦无依的女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悲惨的场景。 “或许有过那么一丝吧,但我没看见,你们也不必解释。所以,我不替他原谅你们。” “我只负责,把你们原封不动地送到他面前。”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他若原谅了你们,是你们的造化。” “若没有……那十八层地狱里的油锅刀山,你们就慢慢熬着吧,总有一天能熬到头。” 赵家兄弟彻底绝望了。 他们总算听明白了,陈冬河压根就没想过给他们留一丝一毫的活路。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陈冬河不再看他们。 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喜欢干净利落。 奎爷以前常念叨的话,他上辈子用半生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才体会得透彻。 人这辈子,得意时身边围着的都是好人,失意时身边一个都靠不住,除了血脉至亲。 如今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父母俱在,叔叔安好,而自己也早早的娶上了漂亮贤惠的媳妇儿。 他绝不能再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自己重视的人再因自己的无能或心软而受到伤害。 眼前这两兄弟,连同他们那一家子毒瘤,就是通往未来安稳日子的绊脚石。 必须彻底干净地清除,不留后患。 这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一场针对自己,不容有失的自我救赎。 陈冬河面无表情,声音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淡漠疏离,不带一丝人气: “时候已经不早,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你们如今什么处境,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家兄弟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你们赵家祖上就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偷抢拐骗,坑蒙拐诈,这些黄白之物,来路恐怕也正不到哪里去。” “如今落在我手里,估计也是命数使然。我会让他们实现更好的价值!” “放你们走?等于把我自己的身家性命,把我爹娘的未来,都交到你们这两个毫无信义可言的小人手里。” “就算是你亲爹赵守财,在我这也只能是个死人,只能是喂了狼的失踪人口。” “只有死人,才会乖乖闭嘴,才不会爬出来反咬一口。”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这冷酷的断言,山林深处,狼嚎声再次响起。 而且比之前更近、更密集,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饥饿与急切。 绿油油的幽光已经开始在远处的林木阴影间闪烁,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逐渐增多,缓缓逼近。 陈冬河脸上浮现出那种让赵家兄弟毛骨悚然、如见恶鬼的嘲讽笑意: “听,来接你们的伙计越来越近了,还挺心急。你们一家人,马上就能在这狼肚子里整整齐齐团聚了,黄泉路上,倒也不算寂寞。” “话,就说到这儿。好歹路上做个明白鬼。免得稀里糊涂的,死也没法瞑目!”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刺激出最后的,扭曲的急智。 赵庆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声音嘶哑破裂,几乎扯断了声带般地喊道: “陈冬河!等等!你再想想!等过几天,村里那些人,或者公安找到这里,发现我们被狼啃得稀烂,可钱呢?” “那两千多块钱呢?狼又不吃钱!钞票又嚼不烂!到时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钱也没踪影,他们肯定会怀疑!” “会觉得是有人黑吃黑,杀了我们吞了钱,再伪造了现场!你脱不了干系的!” 第461章 摆脱嫌疑 “会觉得是有人黑吃黑,杀了我们吞了钱,再伪造了现场!你脱不了干系的!” 陈冬河脚步一顿,转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仿佛刚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恍然,拍了拍脑门: “哦?这倒是个疏忽。多谢提醒,差点忘了这茬。” 他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大多是十元面值的“大团结”,还有一些零散的毛票。 他慢条斯理地将钱分成两份,走上前,粗暴地塞进赵庆生和赵老二脏污的棉袄怀里、衣兜里、领口里。 纸币坚硬而冰冷的边缘刮过他们剧烈颤抖的皮肤,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和绝望的呜咽。 “这样就行了。”他一边塞,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两兄弟听: “这些钱散落在你们尸体旁边,或者被狼撕扯得到处都是,就是你们兄弟俩见财起意,卷款潜逃,结果运气不好遭遇狼群的最好证明。” “谁也挑不出毛病。还得谢谢你们提醒,差点留下这么大个破绽。” 他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松: “好了,这下圆满了。既给我那可怜的木头堂哥报了仇,雪了恨,又得了实惠,两全其美。你们也算死得有价值。” 撂下这话,陈冬河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没入密林更深处的阴影之中,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他踩过的雪地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就被山上打着旋的风吹起的雪沫子填平抹去,不留痕迹。 他并没有真正走远,而是藏身于一簇茂密异常,挂满冰凌的灌木之后,透过枝桠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空气中弥漫着狼群特有的,越来越浓烈的腥臊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不过几分钟,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从四周密集地响起。 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 一头体型格外硕大,毛色灰白,一只耳朵撕裂的老狼率先走出树林。 它警惕地嗅着空气,目光很快锁定了地上两个无法动弹的“猎物”。 狼王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嗥叫,更多的狼从阴影中钻出。 它们眼睛冒着贪婪而饥饿的绿光,呈半圆形一点点围拢上来。 利齿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死亡光泽。 赵庆生和赵老二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随即,二人的声音便被狼群猛扑上来的疯狂撕咬声,低沉的咆哮声,以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彻底淹没。 积雪被挣扎的肢体和喷溅的温热鲜血搅得一塌糊涂,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冬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血腥残酷的一幕,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 直到确定那两兄弟绝无任何生机,他才悄然退后,转身朝着山外熟悉的小径疾行而去,直奔县城的方向。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的领口,他却似乎毫无所觉,仿佛身体的感官都已隔绝在外。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悄然覆盖着来时的脚印,以及今夜发生在这荒山野岭的一切血腥与罪恶。 天色蒙蒙亮,东方天际才勉强透出一丝鱼肚白,陈冬河已经骑着那辆结满霜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再一次来到了县城。 寒风扑面,吹得他脸颊生疼,嘴唇干裂。 但他目光沉静如水,直奔那座青砖砌筑,门庭显眼的公社大院。 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路面,发出轻微的脆响。 通报之后,出来见他的并非往日相熟的那位总是睡眼惺忪的年轻办事员,而是王凯旋本人。 王凯旋穿着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高高竖着,遮住了部分下巴。 看到陈冬河,他脸上立刻露出热情却不失精明的熟络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 “冬河兄弟!这么早?快,屋里说话,暖和暖和!这鬼天气,能把人冻透!” 他的目光却在接触陈冬河冻得发红发僵的脸庞和似乎比平时更沉静几分的眼神时,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他将陈冬河让进烧着暖和煤炉的办公室,亲手倒了杯滚烫的开水递过去。 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一瞬间的表情。 陈冬河率先开口,将昨天在郊外被人抢劫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啥!你在路上被人盯上了?两千多块钱都被抢了?怎么回事?慢慢说,别急,在哥这一亩三分地,还没人敢真乱来!”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漆面斑驳的办公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陈冬河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子,暖着几乎冻僵的手指,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后怕和愤懑,语气也加快了些: “王哥,可不是嘛!昨天我弄了点熊肉,想着给奎爷送去尝尝鲜,结果在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就被一大群老百姓给堵住了。” “无奈之下只能现场将那些熊肉处理给供销社的正主任,拿了两千一百零五块钱,然后买了些东西就往回赶。” “结果刚出县城没多久,就觉着后面有尾巴跟着,好几条人影,鬼鬼祟祟的,跟了我一路。” “到了老林子边上才想动手抢,全他娘的带着家伙!” “幸亏我机灵,直接将那些钱扔在地上,转头就跑。” “仗着自己对山路熟,再加上那些家伙忙着抢钱,钻了林子小路七拐八绕才甩掉。” 他语速稍快,显出些心有余悸的喘息。 他顿了顿,端起缸子凑到嘴边吹了吹气,却没喝,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和疑虑: “王哥,不瞒你说,我这心里直犯嘀咕,七上八下的。” “以前来回跑那么多趟都没事,偏偏这次……我刚跟供销社的主任郑老哥做了笔不大不小的买卖,就被人盯得这么死。这……这会不会太巧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凯旋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第462章 祸水东引 王凯旋听着,眉头先是皱紧,听到最后反而舒展开来。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力道不小: “兄弟!你指定是多心了!想岔了!绝对不可能是郑主任那边的人!不可能!”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推心置腹地说: “郑老弟那人……嗨,他的根脚不在这边儿,人家志不在此,心气高着呢!更不在乎你这点三瓜两枣的山货钱。” “说句实在话,别说两千块,就是两万块现金摆他面前,他眼皮子都未必愿意抬一下。” “他在乎的是别的,是前途!是位置!是往上走的台阶!你懂吗?” 看到陈冬河捧着茶缸,眼神低垂,似乎仍将信将疑,王凯旋脸色稍稍严肃了些,身体坐正,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冬河,你跟哥交个底。你来这里之前没做别的动作吧……要是真做了,哥立即想办法帮你抹掉线索!” 他眼神锐利,似乎想从陈冬河脸上细微的肌肉抖动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陈冬河内心热流浮现。 他知道王凯旋绝不是在单纯糊弄他。 这话里有提醒,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但他已有自己的决断和必须要守住的秘密。 “叔,这一次我确实是阴沟里翻船,被人给抢了。” 陈冬河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懊丧。 “昨天我来给奎爷送货,枪和刀啥都没带,赤手空拳的肯定不会和那些人拼命。” “老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左右不过是一头熊瞎子而已,我还真没放在眼里,更不可能跟他们玩命。” “只是人长这么大,我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本想着回去带上家伙什,再叫几个帮手,把这帮人的腿都给打断,然后把钱拿回来。” “但后来一想,根本不值得。为了这群混子,不值得把我自己搭进去!毕竟,私下伤人是违法的事儿。” 听陈冬河这么一说,王凯旋内心松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拿起桌上的陶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呷了一口。 如果陈冬河真的私下叫上帮手,带着刀枪跑去伤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保他。 他知道陈冬河的性子。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温顺,又好说话,为人仗义,是个热心肠的主。 可真惹急了他,山里的野猪黑熊甚至老虎都讨不着好。 更何况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 王凯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冬河,我知道你小子啥性格。刚才猛地听你那么说,我还以为你特娘的又给人挖坑了。” “毕竟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手上又有真本事,等闲几个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刚才听说那些混子抢你的钱,我首先想的不是你吃没吃亏,而是他们会不会倒霉。” 他这话半开玩笑,但眼神却带着几分认真。 他可是听人说过,陈冬河独自一人进山,第二天拖着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回来。 那野猪身上除了枪眼,还有几处深深的刀伤,可见搏斗之激烈。 这样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轻易被几个混混抢了?! 陈冬河也能听出王凯旋对自己的关照,明白这话中蕴含的另一层意思。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愤怒:“叔,我这是忍了又忍,才把这口气咽下去。” “要不然别说带枪,我就是随便找把刀,也能让这群家伙哭爹喊娘。” “之所以这么早来麻烦你,无非是想通过正规渠道,趁他们还没把我的钱花出去,及时止损。” “毕竟,咱林业队的人管不到这方面。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王叔你了。” 王凯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脸上浮起笑容: “不错,你小子现在越来越成熟了。遇事三思而后行,千万别冲动。谁敢欺负你,叔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着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张,去请刘队长过来。” “我立刻让人跟你走一趟。你知道那些人身份吗?” “如果不知道,就让他们去调查。这事非常恶劣,足足两千多块,还是团伙作案,够把他们送进去吃花生米了!” 陈冬河飞快点头:“我认识其中两个,是赵家村的两兄弟,一个叫赵庆生,一个叫赵老二。” “他们大姐叫赵翠花,是我们村老宋的媳妇儿。” 王凯旋眉头皱了皱,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 “冬河,我感觉你应该是被他们两兄弟盯上了。既然你认识,那就先去找他们。” “我让刘队带人跟你走一趟。发生这么恶劣的事,必须第一时间解决。” 很快,门外传来有力的脚步声,一人推门而入。 见到这位刘队时,陈冬河眼睛微微一亮。 对方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只需一眼就知道对方手上绝对沾过血。 毫无疑问,这是从血与火中磨练出来的。 刘队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他长着四方脸,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 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如鹰,给人的感觉刚正不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这小子是我的一个晚辈,昨天下午的时候在县城外面的村道上被人抢了,金额特别大,事情非常恶劣。你跟他走一趟,先去把人找到。” 刘队一个标准的敬礼,声音洪亮地道:“保证完成任务!” 王凯旋朝陈冬河点点头,脸上带着微笑: “你小子是受了委屈,但千万不能冲动,最好别把人打伤,抽几个巴掌出口气也就算了。”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可以动手,但不能过分。 陈冬河立刻装作激动:“叔,那我先去找那两个家伙。我赚的钱都是提着脑袋在山里和野兽拼命得来的。” “眼瞅着年关了,家里又在修房子,本打算卖了这头熊瞎子过个肥年,竟然被几个混混给抢了,想想都特娘的憋屈!”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颤抖,既表现愤怒,又不失克制。 第463章 钱财动人心 刘队一开始还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历,也没听说过王凯旋有侄子辈住在乡下,还是个猎户。 此刻他心中也有些好奇。 他注意到陈冬河虽然穿着朴素,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能穿透人心,绝不是普通庄稼汉该有的眼神。 出了县大院,刘队也叫上几个得力干将,他们这才互相介绍名字。 “你就是陈冬河?” 刘队脸上带着错愕,之前他没少听陈冬河的名声,尤其是“猎虎英雄”这个称号。 关键对方打死的不只是一头老虎。 就算给他一把枪,让他单枪匹马去找老虎麻烦,他心里也发怵。 毕竟他是真见过那东西,当初差点要了他的命。 然而猛虎却被陈冬河弄死了,还不止一头。 可想而知,陈冬河的实力有多强。 陈冬河装出惊讶的样子,指了指自己:“刘队也知道我?是不是王叔和你说过?” 刘队微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经济牌香烟,递给陈冬河一支。 刺啦划了根火柴先给陈冬河点烟之后,他自己也点燃深吸一口。 烟草的辛辣气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与其他公安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煤烟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你成大英雄可是咱们县的传奇人物!不只是老王和我说过你,咱们县大院里好多人都提过你。” “还有人说要把你吸收进公安队伍,说你是真厉害。” “只可惜被林业队抢了先,而且老王说了,你的能力更适合待在林业队。” “没有对付犯罪分子的经验,但对付山中猛兽却非常有经验。绝对的炮头角色!” 陈冬河立即挺直腰板,声音恰到好处地提高了些许,摆出年轻人固有的自信模样: “那是当然!只要是山里有的牲口,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我还没见过谁的打猎能力比我更强,连那些老炮头都对我佩服有加,他们说我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刘队一直仔细观察陈冬河的表情。 看他这表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面前这小年轻应该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打算一路上再多观察。 随后,他才向陈冬河了解事情的始末。 陈冬河也没有任何隐瞒,直接道: “我刚弄了一头熊瞎子,准备送去奎爷那儿。我打来的猎物,基本上都卖给了奎爷。” “昨天进县城的时候,风有点大,盖在黑熊身上的雨布被吹跑了。” “本来我想着也没啥事,谁能想到,现在县城缺肉竟然缺的那么厉害,我直接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那架势,可以压压一片。老实说,当时真有点把我给吓着了。我情愿面对一群狼,都不愿意面对那么些看着熊肉眼冒绿光的人。” “大家伙儿要买我的熊瞎子,给的价钱也合理,我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就同意了。” “我辛辛苦苦冒险在山里打猎,可不就是为了多卖点钱吗?对了,供销社郑主任也可以给我作证。” “交易是钱货两清,当时人多眼杂,我们也没有刻意避讳,可能就是那时候被盯上了!” 陈冬河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 特别是在说到那些人拦路抢他时手上拿着刀。 他描述得很仔细,甚至连那些人拿刀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急促,将当时的紧张气氛再现得淋漓尽致。 “刘队,我还记得他们手上拿的刀,应该是自己用钢筋砸扁磨出来的,另一头用布裹着。估计他们早就准备了这种凶器。” “带头的赵庆生和赵老二两兄弟认识我,在交谈的过程中暴露了身份。” “他们大概也知道我打猎厉害,但他们还是敢抢我的东西,就是看我没带刀也没带枪。” “我真后悔!当时还是大意了。要是带着枪过来,那些家伙肯定不敢来抢。” “下次一定得长记性!要是再有人敢打老子的主意,一梭子给特娘的搂过去,保证老老实实。” 说到此处,陈冬河恰到好处地露出懊悔之色,甚至右手握拳轻轻捶了一下左掌。 刘队理解的拍拍他的肩膀,微微叹气道: “这次你确实警惕性太差了,尤其是县城往你们村里走的路,大冬天的没啥人。” “要是被凶悍的劫匪盯上,人家手里拿一把土铳,根本不给你活命的机会。” “你要是拿着武器,那些人肯定会有顾忌。” “所以,下次进城卖猎物的时候,叫上村里人一块来,别一个人行动。” “钱财动人心。眼下又临近年关,这个月我们队伍光是处理抢钱的事,就已经有十一例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为一点钱财铤而走险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又没有摄像头,破案难度很大。 甚至有很多连环凶杀人案都无法找到真凶。 各种失踪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比如赵守财父女二人失踪的事情,按照正常情况,得再过一阵才会有人发现! 和几十年后根本没法比。 陈冬河装出难以置信的样子:“这么多?” 刘队神色严肃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看上面的记录: “其中还不包括那些没报上来的。被抢个三五块,往往都会自认倒霉。” “有些乡亲进城卖点山货,辛辛苦苦折腾一天下来,连本带利不到十块钱,结果还被人抢了。” “他们因为经常要走那条路,又怕被报复,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忍气吞声,才纵容了那些混蛋的胆大妄为。” 陈冬河没再多说。 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如果只是被抢几块钱,确实没必要惊动公安。 万一没把人找到,还被那些人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找麻烦。 遇到性格凶悍的,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这种事可不只一两次。 他记得,前年邻村有个老汉,因为被抢了五块钱报官,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倒在村口的水沟里,腿被打断了,肋骨也断了两匹,半条命都没了。 自此再没人敢轻易报官。 第464章 调查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很快来到赵家村。 寒风吹得人脸生疼,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时天色已近上午十一点,村庄被白雪覆盖,屋顶冒着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宁静。 “冬河?” 听到背后传来的喊声,陈冬河疑惑地转头。 明明感觉声音有些熟悉,可面前这人他却没记得在哪里见过。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身上带着一股葱花和油烟的味道。 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角布满鱼尾纹,但笑容十分真诚。 “我是你舅舅同学赵大贵,别人都叫我赵厨子。那会儿你去你小舅家玩,咱们还见过面。当时我给你舅舅送了一笼猪油,你还记得不?” 陈冬河想起了这个人,惊讶道:“叔,你是赵家村的人?” “当然了,冬河,你这是……” 赵厨子看着陈冬河和身后几名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枪,神情严肃的公安,眼神惊疑不定,下意识在有些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在这个年代,公安上门往往意味着大事发生,村民们对此既好奇又畏惧,赵厨子显然也不例外。 “这事说起来有点丢人!谁能想到我天天打猎,在深山老林里横着走,居然在路上被人抢了。” 陈冬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尴尬而郁闷的表情,右脚重重地踢着地上的积雪,像是在发泄。 赵厨子满脸惊愕。 拦路抢劫这种事他们也时不时听说,基本上每年年关时就会特别密集。 可真正发生在身边,这还是第一次。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今天刚领的工资,总共不过二十块钱。 这已经是他一个月的收入了。 “谁干的?不会是我们赵家村的人吧?” 赵厨子眼中带着难以置信,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他们赵家村民风也算淳朴,好像还没出过这样的人。 如果真有人抢了陈冬河,那是给整个村子抹黑。 你要知道,陈冬河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打虎英雄。 有这么一个炮头级的人物在,无形之中震慑着山里的畜生,周围的人都多了几分安全感。 所以严格说起来,大家伙儿都欠着他的人情。 如今倒好,赵家村的人竟然将陈冬河给抢了,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陈冬河点头:“抢我的人当中有两个我见过,赵庆生和赵老二。” “居然是他们?!” 赵厨子先是愕然,随后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咬牙切齿道: “他们这一家就是我们村里的毒瘤,不干一点人事!” “赵守财那狗日的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那个闺女嫁到你们村后,可把老宋祸害得不轻。” “听说两个人都已经闹离婚了。有这事吗?” 赵厨子说得激动,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对赵家父子积怨已深,最后又好奇的看向陈冬河。 刘队可不想让这两人继续聊下去,否则还不知道得聊到什么时候。 他也算看出来了,赵厨子这是在打听八卦。 他轻咳一声,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枪套上,沉声道:“先带我们去赵庆生和赵老二家里。” “对对对!”照竹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先去找这两个小王八蛋。” “这两个小畜生简直就是给我们村子抹黑!我给你们带路,我知道他们家在哪儿。” 赵厨子人还不错,一副热心肠。 这种事若换成别人,恐怕会因为害怕惹祸上身选择避而远之,最多只会几个方向,绝不会主动带路。 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来到赵守财家里。 结果发现大门紧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门槛前积了厚厚一层雪,看不到任何脚印,显然这几天都没人进出。 屋檐下结着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窗户纸破了几处,在风中哗哗作响。 “这两个小王八蛋肯定不敢回来。这两天赵守财也没出来晃悠,可能因为他闺女和老宋离婚了,觉得丢人。” “搞不好人都不在家,出去避风头了。平时赵守财可没少埋汰别人,现在也怕别人反过来笑话他。真是风水轮流转,呸!活该!” 赵厨子说到这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洞。 刘队眼见赵厨子喋喋不休,微微蹙眉,直接开口道: “能不能把你们村长叫来?我们准备直接进屋搜查。” “毕竟,那可是两千多块,不排除赵守财也一起作案的可能。” 赵厨子听到竟然涉及两千多块钱,不由愣了一下,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冬河,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立刻去叫人。 很快,村里的人都听到消息跑了过来,在赵守财家的院子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眼下正猫冬的时候,这几日又风雪交加,一个个都在家里憋坏了。 出这么大的事情,大家第一时间就想过来看热闹。 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不时朝赵守财家指指点点。 孩子们在大人腿间穿梭嬉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热闹场面。 刘队心中无奈。 从部队转业之后在基层干了这么些年,这样的情况他遇到多了,又不能把所有人都赶走,索性让手下人注意警戒也就是了。 简单跟村长说明情况后,在村长和其他几个赵守财本家人的见证下,几个队员直接把大门卸了。 门一打开,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眉。 进屋之后,刘队随意查看一番,失望地摇摇头,对陈冬河说: “看这里的情况,应该三四天没人回来过了。” “家里也没更多线索,看来只能从别的地方开始调查。” 随即,他又将目光看向周围看热闹的赵家村村民,大声询问道: “乡亲们,你们当中有没有谁熟悉赵庆生和赵老二?知不知道他们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 第465章 我们才是受害者 “我知道!” 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立刻举手。 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裤,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平时赵庆生和赵老二据说都在县城里混,很少回来。” “上次他们回来时,从我们家抢了一只老母鸡,扔下两块钱就走了。” “那老母鸡可是咱家唯一下蛋的。隔县城里,至少也能卖五块钱!把我娘都气病了。” “那次他们还带着县城里的人过来,听说他们兄弟就住在那人家里。” “那人的家就在供销社旁边,好像叫什么……豹子哥!” 刘队眼睛眯了眯:“多谢你提供的线索,这个豹子哥我知道是谁,现在我们就先去找他。” “还希望各位不要给这一家子通风报信。如果看到赵庆生和赵老二回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帮忙把人控制住。” “他们集结混混拦路抢劫两千多块,这事影响太大,肯定会严办!有人包庇,按同罪处理!” 他的语气严厉,犀利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 众人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他对视。 在这个年代,包庇抢劫犯可是重罪,尤其数额如此之大,没人愿意惹祸上身。 陈冬河本来还想着,调查到那几个混子头上,至少也得两三天时间。 现在可不像后世信息发达,调查一个人都需要不断走访。 谁曾想,这小子直接给了一个重要线索,也省得他继续等待。 他将手伸进口袋,再掏出来时,手上抓着好几颗水果糖。 这其实都是他扔在系统空间里的,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谢了,我身上也没带啥东西,这几颗水果糖你拿着甜甜嘴。” 那半大小子的眼睛骤然亮起。 糖这种东西,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就是奢侈品。 尤其是农村里的孩子,很多人只是听说,尝都没有尝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果,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连声道谢。 然后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脸上立刻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其他人则是羡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咽着唾沫。 陈冬河跟着刘队一行人骑着自行车再次回到县城。 凛冽的西北风似乎更烈了几分,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们蹬车的速度却不慢。 刘队直接带人来到供销社旁边一处破旧的院子。 院墙是用土坯垒成的,已经有些倾斜,墙头上积着未化的雪。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的年画已经褪色,依稀可见“年年有余”的字样。 路上陈冬河也听刘队说,那豹子哥上个月刚被他送进去,是因为偷东西。 没想到死性不改,现在竟然还变本加厉,开始拦路抢劫了。 刘队说起此事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混混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除不尽。 此时他们来到院子外面,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叫骂声。 声音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传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偶尔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显然里面的人情绪激动。 “豹子哥,咱们绝对不能吃这个闷亏!赵庆生和赵老二那两个王八蛋居然真的有帮手!” “而且还不止一两个,直接把咱们都给敲晕了,居然连人影都没看着。” “特娘的,下手也够狠的,老子现在都感觉脖子疼得不行。再重一点,怕不是要了老子的命。” “我怀疑咱们是被那两个王八蛋当枪使了,就算咱们没想去欺负他们,估计他们也会来个黑吃黑。” “说啥都不能放过这两个小畜生!就不信他们能在外面躲一辈子,咱们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他们村。” “甭管是他爹还是他姐,但凡是他家有人在,直接就给我绑了!” “特么的,人长这么大,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口气不出不行!” 听着那些人的话,刘队和手下几个人对视一眼。 得了,现在连查都不用查。 这些人自己说得明明白白,不过好像他们也吃了大亏。 刘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真是贼喊捉贼,自投罗网。 “豹子哥,你真是长本事了啊!上个月还在偷东西,这个月就敢拦路抢劫,还是抢了两千一百零五块。”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豹子哥那群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看到刘队带人走进来时,忍不住哆嗦起来。 无论在什么时代,公安都很有压迫力。 豹子哥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更何况,刘队还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转业军人,身上的那股血与火炼就的气质,可不是这些混子能承受得住的。 尤其是豹子哥,直接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地上的尘土因他的动作而扬起,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下飞舞。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刘队,你误会了,我们可没抢钱!现在我们才是受害者,我们被别人抢了,还被人打晕了。” “你看我脑袋后边还有个大包,疼得我现在走路都犯晕乎!还有兄弟直接留了道口子,现在还血呼啦的。” “是啊,我们是受害者,全都被打晕在雪地里。抢钱的是赵庆生和赵老二那两个王八蛋,直接跑没影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出来,甚至忍不住咒骂赵家兄弟,刘队只是冷笑一声,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 仅仅只是眼神,就把那些人吓得面无人色。 豹子哥根本不懂法,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大委屈。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那里确实有个鸡蛋大小的包,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面对刘队那凛冽的目光,也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他说话时声音颤抖,不时用手抹去额头冒出的冷汗。 他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如何被赵家兄弟忽悠去抢劫,又如何被人从背后偷袭,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真是受害者一般。 第466章 有嘴说不清 “这么说来,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刘队听完之后,忍不住冷冷的质问道。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步,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的脸,所到之处无不低头避让。 豹子哥点头如捣蒜。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表情。 此时他们谁都没有去关注身为正主儿的陈冬河。 而陈冬河就靠在门口静静看着,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果然和他所料的一样。 这群家伙根本不知道干的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根钢筋磨成的匕首,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迹还是血渍。 刘队怒道:“我看你们就是活该!不管你们是不是被人黑吃黑,抢了两千一百零五块是事实!” “就算最后你们的钱被别人反过来抢了,你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 “跟我回去吧!如果配合具体,你们勉强能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只能吃铁花生!” 这句话把那些人都吓到了。 他们压根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其实他们事后也非常后悔,后悔不该被钱迷了心窍。 他们只是一群混子,不是什么凶悍的狠人。 有人甚至被当场吓得尿了裤子,浑身颤抖不已,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深色的水渍在棉裤上蔓延开来,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尿骚味,混合着烟草和汗臭,令人作呕。 随后就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声音凄厉,在破旧的院落中回荡。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抱头痛哭,场面一片混乱。 但刘队带来的公安们训练有素,很快将所有人铐上手铐,押解出门。 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甚至躲在人群里偷偷叫好,鼓起掌来。 可见这帮混混平日里的行径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人被带了回去,所有人对这件事都供认不讳。 现在摆在刘队面前的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赵庆生和赵老二明显是早有防备,玩了一手黑吃黑,卷款潜逃了。 “冬河,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调查到底。赵庆生和赵老二肯定是跑了。” “就目前这个情况,很可能赵守财和他大姐赵翠花也一起跟着跑了。” “毕竟,那可是两千一百零五块,相当于普通人七十个月的工资,不是小数目。” “拿着这笔钱,足够他们在任何一个地方安家落户。”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追回财物,然后将他们绳之以法。” 刘队说着,拍拍陈冬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歉意。 他知道这笔钱对陈冬河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用命换来的血汗钱,搁谁都会心疼。 只可惜赵家兄弟太狡猾了,直接拿着钱一家人消失无踪,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 陈冬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无奈的表情,叹息的说道: “哎!谁能想到,他们一家人竟然都跑了。这笔钱能追回最好,实在找不到人也就算了,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是一头黑熊瞎子而已,对我来说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刘队,有消息了随时联系我就是了!” 刘队内心其实很明白,在这个年代,携家带口跑路,很难把人找回来。 何况人家是早有预谋,提前盯上了陈冬河,搞不好一切都计划好了,这样想要抓住他们的难度就更大了。 但刘队还是忍不住叮嘱了陈冬河几句,让他下次再进城卖猎物时,一定要多找几个人陪同,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带着猎物出门。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知道钱财外露的危险性。 陈冬河找到王凯旋,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随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只飞龙。 飞龙的羽毛鲜艳,即使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也显得格外漂亮。 这是他之前打猎的时候特意留下的,本想带回家给媳妇儿李雪炖汤补身子,现在干脆拿来答谢王凯旋。 “王叔,其他的猎物都通过奎爷放出去了,这只飞龙我没舍得卖,本来想自己留着吃,但谁想到发生这事。这次还得多谢叔你帮忙。” “若不是因为有王叔,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只能装瞎。搞不好得惹出大麻烦来。” 王凯旋急忙道:“只是举手之劳,你小子还给我送一只飞龙?我可不能犯错,更何况这东西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等着!” 说着他回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罐茶叶。 现在的茶叶基本上都是用纸包着,而这罐茶叶却是用白陶瓷装着。 罐身上还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赫然写着“特级龙井”。 这是去年他老丈人去杭州出差时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喝。 “我这里没啥好东西,这是我老丈人那里拿过来的茶叶,一共带来两罐,这一罐就给你了。” “你小子肯定不亏!像这种好茶,极其难得!” 王凯旋将手上的茶叶罐塞进陈冬河手里,有几分得意的说道。 “多谢王叔,我就不和你客气了,等过年了再来给你拜年!” 陈冬河笑眯眯地接过茶罐,又聊了几句,这才离开。 陶瓷罐子冰凉的手感透过手套传来,但他心里却暖洋洋的。 陈冬河随后又跑去奎爷那里混了顿饭,顺便把真实的情况透露了一番。 对于奎爷,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之所以主动说明,也是因为他知道当局者迷,希望奎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帮忙看看,自己这番操作下来,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奎爷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陈冬河总算是彻底的放下心来。 等他骑车回到村里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天色也有些微微擦黑。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泛起一片金红。 给他家盖房子的人,此时就在两处大锅台周围聚着。 锅台里面的柴火不断燃烧,产生的热量驱散寒气。 人们围着火堆,有的蹲着,有的坐在木桩上,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碗。 锅里煮着萝卜汤,散发出阵阵香气,与木材燃烧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生活气息。 “冬河,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啊?”一个老汉问道,嘴里呼出白汽。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一张揉皱的牛皮纸,但眼睛却很亮。 他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精湛,这次特意来帮忙盖房。 “最近变天了,晚上千万记得早点回来。前两天的雪虽然下得不大,但这几天一直是阴沉沉的天气,可能老天爷又要开始刮白毛风了!” 老汉抬头望了望天,眉头紧锁,似乎在担忧什么。 他经历过太多的冬天,知道白毛风的厉害。 第467章 时机未到 陈冬河将自行车停好,笑眯眯地走过去,和众人坐在一起烤火。 火焰跳动着,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伸出手在火上烤着,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听着大家的话,他笑着搭话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拦得住?” 刘大婶叹气道,手里的针线活不停:“谁说不是呢?也就是这两年咱们日子好过了点。” “我记得曾经闹饥荒的那几年,也是大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咱村几个知青去山里挖野菜,结果就遇到白毛风。” “三个女知青,两个男知青,谁都没回来!”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针在布料间穿梭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只隔了一晚上时间,等第二天咱们再去找人的时候,全冻成了冰棍。”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当年的惨状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些冻僵的尸体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互相依偎,有的蜷缩成一团,场面凄惨无比。 提起这件事情,众人也是跟着长吁短叹,回忆曾经的不易。 那几年闹饥荒,陈冬河虽然已经出生了,但却不记事。 而他又是家里的独子,肯定饿不死他。 但他心中也有些好奇,直接就问了出来。 “刘大婶,咱们这里背靠大山,物资丰富,闹饥荒的那几年对咱们这里的影响很大吗?” 听到他这话,那些年纪大的人都是下意识点头。 陈冬河确实有些想不通。 按照当时所面临的情况来看,就算是闹饥荒,应该也不会牵扯到他们这里。 他记得小时候虽然吃得不好,但至少没饿过肚子,山里总能找到些吃的。 陈大山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无奈地摇摇头,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时候整个种花家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我们这里就算物产再怎么丰富,但人都已经快要饿脱相了,那些山中的畜生肯定也饿得不轻。” “打猎肯定行不通。每日连饭都吃不了,饿得两腿直打晃,就算把一头傻狍子摆到你面前,你都未必能抓得住!” “况且那时候我们这里的大部分物资,都是直接送到了别的地方,勉强饿不死人罢了!” 陈大山的语气中带着无奈。 那是整个时代的悲剧,非一人一村所能改变。 其他年纪大的人也都是点头附和。 刘大婶唏嘘道:“别提那几年了,简直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就连山上的树皮,都有人扒了去啃。” “尤其是第一批下乡的知青,天南地北哪里的人都有,有些地方的人过来之后饿得皮包骨,但眼睛像狼似的!” “听他们说,有些地方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她说着,摇了摇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仿佛想用忙碌来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陈冬河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们这里虽然没有受灾,但所有人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这里也不可能吃得饱饭。 更何况,天灾只是一部分,还有另外的原因无法明说。 他暗自庆幸自己生在了相对好的年代,虽然依然贫困,但至少不会饿肚子。 此时,他听着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忆苦思甜,内心也在庆幸。 如果是生在最艰苦的那几年,没有系统,再加上当时的大环境,就算是他重活一世,也得饿个半死。 晚上是熬的小米粥,另外一口大锅则是萝卜炒肉丝儿。 只是那一口大锅摆在那里,切了五斤肉,但是配上大半锅的萝卜,找到的只是一些肉星。 不过味道确实很好。 炒菜的大娘将野猪肥油全熬了出来,然后下萝卜丝翻炒,萝卜丝里都带着猪油香味。 找到了肉星,大部分也都是肉渣。 但即便如此,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村民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冬河,你吃不惯这些,娘在家里给你留了好吃的。等到人散了之后,你再回去吃!” 二姐陈小雨悄悄和陈冬河说了两句,端着小米粥和旁边的人聊天去了。 她的脸颊被火烤得通红,辫子垂在肩头,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 她今天特意从县城回来帮忙,穿着崭新的棉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冬河刚想问为什么没有干粮,只是喝小米粥就着炒萝卜丝儿,肯定吃不饱。 看到大家吃萝卜丝时脸上露出的享受模样,都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对这些常年以粗粮为主的村民来说,能吃到油炒的萝卜丝已经是一种奢侈。 他不是圣人,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虽然村里的父老乡亲大多淳朴,但他可不想去试探人性。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 况且,他给的待遇已经够好了,对得起天地良心。 换成别家盖房,干一天也就只管上午那一顿饭,而且都是友情帮忙,不会给工钱。 毕竟,大家都是生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也需要村里人互相帮助。 他这已经算是开了先例。 他记得前年帮邻居盖房时,吃的不过是高粱面窝头就咸菜,相比而言,他提供的伙食已经相当不错了。 甚至可以想象,表面上或许大家都在纷纷叫好,觉得他老陈家仁义。 但是暗地里仍然免不了有眼红或者嫉妒的人各种编排。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根本不可能杜绝这种情况。 等众人吃完饭离开的时候,自发的洗好了碗筷,把大锅也都收拾好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延伸向村子的各个方向。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在窗口中闪烁,像是指路的星星。 “二姐,我看咱村里几个没娶媳妇的家伙,吃饭的时候眼神都在偷瞄着你。” “你要是再不把姐夫的事说出来,估计咱爹咱娘都得着急。” “说不定到时候咱爹都得给你安排相亲。” 陈小雨愣了愣,然后丢给陈冬河一个俏丽的白眼,轻哼道: “之前就已经和咱爹咱娘说了,我眼光高着呢,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 “现在我都已经有工作了,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咱爹娘也不会着急。” “而且也等不了多久的时间了。但是你不能说出去,否则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她说着,做出要掐人的动作,但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打算,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公开。 第468章 风水轮流转 陈冬河看着自家二姐那傲娇的样子,内心有些哭笑不得。 反正他该提醒的都已经提醒了。 而且也就是今天放假,所以才回村,容易见到二姐一面,这事肯定会说出来。 就是不知二姐到时该怎么去应对。 他想起小时候和二姐一起玩耍的日子,那时二姐总是护着他,如今轮到他来操心二姐的终身大事了。 陈小雨才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王秀梅给叫过去了。 煤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人影投在土墙上,放大而模糊。 火炕烧得正热,屋子里暖洋洋的,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娘,我这火炕还没烧呢,是有啥事吗?” 她心中已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尤其是看到老爹老娘严肃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想到陈冬河刚才和她说的话。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心跳开始加速。 王秀梅绷着脸道:“小雨,你今年也不小了,你弟弟都已经摆了酒席,娶了媳妇儿。” “现在除了四丫头,咱家就是你这个老大难!” 她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眉头紧锁。 作为母亲,她最操心的就是儿女的终身大事。 尤其是这个二女儿,性子倔强,眼光又高,让她很是头疼。 “再留下去,你就变成真正的老姑娘了。虽然冬河在县城给你找工作,但你也不能眼光太高。” “况且,城里的人也不是知根知底,不如娘物色几个人,到时候你和他们见一面。” “如果感觉不错,就试着处一下关系,万一看对眼了呢?” 王秀梅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个适龄青年的情况,都是托媒人打听来的。 陈小雨内心悲呼,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以前她总是喜欢看自己弟弟的热闹。 尤其是每次老爹老娘催促陈冬河尽快结婚的时候,她总喜欢在旁边煽风点火。 现在轮到自己,顿时感觉如同坐蜡!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逃避这尴尬的场面。 她求助似的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也是一脸严肃,显然和老娘统一了战线。 陈小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么多年,她可是太清楚老娘的脾气了。 今天只不过是第一次。 再等几天,恐怕老娘直接能给她安排相亲对象见面。 现在他们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周围十里八村,谁不羡慕? 而且谁都明白,只要是娶她过门,以后肯定少不了各种肉。 她大姐就是前车之鉴。 很多人都是眼睁睁看着陈冬河往那边送肉。 而且每次陈小霞回娘家,都会带些肉回到夫家。 村里的那些大婶闲的没事就坐在村口太阳底下,眼睛恨不得盯在每个人身上。 她可不想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陈小雨准备摊牌。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丝决绝的神情。 “娘,有件事情我和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听到此话,王秀梅的心悬了起来。 旁边的陈大山也是内心咯噔一跳。 他们最怕的就是陈小雨涉世未深,被人蒙骗! 煤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王秀梅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炕沿,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王秀梅忍不住了,看着自家二闺女那吞吞吐吐的样子,着急地道: “有啥话你就说呀!你这样说一半又不说一半的,是想急死我这个当娘的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带着母亲的焦虑和担忧。 陈大山表面看着平静,不动声色地装上一袋烟。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抖动。 自家的大闺女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当初说什么都想嫁给刘强。 因为这事和家里闹了不小的矛盾。 而在嫁过去之后,所受的那些苦,他这个当爹的看着都心疼。 可惜那时候家里也困难,唯一的儿子又不成器,想要帮衬一下都无能为力。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二女儿重蹈覆辙。 他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草味暂时平复了内心的不安。 陈小雨也不敢再犹豫,否则迎接她的便是老爹老娘的男女混合双打。 她急忙道:“爹、娘,你们想哪里去了?我想和你们说的是,我早已心有所属,他并不是最近在城里认识的人。” “他去年便进入了队伍当中,我们经常互通书信。” “他说了,等他今年回来探亲的时候,便来咱们家提亲!” 她说这话时,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翻阅。 “你们放心,他家里条件也不错,我们两个是同学,早已私定终身,而且我非常相信他的人品。” 她的语气坚定,带着少女对爱情的美好憧憬。 陈大山听完之后,总算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想开了,家境如何尚在其次,只要人品好,自己的闺女嫁过去不受气就好。 大不了自家这个当爹的多帮衬帮衬。 反正他也看明白了,自家儿子有能耐,对家里人也没得说,有陈冬河照应着,这三个姐妹不可能吃亏。 烟袋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缓和下来的面容。 他接过那封信,仔细端详着。 虽然大多数字都不认得,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 而王秀梅却忍不住皱起眉头,她追问道: “是不是我见过的那个?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他还对我打招呼了。” “当时我看你们两个的眼色,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来过咱家一趟,说是找你借什么笔记,你出门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拿过!” 她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对儿女的事情格外上心,那些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小雨脸色绯红,颔首轻点。 这就等于是变相承认。 她想起那次尴尬的会面,少年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本根本不存在的笔记,额头上冒出汗珠,说话都结巴起来。 第469章 骑猪少女的梦想 王秀梅微微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自己的这个二闺女。 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甚至性格很火爆,多少沾了些她年轻时的泼辣。 她对那个小伙子的印象非常不错,给人的感觉阳光开朗,长得也好。 但人家去了队伍当中,还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总不能让自己的闺女一直等下去吧? 王秀梅叹了口气,心里既为女儿高兴,又难免担忧。 陈小雨看爹娘的表情,没有硬要阻拦的意思,她心思活络起来,急忙上前帮陈大山捏肩膀,脸上露出满是讨好的笑容。 “爹,其实你也见过他。前几年的时候,他来找我。当时我正准备下地挣工分,然后我和大队长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学校办理退学,其实是我们出去玩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有些心虚。 “退学的事情早就办好了,他当时还劝我继续上,学费他来想办法,但我也不能花人家的钱!”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如果当时家里条件好一点,或许她也能读完中学。 陈大山叹了口气。 当时家里太穷了,已经快要揭不开锅。 要是继续供养二闺女上学,不但要掏学费,还少了一个人挣工分。 而吃饭的人又多一个,对于这个家无疑是雪上加霜,根本就负担不起。 无奈之下,他这个当爹的只能狠心让二闺女退学。 这也算是耽误了自家闺女的前程。 他抬头和王秀梅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煤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冬河一直在门口偷听,本来是想看看二姐的热闹,结果老爹老娘好像变得开明了,居然没有阻拦。 在这种大事方面,他可不会开玩笑。 他轻轻推开门,带进一股冷空气,但脸上的笑容温暖如春。 他笑眯眯地掀开门帘走进来:“爹、娘,刚才二姐也说了,等我那素未谋面的未来二姐夫回来探亲时,就来咱家提亲。咱们就给二姐一年的时间。” “况且,我二姐长得这么漂亮,如今又捧着铁饭碗,吃上了商品粮,根本不愁嫁。” “那家伙如果有眼无珠,敢辜负我二姐,我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眼神中的保护欲显而易见。 陈大山看自家儿子都说话了,把手中的烟袋锅在鞋底板磕了几下,这才悠悠开口。 “行吧,就按你说的做。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姻。既然你二姐喜欢,那就再等等!” 他的语气中带着无奈,但也有一丝释然。 作为父亲,他最希望看到的是儿女幸福。 既然女儿已经有了意中人,他也不好强行阻拦。 王秀梅也没多说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是自家二闺女眼光高,结果现在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眼光太高了,分明就是一颗心挂在了别人身上! 她摇摇头,将小本子收进抽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将来如何操办婚礼。 “那就听你弟的。不过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永远是你弟弟。” “要是没有你弟弟给找工作,你现在还是跟着我们在土里刨食儿呢!” “无论以后你嫁给什么人,都不能忘了你弟弟对你的恩情!” 王秀梅的语气严肃,带着母亲的谆谆教诲。 她深知在这个世上,血缘亲情才是最可靠的依靠。 陈小雨朝陈冬河投去一个无比感激的眼神。 如果没有自家弟弟开口,老娘估计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说不定还会趁机提出什么条件。 现在这件事情糊弄过去,也算是不用再提心吊胆。 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满脸笑意:“冬河,二姐就不说什么谢不谢的话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就算是我嫁人了,但我始终还是你二姐。” “不管是有啥事,尽管来找我!不管是能办,还是不能办,我都会去办!” 她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陈冬河坏笑道:“二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要是不提出点条件,岂不是对不起你的诚意?” “你想干什么?”陈小雨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姐弟俩的年龄相近,以前也经常喜欢打打闹闹。 两个人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如果安静的时间超过十分钟,那便是奇迹。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做好逃跑的准备。 陈冬河脸上的笑意更浓:“二姐,你学两声猪叫听听!你十二岁那年,把村大队的猪圈门打开,想要骑着猪跑,结果却让我来背黑锅。” “你自己说的,事后你会学猪叫,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欠着我几声猪叫呢!”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胆大包天地骑在猪背上,被受惊的猪带着满村子乱窜。 陈小雨脸都黑了,这绝对算是她人生当中最大的黑历史。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想要当一个骑猪少女。 现在被弟弟当面揭短,顿时羞愤交加。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再敢提这件事,小心我打死你!” 她扬起拳头作势要打,但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那段童年往事虽然尴尬,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成了姐弟间最珍贵的回忆。 陈大山和王秀梅两人看着儿女闹腾,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做父母的,最想看到的便是家庭和谐美满的一幕。 煤油灯的光芒温暖而柔和,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织在一起。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氛围,与窗外的寒风凛冽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陈冬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只是调侃了几句,结果被二姐撵了出来。 现在爹娘带着小妹住在三叔家里,等房子建好,自然也就搬回来了。 也就是小丫头现在睡着了,否则肯定会粘在他身上,不愿下来。 他想起小妹天真烂漫的笑容,心里就柔软起来,盘算着明天再去供销社买些糖果回来哄她开心。 最好是小丫头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 “二姐,等明天我就去山里抓一头野猪回来,圆了你骑猪少女的梦想!” “你给我滚!” 陈冬河带着得意的大笑声,一口气跑回了李雪家里。 第470章 大舅那边有急事! 冷风吹在发热的脸颊上,感觉很舒服。 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一颗颗冰晶镶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一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李幽兰最近一段时间都住在李雪姥姥家里,也是想给两个小年轻腾地方。 主要是想让他们多折腾,然后早点抱上外孙。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思想开明,知道年轻人需要独处的空间。 也就是她就这么一个独女,否则的话按你说小两口是不好住在丈母娘家的。 毕竟农村里忌讳这个。 就算自家不在意,别人也会指指点点。 天色蒙蒙亮时,陈冬河撩开了窗帘。 玻璃窗上结着漂亮的冰凌花。 他在上面轻轻哈气,等到冰凌花消融之后,看到外面飘落的皑皑白雪。 雪花大如鹅毛,密密麻麻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已经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远处的山峦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被覆盖。 昨天看天色就有些不对,一直阴沉沉的。 果然今天一早就下起了大雪。 鹅毛大雪飘落而下,阵阵冷风如刀子一般刮过。 在村里都是这般模样,到了大山里,肯定是白毛风。 漫天的雪花被卷起,根本分不清方向。 即使是老猎人,在山里刮起白毛风的时候,都会立刻挖雪窝子,然后藏进去,等着白毛风停下。 白毛风极易带走人体的温度,更容易让人迷失方向,搞不好就会彻底迷在山中。 “冬河哥,今天村里的父老乡亲肯定不会再来上工了。你再休息会儿吧!” 李雪从后面抱住了陈冬河。 温暖的娇躯紧紧贴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心头灼热在燃烧。 下大雪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建房,大家心中也有默契。 她将脸贴在陈冬河宽阔的后背上,感受着丈夫的体温,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他转过身,把李雪紧抱在怀中。 火炕已经没了温度,但怀中的人儿却像是炽热的小太阳。 她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如同黑色的瀑布,在朦胧的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泽。 陈冬河嘴角勾起浓浓的坏笑:“媳妇,昨天晚上还没折腾够,要不然我们继续!”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等十点多再去做饭,到时候我亲自下厨,让你美美地吃上一顿红烧肉。” “你……讨厌!”李雪俏脸红到了耳朵尖。 娇嫩软糯的人儿,更是直接缩进了陈冬河的怀中。 她的心跳加速,既害羞又期待,新婚燕尔的甜蜜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陈冬河自然不会客气,房间里的声音逐渐变得让人血脉偾张。 大风呼呼地刮,窗户外面钉着的一层防风塑料布,被刮得猎猎作响。 风越来越大了。 但屋内的温度却在升高。 两个年轻的身体交织在一起,仿佛要融化这严寒的冬天。 持续了很久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李雪如同没了骨头一般,紧紧靠在陈冬河的怀里,呼吸还有一些紊乱,脸上红扑扑的感觉如同火烧。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幸福。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温暖如春,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的手指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门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却将这份宁静打破了。 “冬河,你在家没有?” 焦急的声音在不断地呼喊着陈冬河的名字。 陈冬河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他脸上带着错愕,急忙坐起身,从窗户往外看去。 篱笆院外站着的熟悉身影,让他眉头紧皱。 来人是李国栋,李雪的大舅,此刻正顶着风雪站在门外,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似的。 “是大舅来了!” “我大舅?”李雪也是明显一愣。 本以为今天这一天都要缩在炕上,毕竟外面刮着白毛风,下着鹅毛大雪。 最多也就是去厨房生火做饭。 厨房的灶台和火炕相连,饭做好之后,火炕也就烧热了。 可谁能想到大舅竟然是急匆匆跑了过来,还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 她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若非急事,谁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大舅那边肯定有急事!”李雪急忙穿衣。 陈冬河也快速地收拾着,口中应一声,不能让李国栋站在屋外等急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心里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们两个人把火炕收拾好,陈冬河这才开门走出去。 里屋厚厚的门帘,没有让狂风刮进来。 但是刚走出里屋,立刻就感到了外面刮进来的刺骨冰寒。 堂屋的门没有那么厚的门帘,冷风嗖嗖地往里面钻。 陈冬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睡意顿时全无。 他缩了缩脖子,将衣服裹紧,这才打开门。 “大舅,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过来?” 陈冬河把李国栋迎进屋里,立刻关上门,然后将厚厚的门帘挂上去。 李雪倒上了一壶热水,加了两勺白糖。 热气腾腾的糖水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甜香。 “大舅,你先喝口糖水暖暖身!有什么事你别着急。” 李国栋双颊冻得通红,流下的鼻涕都冻成了冰,眉毛和眼睫毛更是结了一层冰霜。 他的声音哆哆嗦嗦,明显是冻得不轻。 他接过热水杯时,手指都在颤抖。 杯中的水漾出几滴,落在炕上立刻变成深色的圆点。 他艰难地喝了一口热水,暖和了一下身子,喘了口气这才开口说话。 “冬河,你要记住,不管谁来找你,都绝对不能答应进山。” “你直接装病或者装作受伤的样子,这样一来也没有人给你扣大帽子。” 陈冬河听到这话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迅速漫上心扉。 他并没有着急追问,李国栋的话就等于是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居然叮嘱他千万不能进山,肯定是与自己相熟的人。 想着昨夜突然下的大雪,还有今早开始刮起的白毛风,肯定是有人困在了山里。 这时候进山找人,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就算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而且死亡的几率很高,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他想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城里人,经常在这个时候闯进山里,最后都要劳烦当地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搜救。 第471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舅,我不是那种冲动的性格,更不会让小雪在家里担惊受怕。” “您放心,不管谁来找我,这个时候我都不会进山。” 陈冬河的语气坚定。 他深知自己的能力界限,也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不是英雄,没必要为了别人的愚蠢付出代价。 李国栋听到陈冬河的保证,这才松了口气,端起暖暖乎乎的糖水,很小口地吸溜了几下,感觉全身逐渐开始回暖。 这天简直能把人冻死。 他只是从李家村走到陈家屯,就把他冻成了这个德性。 如果进山,肯定是十死无生。 他想起那些被困在山里的人,心里既同情又气愤。 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们,却偏要一意孤行,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李雪本就冰雪聪明,只是平时很少表现出来。 自家大舅专门跑一趟来通知冬河哥,那这次的事情肯定很严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陈冬河的手,仿佛生怕他改变主意。 她的手心有些出汗,皱着眉头问道:“大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国栋打了几个寒颤,这才小声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一群考古队,途经李家村。” “前天就有村里的老人劝过他们,最近一段时间千万不能进山,可那些人就是一群老顽固。” “今天早上,考古队的人跑回来了两个,还是他们队伍当中最年轻力壮的那两个人。据说在山里已经冻死了四个人。” “他们回来的时候,天气变得更加恶劣,让我们帮忙救援。” “还说他们是来自于什么重点单位,必须要想办法救人。” “你二舅和三舅早一点的时候顶着风雪开着拖拉机带着那两个人去了县城,但他们最后肯定还会找到你身上。” 陈冬河自然懂得李国栋话里的深意。 在这方圆百里的山区,确实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 哪处背风、哪处易迷路,甚至哪块岩石下藏着暖泉,他都了然于胸。 窗外,白毛风刮得正猛,嗷嗷的风声像狼嚎一样穿透窗纸。 雪片子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如同撒豆一般。 这个时候贸然进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国栋是担心他这个外甥女婿一时心软,应下了这要命的差事,这才顶着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报信。 棉帽檐上结了一层冰霜,一进屋就往下滴水,胡茬上都挂着冰凌。 陈冬河心里明镜似的。 那些所谓的考古专家,仗着身份特殊,硬要逆天而行,如今困在山里,却要别人拿命去填。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舅,你的意思我明白。”陈冬河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间的岩石,“就算他们说破了天,我也不会进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呼啸的狂风,继续道: “我可不想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救一群陌生人。” “这白毛风一起,山里就成了阎王殿,我就是再熟悉山路,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李国栋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许,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了解这个外甥女婿,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脱下厚重的棉手套,靠近灶台烤着火,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黝黑的脸庞发红,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愈发深刻。 “何况大舅也说了,那群人就是一群老顽固。”陈冬河继续道,“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提醒,结果他们还硬要进山去冒险。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这大山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客气,不管你是教授还是农民。” 李国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坚决不能去。我也是怕你被他们给忽悠了,那些人的嘴皮子太溜。”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 “听说带队的那个教授,是什么学术权威,连省里的领导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但现在这天气,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得低头。” “你是没看见,他们在公社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好像咱们这些山里人就该听他们使唤似的。” 陈冬河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大舅,现在外面的白毛风越刮越大,快冻死个人,你先在屋里歇着。” “我去地窖当中取一些熊肉,咱们中午炖肉吃。这样的天气,正好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熊肉是前些时候猎到的黑熊,除了结婚的时候用了一多半,留下了最肥美的部位。 肥厚的脂肪在寒冷的冬季能提供充足的热量。 母亲将熊肉仔细腌制,存放在地窖中,作为这个漫长冬季的珍贵储备。 那熊肉经过一冬的风干,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散发出特有的干肉香气。 李国栋本来还想早点回去,但他连早饭都没吃,现在肚子里没食了,身上热量消耗太大。 听到中午吃熊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里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旁边的李雪也急忙劝道:“大舅,等吃完晌午饭再回去。白毛风不停,你不能回家。这天气要是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国栋看着窗外呼啸的狂风,想到刚才一路小跑过来的冰冷刺骨,心中也生出了惧意。 他叹了口气,点头说道:“行,那我就先留下。风停了我再回去。这鬼天气,确实不宜出门。” 陈冬河点着灶火,还没等他动手下厨,就被李雪赶回了房间。 “你陪大舅喝点,我来做饭。”李雪麻利地系上围裙,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厨房是我们女人的地方,你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陈冬河笑了笑,不再坚持。 他从炕柜的深处取出一个布包,里面赫然放着两瓶茅台酒,都是六十年代的。 在后世能卖到十几万的老酒,如今可不兴什么年份不年份,放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就是雷打不动的八块钱一瓶。 当然,这属于甲等酒,如今想要从正规渠道购买,还需要用甲等酒票。 第472章 真正的好酒 反倒是那些便宜的散酒,已经取消了酒票限制。 陈冬河手上这些酒票大多是从奎爷那里弄来的,如今全都被他换成了茅台五粮液剑南春之类的名酒。 而且每次去都尽可能挑年份老的。 这玩意儿在后市很多时候拿着钱都未必能买到,先囤些起来准备做。 得亏奎爷是县城里的老供销,门路广,认识的人多。 可惜的是,县城的供销社可没有那么多的甲等酒储备。 倒是其他乡镇上偶尔能够淘换点。 可惜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出行不太方便,否则陈冬河肯定要想办法多存一点起来。 好在陆续攒到现在,他手上总算有了十几瓶甲等酒。 家里的柜子里就放了这么两瓶用来平时待客。 其他的实际上都被他偷偷的藏在了系统空间之中。 “大舅,我这里藏了两瓶好酒。咱们爷俩今天好歹开一瓶。另一瓶备用,状态好就一起造了。” 李国栋看到那瓶酒的时候,眼睛骤然亮起,激动地站起身,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这可是贵州茅台啊!以前我在供销社见过,听说这一瓶酒就得八块钱,一平就要十来天的工资,也忒贵了点。” 他口中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喉咙却不自然地耸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白色瓷瓶。 到了他们这片地方,老爷们就没几个不喝酒的。 主要原因是为了御寒。 尤其是在这隆冬时节喝一口烈酒,全身都暖和。 对好酒也自然更加喜欢。 以前总听人说这酒如何的好,他从来都没有尝过。 陈冬河直接把酒盖拧开,顿时一股浓郁的酱香弥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绵长,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先给李国栋倒上了一杯,清澈的酒液在粗瓷碗中微微晃动。 又转过身去,装着在柜子里一阵摸索,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中拿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茴香豆和一包麻辣豆干放在了桌上,权当下酒菜。 李国栋闻着那浓郁的酱香酒味,也不是那种虚伪客套的人,急忙端起了酒杯,先是像模像样地闻了闻酒香,然后又陶醉地闭上了眼睛,让那酒香在鼻腔中回荡。 陈冬河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大舅,你还会品酒呢!” 李国栋睁开了眼睛,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我哪会什么品酒,咱就是庄稼户,我也是听村里一些老家伙说的。” “他们说喝这种好酒,得先闻味,然后再浅尝。可不能牛嚼牡丹,糟践了好东西。” 他学的像模像样,然后轻抿了一口,砸吧了几下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 随后一口喝了一两左右,感觉灼热的酒顺着喉咙直达胃部, 一股暖意顿时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不愧是能上国宴的好酒,绝对够味。什么浅尝,都是扯淡,男人就应该大口喝酒。” 此时他也是很激动,这好酒喝起来确实不一样。 以前总听别人吹牛皮,现在才知道这八块钱一瓶的茅台酒,味道有多好。 当然,他也说不上具体好在哪里,但就是比其他的酒好喝。 入口绵软,回味悠长,不像散装烧刀子那样辣嗓子。 陈冬河有些哭笑不得,赶紧又给大舅倒上了一杯。 “你怎么不喝。” 李国栋此时才发现陈冬河并没有倒酒,只是给他添了一杯。 陈冬河笑眯眯地道:“大舅,刚才你都已经说了,让我装病,不管是病了还是受伤了,总不能带一身酒味吧!所以这瓶好酒我是无福享受了。” “平时大舅你来我这里也少,这瓶酒都给你一个人喝。剩下那瓶如果喝不了,那就带回去慢慢品。算我这个外甥女婿孝敬你的。” 李国栋虽然是庄稼汉,人也憨厚老实,可他可不是傻子。 陈冬河拿出这么好的礼物,明显是在感谢自己呢! 而且陈冬河现在喝酒确实不合适。 他直接就把两瓶酒塞进了他的狗皮大衣内兜,脸上露出了灿烂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确实不适合喝酒,但我今天也不能喝那么多,最多二两。” “这么好的酒,又是你的一份孝心,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去也给你姥爷尝尝。” “你姥爷这辈子还没有喝过这么贵的酒,他也喜欢喝酒。” “大舅,你先等一下。”陈冬河转身往地窖那边走去。 地窖里面放的都是存的炮制好的猎物以及白菜土豆和大酱酸菜之类,进去只是做个样子。 然后从空间里又拿出了四瓶剑南春。 实在是他拿出太多,李国栋也不会收,还得说他败家。 他心中对于媳妇家的大舅也是特别感激。 天刮起白毛风,却依旧冒着风雪前来,只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这才是真正的亲戚朋友,自己人。 对他陈冬河好的人,他自然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绝不亏待人家。 “大舅,我这里还淘换了几瓶剑南春,都是六几年的,上了些年份。” “等你回去的时候都带回去,主要平时我喝的酒也少。” “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送点,那可是真正的好酒。” 他说到这里脸上笑意更浓,压低了声音:“保证比茅台还好。” 李国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本来想要拒绝都忘了,满是诧异地问道: “啥?比茅台还好?!啥酒还能比茅台还好。五粮液?也不对啊,两个都差不多……” 陈冬河自信一笑,赶忙解释说:“那是当然,这酒可是用了虎鞭虎骨,配各种药材,专门找咱们县城的那位老中医给配的药酒。” “但咱可说好啊,这玩意儿药性太猛,过犹不及,所以绝对不能多喝。浅尝辄止,可强身健体。” “另外还有一大坛子鹿血酒,那种酒我也用不上,主要就是为了给咱家人用。” “听说男人超过四十岁,体力都会下滑,长期服用鹿血酒,那效果……”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那意思展露无遗。 李国栋稍微愣了愣,愕然地看着陈冬河。 第473章 过犹不及! 陈冬河仿佛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急忙解释道: “大舅,你可别误会,这酒可不是我想泡的,主要是那边的老中医和我说的。” “你也知道我打猎经常会打到鹿,最好的就是梅花鹿。” “鹿茸加鹿血再加鹿鞭,本来是准备卖给那个老中医,是他专门叮嘱让我把这种东西带过去,我就是好奇的问了问。”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可以配那种药酒。” 李国栋恍然大悟,他刚才也只是怀疑,但是想到陈冬河能直接单挑猛虎,这身体肯定是没啥问题。 一个龙精虎猛的壮小伙,这才刚刚娶上媳妇儿,要是必须用那种药酒,那事儿可就大了。 他这个当舅舅的,可是老早就准备当舅爷了。 陈冬河笑道:“主要是为了孝敬各位长辈。那位老中医说了,这酒最少得泡一个月以上,三个月最好。” “现在也只泡了一个半月左右,那些大补之物还没有完全融入酒中,太早有些浪费。” “算算时间,等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分酒了。那一坛子酒六十斤,用的是六十二度的顶级烧刀子,绝对纯粮酿造。” 李国栋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不自觉的有了一些微红: “冬河,这酒你可得给大舅多留一些。你姥爷他们喝虎骨酒就行,我的酒肯定不能喝。” “我现在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滑,必须得好好补一补了,你小子可千万别多喝,要不然谁能受得了你。” 陈冬河急忙摇头:“大舅,那位老中医和我说过了,我喝了这酒会遭罪,而且人家说我喝醉酒就等于是喝毒。” “主要是我这身体太壮了,过犹不及!老中医千叮咛万嘱,我可不敢乱来。” “这就对了,得听医生的话。古话怎么说来着……不能讳疾忌医!是这么个说法吧?嘿嘿!咱也吊一回书袋子。” 李国栋脸上露出了灿烂笑容,自嘲的说道。 陈冬河口中的那位老中医他可是知道。 人家祖上可是御医,专门给皇宫里那些贵人治病的。 要不是因为后来的一些事情,导致住了几年牛棚,恐怕人家还在京城住着呢! 在他们这里扎根,也是害怕什么风向在变。 县城也是民风淳朴,地处偏远,没有什么好的资源,厉害的医生到了他们这里都能得到极大的尊重。 即使必须要住牛棚,没有风吹日晒,反而是被人保护的很好。 那位老中医在这里根本就不需要提心吊胆的。 关键是人家给治疗的时候,看病根本不花钱,也就只是药材赚个毛利。 虽然陈冬河又拿过来了这么一堆酒,但剩下的茅台李国栋终究没舍得喝。 结果还是陈冬河又给他倒了一杯泡酒,就着李雪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熊肉,吃得满头大汗。 熊肉炖得烂糊,配上萝卜和土豆,满满一大盆放在炕桌上。 李雪又炒了一盘酸菜,蒸了一锅玉米面饼子。 这在这年头的冬天,已经是极丰盛的一餐。 尤其是在北方地界上,年夜饭都没这么奢侈。 毕竟能够吃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就是最令人满足的享受了。 李国栋吃得心满意足,不时夸赞李雪的手艺好,说陈冬河娶了个好媳妇。 吃完熊肉之后,李国栋舒服的打了个嗝,身上暖融融的,酒意微醺。 “冬河,外面的白毛风也停了,虽然天气也冷,但是这一顿熊肉,再加上喝了几两小酒,身上更是透着热乎气儿的时候。” “我得赶快回去,要不然你姥爷和你三个舅舅也得担心我。” 陈冬河和李雪目送着满载而归的李国栋离开。 对于这些黑土地上的东北汉子而言,几两酒根本就不算事。 要是真喝起来,李国栋一口气喝上一斤半的烧刀子,最多也才只是走路打晃。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雪轻轻叹了口气。 “冬河,大舅刚才还叮嘱我了,让我一定要看着你,绝对不能让你上山。” 李雪挽着陈冬河的胳膊,声音中带着担忧。 “村里的白毛风虽然停了,但那也是因为有这座山挡着,山里的风还不知道刮成什么样子了,进山太危险了。” “就算那守山人的工作不要了,咱们也不能冒这个险。我相信爸妈知道这件事情,也一定会拦着你。” 陈冬河笑眯眯地点点头,伸手将李雪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是当然,我有这么漂亮的小媳妇儿,怎么可能舍得冒生命危险。” “软玉在怀,温柔女人香,我都巴不得天天赖在炕上。” “白大诗人不是说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吗?” “咱这日子,别说啥君王皇帝了,给神仙也不换啊!” 说着他低头在李雪的颈肩深吸了一口气,在那娇嫩精致的小耳朵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李雪俏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急忙看周围,一时的家里只有他们二人之后这才松口气,小拳头抬起在陈冬河的怀中轻轻打了一下。 “你讨厌。” “如果你再说讨厌,那下回我可就不敢这么亲近了。”陈冬河故作伤心地道。 李雪着急道:“我……我没有。” 陈冬河坏坏的一笑:“那你说,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我要听实话,而且咱们是夫妻,我进门来偷偷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雪俏脸绯红的点点头,把俏脸直接埋在了陈冬河的怀中,白嫩的脸颊像是火烧一样的烫。 陈冬河揽住那小蛮腰,直接把李雪横抱了起来走向屋里。 此时在李家村,村委会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 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众人焦急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不停地抽着旱烟,让本就沉闷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李老汉黑着脸,手中的旱烟袋在桌角磕得砰砰响,嘶哑着声音吼道: “这件事情和我们李家村有特娘的啥关系?” “之前我们也不是没阻拦过,可特娘的硬是拦不住啊!” “他们一意孤行,如今被困在山里,却要让我们村里的父老乡亲去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们。” 他猛然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提高: “咋的,我们村里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凭啥要让我们村里的这些汉子去送死。” “在场的这些汉子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哪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你们负责吗?” 村委会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围坐在桌边的村干部们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第474章 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门外,一些村民扒着窗户朝里张望,脸上写满了担忧。 几个妇人小声嘀咕着,生怕自己的男人被派去冒险。 “小张同志,别给我扣什么大帽子,我不懂那么多,我只知道,这事我管不了。” 李老汉最后重重地说道,将旱烟袋往桌上一扔。 他的目光坚定,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作为一村之长,他首先要考虑的是村民们的安全。 李家村的大队长和几个干事都在这里,他们脸色都是很难看。 谁都明白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 搞不好他们所有人都可能会被连累。 但他们此刻谁也不敢多说。 毕竟,真的把人命搭进去,到时候在村里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 那些人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了,难做的是他们。 坐在他们对面的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愤怒而睁得溜圆。 此时他气得面红耳赤,猛地站起身:“你们……简直就是顽固不化!”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瞪着发红的双眼,怒吼起来: “仅仅只是让你们进山救人,又不是让你们去送死,人多力量大,怎么就不能进山。” “难道就这样见死不救?还有没有一点良心,有没有一点人性了?” 年轻人穿着蓝色的确良外套,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在这满是粗布棉袄的村委会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舞蹈班的目光狠狠扫过众人: “山里的风刮的再厉害,难道还能直接把人当场冻死了。” “你们一个个的又不是没有棉衣棉裤,而且熟悉山中地形,你们这就是在见死不救。” 李老汉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狠狠的拍在跟前的路桌上,怒声反问道: “小张同志,你说我们是见死不救。你也去了县城,为啥他们没来帮你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年轻人: “把我们这些百姓的命不当回事,口口声声说着大义,帽子不断的往我们头上扣。” “有种你特娘的自己进山,你不也有棉衣棉裤吗?光说不练算咋回事!” 那张姓青年被说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红变幻。 怒声说道:“我就是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否则为什么要叫上你们。我早就一个人进山了。” “如果你们能给我找一个向导陪着我一起进山里,我保证不会麻烦你们。”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说服力: “更何况那里困住的人,都是真正的大人物,如同国宝一般的存在。” “他们在学术上面的造诣是你们永远无法想象,是为了我们整个种花家的历史而努力。” 他在慷慨激昂说这些话的时候,下面不知道是谁,突然冒出一句。“挖坟掘墓还说的这么好听。” 这句话出口,那青年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是义愤填膺的盯着那青年。 李老汉更是冷冷的道:“别和我们扯那些没有用的,我们都是庄稼汉,不懂你们说的那什么东西!” “你们明明是来挖老祖宗的墓地,偏偏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我们村里人可不会干那种丧良心的事情。” “你可以说我们没文化,也可以说我们顽固不化,但不能说我们见死不救。” 李老汉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山上的白毛风有多厉害,你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 “说人多力量大,你们进山的人还少吗?三十多号人在山里,结果只跑回来你一个。” 青年愤怒更甚,尤其是被人骂丧良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死死的捏住拳头,面目狰狞的吼道: “你们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这次的事情我一定会报上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胆小怕事,见死不救,也不至于耽误救援。” “若是山里的几位教授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就是你们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在场的人无不是义愤填膺。 他们全都是气的面红耳赤。 很想直接冲上去把这个家伙狠狠的暴打一顿,这简直就是往他们头上扣屎盆子。 刮白毛风的时候,别说是他们全村一百多青壮,再多的人都没用。 大家伙儿犹记得三十多年前,当初好几百号人进山躲避灾祸,结果没有一个回来。 等发现那些人的时候,全冻成了冰疙瘩。 然而,这年轻人显然是知道白毛风有多可怕,明显就是往他们的身上扣黑锅。 李老汉冷哼道:“别把话说的那么好听,搞了半天无非就是想让我们替你的错误背黑锅,我们才不会干这种傻事。” “现在我就去乡里公社,去找他们汇报情况,还得给县城那边打电话。” 李老汉说着就往外走,但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盯着青年。 “你在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我们村里的这些老少爷们都可以作证,是你一口口黑锅往我头上扣。” 那青年急眼了,站起身怒道:“胡说八道,你们就是在强词夺理,你们就去告吧!我是上京城来的人,是专业的团队,还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门外冲进来的几个村民一脚踹在了地上。 他们可不傻。 面前的这个家伙,明显就是逼着李村长带着他们进山找人。 这和逼他们送死没什么区别。 “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当初咱们拦着你们不要进山,你们非要进去!” “现在出事了,还想让我们去救人?咋的,还想让我们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一个粗壮的汉子怒吼道,如同发泄一般,拳头如雨点般狠狠的朝着年轻人身上疯狂落下。 第475章 谁去救? “现在我们就把它给绑了,然后送到公社。” “而且得给他游街,说的那些话都让大家伙知道知道。他这明显就是搞阶级对立,把我们这些贫农百姓的命不当回事。他和旧社会那些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 “说的没错,把他给绑了。” “拉他去游街!” 不知道是谁喊了起来,一群人直接从外面冲了进来。 李老汉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要闹,而且要闹得越大越好。 事情到最后,可能会让他背黑锅,但是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村里的父老乡亲去送死。 他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没干过丧良心的事情。 村里的父老乡亲哪个不是沾亲带故,不可能把村里人往火坑里推。 那青年愤怒的叫骂声被巴掌声淹没。 啪啪的抽巴掌声,直接打得他眼冒金星。 白毛风刚刚停,鹅毛大雪还在往下飘,风刮过的时候,冷冽如刀子划在人的身上。 青年被绑在驴车上,在村民们的簇拥下往公社方向而去。 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屈辱,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老实的村民会如此激烈地反抗。 那青年差点被冻死在路上,到了县城,事情越闹越大。 驴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青年被绑在车上,冻得瑟瑟发抖,脸上的伤痕在寒风中更加刺痛。 沿途的村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上来打听情况,得知原委后无不唾骂青年的无耻。 王凯旋得知情况的时候,急忙带人跑了过来。 他看到被绑在驴车上的青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棉袄被扯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不由得叹了口气。 作为县里的干部,他既要维护百姓的利益,又要处理好与上面的关系,这让他感到十分为难。 “老李,把人放下吧!” 王凯旋对李老汉说道,目光中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或许是小张太年轻,说话太过于冲动,不过念在他也是救人心切,就当时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李老汉朝着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整个李家村的人这才安静,把驴车上架着的青年丢在地上。 小张蜷缩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他的眼镜掉在雪地里,一时也找不到,眼前一片模糊。 “老李,你跟我进来开一个会。”王凯旋语气沉重,“你们把小张也带进来吧!让他深刻的明白自己的错误之后,他肯定也不会满嘴胡说八道了。” 被称作小张的那个青年,此时眼中带着浓浓的怨气。 他确实是不想把事情搞大,本来他就亲身经历过刮起白毛风的恐惧,又怎么可能再去救援。 之前往县城走的时候,刮起白毛风,他害怕了,所以谎称去了一趟县城,其实根本就没有过来报备。 李老汉从乡里公社打了电话,告知了王凯旋真实情况。 王凯旋也没有去指责他的错误,心中也是向着自己管理之下的公社。 但这件事情必须要好好的解决,否则麻烦会很大。 那个年轻人来头不小。 进了县大院,小张冻的全身僵硬,脸上有着清晰的肿胀伤痕。 他此刻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这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是真的敢整他,搞不好王凯旋都是和对方一伙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心里盘算着如何脱身。 王凯旋冷冷的道:“小张,这件事情你应该负主要责任。你没有来过县城,为什么非说自己来县城求援。” “现在我把林业队的人叫过来,你问问他们,在这种时候谁敢陪你进山林。那和去找阎王爷有什么区别。” 他的批评的话语让小张面色骤变。 王凯旋的本意是想和稀泥,情况虽是艰难,但也不能不救。 可谁去救? 事情最后肯定还会落在他们的身上。 如今小张去往县城,半路又被吓了回去,所以主要责任就是在小张的身上。 他冷声道:“小张,如今情况危急,你还是直接给市里那边打电话吧!” “我们也无可奈何,看看那边有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你本来是应该向县城求援,山里的白毛风恐怖,那是因为会迷失方向。” “可是进了村子,只要顺着路走,肯定能走到县城。” “耽误了太多的时间,而且还搞阶级对立,这件事情我也会如实上报。” 小张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浑身都在颤抖。 如果在他的人生履历上写下这么一笔,恐怕他就彻底完了。 李老汉看了看王凯旋,然后又看了看那小张,逐渐露出了笑容。 他原本以为王凯旋是在帮着这个小张,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绕了个圈,把小张给绕进来了。 如今他们谁也不需要再背责任。 主要责任就在小张。 小张此刻心中慌的一批。 如果把这件事情做一个定性,那他便是主要责任人。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目光猛地转向了王凯旋,声音颤抖的道: “其实整个团队就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 “我回来向你们求援,是想把他们的尸体都带回来。” “求你们帮帮忙,晚一些时间没问题,只求让他们入土为安。” 王凯旋瞳孔骤然紧缩。 本来他就觉得这个小张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对方竟然能说出这番话,他内心更是难以置信的颤动。 那些人当中有小张的老师,也有他的同学,还有他的知交好友。 结果这家伙竟然就这么把人给卖了! 他眉头紧皱着:“你确定自己说的是实情。我们很相信你,你最好如实交代,我们今天的谈话会以纸面文件叙述为主,记录下整件事情。” 小张急忙点头。 他内心无奈的叹口气,他确实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但他已经犯了大错。 如今他只能一错再错,绝不能让事情继续下去。 否则一生就彻底毁了。 第476章 这年景,谁家宽裕呢? “我确定以及肯定,之前我只是太过于着急一下,我把我老师和我同学以及我至交好友的尸体都找回来。” “我怕雪下的太大,到时候连他们的尸骨都找不到。” “等我回去,我不知该怎么向他们的家人交代。我真的错了。” 王凯旋直接朝着李老汉低语了几句。 随后县大院的一些班子成员,都被叫了过来。 他们此时听着小张的叙述,同时记录了下来。 然后让小张在上面签名,按下手印。 这件事情与他们而言就没有任何的关系。 至于山里面的那些人,他们只能望而兴叹。 “小张,我们可以原谅你是因为乱中出错,不过这件事情我们也无法帮你隐瞒。”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去市里把这件事情报上去,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只能如实相告。”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 小张急忙点头。 他也清楚,这是山里的白毛风刮起来,没有个两三天,根本不会停。 什么时候雪停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进山。 就算是厉害的老猎人,也会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毕竟,山里的雪才刚落下来,一脚踩下去雪会没过膝盖,遇见猛兽连跑都跑不了,如同待宰的羔羊。 除非是成规模的队伍进山,否则野兽必定会把人当成猎物。 在野兽的眼中,人和其他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况且白毛风刮起来,山里的兽类都会寻找遮风的地方躲藏,猛兽找不到猎物的情况下会饥饿难耐。 进山等于找死。 两日的时光悄然流逝,山中的雪总算止住了。 积雪深可没膝,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仿佛整片山林都被封冻在了时光里。 阳光照射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而清冷的光芒。 林间寂静无声,唯偶尔闻得树枝不堪积雪重负而断裂的“咔嚓”声响。 清脆却又带着几分萧索,更衬得四野空旷寂寥。 陈冬河这两日并未闲居家中。 他踏着深雪,往返于附近几处小溪流之间,执冰镐凿冰捕鱼。 冰镐砸下,与厚实的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坚实的响声,飞溅的冰屑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选择的位置颇为讲究,多是河流转弯处的深水区——那里的鱼群为避寒常聚集一处。 再加上系统赋予的猎物锁定技能,让他能够有的放矢,自然事半功倍。 他清晨便凿出数个冰洞,每隔些时辰便去察看,总能收获不少。 捕获的多是花鲢鱼,当然其他也没放过。 这种鱼吃的就是个胖大头,故也多被称为大头鱼。 鱼身刺多,然肉质尚可,最宜熬汤。 一条条肥美的花鲢被扔进鱼篓,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冻得硬挺。 陈冬河望着这些鱼,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分派。 村里那几户日子紧巴的人家,得多分些。 让他们也能在这年关岁末沾点荤腥,过个稍显宽裕的年。 雪终于在第三日彻底停歇,连风都停了下来。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落在银装素裹的山林上,雪地反射着耀眼却缺乏温度的光。 当乡亲们陆续聚集过来帮忙修房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陈冬河从雪堆里扒拉出来的二三十条花鲢鱼。 大多有七八斤重,小些的也有两三斤。 此外还有些鲤鱼、鲫鱼和柳根鱼杂陈其间。 蚊子腿也是肉! 既然遇上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这几天雪下个不停,天儿冷得厉害。” 陈冬河一边继续着手上的活儿,将最后几条鱼从雪堆里彻底清理出来,一边对众人说道。 “今儿中午咱熬一大锅鱼汤,大家都喝点,暖暖身子,也暖暖胃。” 听闻此言,聚拢过来的父老乡亲们眼睛里不禁都亮起了微光。 这几日大雪封门,各家都猫在家里,吃食上自是能省则省,多半一天只正经生火做一顿饭。 柴火消耗得厉害,冰天雪地里,炕若不烧得热乎些,夜晚便难熬。 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鱼汤,于他们而言,已是冬日里难得的享受与慰藉。 “俺这两天肚里一点油水都没啦,也就是在冬河这儿,还能蹭上口好的。” 老孙头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手,笑呵呵地说着。 他是个老光棍,平日在村里靠着给东家帮工,西家做活混口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巴。 年节尤显凄清。 “这年景,谁家宽裕呢?” 旁边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村民叹了口气接话道,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 “大队分的那点粮食,能捱到明年麦收就是老天爷开眼,搞不好开春了还得去挖野菜。”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里最记挂的便是一家老小的温饱。 “开春以后好歹还有些野食儿能寻摸寻摸,就怕家里娃多,连开春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都熬不过去。” 另一人低声补充道。 地域不同,环境自然也不同。 许多地方春节一过,便渐渐有了春意。 但他们这地界,得等到农历二三月份,冰雪彻底消融,土地解冻,才能真正感受到春暖花开。 年关将至,人们都刻意沉浸在节日的些许喜庆里,努力将那份对未来的深层忧虑压在心底。 土地承包到户的政策头一年施行,大伙儿心里其实都没底。 种地终究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万一明年年景不好,闹了灾,拿什么去交公粮? 又拿什么来保证一家老小能不饿肚子? 这些念头,大家此刻都不愿去深想,越想便越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得喘不过气。 陈冬河把鱼都简单的拾掇出来后,剩下的活儿便不用他再插手。 村里几位热心肠的大婶早已主动上前,挽起袖子开始张罗着收拾鱼,准备熬汤。 她们手脚麻利,一边干活一边拉着家常,还能让自家眼巴巴盼着的孩子在一旁等着喝口热汤,心里已是觉得十分满足。 嘴里不住地夸赞老陈家仁义、厚道。 一口巨大的铁锅支在临时垒砌的灶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燃烧得正旺。 锅内的鱼汤逐渐翻滚起来,奶白色的汤汁不断涌动着,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鲜香。 混合着姜片,葱丝已经蒜瓣的辛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孩子们早已围在锅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上下翻滚的鱼肉,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时不时地吸着鼻子,咽着唾沫。 第477章 牛大壮的谢礼 众人正热热闹闹地等着分食鱼汤,一碗碗乳白滚烫的汤液被递到手中,吹着气小口啜饮,感受着那点难得的暖意从喉头滑落,慢慢渗入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突突作响的拖拉机声。 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寂静。 陈冬河闻声,放下碗筷,迎了出去。 只见牛大壮从那辆裹满泥雪,显得风尘仆仆的拖拉机上跳了下来,脸上冻得通红,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显然这一路顶风冒寒,没少受罪。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四辆拖拉机,也都相继停下,司机们纷纷跳下车,跺着脚搓着手取暖。 “牛哥,你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陈冬河笑着招呼道,“刚好我们这儿熬了一大锅胖头鱼汤,下了老姜,正热乎着,快过来喝一碗,驱驱寒气。” 牛大壮也不客气,接过陈冬河递来的粗瓷大碗。 碗里奶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立刻凑到碗边,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吸溜了一大口。 滚烫的鱼汤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迅速在胃里扩散开来,仿佛冻结的血液都开始重新流动。 他哈出一大口带着鱼鲜味的热气,畅快地抹了抹嘴,赞道: “舒坦!真特娘的舒坦!还是老弟你这儿的日子滋润啊!” “哪像我们,这大雪咆天的,还得吭哧吭哧地给各个屯子送砖头,喝一肚子西北风!”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透着真实的疲惫和羡慕。 “别人都眼红我们能开上这铁牛,哪知道我们冻得跟三孙子似的,这活儿遭罪啊!” 村里的乡亲们也热情地给其他几位司机盛了鱼汤。 司机们纷纷接过,连声道谢,捧着碗小口喝着,脸上露出感激和享受的神情。 但从他们那略显疲惫和渴望的眼神深处,不难读出那份对安定温饱的羡慕。 别的村子,这时候大多都窝在家里猫冬。 别说这等鲜美的鱼汤,怕是连棒子面粥都熬得稀溜,舍不得多放一把面。 他们好歹还有份开拖拉机的活计。 虽然辛苦,风吹日晒雨淋,但起码能让家里人不至于饿肚子。 这已是如今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众人喝罢鱼汤,身上暖和了,力气也仿佛涨了几分。 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开始从拖拉机上卸砖头。 人多力量大,沉重的砖块在众人手中传递,很快便全部卸下,码放整齐。 牛大壮让同来的其他司机先开着空车返回砖窑厂,自己却拉过陈冬河,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里,关上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牛大壮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有些沙哑:“冬河,还真让你给说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拳头捏得紧紧的,仿佛仍心有余悸。 “罐头厂那摊子,烂透了!根本就不是啥香饽饽,谁接手谁倒霉,纯粹是去给那帮王八羔子擦屁股顶雷的!” “那帮家伙,心黑得很!你根本想不到他们捅了多大的娄子……” “具体我不能多说,上头特意打了招呼,严禁外传,不然非得找我麻烦不可。” “我也算是知情人,被叫去谈话了。他们反而夸我当机立断,有眼光……我听着都臊得慌!” “哥哥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全是靠老弟你当初点醒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当时要不是你拦着我,劝我千万别沾手,我肯定就被他们忽悠得找不着北,一头扎进这火坑里了!” “等到东窗事发,那帮混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黑锅、所有屎盆子都扣到我一个人头上!” “到时候,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死也得脱层皮!” 尽管牛大壮没有明说具体情况,但陈冬河结合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和当下的时代背景,心里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罐头厂的问题定然极其严重,恐怕涉及的资金窟窿或者管理腐败已到了捂不住的程度。 上面的调查组肯定已经介入,最终必然要找一个足够份量的人来承担主要责任。 如果牛大壮当时接了手,那么这个“责任人”的角色非他莫属,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他因为自己的干预而抽身事外,无异于绝处逢生。 说是救了他的身家性命都不为过。 陈冬河笑了笑,语气平和地宽慰道: “牛哥,你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我当时没多那句嘴,说不定也会有别的机缘让你避开这一劫。” “你为人实在,讲义气,老天爷肯定不会看着你遭这等大难。” “不不不,老弟,你这话可不对!” 牛大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神情异常认真。 “我们那边不少人,当初可都使劲撺掇我,说这罐头厂是块大肥肉,稳赚不赔,催着我赶紧接下来。” “我后来推了这事儿,他们当时还没少给我甩脸子,说风凉话。现在呢?” 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快意。 “现在一个个全都哑火了,蔫巴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又惊又疑,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嘿,想想他们那副德行,我心里这口气就顺得不得了,真比三伏天一口气干完一井拔凉水还痛快!” 说着,牛大壮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钞票。 粗粗一看,至少得有上万块。 这在这个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 陈冬河见状,脸色微变,急忙推拒:“牛哥!你这就太见外了!我把你当兄弟,你这就拿钱砸我?要是这样,咱们这朋友往后还怎么处?” 第478章 我以后就跟你干了! 牛大壮却不由分说,用力将钱往陈冬河手里塞,嘿嘿一笑,语气却异常诚恳: “老弟!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也不是谢礼,是老哥我——牛大壮,对你的提前投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冬河:“之前闲聊时,我听你提过一嘴,说开春后想租点设备干点啥。” “正好,罐头厂垮了,那些设备我看他们也用不上了,处理起来估计也麻烦。” “我估摸着你年前肯定不动弹,但开春后肯定有打算。不管你到时候想琢磨什么营生,算我一份!” 他拍了拍胸膛,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绝对的信任: “我老牛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也没你那看事情一眼看到底的眼力见儿。” “但我活了这么多年,自认看人还从没走眼过!老弟你绝非池中之物,是干大事的人!” “现在这光景是潜龙在渊,但只要机会来了,你必定能一飞冲天!” “所以,老哥我就厚着这张脸皮,豁出这点家底,求你带上我一个!” “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赚钱了,随便从指头缝里漏点给我就成!” “你也别有啥压力,这些钱如果没有你提醒,早就化为灰飞,而且成了我的催命符。” “说句不该说的,万一不太顺利折了进去,哥哥我也没二话。那就是命该如此!” 陈冬河心中了然。 牛大壮这是真心实意地想搭上自己这条他眼中的“未来大船”。 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极其厚重的感谢。 罐头厂那事,绝对比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凶险得多。 很可能一旦卷入,就不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乃至更严重的后果。 否则,不会让牛大壮如此感激涕零,甚至不惜押上全部身家来表达信任和追随的决心。 陈冬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牛大壮那满是诚恳和期盼的脸,又掠过那包沉甸甸的钞票。 在山里打猎,终究非长久之计。 重活这一世,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安稳小日子固然是一种幸福。 但人生在世,总该有点更高的追求和目标。 尤其身处这个风起云涌、遍地机遇的黄金时代。 若不能趁势而起,做出一番事业,岂不是辜负了这重来的机缘?! 而要成就事业,单打独斗难成气候,需要可靠的帮手,需要建立起自己的团队。 牛大壮此人,看似粗豪,实则有胆色、懂进退、知恩图报。 而且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确实是个不错的帮手人选。 思忖既定,陈冬河深吸一口气,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牛哥,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我陈冬河当兄弟,真心相待,那我也跟你交个底。” 他目光坦诚地看着牛大壮:“开春后,我确实有些想法,打算做点事情。具体做什么,容我再仔细筹划一番。” “如果你到时候确实愿意,不怕辛苦,不怕风险,那就过来帮我。”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发大财,但我会尽力而为。相信赚点小钱肯定是没啥问题的。更不至于把你这本钱折进去。” “你这笔钱,我当你入股。以后若是赚了钱,我给你百分之五的纯利分红。” “但是咱们提前说断,管理上的事情,得由我说了算。咱们做事,需要一个统一的调子,一个声音。” 陈冬河深知,在创业初期,决策权必须集中,才能高效运转,避免内耗。 而且,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目光和见识,必须确保方向正确。 当然,他也不会亏待真心跟随自己的人。 不只是牛大壮,像奎爷那样可能给予帮助的长辈或伙伴,未来也需要考虑给予一定的分红或回报。 这样才能逐渐凝聚起一个真正可靠、有战斗力的班底。 牛大壮听到“百分之五的分红”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他原本只想着能跟着喝点汤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陈冬河如此大方爽快! “老弟!不!冬河!老板!”牛大壮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重重一拍大腿,“没说的!老哥我以后就跟你干了!” “你放心,我牛大壮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听话、肯卖力气!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瞅半眼!” “什么时候需要我,你只管捎个信儿!打电话到我们公社就行,我把号码留给你。” “我跟那接线员熟,肯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在这个年代,家里能安装私人电话的,无一不是地位显赫、身份特殊的人物。 就连陈冬河他们整个村子,都还没有通上电话。 然而,时代的车轮正轰隆向前,发展日新月异,通信的便利迟早会普及到更广阔的天地。 用不了几年,移动电话都会出现,到时候联系会方便很多。 及时获取信息、沟通外界,对于做生意而言至关重要。 两人又仔细聊了些细节,对未来的合作初步达成了共识。 过了半晌,牛大壮才起身告辞。 砖窑厂并非他一人所有,是村集体办的,他平时主要负责运输和部分联系业务的活儿,那拖拉机也是想法子从县里运输队借调或租用的。 临近年关,砖块需求虽减,但仍有些零散活儿,他得赶回去忙活,也好多挣几个工分,让一家人过个肥年。 临走时,陈冬河给他装上了十多斤风干的熊肉。 是之前猎到的熊瞎子肉处理好的。 另外还有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 牛大壮这次没有半点推辞,爽快地收下了。 他本就不是虚情假意、过分客套的人。 况且,眼下正缺肉,家里年货确实准备得不算充裕。 原本好不容易割了一斤多猪肉,准备混着大量酸菜包饺子。 如今有了这些肉,尤其是那几斤肥猪肉,能熬油也能解馋,年夜饭的饺子可以多放好些肉馅了! 想到爹娘和老婆孩子看到这么多肉食时高兴的笑容,他心里就暖烘烘的,对陈冬河的感激之情又深了几分。 送走牛大壮,陈冬河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依旧银白的山峦,思绪开始飘向未来。 开春之后,第一桩生意究竟从何处着手? 砖头有了,启动资金也都早就准备妥当,但具体做什么,还需要仔细考量。 既要符合政策风向,又要能快速积累资金,还要尽可能低调稳妥。 他正沉浸在思绪中,反复权衡着几个模糊的构想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刘大婶那特有的大嗓门,带着几分急促和好奇,穿透了冷冽的空气: “冬河,外面有人找你!” 第479章 咱们是讲理的人 “找我的?” 陈冬河突然是想到了李国栋和他说的那些话。 这三天的时间都过去了,那些人竟然没有来找自己,估计也是被谁给拦住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他来到外面,几个大婶儿正在那里切肉,旁边的大萝卜块已经切了两大盆。 用来装萝卜的盆,直径都是一米左右。 案板上的野猪肉有十五六斤左右。 上面带着的肥油都是颤巍巍的,肉已经化开了,所有人脸上露出的笑容都是发自于内心。 这样的场景在年景不好的时候可不多见,大家都珍惜这难得的荤腥。 站在外面的人,看着这一幕更是目瞪口呆。 也就只有王凯旋明白怎么回事。 他脸上露出了苦笑:“冬河,有点事,可能想要麻烦你。前两天你姥爷和我说你受伤了,不知道伤好的如何了。” 众人听到这话,齐刷刷的转过头,目光全看向了陈冬河。 他们怎么不知道陈冬河受伤了? 王凯旋身后的人,有李老汉,还有李国栋几兄弟,剩下的人他就不认识了。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陌生面孔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他笑着道:“多谢王叔的关心,这两天感觉好了不少,不过还是不能出大力气,稍微有点力气,肋骨叉子就痛。” 他故意揉了揉胸口,做出痛苦的表情。 这一招还是跟李国栋学的,既然要装病,就得装得像模像样。 王凯旋是个明白人,他朝着陈冬河眨了一下眼睛: “既然你这伤还没好,那这件事情就算了。毕竟是想让你进山帮忙找人,你这身体抱恙,肯定是不能进山,现在山里很危险。” “我们发动了周围所有的人,最终也就只有这几十号人,但没办法从上京城来的那些教授和知识人员,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这次我们必须要将尸体带回来,就算冻毙于风中,但那也是为了我们整个种花家做贡献。” 陈冬河内心了然。 现在进山依旧有着很大的危险。 不过这些人都是人手一杆半自动,可能会受很多罪,但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要不去陡峭之地,生命肯定有保障。 大家都是生活在周围大山旁边,明白山里有多危险。 他装作遗憾的说道:“王叔,这次我是真的爱莫能助。我去了山上,恐怕还要让大家照顾我。”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小张忍不住的跳了出来,脸上更是充满愤怒: “你们在这里给我演戏呢!刚才你说出他受伤的时候,你看看周围那些人的脸色,明显是不相信。” “而且他还叫你叔,你们之间是不是。”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陈援朝冲过来就是一脚。 小张直接被踹了个狗吃屎。 陈援朝怒道:“你特么谁啊!居然敢说我哥,我看你是找打,当我们陈家屯没人了吗?” 那些上工的老少爷们手里还拎着干活的工具,气势汹汹的直接围了过来。 他们早就看这个城里来的小子不顺眼了,现在竟然还敢在这里撒野。 小张被吓得面色苍白。 他可是见识过这些村里人的厉害了,最关键是抱团团结。 在李家村,他就狠狠的挨了一顿教训。 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如果在陈家屯挨打,恐怕周围没有一个人会帮他。 人家都是十里八乡的邻居,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外人,互相打架。 他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王凯旋。 王凯旋轻咳一声:“冬河,他不知道你是一名守山人,你和他说说具体是怎么受伤的。” 他朝着陈冬河使了个眼神。 陈冬河瞬间秒懂什么意思,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 “村里的父老乡亲确实不知道,毕竟在大家的眼中,我是能和猛虎直接干仗的人。” “猛虎也架不住群狼。那天我进山弄回来了几头大野猪,十几头猪崽子,肋骨被一头野猪拱了,外伤瘀肿消了,但骨头还在痛。”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陈援朝直接过去,又是一脚踹在了小张的身上: “王八蛋,给你帮忙那是情分,不给你帮忙那是本分。我哥就算是身体好的时候,不给你帮忙,你能咋的。” “更何况现在我哥受了伤,你还在这里作妖,信不信我捶死你。” 他从小跟在陈冬河屁股后面长大,两人如亲兄弟一样。 如今陈冬河又教了他一门卤肉的手艺,更是对这个堂哥感激不尽。 陈冬河急忙道:“援朝,我和你说多少次了,别莽撞动手,咱们是讲理的人。” “别人不讲理的时候,就揍到他讲理为止。下次一定要记住。” 陈援朝哪里听不出来,这就是在夸奖自己呢! 这次他们占理,揍了也白揍。 他笑嘻嘻的挠了挠头:“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揍性,什么玩意儿啊!想让人帮忙,还用这种态度。” 王凯旋知道这两兄弟是在故意挑事。 偏偏这个小张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保护的太好,确实有点没脑子,主动往人跟前凑。 周围跟着一起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对方邀请他们帮忙的时候,确实承诺了给好处,可态度却很不友好。 李老汉背着手走向陈冬河:“我的好外孙女婿,姥爷知道你受了伤,但这两天忙的事太多,抽不开身。” “今天就跟着大家伙一起过来,本来还准备让你四个舅舅去帮忙找人,我看算了吧!” “你家里还要盖房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我外甥女去和我外甥女大冬天的住毛草屋吧!” “你们几个兔崽子,一个个都缩在那里当木头干啥?还不赶快去帮忙盖房。” “好嘞!”李国栋忙不迭的应了一声,第一个就跑了过去。 剩下的三兄弟也有样学样,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陈冬河给李国栋的酒,第一时间就被他送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当然也不会一个人独享,把四个儿子都叫到了跟前儿。 第480章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茅台全被他没收了,一口都没喝上,准备等到过年,大家尝尝就得了。 剩下的四瓶剑南春也只舍得拿出一瓶,毕竟都是乙等酒,五块钱一瓶,肯定舍不得。 “谢谢姥爷,谢谢舅舅们帮忙。”陈冬河忙不迭的感激道。 “嘿!你小子和姥爷还客气啥!应该的应该的。”李老汉满脸堆笑,对陈冬河是越看越满意。 小张一看这架势,气得肺都差点炸了。 李家四兄弟,那就像是四头熊,有他们帮忙肯定更顺利。 现在倒好,人家撂挑子不干了。 他很后悔自己嘴贱,恨不得给自己狠狠来一耳光。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现在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呆,只觉得憋着一肚子的火。 “咱们上山吧,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王凯旋可不想再闹出更大的事儿,连忙提醒道。 老实说,他对这个小张也很看不顺眼。 可谁让人家来头大呢?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对陈冬河交代了几句,然后就准备带着人进山。 可就在这时,陈冬河瞳孔骤然紧缩,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儿。 陈冬河远眺着连绵的雪山轮廓,心中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那双经历过两世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飞舞的雪幕,落在远处若隐若现,如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山脊线上。 前世虽早早离乡,但在外漂泊的岁月里,他始终留意收集关于家乡的只言片语。 七年后归来,更是将这七年发生的大事细细梳理过。 一段几乎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后山一带,在那场著名的白毛风过后,曾发现过一片规模不小的古代墓群。 据后来县志零星的记载,那是某位前朝被流放至此的王爷,在此地暗中聚集流民,培植势力意图谋反,最终兵败身亡。 其所劫掠的大量财富,据传尽数藏入了隐秘的墓穴之中。 考古队当年的发现实属偶然,他们正是遭遇了这场可怕的白毛风,被困山中,不得已才派人冒死外出求援。 求援的结果具体如何,陈冬河并未听闻详情,毕竟事过境迁,他也不会去追根究底。 但那墓葬群,以及其中可能出土的财宝,尤其是那些黄澄澄的金子,对现下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钱的种花家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想到此,他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叫住了正要转身出发的王凯旋:“王叔!且慢!” 王凯旋停住脚步,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军大衣,疑惑地回过头,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冬河,还有啥事?” 陈冬河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这天气邪性,看着风雪已经停了,但我估摸着,还有在一起白毛风的可能。你们现在进去,太险了!” 不等王凯旋回答,那个躲在人后的小张又按捺不住,猛地钻了出来。 他脸上先前被陈援朝踹倒沾上的雪泥还没擦净,此刻因为恼怒和某种被轻视的屈辱而涨得通红。 他尖着嗓子,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啧!陈冬河!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吓唬谁呢?!” “自己贪生怕死,装伤躲懒不愿意进去,现在还想拦着别人去救人?我看你就是存心想耽误事!” “王主任,别听他的,他一个山沟里的土农民,懂什么天气!” 陈冬河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并没提高嗓门,只是盯着小张,一字一句地问: “我贪生怕死?我装伤躲懒?我问你,我弄回来的那些野肉,现在正下锅、能让全村老少吃上油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抬手一指那边正热火朝天切肉剁骨的人群。 “那是我陈冬河用这贪生怕死的身子骨,从山里拼回来的!你对这山,知道多少?你对这山里的天,又知道多少?!” 小张被他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和话语噎得一窒,嘴唇哆嗦着,还想强辩些什么:“我……我……” 王凯旋见状,立刻皱眉打断了他,语气严肃:“小张同志!赶紧住口!” 他转而看向陈冬河,脸色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无奈的决断。 “冬河,你的担心我明白。但这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上头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 “我们这么多人,带了家伙,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会加倍小心。放心吧!” “好歹是三十多号经验老道的爷们,顶多就是受点儿罪,出不了人命。” 他拍了拍腰间冰凉的枪套,试图传递一种信心。 李老汉一看这架势,也赶紧在一旁出声。 “冬河啊,王主任他们心里有数。咱还是赶紧回吧,灶上肉快炖烂乎了。我还有点事想跟你唠唠!” 陈冬河看着王凯旋眼中不容更改的决心,又瞥了一眼旁边虽不敢再言却仍一脸不服的小张,知道再劝无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所有劝诫的话语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张见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嗤笑,挑衅地扫了陈冬河一眼。 王凯旋不再耽搁,用力一挥手,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出发!都跟紧了,注意脚下!” 几十号人沉默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很快便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陈冬河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动,还想再喊一句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老汉伸出手,粗糙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低沉而沧桑: “冬河啊,知道你心善,看不下去。可有些人的事儿,它沾不得,也劝不动。咱们尽了心,就行了。” 老爷子活了七十载,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那双浑浊却时常闪过犀利的眼睛见过太多世事变迁,深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 他最怕的就是陈冬河这娃子太过心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见外孙女婿善良之余更有锋芒,懂得适时进退,心里反倒是十分满意。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人欺辱,才能稳稳当当地守护好家人,自己那宝贝外孙女李雪未来的生活才算真有保障。 第481章 回味无穷 陈冬河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姥爷,我不是担心他们。各人有各命。我是在想,若是……若是奇迹发生,考古队那些人真能命大活下来,那个姓张的,到时候会是个什么表情?” 李老汉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摇头,嘬了一口早已熄灭的旱烟袋,那铜烟锅子用了十几年,磨得锃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山里起了真正的白毛风,山神爷发了怒,谁都扛不住,何况是那几个细皮嫩肉的书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磕了磕烟袋锅,灰白的烟灰散落在雪地上,瞬间就被冷风吹得无影无踪。 “你是没经历过,没听说过。早几十年前,那群天杀的小鬼子也来过这儿,漫山遍野地找宝贝。” “足足来了几千号人,枪炮齐全,可结果咋样?碰上了白毛风,全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一个都没能爬出去。” “考古队那十几号人,虽说听说也带了几条枪,但那顶多防防野牲口。” “真遇上了天老爷发威,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死路一条。” “这都过去几天了?估计……唉,早就冻透了,救不回来了。” 李老汉重重的叹了口气,用力磕了磕烟袋锅,灰白的烟灰散落在雪地上,瞬间被风吹散。 陈冬河嘴角笑意更深:“姥爷,您别忘了他们是干啥的?” “不就是挖坟掘墓的么!”李老汉口吻之中带着一丝不屑。 陈冬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专家教授,能根据地形地貌寻龙点穴,找到古墓。” “咱们这山里头,不知埋了多少王侯将相,那些墓大多藏在山中,有些甚至连通着地下溶洞。” “只要他们躲进洞里,外头就算下刀子也伤不着。”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向远山。 “您看那山势,藏风聚气,是个风水宝地,肯定有大型墓穴。身上带的干粮,躲在墓室或者溶洞之中躲避风雪严寒,撑个几天冻不坏饿不死。” 陈冬河的声音平稳而自信。 李老汉眼睛顿时亮了。 听着陈冬河的话,他忍不住捻着胡子笑了起来,胡子都翘得老高。 老爷子虽然不识字,但对这些风水玄学却深信不疑,年轻时也曾跟着风水先生跑过几年山。 “要是他们真活着,那姓张的小子可就惨喽!” 李老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嘲讽道: “那狗日的起初还想把事儿推给咱们,后来改口那个快……都不知道他究竟哪一句话真哪一句话假!” 接着,李老汉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边说边比划,语气时而愤慨时而讥讽。 陈冬河听得惊讶不已。 他虽猜到几分,却没料到竟是如此局面。 “果真是个小人!”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厌恶,“但愿他们能把人找到,也省得那家伙日后报复。小人记仇,从早到晚。” 李老汉也跟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咂咂嘴问道: “那啥,冬河啊,听说你这儿还泡了虎骨酒。老汉我这辈子都没尝过虎骨酒,现在能喝点不?” 他眼中满是期待,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那副模样与平日里的严肃判若两人。 陈冬河不禁失笑。 怪不得李家四兄弟个个好酒,原来是祖传的。 “姥爷,还得再泡一个来月,到时药力才足。” 他解释道,看着老爷子瞬间失望的表情,又赶紧补充道:“不过现在也能喝点儿,但不能多。” 李老汉眼睛更亮了,连忙道:“那……就给老汉我先来上二两尝尝究竟啥滋味儿?”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慢了一步陈冬河就会反悔。 陈冬河没拒绝,这酒本就是泡来孝敬长辈的。 更何况李老汉都主动跟他这个外孙女婿开口了。 他转身去了地窖。 虎骨酒和鹿血酒不能放在空间里。 他的系统空间时间静止,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只能放在外面让药材和酒慢慢相融。 地窖里阴冷干燥,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山货和腌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发酵物的混合气味。 最里面摆着几个陶土罐子,都用红布封着口,正是他精心炮制的药酒。 陈冬河抱起一罐虎骨酒,轻轻晃了晃,酒液在罐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回到屋里,李老汉已经坐在炕头,拿出自己的小酒盅等着了。 那酒盅是白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老爷子却宝贝得很,用了大半辈子。 据说还是当年娶姥姥时的聘礼之一,后来被带了过来。 陈冬河小心地揭开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药材的特殊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中带着一丝辛辣,隐约还残存着一点虎骨的腥气。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酒盅,在煤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映出老爷子期盼的脸庞。 李老汉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细细品味,半晌才长舒一口气: “好酒!真是好酒!这虎骨的力量就是不一样,喝下去浑身都热乎了。” 老爷子咂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陈冬河笑着又给添了一点:“姥爷,慢点喝,这酒劲大。” “知道知道。”李老汉美滋滋地咂着嘴,忽然压低声音,“冬河啊,你跟姥爷说句实话,那古墓的事儿,你有几分把握?” 老爷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老一辈山里人特有的精明。 陈冬河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山:“高了不敢说,至少得有七八分吧!” “前些年我在山里打猎,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痕迹,像是人工开凿的洞窟,但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古墓的入口。” 李老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盅边缘: “要是真能找到,那可是大功一件。不过……” 老爷子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 “这事儿得谨慎。那些文物都是国家的宝贝,咱们可不能私下动什么心思。”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显然是在提点陈冬河。 “姥爷放心,这个道理我懂。” 陈冬河自然也听懂了老爷子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482章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李老汉这才放下心来,又美滋滋地品起酒来。 他年纪大,没人让他帮忙盖房,倒是乐得清闲。 就着茴香豆和小咸菜以及一小碟肉干,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陈冬河心中几经斟酌,最终还是打消了进山的念头。 他确实想亲眼见见那座古墓,前世听说时曾轰动一时,里头不知藏了多少奇珍。 但既然位置已被专家锁定,他此时进去,必定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 此时的教授可不是后世的“叫兽”,个个都是真才实学的权威,眼光毒辣得很。 “罢了,就当是没这缘分。” 他轻叹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山,带着几分遗憾。 傍晚时分,夕阳给雪山镀上一层金边,整个山林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绚烂夺目。 因为李老汉的缘故,陈冬河大手一挥,晚上特意加了菜。 酒足饭饱的李家四兄弟和已经有六七分醉意的李老汉告辞离去。 夜路寒冷,陈冬河特意包了二十多斤熊肉,让李国栋带回去分给各家。 盖房的活儿暂时停了。 地基已经打好,等过了年关再继续。 而且水泥也还没到位。 工人们领了工钱,个个喜笑颜开地回家了。 在这个一天挣不到一块钱的年代,陈冬河开的工钱可谓十分丰厚,再加上作为谢礼送出的那些野猪肉,够他们过个好年了。 “冬河哥,进屋烫烫脚,外头冷得很。” 李雪端着一盆热水放在屋里,朝他喊道。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却带着温柔的笑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好,这就来。” 陈冬河应声道,最后望了一眼深山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白天王凯旋带人来找他,被他以受伤为由推拒了。 否则,救援队本该从李家村后山进山。 从这边走,比从村里进山更近,路程能省下小半天。 可即便是进山搜寻遗体,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山林渐渐被暮色笼罩。 莫非是在山里出了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现在只担心王凯旋的安危。 至于其他人,与他陈冬河非亲非故,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但愿别出什么事……”陈冬河低声自语,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毕竟那是一条条人命。” 李雪见陈冬河眉头不展,两人相处这些时日,她早已摸透他的心思,不禁有些气恼: “冬河哥,你还在担心救援队?”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除了那个王凯旋,其他人谁替你说过话?何必为他们操那份闲心?!” “大舅白天跟我说了,他们进山也是图那个小张许诺的好处,每人五十块钱呢!” 五十块钱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村子里的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上两三个月了。 陈冬河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李雪的脸颊: “真出了事也怨不得别人。山里刚刮过白毛风,按老猎人的规矩,十日内绝不能进山。” 他的手指粗糙却温暖,触到李雪冰凉的脸颊,让她不由得红了脸。 陈冬河轻叹一声,语气凝重起来:“积雪太厚,遇上猛兽难以脱身,只能死守。” “他们三十多人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事……但愿是我多虑了。其他人无所谓,主要是王凯旋王叔,他帮过我,人也挺不错的。” 陈冬河说着,眼前浮现出王凯旋那张总是带笑的脸,那是个真心待他的长辈。 李雪眼中漾着水光,温柔却坚定地说:“冬河哥,就算他们今晚没回来,你也不许进山去找。” 她抓住陈冬河的手臂,手指微微发抖。 “你都说了山中危险,我不要你去冒险。我……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动人的情话,可字字句句都敲在陈冬河心上。 那眼神更是柔软得像一汪春水,要把他融化。 陈冬河将李雪揽入怀中,低笑道:“傻丫头,我不会犯傻进山的。” 他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珍贵。 夜深时,风声又起。 这次的风不大,只吹得窗上的雨布猎猎作响。 雨布钉在窗上是为了防风,但刮风时的噪音总扰人清梦。 这年代物资匮乏,没有后世那些好材料,窗户都是木制的。 玻璃价贵,没人舍得用双层。 供销社卖的灰色雨布,一块钱能买好几平,比玻璃便宜得多,还能保温,是家家户户过冬的必备品。 李雪早已偎在陈冬河怀中沉沉睡去,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他趁自己睡着时偷偷进山。 陈冬河却毫无睡意,从枕下摸出手表看了一眼。 快十一点了,一夜中最冷的时辰就要到来,那些人竟然还没下山? 难道不怕冻死在山里?! 陈冬河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还有那些随行的猎人,难道不知其中危险? 老猎人都知道,白毛风过后山中最是危险,饿极了的野兽会变得格外凶猛。 他并非圣母。 只是王凯旋待他亲厚,虽相识是巧合,甚至王凯旋还欠他一份人情,可之后的交往中,对方却真心将他当作子侄辈关照。 若他出事,王凯旋必定会全力护他。 这份情谊,在这世道难得可贵。 更何况,日后若想在县城立足,有王凯旋这座靠山,会顺利许多。 这些现实的考量,陈冬河也不得不放在心上。 正思量间,他耳廓微动,门外传来了拍门声。 窗户被雨布遮得严实,挡住了寒风,也隔绝了声音,但那一声声急促的呼喊还是穿透了缝隙。 “冬河。救命啊!” 陈冬河悄无声息地起身,怕惊醒李雪。 掀开门帘,刺骨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熊皮大衣,看向院门方向。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拼命拍打着院门。 “你是……白天进山的人?” 陈冬河一眼认出对方,快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 “王凯旋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来人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外套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棉絮从破口支棱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第483章 一线生机 那人见到陈冬河,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冬河,求求你……进山救救他们吧!” 那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下午本想下山,结果遇上了狼群,有十几二十头。” “那些畜生饿红了眼,从后面偷袭……最后面的两个人当场就被咬死了。” “我们手里有枪,打死了几头狼,可它们没退,就一直远远跟着。” “我们一边打一边撤……都怪那个姓张的混蛋。他吓得腿软,还得让人抬着,拖慢了速度……结果,结果碰上了山神爷。” 陈冬河面色一凝,打断他:“你怎么逃回来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在这种危急关头,独自逃生的人,往往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男人浑身一颤,几乎哭出来:“就剩十七个人了……山神爷咬死了三个,把剩下的人都赶进了一处山谷……那儿还有两只虎崽子。” “我当时吓傻了,他们跑的时候没顾上我……山神爷好像也没搭理我。” 男人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陈冬河犀利的目光对视。 “我……我捡了条命,连枪都丢山里没敢捡……” 那人说着,羞愧地低下头。 陈冬河冷声问:“王凯旋还活着吗?” 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男人拼命点头:“活着。肯定活着。县城来的那几个人一直护着他。他们应该就在二道梁子那边……” “我只看到山神爷把他们赶进山谷,后面没敢看,拼命跑回来了……” 男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对自己的临阵脱逃感到羞愧。 陈冬河沉默片刻,最终只道:“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 男人还想哀求,却被陈冬河凌厉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 那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能剖开人心最黑暗的角落。 他也知道当时的凶险。 前有狼后有虎,真正是绝境。 狼群被虎吓跑了,可那头猛虎却将所有人逼进了二道梁子的山谷。 恐怕……此刻已凶多吉少。 虎啸能吓破人胆,直面猛虎时更是恐惧倍增。 敢在这种情况下开枪的已算胆大,但猛虎灵敏异常,岂是那么容易打中的?! 陈冬河不是第一次对付虎,他深知这种顶级猎食者的可怕。 男人没敢再多言,踉跄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冬河不再犹豫,转身进了杂物间,将最大号的背篓背上,又把上次带回来的爬犁直接收入系统空间。 之前每次带猎物下山,为了防止有新人猜忌,他都是不厌其烦的现场制作。 但这一次山里积雪太厚,必须多做一手准备。 院门从内锁好,他纵身一跃便翻出墙外,动作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旋即朝着二道梁子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深人静,无人得见,否则定会以为撞见了鬼魅。 他的速度太快,奔行之处雪屑飞扬,时速恐有八十迈,且这还是在山路之间。 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他却浑然不觉。 如今在系统的辅助之下,陈冬河体质力量全面提升,不仅是耐力速度,连直觉也敏锐异常。 在这漆黑的夜林中,他的眼睛却能清晰地辨认出道路,耳朵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声响。 “但愿你们能多撑一会儿……” 陈冬河心中默念,脚步更快了几分。 若不是为了王凯旋,那些人即便葬身虎口,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这样想着,他脚下的速度却不减反增。 陈冬河不爱自找麻烦。 尤其是那种非亲非故,还可能反惹一身骚的人,他绝不会伸手。 但王凯旋不同。 那份真诚的关照,值得他冒险走这一趟。 二道梁子离村十余里山路。不过十分钟左右,他便已抵达山谷入口。 这速度若是被人看见,定会惊为天人。 砰……砰…… 零星的枪声随风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在第二道山谷的谷底…… 剩下的人应该不多了! 陈冬河判断着枪声的方向和距离,眉头紧锁。 可是却没听见虎啸…… 难道又生变故?!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脚步更加快了。 二道梁子山谷深处,王凯旋面无人色,手中紧握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眼中恐惧与决绝交织。 他们十几人已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面对着一头狡诈无比的猛虎。 那头猛虎极其狡诈,每当他们举枪,便隐于巨石之后。 谷底散落着几块巨岩,虎啸声虽暂歇,但撕嚼肉食的声响却不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刺激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完了……这是被山神爷当存粮了……还是带崽的母虎!最是凶残……我家可就我一根独苗啊!” 一个年轻队员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早该听老人的话……不该进山……” 另一个中年汉子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求生意志。 他的棉裤裆部深色一片,散发着尿骚味。 但在这种生死关头,没人会笑话他。 恐惧如瘟疫蔓延,众人瑟瑟发抖,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尤其是那咀嚼声,声声入耳,仿佛下一刻被撕碎的就是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寒冷的气息,让人作呕。 王凯旋强压心悸,咬牙喝道:“都特娘的给老子镇定点!咱们十几条枪,退无可退,唯有拼死一搏。”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在这绝境中显得格外有力。 “什么山神爷?不过一头畜生。鼓起勇气,枪口对准石头,它一露头就开枪。” “耗下去才有一线生机,否则就是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幸存者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勇气。 然而无人响应。 方才举枪射击者,无不被猛虎瞬间扑倒。 虎尾如钢鞭,一扫便是骨断筋折。 他们早已胆裂,再也提不起反抗的勇气。 王凯旋还想再喊,巨石后却突然甩出一物。 他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在石上,迸出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一条人臂。 第484章 生死关头,人性尽露 断处鲜血未凝,滴落雪地,猩红刺目。 那手臂上还套着半截熟悉的棉袄袖子,正是白天还在一起说笑的同伴。 连刮两日白毛风,今夜月色却极亮,照得那截断臂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狰狞可怖。 “啊——” 有人失声尖叫,声音凄厉如同鬼嚎。 还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再次濡湿,却浑然不觉。 恐惧已经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呼吸都变得困难。 王凯旋瞳孔骤缩。 这虎莫非是在……挑衅? 若真如此,其凶残狡诈简直超乎想象。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曾听闻,带崽的猛虎会储粮越冬。 如今亲见,方知这山林之王何等可怕。 这头猛虎不仅凶猛,更有着近乎人类的智慧,懂得心理战术。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被寒风一吹,顿觉冰彻骨髓。 眉睫皆霜,体温正被迅速带走。 照这样下去,不等猛虎再次攻击,他们就会先冻死在这山谷中。 “怎么办……我不想死……”一个年轻人哽咽着,整个人靠在雪堆里瑟瑟发抖。 “一家老小还指着我呢……”另外一个中年汉子喃喃自语,眼神充满了绝望。 “后悔啊……为啥贪那五十块钱……”有人捶打着雪地,悔恨交加。 “都怪那个天杀的王八蛋……不是他拖累,早下山了……” 愤怒的目光纷纷投向蜷缩在角落的小张,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早已千疮百孔。 混乱中,根本无人顾及小张的死活。 即便未入虎口,恐怕也难逃狼群。 连续三日的白毛风,山中饿兽早已疯狂。 王凯旋仰头望月,心中悲凉骤起。 难道自己今天真要葬身于此? 他尚有满腔热血抱负未展,多少事还未做…… 他想起了家中的老母,想起了未完成的承诺,想起了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 就在众人彻底绝望之际,谷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又是两声。 枪声清脆有力,与他们的慌乱射击截然不同。 虎啸乍起,震彻山林。 那声音中带着愤怒,也有一丝意外。 王凯旋等人心惊胆裂,却见那头猛虎竟被枪声惊动,迟疑不前,没有立即扑上来。 希望刚刚燃起,却见只有陈冬河一人缓步而来,希望又瞬间湮灭。 独自一人,如何对付得了这头巨兽? 王凯旋嘶声大吼:“陈冬河。你傻了吗?” 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调。 “快跑!我在这儿吸引它。谁开枪它扑谁。你一个人来送死吗?!回去叫林业队的人来。” “赶紧跑啊!你家就你一个独苗。你想让爹娘白头送黑发吗?” 这话说出口,王凯旋自己的心先痛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若是知道自己害死了一个年轻人,该有多伤心。 王凯旋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前冲两步,举枪欲射。 他宁可以身饲虎,也不愿连累陈冬河送命。 可他身旁那尿裤子的男人却猛地夺过他的枪: “你干什么?想激怒老虎让大伙一起陪葬吗?” 那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恐惧和自私。 生死关头,人性尽露。 除王凯旋带来的几人,其余皆虎视眈眈,竟似要与他拼命。 在死亡面前,有些人选择了自私自保,哪怕这意味着牺牲他人。 王凯旋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暇争抢,只朝陈冬河怒吼: “滚。我不要你救!否则到了黄泉路,老子也要揍死你这小兔崽子。” 他说着最狠的话,却藏着最深的关切。 他是真急了。 自己必死无疑,何必再搭上陈冬河年轻的生命? 为了他一个将死之人冒险,不值得! 王凯旋的内心无比懊悔,那种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早知如此,他当时就应该从李家村进山,而不是去陈冬河那里走一趟。 这个决定,现在看来是多么愚蠢而致命。 若非是那个小张非要去找陈冬河,也就不会有陈冬河现在孤身面对猛虎。 王凯旋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之前也听别人说陈冬河能直接拿着刀和猛虎干仗,但他也只是当个笑话来听。 一个年轻人,再怎么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尤其是如今他直面猛虎之后,才知道这畜生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那力量、那速度、那狡诈,远超他的想象。 难怪被称作山神爷。 “何必呢?你又是何必呢?不值得啊!” 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当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内心对陈冬河除了愧疚,还是愧疚。 若不是因为他,这个年轻人此刻应该安稳地睡在热炕上,而不是置身于这冰天雪地的死亡陷阱中。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 “我当时……我当时就该坚持直接从李家村进山,信谁也不该信他张小斌的鬼话。” 他眼前恍惚浮现出那天清晨的情景。 公社大院办公室里炉火正旺,烤得人脸颊发烫。 张小斌裹着一身半旧的绿棉袄找上门来,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 “王主任您放一百个心。我找的都是十里八村顶好的猎户,个个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把式。闭着眼都能把那片老林子走个遍。” 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此刻回想起来,分明闪烁着谄媚背后藏也藏不住的心虚和狡黠。 王凯旋望着远处雪坡上那个正稳步走来的挺拔身影,眼眶阵阵发热,混合着羞愧、后怕和一种无力的感激。 泪水刚涌出就被瞬间冻在睫毛上,冰碴子刺得眼睑生疼。 他们这些人,弹药耗尽,体力透支,精神崩溃,在这冰天雪地里生还无望。 那头凶残狡猾的猛虎绝不会放过到嘴的猎物,何苦再白白搭上一条年轻力壮,拥有无限前途的性命? 与他的绝望愧疚不同,旁边那几个蜷缩在雪窝子里,同样狼狈不堪、身上挂彩的幸存者,眼中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是溺水之人濒死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希冀。 他们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在雪地里踏出坚定脚印的身影,仿佛那是唯一能驱散死亡阴影的神祇。 第485章 劫后余生 陈冬河踏着没膝的深雪走来,身形稳得如同扎根于这片黑土地上的青松。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狼皮大衣,腰间紧扎着一条宽阔的牛皮腰带,更显得肩宽腰窄。 背上挎着一把保养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砍刀。 他的脸庞被冻得微红,却线条硬朗,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 目光快速扫过这片如同被血洗过的惨烈现场。 在看到那些残缺不全,冻得僵硬的同伴尸体时,他眼神骤然一冷,下颌线微微绷紧。 就在这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虎啸再次从密林深处传来,带着血腥的煞气。 王凯旋的心跳猛地一窒,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只见那头体型硕大得超乎想象的猛虎再次从枯木丛后悍然窜出。 它体长近两米,黄黑相间的斑斓皮毛在皑皑雪地中如同死亡的符咒般刺目。 血盆大口中呼出的白汽带着浓重的腥味,一双琥珀色的巨眼里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凶光,牢牢锁定了这群残存的猎物。 陈冬河的反应冷静得令人心惊。 他几乎是瞬间就举枪瞄准,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但他枪口微沉,并没有对准猛虎公认的致命点——眼睛或额头。 砰—— 枪声在山谷中猛然炸响,清脆又暴烈,回声在凛冽的空气里震荡不休。 子弹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猛虎扬起的前爪关节处,一团血花立刻在厚实的皮毛上炸开。 吼—— 震耳欲聋的痛吼咆哮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没等陈冬河再次拉动枪栓,被剧痛彻底激怒的猛兽已经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狂暴影子,以惊人的速度扑掠过来,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 王凯旋不忍地闭上眼,却又猛地强迫自己睁开,心脏揪紧。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这个自认见过些世面的县干部终生刻骨铭心。 只见陈冬河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步枪,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弧度惊人的狗腿砍刀。 刀身在雪地反光下泛着冷冽瘆人的青色寒芒。 面对猛扑而来的洪荒巨兽,他非但没有后退闪避,反而猛地弯腰俯身,如同猎豹般迎着虎影疾冲过去,险之又险地躲过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利爪挥击。 那动作敏捷得不似人类,仿佛山林中的精灵。 在猛虎前爪扑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小的瞬间,他猛然吐气开声,一记毫无花巧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沉重炮拳,狠狠砸在猛虎肌肉虬结的下颚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牛皮鼓上。 六百多斤的庞大虎躯竟被这一拳砸得向后倒翻出去,狼狈地摔在雪地里。 这一幕让所有目睹者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自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陈冬河顺势向后小跳半步,甩了甩显然有些发麻的右臂。 眼神却如淬火的刀锋,变得更加锐利逼人。 他的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只是随手而为。 猛虎在地上翻滚,被击中的下颚显然让它晕头转向,发出了困惑又愤怒的呜咽。 就在这个空隙,陈冬河动了。 他如真正的猎豹般猛地跃起,精准地跨坐上虎背。 左手死死揪住猛虎后颈的皮毛,右手握着的狗腿刀闪过一道决绝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肩胛骨下方的缝隙处猛刺而入,直没至柄。 接着他手腕猛地发力,刀刃顺势向下狠狠一划。 高级刀术的精湛技艺与对猛兽骨骼结构的深刻了解,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刀刃巧妙地避开所有坚硬的骨骼,从软骨位置利落剖开,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血腥无比却高效致命的白虎掏心。 带着浓重腥气的虎血顿时如泉涌般汩汩冒出,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那血液在雪地上嘶嘶作响,腾起阵阵白汽。 猛虎发出最后一声蕴含着痛苦与不甘的悲鸣,四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内脏流出而迅速力竭。 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终于重重倒地,溅起一片雪沫,微微痉挛几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般的瞬息之间,却激烈得让所有目睹者神魂震颤,屏息凝神。 仿佛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停顿。 王凯旋已经彻底傻眼了。 张着嘴,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却毫无所觉。 他曾经对那些关于陈冬河的离奇传说充满了怀疑,认为不过是闭塞山民们茶余饭后缺乏娱乐的夸大其词。 如今亲眼所见,这年轻人所展现出的实力、胆魄和近乎非人的冷静,简直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 其他幸存者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深切的羞愧。 方才猛虎一声吼叫就让他们腿软筋麻,丑态百出。 而眼前这个比他们年轻许多的山里后生,竟仅凭一把冷兵器就在正面搏杀中结果了这头让他们减员近半,陷入绝境的恐怖巨兽。 两相对比之下,强烈的羞耻感烧得他们脸颊滚烫。 “冬……冬河!” 王凯旋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不听使唤。 陈冬河闻声转过头,脸上竟露出一个与他刚才煞神般表现截然相反,带着几分山野气息的明朗笑容。 他一边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一边朝这边走来。 “王叔,没事了。” 那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宰了只鸡,而不是一头笑傲山林,无可匹敌的猛虎。 “刚才的情形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折在这儿。” 陈冬河说着,目光扫过那些羞愧低头的幸存者,眼神微冷。 他踢了踢脚下已然僵硬的虎尸,语气轻松: “不过像这样的畜生,我在老林子里遇到过不止一次,还真没把它们放在眼里。” “给我一把顺手的刀,我就能给它开了膛。” 他这话说得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但那明朗的笑容很快从他脸上消失,目光转向那些瑟缩着,跟随王凯旋而来的幸存者时,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刮骨的钢刀。 这十来个人此刻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第486章 买命钱 陈冬河清楚地记得刚才冲下山坡前看到的情景。 王凯旋捡起地上的空枪想要开枪吸引猛虎注意力救他,却被身边几个人惊慌失措地死死抱住甚至抢夺。 除了王凯旋和紧挨着他的两三个心腹下属,此刻其他人全都面红耳赤,惭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你们,”陈冬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滚吧!” 这话说得平静,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那些人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错愕和茫然。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陈冬河冰冷的注视下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山里的狼群已经被这头虎的动静吓跑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找你们麻烦。” “顺着我们来时的脚印,能摸回屯子。各自好自为之。” 他声音冰冷的说完这些话,便不再看那些人,转身开始检查虎尸。 他不可能因为这些人在生死关头暴露出的懦弱和自私就痛下杀手。 但也无法原谅,更不愿与之为伍。 这些人既然在危难时刻选择了自保而牺牲他人,就不配与他陈冬河同行。 那些人闻言,如蒙大赦,脸上闪过庆幸、羞愧和慌乱,低着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陈冬河身边鱼贯而过,没有人敢多说半个字。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狼狈的脚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等那些人深一脚浅脚地消失在下山的小路尽头,陈冬河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他重新看向王凯旋和他身旁仅剩的三四个人时,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人心安的笑容。 “王叔,其实之前你们绕路来屯子里找我时,我就想提醒你。” 他走过来,帮着检查王凯旋手臂上一处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 “但看到你们浩浩荡荡三十多号人,还都背着枪,我以为你找来的至少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想着人多枪多,总不会出大岔子。” 他摇摇头,继续道:“现在看来,那些家伙估计十有八九都是张小斌临时拉来凑数,滥竽充数的生瓜蛋子吧?” “但凡里头有几个真本事的猎人,三十多条枪聚在一起,就算真点背遇到了猛虎,结阵放枪也能把它吓跑。” “结果就这?一触即溃,扔下同伴只顾自己逃命……” 王凯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懊悔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事儿……这事儿我还真没亲自仔细了解排查,光听信了张小斌那王八蛋的一面之词。都怪这个狗日的。” “谁知道那龟孙子为了贪功和好处,敢随便在村里凑了些没经验的老百姓就敢冒充猎户。” 王凯旋握紧拳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却又无力地松开,看着雪地里同伴的残骸,声音哽咽。 “枪……枪还是我费了老大劲从武装部借调来的,结果现在……死的死,散的散。我……我回去怎么交代啊!” 事情彻底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局面几乎再无回旋余地。 十几条鲜活的生命葬身虎口,单是如何安抚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筹措足额抚恤金,就足以让王凯旋头疼欲裂。 他的前途仿佛被厚重乌云遮蔽,一片灰暗。 尽管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心头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 凛冽寒风如刀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到心里一阵阵发空,像是被彻底掏了个干净。 陈冬河默不作声地在雪地里帮忙检视遇难者的遗体。 他试图将那些破碎的肢体拼凑完整,好让家属日后辨认。 他小心翼翼地翻找,不放过任何角落,可一圈下来,唯独不见张小斌的尸首。 这个发现让他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王叔,事到如今,再自责也无济于事。” “问题的关键,恐怕不在您一时的失察,而是那个张小斌。” 陈冬河若有所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皑皑雪原,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几分,透着让人不安的凝重。 “我记得他当时也在队伍里,他带来的那些人,似乎也没看到尸首?” 随着话语出口,他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仿佛一团迷雾正不断蔓延。 王凯旋猛地一愣,那些混乱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他还记得猛虎第一次突袭时人群瞬间大乱,相互推搡冲撞。 他依稀瞥见张小斌似乎推了谁一把,然后撒腿就跑。 而那个被他推倒的人就那么孤零零留在原地,最终成了诱饵,暂时阻挡了猛虎的脚步。 当时他一门心思指挥众人抵抗,根本无暇确认张小斌究竟是成功逃脱还是葬身虎口。 经陈冬河这么一提,再回想起来,每个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对了,冬河!” 王凯旋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瞪大眼睛。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冰天雪地,又是深更半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遇险的?” 这问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此刻终于问了出来。 陈冬河神色平静地将半夜有人心急火燎敲响院门,哭喊着求救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 他描述那个逃回来的人如何狼狈不堪,衣服破烂,头发乱如鸟窝,脸上惊恐未定,说话语无伦次。 他语气很平静,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王凯旋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走,咱们再仔细找找,重点找张小斌。活要见人,死……一定要见尸。” 他的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要是真找不到……那这杂种多半还活着。” “他告诉我找来的都是十里八村最好的猎户,每人还预支了五十块高额定金。” “现在想来,那五十块钱,恐怕就是他诱骗这些不知深浅的村民送死的买命钱。” 王凯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眼中怒火燃烧,遭人愚弄的屈辱感几乎喷薄而出,身体微微颤抖。 第487章 大恩不言谢 县林业队主力此时正在更远的林场执行紧急任务,关乎国家木材生产指标,丝毫马虎不得。 王凯旋先前求助时,那边听说只是进山寻找可能迷路的考古队,评估认为风险可控,没有立即倾巢而出。 谁能想到最终竟演变成如此惊天的惨祸。 陈冬河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事不宜迟,咱们去你们最初遇袭的地方再看看。” “把这虎尸也拖上,它身上的血腥味重,狼群嗅到便知这山头换了主人,自然会远远避开。” 这个提议既实际又聪明,显露出他对山林生存之道的精通。 王凯旋强撑疲惫伤痛的身躯,在前面引路。 眼前的雪地比之前更加狼藉,到处散落着被撕扯破碎的衣物碎片,还有散乱的枪支零件、零星的弹壳,以及那些已经冻硬的残肢。 这景象宛如真正的战场,触目惊心。 他们强忍着生理与心理不适,仔细搜寻了一圈,甚至还扩大范围,然而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属于张小斌的踪迹。 王凯旋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的怀疑几乎已成为定论。 搜寻无果,再加上山中温度骤降,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他们不敢久留。 无奈之下,只能用雪粗略掩埋好同伴的遗体并做好标记,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拖着沉重虎尸回到陈家屯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屯子里只有零星几点昏黄油灯在风雪中摇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凄凉。 然而,对于这些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人来说,这微弱的灯光却仿佛是重回人间的希望。 陈冬河并没有直接带他们回家,而是来到了屯子东头的大队部。 屋子中间砌着一个大铁炉,旁边堆着不少柴火。 陈冬河熟练地点燃炉子,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在几个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正瑟瑟发抖的人脸上。 他们这才感觉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暖,一种重回人世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借着炉光仔细看,每个人都已冻得青紫,嘴唇乌黑。 若非陈冬河及时出现并带他们快速下山,恐怕他们真要活活冻死在那片老林里。 至于其他村那些自行离去的人,陈冬河并未过多理会。 他只带着王凯旋及那几个在最后关头尚存胆气,未彻底丢掉良心的心腹下属,将他们安顿在这里。 那头庞大的猛虎被陈冬河用绳索紧紧捆住,拖回了自家院子。 到家时,虎尸已冻得硬邦邦。 王凯旋之前似乎提过,这虎还带着两只半大的崽子。 但他们在搜寻时,并未发现任何关于小虎崽的踪迹。 这大半夜的,风雪又开始肆虐,陈冬河也实在懒得再为这事进山冒险。 “王叔,今晚你们就先在这儿凑合一下。炉子千万别熄火,柴火管够。” “离天亮也就六七小时了,有什么事,等天亮了,脑子清醒了再说。” 陈冬河安排得妥帖周到,临行之前又特意对王凯旋嘱咐了一番。 王凯旋猛地站起身,紧紧握住陈冬河那冰冷粗糙的手,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眼圈通红。 “冬河,叔……叔啥也不说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王凯旋刻在心里了。” “日后不管是你,还是你家,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你一句话,即便豁出我这条命,叔也绝无半点犹豫。” 陈冬河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王凯旋冰凉的手背: “王叔,您又跟我客气了。咱们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日后我在县城还指望着麻烦您这位大主任呢!到时候您别嫌我麻烦就行。” “您先缓口气,这些肉干啥的你们先分了垫垫肚子。水一会儿该烧开了,多喝点暖暖身子,千万别冻着了就行。” “我明早让媳妇儿多做些饭,给你们送来。” 劫后余生的几人都瘫坐在长凳上,有的靠着墙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这一夜地狱般的经历,那血腥画面与虎啸声,恐怕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一夜无话,只有屋外北风呼啸,以及铁炉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冬河到家时已是后半夜,他刻意放轻的动作,唯恐吵醒了熟睡的妻子。 妻子李雪睡得正香,全然没有察觉到丈夫昨夜曾离开过家。 清晨,李雪像往常一样推门准备去院子里,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院中赫然挂着一张血迹未完全洗净,正待鞣制的硕大虎皮,旁边的木板上堆着暗红色的虎肉与森白的虎骨。 这一幕让她俏脸满是惊愕。 “这……这是咋回事?”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被眼前的场面骇住了。 陈冬河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口里耐心的解释道: “昨后半夜我出去了一趟。有人求到咱家门口,哭得厉害,说是王叔他们进山出了事,人命关天,我哪能不管呢!” 看到妻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赶忙补充道: “放心吧,你男人我心里有数。遇上那种畜生,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况且,山里刚下过大雪,不只是人难走,那些畜生的爪子陷在深雪里,同样难以发力奔跑。” “他们一大群人冒失进山,那是九死一生。可我独身进山,又熟悉地形,反而像是去收获猎物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巧妙地略过了其中的凶险,只为了避免妻子担忧。 李雪听罢,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忍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 眼神里担忧与气恼交织,可终究还是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转身默默走进厨房准备早饭。 她知道只加男人的本事远超寻常猎人,对这山林的了解更是无人能及。 但即便如此,身为妻子的她还是免不了后怕与担心。 在陈冬河的授意之下,早饭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李雪又烙了十几张扎实的白面饼子,自制的咸菜也带了不少。 陈冬河正准备收拾好这些饭菜送往大队部,王凯旋几人却已经收拾停当,自行找了过来。 休息了几个小时,几人脸上虽然有了些血色,但眼底的惊惧与疲惫依旧浓重。 第488章 铸成大错 “冬河,我得立刻回县里一趟,必须将此事向上级汇报,还要即刻协调林业队人手进山协助,处理后续的事情……” 王凯旋面色凝重,语气中透着刻不容缓的紧迫感。 “咱昨日找到的尸体已就地掩埋标记了,但还得让家属来认领。” “此外,我们并未寻见那张小斌。他要是独自一人逃回去了……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狠狠的咬了咬银牙,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陈冬河深深理解王凯旋的愤怒,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连忙招呼众人:“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先吃点热乎早饭,肚里有点食儿,身上暖和些再回。饭都已经做好了。” 不只是王凯旋,随行的几人也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陈冬河昨天留下的风肉干数量并不多。 尽管在系统空间里藏着不少,可昨晚那种情况,一下子拿出来的太多,根本不太好解释。 本来昨天进山那一番折腾,众人的消耗就小不了,带进去的干粮啥的在慌乱中损失殆尽,陈冬河那些肉干只能是聊胜于无。 眼前可是一大盆热乎乎的疙瘩汤,搭配着烙得焦香的白面饼子,还有一小盆爽口的腌萝卜疙瘩。 平日里在县里,他们这些人都未必能吃上这么实在的早饭。 可偏偏在此刻,明明肚子很饿,这些热腾腾的饭菜送到嘴边,却觉味同嚼蜡。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那猛虎冰冷的瞳仁与同伴惨死被撕碎的景象就会浮现眼前。 陈冬河没有在村中多做停留,他找来一辆独轮车,将冻硬的虎尸仔细捆扎好,然后随简单对付了一顿早饭的王凯旋一行人朝着县城走去。 这头吃过人的猛虎,他实在不想留着,主要心理上有些过不去,所以打算第一时间推到黑市处理掉。 一行人默默地行走在积雪覆盖的土路上,独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行至半路,他与王凯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王凯旋在询问山里狩猎的细节与注意事项。 突然,陈冬河眯起了眼睛,望向远处几个蹒跚前行的身影,其中有一个背影格外眼熟。 “王叔,”陈冬河声音低沉下来,用下巴示意前方,“您看前面那几人,中间那个缩着脖子的,像不像那张小斌?” 唰唰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投向前方。 除了那个身形猥琐,正东张西望的张小斌外,还有另外几个搀扶着他,同样步履蹒跚的人,看面孔竟都是来自李家村。 王凯旋还能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克制,脸色阴沉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但他带来的那几人却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了,眼睛一下子红得吓人。 “我操他妈的!没想这逼崽子真还活着。” 一个脸上带着抓痕的汉子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狗日的东西,老子今天非削死你不可。给铁锁哥报仇!就是这狗日的为了自己逃跑,把铁锁哥给推出去的!” 另一个稍年轻的猛地攥紧拳头,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四人当即气急败坏地朝着前方冲了过去,积雪被他们踩得四处飞溅。 王凯旋面色阴沉如水,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但他没有开口阻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开始慌乱回头的身影。 张小斌正弓着腰,鬼鬼祟祟地跟旁边李家村的人嘀嘀咕咕,脸上堆满了谄媚与算计。 突然,后方传来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充满暴怒的吼骂声,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王凯旋一行人正气势汹汹地赶来。 尤其是那四个眼睛通红,凶光毕露,直冲着他狂奔而来的汉子,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脸上那刚刚还残留的一丝侥幸与算计,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干的那些事究竟有多么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当下吓得尖叫一声,也顾不上双腿发软,转身拔腿就朝着县城的方向没命地跑。 “姓张的杂种!给老子站住!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 其中一个汉子一边怒吼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别让他跑了!老子要亲手为铁锁哥报仇!谁他妈敢拦,老子今天连他一起弄死!”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咆哮起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王凯旋强忍着心中怒火,没有亲自冲上去动手。 他带来的这五名下属,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他一直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兄弟。 可结果竟然有一人因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葬身虎口,还是被他给故意推出去的! 陈冬河站在一旁,能清晰地听到身旁王凯旋咬牙切齿发出的嘎吱声。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王凯旋轻声说道: “王叔,现在您知道我之前为什么没答应和你们一起上山了吧!” “您也别怪我见死不救,我是真没想到张小斌找来的人几乎全是没什么经验的普通村民。” “要是他们是正经的猎人,就算遇到狼群和猛虎,也绝对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遇到狼群的第一时间,有经验的猎人会兴奋地靠拢结阵,展开围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狼群虽然凶猛,但只要团结起来就有胜算。” “即便是猛虎来了,只要猎人的数量足够,弹药充足,再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多年积累的经验,他们也敢放手一搏。” “猎人这个行当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 “不管是面临突发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还是面对猛兽袭击时的冷静与狠劲,都比普通人强太多。” 王凯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当时他被张小斌的花言巧语,以及自己急于完成任务的心态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忽略了这些。 终于铸成大错,白白损失了那么多条人命。 第489章 不惯你这臭毛病! 王凯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冰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刺进肺叶。 “冬河,你说的这些,我现在都懂了,而且是以血的教训才明白的。” “现在,我恨不得把那王八蛋千刀万剐!可我不能这么做,我是干部,得讲政策讲法律……”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决绝。 “但这个狗日的畜生也别想就这么轻易地离开这县城。” “真以为就他上面有人?谁在地区还没个背景。这次我倒要看看,谁能保得住他!” 陈冬河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惊。 他对王凯旋的了解,大多是从林大头平日的闲聊中得知的。 记得林大头有一次酒后提过,说他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还一起在部队经历过大事。 如今听王凯旋这话的口气,他的根底恐怕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厚。 再说那张小斌,本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废物,平日里仗着自己的身份背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真到了要逃命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虚浮无力。 还没跑出五十米,就被后面四个满腔悲愤的汉子给追上了。 “别……别打!求求你们别打了!这事……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啊!” 张小斌被一脚踹翻在雪地里,抱头蜷缩成一团,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我当时……我当时就是吓坏了,那是本能反应!我要是不把他推出去挡一下,死……死的就是我了!” “换成是你们,你们肯定也会这么做的!” 那四个汉子压根不理会他的求饶,脸上只有冰冷的仇恨,围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不过,他们似乎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并没有真的往致命的地方招呼。 当陈冬河与王凯旋走近的时候,张小斌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破裂。 鲜血不停地往外流,糊满了整个脸庞,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那副油头粉面的模样。 而李家村那几个村民则呆呆地站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 “姓王的!王凯旋!” 张小斌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凯旋走过来,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喊道: “这就是你手下的人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行凶!殴打国家干部!” “这事我一定会如实向我舅舅汇报!你们就等着挨处分,甚至蹲监狱吧!” 话还没说完,王凯旋猛地俯下身,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那张已经肿得老高的脸上。 张小斌脑袋“嗡”的一声,当场就懵了。 王凯旋声音冷厉,每个字都仿佛是一柄刀子: “没当场打死你个狗畜生,都算他们手下留情!我现在真是后悔,瞎了眼,竟然相信了你这种人的鬼话!” “这次的事,我也有很大的责任,识人不明,指挥失当。” “等回去之后,我立刻向上级纪检部门汇报,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该我王凯旋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 “但你也别以为你背后那点人脉能救得了你,就算是你爷爷亲自从地区过来求情,也没用!我说的!” 陈冬河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王凯旋肯定有很硬的背景和底气,只是他平日里为人低调,从不表露出来。 旁边李家村的那几个人,此时也大致从双方的怒骂和对话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知道自家村里跟着进山的几个人恐怕凶多吉少,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此刻也恨得牙痒痒,但被王凯旋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只能愤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慌慌张张地往村里跑去报信。 陈冬河见状,压低声音对王凯旋说道: “王叔,那张小斌既然敢在找人这件事上说谎骗您,那他之前关于考古队失踪地点和情况的说辞,很可能也是在蒙您。” “说不定山里还有幸存者,所以您必须第一时间找到林队长,立刻带林业队的精锐好手进山寻找。” “还要好好问问这张小斌,当时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遭遇的狼群与猛虎。这很重要!千万要问清楚问仔细了。” 其实陈冬河的内心还是有些期待的。 据他所知,那支考古队发现的古墓群规格非同小可。 要是能第一时间把那些国宝级的专家救回来,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功劳。 可以帮助王凯旋将功补过,尽可能减轻他的过失。 毕竟这一次死了这么多的人,王凯旋作为领导,所需要承担的责任可不小。 能帮一点就是一点。 昨夜进山救援的时候,陈冬河已经大致查看了周边的地形和痕迹。 山中的雪下得并不均匀,有些背风的山坡积雪并不深。 即便一时迷路,在这片他从小跑遍的连绵大山里,他也有信心找到出路。 王凯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冬河,不管怎么说,这次都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提醒了我这个关键。” “你先去把这虎处理了,然后来县大院找我。后续的搜救工作,可能还需要你提供一些意见。” 就在这时,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张小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看向陈冬河,竟将一腔怨毒与恐惧一股脑地迁怒到他身上,气急败坏地尖声喊道: “是你!陈冬河!你不是说自己受伤了不能进山吗?你为什么要装受伤?” “要是你当时答应跟我们一起进山,凭你的本事,说不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这一切都怪你!都怪你见死不救!” 陈冬河听着这混账逻辑,当场就被气笑了。 他抬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寒冷空气中格外响亮。 陈冬河嘲讽道:“狗日的,是不是觉得老子给你脸了?我可不是你爹,可不会惯着你这些臭毛病!”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回去尽管添油加醋,但最好别在我面前瞎逼逼。” “否则,我可不会介意再多抽你几个耳光,帮你爹妈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知道怎么说人话!” 他这直接动手,毫不拖泥带水的反应,让在场王凯旋的那几个下属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解气的光芒。 第490章 好心规劝 张小斌被陈冬河那冰冷彻骨的眼神看得心慌气短,但心中的怨毒与恨意却越发浓郁,五官都有些扭曲。 几人押着张小斌,沉默地进了县城后便分开了。 陈冬河推着独轮车,先去找奎爷,打算将这头惹祸的老虎全部出售折现。 陈冬河费力地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车轮在尚未清扫的积雪上碾过,压出道道深痕,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车上那具虎尸早已僵硬,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晃动,引得路边早起的行人纷纷投来惊惧又好奇的目光,指指点点。 他对此视而未见,轻车熟路地来到城南一条僻静胡同,在奎爷那扇熟悉的院子门前停下。 黑漆木门半掩着,他直接推车进去。 院子打扫得还算整洁,只是角落里堆积的各种兽皮以及晾晒着的药材,无声地彰显着院子主人的营生。 奎爷正手持小笤帚清扫屋檐下的冰溜子。 听到动静后回头,目光瞬间被独轮车上庞大的虎尸吸引,不禁瞪大眼睛,连手中的笤帚都忘了放下。 “冬河!好家伙!还得是你小子啊!” 奎爷快步上前,绕着独轮车仔细打量那具即便死去却依旧威势犹存的虎尸,嘴里啧啧称奇。 “这么快就从山里回来了?没伤着吧?” “对了,那些考古队的人咋样了?有活着的吗?” 奎爷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既有关切又带着探询。 陈冬河微微一怔。 “奎爷,你怎么也知道考古队出事了?” 奎爷点点头,神色凝重。 他将陈冬河拉到一旁,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说道: “干咱这行的,县城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是跟山里沾边的事儿,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和耳朵。” “更何况这次闹出的动静这么大,听说还要进山搜寻尸体和失踪人员呢!” “不瞒你说,前天就有人鬼鬼祟祟地来找过我,想让我帮忙联系周围身手好的猎户,出价那叫一个高。” “不过被我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了。” 奎爷的神色愈发严肃,带着几分后怕。 “大山里刚刮过要命的白毛风,积雪封路,地形都大变样了。” “这个时候劝那些没经验的生手进山,这不就跟直接把人往火坑里推没啥区别嘛!” “我老奎是想赚钱,但这缺德带冒烟的黑心钱,我可不能赚。没想到……” 奎爷轻轻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小子最后还是进了山。下次可不能再干这么冒险冲动的事儿了。” 陈冬河真切地感受到了奎爷话语中的关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笑着点了点头道: “奎爷,您放心,我可惜命着呢!昨天我没跟着他们大队人马一起进山。” “是后半夜有人摸黑跑到我家,哭得凄惨,苦苦哀求我救人。” “我看山里的白毛风确实停了,估量着风险可控,这才壮着胆子进去的。” “要不是那些人里有对我有恩的王主任,我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儿呢!” 说着,他指了指车上的虎尸。 “况且他们被困的地方离我们屯子不算太远,我身为守山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猎物,也算是个意外的小收获。” 奎爷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手指着巨大虎尸,没好气的说道: “你小子还真敢说,管这叫小收获?这可是一头成了精般的头虎啊!” “要是让其他那些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大货的猎人听见你这话,非得被气得吐血不可。” 说到这儿,奎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拉着陈冬河往屋里走了几步,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冬河,还有件事儿。就在你进山前后,还有另外一拨人也来找过我。” “他们拐弯抹角地打听,问我附近最好的猎人是谁,特别是对老林子最熟,胆子最大,还敢接私活的那种。” “我认出了那家伙的一个随从……妈的,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是河对岸那头的面孔。” 奎爷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凡是和那些家伙能牵扯上一星半点关系的,那可都是泼天的大事。” “听奎爷一句劝,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千万不要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哪怕他们给一座金山银山,也绝对不能沾!一旦陷进去,那可就麻烦了。搞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陈冬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立刻明白了奎爷话中的深意。 他眉头紧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毛熊?” 奎爷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告诫与担忧。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气氛。 陈冬河迅速在脑海中权衡利弊,之前想借此结交人脉的心思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再迟疑,低声说道:“奎爷,要不是您及时提醒,我可能真就稀里糊涂地一头撞进这浑水里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知道轻重。回绝他们的理由也是现成的。” “我之前打猎受了伤,所以没跟着考古队进山。” “这次救王主任,也是因为有人半夜上门苦苦哀求,实在是情非得已。” “日后我肯定躲这些人远远的,绝对不沾边。” 听了陈冬河的保证,奎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再次伸出蒲扇般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 “和那边的关系啊,一直都紧张着呢!” “其实也不是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想怎么样,关键是那边领头人的野心和霸道。” “也不知道他们那老大是怎么想的,脑子是不是被伏特加泡坏了。” “算了,不说他们了,说起来就晦气。” 随后,两人又聊起了最近的市场行情。 奎爷脸上的凝重之色终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满满的兴奋。 “年关将近,这肉价啊,反而又涨了两毛。” “特别是野味,有些城里人家都舍不得自己吃了,都拿到黑市上去售卖换钱,好补贴家用。” 听了奎爷这番话,陈冬河彻底改变了之前的想法。 第491章 聪明人! 陈冬河原本还想着借着救援考古队的机会减轻王凯旋的压力,顺便给自己结个善缘,拉拢高层人脉关系。 但既然已经明确知道这件事牵扯上了毛熊那边的人,这潭水实在是太深太浑了,他不想被任何一方盯上,只能打消念头。 不过,县大院还是要去一趟的,王凯旋那边还需要给个交代。 在这之前,他还得先去找供销社的郑主任。 上次既然答应了给对方带一只飞龙,可不能食言。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比平日里更加热闹。 郑主任听说陈冬河来了,立刻满脸激动地从办公室迎了出来,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冬河!哎呀,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 “这两天我还一直担心呢!山里刮那么大的白毛风,路上积雪肯定难走。” “我寻思着,你得有好一段时间才能来县城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当看到陈冬河手上拎着的那个用草绳捆着,羽毛鲜艳漂亮的飞龙时,郑主任更是喜笑颜开。 陈冬河笑着说道:“郑叔,答应您的事儿,我哪能食言呢?前两日大雪封山,山路实在太难走了,所以耽搁了两天。您多担待!” 说着,他又从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带着厚实筋肉,一看就劲道十足的巨大骨爪,补充道: “除了这只飞龙,我还给您带了两根好东西——正宗猛虎的前爪。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啊!” “用这虎骨泡酒,再配上枸杞、杜仲这些中药,泡出来的药酒那可是最好的壮骨强身药。” 郑主任看着那两只硕大狰狞,带着锋利爪尖的虎爪,心跳猛地加快,呼吸都随之重了几分。 这样的好东西在市面上极其罕见,一出现总能被人高价抢走。 很多时候,就算拿着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可遇而不可求。 这对虎爪绝对是过年送给那些老领导、老上级的绝佳礼物。 “冬河!这……这……叔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郑主任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虎爪。 “你能想着叔,叔心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好!好!日后不管你小子有啥事,尽管来找我!不管能不能办成,我绝对出人出力,给你跑到底!” 陈冬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心里清楚,年关将至,这位供销社的一把手正需要给上面的关系送礼打点。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想牢牢抓住郑主任这条重要的人脉关系。 在眼下这个时代,一个县供销社主任拥有的能量绝对是一般人不可想象的。 “郑叔,您太客气了。既然我都叫您叔了,我孝敬长辈也是应该的。” 陈冬河表现得十分谦虚得体,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 “说不定日后还真会有什么事情要来麻烦您。” “我们老陈家这一大家子可不只我一个人,还有两个姐姐和几个弟弟妹妹。” “我想着不能总让他们在村里土里刨食一辈子,还是得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机会。” 他言尽于此,相信以郑主任的精明,绝对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郑主任能够做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明白陈冬河的言外之意。 他也一下子就明白了,陈冬河送上这对珍贵虎爪的真正意图。 原来是想为家里的兄弟姐妹在城里谋个正式工作。 这种事儿他见得多了。 作为县供销社的一把手,隔三岔五就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找他帮忙安排工作。 毕竟在计划经济的年代,供销社是绝对的金饭碗,各种福利待遇羡煞旁人。 但凡有点关系的,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 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竞争那叫一个激烈。 “冬河,既然你喊我这声叔,叔也就不跟你绕圈子,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 郑主任把陈冬河带进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 “现在上面政策有变动,土地分产到户,公社也在改制。” “我们供销社这边呢,因为业务调整,确实要新增两个正式的工位指标。”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冬河的反应。 眼见陈冬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才又继续说道: “其中一个位置,已经被县里一位领导打过招呼,定下来了,没办法更改。” “不过另一个工位,叔还是能说得上话,有一定的决定权。”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为难神色。 “只是啊,冬河,你也清楚,供销社的岗位,那可是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两世为人的陈冬河哪能不明白其中暗藏的玄机? 一对价值不菲的虎爪,想要换到一个铁饭碗,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立刻装出一副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模样,猛地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抓住郑主任的手,语气诚恳急切。 “郑叔!不瞒您说,我大姐到现在都还没有个正经工作!” “我就一直琢磨着,能不能让她吃上商品粮,成为城里人!” “从小我大姐就最疼我,有啥好吃的都先紧着我。” “现在我好不容易有点能力了,肯定得让她享享福,不能再在乡下吃苦受累了!” 陈冬河的语气愈发真挚。 “虽说我大姐已经嫁人了,可我那大姐夫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没什么门路。”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大姐跟着过一辈子苦日子吧?” 郑主任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满意和舒展了。 他只不过稍微点了一下,陈冬河就马上领会了意思,还主动把条件提了出来。 果然,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让人轻松惬意啊! 第492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冬河,你的心思叔懂。姐弟情深,这是好事啊!” 郑主任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说得更加直白了些。 “虽说我是供销社主任,外人眼中的一把手,但这供销社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毕竟咱们共产党人讲究个民主集中,不兴搞一言堂嘛!” “班子里的其他同志,还有上级主管部门,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都需要去打点打点,平衡一下各方的想法。”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如果你能在这个月内,想法子搞来两百斤的肉。不管是猪肉还是野猪肉,只要质量没问题,叔就做主,想办法把这个工位给你大姐落实下来。” 陈冬河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要是在平常时候,别说一百斤肉,就算是一千斤肉,也不见得能轻易拿下一个供销社的正式工位。 但现在情况特殊,年关将近,再加上边境局势紧张,导致肉类供应异常紧张。 “郑叔,没问题!”陈冬河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您放心,明天,最迟明天上午九点前,我保证把肉给您送过来,而且保证都是好肉!” “不瞒您说,这些肉本来是我打算留着给家里过年和开春分着吃的,但为了给我大姐谋这个前程,我拼了!” “大不了年后我再辛苦点,想办法进一趟老林子,多打点回来!” 实际上,他系统储物空间里又存了些野猪肉,随便拎出来一头半扇就完全足够了。 郑主任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和真诚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像陈冬河这样既有本事打到珍贵猎物,又懂得人情世故,办事还爽快不拖拉的年轻人,他是很乐意结交的。 说定之后,陈冬河没有多耽搁,告辞之后径直去了县大院。 此时,王凯旋已经雷厉风行地召集了林业队在县里的所有人员,还包括一些临时抽调来的民兵。 县大院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五六十号人,气氛显得格外肃杀。 “冬河!过来,到这边来!” 林大头眼尖,一下子看到了走进来的陈冬河,直接大声把他喊了过去,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名义上,陈冬河这个公社备案的守山人,是归林业队业务指导的。 陈冬河立刻小跑过去,站到林大头身后。 王凯旋瞪了自己这位老兄弟一眼,心里明白他是想护着陈冬河,也就没多说什么,继续站在台阶上,神色凝重地对着人群进行动员。 “情况紧急!经过初步审讯那个张小斌,我们现在怀疑,之前失踪的考古队三十多名成员,很可能并未全部遇难,而是被困在某个地方,危在旦夕!” “我们必须立刻成立救援小组,成员必须是经验丰富、熟悉山林的专业人员,否则这个时候贸然进山,那就是去送死!”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下面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随后加重了语气说道: “林业队所有人员,分成两个突击队,分别由我和林队长带队!” “此次进山只有一个目的——想尽一切办法,必须把人给我找回来!” “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首!” 下面众人听了,都面色沉重。 他们都是在大山周边生活的人,深知刚刮过白毛风后的山林是多么危险。 林大头直接开口,声音粗犷豪迈:“王主任,多余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 “你刚从那鬼地方回来,清楚山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稍有不慎,就可能把命丢在里面!” “我们林业队的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家里都有老有小,要是真出了事,后续咋整?抚恤怎么安排?家属又该怎么办?” 他太清楚一个家庭失去顶梁柱后会是什么光景了。 王凯旋深吸一口气,朗声承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 “所有参加此次搜救任务的人员,记双倍工分,还有额外补贴!” “若是不幸遇难或因公负伤,会根据家庭实际情况优先给予工作补偿名额,另外还会发放一笔额外的抚恤金!” “我王凯旋以党性担保,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公牺牲的同志!” 林大头这才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在场那些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队员。 王凯旋目光转向人群中的陈冬河,刻意提高了音量: “陈冬河同志!你之前因狩猎受伤还未痊愈,情况特殊,可以不用参加此次危险任务!” 他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很明显,他是真的不想让陈冬河掺和这趟浑水。 陈冬河看到王凯旋的眼神,又联想到之前奎爷的警告,心里立刻有了猜测。 也许王凯旋通过自己的渠道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上级已经下达了某些指示。 此刻,他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顺势而下,明哲保身,彻底远离这麻烦事。 要么挺身而出,把事情揽过来,最大限度的减轻王凯旋的压力。 他不是圣人,也有私心,但内心的道德底线和知恩图报的准则让他无法忽视。 “报告王主任!” 陈冬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站得笔直,声音坚定而洪亮,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即使重伤在身,作为守山人,我熟悉地形,救援任务我必须参加!” “而且,我有重要情况需要立即向您单独汇报!” 听到这话,王凯旋脸上露出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知道陈冬河聪明,更清楚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故意提出陈冬河受伤,就是想把他从这件越来越复杂的事情里摘出去。 “你!” 王凯旋气得差点骂出声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强压下了怒火,手指着陈冬河,颤抖着声音说道: “跟我来办公室!有什么重要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转身大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陈冬河立刻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办公室的房门刚一关上,王凯旋就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想踹陈冬河。 陈冬河反应敏捷,侧身躲开了。 “你小子特娘的到底想干什么!老子好不容易想了个由头把你摘出去!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趟浑水吗!” 王凯旋压低声音怒吼,额头上的青筋都因为愤怒而跳动起来。 陈冬河脸上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灿烂笑容,压低声音说道。 “王叔,王主任。您先别生气,消消气,我真的有极其重要的情况,这不仅关乎后续的搜救行动,还关乎……您的前程。” 第493章 拿身家性命赌! 王凯旋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凑到王凯旋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之前我去处理虎尸的时候,奎爷私下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他很肯定地告诉我,很可能……河对岸毛熊那边的人,也在打那个刚发现的古墓群的主意!” “他说他前几天无意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县城鬼鬼祟祟活动。” “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极有可能就是那边派过来摸情况的人!” “冬河!”王凯旋表情严肃,声音压得极低,嘶哑而紧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话,出了这个门,吹灯拔蜡,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你给我牢牢刻在脑子里,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陈冬河重重地点了下头:“王叔,您放心,我明白轻重,不会拿出去乱说的。” 王凯旋背着手,又踱开半步,侧对着陈冬河,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色彩略显斑驳的伟人画像,像是从那坚定的目光中汲取某种决断的力量。 他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老奎那个人,我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在县城这潭水里扑腾了半辈子,黑白灰的道上都沾点儿,消息灵光得像地里的蚯蚓,但为人也滑溜得像泥鳅。” “你给我撂句实在话——”他猛地转回身,眼神锐利如刀,“是不是他故意把风透给你,撺掇着你来我这儿点这个炮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审问意味,办公室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陈冬河胸膛起伏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摇头:“王叔,这事儿奎爷非但没撺掇,反倒一直拦着我。” “他让我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别往身上揽这骚气。是我自己个儿琢磨,这事儿太大了。” “奎爷私下接触过来路不明的人,眼下看着没事,可万一将来上面查起来,顺藤摸瓜摸到他这儿,发现他知情不报,那可就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凯旋盯着他,没立刻接话,但那深邃的眼眸里波涛翻涌,已是信了七八分。 他缓缓走到窗前。 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只能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枯黑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抖动。 他无意识地用指节敲打着冰冷的窗框,发出“叩叩”的轻响。 一旦启动调查,以老奎那点底子和他与三教九流的关系,首当其冲成为怀疑对象几乎是晚上钉钉的。 陈冬河并不清楚,上辈子奎爷究竟是如何从这潜在的灭顶之灾中脱身的。 或许他真有那不为人知的通天门路,或许仅仅是运气好到逆天。 但陈冬河不敢赌,一丝一毫都不敢。 万一奎爷真被那些神出鬼没的有关部门请去“喝茶”,事情的走向就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倘若此刻能通过王凯旋,以官方渠道出一份书面报告,白纸黑字写明是奎爷敏锐察觉并及时汇报了可疑情况,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王凯旋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陈冬河脸上,那眼神复杂,交织着审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看得出陈冬河此刻的坚持,以及那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江湖义气。 他走回桌前,手指“哒哒”地敲击着桌面,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添推心置腹的意味: “冬河,你救过我的命,有些关起门来的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老奎这人,讲义气,重感情,对你,那确实是没得说。” “可他身上那套江湖习气太重了,办事讲究个情面,有时候就模糊了该有的界限,这你承认吧?” “眼下这事,一个弄不好,沾上就是天大的麻烦,是要掉脑袋的!” 陈冬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郑重:“王叔,您的话在理,我都懂。可奎爷对我几乎毫无保留。这情分,我陈冬河绝不能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敢拿我这颗脑袋担保,奎爷绝不是毛熊那边的人,更干不出通敌卖国的勾当。” “他就是个想多挣点钱,让手底下兄弟们都吃上饱饭的生意人,但他有底线。” “人家完全当我是自己人,对我各种照顾,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栽了。” “王叔,退一步说,您要想在这县城里彻底打开局面,像奎爷这样手眼通、消息灵的地头蛇绝对是首选的助力!” “若是能把他争取过来,运用得当,关键时刻说不定能顶大用场。” 王凯旋背着手,再次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起步来。 那双半旧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哒哒”声,仿佛敲打着他内心激烈斗争的节拍。 墙上,伟人画像的目光宁静而深远。 桌上,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杯里,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混合着煤烟、旧木头和冷空气的味道。 足足沉默了有十几秒,王凯旋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动作有些粗暴地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抬头印着县革委会名称的信纸,又“啪”地一声将一支英雄钢笔拍在纸上墨渍斑斑的旧报纸垫上。 “操!谁让老子特娘的的欠你一条命呢!”他几乎是低吼着,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写!你亲自写!给我把情况说明白喽!” “我可告诉你,冬河,要是那老油条最后真被查出有啥问题,你第一个跑不了。紧接着就得是我。” “你这担保,在法律上屁用不顶。我这可是拿自个儿的政治前途……不,是拿身家性命在赌!” 第494章 万劫不复! 陈冬河心中一热,一股酸胀的暖流涌上鼻腔。 他深知这个决定对王凯旋而言意味着何等巨大的风险和信任。 他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感激与郑重的笑容,牙齿洁白,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醒目: “王叔,这份情,我陈冬河刻骨头上了。以后我欠您一个天大的情分。” “少特娘的废话。麻溜儿写。”王凯旋语气急促地催促,同时警惕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尽管冰花阻碍了视线,口里催促道: “动作快点,我的汇总报告还没交。等我们救援队出发后,留守的人才会把所有的报告整理归档递上去。” 他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神色无比凝重。 “但我得到风声,上面已经知道古墓和外部势力关注这事儿了。” “老奎和那人接触过,保不齐已经在某些部门的备案簿上挂上号了。” 陈冬河心中一凛,暗自庆幸自己果然选择了最正确的一条路。 奎爷确实是县城里消息灵通的地头蛇,但王凯旋这种体制内的干部,其能量和信息渠道同样深不可测。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没有几把刷子和过硬的消息来源,早就被人掀下去了。 他不再迟疑,立刻俯身案前,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笔尖划过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得很快,内容简洁明了。 只客观陈述了奎爷如何发现可疑人员并主动向他反映,他本人认为事态严重,故即刻向搜救总指挥王凯旋主任汇报。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有力。 王凯旋拿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快速扫了一遍,二话不说,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却带着一股决断。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标着“密”字的牛皮纸文件夹,将这张纸小心地夹了进去。 接着,他又抽出一张新的信纸,对照着原稿,重新誊写了一份。 这份报告的语气更为官方、正式,措辞严谨,俨然一份标准的工作汇报。 而原先那张带着他们两人最初最真实情绪和措辞的信纸,则被他用火柴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 他将燃烧的纸扔进墙角的搪瓷洗脸盆里,沉默地看着它蜷缩、变黑。 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烬,只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救援大队会先出发前往陈家屯集结,人多装备杂,只能步行,速度快不了。” 王凯旋看着陈冬河,语速极快地低声交代:“你小子,路上想办法脱队,抄近道,务必赶在前面。” “等大队人马到达陈家屯的时候,你最好能刚好从山里钻出来,跟我们汇合。听懂了吗?” 王凯旋这是在为他创造机会,更是给奎爷留出统一口径,做好应对准备的宝贵时间。 否则,一旦上级有关部门的人突然出现分别问询,他俩的说法但凡有丝毫出入,都将万劫不复。 “王叔。谢了。” 陈冬河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满是心领神会的感激。 “妈的,感觉我上辈子指定是欠了你的。”王凯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沉声叮嘱道: “手脚千万利索点。老奎是老江湖,知道该咋应对,别在他那儿耽搁太久,免得惹人起疑。” 说完,王凯旋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回惯常的严肃和权威。 他率先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冷风趁机钻了进来。 陈冬河紧了紧衣领,表情平静地紧跟其后。 县大院门口,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人们脸上,像冰冷的针尖。 六十多人的队伍已经集合完毕,各种简易担架、绳索、铁锹等救援工具堆在一旁。 王凯旋简短有力地交代了几句,大队人马立刻兵分两路出发。 陈冬河将他那辆独轮车顺手扔在大院角落的柴火堆后面,跟着队伍走出了县城。 走出约莫一里地,来到一段弯路,路边是茂密的落叶松林,枝头积满了雪。 陈冬河瞅准一个众人视线被树木和前方拐角遮挡的时机,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旁的林子。 厚厚的积雪几乎没到小腿肚,但他速度极快,沿着一条只有本地老猎人才知晓的陡峭山间小路奋力狂奔。 他的脚步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两行深深的印记,速度远非下面大路上缓慢行进的队伍可比。 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狂奔回了奎爷家所在的巷子。 他从后巷方向接近,气息只是略微有些急促,口鼻呼出的白汽氤氲成一团。 奎爷正在院子里指挥虎子和大壮几人处理那头硕大的虎尸。 剥皮、剔骨、分割虎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看到陈冬河去而复返,而且是从后巷方向跑来,奎爷一脸的错愕,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吸: “冬河?你咋又蹽回来了?县里的事儿利索了?” 陈冬河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有其他伙计在忙碌,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住奎爷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存放皮毛药材的里屋走。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兽皮腥臊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味,各种晾干的皮毛和药材整齐地堆放在木架上。 一进屋,陈冬河反手就插上了门闩。 “奎爷。时间紧,我就不绕弯子了。您仔细听好,把我下面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不然,到时候不光咱俩,连王凯旋王主任都得跟着倒大霉。搞不好万劫不复!” 他随即就把之前写的书面报告内容,以及王凯反复叮嘱的关键要点,用最简洁直白的话快速重复了一遍。 奎爷刚开始脸上还带着些茫然和疑惑,听着听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额头和鼻尖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捏着烟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冬……冬河……”奎爷的声音发颤,几乎带了哭腔,“你的意思……我和那人私下碰头的事……已……已经被上面……知道了?” “可我……可我特娘的真的啥都没答应他啊!我就是虚应故事,糊弄了他几句……” 话音刚落,他猛地反应过来,浑身一悸,眼睛瞪得老大。 自己私下和身份可疑的人员接触,不管谈了什么内容,只要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上汇报,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重大嫌疑。 反之,若是能第一时间汇报,甚至谎称是识破了对方身份想将计就计,放长线钓大鱼,那反而是大功一件。 想明白这其中天差地别的要害关窍,奎爷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怕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太清楚了,只要被那些神秘部门带走调查,就算最后能证明清白,人也基本废了。 不死也得脱掉几层皮! 像他这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底子本来就不完全干净,哪里经得起刨根问底的彻查? 第495章 张小斌的算计 “冬河。我的好兄弟!” 奎爷声音哽咽,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陈冬河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袄传来: “要不是有你……有你豁出命去替我周旋,我这次……我这次可就彻底栽了,永世不得翻身啊!”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巨大的后怕。 “你这……你这是救了我的老命啊!以后我老奎这条命就是你的。” “但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奎爷混迹江湖大半生,瞬间就想明白了陈冬河刚才的举动承担了何等巨大的风险。 又是如何凭借那份救命之恩的情分,硬逼着王凯旋赌上政治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来保下他。 这恩情,简直如同再造父母,让他内心的震动如同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陈冬河咧嘴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奎爷冰凉的手背: “奎爷,您言重了。话说咱们认识这段时间以来,您帮衬我的还少吗?咱们爷们之间,不说这些外道话。生分!” “等会儿要是有人来盘问,您就统一口径,说我半路跑回来是急着拿卖老虎的钱。” “王主任那边急等着用这笔钱安抚遇难者的家属,事情紧急。” 奎爷是个一点就透的老江湖,立刻明白这是最合理、最不易惹人怀疑的借口,连忙用力点头。 他站在门口,目送着陈冬河再次匆匆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积雪覆盖的巷口,只感觉眼眶一阵滚烫发热。 赶紧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奎爷,您这是咋了?冬河哥咋又跑了?跟阵风似的。” 虎子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火走过来,看到奎爷眼眶发红,满脸疑惑地问道。 “没啥,风大,眯了眼了。” 奎爷用力揉了揉眼睛,强自挤出一丝惯常的,带着点市侩的精明笑容: “没看出老子高兴吗?冬河这次又给咱送了头这么霸道的猛虎,品相顶尖儿,皮子完好无损,起码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手势,故意提高了嗓门。 “都特娘的别愣着了。赶紧的,把肉分割好,虎骨剔干净喽!” “趁着年关肉价往上蹿,咱们这次能翻着倍儿地赚。” 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只听到奎爷最后这番关于赚钱的话,以为他是因为发了一笔大财而激动,便不再多想,继续热火朝天地干活。 他们大多都受过奎爷的恩惠和关照,只要他一句话,都愿意为他尽心尽力。 陈冬河沿着来时的小路再次发力狂奔,只用了两三分钟就追上了正在积雪覆盖的大路上缓慢行进的王凯旋的大队伍。 六十多人的队伍拉得老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移动,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看到他如同猎豹般从路边的林子里敏捷地钻出来,气息平稳,面不改色地融入队伍,王凯旋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满心诧异。 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就跑了个来回,还把老奎那头老狐狸给交代稳妥了?! 这速度快得简直超乎常理,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可千万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然而此刻人多眼杂,并非交流的时候,王凯旋也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疑虑,目光投向远处白雪皑皑的连绵山峦。 队伍在及膝的深雪中沉默而缓慢前行。 每一次拔脚都显得异常费力,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此起彼伏,混合着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卷起地面上的雪沫,无情地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脖颈里,带来刺骨的寒意。 陈冬河的目光扫过队伍,很快就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发现了张小斌。 只见他瑟缩着身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那件略显单薄的藏蓝色棉大衣里。 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却依然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绀色。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偶尔瞥向陈冬河时,那眼神里压抑不住的怨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阴毒得像是一条潜伏在雪地里的毒蛇,仿佛陈冬河刨了他家祖坟、抢了他全部家当一般。 “王叔,怎么把这号人也给带上了?这不是纯纯拖后腿的累赘吗?” 陈冬河没什么顾忌,直接凑到王凯旋身边,将心中的疑问低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雪地行军途中,还是引得附近几个林业队的汉子侧目。 队伍里其他人对张小斌同样没什么好脸色。 尤其是在大致了解了上次事件的真相后,更是对其鄙夷厌恶至极。 几个林业队的壮汉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甚至朝雪地里啐了一口唾沫。 那意思很明显,要不是眼下情况特殊,非得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场收拾了不可! 毕竟,就是因为张小斌在危急关头把同伴推出去挡了虎口,才导致杨铁锁惨死。 王凯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 “当我愿意带着这祸害?晦气!”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张小斌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烦躁。 “可这小子咬死了说,没有他亲自带路,咱们谁也找不到那出事的准确地点。” “他说自己只认得走过的路,根本没法描述清楚周围的地形特征。” “他们还沿途留了记号,但他非要亲自跟着去指认。” “我琢磨着,他八成是想找到那几位教授,不管是死是活,好给自己争取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留条后路。” 王凯旋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陈冬河恍然大悟。 再次看向张小斌时,嘴角不自觉地下撇,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张小斌的另一层意图,只是眼下毫无证据,不便贸然点破。 张小斌此人自私狡猾至极,这次如此积极主动地要求带路,背后必定还藏着别的算计。 第496章 激起众怒! 扭头之际,他并没有看到到底是谁在说话。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道刺眼的亮光。伴随着耳边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他立马判断这是摩托车的声音。一边用手遮住强光,他一边躲避开光柱。 “爸,现在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先去我们学校看看。”安怡然一刻也不肯松开王辰昶的手,轻声的朝着自己的父母建议道。 当赵欧普看到母亲毫无人气的躺在沙发上时,一时间,眼泪也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回到将军府,李娟看到胡天明像没事似的哄着老人。欲上前把今天的所听所闻告诉他,可想了想,既然相公还没找到宛缨,就暂且放一边吧。 那汉子显然也是醉得不轻,此时见李三泰问他,醉眼朦胧地瞟了伊枫一眼,虽说样子有些凛然不可侵犯,却仍然不失美意,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里的贪婪之意。 太师呆呆的看着我代表江州和河州的两个杯子,脸上则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下一秒,我的身体立即虚空化,消失在所有虚空幽族的面前,这种感觉非常的神奇,就好像化身成为大气,一念间就可以穿越千山万水。 这就好像癌症晚期病人忽然听到自己是误诊,虽然是医院方面百分之一百的责任,但是病人还是会感天动地的泪流满面狂呼万幸。 我心里暗自叹口气:这个皇帝还真苯的,看样子得好好的开导他一下。 国产片基本就是这个套路,可惜的是,这不仅仅不是国产片,而且还是非人类片。 路扬疑惑的问道,当时极道魂甲的出现可谓是雪中送碳,让自己避免了在拟境中死亡的严重后果。 一想到青鸟评估的社长,每次都是色眯眯的看着自己,还多次说一些非常露骨的话暗示自己,甚至还毛手毛脚了,北川景子就有点儿不爽。 等到各部门都熟悉了这套做法之后,就可以以此为基础,要求各部门进一步优化流程、精简材料,缩短办理时限,如此一来营商环境就可以大大的提高。 颜总经理笑呵呵的说道,查主任是公司的元老,性格耿直,非常的富有正义感,因此才让他做人事部主任。他这种耿直的性格,也不适合做其他部门的领导,因为经常容易得罪人。 一行人鱼贯飞入地下密道,七弯八拐着飞进密室,随着密室与通道的石门关上,彻底隔绝了与外面的联系。 “你们这些强盗,一定会受到神的惩罚的!”贝拉的脸上满是羞怒,跌倒在马车前呜呜哭泣。 杨兴国的这番话倒是让廖华升眼睛一亮,对呀,对于那些没办法安置之人不是也可以采取这种方式下放到国家国企去挂职吗? 路羽在水云秘地上曾看见,这一片大陆的中间地带终年被一片黑云所笼罩着,根本看不清楚大陆中间地带的情况。 李建国向他保证道,后续只要叫杨发展带材料过来就可以了,不用每趟都亲自跑,还是要以学业为主。 于是乎三人踏上了前往地狱殿的路程,地狱殿自然是在偏僻的地方,似乎是在华夏的最西部,哪里无人居住,因为那里常年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气息,肯定就是因为地狱殿的缘由了。 “好了,其实我懂老哥你的意思。”夏岚白玉俏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然后她的左手食指拇指联成一个洞,右手食指穿过了这个洞。 李萱抬头看向他,他只是淡淡的移开目光,走到她身边后接过她手中的花,走向叶妃的病房。 漫画最后,太阴星君,也就是月神娘娘出手,和孙悟空打赌胜了,将她镇压在五指山下。 和白天来拜访时没什么区别,只是那和气的脸庞此时带着淡然,带着一种出尘的韵味,这让玉华道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昆仑论坛那里那位叫“取个好名字真难”的圣人阴谋论。 第三场,血莲对金刚,金刚商场就开启佛陀金身护体,结果被血莲紧身后,之间一片掌影落下,将佛陀金身打的嗡嗡直颤。金刚知道这样的攻击,他扛不住多久,‘抽’出降魔杵就和血莲对轰起来。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来,我们回去再买一点,给主人他们带一点。”皮皮虾说道。 林轩感受着手肘上传来的温软,顶着温和的阳光和微风,心情很不错,毕竟这一次的实验证明了自己阵法的正确运行,那些熟人对自己没有生疏。 真想不到陈教授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未来儿媳,调皮起来竟是如此优秀。 年仅二十一岁的先天,天阶领域…未来发展下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峨眉掌教。 “如果政府和军队都加入游戏的话,其实游戏确实变得更有意思一些。”林迪自言自语道。 华夏之鹰是买了M4,但是全队只有土狼够钱买了一把,经过调配,土狼把M4扔给了红颜。 其他各个发现异常的地球势力也都把目光转到了TPC那,而林冲现在也在为麦克斯系统的事烦恼,原因就是这东西的威力太大了。 关晓军没想到这草台班子里竟然还有这哥们,因此这才建议爷爷把他留下来,好歹让他赚点吃饭的钱,至于此人的以后,关晓军正在考虑要不要帮他一把。 为了运送这些茅台,酒场专门跑来一个代表,在收到钱后,用火车运了一车皮拉到了云泽市,费了好大劲儿,才送到了关帝庙村。 出了电梯,烨磊故意说:“有颜无脑,装给谁看!”,说完就不以为然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第497章 意外之喜! 其他人也纷纷对张小斌投去愤怒和鄙夷的目光。 林大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粗豪地骂道: “你他娘的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乱扣屎盆子!” “就你这种临阵卖友求荣的货色,要不是上头有人保着你,老子早就把你揍得你娘都认不出来了。” “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我劝你放老实点儿。” “不然万一从哪儿窜出来一头饿狼,把你叼了去,那也只能算你活该倒霉 “怎么会如此……残忍?!”这种匪夷所思的出生方式令魔野惊讶不已,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形成过程竟是如此的离奇与残酷。两个种族间一千多年来的恩恩怨怨,竟然都和他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宋长生冷笑,“你能出入古墓,就应该知道,存活了三百多年的干尸,而且还是半人半怪状态,究竟会是怎样的存在。 “你就不想想,他们都是怎么对你的了?”黄李玉没好气的道,“你那年生病,一时不凑手,找他们借个三千块去,好家伙,不帮忙就算了,还说风凉话,你不记得了? 夏坤遵循着系统的指示点开了副本系统,就在夏坤点开副本的一瞬间,夏坤周围空间的一切突然间都消失掉了,除了显示的UI之外,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完全橙色的透明空间。 “这一刺是因为你带着其他人送死!”最后一根光刺刺入了他的右腿,直接把他钉在了地板上。 幽然冥心里一阵的无语,怎么同样是介绍,你就像买菜一样呢?这尊白菜叫末灵凡。 加上录制节目的时候,睿睿也会叫她妈妈,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习惯了,就没有再刻意解释。 现在,凌家兄弟姐妹的态度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她不能太不给面子。 自此之后,每当张浅笑回忆起有关于张树公的种种过往,她那伤心的泪水便会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李一鸣努力回忆着前世所看过的遮天,却最终确实没发现有其他两种猴子的迹象。 他倒是想光明正大的引起别人的误会,只是到底不好做些触怒南疏的事情。 方毕自然也没有闲着,敌我乱作一团的时候,他运起慧能,一时间,砂石四起,火盆顷覆,给混乱的场面再添了一把火。 有福同享,陈澈压根儿没想过独吞此宝贝,只待外伤彻底复原后,择一时日,与家人共享之。 众人看着突然狂笑起来的曹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数百年过去了,双魂的修为已经在恢复之后再次突破,终于到达仙君层次,但是两人还是没有醒来,依旧倒在原地,思维无法聚拢。 最终,看着面色苍白,被纠无败拎着,一脸难受的周山,王昊还是没有询问平昌城封魔之地的事情。 不等他过多思索,从漆黑的空间中传出一句极为淡漠的话语,让他感受到万物寂灭之境,仿佛下一刻自己都会被捻灭。 幼幽和樱盛坐在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上全是字画和乐谱,渲染出一股安静的气息。在古筝未动,口琴未启时,幼幽的声音细腻而治愈。 可惜,天不作美!他终究不曾踏出最后一步!他能做的,只是封闭了东荒,让所有人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行,你忙吧,我走了。”晨曦一脸的不高兴,本来今天是有事要告诉他的。 不过这次,墨巨人倒是回应了沈重山,并且还让韩立退出战斗,由他一人对付着沈重山与沈三。 第498章 凭空消失了? 按照王凯旋他们那大队人马的速度,就算他在这儿开枪,声音传到他们那边估计也微乎其微了。 而且,这群梅花鹿所在的位置是一处相对封闭的山谷,距离这里大概有两千多米。 现在下去,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能把这群鹿都给拿下! 想到这儿,陈冬河不在迟疑,敏捷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暂时将寻找失踪人员的念头搁置一旁。 他觉得,如果连自己这样熟悉山林,并且有先知优势的人都找不到明显痕迹,那么指望张小斌那种货色,来了也是白费力气,纯属浪费时间。 刚才来的路上,他曾注意到一处雪地有异常凌乱的痕迹,旁边还有一滩已经冻成黑紫色的血迹和几块破碎的布料。 估计是当初和张小斌一起往外逃命的其中一人,不幸在此地遭遇了野兽的袭击,凶多吉少。 陈冬河快速迂回,登上了山谷一侧的悬崖顶端。 他伏低身体,小心地向下望去。 谷底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大约有一百多米的高度差。 他仔细点数着下方那些移动的褐色斑点,脸上不禁露出兴奋的神色。 一!二!三…… 好家伙,一共六头。 还有两头是带角的大公鹿。 鹿茸看样子还没骨化,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他意念一动,从随身的系统空间中取出了那支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带来一种熟悉而踏实的感觉。 他调整呼吸,稳稳地瞄准了下方谷底那头体型最为雄壮的公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巨大的声响在山壁间回荡,震得悬崖上方一些松动的积雪簌簌地向下滑落。 好在积雪厚度有限,并未造成大规模的雪崩。 只见谷底那头雄鹿应声而倒,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头部中弹处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突如其来的枪声使得鹿群瞬间受惊,原本悠闲觅食的状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和慌乱。 鹿群开始拼命四处奔逃,试图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只可惜,它们所处的山谷地势相对封闭,而且陈冬河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制高点,整个谷底的情况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砰……砰……砰…… 陈冬河冷静地移动枪口,连续扣动扳机。 几声节奏分明的枪响过后,山谷里渐渐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枪声带来的余音还在隐隐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仓皇地飞向远处。 陈冬河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他这一轮快速射击,弹无虚发,六头梅花鹿全部被击中倒地。 他仔细记下每头鹿倒下的位置,然后绕了一段路,从一处坡度相对平缓的地方小心地下到了山谷底部。 踩着谷底厚厚的积雪,他快步走向最近的猎物。 就在他准备弯腰将这头沉重的公鹿收入系统空间时,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刚才自己开枪的悬崖方向,整个人猛地顿住了,脸上露出了极度惊讶的神情。 陈冬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目测距离谷底大概有四五米高…… 之前被积雪掩盖着,现在露出一部分了。 陈冬河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发现那洞口边缘的岩石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而且洞口上方似乎还垂挂着一段磨损严重的粗麻绳,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不会吧? 运气竟然好到这种程度?! 陈冬河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将这六头梅花鹿全部收入系统空间,这样最省事。 但他刚要动作,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大雪刚停不久,谷底积雪蓬松,地面尚未冻结实。 梅花鹿群进入山谷时留下的蹄印清晰可见,杂乱地散布在雪地上。 只要是个有经验的猎人,一眼就能看出至少有一个小型鹿群进入了这个山谷。 而且,只有进来的蹄印,却没有任何出去的痕迹。 六头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处理这批意外之财时,或许是因为浓烈的血腥味,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枪声,山谷上方竟然隐隐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狼嚎声。 陈冬河立刻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山谷上方边缘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几道灰黑色的身影。 它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瘦骨嶙峋,绿色的眼睛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下闪烁着饥饿而凶残的光芒,正死死地盯着谷底的他和他身边的鹿尸。 嗷呜—— 随着头狼一声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长嚎,狼群如同得到了进攻的指令,立刻沿着陡峭的雪坡,如同灰色的潮水般朝着谷底的陈冬河猛冲下来。 它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带起一片雪雾。 陈冬河见状,非但没有惊慌,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来得正好”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道:“正发愁怎么解释这些鹿的去向呢,你们这群畜生倒自己送上门来给我打掩护了。” 话音未落,他动作快如闪电,迅速将身边最近的几头梅花鹿尸体一一收入系统空间。 紧接着,他熟练地抬起手中的五六半,根本不需要仔细瞄准,凭着感觉就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饿狼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再次在山谷中炸响。 那头冲在最前面的狼应声而倒,哀嚎着从山坡上翻滚下来,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然而,其他的狼并未被枪声吓退,反而像是被同伴的死亡和近在咫尺的食物刺激得更加疯狂,冲刺的速度更快了。 它们眼中燃烧着贪婪与饥饿的火焰,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显然已经饿极了。 “来的好!” 陈冬河大喝一声,毫无惧色,抬手又是连续三声急促的点射。 第499章 省考古队! 那个红色的袋子,是某个品牌方便面的包装袋,那边还有牙刷和牙膏。 阳光透过窗户,穿过灰蒙蒙的空气,打落在张萧那张英俊的脸庞。 安城节度胡郢如何先不评判,但据说,当时安城里还有沈元州遣过去的人将石亓守的寸步不离。那个节骨眼上,沈元州敢将人放走的话,无异于耗子衔鱼过猫窝,抹了腥的送。 张萧大脑里高速运转,不放过每一个细节,自己啥时候给过丽萨榕电话? 随着这最后一句怀疑人生的‘双手剑’,宛平直接把这骨剑给扔回了箱子里,气得在一旁直跺脚。谁都知道,铁卫士是必须带一个盾的,单手剑的话那还能用,如果是双手剑的话,就只能是有缘无分了。 薛凌笑道:“非也,我好了”。她看向别处,像在寻求什么,一无所获后才对着苏姈如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只是那几日,总以为自己要死了。将死之人,想得透彻。 薛凌也跟着笑,道:“别扯这些哑谜了,上回能刨了黄续昼祖坟已经赢了一局。为仁为孝,魏塱不可能再在近期动黄家,你怎么把主意打黄靖愢头上去了。 李笙的眼中掠过了冷漠之意,剑眉紧皱,说罢便带着弃如烟往着冥王殿的方向走去了。 已经达到元婴境界的秦天,现在的心态是越来越淡然了,面对范康平的挑衅,秦天只觉得无比幼稚。 左香菱朱唇维扬,一点也没有将要被烧身的模样,反倒是透着无比的淡定从容。 就是这道烙印,所以当日,诸圣地无一人生还,圣兵都被打的光芒暗淡。 “人中龙凤里的‘凤’怕就是她这模样了吧?”杨老爷子看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来。 王建,回成都途中,看见了蜀山。临时起意,看看雀巢去。现如今俺有龙丹和御剑术了,还有师傅的匕首,不怕他雀魔,估计他毛还没长全吧。 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杨母都有些佩服自己,当时的年轻气盛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两只熊猫幼崽装在一个木笼里,憨态可掬,无辜的看人呢。另外还有一车竹子,都是带嫩叶的。 如今契约腾蛇,刚才一瞬间反馈给她的灵气太迅猛,现在轮海中灵气剧烈波动,竟隐隐有晋级的预兆。 乱撞还不说,有不少蛊虫的幼卵居然咬破了脓包,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不行,我奉命过来查看黄河异象,现在还不能过去。”少司命连忙摇头。 云梦飞翔重重将门关了起来,终于打断了秦可人喋喋不休的话语。 其它人这会儿都在忙碌着给棺材包布,却听见“啪”得一声响,像是瓷碗之类的碎了发出的声音。 馆主心中焦急无比,这黑狼王的吞噬效果是有持续时间的,而且黑狼王也不是毫发无损,被集中攻击的部位已经有不少开始流血了,那些火枪手更是猥琐,专门躲在暗处偷袭黑狼王的眼睛鼻子等敏感部位。 发现这一现象的刘晔,命令那人微微释放一丝气息就可以。市民半信半疑地尝试,果然那四只生物不再被吓得无法动弹,可以四处走动了。 “老贼,没想到这样你都还不死,真是祸害遗千年。”秦宫努力让自己在乱跳的心保持镇定,反声说道。 “客官,你的面好了!”那掌柜的将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云梦飞翔桌前,云梦飞翔对他负于一笑,张口吃着,继续聆听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闭嘴……”望着众人愤怒的眼神,本想继续调侃的那人却是将嘴给闭了起来。 “念……”这下皇帝是真急了,跟忱王有防,跟萧永夜目前还没防,萧永夜这人就指着哪天赶紧把事办完了,好辞官归野。这点心思瞒不过皇帝去,所以皇帝才处处放心,事事安心。 背井离乡,一个令人愁肠寸断的词语,十八里堡人是被屠刀赶出家乡的,当年的大马贼独一刀没做到的事情,竟然被官府做到了,这是十八里堡镇所有幸免于难的人心中永远的痛。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邓子明远来是客,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队伍里的伙计拉出来审问吧,而且元封虽然武功好,但是谋略方面的东西并没有被大人们认可,就算昨晚他提出疑问,这些人未必会听。 短短一瞬间后,林树就从浏览器上输入-n看最新内容-”“火神梵天”领域外围的五十亿度高温,直接回到了正常温度环境。 霎时间,一圈湛蓝色的光从灵笼邬鹤的体表飞出,化作一圈圈波纹涤荡着周围的迷雾,将周围的迷雾向着两边推开,将自己带进空间中的事物展现在二人的眼前。 精神力果然减1,但同时苏奇也感觉到了一股怪异且特别的力量正在开启。 仿佛条件反射般,昏昏欲睡的学长瞬间醒来,重复了玛丽艾学姐的话。 莎莉娜虽然有些担心,但却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是累赘,跟随着丽塔便是向外走去。 “王掌柜你突然与我提起这些,不单单是询问我听不听到风声,如此简单吧?”江清然寻思过闷来。 第500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冬河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心中狂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运气来了,真是城墙都挡不住!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收起枪,而是继续朝着山洞方向,用带着浓重戒心的粗嗓门喊道: “我们山里的猎人有规矩,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来历不明的生人。” “更何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突然冒出个大姑娘,你说我能信你的话吗?” “除非你们自己下来,让你们队里的人都露个面。” “不然,我可真怀疑你们是搞破坏的敌特,说不得要回去报告民兵队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内部商量。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洞口,这次她的身旁还站着两位老人。 由于洞口直径不大,只能勉强露出三个人。 两位老人都戴着眼镜,虽然满面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却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睿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老者。 “小伙子,你不要紧张,千万不要开枪。”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着平和。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听到了下面的枪声,才冒险出来求救的。” “如果我们是坏人,又怎么会在你一位持有武器的猎人面前主动暴露自己呢?”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诚恳可信。 陈冬河这才缓缓放下枪口,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警惕,说道: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们可能是考古队的人了。” “只是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而且不瞒你们说,我本来就是准备进山寻找你们下落的搜救队员,结果被一个叫张小斌的人排挤,他不让我参加搜救队伍。” “我一气之下,才脱离队伍,自个儿进山来打猎了。” 打小报告,他可是认真的。 而且,他就是打算直接断了那张小斌的所有活路! 陈冬河的话音落下,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极为错愕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群文化人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庞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中既有期待又带着几分警惕。 在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任谁都会心存疑虑。 但很快,他们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渐渐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眼角深深的皱纹如同岁月的刻痕,在风雪中更显沧桑。 他虽不知陈冬河与张小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将话锋一转: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伙子,你做得对。这深山老林,谁也说不准会遭遇什么变故,藏着什么危险。”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谨慎,下意识扶了扶眼镜。 镜片上已结了一层薄霜,模糊了他的视线。 镜框是旧的,一侧还用细绳仔细的系着,显然是怕在野外活动中丢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有些事目前还不便明言。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是没错的。” 说着,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本证件,递向陈冬河。 那证件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边缘已经磨损,显是常被取出查看。 “这是我的证件,小兄弟你可以看看。我们所有人的也都可以给你查验。” “实不相瞒,我们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能否把你猎到的狼卖给我们一只?” 陈冬河着实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相信了自己。 “没问题,”他爽快应道,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在洞里开灶不太方便,我去寻些干树枝。” “你们先别出来,防着狼群折返。要是我不在,你们会很危险。” 他说着,目光扫过洞内,看到几个年轻学生蜷缩在一起,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感激。 他们都是学者,平日里舞文弄墨尚可。 论起体力,往往比普通人还要不如。 更何况,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体虚弱,连说话都吃力。 队伍里身强力壮的下山求援去了,剩下的多是女学生,面对这荒山野岭,着实令人心忧。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虚弱地靠在岩壁上,眼镜腿上缠着胶布,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无神。 最先与陈冬河搭话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 面色虽憔悴,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闪烁着智慧与朝气。 她望着陈冬河离去的背影,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老师!”她压低声音,凑到老者耳边说道,“他说遭到张小斌排挤,一气之下才独自进山打猎。” “您也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我悄悄跟上去,看他是不是真去找柴火?”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韧劲,显示出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 老者毫不犹豫地摇头,眉头紧锁:“不行!若他真有问题,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你也清楚,我们这次的发现,对种花家意义重大。” “先前已做好掩饰,一般人即便找来,也看不出什么。我们暂且信他,如今我们这边都是老弱,经不起折腾。” 老者眉头深锁,一脸严肃,目光中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那上面有一个模糊的校徽图案。 说罢,他无奈叹息。 若非此次任务至关紧要,必须赶在毛熊之前找到古墓群,他们又怎会不顾危险深入这山林? 从敌特那边截获消息时,就知一刻也耽误不得。 如今东西已找到,只要能联系外界,便不惧毛熊暗中作梗。 毕竟,这里是种花家的地盘。 他们最怕的,是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弄走。 此处离毛熊仅一百多公里,两边关系本就紧张,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第501章 小兄弟,快跑! 陈冬河在山林中四处搜寻,捡了不少枯枝。 他能感觉到,那位老者并未完全相信自己。 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他一边拾柴,一边留意四周动静,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时刻保持着警惕。 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这是常年打猎养成的习惯。 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位老先生一看就极睿智。 他们找到了墓葬群 野人的神智慢慢在孩子明亮的注视下恢复,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半分,“渴……”张嘴的声音沙哑得走音了,让人听不太明白意思,野人大概自己也发现了,就闭上了嘴巴对团团点了下头。 “或许,在这一点跟你的旧情人林盛宇很想象,林盛宇对你心里存着亏欠,所以他才努力想对你做出补偿,而我面对雯雯时,也是类似的念想。 只是与以往不同,秦烈此时此刻完全的融入其中,随着那冥河流淌,秦烈的身影,也似虚似幻般的向前飘行。手中之剑,是飘忽莫测,带着浓郁死力。 本来只是索要一个告别的‘吻’,没想到还能从她的嘴里听出对自己告白。 风扶摇按着现代的结婚习俗,一家人先为来的宾客朋友们敬酒招呼着他们,完毕后,这才坐下用膳。 秦烈冷声一笑,再不去理会。目光寒漠地望向自己脚下,直接一剑,刺入那师法天额心,顿时一丝血丝,不断溢下。 一个玉匣子漂浮出现,正好在灵鸠的面前,将她神游的思绪引回。 手被拉住了,秋佳宜无法动弹,只能侧头望了他一眼,盛凌耀只是松了一下力道,并没有完全放开。 男子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让人感觉非常的舒服,但是就是如此,紫辰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戒备心更强,因为这样的男人影藏得太深。 秋佳宜有点担心林静的病情,又怕这会进去,婆媳相碰之间会产生尴尬,最后选择了先回去。 唐甜他们倒是还跟她在一起,也会提一些班里的八卦,但是毕竟刚开学不久,除了处对象的,没有太大新闻。 第二天晚上程胜男二人受不了了,不管李胜龙说什么,他们都要补卧铺了。 项目太多,资金不够,都半途而废,所以他要做项目整合,抓两个重点。 六公主喘着气,眼中虽然惊魂未定,但之前的愤懑不平却消失不见。 易成看着洛蓝手里的月饼,突然就湿了眼眶,洛蓝将一块月饼递在他手里,他咬着嘴唇,颤抖的接了过来。 姜晴让重七通知了轻行来,轻行的医术很好,她打算让轻行看看叶辞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云初见弟心切,也跟着来了,见到叶辞人事不醒,吓的脸都白了,连忙将轻行推到了叶辞的床前。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这孙子自恋的很,肯定会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杀他个回马枪是最有效的。”蜻蜓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说道黄敬业,黄姑姑的思绪又混乱起来,前一刻还笑得挺开心,后一刻立马想到了一些可怕的过往。 孙厂长亲自把李胜龙和李慧贤请到了一间素净的办公室,他本来还想等领导们过去了再把他们娘家赶走,却不想来的领导中有钟老的学生,说要见一见李胜龙,还要帮忙李胜龙解决生活困难。 这些东厂的下属,除去容妃的嫡系不提,剩下的其他人也会卖他百户一个面子,毕竟宗人府主事,得罪就得罪了,反正上头有人撑腰。 第502章 今天彻底开了眼! 先前陈冬河去拾柴时,他们已悄悄将绳索收回。 此时老教授急忙将绳子重新抛下去,神情急切中带着恐惧,只想尽快救这年轻人上来。 麻绳在空中摆动,犹如一线生机。 “若那猛虎真能扑上这十几米高的山洞,便只能说是命该如此。” 老教授喃喃低语,眼中尽是决绝,显然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而惊恐的脸,流露出深切的担忧与不舍。 陈冬河佯装发愣,片刻后才猛然回头。 此时,那头猛虎距他仅二十多米,金黄瞳孔在雪光中迸射凶光,低沉的呼吸声在寂静林间异常清晰,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虎口中的獠牙森然可见,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雾气。 吼—— 低沉的虎啸骤然炸响,裹挟着震动山林的威势,如同最狂野的发动机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声咆哮,让洞口众人吓得浑身发抖,汗毛倒竖。 这是来自自然界顶级猎食者的威压,对人类而言,存在着一种源自本能的威慑。 几个学生下意识后退几步,仿佛这样就能远离危险。 一个女生忍不住捂住耳朵,脸上写满恐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老教授痛苦地闭上双眼。 若这年轻人未说谎,那他就是因他们这些人而死,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脑海中浮现陈冬河爽朗的笑容,心中悔恨交加,不由得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浑然未觉。 女生们更是失声惊叫,紧紧闭上双眼。 几位胆量稍大的虽也恐惧万分,却仍目眦欲裂地紧盯着下方。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之际,陈冬河回过了头。 他面色异常平静,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仿佛已等待这一刻许久。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淡却自信的弧度。 那猛虎出于捕猎本能,第一时间全速冲来,防止猎物逃脱。 它同样饿了几天。 白毛风肆虐时,所有猎物都藏匿不出,就连山里横行的野猪群也躲去了背风处。 猛虎肌肉在斑斓皮毛下绷紧,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每一步都踏得积雪飞溅,速度快得骇人,二十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来得好!” 陈冬河大喝一声,声音洪亮有力,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二十多米距离,对一头成年猛虎而言,全速扑击甚至不需两秒。 虎扑近后,习惯性一跃而起,血盆大口怒张,锋利獠牙毕露,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它的前爪探出,尖锐指甲在雪光下闪着凛冽寒光。 然而,陈冬河速度更快。 他不退反进,身形如电。 手中狗腿刀如闪电般划破寒冷夜空,在雪光中拉出一道银色弧光,快得让人根本无法看清。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仿佛经过千百次锤炼。 噗—— 利刃割开皮革般的闷响,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山上众人甚至没看清陈冬河做了什么,只见他已与猛虎错身而过,倒握的狗腿刀上沾着滴滴鲜血。 血珠落在洁白雪地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犹如一朵朵骤然绽开的血花。 鲜血迅速蔓延,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毯。 吼! 斑斓猛虎的啸声变得虚弱不堪。 四爪落地时,内脏“哗啦”一声淌出,肠子和脏器还冒着腾腾热气,在严寒中迅速凝结。 虎身摇晃几下,直接卧倒,眼中残暴褪去,只剩对死亡的深切恐惧。 喉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庞大身躯在雪地中抽搐着,渐渐失去生机。 陈冬河甩去刀上血迹,脸上适当地露出兴奋之色。 这也是做给众人看的。 他呼吸甚至未曾急促,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狗腿刀插回腰间,动作从容不迫。 “我还正想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转而抬头对洞口众人朗诵吆喝道: “别怕!之前我就发现有虎踪,只是没寻到它的窝,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我打死那几头狼,血腥味引来了这畜生。” 他边说边看向那虎。 此时猛虎尚未完全断气,口中发出低沉呜咽,眼神已开始涣散。 “算了,给你个痛快。” 陈冬河说罢,一拳狠狠砸在虎头上。 虎首晃了几下,便软软垂下。 这一拳之力透骨碎脑,将虎脑震成了糨糊。 现场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洞口的众人目瞪口呆,表情呆滞,只觉得脑子都转不动。 他们离那斑斓猛虎至少六七十米,都吓得心惊胆战,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 可陈冬河仅凭一把刀,一招便将猛虎开膛破肚。 自始至终,他的神情轻松惬意,仿佛只是宰了只鸡……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打破死寂。 这声吸气仿佛是个信号,顿时引发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和低声议论。 “今天你们可有口福了,本来准备烤狼肉,现在咱们改吃虎肉。” 陈冬河笑眯眯说着,将虎拖到一旁,扯出几段肠子挂在不远处树枝上,继而双手合十,恭敬弯腰拜了几拜。 这是在敬山神,动作庄重虔诚,仿佛在进行一项古老而重要的仪式。 此时,众人才从震撼中稍稍回过神,可心中惊涛依旧难平。 最先与陈冬河说话的那个女子眼眸亮光闪烁,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崇拜与好奇。 她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冬河,仿佛要将他每一个动作都刻在心里。 至此,他们终于彻底打消了对陈冬河的疑虑。 若他想对众人不利,根本无需浪费这些时间。 能轻松干掉猛虎的人,对付他们这群老弱病残还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都不需要用枪,仅凭一把刀就足够了。 几个先前还对陈冬河抱有怀疑的人,此刻都惭愧地低下头。 一个中年学者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 “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我这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 第503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教授激动得声音发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连连赞叹道: “小同志,你若是生在古代,那便是有着万夫不敌之勇啊!行者武松过景阳冈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其他人也纷纷大声欢呼,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们的情绪大起大落,今日算是真正见了世面。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象一头一百多斤的猛虎面对一个同样体重的人,竟走不过一招。 几个年轻学生已迫不及待地从山洞爬下,想近前观看虎尸。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陈冬河的由衷钦佩。 陈冬河嘿嘿一笑,露出白牙:“村里人都这么说,我打死老虎也不是头一回了,一头虎能卖好几千块呢!” “火马上就旺了,我再去找块石板,等我把虎皮剥下来,咱们直接石板煎虎肉。” 他的语气轻松自在,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狩猎。 他这般轻松写意,在众人眼中更显得深不可测。 此时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小伙子太猛了。 看着陈冬河熟练处理虎尸,众人都围上来,既害怕又好奇地打量这头森林之王。 一个胆大的男生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虎皮,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上写满了敬畏。 陈冬河给众人带来的震撼久久难消,随之而生的是浓浓的敬畏。 那猛虎的可怕,他们是亲身领教过的。 而面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能独自将其毙杀。 这让大家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几个年轻学生迫不及待地围在陈冬河身边,好奇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想从他身上窥探出几分不凡的本事。 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陈冬河都耐心解答,气氛倒也融洽。 此时,那位领头的老者已带着众人顺绳滑下谷底,来到陈冬河面前。 老者带头,余人紧随,动作整齐地朝他弯腰致谢,显得格外郑重。 “小同志,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这山洞虽高,但对那猛虎而言,攀上来并非难事。若非你及时赶到,我们这些人恐怕……” 他顿了顿,伸出满布老茧却十分有力的手,与陈冬河紧紧相握。 “老朽古万书,在京城大学教点历史,搞点考古之类的工作。熟人都叫我古老头,或者老古。还未请教小同志尊姓大名?” 陈冬河立刻表明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说是附近村子的猎户。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自我介绍。尤其是第一个与陈冬河搭话的女生岳玲,性格活泼,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灿烂:“陈同志,谢谢你救了大家。我是岳玲,古教授的学生。” 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陈冬河,充满了好奇与毫不掩饰的钦佩。 火堆燃得正旺,陈冬河却用树枝将一些烧透,外层裹着灰白的木炭抽了出来,杵进旁边的雪堆里。 遇高温的木炭让积雪迅速融化成水,发出“滋滋”的声响。 阵阵带着焦炭味儿的白雾升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陈同志,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岳玲好奇地瞪大眼睛,歪着脑袋看着陈冬河的动作。 其他学生也围拢过来,都想学学这山林里的生存技巧,这些可是书本上难以学到的真知识。 尤其是这一次的经历,让他们对野外生存技能更加重视起来。 陈冬河微微一笑,手上活计不停,耐心解释道: “山里连续大雪,能捡到的枯枝大多半湿,直接用湿柴烧火,烟大气呛,没法好好做饭,做出来的东西也全是烟熏味。” “这烧过一遍的木炭,没了明火,火候却稳,最适合慢慢烤肉。” “恰好我进山习惯带些盐巴、辣椒面之类的调味品,等会儿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说着,他从背篓里摸索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仔细的小包,里面正是些简单的调味料。 这些都是猎人进山常备之物,只是陈冬河为图方便,大多收在了系统空间里。 刚才在背篓里翻找,不过是打个掩护罢了。 “而且,”他补充道,指了指因湿柴未尽而偶尔腾起的浓烟,表情严肃了些,“这烟也能给可能还在山里寻找你们的其他人指个方向。” “我之前也说了,是和大队人马分开的。他们人多,有六十多号,都训练有素,带着枪,应该也在找你们。” 听他这么一说,古万书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方才他差点就要出声让陈冬河熄火,生怕这烟火引来河对岸那些不怀好意的毛熊人。 他暗自庆幸,这年轻人不仅勇猛过人,心思也细腻,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不像个普通的山里后生。 此刻,古万书想起陈冬河之前的话,表情严肃地问道: “冬河同志,你之前说那张小斌排挤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为师长,他对学生品行一向要求严格,此事他必须问个清楚。 陈冬河正想找机会将张小斌的所作所为彻底揭穿。 见古教授问起,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压抑的愤怒: “古教授,提起张小斌那小子,我就一肚子火。那家伙,真特娘的坏透了!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地道的人。” 接着,他将张小斌如何谎报情况、独占功劳、导致救援延误的原委细细道出。 在场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得体的张小斌,竟是如此品行。 他们对陈冬河的话并未怀疑。 一来这种谎言极易被戳穿。 二来陈冬河刚刚救了他们的性命,那份沉稳和真诚做不得假。 几个学生已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脸上皆是愤慨。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低声说:“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古万书听完,气得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苦等了四五天,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救援,断粮都一天多了,几乎陷入了绝望。 没想到问题竟出在张小斌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学生身上! 第504章 张小斌的忏悔 若非陈冬河机缘巧合率先找到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是罔顾人命,更是差点误了勘探古墓群的大事! 古万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既是愤怒,也是羞愧。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得不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药瓶,抖出一粒白色小药丸含在舌下。 缓了好一阵,他才咬牙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没想到,张小斌居然是这种人,亏我以往还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这次回去,我一定如实上报他的所作所为。他还间接害死了同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理!谁也保不了他!” 在这个物质匮乏,却精神昂扬的年代,古万书这样的老派知识分子,骨子里最是耿介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冬河一边与众人交谈,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抽出随身的猎刀,动作娴熟地将一条硕大的虎腿上的肉削成薄片。 刀工极好,每片肉都厚薄均匀。 他把一块较为平整的石板架在烧红的木炭上,待石板渐热,用刀尖挑起虎肉上自带的些许油脂抹在石板上,随即把肉片铺了上去。 顿时,“滋滋”的声响伴随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原本义愤填膺的表情,在这实实在在的肉香面前渐渐发生了变化,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盯在了石板上。 那滋滋冒油的声音和不断钻入鼻腔的香味,对于一天多水米未进的他们来说,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瘦弱男生的肚子甚至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惹得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知道大家饿了,但别急,” 陈冬河笑着说道,熟练地用自制的木筷翻动着肉片: “饿久了,肠胃弱,一下子不能吃太多。先前给你们的饼子,可以放在石板边上烤热,就着肉吃,容易消化些。总之慢慢来,细嚼慢咽。” 他一边说,一边给烤得微焦的肉片撒上盐巴和辣椒面,香气愈发诱人。 就在众人准备享用这顿意外而珍贵的烤肉时,山谷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原来是林大头带着林业队的队员们赶到了。 他们常年在山林里活动,脚程快,体力好。 林大头洪亮而急切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冬河!冬河!你没事吧?” 陈冬河闻声起身,朝谷口方向挥手:“叔,我在这儿!来得正好,虎肉快烤好了,大家都来吃点,暖和暖和!” 林大头带着人冲进谷底,先是看到陈冬河无恙,大大的松了口气。 接着又看到地上那巨大的虎尸和旁边的几头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目光才落到古万书等十几人身上。 见其中大半是气质儒雅的文化人,剩下的也是年轻学生模样,林大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找到了!真找到了!冬河,你小子又立大功了!” 林业队员们也都围着虎尸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您一定就是古教授吧!” 林大头赶紧上前,用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古万书的手,自我介绍了一番。 古万书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林队长,情况紧急,你们立刻派人下山,通知县城,让他们直接给市里打电话,并上报给我们学校。” “我们学校会立即安排后续事宜,但需要你们当地政府全力协助。”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显示出此事非同小可。 林大头虽不知具体细节,但见古万书神色凝重,心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 他立即转身,点了几个精干队员的名字,嘱咐他们火速下山报信。 林大头他们来得迅速,但王凯旋带领的大队伍速度就慢了许多。 又过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山谷。 这还是在半路遇到了林大头派去报信的队员,得知人已找到,才强打精神加快了脚步。 王凯旋带来的多是县里和地区的干部,不太习惯走山路,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棉袄都被汗水浸透,又在严寒中结了一层薄冰,显得十分狼狈。 当他们看到谷中的景象,尤其是地上那庞大的虎尸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王凯旋心里对陈冬河充满了感激。 能找到这群专家,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而且,他已然知道知道此次考古勘探背后所存在的意义。 他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先与古万书用力握手,又使劲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连声道谢,语气十分真诚。 “古教授,太好了!您和各位专家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强!” “市里的支援已经在路上,最多几个小时就能到。” “现在这里所有人都听您指挥,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眼下还有个问题需要处理,就是张小斌同志的问题。” 此时的张小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缩在队伍最后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心里清楚,这次事情闹大了,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原本还存着让家里走走关系,大事化小的侥幸心理。 可现在看古教授这态度和现场这阵势,恐怕连古墓群都真的找到了。 他想起当初从抓获的敌特口中拷问出的线索,才促使这次紧急勘探,自己本是来镀金捞资历的,没想到一脚踏进了深渊。 “老师……老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家……” 张小斌带着哭腔,几乎是扑到古万书脚边哀求: “我当时真是吓坏了,慌了神,也没想到你们能绝处逢生……” “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老师,您看在我以往还算勤勉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痛哭流涕,样子狼狈不堪,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深知,如果连古教授都不肯为他说句话,那他可能连平安回去都成问题。 更何况,王凯旋那边还折了一个队员,那笔账肯定也要算在他头上。 第505章 心里自有盘算! 王凯旋紧握着拳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胸中那份压抑的愤怒,让他看向张小斌的眼神冰冷刺骨。 古万书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张小斌的鼻子厉声呵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你给我住口!慌了神?我看你是利令智昏,故意隐瞒真相,把我们这十几条人命当成你向上爬的垫脚石!你差点就让国家蒙受无法估量的损失!” “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们找到了地方,却迟迟等不来救援!你那些狡辩的话,留着回去跟组织上,跟牺牲同志的家属去解释吧!”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当时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同学是冒着生命危险下山求援的。 结果好人可能遭了难,反倒是张小斌这个祸害活了下来,还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古万书越想越气,情绪激动之下,抬手就给了张小斌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格外刺耳。 猝不及防的张小斌被打得脑袋一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上火辣辣地疼,瞬间肿起清晰的五指印。 他却不敢伸手去捂,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老师,我真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过我这一次吧!哪怕把我开除学籍,我也认了……” 张小斌双手死死抱住古万书的腿,涕泪横流,仍旧在苦苦哀求。 古万书奋力挣开,声音冰冷如铁:“你真当我老糊涂了?!我之前再三教导你们要实事求是、勇于担当,结果你倒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看你不是悔恨,是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你是害怕!” “我古万书绝不会袒护你这种品行不端之人,就算你家人来了也无用!” “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这是你自作自受,丝毫怨不得别人!” 张小斌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面色瞬间灰败如土,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连一向待人宽厚的古教授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了。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冰凉,全靠抱着古教授的腿才勉强站稳。 “老师……” 他泣不成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求饶话语。 一旁的林大头早就看张小斌不顺眼。 见王凯旋暂时没有动作,他便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张小斌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从古万书脚边拽开,脸上带着鄙夷的冷笑: “行了!赶紧消停点吧!为了防止你小子狗急跳墙,再干出什么丧天害理的事,得先把你看起来!” 几个林业队的壮小伙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张小斌按倒在地,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张小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一边,嘴里兀自喃喃自语。 但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哪怕平日里交好的同学也无人愿意理会他,众人投去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不齿。 陈冬河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怜悯。 这家伙完全是咎由自取。 若他一开始就老实承认错误,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怕是很难再回到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陈冬河摇摇头,不再理会那边的喧嚣,继续专注地翻烤石板上的虎肉。 浓郁的肉香与这边紧张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久后,后续的支援队伍也赶到了,带来了更多的干粮和必要的物资。 这显然是古万书提前通过电台安排好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处古墓群的巨大价值和潜在风险。 接下来,他们这些人恐怕要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必须确保将所有珍贵的文物安全运出。 这些东西留在野外,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对岸的毛熊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新来的人们看到地上的虎尸和被五花大绑的张小斌,都面露惊异。 但在古万书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很快投入到工作中。 搭帐篷、搬运器材,山谷里顿时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 林大头凑过来问道,眼睛盯着地上的猎物: “冬河,这头大虫和那几头狼,你往常也是直接卖给奎爷吧?” “我看,索性就把这些东西留下,给考古队的同志们接下来几天添点油水。” “你放心,他们不差你这点钱,肯定按市价……不,按高价给你结算!” 他心里自有盘算。 虎肉是大补,虎骨更是能泡制上好的壮骨酒,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古万书也走了过来,脸色缓和了许多,语气诚恳的说道: “冬河同志,现在物资供应紧张,尤其是肉食。接下来我们还有繁重的工作,皇帝都不遣饿兵嘛!” “你把猎物留下,我们按你平时售卖的价格付钱,绝不让你吃亏。” 陈冬河本也不想再费劲把这些猎物拖回去——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收入系统空间。 卖给考古队,既省事,也算卖了个人情。 他略一思索,便爽快答应:“行,古老先生既然开口了,我没二话。钱的事不急,我眼下也不等钱用。” 接着,他报了个公道的价格,没有因为对方急需而坐地起价。 古万书满意地点点头,当即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张欠条,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你凭这个条子来找我拿钱。如果我暂时离开了,也会交代人把钱如数送到你手上。” 陈冬河收好欠条,小心折起放进内兜,然后提出告辞: “古老先生,这边人手也够了,我留着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村了,家里媳妇该惦记了。” 古万书却赶忙摆手:“冬河,你等一下,还有件事得麻烦你。”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岳玲,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似乎不太好开口,但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第506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陈冬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救援的大部队已然抵达,现场人多势众,还能有什么事需要自己这个外人帮手?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爽快地说道: “老爷子,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晚辈能办到,绝无推辞之理。” 见陈冬河如此客气,古万书对他的印象愈发好了。 这年轻人本事不小,却没有半点骄矜之气,待人接物透着一股实在劲儿。 这在他认识的年轻人之中,绝不多见。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岳玲,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不容置疑: “冬河同志,老头子我是想麻烦你,把这丫头安安稳稳地送到县城,让她能搭上返回京城的火车。” “接下来的清理发掘工作,繁琐又耗体力,她一个姑娘家确实帮不上太多忙。” “况且这荒山野岭的,又是大雪封山的时节,住宿条件也简陋,她留在这里既不方便,我也不放心。” 岳玲一听要送自己走,立刻急了,脸颊涨得通红,脚下一跺: “老师!凭什么大家都留下,就我得走?现在这里有这么多同志,还有持枪的警卫,能有什么危险?我不是累赘!” 她感觉自己的能力和决心都被低估了,满心不服。 古万书把脸一板,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胡闹!你本来就不在这次考察的名单里,是自己偷偷溜上火车的,我不得已才把你带上!” “这山里的凶险,你还没尝够吗?猛虎拦路的事忘了?万一再出点岔子,我怎么向你爷爷奶奶交代?” “想想他们要是知道你这几天的经历,得急成什么样子!” 岳玲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老师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眼神锐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得悻悻地低下头,用棉鞋的鞋尖一下下碾着地上的积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情愿。 …… 告别了考古队众人,陈冬河便带着岳玲一前一后沿着积雪覆盖的山路往下走。 山路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原本的轮廓,深一脚浅一脚,很不好走。 岳玲虽有几分体力,却极少走这样的山路,走得颇为艰难,身子不时歪斜。 走在前面的陈冬河不得不时常停下脚步,回头伸手搀她一把。 “陈……冬河!” 岳玲喘着气,额角见了汗,她看着前方男人稳健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身手这么好,见识也不凡,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大山里面吗?” “你有没有想过……比如,出去看看?像我们一样,去更广阔的地方,或许能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她的问题带着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理想主义色彩,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期待。 陈冬河此刻心里也确实在琢磨着开春后的打算,不过眼下年关将近,倒也不急。 他望了一眼远处山坳里那片熟悉的村落,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际晕开淡淡的痕迹,心里便泛起一股踏实暖意。 “更大的贡献说不上!” 他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村庄的方向,语气平和而坚定: “我就想着,能带着村里的乡亲们把日子过得红火点儿,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娃们都有书念,有个奔头。” 他的梦想,深深扎根于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朴实,却沉甸甸的。 一路上,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 岳玲对陈冬河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他明明是个山野猎人,言谈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村民的沉稳和洞见。 她并不知道,这种强烈的好奇,往往是某些微妙情感萌芽的开始。 然而,她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前往县城,而是鬼使神差地跟着陈冬河回到了他的村庄。 她很想亲眼看看,这个仿佛从传奇故事里走出来的男人,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冬河,这是打哪儿来的俊闺女?长得真水灵,快赶上你家雪丫头了!” 村口遇到的婶子嗓门洪亮,笑着打招呼。 几个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岳玲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惊诧,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你已经结婚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品明白的失落。 陈冬河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其实隐约察觉到了,岳玲这一路上态度的微妙变化。 但他不能点破,更不能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表示。 他的目光温和而坦荡,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是啊,在咱们村里,我这年纪结婚算晚的了。好多伙伴的孩子都会满村跑着打酱油了。” 他的语气自然,提到妻子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刚才婶子也说了,我媳妇儿很贤惠。” 岳玲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空落落的难受。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和好奇。 没想到还没等这份心思明晰,就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成家了。我……我还是不去你家打扰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着,她转身就想离开。 陈冬河诚恳地挽留道:“没关系,我媳妇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指了指已经开始变得灰暗的天色,表情认真起来。 “而且你看,天马上要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能去哪儿住?难道还想一个人摸黑下山?” “晚上山里的饿狼很可能下来觅食,专挑落单的。你一个姑娘家,万一遇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冬河脸上带着笑,心里也确实觉得让岳玲留宿一宿最为妥当。 多结交一个朋友,尤其是像岳玲这样显然有些背景的朋友,未来或许并非坏事。 况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与一个赏心悦目,谈吐不俗的姑娘同行交谈,也确实是件愉快的事。 第507章 只有我能欺负你! 岳玲被陈冬河描述的狼群吓住了,想起之前遭遇猛虎的惊险,仍是心有余悸,不敢再坚持独自离开。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那……那就打扰你们一晚上。我这匆忙出来,什么都没带。空手上门,见到你爱人,可别嫌我失礼。”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角,不想在未见面的女主人面前失了体面。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陈冬河家。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虽简朴却充满生活气息。 屋檐下挂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和红艳艳的辣椒串。 角落里堆着码放整齐的柴火垛。 李雪早已盼着丈夫归来,听到院门响动,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了出来。 可她的笑容刚绽放到一半,就瞧见陈冬河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容貌秀丽,皮肤白皙,光彩照人。 尤其是身上带着一股李雪从未见过的书卷气和城市姑娘的青春活力,让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她的笑容微微凝滞,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陌生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岳玲看到李雪,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艳。 眼前的女子明眸皓齿,身段窈窕,即便穿着臃肿的棉袄也难掩其出众的姿容,一种淳朴而健康的美扑面而来。 她顿时明白了路上村民那句“快赶上你家雪丫头”的含义。 “你好,我叫岳玲!” 岳玲主动上前,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语气礼貌周到: “是陈冬河同志救了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县城的,但天色已晚,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让他单独送我也不合适,所以……” 她细致地解释着,尽力避免引起女主人的误会。 李雪听了这番解释,又见岳玲举止得体,不像是有什么歪心思的人,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脸上绽放出真诚热情的笑容。 她上前亲热地拉住岳玲的手:“原来是岳玲同志,快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屋暖和暖和!” “家里有闲着的炕,烧得热乎着呢,今晚你就安心住下。” “明天村里有人赶着驴车去县城办年货,正好可以捎你一段路。” 她的热情爽快,瞬间化解了先前微妙的尴尬气氛。 陈冬河折腾了一天,也确实累了。 晚饭后,他给岳玲收拾出厢房的火炕,仔细添柴烧热。 岳玲还是第一次睡北方的火炕,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冻僵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旅途的疲惫涌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竟依稀又见到了陈冬河在山林中与猛虎搏斗时那矫健如豹的身影…… 第二天醒来,岳玲回想起昨夜的梦,面对陈冬河时,眼神不免有些躲闪和不自然。 陈冬河唯恐李雪多想,故作懵懂的说道:“小雪,昨天你和岳玲聊得多,没说什么吧?我总觉得……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李雪凭着女性天生的直觉,早已窥破岳玲对陈冬河那份微妙的好感。 却不知道自家男人这个问题是为了故意打消自己的疑虑,于是抿嘴一笑,低声打趣道: “冬河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岳玲姑娘……有点喜欢上你了?” 陈冬河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表情十分认真: “不可能,我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天不到,相处的时候也大多有旁人在场。” “单独说话的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一顿饭的工夫。况且他不是已经知道我都有老婆了吗?” 李雪眼眸中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意味深长: “冬河哥,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多招人眼。” 陈冬河闻言,脸上漾开一抹踏实而温暖的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李雪身上,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在我心里,你始终是头一份,任谁也越不过去。” “这辈子,任他是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推开。我陈冬河,也绝不会往别处挪半步。” 李雪听着这不算华丽却重逾千斤的承诺,心头又暖又涨,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透着。 她眼底柔波流转,恍若春水破开薄冰,潋滟生光。 温热的手掌紧紧回握住陈冬河略微粗糙的大手,脸颊上绽开的笑靥,竟比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还要明媚、灼眼几分。 “冬河哥,我晓得。我也是这般想。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就算是……” 陈冬河岂会不知她要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柔软微凉的唇上,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与不容置疑的宠溺。 粗糙的指节顺势在她光滑的脸颊上蹭了蹭,低声道: “傻话不准说。你只管记着,你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你。昨儿个夜里累着你了,今晚我……” 话未说完,便被李雪羞赧地打断。 她轻轻在他结实的臂膀上捶了一下,双眼圆睁,假意嗔怪,脸颊却早已飞起红云,如同染了晚霞。 “冬河哥!青天白日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叫人听了去,我……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不远处,岳玲静静地站着。 虽听不清那对小夫妻具体的喁喁私语,但那旁若无人的亲昵氛围,却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她严严实实地隔在外头。 她看着陈冬河线条刚毅的侧脸,和面对妻子时那独有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温和,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那滋味,似是羡慕,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怅惘。 短短不到两日接触,这个年轻男人的果敢、沉稳,以及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远超这偏僻山村庄稼汉的见识,都让她印象深刻。 她暗自思忖,若生在乱世,以此人的心性和能力,或许真能成为一方豪杰。 即便是在这太平年月,她也隐隐觉得,此人绝非久困于田垄之间的池中之物。 只可惜,萍水相逢,缘尽于此。 她轻轻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收敛心神,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稳稳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 第508章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驴车已经套好,赶车的张铁柱正一边检查缰绳,一边笑着对走过来的陈冬河说: “冬河兄弟,你放心,这路我熟,保准把岳同志平平安安送到县城车站。” 陈冬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铁柱: “铁柱哥,辛苦你一趟。这里面有几个馍,路上垫垫肚子。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一路顺风!” 陈冬河转向已坐上驴车的岳玲,挥了挥手,语气平和,神情淡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对待客人的距离。 话音刚落,他便自然而然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向驴车,仿佛完成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天地良心,尽管李雪表现得颇为大度,可陈冬河心里是一点也不想冒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风险。 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 自家媳妇儿近来虽愈发娇憨可人,但那小心思也活络着呢! 驴车吱呀吱呀地启动,缓缓驶离村口。 岳玲心底微涩,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虽不浓烈,却缓缓扩散。 她在学校里,也是被不少青年才俊目光追逐的天之骄女,何曾被人如此明确而迅速地划清界限过? 到了这里,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世上真有男子,能将所有的柔情蜜意只为一人倾注,心无旁骛,壁垒分明。 她展露一个得体而略显疏离的笑容,声音清脆: “陈同志,李雪妹子,多谢这几日的照顾。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这话说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渺茫。 回应她的,只有张铁柱一声清脆的鞭响,和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 陈冬河只是陪着妻子李雪站在原地,并未抬头继续张望。 直到那驴车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他才仿佛卸下了一份客套的负担,周身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回李雪身上,恰好捕捉到她悄悄收回望向路口的视线,以及脸上那一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小得意。 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带着些许宠溺无奈的弧度。 李雪见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以她对他深入骨髓的了解,立刻猜到这男人脑子里准没想什么“正经”好事,脸上刚褪下的红霞“噌”地又飞了起来,直烧到耳根。 她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是刚刚化开了一勺浓稠的蜂蜜。 她忙岔开话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 “冬河哥,眼看没十天就过年了。前阵子你忙得不见人影,小玉儿天天念叨你,那小嘴噘得老高,都快能挂住油瓶了。” “你再不去哄哄,怕是这小祖宗真要同你生气了。” 陈冬河闻言,脸上露出真切而柔软的笑意。 四妹小玉儿年纪最小,正是贪玩嗜睡、天真烂漫的年纪。 大姐早已成家,姐夫是个憨厚老实的庄户人,日子过得安稳。 二姐性子泼辣爽利,出门在外从不吃亏。 唯独这个老四,如今家里光景好了,爹娘宠着,兄姐让着,小脸养得白胖圆润,像个福娃娃,村里谁都喜欢逗她玩。 “这小丫头,哪是想我,分明是惦记我上次答应给她带的芝麻糖和泥人儿。” 陈冬河笑道,语气里满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 “走,这就找她去,看看她今天又能编排出什么道理来。” 两人说着家常里短的闲话,并肩慢慢来到三叔家那座升起袅袅炊烟的院子。 陈冬河眼皮子微微一抖,正巧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小堂弟陈援朝。 后头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是堂叔家的陈三喜,小名三娃子。 两人正吭哧吭哧地抬着个箩筐。 一看到这两小子,他顿时想起正事,扬声道:“援朝!三娃子!你们两个赶紧过来一下!” “哥,啥事儿?” 陈援朝放下箩筐,用袖子抹了把汗。 三娃子也赶紧站直了身子,有些腼腆地叫了声“冬河哥”。 这个二叔家的小堂弟,从小就跟在屁股后头跑,感情最是亲厚。 三娃子随了他的父亲,性子老实肯干,是个踏实帮手。 陈冬河看他俩满头大汗的模样,没好气地对陈援朝道: “之前跟你提的那事儿,琢磨得咋样了?三娃子也不是外人,正好一起听听。” “啥事儿?”陈援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哥,你不是说真的吧?让我跟三娃子去镇上做买卖,卖那卤煮?” “让我俩做那个手艺没问题,可真正让我弄好了拿去卖,我……我哪是那块料啊!三娃子比我还闷呢!” 三娃子在一旁憨厚地点头,表示赞同。 陈冬河把脸一板:“咋的,非得让二叔拎着擀面杖来请你不成?” 一提到他爹和擀面杖,陈援朝立马蔫了,凑上前赔着笑: “哥,亲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爹那脾气上来,我这年还过不过了?你忍心看你弟弟大过年趴炕上养伤啊?” 陈冬河被他这惫懒样儿逗得想笑,又强忍住,虚点了他几下。 随即眼神一正,顺手从墙边抄起一根烧火棍在手里掂了掂。 陈援朝一见这架势,汗毛倒竖,转身就想跑。 他可太清楚这个堂哥的厉害了。 以前收拾他还留着劲,现在可是能跟野牲口搏命的主,那手劲…… 他不敢想。 “你再跑一步试试?”陈冬河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今天想揍你,你大伯来了也拦不住。” 陈援朝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哭丧着脸扭过头: “哥……其实吧,真要让我跟三娃子一起进城支个摊子也不是不行。” “我是怕……怕给你丢人,把这好好的买卖搞黄了,对不起你的信任,也连累三娃子白忙活。” 三娃子赶紧摆手:“援朝哥,我不怕忙活,冬河哥让干啥就干啥。” 陈冬河理解他的顾虑。 年轻人脸皮薄,又好面子,这年头虽说政策松动了,但人们对“个体户”三个字还是戴着有色眼镜。 尤其是农村出生的他们,各种担心也是难免的。 第509章 给你两条路 陈援朝虚岁都快十八了,早就没读书了,没有文凭和技术,工作暂时指望不上。 种地啥的这小子也不是那块料。 三娃子因为家庭的原因,情况更糟糕。 再没个正经营生,搞不好说亲都难。 反正上一世,陈援朝折腾到快三十岁才勉强娶了个媳妇儿,过得实在不太如意。 至于三娃子,后来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操劳一生。 自己既然重生回来,就得把这小子的路扶正了,顺带也拉三娃子一把。 陈冬河双眼一瞪,盯着陈援朝,表情严肃地说道: “少特娘的废话,我现在就给你两条路选!” 陈援朝磨磨蹭蹭地挪回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耷拉着脑袋,嘴里不住地嘟囔,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怯意和自我怀疑: “哥,我不是那块料,我心里清楚得很。做生意?那是要脑瓜子活络,脸皮厚实的人才能干的事儿。” “我要是真把你这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买卖给弄砸了,糟蹋了东西不说,我爹我娘那关就先过不去。” “到时候非得给我来个混合双打,把我揍得爬不起炕来不可……” “再说三娃子,他跟着我,要是也赔了本,他家里头肯定也得有怨言。如今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我这不是拖累人嘛……” 三娃子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连忙小声插嘴,语气带着几分憨直的信赖: “援朝哥,我爹妈说了,冬河哥见识广,让我一切都听他的。我不怕赔,冬河哥让干,准没错。” “左右不过就是搭进去点时间,反正我有的是力气!” 陈冬河没容陈援朝继续诉苦,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喂喂喂!陈援朝同志,赶紧把那些泄气话先收起来。听我把话说完。” “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个体经营,这是名正言顺的路子。” “你别小看这卤煮买卖,我问你,你知道这东西要是做好了,一天能挣多少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援朝和三娃子略显茫然的脸,然后加重了语气: “具体数目我现在不告诉你,免得你光想着钱,忘了根本。今天,你就实实在在地跟我上手干半天。” “要是干完了,证明你确实不是这块材料,看见钱都提不起劲儿,那也行!我就给你指另一条路。” 陈冬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从明天起,我就天天押着你去公社中学插班复习!” “我给你找课本,找资料,你就给我往死里学!” “考中专,考大学,走正经八百读书升学这条路!” “三娃子也一样,我一起供着!” 陈冬河这话,半是认真,半是施加压力。 他心里明白,如果这两人真对做生意毫无兴趣和天分,强逼也无用,不如及早转向,投资他们的学业。 但他冷眼旁观,陈援朝脑子并不笨,甚至称得上活络,只是缺乏引导和自信。 三娃子性子踏实,肯下力气学东西,只是家庭条件限制了眼界。 他们两个,缺的不是能力,而是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股推动他们向前走的力气。 果然,陈援朝一听到“读书”两个字,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变得惨绿。 他天生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让他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啃书本,简直比挨揍还难受。 三娃子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对重回课堂抱着极大的畏惧。 那段因为家境而中断的求学经历,留下的并不全是美好的回忆。 “哥,你别……别吓唬我啊……” 陈援朝的声音都带了颤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冬河面色一沉,眼神锐利如刀: “我吓唬你?我陈冬河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就两条路,摆在这儿,你自己掂量!” “第一条,回去啃书本。要是考不出个名堂,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保证比二叔下手更狠、更准!” “三娃子我也一样管着,你俩谁都别特娘的想偷懒!” “第二条,不读书也行,但得活出个人样来!” “得能自己养活自己,将来还得有能力撑起一个家,让爹娘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陈援朝,仿佛能看穿他心底那点犹豫和侥幸: “你之前答应得痛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小算盘。” “是不是想着先应承下来,阳奉阴违,糊弄过去,以后照样混日子?是不是还打算带着三娃子一起混?” “这卤煮的味道,你是亲口尝过的,好坏自有公论。” “关键的技术要点,我也手把手教给你和三娃子了,半点私都没藏。” “只要你们亲自动手,多操练几回,熟能生巧,肯定能掌握。” “就算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不还有我在后面给你们兜着吗?” “咱们退一步讲,就算现在县城里不缺油水,凭咱们这独门的卤煮手艺,也足够你们安身立命,攒下一份厚实的家底。” “这样,我给你定个实实在在的目标: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要是靠这卤煮买卖成不了万元户,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他转头看向三娃子,语气认真: “三娃子,你不能白干。每天出摊,我给你两块钱保底工钱,不管生意好坏,这钱都照给。” “另外,卖出卤煮的利润,你占两成,千万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儿来做。” 三娃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天两块钱,还有两成利润?! 这……这也太多了。 他爹妈在土里辛辛苦苦刨食,一年到头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根本见不着现钱。 平日里家里买盐的钱都是从鸡屁股银行里扣的。 陈冬河看着三娃子,郑重的补充道: “不过,三娃子,我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至少给你援朝哥当两年帮手。” “这两年,你跟着他好好干,把摊子稳住。你现在年纪小,自个儿单干也立不住,更办不下来执照。” “两年之后,咱们再看情况,是继续合伙,还是商量别的法子,都行。你看咋样?” 第510章 撸起袖子就是干 三娃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粗糙的手掌,连连点头: “冬河哥,我答应!我肯定好好干!两年,三年,甚至一直按现在这个条件办都成!” “我知道,这是你和援朝哥看我家里困难,想要带我……” “我……我不敢有别的想头,这就挺好了,真的!” 他语无伦次,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知道,这是陈冬河在拉拔他,给他一条活路,一份前程。 只因为他也姓陈。 当时陈冬河表示要教他卤煮配方的时候,就不知道收获了多少羡慕的目光。 这份恩情,对他来说太重了! 陈冬河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 人心难测,也最经不起考验。 两世为人的他深有体会。 以后会如何,甚至连他都不知道。 眼下,他只能先把路铺好。 至于能走多远,还得看他们自己。 “万……万元户?!三个月!” 陈援朝这才从对三娃子待遇的惊讶中回过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或许会嗤之以鼻,觉得是吹牛。 但这话从陈冬河嘴里说出来,他打心眼里信服。 这个堂哥近半年来的变化和能耐,他是亲眼所见,早已建立了绝对的信任。 “哥,你……你说真的?三个月,真能成万元户?!” “咱全县城,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万元户啊!” “我要是真能……那三娃子也能跟着挣不少了!” 陈援朝后面的话没完全说出口,但他的眼睛里,已经迸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渴望与野心的光亮。 他在县城读中学时,没少因为自家是农村的,条件普通而感受到一些同学若有若无的轻视。 心底那点自卑和不服气,此刻被“万元户”这三个沉甸甸的字砸得嗡嗡作响。 一种想要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被点燃了。 陈冬河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让陈援朝那颗因为巨大诱惑而躁动不已的心,慢慢地沉淀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援朝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 “哥!我……我选第二条路!我干!豁出去了!三娃子,咱俩一起干,拼他一把!” 三娃子重重点头,憨厚的脸上也满是决心。 他看着陈冬河,又看看陈援朝,笨拙地表态: “嗯!援朝哥,冬河哥,我肯定卯足了劲儿好好干!你们指东,我绝不往西!” “不过……哥,”陈援朝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要是我真笨,实在不是这块料,把这买卖给搞砸了,你可别……别嫌我丢人……” 陈冬河脸上这才露出真切而温和的笑容,他拍了拍陈援朝结实的肩膀: “我嫌你做什么?!路,哥指给你了,工具也交到你手里了。” “要是真走不通,那就说明这条路不适合你,以后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哥保你衣食无忧。” “大不了,咱兄弟还回山里打猎去,最多被村里人笑话几句没出息。” “三娃子也一样!总之有我陈冬河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他有着充分的自信。 只要陈援朝和三娃子用心去学,肯下力气去干,凭借这手超越这个时代小县城眼光的卤煮手艺,再加上初期自己的扶持和指点,失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三个月成为万元户,在这个物资开始流通,处处蕴藏着机遇的年代,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对待这两个半大的小子,该鼓劲的时候要毫不吝啬地鼓劲,该敲打的时候也得适时地敲打。 张弛有度,才能让他们快速的成长起来。 “哥,我信你!你说咋干,我就咋干!绝无二话!” 陈援朝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都拍出来。 “那天你教我和三娃子的时候,我也认真听了。配料虽然种类多,有些记不太清,但卤制的火候、时间,我心里有谱!” 三娃子也连忙保证:“冬河哥,配料我都偷偷记在小本子上了。援朝哥要是忘了,我随时提醒他,我俩一起核对,肯定错不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陈冬河笑道,“现在就开始实战。我在一边看着,你俩按照流程,从头到尾再独立操作一回!” “别怕,哥给你俩保驾护航,肯定没问题!” 卤煮的灵魂,在于那锅不断积淀滋味的老汤。 之前盖房子时,借了生产队两口特大号的铁锅,就一直支在院外墙根下。 陈冬河早已将关键步骤和核心香料的配比,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牛皮纸上。 生怕他俩弄丢,还让识字的二叔特意誊抄了一份备用。 “援朝,三娃子,每天需要添加的核心香料种类和比例,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刚开始,就严格按照这个来,慢慢摸索,总结经验。” “三娃子心细,多帮着记点,援朝你负责掌总。” 陈冬河一边说着,一边从院角那未化的雪堆里,刨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副野猪下水,冻得硬邦邦的。 “万事开头难!这头三个月最是关键,汤要养,手艺要练,我会勤过来照看着点。” “等这锅汤熬过三个月,成了真正的老汤,味道稳定下来,往后就省心多了,只要维护得当,这汤越老越香。” 陈冬河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们要记住,这手艺,搁在过去,那是要磕头奉茶、正式拜师才能学到的养家本领,是能传家的东西!” “你俩千万要仔细用心,这是你们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绝对不能外传!” “另外,这个生意,援朝你为主导,负责对外叫卖、算账、拿主意。” “三娃子你为辅,主要负责灶上的活儿,清洗、切配、看火候。” “结算方式就按刚才说的,三娃子每天两块钱保底,再加两成利润。先试着干一两个月看看。” “总之,援朝,你不能亏待了三娃子!咱不说别人怎么看,但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买卖我交给你们两个家伙,就是信得过你,也相信三娃子是实在人。” 大方向敲定,三兄弟不再多话,撸起袖子干了起来。 第511章 这利润可不少啊! 清理积雪,架起大锅,点燃干燥的松木柴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寒意被驱散。 当冻硬的下水放入逐渐升温的锅中,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响起,那股浓郁奇异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过院墙,飘向四邻。 这熬制卤煮的独特香味,根本瞒不住人,陈冬河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先让村里人尝个鲜,看看大家的反应,也算是对市场的一次小范围测试。 寒冬腊月,户外活儿少,一点动静就能引来不少关注。 左邻右舍的乡亲们,闻着这勾人馋虫的香味,陆陆续续都走出了家门。 大家揣着手,聚拢到陈冬河家院外,好奇地张望着,嘴里哈出白蒙蒙的寒气。 乡里乡亲的,也都知道要脸面,没人好意思直接凑上来讨要。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直接开口要吃的,那脸皮得有多厚? 陈冬河虽然大方,但也不是散财童子,有着自己的底线。 真要有人不开眼,他肯定也不会客气。 此时,锅里的卤汁已经再次沸腾。 有了之前积淀的老汤做底,只需要按照比例添加新的佐料和烧开的滚水即可。 陈冬河特别强调,绝对不能在老汤里直接加生水,否则一锅好汤就可能毁于一旦。 陈援朝和三娃子小心翼翼地按照陈冬河的指点操作着,额头上都见了汗,既是热的,也是紧张的。 三娃子尤其认真,一边看着火,一边还不忘瞅一眼怀里揣着的那张写着配料方子的纸。 陈冬河见状,扬起声音,对围观的邻居们说道: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上次我家办喜事,请大家尝过这卤煮,味道大家还记得吧?” “今天呢,主要是想让我堂弟援朝和三娃子练练手,我打算年后就让他们去县城试着卖这个卤煮。” “到了县城,我们打算这样卖:一碗卤煮,配上咱们自家烙的白面贴饼子。大家看看,就这么一大碗。” 说着,陈冬河亲自操刀示范。 他从旁边的大笸箩里捞出两张不大不小的白面贴饼子,放入一个海碗里,饼子差不多占了碗的三分之二。 然后,他从翻滚的卤锅里捞出煮得恰到好处,色泽酱红油亮的内脏。 主要是肥肠、肺头和少许心肝,熟练地切好,码在饼子上。 最后,浇上一勺滚烫浓香,泛着油花的卤汁。 可惜现在大冬天,大棚蔬菜并未普及,不然撒下一把香葱或者香菜那就更美了。 但即便如此,肉香、料香混合着面饼的麦香,也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陈援朝和三娃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里都在放光。 “这样一碗,在县城卖两毛钱,大家觉得过分吗?” 陈冬河像是在问大家,又像是在定价。 他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乡亲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两毛钱! 他们刚才可是看得分明,那两张白面贴饼子,按现在的粮价,成本加起来也就几分钱。 至于猪下水,谁不知道那是便宜货? 一套下水也就几块钱。 这一碗里能有多少肉? 算下来,成本恐怕连一毛钱都不到。 卖两毛,这利润可不少啊! 虽然闻着是真香,但让大家花两毛钱买一碗这个,很多人还是舍不得。 两毛钱能买不少粗粮糊口呢! 有人小声嘀咕:“这冬河,脑子是活,可这价定得是不是有点狠了?” 就在这时,从县城带东西回来的张铁柱赶着驴车溜溜达达地来到了院门之外。 他原本是想过来跟陈冬河打声招呼,岳玲已经顺利的被送到火车站。 好巧不巧,正好就遇到了眼前的一幕。 张铁柱作为未来的村长接班人,脑子比一般村民活络些,也更能明白陈冬河此举的深意。 他放下手中的鞭子,笑呵呵地打破僵局: “冬河,你们家这卤煮,我是真馋啊!上次吃了一次,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这大冷天的,闻着这味儿就更走不动道了。” 他掏出两毛皱巴巴的毛票,递了过来: “这两毛钱一碗,我看值!先给我来一碗,我尝尝援朝和三娃子的手艺咋样!” “正好去县里回来还没吃上饭,这会儿肚子正咕咕叫呢!” “要是味道正,以后你们去县城,咱村里人也能有个说道。” 他这话,既给了陈冬河面子,也巧妙地把焦点引到了陈援朝他们身上。 暗示这是对他们手艺的检验,更是给村里人找个支持的理由。 张铁柱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先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肠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眼睛顿时亮了,吸溜吸溜地吃得香甜,嘴里还不忘大声夸赞: “嗯!好吃!这味儿正!肥肠烂糊入味,肺头嫩滑,一点邪味儿都没有!” “援朝,三娃子,行啊,得了冬河的真传了!这手艺,到县城准行!” 有人带头,而且还是村里有头有脸的张铁柱这么一夸,其他几个家境稍好些的,或者之前给陈冬河家盖房挣了些工钱的村民,也开始动心了。 花两毛钱,既能解馋,也算是支持一下陈冬河兄弟,还个人情。 于是,陆续又有几个人回家拿了钱过来买。 有人还特意带着自家的碗来,想着省下摊子上的碗,也好多盛点汤水带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分享一下。 陈冬河没有推辞,一一收了钱。 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适当的收费,反而能让关系更长久。 他一边收钱,一边再次向乡亲们说明: “以后这卤煮买卖,就主要交给援朝和三娃子去张罗了。他们年轻,经验不足,还望各位乡邻多支持,多提意见。” “大家觉得这卤煮的味道咋样?和上次比有啥不一样不?” 陈援朝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他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还是想亲耳听到肯定。 这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第512章 独门的秘方! 那几个买了卤煮的人,早已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快舔光了,纷纷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没得说!援朝,这味道绝了!比俺家过年炖的肉都香!尤其是这饼子,吸饱了汤汁,比肉还好吃!” “是啊,两毛钱能吃到这么一碗带肉味的,实在!关键是这汤,鲜亮!回家泡饭肯定也好吃!” “冬河脑子就是活,这买卖肯定能成!援朝,三娃子,好好干,给咱村争光!”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投来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和感激。 这个年代的多民大多淳朴,懂得感恩。 陈冬河之前盖房给大家开工钱、管饭有肉,很多人都记着这份情。 此刻,看到他又给自家堂弟和村里条件不好的三娃子指了这么一条明路,心里更多的是替他们高兴。 也有人心里盘算着,自家是不是也能学点手艺,或者以后跟陈冬河搭上点关系。 一大锅卤煮,加上后来又添料煮的一锅,在邻里乡亲的捧场下,不到傍晚就卖光了,锅里只剩下咕嘟冒泡的浓汤。 还有一些围观的村民,虽然馋得直咽口水,但终究舍不得花这两毛钱,只是站在不远处羡慕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两毛钱,能买一斤多细粮,或者两斤多粗粮。 对很多劳力少、孩子多的人家来说,是一笔需要仔细掂量好些天的开销。 陈援朝和三娃子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大锅,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卤煮在村里都如此受欢迎,这让他们的信心像锅底的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陈援朝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村里人都这么认可,到了购买力更强的县城,那还了得?! 他似乎已经看到无数张毛票甚至大团结向他飞来了。 收拾着碗筷和锅灶,陈援朝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 他凑到陈冬河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窃喜和跃跃欲试说道: “哥,我看咱们这卤煮,到了县城,别说两毛,就算卖五毛钱一碗,肯定也有人抢着买!” “县城工人多,有钱!要不,咱们一开始就定价五毛?那样赚得更多,万元户不是更快?” 他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揣着鼓鼓囊囊的钞票,风风光光回家的情景了。 陈冬河正在清理锅底剩下的残渣,闻言抬起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咋了?刚看见点钱影子,就想着坐地起价?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沉不住气!” 陈援朝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也确实不服气。 他微微涨红了脸颊,争辩道:“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咱这东西值这个价!” “你闻闻这香味,看看这实在的料。五毛钱咋了?城里人吃碗肉丝面还得几毛钱呢,咱这可是实打实的肉!而且这么香!”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证明这香味本身就值三毛。 三娃子在一旁听着,一边擦着碗,也觉得陈援朝说得有道理。 他疑惑地看着陈冬河,小声附和:“援朝哥说的……好像也在理。城里人……有钱!” 陈冬河知道,不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这小子说不定哪天头脑一热,真敢私自涨价,坏了长远大事。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示意陈援朝和三娃子靠近些,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压低了声音,耐心分析起来: “援朝,三娃子,你们算算账。我问你们,现在去买一套猪下水,要多少钱?” 他没等他们回答,直接在地上写了个“8”字。 “就算是家养猪的,一套百十斤的下水,撑死八块钱。野猪的更便宜。” “这八块钱的下水,加上些面粉、调料、柴火,成本摊到每一碗卤煮上,是多少?” “咱们这一大锅,能出七八十碗。平均下来,一碗的成本,连汤带饼带肉,撑死了也就七八分钱。” “你卖两毛,一碗净赚一毛多,还不知足?!” 他用树枝点着地上的数字:“你别光看一碗赚一毛三觉得少。你想想,一天要是卖出去一百碗呢?就是十三块!一个月呢?三百九十块!这还只是按两毛算。” “你卖五毛,听起来赚得多,一碗赚四毛多,可要是买的人少了一半,一天只卖五十碗,才赚二十多块,哪个划算?” “而且,到了县城,咱们用的碗可以比村里这个小一号。一张饼子就够了,成本还能再压下来一点。” “一碗的成本控制在五六分钱,卖两毛,你算算这是多少倍的利?” “咱们刚开始,图的是什么?是口碑!是让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好吃不贵、解馋管饱的好东西!” “你把价格定高了,把人吓跑了,谁还来尝?没人尝,谁知道你好吃?” “没有口碑,你这买卖能做长久吗?就像咱村东头那家,以前卖豆腐脑死贵,现在谁还去?” “等咱们的名声打出去了,大家都认你这个陈记卤煮的牌子了,到时候,就算猪肉价格涨了,咱们适当涨点价,大家也能接受。” “甚至,你还可以把生意做到别的县镇去,乃至市里,最后拓展到全省,全国都行。” “为啥?就因为咱们有这独门的秘方!别人模仿不来这个味儿!到时候,你还怕赚不到钱?” 陈援朝不笨,只是之前被巨大的利润前景冲昏了头脑。 经陈冬河这么一梳理,他顿时豁然开朗,眼睛越来越亮: “哥,我明白了!你是要咱们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住,把名声打响!让大家都习惯吃咱这口儿!” “就像县城那家老字号的烧饼铺,便宜,但买的人多,一年到头也不少挣!” “对!就是这个理!”陈冬河赞许地点点头,“而且,你也不能总指望我打猎给你提供下水。以后生意做大了,得去肉联厂稳定进货。” “现在猪下水便宜,是因为没什么人正经拿它当商品卖。需求量小,卖不上价。” “等咱们做起来了,肯定会有眼红的人跟着学,到时候需求量上去了,下水价格说不定还会涨。” “所以,咱们要趁现在,快速站稳脚跟,把牌子立起来,让别人想跟风也跟不上!” 第513章 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陈冬河没想到陈援朝能这么快举一反三,心里很是欣慰。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看来自己没看错人,这小子确实有做生意的潜质,比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二叔强多了。 想到上辈子,陈援朝因为家庭和环境的限制,最终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而三叔家…… 陈冬河心里掠过一丝歉疚和感慨。 这辈子,他一定要让身边的亲人都过上好日子。 “既然我说了三个月让你成万元户,那就肯定有我的道理。” “你只管按照我说的路子踏踏实实去干,遇到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你和三娃子搭伙,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性格互补,肯定能干好。” 陈冬河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生意眼下就你俩干,暂时别拉扯你那些同学朋友甚至咱们的亲戚之类进来。” “人心隔肚皮,生意刚起步,经不起折腾,心思得用在正道上。” “常言说得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只有把自己的基础打牢了,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陈冬河这么说,自然是有深意的。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上辈子陈援朝就是被一个所谓的“好同学”欺骗,差点卷入一场大麻烦,人生轨迹由此改变。 如今这个年代,社会秩序还在重建中,很多坑蒙拐骗的事情防不胜防。 而陈援朝为人实诚,又重义气,很容易相信人。 想到这里,陈冬河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补充道: “尤其是你那个叫王建军的同学,少跟他来往。” 他记得,上辈子的麻烦,就跟这个王建军有关。 陈援朝此刻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并没太在意陈冬河后半句的深意,只是兴奋地搓着手: “哥,你就放心吧!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多一天都不想等了!啥丢人不丢人的,能挣钱才是硬道理!” “要是真能三个月成了万元户,到时候村里人指不定怎么羡慕呢!”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同样如同打了鸡血,两眼放光的三娃子,招呼道: “三娃子,咱们抓紧准备,下午就去县城!” 三娃子重重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跟着他努力干,绝不让陈冬河失望。 陈冬河看着两个小兄弟干劲十足的样子,满意的说道: “好!今天下午我就陪你们去一趟县城,帮你们把摊子支起来,认认路,也看看情况。从明天开始,就得靠你俩自己了。” “到了县城,人生地不熟,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尤其是那些街面上的混混、懒汉,可能会来找麻烦。” “所以,一开始就要把架势摆足,不能露怯。要知道,你们两个不是没有靠山,你的靠山就是我,还有你奎爷、王叔他们!” 陈冬河必须把话挑明,陈援朝性子里有几分倔强和爱面子,遇到小麻烦可能不愿意来求助自己。 “见了王凯旋王主任,当着旁人称职务,私下里记得喊王叔,嘴巴甜一点没有坏处。” “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也可以去找奎爷,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肯定会帮你们。” “这些关系我都打点过了,该用的时候就得用,别自己硬扛,知道吗?吃亏上当往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援朝感受到堂哥事无巨细的关怀,心里热乎乎的,他用力点头: “哥,啥也不说了!你看我行动!我陈援朝要是干不出个样来,都没脸回来见你!” 三娃子也紧握着拳头,眼神坚定,连忙在一旁补了一句: “东河哥,你放心,俺也一样!” 陈冬河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陈援朝这股子劲头和举一反三的机灵劲,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二叔性格耿直,甚至有些刻板,绝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经营门道。 三娃子虽然话不多,但眼里有活,踏实肯干,是个非常可靠的帮手。 有这样的组合,初期应该问题不大。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把力气和时间用在刀刃上。现在就开始准备。” “不过,烙这么多白面贴饼子,光靠你俩不行,得请二婶和我娘过来帮忙。” 陈冬河说着,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又让陈援朝去叫他妈过来,他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陈援朝就带着母亲赶过来了。 陈冬河简单交代了两句,妯娌二人便麻利的围上围裙,开始和面生火。 院子里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陈冬河指着锅里翻滚的汤汁: “援朝,你重点跟着我学怎么看汤色,怎么把握下料的时间和火候。” “这是卤煮味道的关键,差一点,味道就不同。” “你看,这汤色要酱红透亮,不能发黑,油花要清亮。下香料的时候,时机很重要,早了下不去味,晚了有苦味。” 他又将目光看向一旁仔细聆听的三娃子,叮嘱道: “三娃子,你心细,多记着点流程,帮着援朝打下手,特别是火候,要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火大了汤容易干,肉容易老,火小了不入味。” “上次只是让你们试试手,先体验体验。今天可是实打实的出摊预备,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临近年关,村里不少人家都趁着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去置办年货。 平日里再怎么节俭,到了春节这个最重要的节日,人们也愿意拿出积蓄,买点好吃的、好穿的。 图个喜庆,盼个来年好光景。 县城集市上肯定比平时热闹得多,这也是个试水的好机会。 经过昨天的尝试之后,无论是陈援朝还是三娃子都已经能够单独上手。 至于要准备的白面贴饼子,陈冬河的母亲和二婶也按照他要求的规格,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帮忙准备了一大箩筐。 陈冬河看着眼前准备好的家当——一箩筐还冒着热气的白面贴饼子,以及重新加热、香气扑鼻的两大锅卤煮,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次用了两套猪下水。 第514章 这生意大有可为! 陈冬河一边帮着把大锅抬上借来的牛车,用麻绳固定好,一边不停地向陈援朝和三娃子交代注意事项: “下水里面,猪肝最便宜,口感面,有些人不太喜欢,但也有人爱吃,可以适当搭配着卖,别放太多。” “猪下水最好卖的是猪大肠、猪肚、小肚也就是猪膀胱和猪肺。” “大肠必须反复揉搓冲洗,去除黏液和异味,下锅后小火慢炖至烂糊透味。” “猪肚要处理得干净爽滑,口感筋道。” “小肚则讲究弹牙耐嚼,通常卤制后切片凉拌。” “肺头需灌水冲洗至发白,再经长时间卤煮或爆炒,确保嫩滑入味。” “猪心虽量少,但切成薄片后作为添头,既提鲜增色,又显得实惠大方。” “每碗怎么搭配,比例多少,你们要心里有数,既要控制成本,又要让顾客觉得值……” 他就像个老师傅,在临行前做着最后的叮嘱。 实在眼前就两个生瓜蛋子,虽然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但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他们借用了生产队的大铁锅和一辆牛车。 考虑到在县城集市上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石头垒灶台,陈冬河还从家里带了一袋子煤炭和几块砖头。 到时候可以直接用砖头支个简易灶,把锅架在上面,用煤炭做底火,方便控制火候,也比柴火干净些。 “钱匣子带好,零钱备足。刚开始,可能都是毛票,收钱找钱要仔细,别弄错了。” 陈冬河把一个旧木匣子交给三娃子,叮嘱道:“三娃子心细,算账也快,你管钱。” “知道了,哥。” 三娃子郑重地接过钱匣子,紧紧抱在怀里。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陈援朝既兴奋又紧张,不停地问这问那。 三娃子则大多沉默着,只是偶尔摸摸怀里的钱匣子和那张写着秘方的纸。 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在县城集市的一个相对宽敞的角落把摊子支愣起来。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年节前的热闹气氛。 然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们的摊前走过,却无人驻足。 陈援朝有些沉不住气了,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哥,这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咋光有人看,没人过来买呢?” 他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行人。 三娃子则默默地把碗筷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一字排开,摆放整齐,又把煤块和引火的柴草准备好,动作不慌不忙。 陈冬河倒是不急不躁,他指了指锅里表面已经有些凝结的白色油花,解释道: “你也不想想,咱们赶着牛车一路慢悠悠过来,到这都几点了?快十一点了!” “这卤煮一路吹着冷风,早就凉了,油都凝住了,香味散不出去,谁看得上?你得让它热起来,香起来!” “看我的。” 说着,陈冬河熟练地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点燃柴草,加入木炭,引燃了煤炭。 蓝色的火苗渐渐旺了起来,舔舐着巨大的锅底。 锅里的汤汁开始重新升温,慢慢地,细微的气泡出现,最终再次欢快地咕嘟起来。 那股浓郁霸道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迅速扩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过往行人的脚步。 不少赶集的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翕动着鼻子,寻找香味的来源,嘴里开始分泌唾液。 有人好奇地张望:“这是卖啥的?这么香!” 陈冬河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亮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信和热情,穿透了集市的嘈杂: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正宗老汤卤煮火烧!热乎香浓,解馋管饱!” “两毛钱一碗!两毛钱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能吃上一碗实实在在,香喷喷的卤煮!” “您要是不方便在这吃,带回家去,往锅里添点水,放点白菜粉条或者自家烙的饼子一熬,又是一锅好菜!” “全家都能跟着沾荤腥,有肉味,还没邪味儿!” 他的吆喝声极具诱惑力,句句都说到了人们的心坎里。 这可是县城,工人和市民的购买力远非农村可比。 年关将近,谁家不想吃点好的? 尤其是下酒菜。 这卤煮的香味,比单纯的白水煮肉勾人多了。 很快,摊子前就围拢过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真两毛一碗?” “够分量不?” “这玩意儿咋吃啊?都是些啥?” 陈援朝见状,也学着陈冬河的样子,鼓起勇气吆喝起来。 一开始声音还有点放不开,略显生涩,后来越喊越顺溜,脸上也放开了,甚至还加上了自己的话: “尝尝咯!热乎的卤煮!不好吃不要钱!” 有人开始掏钱尝试。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着工装的中年汉子,他端着碗,蹲在路边,吃了一口,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消灭干净,连汤都喝光了。 他抹抹嘴,豪气的喊了一声:“再来一碗!带回家给娃尝尝!” 这无疑是最好的广告。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 两大锅卤煮,加上不断往锅里续的贴饼子和汤水,在热闹的集市上,竟在下午三点前卖了个干干净净! 带过来的老汤底子也用了大半。 那一箩筐贴饼子更是早就见了底。 看着空荡荡的锅和箩筐,陈援朝和三娃子累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陈援朝看着手里那一大把乱七八糟的毛票,感觉像做梦一样。 “援朝,三娃子,你们在这儿看着东西,别乱跑。我去办点事,顺便算算今天到底赚了多少钱。” 陈冬河心里早有大概数目,但他想让他们更深刻地体会到劳动成果。 他需要去趟奎爷那里,把援朝他们摆摊的事说一声,打个招呼,免得有不开眼的来捣乱。 毕竟,这生意必然火爆,很容易就让人眼红,提前跟奎爷打个招呼,算是防患于未然。 “这笔收入,大部分是你们自己的。这肯定比二叔他们土里刨食、或者出去打短工挣得多。” “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个体户的名声,眼下在一些守旧的人眼里,可能还是不如铁饭碗好听。” “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回去,我也得好好跟二叔聊聊,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陈冬河心里盘算着,如果陈援朝真的不适合做生意,他早就想好了后备方案,怎么也得给这个堂弟谋个稳妥的出路。 但现在看来,陈援朝在吆喝叫卖时展现出的热情和那股子豁得出去的劲儿,甚至比他自己还放得开。 加上有三娃子这个踏实稳重的搭档,这生意绝对是大有可为! 第515章 咱们出息了! 离开摊位后,陈冬河径直去了奎爷家。 奎爷虽然如今已逐渐转向正道,但早年经营黑市积累下的人脉和威望仍在。 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有奎爷照应着,一般的地痞流氓绝不敢去找陈援朝他们的麻烦。 “奎爷,援朝和三娃子今儿个开始在集市上摆摊了,卖卤煮。” “俩半大小子,初来乍到,以后少不了麻烦您老帮着照看一二,别让人欺负了这两个生瓜蛋子。” 陈冬河给奎爷递了根烟,客气地说道。 奎爷接过烟,点上火,眯着眼吸了一口: “冬河,你放心吧,你那两个兄弟,就是我奎爷的晚辈。在这片儿,没人敢给他们脸色看。” “回头我跟我那几个老伙计打声招呼,让他们平时多留意点。” “让您费心了。”陈冬河点点头,“您放心,这也就是刚开始。等来年开春,咱们的正经大生意启动,那才是重头戏。” “到时候,您手下那些信得过的老兄弟、小兄弟,都可以安排进来。” “我给开的工钱,保证让他们满意,每个月底薪最少这个数。干得好还有提成!翻个个都是轻松。” 陈冬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还能翻个个儿!” 奎爷闻言,忍不住动容,拿着烟的手顿了顿。 这可比很多正式工人的工资都高出一大截了! 他手下那些兄弟,大多没有固定营生,日子过得紧巴巴,全靠他这个领头的支应着,才勉强过得去。 如果能有个这么稳定的高收入工作,那真是解决了他的大心事。 想到那些跟着他混了大半辈子,或者是他逝去老兄弟留下的老婆孩子,奎爷眼眶有些发热,声音也有些沙哑: “冬河,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这份情谊,奎爷记在心里了。” “以后有啥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那帮兄弟,绝无二话!” 陈冬河点点头:“奎爷,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如今这世道,正是百废待兴,大有可为的时候,抓住机会,咱们都能更上一层楼。”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和对未来的规划,奎爷满面红光,听着陈冬河绘制的宏伟蓝图,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十岁。 等陈冬河从奎爷那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点点寒星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陈冬河快步赶回集市,脚下的积雪在暮色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北方的冬日天黑得早,才刚过五点钟,天色就已经昏沉下来。 寒风吹过空荡的集市,远处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狗吠,更添了几分寂寥。 只见那架老牛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阴影里,老黄牛正低头嚼着干草,鼻子里喷出白茫茫的哈气。 陈援朝百无聊赖地靠在车辕上,将自己捂在打了不少补丁的军大衣里,仰头望着冬日清朗的星空。 夜幕刚刚降临,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 他脸上是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时而傻笑,时而皱眉,神游天外,连陈冬河走近都没有察觉。 三娃子则蹲在车旁,借着清冷的月光和远处供销社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极其认真地将今天收来的毛票一张张清点。 那些票子皱巴巴、油腻腻,面额最大的也不过五块钱,一张十块的大团结都看不见,更多的是几分几毛的毛票。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分币。 他冻得通红的手指有些笨拙,却异常执拗地将每一张票子仔细抚平,按面值大小叠放整齐。 那些硬币则是用一个小的布兜装好,放进钱匣子里。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核对那惊人的数目。 这个沉默寡言的远房兄弟,此刻将所有激动都压抑在了那双专注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里。 陈冬河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牛皮靴子踩在薄雪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近前,才伸手在陈援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琢磨啥呢?魂儿都让北斗七星给勾走了。数清楚没,今天赚了多少?” “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援朝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看见陈冬河,原本强装平静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激动淹没。 他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胳膊,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细,结结巴巴地说: “哥,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知道咱们今天,满打满算也就卖了五个小时,赚了多少钱吗?” 他扭头急切地看向三娃子,催促道: “三娃子,是多少来着。你快告诉冬河哥。” 三娃子闻声抬起头,憨厚的脸庞激动得通红。 他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清点好的钱分为几摞,用一根旧橡皮筋捆好,这才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般的颤音: “冬河哥,真……真这么多。援朝哥没瞎说,是两百三十七块八毛!” “俺的亲娘嘞,俺长这么大,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摞在一起。” 他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这笔巨款对他这个从小苦惯了的穷小子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 他记得自己父母起早贪黑在生产队干活,一年到头也就能攒下几十块钱。 而他们仅仅一天就赚了两百多块钱,简直像做梦一样。 陈援朝激动得语无伦次,脸膛涨得通红,在原地转了个圈,挥舞着手臂: “两百多块啊!哥。放在咱们村,都能风风光光娶个漂亮媳妇儿了。三娃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出息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那震惊又掺杂着欣慰的复杂表情,以及村里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年轻人羡慕的目光。 陈冬河看着自家堂弟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同样激动难抑,却努力克制着的三娃子,忍不住笑了。 他带着几分调侃和提醒:“我看你现在这架势,离发疯也不远了。淡定点儿,这才哪到哪。” “三娃子,你也别光顾着激动,这里面还没刨去本钱呢!下水虽然不贵,但那卤水可不便宜。” 他接过三娃子递过来的钱,就着月光粗略看了看厚度。 “再说了,不过两百多块而已,仔细算算,还不如我上山碰运气打头大个野物赚得多。” “等咱们的口碑在县城里传开,那些下班后的工人、城里的住户,会成为咱们的主顾。” “那时候,你们俩,”他目光扫过陈援朝和三娃子,“才真正知道啥叫供不应求,忙得脚打后脑勺,到时候可别叫苦连天,甚至撂挑子不干了。” 第516章 扼杀在摇篮里 二人一听这话,连忙表示,哪怕再苦再累也会咬牙坚持下去。 毕竟,才第一天就能卖这么多钱,傻子才不干。 陈冬河倒不担心这个,又开始给二人布置任务: “三娃子,你心细,以后这钱袋子,你得多上心,每天收摊,你和援朝一起把账对清楚,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三娃子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地“嗯”了一声,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心里却热乎乎的。 这是冬河哥对他的信任,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陈援朝此刻对陈冬河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双眼放光地说: “哥,我以前真是不懂事,还觉得你打猎赚钱太冒险。现在才知道,你是用这儿赚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认真,带着恍然大悟的感慨。 “用脑子赚钱,那才是大本事。三娃子,咱们都得跟哥好好学。” 三娃子也崇拜地看着陈冬河,用力点头,嗫嚅道: “冬河哥,你……你真厉害。你放心,俺一定用心学,努力干,绝不给你和援朝哥拖后腿,对得起你的期望和信任。” 陈冬河被他们二人这副认真的样子给逗笑了,摆摆手: “行了,你们两个臭小子就别拍马屁了。村里人说啥,咱管不着。” “做好自己的事,赚到实在的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比啥都强。” “记住,闷声发大财,别去臭显摆,招人妒忌,好处捞不着,徒惹一身骚。” 这话,他既是说给跳脱的陈援朝听,也是说给老实本分的三娃子听。 在这个刚刚开始变革的年代,太过招摇确实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娃子他倒是不太担心,主要还是陈援朝。 自家这个小堂弟性格摆在那里,想要一时半会儿就扭转过来,估计有些困难。 “哥,我知道你肯定也高兴,就是你不说。” 陈援朝还在兴奋中,揣着那堆钱,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等回去,我第一时间就告诉我爹和大伯。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看我爹以后还说不说我不务正业。” “我觉得吧,读书考学是好,但像现在这样,能赚钱,能自立,也挺好。” “哈哈哈!三个月,万元户。一开始我还有点不信,可经过今天的尝试,再加上哥你讲的这些道理,我完全相信了。” “到时候,别说铁柱大哥,就是他爹老村长见了我,那也得像见了你一样客客气气地吧!” 陈冬河看着自家堂弟那副眉飞色舞,略带点飘飘然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和三娃子脸上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三娃子被陈冬河的目光扫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可不能学援朝哥这样。 冬河哥说得对,赚钱是好事,但不能忘乎所以。 陈援朝被看得有些发毛,兴奋劲儿渐渐冷却下来,收敛了笑容。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咋这么看着我。我……我说错啥了。是不是……太嘚瑟了。” 陈冬河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因为我觉着你有点飘了。人一飘,就容易忘乎所以,容易栽跟头。” “老话说得好,爬得高,摔得重。这才第一天,刚赚了点钱,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要是以后真成了万元户,你还不得像只大螃蟹一样横着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陈援朝瞬间紧张起来,变得认真的脸,才笑着继续说,但笑意并未直达眼底: “对付飘起来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得适时地敲打敲打,让他脚沾沾地,知道路该怎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钱赚得容易,守住难,花得更要仔细。别忘了,你这本钱是谁给的,你这手艺是谁教的,你这刚开始的靠山是谁。” 他虽然语气带着玩笑,但话里的提醒意味很明显。 这是他的亲堂弟,和亲手足没区别,他必须在他偏离轨道之前,把他的想法掰正了。 顺便也适当的敲打一下一旁的三娃子。尽管这个小兄弟更加老实本分,可人的事情有些不太好说。 毕竟,现在才是七九年的冬天,未来的路还长,社会的变化也快,诱惑也会越来越多。 有些苗头,必须从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里。 天色已晚,陈冬河招呼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牛车借着月光吱吱呀呀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车上的三人各怀心事。 陈援朝还在回味今天的成功,三娃子则默默想着家里母亲多病的身体和弟弟妹妹们期待的眼神。 每天两块钱的保底工资,再加上两成的分红,这样的收入对他们家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 快到村口时,陈冬河让牛车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先数出两块钱递给三娃子:“三娃子,这是你今天固定的工钱,说好的两块钱,你拿着。” 三娃子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两张一元纸币,脸上绽放出朴实的笑容: “谢谢冬河哥。这……这够俺家买好些粮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钱揣进内衣口袋,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生怕丢了。 陈冬河又数出二十块钱,塞到三娃子手里: “这二十块是提前预支给你的分红。咱们的买卖刚起步,按理说应该月底一起结算。” “但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春生叔腿脚不好,婶子身体也弱,这钱你先拿回去应应急。也让他们二老能够彻底安心。” “等月底咱们再仔细算账,到时候应该还能补你不少。” 三娃子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零票,眼睛顿时湿润了。 二十块钱,这在他们家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哽咽着说:“冬河哥,这……这太多了。俺才干了一天活,咋能拿这么多……” “给你就拿着!”陈援朝插嘴道,“冬河哥既然说了,就是真心实意要帮你的。你家那情况,村里谁不知道啊!” 第517章 苦肉计 陈冬河点点头:“三娃子,一笔写不出两个陈来,咱们是未出五服的兄弟,互相帮衬原本就是应该的。” “你踏实肯干,这都是你应得的。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三娃子抹了把眼睛,重重地点头:“冬河哥,援朝哥,你们对俺的好,俺一辈子都记得。俺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耍滑。” 陈冬河随即又将钱匣子塞给了陈援朝手上:“每天给三娃子开完工资之后,剩下的钱你自己拿着。但得记一个账,账本可以放在三娃子手上。一人管钱一人管账,财务清晰,免得以后理不清。” 陈援朝连忙点了点头,表示账目和现金的绝对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对于自家这个小堂弟,陈冬河还是放心的。 陈援朝身上毛病虽然也有,却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听话。 尤其是对他这个堂哥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将钱匣子收好之后,陈援朝尴尬的看着陈冬河,眼巴巴的问道: “哥,那我到底该咋办啊?今天确实赚了钱,我这辈子头一回摸这么多钱,也是头一回靠自己挣来这么多钱,我咋可能不激动嘛!三娃子,你说是不是?” 他寻求支持似的看向三娃子。 三娃子憨厚地点点头,又摸了摸胸前的衣兜,感受着那二十二块钱的厚度,小声说: “俺也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可冬河哥说得对,钱要稳稳地拿在手里才算数。” “俺爹常说不怕慢就怕站,站稳了脚跟才能走远路。” 陈冬河见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语气缓和了些,微笑道: “以后咱们村里的父老乡亲如果问你一天能赚多少钱,你直接告诉他们,就赚了个辛苦钱,每天能赚个块八毛的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你们两个都要记住,财不露白。若是让大家伙知道你一天真实赚钱的情况,你猜大家伙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啊?” “这人性你们必须要懂得,否则肯定要吃大亏的。” 陈援朝愣了愣,他脑子里面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赚了钱,一定要在父老乡亲面前显摆,也让大家伙都知道他也很有能力。 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也可以抬起头,骄傲的说一声,彩礼随便提。 陈冬河看他的眼神就明白,这小子现在还没有真正理解他话语当中的真正意思。 他没好气地道:“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你没学过吗?” 陈援朝忍不住的挠头,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哥,我还真没学过。三娃子,你学过没。” 三娃子也茫然地摇了摇头,巴巴的看着陈冬河。 “算了,你们没学过也没关系,趁着还有点时间才进村,我正好掰开了揉碎了给你们讲,算给你们上一课。” 陈冬河心中有些无奈。 这也就是自己的兄弟,换成其他人,他才没心思去管那么多。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找了一个很好的例子: “还记得吃大锅饭的时候吧,所有一切都是公家的。咱们上山打了一头野猪,敢不敢让大家伙看到。” 陈援朝下意识的摇头:“当然不能,我还记得那年有人从山上打了一只小野猪崽子,然后偷偷带回家里给吃了。” “邻居家看到了,就把他给告到了大队,接着就是被大家伙拉出来游街。” 三娃子在一旁也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低声补充道: “隔壁村也有过类似的情况,王大娃家不过就是偷藏了半袋红薯,他爹被斗得不轻,大雪天穿着单衣吹了一夜风,结果发了高烧,停挺了两天命都没了。” 说到这里,陈援朝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的瞪大了眼睛,看向三娃子,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陈冬河微笑着点点头:“没错,和你们想的一样,就是这个意思。别人都赚不到钱,一年到头苦哈哈的,凭啥你就能赚到钱了。” “你别不服气,就比如上山打猎,大家都有一个共识,山里的一切都属于公家的。” “但实际上呢,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把猎物弄下了山,又凭啥分给别人?” “可是当你看着别人赚钱,但自己什么都赚不到,每天只能吃糠咽菜,而且还吃不饱,别人家家里却是大鱼大肉,你就不会有点别的想法。” 陈援朝这个时候脸色都有些白了。 难怪昨天得知陈冬河要支持他们两个去县城卖卤煮,村里人看向他们的目光会充满羡慕。 尤其是那些大婶儿,平时里面见到他多多少少都有些嫌弃,结果昨天却热情的凑上来,隐晦的表示可以帮忙介绍漂亮媳妇。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声音都出现了微微的颤抖:“哥,可是现在村里人都知道咱们去县城卖卤煮,肯定能算到咱们是挣了大钱。这咋办呀?” “按照村里那些人的尿性,他们肯定会私下里瞎猜,然后出去瞎传,到时候指不定会传成啥样。” 他求助似的看向三娃子,焦急的说道:“三娃子,你没乱说吧!” 三娃子赶紧摆手:“俺没,俺谁也没说。昨天晚上俺娘问俺,俺就说跟着冬河哥和援朝哥干活,挣口饭吃。” “俺知道啥叫闷声发大财。才不会去招那些红眼,给自己惹麻烦!” 陈冬河赞许地看了三娃子一眼,然后对陈援朝说:“好办。” “啥办法?” 陈援朝眼中立刻流露出期待。 “得让你受点疼。别急,我拿根棍子在后面追,时不时抽你一下。我说啥你都应着,别反驳。” 陈冬河说着,已从柴垛里抽出一根顺手的棍子,在掌心掂了掂。 他脸上带着几分久违的坏笑,看向旁边老实巴交的三娃子。 “三娃子,你机灵点,等会儿跟着跑,偶尔拦一下,显得真一点,别让人看出是假的。” 三娃子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虽憨厚,却不愚钝,隐约明白冬河哥这是在教他们处世的门道,心里暗暗记下。 “你可准备好了,咱们这出苦肉计得唱真了,才能瞒过那些眼睛毒、舌头长的婶娘嫂子。” 陈冬河再次看向陈援朝提醒道。 第518章 恨铁不成钢 见他这副模样,陈援朝心里直打鼓。 陈冬河年少时是村里有名的刺头,如今沉稳了不少,几乎让人忘了他当初的混不吝。 此刻那熟悉的架势回来,陈援朝才意识到,这顿打怕是躲不过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牛车吱吱呀呀前行,月光清冷,洒在覆着薄雪的土路上。 距离三叔家院子只剩两三百米。 影影绰绰中,可见院外围了不少人。 角落里烟袋锅子的红光一闪一灭,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烟丝味和低低的议论声。 陈冬河与陈援朝飞快交换一个眼神,戏码随即开场。 “你还敢跑!” 陈冬河一声断喝,推了把尚在发愣的陈援朝,随即扬起了手中的木棍。 三娃子一愣神,立刻醒转,扯开嗓子喊道:“冬河哥,别打了!援朝哥,你快认个错不就完了?冬河哥还能真下狠手啊!” 陈援朝这会也灵醒过来,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家冲。 陈冬河挥舞着棍子紧追不舍,瞅准机会,棍子便结结实实抽在陈援朝的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听着吓人,实则他手上留着分寸,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否则以陈冬河如今的力量,陈援朝这小身板哪里够他打的? 他边追边骂,声音洪亮,确保四周都能听见:“我让你去卖卤煮,你倒好,一口气给我花了两块七!” “甭跟我扯你赚了二十几块,一套猪下水最少七八块,那些花椒大料又是十来块,本钱都十好几块了,还有烙饼啥的,都是本钱啊!” “咱这么多人,折腾一天一夜,满打满算赚不到十块。一人分手里两块都没有。” “你倒先阔绰地花出去两块七!二叔没在家,我就代他教训你这不知轻重的小子!”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乡亲们的探头张望。 只见陈援朝被撵得抱头鼠窜,三娃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想拉又不敢真拦。 先前村里流传卖卤煮一天至少能赚几十块的消息,着实让大伙儿心里翻腾,眼红眼热。 村里人彼此知根知底,寻常在厂里找个临时工,一月辛辛苦苦下来能够落下二十块就烧香拜佛了。 若真一天能挣旁人一个月的钱,谁不眼热? 也有人觉得悬乎,正有人盘算着找陈冬河这个正主儿打听虚实。 毕竟技术和配方都是他张罗的,陈援朝就算学了去也未必真的能看明白其中的道道。 眼前这一出,倒让不少人心里踏实了些。 这么多人一人也就捞个两块钱,虽然也丰厚,却也没那么夸张。 “我就说嘛,要真能挣大钱,城里人早抢破头了。” “可不是,咱自家做猪下水总嫌有股味儿,原来是料钱贵,舍不得放。” “本钱太高,还耗时耗力,看来赚头也有限。” “援朝这小子是该挨顿揍,冬河让他学个营生挣点辛苦钱,总比瞎晃荡强。” ……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原本灼热的念头渐渐凉了下去。 有人甚至高声劝道:“冬河,差不多行了,孩子知道错就行了!” 三娃子一边假意拦着,一边听着风声,心里对冬河哥更是佩服。 这么一闹,确实没人再紧盯着他们赚多少了。 不然这么多人守在这里,到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应对。 陈援朝屁股上挨的那几下,虽说是演戏,木棍抽上去也是火辣辣的疼。 他明白这是为了长远打算,索性放开了嗓子嚎叫,显得格外凄惨,心里却想着冬河哥这主意真是绝了。 待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去,三人才慢慢停下。 陈援朝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压低声音抱怨道:“哥,你下手也忒实在了!我这屁股蛋子肯定肿了。” 陈冬河挥了挥手中的棍子,笑道:“不下点本钱,别人能信?这叫苦肉计,做戏做全套。” 说完之后又是一顿装样子的大声呵斥。 三娃子等大家都进到院子之后才凑上前关心道:“援朝哥,没事吧?俺看你叫得可惨了,跟杀猪似的。” 陈援朝摆摆手,吸着凉气:“没事,我哥手里有准头,听着响,其实还好。” 说着,他搂住三娃子的肩膀,“今天多亏你机灵搭腔,不然这戏就唱不圆了。” 三娃子憨厚地笑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冬河哥让俺咋做,俺就咋做。” 陈冬河看着两个兄弟,低声道:“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往后在村里尽量低调,别露富。财不露白的道理,我刚才也跟你们说透了,自己掂量。” “等生意稳当了,再慢慢改善日子,别人也说不出啥。” 陈援朝和三娃子都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道理。 这场戏闹得动静不小,早有人跑去告诉了二婶顾香兰。 三人刚进二叔家的院门还没喘口气,就见顾香兰提着擀面杖,怒气冲冲地从厨房屋里杀了出来,头发都有些散乱。 陈冬河的老娘则是紧随其后,看样子同样在忙活着烙饼的准备工作。 陈援朝一见老娘这架势,魂儿差点吓飞。 他太清楚自家娘的脾气了,那是真打,下手不留情。 小时候偷吃个鸡蛋都能被打得三天不敢坐凳子。 “娘,你听我说,先别……哎哟!” “哥!救命啊!三娃子,快拦着我娘!” 陈援朝慌不择路地躲到三娃子身后。 那擀面杖带着风声砸下来,陈冬河看着都觉着肉疼,赶忙上前拦住。 “二婶,二婶,消消气,我刚才已经揍过他一顿了,您消消气,咱回屋说。” “他年纪小,不懂成本算计,这次也算长个记性。” 三娃子也壮着胆子挡在前面,结结巴巴地劝: “二……二婶,援朝哥他知道错了,真知道了。冬河哥刚才打得不轻……” 别人拦不住火头上的顾香兰,但陈冬河的话她还能听进去几分。 她心里明白,这大侄子有本事,肯带着自己儿子挣钱,她感激不尽。 谁知头一天就捅了娄子,真是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