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直响》
第1章 第 1 章
江碧梧在草原上时,曾有巫师讲,会说话的动物是长生天的使者,传播祂的意志,代替祂行走于人间。
所以遇上能发出近似人声的动物,就有巫师建议杀死一批牧奴,用他们的血取悦天神。
现在,江碧梧只想说,那些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信他们就掉沟里去了。
通过了四象派的试炼后,她见到的每一只动物都会说话,还带口音!
比如一只粉色的大尾巴松鼠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喊着:“新来的都搁这儿聚齐儿哈!我是本派接引灵兽多栗,有啥不明白的,麻溜儿问我就对了。”说着一蹦一跳地窜到了队伍最前。
一群和江碧梧一样刚刚入门的小弟子陷入久久沉默中。
直到松鼠多栗又喊了一句:“大方的,甭客气。”,众人才回过神来,你看我,我看你。
终于,有个头戴紫金冠,腰扣白玉带,衣服上缝着一溜儿珍珠宝石,武装得像一只巨大首饰匣子的少年开口道:“多栗……前辈,听闻本门以御兽为修行法门,可为何叫作四象派?”
松鼠多栗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了,不待那弟子补充,便举起一边小小爪子晃了晃:
“哎呀妈呀,别提了。你们也觉得这名儿像是阵修或者符修,对吧?
“其实,创派祖师取这名字,一来是咱们创派晚,好名儿全让人给占上啦,二来为了讨个彩头,这不指望后世弟子能与四象那般神兽结契吗?
“但后来我们发现,这名儿老有排面了。遇上不长眼的,你自报家门说是四象派的,对方那眼神儿绝对往你下头瞅,防备你手指或者脚下有动作。这时让灵兽绕后偷袭,老好使了。”
以为门派名必有深意的一众新弟子再次愣在原地,张口结舌。
多栗见没人再问,便走在头前,指着远处的一排建筑介绍:“那块儿是咱们派里来钱的地方,从左到右,依次叫猫咖、狗咖、异兽咖、人咖。”
“咖?”江碧梧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发音。
松鼠点点头:“这名儿是掌门取的,我也觉得有点怪,掌门说,‘咖’是种豆子,长在老远老远的极西之地,我寻思就是西域豆浆吧。”
“所以那排……是猫豆浆店、狗豆浆店、异兽豆浆店和人豆浆店?”那个穿得像首饰匣子的弟子又一次忍不住出声发问:“四联号的豆浆店,能赚钱吗?”。
松鼠多栗颇有些得意的摇了摇手爪:“那可不光整两口喝的啊,这些店里,能跟你稀罕的小家伙们撒欢儿,喂食儿,老带劲了。
“那人咖是给灵兽整的,掌门说,她虽然不理解人这种无毛猴子有什么好摸的,但她尊重每个生灵的偏好和那啥……消费意愿。以后你们要是手头短了,也可以考虑去挣点外快。”
“唉,掌门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日子长了你们会习惯的。
“本来掌门还准备整一个无毛咖,专门招待见了毛毛浑身刺挠的主,但效果不是很好。那些过敏的,在咱门派喘两口气能厥过去,生意根本没法做嗷。”
松鼠正兴致勃勃的介绍门派中的赚钱大计,忽然,它手爪指向的方向,第三间房子的窗户“哐当”一声,连同窗框一起飞了出来,紧接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长鬃高头大马自一跃而出。
不,不是马,虽然长得十分相类,但那异兽的头上,赫然生有一只寒光闪闪的独角。
众弟子齐齐低呼一声,倒是松鼠多栗有些见怪不怪,看准了那独角白马冲来的方向,伸开两只细细短短的手爪,作势去拦,还带着一口大碴子味劝道:
“是不是又有人摸角了?出来赚钱就这熊样儿,别整急眼嗷,想想你贷款一百三十三年买的剑!”
言罢,多栗又提高了声音,对着远处那排屋舍:“哎,异兽咖那边看看是谁搁那儿瞎扒拉,罚款交一下哈!”
两句话的功夫,那独角白马已冲到近前,身形更显得高大,急速奔驰间,像一辆载满重物的大车往这边撞来,松鼠多栗张开两只手爪拦在前面,活生生一副螳臂当车的滑稽模样。
一众新弟子顿时有点乱,有人叫“哎呦”,有人喊“快躲开”,最好笑的是江碧梧旁边那个头戴金冠腰系玉带的少年,闭着眼睛一个劲念叨“财神爷保佑财神爷保佑”,也不知道撞马事故,他想让财神爷保佑什么。
松鼠多栗紧盯着那灵兽的动作,它心里清楚,这种灵兽发起性来暴躁似火、奔驰如飞,这帮刚入门的小弟子要是给那长角顶上了,不死也得重伤。
多栗瞧准了独角白马的动向,刚想伸爪抱它右边前蹄,忽然听见那群刚刚入门的小弟子又是一阵惊呼。
多栗身量太小,给独角白马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惊疑间,那独角白马忽然嘶了一声,四蹄扬起,生生偏转了一下,从它身旁急掠而过。
多栗定睛去看,却见那个唤作江碧梧的小弟子不知何时一跃上了独角白马的背,双腿紧紧夹住了它腹部。
原来,江碧梧虽不知这神俊异常的白马为何长了一只独角,但见多栗这么小一只鼠,只怕给白马踏上一脚都要踩扁了,于是顾不得多想,趁着白马从她身旁掠过的那一瞬,一翻身跃上了马背。
这马无鞍无镫,颠簸得又特别凶,江碧梧顾不得多想,循着在草原上驯服烈马的经验,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一伸手揽住了它的脖子,重心急往一边偏斜。
独角白马被她勒得一阵窒息,下意识朝着她使力的方向一歪,让开了多栗。这时,给那灵兽冲得七零八落的新弟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虽然瞧着那支寒光闪闪的独角害怕,但还是张臂的张臂、拔剑的拔剑,想方设法去拦。
只是独角白马后腿一发力,带着背上的江碧梧“嗖”地腾空跃起,从众人头顶高高跳开,又重重落地。三两下便跃出了数十丈,远远将多栗和一众小弟子抛到身后。
江碧梧紧紧勒着它脖颈,只觉耳畔全是呼呼风声,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她也没见过劲儿这么大的烈马,愈发收紧双臂,使出全身力气紧勒着它的脖子不敢松手。
独角白马一时高跃,一时重重顿在地上,奋力连颠了数下,直颠得江碧梧五脏都像是移了位、胃里江海横流般翻腾、
但她心知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手,从小到大,她见过骑马摔断脖子的不是一个两个,于是两只手环过马颈,十指牢牢扣在一处,拼命降低重心,只当身体已不是自己的。
独角白马颠了几下,感觉江碧梧始终牢牢趴在自己背上,像是给粘上了,一双手铁箍一般、勒得它始终上不来一口顺畅气儿,忽然立住,竟口吐起人言:
“非礼!非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非礼啦!”
“?”江碧梧愣住,收紧的双臂都不觉松了一分,但她马上察觉,立刻又死死抱住了白马的脖颈,生怕自己一个不慎,给它甩到地下。
独角白马叫了两声,愤愤晃动身子,努力想转过头来,声音似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告诉你,虽然出来干这行,但我是有底线的!女流氓,你想都别想!”
若依照驯马的经验,此时奔马立住不动,便代表它已然驯服,可以跳下马背了。可江碧梧之前的经验都无法告诉她,马在原地骂骂咧咧怎么办,一时她骑也不是、下也不是,只是仍紧紧抱着那马的脖子不敢松手。
好在这时,松鼠多栗嗖嗖几下,已四爪着地、如一道粉色的闪电般跳了过来,它先直起身子,蹦跳着拍了拍江碧梧的手臂,带着笑意道:“你这小弟子,胆子倒挺肥。下来吧,啥事没有了。”
江碧梧听多栗这样说,才将信将疑放开马颈,见大白马果然不再发狂疾奔,这才翻身越下马背。
谁知她刚跳到一半,便听独角白马磨着后槽牙道:“谁说没事了,她非礼我,你们四象派管是不管?”
多栗不以为意,只用手爪在面前搭了个凉棚,假装看了看远方:“你气哼哼跑出来,上一单的钱收了没嗷?”
独角白马听得“钱”字,“嗷”的叫了一声,江碧梧发誓,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一张马脸上看到如此色彩缤纷的表情,随后那家伙四蹄一扬,跟被狼咬了屁股一样蹿了出去,看方向是往异兽咖那里跑了。
松鼠多栗满意地瞧着它跑远,这才伸爪拍了拍江碧梧身上不存在的灰,安慰道:
“没事,别听它胡咧咧,它是?疏,带山上的一种灵兽。不是咱门派的,隔壁的剑修,给自己捣鼓了一把嘎嘎贵的剑,背了一百三十三年贷款,只好变回原型在咱们这儿打工还债。
“他们剑修都别扭,没干过这行,放不开。但偏有人就喜欢这股扭扭捏捏的劲。”
说到这儿,多栗像是想起了什么,三两下攀到江碧梧的肩头,将小脑袋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出去别说认识他嗷。他师兄弟姐妹不知道他是神兽化形,我们也答应不外传。”
江碧梧听说它是来赚钱的,略带艳羡地朝异兽咖那里瞧了一眼,乖乖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对旁人说。
松鼠多栗于是带她和赶来的一群新弟子汇合,众人见到她力擒奔马的英姿,都是又兴奋又好奇,一群小弟子把江碧梧围住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松鼠多栗趁机点过人数,发现并没有缺少一个两个,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依次带着众人转过修行、藏书、用饭的地方,随后又给众人分配了住所。
四象派弟子所住的是三层的小楼,每人能分得小小一间,卧室虽不大,但床褥桌椅俱全,江碧梧左摸摸、右看看,充满了新奇。
进入四象派的这一日,她自觉比先前的十数年所见所闻还要丰富。平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住所、也第一次穿上了没有破烂的新衣裳。
衣裳是入了山门、派里的师兄师姐发给她的。从大白马背上下来后,江碧梧偷偷检查了半天,还好,现在仍然是簇新簇新的,没有一点磨损脏污。
正在此时,一阵悠远的钟声遥遥传来,江碧梧想了一会,记起松鼠多栗说过,那是晚食开始的讯号,四象派以御兽为主,并非所有人都辟谷,所以派内是有饭堂的。
只是,江碧梧现下除了这身新衣裳,没有任何属于她的财物,自然也吃不起饭。
但这点小事难不倒江碧梧,她早做好了打算,安顿下来之后,就去松鼠多栗提到的四店联号豆浆店瞧瞧,自己会牧马、放牛、挤奶、剪羊毛,能用一根套马的杆子和野狼相斗,应该不愁找不着活干……吧。
只是四象派的占地比江碧梧想象得要大,她出门之后,明明感觉自己在朝着那一排“咖”的方向走,然而转来转去,却觉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孤零零的一条小路,通向悬崖边。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四下空寂的悬崖旁,却有一只比江碧梧大上二三倍的巨大生物懒洋洋地趴伏着,似乎在享受夕阳余晖的温度。
它两耳尖尖、体态修长,除了体型过于巨大,剩下的部分都像是生得极漂亮的猫。茸茸的毛发又长又软,如同一朵蓬松洁白的云。
这身毛……这身毛……草原上的旱獭、黄羊、狐狸、青狼加起来,都产不出这么好的皮子。
江碧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般伸手摸了上去。
温润丝滑的触感传来,她心中发出长长的惊叹声,这身毛剃下来,得打多少毡子、卖多少钱啊。
那大白猫略耸了耸背脊,状似感觉到一阵寒意。忽然头颈略转,掀动眼皮,露出一双赤金色、仿若有光华流转的瞳孔。里面忽有一道精光射出,直直逼向江碧梧的脸庞。
江碧梧浑身一震,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完了,是不是要收钱的?
第2章 第 2 章
想到钱,江碧梧的神经立即根根绷紧,然而大白猫只瞧了一眼,便又懒洋洋阖上眼皮,转过了头颈,没有任何想要交涉的意思。
看它的意思……在四象派豆浆店以外的地方摸,是不要钱的?
江碧梧猜测着,心里一下子安定了,试探性的又摸了摸。
果然,大白猫没有挪动,甚至连掀起眼皮的动作都不再有。只有白绒绒的猫猫在风中轻微摆动,又轻又软,像是挠在了江碧梧的心上。
太良心了,我们门派真是太良心了。江碧梧对四象派生出了强烈的归属感,不再压抑自己的天性,五指成爪,痛痛快快的开始撸这只大白猫。
她抓了几下后,觉得掌心似乎多出点东西,低头去瞧,却见那里已经出现了一团雪白的绒毛,间或夹杂几根黑色的,触手温暖。
灵兽也会掉毛?这真是……太好啦!
江碧梧又惊又喜,在草原上,她放牧的羊羔从皮到骨,都属于牧主。即便羊毛不值钱,被发现了私藏,也是要给打得半死的。
牧奴不配拥有自己的毡子、自己的帐篷,她们与羊羔一样,都是牧主的财产而已。
但在这里……江碧梧略不放心地左右瞧了瞧,见无人斥责制止,她欢快地叫了一声,几乎是扑到大白猫身上,暴风骤雨般从头到尾撸了起来。
一边撸,她一边发出由衷的笑声,将掌中绒毛一个劲地往兜里揣。四象派给弟子的上衣下装都带着两个巨大的布口袋,装点零碎东西很方便。
随着她动作幅度加大,大白猫的耳朵略微动了动,喉咙间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碧梧给那声音吓了一跳,赶忙停手,但大白猫只是自己呼噜,并没有多余动作。
这猫怎么开始响了?江碧梧犹豫一瞬……算了,根据她多年和牛马羊相处的经验,没有说话,没有死力抵抗,就是同意了。
于是她继续伸手,一把一把的撸那大白猫身上的毛,快速往兜里揣。她仿佛已经看见一片洁白的毛毡在向自己招手,多好的毛啊,既可以做毡衣,也可以稍作加工,填充进布料里。
说不定,自己很快就要有第二件新衣裳了。
江碧梧嘴角上翘,将大白猫从头撸到尾、从尾撸到头,直到四个口袋全部塞得满满当当,大白猫已经开始一边呼噜,一边颤抖。
不是,怎么还抖上了,虽然我薅得确实有点多,但你这么大一只猫,不至于掉了些浮毛就冻得哆嗦吧?江碧梧心里嘀咕,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大白猫的头。
大白猫又懒洋洋地掀开一线眼皮,金色的瞳孔中并无痛苦愤怒。
江碧梧满意地拍了拍口袋,这猫虽然大了些,生得却实在可爱,额上一道道殷红如血的纹路都不显诡异,反而有种娇艳欲滴的漂亮。
四象派养东西可真精神啊。他们要是去草原上放羊,不知道明年能多出多少羊羔来,然后羊羔长大,大羊生小羊,小羊再生羊羔……
江碧梧努力咽了咽口水,索性将脸凑到大白猫额前,蹭了蹭它的头。暖融融、软绵绵的,十分舒适。
大白猫忽然整个儿睁开了眼睛,飞速眨动,身子却不再颤抖,似乎有点傻住了。
江碧梧轻笑了一声,异常诚恳地对大白猫道了一声谢,小心捂着自己的口袋,一溜烟地跑了。
未待她走到那一溜儿的猫咖犬咖,半路便瞧见松鼠多栗双手捧着一颗毛栗子,蹦蹦跳跳地朝这边来,见到江碧梧,多栗立即腾出一只手爪,连连挥动,招呼她道:
“我在饭堂没瞅见你,正到处找呢。你咋不去吃饭?师父没拜,就开始修仙哪?”
江碧梧甚是坦然:“多栗前辈,我没有钱。”
她今天薅到了这么多上好的毛料,现下十分愉悦满足,也不觉这是多大的事情:“我正准备去你说的豆浆店瞧瞧,不知道他们要不要人干活。”
多栗一怔,喃喃道:“哎呀妈呀,我忘说了?都怪那匹傻乎乎的?疏……”
它随即甩动了一下蓬松的大尾巴:“咱们派里的饭堂可劲儿造,不用钱,这是……嗯……用掌门的话说,叫弟子福利。不过今天你甭瞎跑了,咱俩单独整一顿,就当谢谢你今天的好意。”
松鼠多栗说着,三两下跳上了江碧梧的肩头,用手爪抹了抹脸,又补充道:“不过下次再碰着这种事,可别那么虎了。那只傻乎乎的?疏,我只要抱住一只蹄子,就可以把它丢出去。”
江碧梧的眼睛不禁瞪得圆溜溜的,她脑海里试着构建了一下松鼠扔出一匹马的情形,只觉画面太过突破想象。
多栗却浑不在意,一面津津有味地磕着手里的毛栗子,一面蹲在江碧梧肩头,指点着她在门派的小路上转来转去。
终于,一人一鼠走进一片树林,里面生的全是江碧梧不认识的巨大树木,中间的几棵已经被伐去,露出高矮不一的树桩。
中间的树桩最为巨大,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四周一圈则多是二三尺宽的小树桩,高低错落,如同桌椅一般。
那些树木的断口都极为整齐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般,看不出是什么工具做的。
江碧梧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惦念饭堂的伙食,毕竟多栗说是免费的。不要钱就可以吃饭,从前即便是幻想时,她也不敢想得这样好。如果不限量、放开吃,她觉得自己能吃八个……不,十个野菜团子。
但她能瞧出多栗提出请客时的真挚,心里也存有不少好奇,于是便乖乖跟多栗一起来了。只是坐在小树桩上,望着面前空空的大树桩,江碧梧实在看不出是要开饭的模样。
她摸了摸肚子,心道:多栗前辈是不是像神话里的仙女那样,一下子变出很多好吃的?嗯……老人讲的有些故事里,神仙是吸风饮露的,它不会请我品尝林间的西北风和木桩上的露水吧?
多栗见江碧梧坐定了,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转身爬上了一旁的大树,站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见江碧梧看过来,多栗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哼哼,不要眨眼。”
多栗说着,伸爪在一旁的树干上划拉了一下,随着它的动作,树皮像是豆腐一样分开,随着“哗啦”的声响,大量的坚果像水流一样倾斜而出,淹没了江碧梧面前的大树桩。
江碧梧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直到多栗捡起一个毛栗子,将外面带刺的硬壳一掰两半,捡出里面红褐色的栗子塞到她手上,江碧梧才回过神来:“多栗前辈,真的有好多好多栗子……”
多栗毛茸茸的小胸脯又挺得高了些:“那当然,要不我咋叫多栗呢。嗯……不过我取名字那会儿,掌门的脸色有点古怪,非说这个名字贼拉不吉利。怎么可能,多栗这名字对松鼠吉利得很,哪只鼠不想顿顿栗子管够,可劲儿造啊。”
多栗说到这儿,又用手爪摸了摸下巴,状似思考:“其实,多多的核桃,多多的松子也很好,不过,我老早就琢磨过了,多核,多桃,多松,多子,听起来都很怪,还是多栗得劲儿。”
江碧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觉得多栗的名字是这其中最好的。多栗见她认同自己的看法,颇为高兴,又徒爪捏开一个山核桃,递给江碧梧:
“你虽没修行过,也未正经习武,但身法和反应都不错,在派中好好学,不会麻溜儿问,我瞅你将来指定有出息。”
江碧梧颇为坚定地点头,想起自己先前一个疑问,便道:“多栗前辈,我们什么时候拜师父呀?”
多栗笑了:“还早,新弟子入门之后,要先学一些常识,把那些个道道儿整明白。待考较通过,这才拜师。你们出身不同,有人曾接触过仙家道法,有人却全然懵懂无知。只有先整明白这方面的短板,才好跟着师父正经八百滴修习精深法门。”
听到还有一重考较,而且是先学后考,江碧梧眉头微皱,双手不自觉绞住了衣角,但她马上想起来自己穿的是新衣服,赶忙有点肉疼地放开手,用手背将衣角捋平。
她这些小动作落在松鼠多栗眼里:“咋了?”
江碧梧眉头微蹙:“多栗前辈,如果过不了考较,会怎么样?”
多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嘴角忽然不着痕迹地翘起:“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啊,咱四象派不养闲人嗷。”
江碧梧面皮猛地抽动了一下,忽然一下从树桩站起身来,双手环住多栗的小身板,吓得多栗叫了一声:“哎呀妈呀,别介啊,我也没几两膘,塞牙缝都不够!”
却听江碧梧满怀期望地问它:“多栗前辈,你识字吗?”
多栗有点懵:“怎么?”
江碧梧道:“我得找个师父教我认字,不然就要被送走啦。”
多栗这才有点反应过来:“等会……你不识字儿?不像啊,一般没条件念书的弟子,可取不了你这么好的名儿。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家里人肚里有几两墨水,却迂腐愚昧,不给女孩子念书?呸,这种人家我见多了,全家都是蠢货!”
江碧梧摇头:“我没有家人。这个名字……嗯……是一个神仙一样的大姐姐给我取的,也是她指点我来四象派。”
她这么一说 ,松鼠多栗顿时有些好奇:“咋回事啊?”
江碧梧略作沉吟,开始同多栗讲起她的往事。
她是牧奴出身,自打记事起,就在草原上没白没黑地替牧主做活。稍有迟疑,鞭子便重重打下来。
今冬草原上风雪极大,积雪已厚重到牛羊无法用蹄子刨开,大批大批的牲畜就此死去。这是牧人们最恐惧的“白灾”。
牧主却坚信一定是那些卑贱的牧奴没有照管好这些珍贵的财产,于是暗中下令,要杀掉一半的牧奴,用他们的血取悦天神。
其实只是找借口节约口粮罢了,即便一个牧奴所吃的还没有牧主豢养的上好猎犬多。
江碧梧那时躲在牧主的帐篷外,近乎贪婪地窥伺着里面温暖的火光,她原本只是想捡一些残羹冷炙,她太饿了,整个胃都在抽痛颤抖,却意外听到了这个秘密。
虽然那些人要杀的是老幼,江碧梧并不包含在内,但她眼见着牧主摇晃着金杯里的醇酒,桌子上的佳肴堆积如山,在暖烘烘的帐篷里随意指点旁人的生死,还是油然生出一种悲凉与愤怒混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玩伴,前一日还与她趁着放羊间隙一起玩耍,在河滩上捡拾颜色好看的石头,第二日就在河滩边变作了一具冰冷尸体。
胸前几乎把人分作两半的巨大创口汨汨涌出血来,把所有的石头都染成了鲜艳夺目的红。
她想起曾经教她骑马、相马的老牧奴,在牧主的手下骗他说要赏赐一餐好饭时,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没有欣喜,全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悲凉。
老牧奴没有回来,只有牧主的手下用羊皮擦拭带血的刀子。不知道他临死之前,有没有吃饱。
江碧梧不愿再过这样今日被杀十人、明日被杀二十的日子,索性横下一条心,领着牧奴们趁夜摸进帐篷,了结了牧主和他的许多亲信。
即便江碧梧心里清楚,更多的追杀将由此而至,但即便是草原上的黄羊,给狼逼到绝处,也会低下头用锋利的羊角搏命,人又怎甘心一辈子在皮鞭和屠刀下求活?
后来他们果真给牧主的手下追击,江碧梧选择与众人分开,独力引走追兵。
她本以为自己最终的结局不是叫弯刀割断喉咙,就是给几十上百匹马踩踏,然而,那些追兵高声长叫着将她团团围住后,一个长挑身材,有如天人的女子却忽然步入阵中。
那女子所过之处,所有的马竟不约而同给她让出一条道路来。女子低笑了一声,一把抓住江碧梧的小臂,对追来的人念了一句:“散了吧。”拉着江碧梧便往外走。
那些追兵怎肯善罢,也不管着衣着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女子从何而来,呼喝一声,便要齐齐纵马踏过来。
然而,他们千挑万选的良马却在此刻齐齐失去了前进的**,无论如何鞭打,皆垂首顿足,再催逼便双踢一扬,把不少追兵掀下马去。
江碧梧觉得,那女子拉着她只走了两三步,回头再看时,追兵、奔马却都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上,连一点影子都瞧不见了。
江碧梧瞠目结舌,那女子却笑眯眯地瞧她:“小姑娘,那些人为什么凶霸霸的追你?”
江碧梧知道这位天人般的大姐姐绝非等闲,于是便没有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那女子。
女子闻言后默然片刻,似笑似叹道:“你想学我这般本事吗?”
江碧梧打记事起,从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做什么,只有命令与胁迫,譬如去把马放了,去把牛放了,去把小羊羔接了,如果出了事,要她用命来抵。
所以听到这句话,江碧梧竟好一会不知如何作答,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紧紧攥住双拳,回过身来重重点了点头。
女子便问:“你叫什么?”
江碧梧答道:“叫江。他们说,我是在江边捡来的。”
女子略一思忖,笑道:“只有一个字,不好称呼。唔,江既有不择细流胸怀,亦有奔流入海的气魄,作姓倒也不坏,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江碧梧知道,牧奴通常是没有正经名字的,随便用几个字做记认,主人家好叫也就是了,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那些寓意好的名字,都是“人”才有的。
所以她听到居然有人要给自己取名字,忙不迭地点头,于是那女子道:“不瞒你说,我们是长生驻世、逍遥天地之人,吊一句书袋,就是“朝碧海而暮苍梧”。你叫碧梧如何?江碧梧。”
江碧梧虽然对“朝碧海而暮苍梧”没有任何概念,但仍觉这个名字是很美的,叫她生出一种由衷的欢快来。于是低念了两遍“江碧梧,江碧梧”,忍不住在原地蹦跳了两下。
那女子不禁失笑:“你若有心学艺,就向南而行,溯丹水而上,寻一个叫四象派的门派。若你真能独力前往,山门自将为你而开。”
松鼠多栗听江碧梧讲到这里,见她满脸的憧憬欢喜,似乎对那个天人般的大姐姐十分崇敬。不禁用手爪轻轻捂住了嘴,自语一句:“妈呀,怎么抠成这德行了,路费都不给人家留。”
第3章 第 3 章
“?”江碧梧没听清多栗说什么,眨了眨眼睛,神色中带着询问地瞧它。
多栗干咳了两声:“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原来你是这么入门的啊。不认字儿也不要紧,不是每个弟子入门前都有机会读书识字儿的,派里有扫盲班,啧,这也是掌门取得名儿,而且最后考较的时候,也可以选择口试。”
江碧梧虽然觉得多栗刚刚小小嘀咕的一句话,不会包含这么长的信息,但也没深究,只问:“多栗前辈,你知不知道那位神仙姐姐是谁呀,她指点我来四象派,说不准也是派中的前辈。”
松鼠多栗拿起一个毛栗子,用它遮掩住自己小小的脑袋,略带心虚地道:“咱们派里的女子很多,气质高绝的不在少数,你没个画像什么的,咱也不知道哇。好在你之后在派中学艺的时候还长,总能见着的。”
江碧梧觉得多栗说得很有道理,跟着重重点头,示意自己一定会努力。
多栗却马上转移了话题:“虽然拜师是之后的事,但我不妨给你讲讲几位还收弟子的长老,你也好早做打算。”
它说着,指了指远处一个方向:“就跟那旮瘩四家咖啡店差不多,咱们派中还授徒的长老有四位,也分猫门、犬门、异兽门和人门。
“理论上掌门也收弟子,但她一直没挑到瞅对眼儿的,所以她那一枝儿到现在的还是空的。算了,不说她。四位长老里,猫门长老叫衔蝉,犬门叫韩卢,异兽门的叫山君,人门……呸,这个名真别嘴,人门的叫元邱。”
说到这儿,多栗见江碧梧掰着手指头用心暗记的模样,摆了摆爪:“没事,记不住拉倒,等你见着正主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猫门的常年顶这个大猫耳在派里晃,犬门的有个锃光瓦亮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哦,狐狸也算犬科,掌门有门课叫灵兽学,以后你听她掰扯就明白了。
“就异兽门的山君比较麻烦,喜欢变得贼抽象,今天多个角、明天多个尾巴。所以,你要在派中看见人首兽身兽尾的,得长点心眼子,好好瞅瞅是真的异兽还是山君在玩cosplay。”
“抠死普雷?”江碧梧艰难模仿多栗的发音。
松鼠多栗一拍小脑袋:“嗨,都跟着掌门学坏了,就是一个人装扮成另外一个人或者兽,类似易容吧。”
江碧梧点头,用心把这个知识点记下来,随后问:“那人门的呢?”
多栗笑道:“人门你不会去,那里头的玩意儿都是咱这样披毛带角的。四位长老中,也只有人门的元邱长老是真兽,九尾狐狸。不知道怎么染上了吸人的毛病。
“他一般以人的形象出现,没有任何兽化的特征,就是人。但非常、非常、非常漂亮,雌雄莫辨。所以对于元邱的性别,派里吵吵好些年了。”
多栗说着,左右瞧了瞧,然后颇为八卦地凑近江碧梧,用小爪子掩住嘴巴:“不过就我对天敌的感应来说,内货指定是个公狐狸。”
这都行?修仙真的好神奇啊。江碧梧在心里连连感叹。
松鼠多栗接着道:“入哪一门,一般在你第一次和灵兽结契后定下来。不过……”
它像是想起什么,用小爪子虚虚捂住了嘴巴:“也有倒霉催的。前两年你们一个师兄,铁了心要入犬门,结契的时候,选了一条黑白花的狗。
“听掌门说那玩意儿叫边牧,是她花了很多心思从西边一个大岛上找着的,那家伙,心眼子老多了。边牧认定了它是主人,你们师兄才是结契灵兽。”
江碧梧的嘴巴渐渐张大:“然后呢?”
松鼠多栗一摊手爪:“还能怎样,血契结都结了,凑合着过呗。不过后来那边牧只花了三年就练成了这代弟子中的翘楚,你们师兄给它咬着后脖领子拖进了人门。”
“你以后去人门,要是瞅见一个蹲台阶上捂着脸哭的,就是你们师兄了。”
这都行?修仙还是很危险的。江碧梧赶忙在心里更新信息。
松鼠多栗同她讲了不少门派掌故以及各位长老的轶闻趣事,讲得整个鼠兴奋无比,一身粉色的毛发似乎都在闪闪发光。
江碧梧瞧着不由得呆了,只觉手掌又在蠢蠢欲动。
多栗似乎察觉到一丝古怪气息,忽然住嘴,有些古怪地瞧了江碧梧一眼:“咋了?”
江碧梧讪讪收回手掌:“多栗前辈,你的毛色真好看。”
多栗给她这样直白的一夸,禁不住笑出声:“好看吧,其实,我们松鼠只有小崽子那会儿是粉色的,等长大了,粉毛就褪色儿了,不是白的就是淡黄。”
“这么说,多栗前辈年纪还小?”江碧梧觉得自己又学到了。
“不是,我染的,时髦。”
“……”
江碧梧是带着一肚子的坚果和八卦与多栗告别的,临走前,多栗还装了一大袋松子给她,叫她以后无聊时可以拿出来吃。
江碧梧想要推辞,无奈她见到吃食,两只眼睛完全挪不动,即便已经塞了一肚子坚果,也抑制不了囤积的**。
多栗见她的神情,忍不住笑:“你跟我们松鼠对眼儿,瞅着就像一伙儿的。”
江碧梧于是又诚恳向多栗到了谢,高高兴兴扛着一袋松子回了自己的居所。
这次她用心记路,没一会便找到自己那间小屋,将松子小心挪到床底收好,开始处理今天拿到的猫毛。
她先把毛毛放在桌子上,取出自己行李中的弹毛弓。
正经的弹毛弓有六尺多长,主体是手臂那么粗的木头,弓弦则多由驴皮、骡子皮绞成,颇为沉重,不好携带。江碧梧所带的这一把是她在路上自己做的,轻巧便携,只是不耐用,应应急倒也勉强够了。
虽说来仙门拜师学艺还带着整一套擀毡的家伙,说来有些滑稽。但江碧梧也是没有法子,一路打听着走到这里,食宿都是要花钱的。
要不是有这么一门手艺,并在路上慢慢补齐了工具,江碧梧怀疑自己不用别人杀,自己就饿死在半道了。
她手脚很利落,很快用弹毛弓把大白猫的猫弹得膨松松、软绵绵,随后卷成一卷,均匀帘子上铺开,开始喷水、喷油,薄而均匀地洒上了一层豆面,再用帘子将毛毛紧紧卷起来。
江碧梧又是擀毡、又是洗毡,一通手续忙活完之后,眼见着月亮已渐渐在云层中隐没,毡坯终于被她休整的四边平齐、有棱有角,只差白日里把毡坯放在阳光下蒸干水分,一条崭新的毡子就成型了。
江碧梧估算了一下大小,心道:做衣服还差点,裁个坎肩倒是够了。嗯……不知道那大白猫明天还去不去悬崖边晒太阳。
她心里刚起了这个念头,忽然想起今天多栗所讲的故事,有个师兄被叫“边牧”的狗变成了灵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那只大白猫看起来也不太笨的样子……
算了。江碧梧谨慎地放起来逮着一只猫薅的想法。有个坎肩已经很好了。
后面两日天清气朗,毡子很快晒好,江碧梧稍作裁剪,便有了一件坎肩,样式虽然粗糙了一些,质地却是出乎意料的绵软轻柔,触手分外温暖,不比那些“大人”穿得狼皮袄子差。
课业也进展得还算顺利,江碧梧硬着头皮去了才知,四象派并非每位弟子入门时都识字,所以授业的几位长老多为口授,下面弟子有的用文字记录,有的像江碧梧那样,画一些自己能看懂的图样辅助记忆,晚上还有专门教人念书识字的小课。
如果实在认不全,最后考较时可以口试,只是评定等次会比那些笔试的弟子差一些。江碧梧想到多栗“考不好就要赶回去”的叮嘱,忍不住抖了抖肩膀,暗下决心一定得把字认全才行。
这日晚课结束,江碧梧被灌了一脑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只觉整个人昏沉沉、晕乎乎的,除了一个“相”字算是彻底认识了,其它的字都蹦蹦跳跳,搅成一团,变作一个循环往复的漩涡。
她努力瞧着自己描摹下来的大字,想要将其他字从漩涡里拽出来,印在脑子里,正在这时,旁边一道有些刺眼的光芒射过来,江碧梧下意识用手遮在眼睛上方,但见之前那个穿得如同首饰匣子的少年贼兮兮地凑过来:“江碧梧,你还不走哇?”
江碧梧记心很好,相处了两日,已将同批入门弟子的名姓记全了。所以她知道这浑身珠光宝气的少年姓钱,有个很喜庆的名字,叫生钱。
没错,钱生钱,每看见他一次,江碧梧就忍不住感慨取这个名字的人实在很有才华。
江碧梧答道:“我再看一会,记得牢些。”
钱生钱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教你个法子,你现在看过了,过半个时辰再回想。回想不起的重新记一遍,明日再尝试回想。记住了之后、再过几日重新回想,如此循环,比你现在粘在板凳上苦背牢靠多了。”
江碧梧挠了挠头,其实字音她听几遍就记得了,然而这些字却合在一起瞧着眼熟,分开了又变得面生。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表示对钱生钱提点的感谢,同时,江碧梧敏锐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总觉得,你不像是没读过书的样子,为什么还来念识字班?”
钱生钱摸了摸下巴,不答反问:“我像是读过书?”
江碧梧点头:“纸和笔都很贵,请先生也很贵,但你一瞧就很有钱。”江碧梧说着,眼睛忍不住转到钱生钱手上,这小子十根手指戴了八枚宝石戒指,反射的光芒让人难以直视。
江碧梧总觉得,他这么一身站在太阳底下,会因为用反光攻击别人而挨揍。她虽说不出那些珠宝的名字,但有个模糊的认知,透的亮的一定是贵的,很贵很贵。
钱生钱拍着腿笑了起来:“有钱未必就会读书识字,难道不兴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江碧梧很正经地摇了摇头:“你说的那种人我也见过,他们生活乱糟糟的,几乎分不清白日和夜晚,而你每次上课都很准时,甚至到的比大多数人早。”
钱生钱一拍双手:“嘿嘿,让你说着了。派里也没说识字就不能来上课嘛,对我来说,课前课后这段时间可比课业本身宝贵,若不能尽快认识同门和授课的师长,生意怎么做呀?”
“生意?”江碧梧的眼睛因疑惑变得圆溜溜的。
钱生钱点头:“没错,生意嘛,说白了就是互通有无,想到赚钱,要么把利润摊得极薄,靠足够的数量挣一份辛苦钱。要么就得掌握旁人不知道的渠道,叫人家只有在你这儿,才能满足需求。
“想要赚这种利,人脉、讯息是重中之重。熟络的人自然也越多越好,这里面门道多着,三言两语说不清。”
江碧梧眨了眨眼睛:“可咱们派里不是修仙的吗?”
钱生钱笑道:“狭隘了不是。除非你真的飞升上界,不然行走凡间也好,参悟仙道也罢,哪哪不得用钱啊?当然我知道,金银在修仙界不大管用,用灵石、天材地宝交换得多,那灵石、天材地宝也算一种钱啊。”
江碧梧感觉眼前这少年的话跟那些字一样,形成了一个个旋转的圈,晃得她眼晕:“所以你拜入山门,是来赚钱的?”
钱生钱双手一拍:“通透。哎呀,现在生意不好做的嘛,有些卖卖看着利高,实际上谁过手都要刮下一层油来,一关关一道道,到我手上,从前是肥羊,这会也只剩下骨头渣子了。”
江碧梧默默看了一下钱生钱晃眼的装饰,压金线的衣裳,决定选择性忽略他的一些言语。
钱生钱接着道:“所以要做,就做其他人都做不了的。即便仙家法器不能现于人间,我弄些符咒、药水、仙兽毛发去卖不过分吧?”
“……”江碧梧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挤出一句:“祝你成功。”
“好说好说。”钱生钱故作老练地拱拱手:“有财大家发。你将来有什么消息、物件想要出手,别忘了照顾小弟。”他说着,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早了,这些字不如带回去瞧?”
江碧梧也跟随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只觉黑沉沉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掩住了。她估算了一下时间,点点头,几下收拾好了东西,和钱生钱并肩出了上课的小楼。
此时楼外的空地上还是一片热闹,少年人本就好动,加之这两天他们已学了些最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需要躺卧入眠的时间就更少,谁也不习惯早早睡去。不少新弟子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坐着闲聊说话,或是逗逗派中散放各处的小灵兽,时不时有阵阵笑声传来。
钱生钱和江碧梧挥手打了个招呼,示意告别,转身就往人丛里扎去,和更多人联络感情、开辟他的商业途径去了。
江碧梧想早点回到卧房,还能再看一会今天学到的字,因此没有凑这个热闹,然而她刚走出两步,忽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恍如天上“轰”的打了个炸雷。
江碧梧还未反应过来,就觉自己的身体被掀飞到了半空,整个人似乎变得很轻很轻,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
第4章 第 4 章
那一刻,江碧梧无可避免地陷入一瞬的恍惚,随后猛地回神,在半空中努力调整姿态,想要避免落地时伤及要害。
然而把她掀飞的那股力量太过强大,江碧梧只觉手足都被死死压着,全不得自由。
就在她飞坠向地面的时候,眼角余光还能瞥见整个空地上的小弟子们都已经被抛飞到了半空,把自己武装得如同首饰匣子的钱生钱在月光下,依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如果暗中潜伏着个怪物准备袭击,他这身跟指路明灯似的。
江碧梧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后就觉背后重重一顿,却不是摔在冰冷的硬质地面上,而像是身后突兀生出一张弹性和韧性俱佳的大网,一下将她黏住了。
江碧梧诧异转头,发现一瞬之间,地面已经结出一张巨大的蛛网,方才飞在空中的新弟子纷纷落入网中,好处是没摔着一个,至于坏处……
江碧梧偏过尚能转动的头颈,看向在她之后落入网中的钱生钱,果见那人眉毛不自觉地抽搐。在这刹那间,几乎所有人脑中都升起一个念头:这么大的网,织网的蜘蛛该有多大啊?
未待有人张口叫喊,江碧梧但觉身下一空,那张铺天盖地的巨大蛛网竟凭空消失。一众新弟子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不由自主地往一块缩。便在此时,天上一声高亢的鹤唳,随着这鸣叫直入天际,乌云微分,被遮掩住的月亮露出小半朦胧影子。
钱生钱在江碧梧旁边,他显然已经把派中里里外外的事情打听明白,率先叫出来:“壁钱师兄!九皋师姐!”
江碧梧定睛看去,之间仙鹤背上朦朦胧胧,似乎是有一个人影。那人头发披散、袍袖宽大,背对着众人盯住一个方向,身上的衣料在夜风之中猎猎飞扬。
只有一个人,钱生钱为什么叫师兄师姐?难道那鹤……
江碧梧刚想到这里,便见乘鹤而来的那人一纵身,跃入前方沉沉的黑暗中,就在他身后,隐隐张扬出八道虚影,恍若八只覆盖绒毛的虫足。
与此同时,白鹤敛翅低飞,翩然落在众弟子身旁,旋身化作一个洁白里衣、墨色长袍的女子,她面目平和,瞧不出悲喜,只不急不徐得对着一众新弟子道:
“有妖物攻山,众位师弟师妹请随我去元邱长老处,他会保护大家,直到事态平息。”
这些新弟子入门只有几日,派中还有大半人不识得。见这女子口称师弟师妹,叫大伙同她一起离开。有的高高兴兴向前,有的却驻足原地、似乎还在犹疑观望。
好在此时,钱生钱喊道:“愣着做什么,快快,大家一块走,这是咱们派里的九皋师姐,千真万确,如假包换。哎呀,师姐这修养、这气质,哪里是妖物那边能修出来的?走吧走吧。”
他这么一说,现场气氛顿松,连板着一张脸的九皋都忍不住动了动嘴角,似乎有点想笑。这两日钱生钱上蹿下跳、忙着和每个同门联络感情、打通关系,是以新弟子们即便谁都不认识、也是认识他的。
于是众人迅速在九皋身边聚拢,自觉排成了两列,钱生钱却不急着上去,和江碧梧一起扶起身旁一个女孩。江碧梧记得,这女孩叫秋声,是一众弟子中年纪最小的,总是一副怯怯的神情,有时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现下小丫头显然吓得不轻,一张小脸整个儿都白了,见钱生钱和江碧梧一块扶她,哆嗦着朝两个人点头,嘴唇一动一动,似乎想表达谢意,却因过度惊恐,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急得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钱生钱赶忙把她往人堆里塞,嘴上没忘记道:“好啦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心领了,快跟着大伙走吧。不用怕,咱们派里的长老还是很强的,到他哪儿就没事了。”
说罢,钱生钱又对江碧梧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走在自己前面,而他则手持镶嵌满华丽宝石的短剑,自行走在最后。
九皋用眼睛点了一下人数,随后点点头,护着一众新弟子往东边撤去。江碧梧见派里反应迅速,心下稍定,回头用手肘碰了碰钱生钱:“看不出来,你还是挺好心的,主动断后。”
钱生钱一手攥紧镶满宝石的华丽剑鞘,一手撩了撩头发:“你知道吗,大伙很容易对关键时候能担事儿的人产生好感,而好感是信任的基石。
“做生意的时候,一个‘信’字可抵千金。如果对方信任你,即便旁人出价更高、条件更优厚,也很难动摇他的选择。”
说到这儿,钱生钱压低了声音“现在九皋师姐已经出面,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这种又安全又能争取好感的机会难得,我可不能放过。”
江碧梧的嘴巴渐渐张大,好一会合不拢。她努力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钱生钱挑了挑眉毛:“据我观察,你的性格简单、直率,对弯弯绕绕的事儿天然不敏感。所以我认为,和你相处的时候,有什么说什么才是最高效、也最容易建立友谊的办法。”
“……”江碧梧彻底说不出话来,最可恶的是,正如钱生钱所说,她方才已经觉得这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还是值得相交的。
江碧梧猛地甩了下头,决定以后在心里多提醒自己,不要上了钱生钱的当。然而她的脑袋这么左右一摆动,忽然觉得周遭场景有些不对。定睛朝周围看去,四周黑黢黢、空荡荡,哪里还有九皋和一众同门的影子?
钱生钱见她忽然僵住,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时也发现二人像是坠入一片黝黑的迷雾中。他呆了一瞬,随后缩着肩膀横过短剑,挨到江碧梧身旁:“怎么回事?”
江碧梧僵硬地转过头来:“刚才谁说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断后又安全又能争取好感来着?”
她把“安全”两个字咬得很重,看向钱生钱的目光颇为幽怨。
钱生钱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意外、意外。没关系,只要……”
他话未说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细的声音,那声音虽飘渺,但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是什么人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却还是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细细的哭声。
钱生钱浑身猛地一震,头发都要炸开了,他张开双手,似乎想要一跃而起,双手双脚抱住江碧梧,但事到临头,又生生忍住了,颤巍巍地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碧梧点头:“听到了。”
她说着,随手拉住钱生钱的一根衣带,侧耳细细辨别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又是一阵低声啜泣传来,江碧梧更加确认了声音的来处,于是扯着钱生钱的衣带,朝那个方向走去。
钱生钱也顾不得自己绣工精美的衣带了,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作出抵死反抗姿态来:“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姑奶奶,你怎么还往那儿去啊。
“这哭得那个凄惨,救命,我看八成是个女鬼。咱们还是往那边走,人家大姑娘家,说不定正在揽镜梳妆,咱们贸贸然闯过去,多唐突啊。”
“我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江碧梧不理会钱生钱的胡说八道,正色道。
钱生钱都快哭出来了:“不熟不熟,大伙人鬼殊途,桥归桥、路归路。”
江碧梧哭笑不得:“你没听九皋师姐说么,之所以起这么些异状,是因为有妖物攻山,她没提有鬼的。”
说罢,江碧梧也不管钱生钱闭着眼睛,一脸的壮烈,只拖着双脚犁地的钱生钱,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二人前进没多久,转过一个路口,便见有个姑娘双手捂着脸,一边低声啜泣,一边畏畏缩缩地往前走。
“秋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瞄的钱生钱叫出来。
江碧梧看见秋声,也微感惊奇,问:“你怎么来了?只有你一个人?”说罢,她朝秋声身后张望了几眼。
秋声带着哭腔答道:“我……我……走在你们前面,觉着后背有点冷,回头一看,你们的被一道黑乎乎的雾气罩住了,人影模模糊糊的。我一眨眼,连人影都不见了。
“我伸手想要把你们拉出来,结果一碰到那黑屋,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一裹,再看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人了。”
钱生钱苦笑道:“你这小姑娘,真不知说你是胆大、还是胆小。说你胆小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敢伸手往黑雾里掏。说你胆大吧,人还没找到,你就先吓哭了。”
钱生钱语气轻松,状似调侃。然而江碧梧用眼角余光打量他时,却发现那少年目光冰冷,眼底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只冷冷瞧着眼前神色慌张的秋声,攥着短剑的指节已经发白。
他笑着问秋声:“你看我们掉进黑雾里了,怎么不叫前面的九皋师姐呢?”
第5章 第 5 章
江碧梧并不傻,她瞧钱生钱的反应,明显是怀疑眼前的“秋声”并非本人。
虽然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什么的,江碧梧只在故事里听过,向来觉得这颇为虚无缥缈。但在这种情形下,她还是立即瞅准了脚下的石子树枝。
她准备一有不对,先对着秋声的方向踢出石子,然后迅速后退,让钱生钱手持短剑阻挡,她自己则趁着这个当口,弯腰捡起树枝,上前和钱生钱一起夹攻。
秋声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听钱生钱问她为何先呼喊九皋,抽噎着答道:“我看你们不见了,心里着急,而且,你们走得离我这么近,我以为……把你们拉出来就没事了。”
钱生钱笑着点头,口称:“哦,哦。”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把扯住江碧梧后背衣服,带着她腾腾连退两步。秋声一怔,抬腿想要跟上,却见一把闪烁着光芒的短剑抵到了眼前。
他这几步试探、退后、威慑一气呵成,只是有个小瑕疵,匆忙之中,钱生钱把短剑拿反了,剑柄冲着秋声那边,似乎不是在威胁她不要靠近,反倒像是要递把武器方便大佬下手一般。
秋声显然没见过这架势,盯着快杵到面门上的剑柄一怔,眼睛似乎都快给宝石折射的光芒晃晕。钱生钱马上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立即一转手腕,短剑在半空中抖了个圈子,掉过个儿来:“你你你……别过来!”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想要套话,给方才那个小小意外一打岔,顿时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慌张之下,只能吐出这么一句来。
秋声本来就发白的脸色更加苍白“我……我……”了两声,下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江碧梧眨了眨眼睛,她在一旁看着,最初也觉秋声有些可疑,但到了这时候,见一个明晃晃的剑柄杵在秋声面前,那人都没有拔出。
即便秋声只是个稚弱女孩,手上有利器和手上无利器,差得可远了。江碧梧在草原上,稚童手持利刃杀死成人的事也不是没见过。
于是她主动向前一步,温声对二人道:“都冷静些,秋声,你先站住了别动。我们不是想伤害你,只是听说有的坏东西,可以变成别人的样貌做坏事。钱生钱想问你点事情,你只要照实回答他就好了。”
她又用手肘轻轻捣了钱生钱一下,那人用剑逼退秋声之后,没有立即拉着她逃走,江碧梧由此判断,钱生钱对眼前这个女孩的真假犹有疑虑,很可能是想再次试探。
二人给江碧梧这样一安抚,都稍微镇定了些,钱生钱转动了一下眼珠,开口道:“山君长老给咱们发了一本画集,其中提到鲜山上有一种异兽,叫作鸣蛇,它长什么样子?”
江碧梧有些诧异地瞧了钱生钱一眼,没想到他问出的问题这样浅显。山君长老擅画,笔下异兽与美人俱是一绝。第一次给众弟子授课,便给每人发了一本图集,方便他们记忆各类异兽的形貌。
鸣蛇就在前几页画着,只要稍微翻阅过这图集,必然会有印象。它身形似蛇,生有两对羽翼,能发出磐磐之音。一旦现于人前,便是天下将有大旱了。
但这根本无法排除眼前的“秋声”是妖物变化的可能啊,就不兴人家妖怪有点常识?
江碧梧心里正嘀咕,却见秋声脸上变色,嗫喏了片刻,那女孩居然咬着嘴唇,含含糊糊地道:“我不知道。我……”
江碧梧心中一凛,腰背和腿部的肌肉瞬间紧绷,奇怪的是,钱生钱反而放松下来,伸出的短剑也收回到掌中。
对上江碧梧疑惑不解的眼神,钱生钱笑了笑,凑近了低声道:“我一早就发现了,这小姑娘怕蛇。看图谱的时候,瞧见有蛇形的异兽,都赶紧用手把图画捂住,只瞧下面的文字。”
江碧梧挠了挠脑袋:“你怎么……”她刚想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转念一想,钱生钱定会把他那套生意经搬出来,问也白问,于是便摇了摇头,笑着走前两步,拉住秋声的手。
秋声一脸惊讶懵懂,不知道为何自己做出了这么惹人怀疑的回答,他们反倒相信了。便听钱生钱道:
“你这个傻孩子,有事不喊个儿高的顶着,现下好了,三个人全被困在这儿。那黑雾应该是种分割空间的法术,外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队伍少了个条小尾巴。如果他们十天半个月才察觉的话,我们在里面饿也饿成干尸了。”
江碧梧知道钱生钱在有意吓唬秋声,感觉到被自己握住的那双手掌不自觉地发颤,不禁横了那家伙一眼,道:“放心,你那么有名,派里即便发现不了少了别人,也会很快发现没人打通商路了。”
说罢,江碧梧又转过头来,瞧着已经哭得眼睛红红的秋声:“没事,没事,最少咱们还有三个人,你都这么害怕了,怎么还捂着眼睛往前走啊?”
秋声抽着鼻子答道:“我……我要找到你们呀,我怕你们有危险。”
钱生钱不禁失笑:“然后你来一起危险?”
秋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学过武,可以保护你们。”
钱生钱脸上的神情立即像是活见了鬼:“这我怎么没打听出来……呃,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气魄,不太像习武之人呀。”
秋声知道钱生钱是在委婉地说她胆小,更加不好意思,目光一个劲的盯着脚尖:“我是家传的武学,从来没在外面打过人。”
钱生钱明了地点了点头:“唉,好吧,不逗你了。说真的,九皋师姐是个把细的人,将大伙护送到长老处后,肯定会再次清点人数,到时候就会发现少人的。咱们只要在这儿坚持个半刻左右,就没有大事了 。”
钱生钱的话音未落,脚底大地忽地传来隆隆震动,再看四周,泥土缝隙里不知何时、开始汩汩冒出黑气。一丛丛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地底钻出,慢慢盘绕在周遭的树上。
随着藤蔓肆意生长,三人眼见着那些原本枝叶繁茂的大树一棵棵枯萎。而且枯萎由远而近,层层向他们落足的地方蔓延,土地像是掉入了一副只以黑白描摹的画作般失去了颜色。
虽然这变化甚是骇人,但江碧梧百忙之中,还是忍不住瞄了钱生钱一眼,暗自诧异对方这张嘴委实厉害。那家伙方才刚说完“安全”、他们就被一股黑雾笼罩掉队了。待他说了要原地等待,原地便立时起了异状。
钱生钱和秋声显然也没见过这场面,二人一个僵在原地不能动,一个没头苍蝇似的、往前急走两步又飞速后退。
江碧梧赶忙一手一个,按住二人的肩膀:“别害怕,那边先往有房子的地方退,那里说不定还有没走的师兄师姐,即便没有,也能找些可以用的器物稍作抵挡。”
钱生钱嘴硬:“小爷我才不害怕。”
说罢他又将短剑横在前,张开双手想要护住身后两个姑娘,可惜剑尖怎么看怎么在哆嗦,很有些节奏感。
江碧梧也不多说,直接道:“跟我走。”
钱生钱还有些犹豫:“咱们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等九皋师姐他们回来找不到人、岂不误事?”
江碧梧天生有一颗大心脏,越是危险的时候,反而愈发冷静。这个特质也帮助她在草原上几次躲过致命威胁。
江碧梧摇摇头:“只要掌门和众位长老能够解决这次危机,只要我们还在门派里,他们迟早都能找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量活的长一点,给他们争取回援的时间。”
钱生钱听到“活得长一些”时,浑身微震,他咬了咬牙,一把拉上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紧紧攥着双拳的秋声:“走!”
江碧梧于是伸出双手,护雏母鸡一样把两个人略略护在身后,捡着植被稀少之处向一片漆黑中走去。有了第一天迷路的教训,这几日江碧梧已将派内地形记熟了,虽然那黑雾使他们的方位发生了变化,但她左转转、右转转,不久后,三人眼前还是出现了幢幢的黑影。
定睛一看,那果然是一栋已经熄灭了烛火的建筑,上面一块漆得崭新的牌匾,龙飞凤舞般写着两个字——猫咖。
这是派中招待客人的地方,没有了先前那些遮天蔽日的大树,只有绿茵一般的嫩草和柔毯一样成片的小花。
钱生钱略松了一口气:“这里看起来……”
话未说完,江碧梧就一伸手掌,做了止休的手势,老实说,她现在有点怕钱生钱再发表什么高见了。
钱生钱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最后还是明智的选择闭口。
然而,他那半截话虽然没全吐出来,三人还是用眼角余光瞥到,猫咖前精心栽培的草花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衰败枯萎之象。
枯草干花带着“吱吱啦啦”的响声,慢慢聚在一处,一条青黑色的藤蔓从中生长而出。
江碧梧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她觉得以钱生钱这张嘴,想要活到成年都是艰难的事情,他居然还发了财,积攒下如此明晃晃、华丽丽的行头,这简直没有天理。
第6章 第 6 章
不待江碧梧多想,周遭的藤蔓还在继续舒展,上面生出许多细细密密、状似枯草干花的东西。明明是枯败无生命的模样,却偏偏越长越疯。很快藤蔓纠结成一团,将三人的后路层层堵死了。
江碧梧眼见形势危急,对钱生钱和秋声喊道:“进去!”
说话时,她已经反踢一脚,踹在猫咖的大门上。然而,这门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打造,与江碧梧过去在草原上见的帐子、柴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大力一脚踹上去,那门居然只轻微晃动,反倒震得江碧梧的腿骨隐隐生痛。
钱生钱见此情状,虽然慌张,但还是马上道:“你盯着那些见鬼的藤蔓,我把门闩切断。”
说着他“呛”地一声将短剑抽出,准备从门缝中插进去,却发觉派中这门打造的实在不错,两扇门合拢之后几乎没有缝隙,以剑刃之薄,居然无法插入。
钱生钱脸都绿了,在心里埋怨道:天杀的,人来人往的地方,又不是金库,装这么好的门干嘛?这次要能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想办法把这两扇破门卸下来卖了。
就在他念头飞速闪动之际,只听“砰”的一声,猫咖的大门竟咣当从正中分开了。却是一直缩在角落的秋声干净利落地出腿,也不见她如何奋力,两扇门便应声而开。
钱生钱倒抽一口凉气,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相信秋声这胆子小小的姑娘真的习过武,而且水准相当不一般。这会也顾不得多想,他当先跃入房中,扫视一圈,发现室内除了黑漆漆的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危险,这才一手拉一个,飞速把秋声和江碧梧扯进房中。
三人合力把门关上,钱生钱又推又拉,把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子拖到门后,将大门牢牢抵住。
三人这才松下一口气,江碧梧打量了一下这个只在外面远远看过的地方,发现猫咖内里很大,修建得相当温馨雅致,里面有数张桌椅,每张桌子上都铺了花色素净的桌布,摆着托盘和修剪精致的绿色植物。
此外,屋内还有一一些她看不懂的架子,上面缠绕着暖色的麻绳,瞧着甚是可爱。
但江碧梧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使她无法安下心来等待救援。她左右瞧了瞧,见秋声的惧意似乎稍减,脸上没有那么苍白了,正不断的轻拍自己的胸口顺气。
钱生钱则微微皱起眉头,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大门方向出神。
江碧梧顺着钱生钱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地上七零八落的金属和木制部件,秋声那一脚,竟然将门闩的栓环和横闩都踢得脱落了下来,气力委实不小。
钱生钱察觉到江碧梧的目光,微做犹豫,还是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那一瞬间,江碧梧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没有阻拦钱生钱继续说下去。
只听钱生钱接着道:“这是做生意赚钱的地方,不是谁家里,晚上也没有人在这里留宿过夜……”
他说着,忽然有些机械地指了指地上的门闩,压低了声音:“那门应当是从外面锁上的,怎么会是从里面插上的?”
“!”江碧梧一下子明白为什么自己别扭不安的源头,虽然她长在草原,对这种砖石垒砌的房屋缺乏了解。但好歹也在派中住了几天,直到门闩是晚上睡觉前从里面插上的。
在寂寥无声的猫咖内,她顿时有了种背后阴风阵阵的感觉。
忽然,她听见秋声小声问:“门口桌子上的那株草……是不是长得有点长了?”
江碧梧和钱生钱齐齐转头,同时将目光射向堵住大门的那张桌子,只见桌上那盆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一截,最上面嫩绿的叶尖正探头探脑地伸向桌子与门板相抵的缝隙,似乎想要将它们分开。
被三个人的目光一触,那植物像是有些害羞似的,“嗖”地往花盆里缩了一尺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僵直在原处不动了。
难道是这么个东西把门闩插上,阻止他们躲入房中?
便在此时,身后又传来咯吱一声,三人齐齐回头,却见他们瞧门口那株植物时,身后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给人打开一条缝隙,生有枯草干花的藤蔓慢慢探了进来,它分出的武术枝杈触手一样细细密密、爬满了窗框,将窗户上的木头挤的咯吱作响。
看这个生长速度,只怕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那藤蔓就能长满室内,而且,猫咖中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形态各异的绿色植物,倘若加上这些内鬼的帮忙,今天三人恐怕就是它们餐桌上的一盘菜。
现在门窗通路全被这些诡异植物堵住,秋声一手捂住了嘴,不知是给那触手一样的藤蔓根须恶心到了、还是吓得想要惊叫。
钱生钱只觉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往江碧梧那边缩,似是自语似是询问的念叨:“这……赚钱的地方弄出这等事来,四象派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财神爷保佑……财神爷保佑……”
江碧梧对他这种万事要麻烦财神爷的行径感到一阵无言,她脑中念头飞速转动,忽然问:“钱生钱,你来过这里吗?多栗前辈说过这是个西域豆浆店,既然卖豆浆,有没有火?”
“来过!有!”钱生钱一个字不敢废话,马上后脚一瞪,飞也似的窜了起来,两下便钻到了柜台底下,片刻功夫,便见钱生钱翻身站起,将一个火折子双手递给江碧梧。
江碧梧见他对这地方熟得像自己家后院,颇感诧异,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为了开辟商业渠道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四象派赚钱的地方,那不比他家的祖宗祠堂还亲近?说不定已经伪装成客人、在店里不知灌了多少杯豆浆了。
于是,江碧梧不再多说、伸手晃亮了火折子,这时候,窗缝中的枯草、干花长得越来越长,已经有一部分蔓延到了桌子上。
她想凡是植物,必然有些怕火,更何况那藤蔓上干枯成这样,看起来更容易点着。于是她叫钱生钱和秋声后退一些,自己壮着胆子上前,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到藤蔓跟前。
那藤蔓原本在牟足了劲生长,火舌凑近,它像是有意识一般,骤然往后一缩,钱生钱见状又惊又喜:“有用?”
这相处的短短时间,江碧梧对他的话语已经有些心惊肉跳,忍不住回头瞪了那家伙 一眼。钱生钱吐了吐舌头,赶忙闭嘴。
藤蔓被火舌逼着,一时不敢靠近三人的方向,其余地方的生长却丝毫没有停滞,窗框发出的“吱呀”“吱呀”声越来越大,似乎随时都要被顶飞出去。
这点火是不够的,除非有十个八个火把,我们每人拿几个,说不定能吓退这些植物。江碧梧心中盘算,虽然见这些藤蔓怕火,她也不敢贸然伸手点燃,更愿意以此作为威吓的手段。毕竟,万一那些诡异藤蔓真的很好着,贸然点火,无异于把自己关在烤炉里。
她正想招呼钱生钱和秋声,让他们用剑砍下桌腿,外面包上衣物,如果店里有油脂就最好不过,浇上一些,就能制成简易火把。然而话未开口,忽听秋声惊叫:“小心下面!”
江碧梧心中一凛,忙挥手把点着的火折子向下撩,果然火光之中,一根藤蔓不知何时从窗缝挤进室内、顺着墙根爬下,再借着桌子的掩护,悄悄盘到江碧梧脚边,从她侧后方竖起、准备偷袭。
好在秋声这姑娘一害怕、就喜欢低头瞧自己的脚尖,眼角余光扫到江碧梧脚下有道阴影,立即出声提醒。
江碧梧把火折子往下一撩,那藤蔓慌忙避开,然而,仍有一片盘绕在上面的枯叶挨在江碧梧小臂上。双方只是轻轻一接触,江碧梧便觉小臂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扎了进去。
随着那枯叶进入江碧梧的身体,藤蔓像是吸到血的蚂蝗,瞬间粗大了一圈,枯败的枝叶上隐隐有血色浮现,竟然不管江碧梧手上还亮着的火光,藤身一弯,就要死命往里钻。
钱生钱看在眼里,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喊一声,一把拽住江碧梧后背衣服,卯足了劲往后一拉。
江碧梧只觉手臂又是一痛。随即嵌入伤口的枯叶被生生拉断,她整个人立足不稳,四仰八叉地向后摔去,一时脑袋不是脑袋、胳膊不是胳膊,奇怪的是,倒不怎么疼。
江碧梧抬头去看,却是钱生钱拉人的时候使力太大,全没有留手,将江碧梧和他自己全拽得立足不稳,又因惯性撞上想要冲上前帮忙的秋声,三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三个人七手八脚爬起身来,江碧梧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兀自疼痛的胳膊,发觉那片刺入她皮肤的枯叶已经被扯断,但留下的部分胀大了一圈,不像是薄薄的叶子,倒像是一条扁扁的大肉虫,死死嵌在伤口里,还在不断向内钻去。
钱生钱也瞧见了:“我的财神爷!”他惊叫一声,下意识伸手,要去扯住那半截枯叶。
第7章 第 7 章
江碧梧虽疼得厉害,但瞧见钱生钱伸手要拔那枯叶,还是立刻叫道:“别!”
她方才不过和那东西轻轻一碰,就给它钻进了肉里,知道这看起来毫无生机的玩意十分凶恶,要是你救我、我救你,最后弄得屋子里全是伤员,那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钱生钱本来就有些慌,给她喝止了一嗓子,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怎么办?”
他说着,眼睛不住在四周乱瞟,似乎想要从屋中找着个堪用的工具。浑身的珠光宝气跟着他的动作晃动,在墙壁上投下虚虚实实的影子。
当此情形,江碧梧反而愈发冷静,她目光飞速在周边一扫,将火折子递给了旁边的秋声:“想办法多点些火。不行的话,咱们就只能用衣服引燃桌椅啦。”
小小的火光在秋声的脸上映出一团暖暖的光晕,显得没有那么苍白了。似是被江碧梧的镇定感染,秋声紧绷的肢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点点头,伸手接过了火折子。
碧梧则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抽走了钱生钱手里的短剑,随后调转剑尖、冲着自己的胳膊,此时那枯叶已完全钻入伤口中,江碧梧对准那处位置,向内一刺一划。
钱生钱嗷的一声就叫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剑扎在了他屁股上。
江碧梧原本疼得想叫,给钱生钱来了这么一嗓子,她自己反倒有点叫不出来了,她飞速用剑尖一挑,那已经吸抱了鲜血的枯叶从划开的伤口中被挑出,就像是只烂掉的梨子一般“啪”的一声落地,溅起一片血花。
江碧梧看得直皱眉,钱生钱则一下子眯起了眼睛,似乎想瞧又不敢瞧,他在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江碧梧。
见江碧梧神情微怔,钱生钱眯着眼睛解释道:“归玄长老调制的伤药,据说效用很好,我原本想倒腾出去卖的,你……唉,先用着吧。”他说得脸上肌肉直抽动,显然很是肉痛,也不知这伤药在外面能卖多少银两。
江碧梧道了声谢,接过药来,又有些疑惑:“归玄长老?”她先前听松鼠多栗讲过,四象派开宗授徒的一共有四位长老,其中似乎并没有叫归玄的。
钱生钱道:“哦,那是掌门的师叔,我们应该叫师叔祖。他并不收弟子,也不参与派内日常的事务。但师兄师姐之间,却流传着一个说法……”
此时,秋声已经将火给点起来了,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其实很有两把子力气,竟然徒手劈开了一张板凳,先用火折子引燃了木屑,有把拆下的凳子腿、木板等物,堆成中空的形状,在三人周围起了几个小小的火堆。
有这几个火堆环绕,周遭的植物一时不敢上来,三个人挤在一起,总算能稍微安心一些,等待派里其它人找来,因此也有了说话的余裕。
钱生钱见江碧梧和秋声都有些好奇地看过来,微觉得意,故意顿了顿,把两人的胃口吊起,才笑眯眯地开口:
“师兄师姐们说,若是在外面惹出祸事来,没理的找元邱长老,有理的找归玄长老。”
“为什么?”秋声听得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罕见的主动开口问道。
钱生钱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元邱长老是九尾天狐,非常善于窥探人的想法,且言辞锋利,没理的他能帮你讲成有理的,有理的他能帮你把对方骂到后悔做人。”
江碧梧也有些迷惑:“那都请元邱长老出头便好了呀,为何有理的时候,要请归玄长老?”
钱生钱笑道:“因为掌门说了,咱都有理了为什么还要多费唇舌?直接把对方打到后悔做人就好了。据说归玄长老非常擅长用刀兵沟通,再凶恶残暴的歹徒也会在他的沟通下变得温驯儒雅。”
江碧梧正在上药的手微微一抽,一下子撒了小半瓶药粉在伤口上,钱生钱肉痛的抽气声马上在屋子里回荡。
江碧梧的直觉告诉她,那些被归玄师叔祖找上的歹徒,大概不会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温驯儒雅。
不过归玄长老的药真的很好用,药粉附着在伤口上,血流立即止住,连原本火辣辣的疼痛也感觉不出了,伤口处反而一阵清凉,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完全无碍。
江碧梧相信,这药拿到外面去,真的能卖很多钱,很多很多。
于是她也开始为方才撒多了药粉的事感觉隐隐的牙酸,即便钱生钱卖了银子不会同她分赃,浪费也是很让人心痛的。
江碧梧将瓶塞塞好,同放在一边的短剑一块递还给钱生钱,冷不丁的,她歪了一下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碧梧这样一说,钱生钱和秋声齐齐屏息凝神,忽然,秋声一伸手,双掌齐发,分别推向钱生钱和江碧梧。
三人挨得太近,秋声这一下又全无预兆,钱生钱和江碧梧未及躲闪,就给那双手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二人倒飞出去四五尺。
钱生钱“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只觉肩膀给这一掌打得分外疼痛,他翻身跃起,刚想叫骂,忽见三人方才坐着的地方,头顶已破开一个大窟窿,一条比手臂还粗的藤蔓穿破瓦片、直刺而下,把地面都扎了个大窟窿。
秋声习过武,反应最快,在电光石火的一瞬推开了两个人,自己却已来不及跃开,只借着推出的那股力稍稍向后一让,避开藤蔓正面一击。
然而,她和那粗大藤蔓距离太近,藤蔓一击不中,随即反卷,秋声只觉脚踝一痛,小小的身子就给头上脚下的倒拎起来。随后那藤蔓迅速回缩,拖着秋声就往屋顶的破口飞去。
钱生钱只觉根根头发丝都要炸开了,他出身富贵,虽然讲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但从前出则乘车、入则骑马,随时都有一大群护卫跟着。在今夜之前,他连山匪路霸都没见过,更遑论如此诡异危险的妖物。
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钱生钱在大脑嗡嗡作响的间隙作出了反应,他抽出短剑、掉转剑柄,使出浑身力气扔给了秋声。
秋声今晚被惊吓了太多次,现下都有点麻木了。此时她脚踝剧痛,整个人也因为别扭的姿势和剧烈的震荡头昏脑胀。反倒没有了那种害怕得浑身难以动弹的感觉,她凭借直觉,伸手一抄,准确接住了钱生钱丢过来的短剑。
随后秋声腰背一发力,身子折起,一手握住了自己的小腿,另一只手高高仰起短剑,向着上面的紧紧缠绕的藤蔓用力砍去。
只听“咣”的一声,短剑砍中藤蔓,竟像是斫上了一块厚实的铁板,发出巨大的金铁知音。钱生钱那把名匠百炼而成、号称削铁如泥的短剑,瞬间出现了一连串豁口。
而反观那藤蔓,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仍然迅速收缩,倒吊着秋声从屋顶的窟窿飞了出去。
如此情形之下,钱生钱连肉痛都忘了,蹦跳着就要去抓那藤蔓。然而他和江碧梧入山门之前,都未曾习武。现下才学了几日的呼吸吐纳,哪里能跃上近两丈高的房顶。
钱生钱正在原地跳脚,却忽然觉得手心一紧,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瞧,却是江碧梧将一根尚在燃烧的凳子腿送到了他手上。而江碧梧自己也拿了一支,对钱生钱道:“你到柜台上,站住了别动。”
钱生钱知道,以柜台的高度,即便自己站上去,也没法借此跃出屋顶破口。但此时门窗都被封死,他颇有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焦灼,十分盼望有人能够拿个主意。
因此听江碧梧这么一说,钱生钱立即一撑柜台,跳了上去,随后双脚钉在那儿,死死攥着江碧梧给他那根凳子腿,一动不动。
江碧梧随即拿着手里燃烧的“火把”,也跳到柜台上,然后扶着墙面借力,三两下站到钱生钱的肩膀上,此时两人摞起来、加上柜台的高度,距离房梁仍有四五尺。
江碧梧却不沮丧,她将燃烧的凳腿夹在腋下,三两下解了衣带,用衣带捆住方才从柜台上摸的一块刻有灵兽姓名的牌子,甩动几下,用它的重量带动衣带,一下子跃过了房梁。
随后江碧梧顺着衣带,双手交替着爬上房梁,再趴在上面,倒挂下来,用衣带将钱生钱也拉了上去。
这一番攀上爬下,二人都满身灰尘、颇为狼狈,却也顾不了这些。争先恐后的从屋顶破口的地方跳出,站在屋脊上仰头一瞧,秋声已经给藤蔓捆着高高吊起,正在朝一个地方飞速移动。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藤蔓合抱而成的怪物,那东西中间,正散发着源源不绝的黑气,仿若一张撑大了的巨口,正吐着肥厚的舌头,想要吞吃掉一切鲜活的东西。
秋声人在高空,显然比他们看得更清楚。只见她挥舞着双手,头上脚下的对着二人喊:“跑!快跑!”声音已有浓重的哭腔。
第8章 第 8 章
秋声从入门以来,只怕就这句话说得最大声,已经有声嘶力竭之感。她手上的短剑已经掉落在地,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豁口,瞧上去倒有七分像烧火棍。那缠绕在她脚踝的藤蔓没有撼动分毫。
钱生钱环顾了一圈,吼了一嗓子:“两条腿能跑过这浑身是脚的吗?再撑一下,没准就有人来了!”当先顺着房檐和墙壁溜了下去。
此时他手中那根凳子腿因为拿在外面久了,上面跳跃的火苗已经有点熄灭,只余下被烧得红红的一头。但钱生钱还是一把抄起那凳子腿,就要冲着那盘绕在一起的藤蔓怪物冲去。
只是他刚跑出一步,肩膀便被人扳住:“等等!”
阻拦钱生钱的正是江碧梧,她从屋顶钻出的时候,已看准了猫咖外面是一处较为空阔的所在,摆了不少成套的桌椅,上方还有巨大的油纸伞遮蔽,似乎是给不愿意待在室内的客人休憩所用。
此时,那些桌椅已经被四处疯长的藤蔓糟蹋的不成样子。但江碧梧还是瞧见了一把尚算完好的油纸伞,向着它的方向一跃而下,那油纸伞虽用的也是不错的木料,但一下子砸上一个人的重量,还是传来“刺啦”的撕裂声,江碧梧趁机抓住伞头,整个人往下重重一带。
有她本身的重量坠着,本就给藤蔓损毁了大半的伞柄登时断裂,江碧梧一用力,将整个大伞折了下来,随后就看见钱生钱举着个烧火棍就要往前冲。
江碧梧赶忙拦住,自己拿着伞柄,将大半个伞面对准了钱生钱:“点着!”
钱生钱登时会意,将手里犹有余温的凳子腿往伞面上杵,江碧梧也做出同样动作。片刻后,伞面开始发黑,随后“腾”的一下,火苗在伞上飞速蔓延开来。
钱生钱和江碧梧对视一眼,二人合力举着这熊熊燃烧的大伞,对准了那根缠住秋声的藤蔓,疾跑着挥了上去。
那藤蔓骤然一紧,带着秋声往后回缩的动作当真慢了下来。江碧梧和钱生钱也顾不得许多,继续用力将点燃的伞面往藤蔓上狠戳,要这怪物能吃痛放开秋声。
然而冷不丁一阵风声扑面,却是另一根粗如儿臂的藤蔓横扫而来,江碧梧虽不会武,毕竟成日与飞鹰野狼相斗,反应奇快,赶忙用手肘一撞钱生钱:“蹲下!”
二人抱着伞柄齐齐往下一蹲,让过了这势如千钧的一记横扫,只觉劲风刮得后颈生疼。原本高高燃烧的火焰竟给这一下扫灭了大半。
江碧梧刚准备扯下衣衫点着、扩大火势,便觉手腕上一阵巨力传来,五根手指再也攥不住那伞杆,整个伞面“呼”的一下脱手而出,却是又有一根藤蔓当中砸在她和钱生钱中间,把尚有余火的大伞砸飞出去。
钱生钱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拍,给后面砸下这根藤蔓擦到,只觉半个身子火辣辣的疼,只怕皮肉都擦掉一大片。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忽感腰上一紧,却是有条细细的藤蔓乘隙而入,一下卷在了他腰上。
钱生钱登感一阵窒息,只觉自己的胃都要给勒得从口中吐出来,两只手就像是给那藤蔓焊在了腰上,怎么也抽不出来。他心中惊骇之情无以言表,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我刚打通的人脉、独立开辟的商路,就这么便宜后来的王八蛋了吗?
念及此处,钱生钱心中一阵怒火腾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之情在胸腔里熊熊燃烧,挣扎着低下头,“嗷”的一口咬在了那缠住他的藤蔓上。
那藤蔓方才百炼精铁都砍不动,何况他的一口牙齿。只听“嘎嘣”一声,倒不是钱生钱崩掉了一两颗牙,而是另有一根神出鬼没的藤蔓不知从何处冒出,仿佛嫌他模样恶心一般,猛的抽在了钱生钱身上。
刹那间,漫天宝石飞舞,钱生钱被砰的一下抽飞了出去。刚从地上爬起的江碧梧见此情形,赶忙张开双臂去拦。然而钱生钱倒飞的势头极猛,江碧梧阻拦不及,跟着一起摔了出去,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这才定住身子。
江碧梧只觉浑身没一处不痛,再看钱生钱时,却见他面色发青,胸口似乎有些凹陷,一张口,许多血沫争先恐后的从嘴里涌出。
钱生钱声音虚弱:“那个东西……有毒,我上不来气了……”
江碧梧心中一惊,她对解毒之法可谓一窍不通,却听钱生钱接着艰难吐字:“你快跑……不,你先看看……我还能不能……抢救,不能就快跑……”
江碧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在她眼角余光能够瞥到的范围,四周的枯草藤蔓正在迅速向这里合拢,江碧梧苦笑道:“你话太多,跑不了啦。”
话虽这么说,但江碧梧从来没有束手待毙的习惯,即便明知不敌,也要顽抗到底。她手中已经没有合用的工具,紧紧攥着双拳,准备随时扯住卷过来的枯藤,做最后的拉扯。
她的视野渐渐被那诡异的植物占满,头顶的天空、四周的景色全部融入到一片沉沉的黑暗中。无数已经枯死的叶片癫狂的欢舞着,冲着江碧梧和钱生钱尽情舒展身躯,准备扎入二人的皮肤。
便在此时,江碧梧眼中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通体洁白,仅有一些不明显的纯黑斑纹,在她面前一闪,便如给风吹过去的云朵,随后,四周的藤蔓、枯草、干花纷纷萎落,便像是回归了本来的面目,簌簌掉落在地上。
“大白猫!”
“师叔祖!”
江碧梧和钱生钱同时叫出声来,随后,两个人皆带着无比惊骇的神情看向对方。
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飘然而降的,正是江碧梧前几日在崖边撸过的那只大白猫,它四肢舒展、纵跃而过,矫捷而优雅,似乎并不是身在杀机四伏的战场。
待它落足于绑缚住秋声的那条粗大藤蔓旁边,江碧梧眼见着大白猫旋身变作人形,只依稀瞧出是个男子,挺拔而高挑。未待江碧梧叫他小心,那男子袖中锐芒一闪,方才三个人废了无数气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藤蔓,从中分成数段,纷纷扬扬砸落在地上。
秋声“呀”的惊叫了一声,眼见着头下脚上掉落于地,江碧梧惊叫一声,张开双手欲奔上前去接住,却哪里还来得及?
那大白猫变化出的人瞧都没有往三人那里瞧一眼,转身直往那虬结缠绕的藤蔓中间行去。然而四周的阴冷森然却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和气息,秋声只觉自己像给风托了一下,随着一翻身,轻轻巧巧地落到了地上,连一块油皮都没有擦破。
江碧梧见她平安落地,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去瞧那个大白猫人,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盘曲交结的藤蔓,它仿佛已经给怒火染上了一层血红,无数触手一样的枯藤张扬开来,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人疯狂抽打过去。
下一瞬,枯藤根根断裂,虬结从中间分开,剑光锐利、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闪动。
那一刻,江碧梧仿佛看见了草原上的高手屠夫在杀牛宰羊,每一刀落下,都恰到好处的将骨肉分解,一把刀使得圆转自如,坚韧的筋、密实的骨、根根肌肉纤维,在锋芒下都如豆腐一般。
枯藤破碎后,中间出现了一个浑身黝黑的怪物,那东西生有四肢,有约莫十五六岁少年的身量,双手抱住双腿,姿势像极了母腹中的婴儿。
然而它的全身,却覆盖满了黑黝黝的毛发,像是一个掉进了泥潭、被污秽浸湿了每一寸皮肤的猴子。
江碧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袋像是个一把凿子从中钉上了十五六个孔洞,那东西的浑身黑毛似乎拥有奇异的力量,仅仅是存在,竟能对周遭的精神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然而还没待江碧梧把晚上吃过的饭食交待在地上,那黝黑猴子状的怪物就从中间开始,四分五裂。
方才大白猫袖中的剑芒,竟把藤蔓连同它一起斩断了,每一块都进行了最彻底的分离,像是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盘子。
在那怪物裂开的瞬间,他周身的黑毛像是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迅速消融不见。那些尸块则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四散飞扬,江碧梧眼见着大白猫微微拂动了一下袖子,有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便从半空中改变了方向,直直朝她飞来。
虽然那东西飞来的势头并不十分猛恶,反倒像是有一只手托着递到她面前似的,但江碧梧仍然觉得头发丝都要炸开了,她猛地后退一步,那怪物尸块便直直下落,随后……挂在了江碧梧的头发上。
江碧梧的瞳孔快要缩成针尖了,此时那尸块几乎贴在她脸上,所以她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是猴子的手臂部分。相较于十几岁少年的身量,这只手臂粗大得吓人,有猫一样尖锐而弯曲的指甲。
正是这指甲在下落时挂住了江碧梧的头发,让这本应被躲开的尸块怼在了她的面门上,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第9章 第 9 章
随着那状似猴子的怪物伏诛,周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无声碎裂了,深沉浓重的黑暗中,随即透出月亮的朦胧光华。
然后周遭就传来急促的衣枚飘飞声,江碧梧面前挂着那怪物的残肢,机械地转头看过去,却见九皋带着几个师兄师姐急急而来。
钱生钱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看到这个场景,嘴里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颇为激动,但他一激动,口中就不住呛出更多的血。
江碧梧看他直直盯着自己,神色颇为着急,忍不住安慰道:“没事啊,师兄师姐们来了,肯定有人能救你的。”
钱生钱嘴里又开始呜呜出声,似乎极力想要摇头。
而九皋那边,匆匆而来的几人瞧见到大白猫变成的男子,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众人对着那个方向一齐行礼:“拜见师叔祖。”
大白猫并没有回复,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光华,片刻间便不知哪儿去了。
江碧梧颤巍巍的拿掉面前的猴子手爪,随手丢在一边。甚至都没注意那东西落地时,钱生钱发出惨嚎一样的呜呜声。
师叔祖……师叔祖……他们管那大白猫叫师叔祖。
先前钱生钱叫出来的时候,江碧梧虽感震惊,但总觉得钱生钱可能给毒得神志不清了。现下见九皋师姐她们皆对着那大白猫变作的人恭谨行礼,她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师叔祖是大白猫,大白猫是师叔祖。也就是钱生钱口中,那个能让任何歹人都温驯儒雅的归玄。江碧梧脑瓜子嗡嗡的。
难怪他要用这个这猴子手爪打我,他是不是觉得、我上次薅走他那么多毛、很是冒犯?
江碧梧顿感自己在四象派中的前途一片黑暗,比先前的黑雾还黑。
此时,钱生钱锲而不舍发出的“呜呜”声引起了大家注意,九皋赶忙招呼众人向前,救治三名小弟子。
秋声被倒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此时感觉脑浆都快晃匀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话也有点说不利索。好在除了脚踝给藤蔓捆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没受什么严重伤势。
江碧梧被那枯叶扎进了肌肤,据九皋所说。本来是颇有些危险的,不过她处理及时,很快剖开了伤口,把那脏东西挑了出来,虽然皮肉受苦,却没什么大事。
九皋本来拉着江碧梧的手腕,想要给她抹点药膏,然而一瞧之下,发觉这小师妹的创口之上,已经洒了一层白白的药粉,不仅止住了血流,伤口处的皮肉已经有了淡淡的粉色,似乎正在愈合。
九皋一怔,随即笑道:“长新肉的时候会有些痒,你忍耐一下,不要抓就好了。”
江碧梧看见已经有别的师兄去看钱生钱,但还是有点不放心,对九皋道:“师姐,我没什么事,钱生钱中了妖物的毒,都上不来气啦,你们快救他。”
九皋听江碧梧这么说,面上微露惊讶之色,赶忙望向钱生钱那边,却瞧一直在钱生钱胸口轻触的那师兄“噗”一声笑了出来:“不是中毒。”
“不是?”江碧梧有些诧异地瞧着钱生钱发青的面色。
那师兄忽然出手,隔着衣衫在钱生钱身上猛地一提一扶,钱生钱忽然猛吸一口气,又“呼”地吐出一口长气,似乎呼吸一下子顺畅了。
那师兄双手一笼,掌心亮起一团莹白的光芒,缓慢没入钱生钱的胸口。
钱生钱似乎又有了说话的力气,挣扎着抬起头对江碧梧说了一句:“卖给我,我出高……价……”言罢脖子一沉,又躺回了地下。
江碧梧吓了一跳,不知这家伙在说些什么,赶忙有些担心地看向师兄师姐,连在旁边涂好了药的秋声也单脚蹦跳着赶了过来。却见那位师兄大手一摆:
“不碍事,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有一根扎进肺里了,所以上不来气。我方才已经帮他把断骨扶正接好,躺在床上静养个十日八日就没事了。”
“太……好……了……”躺在那儿装死的钱生钱听到自己的伤势,虚弱地发出感慨。
“都这样了还好呢?”江碧梧的脸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在草原上,这样的伤势代表人基本已经活不成,可以准备用马驮着、丢到草甸子里喂狼了。
钱生钱努力张口:“如果是咬了妖怪……一口,中毒……而死,我怕我……变成全派……死得……最好笑的,被后来人……铭记……”
众人听罢,尽皆大笑出声。
正在这时,一道淡粉色的小影子东一钻、西一窜,从众人的缝隙中跳到前面,还未待江碧梧瞧清楚,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声音:
“其余地方的妖物已经清剿完了,你们这边咋样?哎呀妈呀,不是我说,你们能不能劝劝归玄,杀就杀,别给剁稀碎行吗?那血差点溅我一身。”
这熟悉的口音,这熟悉的措辞……江碧梧赶忙低头,果然见松鼠多栗抬起两只前爪,朝她这边看来,未待江碧梧打招呼,松鼠多栗就转着圈把三个小弟子瞧了一遍,随后用小手爪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都有口气儿。”
说着多栗摇晃着大尾巴,凑近江碧梧,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它又眨巴了一下眼睛,轻轻“咦”了一声,目光随即下移,一个劲往江碧梧脚边瞅。
那里正扔着江碧梧拿下来的猴子残肢。江碧梧循着多栗的目光望过去,忽然发现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那残肢已经起了变化。表面皲裂、血肉松垮,就好像在这片刻间腐烂了大半。只是没有脓液流出,也闻不见什么气味。
多栗用手爪在里面扒拉了几下,那些变了模样的血肉像是水果的皮一样被完整剥开,中间居然出现了一块黝黑的晶石。
这晶石色泽温润,闪烁着微光,像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墨玉。
虽然这石头所在的位置太过奇葩,让人有种鸡皮疙瘩直冒的感觉。但是看到它的模样,江碧梧还是忍不住小小的惊叹了一下。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常识学习,江碧梧已经晓得路边奇怪的东西不要捡,在修行人中,有一派是专门炼制奇奇怪怪东西的,要是接触到了某些心术不正之人所炼的异物,死也许都不是最可怕的结局。
松鼠多栗却似乎没有这种顾虑,它用手爪捧起那颗黑色晶石,忍不住啧啧出声。随后多栗瞧了江碧梧一眼,忽然抱着晶石、三两下跳到她肩膀上,凑在她耳边悄悄问:“这是你的?”
……师叔祖丢过来打我的。
江碧梧很想这么回答。但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师叔祖从那个妖怪身上切下来的,他好像挥了下袖子,这东西就飞到我这边来了。”
松鼠多莉“哦,哦”了两声,若有所思地瞧了江碧梧一眼,随后扒拉开她的衣服的口袋。一把将黑色晶石塞了进去。
对上江碧梧讶异的目光,多利摆了摆手爪:“放心吧,没毒没害,摆在家里也挺好看。归玄给你,就拿着吧。”
谁会把一个怪物残肢里剖出的东西摆在家里啊?而且……大白猫、不,师叔祖他把一条手臂连带爪子扔过来,算不算是隔空一个大耳刮子?江碧梧欲哭无泪。
江碧梧和多栗说话间,九皋等人已经初步收拾了残局,分头将三个小弟子送回住处。多栗和江碧梧最是熟稔,主动提出送她回去。
众人分别前,钱生钱还用一种夹杂着期盼和渴求的目光瞧着江碧梧,看得她心里毛毛的。怀疑今晚钱生钱被怪物打坏的不仅是肋骨,还有脑子。
不过还未待钱生钱说什么,已经有两位师兄抬来一个单价,甚至还抱了一张薄薄的毯子,他们合力将钱生钱抬上去,用毯子包得如同粽子一般,阻断了那家伙后续的话语。迅速从现场消失了。
回去的路上,多栗站在江碧梧肩头,仰头望着天空,随着妖物全部被清剿,笼罩四周的层叠云翳不知何时已然分开,夜空澄明如洗,半轮月亮洒下一片银白辉芒。
多栗出神地瞧了片刻月亮,幽幽叹了口气。
江碧梧察觉今夜多栗的情绪不太高,便问:“多栗前辈,怎么了?别处有人受伤吗?”
多栗晃动了一下大尾巴:“伤员不老少,好在几位长老反应及时,尤其归玄,把伤人的全部咔咔一顿砍,没出人命。不过,今晚的事忒邪乎了。”
江碧梧用力点了点头:“确实,我以前只听人说妖怪神出鬼没、变化万千,今晚见到了,才知道这么可怕。”
多栗晃了晃小脑袋:“倒不是说这个,你不知道,咱们门派是御兽的,很多兽类既能修仙、也能修妖。因此,咱们和妖族的关系不算太僵,还有缺德玩意把小崽扔在咱们门口,等咱给养得溜光水滑的,再腆个大脸来领回去。”
“啊?”江碧梧目瞪口呆。
“连掌门都上过当,现在那妖王,小时候就是她拉扯大的。”多栗说着,张了张两只爪子:“那家伙刚被掌门捡回来的时候,也就小耗子那么大,那会我还抱过他呢。”
10. 第 10 章
江碧梧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多栗前辈的意思是,妖王跟掌门有些亲近,不会攻打咱们?”
多栗点头:“岂止是‘有些’,长星、也就是妖王,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摇着尾巴、在掌门脚边转来转去。那时候我都担心他哪天被掌门一不留神踩成鞋垫子喽。”
“其实那时候,掌门也挺稀罕他的,长星是天狗嘛,就是一种白脑袋,生得像猫、举止却像狗的异兽。掌门认为他同时有猫和狗的优点,寻思养大了做结契灵兽。
“结果这崽子刚养大,准备结契了,他‘咔’一下变人形了,就在咱们山门前那广场上,铺了半尺厚的肉干,嚷嚷着在那是他这么多年攒的聘礼,他不要做结契灵兽,要掌门嫁给他。
“掌门一看就火大了,说难怪总觉得这些年猫咖狗咖的肉类消耗量异常,感情这瘪犊子同时吃两家饭,还每次都多拿多占攒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嘿,掌门伸手倒拔出山门水渠旁的一棵柳树,举着那玩意追着长星就打啊。
“长星那小子一边跑一边喊打是亲骂是爱、他就知道掌门对他不是全无意思,把全派都招来了。正在这时候,他那没谱的天狗爹跑来认亲。
“一般这种懒得养崽子、丢给咱们养的,认亲都有一套固定的套路,先是在门口假装偶遇,然后再眼泛泪光、手捂胸口,大喊一句‘我的儿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怎么被歹人拐到这儿来了!’随后就坚决要求把孩子整回去。
“嘁,妖族这种没谱的爹妈太多了,一般碰上这种事,咱们也就把孩子叫过来问问,看愿意跟着爹妈走还是愿意留下来,愿意走的就放,愿意留下来就喊归玄把他爹妈扔出去。”
“结果长星那天狗爹一到门口,就看见掌门举着一棵树追着他孩子锤。天狗爹也没见过这架势啊,当时就愣住了,结果还没等他喊‘我的儿啊’,掌门就兜屁股一脚把他儿给他踹出去了。
“长星那小子当时毛才长齐呢,居然一骨碌爬起来就对掌门说,他明白了,掌门踹他的意思是,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都与掌门不相匹配,难以结成夫妻。他这就去努力,将来做了妖王回来娶掌门,把掌门的脸都气绿了。”
“后来那位长星……”江碧梧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尊称:“……前辈,他回来过吗?”
“回来过。”多栗揉了揉额头:“那时他已经是妖王了,后面跟着一长溜送礼的小妖,八抬大轿呼啦啦怼在咱门口,然后他就又掌门兜屁股一脚踹出去了。
“其实据掌门说,那时长星真的变强了许多,若是动真格的,掌门打他要有些吃力。不过长星见掌门一脚踹过来,倒是没躲,乖乖被她踹了出去。
“之后他搁地上爬起来,闷哧半天憋出一句,掌门这一脚的深意他一时想不明白,会回去好好寻思,等琢磨透了就回来迎娶掌门。”
“呃……”江碧梧一时无言,心道:长星前辈看来读过很多书,读书人总是爱琢磨事的。我觉得掌门可能单纯就是想踹他。
不过江碧梧很快又点点头:“如果妖王被掌门当众踹了一脚也没有很生气,确实不太可能叫很多妖怪来打我们。”
“可不咋地。”多栗挠了挠小松鼠脑袋:“而且这次来的妖物也很邪乎。咱毕竟是跟灵兽打交道的,一般他们翘翘尾巴,你就知道他要往东还是往西。但这次来的……脑瓜子都不咋灵光,本事还贼拉邪门。”
多栗说着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脑袋:“算了,这事让掌门和长老他们愁去。你们仨今天可真不赖,顶了那么久,快回去洗吧洗吧歇着,回头我送你点核桃栗子补补。”
江碧梧听多栗说有吃的,忍不住瞧瞧吞了下口水,其实四象派的饭堂相当不错,每到饭点,各种江碧梧从前没想过、没见过的吃食就会在一条长桌上摆开,任凭弟子们取用。
江碧梧从来没吃得这么好过,她每餐都吃得很饱,对现在的生活极其满意。但听到吃食的时候,还是会有下意识的反应,没办法,从小饿怕了。
多栗倒挺喜欢她这一点,用它的话说,没有人分享的收藏是寂寞的。但派里绝大多数人都欣赏不了它颗颗精选收藏的松子、栗子、核桃。如今遇见生熟不忌、胃口常开的江碧梧,多栗颇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慨。
说这话时,多栗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望天,神情欣慰中带着忧伤,可惜它的口音令现场一点都严肃不起来。
攻山的群妖已被清剿一空,后半夜果真平静无事。第二日,江碧梧一早起来,便瞧见日光透过云层温柔地洒落在门派每一个角落。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如往常一样洁净,只是昨日繁盛的花草好多已然萎落,一些师兄师姐正在用法术将枯萎的花枝草叶从泥土中移除,再把新的草木幼苗栽上。在生发术法的加持下,它们会很快长大。
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的模样,昨夜的动魄惊心似乎只是一场幻梦。
江碧梧他们这些昨日遭了难的小弟子,都被放了三天的假,受伤严重、需要调养的则会休息更长一些。不过,江碧梧可不准备真的歇下来,她今天出门,是要去派中贩卖材料的铺子瞧一瞧。
这几日,他们已经在学如何饲喂灵兽,从最简单的学做猫饭狗饭开始。这样的学习,派中会发给一定的食材,但江碧梧练得太频繁,早就消耗光了。超出教学配额,还想再要、便需自己掏腰包购买。
虽然江碧梧现在依然兜比脸还干净,但不妨碍她先去了解价格,只有弄清楚要花多少,才好指定攒钱的计划。
江碧梧心里想着,步伐轻快地在派中穿梭,忽然,她听到头上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大树的叶片摇晃。
江碧梧忙循声抬头,却见自己斜上方的一棵树上,一只头生血纹的大白猫腰身弓起、居高临下地向这边瞧来,金色的瞳孔剔透宝石一样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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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师叔祖!
江碧梧险些叫出声来,眼前大白猫的身影迅速和昨夜怪物尸块四下乱飞的画面重合,让她的每根头发丝都有竖起的趋势。
江碧梧心中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夜他把那猴子的手爪丢在我脸上,只是小小的发个脾气,这事还不算完。可我真不是故意的呀,我只是看见他很可爱……
想到这儿,江碧梧又慌忙甩了甩头,生怕自己心中的念头漏泄出去。惹得师叔祖更加生气。
她瞳孔颤抖地盯着逐渐把身体下探的大白猫,脑中疯狂组织近来学到的词汇,想要讲出些恳切又文雅的道歉话来,然而越是着急,那些字句越是东一个、西一个的漫天乱飞,怎么也拼凑不到一快去。
“呼噜。”就在江碧梧拼命想词儿的时候,大白猫嗓子里忽然发出响亮的一声。
随后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她,见江碧梧没有反应,又是一连串“呼噜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大白猫的头越来越近,那漂亮挺翘的鼻子快挨到她的鼻头上了,下面的嘴巴似乎一张,就能把江碧梧半个脑袋咬下来。
江碧梧觉得那呼噜声震耳欲聋,仿佛山中王者对擅入自己地盘的冒失鬼进行最后的警告。
她心中不安如轰鸣江水、汹涌崩腾,这一刻,她最大的感觉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正当江碧梧盘算着要不要直接一步到位,双膝跪倒、额头下探来一个五体投地式道歉,看看能不能获取师叔祖的谅解时,呼噜呼噜的大白猫忽然一蹬腿,“砰”一下从树上下来,直挺挺侧躺到了江碧梧脚边,金色的瞳孔一个劲儿瞧她。
这是什么情况?江碧梧害怕师叔祖摔坏了,刚要附身查看他的状况,腰背刚一弯曲,又忽然定住了。
这事儿太蹊跷了。江碧梧惊恐得左右看了看,我没有碰他,他怎么自己就摔倒了?
而且仔细一瞧,大白猫金色的瞳孔里光华暗敛,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不是受伤。以他昨晚表现的举手破敌、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的实力,更不可能是脚滑。
江碧梧猛地想起以前碰到的一些事,在草原上,有些牧主家的小少爷互相殴击,打着打着便有人倒在地上打滚,高喊对方用卑鄙手段、对自己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要告到首脑那里去,其实多半是自己摔倒的,只是借此拿捏敌手罢了。
难道……难道……
江碧梧“嗖”地高举起双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后跃一步,示意自己绝对绝对没有撞到师叔祖。
然而,更加过分的事情出现了。大白猫看见她后退,居然在地上拱了拱,身子不着痕迹地平移到了她脚边。
他果然是不怀好意!
江碧梧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她左右瞧了一下,好在大白猫选的时机不对,此时没有其他的师兄师姐经过。江碧梧一咬牙,忽然转身,拔腿就跑。快得像身后有活鬼追她。
11. 第 11 章
江碧梧哪还顾得上什么铺子、食材,一边慌慌张张地往回跑,一边回头去看,生怕那大白猫追过来、又倒在她脚边,好在那可怕的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她一口气直奔回自己的卧房,借着插门的时候迅速瞄了一眼,再次确认没看见那团绒绒的白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靠着大门长舒一口气。
只要我逃离现场,师叔祖觉得没趣儿,应该会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而没有旁人看到。以他的身份,总不能到处嚷嚷说我把他撞倒了吧……
江碧梧一面安慰自己,一面七手八脚地在房间里翻动,取出了一件毛毡裁成的坎肩。
这几日她又将这坎肩精加工了一下,用派里做衣服不要的零料拼凑了里子、缝了包边。现下这件坎肩外面是触手温软的白色毛毡,里面则是裁成菱格的布料拼凑的里子,裁剪零料时,江碧梧特地把颜色岔开,黄的绿的青的交错,很是清新好看。
不过现下江碧梧摸着外面柔滑温暖的触感,已经忍不住打了个突。她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薅走许多猫毛后,大白猫一直打哆嗦,也许就是不舒服的缘故。
其实……他不想被薅,可以跟我说一声的,我又不是什么魔鬼。江碧梧颇为苦恼地在心里念叨。
不能这样下去,被师叔祖记恨的话,搞不好会给门派赶出去,还是尽快还给他。
就是……
江碧梧瘪着嘴瞧了瞧那件毡衣。
师叔祖的毛发生了那么一点……一点点变化,不知道他介意不介意。
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他的毛,没掺一点水分。应该可以……吧。
江碧梧目光游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见鬼一样跑走之后,大白猫怔在原地,惯常只露出一线的金色瞳孔瞪得圆溜溜的,一动不动,似乎被一道雷劈过了。
她跑了……她没有摸我直接跑了。
归玄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江碧梧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凉了半截。
明明上次摸得很舒服,她看起来也很高兴。
归玄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两只竖起的耳朵蔫蔫向两边低垂。
归玄早就知道,人和兽的审美是全然不一样的。通过观察,他发现那些体型小巧、毛发纤长的灵兽通常很受欢迎,走在派中,小弟子们都忍不住伸手摸两把。间或夹杂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比如“宝宝你是块大黄栗子糕”“这样的宝宝天生就是要被人人亲死的”。
虽然归玄很难理解人的形容,但那些自内心洋溢而出的喜爱,他还是能觉察的。
只是这些弟子们从来不曾摸他。见他化作兽形,往往目光闪烁不定,蹑手蹑脚地走开。所以归玄很早就明白了,他的兽形在人眼里,大概十分丑陋可怖。
只有那个叫江碧梧的小弟子不一样,那日他正以原型趴在悬崖边,享受夕阳的温度,小姑娘嘿嘿怪笑着就冲了过来。
说实话,当时她笑得有些渗人。归玄甚至怀疑这弟子是不是妖物变化,但随后她就开始对着自己大撸特撸,那梳毛的手法真的很有力度,浮毛一根根被抓了下来。
归玄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享受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快乐声音。
他发现那个小弟子还把他的毛毛狠狠往兜里揣,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对于归玄这样的灵兽来说,毛发鳞甲通常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她……她应该是喜欢我的兽形吧。归玄心中一阵感动。
只是后来派中繁忙,归玄也没有时间去见那个小弟子,直到昨夜群妖攻山,他又一次见到了那姑娘。心中一动,便把那妖猿的手臂给了她。
那只手臂是妖猿的灵气积聚所在,应该能化出不一样的天材地宝。既可以用来锻造兵刃亦能够售出不菲的高价,她应该会喜欢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归玄心中莫名像被小猫的爪子挠了,有些酥酥麻麻的奇异感觉。之后奔赴几处战场时,出手便轻快了些。
结果同样赶来增援的多栗的嘶吼响彻门派上空:“你咋这样式儿呢!剁饺子馅呢?血溅我身上了,血溅我身上了嗷!”
这样的嚷叫丝毫不影响归玄的好心情,今早天一放亮,他就挑了弟子住所外僻静少人的地方等那个小弟子。
从前没人摸他,倒不觉得怎样。现下可好,自己舔毛总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不自觉地怀念江碧梧那种五指成爪、在毛毛里抓来抓去的力度。
然而她一见到自己,就转头跑开了。
也是,她入门好几日,见过了派中的其它毛茸茸,发现我一点都不可爱了。
归玄颇为伤心地想,耷拉着耳朵走了。
江碧梧那边,她将毡衣整整齐齐叠好,做贼一样揣在怀里,准备回去找归玄。
时机要选好,周遭要看好。江碧梧暗暗给自己打气:要找师叔祖一个人……呃,一只猫待着、没人瞧见的时候,放下就跑。防止他在我面前突然摔倒,被其他师兄师姐瞧见。
不然万一他往地下一躺,面前放着一件用他毛毛擀成的毡衣,旁边只有我一个。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啦。
江碧梧一面在心里提醒自己注意事项,一面小跑着回了先前遇见归玄的地方,然而大树枝叶仍然被风吹着“哗啦哗啦”的响,大白猫却早已消失、踪影不见。
往后的两日,江碧梧过得颇有些心不在焉,得益于处理及时,她伤口已经愈合大半,胳膊活动自如。但也落下了别的毛病:只要那伤口一发痒,江碧梧脑中就自然回响起钱生钱的话“……归玄长老调制的伤药,据说效用很好……”
随即,她就会哆嗦一下,感觉一团名为“归玄”的阴影笼罩在她周围。
于是江碧梧开始疯狂打草稿,用自己所识不多的字在纸上反复勾画着道歉的措辞,两日下来,字倒是长进了不少。那毡衣她也包得严严实实,时刻带在身边,预备一见着归玄就还他。
该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日天气晴好,江碧梧划着小船,在后山的湖里采摘莲子。根据她学到的知识,猫科犬科的灵兽都可以吃点莲子,有清热补脾的作用,只是不宜食用太多。
所以派中卖杂货的铺子既售卖莲子、也收购莲子。江碧梧去转了一圈,打听清楚价格后,果断借了一条小船,她记得后山湖里有不少荷花。
结果就在她满载而归,将莲蓬捆扎好背到背上时,却见不远处的河岸边,大白猫不知何时站在一块青石上静静瞧她,白绒绒的影子随着水波不住摇晃。
瞧见江碧梧看过来,大白猫鼻子里轻轻的“哼”了一声,大幅度将头扭转到一旁。
果然还在生气啊。
江碧梧心下了然,迅速左右一瞥,发现周围没有旁人,她心下一横,伸手暗住胸口包裹好的毡衣,“哒哒”跑向大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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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猫显然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脑袋不自觉地随着江碧梧的脚步声转过来,却见江碧梧的眼睛一直做贼一样左右乱瞟,待这姑娘跑到他面前,归玄还想用哼声和肢体动作表达一下对她前日冷待的不满,然而成年累月研习武道,使得他的肌肉反应比情绪快得多。
于是江碧梧眼睁睁瞧着大白猫平地摔倒,“duang”的侧躺在青石上,纤长有力的四肢舒展。
江碧梧就像是给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那一刻,她很有说“对不起认错猫了”随后撒开腿就跑的冲动。
但理智还是驱使她赶快了结这桩事情,于是江碧梧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大白猫面前,将包得好好的坎肩推过去。
她被大白猫这么一倒,先前好容易想要的词儿全忘了,只好舌头打结般期期艾艾道:“不好意思,那个……那个毛。呃……它确实稍微有一点变化,但我相信以师叔祖的神通一定是认得出的……”
言罢,江碧梧迅速站起身来,像是后头有狗在追一样拔腿跑了。
不过片刻后,她又迅速折返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剥好的、已去了莲心的莲子,用一张荷叶托着,小心放在归玄面前,大声喊了一句“对不起”,这才再次着急忙慌地跑开了。
又……又没摸我。
已经准备好的归玄呆在原地。好一会才想起江碧梧先放了一个小包在他面前。他伸过爪子,用指甲挑开包裹在外的布料,里面赫然出现一件洁白中夹杂着一点点黑纹的坎肩,和他的毛色一模一样。
归玄有些懵,随即低头嗅了嗅。
很神奇,上面的的确确是他的味道,而且还有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类气息萦绕期间,很熟悉,很舒服,和那姑娘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以归玄的能耐,轻易可以确定,这件做工精致的坎肩,的确是用它的毛发做成的,可是怎么能做成这样呢?
他颇为好奇地用脑袋上下拱拱。觉得那个小弟子真是神奇。
忽然,归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朵猛地颤了颤,毛茸茸的脑袋一发力,将那坎肩顶到自己身旁,随后马上挪动身子,若无其事般将它整个儿压到身子底下去了。
做完这一切,归玄才不敢见人一般,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毛毛里。
我说那天她为什么要装那么多毛毛呢?原来是这个用处……也对,她是人,没有自己的毛。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直接。羞死兽了。
许久后,归玄才悄悄睁开一线眸子,从自己的毛发缝隙中往外望去,江碧梧后来给的那一把莲子被荷叶托着,白嫩嫩、水灵灵的,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归玄再一次把脑袋埋深了些。虽然身手不好,却愿意把猎物和我分享,她真是个有心的姑娘。
我也算有心了。江碧梧喜滋滋地想。
她自觉了结了一桩大事,心下一阵轻松。一边哼着歌,一边背着莲蓬回了前山。
莲子是败火的,师叔祖吃了之后,心火没那么盛,我薅他猫毛的事儿八成也就过去了。
还好我上课时听得认真,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
江碧梧在心里夸赞了自己一声。她入门以来,学得的确刻苦。只是限于时日,所学课业里都还是一些入门的皮毛。
所以江碧梧并不知道,许多灵兽的求偶仪式,都是赠送毛发鳞甲的。
12. 第 12 章
虽说如此,但江碧梧很快发现了事情不对。因为第二日,她哼着歌儿装好了书本笔墨,背着小布包刚一出门,就险些踩到趴在地上的大白猫。
大白猫见江碧梧来了,颇为惬意地伸了个拦腰,“呼噜呼噜”的动静随即响个不停。与此同时,那生有血纹的脑门不由分说就蹭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力量极大,好险没给江碧梧顶一跟头。她晃了晃身子,扶住旁边一根立柱,这才站稳。
大白猫却眯着眼睛,金灿灿的瞳孔不住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见江碧梧迟迟没有伸手,大白猫响得更加厉害,同时爪子抬起,肉垫在她脚背上一踩。
好痛!江碧梧险些叫出声来,见大白猫另一只爪子也已经抬起,摆明了想要放上来,似乎打算交替轮回着踩她,江碧梧连脚疼都顾不上了,身形急偏、“蹭蹭蹭”后退三步。
江碧梧确认大白猫是故意的,每块肉垫都是故意的。
所以此刻,她没有一丝丝犹豫,拉开距离后,足尖猛地一蹬地,拔腿就跑,头都不敢回。
几番交锋下来,江碧梧自觉已经明悟那位师叔祖的套路,如果自己跑得不够快的话,下一步他一定是倒在自己脚边。现在临近早课时间,弟子住所附近往来的人着实不少,师叔祖的业务显然不是很熟练,不然他倒下的同时大声惨叫起来……
江碧梧猛地抖了一下。不,即便他不惨叫,只要一直像刚才那样“呼噜呼噜”大声响,动静很快就会招来一群爱瞧热闹的弟子。
到时候,江碧梧都不知道自己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名声出现在门派里。
江碧梧紧紧抱着手里的书本狂奔,脸苦的快要拧出水来。她不明白啊,明明昨日的交流是那么的亲切友好,一切看起来都在往顺利的方向发展,师叔祖的症状怎么还加重了呢?难道是发觉自己将他的毛毛做成了坎肩、引起了他的极大不满?
可她真的不知道啊,在草原上那些羊被剪了毛发之后,依旧活蹦乱跳的,看上去没有任何不适。
这个毛对于大猫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猎手的自尊?王者的威严?还是……
江碧梧在椅子上冥思苦想,枯坐到山君长老前来授课,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只好收拾心情,先把今天要学的内容记下来再说。
四象派的课业进展颇快,几日功夫,已渐渐往深处讲了。像江碧梧这样原本不识字的弟子,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赶上。
这样每天都能学到让自己惊叹的新知识,江碧梧也觉得十分有趣,倒并不嫌累。
只是今天她听长老教授课业的时候,难免有点不用心。脑子里时不时冒出大白猫“duang”的一下倒在她身边的情形,自觉今天的空气都比以往沉闷了许多。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江碧梧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努力将思绪从那可怕的画面里拉回。
在她想来,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养成高举双手走路的习惯,以便随时证明自己没有撞倒师叔祖。
看来这中间还是有问题,只是以我现在对灵兽的了解,尚不能明白。江碧梧暗暗攥紧了拳头,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决定先就此事请教一下与她最熟悉的多栗前辈,再决定之后如何行止。
拿定了主意,江碧梧不再多想,迅速将心思转回到课业上。除了会大声响、会顶人、会踩她脚的大白猫,四象派的一切对于江碧梧来说,都像仙境一样美好。她可不愿意被赶下山去,一定得拼尽全力通过考核才行。
直到一天的课业结束,江碧梧揉着有些昏沉沉的脑袋,去了多栗请她吃饭的那片林子。上次来的时候,多栗曾经说过,这附近都是它的地盘,只要有人进来,多栗便能知觉。
果然江碧梧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便见多栗从其中一颗树上探出头来。轻盈的晚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松鼠多栗也顺着摇摆的树枝随风飘荡,像是万千绿色中颜色不同的一片。
多栗对江碧梧招了招手:“咋跑我这儿来了?你核桃栗子造完了?等会儿啊。”
多栗说着,“嗖”的窜到一个不起眼的树洞附近,伸出小手爪在里面掏。
江碧梧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的,多栗前辈,我来这儿是因为……归玄师叔祖。”
“归玄?”多栗掏树洞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你摊上事儿啦?”
江碧梧一怔,随即感慨多栗前辈不愧是前辈,简直神机妙算,于是猛猛点头:“多栗前辈,你怎么知道的?”
多栗笑道:“嘿,咱派里小辈都知道哇,摊上事儿找归玄,他的剑很会讲道理。真是的,你这样的老实孩子也有人欺负?别急哈,哪家的瘪犊子?我摇归玄去把他打到妈都不认识。”
不,不是摊上那种事儿……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摊上归玄师叔祖了!
江碧梧在心里抹了一行泪,强笑道:“不,不……我是……和归玄师叔祖有了点小误会……呃,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误会。”
多栗奇道:“和谁?归玄?他那个闷葫芦能有什么误会?他跟你叨咕啥了?”
江碧梧挠了挠后脑勺:“他没说话,就是一直响。”
多栗:“……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江碧梧张开手臂,比划着归玄的模样道:“真的呀,归玄师叔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骂我,他就是……一直发出很响的声音,可吓人了,类似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多栗前辈,我想这中间一定有我没弄明白的原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把事情同你……”
江碧梧话未说完,抬头一瞧,见原本站在树洞口的多栗已经踪影不见,她正感茫然,却见树洞口出现了一只颤巍巍的小手爪,多栗扒着树洞边缘,重新站了上去。
江碧梧有些奇怪:“多栗前辈?”
多栗摘下一个挂在自己身上的毛栗子,干笑道:“没事没事,我看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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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洞里的栗子有没有受潮,你接着说,咋回事啊,我听着呢……”
它可不能承认,方才听到归玄“呼噜呼噜”的时候,它因为太过惊骇、脚下一滑,栽到树洞里的栗子堆中去了,当着小弟子的面,这多掉份儿啊。
江碧梧见多栗前辈似乎愿意帮忙分析问题,感激地朝它点点头,于是从入门第一日见着大白猫在悬崖边晒太阳说起,一五一十地将她遇见归玄的这几回全都说给了多栗听。
多栗听到她管归玄叫“大白猫”,微微怔了下,摇头道:“归玄不是猫,是孟极,一种非常擅长隐匿的灵兽,你们还没学到吧?哎,不过你这么一说……孟极这种兽一般长得更像豹子,但归玄比起传说中他那些同族……鼻骨窄、眼睛大,还真的像猫多些。”
说到后来,多栗也忍不住笑了。
江碧梧一惊:“所以,是因为我叫大白……叫那个,太不礼貌,触怒了师叔祖?”
她本想说自己好像没当面叫过归玄大白猫,最多在心里念叨一下,但转念一想,群妖攻山那日,她和钱生钱、秋声被逼到绝处,归玄忽然出现,她的确脱口喊了声“大白猫”。难道是那时给师叔祖听见了?
多栗却摇头道:“不会,你从刚入门,叫错多正常,归玄不是这么小气的兽。”
江碧梧于是继续叙说下去,直到她讲到把那毛毛坎肩还给归玄时,多栗抓着的那个毛栗子没拿稳,“吧嗒”掉到地上:“你送了他个啥?”
江碧梧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送,是还。就……我把师叔祖的毛毛打成毡子了嘛,没办法变回去,只好把毡子做成的坎肩还给他。他好像更生气了,今早还踩我来着……”
多栗连栗子都顾不上捡了,它的两只小手爪齐齐捂住了脸,那一刻,多栗的思绪从盘古开天辟地跳到了归玄在群妖攻山的时候把人家剁稀碎,从大禹治水跳到了它老家那个屯门口的小河沟,乱糟糟的炸成一团。
它大概、也许、可能知道归玄在想什么了。
“多栗前辈?”江碧梧明显发现了多栗的不对劲,认为它可能找到了事情的症结所在。
多栗却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道:“你们那个灵兽学……到第几课了?”
江碧梧摇了摇头:“多栗前辈你忘啦?这门课是掌门教的,她有事外出,现在还没回山。”
多栗一拍自己的小脑袋:“对、对,我都忘了,你们都没见过掌门呢。灵兽学……长老们商议之后,说你们这门课延后开来着……”多栗说到这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元邱这个遭瘟的臭狐狸,就不能代一阵课吗?这下捅了篓子了!”
江碧梧见多栗嘀嘀咕咕,脸上阴晴不定,忙道:“多栗前辈,我是不是做错了事?你别苦恼,如果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请你告诉我,我想办法弥补。”
你……向归玄求婚了。
多栗捂着脸。祖师爷在上,这话它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13. 第 13 章
多栗沉默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江碧梧、先去探探归玄的口风,最好能把话跟他掰扯明白,要不人家小姑娘多尴尬啊。
实话说,多栗也不太想私下去见归玄,虽然归玄的真身是孟极,并不是江碧梧以为的猫,但多栗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油然生出一种看到天敌般的炸毛感。
但考虑到小弟子们的身心健康,多栗还是决定走一趟。没办法,谁让它是这么靠得住的鼠呢。
于是多栗轻轻一跃,跳到江碧梧肩膀上,对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说得对,误会,整岔劈了呗。我找他去唠明白就好了。”
江碧梧长舒一口气,甚是感激地道:“多栗前辈,谢谢你。其实,我不光该向师叔祖道歉、也该向他道谢,那晚要不是他,我们三个人估计都变成花肥了。”
多栗苦笑:“小事,长老不护犊子还叫长老?对了,你那个毛坎肩送得很好,下次不要送了嗷。”
江碧梧并不笨,马上猜到问题还是出在毛毛上,于是很是认真地点点头。多栗拍拍她的肩膀:“灵兽那脑回路有时候跟人是两码事儿,如果有别的兽递给你羽毛啊、亮片片啊这类东西,也不要接。等你们课业学得深了,便自然知道咋跟这帮玩意儿处了。”
多栗送走了懵懵懂懂的江碧梧,开始寻找归玄的踪迹。
对,是寻找,孟极是种非常擅长隐匿的灵兽,归玄在派内虽有自己的住所,但入口开在哪里,是件很难确定的事。
如果不是恰巧遇上或者归玄主动来找,想要寻到他的踪迹,基本是痴人说梦。
不过如果是在四象派内,多栗倒是有自己的办法,它将一只手爪按在树上,屏气凝神,开始感应整个四象派内树木的情况。
出于松鼠本能的囤积欲望,多栗早就悄悄把派内几乎所有的树变成了自己的仓库。为了防止它珍贵的收藏品被盗,每个树洞内,都留了一个属于它自己的烙印。
所以在多栗很快就发现,四象派中有一个地方,看似与以往毫无不同,但自己和那边树洞的联系已经断开,就像是有人把原本的空间隐藏起来,补上了一块一模一样的。
多栗二话不说,几下登上树冠,随后在派内的树丛间不住飞跃,到了那块不一样的所在,压低了嗓子喊:“归玄,归玄!”
片刻后,周遭的场景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荡起层层波纹,多栗只觉身体一轻,再回过身来时,已经身处一处宽敞的水榭中。
归玄的住所依山而建,屋舍错落分部在山间,层层向上,多栗的评价是:和掌门整那猫爬架很像。
这水榭在最低处,能瞧见缓缓流淌的河面和水中倒影出的偌大月亮,归玄以兽形伏在栏杆上,头也不回:“有事?”
“那个……”多栗刚起了个头,忽见归玄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和他的毛色很像,也是纯白夹杂黑色斑纹,若非那玩意镶了个青色的边,一打眼还真瞧不出。
多栗一怔,言语便跟着卡了下壳,归玄何其敏锐,目光瞬间便转过来了。随后,他挪动了一下,用自己蓬松的毛发将那东西遮盖得严严实实,活像是母鸡在护着自己的蛋:“有事?”
他像是先前那样询问,但不知怎么的,多栗觉得这大猫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于是多栗的毛发开始从脑袋顶一路炸到尾巴根,虽然它明知归玄不会吃掉它,那瞬间竟也有些不敢直视那金色瞳孔,小脑袋“嗖”地偏转到一边。
多栗心道:哎呀妈呀,吓死鼠了。碧梧那小姑娘真倒霉,摊上这么大一猫。只有我这样强壮靠谱的鼠才能帮她了。
想到这儿,多栗重新给自己鼓了鼓劲:“我跟你唠唠江碧梧的事儿。”
听到江碧梧的名字,归玄表现得还算平静,可尾巴尖突然开始轻微摆动,还是暴露了他对这个话题有相当的兴趣和兴奋。
多栗看这情况,赶忙道:“人小姑娘是不是送你一坎肩?你别瞎琢磨哈,那就是她薅走你的毛,事后过意不去,还给你的。不是灵兽之间通常那意思。”
“……”归玄没有答话,但背上的毛发一瞬间炸起,让他整个兽看起来蓬松了一圈,长长的尾巴粗了一倍不止,瞧上去跟多栗这个松鼠倒有点像了。
多栗立即感觉到了天敌般的威压,只觉灵魂深处传来一种本能的战栗。好在归玄并非是有心伤害它,只是心绪波动使得力量没有那么内敛,以多栗的修为,还足以与之相抗。
所以多栗继续开口道:“不是我说,归玄你多大个孟极了,又是长辈,咱得有点数啊。人家小姑娘……等等……”
多栗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用手爪捂住了嘴巴:“孟极寿数悠长,相对来说,幼年期也会很长,你不会……”
“我成年了!”归玄猛地抬起头来,强调道。这次的语气居然有了点起伏。
多栗“哦、哦”了两声,心里却道:一般来说,只有成年没多久的小崽儿,才会着重强调自己的成年身份,像我这样成熟的鼠,都愿意把自己往嫩了装扮,哼哼。
于是多栗换了一副沧桑的口吻对归玄道:“那就好。咳,虽然我只有九百七十八岁,但已经成年了九百七十七年零六个月了,作为过来鼠,我劝你一句哈。
“人的寿数是没多长,可人家的感情得慢慢处啊。就跟种树似的,得春风秋雨慢慢滋长。你今儿个埋下颗栗子,明儿就指望它结果,后儿个就想吃?人的感情不是这样的。”
归玄默默侧目瞥了多栗一眼:“你先前用生发术法催熟栗子树,十二个时辰就……”
“那不是重点!”多栗清了清嗓子:“再说了,碧梧那姑娘刚刚入门,课业已经够重了,你再三天两头的吓唬,纯纯给人添堵不是?”
归玄沉默了一会,忽然问:“她……真的无意?”他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多栗用力点头。
归玄双目微闭,瞳孔中流转的金色光芒缓缓被眼帘遮住:“我知道了。”
他话音方落,多栗便觉四周场景又像是水波涌动般变得虚幻,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重新回到来时的那片树林中。
这就下逐客令了?多栗摸了摸下巴,有些苦恼地想:看来归玄很当真的呀。啧,我就说猫科都笨笨的,他不会把我丢出来,自己一个猫躲起来偷偷哭吧?
多栗似乎没有发现,它受江碧梧影响,现在也开始在心里偷偷以“猫”来称呼归玄。
归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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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有躲起来哭,他只是用鼻子拱着江碧梧送回来的那件坎肩,嗅着上面属于他和江碧梧两个的气息,因为他老是盘在这衣裳上,现下江碧梧的气息已经淡薄了许多。
嗅着嗅着,归玄就把那坎肩重新压到了身子底下,自己把头埋低,默默蜷缩成了一个毛团。
第二日江碧梧出门前,特地先将房门开了一线,顺着门缝瞧瞧向外张望。
很好,外面没有人、没有猫,更没有会响的猫。
确认了安全之后,江碧梧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忍不住感慨:多栗前辈可真厉害,昨晚才说和归玄师叔祖讲清楚,今早就没事了。我也得好好学这本事才行。
她一阵放松,高高兴兴去上早课。结果前脚刚迈进教室,身侧一道黑影“嗖”一下闪过,就像是埋伏在门边等待许久一般,随即、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猛的搭到江碧梧肩上。
江碧梧心头骤紧,根本来不及多想,回肘朝后方一捣。
随后身后那东西就响了。好在是人的响声:“哎呦!疼疼疼……”
江碧梧一怔,回头看过去,却见钱生钱捂着肚子蹲在后边:“我……不行了……赔钱!这事没有三千两过不去!”
江碧梧吓了一跳,忙去看他的伤势:“伤在哪儿了?你不是还有好些天假,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却见钱生钱睁开一只眼睛,偷眼瞧了江碧梧的神色,话锋一转:“我这不是怕生意长脚跑了。咳……跟我把那笔生意做了,三千两马马虎虎、就不用你赔了。”
江碧梧见他分明是在装假,这才把注意力放在钱生钱的话上。心道:三千两?三千两什么?羊吗?
在她的认识里,银子这个东西撑死了也就一两二两的,而且比不上茶叶、皮毛、盐巴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好用,绝对不会和三千这个计量单位挂钩。
钱生钱见江碧梧不语,有些着急:“你不会卖给别人了吧?先听听我的报价,咱都这么熟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江碧梧给他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东西?卖给谁?你……你还好吧?那天没有摔到头啊……”
钱生钱见她神色,似乎确实没反应过来,于是神神秘秘地把江碧梧拉到一旁,压低了嗓音:“那天晚上,师叔祖给你那个猴子手臂,里面不是剖出了一块晶体吗?就是那个,卖给我吧,一切好说好商量。”
江碧梧忽然想起当晚钱生钱得到治疗,缓过一口气来,挣扎着说了一句他出高价什么的。这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伸手往兜里摸了摸。
四象派的衣服口袋都很大,完全不吝惜布料。据说也是掌门带起的着装风气。这样真的很方便,唯一一点,就是兜里容易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而这几天给大白猫折腾的,江碧梧都把那晶石的事情淡忘了。钱生钱这么一提,她才想起,自己把一个怪物残肢剖出来的东西装在兜里好几天。
江碧梧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转过脸却见钱生钱直愣愣地瞧着她,一脸难以置信:“我的老天……”他惊讶得连自己最爱的财神爷都忘了呼唤:“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揣在兜里?掉了怎么办啊?”
钱生钱的脸孔一阵抽筋般的扭曲。
14. 第 14 章
江碧梧更加疑惑:“这东西很贵?”
钱生钱磨了磨后槽牙,喃喃道:“这世界上为什么不全都是你这种人?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去做剪径的强盗,赚得一定比经商来得多。”
江碧梧皱眉瞧了瞧他重新镶满宝石的衣服、衣裳上沉甸甸压着的金线,觉得钱生钱是世上最没立场说这话的人。
好在钱生钱很快从扭曲的幻想中回归现实,重又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怎么样,我们还是谈谈价吧,大家熟人了,我是断不可能坑害你的。我出这个数。"
钱生钱说着,神秘兮兮地伸出两根手指。
江碧梧的目光不自觉被钱生钱的手势吸引,心道:这是多少?两个铜板吗?不、不,钱生钱说他很大方的,那会不会是二十个铜板?
她一路走到四象派来,路过了不少城镇村庄,因此对草原外的物价也有一些了解。市集上那种发得白白胖胖的,里面有不少肉馅汁水的大包子,就卖两个铜板。蒸笼一掀开,那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虽然江碧梧的理智还在提醒她,那个东西是会响的归玄师叔祖扔过来的,自己不能随便处分,不然会摊上大麻烦。但她的唾液还是不自觉开始分泌起来。
钱生钱见江碧梧盯着他两根手指发愣,没有做进一步表态,一咬牙:“好吧,好吧,可别说我不够朋友啊。二百二、二百二十块上品灵石,可以了吧?
“那东西虽然贵重,但也得找得到识货的买家,不然不好出手的。如果你想用俗家的货币结算,那就两万两千两。”
“两万两千两什么?”江碧梧看着钱生钱发怔。心道:不、不可能是羊,那太贵重了。可这么重,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很值钱很值钱了呀。他是不是说错了?还是钱生钱真给妖怪打坏了头?
钱生钱这下有点拿不准了,结结巴巴地道:“银子啊……你不会以为是金、金子吧?我的姑奶奶,你是我亲姑奶奶。好吧,我知道,仙家法器任何一点流入俗世,都是无价之宝。但这是有违规矩的,要担很大风险。
“而且这么多金子,市面上很难淘换,咱只是个小商人,也不是啥王公贵胄,你要是对价格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商量。别一口回绝嘛。”
钱生钱觉得,江碧梧问“两万两千两什么”,是有婉拒自己的意思了。
然而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却听江碧梧喉咙里“咕噜”一声,随后那姑娘便两眼发直、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钱生钱吓得高举双手、跳开一步,随后又觉不对,赶忙凑上前:“江碧梧,江碧梧?你没事吧?”
两万两千两银子……我揣走了师叔祖两万!两千两!银子!
难怪他总来找我,天哪,他实在太客气了。如果换我,为了讨回这么一大笔钱,很可能会卷着铺盖形影不离地跟在那个人身边。晚上睡觉都得在床边盯着他。
我……我还去找多栗前辈说情,请他不要再来。两万两千两啊,师叔祖会不会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江碧梧已经被这个消息打击得迟滞的大脑缓缓冒出这些念头。
钱生钱又叫了几声,江碧梧才回魂,她大大的抖了一下,摇头对钱生钱说:“我……我不能卖,这不是我的东西呀。你那晚也看到了,是师叔祖他……不行,我得赶紧还给他。”
江碧梧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自己的后脖领子凉飕飕的。
“且慢。”钱生钱有些猜到江碧梧方才为何是那般反应了:“我那晚当然瞧见了,师叔祖袖子一拂,那东西就稳稳到了你面前。师叔祖分明就是有意的。”
江碧梧都快哭出来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会有意把两万两千两送给别人吗?”
“……”钱生钱一下子哽住了,好吧,他不会,除非他确定这样做将来有更大的赚头。不然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要两万两千两,他也会砍价,照着脚后跟砍那种。
但钱生钱毕竟心思活络,很快以自己的思路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也许师叔祖是要你替他把这件东西出手呢?毕竟他那样的人物、那样的辈分,跟人家争那十块二十块灵石的,他也抹不开那个脸不是?”
“这……”江碧梧皱起眉头:“那为什么找我呢,我和他又不……”江碧梧刚想说她和归玄不熟,脑海中一下子冒出自己薅走人家好几口袋毛毛的事,顿时不敢作声了。
钱生钱接着道:“不然你想啊,师叔祖是有大本事的,妖怪也是他斩杀的,他要是想把晶石收走,那不比探囊取物还简单?可他为什么偏偏要把那东西递到你手里呢?”
江碧梧已经快被说服了,她心道:原来师叔祖是这个意思,他怎么不说一声呀?嗯……在很多故事里,大人物说话都是不喜欢直说的,要让手下的人猜,以考验他们其中哪个最聪明。
于是她看钱生钱的目光立刻不一样了,因为他就是那个故事里能猜出大人物心思的很聪明的人。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江碧梧还是说:“那你等一等啊,我想办法问问师叔祖。”
钱生钱立即眉花眼笑:“没问题,要出手的时候您吩咐一声就成,小的竭诚为您服务。”
他的声音语气立马变得分外狗腿,就差一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这种活,中间经手的人是有分红的,一般看老板的厚道程度,半成到两成之间。你可以和归玄师叔祖商量着来,他既然把那件东西给你,想必不会亏待你。”
其实几番交谈下来,钱生钱已经确定江碧梧并不懂行。但那晚好歹共历过生死,钱生钱看中那晶石奇货可居、想要倒手大赚一笔是真。不想江碧梧太吃亏也是真,所以好心提醒了她一句。
江碧梧虽然没听过“分红”,但结合前后的意思,倒不难猜钱生钱说的是什么。不过银子和上品灵石这种东西,距离她太遥远了,她现在只求赶紧了结这桩事,至于分红什么的,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
江碧梧现在想起大白猫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只觉得每个音节都是严厉的警告。
可是……要怎么把钱生钱的报价告知师叔祖呢?
上完早课,江碧梧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虽然全没有与大人物接触的经验,但根据钱生钱只言片语流露出来的信息加上她听到的一些故事,大概猜出一些需要注意的部分。
师叔祖不愿意和人讨论钱的数目,对于他那样的兽来说,这是损伤身份的事。
这件事似乎也不应该让太多人知道,不然也会让师叔祖有点丢脸。
江碧梧琢磨了一会,决定自己给师叔祖留个小纸条。就放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悬崖边好了。派里的师长们都有很多很神奇的本事,师叔祖那么历害,一定能看到。
于是江碧梧找出自己的笔来,四象派发给弟子的这种笔很神奇,笔杆内有存着墨水,使用时不需要再额外研墨,拔开盖子就能用,可以写很多字。
钱生钱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大为兴奋,非要拆开一支弄清其中关窍,看能不能仿造,结果被笔杆中喷出的墨水溅了满头满脸。第二日上课时还像个花脸猫。
江碧梧提了笔,思忖片刻,心道:就写……师叔祖:猴子手臂中有一块晶石,商家出价上品灵石二百二十块或白银二万二千两,请问可以卖吗?落款写我的名字。这样师叔祖一看就明白了。
盘算好之后,江碧梧这才小心翼翼地准备落笔,然而刚点下一个点,她就愣住了,暗想:“师”字怎么写?
很可惜,她还没学过这个字,于是只好空过去,“叔祖”这两个字倒是刚学不久,于是被她歪歪扭扭填上了。
接下来猴子的猴字她也不会,于是空过去,手臂没学过,这好办,手臂可以画出来,于是江碧梧先横着画了一个椭圆、又竖着画了一个椭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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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椭圆有部分交叠在一起,就像一个弯曲的胳膊了。
晶石也可以用画的,画一块尖尖的、闪烁光芒的石头。
商家出价四个字一概不会,画圈。灵石、计量单位这些派里倒是一早就教了,毕竟不认识这个的话,买卖东西也是麻烦。四象派可不想搞出弟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惨剧。
于是江碧梧顺畅地写出了“上品灵石二百二十块”和“白银二万二千两”,中间那个“或”字实在不会写,她便画了个圈。
待写到最后一句“请问可以卖吗”,江碧梧惊喜地发现,这六个字中,她居然能写出五个来,这简直是亘古未有。赶忙把会的字一一填上,只有“买卖”的“卖”字,笔画多得异常,她用圈圈代替了。
等整个字条全部写完,江碧梧有点忧愁地瞧了一会眼前黑一块、白一块的纸张,觉得这样还是不行。
她想了想,反正这件事钱生钱是知道的,要不然还是请他代笔吧。他看起来认识很多字。
然而这么想着,江碧梧转过头来,却见钱生钱的位置上空空如也,桌子光滑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个叉。
那个家伙,谈成生意之后居然就麻利的回去躺平养伤了,连早课都没有上。
江碧梧咬了咬嘴唇,只好重新捡起自己那张画了一串圈圈的纸,努力誊抄工整。
她自己先读了一遍,觉得大致应该能读通。第一行肯定是称呼,少一个字也不会影响师叔祖阅读。
猴子手臂中有一块晶石这句,猴子她不会画,但手臂、晶石她都画出来了,那东西又是师叔祖给的,他也应当能看懂。下面那句,她虽不会写“商家报价”,但价格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没问题。
最后一句更不用说,六个字写出五个来,很好。落款处是她的大名,识字班的师姐专门教过每个弟子写自己的名字,不会有毛病。
仔仔细细校正了一遍,江碧梧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自顾自点了点头。
于是这天中午,江碧梧都没顾得上第一个冲进饭堂研究今天的午餐,先把那张字条折的整整齐齐,跑了一趟她和大白猫第一次见面的悬崖。
她将字条留在了大白猫趴过的地方,为了防止被风吹跑,还捡了几块石头,整整齐齐的压在上面。
这样师叔祖就能看到了吧。江碧梧点点头,一溜烟跑去吃饭去了。
如她所想,归玄很快察觉到她出现在悬崖边,与此同时,那里还多出了一片叠得方正的纸。
他想到松鼠多栗转达的话语,一时黯然,一时又有些好奇。
既然无意,现在递一张纸来,又是什么意思?
归玄微眯眼眸,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张字条忽然从崖边消失,出现在他的前爪下。
字条展开,里面一串的圈圈让归玄的眼中也似乎浮现出旋转的圆环:
归玄皱着眉头,仔细分辨字条上的字迹:
〇叔祖:
〇子??中有一?*??,〇〇〇〇上品灵石二百二十颗〇白银二万二千两,请问可以〇吗
江碧梧
第一行肯定是称呼,属于废话,直接略过。
第二行第一句……什么子……大概是弟子吧,近年来入门的这些青年人,见了他都这么自称。归玄忍不住歪了歪头,试图辨识后面江碧梧画下的图样。
这样稍微歪头之后,归玄忽然有了些眼熟的感觉:上面两道弧线,逐渐向下收拢成一个尖。这个图案,他曾经在掌门那里见过!
当时掌门正在纸上设计几家店的装潢,随手在招牌的位置画了几个,掌门管这叫“心形。”
归玄摇头:“心不是这个形状。”他剖开过无数魍魉恶鬼的胸膛,自问对这件事还是有些经验。
掌门一拜手:“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总之它就是心形。有喜欢、心动的意思,很适合咱们店里。”
15. 第 15 章
掌门的提议最终没被通过,因为长老们都提出了和归玄相类的疑问:心不是那个形状啊?这让掌门颇有点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惆怅。
但现在不同了,用肉垫轻轻摩挲着江碧梧送来的那张字条,归玄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掌门那边,今天就算是诸天神佛下凡,这也必须是个心形,而且一定是掌门说的那个意思!
而第一句最后的那个图案,是一颗发光的石头、还是一颗会亮的星星?
归玄试着把整句话连在一起解读,“弟子心中有一块宝石”或者“弟子心中有一颗星星”……不,也许不是那么具体的东西,无论如何,这个图案看起来亮闪闪的,应当是珍贵的物什。
所以江碧梧这句话说的是“弟子心里有个宝贝”?归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可不傻,知道这种话是很私密的,不会无缘无故对没有心意的人讲。
多栗那只松鼠还说人的感情像种树,需要很长的时间滋长,可这小弟子的热烈大胆,已经叫他的耳朵尖都开始烫起来。
归玄毛茸茸的长尾巴用力在栏杆上拍打了几下,以此舒缓忽然不平静的心绪。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多栗为什么要来讲那番话,多栗毕竟是松鼠嘛,鼠不懂人都心思,因此错会了意思,很正常、很合理。
想通了这点,归玄心中的郁结瞬间一扫而空,他继续用肉垫按着那张字条,向下阅读。
除了一串圈圈,下面一句只有“上品灵石二百二十颗”和“白银二万二千两”两个价值单位,这很奇怪,难道江碧梧是为了用这些钱来形容那个“宝贝”对她有多珍贵……
可这也没有多少钱……不,好像对他们这些小弟子来说,这的确是很大很大一笔钱。
归玄记得,多年前有个小弟子家里出了事,似乎是给信任的亲戚勾结豪绅欺辱了,不仅为数不多的田产被榨干,家里人还挨了打,一家老小大冬天挤在废弃的窝棚里,哀鸣呼号,实在没了法子,才托人带了封信来。
虽说一脚踏入仙门,和过去的缘分便该断了。尤其习了仙家本领后,是不许以此插手凡人之事的。但掌门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回家看看又不犯法。
当然……如果看的时候对方胆敢有一根头发丝异动,咱们的弟子也不能站在那里挨打不还手是吧?勉为其难的自卫,相信大家都会包容的。
掌门总是有很多奇怪的话。
总之掌门特别许了那小弟子回家去探望,归玄想到他家里人有伤,便拿了瓶伤药给他。结果那小弟子一回来,就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准确落在归玄面前。
随后小弟子抱着归玄的大腿高声呼喊师叔祖是他的再生父母,那瓶伤药卖了五百两可把一家人的命救了云云。
归玄给他搞得莫名其妙,他原是那小弟子的师叔祖,高他两辈,现下好心给他药,反倒降了一辈,成了父母辈了。人族真的很奇怪。
归玄把他的疑惑说给掌门听,掌门听罢,笑得前仰后合,说“再生父母”云云,是人表达感激的最高形容,与辈分无关。
归玄虽说难以理解,但有关金额的事倒是记住了。他由此判断,江碧梧在后面写金钱数额,是为了表达她心里的宝贝有多珍贵,就像人经常用“千金”来形容一件事的重要一样。像是什么“一诺千金”“一字千金”“春宵一刻值千金”。
至于最后一句“请问可以〇吗”,不管画圈的是什么字,这都是一句征求意见的话。所以归玄费了一番心思,终于解读出了江碧梧整封信的意思。
她说自己心里有一个宝贝,非常非常珍贵,询问归玄是否可以……
虽然一时想不通空白的那一字应当填什么,但自己心中珍视的,为什么要询问归玄的意见?她的心意已经不言自明了。
归玄盯着那字条出神地瞧了一会,忽然旋身变作人形,去书架上抱了一摞古籍下来,仔细对比过大小长短之后,他挑了其中最厚的一本,将那字条仔细抚平,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又压上书本若干。
做好这一切后,归玄重新变回原型,满意地把爪子搭了上去。
现在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了,江碧梧书信里,明明是那么直白热烈的。为什么一见面就跑呢?
归玄出神地盯着自己的爪子。
他觉得问题的根源可能还是出在自己的兽形很吓人上。喜欢某些特质,和惧怕恐怖的外形,有时候并不矛盾。
可对于灵兽来说,除非本身能力特殊,或者有奇异的法宝,不然很难调整本体形貌的,倘若是修整人形的样貌倒好办许多。
而且多栗有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小弟子入门之后,需得学会不少本事,一天忙忙碌碌,已经挺辛苦的了。
归玄决定暂时不去给江碧梧增添压力。他要闭门谢客一段时间,钻研能不能把本体的原型缩小一些,最好……最好变得像派内受欢迎的毛茸茸一样可爱。
江碧梧很快发现自己递的纸条不见了,然而奇怪的是,师叔祖没有对是否卖出那晶石做任何回应,也不再出现在门派里。
于是她也不敢私自处置了那东西,知道它的真实价值之后,兜里更不敢揣了,江碧梧只好把那玩意里三层、外三层的用纸张和碎布包裹好,藏在床缝里。
即便如此,她每天也得摸上七八遍,确认下那价值高得吓死人的东西是否还在。有时晚上做梦,都能梦见一溜的大耗子钻进床底,“嘿咻”“嘿咻”喊着号子,把那块晶石给搬走,吓得从梦里惊醒。
江碧梧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迟早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不过除此之外,她这段时间还是过得挺开心。派里对弟子们的课业进行了一次考较,考虑到大家入门前所受的教导参差不齐,考较时可以选择笔试或者口试,只是口试的分数会低些。
江碧梧攥着笔犹豫了一小会,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于是一咬牙选择了笔试。
然而到了考场上,她很努力地辨认试题,一笔一划用自己所识的字拼凑答案。待收卷的时间到了,也只做了一半多些。
结果没有悬念,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中,她排在最末,只能看着满纸的红圈叹气。
对所有人的变化都很敏锐的钱生钱第一时间发现了这点,趁江碧梧不备,忽然一伸手,将那一大张试卷抽走了。
江碧梧一跺脚,扑上去要夺回,却听钱生钱对着卷子啧啧称奇:“我记得你入门时全然不识字吧?这才多久功夫,竟然能读能写,还会写这么多?我的财神爷,我当年要有你这样的本事,怎么会被先生吊在房梁上,用小竹条抽脚底板?”
旁边一名弟子听了,探头过来:“啊?只是学字慢,你家先生至于施如此酷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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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歹毒了。”
钱生钱老脸一红:“本来只是打手心的,但我那时候坚信财能通神,区区先生还拿不下?于是企图掏银子贿赂……”
一旁几名弟子听了哄笑出声,这下就把四周的同窗全部吸引了过来。有人好奇地瞧了瞧江碧梧的卷子:“字也挺工整的,我开蒙两年都写不出这么一笔字。碧梧可真不赖,我要是像你那样,家父也不会气得把胡子都扯断啦。”
“其实碧梧前面答得有模有样嘛,只是有几个字不会,评等次的时候便吃亏了。”
“人家才学多久,写得慢些很正常,以后写熟了,整张卷子都答完,我瞧少说也是中上。”
“好厉害,杻阳山这么多笔画都写对了。我都不敢笔试的。口试时元邱长老问我这题,我一时想不真切,把杻阳山说成了阳杻山,元邱长老直接给气笑了,说养牛山倒新鲜,怎么不养羊和马呢,是养不过来吗?”
大家围作一团、瞧着江碧梧的考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没有一个因为她这次排在最末而笑话她,反倒都对她第一次考较就选择的笔试的气连连称赞,纷纷鼓励她下次一定会有更好的位次。
江碧梧但觉鼻头发酸,转过头去,却见站在人群几步外的秋声也在冲她微笑,见江碧梧瞧过来,秋声握拳在胸前,用力一点头,作出个“很厉害”的动作。
这下坏了,江碧梧觉得眼眶有些湿湿的,只能用力吸气,企图把眼泪憋回去。
又过了三四日,一天弟子们结束了早课,正三三两两往饭堂赶,却见多栗蹦蹦跳跳的迎面赶来,见着这群活力四射的小弟子,多栗就忍不住笑,冲着人群喊:“掌门回来了,听说这次她又寻到不少稀罕兽,你们要去看不?”
说着,多栗还似有意似无意地冲江碧梧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宜察觉的坏笑。
江碧梧觉得多栗的目光有些古怪,但摸了摸肚子之后,还是选择对着多栗行了一礼,随后一头扎进饭堂,今天有红烧肉,厨子会把方方的肉块炖得软软糯糯,烧出红亮红亮的颜色,再往米饭里浇多多的肉汁。
虽然素未谋面的掌门和她带回来的异兽也很有趣,但江碧梧的魂儿已经被红烧肉勾走了,一双腿很是诚实地带着她与那浓郁的肉香相会去了。
待江碧梧异常满足的用过午餐,再到山门前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空地中央。
江碧梧踮着脚瞧了半晌,才从人缝中瞧见几只形态各异的兽,其中一只大得出奇的黄鼠狼,毛色鲜亮,在日光下耀眼生花。
最奇怪的是,它两只前爪被一根五色绳捆了,绳子虽然松垮,那黄鼠狼的前爪却紧紧并在一起,仿佛怎么也分不开似的。
“不会吧,还有绑架来的?”江碧梧喃喃自语。
身后却有一个声音接茬:“绑架什么的多难听啊,这叫好心帮扶失意黄鼠狼再就业。”
江碧梧循声回头,却见一个容貌明艳大方女子正望着她,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她身材长挑、气度高华,恍若神仙画中走出的人,如果……把嘴角的油光擦掉的话。
“大姐姐,是你!”江碧梧惊呼一声,这正是在草原上救了她、又给她取了好听名字的那位神仙姐姐。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凝望了那女子片刻,眨巴了一下眼睛:“你……你是掌门?”
16. 第 16 章
江碧梧到四象派之后,一直盼着见一见那位指引她来到此处的神仙姐姐,然而这段时间,派中无论是平辈的、还是高她一辈的女子,她都多多少少有了碰面。
就像多栗说的那样,大家各有各的美丽、各有各的气度,只是江碧梧始终没找到那个她心中神仙一样的人物。
所以江碧梧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要么那位大姐姐是派中哪个灵兽的人形,就像归玄师叔祖一样,虽然可以变成人,但就是喜欢用大白猫的模样走来走去。要么她便是一直没有露面的掌门。
而这位大姐姐,能轻松说出那只大黄鼠狼的来历,这些灵兽又是由掌门寻回的,所以江碧梧才脱口问她是不是掌门。
那女子闻言登时笑了:“好伶俐的小姑娘,不错,我正是本派掌门,我叫竟夕。”
说罢,她见江碧梧一脸懵懂,笑着补充了一句:“竟夕就是通宵、彻夜的意思,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修仙。”
江碧梧挠了挠头,多栗前辈说得对,掌门有时会说很奇怪的话。但她还是一欠身,对着竟夕行礼道:“拜见掌门。”
竟夕摇了摇手,示意她不必如此郑重:“你是今年新入门的小弟子吧,叫什么名字呀?”
江碧梧一怔:“掌门您忘了?我的名字是您给取的呀。在草原上……”
听江碧梧这么一说,竟夕一拍大腿:“哦,对的对的,你是那个胆大的小家伙,哈哈,刚刚我就是开个玩笑,怎么可能忘记?你不就是那个……那个……”
竟夕说的后面,语速明显变慢,目光偷偷往江碧梧那边瞄,似乎想从她神情中得到一点提示。
……根本就是忘记了吧!
江碧梧感觉自己心中神仙姐姐那个玄妙神秘的高人形象像一只瓷碗掉在了地上,摔成无数碎渣。但她不大习惯看别人窘迫,于是又施了一礼:“弟子江碧梧,见过掌门。”
竟夕右手握拳,在左掌心击了一下:“对,对,你是碧梧,朝碧海而暮苍梧嘛。”
随着她握拳挥动,右手攥着的一串长长的东西也晃出了一连串的残影。见江碧梧好奇地往这边瞧,竟夕坏笑了一下,把那串东西递到江碧梧面前:“吃不吃?分你一个。”
江碧梧定睛看去,那上面的东西黑乎乎的、覆盖有鳞甲,泛着油光光的亮泽,竟然是一长串油炸的蝎子!
蝎子上面还撒了许多她不认得的香料颗粒,红的青的细细覆盖在表面,看上去真的能吃的样子。长长的竹签上空出一块,看来掌门嘴角的油光便是由此而来。
江碧梧对食物向来不挑,虽然这个蝎子长得不太好看,虽然她刚刚吃饱,但草原上的人不会放弃每一次进食的机会。
竟夕见江碧梧盯着那蝎子,竟没有表现出畏惧,反而真有些跃跃欲试,干脆伸手薅下来一个递给她:“尝尝、尝尝,其实炸酥了之后很香的。”
江碧梧向掌门道了谢,接过那蝎子,却又忍不住抬起头,望着竟夕含笑的眸子,不觉有些出神。
竟夕见江碧梧呆呆瞧她,挑了挑眉:“放心,这蝎子生前虽然毒辣,但经过我妙手处理,现在没有毒,只剩辣了。你要不放心,我先咬一口?”
她说着,当真探头过来,作势要咬江碧梧拿到手里的食物。江碧梧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摇头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掌门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
竟夕随口道:“哎呀,招生嘛,不端着点怎么骗……呃,不是,是怎么请得到这么些根骨上佳的苗子呢?现在你都进山门了,咱好比生米煮成熟饭,不要太在意,哈哈。”
江碧梧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头看吃的,发现蝎子尾勾已经被掰去,毒腺似乎也抽走了,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截。
先弥漫在口中的是油香,随后一股香料混合而成的鲜辣味在口腔中蔓延,结合牙齿咬碎外壳的酥脆口感,江碧梧嚼着嚼着,眼睛就不觉睁大了,绽放出她自己都没觉察到晶亮光芒。
掌门没有骗人,真的很好吃。江碧梧在心里颇为惊喜地想。她问竟夕:“掌门,为什么其它灵兽都可以撒开了跟大家玩,只有那只黄鼠狼要绑着啊?”
竟夕一面大嚼蝎子,一面摇了摇头:“那家伙特殊,灵智比较高,以前是个蛊修来着。”
“动物修行,如果能获得众人信仰,就容易成事儿。所以这只黄皮子想了个馊主意,它给自己的蛊虫喂增肌粉,养得老大,然后再散出去吓人。等人家给惊得半死,它再假装大仙,出面把蛊虫收了,骗人家给他烧香磕头。”
“那很坏了。”即便江碧梧不怎么怕虫,想了想满地乱爬的超大号虫子,还是忍不住用脚碾了碾地面。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缺德也就罢了,但俗话怎么说来着,坏兽挖空心思不如蠢兽灵机一动。”竟夕摊了摊手掌。
……有这样的俗语吗?江碧梧心中缓缓升起这个疑问,但还是决定好好记下来,万一只是自己见识不够呢?
竟夕接着道:“这笨鼬被我遇上的时候,错把痒痒粉当成增肌粉喂给了它的蛊虫。好家伙,跑得跑、飞得飞,蝎子蜈蚣蛇到处乱窜,又把痒痒粉带得满城都是。那个惨状……父老乡亲是一边给痒得发笑,一边趴在地上哭。”
竟夕说着,忍不住用手扶了扶额角。
江碧梧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蝎子:“太可怕了。”
竟夕点头:“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把这黄皮子收了。”
江碧梧有些好奇:“那些乱飞的蛊虫,掌门是怎么处置的?”
竟夕忽然不说话了,嘴角微微勾起,看着江碧梧正在一动一动享受美味的嘴巴。
江碧梧咀嚼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竟夕瞧着江碧梧的神色渐渐变得惊恐,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全部丢符水里涮干净,让它收好了呗,不然一次损失全部蛊虫,蛊修自己的小命也差不多交待了。”
江碧梧这才松了一口气:“它把所有蛊虫都喂了痒痒粉呀,这也太粗心了。”
竟夕的脸色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不,不是全部。没喂的我都给无害化处理、呃……就是召了道天雷下来劈干净了。”
“?”江碧梧擦了擦手,露出诧异的神色。
竟夕的面容竟出现了一丝丝扭曲:“这个杀千刀的黄皮子,吃到了炼蛊吓人的好处,为了更快培养更多帮手,居然养了一堆蟑螂,嚯,个个手指头那么长,不算脑袋顶上那双马尾、就有手指头那么长,还个个都会飞!”
竟夕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出事的时候,那批蟑螂它还没来得及喂,不然我觉得整座城都不能要了。天杀的,以后仙门聚会的时候,我要建议把用蟑螂炼蛊的全部列入邪修!敢越雷池一步者,天下共诛之!”
江碧梧不知怎么忽然起了一个念头:“那咱们门派……”
她虽入门不久,却知道御兽的功法是可以和昆虫结契的。派中的壁钱师兄真身就是一只狼蛛,而且已经和一位修士有了契约。
竟夕撇了撇嘴:“你知道和灵兽结契之后,会和它共享一部分感官和认识吗?而且你们的功法会在某种程度上相连,会有奇异的心灵层面的共鸣。
“如果这种情况下,咱们派中还有敢和蟑螂结契的勇士……那咱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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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弃派跑路吧,以后魔尊背上都得纹个他!”
江碧梧想象了一下和一只蟑螂心意相通的样子,只觉刚刚吃下去的食物都开始不妙了起来。忽然,一股热腾腾的气息从小腹中腾起,在她肚子里东一钻、西一钻。
江碧梧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要按住它。然而那股气流甚是活泼,不待她手掌落下,便急匆匆转到别处去了。
竟夕笑吟吟地瞧着这一幕:“感觉怎样?”
江碧梧有些惊讶:“我……我身体里,好像多了一只小老鼠。”
竟夕笑道:“你们调息吐纳的功夫学到那一步了?你静下心来观想,默念长老教给你的口诀试试?”
江碧梧于是依言闭上眼睛,排除杂念,依照掌门的指点默念派中教过的一些功法口诀。反复默念了两遍后,她竟渐渐觉得那股暖烘烘的气游走得规律了,不再东一下、西一下的乱窜。甚至,江碧梧隐隐有了种可以指挥它的感觉。
于是她试着集中精神,想象那团小老鼠一样的气流动到左手边的样子。
果然从小腹开始,一团暖流迅速腾起,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左肩,最后一溜烟跑到左手那里。只是至指尖为止,再也没法前进一步
江碧梧又想:那还是让它回去吧。
随着她念头转动,那小小一团暖流又循着血脉回流,最后沉入丹田,散开不动了。
竟夕在旁边瞧着,不觉点头:“不错,不错,你这孩子挺有天分。”
江碧梧眨了眨眼睛:“掌门,我这是……”
竟夕道:“长老教你们的口诀,便是要你们学会调动自己的先天之气,通经络、起真元,最后运用于外物的法子。
“你虽然学了不久,但日也想、夜也想,丹田里便渐渐举起一股气来。我方才给你吃的那蝎子,叫做墨玉琵琶,虽然自带一股寒性,却也颇有助长功力的作用,能激发你体内的气与寒性相抗。
“这就像你锻了一把刀子,光放在那儿不行,要用磨刀石反复打磨,越磋反而越利。你体内真气给这磨刀石磨过,一下子突破最后一道关隘,有了小小成果啦。”
江碧梧又惊又喜,竟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你要常常把这小耗子叫出来玩。时间长了,它会越来越厉害。”
江碧梧连连点头,竟夕于是又指点了她两句,叫江碧梧且回住处自己调息,自己也溜溜达达到别处去了。
随着午休的时间过了大半,广场上来瞧新鲜的小弟子终于渐渐散去。竟夕这才带着几个长老连同多栗一起折返,她一手拎了那黄鼠狼的后颈皮:
“以后你就去异兽咖好好服务,所得的工钱,我会替你补偿给先前受了惊吓的人家。什么时候补偿完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竟夕说完,又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森森的牙齿:“在我四象派中,若是你再敢养什么增肌粉蛊虫、飞天双马尾,看到那边了吗?”
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眉目如画、容光摄人的元邱:“这是我们元邱长老,正宗九尾大狐狸,一顿能吃八个黄鼠狼。你要是再做歹事,他明天喝下午茶,你就是茶点。”
元邱听掌门用他来揶揄那黄鼠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哼哼把脸拧到一边去了,但到底没出声反驳。
竟夕把吓得瑟瑟发抖的黄鼠狼朝异兽咖那边一丢,这才转头问多栗:“怎么没见师叔?虽然他少在人前现身,可不至于宅成这样吧?又闭门钻研新的术法了?”
多栗可算找着人诉苦了:“归玄他……啧……”多栗用小手爪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瓜:“他别地方都挺好,就是这里可能有点毛病,你看要不要掏钱请个大夫?”
17. 第 17 章
竟夕一听“掏钱”,立即肃容道:“我想不至于此,凭师叔医术,如果身体真有异样,难道还察觉不了端倪?我想他老人家一定另有深意,莫要过于紧张。对了,多栗,你为何会如此想?”
多栗用手爪抱住小脑袋:“哎呀妈呀,让我怎么说呀。总之归玄前一阵遇上了点不如意的事,蔫巴了一天,你猜怎么着?嘿,第二天忽然好了,甚至还挺欢实的,一股子兴奋劲儿,特别反常。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跑过来问我,是如何保持幼年期的状态、一直小小的不长个儿。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多栗气鼓鼓地说完,忽然意识到归玄本来也不是人,于是改口道:“那啥,我的意思是说,这不埋汰鼠吗?我从小时候到现在,起码长了五寸、五寸还多哪!”
多栗愤愤张开手爪,想比一个“五”的手势强调自己身高的涨幅,然而晃了两下,才想起松鼠的前爪只有四根指头,于是立即放下手,抬起五根指头的后肢,努力伸展着晃动。
竟夕赶紧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完全支持它的意见,叫多栗不用那么辛苦。多栗这才重新站好,没好气地道:“这之后没几天,归玄就跟耗子进了洞一样,窝家里不出来了,你说这不是脑袋瓜出毛病还能是啥?”
竟夕捏了捏下巴,狐疑地盯着多栗:“我这位师叔向来情绪稳定,而且也很擅长让敌人情绪稳定,能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儿?”
多栗没想到掌门一下子抓住了这个重点,哼哼了两声,把小脑袋扭到一边:“大兽的事儿……”
咦……看起来还是件尴尬事呢?竟夕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但见多栗暂时不想说,倒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追问,只笑道:“好吧,好吧,我回头去探望一下师叔。”
她说罢,又转头对几位长老笑道:“这几只灵兽,还是你们各自带回,先喂养着。这次入门的小弟子们,应当也快到了能首次结契的火候。欠下的课业我会尽快给补上。”
这点众人都没有意见,于是众长老一齐对掌门施礼,各自领了灵兽散去了。
江碧梧回到住所调息一番,只觉体内小耗子一样的真气愈发驯服,已经能在她的指挥下在身体大多数地方游走,只是仍然跑不出来,无法对外物施加影响。
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整个人神采奕奕。当晚只睡了二三个时辰,第二天却仍觉神清气爽,连耳目似乎都通透了许多。
因此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容易听到了教室角落里钱生钱在跟别人分享八卦:“听说了吗?元邱长老居然吃黄鼠狼,一顿十八个呢!”
啊?正在慢悠悠转笔的江碧梧险些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她在草原上时,狐狸和黄鼠狼都是多见的,平时这两种动物多以老鼠为食。不过,年景不好、食物短缺的时候,好像确实听说过狐狸捕猎黄鼠狼的事。
但这很难跟元邱长老联系到一起去。一来他平素以人型行动,如果不是多栗提前透露,江碧梧从这位长老身上瞧不出任何狐狸的习性。
二来元邱长老那张脸……江碧梧只能想到自己学的一个新词儿,勾魂摄魄。就是那种瞧着他的眼睛,你能想到鲜花、金玉、秋水等等世间美好,而绝不忍心让尘埃泥土与其沾上分毫关联。
江碧梧试着想了一下元邱长老用这张脸拎着一个黄鼠狼大嚼的模样,觉得这诡异得像是长老们说的走火入魔。
好在掌门很快笑嘻嘻地走进来,结束了大家的闲话。见着江碧梧,竟夕还有些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随后开始讲授灵兽学。
因为前一阵掌门不在派里,课业的顺序做了调整,所以这门课现下安排得很密。竟夕很快讲到了灵兽的求偶。
她说:“灵兽虽然有了一定的灵智和法力,但很多时候,仍然会受原型习惯的影响,这点在求偶时会展现得特别明显。
“比如狐狸,求偶时会持续不断的发出一种特殊的尖锐声音、不停晃动尾巴。不过这个求偶仪式咱们派里已经禁止了。
“因为多年前,派里有三只适龄公狐狸恰巧在差不多的时候有了心仪对象,一天到晚的嚎,那动静……啧,隔壁几个门派还以为魔族攻山,咱们这儿用声响示警呢,当晚浩浩荡荡有一两千人御剑御刀御琴御丹炉来支援,光管饭差点没给我管破产。
“所以记住了,日后你们结契的灵兽如果原身是狐狸、海豚、娃娃鱼或者各种鸟类,要密切观察它们的状态、对身边的人或兽是不是有异常反应,并且随时注意沟通、控制音量,不要扰民。
“另外,最普遍的求偶行为是送东西,很多会送食物,还有就是送羽毛、绒毛、鳞甲。”
“!”正在用笔匆匆记录的江碧梧身形动作猛然一滞,笔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了一团黑黑的墨迹。
竟夕接着解释道:“作为灵兽,送这些东西有另外的含义。一来它们都有一定的道行,毛皮鳞甲往往富含灵性,可以作为炼器、画符、摆阵的材料。二来很多灵兽能靠与自己有关的东西确定位置,收下了它们的羽毛鳞甲,就代表愿意和它们交换彼此的信息。”
原来是这样……江碧梧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我给师叔祖的,是他自己的毛毛,应当不算是……求那个。嗯嗯,好险,差点就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调戏师叔祖。
江碧梧颇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竟夕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忽然动了动眉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时间匆匆而逝,不知不觉间,这批入门的小弟子迎来了最后一次考核。掌门很有仪式感的把考核成绩张榜贴到山门后面的空地上。到了放榜那日,一群小弟子连同来瞧热闹的师兄师姐挤挤挨挨围在贴榜单的木板前,整个山门热闹非常。
当一个地方聚集了一群人之后,路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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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心多少都会被勾起,于是不少过路的修士鬼使神差地进了四象派的山门,伸长了脖子想瞧瞧这群人围着什么在议论,又被掌门安排的弟子引去了那四家咖啡馆尝鲜,看样子今天派里的生意一定红火。
江碧梧站在了人群最后,背对着他们,两手交握在胸前深深吸气。正在这时,钱生钱手里捏了一把折扇,晃晃悠悠走过来:“江碧梧,你做什么呢?”
江碧梧叹了口气:“我有点紧张,要做一下准备再去看榜。”说着她瞧了一眼钱生钱:“你怎么现在才来,不好奇自己被定了什么等次吗?”
钱生钱摆摆手:“管他呢,即便排行第一,和同门做生意时也不能要求人家多出两个铜板。就算排在最末等,我也不会让两个铜板给大家的。”
江碧梧揉了揉额角:“可是考核不过是要被清出山门的,你一点都不担心?”
钱生钱愣了一下,“嗖”地打开扇子,遮掩住小半脸孔:“这倒新鲜,谁说的?”
江碧梧压低了声音:“多栗前辈告诉我的呀。她在派内那么多年,懂得那么多,一准错不……”
话未说完,江碧梧就见钱生钱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虽然他用扇子做了遮挡,但那双眼睛都快弯成一条缝了。
江碧梧立即意识到不对,狐疑地瞧着钱生钱,却听他忍着笑问:“你听没听多栗前辈说过一个词儿,叫忽悠。”
江碧梧想了想:“是说过,多栗前辈讲,忽悠差不多就是哄骗的意思。”
钱生钱收了折扇,轻轻在肩膀上一点:“这就对了,用多栗前辈的话说,它忽悠你的,可能是为了激励你更加向学吧,哈哈哈哈哈。”
钱生钱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己找地方笑去了。江碧梧回想了一下,多栗同她说过不了考核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时,神情确实有点不自然,但松鼠的表情远没有人那么丰富,而且仙家福地,通过筛选才能入门非常合理,江碧梧也就没有过多猜想。
于是她挪到钱生钱旁边:“可是如果无论一等末等都能入门,咱们派是不是太随便了?”
钱生钱好容易忍住了笑,打了个响指:“你问到点上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九皋师姐。她说其实邀请你入门那一刻,最初的考核就开始了。”
“邀请人会在新弟子那儿留个印记,一来是怕独自寻仙的路上遇到山精水怪、盗匪路霸什么的,小命交待了。二来将一个人投入陌生的旅途,他的性情、品质、想法往往会显露无遗。
“你既见得到山门,就说明品性已经获得大家的认可了。之后即便修行的天分平平,也可以选择学些延命护身的本事,之后在派里经营的产业中帮忙。”
“不过九皋师姐说,掌门把这些告诉她后,还讲了一些很奇怪的话,类似什么‘末位淘汰给老娘死’,嗯……掌门果然是个高深的人,话语中的深意很难参透呢。
18. 第 18 章
钱生钱又关心了一下他心心念念的那笔生意,得知归玄仍没有回话时,他叹了口气:“好事多磨呦。”就不再追问了。
二人正说着,秋声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这姑娘走路总是没有动静,直到她出声问:“你们怎么站在这儿?”钱生钱才惊觉旁边有人,险些没原地跳起来:“哎呦我的祖宗,吓死我你也没钱赚呀。”
秋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嗫喏了两声,之后的话便卡住了。江碧梧见状忙接过话茬:“我想要准备一下再去看榜,钱生钱还是老样子,来关心他的生意。”
说完,江碧梧发觉闲聊了这么一会,她原本的忐忑倒是消了大半。于是搓了搓手,冲秋声笑着点点头,准备去瞧她这些日子的成果。
秋声见江碧梧踮着脚想要往人群里挤,悄悄拉住她的手:“我刚刚帮你们俩看了,碧梧你是第七,山君长老说你可惜有几个字不会写,不然这次准能能进前三,可真厉害呀。”秋声夸完江碧梧,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比江碧梧自己都高兴。
“真的?”江碧梧一下子跳了起来,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地抱在了一起。忽然,秋声想起了什么,脑袋从江碧梧肩膀处探出来,小声道:
“钱生钱你是第十九,山君长老说你把皮毛鳞角值钱的灵兽全写得头头是道,不值钱的则答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常见的猫猫狗狗,写得完全驴唇不对马嘴。简直是他们带过最奇葩的弟子。
“现在衔蝉和韩卢两位长老正在到处找你,要把你抓回去补课。衔蝉长老说了,再学不会就安排你专门去给饿肚子的老虎铲屎,你还是快想办法吧。”
“怎么不早说?”钱生钱大惊失色,眼角余光在人群中飞速一瞥,果然瞧见一对尖尖的猫耳正远远朝这边移动。他“嗖”地对江碧梧和秋声一抱拳:“小弟先走一步,两位行行好,千万别说今天见过我,拜托拜托。”
说罢,钱生钱伏低身子,做贼一样溜着墙根走了,速度竟不比自小习武的秋声慢多少。不知该说他求生欲爆棚、还是该说他最近修行有成。
江碧梧了却一桩心事,心里很是高兴。这次考核结束,新弟子们就快到了首次结契的时候。
关于和灵兽结契,四象派中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和派内灵兽结契,师长们会带他们到灵兽活动的后山,挑选修为和灵智适合初入门小弟子的。如果双方能看对眼,就可以尝试结契。
另一种则是放弟子出去,自己到洞天福地寻觅天分高且亲人的灵兽。这种方式很讲究缘分,也有一定的风险,但自行寻觅的灵兽,一旦驯服,往往比派内的小家伙们更加容易身心相契,对日后的修行也更有好处。
江碧梧为此请教过多栗的意见,多栗说:“只要不结血契,派内的小家伙够和你练一阵了。不妨先跟它们处着,等本事上来了,也知道自个儿适合啥玩意儿了,再找本命兽也赶趟儿。”
江碧梧深以为然,于是便开始在心里筹划要和一个什么样的灵兽结契。
江碧梧首先想到的是小狗,她曾经是有一条小狗的。
当时,牧主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最大最健壮的狗崽被留下,那些瘦弱的、睁不开眼睛的小狗,就给丢在了草甸子里。他们说,反正也活不下去的东西,不值得多浪费母狗的奶水。
草原春日的夜晚依然寒冷,江碧梧发现的时候,其余小狗都冻硬了,只有一只摸着还有点暖和气,闭着眼睛叫都叫不出来。
江碧梧心下一软,瞧瞧左右没人,便偷偷将那小狗揣在自己怀里。整整一晚上,虽然她被繁重的活计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可还是睡不着,过一会就要伸手摸摸小狗身上还热不热。
等早上干完了活,有人提着桶喂猪一样给牧奴们放饭,江碧梧就偷偷藏了一点,嚼碎了喂给小狗吃。
也许是运气特别好,那只小狗竟然真的被江碧梧救活了过来,只是瘦瘦小小的,好多天都没法站稳,但即便如此,它还是会努力晃动那根细细的尾巴,一个劲围在江碧梧脚边,用热乎乎的舌头舔她。
江碧梧给它取名叫小豹,希望它能够健壮起来,将来像草原上的豹子一样轻捷矫健。也许那时候,小豹会是一条很好的猎狗,追着兔子和狐狸飞一样奔跑。或者做保护羊群的头狗也很好,有厚厚的皮毛、坚实的背脊,可以和野狼搏斗。
然而,她这一切美好的遐想都没有成真。牧主家的小少爷玩耍时听到了小狗的叫声,拽着小豹的尾巴把它从窝棚中拽了出来。
小豹吃痛,情急之下,回身给了小少爷一口。其实咬得并不厉害,它是只很通人性的小狗,即便又惊又痛,还是没有下死口,只是露出牙齿半是攻击半是示威,并没有咬破皮肤。
然而小少爷觉得手上一阵疼痛,立时大发脾气,伸手抓住小豹,把它重重掷在地下摔死了。
江碧梧挨了一顿毒打,惩罚她作为牧奴、居然私藏一只狗崽。等她一瘸一拐地回去,小豹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小摊血。
过了几日,她发觉小少爷的皮靴上多了一双毛茸茸的靴套,和小豹的毛色一模一样。小少爷穿着它,在泥巴地里踩来踩去。
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江碧梧才发觉,她其实一只没有忘记那只在脚边摇晃尾巴的小狗,没忘记它的舌头舔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模样。以至于想到要跟一只原型为狗的灵兽结契时,从心底生出一股酸楚来。
还是算了。江碧梧摇摇头,她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再有一条小狗。
那要不然还是选猫科的灵兽吧,猫也很可爱。毛发软软的,摸起来热乎乎的。
江碧梧冒出这么个念头,又忽然有些心虚地左右瞧了一眼,因为她意识到,在她回想摸猫的手感时,想到的是当初狂薅师叔祖毛毛那次。
谢天谢地,还好师叔祖不会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江碧梧在心里庆幸了一句。
放榜过后,很快就到了和灵兽结契的日子。派中大多数灵兽的住所都在后山,三三两两的小弟子由师兄师姐带着,一个个梳妆整齐,去寻自己心仪的灵兽。
多栗照常是要来凑凑热闹的,它熟稔地跳到江碧梧肩上,拍打了一下她肩膀处的布料,用手爪给自己拢出个舒服的位置,对一旁的弟子们摆摆手:“让她跟我吧,你们走道儿都多瞅着点脚底下哈,后山有些地方草稞子长得比人高,别掉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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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它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核桃,俩手爪一拧,就徒手给掰开了,分给江碧梧一半:“你琢磨好没,要找什么样的灵兽搭伙?”
江碧梧接过多栗递过来的核桃,先道了声谢,又回答道:“多栗前辈,我想好了,猫科。”
多栗哼哼了一声:“猫崽子有啥好的?吃得又多脾气又冲,咱鼠这相貌、这灵巧,不甩它们八条街?”话虽如此,多栗还是指了一个方向:“往那儿走吧,根据我对天敌的感应,那边猫崽子指定多。”
江碧梧依着多栗的指引,朝山坳处走去,转过一块大石,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巨石上,七八只猫科动物或立或卧,正慵懒地享受着树叶缝隙中透过的阳光。
她甚至还瞧见了一只猞猁从树上探头,它浑身棕黄,有威风的黑色斑纹,耳朵尖尖上生有两簇长长的毛发,显得分外精神。
这些灵兽受四象派豢养,都识得小弟子们的气息。因此见着江碧梧和多栗忽然闯入,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敌意,有的抬抬眼皮,象征性地叫一嗓子,有的索性继续趴着,让阳光暖暖铺在背上,连头都懒得抬起。
多栗不明显地晃了晃尾巴,眼珠飞速转动,把周围的情形全都瞧了个遍。不知怎么的,它总觉得附近的气氛不太对。然而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于是只能把小脑袋凑到江碧梧耳边:
“这里的几只还不错,你有没有相中的?”
江碧梧小心翼翼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这些灵兽都漂亮得紧,一时之间,竟然难以取舍。
于是她照着长老们的教授,双手一拢,出现了一小团莹白的光华,就像是掬了一捧溪水在掌心一样。这是江碧梧的灵力,经过这些时日的刻苦修习,她已经能短暂将其外显出来了。
据长老们说,这样将灵力收拢在掌心,亮给灵兽们看,是一种对它们表现诚意的方式。如果有灵兽对她的力量感到亲近,就会主动走上来,舔舐她的掌心。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不管伸手朝哪只靠近,那只灵兽都骤然睁大眼睛,随后就像是背上给马蜂盯了一样原地跳起,一溜烟钻入树丛不见了。
最古怪的是那只猞猁,它本来已经表现出对江碧梧相当的兴趣,脑袋从树上一个劲往下凑,长长的胡子拂过江碧梧鼻尖,带起一阵微微的痒。
但下一刻,那猞猁就跟中了定身术法一样,僵直在原地,随后江碧梧只觉眼前一花,再看过去,那猞猁都跑出去三四丈了,花尾巴在树丛间一闪,随后什么都瞧不见了。
江碧梧有些发愣地瞧着自己的手,甚至忍不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奇怪,没什么异味呀。难道它们都不喜欢我?
唉,明明上课的时候,长老们偶尔带灵兽来给我们认,它们都跟我挺亲近的。
江碧梧心里微感失望,无意间用眼角余光一瞥,却见多栗整只鼠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粉色毛团子。它直直站在江碧梧肩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某个方向。
江碧梧循着它的目光瞧去,只见茂密的枝叶间,不知何时露出一截嫩粉色的鼻头,被绒绒的白毛包裹着。
似乎……是只小白猫?
19. 第 19 章
江碧梧被那团白色吸引,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便见那粉色的鼻头一动,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分开叶片,随着树枝的摇晃撞入她的眼帘。
正如江碧梧猜测的一样,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它浑身覆盖着柔软顺滑的毛发,耳朵和爪子略圆,鼻尖和肉垫呈现出喜人的粉色,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几乎占据了半张脸,水润晶亮,仿佛蕴藏了微微荡漾的海水。
江碧梧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自己眼前的是集这山中灵秀于一身的精灵,目光完全无法从这只白色小猫脸上挪开,她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覆盖着绒绒白毛的小脑袋。
站在江碧梧肩头呆若木鸡的多栗看着这一幕,险些飙出几句家乡脏话来。
虽然眼前的白猫模样非常可爱,是鼠都承认的可爱,且浑身灵气四溢,但多栗还是想要尖叫。因为对天敌敏锐无比的感应告诉它,这猫是归玄!百分百含量的归玄!
他怎么做到的?多栗忍不住伸出手爪,重重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今天自己拿的核桃不新鲜,把自己给吃中毒了。然而无论它怎么揉搓,眼前那只小白猫的模样还是没有变,蓝汪汪的眼睛流露出期盼的神色,瞧着江碧梧的手掌一寸寸靠近。
因为眼前的情形太过诡异,多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否该出声阻止。
然而就在手掌即将落在小白猫的脑门上时,江碧梧忽然停止了动作。她略微动了动眉毛,把脸凑近了,细细瞧那小白猫。
距离拉近之后,她发觉小白猫并非一眼望上去的纯白,它的部分毛毛尖呈现出微微的黄褐色,形成许多花斑。可以预见随着这小白猫渐渐长大,花斑的颜色会愈发明显,最后变成黑白相间的条纹也说不定。
江碧梧瞧着瞧着,脸上忽然变色。伸出的手迅速收回,一把按住肩头的松鼠多栗,似乎怕它在颠簸中跌下去,随后她迅速冲小白猫施了一礼:“不好意思打扰了。”一发足带着多栗一溜烟地跑了,身法不比方才的猞猁慢多少。
惦着脚准备享受抚摸的小白猫怔怔看着这一幕,整只猫如遭雷击,两只小耳朵迅速耷拉到两边,几乎要贴住脑袋。
“你……你……”多栗被江碧梧带着跑出好远才反应过来,心道:难道她也能看出那是归玄?这咋可能?她又不是鼠。
多栗心里直犯嘀咕,伸手在大尾巴里摸了摸,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大毛栗子,它现在对核桃已经有点不放心了,准备先和江碧梧分吃几个栗子压压惊。
江碧梧猜到多栗在疑惑什么,先警惕地瞧了一眼身后,见小白猫没有跟上,才压低了声音对多栗道:“多栗前辈,那只小猫……那只小猫不是很对,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别的灵兽吧。”
她这样一说,多栗好奇心更重:“哪里不对?”
江碧梧的神情一阵纠结,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它……它身上的斑纹虽然很不明显,但形状排布,和师叔祖好像。不,甚至不能说像,简直一模一样。我有点担心它会不会是……”
聪明孩子啊。多栗刚在心里感慨了一声,便听江碧梧接着小小声道:“师叔祖的私生……猫。”
“……”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却是多栗手一紧,毛栗子的外壳一下子给它捏得粉碎,几颗栗子争先恐后地掉落下去,滚进长草中不见了。
江碧梧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咱们还是躲开一点好,不然师叔祖的私事被我们发现了,他会很生气吧。”
江碧梧过去不是很懂这些,但钱生钱最近倒腾了不少长篇话本,仙家俗家的故事都有,送了江碧梧几本,说是有助于更快认字。
江碧梧于是用心研读,并且默默总结了这些故事的规律。其中有一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容易丢掉小命。
“呵……呵呵……”多栗不知道该怎么跟江碧梧解释是好,说实话,它也不明白归玄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只好敷衍了一句:“应该不至于,归玄这点猫德还是有的……”
接下来的小半日,江碧梧和多栗只能说徒劳无功,转遍大半个后山,连灵兽的影子都没瞧见。多栗大概能猜到原因,江碧梧方才和归玄挨得太近,虽然最后没摸到,但身上已经沾染了他的气息。
江碧梧可还没学过隐匿气息的术法,所以她所过之处,只要长了鼻子的灵兽都会觉得,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正缓慢靠近,不跑就有鬼了。
再加上自打见了那只小白猫,多栗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担心归玄是脑子或者其它地方出了毛病才变成这样的,于是便劝江碧梧:
“看来今儿个咱点儿背,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寻找结契灵兽就是这样,有时候花十天半个月也不稀奇。”
江碧梧见她所过之处,原本热闹的后山空荡如同鬼蜮,连飞鸟爬虫都不知哪儿去了,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嗯,谢谢多栗前辈今天陪我跑这么久,今天虽然没找到,但我对后山的地形已经熟了,明天我自己来吧。。”
多栗最听不得小弟子的“谢”字,立刻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膛,用小手爪不住拍打:“扯啥犊子呢?把心搁肚子里,明儿个我指定到!要实在找不着,抓也你抓个合适的猫来。”
多栗说着,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大把栗子松子,塞到江碧梧兜里,这才拍拍肩膀把她送走了。
见江碧梧已经离开,多栗到底有点不放心,决定再去后山走一趟,看看那只“小白猫”还在不在原处。然而没等它付诸行动,就感觉浑身一阵不得劲,就像是有针在不住的扎它后脊梁。
多栗知道这是它对天敌的本能反应,立即回身,果然看见“小白猫”耷拉着耳朵,蔫蔫从后山走出来。
“归玄?”多栗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归玄应了一声,没精打采地准备绕过多栗离开,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什么不妥。
“真的是你!”多栗吓了一跳,它有猜测是一回事,真的确认了是另一回事。多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叫道:“你怎么变成这熊样了?你要是遇上三灾六难、或者给魔物胁迫了就眨眨眼,我去摇人来救你嗷!”
归玄极小幅度的一摇头:“一种法术。”
多栗烦躁地甩了甩大尾巴:“可憋扯犊子了!都是兽,谁不知道本体的形态轻易没法变,你又不是元邱那臭狐狸。而且,你的眼睛是这个色儿吗?”
归玄叹了口气:“我不是变化本体的形态,而是用一种法术,复现幼年的状态。”
孟极幼小时,眼睛都是海水一般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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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长大后,才会分化出不同瞳色。只是……现在看来,还是很丑啊。归玄心里有些沮丧。
“啊?”多栗下意识接了一个惊讶的语气词。它马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立刻用两只手爪牢牢捂住嘴巴,然而为时已晚。
归玄见它有疑问,立刻道:“这不难,你应当知道石者山流传一种术法,可以令一定范围内的时间流逝加快。身处其中的敌人如果没有抵御之法,会迅速衰老。连兵刃衣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朽。
“当然,我们不能据此认为,简单讲术法倒转,就能够复现幼年状态。就像是把敌人剁碎容易,想要把碎成尸块的敌人重新拼合起来,令他行动自如就十分困难了。因此,我们先要弄清楚是这个法术的原理……”
归玄一面说着,一面用爪子开始在地面划出一些符号和灵力流动的线路,并配上不断的讲解。
“弄明白原理之后,可以尝试在这里加一个反转法阵……”
“这中间又有一个问题,就是气的流动如何持续……”
“解决了这个问题,毛发、骨骼、血液变化程度需要单独考虑……”
“另外,外型的缩小又会带来七个问题……”
归玄边说边用爪子在地上比划,不多会就密密麻麻画了一大堆。复杂的线条如同层层蛛网,把地面勾画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多栗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落在蛛网中的飞虫,那重重叠叠的线条令它的小脑袋都膨胀了数倍,眼看着就要炸开。
“那个……归玄……”多栗尝试开口自救。
归玄抬头看着它,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对第三步和第七步一定会有许多疑问,没有关系,可以先把问题记下,等我全部讲完,会详细对这些问题作解答。”
“不是……”
“那就是对第五步也有疑问?以你的悟性,这个很容易……”
多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如果真能学会一定范围内复现过去的法术,现在它要做的就是回到几刻种之前,一脚踹飞发出“啊”这个音节的自己。
救命……救命……
多栗在心里疯狂嘶喊,也许是祖师爷听到了它无声的求救,前山一道流光飞过,随后光芒中走出一位高髻云鬟、乌发上却没有任何金玉装饰,反而生了一对火红狐狸耳朵的丰腴女子。正是执掌犬门的长老韩卢。
“多栗,你瞧见归玄师叔了吗?”韩卢见多栗哆嗦着站在后山前的小道上,于是飞速落在它身前,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韩卢也瞧见了多栗旁边的小白猫,但她醉心于犬科灵兽,对猫科颇为脸盲。派中几十上百只猫,在她眼里长得都差不多,因此并未十分留心。
未待多栗回答,韩卢就道:“你要是瞧见师叔,就请和他说一声,掌门有事请他过去。”
“呃……”多栗刚发出一个音节,韩卢又贴心地补充道:“你想问是什么事?掌门联络了夔族,希望它们利用天生对战事的感应、找出群妖攻山的缘由。但它们似乎有件事关全族生死的事,想求归玄师叔出手。总之你见着师叔帮忙带个话就行。”
说罢,韩卢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干净利落地飞走了,并没有看到多栗求救般举起的一只小手爪。
20. 第 20 章
多栗怔了一瞬,立即转过头,正色对归玄道:“韩卢让我给你带个话,掌门有急事找你,快去吧。”
“……”归玄瞧了一眼地下密密麻麻的痕迹:“还有一点就讲完了。不如明日……”
多栗一个激灵,立刻飞速接话道:“不行。明天……明天我和碧梧那小姑娘约好了,要帮她找个合适的猫做结契灵兽。明天你别来了嗷,你一来,都没有灵兽敢靠近,净捣乱。”
多栗挥舞着手爪,用动作表达对归玄的拒绝。
却听归玄道:“不必费心寻找,我可以和她结契。”
多栗呲牙咧嘴:“不是,你怎么回事,都说人家对你不是那个意思。”
归玄变成的小白猫瞧了多栗一眼,下巴忽然抬起:“我已经明了她的意思了。”
不是……怎么感觉他还骄傲上了?多栗目瞪口呆。只好又提醒了一句:“你清醒点哈,你什么修为她什么修为?派里不提倡弟子和修为差距太大的灵兽结契的。”
归玄道:“那是因为双方的力量会有共鸣,如果一方太过弱势,身体的负荷会很大。但起码有五种方法规避这种状况。第一种是……”
多栗脸色大变,忽然两只手爪一合,高举过头顶:“我刚刚想起今早尾巴落家里了,哎呀你说说这事整的,我得赶快回去收起来别叫老鼠啃了,先走了嗷你快去吧别叫掌门等急眼了。”
说罢,归玄眼见着多栗甩着粉色的大尾巴落荒而逃。
归玄摇了摇头,重新变化成人形,去前山找他那位掌门师侄去了。进了会客的地方,只见竟夕笑吟吟地陪着一个老者喝茶,那老者身着青衣、须发皆白,面相颇为慈祥。然而此刻,那张脸却苦兮兮地皱到一起,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归玄能瞧出,这老者的人类脸孔朦朦胧胧、边缘颇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并非他的本相。想来这就是掌门找来的夔族了。以老者身上的气息判断,他在夔族的地位应当不低。
此时那老者也瞧见了归玄进来,他浑身一震,就要从椅子上站起,却给竟夕一把按住。竟夕先对归玄点了点头,才对那老者笑道:“这就是我师叔了,他不喜欢繁文缛节,有什么事情,你对他直说便是。”
归玄微一颔首,表示认可竟夕的话,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然而在这夔族长老看来,眼前男子面目冷峻、举止端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如古井一般沉静,瞧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实实在在让人感受到一股摄人的气魄。
那夔族长老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自然不知道,归玄坐在那儿,心思却不由自主地有点飞走了,他面无表情地想:看来即便维持幼年的形态,我的兽形依然会吓到人。只能想别的办法……
夔族长老见归玄沉着一张脸坐在那儿,显然等待他先开口,于是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冲归玄拱手行礼:
“归玄真人,小老儿此次上山,实是有一事相求。您知道的,我族生于风雨之中,如果取皮制鼓,有声震五百里的威势,人间雄主向来喜欢捕杀我等。我族虽四下躲藏,仍然免不了族群凋零、亲朋流散。幸得竟夕掌门相邀,我们商议着,斗胆求归玄真人一件事……”
归玄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摇头:“我不杀凡人。”
竟夕刚喝下去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好在她修为精深,于关键时候生生忍住了,“咕噜”一口囫囵将茶水咽下:
“师叔,不是要你把捕杀夔的人全部做掉,咱是正经门派,又不是杀手组织。长老的意思是,你们孟极都擅长隐匿,希望你能将力量附在一件法器上给他们,帮助他们逃脱追杀。”
“哦。”归玄应了一声,这种简单至极的事情他不怎么放在心上,又开始走神想变换形貌的事。
那夔族长老不清楚归玄的性子,并不知道他这样反应,便是已经答应了。见归玄简短应了一声,就坐在那儿不再说话,心下更是惴惴。忙小心地道:
“小老儿同竟夕掌门说过了,如果归玄真人愿意相助,夔族上下都感激不尽。我们虽族小力微,数千年积蓄下来,珍藏还有一些,任凭真人取用。竟夕掌门要探查的事,小老儿也一定尽力。”
若是放在以往,说珍藏什么的很难引起归玄注意。但他今日刚把江碧梧“吓”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听夔族长老如此说,忽然抬起眼来。
夔族长老见归玄终于有了反应,心中大喜,却见归玄神色依然冷峻:“我有一个弟子……呃,不,是后辈,需要一件能变化形貌的法器。”他顿了顿,特别补充道:“灵兽也能用的那种。”
夔族长老大为惊讶,他们一族现下的处境委实不妙,夔族虽然通晓战事,能引动风雨,但法力并不高,偏偏他们的皮又十分贵重。遇上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凡人,一旦落单,非死即伤。寻求孟极之力,几乎是它们现下唯一的指望。
归玄一进这间屋子,夔族天生对战事的感应便让长老有种铅云盖顶、骤雨将至的感觉。他毫无疑问的确定,眼前这位拥有他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这样的绝顶人物,即便举全族之力,也很难拿出能入他眼的东西。然而归玄提出的条件却分外……厚道?
夔族长老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位归玄真人看似孤傲无情,对后辈倒是很有几分关爱。他要灵兽也能变化形貌的法器,嗯,看来他的后辈也是灵兽修成的人身。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好的福气?我们族里有几个小的,也称得上聪明伶俐,假若能得这位的青眼……
想到这儿,夔族长老忍不住暗自摇头,觉得自己这是奢求太多了,还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为妙。于是他赶忙道:“没问题,我们族中有一枚金珊瑚,是蜃死后所化,拥有能够让任何事物改变形态的能力。只要真人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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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夕支颌瞧着夔族长老和归玄达成交易,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那小老头的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生怕归玄反悔,当着二人的面就开始用传音符咒,一叠声催促族里的小辈赶紧把金珊瑚送来。那架势,要是一时三刻见不着金珊瑚,竟夕都怕这位夔族长老躺四象派地上。
不过这不是竟夕关注的重点,她有点认可多栗的说法了,自己这位师叔的状态不对。唔,一般来说,灵兽状态在春天会出现较大改变,师叔他……
竟夕很有些好事的捏了捏下巴。
第二日,江碧梧早早醒来,准备再次去后山寻找灵兽。一开门,却见门口的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用许多松子歪歪扭扭摆了好些字。
江碧梧一个一个辨认过去,还好还好,自己都认识。上面写的是:临时有事,改天请你整一顿硬菜,对不住嗷。后面没有署名,只堆了一堆又大又饱满的松子栗子。
多栗前辈的留书都带口音啊。江碧梧挠了挠头,心道:多栗前辈太客气了,这件事本就是我在麻烦她嘛,要请也应该是我请多栗前辈。呃……松鼠吃不吃肉来着?多栗前辈说的硬菜,不会是壳特别硬的核桃和榛子吧?
江碧梧一边想着,一边用地下垫着的那块布打了个包袱,将一堆坚果抱进屋里放好。
其实,多栗并非真的今天有事,而是想到归玄昨天说“起码有五种方法”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多栗实在怕今日见着归玄,那家伙会拉着自己细细讲解这五种方式,它只是一只松鼠,核桃那么大的脑仁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再加上提前知道了归玄要和江碧梧结契,那这姑娘在后山就不会遇见什么危险,所以,多栗选择很没出息的留书爽约。
江碧梧自然不知这些,她高高兴兴地梳洗整齐,背着小布包朝后山去了。
初时的寻找并不顺利,江碧梧根据长老们教授的知识,沿着猫科灵兽喜爱出没的地方寻觅了半天,莫说是兽,连个影子都没有瞧见。这后山的猫科灵兽就像是冬夏两季转场的羊群,不知道迁徙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正当江碧梧心里暗暗奇怪,转过一处山坳,她忽然瞧见一只花斑狸猫大喇喇的趴在小路中间,将不宽的道路整个占满了,就像是特地在这儿等什么人一样。
江碧梧眼前一亮,先是仔细瞧了瞧那狸猫身上的花纹,在心里和师叔祖的那种对照了一下,发现没有一处相同,登时喜笑颜开。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向这花斑狸猫打了声招呼:“你好呀。”
那花斑狸猫似乎能懂人言,听她出声,便即站起身来。它身型修长,双目炯炯,生得十分漂亮。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上面悬吊着一枚金光闪闪的珊瑚状配饰,在光亮的毛皮衬托下,显得分外贵气。
它有首饰,这是有主的灵兽?江碧梧心里暗暗叫苦。
21. 第 21 章
那花斑狸猫却不认生,见江碧梧伸手出来,立即颠儿颠儿跑上前,猫脸一歪,正好贴在她手心上,不住的蹭。
它这是做什么?脸上有些痒吗?
江碧梧试探着分出两根手指,在花斑狸猫的侧脸上轻轻挠了挠。那猫登时更加兴奋,高高抬起下巴迎合着江碧梧伸出的手指。
好舒服……挠下巴好舒服……原来可爱灵兽过得这么好……
归玄心里忍不住发出幸福的声音,这只花斑狸猫,自然是他以金珊瑚化形而成。由于本能,他方才差点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又怕江碧梧从呼噜声中听出相似来,只好生生忍住了,硬装成哑巴猫。
奇怪。江碧梧心道:身上没有任何结过契的痕迹。她又仔细瞧了瞧花斑狸猫脖子上有一个指节那么大的金珊瑚,但觉华丽丽、亮闪闪,金光灿然,一瞧就是件宝贝。
难道这是它的私猫财产?那这是一只很会攒钱的猫猫啊。江碧梧心里感慨,手上却一点没停,把这只花斑狸猫从头到尾□□过,连尾巴尖都捋了好几遍,感觉这两日惊走无数灵兽的沮丧心理得到了极大的补偿。
眼见着那只花斑狸猫努力抬着下巴,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十分享受的样子。江碧梧心里也一阵欢快,只觉这只花斑狸猫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好,实在是结契灵兽的不二人选,自己算是捡到宝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花斑狸猫的灵智水平、以及是否有意愿和她结契,江碧梧停止了抚摸,一手伸到花斑狸猫面前:“握手。”
那花斑狸猫明显一愣,瞧了瞧她不再动作的手,又抖了抖背上的毛,有些不情愿的抬起一只爪子,放在了江碧梧手掌上。
微凉肉垫的触感让江碧梧一阵欢喜,握着花斑狸猫的手上上下下晃了好几下。却见花斑狸猫抽回手爪,拱起背部,不住在她腿上挨挨蹭蹭。
这是身上还很痒,要我再帮它挠挠?江碧梧心里猜测,于是又伸手从下巴挠到后颈,从后颈一路挠到尾巴根。花斑狸猫也配合得紧,她挠到哪里,哪里就极力拱起来,迎合她的手掌。
江碧梧越撸越满意,于是又对花斑狸猫道:“翻个跟头?”
花斑狸猫瞥了江碧梧一眼,不知为何,江碧梧感觉它的眼神有点……无奈?但眼见着江碧梧的手掌停下,花斑狸猫还是后脚一蹬,眨眼功夫便是一个后空翻,整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江碧梧但觉眼前一花,花斑狸猫就重新回到她旁边,继续用脸不住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江碧梧瞧着花斑狸猫的动作,思忖片刻,尝试着问它:“你会说话吗?”
“……”
归玄当然会说话,但他深知自己的嗓音并不可爱,同他对话时,旁人总是一种谨慎小心、甚至有些畏惧的神气。为了保护住好不容易来的亲近,归玄果断选择把目光挪到一边,继续假装哑巴猫。
江碧梧挠了挠头,初入门时,她曾以为四象派的灵兽都是会说话,因为那些登记名姓、发放衣物、引导弟子的灵兽们全部可以顺畅的与小弟子们交流。
但在门派里待得久了,江碧梧才知道,其实灵兽获得人性人形,是个颇为困难的过程。
许多灵兽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第一步,即拥有部分灵力,在某些地方显露出超越凡俗的力量,却无法脱去皮毛鳞甲,受缚于本身的寿数。
这也是许多灵兽愿意与人类结契、并服从其安排的原因,契约的存在有助于它们延长寿命、增长力量。
更进一步的灵兽能够口吐人言,甚至化身为人、顺畅操弄各种术法,已经与普通的修士无异。江碧梧入门时瞧见的,便是这类灵兽。
它们有的喜欢自己修行,有的也愿意和人类结契。和这类灵兽订立契约往往更加复杂,双方要提前商量好很多细则条款,免得结契之后性格不合,徒生出许多事端来。
据松鼠多栗说,它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如果愿意,多栗可以用人形行动,不被大部分人发觉松鼠真身。但多栗还是更喜欢松鼠的外形。
“人的牙也太不扛造了,整半天连个核桃都磕不开,整急眼了还可能把门牙崩飞。”多栗如是说。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那条全派闻名的黑白花边牧,它其实还处于第一阶段,但不知为什么,智商发展水平远远走在了前面。莫说江碧梧她们那倒霉师兄,据说不少已修成人型的灵兽,一样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吓人得很。
另外还有一种灵兽,已得天地之半。就像是归玄师叔祖、元邱长老那样,到了他们这个地步,本相是什么早就不再重要了。
总之,这只花斑狸猫还不会说话,看来是刚有些道行的灵兽,我们俩的水平很相配嘛。
江碧梧乐呵呵地想。于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契,以后共同修行?”
被她挠得服服帖帖的归玄满意地哼了一声,猫脑袋上下移动,作了个点头的动作。
太好了!
江碧梧喜形于色,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赶忙伸手把花斑狸猫抱起,准备回派中结契。走出两步,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女猫猫还是男猫猫啊?”
“?”归玄还没想好在不出声的情况下如果告诉她答案,就觉江碧梧的手摸向猫腿,似乎准备掰开瞧瞧有没有公猫标志性的铃铛。
“!”归玄大惊失色,但觉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险境,立即拼命并拢双腿。江碧梧掰了一下,发觉原本柔软灵活的猫腿竟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下意识加大了力气。
开玩笑,在草原上,她可是徒手掰开过狼嘴的。
然而江碧梧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连同刚刚修出的灵力一起灌注于双臂之间,那花斑狸猫的两条后腿竟紧紧夹住一动不动。到最后,江碧梧都忍不住喘起粗气来。
她暗想:这狸猫是不想我看?唔……掌门明明教过,未成人身的灵兽行为思想都更接近于兽而非人,所以要按它们本来的种族科学喂养、好好对待。不,也许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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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只比较聪明、比较害羞的猫猫?
想到这儿,江碧梧放弃了用强,安抚一样摸了摸花斑狸猫的脑门:“抱歉啦,我不是想伤害你,只想看看你是女猫猫还是男猫猫。我不掰腿了,你不要害怕。”
“哼。”花斑狸猫的鼻孔喷出一股气流,惊魂未定的归玄有点愤愤的把脑袋扭开。
但很快,在江碧梧从下巴开始抚摸抓挠的攻势下,花斑狸猫不自觉放松下来。整只猫有些慵懒地摊在江碧梧怀中,不时拱起背脊,让她摸得更用力些。
这还差不多。归玄微眯眼睛想。
是男猫猫。在花斑狸猫放松之后,用眼角余光瞥到的江碧梧想。
于是她抱着花斑狸猫,一面安抚,一面轻快地离开后山,走入了派中的药堂。修行人有时也难免有三灾六难,所以派中一向有修行疗愈术法的师兄师姐坐诊。药堂中间是一排排直通顶端的药柜,左右两边则分别是两间套房,一面是人医,一面是兽医。
江碧梧果断左转,一头扎进了兽医那边。坐在内里的是个白色衣袍的青年男子,他容貌俊朗、脸孔却颇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神情郁郁,比起大夫,更像是病人。
“艾构师兄。”江碧梧很有礼貌的抱着花斑狸猫行了一礼。
得益于钱生钱和多栗形成的强大情报网,江碧梧早早就知道,这位艾构师兄就是四象派的门派传说、和边牧结契那位传奇人物。
听说他被边牧拖进人门之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奋起反抗,起五更、睡半夜,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经过三年的勤修苦练,终于……还是惨败于边牧之手。
之后三年又三年,不知过了多久,艾构师兄终于接受了修为追赶不上那只边牧的事实,痛定思痛之后,开始另一个方向钻研。现在他专攻灵兽绝育,下刀快准稳狠,有四象派第一刀的美誉。
听说靠着这手手艺,最近两年,艾构师兄和他的……呃,也不知道该说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的灵兽,或许该叫……他的主狗?勉强形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江碧梧还是很佩服这位师兄越挫越勇的精神,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她抚摸着花斑狸猫,对这位师兄道:“师兄,我想请您看看这只猫,它身上好像特别痒,一直在蹭我。另外,最近师兄有空吗?我想给它预约一下绝育。”
掌门说过,修为较浅的灵兽最好早些绝育,不然生育会大损修为,而且绝育对寿数也有好处。江碧梧的目光不自觉移向花斑狸猫,眼神中充满关爱。
归玄惬意地窝在江碧梧怀里,享受着她一下一下的抚摸。
他双眼眯起,只觉浑身都被打理得十分舒适,整只兽如在云端,几乎就要暖洋洋的睡过去,四周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渺远。
所以江碧梧和艾构的对话,他虽听到了,却大半没有进到心里去。
他安静的、有些昏昏欲睡的任由念头缓缓流淌:她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哦,要预约给猫做绝育……
绝、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