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女主成长实录》
2. 第二章
曾有一位名叫爱德华·墨菲的美国空军工程师说过: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错,那就一定会出错。
又或者换成另一种更熟悉的说法:怕什么就来什么。
“你就是今天要搬入宿舍的转校生吗?”
“……是的。”
要在人群中辨认出一个氪金卡牌角色并不难——即使在游戏的世界,也很少有人会拥有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和淡紫色的眼睛,更别提那和莱瓦汀同级别的美貌了。他们就像是《模拟人生》里单独打了美化mod的人物模型,几乎是“鹤立鸡群”这一成语的具象化。
“我是莫洛斯,这栋楼的宿舍长,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对方微微颔首,“需要我带你过去吗?我可以帮忙提行李。”
莫洛斯是游戏初始十连必出的五星角色,和莱瓦汀一样都是初始小队的成员。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官方暗推的CP——战斗定位上,莱瓦汀是主C,莫洛斯是副C。元素上,莱瓦汀是火,莫洛斯是冰。颜色上,他们更是经典的红蓝配。
按照设定,莫洛斯是家境富裕的贵公子,父母早亡,但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他本人对于金融投资也颇为娴熟,游戏里的夏日活动基本都是在他名下的海景别墅度过的。
所以这样的有钱人究竟为什么要住学生宿舍啊……
“不用了。”她必须很努力才能遏制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医生说我最近需要多进行一些锻炼,比如扛着行李箱爬爬楼梯什么的……”
“这里有电梯。”
“……”啊哈,不愧是游戏的世界。
可能是出于需要在家具上设计氪金点的缘故,学生宿舍的房间相当宽敞,且每一间都配有独立的卫浴。
她先是用湿抹布将书柜、桌椅和窗台都擦拭了一遍,将行李箱里的衣服按照季节分类,随后依次放进衣橱,铺好床单,换上被套和枕套——也许可以找时间在网上订一套和床上用品色系相同的窗帘,考虑到未来两年她都要住在这里,把房间布置得更生活化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正在她沉思之际,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伍明诗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老实说,光是那个来电显示就让人不太想接电话,不过人在屋檐下,考虑到对方还在给她出学费和生活费,在她有能力独立生活并将这些年的抚养费还清之前,她最好还是表现得懂得感恩一点。
她按下了通话键:“喂?”
“我听柏德温说,你没有住进我为你准备的公寓。”对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然而伍明诗足够了解他,知道这种温和不过是包裹在命令之外的糖衣,“我特意挑选了能看到海上日出的地段,但也许不太合你的心意?如果你想住得离学校更近一点……”
“不用了。”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自从对方的那次失态之后,她就有点摸不清该用什么方式和他交流了,“很感谢您为我安排的一切,安瑟叔叔,但我已经申请了住校。”
“噢,宝宝……”他叹息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我没有生气。”只是想从你身边逃走。
“无论如何,那间公寓会一直为你留着,你随时都可以住过去。”他说,“在新学校的生活开心吗?”
“还好。”
“我知道你很快就会适应的。”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我独自生活,我很想念你……偶尔也回家探望一下我这个可怜的孤寡老人,好吗?”
闻言,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在沉默中挂掉了电话。
可怜的孤寡老人……真是恬不知耻啊,明明才三十岁出头。
被他这么一打断,伍明诗忽然失去了继续收拾房间的心情。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间后,她就把电脑组装起来,打算玩一会儿游戏,顺便挑战最高难度下的无伤击败BOSS成就奖杯——反正今天是周五,后面有的是时间收拾。
人一旦精神力集中,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
好几个小时过去,伍明诗才终于从无伤挑战失败的红温状态中脱离出来。不过阻止她的并非是迟来的理智,而是陡然定格的电脑屏幕。
午夜十二点到了。
进入黑蚀时间后,除了主角团所持有的特殊装置,普通的科技物件在此期间是无法使用的——这也意味着她现在不仅打不了游戏,还洗不了澡。
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离开键盘,放任自己瘫倒在椅背上。
这么一想,她甚至连晚饭也忘记吃了。这个时间点没有外卖,一楼的公共厨房也无法使用,柜子里倒是有几袋泡面,可她连公共活动区的净水机都用不了。
距离黑蚀时间结束还有三个小时,正当她纠结着要不要先睡一觉的时候,房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长叹,朦胧而绵长,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仔细分辨的话,里面还掺杂着一点轻微的,金属摩擦地板的声音。
如果放在其他时候,这点动静还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但现在是黑蚀时间,此刻能够在外肆意游走的存在,绝非善类。
是狂猎吗……?
片刻过后,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先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叹息,这一次很轻易就能辨认出那是人类的步伐。
伍明诗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打开一点门,透过门缝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然而刚刚门锁打开,她就对上了莱瓦汀充满警惕的目光。
“诶——”对方懵了几秒,“伍明诗同学?”
她故作镇定地回答:“这一层是女生寝室,莱瓦汀同学。”
“抱、抱歉……”话音未落,莱瓦汀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伍明诗同学,你一直都可以在黑蚀时间里活动吗?”
照理说,她现在应该表现出迷茫无措的模样,因为现阶段的她不可能知道黑蚀时间是什么,可是看到莱瓦汀脸上和颈侧的淤伤,以及作战服下隐隐扩散的血渍……眼下把精力浪费在演戏上或许不是一个好选择。
伍明诗点了点头。
“那么你……”他迟疑了一下,“你有觉醒什么……特殊的力量吗?”
除了心锚之外,偶尔也会出现无能力的普通人未能在黑蚀时间顺利结晶化的情况。
这通常是因为这些人的日常活动范围距离蚀痕太近,不知不觉就沾染了受污的能量。他们不仅无法像心锚一样利用伴生灵的力量保护自己,还有可能导致狂猎从蚀痕内离开,因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会让狂猎产生狩猎的欲望。
“没有。”这是实话——自从第一次进入黑蚀时间后,伍明诗曾不止一次感受到某种汹涌的情绪洪流在胸口翻腾,仿佛渴望着从那里破壳而出……但每一次都被她压了回去。
坦诚说,感觉不是很好,像是在强行忍住一个呼之欲出的喷嚏。
为了减少这种情况,伍明诗一直努力保持着较为平和的心态,远离一切会让她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的事物,比如说她那位麻烦的假养父,又比如说眼前这位红发元气奶狗体育生。
“这样啊……”莱瓦汀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让人分辨不出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朝她露出一个安慰性的微笑,“抱歉,情况紧急,我一时无法向你解释清楚。简而言之,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请随我来,我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不用疏散宿舍里的其他人吗?”
“没关系,狂猎不会对结晶化后的人类感兴趣,它们只会攻击有生命的个体。”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有些难为情地冲了她笑了一下,“失礼了。”
说罢,莱瓦汀抓住了她的手,一边拉着她往楼上跑去,一边用通讯装置知会队友。
对方的掌心湿漉漉的,给人以温热黏腻的感觉。
起初,伍明诗还以为那是他的汗水,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从他手臂上流淌下来的血……毫无疑问,他伤得不轻。
抵达楼顶后,莱瓦汀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拿出天台铁门的钥匙,未干涸的血迹让钥匙在他手里不停地打滑,这让他开锁的动作显得钝涩而笨拙。
她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没事,我的同伴里有擅长治疗的心锚——啊!抱歉,你应该不知道‘心锚’是什么。”他有点吃力地拧开门把手,“他们很快就会赶过来了,在此之前,我会保护好你的。”
伍明诗看着他袖口淌下的血滴:“我觉得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比较重要。”
听到她的话,莱瓦汀苦涩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月光,又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显然,他的情况很糟糕。
即使知道他是主线的核心人物,不可能真的送命,她依然有种胃部紧缩的感觉,仿佛一杯隔夜的冷咖啡沿着喉咙流进了胃袋。
然而除了“拔完牙后别吐口水”和使用创可贴之外,她对于如何处理出血性伤口可谓是一无所知,搀扶他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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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坛边的椅子上坐下后,伍明诗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莱瓦汀满含歉意地说道,“真的很抱歉,狂猎通常不会在蚀痕外活动,但这一次情况有些特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仅是莱瓦汀,就连尚未觉醒能力的她都感受到了四周骤降的温度和逐渐浑浊的空气——下一秒,月光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阴影则愈发深邃,整个世界像是被过曝了一样,失去了原本应有的真实感。
“怎么会……干扰信号失效了吗……”莱瓦汀吃力地站了起来,“请躲到我身后,伍明诗同学……”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阴影中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黑色雾气——雾很淡,但并未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形成了一道气态的、半透明的影子。影子脸上长着白色的骨质面具,能依稀看出眼睛和鼻梁的轮廓,唯独缺少了嘴,可明明没有嘴,周围却回荡着它轻柔而低沉的叹息。
与那虚无缥缈的身躯形成对比的,是它手中沉重而厚实的黑色巨剑。
“苏尔特尔①!”
炽热的橙红色烈焰自阴影中升腾而起,显现出远古神话中火焰巨人的姿态。火焰燃烧时的热浪一阵阵地向四周扩散,驱散了黑雾带来的冰冷。
可就在她被热气蒸得面颊发烫的时候,莱瓦汀的脸庞却变得更加惨白了。
伴生灵是心锚精神力量的具象,也因为如此,直接驱使伴生灵与怪物展开战斗是一件相当耗费精力的事情。大多数情况下,心锚会选择将伴生灵的力量注入兵装,然后用被附魔的兵装进行战斗——在游戏里,角色的兵装攻击即是普攻,只有在用小技能或是大招时才会召唤伴生灵。
黑色的幽灵挥动了一下巨剑,尽管莱瓦汀及时让伴生灵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剑气却如锋刃般直接斩断了火焰巨人的右臂,火光弥散在空气中,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她听见莱瓦汀隐忍的闷哼——虽然伴生灵受到的伤害不会直接体现在心锚身上,但心锚会感受到同样的疼痛。
“莫洛斯,海吉娅……你们还要多久才能……”他嘶哑地喃喃道,“啊,通讯……该死,偏偏是这种时候……”
下一秒,幽灵的巨剑斩断了苏尔特尔的左臂。
莱瓦汀不受控制地半跪下来,痛苦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就好像要堵住什么看不见的伤口,就好像那里在流血。
见到这一幕,伍明诗感觉耳边嗡鸣作响,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胸口剧烈的心跳声——急促、沉重,犹如奔走的马蹄。
「呼唤我吧……」
不——她已经暗自发誓要作为普通人度过平静的一生,一旦她说出那个名字,这样的生活就会一去不复返了。
她不想和这个可恶的游戏永远捆绑在一起,不想把自己的余生浪费在见证别人的故事上……也许莱瓦汀的队友马上就会赶到了,海吉娅是游戏前期很好用的奶妈,她会照顾好莱瓦汀的……退一万步说,莱瓦汀可是主线的重要角色啊,世界的意志怎么可能允许他死在这里呢……
就在这时,她看见幽灵的右手刺穿了莱瓦汀的胸口——它的手是气态的,若隐若现的,那个从胸口贯穿到后背的空洞却是真实的,并且鲜血淋漓。
它的力量如此之大,甚至将莱瓦汀从地上拖了起来,鲜血沿着他悬空的双脚向下滴落,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滩血泊。
这骇人的景象夺走了她的声音,她甚至无法发出尖叫。
「呼唤我吧……」
莱瓦汀是主线的重要角色……可他流了好多血……除非剧情需要,否则他是不会死的……可他流了好多血……海吉娅会治好他的……可他流了好多血……红色的液体沿着地板的纹路向四周延伸,像是一张鲜红的蛛网……好多血……好多血……
该死——你真的还要这样自我欺骗下去吗?他的胸口被贯穿了,难道你没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空洞吗?!他要死了!死在你眼前!
你本来可以救他的!就因为你忘不了你那该死的普通人的生活,忘不了你那单机天龙人的自尊心,所以你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血流干!看着他死在那里!
“对不起……”莱瓦汀的声音愈来愈轻,近乎淹没在怪物的叹息中,“没能……保护好你……”
刹那间,世界陷入了寂静。
她终究还是向自己的内心屈服了。
“……降临吧,泰兰特③。”
3. 第三章
在游戏中,玩家虽然也是心锚,但并不需要亲自上场战斗,更多是在场外进行支援。
玩家所持有的伴生灵名为“万福玛利亚”,其技能“神圣赐福”可以为场上的所有成员提供治疗,“圣母福音”可以驱散己方一名成员的负面效果,“仁慈之环”可以削弱敌人的防御……
然而,无论“万福玛利亚”拥有什么能力,都与她眼前的伴生灵无关。
不同于伍明诗记忆中金色长发,神情慈悲,闪耀着母性光辉的圣洁女性,“泰兰特”是一具由暗影凝聚而成的巨型盔甲。它的面部为头盔所覆盖,脑袋两侧长有形似恶魔的锐利犄角,本该露出双眼的部位却燃烧着蓝色的火光。随风飘扬的黑色斗篷为它增添了一丝权力的色彩,让它看着更像是富有威严的上位者,而非单纯靠蓝焰驱动的空洞之物。
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在泰兰特出现的瞬间,伍明诗就掌握了它的一切信息。事实上,泰兰特不仅外在与万福玛利亚相距甚远,能力也截然不同。它无法施展群体治疗,无法驱散debuff,也没有护盾和降防……
好在它继承了万福玛利亚的核心能力“奇迹恩典”,可以复活所有在黑蚀时间死亡的队友。
当然,这是一项仅存在于文字设定的能力,在游戏的实际战斗中并不能使用。
从世界观设计的角度并不难理解,官方不想完全割裂战斗关卡和剧情关卡,而手游又不像单机一样可以回档。既然如此,在玩家因为卡关导致团灭后,这些理论上已经死亡的角色为什么还好好地待在玩家的仓库里?还能一次又一次地上场作战?
“奇迹恩典”便是为了解释这一矛盾而诞生的设定。
不过,由于伴生灵本体的改变,这项能力的实际效果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
“伍明诗同学?”莱瓦汀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上系着一条漆黑的金属锁链,而锁链的另一端此刻正缠绕在她的手上,“这是……什么?”
她言简意赅地回答:“契约。”
与深爱着世人的慈悲之母不同,暴君乃是一切自私、暴戾,独断专行的结合体,想要获得王的恩典,就必须先献上相应的贡品。“王权锁链”是泰兰特使用能力的前置条件,如果不接受契约,成为王的追随者,“奇迹恩典”就无法生效。
在王权锁链的效果下,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莱瓦汀的身体状况。
不知是因为她刚刚唤醒伴生灵,能力尚不完全,还是因为泰兰特的“奇迹恩典”和万福玛利亚确实存在差异。莱瓦汀胸口的血洞虽然已经消失了,但也并非全盛状态,大约只恢复到了半血的程度。
虽然伍明诗觉得有必要和对方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但他们的敌人显然不会允许他们如此悠闲。
在怪物——或者说“告死者”,王权锁链使得她和莱瓦汀同步了敌人的信息——再度挥舞那把巨剑时,伍明诗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试图“闪避”的想法,尽管她并不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
然而,就在想法萌生的一瞬间,她手中的锁链忽然发出了蓝色的光芒,令远处的莱瓦汀做出了一个翻滚躲避的动作。
“诶?身体不自觉就……”对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是因为伍明诗同学的关系吗?”
喔噢……感觉好像在玩动作游戏。
由于战斗策划的水平不足,除了极少数靠数值硬逼玩家氪金的粪怪,《黑蚀战记》里并没有什么能让伍明诗留下深刻印象的敌人,莱瓦汀能同步给她的情报也相当有限。
对于回合制游戏而言,没有信息优势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你无法根据BOSS的机制提前准备好应对策略。
可如果是动作游戏的话,这种劣势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通过玩家的反应力弥补的——诚然,他们眼下的处境依然与刀尖起舞无异,但至少出现了一线生机。
“我的伴生灵是纯辅助,没有实际作战能力,你我必须合作才有机会打败它。”她尽量挑重点说,“我会接管你身体的控制权,不要有任何反抗,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都有可能害死你自己。”
闻言,莱瓦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彷徨,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锁链隐去了,但她依然能感受到自己与莱瓦汀之间的联系,牢固且稳定。
告死者的武器是巨剑——虽然不能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狂猎,但既然是游戏的世界,敌人的战斗设计就不可能和美术完全脱钩。
从刚才的攻击也能看出,告死者的挥剑动作基本遵循了重剑的使用逻辑,前摇很长,需要借助惯性,这就给了她充足的反应时间。
刚才的翻滚虽然避开了致命一击,但莱瓦汀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对方的剑刃,受了一点轻伤,说明角色闪避时是没有无敌帧的,必须让莱瓦汀切切实实地躲开敌人的攻击范围才行。
她让莱瓦汀收回了苏尔特尔,继续使用附魔后的兵装进行战斗——在莱瓦汀并非满状态的情况下,直接使用伴生灵作战实在太浪费精力了。
这虽然是游戏的世界,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游戏,莱瓦汀的体力和注意力会逐渐下滑,他受伤的部位也会持续流血,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莱瓦汀的兵装是一把燃烧着火焰的长剑。
撇去“莱瓦汀的武器是莱瓦汀”这个古怪的笑点,告死者的巨剑比火焰长剑更长,这也意味着长剑原本的距离优势消失了,但攻速不如短剑轻快的弱点还在。
唯一能够弥补武器劣势的,是玩家的技术。
好吧,可能还有道具、队友和属性克制什么的……但这不是没有选择嘛_(:з」∠)_
伍明诗做了一个深呼吸,冷空气流入肺腑的感觉让她渐渐镇定下来。尽管“支撑到莱瓦汀的队友来援救”无疑是最保险的选择,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有机会打败眼前这只神秘的怪物。
不出意料,告死者的第四次攻击和之前并无区别,外加它是单手使剑,只要找准角度,完全可以在极近的距离下躲开攻击。
她操纵莱瓦汀向告死者的侧后方躲避,随即顺势挥剑,炽热的剑锋直接将告死者的腰部切开了将近一半,火焰长剑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灼烧着什么。
尽管黑雾很快就重新凝聚,将断裂的身躯修复如初,但伍明诗可以肯定,他们刚才对敌人造成的伤害是有效的。
不知为何,这一认知让她感到很兴奋,就好像在不查攻略的情况下突然发现了打败BOSS的诀窍。她感觉血液在发烫,心跳也快得吓人。泰兰特的斗篷在她身后随风摆动,蓝色的火焰在斗篷的尾部熊熊燃烧,好似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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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的旗帜。
她确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害怕,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经历过四次攻击后,伍明诗对于它的攻击模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首先,告死者并不擅长闪躲——至少在这一阶段不擅长,它会小幅度地改变位置和方向,但只是为了让目标处于自己的攻击范围内,而不是为了躲避攻击。
其次,它的攻击模式很简单,只有“向上拔剑”和“向下挥剑”两个阶段,甚至没有横向的劈砍,而且攻击匀速,没有快慢刀变化,要预读它的攻击并不难。
最后,莱瓦汀刚才的那一击并没有伤到它的头部,它的面具上却出现了裂痕,也就是说,这个告死者全身上下看似最实体化、最坚固的部位,大概率是它的弱点。
像是一个经典的新手教程怪——负责教会你如何判断攻击的方向,如何躲闪,如何寻找怪物的弱点。
“莱瓦汀。”伍明诗说,“我可以复活你。”
“看来我得去干点什么危险的事情了。”莱瓦汀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嘶哑,但语调依旧轻快,“放手去做吧,伍明诗同学,我相信你。”
虽然她并不期待和游戏的主要人物建立什么深厚的情谊,但此时此刻,对方毫无保留的信赖还是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熨帖。
“血战敕令。”
这是泰兰特的技能之一,可以让契约者的攻击、爆伤和速度得以提升。其中,攻击和爆伤的增幅会随着契约者血量的减少而逐级增加。现在莱瓦汀的血量在一半以下,仍高于三分之一,所以提升效果大约只有10%。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需要的只有速度。
她让莱瓦汀做了一个假动作——任何一个熟悉动作类游戏的玩家都知道,有时引诱BOSS率先攻击自己也是一种占据主动权的方法。
告死者如她预料中那般改变了朝向,当巨剑的锋刃落下时,她几乎能感受到气流如何从汗毛上吹过,夹杂着金属冰冷的气味……不知不觉中,她与莱瓦汀的感官联系似乎有点过于深入了,但那种与危险擦肩而过的刺激感让她的心跳快如鼓点,浑身血液发烫,完全分不出心思去顾及别的事情。
她操纵莱瓦汀做了一个翻滚的动作,这一次不是朝敌人攻击的反方向,而是顺着攻击的轨迹躲避。由于巨剑的惯性,在剑锋落地后,告死者的身体会微微向左边倾斜,外加血战敕令的速度加持,此时莱瓦汀刚好来到了告死者的正后方。
他一剑斩断了敌人持剑的右臂——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然而到了这一步还不够,告死者的体型太过高大,即使莱瓦汀手持长剑,也无法直接从后脑一剑捅穿敌人的脑袋,或是斩下它的头颅。趁着告死者急于修复手臂的间隙,莱瓦汀再度举起了剑,将告死者拦腰砍断。
假如告死者最近需要减肥的话,那它应该感谢他们,因为他们帮它找到了最快捷的减重方式。
告死者的上半截身体就这样倒在了地上。尽管外在看起来像是一团浓雾,但当它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时,依然掀起了一阵尘埃。
正当黑雾试图将断成两半的身躯重新衔接起来的时候,莱瓦汀——不,应该说是她走到了告死者面前。
“不过如此。”她喃喃道,用莱瓦汀的声音,然后一脚踩碎了面具。
4.第四章
在控制解除的一瞬间,莱瓦汀因为脱力而倒在了地上。
她立刻赶了过去:“你还好吗?”
“没事,我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对方长长地舒了口气,“所以……我们成功了,对吗?我们确实打败它了。”
伍明诗看了一眼告死者消失的地方:“除非它还有二阶段,不过目前看不到这样的迹象。”
“居然这么轻易就……真是不可思议。”莱瓦汀喃喃道,“那具燃烧着明蓝火焰的黑色盔甲就是伍明诗同学的伴生灵吗?”
“它叫泰兰特。”
“泰兰特,好威风的名字啊。”他吃吃地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证其他心锚觉醒能力的瞬间,莫名有点激动呢……啊,不好意思,伍明诗同学,能稍微拉我一把吗?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伍明诗本来也没打算放任一个身上有伤的人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然而,就在她走过去拉住莱瓦汀的手时,对方的表情忽然顿住了。
“好温暖……”话音刚落,莱瓦汀的脸便倏忽一红,“不、不是的,我……我没有要故意甜言蜜语的意思,这只是客观的表述……请相信我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我知道。”
泰兰特虽然不像万福玛利亚一样拥有治疗队友的能力,但也不乏曲线救国的方法,比如利用王权锁链的被动效果。
当她与契约者发生肢体接触时,会赋予对方名为“血勋”的BUFF,根据契约者先前杀敌的难度和数量,可以得到相应的能力加成,缓解战斗带来的痛苦,甚至获得某种愉悦的体验——毕竟,“血勋”的本质目的是为了鼓励部下去战场上为王猎杀更多的敌人。
此刻她与莱瓦汀正握着彼此的手,莱瓦汀的体质和自愈能力都得到了提升,失血过多带来的体温下降,肌肉使用过度的酸胀感,以及伤口本身的疼痛则有所缓解,客观上也算是达成了治疗的效果。
然而,她并不打算告知对方详情——虽然觉醒了伴生灵,但伍明诗还没有下定决心参与到主线剧情中,在此之前,她不想对外透露太多自己的能力。莱瓦汀的队友虽然来迟了,但总会赶过来的,到时候让海吉娅接手莱瓦汀的治疗就行了。
“话说回来……”她一边拉他起来,一边岔开了话题,“我们跑到天台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好像也没起到什么抵挡敌人的效果。”
闻言,莱瓦汀不由得苦笑一声:“这栋楼里安装了一种特殊的干扰装置,可以散发出让狂猎感到不适的仿生物电波。天台的四周没有墙壁阻隔,所以干扰效果也是最好的,我本来以为这里会很安全,结果……实在抱歉。”
伍明诗回忆了一下:“可能是坏了吧,周三晚上下了一场雷暴雨。”
“也许吧……得让莫洛斯向总部申请一下设备检修才行。”莱瓦汀从花坛里捡起了一枚破损的耳机,大概是在战斗中途被打落的,“坏得真彻底啊……看来只能祈祷他们尽快赶来了。”
直到此时,莱瓦汀才恍然意识到他还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我……”对方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些许红晕,“不知道为什么,像这样握着手的时候,感觉……很好。”说到这里时,他又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只有我一个人……会这么想吗?”
看来血勋的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烈,幸好他们目前身体接触的面积并不多。
伍明诗避开了他的目光:“可能只是吊桥效应。”
“是吗……”莱瓦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就在不久前,那里还箍着一条项圈,“话说,伍明诗同学是今天才觉醒伴生灵的,所以……我是你的第一个契约者,对吗?”
呃,这种氛围可不太妙……
伍明诗下意识地抽回了手:“对了,你之前说‘狂猎通常不会在蚀痕外活动,但这一次情况有些特别’,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对方轻轻叹息一声,“伍明诗同学知道‘黑蚀时间’,对吧?”
“午夜二十四点到零点之间隐藏的三个小时。”
“没错。”他点了点头,“关于这种现象出现的缘由,官方暂时还没有定论,但在此期间,会随机出现一些黑色的空间裂缝,我们称之为‘蚀痕’……”
莱瓦汀讲述的内容她基本都知道。“蚀痕”基本可以视作游戏副本的入口,里面有许多自由活动的怪物,名为“狂猎”。
随着时间的流逝,蚀痕会逐步扩大,最终演变为“死眠之门”。死眠之门会消除一定范围内的人体结晶化现象,让普通人也陷入黑蚀时间,而狂猎则会蜂拥而出,将周围所有散发出生命力的个体拖入门中。
“虽然不同的蚀痕内部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但有一点是固定的——蚀痕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的狂猎都有自己的首领,通常被称作‘领主’,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呃……”
话音未落,莱瓦汀突然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
她不禁吓了一跳:“你……你真的还好吗?”
“没什么,只是……”对方安抚地冲她笑了笑,“伤口莫名又痛起来了,可能是肾上腺素分泌的时间过去了吧……”
血勋的效果结束了,她意识到。
看着他微笑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伍明诗心里犹豫不决……不管怎么说,莱瓦汀刚才好歹也帮助了她。虽然是她在背后操作,但实际承受危险和伤痛的人一直是他。在海吉娅赶来之前,她至少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思忖片刻后,她试探性地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这样会好一点吗?”
莱瓦汀微微一怔:“诶?啊……好多了……”他将手心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所以这也是泰兰特的能力吗?能让人产生幸福的感觉,和名字很不一样的能力呢。”
她含糊其辞道:“没那么神奇,感觉和止痛药差不多吧。”
“是吗?”他的脸颊恢复了一丝红润,“我也服用过止痛药,但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
最好还是别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了:“你刚刚说到蚀痕内部的四个区域各自驻守着一个BOSS——我是说领主,然后呢?”
莱瓦汀愣了一下:“抱歉,今天好像总是走神……我们已经打败了其中三名,但在攻克最后的西区领主时遇到了麻烦。西区领主在受到一定伤害后,会召唤出一个分身,也就是刚才的告死者。告死者和领主本体有着同样的力量,而且会和领主配合攻击,但在杀死告死者之前,领主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说着,他不自觉地用两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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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人,这么做未免有性骚扰的嫌疑,但她知道这是莱瓦汀无意识的行为。血勋的效果会随着肌肤接触面积的扩大变得更加明显,就好像同样的水温下,沐足和泡澡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这个分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级,很少会出现蚀痕,即使出现了危险性也不会很高,所以我们小队只有三个人。”对方继续解释道,“在失败了几次之后,莫洛斯想试着把告死者拉出西区,看看能不能让‘分身消失前本体不会受伤’的情况失效,结果告死者离开西区后就失去了控制,开始在其他分区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甚至跑出了蚀痕。”
“所以你的同伴派你先出来拦截告死者?”
“是的。”莱瓦汀答道,“不同于领主,普通狂猎是会不断再生的。多亏莫洛斯和海吉娅帮忙拖住了敌人,我才能及时追上告死者的脚步。”
原来他们在蚀痕里吗?难怪拖了这么久……
“距离蚀痕成熟还有多少时间?”
“快了。”对方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如果这周结束前还解决不了的话,就只能向总部申请支援了。”
不出意外的话,“召唤告死者”应该是BOSS进入二阶段后触发的机制。一般情况下,游戏制作组为了简化开发,分身和本体通常会共用一个模型,动作和机制也会沿用本体。
也就是说,刚才与告死者战斗时得到的情报,应该也能套用在西区领主身上……
“伍明诗同学。”莱瓦汀忽然开口,“其实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在你转学来之前。”
“呃……有吗?”
“忘记了也很正常,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也只见过那一面。”他笑了笑,“当时我们在一家超市的收银台前排队,我刚好排在你前面。最后结账的时候,我手里的钱还差一点,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而你出于好心,给了我一张折扣券。”
太好了!只是萍水相逢,既不是什么相别多年的青梅竹马,也不是什么前世的恋人,听起来非常安全。
“对了,那时伍明诗同学好像是跟男朋友一起的呢。”对方不经意地问道,“他没有和你一起转学过来吗?”
“已经是前男友了。”
虽然是用短信分手的……不过他们最初交往时就约好了,只做两个月的恋人,最后却谈了整整一个学期,早就超过了原本约定的时间。即使安瑟没有强制她转学,这段恋情也早就应该结束了,想来托斯卡纳那边也不会有什么抱怨。
“这样啊……”莱瓦汀低声道,“那个……伍明诗同学……”
“嗯?”
“你因为我而觉醒了伴生灵,而我成为了你的第一个契约者……”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命运做出了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意味着——”
“咳咳……”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发现莫洛斯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娇小,梳着粉色双马尾的小姑娘,无疑是海吉娅。
“我们应该没有打扰到什么吧?”莫洛斯打趣道。
“小莱好过分!”海吉娅则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我和小莫怕你有危险,一刻也不敢放慢脚步,你却在这里握着可爱的女孩子的手,简直好得不得了。我以后再也不要担心你了!”
5.第五章
简单交代了来龙去脉之后,莱瓦汀向她介绍道:“这位是莫洛斯……”
“不用替我介绍。”莫洛斯打断了他,“我们今天下午才见过一面,没错吧?伍明诗同学?”
“莫洛斯同学是这栋楼的宿舍长,负责登记我的住校申请,并且给了我钥匙。”
“原来是这样。”他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是海吉娅!”
连续两次被打断的经历让莱瓦汀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海吉娅的‘赛拉佩亚①’是队伍里唯一拥有治疗能力的伴生灵,莫洛斯的伴生灵‘丝涅古卡②’则可以使用寒冰的力量攻击。至于伍明诗同学……”
伍明诗当然清楚B4-β小队成员的能力,他们三个都是游戏免费赠送的角色,也是大多数玩家早期都会用到的角色。
莱瓦汀是游戏的看板郎,通过新手教学关卡后自动获得,火焰属性的单体主C定位,高攻脆皮,功能简单,易于上手。
海吉娅是登录七日签到赠送的角色,风系奶妈,大招是连续三回合恢复全队血量,每回合的奶量偏低,但大招可以叠加,很适合长线作战,也弥补了玩家治疗技能CD过长的问题,方便玩家在无限副本拿满保底。
莫洛斯则是游戏开头免费十连必出的角色,也是三人之中唯一的五星,寒冰属性的群伤副C,带护盾和控制,零命格是一个可怜的刮痧师傅,满命格则直接化身三体人,可以踢掉莱瓦汀自己输出,充分说明了《黑蚀战记》的数值策划是一群怎样的脑瘫。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莫洛斯究竟是刮痧师傅还是三体人,但目前看来,莱瓦汀仍是队伍中的主力输出,否则就不会让他负责拦截告死者了。
“说到伴生灵的能力……”莫洛斯说,“伍明诗同学,莱瓦汀刚才说你通过和他签订契约,可以操纵他的身体进行战斗,这一过程除了‘控制’之外,你的伴生灵还能提供其他方面的帮助吗?”
“我可以赋予契约者能力上的提升,主要和速度、攻击力有关,不过必须达成一些前置条件。”当然还有别的,但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能力全盘托出,“另外,我虽然没有直接治疗的能力,但可以通过和契约者的肢体接触暂时缓解对方的疼痛,刚刚和莱瓦汀同学握着手也是这个原因。”
“你能够同时与多名心锚签订契约吗?还是一次只能选定一人?”
“可以,但数量是有限的。”类似游戏里的COST,不过应该会随着她能力的成长而逐步解锁,“这种契约是长期的,所以不存在次数限制。如果想解除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但相比签订契约,解除的过程会稍微复杂一点,需要我和契约者先分开一段时间,削弱契约的联系,最后双方都怀着强烈且坚定的意愿想要分开,‘王权锁链’就会断裂了。”
“听起来好像离婚啊。”
莱瓦汀满脸通红:“别、别说那么奇怪的话啦,海吉娅……”
“原来如此。”莫洛斯沉思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她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握紧:“暂时没有了……毕竟我才刚刚觉醒伴生灵,能力还不太稳定。”
这无疑是谎言,因为她还没有交代泰兰特的核心能力“奇迹恩典”——只要处于黑蚀时间,且精神能量充足,无论契约者死去多少次,她都可以使之复活——尽管只是服务于游戏性的设定,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确实是如同奇迹一般的能力。
当然了,她瞒着他们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与其他秘密不同的是,莱瓦汀知道她的能力,并且亲身体验过。他很清楚那句“我可以复活你”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梦话。
只要对方现在说出一句“诶?可是伍明诗同学不是复活了我吗?”,这个谎言就会被瞬间戳破。
动动你的小脑瓜,伍明诗,想想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啊……”莱瓦汀忽然打了个哈欠,“不行,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已经筋疲力竭了……无论是伍明诗同学的伴生灵,还是作战方案什么的,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莫洛斯眯起了眼睛:“这是什么蠢话?后天就是最终期限了,你居然还想拖到明天再说?”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大家的状态应该都不太好吧?这一次的西区领主是不折不扣的强敌,哪怕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都不一定能够取胜,何况是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呢?”
闻言,莫洛斯眉头紧皱,神色不快,莱瓦汀则保持着一贯的友善笑容,丝毫不在意周围骤降的温度。
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僵持着,好一会儿过去,莫洛斯才勉强妥协:“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明天上午进行作战会议。伍明诗同学,要获得正式的心锚认证,必须先向总部提交申请。明天我会帮你……”
“我知道影之尖塔的十二位心锚首席中,有两位驻守在这里。”伍明诗问道,“请问这个分区在哪位首席的管辖范围内?”
莫洛斯顿了一下,似乎很意外她会了解这方面的情报:“B4区隶属「寂星」,管理者为安瑟阁下。”
啊哈……虽然她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就是了。
“我在你们的作战服上看到了类似迷你摄像机的东西。”她继续道,“所以是有战斗录像什么的吗?”
“不错,这是影之尖塔提供的特殊影像装置,可以在黑蚀时间运作,会将心锚在蚀痕内部的作战过程完整记录下来。”他回答,“定期向总部上传作战录像,丰富模拟作战的资料库也是心锚的工作之一。”
“说到这个……”莱瓦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的设备在刚刚的战斗中坏掉了……”
“我会向总部申请维修的。”莫洛斯瞥了他一眼,“但最好多注意一点,你这个月的装备维修额度已经快到上限了。”
“好……”
“我可以看看之前的录像吗?”伍明诗问道。
听到她的话,莫洛斯的神情有些犹豫:“你才刚刚觉醒能力,确定这么快就要参与正式作战吗?这并非什么简单的事情,甚至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
“我不想成为登记在册的心锚,也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伍明诗看着他,“我会帮你们打败西区领主,作为交换,你们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如何?”
“心锚不一定要干这份工作的!”莱瓦汀连忙解释道,“即使影之尖塔记录了你的资料,最终的决定权依然在你手上,没有人能强迫你和狂猎战斗。”
“我不介意和狂猎战斗。”她回答,“但我介意……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出于一些个人原因。”
“这位西区领主绝非什么简单的敌人,告死者只是它召唤出的分身,本体只会比这更强。”莫洛斯的目光中有一丝审视——这当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反应,但看得出来,他对于“替她保守秘密”这个条件并没有那么抗拒,“希望你知道自己究竟承诺了什么。”
老实说,“比告死者更强”这种形容听起来实在没什么危机感……不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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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明诗还是决定听从亲历者的说法,把它划分在“强敌”的范畴内。
“莱瓦汀之前和我说过,后天只是你们向总部申请支援的最终期限,而不是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的最终期限。”她说,“何况,即使明天我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你们至少也还留有一天的时间,不是吗?”
“明天?!”莱瓦汀大吃一惊,“会不会太仓促了……”
“就定在明天。”她强调道,“但我需要先观看所有和西区领主相关的作战录像。”
“可以。”莫洛斯回答。
“小莫!”海吉娅拉住莫洛斯的袖子,“不行啦!不能因为小伍是新人就这样欺负她!”
小伍……是她的昵称吗?
听起来像是什么家里排名第五的孩子。
“你看起来很冷静——虽然我对你的承诺仍抱有怀疑,但我能看出你并非那些毫无自知之明的狂妄之徒。既然如此,不妨让事实来证明一切吧。”莫洛斯说,“影像装置的视频文件需要用作战会议室的电脑才能播放。伍明诗同学,今晚你是打算先回去休息,还是……”
“今晚就看。”
“明白了,稍后我会去你的房间找你的。”说罢,他看向自己的同伴,“今晚的行动就到此为止。明天会召开作战会议,但具体时间暂不确定,记得保持通讯器信号通畅,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海吉娅的伴生灵可以载人飞行,直接像魔女一样骑着扫帚从天台飞走了。莫洛斯要去会议室准备作战录像,在五楼就和他们分开了,楼梯上只剩下了她和莱瓦汀的脚步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伍明诗同学的房间就在这一层吧?”对方说,“那么……明天见?”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伍明诗叫住了他,“莱瓦汀同学……为什么你刚才没有戳穿我的谎言呢?”
“哦,那个啊……”莱瓦汀眨了眨眼睛,“这样不好吗?”
“也不是……”她不禁有些无措,“只是有点……出乎意料。”
“伍明诗同学,虽然我还很年轻,但不代表我对这个世界的黑暗一无所知。”他看着她,“你拥有的是真正堪称奇迹的能力,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必然会引起惊涛骇浪……所以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上天的馈赠有时也会变成一种负担。”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他微笑着回答,“反而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互相道别后,伍明诗正打算回房间,这一次却换成莱瓦汀叫住了她。
“伍明诗同学。”他说,“学校的食堂在双休日是不开放的,住在宿舍里的话,一日三餐会不会不太方便呢?我平时也要给弟弟妹妹们做饭。假如你有需要的话,明天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我可以多做一份带给你。”
怎么回事?一个看着明明是元气体育生的家伙,居然还有这种家庭煮夫一般的设定,不要再胡乱堆砌元素了可恶的二次元!
“我……”
咕噜噜——
啊……差点忘了,她还没有吃晚饭呢。
莱瓦汀似乎将其视作一种肯定的答复:“那么,伍明诗同学喜欢蛋卷吗?”
“……还好。”
“荷包蛋和猪排呢?”
“……也还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轻声笑了起来,“明天见,伍明诗同学。”
6.第六章
大约半小时后,莫洛斯敲响了她的房门。
“你需要的资料都准备就绪了。”伍明诗打开门后,他对她说道,“不过在去五楼之前,我想先和你聊一聊,伍明诗同学。”
“楼顶的干扰装置坏了,可能是因为前天的雷暴雨。”
“什——”莫洛斯明显愣了一下,“我知道,莱瓦汀已经告诉我了,明天我会申请检修的。”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走吧。”
莫洛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伍明诗同学……当然,我知道你不想谈论任何与心锚资格认证有关的话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我不会试图探寻这背后的原因,但有些事情是你必须知道的。”
好吧,看来这场谈话是没法轻易糊弄过去了:“如果你坚持要聊的话,我们可以边走边说,节省一点时间。”
在出发之前,莫洛斯给了她一块巧克力。
“莱瓦汀说你没有吃晚餐,让我给你带点食物。”他解释道,“虽然填饱不了肚子,但总比血糖过低要好。”
“……谢谢。”她确实需要这个。
虽然伍明诗很早就能进入黑蚀时间了,但大多是利用这段时间补眠,以便挤出更多时间学习和玩乐,很少会在外面走动,更别说是认真观察外界的景象了。
黑蚀时间的光照——无论灯光还是自然光,都会偏蓝,从凝固的月光下走过,就像是穿越了一片虚无的海洋。墙上一闪而过的人影,楼梯扶手冰冷的触感,双脚落在木质台阶上嘎吱的声响……这些本该加剧恐怖气氛的事物,此刻竟奇异地让她感到了一丝安慰。
至少她还活着,伍明诗心想,会动弹,皮肤温热,身体有切实的重量。
“我不会借‘公众安全’之类的理由在道德上绑架你。”莫洛斯开口道,“虽然我选择了这条道路,但更多是出于私人恩怨,与正义、责任之类的高尚精神无关,而莱瓦汀、海吉娅他们也都有各自的理由。”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放松下来,不必对接下来的谈话满怀抗拒。”对方回答,“我刚才用电脑简略地看了一下你的学生档案……”
“‘不必对接下来的谈话满怀抗拒’,然后告诉我你单方面调查了我的资料。”她干巴巴地说道,“真是非常令人信服。”
“……抱歉,职务需要。”莫洛斯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你在之前的学校成绩很好,几乎稳定在年级前十,我想你毕业后应该会选择继续在大学深造?”
“是的。”无论玩什么游戏,只要有考试就一定要拿到好成绩——论国服玩家倔强的一生。
“心锚不仅仅是对极少数拥有特殊才能之人的代称,也是一份工作。既然是工作,就会有相应的保障。”他说,“正式成为心锚后,你将会有一份非常体面的收入,包括基础工资、各项保险和额外津贴,可以在影之尖塔名下的私立医院免费得到最好的医疗服务。此外,心锚认证还能让你在考取大学时获得隐藏加分。”
喔噢,确实是令人心动的条件……如果是前世的话,她可能已经拉着莫洛斯的手大喊“快把offer发我邮箱里”了吧。
然而时过境迁,那些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事物,如今也失去了诱惑力。她知道自己轻易就能过上比这更好的生活,只要她愿意忘却一些不愉快的过去——比如她可能只是自己母亲的替身什么的——然后坐在安瑟的大腿上,甜甜地撒几句娇,她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代价只是一生的自由和破碎的自尊心。
可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命运到底没有对她那么糟糕,至少她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凭自己的成绩也能考上好大学。”伍明诗答道。
听到她的答复,莫洛斯便也不再多言。他毕竟不是什么笨蛋角色,听得出他人的婉言拒绝。
作战会议室位于五楼。打开铁门后,首先看到的是伪装用的普通会议室,需要用特殊磁卡打开那扇看似通往茶水间的小门,才能抵达他们真正的目的地。
房间里只有一块白板、一张红木长桌和几把椅子,还有一台极具太空朋克风格的巨型电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台电脑还有自己的名字,叫作“启示号”。
伍明诗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纸和笔。
“作战录像的操作界面和大多数视频网站并无区别。”莫洛斯为她介绍道,“视频是以日期命名的,同一天的作战录像各有三份,后缀为M的是我,L是莱瓦汀,H是海吉娅。”
“明白。”
接着,莫洛斯稍微迟疑了一下:“你是更希望独处,还是……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待着的话,我也可以留下来……”
“不必了。”伍明诗礼貌地回答,“今晚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莫洛斯离开后,她稍微松了口气——和莱瓦汀一样,尽管他长得很漂亮,可她并不享受这种陪伴。也不是说她真的讨厌他们(毕竟他们之前没什么交集),更多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警钟。
人非草木,面对一位外貌赏心悦目,性格也不讨嫌的异性,又是在高中校园这样一个充满了青春酸甜滋味的大背景下,很难不感受到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吸引力……而这恰恰就是最危险的部分。
她不可能将自己的感情白白投入到一个注定不可能属于她的男人身上,她已经过了那个可以不计较得失只要“青春无悔”的年纪。
伍明诗摇了摇头,将思绪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收了回来。她还有正事要做,是时候拿出玩家的专业精神了。
虽然她目前可操作的对象只有莱瓦汀,但莱瓦汀是那种会在战场上直面BOSS的类型——换而言之,他距离BOSS太近了,镜头晃动的幅度也很大,并不适合作为观察BOSS的参考资料。
她需要更全面,更稳定的视角,海吉娅和莫洛斯的作战记录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西区领主”只是一个统称,用于指代所有在蚀痕内部负责统治西区的狂猎领主,而视频的备注则提及了这一次BOSS的本名:斩首公爵·克莱门特。
伍明诗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可能并未在游戏里出场过,也可能是那种游戏早期可以自动战斗过关的BOSS。
从不同日期的战斗录像中可以看出,B4-β小队每次都会从斩首公爵的一阶段开始打起——也就是说,真实世界的蚀痕也遵循了游戏里的一些规则,例如只要脱离BOSS房,BOSS就会刷新重置,恢复到满血状态。
同理,下一次重新进入BOSS房的时候,他们还得再打一遍告死者。
不过好消息是,她发现海吉娅的治疗对于血量和体力恢复都有效,这样不仅无需担心伤口流血会对莱瓦汀造成持续性的伤害,也不用担心莱瓦汀的体力会因为战斗时间过长而耗尽了。
“话说不用一上来就给治疗吧,奶量都溢出了………”
斩首公爵在外形上只比告死者多了一把细剑——不错,斩首公爵使用的是双剑,一把漆黑的金属巨剑,和一把淡紫色的能量细剑。
当本体在场时,告死者的攻击招式显然要比在天台时丰富一点,可能是因为告死者会配合本体进行攻击。在脱离BOSS房之后,告死者就失去了大部分攻击的前置指令,只剩下了最原始的“上挥”和“下劈”。
但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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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的告死者有多强……呃,也就那样吧。分身共斗这种设计对于《黑蚀战记》这种水平的制作组而言显然有点超纲了。
开场,斩首公爵会跳劈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然后进入一段很长的起身动画。以莱瓦汀的攻击速度,这里大概可以偷三刀左右。
斩首公爵有快慢刀,但基本都是“慢快慢”,也就是“巨剑→细剑→巨剑”的顺序。如果只攻击一次,无论巨剑还是细剑都是慢刀。在施展组合攻击的时候,斩首公爵挥舞巨剑时会提前将细剑横置于腹部,由于慢刀攻击的前摇很长,要预判这一点并不难。
“都打第五回了,还没摸清慢刀应该什么时候闪避吗……而且没必要躲这么远吧,输出的时间都浪费在跑路上了……”
召唤分身的动画也很长,这一过程中斩首公爵已经锁血了,但分身是会受到伤害的,可以像之前那样偷摸给几刀再退回安全距离。
和大部分BOSS一样,斩首公爵不吃“冻结”这种控制技能,但伍明诗注意到,它依然会受“低温”这类Debuff的影响。在进入二阶段后,斩首公爵表面上“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实则只是血量不会减少,可只要吃了低温效果,移速和攻速依旧会减慢。
告死者是通过读斩首公爵的攻击指令进行协同攻击的。斩首公爵的攻速减慢后,告死者的反应也不免会变得迟钝。
某一次作战录像中,B4-β小队差一点就成功干掉了告死者,正是因为那天的莫洛斯幸运值爆棚,频繁让斩首公爵吃到了低温效果。
然而,这次的失之毫厘也让他们就此误入歧途……后续的几次作战中,莫洛斯会在进入二阶段后专心攻击告死者,以补足先前那点欠缺的伤害,但他们再也没有像那次一样如此接近成功,因为这点伤害远远比不上斩首公爵被降攻速后带来的收益。
这也是真实世界和游戏里不太一样的地方,心锚的攻击手段是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而调整的。单体输出的莱瓦汀可以分散伤害使用群攻,群体伤害的莫洛斯也可以集中力量进行单体攻击——不过看得出来,做不习惯的事情会更加消磨他们的精力,技能准度也会下降。
“MISS,MISS,MISS……噢!告死者站着不动了——呃,MISS……”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玩幽浮2①呢。
根据斩首公爵在二阶段的锁血机制,打完告死者后应该还会有第三阶段,B4-β小队目前还不曾推进到这一步,所以也没有可供参考的资料。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斩首公爵的那把细剑目前还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伍明诗见过不少手持双剑且两把剑长得截然不同的BOSS,例如《黑暗之魂3》里的教宗沙力万,左手制裁之剑,右手火焰大剑,其中只有火焰大剑可以弹反。制作组特意为斩首公爵的双剑准备了两种不同的模型,必然有其目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斩首公爵在第三阶段的变招肯定和那把神秘的能量细剑有关。
将所有战斗记录详细浏览了一遍之后,伍明诗又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手头的情报,然后将最具参考价值的几份战斗记录标记了收藏,以便接下来反复观摩。
直到这些工作全部做完,她才暂缓了一口气,允许自己像一滩猫饼那样陷进椅子里。
然而今晚的准备才刚刚开始,搞清楚BOSS的出招规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背板,将这些招式全部熟记于心,一次又一次地锻炼自己的反应力,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不过话说回来,相比斩首公爵的威胁,反倒是另一件事更让她印象深刻。
嘛,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呃……
好菜啊……她的队友们。
7.第七章
“什么叫作‘你不会跟我们一起进去’?”
莫洛斯双手抱肘,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不过很明显,他眼前的女人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伍明诗回答,“我操作角——契约者时需要全神贯注,没法分出精力应对周围的敌人,即使同行也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既然王权锁链在极远的距离下依旧可以生效,不如干脆利用好这个特性。”
“请恕我很难信任一位无法与我们共赴危险的同伴,伍明诗同学。”
“你不需要信任我,我客观上也不是你的同伴。”她脸上的困扰是货真价实的——看得出来,她确实很急于摆脱他们,“我们只是一次性的合作关系,把我当成那种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就行了。”
“好了好了……”莱瓦汀出来打圆场,“我也觉得伍明诗同学留在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了。毕竟今天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蚀痕,而我们已经很熟悉蚀痕内部的路线了,分开行动也能节省一点时间。”
莫洛斯默默叹息一声……罢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早在昨晚目睹了那充满粉色泡泡的一幕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法指望这家伙了:“海吉娅,你觉得呢?”
“我?”海吉娅指了指自己,“我都可以哦~”
“……”这个小队终于要完了。
考虑到通讯器的信号问题,伍明诗还是答应和他们一起进入蚀痕,但会留守在入口处——除非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否则狂猎一般不会在这附近活动。
与伍明诗分别之后,莫洛斯暂时屏蔽了她的通讯信号,转而询问他的同伴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们的新——”他将“同伴”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雇佣兵队友。”
“莫洛斯……”莱瓦汀叹了口气——真不敢相信对方居然好意思表现得比他还苦恼,是谁在大家专心备战的时候默默准备着爱夫便当?难道是他吗?
“我只是在用她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她。”他说,“当然,我承认她的战术安排看上去很有条理,但她几乎没有实战经验,也就是说,这些安排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而我们却要为此赌上性命……更别说她还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上。”
事实上,“有条理”这个形容多少有些浅薄了,伍明诗给出的战术安排简直详尽到了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步,就好像一个从未到现场勘察过的建筑师,仅仅通过几张照片就画好了完整的蓝图。无论这张蓝图看起来多么复杂、精妙,它能否实际落地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姑且不谈莱瓦汀,为什么连你也……”他看向海吉娅,“你和伍明诗同学昨天晚上才认识,前后对话不超过十句,就已经如此信任她了吗?”
“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没什么损失吧?”海吉娅掰着手指,“我们已经和斩首公爵战斗过很多次了,不说打败它,至少活着离开肯定没什么问题,而且也不用担心小伍会有危险。时间上的话,小伍甚至还给我们多留了一天……嗯嗯,虽然表现得很有距离感,但她其实也有在为我们考虑呢。”
莫洛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为他们考虑,然而——撇开他对伍明诗的诸多疑虑,对方留在安全区域确实会让他们轻松一点。
伍明诗毕竟是新人,假如她选择同行,他们势必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指导和保护她。虽然带新人也是身为心锚的义务之一,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少一事总比多一事要好。
斩首公爵的领地是一座破败的宫殿,穹顶高耸如云,苍白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在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上,让整座宫殿镀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枝条垂落的影子如同轻薄的幔帐,乌黑的檀木地板上散落着碎石,被湿气蛀蚀的灰色地毯吸走了人们的脚步声。
眼前这幅不祥的景象,总会让他想起《厄舍府之倒塌》,假如爱伦·坡在死后的世界仍会做梦,这座宫殿或许就是他梦境的具象化吧……
然而,再一次来到斩首公爵的领地前,莫洛斯心中更多是疲惫和厌倦。
清除蚀痕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但这一次他们未免也卡得太久了……他甚至不知道今晚过后自己是否还能打起精神继续战斗,也许他应该承认这段时间他们只是在白费功夫,然后明天一早打电话给总部,将眼前的敌人交给其他更专业的人去处理。
“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他用通讯器告知伍明诗。
「很好。」她回答,「现在请各位依照战术会议的部署,前往指定位置待命。」
莫洛斯回忆着对方下午在会议上说的话:“我将所有战斗录像进行了反复对比,基本可以确定BOSS会在入侵者距离它不到十米的时候展开攻击——反过来说,你们可以在十米以外的空间安全移动。”
虽说“十米”这个数字未免有点太精确,但到这一步确实没出什么错。领地右侧的墙壁上有一处断掉的楼梯,按照伍明诗的布置,他需要在战斗正式开始之前抵达那里。
“我们以前也考虑过这个方案,但最后失败了。”他在会议上答道,“即使以莱瓦汀的身高和身手,也没办法爬上去。”
闻言,伍明诗微妙地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海吉娅同学的伴生灵赛拉佩亚不是可以飞行吗?”
回忆至此,莫洛斯猛然收回思绪,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虽然那段对话发生在几个小时前,但那股尴尬和羞耻感依旧残留在他的脑海中。
“帮我一下,海吉娅。”
“好嘞~”
赛拉佩亚的外表就像是儿童绘本里喜欢收集蘑菇、露水和蛛网熬药的小魔女,骑着一根缠绕着金蛇和翅膀的巨大法杖。
莫洛斯在它的帮助下飞到了台阶上:“我这边已经准备就绪了。”
海吉娅补充道:“我也好啦!”
「那么我就开怪了。」
站在高台上,他能够更好地观察整个战场。诚如伍明诗先前所言,在莱瓦汀踏过十米这条分界线的瞬间,原本高居于首座的斩首公爵忽然动了一下,旋即向他俯冲而来——即使已经看到过那么多次,那如惊涛骇浪般猛烈的气势依然令人不由得窒息。
但不同于以往,莱瓦汀并没有召唤苏尔特尔为他挡下这一击攻势,只是利用台阶的高低差翻滚躲开了斩首公爵的剑锋,甚至有余力用火焰长剑给对方两下。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轻巧而从容,他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莫洛斯旁观过很多次莱瓦汀的战斗,但从来不是……这样的。
斩首公爵的攻击速度谈不上快,但那把巨剑实在太长太沉了,即使是在状态最好的时候,苏尔特尔也只能勉强挡下敌人一击。
大部分情况下,莱瓦汀会在战斗中因为反复拉开距离而体力耗尽,为了帮他恢复状态,海吉娅不得不持续使用治疗技能,最后精神能量耗尽。
同伴们都倒下后,他自然也独木难支,只能用最后的力量带着二人逃离蚀痕……一切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局部的恶化很快就会发展为全方面的崩溃。
然而这一次,莱瓦汀很好地保留了自己的体力——准确地说,他与斩首公爵的距离始终不曾超过三米,几乎一直紧贴着它。他仿佛能够读懂敌人的想法,知道它什么时候只会挥一次剑,什么时候又打算连续猛攻,随后巧妙地在极近的距离下闪躲,并予以还击。
莫洛斯知道他的同伴不可能突然开窍,所以这种变化只能归功于一个人。
伍明诗——他完全低估了她,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一个昨晚才觉醒能力的人会有如此惊人的表现?莱瓦汀的身手一直很不错,但伍明诗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精英中的精英,他的动作如同游隼,轻巧、迅捷,并且致命。
过去,即使是在最顺利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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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下,他们至少也需要十分钟左右才能顺利度过斩首公爵的第一阶段,但这一次他们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就等到了告死者被召唤,这无疑是他们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开局。
「海吉娅同学,给我一次治疗。」
“是!”
「莫洛斯同学,不要忘了敌人的优先度,另外注意攻击范围,别把莱瓦汀卷进去。」
“我知道。”尽管他的语气很冷静,他的掌心却渗出了冷汗。
“在斩首公爵的第一阶段,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专心为后续的战斗保留实力。”伍明诗在会议上的叮嘱犹言在耳,“等它开始召唤告死者的时候,你就召出伴生灵,对本体和分身同时进行远距离攻击。你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要控制寒冰的伤害范围应该不难。”
当时的他仍对她的安排抱有疑虑:“我想莱瓦汀应该告诉过你,告死者在场期间,斩首公爵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不会受到任何技能的伤害,但会受到技能效果的影响。”她解释道,“寒冰伤害带来的低温效果依然会让斩首公爵减速,而告死者作为分身,只能配合本体进行攻击——也就是说,减速本体实际就是在减速分身。所以切记一点,假如本体和分身无法同时进入你的伤害范围,优先攻击本体。”
斩首公爵召唤告死者期间,伍明诗还是没有让莱瓦汀提前拉开安全距离,而是趁机狠狠给了告死者几刀。
当召唤结束后,她也没有让莱瓦汀跑远,而是利用告死者不会攻击本体的特点,借斩首公爵卡身位,强行在这危险的刀光剑影中寻得了一线生机。
她实在太贪心,太冒进了……莫洛斯不由得想道,但如果他愿意对自己更坦诚一点,这一幕又是如此美丽,让人不忍心错漏任何一秒。
莫洛斯也曾见识过α小队里那些实力强大的精英心锚是如何战斗的,其中不乏杜兰达尔这样的首席候补,但绝大多数都是力量上的碾压,就好像一个浑身肌肉的成年男性拳击手在八角笼里打败了一个小男孩。
但伍明诗的战斗——那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她的胆量,她的技法,还有她对战况的判断力,无一不令人惊叹。她让战斗变成了一种美的事物,让人目不转睛并忍不住发出喝彩。莫洛斯从来不是暴力美学的拥趸,但他无法欺骗自己没有为这华丽而炫目的画面感到热血沸腾。
好在他还没有激动到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忘记的地步。召唤出丝涅古卡后,他谨慎地观察着战场上的局势,托伍明诗的福,斩首公爵和告死者的行动轨迹基本被压缩在了一小块区域,这也让支援的难度降低了不少。
就像伍明诗当初说的那样,在斩首公爵身上出现了低温效果特有的白霜后,它出招的速度确实变慢了一点,不是特别明显,但足以让本体和分身之间原本严丝合缝的协同攻击出现间隙——放在其他情况下,这点误差或许算不上什么,然而它们的对手显然深谙在钢丝上起舞的技巧。
毫无疑问,伍明诗是战斗领域的通达者,尽管她还如此年轻。
这样高水平的武艺必然是天赋、训练和经验的结合,或许她也有一些复杂的过去,不愿意向他人提及……这就是她拒绝成为心锚的原因吗?
当火焰长剑将告死者一劈为二,黑雾不再重新凝聚,而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时,莫洛斯心中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努力了那么久,但还是第一次走到这么远,难道今晚他们真的可以……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洛斯再度看向战场,发现斩首公爵痛苦地半跪在地上,左手的细剑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漆黑的巨剑。剑身燃烧起紫色的火焰,火光并不刺眼,却如同烟雾般升腾而起,直抵穹顶。吊灯上尖锐的水晶装饰纷纷脱落,但并没有掉下来,只是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不祥的幽紫光芒。
第三阶段开始了。
8.第八章
只要玩过的游戏多了,即便是初见杀,光凭BOSS的攻击前摇,也很容易猜到它们接下来想干什么。
如果BOSS把武器插/入地板,大概率会引发一个范围性的震荡伤害,如果BOSS将手或武器指向天花板,那么多半会有什么从天而降的范围伤害,例如陨石群、箭雨……
斩首公爵显然是后者。
早在水晶从吊灯上脱落之前,伍明诗就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只是不清楚接下来的攻击究竟是单纯的地形覆盖,还是具有追踪功能……直到剑刃形状的紫色水晶在半空中开始转变方向,她才终于知道答案。
追踪型的剑雨并不难应对,因为它们的行径轨迹会朝玩家所在的位置收束,只要等剑雨汇聚成一股,然后在被击中之前向左侧或右侧翻滚躲避即可。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所谓第三阶段也不过如此”的心态,当她意识到有几支水晶剑并没有朝莱瓦汀飞来,而是越过他飞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
刹那间,伍明诗的大脑陷入了空白,本能无意识地支配了身体——最终让她回过神的,是背后爆裂般的疼痛,是尖锐的水晶从胸口刺出的冰冷感,是鲜血不断从锋刃末端滴落的黏腻和温热,还有海吉娅近在咫尺,充满了恐惧的脸庞。
她听见对方颤抖的声音:“小……小莱……”
伍明诗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尽管她希望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虚弱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给我……治疗……”
随着精神联系的加深,王权锁链会从契约者那里得到更多反馈。
在BOSS的第二阶段时,为了更加精细地进行操控,她不知不觉与莱瓦汀达成了精神同调,这让她的意志基本覆盖——或者说融汇了莱瓦汀。作为代价,在全面通过莱瓦汀的感官接收外界信息的同时,她也会完整地体会到莱瓦汀的伤痛。
老天啊,哪怕两辈子加起来,她对疼痛的认知上限也就止于根管治疗和甲沟炎拔指甲吧……
伍明诗同学,你还好吗……通过锁链,她能感受到莱瓦汀的忧虑和关切。
我没事……伍明诗回应道,其实她觉得对方最好先担心一下自己,毕竟她只是能感受到,他才是真的被捅了。
事实上,比起痛苦和惊惶,此刻涌现在她胸口的却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让她对自己感到生气。
虽然听起来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一直都是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玩家,认为自己成为大家的英雄,成为世界的救世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了不牺牲队友,就提前潜入敌方阵营把敌人都屠光。如果错过了让NPC活下来的节点,哪怕这几天的游戏成果全部作废也要回档。若是不存在两全其美的选项,就算卡BUG也要努力保住所有人。
达成最圆满的结局,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然后在游戏结尾获得队友和NPC发自肺腑的信赖和感谢——这就是身为玩家的王道。
可就在刚才,海吉娅差一点就要死了……不是因为剧情杀,而是因为她的一时疏忽。
源于游戏的世界终究不是真的游戏,现实是无法回档的。
带着海吉娅紧急躲过了第二次剑雨后,她才勉强抽出空来关心另一名同伴的情况:“莫洛斯同学,你那边怎么样?”
「受了一点伤,但并无大碍。」对方回答,「比那更麻烦的是……」
伍明诗叹了口气:“我知道。”
伴生灵无法抵挡剑雨的伤害——准确地说,这些水晶内部蕴藏的能量会和伴生灵的能量相抵消,在伴生灵身上形成破洞,后续的剑雨就可以穿过破洞攻击到心锚本人。
“海吉娅同学,你去楼梯上和莫洛斯同学汇合。”
“可是小——”对方忽地顿住了,似乎察觉到了称呼上的差异,“小伍……一个人没关系吗?”
“没事的,别担心。”她发现自己有个毛病,局势越是紧张,她就越是想说些搞笑的话,“还是说你在等我对你说什么名台词?伙计,让我们把这座宫殿烧成灰?”
为了配合她,女孩很努力地笑了出来:“真的吗?”
“千真万确。”伍明诗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海吉娅。”
海吉娅离开后,治疗仍在持续生效。由于不确定这个阶段除了剑雨还会多出什么招式,她不放心让莱瓦汀像之前一样直接在BOSS脚下输出,只好先试探性地踏入BOSS攻击范围的极限,以便在勾引BOSS攻击的同时能够安全逃离。
虽然双剑并为了一剑,但BOSS依然是单手持巨剑——显然,那只空着的手是判断剑雨的风向标。只要BOSS高举右手,水晶剑就会重新凝聚,BOSS一挥手,它们就会如流星般落下。
假如剑雨的特性源自水晶内部的紫色火焰,那么BOSS手中那把燃烧着紫焰的巨剑显然也无法通过伴生灵格挡了。
对她而言倒是无所谓,不过考虑到莫洛斯和海吉娅,最好还是找到一个不用闪避也能无伤的方法。
水晶剑雨会和伴生灵相互抵消……那么伴生灵的攻击呢?
用伤害消除伤害,不少在战斗中鼓励玩家进攻的游戏都会有类似的设计。
为了验证这一点,当BOSS再次举手召唤水晶剑雨时,她让莱瓦汀召唤出了苏尔特尔。
随着火焰巨人的一声咆哮,无数细密的火花浮动在空中,犹如尘埃在燃烧,蒸发了笼罩着宫殿的银色薄雾。随着BOSS的右手落下,苏尔特尔也同时发动了攻击,橙红的火焰与幽紫的火焰彼此相撞,发出滋滋的爆裂声。最终,红与紫纷纷弥散在空气中,唯有缕缕灰烟飘向上空,浑浊了洒进室内的月光。
“莫洛斯同学,你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吗?”
「是的,看得很清楚。」对方回答,「真是非常出色的应对,伍明诗同学。」
“呃,谢谢……但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利用伴生灵的攻击去抵消剑雨的伤害。”
「抱、抱歉……」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局促,「都怪我太迟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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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别难过,伙计,这不是你的错。
角色的智商终究无法超过他们的造物主,只能怪《黑蚀战记》的游戏策划太弱智了。
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接下来就该专注于BOSS本身了
因为失去了细剑,前两个阶段的快慢刀组合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段向前突刺,但这一招的前摇很明显,BOSS会在攻击前忽然缓慢地后退两步,要预判起来很容易。不过这招过后有概率会触发一次大幅度的挥剑,且挥剑的前摇很短,需要谨慎闪避。
此外,进入第三阶段之后,BOSS的机动性整体上比前面强了不少,攻击欲望也更加强烈。
虽然她大致领会了BOSS的攻击节奏,但整体还在熟悉的过程中,无法精准把握走位和闪避的时机,莱瓦汀身上难免添了许多新伤,而精神同调仍在持续,她也不可避免地要为自己的失误承受代价。即便海吉娅会及时予以治疗,已经产生的疼痛感也不会消失。
……然而,不知为何感觉有点高兴。
虽然“明明在痛却很高兴”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什么抖M宣言,但这确实是她此刻的内心写照——有那么一会儿,伍明诗甚至觉得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
上一世,在和大学室友一起观看《生活大爆炸》的时候,剧中的某个片段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于时间太过久远,她早已忘记了剧情的前因后果,却依旧对那段台词记忆犹新。
“可我不想当麦麸玛芬!我不想当那个明智、无趣但是有益于你的选择,我想做肉桂卷,或者——或者草莓夹心饼干!你一想起我就会兴奋到不行,哪怕我会害你得糖尿病!”
她当然知道做一个普通人是最好的选择,不用被卷入战斗与纷争,每天都有额外的三个小时可以供她自由支配。她可以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独立生活,度过如白开水般平淡却也无惊无险的一生……
当斩首公爵的锋刃拂过她的汗毛时,她不由得一阵颤栗,但在内心深处,她又莫名地感到满足,乃至于为之欢欣,尽管死亡适才与她擦肩而过。
她无法欺骗自己——她根本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即便那是更明智,更安全的选择。
她想要的是热血沸腾的战斗,是在危机四伏中优雅地与敌人共舞,是成为救世主,成为大家的英雄,哪怕代价是流血、伤痛和死亡。
如果她的第二次人生不过是在重复前世的庸碌,那么她转生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当斩首公爵摇摇晃晃地跪倒下来,巨剑从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时,她知道敌人的血量已然见底,是时候进行最后的处决了。
她让莱瓦汀收回兵装,随后默默走到斩首公爵面前,拾起了地上的巨剑——很沉,即使以莱瓦汀的臂力,想要挥动这把剑也相当吃力,但伍明诗心里感到很平静,她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老实说,你不算是什么很难的BOSS……但我应该会记住你的。”
她砍下了它的头颅。
9.第九章
斩首公爵死后,它的巨剑仍在燃烧,甚至更加旺盛。
即便是冷硬的金属也难以承受这种高温,只能像蜡烛一样逐渐融化,变得越来越小。好一会儿过去,火焰才终于熄灭,灰烬散去,留下了一把晶莹剔透的紫水晶细剑。
按照《黑蚀战记》世界观的设定,蚀痕内部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名BOSS镇守。BOSS被打败后会掉落一件圣器,分别象征着权杖、圣杯、宝剑和星币,看来斩首公爵掉落的圣器是宝剑。
在等待圣物的这段时间里,莫洛斯和海吉娅已经回到了地面。
“居然真的成功了……”莫洛斯的神情中有些许迷茫,仿佛不敢相信一切会这么顺利,“噢,抱歉,忘记解释了,这把剑我们也需要带走。”
伍明诗对此不置可否:“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罢,她就切断了通讯——全方面的,包括与莱瓦汀之间的王权锁链。
一方面,今晚的战斗已经让她筋疲力竭,无暇去顾及别的事情。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偷听莫洛斯等人的私下谈话。
倒不是她介意别人在私下讨论自己(毕竟她的表现确实有点可疑),只是觉得对方特意屏蔽了通讯信号,她却依然能通过莱瓦汀听到他们的谈话,感觉就像是在窃听一样,很不磊落。
大约十分钟后,莱瓦汀、莫洛斯和海吉娅从蚀痕里走了出来。
莱瓦汀的伤势还未痊愈,但脸色尚可,显然海吉娅的治疗还在持续发挥作用。莫洛斯的作战服上也沾着血迹,但透过布料的裂口,可以看到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伍明诗同学!”一见到她,莱瓦汀就高兴地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伍明诗觉得他现在最好找个地方躺下来休息,不过感到雀跃也是正常的,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泼别人冷水:“辛苦了。”
莱瓦汀用力地摇了摇头:“辛苦的是伍明诗同学才对!多亏有你在,我们才能打败斩首公爵,得到最后的圣器……”他的手越握越紧,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涌上红晕,“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怎么回事,这个危险的发展……?
伍明诗立刻转向莫洛斯,假意询问道:“圣器是什么?”
莫洛斯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他这里:“之前也说过,每个蚀痕都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由一位领主统治。每打败一位领主,就会相应地掉落一件圣器,集齐四件圣器后,就能够得到关闭蚀痕的钥匙。”
“就是这些!”在他们谈话期间,海吉娅已经搬来了剩下的三件圣器,“权杖、圣杯、星币,最后就是宝剑啦!”
“权杖、圣杯、星币和宝剑,这不是塔罗牌里小阿卡纳的四种牌组吗?”她试图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然而失败了,“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学界确实有过这方面的猜测,但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
嘛,也可能只是文案策划随手一写的结果。
“话说回来……”莫洛斯面露难色,“莱瓦汀,能不能别再这样强行抓住伍明诗同学的手了?怎么说呢,像是痴汉一样……”
“对、对不起……”莱瓦汀立刻松开了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会有那种令人幸福的感觉,所以……不知不觉就……”
海吉娅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幸福的感觉?”
“以后再闲聊吧。”她强行打断了他们,“蚀痕现在还没有关闭呢。”
莫洛斯将水晶细剑放在其他三件圣器旁边——同一蚀痕掉落的圣器,外形风格也是趋同的。这四件圣器都以紫水晶为材质,远远看去就像是精美的工艺品。圣器彼此共鸣,发出耀眼的白光,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
“伍明诗同学。”莫洛斯看向她,“请你伸手握住那团光。”
“我?”
对方点了点头:“虽然莱瓦汀表现得有点……过于激动了,但他的话并没有错。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不可能打败西区领主,也不可能集齐所有圣器。”说到这里,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很抱歉之前对你的能力有所怀疑……胜利的荣光属于你,伍明诗同学,去终结那道蚀痕吧。”
伍明诗不免迟疑了一下——说真的,这完全违反了她的“不和卡牌角色走得太近”原则,然而……感觉不坏就是了,亲手结束危机,得到同伴的敬仰和信赖……
唉,如果这不是手游的世界该有多好啊。
可能是心中残存的感性作祟,伍明诗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按照莫洛斯的指示握住了那团光。当光芒散去后,她摊开手,一枚紫水晶钥匙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
该怎么说呢……有种像是拿到了“英雄之证”的感觉,莫名有点开心。
将钥匙插入蚀痕后,漆黑的时空裂缝霎时分裂成了无数黑色的粒子,最终消弭无踪。
“啊,糟糕!”
“怎么了?!”其余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忘记把宫殿烧成灰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海吉娅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仿佛被她的笑声感染了一样,莱瓦汀和莫洛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后就连伍明诗本人都无法幸免。
感谢现在是黑蚀时间吧,街上没有一个活人,他们就像四个傻瓜一样莫名其妙地站在十字路口笑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下一次我们可以……”海吉娅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或者说……会有下一次吗?”
按照约定,今晚过后,他们的交易就结束了。
然而伍明诗看着她——这个甜蜜可爱的小女孩,像一块撒满糖霜的小饼干,她不知道多么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她。
话虽如此,她也不想让别人察觉自己是那种容易因为可爱生物而屈服的类型,因此还是以严肃的口吻答道:“我收费很贵的。”
闻言,莫洛斯又低声笑了起来:“所以……会有下一次?”
“我收费很贵的。”她重复了一遍,“另外,这不意味着你不用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
“当然,我们会保守你的秘密。”他理解地点点头,“明天见,伍明诗同学。”
蚀痕的位置距离莫洛斯的私人公寓很近,所以他打算今晚回家住。海吉娅一如既往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飞走了。莱瓦汀是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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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车来的,提议自己可以载她回学生宿舍,她欣然答应。
虽然对方表示抱住他的腰也没关系,但考虑到他的伤势,伍明诗还是尽可能只抓着车座,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口。
回到宿舍后,莱瓦汀忽然想起下午给她的便当盒还没有拿回来。
“我明天会洗好还给你的。”
“不用那么麻烦,我顺便拿回去就好了。”
上楼时,她看着莱瓦汀血迹斑斑的作战服,不由得问道:“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别担心~”莱瓦汀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安慰,“治疗是有效的,只是伤口愈合仍需要时间。今天作战结束得很早,等到黑蚀时间结束,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
回到房门前,伍明诗正打算掏出钥匙,就听见背后的莱瓦汀说道:“谢谢你,伍明诗同学。”
她将钥匙插入门锁:“没什么好谢的,只是公平交易罢了。”
“虽然成功打败斩首公爵也很值得感谢,但我并不是指这个。”下一秒,她感觉一具温热的躯体贴在了她的后背上——莱瓦汀结实而修长的双臂绕过她的腰侧,轻轻搂住了她,“谢谢你救了海吉娅。”
“客观来讲,是你救了海吉娅。”
“我想救海吉娅,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话,只凭我自己一定是做不到的。”他低声道,“光是回想起那一幕就令我后怕……我成为心锚也有一段时间了,自以为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受伤、流血什么的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甚至连死亡都体验过……”
她背对着他,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冰凉的发梢轻柔地搔弄着她的后颈,还有他说话时喷洒在皮肤上温热的吐息。
“可是……要我亲眼看着同伴死在自己面前,我果然还是……承受不了……”他的呼吸轻微颤抖起来,“真的非常感谢你,伍明诗同学……”
什、什么嘛,把氛围搞得那么伤感,害得她都有点难过起来了……
“你的谢意我确实已经收到了,莱瓦汀同学。”虽然可能有点破坏气氛,但她还是不得不指出这一点,就像童话故事里必须有人站出来告诉国王他没穿衣服一样,“但你不觉得……呃,你感谢的内容和你实际的行为不太沾边吗?”
“诶?”莱瓦汀猛地回过神,仿佛被灼伤一般收回了手,“对、对不起!我平时不是这样的,除了家人之外,我对其他异性都很有边界感……请别误会我是什么举止轻浮的男人……”
“放心,我知道真正的花花公子是什么样。”她拧开门把手,“这是王权锁链的附带作用,你只是受到了影响。”
回到房间后,她将莱瓦汀的便当盒还给了他。
“麻烦你了。”莱瓦汀说,“希望今天的便当能和你的口味。”
“好吃!”伍明诗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就好。”他羞赧地笑了笑,“明天中午有汉堡肉哦。”
“不用啦,我不能总是——”
“明天见!”
话音未落,莱瓦汀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跑得好快,不愧是田径社主将……”她望着楼梯的方向喃喃道,“看来治疗的效果确实不错。”
10.第十章
打败斩首公爵之后,伍明诗明显感受到了泰兰特能力上的提升。
血战敕令的强化幅度基本都上涨了10%左右,触发机制也更加宽松,原本需要降至半血才能生效,现在只需要三分之二。此外,当契约者的血量下降至三分之一时,还会额外激活一个凝血BUFF,减缓开放性伤口的失血速度。
血勋的效果也变得更加丰富,除了止痛、提升体质和自愈能力,以及某个她不想多提的功能之外,还多了一个名为“战后疗愈”的BUFF——虽然名字听着像是治疗技能,但它只能为契约者恢复精神能量,无法治愈伤口。
“总之就是只能回蓝不能回血的意思吧……”挺好的,职能上没有和海吉娅重复,一个团队的功能覆盖面当然是越广泛越好。
另外,王权锁链的效果也更新了,COST上限得到了扩容,与契约者的疼痛则从“通感”转为了“分担”,都是一些直观且显著的提升。
黑蚀时间结束后,伍明诗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去睡觉了。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好,不仅浅眠,还时常梦见一些令人不快的景象,虽然醒来后马上就忘了,但那种沉闷压抑的余韵依然萦绕心头,令人郁郁寡欢。
然而这一晚她睡得很沉,梦中只有一片静谧的海洋,月光像薄毯一样盖在她的身上,空气中有着海水的咸涩和淡淡的木头香气,莫名让她的心感到十分安宁。
伍明诗原本打算一觉睡到大中午(周日的好处),可惜某人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美梦——莫洛斯敲响了她的房门,表示想和她详细谈一谈关于有偿合作的事情。
她不讨厌做事有规划的人,如果对方没有在早上九点出现就更好了。
伍明诗只好飞快地换了个衣服,甚至没来得及刷牙洗脸,就这样蓬头垢面地打开门让他进来了。
“我会按照心锚的正常工资和额外津贴付给你报酬。”莫洛斯表示,“你更倾向于按出勤次数支付,还是每月固定日期结薪?”
“出勤次数。”她不确定内心的救世主情结会持续多久,也许某天她又会突然怀念起作为普通人的日子,然后急于退出这一切……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行。
“可以。”他微微颔首,“关于心锚的隐藏加分……这一点恐怕是难以实现了,但许多顶尖学府都很注重学生的课外生活。我注意到你并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选择加入学生会。”
……噢,差点忘了这家伙是学生会长来着。
“学生会的工作忙吗?”
“不怎么忙,基本只要出席每周三的工作报告会就行了。”对方回答,“而且开会时还提供免费的下午茶点心……”
“请务必让我加入。”
“真果断啊……看来你是喜欢甜食的类型呢。”
说罢,莫洛斯轻轻咳嗽了一声——哈,她就知道刚才的话题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伍明诗同学,正如之前承诺的那样,我会保守你的秘密,而且不会去深究其背后的原因。”他说,“但仍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在意……前天晚上,你和莱瓦汀在天台战胜了告死者,那时他就是你的契约者了,没错吧?”
伍明诗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当时莱瓦汀身上有两处无法解释的伤痕。”莫洛斯紧盯着她,“或者说,其实是一处伤痕——从胸口一直贯穿到后背。虽然我和海吉娅赶到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影像装置也在战斗中损坏,但衣服前后两个对应的破洞依然向我们诉说了真相。”
听到这里,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伍明诗同学,应该不用我多作解释,那样大小的伤口,还贯穿了整个身体,正常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可现实是莱瓦汀还活着,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他继续道,“莱瓦汀是我非常信赖的同伴,他很有潜力,日后必定会成长为一流的心锚……但死而复生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很显然,对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此番询问也不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只是想委婉地告诉她自己知晓了真相。
“别担心,我不会强迫你和我签订契约。”他微微一笑,“当然,我不否认你的伴生灵非常罕见,哪怕称之为‘奇迹’也不过分……但我也察觉到了莱瓦汀对你过于依恋的态度。考虑到他很久以前就向我提起过你,可能也不完全是契约的缘故,但我想你也不会否定,契约确实对你们的关系产生了影响,不是吗?”
她耸了耸肩,并没有否认。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我们身上其实有不少相似之处,伍明诗同学。我们都对自己的人生很有规划,总是与旁人保持必要的距离,无法承受那种太过亲密的关系……然后出于某些原因,被卷入了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明明知道继续下去也只会凭添烦恼,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离开。”
说着,莫洛斯稍稍后退一步,后背倚靠在门上,整个过程看起来非常自然,但他双手环胸的动作却揭示了他内心的距离感。
“与人相处是如此,签订契约也是如此,那种关系对我而言……有点过于亲密了,所以当下的相处方式就足够了。”他说,“伍明诗同学,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想向你表明我是一个做事有条理,并且在感情上很节制的人——这也意味着我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可能不是莱瓦汀、海吉娅那样会让你感到愉快的同伴,但我是一个可以让你放心的合作对象。”
“如果你学会不在双休日早上打扰别人睡觉,你就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同伴了。”
闻言,他低声笑了起来——很有磁性,但不会给人做作的感觉,就像是上过松香的大提琴琴弓摩擦琴弦时自然发出的声音:“我会记住的。”
告别莫洛斯之后,她也失去了睡回笼觉的兴致。前天她放纵自己打了一晚上的游戏,昨天她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了战术布置上,今天是时候老老实实把作业写完了。
然而没过多久,就出现了第二个打断她计划的人。
“午安,伍明诗同学!”莱瓦汀语调轻快地向她问候,“我按照约定带了午餐来哦!”
坦诚说,他们之间并没有过这种约定……不过,她的情商还没有低到会在这种场合说出“我又没有让你带便当给我”这样不知感恩的话:“谢谢。”
接过便当时,她感受到了周围人炙热的目光,暗藏着惊奇与探究——嘛,对方毕竟是校内名人,会受到这样的瞩目也不奇怪。现在只能祈祷莫洛斯上午来的时候没有被别人看到,否则下周她就要成为劈腿校内两大风云人物的绯闻女王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气:“我们去天台上吃吧。”
今天的便当是汉堡肉、章鱼香肠、玉子烧和一些时蔬,米饭上撒着细碎的香松,胡萝卜被切成了星星的形状,香肠上还点缀着用芝麻做成的眼睛,看起来充满童趣。
“我的弟弟天生就比较内向,当初我担心他在幼儿园里交不到朋友,所以会故意把便当做得很可爱,这样其他小朋友就会主动找他交换食物,他也有机会和别人说上话了……嘛,虽然现在已经读小学了,但那时的习惯还是保留到了现在。”莱瓦汀拧开保温杯,“口渴吗?我还带了奶油鳕鱼汤。”
“做这么一份便当一定很花时间吧?”她说,“至少让我把食材的钱给你……”
“不要啦!如果收钱的话,感觉我像是在强行把自制的便当卖给别人一样。”他假装抱怨,但下一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如果能从伍明诗同学这里得到一句‘美味’的评价,我就会很高兴很高兴了!”
“真的非常美味。”
“那就好~”
她从莱瓦汀手中接过了盛着鱼汤的杯盖,氤氲的水汽蒸腾着脸颊,美味的热汤沿着喉咙流入胃袋,让人油然生出一股放松之感:“话说,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全康复了。”说着,莱瓦汀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真是太好了,前段时间每次都会带伤回家,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向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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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他们解释了……啊!对了,菲尔佳是我的妹妹,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菲尔佳,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在北欧神话里应该是“守护灵”的意思……真是满门忠烈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家庭啊,莱瓦汀同学。
“奶油鳕鱼汤好喝吗?”
“嗯,超棒的!”
闻言,莱瓦汀不禁又笑了起来,与莫洛斯不同,他的笑声有一种少年人的轻盈与活泼。
“如果你喜欢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脸颊带着淡淡的粉红,“说不定一辈子都能喝到呢……”
伍明诗可能不是什么情场老手,但也不是傻瓜。她知道莱瓦汀的言下之意,也知道他脸上的红晕和温情脉脉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糟糕的是,他还长得很好看——午后的阳光为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让他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童话故事里年轻俊美的农牧神。
她既不是什么冷酷的灵长类杀手(尽管她的后桌田中惠坚信这一点),也不是什么硬核百合游戏的主人公。要说她完全没有一点动摇,那无疑是在说谎。
然而……
“可能也不完全是契约的缘故。”莫洛斯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脑海中响起,“但我想你也不会否定,契约确实对你们的关系产生了影响,不是吗?”
是啊……这种感情真的能被称作是“爱”吗?
“莱瓦汀同学。”她平静地开口,“你应该还记得,每次战斗结束后,只要我们发生了肢体接触,你就会莫名有一种很舒服,很幸福的感觉,对吗?”
他的脸庞因为害羞而涨红,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我之前也说过,这是王权锁链的附带效果,名为‘血勋’,是君主赐予契约者的战后恩赏。不光是‘感觉’,它在客观上也是有增益效果的,可以提升你的各项能力,平息疼痛,加快你的自愈速度。”
“很厉害的能力呢!”
“换而言之,它对所有契约者都是有效的。”她看着他,“不只是你,莱瓦汀同学。”
刹那间,莱瓦汀脸上的红晕肉眼可见地褪去了,神情显得迷茫而不安:“伍明诗同学……?”
“我能签订的契约者确实是有上限的,但绝不可能只有你一人。”她继续道,“假如有一天莫洛斯在战斗中重伤濒死,你是希望我坐视不理,还是用泰兰特的力量救活他?”
“当然是救活他……”他回答得很快,眼神中却满是痛苦。
“签订契约后,假设情况需要,血勋的效果能够让莫洛斯的伤口更快愈合,因此他也会和我发生肢体接触,会感受到和你同样的感觉……”他的表情看着令人难过,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心爱的恋人在你面前和其他男人十指相握,甚至紧紧抱在一起,即使这样你也能够接受吗?”
“我……”
“何况,此刻你心中萌生的情愫,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吊桥效应和血勋的效果叠加在一起所产生的迷梦?”她移开了目光,不再继续逼迫他,“请回去好好想一想吧,莱瓦汀同学。”
“我……”莱瓦汀低下了头:“我会的……抱歉让你看到了我这么不成熟的样子。”
“没关系,谁都会有感性的时候。”伍明诗站了起来,“便当盒的话,明天我会在学校里还给你的。”
他模糊地应了一声。
推开天台的铁门时,她听见了莱瓦汀的呢喃:“契约……是可以解除的吧?真的不能……只有我一个吗?”
她知道对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并非真的需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我们同班,莱瓦汀同学。”她答道,“如果你想解除契约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
可能是受到了那股悲伤氛围的影响,在下楼梯的时候,伍明诗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周五的晚上,想起莱瓦汀被鲜血濡湿的袖口,想起他苍白的面庞,还有那疲惫却充满了安慰的笑容。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告诉自己,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11.第十一章
好消息是,B4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级,意味着这个分区并不会经常出现蚀痕。
坏消息是,莱瓦汀是她的同班同学,即使没有心锚的夜间工作,他们也会经常碰面。
“莱瓦汀同学,你的便当盒。”伍明诗将盒子递给他,“是洗干净了的。”
莱瓦汀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局促,尽管他试图像往常一样回以轻快的笑容,但那种紧张的情绪最终让他的嘴角形成了一个紧绷、不自然的苦笑:“谢谢你……”
显然他还没有做出决定——这也正常,虽然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认识多久,但眼下这种复杂的情况也不是短短一天就能厘清的。
伍明诗打算留给他一些私人空间,正欲转身离开,对方却又忽然叫住了她:“伍明诗同学!”
“有事吗?”
对方深吸了一口气,笑容中的苦涩褪去了些许:“谢谢你。”
“你大概半分钟前才说过这句话,莱瓦汀同学。”
“上一次说是因为便当盒,这一次是为了……昨天的事情。”他说,“谢谢你愿意向我指出这一点……我知道你完全可以只字不提,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假如我对你和其他契约者之间的关系有所抱怨,你也不会有丝毫理亏,因为你从未向我隐瞒自己可以和其他人签订契约的事情,也不曾许诺我会是你的唯一,是我自己被感性冲昏了头脑,没有认真考虑过未来。”
“你明明可以默默享受这些便利,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向我指出了其中的隐患……你是一个温柔的人,伍明诗同学。”
“温不温柔先不说,我的道德感还没有低劣到这种程度。”她耸了耸肩,“恋爱是没得谈了,但我想当个朋友还是不错的,你觉得呢?”
闻言,莱瓦汀轻声笑了起来:“不需要‘我觉得’,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看到那双暖金色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活力,伍明诗心中也不禁松了口气。
“莱瓦汀,教练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一个大嗓门的板寸头男生从教室的窗户探出脑袋,“记得要在午休结束之前去哦!”
“知道了!”莱瓦汀应道,“那么下午见,伍明诗同学。”
目送对方离开后,伍明诗下楼去小卖部买了一个炒面面包,权当是今天的午饭。
“明诗,过来过来……”田中惠——她的后桌,一个做任何事情都能搞得鬼鬼祟祟的女人,此刻正鬼鬼祟祟地冲她招手,“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如果是要我在推特上给你家猫的照片点赞还是算了吧,老田。”
“真是的,都说了多少遍,我姓田中啦!”对方抱怨道,“再这样我以后要叫你老伍了。”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有这个昵称的Lily版本了。
“哈,差点被你岔开话题。”田中惠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把手机屏幕偷偷露给她看,“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屏幕上是一张美宣水平十分拙劣的海报,用花哨的霓虹灯字体写着“欧派酒吧”四个大字。
“我不是姛,如果要凑什么团购优惠麻烦去找别人。”
“笨蛋,说话小声一点……”田中惠用胳膊死死钳住她——啧,这死女人要是在体育课的分组比赛上也能这么卖力就好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照片上的人到底是男还是女?”
伍明诗的目光下移,才发现底下还有几张大头照,可能是因为海报上的画面太过吸引眼球,她刚刚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虽然脸上都戴着面具,但很容易就能看出照片上的是男人。
“所以……这是面向女性的欧派酒吧?”
“与其说是面向女性,不如说是面向‘喜欢大胸肌男性的群体’这种感觉吧?”田中惠附在她耳边说道,“听说就藏在秋横商业街一家KTV旁边的小巷里哦……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伍明诗不为所动:“作业写完了吗?”
“你真的很煞风景欸……”对方瘪着嘴,“拜托嘛~只是去看看而已,又没说要去消费。只要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人们的心里就会怀有梦想……”
说得像是什么彩虹桥下的宝藏一样,明明只是一家摸男人柰子的风俗业酒吧。
“我请你吃超大份可丽饼。”
“成交。”
《黑蚀战记》的主舞台位于一座名为“光汐环岛”的人工岛屿上。光汐环岛总共有十五个分区,除了位于岛屿中央的中核区(也被称作“零号区”),每个分区的地段都有严格的规划,因此居住区、商业区、公共服务区等同类型的建筑通常都会聚集在一处。
放学后,她和田中惠乘坐天际轨道线来到商业区。宣传海报上没有写明地址,只有“位于一家粉色招牌的KTV旁”,“岔口有路灯”之类模糊的字眼,可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筛选核心顾客。
风俗业在光汐环岛属于灰色地带,虽然没有申明合法,但只要不直接提供性服务,通常不会招来祸患……话虽如此,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少一点顾客换来多一点安全也是值得的。
最后,她们在一家名叫“KiraKira★BOOM☆”的KTV附近找到了那家欧派酒吧。店面非常低调,甚至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戴着墨镜的大叔站在门口抽烟。听到脚步声后,对方勾下墨镜望向她们,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迷路了?小姑娘们?”他揶揄道,“又或者我迎来了两位尊贵的新客人?”
是一位新客人——伍明诗很想纠正对方,可她忙着吃掉可丽饼上半融化的冰淇淋,没有空回答。把冰淇淋放在热食上真是一种美味又不方便的吃法啊,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多少两全其美的选择……
田中惠的语调因为紧张而颤抖:“所以……这里真的是……”
“没错。我们提供堂食和外卖,但无论哪种都要提前在我们的网站上预约。上面你能看到餐品的介绍,包括年龄、性格、人气、身体数据等等。”
某人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身、身体数据!!”
“另外我们还提供照片,保证童叟无欺。”可能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大叔不由得笑出了声,“但我们也有相应的限制条款。首先,我们的餐品不会露脸。其次,餐品有自己的取向,可能会拒绝某些顾客的指名。最后,我们的餐品不提供任何深入服务。”
“好的……”田中惠结结巴巴地回答,“请把网站地址发给我——我们!”
“喂。”
“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你以后也用得到呢?”
“像你们这样可爱的女孩子,有的餐品也许会答应两个人付一份钱哦。”
“真的吗?”
伍明诗狠狠拧了一下她的后腰:“想都别想!”
离开小巷后,她们又一起去附近的面馆吃了个晚饭。田中惠的家和学校不在同一方向,所以她们吃完后便各自返程了。
学生宿舍有公共冰箱,伍明诗打算去便利店里买份折价便当,明天带到学校当午饭。刚拐进一条小路,就听到不远处有人羞愤道:“请、请别这样……”
“别那么害羞啊,小妹妹,明明是你主动过来把传单递给我的,而且你们不是女仆咖啡厅吗?要学会用笑容迎接顾客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红绿衬衫、有着花哨挑染的男人强行拽住一个女孩,一边嬉笑,一边用拇指摩挲着她胳膊内侧的皮肤。
“我……我只是帮忙发传单……”
“都一样。”男人说,“虽然女仆装也很好,不过校服也不错啦。”他用力拉了一下女孩的长筒袜边缘,似乎很享受布料回弹时打在她大腿上的声音,“小妹妹,虽然胸部小了一点,但是大腿很棒哦~”
如果这里是圣安地列斯①,此刻她就应该冲过去,先是一击见义勇为的人格修正拳,然后用枪指着男人,勒令他把身上所有的钱交出来。
可惜这里是光汐环岛,所以……大概只要见义勇为就好了。
“呃啊!!可、可恶,是谁——”男人吃痛地揉着脸颊,不过在看到她的时候又放松了下来,“噢!又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呢,Lucky~你是她的姐姐吗?和妹妹不一样,是胸部丰满的类型呢——啊!好痛!”
趁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伍明诗一把抓住女孩的手,拖着她跑了。
逃窜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后,她们又拐过了两个十字路口,最后在一家热闹的爵士俱乐部前停了下来。她看着女孩捂住肚子,沿着墙缓缓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你还好吗?”
“我没事……”女孩凌乱的发梢因为汗水而黏在皮肤上,苍白的脸色让面颊上的红晕显得格外突兀。
“抱歉,对方毕竟是成年人,没有枪、撬棍或者弹簧小刀的话,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诶?”
“没什么,别在意。”伍明诗低头打量她,“话说你是初中生吧?这种年纪真的可以出来打工吗?”
闻言,女孩神情不安地盯着地板:“我……我只是替莉露露小姐发一下传单……”
“但是有偿?”
“……嗯。”
“这就叫打工哦,小家伙。”
“请别举报莉露露小姐……”女孩嚅嗫道,“莉露露小姐只是同情我……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才没空举报别人呢。”她问道,“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不、不是的!只是想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伍明诗伸手拉她起来:“你肚子不舒服吗?”
“没什么……可能是生理期快来了……”她嚅嗫道,“刚才还没有来得及谢谢您……”
不知为何,伍明诗心里莫名有种烦躁感,忍不住抓了抓头发:“你家住在哪里?”
“清水街。”
“刚好跟我家同方向。”其实她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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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不知道清水街在哪里,但撒谎就是这样,上下嘴皮子碰一下的事,“我要打计程车回家,可以捎你一程。”
对方惊讶地看着她:“可、可以吗?”
“反正是顺路。”
“谢谢……”女孩羞涩一笑——她确实很漂亮,栗色的长发,柔金色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像是两把打开的小扇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阴翳。
不仅如此,她长得还有点眼熟,但伍明诗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了。
“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得先把剩下的传单还给莉露露小姐。那家店距离这里不远,我马上就回来。”
伍明诗弯腰捡起地上的传单:“我跟你一起去。”
穿过半条街后,她们在一家名为“午后时光”的咖啡厅前停了下来。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并非人们印象中常见的那类女仆咖啡厅——准确地说也是其中一种,但不是带着猫耳,会在蛋包饭上挤番茄酱的那种日式女仆,而是更加传统的维多利亚女仆。
店内的装潢十分典雅,老式唱片机里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空气中浮动着红茶、面包和肉桂的香气。客人点单并不需要出声叫人,只需摇动桌上的餐铃,女仆便会应声而来。
女孩口中的“莉露露小姐”正是这家咖啡厅的店长,她留了几个三明治让女孩带回去。在女孩去后厨的时候,伍明诗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知道她还没到可以打工的年纪,对吧?”
“没办法,即使我这里不收留她,她也会去找别的工作。”莉露露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黑发碧眼,皮肤白净,五官的轮廓和她说话时的语调一样柔和,“我遇见那孩子的时候,她差点被一个陌生人骗去拍软色情写真……事后我问起她,她以为对方是邀请她去当艺术照模特。”
“……啧。”
“我明白。”莉露露沉重地回答,“那孩子的父母好像早就不在了,是她哥哥撑起了整个家庭。几个月前,她哥哥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虽然薪酬很高,但是经常受伤,她才想自己出来打工贴补家用,觉得这样她哥哥就不用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了……唉,我没忍心告诉她,但我猜她哥哥可能是进了什么黑幫。”
就在这时,女孩回来了:“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谢谢您,莉露露小姐。”
“没事。”莉露露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的脸色不太好,孩子,早点回家休息,好吗?”
女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上了计程车后,伍明诗看到她有些局促地摩擦着膝盖,表情中充满了忐忑。
“对、对了……”女孩小声道,“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伍明诗。”
“我叫菲尔佳。”她羞怯地笑了笑,“前辈是私立辉照学园的学生吗?”
不光是长相,就连名字也有点耳熟,“从校服上看出来的?”
菲尔佳点了点头:“我哥哥也是辉照的学生。”
“这样啊……”她看向窗外,“肚子好点了吗?”
“已经没那么疼了……”对方小声道,“伍明诗前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您要这么帮我呢?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她沉默了片刻:“可能是因为我很闲吧。”
外面渐渐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水模糊了车窗,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雾,疾驰而过的车灯透过雾霭模糊成了斑斓的色块。
昏暗的天色让玻璃上的倒影显得更加清晰,她看见菲尔佳秀气的脸庞映在车窗上,在窗外流动的微光中明明灭灭。
“而且,莉露露小姐不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帮了你吗?”她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也许你就是那种容易让别人想要帮助你的类型呢。”
车窗上,女孩的倒影露出了无措的表情,不自觉地捏起了手指:“谢……谢谢……”
菲尔佳没有带雨伞,所以伍明诗让司机在外面等一会儿,撑伞送她到了家门口。
“非常感谢。”菲尔佳说,“我会拜托哥哥把计程车的钱交给您的。”
“不用了,反正是顺……”
“菲?是你回来了吗?”房门忽然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怎么这么晚才——伍明诗同学?”
伍明诗尝试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实际上她的嘴角只是微微抽动了两下。
漂亮的脸蛋,金色的眼睛,哥哥和她读同一所高中,还有“菲尔佳”这个名字……天知道她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
“哥哥?”菲尔佳眨了眨眼睛,“你认识前辈吗?”
“啊……嗯……”莱瓦汀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了,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伍明诗重新撑起伞,“再见。”
但愿她在别人眼里只是走得比较快,而不是落荒而逃。
12.第十二章
“哥哥认识伍明诗前辈吗?”
莱瓦汀整理碗筷的动作不由得顿住了,尽量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们是同班同学。”趁着菲尔佳转身脱外套的间隙,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倒是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菲尔佳摇了摇头:“今天才第一次见,我……我陪同学去商业区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被一位不认识的大叔缠住了,是伍明诗前辈救了我。”
“什么?”他大吃一惊,“天啊……你还好吗?菲,那个人有伤到你吗?”
“没事啦。”菲尔佳走进厨房,帮忙把晚餐端到桌上,“他只是拉住了我的手臂,说了一些骚扰的话,然后前辈冲过来给了他两拳,拉着我逃跑了。”
虽然菲尔佳说得很简单,但那极具画面感的描述还是让莱瓦汀不禁笑出了声——他和伍明诗实际认识的时间还不长,所以谈不上非常了解,但总感觉这么做很有她的个人风格。
“看来明天得去谢谢她才行。”
“还要给她计程车的钱。”菲尔佳补充道,“虽然前辈说只是回家顺路,但我毕竟也坐了车,至少要担一半的车费吧?”
她刚刚说她们是从商业区回来的……然而伍明诗是住校生,莱瓦汀很确定无论走哪条路,他们家和学校都不可能是同一个方向,更别说天轨还有直通辉照的专线了。
在察觉到谎言背后的答案时,一股奇妙的暖意涌上了他的心头——不,他还没有自我意识过剩到会以为伍明诗这么做是为了他,而且从对方刚刚在门口的表现来看,她显然没意识到菲尔佳是他的妹妹,所以他可以确信这份隐晦的善意与他无关。
可他还是很高兴。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他心里莫名有种甜蜜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没能持续太久,并且在消失后急转直下……心爱的恋人在你面前和其他男人十指相握,甚至紧紧抱在一起,即使这样你也能够接受吗……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如果你想解除契约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
莱瓦汀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这些,至少不是现在:“菲,去叫卡里和德莉法吃饭。”
“好。”菲尔佳说,“对了,哥哥,给我盛半碗饭就好了。”
“你在减肥?”他愣了一下,“没必要这样,你现在已经很好了,而且健康的身体比保持苗条更重要……”某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等等,你在谈恋爱吗?是谁!”
是菲尔佳的同学吗?他认识吗?是那小子嫌弃他妹妹太胖吗?
如果是的话——莱瓦汀忽然理解了伍明诗的行事风格,某些人确实值得吃点拳头。
“没有啦,只是没胃口……”菲尔佳揉了揉肚子,“可能是生理期快来了,最近肚子一直不太舒服,头也很晕,没什么力气……”
“你最近确实有点无精打采的。”莱瓦汀摸摸她的脑袋,“还吃得下饭吗?粥可能是来不及了,要不煮点面给你?”
“不用,吃少点就行了。”
“那我烧一壶热水,等会儿记得把热水袋拿出来。”
“好~”
晚餐结束后,莱瓦汀在保温瓶里存了点热水,又从家庭药箱里拿了一板止痛药放在旁边,方便菲尔佳晚上取水的时候可以顺便服药。
洗漱完之后,他回到房间,卡里已经睡着了,所以他尽可能放轻手脚,避免吵醒自己的弟弟。
窗帘很薄,即使拉上了,路灯和月光依然能透过布料照进室内。
莱瓦汀望着墙壁上摇曳的树影,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既有肉體上的折磨,也有精神上的损耗。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事实上,白天他一直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但此刻的他仍然毫无睡意。尽管身体有种灌铅一般的沉重感,他的精神却很活跃。
自然而然的,他想起了伍明诗,但不是昨天那段令人痛苦的记忆,而是更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在一家超市——他向对方提起过,可惜她似乎没什么印象了,也不记得在收银台之前,他们还在奶制品的冷藏柜前遇到过一次,当时他们的手伸向了同一盒牛奶。这个品牌的牛奶在那几天有非常优惠的折扣,因此卖得很快,只剩下最后一盒了。
那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伍明诗。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那张脸——托母亲和妹妹的福,莱瓦汀对于长得好看的异性早就脱敏了,并不会像其他同龄的男生那样对漂亮姑娘展现出非凡的热情和兴趣。但毫无疑问,她长得很漂亮,或者说可爱。
倒不是说她的长相不足以被称作“漂亮”,她的轮廓给人以清新、甜美的感觉,亚麻色的长发和琥珀色的眼瞳则加深了那种温暖的基调,使人不会第一眼就察觉到她五官的精致,更多是一种朦胧而美好的感受。
“你拿去吧。”和外表不同的是,对方的语气十分疏离,但也并非没有礼貌,更像是“长得如人偶般可爱的女孩其实有着酷酷的性格”,有种微妙的反差感。
直到对方推着购物车离开,莱瓦汀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因为一次短暂的接触而对一个陌生女孩萌生了许多复杂的想法,这让他感觉自己很奇怪。
随后,他推着车去了速冻食品区,结果又看到了那个女孩。不过这一次与命运的安排无关,单纯是因为对方在烘焙区打转了很久。
莱瓦汀看着她心烦意乱地绕着柜台兜圈,像是一辆导航出了问题的小车。好一会儿过去,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将一盒贴着“30% off”黄标的闪电泡芙郑重地放进了推车里。
超市出售的甜品大多是家庭装,而有折扣的基本都是临期产品,不难看出她刚才做了一番多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很……可爱。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主动上去打招呼,只是在附近停留了一会儿,反而是女孩先行一步。当他们擦肩而过时,莱瓦汀从她干净、蓬松的秀发上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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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洗发水的香气。他对香薰所知甚少,可能是薄荷加上某种花卉的味道。
这一认知忽然让他感到心跳加速——莱瓦汀的生活很忙碌,平日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了,家人、学业、全国大赛、心锚的工作……以至于青春期常有的酸涩甜蜜几乎与他绝缘。
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单纯地喜欢——就像有的人喜欢修长的大腿,有的人喜欢丰满的嘴唇,而他喜欢秀发上有着干净芳香的女孩子。
再然后,他们又在同一个收银台前碰面了,一切就像是命运的安排,哪怕是后面有点窘迫的部分。
当女孩把折扣券递给他的时候,他表面上只是微笑着说了“谢谢”,私底下心跳却快得吓人——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无法遏制的冲动,想要握住对方的手,或者用手指为她梳理鬓发,想要告诉对方她很可爱。
好在他最后并没有真的这么做,他可不想给对方留下什么古怪的印象,比如会随便和异性发生亲密接触的那种轻浮男。
结完账后,莱瓦汀在超市门口等候了片刻,想要找机会得到女孩的联系方式。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客观认知的,只是很少会主动利用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与他年纪相当的男生从他身边走过——时间太久,莱瓦汀已经不太记得对方的相貌了,只记得他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用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男生从她手中接过了购物袋,一边抱怨着什么,一边吻了吻她的嘴角。
一瞬间,他的大脑陷入了空白,几乎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当他缓过神时,女孩和她的男朋友早已消失无踪。
……话虽如此,就算他们没有走,莱瓦汀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当他人生中第一次为某个女孩感到心动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有了男朋友。而当他以为自己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的时候,那个女孩突然转学到了辉照,甚至和他同一个班级。
甚至觉醒了伴生灵,与他签订了契约。
甚至和男朋友分手了。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或者说……在拥有了那么多幸运的巧合之后,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心爱的恋人在你面前和其他男人十指相握,甚至紧紧抱在一起,即使这样你也能够接受吗……那些话语如同魔咒般缠绕着他……和别的男人十指相握,甚至紧紧抱在一起……十指相扣……抱在一起……
“哥哥?”恍惚中,他听见了卡里迷迷糊糊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收敛了思绪,“抱歉,吵醒你了吗?”
“哥哥刚刚发出了好奇怪的声音……”卡里喃喃道,“像是被淋到雨小狗……”
好过分啊,卡里,居然把自己亲爱的哥哥比喻成狗……不过是自己先打扰了弟弟的睡眠,这里就先不计较了吧。
“我保证不会再吵到你了。”他摸摸男孩的脑袋,“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13.第十三章
隔天中午,莱瓦汀又主动找到了伍明诗。
“昨天真是非常感谢。”莱瓦汀很难不注意到她洗了头发(可能是昨天下雨的缘故),蓬松、柔顺的发丝上有着淡淡的芳香,但不再是薄荷了,可能是苦橙或西柚,“我知道我家和学校其实不顺路,所以……至少让我来承担车费。”
“我看起来像什么?人形收费打车软件吗?”伍明诗说,“如果真要感谢我的话,就把你便当里的煎蛋卷统统交出来。”
“当然,只要你爱吃的话。”得知她喜欢自己的手艺,让莱瓦汀心里暗自高兴,不过他也知道他们从今往后需要保持距离,这些悸动还是保留在心底比较好,“伍明诗同学午餐只吃面包吗?”
“炒面面包。”她纠正道,“炒面加面包,碳水加碳水,是充满能量的一餐。”
莱瓦汀实在不觉得这一补充有什么说服力——“不如我以后还是给你带便当吧”,这句话几乎到了喉咙口,但最后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这样的关系已经足够了,他告诫自己,趁着他们还没有相处太久(幸好他们没有相处太久),在一切都还可以挽回的时候,他应该给自己划清界限。
理智上,他知道解除契约是最好的选择。伍明诗对于他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和她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对他自制力的考验。但他也不能解除契约,因为他还有家人要照顾,菲尔佳、卡里,还有小德莉法,他绝对不能在与狂猎的战斗中死去。
而且……他不甘心。
没必要对自己说谎,除了那些大义凛然的理由之外,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无法忽视那些仿佛命中注定一般的巧合,当命运将他们以如此牢固的羁绊联系在一起后,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再度离他远去……他很害怕,害怕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最后被他的犹豫和退却毁掉了……
“以防万一,姑且还是问一下。”伍明诗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你知道菲尔佳在打工吗?”
莱瓦汀愣住了:“什么?”
“看来问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回家后是怎么向你解释的,总之她撒谎了,其实她在商业区打零工——倒不是很危险,就是发发传单什么的,但我还是感觉你有必要知道实情。”
“菲在商业区打工……”他喃喃道,“难怪她最近总是很晚回家,还说是为了准备学园祭……”他不自觉地咬住了指甲,“为什么呢?我成为心锚后的收入明明已经足够养家了……她还没到可以打工的年纪呢……”
“有其兄必有其妹。”伍明诗说,“假如你妹妹也有咬指甲的习惯,那你大概没资格指正她。”
他讪讪地放下了手:“抱歉……”
“你咬的又不是我,对你的大拇指道歉吧。”说着,她突然露出了有些苦恼的神色,似乎在为什么事而迟疑,“事实上,我和你妹妹打工的那家咖啡厅的老板聊了聊,大概能猜到她选择偷偷打工的原因……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带伤回家?”
闻言,莱瓦汀怔住了,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原来是这样……”
“你家里人不知道你是心锚的事吗?”
“影之尖塔严禁向非相关人士透露有关黑蚀时间的任何信息。”他摇了摇头,“何况心锚的工作很危险,告诉他们内情只会让他们更加担忧。自从母亲走后,我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了,我不想让他们整日活在惶惶不安中。”
听到这里,伍明诗的表情僵了一下:“抱歉,让你回想起了这些……”
难得看到她如此无措的反应,莱瓦汀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会以为我母亲死了吧?”
“……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她留给了我们两万块钱作为生活费,然后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其实还有一封信——或者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对不起,孩子,妈妈果然还是过不了没有爱的日子。
“那你们的父亲呢?他没有支付抚养费什么的吗?”
“你是指哪一个?”
“……什么?”
“我们兄弟姐妹都是母亲和不同的男人生下的,而且都是非婚生子。”德莉法甚至是母亲和一名有妇之夫生下的……但他不想提到其中细节,不光是为了给母亲留下一块遮羞布,也是为了保护德莉法。
他们的母亲是一个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的人——“我就像是一朵花,如果没有爱的浇灌就会枯死”,她总是这么对他们说。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她和不同的男人交往,经常深夜才回家,有时独自一人,但更多时候都是和她新找的男友一起。
她熬夜、抽烟、酗酒,因此衰老得很快,若非天生丽质,可能很难那么快就找到下一任。
然而,由于她总是过于轻易地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托付给某个男人,他们往往都不太珍惜她,也不打算如母亲希望的那样和她踏入婚姻的殿堂,所以每段感情都难以长久。
他付出过许多努力,希望能让母亲的生活回到正轨,但事实证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母亲喝醉后监督她上床睡觉,以免她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闷死。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常见,以至于他每次试图回忆母亲时,她基本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老天,我以为我的家庭情况就够复杂了……”伍明诗感慨道,“你母亲离开的时候,你应该也不大吧?”
“那年我十四岁。”他低声道,“也许我确实给菲尔佳做了一个不太好的示范。”
尽管那是他当时唯一能选的路。官方会给单亲母亲发放相应的育儿津贴,但那张银行卡被母亲带走了,至于去找福利机构……现在回想起来,这或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做法,但代价是他们兄弟姐妹会被拆散。
对于当时刚刚失去母亲的他们而言,这世上没有比再度失去家人更可怕的事情了。
“没必要内疚,有时候人生不会给你太多选择。”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不想喝杯奶茶,或者吃点糖什么……又或者你需要一个可供你哭泣的肩膀。如果你把便当里的星星胡萝卜给我,我就把肩膀借给你。”
莱瓦汀轻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吃胡萝卜。”
“少废话,你就说换不换吧?”
其实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答应她——想要伏在她的肩头失声痛哭,想要把这么多年的辛酸全部倾倒出来,甚至是一些连菲尔佳他们都不知道的往事——他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们所有真相,当他们日后长大成人,在余生中回想起母亲的时候,他希望这两个字还能留有一些美好的东西。
然而,他终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不只是因为他不习惯向别人袒露自己内心的脆弱,也因为他明白有些事情不应该拿去烦恼别人。
莱瓦汀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应该是一个乐观开朗,充满活力的人,一个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人,这也是人们会聚集在他身边的原因。
他是需要承担起责任的那个,是负责给他人带去安慰和欢笑的那个,没人想知道这些压抑、悲伤的小故事,没人会感兴趣,没有人是为了成为他情绪的垃圾桶才和他成为朋友的。
何况他还有一点自尊心,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变回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
“不用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菲尔佳打工的事。回去之后,我会和她好好谈一谈的。”
不过他最后还是把星星胡萝卜给了她,因为伍明诗偶尔会有一股莫名的倔劲,假如有人说她一定做不成某件事,那么她就一定要做到。同理,因为他说她不喜欢吃胡萝卜——这是实话,他在她吃便当时仔细观察过——但为了证明他是错的,所以她把胡萝卜吃完了。
放学后,莱瓦汀一如既往地去接卡里和德莉法回家,本以为菲尔佳今天依然会晚归,好让他有时间考虑一下该如何与她谈心,却没想到菲尔佳早就回来了,因为身体不适,正躺在房间里休息。
莱瓦汀不想打扰她,只好如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准备晚饭。
傍晚,他让德莉法先跟着卡里去另一间卧室,然后将菲尔佳的晚饭端进了房间。
“醒一醒,菲,把饭吃了再睡。”
黑暗中陡然亮起的台灯让菲尔佳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哥,我真的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莱瓦汀有些担忧,“你这一次生理期来前的反应好像比之前都要严重,没问题吗?不如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啦,吃点止痛药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可能是这几天下雨的缘故,我还有点感冒,等会儿得去洗个热水澡才行……”
在菲尔佳努力打起精神从床上起身时,莱瓦汀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伍明诗同学已经告诉我了……关于你在外面打工的事情。”
菲尔佳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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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这么做。”他尽可能柔声细语道,“我很感谢你为我着想,菲,但你不应该对我撒谎。”
台灯只照亮了菲尔佳一半的脸,她的右半边脸陷在阴影里,让莱瓦汀有点摸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良久,她才回答:“难道我是这里唯一撒谎了的人吗?”
“……菲?”
“你第一次给我买新手机的时候,我问你哪来的钱,你说自己找到了一份薪酬很不错的工作,和什么新科技,硬件设备有关。我对这方面一无所知,所以我只是相信了,并且为你高兴。”菲尔佳低声道,“后来你第一次带着伤回来,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你说自己在仓库整理器材时不小心被砸伤了。”
莱瓦汀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一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菲尔佳就苦笑了一声:“哥,我不是傻瓜,除非你是实验对象,否则我真不知道怎样的高科技和硬件设备才能让你三天两头就受一次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抓着被单的双手,神情晦涩难明,“这一次能告诉我实话吗?”
他的舌根不断分泌出某种黏稠而苦涩的东西:“抱歉,菲,我的工作性质要求我保密……”
“那就把它辞掉吧。”她说,“我也会去打工赚钱的,不会再让哥哥一个人承担所有……”
“不行!”他打断了她,“听着,菲,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用为我担心,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拿什么向我保证?”菲尔佳恼火道,“如果说熟能生巧,你应该越来越得心应手才对,可事实是最近半个月,你身上的伤反而越来越严重——结果一知道我在背着你打工,情况就忽然扭转了?你突然就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再受伤了?难道你之前受伤只是因为觉得好玩吗?!”
“菲,听说我……”
“你以为只有我关心这件事吗?卡里也知道!”
莱瓦汀的思绪中断了:“……什么?”
“卡里也知道。”菲尔佳抓着被单的手越来越紧,像是要用指甲在上面抠出一个破洞,“有天晚上,卡里起床上厕所,然后……他看到你在卫生间里给伤口缝针,地上到处都是红色的绷带,洗手池里都是你的血……他很害怕,以为自己在做噩梦,所以跑回了房间……”
他的胸口因为一阵猛烈的窒息感而抽痛。
“第二天你难得请了假,没有早起。”她脸色惨白地继续道,“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你的精力不像以前那样集中了,在清理现场时还漏了一片带血的纱布……最后是卡里帮你丢掉了。事后他偷偷来找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害怕你会死……我们都害怕你会死,哥哥……”
“对不起,菲……”他忍不住哽咽,“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哥哥,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她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我不需要你说‘抱歉’,不需要你说‘对不起’,因为你根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也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要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因为我做不到!我没法假装不知道我人生中的所有快乐都是靠牺牲你换来的!没法假装不知道你人生中最好的光阴都因为我们而浪费了!”
“别这么说……”她的话令他感到心碎,“你们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看到你们快乐,我也……”
“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菲尔佳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我知道你爱我们,哥哥,所以你希望我们过得好……可是很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我们究竟想要什么……”
对不起——他几乎本能地想要这么说,但他还没有忘记不久前他们之间的对话。
在他迟疑的片刻间,菲尔佳已经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他,声音沉闷而沙哑:“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回答什么。
离开房间后,莱瓦汀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又没有任何头绪。最后的最后,他只能祈祷刚才的对话没有吵到隔壁房间,没有让卡里和德莉法感到不安。
“又或者你需要一个可供你哭泣的肩膀”——有那么一会儿,他真希望她就在这里。在这寂寥的黑暗中,他感到疲倦、孤独又无助,渴望着能从他人那里汲取一点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好。
莱瓦汀叹了口气,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疲惫感就像海潮一样淹没了他。
一切都糟透了。
14.第十四章
伍明诗对于同伴们(姑且这么称呼吧)的私人生活不是很感兴趣,但自从在商业区遇到莱瓦汀的妹妹之后——典型的角色支线事件,她就隐约有种预感,这件事肯定还有后续。
“你先冷静一点,从头开始说。”面对惊慌失措的莱瓦汀,她只好叹了口气,“首先,你说你妹妹不见了是怎么回事?上午打招呼的时候,我记得你还很正常。”
“菲尔佳的老师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她没有去学校,也没有请假。”对方的脸色异常憔悴,并且又开始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今天她很早就出门了,也没有带走我放在冰箱里的便当……”
“当时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以为她还在和我赌气……”说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菲尔佳和我……昨天发生了一些争执……”
“关于打工?”
“那只是一个引子,实际情况……很复杂。”莱瓦汀垂下眼帘,伍明诗能看出他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伍明诗同学,我记得你和菲尔佳打工的咖啡厅老板聊过天,能告诉我那家咖啡厅的具体地址吗?”
“你认为她在咖啡厅?”
“我不能确定,但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他解释道,“我打算先去一趟菲的学校,和她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谈一谈……”
“你负责去菲尔佳的学校。”伍明诗打断了他,“我负责去咖啡厅。”
听到她的话,莱瓦汀慌张地摇了摇手:“不用了,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听着,莱瓦汀。”她加重了语气,“到底是菲尔佳的安危比较重要,还是你那‘老天啊我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人生理念比较重要?”
对方明显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嚅嗫着答道:“我才没有那么戏剧化呢……”
最后,莱瓦汀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两人分头行动。
当他们互相告别时,莱瓦汀脸上充满了愧疚和不安。鉴于他平日给人留下的印象,伍明诗很难不幻视一只刚淋了大雨,双眸湿漉漉的小狗。假如她的口袋里有火腿肠,可能会当场投喂给他。
直到莱瓦汀的背影消失在天台楼梯的拐角处,伍明诗才猛然意识到今天有学生会的每周工作报告会。她只好发了一条短信给莫洛斯,告诉对方她今天下午请假。
因为是午休时间,所以莫洛斯很快就回了消息:“你加入学生会的第一周就要缺席例会?”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伍明诗已经了解到对方是一个网络时髦绝缘体,所以不会像大多数二十一世纪的青少年那样在一段话后面加很多emoji表情,她只好自动脑补这是一种比较严厉的语气。
“我身体不舒服。”
“撒谎。”
Nah,果然瞒不过他。短暂思考过后,伍明诗决定发一张意义不明的小猫跳舞.GIF给他,让他自行思考其中的奥义。实在不行,事后她会买几个果冻作为补偿的。
倒不是她突然善心大发,想要让莱瓦汀欠她一个人情什么的——游戏世界的角色(或者NPC)想要解决什么问题,就像是在《环太平洋》里开机甲,假如玩家没有到场和他们组成二人小队,他们就什么事也办不成。
事实上,伍明诗基本可以确定莱瓦汀最后会无功而返,菲尔佳如今肯定在女仆咖啡厅,之所以没有让莱瓦汀和她一起行动,主要是想先和菲尔佳单独聊一聊。
虽然有点反直觉,但人有时候反而会在不那么熟悉的对象面前敞开心扉,尤其是在这种“每个人都想牺牲自己让其他兄弟姐妹获得幸福”的悲观主义氛围下。
和老师请了半天假之后,她启程前往商业区。
在天轨上,她试图回想莱瓦汀的角色档案或者个人支线能不能提供什么有效的信息,然而结果是徒劳的。虽然她属于比较喜欢看剧情的那类玩家,但《黑蚀战记》的剧情水平……呃,实在不太值得投入时间,反倒是游戏社区对于角色设定的神话考据读起来比较有趣。
而角色档案则是和角色的信赖值绑定的,达到一定数值后方能解锁。想要提升信赖值只有两种途径:一是赠送礼物给角色,二是带角色上场战斗。
周常任务给的免费礼物数量有限,伍明诗基本只会送给她不太常用但外形很戳她的角色,也不会为了获得礼物而额外氪金。
至于上场战斗——虽然莱瓦汀是游戏初期相当好用的角色,但毕竟是免费赠送的四星,自然有同定位的上位替代,外加《黑蚀战记》的数值设计极差,回合制游戏又没什么手乘区可言。除非实在没有选择,否则在T1以下的角色身上投入养成资源完全是一笔亏本买卖。
大约在前中期,她就用其他五星火C替代了莱瓦汀的主队位置,角色档案大概解锁到LV.2的程度。里面只提到莱瓦汀为人开朗,在班级里人缘很好,还是田径社主将,获得过全国大赛冠军什么的,并没有提及他的家庭情况。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那家名叫“午后时光”的咖啡厅,莉露露店长就站在上一次她们交谈时的地方。看见她推门进来,对方并不意外,反而面露了然之色——Bingo,看来她找对地方了。
“那孩子在你这儿吗?”
莉露露微微颔首:“她身体不太舒服,我让她先在空的包间里休息一会儿……菲尔佳的哥哥没有一起来吗?”
“我们分头行动,他去菲尔佳的学校了。”
“……是离家出走吗?”
“是啊,还旷课了,身为学生却不去上学,等会儿得好好批评教育才行。”
“还请对她温柔一点。”莉露露叹息一声,“那孩子也有自己的难处。”
想要让重要的家人从痛苦中解脱,最后却发现自己就是对方痛苦的来源……如果她是菲尔佳,就冲到三次元去跟文案策划全家爆了。
“放心吧。”伍明诗答道,“别看我年纪轻轻,其实我是一位熟知少女心的大师。”
推开门后,她看见菲尔佳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脆弱的,受了伤的小动物。她原本在睡觉,直到门锁重新咬合,发出“咔哒”一声时,才意识朦胧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对不起,我马上就出去……”菲尔佳低头揉着眼睛,似乎把她当成了预定包间的客人,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海獭在水边洗脸,“我只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其他地方都没有碰过……伍明诗前辈?”
“你好。”
“前辈怎么会在这里……”菲尔佳脸色一白——虽然本来也没什么血色,“哥哥让您来找我吗?”
“算是吧。”她说,“但我们先不谈他,我想先和你聊一聊,菲尔佳。”
“没什么好聊的……”女孩躲避着她的视线,“我不想回去,就算哥哥来找我也不回去……我可以独立生活,莉露露小姐说她愿意收留我,我可以发传单,在关门后帮忙打扫店铺……”
她耸了耸肩:“你应该还记得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孩子,对吧?我不觉得少了你能减轻多少负担。而且你不在,你哥就没法参加田径社的训练,因为没人帮他去学校和幼儿园接小孩了。”
“我……”菲尔佳的眼睛里罩着一层泪光,但她还是咬紧了牙关,逼迫自己硬起心肠,“我不能……卡里很乖的,他会帮忙照顾德莉法……”
“放松,孩子。”她说,“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我知道青春期综合征的所有症状。你有想过从楼上跳下去好让自己的家人后悔这种蠢事吗?没有?那说明你还没有病入膏肓,因为想过这种蠢事的人此刻就站在你面前。听着,菲尔佳,你可能搞砸了一些事情,但没必要让羞耻心逼死自己,你的同龄人里干过蠢事的家伙多了去了。”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的父母一直对她很好,简直是那种在儿童读物里才会有的梦幻家长,温柔、耐心又开明,总是尊重她的意愿,鼓励她的想法……
然后他们就死了,证明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容不下这样美好的存在。
菲尔佳嘟囔道:“前辈明明只比我大几岁吧……”
“虽然我不介意多聊一聊青春期的多愁善感,但我们还是别忘了今天的主题。”伍明诗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在她们还不是很熟的前提下,保持一定的距离能让菲尔佳更有安全感,从而更加放松,“介意跟我说一说你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吗?”
菲尔佳眼睫低垂,她的脸在这个角度和莱瓦汀格外相似,体现出了血缘关系的强大影响力:“我哥哥他……找了一份很危险的工作。”
她敞开心扉的速度比伍明诗预想得要快——显然,她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渴望着有人能够分担她内心的矛盾和痛苦。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工作内容,但哥哥经常因为这份工作而受伤。”
伍明诗心下了然:“你想让他辞掉这份工作?”
菲尔佳点头,表情看着很不好意思,若非她的脸色实在苍白,现在她的脸颊应该会微微泛红:“我们为此吵了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冲他发脾气。”
说着,她下意识地捏起了手指。即便她们的关系还不是很熟,伍明诗也能看出这是她在感到不安时的本能反应。
“我知道哥哥不会轻易同意的,那份工作的薪酬很高,可以让我们过上稳定的生活……”菲尔佳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可一想到这样的生活是哥哥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我就受不了……我讨厌我自己,我……我……”
我想死——她没有说出来,但伍明诗能读懂她内心的想法。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从小到大我都是哥哥的累赘……”她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近乎支离破碎,“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认真的吗?孩子,你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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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离开家,你哥哥中午才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满打满算也只离家出走了几个小时。”伍明诗挑起了眉毛,“鲜牛奶都有七天的保质期呢,我很确定你们的感情纽带不会因为你旷了半天的课而破裂。”
或者说,“离家出走”简直是这整件事里最无足轻重的部分,真正可怕的是菲尔佳言语中那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不配得感——她还没亲眼见过卡里和德莉法,但介于莱瓦汀是一个如此“优秀”的榜样,她毫不怀疑那两个孩子身上也有同样的问题。
假若他们兄弟姐妹都是这样,也难怪他们会因为互相深爱而毁掉自己,最后毁掉整个家。
伍明诗叹了口气——她怀疑今天自己叹气的次数可能已经超过了去年的总和——然后伸手揉乱了女孩的头发。被一通揉搓后,后者脸上露出了呆滞的表情,看上去终于有了一点小姑娘的娇憨。
“虽然我很想说‘孩子,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担心的事情’,不过我猜这种话没什么帮助。”她说,“但是说真的——没必要急着结束自己的童年。假如你渴望当牛马,整个世界都会是你的牧场,所以没必要急着用它来惩罚自己。”
“……什么?”
“你在惩罚你自己。”她重复了一遍,并且加重了语调。
菲尔佳的眼神闪烁起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对我撒谎——你想减轻家里的负担,想逼迫莱瓦汀辞掉危险的工作,这些都是真的。”她说,“但在内心深处,你简直快要被自己的负罪感折磨死了。你想伤害自己,让自己遭受苦难,你没法面对自己的哥哥,因为一看到他,你就忍不住痛恨自己。可你既改变不了绝望的现状,也没法真的去死,因为你知道自己的死亡会给家人带去多少痛苦,所以你只能选择逃走。”
菲尔佳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潮湿,最后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掩面痛哭:“对不起……”
“别总是‘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哪怕是莱瓦汀。”她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假如一个没有父母照顾的小女孩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那么这个世界可真是烂到不能再烂了。”
听到了吗?《黑蚀战记》的文案策划,自裁吧!
“至于你哥哥……”说到这里时,伍明诗顿住了——坦诚说,这完全违背了她想和莱瓦汀划清界限的决定,不过她现在也牵扯得够多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债多了不愁吧,“我保证他会没事的,不用担心。”
菲尔佳抬起了头,眼睛红彤彤的:“前辈知道我哥哥在做什么工作吗……?”
“知道。某种意义上,我算是他的同事。”
“真的吗?!请问这份工作究竟是——”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公司有严格的保密条款,一旦违反就要赔偿大笔的违约金。”伍明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多年的社会经验教会了她,尽管诚实是人类的重要美德,但是一个善意,无伤大雅的谎言有时能规避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不建议你继续深究这个问题,菲尔佳。”
女孩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大、大笔的违约金……”
“而且重点不是工作的内容,而是你是否相信我所说的话。”伍明诗看着她,“菲尔佳,你愿意相信我的保证吗?”
菲尔佳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一个好征兆,说明对方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据她有限的观察,菲尔佳有明显的讨好型人格(就像许多童年过得不太快乐的孩子一样),她不希望对方仅仅出于顺从的本能而答应她。这是一个严肃的承诺,菲尔佳必须慎重考虑。
良久,菲尔佳才哑声开口:“其实哥哥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说他以后不会再带着伤回来了,但我根本不相信他。”她低头擦掉了眼泪,“照理说,我应该也不会相信前辈的话才对,可是……为什么我会感觉松了口气呢……”
“不相信莱瓦汀说明他活该,相信我说明你看人的眼光很准。”伍明诗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你先去洗把脸。我发个消息给你哥,让他帮你补个病假,然后我们就坐车回家。”
“谢谢……”菲尔佳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又给前辈添麻烦了……”
“这是我现在最不需要听到的话,孩子。”
闻言,菲尔佳咯咯笑了起来——伍明诗前面就注意到了,每次听见她喊她“孩子”,菲尔佳眼中就会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直到现在完全放松下来,她才第一次允许自己笑出声,可能她那故作老成的谈吐确实很能逗乐她。
“那前辈希望听到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是‘我自己能走’吧,毕竟你现在脸色惨白得像是吸血鬼一样。”她伸出手,“瞧见这两条瘦弱的胳膊了吗?它们像是能对一个初中生使用公主抱的样子吗?假如你没办法自己走出去的话,我就只好去借一辆轮椅回来了。”
15.第十五章
莱瓦汀用手掌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窗外云幕低垂,天色尚未完全变暗,但仍给人一种哀愁、落寞之感,仿佛阳光在云絮中疲惫地寻找着间隙,最终却一无所获。他又摸了摸木质的窗台,有种湿漉漉的冰凉感,他知道等会儿就要下雨了。
想到这里,莱瓦汀叹了口气,徒劳地返回了客厅。
大约半小时前,伍明诗给他发了消息,说她已经找到了菲尔佳,正在回来的路上。
十分钟前他们又通了一次电话,她提到菲尔佳有些发烧,让他提前准备好温水和退烧药。莱瓦汀想知道更多细节,可又担心发太多消息过去会让伍明诗有压力。她已经帮了他很多,他实在没理由再催促什么。
半晌,玄关的门锁发出了“咔哒”的动静,随后是门轴转动时生涩的嘎吱声——这间公寓已经很老了,各项设施都有磨损,大门也不例外。在潮湿的天气,金属生锈的摩擦声会更加明显。
“菲尔佳!”莱瓦汀转过身,妹妹毫无血色的面容映入眼帘。
在他们目光交汇的瞬间,菲尔佳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神中藏着羞愧与无措。这时,门外的伍明诗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仿佛刚刚从某个迷梦的雾帐中醒来一样,挤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哥哥……”
刹那间,时光仿佛回到了过去。他想起了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穿着褪色了的连衣裙和破旧的白布鞋,头发乱糟糟的……当他生气地责问她为什么不说一声就从家里跑出去时,菲尔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吸了吸鼻子:“我想去找妈妈,让她回来。”
从那一刻起,他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个家好起来——不是为了让母亲回来,而是为了证明即使没有父母照顾,他们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最后是伍明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水和药都准备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啊……嗯……”
“那就好。”她说,“你先回房间,菲尔佳,把药吃了然后睡觉,有什么事等你精神好一点了再说。莱瓦汀同学,你觉得呢?”
莱瓦汀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附议道:“我没意见。”
待菲尔佳回房后,伍明诗小声问道:“这孩子每次来生理期之前反应都那么严重吗?”
他点了点头:“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因为憎恶自己臃肿的身体,母亲在怀孕时仍在断断续续地进行节食,并且从未克制自己抽烟的习惯,“外加我早年对女性的生理常识了解不多,没能好好照顾她,最后就变成了这样……不过,虽然以前反应也很明显,但这一次好像格外严重。”
“如果明天没有好转的话,还是带她去医院看看吧。”伍明诗打量着整座公寓,“看着好像只有两间卧室呢……四个人住得下吗?”
“是有点挤。我也考虑过搬家的事情,不过还是决定等德莉法再长大一点。”他苦笑一声,“但不管怎么说,总比以前要好……当初母亲还在的时候,主卧属于她和她的男朋友,我们兄弟姐妹三人只能一起挤次卧。后来德莉法出生,我就搬到客厅去睡了。”
“老实说,最令我震惊的是你母亲居然会选择生下那么多孩子……我是说……”她迟疑了一下,“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母爱溢出的类型。”
“她生下孩子确实是出于爱……但不是因为母爱,而是为了被爱。”
理智告诉他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但可能是这段时间积累的压力,也可能是菲尔佳的离家出走唤醒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这让他心里有一股冲动,驱使着他继续说下去,哪怕他清楚事后自己一定会感到后悔。
“她知道怀孕和分娩很痛苦,也知道生育会让她的身材变形,留下难以治愈的后遗症……但她愿意为了爱情忍受这些,因为她坚信这份苦难的结晶会把自己和对方牢牢捆绑在一起。他会永远爱她,和她结婚,组建起一个完整的家庭。”
“所以……她轰轰烈烈地爱了四次?”
“不止四次。”
可能也不是那么轰轰烈烈,因为她愿意为她的每一任恋人都这么做……当一个人如此渴望被爱的时候,难免会把自己变得廉价。
窗外渐渐响起了雨声,他看着雨水沿着檐角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小时候,雨天总是令他感到困扰,因为他不确定母亲喝醉后是否有把窗户关上。一旦她忘了,他回来后就得重新拖一遍地,松木材质的窗台会因为泡了水而膨胀开裂,她自己也会受寒感冒。
母亲离开之后,这种旧有的认知依然没有改变。直到某一天,他坐在教室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想着母亲有没有记得关窗户,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没有母亲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伍明诗问道:“你恨她吗?”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不是简单的爱或恨可以概括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感性上,我认为她至少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并不像我的生父那样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空气,但我也看着她如何生下了菲尔佳、卡里和德莉法,所以我无法断定她对我们有多少爱……说实话,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尽可能不去深思这个问题。”
“你们没有其他亲人吗?比如祖父母之类的。”
“我母亲很早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他说,“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舅,是那种典型的品学兼优的天才,据说我的祖父一直对他寄予厚望。而我的姨母生来就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因此身体一直不好。”
“啧……真是容易理解的家庭关系。”伍明诗说,“一生都活在兄弟姐妹的阴影下,既不能像哥哥一样承载父母的希望,又无法像妹妹一样得到父母的怜爱,大部分多子女家庭里排列中间的孩子都会有的遭遇。”
她是一个敏锐的人……莱瓦汀不禁想道,以至于本能地萌生了一丝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意间吐露的只言片语有可能会让她察觉到更多事情。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比预想中更加暴露,如同生物课上被开膛破肚的青蛙,意识到她可能已经看穿了一切扎根于他内心深处的敏感与脆弱,这让他感到一阵颤栗。
但与此同时,他无法否认这种感觉有多么好——就像是痛饮过后反涌上来的微醺,有种轻飘飘,软绵绵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总喜欢灌醉自己,因为这种放弃抵抗,揭开自己的皮肤,把自己血淋淋地展示在别人眼前的体验是如此痛苦又快乐。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就在等待这一刻了。
“母亲在上高中的时候生下了我。”他说,“那是她第一次坠入爱河,以为自己有机会和某个男人建立起新的家庭,好让自己从不被重视的人生中解脱。相比菲尔佳他们,我几乎没什么先天性的健康问题,可能也是因为她当时是真心决定好好经营自己的新家庭……但最后她失败了,她的男友并不真的想结婚,而她则因为未婚先孕被父母视为耻辱。”
“我想这可能击碎了她心里的某种东西,让她从此迷失了方向,但她也不能回去,因为曾经的家已经没了她的容身之处。她只好满心迷茫地向前走,期待着有一个男人能用他强有力的臂膀将自己拉出生活的泥沼。”
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母亲憔悴、困顿、醉醺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这让他的胸口泛起了绵密的刺痛。
“我曾试图改变她——我和菲都试过。”他自嘲地笑了笑,“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一个糟糕透顶的父亲或者母亲,在故事的结尾忽然醒悟,明白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才是他们最珍贵的宝物。我甚至幻想过,等我长大成人,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向孩子们讲起那些往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还有家人在你身边’,我本来还打算用这句话收尾呢。”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母亲没有醒悟,他们也没有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莱瓦汀一直避免自己去想象她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希望她还活着,而且不至于过得太糟糕,但如果她过得很幸福,又不免让他陷入恼火。
最后他只能想,她可能过得不好也不坏,可能依旧改不了酗酒的毛病,但在清醒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他们,然后感受到一丝迟来的愧疚。
当伍明诗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时,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怎么了?也许那个用星星胡萝卜换一个肩膀的提议还没有过期?”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这样即使被拒绝了,他们也可以不伤感情地一笑而过……可是在心底,他希望那个提议依然有效,尽管他们已经彼此约定不再有超过男女界限的举动。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避免自己显露出太多的期待——然而,就在伍明诗嘴唇微启的时候,一阵嗡嗡的声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有电话?”
“不,只是闹钟。”他按掉了手机振动,一时有点难以掩饰心中的失落,“我该去接卡里和德莉法了……抱歉,伍明诗同学,如果你下午不太忙的话,能帮我照看一下菲尔佳吗?”
“当然可以。”
莱瓦汀出门的时候,雨势相比之前不减反增,甚至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他只好叫了一辆车。坐在车上,他望着窗外细密的雨幕,有点担心这场雨还要下很久,但在某个隐晦的角落,他的心却泛起了一丝喜悦的涟漪……等他接完卡里和德莉法之后,或许还能留她吃一顿晚饭。
情况也确实如他所料,等他带着孩子们回到家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所以当他开口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想留下来吃个晚饭吗?这雨似乎还要下一阵子。”
“好啊。”伍明诗的目光落在卡里和德莉法身上,“你们好呀,小家伙们。”
“你好,大姐姐。”德莉法甜甜地回答,卡里则害羞地躲到了他身后,这孩子一向有点怕生,但莱瓦汀相信情况日后会有所改善的。
随后,卡里借口写作业把德莉法带去了另一个房间。在离开前,卡里偷偷跑到厨房,小声对他说:“加油,哥哥。”
莱瓦汀有些尴尬,不仅是因为弟弟这种小大人的行为,也因为他发现连卡里都看得出他在有意挽留对方:“你误会了,卡里,伍明诗同学只是……”朋友?同伴?契约者?他自己也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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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只是我的同班同学。”
“哈,同学。”卡里翻了个白眼——是谁教会了他这个表情?他的弟弟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怜可爱的小棉花糖了。
因为下大雨,他没能去超市采购食材,所以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晚餐,好在伍明诗看起来很满意,按照她本人的说法,“从食堂、小卖部和外卖里拯救了我的胃”。莱瓦汀觉得她有点言过其实了,但不妨碍他心里默默为这一称赞感到雀跃。
晚饭结束后,莱瓦汀看着窗外的大雨,喃喃道:“雨好像还是没有要停的样子呢……”
卡里正要去给菲尔佳送饭,听到这句话,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有台风,哥哥,你们学校的老师下午没有通知吗?”
哦……他们下午请假了。
而且他昨晚还在为菲尔佳的事情感到心烦意乱,完全没心思关注天气预报。
“这个时间点可能叫不到计程车了。”莱瓦汀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要不要干脆留宿一晚……?”
闻言,伍明诗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好啊……我不介意。”
尽管她表现得不以为然,但莱瓦汀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能理解这种紧张——虽然家里还有其他人,但菲尔佳他们年纪太小,完全无法消解他和她之间那种孤男寡女般的暧昧气氛。
卡里离开后,德莉法很快也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他和伍明诗两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甚至都没看向对方,只有绵密的雨声在房间里回荡。莱瓦汀心里不好意思,只好就着窗户上的倒影观察她的反应,随即发现她其实也在偷看他,于是他们的视线就在玻璃的折射下不经意地相汇了。
“我……”他下意识地开口,但出声后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继续,“我去给你拿换洗的睡衣……”
“莱瓦汀同学。”她挠了挠脸颊,莱瓦汀此时才发现水汽让她的皮肤湿漉漉的,有几缕发丝黏在她微红的腮边,看着多了一丝楚楚动人,“我可能穿不下菲尔佳的睡衣。”
确实如此,菲尔佳比起她的同龄人都要瘦弱一些,而伍明诗……出于某些原因,他怀疑菲尔佳最宽松的睡衣对她而言也太紧了。
然而,这种联想让莱瓦汀不由得对自己更加恼火——伍明诗显然是为了帮助他才沦落到如此窘境的,而他却在心里偷偷想着和她身体有关的事情,这让他感觉自己很糟糕。
他很想用力拍拍自己的脸,但又觉得这么做太突兀了,只好羞赧地回答:“家里应该还有我母亲的旧衣服……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我的睡衣也可以借给你……”
“其实我不介意穿着校服睡觉。”对方强装镇定地开口,“不过你最好多借我一条毯子,客厅的沙发摸起来有点硬,我需要垫点东西在下面。”
“好,我去衣柜里找一找……”
忽然间,菲尔佳的房间里传来了某种东西坠地的声音,随后是卡里惊慌失措地呼喊:“哥——哥哥!!不好了,姐姐她……”
莱瓦汀心下一惊,立刻冲到房间里,发现卡里神情惊惶地站在床边,碗里的乌冬面撒了一地,德莉法害怕地躲在角落,床上的菲尔佳则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片,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卡里,到底是怎么回……”他没能说完,菲尔佳额头的温度让他的心跳停止了一拍。
“刚刚……姐姐坐起来吃面……”卡里颤抖着回答,“那个时候还好,然后她说……体温好像又上去了,我就去给她拿退烧药……然后碗突然掉了下来,我回过头……姐姐就变成这样了……”
“哥哥……”光是听到菲尔佳虚弱的呜咽就令他心痛不已,“我……疼……”
“发烧,吃了东西肚子就疼……”伍明诗沉吟片刻,“糟糕,可能是胃穿孔,我们得尽快送她去医院才行。”
现在……?
他望着窗外的狂风骤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同时,剧烈的疼痛让菲尔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哥哥……”
“我在,菲……我就在这里……”莱瓦汀抱紧妹妹瘦弱的肩膀,内心感到无助又绝望,但他还是努力安慰她,“别担心……哥哥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为了妹妹,他愿意在最艰险的情况下骑着它赶赴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可即使有雨衣遮挡,他也不确定发着高烧的菲尔佳能否在暴雨中顺利撑到医院。
就在这时,莱瓦汀感觉肩膀陡然一沉。
他下意识地向右侧看去,发现那是伍明诗的手。
“别慌,会有办法的。”她冷静地说道,“你在这里看好菲尔佳,我很快就回来。”
不可能的,在台风肆虐的夜晚,不会有计程车司机刚好停在附近——尽管理智这样告诉他,可她沉稳、有力,坚如磐石的目光震住了他,让他一时间忘却了所有悲观的想法。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却只是发出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最后,莱瓦汀看着她打开大门,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雨幕中。
16.第十六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莱瓦汀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然而当伍明诗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划过,发现其实只过去了十分钟。
伍明诗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一块被泡在水缸里的海绵,不用拧就能淌下水来。她将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好莱坞电影里闪亮登场的主人公——也许她确实是,因为就在下一秒,她不可思议地朝他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
“车就停在下面。”她说,“带上雨衣和伞,我们出发。”
无论他心里有多少疑问,都不适合在眼下追根究底。莱瓦汀立刻替菲尔佳披上了雨衣,叮嘱卡里留在家里照顾好德莉法,随后便匆匆跟着她离开了公寓。
如伍明诗所言,一辆灰色的丰田凯美瑞就停在楼下。他本以为对方找到了碰巧停在附近的计程车司机,上车后却发现驾驶座上并没有人。
片刻的迷茫后,他看着伍明诗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等——请等一下!”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摸不着头脑的时刻,“伍明诗同学,你负责开车吗?”
伍明诗透过后视镜看向他:“你想自己开吗?”
“不,说实话我根本不会开车……”他强忍着崩溃的情绪,“你有驾照吗?”
“我看上去像是成年了吗?”
“不……”这也是他疑惑不解的原因之一。
“那当然没有啦,傻瓜。”
莱瓦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不敢相信她居然能以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如此可怕的话:“你没有驾照,却要负责开车?”
“我开车是因为我会,不是因为我拥有一张套在塑料壳子里的小卡片。”伍明诗把手机安置在架子上,“Siri,告诉我离这里最近而且接受手术急诊的医院在哪里。”
这可能不是他见过最胆大妄为的伍明诗(考虑到她在蚀痕里的表现),但绝对是令他最不安的那个:“这辆车是从你家里开过来的吗?”
“Nope,是我从隔壁街道一个正要回家的大叔手里抢来的。”
“原来是这——什么?!”
“我说这辆车是从一个大叔那儿抢来的。”
“可是……你怎么可以……”他感到很混乱,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那位先生……你……”
“没办法,正常人一般不会在暴雨天把自己的车借给某个突然冲出来的陌生人吧?”伍明诗回答,“放心,附近有个大头贴自助机,我把那位晕倒的大叔塞到里面去了,不会淋到雨,手机和钱包也放在他的衣兜里了……”
“问题在这里吗?”莱瓦汀看着那两条纤细的胳膊,不敢相信它们居然能做到这种事,“这是抢劫!伍明诗同学!”
“是啊。”她启动引擎,“接下来只好去青少年监管中心待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轻松……”他感到一阵无力,“该怎么说呢……总感觉伍明诗同学在这方面好像很轻车熟路,根本不像是第一次犯罪的新手……”
“这是我爸爸在洛圣都教我的。”①
“……什么?”
“没什么,总之放轻松就是了。”她踩下油门,“出发喽!”
按照这种戏剧化的发展,莱瓦汀本以为她接下来会展现自己的五/连发夹弯道漂移技巧,于是手忙脚乱地给妹妹系上了安全带——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伍明诗开车很稳。莱瓦汀虽然不是什么车辆改造专家,但也能察觉到这辆凯美瑞的车底盘太轻了,难以抵御狂风的怒号,想要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平稳行驶,需要谨慎的判断力和高度的精神集中。
“哥哥……”菲尔佳蜷缩在他怀里,嘶哑地喃喃,“冷……”
莱瓦汀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雨衣,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没事的,菲,我们很快就能到医院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灯和路灯在雨水中变得暗淡而朦胧,只有当闪电的光芒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时,世界才会迎来短暂的光亮。
狂风裹挟着细密的雨水,犹如气态的海啸,脆弱的车窗玻璃在恐惧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甚至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坐着一艘带有顶棚的小船,在怒涛澎湃的暴风雨中孤独地漂流着。
在这种紧张到令人有些神经质的环境中,莱瓦汀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并感受到了一丝迟来的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道,“刚刚我不应该对你大喊大叫……你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的,我根本没理由责怪你。”
前座的伍明诗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哼笑:“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对不起’要说,一句‘谢谢’就行了。”
莱瓦汀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她不断落下水滴的发丝,湿漉漉的睫毛,还有因为受凉而发紫的嘴唇……她根本没有义务为他们这么做。就算菲尔佳出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会责怪她,更别说她平日最讨厌的就是和麻烦事沾上关系了。
可她最后还是这么做了,独自冲进冰冷的雨幕里,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只为送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孩子去医院。
讽刺的是,当莱瓦汀还年幼的时候,总是期待会有一个大人能为他撑起这个沉重的世界,照顾他,保护他,成为他人生的灯塔和避风港,但他始终没能等到这样一个人。许多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抱有幻想,却莫名在一个与他同龄的女孩身上得到了这些。
他凝视着她映在后视镜上的脸庞,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不客气。”她回答得如此轻松,就好像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艰难地拐过两条街后,终于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医院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伍明诗将车停在医院门口,让他在车里等一会儿,随后自己下了车。片刻后,几名医护人员赶了过来,将菲尔佳抱到转运床上。
莱瓦汀抱着外套跟随转运车一路跑到手术室门口,直到菲尔佳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蓝色门扉后。
看着大门上方亮起的“手术中”提示灯,莱瓦汀感到心神不宁。他们已经尽快赶过来了,但是菲尔佳的身体一向不好……仔细回想起来,这件事明明几天前就有预兆了,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的话……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颈忽地一热,下意识地一个激灵,转过身后才发现是拿着热咖啡的伍明诗。
她买了两罐咖啡,将其中一罐递给了他:“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快点去前台办理手续。”
莱瓦汀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好……”从伍明诗手中接过咖啡时,他第一次察觉到她的手多么冰冷,她的睫毛上缀满了水珠,嘴唇似乎也比之前更紫了,这让他不禁更加内疚,“你看起来很冷……不如穿我的外套吧?”
她欣然接受:“谢啦。”
在伍明诗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时,他礼貌地移开了视线,以免透过衬衫的内衣痕迹让她感到尴尬。
随后,他们一起去前台办理完了手续。这家医院隶属影之尖塔,其医疗服务对于心锚及其家属是免费的。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来到了9点43分——但愿他能在零点之前得到结果,假如在手术中途进入黑蚀时间,莱瓦汀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陷入疯狂。
回到手术室前,伍明诗嫌弃咖啡已经冷了,又去楼梯口的净水机那边接了一杯热水回来。当她在他旁边坐下时,莱瓦汀发现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先前他借给她的外套已经被衬衫再度浸湿了。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想要传递一点温暖给她:“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看见伍明诗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哈?”
“啊,抱歉……我的意思是……”莱瓦汀猛地回过神来,“我觉得这样能暖和一点……以前冬天没有暖炉的时候,卡里经常像这样和我依偎着睡觉……”
她看着他被打湿的衬衫:“我感觉这么做好像只是传递了冰冷。”
“对不起……”
“都说了,别老是说‘抱歉’和‘对不起’……不过我也能理解,任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心神恍惚的。”她往空了的咖啡罐里倒了点热水给他,“你也来一点吧。”
“谢谢……”莱瓦汀一向是负责照顾别人的那个,这种被他人呵护备至的感觉让他感到很陌生。
窗外仍然风雨大作,沉重如擂鼓般的雨声间夹杂着隆隆的雷声,提示灯的白光照在金属材质的门框上,就像是秋冬季节的太阳,明亮却没有温度。
然而在这样悲怆的氛围中,莱瓦汀却感觉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一段封尘已久的往事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菲尔佳以前有一条很喜欢的项链,是母亲留给她的。”或者说是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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偿给她的,因为她忘记了女儿的生日,“那是母亲的初恋送给她的一周年纪念礼物,一条红绳上挂着一枚黄水晶爱心。虽然不是很值钱,但对高中生而言,已经可以说是充满心意的礼物了。”
其实连莱瓦汀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件事,那条项链和眼下的状况毫无关系,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替菲尔佳戴上项链的时候,母亲告诉我们,红绳是‘有缘分’的意思,于是菲尔佳问母亲,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和母亲是有缘分的,母亲笑着说‘是啊’。”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收紧了,“母亲离开后,菲尔佳每天都戴着那条项链,希望‘缘分’能把母亲带回家……那时她对这个词还没有什么概念,以为那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有一天,她下午回家,外头天气很冷,把她冻得直流鼻涕。我让她先用被炉暖和一下,我去给她放洗澡水。然后她走过来,给了我五十块钱。我很惊讶,问她钱是从哪来的。她说有个同学很喜欢她的项链,她就把项链卖给对方了。”
说到这里时,莱瓦汀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继续。
“然后我问她……问她缘分没了也没关系吗?她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眼睛里却闪烁着泪光,好一会儿过去,她才点了点头,轻轻告诉我‘嗯,不要了’。”
直到现在,他都忘不了那一幕,忘不了她空洞的表情和眸中的泪光,还有那句沙哑却平静的“不要了”。
莱瓦汀慢慢佝偻下来,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如果那孩子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天啊,我该怎么办……我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伍明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担心,菲尔佳不会有事的。”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三刻钟过去了,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11点47分的时候,手术室的指示灯才终于熄灭。又过了几分钟,紧闭的大门才重新打开。
“医生,情况怎么样?!”
“手术整体还是比较成功的。”对方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必紧张,“这种情况通常术后住院一周就行了,但考虑到患者的体质比较弱,观察时间最好还是延长——”
下一秒,黑色的结晶从医生脚底破土而出,将他封存在了禁锢的时间中。
零点已过。
“呼……”伍明诗在他身后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要是再晚上几秒,今天就要变成疯狂星期四了。”
莱瓦汀也如释重负,配合地笑了几声,但不知为何,笑声逐渐变成了沉重的喘息。当伍明诗看向他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咳嗽还是抽噎的声音,努力想要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最后却只有眼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抱歉……我只是……”莱瓦汀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喘着气,“我只是有点激动,并不是要……”
他到底在干什么?菲尔佳安然无恙,他应该感到高兴,他应该笑才对——事实上,他也确实放松了下来,然而经历了这样跌宕起伏的一天,在卸下心头的重负后,各种复杂的情绪霎时淹没了他,仿佛聚拢的乌云终于突破了临界点,暴雨倾盆而下。
他失魂落魄地擦着眼泪,内心为自己的脆弱感到羞耻,只好不停喃喃着对不起。
“你啊……”伍明诗叹了口气,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想笑的话,别笑不就好了。”
莱瓦汀握住了她的手,眼泪落进她的掌心:“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得那么轻易……”
为什么呢?血勋应该只会在战斗之后生效才对……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冷,可是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心却感觉温暖而安定……
“都是伍明诗同学的错……”他忍不住抽噎起来,“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应该能笑出来的……”
对于他的胡言乱语,伍明诗并没有生气,只是耸了耸肩:“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错。”
当她伸手拥抱他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逃走——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袭涌而来,淹没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
他反手抱住了她,她的头发又湿又冷,没有了洗发水的香气,但他还是紧紧贴着它们,透过冰凉的发丝感受着她的温度。
他比她要高得多,健壮得多,但在此时此刻,他就像任何一个感到疲倦、孤独又无助的十四岁男孩那样,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17.第十七章
“感觉身体好点了吗?”
“本来就没什么事啦,哥哥也不用每天都来给我送饭,反正这家医院的健康餐也不错……”菲尔佳嘟囔道,“而且这么下去的话,哥哥的出勤率不就糟糕了吗……”
“安心吃饭就好了,这一点不用你来担心。”莱瓦汀一边削苹果一边回答,“倒是你,又是偷偷打工,又是生病住院,成绩什么的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你看我哪次掉出过年级前十?”说着,菲尔佳忽然踌躇了一下,“伍明诗前辈……她还好吗?”
他削苹果的动作不禁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说呢?虽然我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总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
听到这里,莱瓦汀略微放松下来,脑海中回忆着伍明诗的叮嘱:“她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菲尔佳松了口气,但神情中仍有些落寞,“对不起,说着不想麻烦别人,结果总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对不起’要说,一句‘谢谢’就行了。”
闻言,菲尔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句话肯定是前辈说的吧?”
莱瓦汀瞥了她一眼:“什么意思?难道你亲爱的哥哥我就说不出这种帅气的话吗?”
“与其说是‘说不出’,不如说是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吧。”她直白地指出,“因为哥哥自己平时就最爱说‘抱歉’和‘对不起’。”
好过分……虽然是实话。
“苹果不给你吃了。”
“哥哥真是幼稚鬼欸……”菲尔佳对他做了一个鬼脸,“话说哥哥还没有吃饭吗?”
“什么?”
“那里不是放着一份没动过的便当吗?”她指了指敞开的保温袋。
“这个嘛……”莱瓦汀轻轻咳嗽一声,“这是要带给别人的。”
“诶~”
“不要发出这种怪声……”他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人家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总不能一点感谢也没有吧?”
“嘿嘿,我又没有反对。”菲尔佳冲他挤眉弄眼,“加油啊,哥哥,一定要做出能让前辈感慨‘要是能吃一辈子就好了’的便当哦~”
“……乖乖吃你的苹果去吧。”
真是受不了……先是卡里,现在又轮到菲尔佳,他可爱的弟弟妹妹们到底是怎么了?
离开医院后,莱瓦汀坐上了前往B3区的轻轨。
光汐环岛整体分为A、B两个主区,每个主区名下又分为七个子区。光汐环岛的整体犯罪率不高,因此每个主区只有两座监狱和一所青少年监管中心,而主区B的青少年监管中心就坐落于B3区。
……是的,伍明诗现在就被收押在这里,以“暴力手段抢夺他人财物”的罪名。
抵达目的地后,他像上次一样前往登记台办理探望手续。登记台的工作人员还记得他,向他打趣道:“这不是昨天的小哥吗?又来探望女朋友啊。”
莱瓦汀羞赧地回以微笑——比起“我们只是同班同学,但她为了送我妹妹去医院,抢劫了一名无辜的大叔”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解释,干脆接受“我们是恋人”的设定反而会更简单一点。
尽管如此,这种微妙的误会还是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办完手续之后,工作人员带他穿过了铁门。
可能是考虑到被关押在这里的都是未成年人,走廊的墙壁被刷成了甜美的糖果色,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的防弹玻璃窗洒进室内,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温暖又敞亮。墙上挂着优美的风景画,角落的地毯上摆放着书柜、茶几和沙发椅,壁挂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游艇摇滚音乐。
坦诚说,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很难想象这座建筑原本存在的意义。
一般情况下,在青少年监管中心探监并不像在监狱那样需要隔着玻璃窗,但伍明诗是少数的例外,因为这已经是她一年之内第二次进这里了——在观察期内再度犯罪,属于“危险案例”。
莱瓦汀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按照她本人的说法:简直就像回了家一样,进了里面去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在里面的。
“今年进了两次……那么总共进来了几次呢?”
“两次。”
总共只去过两次的地方就能当作是自己的家,伍明诗同学真是一位随遇而安的人啊。
约莫十分钟后,伍明诗从门扉后走了出来,穿着桔粉色的劳改制服,头发简单地梳成马尾——好吧,这个想法可能有点诡异,但莱瓦汀竟奇异地认为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可爱,像是一名早起晨练的艺术体操生。
伍明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其实你没必要每天都来看我的。”
“我像是那么不知感恩的人吗?”因为隔着防护玻璃,他没办法直接把便当递过去,只好拜托工作人员转交给她,“你……这两天还好吗?”
“除了图书馆的电脑里没有游戏,一切都好。”她说,“菲尔佳恢复得怎么样?”
“很顺利,医生说她只要休养一周半或是两周就能出院了。”
“我们的B4B小分队呢?”她喜欢把“B4区的β小队”简化成“B4B”。
“莫洛斯刚开始很生气,但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表示了理解。海吉娅的话……”他面露微笑,“她觉得你很酷。”
“这就对了。”她抬起头,像一位骄矜的国王那样摆了摆手,“不要吝惜你们的赞美,孩子们,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很酷。”
莫洛斯可能是个例外……莱瓦汀心想,他的朋友是一个极度注重规划和条理的人,像伍明诗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简直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本来还以为她是一个稳重的人,结果……第一天缺席了学生会的每周例会,第二天直接去坐牢了,接下来她还打算干什么?”对方当时抓狂的表情仍令他记忆犹新。
“另外,总部又检测到了新的蚀痕。”他从回忆中收回思绪,继续道,“虽然才刚刚诞生,但蚀度检测已经很接近a级了。”
“什么?”伍明诗忍不住抱怨,“为什么我平常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它就不出现?我可是按出勤次数计费的。”
“总部建议我们直接向其他分区请求支援,但莫洛斯还是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正确的,我们不需要什么支援,最强之人已在阵中。”
每当她说出“我们”的时候,莱瓦汀心头就莫名泛起一股羞涩和喜悦——听起来可能有点荒谬,不过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渐渐开始接受自己其实也有青春期的青涩与感性。尽管比同龄人晚了那么一点,但他终究还是到了“会因为和喜欢的人用了同一款橡皮而暗自高兴”的年纪。
“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二我就能正常归队了。”
“近藤先生已经同意和解了吗?”
“嗯,已经签署了谅解书。”
“应该需要予以相应的民事赔偿吧?这部分请务必让我来——”
“钱什么的无所谓啦,对我的监护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伍明诗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随时都会像液体一样从椅子上流淌下来,然后在地上躺平,“那个‘七天社区服务’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占用了近一个月的双休日不说,我还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
“我会陪你一起去的。”他笑了起来,“无论打扫、做饭还是照顾孩子们,都请放心地交给我吧。”
“真贤惠啊,莱瓦汀同学,你以后绝对会成为一名好妻子的。”
他应该为这种评价感到高兴吗……?
“总之安心等待我王者归来就行了。”伍明诗打开便当盒,“哦~是我最喜欢的煎蛋卷和炸得脆脆的咖喱猪排,还有……这个是什么?”
“土豆芝士培根卷。”
“很好,我喜欢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不会出错的食物组合,就像巧克力牛乳和咖喱面包鸡。”
青少年监管中心并不限定探监次数,但非亲属每次只能见面半个小时。莱瓦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快到了。
“伍明诗同学。”
“嗯?”
“之前一直都没有问……为什么你要为我们做到这一步呢?”在伍明诗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绞紧在一起,“约好了作为契约者要保持距离,和菲尔佳也只见过两次面,明明什么都不做也不会遭受任何指责,最后却因为我们而被关进了这里……”
闻言,伍明诗抓了抓头发:“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死掉吧?”
诚实点说——为什么不呢?
别说是他的同龄人,在他年幼的时候,就见过太多冷眼旁观的大人了,即便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不例外。
莱瓦汀是一个早熟的孩子,但十四岁的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做好担负起整个家庭的准备。在寻找母亲无果后,他试图联系过他们的亲生父亲。
然而,他和菲尔佳的生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不想和自己年轻时的错误沾上半点关系。卡里的父亲是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连自己的人生都不想负责,更遑论别人的了。至于德莉法的父亲……不说也罢。
习惯了这种冷漠之后,莱瓦汀甚至不会再去指责什么,因为这不过是社会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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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莫洛斯和海吉娅都是很不错的同伴,但他能看出他们各自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并且深受其扰。比起用自己的烦恼去打扰别人,他更希望能为他们提供一个轻松愉快的氛围。
其实伍明诗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菲尔佳,他也会同她保持着放松、友善,有一定距离感的社交关系。
“仔细回想起来,自从你遇见我之后,好像就一直碰到麻烦事。”他苦笑了一声,“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到我说这两个字,可是……你为我做得太多了,而我能回报你的却很有限。”
伍明诗用筷子拨了拨便当:“确实,你都没有在便当里给我放星星胡萝卜。”
“你根本不喜欢吃胡萝卜。”
“是啊,但我挺喜欢你的。”
一瞬间,莱瓦汀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而且我也挺喜欢你妹妹的——哦,我说的‘喜欢’是一种友善、纯洁的感情,总之——柏拉图式的,你能懂我的意思吧?否则刚才的发言就会把我变成那种不知廉耻想要玩兄妹丼的变态了。”
“我……我想我能理解。”大概吧。
“很好。”她点了点头,“另外,我并不是因为遇见了你而陷入麻烦,而是我命中注定要被卷入各式各样的麻烦里。”
“命中注定?”
“没错,因为我是命运舞台的主人公。”她顿了一下,“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很重要……或者说理论上我应该很重要,但出于某些原因,我又不是很重要。”
莱瓦汀听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工作人员走进来打断了他们:“探监时间结束了,小哥,你该走了哟。”
“下周回学校的时候,我会把便当盒一起还给你的。”伍明诗隔着窗户朝他挥了挥手,“下周见~”
“……下周见,伍明诗同学。”
离开青少年监管中心后,莱瓦汀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剩下的时间应该刚好够他去超市采购一趟,然后去接卡里和德莉法放学。
轻轨里乘客很少,莱瓦汀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他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孩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向男友分享自己最近遇到的趣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西柚的甜味,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伍明诗。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错误的——从母亲身上,莱瓦汀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你不能总是指望别人把你拉出生活的泥沼,又比如说,不要轻易爱上一个人。
他知道糟糕的原生家庭会对一个人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这么多年以来,他总是尽可能为菲尔佳、卡里和德莉法提供一个温馨美好的家庭环境,以免他们日后不断在别人身上渴求被爱。他不希望父母那一辈的孽缘延续到他们身上。
而他本人也始终在感情方面保持克制。他有许多谈得来的朋友,有男性也有女性,但在活泼开朗的笑容下,他谨慎地与他们保持距离,不让任何人走入他的内心世界。
他不会重走母亲的老路,不会如蝴蝶采蜜般忙碌于花圃中,他此生只会爱一次,爱一个人,爱一辈子。
接着,伍明诗出现了——如此浓墨重彩,势不可挡,像一颗天外陨石,把他的世界砸得稀巴烂。
她甚至是一朵很糟糕的花,因为这朵花注定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如果他要贯彻自己“一生一次”的信条,那么伍明诗就会成为他爱情的地狱。
他不应该想起她,不应该打着偿还恩情的旗号去接近她,不应该在别人误解他们是恋人时暗自高兴……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事实上,他好像逐渐理解了母亲当初的心情——人在一生中总会遇见某种自己无法抗拒的东西。你就是没法离开她,没法不去想她,你很清楚自己服下的是一瓶毒药,可你已经成瘾了,一切为时已晚。
更可怕的是,这个被他定义为“毒药”的女人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在这短短几天给予他的关怀与帮助,可能比他这辈子得到的加起来还要多,所以他甚至没法说服自己“以后我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
那对情侣在两站后下了车。
莱瓦汀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西柚的气味。
他没有忘记伍明诗对他的告诫,也没有忘记要慎重对待自己的感情,只是……他不能一直这样徒劳地抵抗下去,有些东西不是他假装视而不见就不复存在的。
距离他们毕业还有两年,莱瓦汀决定将那一天定为自己人生的审判日。
他最终会耗尽耐心,离开她走上另一条路吗?又或者他会越陷越深,不惜一切也要留在她身边?
时间会告诉他答案的。
18、第十八章
“欢迎回来,伍明诗小姐。”
“柏德温。”伍明诗尽可能回以微笑,没必要把她和安瑟的矛盾迁怒到眼前这位亲切的老人身上,他一直待她很好——当然了,连安瑟也待她很好,虽然是出于别的原因。
“安瑟阁下正在用餐室等候您的到来。”柏德温说,“另外,您的房间也早已收拾妥当。天色很晚了,阁下认为您在这里过夜会更好,也许小住几天。”
“……再说吧。”
“您很久没回来了,阁下很想念您。”
伍明诗做了一个鬼脸:“也许他应该多想想为什么我很久没回来。”
老管家脸上的笑容依然滴水不漏。
她跟着柏德温穿过了高耸的门厅——虽然安瑟就像所有典型的欧洲老钱一样雇佣了一位英式管家为自己打理宅邸,整栋宅邸却是标准的未来主义,锐利、简洁、明亮。
内嵌的顶灯为室内的深色胡桃木家具罩上了一层安静柔和的暖光,绵延的曲面墙内嵌着鱼缸,小丑鱼、蓝唐王鱼,还有一些其他伍明诗不认识的观赏鱼在斑斓的珊瑚水草中漫游(她对这类鱼的认知仅止于《海底总动员》)。落地的玻璃窗外,网格状的合金屋檐将月光切割成了长方形,泉水沿着黑色的大理石流入泳池,被池底的照明灯染成了蓝绿色,宛如一块带着水纹的翡翠。
当她走入用餐室时,安瑟正背对着她,凝视落地窗外的夜景,可能是想营造出某种神秘感。伍明诗从来不吃这一套,但介于这一次是她惹了麻烦,她最好还是表现出一点尊重,不要戳穿“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干嘛搞得像是我打扰了你的雅兴一样”的事实。
“阁下,伍明诗小姐已经到了。”
“辛苦你了,柏德温。”安瑟回答,“请先退下吧,我想久违地享受一下温馨的家庭时光。”
“是,阁下。”
直到柏德温离开,安瑟才缓缓转过身——伍明诗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即使她完全不想见到对方,也必须承认这一幕是如此神圣、美丽,足以令人发出喟叹。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犹如闪耀的繁星,勾勒出他鸦羽般漆黑的发丝轮廓,暖色调的灯光柔和了他鲜红的眸色,而他的脸——她相信人们会不吝于用任何歌颂罗马雕塑的陈词滥调去赞美那张脸。
很难想象她小时候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安瑟显然也是“特别的”,就像莱瓦汀、莫洛斯他们一样,是造物主的高级定制产品,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神明的美貌,雕塑的体格和出众的才能。
某种意义上,她本人也可以被归为定制产品,但她显然是造物主抱着不那么情愿的心态创作出来的,并不像他们那样,一笔一划都凝聚了造物主的爱。
“出乎意料地冷淡呢。”安瑟叹息一声,“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你会很想念我。”
她努力压制着嘴角抽搐的冲动:“好久不见,安瑟叔叔。”
“然后?”
“没有然后。”她生硬地回答,“我饿了。”
安瑟低声笑了起来,仿佛这句话教他觉得很有趣似的:“我还以为闯祸后你会表现得稍微乖一点呢……罢了,说得好像我第一天认识你一样。但愿你有心情享受美食,柏德温今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晚,别辜负他的苦心。”
入座后,他们在沉默中享用着晚餐,整个房间里只有刀叉偶尔触碰餐盘的声音。
伍明诗全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但她能感受到安瑟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好似一只猫在期待老鼠什么时候会去拿捕鼠夹上的奶酪。
良久,安瑟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晚餐怎么样?”
“很不错。”她答道,“不过您居然没有在用餐期间意味深长地摇晃着您的红酒杯,这点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戒酒了,至少在面对你的时候。”他轻轻咳嗽一声,“毕竟……事不过三。”
她没有回答,他可能也不需要。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听说了。”安瑟继续道,“也看过了照片,真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不是吗?”
她就知道他对她抢劫了一辆车的环节毫无兴趣,即使那才是整件事的重点:“我送到医院去的是一个女孩,而且我很确定她本人和‘英俊’二字毫无关系。”
“没必要隐瞒我,我知道她是某个人的妹妹。”他温和地回答,“莱瓦汀——我应该没有记错他的名字吧?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和你的前任相比毫不逊色……他叫什么来着?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生?”
“托斯卡纳,但那不重要……”
“是吗?我却觉得十分重要。”
安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眼底淡淡的黑色雾气吸走了顶灯的柔光,让血色的眼瞳看起来更加深暗——这是他的伴生灵“蒙迪尔法利1”的特殊效果,一旦达到了“首席”这个级别,伴生灵就会以某种方式在心锚身上得以体现,即便不是在黑蚀时间内。
“我承认你很擅长找到年轻貌美的异性并和他们产生感情,宝宝,但他们的存在显然对你有害。”他说,“十六岁之前,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成熟懂事,学习优异……”
“我现在成绩也很好。”
“与你的家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安瑟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然后你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男朋友,几个月后你就因为他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转学之后,你誓要脱离我独自生活,结果很快又重蹈覆辙,不得不求助于我……显然我们都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哈,‘我们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说得好像这全是我的问题一样。”她冷笑一声,“真是万分抱歉,阁下,都怪我的心灵太脆弱了,无法承受‘我视为养父的存在其实一直把我当成母亲的替身,想要在我身上玩光源氏养成’这一无足轻重的事实,请您务必要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啊。”
闻言,安瑟的表情微微一僵——这可能不是什么伟大的胜利,但不妨碍她为此感觉很爽。
“我向你解释过很多遍,宝宝,当时我喝醉了,那些不过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我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安瑟叔叔,虽然我怀疑那种拙劣的借口连七岁的小女孩也骗不了。”
她长叹一声,厌倦了旧事重提,况且她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吵架……无论如何,安瑟这一次帮了她,她理应表示感激。
“总之,非常感谢您帮我摆脱了眼下的窘境……”她飞快地把剩下的惠灵顿牛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吃完了,该回学校了。”
然而,就在她试图打开门跑路的时候,一只手越过了她的肩膀,重重地压在门上……啧,她就知道安瑟特意把用餐室的长桌换成短圆桌是有原因的。
“这么晚了,想到哪里去?”他低声道。
“回学校。我是学生,明天要上学。”
“明早我会送你过去的。”他的手慢慢下滑,最终盖住了她握着门把的手,“还是说,你感激我的方式就是从我身边逃走?”
伍明诗沉默不语,只是兀自转动把手,但被安瑟硬生生地扳了回来。
“别再闹孩子脾气了。”他加重了语气,“你就是喜欢和我作对,是不是?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的叛逆期是有理由的呢?”
“我十七岁,就算在叛逆期也很正常。”
“噢?真的吗?”他在她耳畔低语,“还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一个事实——其实你很迷恋那个曾经被你视作养父的人,所以在得知那件事后,你才会感到如此受伤,甚至不惜去找了一个你以前从不感兴趣的花花公子当男朋友,作为对他的报复?”
她翻了个白眼:“你说这些话都不会脸红的吗?”
“你真应该看看自己当初看我的眼神。”他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如此崇拜,如此热切,渴望着被我关注,渴望着取悦我……那些和你同龄的孩子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对吗?”
如果她真的对中小学生感兴趣,那才是完蛋了吧……这种话又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安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磨砂般的颗粒感:“留下来吧,宝宝,让过去随风而逝,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回到我身边,重新成为爸爸的好女孩。”
“如果您想让自己的人生随风而逝,请随意。”她回答,“反正我的不会。”
几番唇枪舌剑后,这场对峙最终还是以她的胜利落下了帷幕——安瑟放弃了强行挽留她,答应让柏德温开车送她回学校。
“别担心,我并不打算介入你和你那位新朋友的‘关系’。”离开前,安瑟对她说道,“我承认上一次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做出了一些不体面的举动,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呃……谢谢?”
他又笑了起来,笑容中有着令人不爽的从容与笃定:“就像你说的那样,宝宝,你现在十七岁了,正处在叛逆的年龄,所以我完全理解你为何如此热衷于在某些事情上忤逆我——尽情像蜂鸟一样在花丛中飞舞吧,等到青春期的躁动过去,你就会明白这些小打小闹是多么无趣,也会明白自己真正的归处在哪里。”
作为回答,她关上了车窗。
黑色的兰博基尼缓缓驶出宅邸,融入了夜色。
“真可惜您没能留下来过夜。”柏德温说,“也许暑假您会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nah,我可能会去打工。”
“您在生活上有不便吗?”
“没有,我只是喜欢打工。”这是屁话,没有人喜欢打工,安瑟每个月依旧会给她零花钱,只是她不想用罢了。
心锚的工资水平确实不错,但她不能只有这一条退路,因为这条路通向的终点还是安瑟。
“你难道不会觉得很诡异吗?我是说……”她的语气有些尴尬,“呃,你知道我和安瑟叔叔之间发生了什么,对吧?”
“我知道。”老管家回答,“但我认为这不是什么糟糕的发展。作为伴侣,安瑟阁下在各种意义上都是相当优秀的选择。”
“哪怕他是我的养父?”
“恐怕法律不会认可您的观点,官方文件上收养您的人并非阁下。”
这倒也是,即使位高权重如首席,也需要在明面上对法律表示尊重,所以安瑟必须通过其他方式解决他们之间年龄差不足四十周岁2的问题。但无论纸上写着谁的名字,他都一直是她实质意义上的抚养者。
而安瑟那些听起来非常自我主义的言论也不完全算错,她确实迷恋过他一段时间——拜托,这不能怪她好吗?她只是身体变小了,灵魂依然是一个成年人,自然也有着成年人的正常审美。
至于他们的伪养父女关系……嘛,她是一个典型的东亚人,天生就有着从复杂扭曲的家庭关系中汲取快感的能力,爱上一个daddy系的美男子对她而言简直如同呼吸般简单。
不过,后续她与托斯卡纳的恋情就和安瑟没多大关系了,更多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活在《黑蚀战记》的世界里,这种“我的人生只是一场游戏”的荒谬感让她感觉自己很可笑,找一个卡牌角色谈恋爱——是的,托斯卡纳也是心锚——只是她用来自我放逐,填补内心虚无感的方式之一。
话虽如此,纠结这些也没用了,因为安瑟显然也是卡牌角色,而且多半是那种重量级的卫星,平日一直吊着玩家的胃口,直到周年庆这种大型活动才实装——既然如此,他多半也有自己的官推cp,从替身梗这种老套又烂俗的情节,也可以看出文案在刻意埋雷。
她只是想成为大家的英雄,好吗?英雄是不会去帮别人推屁股的。【..top】
19、第十九章
柏德温送她回来的时候刚好过十点半,足够她赶上今晚的作战会议了。
虽然还没到黑蚀时间,但住宿的学生大多都已经回房休息了。伍明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快步跑上楼梯,与安瑟共进晚餐的过程——尤其是他最后的发言让她莫名有点窝火,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主场,用“战斗!爽!”来洗脱这种感觉。
然而她刚一推开门,就被两支拉炮当面偷袭了。
“欢迎回来!”
伍明诗拨了拨脸上的彩带和亮片,虽然她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买蛋糕附赠了一顶卡纸王冠而兴高采烈的年纪,但这不妨碍她为同伴们的心意感到高兴。
“我知道你们都想死我了——等等,为什么莫洛斯没有准备拉炮?”
“因为我对于‘生活的仪式感’这种东西不抱有任何兴趣。”莫洛斯双手抱肘,面无表情地回答,“另外,离开之前记得把这里打扫干净。”
“好冷淡啊,小莫……”海吉娅冲他吐了吐舌头,“还有小伍喜欢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哦!虽然大部分都是小莱做的,但上面的巧克力碎是我撒的!”
“樱桃也是海吉娅放的。”莱瓦汀补充道。
“没错!”
居然还有蛋糕?
这一次她真的有点泪目了,甚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在下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
“玩笑话就先说到这里吧。”莫洛斯无奈道,“伍明诗同学,你成为心锚的时间还不久,可能不清楚a级蚀度是什么概念。首先,‘蚀度’是用来评判蚀痕危害性的标准,一共分为四个等级:b级,a级,s级和ss级。”
“其中b级蚀痕是最常出现的蚀痕,也是危害性最低的,仅靠β小队即可处理。a级蚀痕的危害性相对较高,通常由α小队和β小队合作进行处理,或者由一支中小规模的α小队单独处理。另外,蚀度评级并不是固定的,随着蚀痕逐渐发育成熟,其危害性也会有所提升——也就是说,a级仅仅是这个蚀痕的下限。”
“既然都有那么明确的规定了,总部不会强制你们和其他分区的α小队合作吗?”
“我们的小队比较……特别。”莫洛斯解释道,“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虽然b4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级,但作为该分区唯一的心锚小队,怎么说也不应该只有三名成员。”
“所以你们其实是什么‘β-pro’小队?”
“这样理解也不算错。”他说,“心锚的评级由两方面组成,其一是天赋值,其二是兑现值。前者决定了心锚未来的成长上限,后者体现了心锚当前的能力水平。那些天赋值达到α或者更高级别,但因为经验尚浅而能力不足的心锚,大多会被编入一支小型队伍,单独负责某个危险评级较低的分区,以便让他们快速成长。”
nah,其实这些都是废话,真正的理由是官方需要把某些低星但人气不错的老角色翻修成高星再卖一遍。
当然了,游戏策划不可能直接对玩家说“大家都是人,要恰饭的嘛”,自然得给这种行为找点理由,于是“天赋值”这个概念应运而生——低星角色不是真的弱,只是“经验不够,没能完全兑现天赋”,sp版本的他才是真正的完全体。
“所以理论上,我们也符合‘一支中小规模的α小队’的标准……或者说最低限度。”莫洛斯继续道,“话虽如此,这只代表我们具有‘独自处理a级蚀痕’的可能性,并不代表我们最后一定能做到,也不代表这么做不用承担额外的风险。”
“斩首公爵所在的蚀痕算是什么水平?”
“那个蚀痕最初的蚀度为b级,但成熟的速度很快,推进到斩首公爵的时候已经达到了a级水平……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总部会允许我们自主决定是否要向其他分区请求支援。”他看着她,“伍明诗同学,你意下如何?”
“什么我意下如何?”伍明诗挑高了眉毛,“之前不是让莱瓦汀转告你了吗?不需要支援,最强之人已在阵中。”
在莫洛斯回答之前,她率先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别急着反驳我,我们都不想看到‘很抱歉之前对你的能力有所怀疑’的戏码二度上演,对吧?”
莫洛斯显然被噎住了,脸颊浮上些许红晕,失去了一贯的高岭之花风范:“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但希望你能明白,这只是暂时性的,我会根据后续的实际情况决定是否要改变策略。”
“当然。”目睹高傲的学生会长羞耻地低下头颅乃是二次元的特色,不得不品尝。
在伍明诗缺席的这段时间里,b4b小队虽然还没有开始推boss,但也对蚀痕内部进行了一番调查。
“首先是最明显的一点——蚀痕内部并不像以前那样有明确的东南西北区域。”莫洛斯调出了作战录像,“这段录像是我让海吉娅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拍摄下来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蚀痕内部是一座螺旋式的天梯。”
“那些长得像怪鸟的狂猎总是不停地攻击我,否则我一定能拍得更稳。”海吉娅懊恼道。
“这个时候我们就察觉到问题了。”莱瓦汀说,“天梯顶端只有一位领主,却没有继续向上延伸的台阶。”
“此外,我们以往遇见的领主基本都待在相对独立的空间里,很少会这么……开放式。”莫洛斯切换了录像视角,“普通狂猎的强度和上一个蚀痕后期差不多,所以进度虽然慢了一点,但整体算是有惊无险。因为不确定领主的攻击范围,我们没有冒险踏上平台,只是在台阶上进行了远距离的观察。”
“怎么标注还是‘领主’?你们不知道敌人的名字吗?”她问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们怎么知道领主叫什么?它们会在开场前做自我介绍吗?”
“有点难以形容……”莱瓦汀迟疑了一下,“通常情况下,只要我们踏入领主的领地,脑海中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对方的名字。”
“可能是某种精神上的交汇,毕竟狂猎本质上都是精神能量具象化的结果。”莫洛斯补充道,“不过,少数领主确实会说人类的语言。”
“但基本都是自言自语。”海吉娅嘟囔,“我试着和它们打招呼,但它们不光不理我,还打我。”
“这位领主是在弹奏乐器吗?”伍明诗看着屏幕,画面中央有一位年轻的少女——相比只是类似人形的斩首公爵,这名少女在外形上已经很接近真实的人类了,但她的肌肤有一种介于皮革和石头间的质感(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什么ps3时代的游戏人物),皮肤上细密的刺青发出白色的微光。
除此之外,她背后还长着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
“是的,我事后调查了一下,她弹奏的是曼陀铃。”莫洛斯说,“另外,请注意她头顶的羽毛发饰,这是芭蕾舞剧《天鹅湖》中被变成了白天鹅的公主奥杰塔常用的发饰,结合她洁白的羽翼,我们基本可以断定这位领主具备‘天鹅’的要素,可能是我先前提到的公主奥杰塔,也可能是指女武神,‘天鹅少女’的意象总是与女武神息息相关……”
一阵沉默过后,伍明诗最终忍不住抓了抓头发:“认真的吗?莫洛斯?你看到boss身上长着翅膀,然后你的重点是她跟天鹅有关?”
“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重点是她或许会飞!可恶!”她抓狂道,“你们一路上来,周围到处都是鸟类敌人,不是动物鸟就是半人半鸟,天梯上方还不封顶,你们就不考虑一下boss大概也许可能会空战的情况吗?”
莫洛斯的脸霎时涨红了,比上一次还要明显,甚至让他白皙的面庞有了一丝艳丽之感:“我……抱歉,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另外,既然她在弹琴,那么这把曼陀铃会是她的武器吗?用音波攻击?或者召唤小怪,用音乐给它们上buff?又或者那把琴只是一种无害的伪装,其实她下一秒会突然从背后掏出小刀给你一下?”
“诶?不会吧……”海吉娅盯着屏幕上的女孩,“她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坏的孩子呢。”
莱瓦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是我们的敌人哦,海吉娅。”
“另外,别轻视任何一个弹奏乐器的弱女子,一位忍者曾经从水生村剑圣1那里得到了血的教训。”伍明诗说,“光看录像应该只能得到这点信息了,剩下的就靠实战验证吧。”
在出发之前,她对莫洛斯招了招手:“嘿,会长,过来过来。”
莫洛斯愣了一下,虽然很困惑,但还是照做了:“有什么事——诶?!”
伍明诗先是掐住了他的脸颊,把他像生面团一样用力拉扯了一番,然后又用手掌狠狠搓揉他的脸,直到他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像是一个感冒了雪人。
莫洛斯看起来很震惊,但在震惊之余,他似乎更加困惑了:“这么做有什么深意吗……?”
“没有。”她说,“只是突然发现你羞愤的表情会让我感觉很爽。”【..top】
20、第二十章
因为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今晚他们推图的进度相当顺利,很快就再一次抵达了天梯顶端。
“进步了不少啊,莱瓦汀。”伍明诗评价道。
「是吗?」
“反应速度变快了,也知道怎么利用敌人的身体卡位躲避攻击了。”
「这么一说的话……」莱瓦汀笑了起来,「看来在与队长并肩作战的过程中,我多少也有点成长了。」
这是他们出发前约定好的,作为团队的作战总指挥,b4b小队的所有人都要尊称她为“队长”——噢,海吉娅除外,她还是可以叫她的爱称“小伍”。
并非因为她是萝莉控,而是因为海吉娅是她在队伍中唯一的女性朋友,总之她不是萝莉控,虽然海吉娅很可爱,像一块甜甜的小饼干,但她并不是萝莉控。
虽然作战录像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了,但终究比不上肉眼看到的效果——好吧,是莱瓦汀的肉眼,但总体而言没差,在精神同调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
近距离观察狂猎领主,或者说那位弹奏曼陀铃的年轻少女,那种似人而非人的感觉变得更加难以忽视了。
她的皮肤比录像中更加洁白,头发是一种接近白色的金色,长及臀部,仿佛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她闭着眼睛,睫毛也是白色的,和她身上脖颈上的刺青一样发出微光。她的歌声优美婉转,曲调中有一股中世纪吟游诗人的古老风情。
与此同时,伍明诗脑海中浮现出了她的名字:弯月少女·露娜。
……好吧,有一点点小尴尬,对方居然跟奥杰塔公主、北欧女武神半点关系也没有。
但她并不打算为此嘲笑莫洛斯,根据boss的美术设计进行考据和推理也是游戏社区的乐趣之一,只能说原画在设计时堆砌了太多不必要的元素,才让玩家产生了多余的联想。
虽然少女口中吟唱的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但因为精神能量的交汇,他们能够大致理解歌谣的含义:“我看见他向我走来,露水点缀在他的发间。他的眼睛犹如晨星,俘获了我的春心。与他相伴是我唯一的愿望,一对永不分离的爱情鸟……”
「似乎是一首讲述男女之情的歌?」
一曲结束,少女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说“看向”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她依旧闭着眼睛,只是脸庞朝向他们。虽然她不再奏乐,但她的歌声,还有琴弦颤动的余音仍在这座空寂的天梯上回荡着,许久都没有散去。
“这里已经许久没有客人拜访了。”她低声道,“我很想招待各位,但你们不是为了一杯热茶而来的,对吗?”
话音刚落,少女睁开了眼睛,灰白的双瞳和身上的刺青一同发出白光。她张开羽翼,飞到了天台的正上方,犹如一颗冉冉升起的天体,明亮却不刺目。曼陀铃化作无数白色的光点,填满了琴弦两侧弯月形状的音孔,最终变成两把熠熠生辉的银色弯刀,落在了少女的手中。
“我还要回到他身边,不能被你们绊在这里。”她说,“就让我们跳过这些繁文缛节,叫好戏登场吧。”
伍明诗愿意赌一份超大份可丽饼,那两把弯刀肯定能像回旋镖一样当远程武器。
不同于锋刃沉重且致命的斩首公爵,弯月少女明显是高机动性的boss——身手轻盈,攻速快,连招也很复杂,即便是她也不免在初见杀时吃了一点亏,连续吃到了好几下伤害。
好在攻速与攻击力往往不能并存,被少女砍中十下,可能都不如被斩首公爵砍中一下更致命。
“海吉娅,治疗。”
「收到!」
为了避免奶妈蓝量耗尽导致后继无力,他们提前定好了规矩,只有她开口要治疗的时候,海吉娅才会进行治疗。
不过,伍明诗也初次感受到了第一人称战斗的问题。她的视野受限于莱瓦汀本人,当他翻滚或转身逃离的时候,她无法很好地观察boss的出招方式。
面对力大砖飞,攻击方式相对简单的斩首公爵时,这个问题还不算什么,但面对明显偏灵巧型的弯月少女,视野受限就成了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如果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第三人称视角,镜头大约位于莱瓦汀身后,比他本人高出半米到一米左右的位置,虽然会跟随莱瓦汀移动,但不会锁定敌人……
等等,这不就是伴生灵的视角吗?
伍明诗忽然福至心灵——伴生灵是心锚精神力量的具象,所以伴生灵受伤后的疼痛会传递到心锚身上——反过来说,心锚是否也能利用伴生灵的感官体验这个世界呢?
通过精神同调,莱瓦汀基本同步得知了她的想法:「我试试看!」
下一秒,她的视野陡然抬高,足以将莱瓦汀整个人收入眼底——顺便也将弯刀少女起跳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敌人的速度很快,反应也很灵敏,但她的武器太短了,即使抡圆了攻击范围也不大。伍明诗稍微让莱瓦汀转身走位一下就绕到了她的正后方,然后用火焰长剑给了她一记背刺,完成了今晚的第一次有效伤害。
“真是一个多动症的boss啊……”
由于敌人的速度太快,真实世界的战斗又不能关闭友伤,她只好让莫洛斯暂时待命,以免群体攻击误伤队友,或者让冰冻地形妨碍到莱瓦汀走位。
几轮试探过后,伍明诗也大致摸清了弯月少女的出招模式——倒不是她有多么高明,而是你很难不在国产手游策划设计的怪物身上看到某些经典单机游戏的痕迹。
弯月少女确实能飞,但她的飞行基本只是为了跳劈和回旋劈提供惯性,总体上仍是一个近战选手,甚至有点刺客的味道。
此外,虽然她经常会利用飞行落点做假动作,但模式相当固定,先是左右横跳,第三跳向前突刺,有时左右横跳三下再接突刺。
不过无论哪种情况都很好判断,因为弯刀是弧形的,不适合直刺,所以她在出招前会调整一下手肘的角度。
唯一比较难搞的是,对方有时会突然闪现到莱瓦汀身边。
这一招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在她偷袭时小跑绕到她背后,再反手偷袭她一刀,但因为弯月少女会根据敌人的行动轨迹微调自己的方向,莱瓦汀的移速又很快,导致她有时会被自己的翅膀绊倒……虽然看上去有点蠢,但这会让莱瓦汀不小心再次进入攻击范围,不光偷袭会失败,还要平白挨一刀。
“海吉娅,治疗。”
「好嘞!」
就这样因为boss自己的失误而莫名其妙吃了三次亏后,伍明诗实在受不了对方的神经刀了,试图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在弯月少女的某次二连跳接突刺后,她操作莱瓦汀绕后想要砍下她的翅膀。少女惊声尖叫,场面看起来惨烈无比,但最后只是流了点血,别说彻底砍断筋骨了,连个骨折都没有。
伍明诗并不认为这是莱瓦汀力气不够或者火焰长剑不够锋利的问题——参考斩首公爵,即使被砍断了肢体,黑雾也会立刻将断肢接上,直到最后奄奄一息时才能彻底斩下对方的头颅。
由此可见,只有进展到一定阶段,boss的身躯才有可能被永久性地破坏。
好在弯月少女一看就是那种高攻脆皮的boss,像这样折腾几个来回之后,对方就进入了第二阶段。她的两把银色弯刀无力地落在了地上,变回了曼陀铃,其中四组对弦断裂了一半。
少女抱着断弦的曼陀铃小声啜泣:“不……不,不应该是这样……我得回去,三次变化……帮帮我,我的同胞们,帮帮我吧……”
随着她哀戚的呼唤,几十只幽灵形态的鸟类狂猎从天梯上空虚无的黑暗中俯冲而下,盘旋在她头顶,仿佛沉默的士兵正在巡视城堡。弯月少女用仅剩两组对弦的曼陀铃竭力演奏,为同伴们送去祝福,幽灵鸟们齐齐发出鸣叫,灰色的羽毛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白光。
“莫洛斯,全力攻击鸟群——不要从上往下放,想象一下龙卷风的感觉,让你的攻击在一定范围内打转。”
「我尽量。」
丝涅古卡的冰针瞬间席卷了鸟群,幽灵鸟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近一半,但处于鸟群中心的幸存者还是靠着祝福的强化成功挣脱了冰风暴,并且冲向了距离最近的莱瓦汀和海吉娅。
不过伍明诗早就猜到对方会召唤小怪并用音乐给它们上buff了,直接让莱瓦汀召唤出了苏尔特尔,在火焰巨人的灼烧下,剩余的幽灵鸟就像水雾一样蒸发了。
鸟群被悉数剿灭后,本就残破的曼陀铃又断掉了一组对弦,迸裂的琴弦划破了少女坚韧的皮肤,但她依然没有停止弹奏,用流血的右手飞快地拨动琴弦。
幽灵鸟们再度凝聚,这一次鸟群的数量明显变少了,一眼看去不超过十只,可当丝涅古卡再一次发动冰针时,攻击只是从幽灵鸟虚无的身躯中穿过,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伍明诗猛然意识到——这些幽灵鸟并非单独的小怪,而是攻击特效:“海吉娅,站到边上去,不要和我离得太近!”
在海吉娅撤离的同时,她也让莱瓦汀调整了位置,避免待会儿把莫洛斯和海吉娅卷入攻击中。
由于不确定这一招具体是怎么样的,伍明诗原本已经打定主意,靠召唤苏尔特尔硬抗下这次攻击,或者干脆等着复活莱瓦汀了——可当第一只幽灵鸟向她疾速俯冲时,某种熟悉的感觉触发了她的肌肉本能。她反射性地操作莱瓦汀往左边走了一步,与幽灵鸟擦肩而过。
到这一步还没有结束,她又连续完成了右闪,左前闪避,右前闪避,转身后跳,右闪再接右跳的操作,完美避开了敌人的每一次攻击。
「伍明诗同学?!」
「小伍好厉害!」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伍明诗自己都吓了一跳,直到整套操作结束,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狗日的,这不是老头环女武神二阶段的分身斩吗?只不过把特效换成了幽灵鸟而已。
#《黑蚀战记》被爆boss技能抄袭《艾尔登法环》的腐败女神玛莲妮亚#热搜预定。
不对,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
就像告死者的弱点是脸上的骨质面具一样,伍明诗已经察觉到弯月少女的弱点是什么了。
调整了与敌人的距离后,伍明诗再次熟练地躲开了盗版分身斩,抓住技能cd的间隙冲到了弯月少女面前,一刀劈断了最后的那组对弦。
少女发出如杜鹃啼血般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
幽灵鸟化作浑浊的灰色旋涡,将她包围其中,风暴的怒号和少女的哀号交织在一起,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嗡鸣作痛——突然间,伍明诗瞥见旋涡中闪过两道银光。她让莱瓦汀用火焰长剑劈开了其中一道,金属相撞发出铿锵一声,旋即指挥苏尔特尔抓住另一道银光并扔了回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片刻后,灰色旋涡散去,露出了跪坐在地上的弯月少女。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弯刀,银白色的锋刃从肋骨的正中央穿过,鲜红的刀尖从背后刺出。
“啊……这是……”她抬起头,神情迷茫地喃喃道,“天空……离我好远啊……”
随后,少女的身体逐渐剥落、粉碎,像是一座坍塌的神像,最后只留下一顶白色的天鹅发饰。
莱瓦汀将它捡了起来,发现发饰中央的银色吊坠上刻着星星的纹样。
「结束了……」海吉娅小声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有点伤感呢……」
这是肯定的,游戏界有四种自带悲伤氛围的敌人:无辜的孩子,牺牲的少女,慈爱的父母和睿智的老者。
杀死他们之后,大多数玩家都不会感到多么快乐,更多是哀伤和遗憾。
然而清除蚀痕是心锚的必要工作,所以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乐观点想,至少我们顺利回收了第一件圣器。”她故作轻松地说道,“话说我猜得没错吧?boss果然把弯刀当成远程武器用了。赌约是我赢了,你们都欠我一份超大份可丽饼哦。”
一阵沉默过后,莫洛斯有些迟疑地问道:「什么赌约?」
呃,糟糕……伍明诗现在才想起来,那个时候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忘记说出口了。【..top】
21、第二十一章
虽然第一位领主死了,但天梯依然毫无动静,既没有延伸出新的台阶,也没有出现什么传送门,更没有新的敌人登场。
他们还特意往回走了一段路,检查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道具,结果路上反而撞见了更加奇怪的事情——那些本该不断重生的普通狂猎也全然不见踪影。整个蚀痕内部空荡荡的,安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最后,他们只好重新回到天梯顶端,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也许我们应该在boss的骨灰下面找一找。”伍明诗建议。
「请别说是骨灰,听起来太奇怪了……」虽然嘴上抱怨,但莱瓦汀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扫清灰烬后,一行抽象的小字出现在他们眼前。同少女的歌声一样,虽然他们完全不认识这种文字,却能读懂它们的含义:还余三次,失一存二。
嚯,这谜语人的口吻,二游的感觉一下子就有了。
「失一存二……是指还有两位领主的意思吗?」莫洛斯沉思道。
「但我们只打败了一位领主,不是吗?」说着,莱瓦汀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不确定了,「总不能因为她用双刀就当成两个敌人算吧……?」
「会不会是因为领主小姐上数学课的时候不太认真呀?」
「海吉娅,我不认为狂猎会有『上课』的概念……」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开个玩笑嘛。」海吉娅埋怨道,「为什么每次我故意说一些童趣的话,大家都认为我是真心的呢?」
是啊,为什么呢……
虽然伍明诗现在也一头雾水,但她明白手游的运营逻辑,如果说b级蚀痕是玩家用来积累资源的日常副本,那么a级蚀痕显然是主线或限时活动的特殊副本,难度相对更高,有剧情,有精良的演出和配音,但不具备重复刷本的价值。
由于副本的价值更加重要,投入的成本自然也更多,美术上也会更为考究,以凸显出活动的主题。既然如此,从美术考据的角度出发——虽然也可能会出现因为元素堆砌而过度解读的情况,但总比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猜要好。
“莫洛斯,有没有哪种归类方式能把月亮的意象分为四种类型?”
「……什么?」
“第一位领主的称号不是‘弯月少女’吗?”她让莱瓦汀指了指天台边缘的弧光,“地上的弯月纹样也对应了她的身份。”
「真的欸……」海吉娅啧啧称奇,「因为长在边上,乍一看还以为是光线的反射呢。」
“天台是圆形的,刚好是月亮的形状。”她补充道,“而且登天梯的话,不是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天文学相关的内容吗?”
「虽然近代对于月相的分类越来越详细了,但简单归类的话,大致可以分为新月、蛾眉月、弦月、盈凸月和满月。其中蛾眉月就是弯月,也就是我们刚才击败的领主……唔,假设把新月当成蚀痕出现的第一天,那么就只剩下弦月、盈凸月和满月了。」
“蚀痕是在上周五被发现的,那么应该是周四出现的吧?”
「不,蚀痕检测并不需要等到黑蚀时间,正常时间内也可以,所以蚀痕就是上周五出现的。」莫洛斯解释道,「今天是初五——仔细看的话,弯月的宽度也很接近这个时间点的状态。」
啊哈,果然是按时间依次开放的副本……这么做通常是因为游戏更新的内容实在有限,为了避免玩家活动推得太快,在中后期无事可做,提前开始长草,只好像这样硬卡时间,以便拖慢玩家的进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故意装出沉思的语气(实则在心里对游戏策划翻白眼),“蚀痕内部的日期和现实中的日期可能是同步的。假设下一位领主代表的是弦月,我们就得等到现实中的月相也变成弦月,才能开始下一步行动。”
「弦月的话,那就是周四或者周五了?」
“周五吧,免得白跑一趟。”
「我也赞成周五行动。」莫洛斯说道,「与领主战斗还是相当消耗精力的,第二天是休息日的话,也能缓和一下疲劳感。」
伍明诗做了一个鬼脸:“我又没有休息日可言。”
「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伍明诗同学。」
“叫我队长,莫洛斯。”
「别这么说啦,莫洛斯……」莱瓦汀小声道,「都是因为我,队长才会被迫去社区义务劳动……」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你们碰巧不太走运而已。」海吉娅双手叉腰——虽然本人只有一米五五,但某种母性(?)的力量让她此刻看起来格外伟岸,「小莫也真是的,干嘛表现得那么严苛?我觉得小伍做了很帅气的事情!」
「显然我们对『帅气』这个概念各有不同的见解……」莫洛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刚才我的语气确实重了一点,对此我表示抱歉。我能理解当时情况紧急,你们可能也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你身体实在撑不住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由我代为请假,老师应该会在出勤率上放你一马。」
“学生会长还有这种权力吗?”
「辉照的学生会自主权相对较高,有时会接到各式各样的外派工作,以这类理由请假是不会算在缺勤里的。」
“会长。”
「怎么了?」
“在下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
「够了,再这样我就收回前面的话。」
离开蚀痕之后,海吉娅简单为莱瓦汀处理了一下伤口——治疗在生效,但愈合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必须把血止住。
“莱瓦汀。”队伍解散后,伍明诗开口叫住了他,“你的便当盒我忘在宿舍里了,方便跟我来一趟吗?”
“不着急,明天上学的时候顺便……”莱瓦汀在她的眼神示意下放轻了声音,“好、好啊,反正距离黑蚀时间结束还很早!”
伍明诗和莱瓦汀早就一起回过宿舍,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这么紧张,不是因为她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情——好吧,一部分是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过更多是因为良心上的谴责。不久之前,她才严厉告诫过对方一旦和她产生感情纠葛会有哪些问题,结果现在又要主动拉着对方做这些……
没办法,承诺就是承诺。
打开房门后,伍明诗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好在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进来吧。”
“我吗?”莱瓦汀愣住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我在门口等你就行了。”
“进来。”她只是重复了一遍。
“啊,好……”虽然神情仍有些迟疑,但这段时间的配合已经让他养成了无条件遵从她指令的习惯,“话说我可以喝点水吗?稍微有点渴呢。”
伍明诗点了点头,趁着对方倒水的间隙,她斟酌了一下该如何向对方开口,但最后发现直抒胸臆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莱瓦汀。”
“嗯?”
“把衣服脱了。”
“咳咳咳咳——”莱瓦汀猛地呛住了,用力拍着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什、什么?!”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
“我知道,可是……”他脸上的红晕从面颊一路蔓延到了锁骨,仿佛整个人都被染红了,“也许是我听错了,或者幻听了,你刚刚说……要我脱衣服什么的……”
“脱上衣就行了。”伍明诗也动手解开了自己校服的纽扣。
“等——请等一下!”莱瓦汀惊慌失措地喊道,“不、不可以这样,我们还是高中生,甚至都没有约会过……”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懊恼又委屈,“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轻松……只有我一个人紧张兮兮的,像是笨蛋一样……”
“不,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心里也很紧张。”她搔了搔脸颊,“本来应该先跟你解释原因的,结果满脑子想着‘这里就用气势撑过去吧’,不小心就忘记了……你应该知道菲尔佳之前离家出走,是因为想让你辞掉心锚的工作吧?”
听到妹妹的名字后,莱瓦汀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点:“我知道。”
“当时为了让她安心,我向她保证绝不会让你出事——也就是说,你不能带着伤回家。”她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之前隐瞒了血勋的部分细节。血勋的效果提升取决于两点,一是战斗的成果,二是皮肤接触的面积。你刚刚击败了boss,血勋的效果应该达到了最高值,适当增加接触面积的话,伤势很快就能痊愈了。”
“增加皮肤接触的面积……”莱瓦汀结结巴巴道,“我、我们都要脱吗?也许只要我脱就行了……”
“如果隔着衣服也行,那么连你都不需要脱了。”她揉了揉作痛的太阳穴,“必须要皮肤接触才行。别担心,我穿了运动内衣。”
“可是……”
“我知道你当初已经下定决心和我保持距离了。”她打断了他,“但请相信我是在权衡过利弊之后才决定这么做的。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道德的选择,但我向菲尔佳承诺过,而你应该也不想让家人再次为你的安危担忧,不是吗?”
听到她的话,莱瓦汀不禁陷入了沉默。伍明诗知道这个时候必须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并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他的嘴唇才颤动了一下:“才没有……决心呢……”
“什么?”
“没什么。”他难为情地笑了笑,“抱歉,明明队长才是做出牺牲的那个人,我却表现得那么优柔寡断……”说到这里,他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脸色再次烧红了,“是要这么站着吗?还是……”
她思忖片刻,站立着相拥感觉会有点累(而且也有点傻),躺在床上好像又过于暧昧了:“坐在椅子上吧。”
莱瓦汀讷讷地应了一声,似乎想要转过身再脱,可又觉得这样太过忸怩,只好满脸通红地盯着墙壁,缓慢而笨拙地解开袖标和护臂,扯开尼龙搭扣,最后拉下了作战服的拉链。
不愧是凝聚了造物主心血的高级定制——伍明诗一直觉得男人的肉體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当莱瓦汀脱下作战服,有些羞耻地袒露出上半身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确实是值得付费观看的。
他身材高挑,阔肩窄腰,比例优越的骨骼外包裹着健美紧实、线条流畅的肌肉,但又不至于过度饱满,给人以臃肿的感觉。他身上有不少伤疤,但完全无损于这具身躯的美丽,仿佛维纳斯的断臂,只是为他增添了一丝悲剧的美感。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莱瓦汀羞涩地偏过了头——幸好她的同伴是一名淳朴的元气系体育生,不会一边邪笑一边说出“女人,满意你看到的东西吗”这种令人阳痿的发言,只是小声问道:“虽说是运动内衣,但是……如果我把眼睛蒙起来的话,会不会让你感觉更自在一点?”
……嘛,也是因为性格淳朴的关系,他偶尔会说出一些令人震惊又不自知的提议。
伍明诗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勉强把“听起来像是什么涩情表演”这句吐槽咽了回去:“不用想那么多,直接开始就行了……”
大概。【..top】
22-30
第22章
为了防止某些不必要的窘境,伍明诗选择了侧坐,这样她就可以避开莱瓦汀的——咳,隐私部位,只坐在他的大腿上,同时还能保留必要的皮肤接触面积。
在如此安静的夜晚,很难不注意到莱瓦汀飞快的心跳和局促的呼吸,其实她也同样紧张,好在对方身上的绷带和淡淡的血腥味削弱了那种微妙的暧昧感,提醒着她这只是一项必要的医疗措施。
“你可以用胳膊环住我。”她提醒道。
“诶?好、好的……”莱瓦汀眨了眨眼睛,慢了一拍才应道。他的声音大概介于受惊和宿醉之间,让人不由得担心他下一秒是否会当场晕倒。
他笨拙地伸手搂住她,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当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肩窝上时,能够嗅到他身上血和汗水的气味,还有一点医用绷带上散发出的消毒水味。
“队长是换了洗发水吗?”她听见莱瓦汀问道,声带的震动传递到了胸口,“香味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在监管中心洗的,用的是那里的洗发水。”晲坻形逛 “虽然很香,但闻起来稍微有点冲呢。”
“不知名的杂牌而已,可能加了什么廉价的工业香精吧。”她不知道莱瓦汀为何突然问起这些,不过这种情况下保持沉默确实有点尴尬,聊聊别的话题反而能转移一下注意力。
借由淡薄的月光, 她瞥见了他颈侧那道浅浅的疤痕——不是在与领主战斗时留下的, 而是被普通的鸟类狂猎抓伤的。
伤口不深, 可能在抵达天梯顶端之前就愈合了, 如今只留下一道白色的细线。不过,这道伤口距离大动脉太近,一不当心就会变成致命伤。
现实就是这样,一个好端端的人随时可能会被一点小伤带走了性命。
诚然,她可以用奇迹恩典复活莱瓦汀,但有些伤害并不是死而复生就能抵消的,例如疼痛,肢体残缺的空虚感,生命力像沙漏一样慢慢从身体里流失的绝望……所以她尽可能把复活当作最后的底牌,而非一种日常的试错手段。
可能是血勋的效果渐渐涌上来了,感性暂时压过了理性,莱瓦汀虽然还是满脸绯红,但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的眼睛雾蒙蒙的,被一股朦胧的安定感所笼罩。他甚至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尽管他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我还是喜欢西柚的味道。”他似是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会换回去的。”她倒没有特别钟情西柚,但什么味道都比青少年监管中心的香精洗发水要好,“你感觉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我很好……我感觉放松、温暖又安全……”
伍明诗能感觉到那些手指陷进她的皮肤里,并不疼,但有明显的压力感,还有他的胸肌,紧紧贴在她的手臂上,他身体的热量几乎全方面包围着她——虽然对方不是有意的,但她还是不免感受到了那种边界被侵略的脆弱感,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姿势。
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莱瓦汀从先前那种微醺的状态中稍微恢复了神智。他抱歉地笑了笑,放松手臂,尽可能在不施力的状态下保持触碰。
“去探望你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如果能遇见伯父伯母的话,一定要向他们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但总是没有机会。”他又开启了新的话题,“希望他们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误会你。”
“他们不会的。”她答道,“他们已经死了。”鷾持陉胱 “诶?抱、抱歉……”绎钘桄
“没关系,都是五年前的事了。近藤胜泽的谅解书是我的……”伍明诗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和安瑟之间复杂的关系,只好含糊道,“是我的养父帮忙处理的,他并没有为这件事责怪我,不用担心。”
这也不算是说谎,因为安瑟确实不是为了“这件事”而责怪她的,他只是像任何一个幼稚的男人那样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在他看来)感到不快,虽然他已经该死的三十一岁了。
“那就好……”莱瓦汀松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我想伯父一定很疼爱你。”
一部分的她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另一部分的她却不得不予以认同——老实说,哪怕她和安瑟之间的关系闹得如此僵硬,也无法对他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视而不见。假如他能索要点别的东西就好了,比如一个肾什么的。蓺翅幸广 可惜文案策划多半不会舍得让自己的赛博儿子患上肾衰竭,所以……她还是考虑一下怎么把抚养费还清吧。
“如果日后有机会和伯父见上一面就好了。”他继续道,“这样就能当面感谢他了。”
……不愧是莱瓦汀,轻易就说出了能让她感到窒息的话。
伍明诗虚弱地回答:“还是算了吧,他平常工作很忙。”
感谢这个真实的世界吧,安瑟没法像小说或者游戏里的霸道总裁一样,每天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霸气外露或者陪着女主角到处玩乐。即使位高权重如首席,安瑟每天也必须处理大量的工作,难以抽出时间干涉她的日常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她偶尔会愿意忍受对方性格中比较男鬼的一面,因为上班确实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容易发疯。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她不会感到生气,尤其当安瑟用那种上位者,带有否定意味的口吻对她说话时。伍明诗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说“你不行”,“你不可以”,“你做不到”。
大约一刻钟后,通过王权锁链,她确定莱瓦汀已经完全康复了。
“应该差不多可以了。”伍明诗站了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莱瓦汀似乎还没完全从血勋的效果中抽离出来,好一会儿才答道:“嗯,已经没事了……”他解开了手臂上的绷带,不仅伤口痊愈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真神奇,以前即使伤口愈合了,通常也会留下痕迹,而且意外地不是很累呢……是因为刚才睡着了吗?”
“经过几轮战斗之后,我的兑现值也提升了不少,泰兰特相比之前多出了一些新能力。”她解释道,“现在血勋已经可以帮忙恢复精神能量了。”
虽然精神能量和精力不能完全划等号,但两者本质上也相当接近了。精神能量的耗尽会令人感到疲惫、脱力,严重的话还会引发头痛和颠颤,所以即便是海吉娅这样不需要直接参与战斗的奶妈,在一场大战过后也会相当疲劳。
反过来说,充足的精神能量可以驱散疲劳感,使人保持活力。译彳涬輄 “好厉害……”对方赞叹道,“虽然治疗型的伴生灵很多,但很少有能恢复精神能量的……这么一想,没能成为正式的心锚好像有点可惜呢。如果是队长的话,应该会直接晋升为首席候补吧。”醳侈姓逛 是啊,然后在正式成为首席之前被安瑟以保护的名义囚禁起来,永远沦为笼子里的金丝雀,真是令人绝望的未来啊……至少在安瑟去找他的官推CP之前,她不能冒这个险。
重新穿上衣服后,莱瓦汀收拾好了绷带和便当盒,有些害羞地朝她微笑:“那么我就先回去了……谢谢你,队长。”意眵侀犷 很难想象在黑蚀时间的蓝色偏光下,他脸上的红晕依然能像晚霞一样殷红漂亮,也难怪安瑟那样极度自负的家伙在看到他的照片后都被点燃了危机感。觺饬婞茪 “嗯,路上小心。”檍啻烆圹
第二天来到学校,伍明诗发现校方并不清楚她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的事,只知道她的监护人为她请了病假。
班主任森老师还特意关心了她的身体状况,然而伍明诗对病假条上的理由一无所知,只好语焉不详地回答:“已经好了,按时吃药,多休息……话说上周的那场台风真是吓人呢!”
“是啊。”森老师也心有余悸,“好多没淋到雨的同学也感冒了,年轻人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啊。”
事情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翻篇了。意赤形毂
第一堂课过后,田中惠拉了拉她的马尾:“喂,明诗,你没事吧?”
“没什么,上周淋了雨,有点发烧而已。”伍明诗拍掉了她的手,“如果我以后头秃了都是你的错,老田。”
“是田中啦。”田中惠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有看到我给你发的短信吗?”
“没有。”
“快看。”眙斥兴臩
“不要。”
“快看嘛!”
考虑到这个死女人上一次表现得这么神神秘秘是为了哄骗她一起去大胸肌酒吧,这让伍明诗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不过作为报酬,她也得到了超大份可丽饼,算是有得亦有失吧。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果然有几条来自“老田”的未读消息。点开聊天框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meme:我立刻就抓住了那对又白又大的柰子.jpg
伍明诗真想回到十秒钟前给自己一耳光,然后用靴子狠狠地踢田中惠的屁股。
图片下是两条文字消息。
老田:修正一下,其实是小麦色的br>
老田:是健康的粗粮哦#啾咪
…该死,她为什么还要往下看? !
“你居然真的叫了服务?”
对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并对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手感超棒的!”随后又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如果你不想去店里的话,可以点外卖哦,不过旅馆的钱你要自己付。”
“……你没事吧?”嬄絺烆俇
“没事啦,那家店严禁深入交流的,一旦越界了就会被永久开除菜单。”
闻言,伍明诗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为了埋汰她,还是故意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的脑子没事吧?”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欸……”然而话说到一半,田中惠莫名其妙地开始捂嘴窃笑,“不过也是,毕竟你已经有高级货了嘛。”
“哈?”沂蚳硎
“当然是莱瓦汀同学了。别跟我装傻哦,我看到你们一起去天台好几次了,你还给他递便当呢——话说好过分啊,我们初中就认识了,怎么从来没见你给我做过便当?”
“那是他给我的。”她的太阳xue突突作痛,“我碰巧帮了他妹妹一点忙,他用便当作为答谢而已。”
“莱瓦汀同学居然会做饭吗?真是一枚优质男啊……”田中惠支着脸,满面惆怅,“果然还是同班同学好啊,朝夕相处,可以长久地谈恋爱……去店里订餐虽然也不错啦,但毕竟是用钱换来的,还是一次性服务,有种冰冷冷的感觉呢。”
“这不也挺好的吗?”
“你指什么?”
“用钱买来的一次性服务。”她不以为然地回答,“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反而是谈恋爱才比较麻烦吧?明明不像婚姻那样具有法律效力,却没办法说断就断。”
“你这家伙……果然是冷酷的灵长类杀手啊……”
伍明诗正想还嘴,但上课铃很快就响了起来,她只好匆忙地把手机塞回课桌下。
趁着老师还没有来,田中惠偷偷在她耳边说:“我还会继续品鉴美食的,期待我的测评吧~”
这一次,伍明诗真情实意地对她翻了个白眼。颐匙悻逛
第23章
为了帮她补上缺课时的进度,田中惠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借给了她——但事实证明这么做毫无用处,因为这死女人上课时显然在打瞌睡,字迹看起来像是鬼画符,让人不由得怀疑她做梦时看见了毕加索。
不过《黑蚀战记》毕竟是二次元游戏, 光汐环岛在设定上虽然是一个开放性的国际大都市, 人口构成非常复杂,但实际上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以日本为基础的(外加一部分中国元素), 这其中也包括了十二年的义务教育制度。
因为没有经历过中考的筛选,学生里可谓是鱼龙混杂,上下限差距极大,为了兼容学力上的参差,课业整体上不算很难。伍明诗放学后看着课本自学了一会儿,也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大部分作业在学校里就写完了,只剩下川端康成的自选小说读后感。虽然语文课老师下周一才收作业,但考虑到她双休日实在没什么空闲,最好还是在周五之前搞定。
伍明诗对于日本文学了解有限,最终还是决定随大流,选择了川端康成最有名的作品《雪国》……但愿她明天去图书馆的时候,这本书还没有被人借走。亦赤硎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提示有两条未读信息。
在看到新消息来自好友“老田”时, 伍明诗瞬间失去了看手机的兴趣, 但肌肉反应还是迫使她点开了聊天框, 只为消掉右上角的未读消息提示红点。
老田:避免你找不到奶吧的订餐链接在哪里, 再发一遍给你 老田:爱来自田中摛新珖
……也许她初中时不应该那么轻率地和这个女人定下“要狗日的当一辈子好朋友”的承诺。岁月的磨砺是如此明显,泯灭了许多字眼,如今那句承诺只剩下了“狗日的”。
不过伍明诗一时也没什么事可做,外加田中惠已经为这玩意唠叨她一天了,权当是闲着无聊,她随手点开了网站链接。
「夜之男士,欢迎您的到来——」
所以店名是叫“夜之男士”吗……有一种介于廉价古龙水和R18页游之间的奇妙感受。瞖痸醒广 官网的页面相当简陋,一看就是业余爱好者自己设计的,UI也给人以花哨又老土的感觉,好在功能本身很简单,不至于让人完全一头雾水。
网站提供了三种检索大类:按照年龄段,按照性格的主动/被动,以及按照人气排行榜。诣侈姓珖 随意点开某个餐品(这个称呼实在太怪了)的个人页面,可以看见具体的年龄、三维数据、从业时间、性格简介,以及各个角度的胸肌照片。如果人气曾经得到过前三名,还会有专属的头像框特效——当然了,看起来也很土,还不如没有。
所有餐品都戴着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不过效果相差甚远。看得出来,更注重隐藏身份或是相貌欠佳的餐品通常会选择更厚重、遮得更严实的狂欢节面具,而那些长相不错的餐品则会选择轻薄的蕾丝面具,以便让顾客注意到自己在外貌上的优势。
“不过人气都很一般呢……”
有点反直觉的是,许多年轻貌美的餐品在排行榜上仅仅位列中流。
点开个人主页下方的留言区,大多都有“骄纵任性”,“不注重顾客感受”的评价。年轻的餐品大多只把这份工作当成眼下缺钱的应急手段,完全不在乎顾客是否能转化为长期客源,对顾客的负面反馈也毫不在意,因为他们不介意被开除。
她往上滑,想要倒退回上一级菜单,看看最受好评的那几位餐品的留言区。然而,简介里的某一行字让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要让你爸爸知道, OK ?”貤坻臖咣 大约半小时后,她接到了安瑟发来的消息。
Old man:你终于肯动用卡里的生活费了,我能认为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吗?
她发了一张小猫跳舞.GIF给他。
Old man:Emm……我好像有点跟不上当下年轻人的潮流了。
Old man :总之你很还年轻,没必要急着独立生活,多买点让自己高兴的东西,好吗?
“比如说男人?”打完后,她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们删掉了,“谢谢您。”
Old man :别有压力,宝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高兴你这么做#微笑 理解,毕竟某人曾经说过,他并不在意这些青春期的小打小闹。
×××
“这是田径社今年的社团经费申请表。”
“辛苦了。”莫洛斯接过申请表,大致看了一眼,“经费总额似乎比去年多了20% ,是有什么额外支出……啊,差点忘了,去年田径社拿了全国大赛冠军,确实可以申请额外津贴。”
“那就麻烦你了。”莱瓦汀笑了笑,“不过没想到你会亲自审查呢,学生会的会计今天没来吗?”
“不,只有田径社我才会亲自过目。”莫洛斯低头翻看其余的部分,“我早就知道你们社团会派你来使美人计,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我作为学生会长是不会允许的。另外请转告杉楚恒同学,他身为风纪委员,却对这种做法听之任之,下次例会之前自觉交一份反省报告给我。”谊豉形咣 “美人计?”
“本人居然对此毫无察觉吗……”他叹息一声,伸手捏了捏鼻梁,“罢了,田径社的成绩确实不错,在经费上宽松一点倒也无妨。经费审批会在这周之前正式下发,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异瓻陉侊 闻言,莱瓦汀的目光莫名游移了起来:“话说,今天学生会不用开每周例会吗?”
“我延期到了明天。”虽然为伍明诗三番两次修改预定好的计划多少令人有些不快,但他也没有无情到会强迫一个刚刚恢复自由的人立刻出席例会,更别说周二晚上他们才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你找伍明诗有事吗?”
“诶?”
“学生会里只有我和伍明诗与你有交际。很显然你要找的并不是我,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只是觉得如果碰巧遇见的话,就顺便打个招呼什么的……”
“以防你忘记,本校禁止不纯洁的男女交往。”
“我、我知道啦!我和伍明诗同学不是那种关系。”虽然嘴上逞强,但他脸上的红晕和眼底淡淡的失落还是出卖了他。
“话虽如此,校规只能约束在校的学生。”莫洛斯轻轻咳嗽一声,“所以……如果不是在学校里的话,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所以都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莱瓦汀的脸变得更红了,“不过还是谢了,莫洛斯。”
“我对你的私人感情状况毫无兴趣。”他摆了摆手,“没事的话就请离开吧,我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忙。”
送走自己的好友后,莫洛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明平常那么擅长掩饰自己,偏偏在这种事上藏不住心思……这就是青春期吗?”
不过内心深处,他还是为好友感到高兴的。莱瓦汀的家庭情况他也有所了解,而伍明诗——他对她的观感很复杂,但她无疑有着强大的意志力,足以支撑莱瓦汀疲惫的灵魂。
反过来说,伍明诗私下有点不修边幅,而莱瓦汀擅长在生活中照顾别人,他们在某些方面确实很般配。
莫洛斯花了一点时间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包括下周全校宣讲的演讲稿。
在点击保存时,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名为《狂猎领主的考据及其攻击方式的预测》的文档,让人不由得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作战会议……于是莫洛斯的脸颊再次燃烧起来,就像昨晚一样。
“真傻……”他忍不住自嘲,顺便将那篇文档送进了回收站。
在伍明诗成为队长之前,莫洛斯一直管理着这支队伍。他是小队中资历最深的心锚,是海吉娅和莱瓦汀在黑蚀时间的引路人——当然,他对伍明诗的队长身份没有任何意见。在斩首公爵的行动中,对方的能力令他心悦诚服,她值得成为任何一个团队的领袖。
他之所以提前调查这些,只是想在伍明诗缺席期间为她分担一点工作……好吧,如果他对自己诚实一点的话,他也很想得到她的认可。这没什么可羞耻的,伍明诗是战斗领域的专家,她的认可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另一方面,莱瓦汀最近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在战斗中表现得更加娴熟、从容,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而这还是在伍明诗和他仅仅搭档了两次的情况下……莫洛斯很高兴见到好友有所成长,但要说他对此没有半点压力,那显然是在说谎。
而海吉娅是队里唯一的治疗型心锚,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泄驰擤圹 从小到大,莫洛斯几乎没有在什么事情上失败过,学习、投资、心锚的工作……他无法接受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团队里那个拖后腿的人。
但他也不能和伍明诗签订契约。一方面,那种关系对他而言太过亲密了。另一方面,莱瓦汀和伍明诗目前维持着相当亲密的关系,他不想自私地介入两者之间。
思绪至此,莫洛斯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独自烦恼也无济于事。也许等明天的例会结束后,他可以找机会和伍明诗单独谈谈——坦诚说,她并非他擅长应对的类型,但只要虚心请教,她应该不介意在战斗方面指点一下他。
第24章
“这位就是高二B班的伍明诗同学,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学生会的正式成员了。”莫洛斯介绍道,“学生会顾问井上老师今天缺席了,空着的位置从左往右,分别是会计林美月同学,书记羽岛紫织同学,风纪委员杉楚恒同学。我旁边的这位是副会长凯恩同学。”
“请多多指教。”
“伍明诗同学的具体职位是什么呢?”衫楚恒问道。
“她不会担任某个具体的职位, 你们姑且可以理解为……外勤专员。”莫洛斯咳嗽了一声,“我最近很忙,需要有人为我分担一部分老师派发的外勤工作。伍明诗同学成绩优异,目前也没有参加其他社团,我认为她是不错的人选。”
说罢,他看向了伍明诗:“凯恩是我的副手。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他对接工作。”
后者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莫洛斯微微挑眉,有点不赞同她这种玩笑似的态度,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望向学生会的成员:“那么就按照惯例进行上一周的工作内容汇报吧。”
除非有学园祭、修学旅行之类的特殊活动,否则学生会每周的工作基本都大差不差。笖胔荇炛 花了约莫二十分钟的时间听完报告后,他微微颔首:“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如果没有额外议题的话,今天的例会就到此为止吧。”
散会后, 莫洛斯叫住了伍明诗, 请她稍留片刻。伍明诗的脸上写满了不明就里, 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直到其他学生会成员离开,莫洛斯才轻轻咳嗽一声——不同于之前,这次稍微有些尴尬:“你不用紧张……”
“上一次你让我放松下来是在你单方面调查了我的资料之后。”伍明诗随意把手机放在桌上,“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毅匙婞桄 “是关于心锚的工作……”
“你是说清理蚀痕?不是明天才行动吗?你想改到今天?”
“不!我没有要更改行动日期,只是……”
他感觉自己越说越乱了——这并非他理想中与伍明诗切谈的场景。莫洛斯知道他们的初次合作实在称不上愉快,但他不像莱瓦汀和海吉娅那样,擅长用真诚的笑容挽回一切,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他更希望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能力,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对象。他为此付出过努力,但很多时候都只是弄巧成拙。
“请容我从头道来。”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是B4区β小队最早觉醒伴生灵的成员,协助海吉娅和莱瓦汀度过了他们最初的适应期。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有幸得到他们的信赖,成为了这支团队的管理者……”
“你想重新当队长?”
“不!我没这么想!”莫洛斯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惊慌的声音(这让他感到很羞耻),“我完全认同你担任队长一职——你很有能力,你证明了自己,这是你应得的。你只和莱瓦汀搭档了两次,就让他有了明显的进步,而海吉娅也在你的指挥下越来越熟悉战斗了……”
“所以?”
“所以……”他感到脸颊发烫,“当同伴们都在努力成长的情况下,我为自己的停滞不前深感惭愧……我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莱瓦汀、海吉娅那样亲密,而且有过一些不愉快的过去,我完全愿意接受有偿指导……”
“简而言之,你希望我在战斗上给你一点建议?”矣吃铏光 “……是的。”
“而你为此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铺垫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
“我认为这是一种礼貌……不过我们可以各自保留对于‘废话’的定义。”镒翅兴逛 “至少下次你可以让自己的礼貌简单一点。”伍明诗的脸皱了起来,像是煮开后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膜的牛奶,“首先,你的单体技能命中率……”
莫洛斯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进入正题:“稍等,我找支笔记下来。”
“你的单体技能命中率很低——不,简直是令人发指。”
“有那么差吗……?”
“有!”她斩钉截铁道,“第四次对战斩首公爵的作战录像里,你的二十次攻击里只命中了五次,而且有一半的时间敌人都站在原地不动。”
“我……”
“有七次你距离敌人不到十米——还是说你必须把伴生灵塞进敌人的嘴里才能命中?虽然我怀疑这么做你还是有可能MISS ,因为你是一个天生的幽浮2选手。”
虽然不知道幽浮2是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正面的比喻:“我很抱歉……”
“我建议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弓箭馆或者射击场锻炼一下准头,在家里买个飞镖靶也行,重点是瞄准的手感。”
他努力振作精神:“我会的。”
“另外,你需要控制一下丝涅古卡群体伤害的范围。”她继续道,“这里看不了录像,所以我没法直接指给你看。但你经常过于专注输出,没有意识到应该给莱瓦汀和海吉娅留出回避的空间。丝涅古卡的大招会在地表形成冰冻效果,踩上去会引发冻伤,不光会产生伤害,还有概率触发‘低温’的减速效果。”
“我……”莫洛斯很想说抱歉——然而他不久前才说过这句话,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歉意很廉价,“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不是光靠注意就能解决的,副C需要有一套自己的战斗思路……”伍明诗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啦,别用那种让人充满负罪感的眼神看着我。放学后有空的话,我可以在作战会议室里具体讲解一下要怎么控制伤害范围。”
“让人充满负罪感的眼神……”他喃喃道,“我有吗?”
“找一面镜子照照自己,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不小心误入城市的野生动物,大概率是鹿什么的。”她翻了个白眼,“当然了,你可能是无意的,但谁让老天给了你这张脸呢?”
莫洛斯并不迟钝,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指他长得不错——这并不稀奇,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就是关于他外貌的话题,所以这类赞美很少会在他心里掀起波澜。
然而,当他看到伍明诗脸上懊恼的表情,就好像她为自己居然会屈服于一张漂亮的脸蛋而恼火——在这一念头形成的瞬间,他莫名很难抑制自己嘴角的微笑。
鉴于他昨天才对田径社意图利用莱瓦汀施展美人计的做法提出过批评,所以这个微笑可能是有点……咳咳,不太站得住脚的。
“放学后有空的话——比如今天?”
“不,从下周开始,这周我要写读书笔记。”伍明诗抓了抓头发,“虽然现在提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晚了……你的兵装是什么来着?”
“无人机。”
“可以自动瞄准吗?”
听到这里,莫洛斯忽然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可以。”
“你以后可以考虑……”
“不!我才不会让一台无人机变成我作为心锚的全部价值。”
“看开点,就连杰克奥特曼也需要奥特手镯的帮助。”
“我才不在乎奥特曼需要什么帮助。”莫洛斯赌气地回答,“反正我不要。”
“哈,真是成熟的表现,学生会长阁下。”她耸耸肩,“好吧,记得私下勤加练习,剩余的内容我们等下周再说。”訳媸咣 “我会等你的消息。”在伍明诗站起来打算离开的时候,他追问道,“请问一次授课的价格是多少?”
“哈?”
“我说过我愿意接受有偿指导。”
闻言,伍明诗嗤笑了一声:“拜托,我虽然没有那种‘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的骨气,但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要收钱。”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就像所有萌新一样给我的攻略点个赞就行了。如果有闲情的话,就请我吃蛋糕或者可丽饼。”
莫洛斯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伍明诗,真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啊……他心想。
在内心深处,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羡慕这种性格——莫洛斯见过做事很有条理的人(比如他自己),也见过做事随心所欲的人,但很少见到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横跳的人,就好像一位精通中微子炸弹的拆弹专家同时还是一个酗酒成性的精神病患者。
莫洛斯是一个喜欢把生活规划得井井有条的人,所以伍明诗只有一半的特质是与他合拍的,而她的另一半特质则会令他无比抓狂。
奇怪的是,同她相处的时光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煎熬。
甚至……挺不错的。
作为长期合作的伙伴而言,这似乎是一个乐观的开始。
突然,莫洛斯感觉会议桌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伍明诗居然忘记把手机带走了。袘啻钘侊 一想到刚刚某个潇洒离开的人马上就会灰溜溜地回来找手机,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吧,虽然他很想看到这一幕,但对方今天帮了他不少忙(以她独特的骂骂咧咧的方式),他最好做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帮忙把手机送回去。
然而,他的动作在看到手机屏幕的一瞬间静止了。
「欢迎订购夜之男士服务,您的指名申请已通过,服务时间为周六晚上七点半,请至少提前两小时将您预定的旅馆地址发送给指定餐品,感谢您的配合。」
第25章
刚一踏入蚀痕, 伍明诗就知道他们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不仅仅是因为蚀痕内部的普通狂猎终于刷新了,也因为空气中那股澄澈、轻柔的能量。
第一位领主死后,整个蚀痕就像是一座坟墓, 昏暗、寂静、死气沉沉, 但现在它重新活了过来, 散发出柔和的生命力,虽然这对他们而言称不上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们都感受不到吗?”她在通讯里问道。
「我只感觉这里变得明亮了一点, 然后吵了一点……」莱瓦汀看向其他同伴,「你们呢?」
「我能感觉到一点点。」海吉娅说,「但是很微弱,如果不全神贯注地去感受,就不会注意到……小莫呢?」
莫洛斯没有回答。
「莫洛斯?」
「噢!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了……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小伍说她能感受到空气中浮动的能量,但小莱感受不到,而我只能感受到一点点。」海吉娅嘟哝,「今天小莫总是心不在焉的呢……」
「抱歉。」莫洛斯苦笑了一声,「我和海吉娅一样,能感受到一点,但并不明显。」
闻言,伍明诗不禁陷入了沉思:“看来跟伴生灵的种类有关。辅助型的伴生灵在这方面会比攻击型的伴生灵感官更灵敏。”
可能也和角色的稀有度有关。海吉娅是纯辅助,莫洛斯是有辅助能力的副C,但他们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似乎不相上下。假如海吉娅的兑现值日后提升到五星的SP版本,感知力可能会变得更加灵敏。
距离上一次攻克蚀痕已经过去了三天——按照莫洛斯的说法, 相较于b级蚀痕, a级蚀痕的发育速度通常都很不稳定,几乎无法预测。
有的a级蚀痕在初生期势头迅猛,但在即将变为死眠之门时能量会骤然走低,仿佛就是差上那么一口气。也有的a级蚀痕起初看起来发育缓慢,好像短期之内都不会有任何危险性,却在某个节点陡然踩下油门,化作开往地狱的直通车。
但这个蚀痕不同,它似乎在以一种非常稳定的步调匀速发育,很符合“月相”这个有固定周期的副本主题。
普通狂猎的强度比上次提升了一点,但幅度非常有限,敌人的种类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所以整体上只是稍微拖慢了他们前进的速度。最后,他们依旧保持着相当健康的血量抵达了天梯顶端。
和上次一样,有一位领主正在那里等候他们的到来。
她的外貌与弯月少女很像,但是更加年长、敦厚,给人以已婚妇人之感。淡金色的长发细致地盘在脑后,露出雪白的脖颈,皮肤失去了石质的坚硬,变得更加柔软,仿佛鞣过的皮革。她依然弹着曼陀铃,但琴身比上次大了一圈,且琴颈不知为何向后弯折,接近九十度角。
「为什么那把琴的脖子是向后弯的?」海吉娅替她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是巴洛克鲁特琴,这类琴本来就是曲颈的。」莫洛斯解释道,「这样可以让琴头更靠近演奏者,在演奏前更方便调弦,演奏期间也更好控制琴弦的张力。」
伍明诗吹了个口哨:“酷~你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去吟游诗人学院进修的?”
莫洛斯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也不算很精通,只是在调查上一位领主时碰巧读到过相关的资料。」
由于角度问题,直到他们踏上天台,才发现领主只有右半边的翅膀是完好的,左半边翅膀则光秃秃的,耷拉在地上,露出半腐烂的皮肉和灰白的骨头。
但还没来得及惊愕,他们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她的名字:弦月之母·露娜。
弯月少女的名字也是露娜。
“我看见他向我走来,霞光倾洒在他的发间。”弦月之母——或者说露娜,假如她们是同一个人的话——她的歌声依然悦耳动听,但失去了少女时的清脆,多了一丝沉稳,“他的眼眸柔如碧波,我愿枕在他的胸前,在那玫瑰色的梦海中起伏,飘泊……”
一曲结束后,她轻轻叹息一声:“你们还是来了……梦这种东西,总有一天是会醒的啊……”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她出现在他们面前——太快了,就好像窗外有鸟儿飞过时墙壁上一闪而过的影子。伍明诗甚至不是有意识地接住了这一击,而是本能对于死亡的恐惧驱使着她抬起了手。
直到金属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反应过来,隐隐发麻的虎口则提醒着这一刀不仅快,而且致命。
是的,弦月露娜的武器是一把打刀。
“哈,乐器下面藏武器,不打招呼就砍人,居然真的是水生村剑圣。”伍明诗扯了扯嘴角,“海吉娅,莫洛斯,你们两个都退回台阶上去。”
「可是……」
“听话!!”易斥邢
啧,她果然是安瑟带大的,不知道现在意识到这一点会不会太晚。
公允地说,弦月露娜的攻击招式并没有完全照搬水生凛,但既视感也相当强烈了。如果习惯了弦月露娜猛烈的攻击节奏,就会发现她本身的伤害其实没有那么高,之所以能造成刀刀烈火的效果,是因为她攻击前会有一个回旋蓄力的动作。
这个前摇动作看似很明显,但放在弦月露娜身上有一个明显的问题——她会利用残翼遮挡出招的动作,而她出刀的速度又过于迅疾,导致伍明诗只能勉强操作莱瓦汀格挡住攻击,没法反打。好在翅膀的存在也拖累了对方的动作衔接,使她的连招无法像水生凛那样一气呵成,有明显的钝涩感。
话虽如此,弦月露娜也是他们目前遇到过身姿最飘逸(弯月露娜更偏向花哨),出招速度最快的BOSS了。
这也是为什么伍明诗不得不勒令其他两人撤离到安全区域——弦月露娜太喜欢追击了,无人机的自瞄射击可能会误伤与敌人缠斗的莱瓦汀,而丝涅古卡的大招又会造成地形效果,阻碍她调整距离。
另一方面,伍明诗必须专注于应对敌人的攻击,没法像以前那样一边战斗,一边确保队友和敌人之间处于安全距离。一旦海吉娅被卷入弦月露娜的攻击范围,只可能是死路一条。
好在真实的世界没有架势条①,也就是说,只要有余力一直架着刀进入防御姿态,她就可以保证莱瓦汀不会遭受伤害,无论弦月露娜的下一招是四连击还是131连击②。而且火焰长剑的长度足够她在地面找一个支点,让莱瓦汀的格挡省点力气。
老实说,场面不是特别好看,但伍明诗很有信心——不是对她自己,而是对《黑蚀战记》的游戏策划,相信他们在战斗设计上的无耻和懒惰,而她要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在如此激烈的战斗强度下,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暧昧不明。伍明诗完全不知道从开战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莱瓦汀酸痛的手腕还能支撑多久,可当弦月露娜打出一个迅猛的二连击,接着一个下段横扫,意图砍断莱瓦汀的膝盖时,伍明诗就知道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她操纵着莱瓦汀纵身一跃,一个腾空侧身踢正中弦月露娜的脑袋,在她哀吟着后退时将剑锋刺入她的胸口,用力拧了一下,伤口崩裂,鲜血如激流般喷溅而出。伍明诗的视野一片猩红,唯有敌人痛苦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
弦月露娜用翅膀推开了莱瓦汀,退回到安全距离。她胸前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但皮肤上刺青的光芒却微弱了许多,头上也多了几缕白发。看来刚才那一击不仅有效,而且伤得她相当重。
相比弯月露娜,弦月露娜似乎更有危机感。无论血量被削到多低,弯月露娜的进攻性都很强,重攻击,轻格挡。弦月露娜却在一次重伤后变得谨慎了起来,开始频繁地回撤、走位,利用残翼的遮挡找死角跳劈。
然而,这种谨慎也导致了另一个结果——在进攻途中,假如受到了敌人的攻击,弦月露娜会选择中断连击,优先闪避和格挡。
前面也说了,弦月露娜的伤害主要源自出招前的蓄力回转,而莱瓦汀的长剑伤害则源自兵装本身,以及伴生灵附魔带来的灼烧伤害。假如单纯和莱瓦汀一刀换一刀,在换血上弦月露娜其实是吃亏了的,更别说她的连招还断了。
几番缠斗之后,对方终于忍不住故技重施,先是老套的四连击起手——但这其实是一个幌子,三次慢刀后接了两次快刀。伍明诗没料到她会突然变招,但还是靠着敏锐的反应力招架住了这最后多出的一刀。
“拜托。”她忍不住借莱瓦汀之口吐槽,“这是生死搏斗,又不是在搞拼多多。”
弦月露娜当然不可能理会她,只是轻盈地一个大转身,试图再接一个低段横扫。婈涬咣 但这一次她的攻击前摇就太明显了,伍明诗仅仅是让莱瓦汀轻轻一跃,避过剑锋,旋即一记跳劈砍下了她的右臂—— BOSS的身躯能够被永久性破坏,意味着弦月露娜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
趁着一阶段转二阶段中间的过渡演出,伍明诗大喊道:“海吉娅,治疗!”
「诶?」海吉娅显然还沉浸在先前的战斗中,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好、好的!」
弦月露娜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发出了凄厉的哭嚎——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弯月露娜,但弦月露娜的叫声更加嘶哑,惨烈,几乎让整座天梯都为之震动。
“不!!”她沉重地喘着气,脖子上的刺青由白转黑,“无论牺牲什么,我都要……我都要回到他身边……”
伍明诗看着她用仅剩的左手扯断了唯一完好的翅膀,扔在地上。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腐烂,化为枯骨,散发出不祥的黑色瘴气。被溅上血色的羽毛纷纷脱离了枯竭的皮肉,漂浮于半空,在毒瘴的浸染下由白转黑,从优雅端庄的白天鹅变成了象征死亡的渡鸦。
在这令人不安的变化中,弦月露娜默默捡起了血泊中的打刀,在羽毛的包围下消失无踪了。
「这是……结束了吗?」莫洛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伍明诗让莱瓦汀稍微改变了一下方位——就在下一秒,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不出意料地炸开了一团黑雾,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黑色羽毛,她抬手挡下了接踵而至的刀光剑影,“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①架势条:《只狼》的核心战斗机制,玩家和敌人都有,架势条满了就会进入失衡状态,露出破绽。
② 131连击:水生凛的一种攻击招式,打铁节奏是哐——哐哐哐——哐,所以被称作131连击。辕粚形毂
第26章
莫洛斯本以为与斩首公爵那一战已经体现出了伍明诗的最高水平, 但事实证明他对于她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起初,他对伍明诗将他们完全排除在外的做法有些不快。然而弦月之母气势如虹的进攻很快就论证了这一安排的正确性——莫洛斯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出招,唯有金铁交击时的铮鏦声不绝于耳,下一击的起音与上一击的余音衔接在一起,铛铛的声响由点连成了线,好似一条疾速游走的毒蛇。
在这样迅猛的攻势下,哪怕是有伍明诗加持的莱瓦汀也不免显露疲态。
莫洛斯的心从未如此紧绷过, 斩首公爵和弯月少女当然也很强,但他们都不是那种“没有情报就无法战胜”的类型,而弦月之母……她显然是那种你必须付出一点(也许很多)代价去试错的敌人。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把莱瓦汀拖出天台的唯一原因,是他知道伍明诗可以复活自己的契约者。即便如此,他们的每一次交锋都让人心惊胆战。海吉娅甚至小声抽噎了起来,尽管她本人太过专注于战场,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如果要说a级蚀痕的领主与普通的b级蚀痕领主究竟有何区别,大抵是前者懂得“技艺”和“战术”。
在斩首公爵之前,他们遇见的领主虽然比一般的狂猎更难应付,但其强悍之处大多都很直观,例如力量上更强, 攻击范围更广,体格更庞大……可除却这些, 狂猎领主也不过是一群意识混沌, 只知道遵从杀戮本能进行狩猎的怪物。
而在斩首公爵之后, 他们的认知发生了一些变化。 a级蚀痕的狂猎领主拥有近似于人类的思考能力, 攻击方式也变得更有策略性, 比如说懂得与自己的分身协同进攻,知道如何创造出令敌人难以回避的死角等等。
弦月之母则是这种技艺和战术相结合的集大成者,有着不逊色于任何剑客的顶尖剑术,行动时表现得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羿迟钘逛 无论如何,她显然是那种能够与伍明诗分庭抗礼的对手——当然,仅限于初见的时候,如果有了足够的学习资料,后者应该会更加游刃有余。
当弦月之母的刀锋(几乎)从莱瓦汀的膝盖上扫过时,莫洛斯确定自己停止了呼吸,下一幕会变成怎样是可以预见的——鲜血四溅,大腿以下血淋淋的伤口和戳出的白骨,还有两节断裂的小腿。
伍明诗的复活能力可以补全契约者的残躯吗?莱瓦汀是田径社主将,全国大赛冠军的获得者,还有三个弟妹需要抚养,他不敢想象对方一旦失去了双腿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但局势很快就峰回路转了。劓尺荥洸
只见莱瓦汀高高跃起,从容地躲开了这次攻击,还反过来给了敌人一脚,就好像他——或者说伍明诗早就料到弦月之母会使出这一招。她回避得太轻盈了,须臾间就平息了这如排山倒海般令人胆寒的攻势,就好像这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懝池醒光 然而当莫洛斯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的背后早就渗出了冷汗。澺踟垳輄 任何坚不可摧的东西,一旦被打开了缺口,就很容易扩大成一条完整的裂缝。
很快,局势就开始向他们这边倾斜,可以说是势如破竹。
当火焰长剑砍下弦月之母的右手时,莫洛斯忽然感到一阵解脱,使他可以重新呼吸,让新鲜的空气流经他因缺氧而抽痛的肺叶……在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是错误的,因为狂猎领主从不只有一个阶段,但弦月之母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他高度紧绷的神经需要得到片刻的休息。
当弦月之母消失在羽毛的包围中时,整个蚀痕霎时陷入了死寂,空气中微弱的能量波动也泯灭了,仿佛回到了先前那种坟墓般的状态。
虽然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结束了吗?”扆饬硎毂 “不。”燚匙型炛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回答——下一秒,一团裹挟着羽毛的不祥黑雾在莱瓦汀原本所站的位置炸开了,宣告着这座天梯的主人尚未死去。
他看着莱瓦汀举剑接下了那致命一击:“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毫无疑问,此刻站在那里的人是莱瓦汀,可当对方扯动嘴角,露出那种充满危险气息的微笑时……有那么一会儿,他看到了伍明诗的脸。
他的好友是一个爱笑的人,但他的笑容总是温暖的,友善的,能让周围的人感到轻松而愉快。他不会露出这种笑容——自信、危险又锋利,像是切割成尖锐形状的金刚石,在璀璨夺目的同时又令人颤栗,唯恐被那锋利的边缘割伤。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会露出这种笑容。
一个会理所当然地表示“我们不需要支援,最强之人已在阵中”的人。
进入第二阶段后,战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莫洛斯无法很好地描述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显得如此混乱,肉眼捕捉到的信息只够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个笼统的概念。他只知道弦月之母可以隐身,然后突然出现在莱瓦汀附近偷袭他。她会召唤幽灵鸟协同攻击,会射出有毒的黑色羽毛,这些羽毛不仅是暗器,接触到地面后还会形成一片漆黑的毒沼。
……好吧,现在他有点理解伍明诗之前的教导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总之,弦月之母显然陷入了疯狂,完全失去了先前如皎月般飘逸又优雅的姿态,尽管第一阶段的她攻势也很猛烈,但莫洛斯仍能从她身上看到一些美的东西(也许是一种风骨)。如今他们眼前只有一只绝望的渡鸦鸟,拼尽一切地攻击和厮杀,不惜使出一些卑鄙的手段。
不仅如此,由于失去了翅膀,弦月之母的身形变得更加小巧轻便,即使她的攻击方式仍有第一阶段时的影子,她的动作却明显利落了许多,变得更难以招架。
好几次情况非常惊险——弦月之母先是利用羽毛隐身,偷偷从莱瓦汀的视觉死角接近他,然后突然现身凌厉地挥砍两刀,旋即又遁入羽毛中,继续从视觉死角近身,就这样连续攻击了三次,每一次出现和隐身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每一次出刀的力道都足以砍下一个人的胳膊,仅仅是旁观都让人感觉应接不暇。
莫洛斯不知道伍明诗是如何预判这些攻击的,但事实是每一次她都接住了,还在弦月之母发动第三次攻击时反手砍了她一刀。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大势已去,弦月之母发出了一声近似鸟类的长啸。两只巨大的幽灵鸟回应了她的召唤,一只雪白,一只漆黑,它们双双向莱瓦汀的方向俯冲而来。
这一招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险……莫洛斯是这么想的,莱瓦汀也确实轻易躲过了幽灵鸟的夹击。然而转瞬之间,他的视野中似乎闪过了一道银光——借由幽灵鸟的障眼法,弦月之母已经逼近了莱瓦汀,刀尖几乎刺破了作战服的衣襟。
“小莱!!”他听见了海吉娅惊慌的叫喊。
与此同时,莱瓦汀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躲开,只是微微侧身,任由锐利的刀锋割开布料,接着抬起脚,重重地踩住刀身,将它钉在地面上。
当刀柄从手中脱落的时候,弦月之母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的表情,直至火焰长剑穿胸而过,那个表情依旧定格在她的脸上。
“还是失败了吗……”她喃喃着,声音轻柔而平静,仿佛体会不到疼痛,“果然……想要逆转时间的洪流,想要让月光永远停留在手中……这样的贪心,是会受到惩罚的啊……”
说罢,她闭上眼睛,悄无声息地在他们眼前化为了灰烬。
莱瓦汀像上次一样扫开了地上的余烬,念道:“还余两次,失二存一。”癔池姓圹 「又是这种意义不明的谜语。」即使伍明诗不在眼前,莫洛斯也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做鬼脸的模样,「麻烦帮莱瓦汀治疗一下,海吉娅,刚才还是稍微受了点伤的。」粚彳姓咣 “我知道了……”
「怎么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她问道,「我赢了你不开心吗?」
“因为刚才很危险嘛!”海吉娅鼓着嘴,但语气很快又失落起来,“可是转念一想,我好像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感觉自己很没用……”
「没必要难过,不同的BOSS有不同的打法。」伍明诗安慰道,「无论是在游戏、动漫还是影视剧里,这种剑客型的敌人很少会打群架吧?除非BOSS才是主角,我们只不过是用来衬托BOSS的杂兵。」
“我也不觉得自己很有用。”莱瓦汀捡起了地上的宝剑,“实际在战斗的人一直是队长,我只不过是提供一个载体。假如换成莫洛斯和海吉娅,应该也会这样顺利赢下来吧。”
「可以哦~只不过战斗的时间会稍微长一点。」
“虽然是我主动提起的,但队长回答得那么干脆,也让人有点伤心呢……”他咕哝道,“关于第二位领主,你们是怎么想呢?弯月少女和弦月之母不仅都叫露娜,在外貌上也非常相似。”
「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伍明诗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露娜这个名字本身也有月亮的含义。」
“不错,露娜是古罗马神话中月亮女神的名讳。”莫洛斯看着地面上的月相符号,“地面上的纹样也从弯月变成了弦月,看来我们之前对于蚀痕进度的推测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第三次作战定在下周二,而最终决战在下周五?”
“没错。”
不过敌人也变得越来越强了……接下来的两次作战,还能像今天这样一次性解决吗?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离开蚀痕后,海吉娅一如既往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离开了,莱瓦汀提议用自行车载伍明诗回宿舍。莫洛斯记得上次他们也是一起回去的,但这一次伍明诗却表示了拒绝。
“不用那么麻烦,今天只受了一点皮肉伤,现在应该已经愈合了吧?”她说,“我知道从蚀痕去你家的方向和去学校宿舍的方向相反,反正也就一公里多,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
“可是……”
“没事的啦,你快回家吧。”伍明诗摆了摆手,“明天早上福利院门口见——提前说一句,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老伙计。”
闻言,莱瓦汀无奈地笑了笑,又询问伍明诗明天午餐想吃什么,伍明诗回答说要番茄牛腩烩饭和豆腐蔬菜汤。他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与他们挥手告别。
“那我也先回去了……”
“请等一下,伍明诗同学。”莫洛斯叫住了她,“我今天也回宿舍,不如一起走吧。”
伍明诗耸了耸肩,没有拒绝。
莫洛斯平日的习惯是在蚀痕附近提前订好五百米以内的酒店,这样作战结束后很快就能回去休息,这一次也不例外。夞傺硎洸 但他还没有忘记昨天看到的那条短信,外加伍明诗突然拒绝了莱瓦汀一同回宿舍的邀请——虽然他们也不总是黏在一起,但莫洛斯认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
要查出“夜之男士”是什么并不难,但谜题的答案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虽然他知道女性对于美好的异性肉体也有自己的需求,可是伍明诗……很难想象她会需要这种服务。
伍明诗无疑有着符合大众审美的长相,只要她勾勾手指,许多男生都愿意像小狗一样匍匐在她脚边,更别说其中还有莱瓦汀这样的标准答案了。
换而言之,伍明诗完全不需要花钱去获得这些。翳涬輄 只要她告诉莱瓦汀自己想看他的肉体,他的好友可能会当场打破“脱衣服速度最快”的吉尼斯纪录。
此外,她对游戏和甜食以外的事物基本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别说是异性的肉体了,莫洛斯甚至一度认为她对人类都没什么兴趣。
路上,伍明诗冷不丁开口:“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听到她的话,莫洛斯感觉心跳骤停:“是……是吗?”
她揪住一缕头发,露出有些苦恼的神色:“关于上一次的作战会议……抱歉当时让你差点下不来台,其实那不是我的本意。”
“噢,那个吗……”他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没关系,何况你说的也没错,领主与天鹅的关系确实不重要。”
“只是在战术层面上不重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该怎么解释呢……如果拿游戏举例,我做的事情就像是攻略党,你做的事情就像是科普党,虽然我们对于游戏的探讨各不相同,但我们都是一个良好的游戏社区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莫洛斯并非游戏方面的专家,但他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善意——说真的,这让他有点受宠若惊:“我明白你的意思。”
伍明诗的神色稍稍放松下来,语调轻快地问道:“所以……对于第三位领主,你有什么想法吗?”
莫洛斯目前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件事,但既然她问起了,弦月之母的存在确实让他产生了一些联想:“你听说过‘三相女神’这个概念吗?”
她摇了摇头。
“在神话中,经常会出现三位女神象征着同一意象的不同阶段,又或者一位女神有三种面貌的情况。”
“比如命运三女神?”
“没错,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他继续道,“结合月相的主题,塞勒涅、阿耳忒弥斯与赫卡忒在神话中都是象征月亮的女神,但我们基本确定了两名‘露娜’本质上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的思路应该遵循后者,也就是’一位女神有三种面貌’。”
伍明诗若有所思道:“我猜你已经有确凿的想法了?”
莫洛斯点头:“在近代流行的新异教中,‘三相女神’也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概念。三位女神各自象征着女性生命周期中的一个阶段,分别是少女、母亲和老妪,并且有着各自对应的月相。虽然在不同的时代,她们所代表的月相也有所不同,但结合’弯月少女’和’弦月之母’,我认为这一猜测还是较为可靠的。”
“我感觉也差不多。”她说,“这样的话,下次我们多半会遇见一位老婆婆吧……那第四次会是怎么样的?三相露娜?物理意义上的三合一?三头六臂的女神?”崺傺荥光 闻言,他不禁轻声笑了起来:“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但以我个人之见,第四位领主有可能是她的丈夫角神。”
伍明诗恍然大悟:“因为她唱着情歌?”悒螭行光
“因为她唱着情歌。”莫洛斯肯定了她的想法,“事实上,这两名‘露娜’手中的乐器也非常有趣。曼陀铃只有四到六组对弦,音色简单轻盈,很有年轻少女的感觉。巴洛克鲁特琴通常有十一到十三组对弦,增加了低音弦,使其能够演奏音域更为复杂的旋律,有点像是经受过岁月磨砺,心性有所沉淀的中年人。”
“喔噢……”
她的感叹让他颇有些不好意思:“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不见得就是正确的。”
“不不不,大佬,别那么谦虚。”伍明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要是在哪个论坛上,我肯定给您点赞留言加收藏。”
莫洛斯克制着自己脸上的笑容——他不是那么容易骄傲自满的人,但这毕竟是来自战斗大师的称赞,或许他偶尔也可以放纵一下自己小小的虚荣心。
在宿舍的楼梯上与伍明诗分别后,莫洛斯目送她走进房间,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夜之男士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不同的读者看文口味也不同,花了钱当然有评论的自由,我也愿意接受来自大家的批评和建议,但看在我零点就要上夹子的份上,至少这两天能否口下留情_(:з 」∠ )_
第27章
电话接通了。
“莫洛斯?”莱瓦汀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只是……”莫洛斯感觉喉咙紧缩,诚然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但实践起来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我记得你今天和伍明诗一起去进行社区服务了,没有打扰到你们吧?”仡摛悻炛 “还好,现在是午休时间, 孩子们都去睡觉了。”
莱瓦汀的声音里藏着些许疲惫,但整体依然是松弛而愉快的——不同于过去那种安慰式的,为了让周围人活跃起来而故作轻盈的愉快。
莫洛斯知道他的好友准确意义上并不是一个高能量的人,“充满元气的微笑”只是他维持社交的一种方式。能够让他全身心地放松下来,说明待在伍明诗身边是一件令他感到幸福的事情。
这也是莫洛斯难以向他开口的原因之一。莱瓦汀是一个好人,在历经了那么多苦难之后,他值得拥有这样的幸福。
假如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在得知真相后,莱瓦汀虽然感到痛苦,但仍甘愿留在她身边,一切都没有变,唯有曾经的甜蜜变为了苦涩……这算不算是他的错呢?直面残酷的现实, 难道就比在虚假的幸福中快乐更好吗?碍彳姓臩 最重要的是,目前莫洛斯所掌握的信息只有那条短信。同样的文字也存在不同的解读方式, 以及不同的应用场合。
也许这只是伍明诗与朋友之间的一场恶作剧,也许是店家记错了顾客的号码,错误地将短信发到了伍明诗的手机上,也许“夜之男士”其实还提供除了“男性胸部抚慰”以外的服务……
但要向伍明诗直接求证也很难,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件事——“我只是碰巧看到了你的短信”听着更像是一个隐私窥视者对自己不当行为的苍白辩解。假如他想旁敲侧击地从伍明诗那里套出更多信息,昨晚他又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你们的社区服务劳动大概几点结束?”
“差不多下午五点……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手里有两张音乐剧的门票,但我临时有事去不了。”莫洛斯不自觉地用手指缠住一缕头发, 他不是很擅长撒谎,“白白浪费了也不太好。如果你们晚上都有空的话,不妨一起去看吧。”
“这样啊……真可惜,我之前有问伍明诗同学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但她说今天晚上有事要忙。”莱瓦汀回答,“我自己也想早点回家休息,你还是问问海吉娅或者其他人吧。”
通话结束后,莫洛斯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短信上预约的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半,也就是今天……而莱瓦汀刚刚说,伍明诗今晚有事要忙。
那股不妙的预感似乎已经验证了一半。
考虑到今天伍明诗忙碌了一整天,中间又有足够的空闲,她应该会在出发去旅馆之前先回一趟宿舍。如果他打算和伍明诗当面交涉,那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可他到底该如何开口呢?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听起来充满了质疑和苛责的意味。鉴于他们最初合作时他就有过类似的表现,而伍明诗又一直很在意他先前单方面查看她个人资料的做法,这句话一出口,多半会让他们好不容易趋于友善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他手上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那条短信在伍明诗的手机上,当时他被那短短几行字震得心神不宁,忘记了留下照片。面对他的指控,对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莫洛斯在文档里列举了五六种方案,但没有一个能令他完全满意。
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临近五点了。
莫洛斯不想错过伍明诗回来的节点,但他也不能直接坐在公共活动区等她回来,那样会吸引太多不必要的目光,无益于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所以他用了一点不光彩的手段——从作战会议室的电脑上直接调用宿舍走廊的监控镜头。
约莫五点三刻,伍明诗回来了。为了防止她临阵脱逃,莫洛斯特意等到她推门进房间后才按下了拨通键。
“喂?”
“是我,伍明诗同学。”
“……这是什么诈骗电话吗?”①
“我是莫洛斯。”他的心情介于极度紧张和万分无奈之间,“我认为你至少应该存一下队友的手机号码,伍明诗同学。”
对方理直气壮地回答:“其实我存了,只是想逗你一下。”
莫洛斯微妙地有些窝火,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这场谈话的主题:“你有空来一趟作战会议室吗?我整理出了更多关于三相女神和角神的详细资料,并且准备了一些方案,想要和你讨论一下……”
“明天再说,我今天晚上有事。”
我知道,莫洛斯在心里回答,我什至知道你今天晚上究竟有什么事。
“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吗?”他佯装无知地问道,“毕竟这关乎蚀痕的清除进度,若非紧急事务,我希望你能将心锚的工作列为第一优先。”
“私事。”她言简意赅地回答。
“一点也不能透露吗?”莫洛斯不知不觉地捏紧了手机。
“不行。”伍明诗干脆地拒绝了,“如果你一定要听我对于方案的意见,等会儿我在手机上发给你。”
“可你都没有看过我的……”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两分钟后,伍明诗确实发来了一条消息,但不涉及任何关于作战方案的意见——或者说压根没有半个字,只有一张meme :我没有planB ,甚至没有planA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JPG
莫洛斯现在只想没收伍明诗的手机,然后把她关在会议室里写反省报告。彝炽钘毂 不过对方消极的态度也在他的预期之内——和某人不一样,他是有备用方案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提前准备好了私服——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兜帽衫、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一副黑色粗框的平光眼镜和一顶黑色假发,只要再戴上口罩,就是天衣无缝的伪装。
起初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莫洛斯心中更多是愤怒,认为她在玩弄莱瓦汀的感情。随后,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煎熬,不知道是否该告知好友真相。晲螭擤广 除开感情因素,对于经常冲在战斗第一线的莱瓦汀而言,伍明诗的复活能力是至关重要的。即使莱瓦汀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也得为他的家人考虑,莫洛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好友陷入两难的境地。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未雨绸缪了。
不出意外的话,昨晚他会在回宿舍的路上向伍明诗问清楚情况。假如一切都是误会,那自然万事大吉。假如伍明诗选择回头是岸,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假如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没有误会,伍明诗就是一个私生活十分混乱的女性,也不打算为莱瓦汀做出任何改变,他会悄悄录下他们之间的对话,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好友摊牌。
然而……好吧,计划被打乱了,这只能怪他自己。
但因为蚀痕的作战安排,他本来也没有准备得很周全,所以错过了也没有那么遗憾。
于是备用方案在此时体现出了它的意义——莫洛斯没有完全放弃和伍明诗当面交谈的可能性,但他也深知对方是他难以应付的克星,所以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不是一件坏事。
莫洛斯非常认真地进行了伪装,确认每一缕深蓝色的发丝都被塞进了发网,宽松的兜帽衫和肥大的长裤掩盖了他的身形。他不太适应隐形眼镜,所以没有准备美瞳,不过笨重的黑框平光镜足以把他变成那种刻板印象中的书呆子。
从监控镜头里看到伍明诗离开了房间后,他立刻戴上口罩和耳机,偷偷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起坐上了通往商业区的天轨,伍明诗好像有些心烦意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跟踪她。
莫洛斯最终看着她走进了一家偏僻的旅馆。趁着她核对身份的时候,他背身走到楼梯口,假装租借公用充电器,很清楚地听到了伍明诗预定的房间号“ 301” 。
很好,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那位“夜之男士”到场——不是说他要当场捉奸,让伍明诗感到难堪并非他此行的目的。莫洛斯打算买通对方,让他在服务期间录下自己和伍明诗的对话,然后在握有录音笔的前提下和伍明诗好好谈一谈,看看情况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事实上,莫洛斯已经决定做出一些道德上的妥协,只要伍明诗愿意戒掉这种不良嗜好,无论她的过去是怎样的,他都会帮她隐瞒。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即使它充满了谎言。
在七点二十分左右的时候,莫洛斯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目标——要认出对方并不难,厚重的外套虽然遮住了他的上衣,却没能遮住那条风骚的紧身皮裤。
“请等一下,这位先生。”他及时开口,“我有些事想和你谈一谈。”
对方睨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不耐烦:“没时间,我忙着呢。”
莫洛斯叹了口气,从皮夹里取出了几张百元大钞递给他:“请你尽量抽出一些时间。”
夜之男士吹了个口哨,麻利地将钞票塞进衣兜里:“好说好说,你想问什么?”
也许是服务时间还没到的缘故,对方并不像网站上的照片那样戴着面具,可以看出大约二十岁出头,可能在读大学,中等身高,考虑到他的职业,身材应该还不错。
至于外貌——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难看,脸上有脂粉的痕迹,可见事先精心打扮过,但除非伍明诗在审美方面有什么特殊癖好,很难想象在有他和莱瓦汀当队友的情况下,她居然还会对这种水平的姿色产生兴趣。
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阵后,莫洛斯从包里拿出了今晚的重要道具:“这是一支录音笔,操作起来很简单。稍后你开始服务的时候,我希望你暗中打开它……”
“等等,你要我背着顾客偷偷录音?”对方睁大了眼睛,“你到底是她的谁?男朋友?”
莫洛斯很想告诉他不是,但又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额外的解释上,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答:“你可以这么认为……”
“哈,果然是来抓奸的。”男人嗤笑一声,“抱歉啦,虽然我对这份工作也没有很看重,但录音什么的还是免了吧……要不这样,看在刚才那笔钱的份上,我可以把这一单退了,怎么样?”
“不行,我需要切实的证据。”
“那也不关我的事。”他压了压帽檐,“反正你女朋友现在就在楼上,自己去敲门好了。”壱瓻新犷 听到这里,莫洛斯感受到了一丝不安:“你可以开一个价……”
“拜托,小哥,你都这么说了,谁会想被拖进这趟浑水里啊?”对方挠了挠脖子,“我只是想来赚学费而已,才不想惹上什么大麻烦……总之退单是我最后能做的了,再见啦。”
见他转身打算离开,莫洛斯的大脑霎时陷入了空白——怎么办?这完全不在计划之内!同样都是花钱购买服务,他本来以为只要开够价格的话,对方肯定会答应他的:“请等一等……”
“录音什么的免谈哦,小哥,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的女朋友自己搞定。”
“不是的!”莫洛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除了让对方帮忙录音,他还能要求什么?可就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条紧身皮裤时,某种疯狂的念头倏忽攫住了他,“请、请把你的衣服和面具卖给我!”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莫洛斯突然意识到,不久前伍明诗发给他的那张meme已经变成了他人生的真实写照——他没有planA ,也没有planB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①电话诈骗的经典套路,在电话接通后不停地说“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随后无论对方喊谁的名字都回答说“对啊,是我”。巸嗤硎咣 #是的,莫洛斯很不擅长应付计划外的情况【。
第28章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
“弗洛斯提。”他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您可以叫我弗洛斯提。”
尽管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名字,但在说出口的一瞬间,莫洛斯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取一个和他本人明显有关联的假名①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疯了——然而,回顾他今晚所做的一切, “取错假名”不过是他诸多错误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伍明诗翻看着手机:“你们的网站好像给我退单了。”
“是的。”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从未感觉喉咙如此干燥, “如果预定的男士临时有事来不了,导致服务取消,所有责任都在我们。”
伍明诗微微挑眉——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有鬼,她的表情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富有威势:“但是你来了。”
“前辈让我来代班。”莫洛斯想要表现得游刃有余,但事实是不结巴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但请放心,无论您是否接受,这一单的钱都会完整退还给您,不会收取任何额外的费用,主……主人……”
好吧,他最后还是结巴了, 但莫洛斯坚信这不是他的错,都怪这个称呼太令人羞耻了。
“我没什么意见,反正是免费的……”伍明诗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新人?”婈炽姓逛 莫洛斯的掌心不由得渗出了冷汗——因为要戴面具,他不得不放弃了平光镜,如今展现在伍明诗面前的就是他真实的瞳色,但愿对方不会因此察觉到什么:“有那么明显吗……?”
“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她耸了耸肩,“另一方面,你的胸部看着不是很有科技感,只是一个平时有在锻炼的正常人。”
听到这里,他颇为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夜之男士的制服上衣只有一件小号的西装马甲,它的原主人不仅比他要矮,骨架也更纤细,马甲的肩线对他而言太窄了,想要把身体塞进去并不是那么容易。
无论做什么动作,他都能感觉到冰冷的皮革在挤压他的胸膛,马甲的最后一颗纽扣紧紧勒住了他的腰,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八世纪,有一位看不见的女仆正在用力拉紧他的束身衣。
希望他脸上的蕾丝面具还能起到一点作用:“非常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份工作。”
“你的前辈有告诉你餐品需要进行哪些服务吗?”
“他只说顾客要求什么就做什么……”
伍明诗啧了一声,可见这个回答大抵不是很令她满意,但比起恼火和不耐烦,她的表情更像是感到心烦意乱——仔细回想起来,对方在来的路上就一直给人这种感觉。
最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好吧,那我们就……开始正题?”
莫洛斯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开始浑身发烫——是啊,欧派酒吧的“正题”还能是什么呢?伍明诗肯定不是花钱来观赏他的。
在进屋之前,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男性的上半身并不像女性那样珍贵。在海滩上,到处都是袒胸露乳的男人,何况这只是一点皮肤接触,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抵挡不住他此刻想要从窗户跳下去的心情。
“是,主人……”他艰难地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抠出来,“您是想隔着衣服,还是……脱……脱掉……”
可能是受到他的影响,伍明诗脸上也不禁泛起了嫣红:“隔着衣服就行了……大概。”
他们并肩坐在床边,当她将掌心贴在胸口的布料上时,莫洛斯的心跳简直快到了极点。但在这种汹涌的情绪冲击下,他依然没有错漏伍明诗脸上犹豫的神情,也没有忽视她动作中的生涩和笨拙。
“主人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服务吗?”在多番尝试后,这个称呼渐渐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伍明诗模糊地嗯了一声——直到此时,莫洛斯才意识到对方其实和他一样紧张。
“为什么会突然想要点夜之男士呢?”他试探性地问道,“是朋友的恶作剧吗?”
“算不上……虽然也有她怂恿的成分就是了。”
“所以是有特别中意的男……”莫洛斯想起了她刚才的说法,立刻改口道,“莫非是有特别中意的餐品吗?”
“也不是。”伍明诗说,“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心血来潮吧。”
说实话,这个答案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心血来潮?”
“很难理解吗?”她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几次被冲昏头脑的时候吧?就像线上购物一样,明知道自己买完后多半会后悔,但还是莫名其妙地按下了支付密码……这种事也差不多啦。”
莫洛斯平时有列购物清单的习惯,所以很少会冲动消费,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毕竟他如今坐在这里就是被冲昏头脑的结果。
他还想继续追问,但伍明诗的指甲突然刮过了他胸口的装饰性拉链,那种细微的震颤感让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诣匙荇烡 “喔噢……”她的语气有些感叹,还有些惊奇,“男生被摸这里也会那么敏感吗?”
“我……我不知道……”莫洛斯小声喘息着,努力将那些不体面的闷哼咽回肚子里——这或许是他服务的一部分,但恕他无法做到——这很合理,因为“弗洛斯提”是新人,没能克服自己的羞耻心可谓是再正常不过,事后他因此“辞职”也是顺理成章的。
好在伍明诗没有更进一步——事实上,她甚至放缓了动作,可能是为了让他喘口气。莫洛斯很庆幸她没有沉浸在这件事上,今晚过后,她大概率不会再对这类服务产生兴趣了。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巩固这种想法。
“主人应该还是高中生吧?”他说,“这么晚还在外面,父母不会担心吗?”瓵傺形珖 闻言,伍明诗的表情忽然僵硬了起来,正当莫洛斯感到一阵不安的时候,她低声答道:“不会的,他们已经不在了。”
莫洛斯倏地怔住了,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现在想起来,伍明诗学生档案的紧急联系人一栏上,确实写着一个与她不同姓氏的人名:“抱歉……”
“没什么,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难道说……
在莫洛斯回过神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开口了:“是因为327爆炸事故吗?”
五年前的三月二十七日,A4区的输油管线发生爆炸,连带摧毁了附近的三座潮汐能量站,能源污染最终扩散到了整个区域,死亡人数高达数万人……然而,这不过是官方用来掩盖真相的借口。真正为A4区带来灭顶之灾的,是“帷幕塌陷”。
学界的研究表明,狂猎可能来自于一个纯粹由能量构成的世界,而人类则生活在物质构成的世界。两个位面之间存在着一层薄膜,被称作“帷幕”。正是由于帷幕的存在,狂猎才无法随心所欲地来到物质位面狩猎生者。
至于蚀痕,本质上就是帷幕上偶然产生的一道裂缝。当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时,笼罩着这片区域的帷幕就会彻底坍塌。狂猎将肆无忌惮地涌入物质位面,将附近所有散发出生命力的个体拖入门后。生者的灵魂被狂猎蚕食,尸体则逐渐分解,沦为整个世界的养料……浥笞侀桄 时至今日,A4区依然被全面封锁,通往该分区的桥梁、天轨和海上列车皆被拆除,就连卫星的拍摄信号也遭到屏蔽。
莫洛斯的心告诉他应该就此打住,而他的身体却坦诚地张开了口:“……我的父母也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起这件事——莱瓦汀和海吉娅知道他父母双亡的事情,但并不知道他们死于这场五年前的灾难。
此时此刻,莫洛斯忽然理解了她过去所表现出的冷漠和疏离感。他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在父母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丧失了产生感情的能力,既无法去爱任何人,也无法去恨任何人,就好像他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同样的,他人的爱或恨也只会顺着他心底的缺口流走,最后留下的唯有虚无。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好似有些惊讶,短暂的沉默后,她问道:“所以你才会年纪轻轻就出来干这种工作吗?”
莫洛斯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她看着他,“你的高中在这附近吗?”
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往这个方向发展,一时间有些慌乱:“是、是的,我正在为大学攒学费!”
“这一单退了,你还能拿得到钱吗?”
“没关系……”他心虚地挪开了视线,“除了单次收费,店里也会按出勤次数算基础工资……”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夜之男士怎么算工资,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勤制度,但愿伍明诗也和他同样一问三不知。
伍明诗若有所思地喃喃:“这样啊……”
不知为何,她忽然用力挤压他的胸肌,莫洛斯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呜咽——该死,他差点把本音暴露出来了。然而她的力道越来越重,莫洛斯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掐进了皮革的褶皱里,刮擦着他的皮肤,让他又痒又痛,有一种在被人肆意玩弄的错觉。
“主人……”他颤抖着说道,“请您……轻一点……”
伍明诗应了一声,放缓了速度和力道——奇怪的是,尽管对方如他所愿地这么做了,他的胸口却骤然升起一股空虚感。他的皮肤上依然残留着被按压和拧捏的触感,让眼下这种轻柔的抚摸显得如此……乏味,可以说微不足道。
在这个想法形成的瞬间,莫洛斯猛然瑟缩了一下,为自己有这种糟糕的念头感到羞耻。
可能是误解了他的反应,伍明诗停下了动作——与此同时,那股空虚感加剧了,变成了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莫洛斯心神恍惚地看着她站了起来,打开钱包,放了几张纸钞在桌子上,用纸巾盒压住。
“你表现得还不错,这是小费。”她背对着他说道,“我不会和你们老板说的,所以……你可以自己留着它。”
“主人……”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匆忙地拿起背包,“房间订到明天中午,如果你想在这里过夜的话也可以。”
伍明诗离开后,他走到桌边,拿起了压在纸巾盒下的三百块钱。栺傺兴炛 “小费啊……”莫洛斯苦笑了一声,内心的罪恶感愈发深重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小费,单纯是伍明诗听完他编造的经历后动了恻隐之心。面对这样的善意,一想到自己是为了拿到她的“罪证”才来这里的……
啊——这么一说,他忘记录音了——
芅豉形洸 作者有话说:①莫洛斯( Мороз )这个名字取自斯拉夫神话中的寒冬之神,而弗洛斯提( Frosti )是“冰霜”的意思。
#本文中小学的学制和11区相同,一学年有三个学期,三月底到四月初是放春假的日子。
第29章
“这可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莫洛斯?”
他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怎么了?”伍明诗的表情看上去比他还要错愕, “你特意把我叫过来,想让我看看能不能从资料里得出什么结论,我说了,结果你却在走神,然后你还要问我‘怎么了’?”
“抱歉……”莫洛斯疲惫地揉了揉内眼角, “我晚上没怎么睡好。”
事实上,他昨晚近乎一夜无眠。受生物钟的影响,他在疲乏又清醒的状态下梦游似地度过了整个上午,直至下午才小睡了一会儿,但也睡得很不踏实。
虽然他一整天都无精打采,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事情,但对于计划的执念还是促使他叫来了伍明诗——既然他昨晚向对方提到了作战方案的事情,那么这件事就必须有一个结果,否则就是可疑的、不完满的。邑篪型广 莫洛斯喝了口咖啡,冰冷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稍微缓过了一点神:“刚刚讲到哪里了?”
“角神,他跟满月毫无关系——或者说他跟月相这个主题压根不沾边。”
在新异教中,角神被视作拥有双重面貌的二元神, 既是光明也是黑暗,既是盛夏也是凛冬。
在某些祷文中,他也被称作死亡与复活之王。他的头上长有一对犄角(大多数时候是鹿角) ,这不仅是他二重性的体现,也将他与野性、狩猎、生命力等意象联系在一起。作为月亮女神的配偶,他通常以太阳神的姿态被传颂。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莫洛斯回答, “目前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三种。其一,月光本质上是日光的反射,所以太阳是月相的本体。其二, 太阳和满月一样都是圆形的天体,假如我们跳出现实,以更加抽象的思维去看待两者,‘日为月影’似乎也是一种可行的解释……”
就在这时,他看见伍明诗伸手揉了揉侧颈——很正常的动作,许多睡觉落枕或者肩颈不舒服的人都会这么做——然而,看着她的指腹陷进皮肤里,下面的肌肉被些微地挤压、变形,让莫洛斯莫名感到一阵战栗。殹叱钘洸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回到启示号的屏幕上:“第三种延续了这种几何意义上的抽象思维。在绘制宗教纹样时,角神头顶的双角有时会被简化为弯月的形状……不过这样的话,就无法解释角神和满月的关系了。”
“也不一定。”伍明诗说,“一个弯月再加上一个盈凸月,不就是满月了吗?”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但这里多出来的盈凸月又该怎么解释呢?”
“呃……和老婆组队?”偯裼性茪
听到这里,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像斩首公爵一样,召唤分身协同攻击?”
“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莫洛斯在文档里简单备注了一下,“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吧,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其实还好啦,大部分活都是莱瓦汀做的,我只负责打打下手,还有陪孩子们玩游戏。”
“玩游戏……类似老鹰抓小鸡?”
“不,红白机。”她的语气忽然得意了起来,“我可是能一命通关魂斗罗系列的高手,孩子们都好崇拜我的。”
莫洛斯既不了解红白机,也不了解魂斗罗系列,但不知为何,看见她那带着小小骄傲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想要微笑:“那可真是了不起。”
“倒是你,双休日不回家吗?邻近商业区的高级公寓怎么说也比学生宿舍舒服多了吧。”
“无所谓……”莫洛斯低声答道,“反正也没有人等我回去。”
然而话一说完,他又突然懊恼了起来——莫洛斯并不喜欢向别人提及自己的过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人的同情和悲悯。每当有人觉得他很可怜的时候,他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感,但因为对方的本心是善意的,所以他必须打起精神去回应这些感情,即使他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后半句话,就好像他想要在她面前表现得可怜,想要从她那里寻求慰藉一样……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的父母都死于帷幕坍塌吗?又或者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补偿心理?因为昨天他也揭开了她的旧伤疤?
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蠢透了。
“理解。”还没来得及转移话题,伍明诗便开口接道,“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宁可被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包围,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下雨天一个靠在窗边抽烟的女人嘴里吐出的烟雾。
“我的父母也不在了。”她继续道,“我的养父——姑且这么称呼他吧。他很爱护我,尽可能在新家里还原了我曾经的房间。理智上,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所以我应该心存感激,但实际上我只是感觉很难受,就像是……像是《百年孤独》里的奥雷连诺上校,你懂吗?有意落入了怀旧的陷阱。”议踟杏逛 “可他是因为关心我才这么做的,你不能因为别人爱你而去责怪对方,否则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再对你好了,所以我只好对他说‘谢谢,我很喜欢’。”
莫洛斯看着她,晚霞洒进室内,却没有照在她身上,她眼睛里只有会议室照明灯苍白的反光。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只能重复她不久前说过的话,“我理解。”
伍明诗做了一个鬼脸,冲淡了房间里笼罩着的忧愁氛围:“有点太深入了,对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不符合你‘保持必要距离’的处世哲学——抱歉啦,我有那种一听到别人说起伤心事就容易过度分享自己的烂习惯。”
莫洛斯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他们当初发生过的对话,他戳穿了伍明诗想要隐藏的复活能力,并且表明他不会强求她和自己签订契约。
“有一点。”他坦诚道,“但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者说……感觉还不错。”
话虽如此,这个话题还是就此终止了,毕竟他们都不是那种轻易就能和别人变得无话不谈的性格。乙叱炛 “话说回来……”伍明诗问道,“既然存在通讯器和迷你摄像机这种装置,应该也有其他可以在黑蚀时间运作的科技物件吧?”呭痸陉洸 “确实有,你想问什么?”
“车之类的?摩托车或者轿车都行。”她说,“这几次碰巧蚀痕都离学校很近,万一以后出现什么超远距离的蚀痕,光靠走路或者自行车回来应该会很麻烦吧?”
“影之尖塔总部确实研发了可以在黑蚀时间运作的交通载具,但只有四人以上的心锚小队才有资格申请。”
“可恶……”伍明诗把脸贴在桌面上,发出抱怨的声音。
莫洛斯咳嗽了一声:“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和我一样在蚀痕附近提前预定酒店或旅馆,费用的话……可以全部报销,包括住宿和第二天回学校的车费。”
“诶!这么好?”她发出惊叹,“以前好像没见到过海吉娅或者莱瓦汀这么做,我还以为只是你的个人习惯呢。”
这确实是莫洛斯的个人习惯,费用也由他本人承担,不会上报到总部,但只要有利于心锚的日常工作,他并不介意帮同伴承担这类杂物费:“莱瓦汀需要照顾家庭,所以会尽可能回家过夜。海吉娅的话,好像不喜欢独自在外留宿……如果和你同住的话,她应该也会答应吧。”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报销的上限是多少?”
“只要不是什么几万一晚的豪华总统套房就行。”燡形光 其实总统套房也无所谓,但如果他坦言说不设任何上限,极有可能会暴露这些费用总部无法报销的事实。他的同伴都是一些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莫洛斯不希望他们因为替他考虑而刻意推辞这些待遇,这是不必要的,尤其是在金钱相关的问题上。
“另外,既然提到了莱瓦汀……”在说出好友的名字时,他的喉咙莫名收紧了,“我知道你们平日来往甚密,不光是双休日的社区义务劳动,还有心锚工作结束后的同行……诚然,你们之间存在契约,这种程度的亲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作为学生会长,我必须提醒你,辉照是一所校风较为传统的学校,不纯洁的男女关系是绝对禁止的。”
同样的话他对莱瓦汀也说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像当时一样,对伍明诗说“如果不是在学校里的话,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啦,我和莱瓦汀很严肃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伍明诗爽朗地回答,“最初他确实有一点上头,但后来就清醒了,可以分辨契约的影响和自己真正的感情了。”
莫洛斯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觉得这个答案能让人安心,无论莱瓦汀曾经是出于什么原因,在那个台风夜过后,他都已经无药可救地爱上她了。
但他只是沉默着,没有揭穿这件事……同样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回到房间后,莫洛斯感觉眼皮像灌铅一样沉,差点沿着房门滑下来倒头就睡,然而对整洁的坚持逼迫他洗完了澡,随后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次入睡比下午顺利得多,也踏实得多,但他却在睡着后做起了梦,梦见窗外下着雨,伍明诗倚在窗边,穿着一身灰色的长大衣,衣摆有点湿,嘴里衔着一支香烟。
见他过来,她慢慢地吐了口烟,俏丽的脸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很不真实……他不自觉地盯着她,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第一次发现她可以美得令人目不转睛。
在梦里,她的面颊比他印象中消瘦了一点,消退的婴儿肥和凸显的颧骨让她看起来年长了许多,从女孩变成了女人——这个认知让他的喉结颤动了一下。
“抽吗?”她问道。
莫洛斯点了点头,尽管他在现实中并不抽烟,而据他所知,伍明诗也不抽,但这里是梦境,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在这里发生,所以她递了根烟给他,他也接了过来。
用手指捏住烟的过程让他感觉自己很笨拙,就像是那些习惯了用餐叉的人第一次使用筷子。
窗框边放着一个打火机,他拿了起来,却发现点不了火——仿佛某种命运的警示,告诫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不抽了吗?”她问道,一截烟灰掉在地上,露出了被烧得红彤彤的烟头。
莫洛斯根本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抽烟的人,而他却梦见了伍明诗在抽烟,还递了根烟给他。
他不该梦见她的,就好像他不该接过那支烟。翄茌硎茪 在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告诉他,现在放下还来得及。
可他最后还是没有放下那支烟,只是凑了过去,让两支烟吻在一起。
第30章
几天前他们对第三位BOSS的推测, 终于在今晚得到了验证。
天台上站着一位老人——不出意外的是露娜,只是更加年迈。她的皮肤因为松弛而起皱,布满了淡淡的褐斑,看起来像是蜕下来的蛇皮,往日淡金色的秀发也变得灰白而稀疏。她的翅膀全断了,身上的刺青不再散发出能量的微光,然而她的神情宁静且祥和,似乎从年轻时那看似安定实则躁动不安的矛盾中得到了解脱。
「那把琴看着又大了一号呢。」海吉娅努力把脑袋往前探,想要看个清楚。阤眵睲逛 「那是大鲁特琴。」莫洛斯解释道,「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那把琴的颈部有一段非常明显的延长结构,那是用来安装低音开放弦的。相比巴洛克鲁特琴,大鲁特琴的低音更加扎实,穿透性也更强,这类琴很少用于独奏,更多是为乐团合奏提供沉稳的低音支撑。」
相比同伴们,莱瓦汀的顾虑显然要现实许多:「不知道这一次敌人又会掏出什么武器……」
“我感觉不会。”伍明诗说,“对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身手敏捷的类型。”
虽然游戏界也存在身手敏捷的老奶奶型BOSS——最典型的莫过于《只狼》中的幻影之蝶,但这类BOSS的特色通常在美术层面就会有所展现,因为衰老意味着迟钝和疲乏, “动如脱兔的老人”是一个有点违背常识的形象。
为了抹消这种违和感, BOSS通常会被设计成清瘦、轻盈的身材,脊背可以略微弯曲,但绝不会佝偻下来,以免丧失角色整体的精气神。
但这一点在年迈的露娜身上并未得以体现,她就像任何一名在美满的家庭中慢慢老去的女性一样,有着长者的慈爱和尘世的烟火气。
不过, 伍明诗还是注意到了一个古怪之处。
“是我这边角度的问题吗?”她问道,“天台上的纹样好像是满月。”
「你没有看错。」莫洛斯回答,「奇怪,明明再过三天才是满月……」易啻钘銧 「月相不对会造成什么影响吗?」莱瓦汀问道。
“难说,可以先打打看。”她说,“对方大概率是远程施法型的BOSS,我会让莱瓦汀尽可能近她的身,但BOSS可能会有意识地拉开距离,莫洛斯,这段空档时间需要你用丝涅古卡帮忙补一下伤害。”
「是,队长。」
交代完战术布置后,他们谨慎地踏入了BOSS的攻击范围,老人的名字在脑海中浮现:满月老妪·露娜。
“我看见他向我走来,漫天星光洒落在他的发间。”满月露娜低声吟唱,大鲁特琴沉稳的弦音托起了她的歌声,“他的眼睛灰白如月,照亮了死亡的黑夜,使破碎的灵魂重聚,三者再度合为一体……”
伴随着歌声,一个闪烁着金光的球体将她罩了起来,远远望去犹如一枚金色的巨茧,使她微微漂浮于空中。
不同于弯月和弦月,满月露娜并没有和他们交谈,仍然沉浸在歌唱中,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BOSS的名讳已然浮现,开场CG也播放至尾声,说明战斗已经开始了。
鉴于弯月露娜和弦月露娜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魂系游戏的影子,后面的BOSS大概也不会例外……然而,当伍明诗看到满月露娜胸前凝聚的金色能量球,显然下一秒就要向他们释放出什么能量光波的时候,她还是差点被气笑了。
好吧,开场就是一个彗星亚兹勒——她果然还是不能太高估《黑蚀战记》战斗策划的设计能力(也不能太低估他们的脸皮),名字和满月相关,用的是满月女王的二阶段技能,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抄了哪部游戏。
说真的,弯月露娜的分身斩至少还换了个特效,到了满月露娜这里就只换了个颜色,这破游戏的工期真就这么紧张吗?
不过,既然搞清楚了满月露娜的攻击方式,接下来就好说了。
趁着敌人还在蓄力,她让莱瓦汀直接斜向冲到对方跟前偷了一刀——那个金色光茧看着吓人,实际上只是一个减伤用的护盾。伍明诗推测这个效果可能只是为了节省满月露娜的动作资源,因为她是漂浮着的,动作师不用考虑她要如何走动和闪躲。
一个翻滚闪开了盗版的彗星亚兹勒后,接踵而至的是熟悉的冰锥飞弹。
这一招应付起来和斩首公爵的水晶剑雨差不太多,但经过多次协作后,她对于莱瓦汀身体性能的运用相比斩首公爵时期又上了一个台阶,这一次甚至无需刻意翻滚躲避,只要加速奔跑,靠走位就能甩开敌人的冰锥。
本来伍明诗还有点担心满月露娜会不会有近战能力,毕竟《艾尔登法环》的满月女王蕾娜菈也有转手杖这样的近战技能,但可能是制作组也觉得一位老太太转大鲁特琴这个画面太滑稽了,被近身命中后,满月露娜只是驱动光茧飘远了一点,没有任何可靠的近战反制手段。
也许是这种熟悉感让伍明诗放松了警惕——毕竟,她先前在初见杀的时候就凭借本能反应躲开了弯月少女的分身斩,不是吗?这次提前有了防备,只会比以前更加顺利。
当满月露娜召唤出一个橙红色的巨大法球时,她一眼就看出这是满月女王的大月亮,它会慢慢飘向莱瓦汀,然后在落地的瞬间触发一个范围性伤害,她只需要……
然而下一秒,那个金色的法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莱瓦汀袭来——尽管伍明诗反射性地操作他向一旁闪避,但金色法球并没有等到落地,而是在靠近莱瓦汀的顷刻间就爆炸了。在大爆炸的余波下,莱瓦汀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通过精神同调,伍明诗能感觉到那股火燎般的痛楚很快从胸口扩散到了全身,仿佛身体被一道闪电击穿了,她的皮肉仿佛在灼烧,血液却又冷得发痛。她的心率急促又紊乱,像是一段失去了节奏的鼓点,视野忽明忽暗,白与黑在她的眼前如走马灯般交错。
直到赛拉佩亚发动治疗时的清凉感从皮肤上流淌而过,伍明诗才稍微缓了过来——自从她成为队伍的指挥后,海吉娅就一直牢牢遵守着“队长要治疗才放技能”的规定,能让她打破自己的行事准则,莱瓦汀方才的状态一定很糟糕。
「队长,你没事吧?!」莱瓦汀焦急地问道,「刚刚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精神链接……」
“没事,只是大脑断片了几秒。”伍明诗有点恍惚地回答,“谢谢你的治疗,海吉娅……莱瓦汀,你那边还好吗?”
「状态不算特别好,但还能继续战斗。」
其实不用回答,她也能通过王权锁链感知到莱瓦汀的情况。满月露娜与弯月露娜可以说是完全相反,后者高攻速但低伤害,就算偶尔失误挨中一两下也不是很疼,前者却是典型的低攻速高伤害,因为是远程施法攻击,所以前摇蓄力很长,动作也很明显,但只要挨中一下,就会被打掉大半管的血。
好在莫洛斯的丝涅古卡及时打断了敌人的下一次施法,否则莱瓦汀可能还要吃满一次冰锥飞弹。
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受伤——伍明诗对自己很恼火,就好像因为临时贪刀导致无伤挑战失败了一样,刚才那一招根本不难躲,假如她没有抱着那么轻慢的态度,莱瓦汀根本不会受到伤害。
她哑声道:“抱歉,我刚刚有点想当然了……”
「没事的。」莱瓦汀安慰她,「战场上受伤是很常见的情况,没必要为此而气馁。」
伍明诗当然明白有些伤害在所难免,尤其是在开荒期,她只是不能接受同伴因为自己的低级错误而受伤——她是玩家,是大家的英雄,命定的救世主,除了剧情杀,没有什么伤害是不能靠她的实力避免的。
“治疗到这里就行了,海吉娅。”莱瓦汀目前的血量大约在半血左右,在血量被抬到三分之二血的这段时间里,他都能享受到血战敕令的强化加成。
她重整心态,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战斗之中,将满月露娜当作一个全然陌生的BOSS去对待。
每当出现一个新招式,她都以躲避为第一优先,保证敌人的招式确实是她所熟悉的,才考虑如何更有效地走位和反击,务必要让莱瓦汀以一个较为健康的血量进入第二阶段。
好在满月露娜的招式虽然伤害高,但她本人和所有法师型BOSS一样血条短,物防低。在莱瓦汀的近战攻击和莫洛斯的远程补伤下,第一阶段很快就安然度过了。
但也因为进展得过于顺利,这一阶段结束得太快了,莱瓦汀的血量还没来得及恢复。当光茧破碎时,伍明诗的第一优先是与敌人拉开至安全距离,没有像以前那样趁着过场动画上去偷几刀伤害。
若是满月露娜的设计思路完全延续了满月女王,那么接下来她就应该使用召唤术了。
伍明诗看着对方用断弦的大鲁特琴支撑住身体,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内心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就在她等着对方脚底下亮起什么魔法阵的时候,满月露娜忽然发出了一声虚弱的鸟鸣,随后身体摇晃了几下,再度倒在了地上。
即使是伍明诗,此刻也感受到了一丝迷茫。宐饬姓广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他们的正上方传来,声音嘶哑而惨烈,听起来像是某种大型鸟类的嚎叫,又像是人类撕心裂肺的咆哮——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高空中俯冲而下,但并没有冲向他们,而是落在了满月露娜身上。
在巨大的风压之下,伍明诗借用伴生灵的视野,勉强看见一对巨大的鸟爪将倒在地上的满月露娜牢牢抓住,旋即带着她飞离了天台。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变故结束后,整座天梯又陷入了那坟墓般的死寂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洛斯喃喃道,「我们要想办法追上去吗?」
“不,蚀痕内的能量波动已经彻底消失了。”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们与满月露娜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按照莫洛斯的说法,大部分领主都有两个阶段,只有极少数例外——比如斩首公爵,蚀痕的成熟直接让蚀度从b级升到了a级,膨胀的能量全部集中在了最后一位领主身上,这种情况就有可能出现第三阶段。
可无论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出现过只有一个阶段的狂猎领主。
「你们有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莱瓦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石屑:「没有……风太大了,还夹杂着碎石……」
海吉娅也摇了摇头:「我也没看清……」
“我从苏尔特尔的视角看到了一点东西。”伍明诗说,“首先,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怪鸟,它用爪子把BOSS抓走了……”她努力回忆着,应该还有什么东西让她感觉很违和,“对了,那只怪鸟的眼睛不像是真的眼睛,像是红色的灯。”
「红色的灯?」
“对,就像是马路上的交通信号灯,会发光,但边缘看着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罩。”
「会是反光吗?」莱瓦汀问道。
「但这里并没有红色的光源。」莫洛斯指出。壹池星珖 「我虽然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是一个冰冷的生命体。」海吉娅绞尽脑汁地描述道,「该怎么说呢,又冷又热,又硬又软……像是『包裹着心脏的硬壳』这种感觉?」
「越说越古怪了……」莫洛斯叹了口气,「不过结合这两种说法,那只怪鸟或许是某种生物改造的产物。」
“喂喂,伙计们。”伍明诗提醒道,“看地面。”
「天台被那只怪鸟压塌了一块呢……」莱瓦汀心有余悸地说道,「如果当时是冲我们来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吧……」
“嘛,虽然那个也很重要,不过现在先把注意力放在纹样上。”陭匙兴桄 「纹样?」莫洛斯不禁愣了一下,「这是……」
在天台的边缘塌陷之后,原本的满月纹样残缺了一部分,恰好变成了一轮盈凸月。
海吉娅回忆道:「可那位老人家不是叫『满月老妪·露娜』吗?」
“这就不知道了,得看周五的时候蚀痕内部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鹢尺醒垙 「话说,这次的领主什么都没留下来呢。」莱瓦汀环视四周,「没有看到类似圣器的东西。」
那就证明满月露娜确实没有死亡,只是战斗进度中止了。肊眵兴圹 「看来目前是得不出什么有效的结论了……」莫洛斯长长地叹息一声,「队长,你意下如何?」
“等周五吧,今天先解散。”
离开蚀痕后,伍明诗照旧和莱瓦汀一起回了宿舍。有了上一次的尝试,这次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了,虽然还是表现得很不好意思,但脱衣服的动作利索了许多,不再那么忸怩了。
和她之前感受到的疼痛一样,金色法球的伤害类似于被雷电击伤,莱瓦汀体表没有流血性的伤口,但能看到烧伤似的暗红色淤痕。
她轻轻抚摸着那处皮肤,感觉到莱瓦汀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抱歉,那个时候一定很痛吧……”
“没关系。”他柔声道,“而且队长不是也承受着和我一样的疼痛吗?辛苦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我操作失误才痛的话,那就是我活该。”
“别这么说。”莱瓦汀握住她的手,“ a级蚀痕本来就很难处理,在战胜斩首公爵之前,我们失败了很多次……但自从有了队长之后,每次战斗最后都顺利地赢了下来,能够做到这一点,难道不是很了不起吗?”阤星桄 伍明诗认为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不过同伴的安慰也让她内心感到熨帖:“谢谢……”
莱瓦汀微微一笑,双眸看上去雾蒙蒙的,甚至有种柔情蜜意的感觉——虽然知道这只是血勋带来的效果,伍明诗还是感觉脸上有点发热,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了窗外。然而,随着莱瓦汀的呼吸,她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胸膛在她手臂边轻微起伏。
……糟糕,怎么满脑子都是男人的胸,就因为她点了一次奶吧的服务吗?
不过话说回来,真好奇是不是每个男生的胸部都那么敏感。
“莱瓦汀……”
“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最终还是泄气了:“没什么。”
还是别问了,真被当成变态了该怎么办……
治疗结束后,莱瓦汀穿好衣服,一如既往地问了她明天想吃什么,得到答复后才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后,她听见莱瓦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今天也回宿舍住吗?”
“嗯……”可能是隔着门板的缘故,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你刚刚……”
“莫洛斯?”鶃媸葕銧
“不,没什么……你领口的纽扣系错了。”
“啊,果然!谢谢提醒。”
莫洛斯才刚刚回到宿舍吗?没想到步行回来会比骑自行车慢那么多……可恶,如果能申请代步车就好了,影之尖塔真是有够抠门的, B4B好歹也是未来的α预备队,居然连这点资源都不肯给。
也不能每次都指望莱瓦汀送她回来,等再攒点钱,她也去买一辆自行车好了。【..top】
30-40
第31章
“散会。”恍惚间, 她听见有人说道,“伍明诗同学留下,其他人都可以离开了。”
等到伍明诗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她和莫洛斯两个人,而后者背靠窗户,双手抱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站着)。作为辉照著名的高岭之花,莫洛斯在绝大多数时间都让人感觉亲近不起来,不过伍明诗和他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能够分辨出他的常态脸和臭脸之间微妙的区别。
……现在显然是后者。
“对不起啦,我不应该在例会上打瞌睡。”伍明诗揉了揉眼睛,“但是话说回来了,我又不像你们一样有双休日,昨天晚上还有心锚的工作……”话说到一半,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那么一点犯困……也很正常吧……”
“我让你留下来并不是为了这件事。”莫洛斯的语气冷若冰霜,“昨晚行动结束后,你和莱瓦汀在宿舍里偷偷做了什么?”
“治疗, 和以前一样。”
“什么样的治疗需要莱瓦汀脱掉衣服?”
“呃……很多?”伍明诗不禁感到困惑,也许莫洛斯才是他们之中真正睡糊涂了的那个人, “你没见过海吉娅给莱瓦汀包扎伤口吗?绷带总不能缠在衣服外头吧?”
“那是在处理开放性伤口的时候。”莫洛斯指出, “然而昨晚的莱瓦汀并没有那种情况。”悒粚兴胱 “没有开放性伤口, 但总归是受伤了嘛。”她不以为然道, “想要让血勋更好地发挥效果就必须有皮肤接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血勋?”
“噢……抱歉,忘记跟你交代前情提要了。”伍明诗简单向他解释了一下泰兰特的被动技能,“差不多就是这样。总之,我会用血勋加快莱瓦汀的康复速度,确保他不会带着伤回家。”
“……这太荒谬了。”
“是吧?”她抱怨道,“明明提供BUFF的人是我,这个BUFF却唯独不能为我自己恢复精神能量。莱瓦汀第二天就可以精力满满地听课,而我却必须靠咖啡和风油精才能勉强不在课上倒头就睡。”
就这样还暴君呢,哪个暴君会这样过劳死啊……
“我是说这种治疗方式!”莫洛斯眯起眼睛,言语中压抑不住烦躁,“简直是不知廉耻,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又没说这是什么道德的选择。”她耸了耸肩,倒也没有生气,“无论廉耻不廉耻,治疗都是必要的。既然我答应了菲尔佳会让她哥哥安然无恙地回去,那我就一定会做到——当然,我理解你认为我是一个做派轻浮的女人,会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但我不会因为你看不起我就违背我的承诺。”
闻言,莫洛斯的表情猛然僵住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懊恼:“我……抱歉,我刚才不该那么说的,但是你也提到了,血勋生效的前提是有皮肤接触,这样的话握手什么的应该也可以吧?”
“是有效,但没有效率。”她说,“这就好比泡脚和泡澡,虽然两者都能让你的身体热起来,但显然是后者的效率更高。既然有办法快速搞定,何必还要拖拖拉拉的呢?早点结束还能多挤出一些时间休息。”
莫洛斯陷入了沉默。
见状,伍明诗只好搔了搔脸颊:“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宽慰一点的话,我穿的是运动内衣。”
然而对方的嘴角只是抽搐了几下,仿佛是要怒极反笑,但又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笑脸看。
好一会儿过去,莫洛斯才勉强调整好了情绪,神情严肃地对她说:“无论如何,你作为学生会的一员,我希望你不会主动去做那些违反校规的事情。”
“认真的吗?”伍明诗翻了个白眼,“凯恩明显在暗恋林美月——我撞见过他偷瞄人家不下十次,而我加入学生会甚至还不满一周。俗话说得好,风纪委员往往才是最常破坏风纪的那个人。”
“首先,杉楚恒同学才是风纪委员,凯恩同学是副会长。”莫洛斯隐忍地回答,“其次,凯恩同学没有做出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我猜也是。他就这么矜持下去好了,几年后他说不定有机会给林美月的孩子发个新年红包。”
莫洛斯死死盯着她,可除了一声短促的,听起来像是溺水的声音,他没能说出哪怕一句有意义的话。他的脸颊红殷殷的,如同打翻的颜料,沿着脖颈向下晕染,反衬着那几处没有泛红的皮肤更加雪白了。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霎时浮现出了上周写《雪国》读后感时看到的片段:在微弯的眉毛下,那双外眼梢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带着几分稚气。她没有施白粉,都市的艺妓生活却给她留下惨白的肤色,而今又渗入了山野的色彩,娇嫩得好像新剥开的百合花或是洋葱头的球根,连脖颈也微微泛起了淡红,显得格外洁净无暇。
“怎么了?”她的目光似乎令他有些不安,“我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和《雪国》里的驹子有一点点像。”她思索着回答,“会让人有种……洁净得出奇的感觉?”
莫洛斯抿了抿嘴唇,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说罢,他侧身看向窗外,胭脂色的霞光掩盖了他脸上的绯红,只留下一声低沉而轻柔的叹息,“话虽如此,你看上去很累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我并不是说这件事就此揭过了,只是今天暂且谈到这里。”
伍明诗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还有什么好谈的,无论莫洛斯多么重视自己身为学生会长的职责,她都不打算改变主意——但上辈子漫长的社畜生涯教会了她一件事,不要在领导宣布下班的时候提出任何疑问,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打卡跑路。
“另外……”莫洛斯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我按照你的建议,去弓箭馆聘请了一位专业的私人教练。”
“挺好的。”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果冻放在会议桌上,“给你奖励。”
对方扭过头,对着桌上的黄桃果冻挑起了眉毛:“为什么是果冻?”
“呃……因为你叫莫洛斯?”
“如果你指的是那种邀请凛冬之父参加节日大餐的祭祀典礼①,祭祀用的甜品叫作‘基赛尔②’,是在莓果酱里加入淀粉调和而成的,并非普通的果冻。”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感觉没那么愧疚了。”伍明诗坦诚道,“其实我原本买了一盒果冻来着,但是太好吃了,所以我吃掉了五个,这是最后一个。”她伸手想要把果冻拿回来,“既然你不喜欢的话……”
“啧。”
她讪讪地收回了手:“哈哈,我怎么会把送出去的礼物再拿回来呢?这是你的了。”
在毫无必要地牺牲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果冻后,伍明诗带着一颗悲伤的心回到了宿舍——更令人悲伤的是,因为今天的课余时间基本都花费在补眠上了,她的作业还没有写完,连直接倒在床上大睡特睡的权利也没有。
这个时间点也不能喝咖啡了,伍明诗只好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提神。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手机屏幕亮着,隐约能看到上面的消息框。
可别是某人又发来了什么“孤独的美食家日记”或者“大胸肌评鉴指南”……她叹了口气,完全不想知道新消息里写着什么,但无法忍受未读消息的强迫症最终还是让她拿起了手机。
奇怪的是,这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未知号码:冒昧打扰,我是弗洛斯提,从前辈那里问到了您的号码,不知道您对上次的外卖服务是否满意呢?衪痸烆洸 看到这里,她多少有点猜到对方突然发消息来的原因了,就在她思量着究竟该不该回复的时候,手机上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未知号码:如果您感觉受到了冒犯,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否还对夜之男士的服务感兴趣,又或者您已经有了其他更喜欢的餐品……
老实说,摸男人的胸部对她而言确实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这种体验只要一次就够了。伍明诗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才下了订单,要不是定金无法退还,她可能第二天就取消服务了。
不过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她的确很像是那种出手大方的优质客源。
她回复道:“我不会每次都给那么多小费的。”
未知号码:没关系!
未知号码:虽然只和主人见过一次面,但您既没有用侮辱性的词汇称呼我,也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更没有试图伤害我……相比小费,您本人端正的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这里,伍明诗不免有些意外:“居然还会有这种顾客吗?”
未知号码:嗯……有的是出于个人喜好,也有的是把平日对恋人的怒火发泄在我们身上……有稳定客源的前辈会将这类有前科的客人加入黑名单,但我只是新人,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未知号码:当然,我不希望您受到任何道德上的压力,只是……如果您还对这项服务感兴趣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指名我呢?我会给您折扣的!蛾粚姓胱 她沉默了片刻,发消息问道:“夜之男士会从你们这里抽成多少?”
这一次,对方很晚才发消息过来,可能也在纠结该不该把内部情报透露给外人吧……从礼貌的措辞和不爱发表情的习惯来看,对方似乎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
未知号码:不同资历的餐品抽成额度也不同,我还是新人,所以抽成比例会稍微高一点。
“如果你不介意冒点风险的话……”她斟酌着回答,“我可以直接用这个号码联系你,就……你懂的,不用经过你们老板那边。”狧迟荥烡 未知号码:当然可以,我会给您更优惠的价格!
“按照正常的指名价格来就行了,这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未知号码:有的!
未知号码:虽然您拒绝了优惠,但至少让我来承担住宿费吧。
未知号码:期待与您再次见面。
未知号码:#微笑#微笑
……看出来了,确实是不太会用表情的类型。
将弗洛斯提的号码存入联系人名单后,伍明诗摁灭了手机,放任自己瘫倒在床上。蚁斥婞 没想到最后还是答应了……唉,以后没资格嫌弃老田是花钱摸男人欧派的冤大头了。
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脑海中莫名响起了托斯卡纳的声音……你啊,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种弥赛亚情结吃到苦头的……诣邢垙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啊……”痬迟性胱
乐观点想,至少她这次还资助了一个未来的大学生呢——
咿胔硎俇 作者有话说:①斯拉夫地区的一项民间传统,在圣诞节或复活节会邀请冬神莫洛斯享用基赛尔或者粥,这样神灵就不会冻坏自己的农作物。
②斯拉夫地区的一种甜品,通过在果汁中加入糖、玉米粉或马铃薯粉等材料制成,呈半液体状或布丁状(根据淀粉的含量而定)。
第32章
一只鲸鲨从她的头顶缓缓游过, 投下的影子像是一片薄薄的乌云。
“吃冰淇淋吗?”田中惠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支甜筒,“小推车那边有买一赠一活动,你不要的话两个我都吃了。”
“吃。”她接过其中一支, 舔了一口才发现不对劲, “朗姆酒?你不是对酒精过敏吗?”苡傺邢烡 “安啦~只是加了朗姆酒风味的糖浆,不含酒精的。”田中惠舔了舔甜筒, 一脸满足地发出喟叹,“感谢现代科技。”
“研究出不是酒却有酒味的东西,现代科技真是把时间浪费在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上。”
“可恶!多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可怜的过敏体质人士啊,你这个冷酷的灵长类杀手!”对方抱怨道,“就连和尚偶尔也会有还俗的冲动,酒精过敏患者想要知道酒的味道又有什么不对?明知道是自己不该去碰的东西,却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人类就是这样浪漫又无药可救的生物啊!”
说的倒是挺热血的……但一想到对方上次这么慷慨陈词是为了拉她去逛大胸肌酒吧,伍明诗心里就掀不起一点波澜。
她抬起头,看着鱼群以庄重而优雅的慢动作在玻璃另一侧的世界游动,时间的流逝仿佛也缓慢得趋于凝滞。四周很安静,只有深沉的水流声,增氧泵时不时喷出几口氧气,气泡消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海洋小夜曲的间奏。
“话说都三年多了,你居然还没厌倦这里啊。”田中惠脸上笼罩着一层深蓝色的幽光, “嘛,虽然这里的冰淇淋和奶油面包都很好吃就是了……”
这是她和田中惠初中时的约定, 只要这家水族馆门票打折,她们就会来这里参观。
田中惠起初还想给水箱里的鱼起名字,但她完全分不清它们谁是谁, 最后只好全部起名为“尼莫”,虽然水箱里根本就没有小丑鱼……噢,有一条沙丁鱼除外,田中惠叫它“武藏”,因为它身上有一条显眼的伤疤,她认定这是一条武士鱼。
“话是这么说,附近也没有其他水族馆了吧。”她知道田中惠是个闲不住的人,来这里只不过是迁就她,为此她一直心怀感激——但她是绝对不会告诉对方的,否则这个死女人一定会尾巴翘上天。
“我本来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票都买了,怎么可能不来。”蜴螭兴洸
“因为你最近不是很忙吗?”田中惠掰着手指说道,“又是谈恋爱,又是进学生会的,我发消息给你也很少回,双休日约你出来,你也说没空,搞得我很无聊呢。”
“首先,我没有谈恋爱。其次,我说过这个月我双休日都有事,等下个月就有空了。”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最后,我不回消息是因为我对‘小麦色皮肤的男人,乳晕的颜色是不是一定也很深’的议题不感兴趣。”
“你真是一个无趣的女人欸~”
“是你‘有趣’过头了,老田。”
“是田中啦。”对方小心翼翼地舔掉了蛋筒边缘融化的冰淇淋,“话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了,你到底为啥那么喜欢水族馆啊?”
因为水族馆里有着她与父母的回忆。
虽然不是在这里……但有一个虚假的寄托,总比真的一无所有要好。
不过,她并不打算把气氛搞得很伤感,田中惠是陪她出来玩的,不是来给她的网抑云评论点赞的。
“在水族馆里感觉世界很小,很安静,像是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观察别人的生活。”她看着一条魔鬼鱼从水箱的边缘滑过,像是一条被遗落在海里的白色手绢,“而且还不用担心被别人逮到你在偷看,因为鱼不会在意人类怎么想。”
“你干脆下辈子投胎成金鱼,被人养在鱼缸里好了。”
“那不是也挺好的。”她说,“每天只需要等待别人投喂饲料,散散步,啃啃水草,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会有人喜欢你。”
“哈?你居然好意思这么说?”田中惠抱怨道,“明明什么都有了——长得好看,身材又好,成绩名列前茅 ,还进了学生会。你这个贪心的灵长类杀手接下来还想要什么?摘星星吗? ”浥垳圹 家……她在心里回答,能有一个家就好了。
离开水族馆后,伍明诗本来还想一起吃个晚饭的,但田中惠坚持刚才的冰淇淋热量已经超标了,为了保持身材,她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吃。
于是伍明诗从便利店里买了一份火腿芝士热压三明治,在她面前香香地吃完了,最后在她幽怨的目光下愉快地进了天轨站。
短暂的放松过后,就该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了。
上次满月露娜遗留下来的问题至今悬而未解,所以伍明诗早就猜到今晚多半会出点幺蛾子。然而,在踏入蚀痕的瞬间,空气中那种死亡般的寂静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困惑。
“怎么感觉里面什么都没有?”
「连你也没能感知到吗……」莫洛斯眺望四周,「蚀痕内部确实静得出奇,也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
「难道最后一位领主出现的时间不是满月吗?」莱瓦汀问道,「还是说我们上次错过了什么?」
虽然也存在推断错误的可能性,但伍明诗坚信游戏策划不可能会放过“满月”这样的特殊节点。无论月相的分类被如何细化,新月、满月和暗月(月食)在特殊性上都是独具一格的,它们被赋予了太多神秘的意象,但凡是以“月亮”为创作主题,基本都无法绕开它们。
让海吉娅用赛拉佩亚上高空巡视了一番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狂猎的踪迹。
“不管怎么说,先上去看看吧。”
「收到。」
登天梯的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既没有藏在阴影里的小怪突然跳出来恶心他们,也没有触发什么会让人滑入深渊的陷阱,他们就这样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天梯顶端。
也不知道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天台上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莱瓦汀示意其他人后退,随后独自上前检查黑箱。如果以莱瓦汀为参考标准,黑箱大约有一胫高,一肘宽,表面摸起来冰冷而光滑,像是某种漆器,可以被人拿起来,在手里有些分量。箱子上有一个老式的转盘型密码锁,但锁盘上没有任何数字。訳螭荥垙 莱瓦汀试着转动了一下锁盘,但其他数字格上也空无一物。
Nah~真是老掉牙的解谜环节。
“锁扣上的凹痕明显就是我们拿到的天鹅发饰。”她提醒道,“海吉娅,你坐赛拉佩亚下来一趟,以防万一,把两件圣器都带上。”
「诶?」海吉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好的!」
花了点时间折返一趟后,莱瓦汀把天鹅发饰上刻着星币纹样的吊坠摘了下来,嵌进密码锁的凹槽。箱子的缝隙里闪过一道白光,密码锁上终于出现了数字刻痕。
可惜密码只有四位数,否则真想试试看114514。
与此同时,天台上延伸出了一条道路,路的尽头没入黑暗,看不清究竟通往何方。
「只有四个数字的话,直接用穷举法也不是问题。」莫洛斯谨慎地开口,似乎不是很想走上那条悬空的道路,「这个机关设计得太刻意了,就好像有人在有意操控我们的行动。」
伍明诗和他有类似的想法,只是他们最终指向的对象不太一样——莫洛斯可能以为这是狂猎领主设下的陷阱,而她知道一切都是《黑蚀战记》的游戏策划搞的鬼。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一探究竟。”伍明诗表示,“既然这个盒子用到了第一件圣器,道路的另一头多半还有哪里需要用到第二件圣器。既然需要靠圣器解锁,那大概率是什么重要的道具。”
莫洛斯的神情仍有些迟疑,但没有表示反对。
他们穿过长道,尽头是一道空间裂缝,有点像蚀痕,但是白色的,似乎昭示着他们即将走进另一个空间。
“莱瓦汀,你先过去看看情况。”
「收到。」
「可是……」
「我们在这里等你。」莫洛斯并不像海吉娅那样犹豫,毕竟他知道泰兰特的真实能力。
穿过缝隙的时候,伍明诗感觉到了一阵失重感——但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和进入蚀痕的感觉有点相似,但感受上更加强烈,可见“裂缝深处的裂缝”状态更不稳定。
出乎她意料的是,裂缝的另一侧竟然是一间充满复古科幻感的科学实验室。灰暗陈旧的房间,锋利的青色冷光,粗糙冷硬的金属门上布满了锈迹和刮痕。陈列柜里东倒西歪的奖杯和勋章都罩上了一层蛛网,破碎的相框里,照片早已被霉迹蛀蚀。墙壁上没有窗户,压低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异常压抑。涏型广 「真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啊……」她听见莱瓦汀喃喃道。
伍明诗深以为然,不过难受归难受,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危险:“莫洛斯,小饼干,你们两个也过来吧。”
等到小队成员重新聚齐后,他们开始探查现场,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我还是第一次在蚀痕里看到这么有科技感的地方呢。」海吉娅四处张望,脸上写满了好奇心,「难道狂猎里也有科学家什么的吗?」
「不,学界已经证明……」
「我好像找到了一份资料!」莱瓦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方块和数字,下面好像有注解……但我不认识这种文字,莫洛斯,你能看懂吗?」
「这种文字是解读不了的。」莫洛斯摇了摇头,「狂猎内部并没有成体系的语言,也不会进行什么科学研究,它们不受物质的束缚,生来就可以随意操控和转化能量。」
“那这座实验室难道是人类留下的?”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他答道,「狂猎在蚕食人类的灵魂时,有概率会受到人类记忆的影响,产生类似感情的精神波动,但这种影响是碎片化的,必须通过多次猎食才能构成相对完整的人格。」鷾邢桄 「可是从不同人的灵魂里拼凑记忆,不会很混乱吗?」
「会,因为记忆是错乱的,所以拥有人格的狂猎在感情上往往也很混沌。它们会做出一些不同于普通狂猎的行为,但这些行为也无法被人类理解。」
“像人类的狂猎会比一般的狂猎更强吗?”
「通常来说是这样,至于原因是什么,有学者认为是因为人类的灵魂为狂猎补充了精神能量,也有学者认为人格化意味着物质化,使原本身为纯能量体的狂猎突破了限制……当然了,这些都只是猜测,目前学界还没有一个相对权威的答案。」
「可是狂猎的强化和蚀痕里有科学实验室有什么关联吗?」
「根据影之尖塔总部的资料,十几年前就有心锚在蚀痕里找到了科学的痕迹。」他解释道,「当初学界也陷入了类似的误区,认为狂猎拥有自己的交流语言和社会体系,但随着研究资料越来越多,人们最终发现蚀痕里的文字没有任何完全重复的字形——也就是说,狂猎内部并没有一套成体系的文字,只是对人类的记忆进行了粗糙的复现。」
“类似于用AI作图生成文字?只是按照像素排布的规律生成了类似文字的图片,而非真正理解了文字的含义?”
「可以这么理解。」
听到这里,莱瓦汀显然有些失落:「那么这份资料是不是没用了?」
“不一定。这上面的阿拉伯数字看起来还是挺正常的,先带着吧。”她看着那份资料,方格与方格之间似乎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布的,应该是一条可靠的线索。
最后,海吉娅在一个本该是插座的地方找到了暗格,里面有一把形状奇怪的蓝色钥匙。
看得出来,这位领主吃过大卫·林奇①。
下一个房间不知为何变成了赌场——虽然场地跨度很大,但室内依旧是那种二十世纪的美式复古风装潢。浳尺刑 大部分设施都坏了,只有一台老虎机仍在运作。机器两侧的音箱发出沉闷且走调的迪斯科舞曲,闪动的霓虹灯照在漆面剥落的小丑脸上,让人不禁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听见莫洛斯低声道:「快点结束吧,真是让人受不了……」
莱瓦汀拉下拉杆,四个玻璃框里依次出现了樱桃、绿宝石、字母K和钻石。
一轮结束后,老虎机吐出了一张奖券,但奖券的印刷明显有问题,字的排版是错乱的。
伍明诗让莱瓦汀把奖券翻过来看了一下,发现背后是一片老虎机图案的logo水印。
“把奖券对着光源看一看。”
莱瓦汀照做了,前面的樱桃、绿宝石、字母K和钻石果然各自对应着一个阿拉伯数字,分别是5 、 8 、 2 、 1 。
莫洛斯沉思道:「刚好和前面资料上的4、6、7、9错开了……」
「但这样的话,不就有两组四位数的密码了?」
「而且那份资料上的数字真的可以横着看吗?」海吉娅苦恼道,「万一是竖着看的怎么办?」懝匙星珖 “这不是两组密码,而是一个顺序错乱的九位数字盘。”伍明诗说,“如果按照那份资料,把一个字母算作一个方格的话,组合起来大概是这样吧。”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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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这样的……」莱瓦汀啧啧称奇,「还差最后一个数字呢。」
「两个。」莫洛斯纠正道,「那个黑箱的密码锁上有数字0,说明第一排的第二个数字既有可能是0,也有可能是3。」
至于答案是什么,就只能去下一个房间看看了。
第一个房间发现的蓝色钥匙也能打开赌场的铁门,第三个房间是一个放映室。由于房间里实在太过昏暗,莱瓦汀不得不召唤出苏尔特尔,用火光照亮室内。
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个值得注意的物件:胶片播映机和内嵌于墙壁的保险柜。
除此之外,放映室里只有一扇门,也就是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也就是说,这里应该就是最后一个房间了。
……啊哈,哪怕用屁股想都知道保险柜里一定放着播映机的胶卷。熪尺新光 保险柜上没有输入密码的地方,只有一个船舵似的手柄和一个锁孔。锁孔的形状很奇特,是一个极为狭长的扁菱形,一看就不是那把蓝色钥匙能打开的。
“把剑拿出来吧。”伍明诗叮嘱道。
「要暴力破坏吗?」莱瓦汀有些犹豫,「会不会损坏保险柜里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把圣器拿出来,”她耐心解释道,“那个锁孔显然是剑身的横切面,把宝剑直接插进去就行了。”
「噢——好的!」
宝剑很顺利地滑进了锁孔深处,莱瓦汀稍微用力拧了一下,锁就打开了。用手柄打开保险柜门后,里面果不其然放着一卷胶片,还有一颗不知道有何用处的圆形月长石。
将胶卷放进播映机后,起初先是一段黑屏,一个男人的声音夹杂在沙沙的杂音里,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这是我失去她的第八十九天……我终于意识到,如果没有她在,我一天也不想活下去……”
“我们在杜塞尔多夫歌剧院……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也许我应该……复活……”
“我做了一个梦……森林里,她在唱歌……”
也许是因为音质问题,每句话的男声听起来都有细微的差别,有些声音还重叠在了一起。
录音的部分结束,紧接着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明显的噪点,偶尔还会撕裂,镜头角度也很奇怪,像是从四十五度角拍摄的,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清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镶嵌着一个九位数的电子密码锁盘。
片刻后,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到门前按下了密码。
9 、 2 、 5……最后一下落在了那个空着的数字上。
「所以密码是9250或者9253 ?」莫洛斯沉思道,「好像也没有其他线索可以证明第一排第二个数字是什么了……不过说到底也只有两种情况,试错成本并不高。」
“那个数字是0,不是3。”
「可以肯定吗?」
“注意看第二列数字的排布。”她提示道,“8和1都是字形对称的数字,0也是。”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那么密码就是9250了。」
返回天台之后,莱瓦汀将轮盘拨至9250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诶……密码不对吗?」
他又试了一下9253,也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们错漏了什么线索吗?」莫洛斯眉头紧蹙,「目前唯一没用过的道具就只剩下那颗月长石了。」衣耻擤毂 海吉娅反复翻看着手里的月长石:「但是宝石上也没有任何数字呢。」
伍明诗眯起眼睛紧盯着轮盘,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了过来:“哈……真是老把戏呢。”
「你有想到什么吗?队长?」
“试试看7520。”
莱瓦汀将轮盘拨到7520——咔嚓一声,黑箱的盒盖被锁扣的弹簧顶了起来。湙漦省垙 莫洛斯不免有些错愕:「怎么会?我应该没有记错顺序才对……」
“你没有记错,是录像的问题。”她说,“那个镜头并没有直接拍到场景,而是镜子里的倒影,所以画面才会是斜的。”
电子锁用的又是那种老式的七划管字体②, 5和2是镜像对称的,大概也是一种暗示吧。
「噢——!!」海吉娅兴奋地说道,「小伍好厉害!」
“是不是很崇拜我?”
「超级崇拜的!」
闻言,莱瓦汀无奈地笑了笑,莫洛斯则直接了当地开口:「别把她惯坏了。」
某人真的很扫兴欸……伍明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吐舌头。
打开箱子后,他们终于得到了第三件圣器:圣杯。咦葕臩 伍明诗很快发现了重点:“圣杯颈部也有一个凹槽,把那颗石头放进去试试。”
莱瓦汀将月长石放进了凹槽——准确地说,在两者距离不到两厘米的时候,月长石就如同有磁性一般被吸进了凹槽,形状大小都刚刚好,嵌得严丝合缝。繶齿幸洸 一道白光闪过,杯底出现了一行小字:还余一次,时不我待——
作者有话说:①蓝色钥a自《穆赫兰道》,大卫·林奇是该电影的导演。
②七划管字体:一种电子数字字体,最多只有七个笔划,在老式计算器、电子手表和电子闹钟上经常会见到。洢匙逛
第33章
“你的拉弓发力已经非常标准了,考虑到你的肌肉保持得比一般的新手要好,又不想用瞄准器,要不要试试看美式猎弓呢?”
莫洛斯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了……”夞傺兴毂 教练体贴地宽慰道:“这没什么,大部分新手正常完整训练过一轮后都会觉得吃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不如先休息十分钟?”
莫洛斯其实没有很累(毕竟昨天在蚀痕里并没有发生战斗),但他多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精力有点分散, 不太进行专业训练,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对方去拿水壶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克劳福德先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长期练习弓箭会不会……”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但莫洛斯还是有些羞于启齿,“对我的体态有什么影响,比如……咳,胸肌变得不太对称之类的……”渏幸洸 “会有一点影响。拉弓侧通常是背部和二头肌发力更多,持弓侧通常是三角肌、胸肌和前臂发力更多,所以长此以往, 你左侧的胸肌可能会比右侧更强壮。”克劳福德先生回答,“但也不用太担心, 这些情况都可以通过有针对性的锻炼进行弥补。”
听到对方的回答, 他内心可耻地松了口气:“谢谢……”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后,莫洛斯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当热水流经皮肤时,他感觉浑身的肌肉松弛了下来,氤氲的热气软化了他的意识,让他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片刻过后,莫洛斯看着温热的水流把他的皮肤烫得发红,莫名想起了伍明诗的那句话:“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和《雪国》里的驹子有一点点像,会让人有种……洁净得出奇的感觉?”陭褫擤垙 他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将嘴角上扬的弧度重新压了下去,为自己竟然被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称赞取悦感到羞恼。
莫洛斯伸手去拿置物架上的沐浴露——但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瓶,而是他临时从平价超市买来的便宜货,甜美而廉价的桃子香精味,很符合“弗洛斯提”的日常需求。
冲完澡后,莫洛斯走出淋浴间,用浴巾擦拭身体。他的余光扫过镜子,布满水雾的镜面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踌躇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把雾气抹掉。透过镜面,他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尽管许多人都对他留有文雅、瘦弱的印象,但他私下其实一直保持着锻炼,以便更好履行心锚的职责。
不过就像伍明诗说的那样,他的身材很匀称,并不像夜之男士的大多数服务人员一样在某方面格外突出,也许他应该……不,这当然不是为了讨好她,只是为了防止长期练习箭术而引发的体态问题。
擦干身体后,莫洛斯穿着浴袍回到了卧室,衣橱里挂着他之前从那位夜之男士手里买到的制服。
但他最终没有穿上它。一方面是他难以再次承受将它们穿上身的羞耻感,另一方面,他对这类面料的质量显然存在一些错误的预估。经过水洗后,那件尺寸本就偏小的西装马甲进一步缩水,皮裤也没有好到哪去,他可能得重返十四岁才能把自己塞进去。
说来惭愧,莫洛斯不太清楚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除了丢掉它们),只能逃避般地把它们封存进衣橱里,期待着某种奇迹——也许是重力,空气湿度,或者纤维的回弹能力之类的——能够让它们恢复如初。
不过目前看来,这种期待显然落空了,好在他还有备用方案,一件快销品牌的过季打折毛衣和一条肥大的卡其裤。
莫洛斯为“弗洛斯提”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背景,因为生活在寄养家庭,弗洛斯提只能得到其他人穿剩的旧衣服,所以这套衣服比他本人的实际体型要大一号,既符合设定,也能掩盖他的身形。衤絺悻洸 然而,就在他打算换衣服的时候,余光无意间扫过了书桌上的相框——那是他的全家福,那年他才十岁,但已经不太爱笑了。当天他们拍了十几张合照,父亲才终于挑出一张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生闷气”的照片。
其实莫洛斯没有生气,只是嘴角天生就有点往下撇,这一点遗传了母亲。
母亲和他一样,是一个不太爱笑的人,但在照片上,她的微笑看上去很自然。
在多次拍照失败后,他厌倦了一下午都站在外面晒太阳,于是趁着父亲调整镜头时,悄悄向母亲请教微笑的秘诀。
“没有什么秘诀。”母亲回答,“我只是习惯在看向镜头之前先看一眼你父亲。”裛炽刑侊 他尝试了一次,但没有成功,甚至还被父亲评价为“在照片里看着像是眼角抽筋了”。
那个时候,他以为母亲戏弄了他,直至许多年后,他偶然回想起这件事,才意识到那并非虚言,只是他当时还年幼,有限的人生阅历无法支撑他理解那句话背后的含义。
莫洛斯走到桌边,默默拿起了相框。
它原本并不朝向这一边。
那天晚上,他拿出了那台备用手机——准确地说,那是他处理商务工作的专用机。对于“弗洛斯提”而言,这台手机太过昂贵了,如果他当初考虑得更周全一点,就应该从二手平台收购一台型号古老的旧手机,可惜他的理智被各种汹涌的感情拉扯着,喜悦、焦虑、嫉妒、患得患失……
最后的最后,短信滴地一声发送出去,一切已成定局。
事后,莫洛斯也不是没有感到后悔,尤其当他看到这张全家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充满了负罪感。父母去世后,他发誓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让他们为他感到骄傲,而现在的他却……他只好将相框挪向另一边,以躲避这视线的重量。
“我一定让你们失望了。”莫洛斯低叹一声,将相框放回桌面。
他没有再理会床上的毛衣,只是径直走到窗边,眺目远望。太阳西沉,绯色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火燎般的橙红。这让他想起了莱瓦汀,想起他也曾为好友能够获得幸福而高兴,想起他曾暗自决定要应援他们的感情……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他曾经想当一个好人,想让自己的人生永远有条不紊,稳定且有序。
可他现在却像疯了一样做尽了不道德的事情。抑叱型毂 十七年来的生活习惯被轻易付之一炬。
也许他还有机会,去结束这个错误,只需要一条短信。他知道伍明诗会接受“弗洛斯提”提出的任何理由,这项服务对她的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大。
莫洛斯打开了手机,斟酌着写道:“很抱歉,今晚的服务必须取消了,最近有前辈接私活被老板发现,所以店里最近查得很严……”齮齿兴咣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却刚好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了,伍明诗上周也是这个时间点回来的,不过他当时没有注意宿舍外的情况,也不知道莱瓦汀是不是每个双休日都会这样送她到宿舍门口……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之间的氛围很融洽,尤其是莱瓦汀,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脸上洋溢着轻盈、愉快的笑容。弈饬刑茪 坦诚说,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然而莫洛斯完全没心情为他们高兴,他只觉得这一幕很刺眼。
胸口隐秘的刺痛让他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看到莱瓦汀衣衫不整地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五内俱焚的感觉。
他看着他们在宿舍门口分别,伍明诗转身步入大门,莱瓦汀站在门口,也许是在目送她走上楼梯,好一会儿过去才离开。
莫洛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们分别时的地方,尽管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伍明诗发来的消息,内容是今晚服务的地点。他简略地看了一眼,发现还是上次的那家旅馆。翳翅型茪 先前打好的那行字仍停留在对话框里,只要按下发送,一切就都结束了。簃翅杏炛 可他最后还是删掉了它们,只是回复了一个“好”。
几小时后,莫洛斯穿着那件毛衣和卡其裤,戴上假发和面具,出现在旅馆的房间里。
他特意提前一刻钟到约定好的地点,但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伍明诗正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视,桌子上放着快餐店的纸袋。
“抱歉,让您久等了……”说着,莫洛斯看了一眼屏幕,发现上面正在播放《穆赫兰道》。
“你威胁我是没有用的。”电影里,贝蒂正在和丽塔对戏,“你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且要满足我不难。”
“滚出去!在我叫我父亲之前滚出去——他信任你,他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贝蒂愤怒道,“一切都将会结束。”
起初他有些困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多半是周五晚上的那把蓝色钥匙勾起了她对这部老电影的回忆——其实他当时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如果大卫·林奇还活着的话,可以考虑在这里拍《双峰》第四季”。
无论他怎样说服自己伍明诗在性格上和他有多么不对付,难以否认的是,他们其实在很多地方都很合拍。
“然后我会不停地哭、哭、哭,然后很动情地说——我恨你!我恨我们两个!”在丽塔放声大笑的时候,贝蒂咕哝道,“好蹩脚的剧本。”
如果那天晚上和她签订契约的不是莱瓦汀,而是他的话……
莫洛斯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无论他的好友和伍明诗实质上是什么关系,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一个小时里……
至少此时此刻,她是属于他的。
第34章
“弗洛斯提”可以做到许多“莫洛斯”做不到的事情,例如随口撒谎,例如轻易喊出那个令人羞耻的称呼,例如用那种虚伪的,含羞带怯的语气说话。
“希望您没有等太久,主人。”他扶了一下面具,确保它完美贴合着他的面部轮廓,“很抱歉我的制服被洗坏了……”
“Nah~无所谓, 我本来也不喜欢它,那套衣服会让气氛变得怪怪的。”伍明诗漫不经心地回答,语速慢吞吞的,似乎依然沉浸在电影中,“你吃晚饭了吗?我这里还剩一个汉堡。”
莫洛斯没有吃晚饭,下午激烈的心理争斗让他失去了所有胃口。另外,假如她想要在……咳,享受服务时撩起他的衣摆,他不希望露出一个鼓鼓的肚子。
天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外貌而焦虑过,但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时尚界,负责给米兰达·普瑞斯特利①当助理。
“也许晚点吧。”他坐到床的边缘, 尽可能不让伍明诗感觉受到冒犯,他知道她喜欢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 “您想现在就开始服务吗?”
“唔……”她琥珀色的双眸在电影的蓝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不仅如此, 即便在这种冷色调的光照下, 她脸上的红晕依旧清晰可见。
直到此时, 莫洛斯才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聚焦, 还有空气中那丝丝缕缕的甜酒芳香。他后知后觉地看向床头柜的玻璃杯,里面只剩下了一点半融化的冰块。
“你喝酒了?”他太过震惊,甚至忘记了使用敬语。
“不不不……”她摇了摇食指,像一个典型的醉鬼那样口齿不清地对着一个台灯讲话,“是长岛冰茶。”
“……那就是酒。”
“不,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是‘冰茶’,茶——”她拖长了语调,随即被自己逗乐了,傻傻地笑了起来,“茶, Cha , Chai……喔噢,感觉自己变成了摇滚明星②。”
莫洛斯也很想笑,不过是被她气笑了:“长岛冰茶是鸡尾酒,只不过因为颜色看上去像是红茶——罢了,不提这些,你喝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尝到酒味吗?”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她颇为自得地回答,“这是风味糖浆,是现代科技,为了让酒精过敏的人也可以尝到酒的味道。你肯定、嗝,没有吃过朗姆酒冰淇淋……世界很大的,你要多去见识一下……”
莫洛斯彻底失去了继续争辩的想法。伍明诗显然已经喝醉了,除了发呆、说胡话和得意洋洋地傻笑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天啊,我居然试图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嘿!你不能这么对我说话。”她抱怨道,“我是你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换而言之,我是你的上帝,所以你不能一边‘天啊’,一边说我的坏话。”
“当然,上帝小姐。”他假惺惺地回以微笑,“但在抱怨之前,您介意把目光放到我身上,而不是继续盯着一盏台灯吗?”
“噢……原来你在这里。”伍明诗迷茫地看向他,“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对了,你问我要不要开始服务。”
她的回忆可真是有够久远的,就连莫洛斯本人都快忘记自己还说过这句话了:“是的,但您今天的情况恐怕不太适合享受服务……”蛇陉洸 “什么?”她莫名懊恼了起来,“你不能说我不行,我不喜欢被别人说不行!”
莫洛斯感到万分无奈:“我没有要轻视你能力的意思,只是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这么做。”
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是大家的英雄,世界的救世主,命运舞台的主人公,这意味着……”她的语气忽然沮丧起来,“不对,这里不适用这个规则……主人公是无关紧要的,所以……我不能成为大家的英雄了……”
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什么?”
“没关系,这就是为什么上帝发明了服务业……”她对着他的下巴讲话,“弗洛斯提,你觉得我这个人——嗝!怎么样?”
闻言,莫洛斯的心跳微微加速:“我……”
“你最好掂量着回答。”她打断了他,“这关系到——嗝!你的小费,明白吗?”
莫洛斯一时感觉好气又好笑,但在这些情绪之余,他心头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怜爱。尽管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表现得如此消极,可他知道一切不寻常的表象背后都有其理由。
他伸手帮她将杂乱的鬓发归到耳后,低声道:“我觉得你很好。”他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绪,但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我希望我的世界只有这个房间这么大……因为这里有你。”
虽然喝醉了,但她还没有完全丧失理解他人语言的能力,红彤彤的脸上露出羞涩而恬静的微笑——说真的,想要看到伍明诗露出这种表情,可能不比清理一个a级蚀痕更简单——然而现在她就在这里,就在他眼前,脸颊微红,目光闪烁,这种感觉简直令人上瘾。
他花了一点时间去思考该不该亲吻她,然后花了更多的时间强迫自己放弃这个决定。
“啊……”她忽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你问我要不要开始服务。”
莫洛斯现在有点摸清她(醉酒后)在回忆方面的习惯了——永远的从头开始,就像是一首被设置了“单曲循环”的迷魂曲。
“可我的胳膊好累……”世界上最不适合成为交警的人正在他面前胡乱比划,“你能变得矮一点吗?差不多和那盏台灯一样高。”
莫洛斯只是一个碰巧与凛冬之神同名的普通人类,并不具备像冰雪一样让身体融化的能力,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跪坐在床边或者直接躺下来。
他选择了后者。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坐在他身上的时候,莫洛斯还是感到了一阵惊慌失措——尽管她看上去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但莫洛斯知道她现在只是一个会对台灯说话的傻瓜。
他应该阻止她吗?在她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之前……或者至少扶她一下,她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
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法忽视大腿上那份甜蜜的重量,这让他的心充满了罪恶感。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允许自己隐晦地发出一些喘息,但不至于太过甜腻和谄媚,“弗洛斯提”毕竟不是什么业务熟练的专家(莫洛斯也不是)。然而,情况还是隐隐有失控的趋势——当她因为神志不清而栽倒,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时,这种失控感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主人……”他努力克制着想要把她进一步压在身上的冲动,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喃喃道,“喜欢……好喜欢您……”
他全神贯注,用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感受着她的呼吸,睫毛扫过皮肤的痒意,冰凉的发丝,还有从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在肋骨下,那个冰冷的空洞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莫洛斯并不讨厌独来独往的生活,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和某个人联结在一起的感觉是如此之好。
她很危险……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如是告诉他,她会让你脱离轨道……
这些话无疑是正确的,所以他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戴着“弗洛斯提”的假面,像一个生性放荡的人那样嘴里发出不知廉耻的声音。意池涬桄 突然间,伍明诗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地从他身上起来,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呆住了。悒裼猩咣 逐渐蔓延的空虚感让他想要啃咬自己的嘴唇:“主人,怎么了?”
“是你兜里有把枪,还是你想说很高兴见到我?”③
“……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是你兜里有把枪,还是你想说很高兴见到我?”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起了生理反应——该死,他怎么会——所以她刚刚就是想告诉他这个?她就不能直接——委婉地提醒他这件事吗?
莫洛斯感觉羞耻又恼火,忍不住翻身压住她:“为什么你总是要戏弄我?”他想起那天她故作神秘地叫他过去,结果只是为了用力揉搓他的脸,心里愈发无奈,“你真的很坏,你知道吗?”
然而她只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把长岛冰茶当成茶喝的傻瓜。
莫洛斯很想对她生气,可她的笑声最终消融了所有怒火……或许他也醉了,他们离彼此太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吐息中酒精的气味,这让他感觉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有烈火灼烧。
“我恨你……”他哑声道,“我恨我们两个。”
说罢,莫洛斯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她。他的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紧捏着床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某种汹涌的情绪像决堤一样从他的内心深处涌出,令他浑然忘我,只想像咽下甜酒一样将她所有含糊不清的呜咽和呻吟一饮而尽。
待到一吻结束,他耗尽了最后的自制力,从她身上起来——整个过程是煎熬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到,今晚他已经够趁人之危了,不应该再去触碰道德的底线。郋坻幸洸 莫洛斯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头脑清醒了一下。他对于私人住所以外的地方都缺乏安全感,不想在这里解决自己的隐私问题。
随后,他用热毛巾给伍明诗擦了擦脸和双手,并帮她盖好了被子。她喝得太醉了,今晚肯定没法回宿舍过夜。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凝视她的睡脸。
尽管他们的日常交流因为学生会和心锚的工作变得越来越频繁,但伍明诗的存在对他而言始终是一个谜,那优秀的战术头脑,充满秘密的过去,总是带着点距离感的冷淡口吻……
可就当他以为对方是一个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的人时,她又愿意为了帮助一个相识不过几天的小女孩不惜遭受牢狱之灾。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莫洛斯逐渐意识到过去他对伍明诗的认知可能存在一定偏差,“行事有条不紊的专业人士”不过是她诸多面目中的一种情况,伍明诗可以同时是古道热肠的好人,冷酷无情的混蛋,帷幄运筹的队长和无法预测的疯子。
坦诚说,假如有人告诉他伍明诗开着飞机去撞双子塔了,他可能也不会太吃惊。
“为什么偏偏是莱瓦汀呢?”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他既不认识也不在乎的人?一个不会让他产生任何负罪感的人? “我不应该这么做的……我应该当一个好人,就像父亲和母亲期望的那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这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毁掉了。
可他终究没有盲目到可以欺骗自己,毕竟他很早就意识到了她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喜欢危险的女人——
宧踟醒銧 作者有话说:①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出自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是一家顶级服装杂志社的主编,其角色原型为《 VOGUE 》美国版的主编安娜·温图尔。
②指游戏《完美音浪》的主角阿茶( Chai ),很喜欢摇滚乐并且梦想成为一名摇滚明星。
③是你兜里有把枪,还是你想说很高兴见到我:英语黄段子俚语,原文为“ Is That a Gun in Your Pocket, or Are You Just Glad to See Me” ,暗指男方升旗了。锐匙兴珖
第35章
伍明诗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亮了,但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神志才渐渐从混沌中剥离, 得以看清桌椅的轮廓和米色墙纸上的印花纹样。
床很软,有着淡淡的肥皂香气,睡起来很舒适,但这并不是她的床……伍明诗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里也不是她的房间,这里是旅馆。
她试图坐起来,可她的脑袋依旧沉甸甸地陷在枕头里,甚至报复般地抽痛起来,这令她不由得一阵哀吟。
良久,她才终于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以及一些迟来的记忆——昨天她定了夜之男士的服务,时间为晚上七点半。她在楼下一家类似芝乐坊的餐厅里吃了晚饭,打包了一些回来,再然后……
好吧,没有然后了。
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伍明诗本想看一看时间,却发现有几条未读来信。
未来战士:昨晚我抵达约定地点的时候, 发现您已经喝醉了, 不太适合接受服务, 所以就离开了。因为服务取消了, 这一次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请您放心。
未来战士:对了,虽然无酒精的仿酒风味糖浆如今变得越来越常见,但“长岛冰茶”是货真价实的鸡尾酒, 还请您日后务必多加注意。
未来战士:另外感谢您的汉堡,我确实没有吃晚饭#微笑#微笑 呃,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丢人。
从床上起来后,宿醉的后遗症愈发明显了。伍明诗头重脚轻地拖着身体来到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意识虽然清醒了,那股神经拧紧的抽痛感却愈加猖獗。
她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如同水鬼般的女人,还有喉咙深处翻腾的酒臭和衣服上淡淡的汗味……如果孩子们看到这种浑浑噩噩,满身都是酒臭味的糟糕大人,多半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无望吧。
距离社区义务劳动开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为了让孩子们对于长大后生活的幻想不至于幻灭,她还是决定赶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干干净净——或者说至少像一个体面的正常人那样出门。
虽然最后赶在约定时间达到了福利院,也打起精神回应了院长女士的问候,但在给孩子们分发完早饭之后,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疲态。
“队长,你还好吗?”
“我没事,这是对我愚蠢的惩罚……”伍明诗伸手揉了揉脸颊,感觉像是在揉搓一块发酵的面团,“话说平时没必要叫我队长啦,莱瓦汀。”
“抱歉,顺口就……”莱瓦汀轻轻笑了一声,“是咖啡因戒断期吗?”
“不,原因比这个蠢多了。”她趴在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莱瓦汀,听到‘长岛冰茶’这个名字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长岛冰茶?啊,是那个名字听起来像冰红茶的鸡尾酒吗?”
“怎么连你也……难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长岛冰茶是鸡尾酒的人吗?”
“我也是凑巧才知道的。”莱瓦汀笑了笑,“在成为心锚之前,我在一家清吧当过服务生,当时从老板那里学到了不少关于酒的知识……所以伍明诗同学其实是宿醉了吗?”稦笞陉咣 “……我也知道自己很蠢,你可以尽管笑出来。”
“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笑话你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粒薄荷糖,塞进她的掌心里,“吃颗糖提提神吧。等会儿孩子们睡午觉的时候,你就趁机休息一会儿,我负责看着他们就行了。”
“莱瓦汀同学,请务必成为我的妻子。”
“笨、笨蛋,别随口开这种玩笑……”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有些慌张地拿起她手边的水杯,“我去帮你接点温水来,多喝水有助于排出体内的酒精。”
伍明诗望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内心忽然有些感慨。
真好啊……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会做家务,也很擅长照顾小孩子,光是作为家庭煮夫就已经是超模的存在了。虽然目前只是四星卡,但作为有人气的看板郎,后续翻版出五星的SP卡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也就是说,作为心锚也是值得期待的明日之星。
如果不是出生在《黑蚀战记》这种喜欢两头吃的游戏,他们可能早就处在热恋期了吧……不过现在想这些也于事无补了,何况她和莫洛斯相处得还算不错,实在不好意思夺人所爱。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争取在三十五岁之后实现财富自由,然后去包养年轻靓丽的男大学生。
不过作为游戏的主人公,这种梦想多少有点缺乏志气就是了……谁叫《黑蚀战记》也不是什么正常的游戏呢。碍墀睲臩 好不容易熬完了白天的社区义务劳动时间,莱瓦汀照旧和她顺路一起回家,结果在宿舍门口与正要出门的莫洛斯不期而遇。
“下午好啊,莫洛斯。”莱瓦汀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你要出门吗?”
莫洛斯微微颔首——不知为何,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冷漠:“我今晚要去检查一下蚀痕内部有没有发生变化,不会在宿舍过夜。”
“检查蚀痕?”伍明诗愣了一下,“不是已经基本确定时间了吗?”
既然已经取得了圣杯,就说明他们不必再打满月露娜的二阶段。按照他们之前讨论的结果,第四位领主大概率是露娜的丈夫角神,他的双角象征着残月,而盈月——如今证明其实是亏月,可以与残月组成一个完整的满月。
按照月相的指引,最后一位领主大概率会在下周二出现。
“话虽如此,毕竟是危险性极高的a级蚀痕,我想确保局势不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那也不用每天都去吧?”
“也没有每天都去……”莫洛斯低头整理了一下手表的腕带,“周六晚上我临时有事,没有按照计划去巡视蚀痕,今天只是弥补昨晚的缺席罢了。”
也是,如果他昨天就去看了的话,应该会直接住在蚀痕附近的酒店里,不会像这样刚好在宿舍门口碰面了。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社区义务劳动应该在下周就结束了吧?”
“准确地说下周六就结束了。”
“很好,这种不必要的外勤劳务不仅无益于心锚的工作,也会挤占你的学习时间。”莫洛斯轻轻咳嗽一声,“说到学习,姑且提醒一下,本月中旬就会迎来这个学期的第一个考试周。虽然你过往的成绩相当亮眼,但考虑到你近期的……各种遭遇,如果你有课业上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来找我也行哦~”莱瓦汀笑着补充道,“又或者我们可以组一个学习互助会,放学后一起去校图书馆温习?”
“别说傻话了。”莫洛斯双手抱肘,“家庭情况先不提,田径社的日常训练要怎么办?你以为自己放学后有多少空闲时间可以在图书馆里慢条斯理地温习功课?”
“呜……”
“放心,我完全跟得上进度。”伍明诗从容地表示,“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哦,莫洛斯,你动不动就登顶全校第一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可惜莫洛斯不是田中惠,不会回答“想要的话,你得自己来拿”跟着她一起发病,只是微微挑起了眉毛:“我会拭目以待的。”
虽然莫洛斯有他的考量,但结局最终还是不免走向了她所预料的结局(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周日和周一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直到周二的黑蚀时间,蚀痕内部才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在过去,除了处于蚀痕入口正前方的通天梯,四周永远都是一片暧昧不明的黑暗,没有明确的空间概念。如今这看似无垠的黑暗中陡然伸出了几根树枝般崎岖的深蓝色晶体,在黑暗中散发出鬼魅而静谧的幽光。就好像他们其实被一片幽邃的森林所包围,然而光线太暗,无法看清周围的树木,只能隐约窥见几根斜出的枝丫。
不仅如此,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浓度也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就连在这方面感知迟钝的莱瓦汀也察觉到了异常:「这个蚀痕的蚀度真的没有发生变化吗?」
「按照影之尖塔总部的检测结果,该蚀痕的蚀度仍处于a级阶段。」莫洛斯回答,「不过总部还额外提到了一点,这个蚀痕的发育速度非常稳定——换而言之,可以相对准确地预测它何时会发展成s级蚀痕。蚀度提升对于蚀痕的危险性是一种质变,假如我们不能在这周战胜最后一名领主的话,总部就会强制介入,安排B7区的α小队和我们联合……」
“咳咳咳咳——”
「你还好吗?」
“没什么,只是想强调一下任务的重要性。”伍明诗才不会承认她刚才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呢,“简而言之,我们必须在今天搞定这个BOSS ,没错吧?”
“准确地说是这周之内……其实我对于和其他队伍合作并无意见,但你似乎对这件事很抗拒?”
“没错!”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尤其是来自B7区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女主给弗洛斯提的手机备注是因为觉得他以后会读大学→未来可期,所以是未来战士(。)
第36章
如往常一样, 他们最终以一个较为健康的血量抵达了塔顶。
按照先前的考据,伍明诗本以为他们会看到某个像露娜一样,有着人类躯体和某种动物特征的人形BOSS——大概率是鹿角,不仅符合宗教神话中的描述,鹿作为温顺的草食动物,也与优雅的白天鹅十分般配。
然而,实际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它看起来像是人与鸟的结合,而且显然是人造物,体表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皮革,四肢和胸口可以看到用粗线缝合的痕迹,还有一些用于固定皮料的金属扣,仿佛身穿一套早古时期的潜水服。几根粗重的锁链穿过环扣,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除此之外,它的头部也是由皮革制成的,细长的脖颈在末梢向前弯曲,形成了一个类似鸟喙的形状。它的眼睛并非生物的眼珠,而是两盏圆形的信号灯。
它和露娜一样长有翅膀,但依然是皮革材质的, 边缘有轻微的干裂和褪色,因为没有羽毛覆盖, 看起来更是蝙蝠的翼膜。
唯一与考据相互印证的地方, 是它额前形似弯月的黄铜头冠, 昭示了“角神”的元素。
「啊,我想起来了!」海吉娅突然反应过来, 「那不是上次抓走老奶奶的怪鸟吗?」
与先前的三位领主一样,怪物——姑且称它为角神好了,它手里也弹奏着乐器,但由于它的手和鸟类一样同羽骨相连,因此动作要笨拙得多,弹奏的音节也断断续续的,难以组成一段完整的旋律。
「它手里的鲁特琴……好像缺了一块?是坏掉了吗?」
不同于露娜手中大小各异但造型传统的鲁特琴,角神手中的鲁特琴琴身只有四分之三的部分,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边上啃咬过一口似的。
作为B4B小队人型百科的莫洛斯,这一次也表现得有些迟疑:「这个……坦诚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是盖尔里拉琴。”伍明诗说,“也有叫秃鹫里拉琴的,因为琴身倒过来看就像是一个秃鹫的脑袋。”
「里拉琴?」莫洛斯似乎有些意外,「可是看外形,这把琴显然是箱颈鲁特琴类的。」镒赤兴逛 “你的感觉没有错,它只是名字叫里拉琴,实际上是鲁特琴的一种。”她解释道,“虽然外形看着奇特了一点,但如果你们经常在油管上看别人翻唱中世纪风格的游戏音乐,这种琴其实还挺常见的。”
「虽然身形笨重了一点,不过从上次的情况来看,这位领主应该是能飞的。」莱瓦汀打量着那只怪鸟,丝毫不在意那些锁链——只要有足够多的经验就会知道,铁钉、锁链这类束缚物,对大多数BOSS来说不过是装饰品,迟早会在某个阶段被挣脱,「我也有一定的远程攻击能力,但并不像近战那么熟练……要麻烦你支援了,莫洛斯。」
「这不是当然的吗?」莫洛斯笑了一声,「别以为每次我都会让你专美于前。」
「海吉娅也会加油的!」
“真是的……”她应景地吸了吸鼻子,“你们这群孩子……成长了啊……”
「不,这不是什么不良学生在老师的教导下浪子回头的剧情……话说在队长心里,我们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呢……」
然而,这种轻松的对话只是为了让大家在战斗前夕能够放松下来,伍明诗并没有忘记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她有自信击败任何敌人,只要付出足够的试错成本,她甚至可以无伤通关。
可初见杀又是另一回事了。裛嗤邢烡
虽然她可以复活莱瓦汀,但她不想把人命当作某种可以被轻易牺牲的耗材,因此她必须尽可能收集有用的情报,并且谨慎地行动。
除了角神本人(假如它能被称作是“人”的话)怪诞的外形,最显眼的莫过于它周围的一圈蜡烛。漆黑的岩石地面衬得蜡烛的光辉格外明亮,它额前的黄铜头冠在烛光的沐浴中闪闪发亮,而黄铜的光亮又反射到了穹顶,恰好与彩色玻璃绘制而成的亏月纹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是的,这座天梯的上方突然有了天花板。
和那些怪异嶙峋的结晶树枝一样,它是突然出现的,过去的蚀痕顶端只有一片空虚的黑暗。
伍明诗还注意到了它的高度,距离天台大约有二十米左右。
这说明了两件事——首先,黄铜头冠的反光不可能那么清晰地投射到穹顶,所以这显然是一种刻意的美术设计,暗示这只怪鸟不过是他们今晚要应付的麻烦之一。其次,待会儿必然有空战环节,穹顶与天台之间伸出的四根树枝就是BOSS的落足点。
在向海吉娅交代了战斗期间需要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全程空巡后,她让莱瓦汀正式踏入了BOSS的攻击范围。
残月之王·角神停止了演奏,轻轻叹了口气。
“有客人来了。”角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式录音机里播放的磁带,沉闷而嘶哑,有种音质磨损的违和感,“很抱歉,我在演奏上的技艺完全比不上我的妻子。”
它慢慢地将盖尔里拉琴放在地上,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随着它的动作,一声轻柔的叹息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看来她已经醒了。”角神抬起头,“还是有劳真正的大师,为诸位展现音律的美妙之处。”
话音刚落,一股失重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场地在翻转,伍明诗迟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一点。幸好海吉娅及时指挥赛拉佩亚接住了莱瓦汀和莫洛斯,让他们得以安全落地,没有在战斗正式开始之前就摔成两滩肉饼。
绘有满月纹样的玻璃穹顶变成了地面,漆黑的石台变成了新的天花板。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下,那圈蜡烛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鹅黄色的光圈,如同月全食般镶嵌在天空中。
盖尔里拉琴也随着他们一起掉了下来,但没有被砸得粉身碎骨,反而融进了地面。光滑的玻璃表面像湖水一样泛起了涟漪,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在他们面前缓缓现身。
那是露娜——或者说是以“露娜”为基础被制造出来的东西,有着弦月露娜的面貌,但在脖子以下的部位就像满月露娜一样苍老,松弛的皮肤上布满了褶皱,并且像死人一样苍白得发青。
她未着寸缕,但那些暗紫色的尸斑让这具赤裸的身躯没有带来任何淫猥的感觉,只让人感到怪异和伤感。
当然,这一切都比不上她空荡荡的下半身——是真正意义上的“空荡荡”。她腰部以下的位置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浓雾,就好像一个用碎布拼凑出来的娃娃在缝到下半身时用尽了材料一样。
她手里拿着和弯月露娜类似的双弯刀,而这些刀也随着她本人的体格变大了一圈,每一把都有海吉娅整个人那么高。
与此同时,敌人的名讳也发生了改变,从“残月之王·角神”变成了“残缺的满月”。
即便是伍明诗,此刻也不免神经紧绷。
大型BOSS在游戏里很常见。在开荒期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尽可能拉远距离,观察BOSS的出招前摇和伤害范围,适应了BOSS的攻击节奏后,再去考虑如何安全地还击……然而这个场地太小了,极度挤压了莱瓦汀的回避空间。
但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怪物露娜咔哒一下张开了嘴——事实上,更像是她的下巴掉了下来,如同木偶戏里的木偶人——随后发出了一声轻柔而鬼魅的吟唱。栘坻硎咣 “海吉娅,带着莫洛斯飞到那些树枝上面去!”
「收到!」
赛拉佩亚甫一起飞,怪物露娜就将双刀插进地面,然后向莱瓦汀所在的方向挥砍,锋刃的余波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长而深邃的划痕,黑色的烈焰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在地面上升起了一道炙热的火焰墙。
这一招前摇明显,伍明诗及时操作着莱瓦汀躲过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设计了大型BOSS ,却没有给相匹配的大场地。没有给相匹配的大场地,却给了BOSS可以改变地形的范围攻击。
《黑蚀战记》的战斗策划怎么不去吃屎啊?
好在受到武器的桎梏,还是能从怪物露娜身上窥见许多弯月露娜的痕迹。
然而,也不能因为招式熟悉就抱着轻慢的态度去应付。由于体型上的变化,怪物露娜不光在攻击范围上比弯月露娜更广泛,造成的伤害也不可同日而语。
……嘛,简而言之,只要连续吃到两次攻击,她就可以准备一下莱瓦汀的奇迹恩典了。
不仅如此,同一个招式在怪物露娜身上出现了许多变招。
以回旋斩为例,衍生出了两种不同的变招,一种是攻击肩膀的高位回旋,一种是攻击脚踝的低位回旋。悒笞垙 虽然两者皆为回旋斩,但应对方式截然不同,前者需要翻滚躲避,后者需要跳跃躲避。要预判这两种攻击,唯一的方法就是观察出招前敌人会不会俯身前倾一下,而这个动作在整个前摇中大约只占半秒。
像这样细微的变招还有很多,更别说还有不少全新的攻击招式了。
这种时候只能改变思路——不是去想办法拆解BOSS的每一招,而是抓准其中几个完全有把握应对的招式予以还击,其余时间都躲得远远的。
在漫长而煎熬的拉锯战下,伍明诗逐渐摸索出了两个有可乘之机的地方。
其一是连环大风车(好吧她确实不太擅长取名)。在使用这一招时,怪物露娜会像飓风陀螺一样连续回旋斩五次。虽然场面看上去很凶险,但这个回旋其实是倾斜的,外加敌人体型太大,还漂浮在空中,只要躲到她的正后方,即使站直了也不会被弯刀砍到,此时莱瓦汀可以非常安全地攻击两到三下。
其二则是一个意义不明的投技。攻击前摇和黑色火焰墙很像,怪物露娜会把双刀插进地面,但下一个动作不是接挥砍,而是空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也就是莱瓦汀。
假如露娜没能成功抓住目标,就会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玻璃,朝投技目标以外的人投掷——问题来了,海吉娅和莫洛斯都在树枝上,完全脱离了她的攻击范围,所以她最后只能把碎玻璃往某个方向随便一扔——也就是说,只要最开始躲开了投技,后续的时间基本都是白给的。
这两招也是目前为止最安全,回报率最高的输出机会。
怪物露娜作为今晚BOSS战的第一阶段,强度就已经如此之高了,她必须让莱瓦汀保持半血以上的状态进入BOSS的第二阶段。
然而,由于怪物露娜的攻击招式实在太多,要等到这两招出现可谓是极尽煎熬。幸好海吉娅的治疗技能不仅能回血,还能回体力,否则在拖到第二阶段之前,莱瓦汀多半就会因为体能耗尽而力竭了。
另一个好消息是,莫洛斯这段时间的箭术训练效果相当显著,单体攻击的命中率比以往准确了许多。
话是这么说……真的要为此夸奖他吗?毕竟BOSS的体型有那——么大,感觉随便找一个人蒙住眼睛,往身后扔十块砖头,至少有九块都能砸中敌人。
不行!怎么能对自己的同伴这么严苛呢?有进步就是好事,这里就怀着一颗宽容的心,为同伴的努力成果献上祝福吧。
“真是成长了啊,莫洛斯……”
「什么?」
在这样的协同攻击下,他们最终成功熬过了BOSS的第一阶段。怪物露娜无力地倒在了地上,身下的黑雾渐渐减少,转而流淌出了鲜血。血色渐渐向外蔓延,填补了玻璃碎裂后的缝隙,圆形的血泊像是一轮红月。
突然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惊雷般响起,震得伍明诗耳膜刺痛。
接着又是一阵金属剧烈碰撞的哐当声——她甚至不用特意抬头去看,就知道角神已经挣脱了锁链。
尽管来势汹汹,当角神降落在妻子身边时,动作却十分轻柔。它就像一只真正的鸟那样,用鸟喙蹭了蹭她流血的部位,让黑雾再次充盈起来,随后捡起妻子掉落在地上的弯刀,放回她手里。
「领主的名字又变了……」莫洛斯喃喃道,「『完满之月』,这究竟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看着再度起身的露娜和她身后的角神,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准备,夫妻双打要来了。”
第37章
莫洛斯虽然不像伍明诗那样对战斗有着非凡的嗅觉和判断力,但也看得出场上的局势有多么惊险。
上一阶段靠消耗战才勉强解决的露娜,如今不仅恢复到了全盛状态,攻击欲望也变得更加强烈。
更别说这次还有角神的干扰——时不时俯冲而下, 试图捕捉莱瓦汀也就罢了, 更糟糕的是它还会召唤陨石, 即使没有直接命中莱瓦汀,也会封堵他的退路, 让他难以回避露娜接下来的攻击。
诚然斩首公爵也很强,也有告死者的协同进攻,但不同于彼时,他们对露娜和角神的信息所知甚少。
“队长,不如今天先到此为止吧……”莫洛斯看着疲于奔波的同伴——莱瓦汀甚至没有机会还手,光是躲开露娜的进攻和角神的袭击就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强弩之末即便硬撑下去也不会收获什么好结果。毅踟烆銧 「你先别急。」即使隔着通讯器,伍明诗语气中的紧绷感依然清晰可闻,足见她此时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狗日的,怎么他们就没有友方伤害……总之,我摸索出了一点用陨石卡位和躲避攻击的小技巧,先看看能不能顺利度过适应期。」舣螭省犷 看来短时间内她是不打算撤退了。
莫洛斯当然相信她的能力, 但以过往的经验来看, 这绝非是以一人之力就能解决的敌人。
在接受了心锚的资质鉴定后,作为新人的他曾在B7区的α小队中待过一段时间。同一蚀痕的狂猎领主大多没有明显的强弱之分,但狂猎的力量会随着蚀痕的成熟而逐渐增强,所以通常情况下,第四位领主的攻克难度往往是最高的。
哪怕是实力高超,经验丰富的α小队, 在处理a级蚀痕的最后一位领主时,至少也得配备四到五名心锚才能确保安全,只有极少数情况例外,例如队长杜兰达尔出战的时候。
可杜兰达尔不仅仅是首席候补,甚至有机会打破寂星之主安瑟的记录,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像这样的存在注定是极少数,不具备任何参考的价值。鹥炽型逛 当然了,伍明诗的伴生灵能力同样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莫洛斯没有违抗命令强行带人撤退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莱瓦汀并不会真的有生命危险。
他只是……担心她最终会被自己的骄傲所伤害。
「你们那边还好吗?」
“角神会随机占据某一根树枝,为了避免与敌人正面相撞,我和海吉娅目前只能持续飞行。”莫洛斯回答,“好消息是,它似乎没有要追击我们的想法……然而以眼下的情况,我恐怕很难像第一阶段那样提供高效的攻击支援。”
「淦。」虽然看不到伍明诗的脸,但莫洛斯能想象她此刻吐舌头的样子,「莱瓦汀的血量有点危险,我这边先以防御为主,好让他回一下血。你们帮忙看看那四根结晶树枝能不能被破坏。」缢粚侀 “收到。”
经过实际测试后,可以确定伴生灵的攻击对于结晶树枝并无效果,反倒是兵装能够造成一定的伤害——说明这种结晶拥有吸收精神能量攻击的能力,但物理伤害仍对它们有效。
他即刻向伍明诗汇报了这一结果,与此同时,他看着莱瓦汀一个侧翻躲到陨石后面,堪堪避开了角神的俯冲袭击,但碎裂后飞溅的陨石碎片依然对他造成了轻微的伤害。
「陨石还好说,那个该死的地球上投①实在是……」不知道是不是信号的缘故,伍明诗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听起来很沙哑,「我发现角神每次地球上投之前都会停留在树枝上,这可能是发动投技的先决条件。你们有办法把那些树枝毁掉吗?」
“可以……”看着莱瓦汀万分惊险地躲过露娜的重劈,莫洛斯不禁为他捏了把冷汗,“我尽快。”
论物理伤害,其实由莱瓦汀负责破坏结晶树枝更加合理,但赛拉佩亚的法杖无法长期担负三个人的重量,而莫洛斯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应付露娜的攻势……按照他们队长的说法,大概率会“落地成盒”。
好在无人机的输出效率虽然不高,但可以远距离操控,他们不必为了破坏结晶树枝而离角神太近。
在此期间,伍明诗也很好地兑现了她的承诺,以防御和闪避为第一优先,为莱瓦汀挤出时间愈合伤口——听起来似乎很容易,但实际场面可谓相当惊人。相比第一阶段,伍明诗显然已经适应了露娜的攻击节奏,从最初的勉强招架,到现在有预判地避开攻击,利用陨石抵御伤害,或是走位遮挡敌方的视野,各种进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进行还击。
如果连伍明诗都找不到还击的方法,那基本就不存在可以还击的可能性。圯吃兴洸 该劝她收手吗……?
莫洛斯内心有些犹豫不决,好在无人机的工作效率不会受他的心态影响,很顺利地完成了伍明诗交代的任务。齸蚳悻銧 「呼,终于没有地球上投了。」他听见伍明诗在通讯器里松了口气,「我们这边又没有超能力系的宝可梦……②」迤篪悻毂 “你还好吗?”莫洛斯问道,“战况好像有点相持不下。”
虽然露娜攻击不到莱瓦汀,但他的体力会下降,要想恢复体力,就需要海吉娅的治疗技能,而使用伴生灵技能又会消耗精神能量……长时间的消耗战于他们不利。
以伍明诗对局势的判断力,莫洛斯不认为她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如果你是想尽可能地多收集情报,也不用急于这一时。”他劝道,“清除蚀痕的过程中,卡在最后一位领主这里并非什么罕见的情况。”
「别说丧气话。」她说,「试错试错——不去试的话,怎么知道哪些方法是错的?关键时刻动摇军心,罚你明天请大家吃布丁。」
莫洛斯很想配合地笑一笑,然而情况太过焦灼,他感觉下颚紧绷得像是石膏:“就算你这么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指望我能说什么呢?”
「为自己的同伴献上祝福?」
“如果你需要祝福,最好去教堂找神父。”他没好气地回答。
「去教堂找神父……神父……」伍明诗喃喃道,「神父……修女……对了,神父和修女!③」
“队长?”她终于因为压力过大开始说胡话了吗?
「莫洛斯,你刚刚说神父——不对,角神不会追击你们,对吧?」
“是的,它的注意力完全在莱瓦汀身上。”咦尺硎圹 「即使你们主动攻击它?」
有了结晶树枝的前车之鉴,莫洛斯分别用丝涅古卡和无人机尝试了一下,发现角神依旧悬停在空中,专心致志地盯着地面战场:“是的,无论是伴生灵攻击还是武装攻击,它都毫无反应。”
「很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的语气忽然振奋起来,「莫洛斯,不用在意我们这边的情况,接下来你只要专注于攻击角神就行了。」缢胔新桄 “什么?”角神召唤的陨石似乎能派上不少用场,他本以为伍明诗会把它留到最后处理。
「这种情况不太适合详细解说,总之露娜和角神的血条是共享的,无论哪边死亡,另一边都会跟着挂掉。」翳胔睲炛 “可是从领主的名讳来看……”
「我知道露娜和角神是各自独立的,不是告死者那样的召唤物,但这不妨碍我的结论——攻击角神,攻击角神,攻击角神,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记住了吗?记住了就把意大利炮拉上来,二营长!」
谁是二营长啊……虽然没有抱什么期待,但莫洛斯还是遵照她的指示向角神发动了攻击。
然而,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事实最终证明了伍明诗是对的——在角神从空中坠落的一瞬间,莫洛斯听到了露娜凄厉的惨叫声。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露娜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尽管角神的本体粗糙而笨重,可当它落在露娜的身上时,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深色的毛毯,轻柔地盖在妻子肩头。
这里是蚀痕内部,所以莫洛斯不会去追究诸如重力这样的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或者说某种模糊的情感,某种微小、温柔,掺杂着些许悲伤的东西,令人不由得想要叹息。
从狂猎身上感受到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它们的情感大多是在吞噬人类灵魂的过程中得到的。
重新回到地面之后,他看到莱瓦汀气喘吁吁地倚靠着残存的陨石,表情似是心有余悸——这是可以理解的,莫洛斯仅仅是在高空中旁观了他的战斗,中途都有好几次心跳骤停。
“莱瓦汀,你还有力气返回入口吗?”他走过去,想拍拍同伴的肩膀,却被他的一个手势叫停了。
“先别过来。”
「先别过来。」繶吃婞犷
声音是同时响起的,意味着莱瓦汀和伍明诗仍处于深度的精神同调之中。陭坻行珖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海吉娅关切道,“不管怎么说,先止一下血吧。”
「等等!」伍明诗的声音异常严肃,「BOSS的尸体还没有变成圣器。」
闻言,莫洛斯的呼吸倏忽一滞:“你是说——”
话音未落,角神的尸体突然化作齑粉漂浮在空中——像是烟雾,又像是黑色的火焰,萦绕在露娜周围,将她从地上托起,随后又丝丝缕缕地渗进了她的皮肤,像墨水一样将她染黑,抹平了皮肤上的褶皱,补全了她残缺的下半身。
她再度有了翅膀,但并非洁白的天鹅,那些暗色的羽毛更像是秃鹫。
“汝等能奋战至此,实属不易。”三相女神·露娜低声道,“然而汝等须知,所有乐曲的终极之源皆在我,否则无一乐曲得以成形,更无人能不顾我意,任意更改乐曲④。”
相比前两个阶段,她的体型缩小了许多,大约只有两米左右,但丝毫没有折损她的威严。
“喔噢……”声音是莱瓦汀的,但说话的显然是伍明诗,“先是艾雷德尔的绘画世界,接着又是中土,缝得我都快兴奋起来了。”
三相女神并未理会她的玩笑,白色的刺青如同血管脉络一般在她的体内生长,发出刺眼的光芒。
下一秒,天台上的蜡烛圈纷纷坠落,点燃了满是血迹的地面。火焰如浪潮般向四周涌去,驱散了黑暗,第一次向众人揭示了蚀痕内部的真正面貌——他们看见一片广袤无垠的幽蓝色森林,正在深红的业火中燃烧。鷾篪型烡 领主进入了第三阶段,说明这个蚀痕的蚀度在攻克过程中提升了一档。
莫洛斯死死抓着莱瓦汀的手臂,强行把他往后拽:“我们必须撤退了!”
“不行!”
「不行!」又是同步回答,「如果我们现在就撤退,下一次我们就要打三个阶段的s级BOSS,如果我们不撤退,就只需要打这一个阶段。」
“s级蚀痕必须由十人以上的α小队或是首席级别的心锚才能处理!”他焦急道,“撤退吧,这里的情况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然而对方甩开了他的手,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莫洛斯知道此刻注视着他的并非莱瓦汀。他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这个表情,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割伤了,感觉自己像是在流血,这让他的内心深处不禁颤栗起来。
伴生灵是心锚内心人格的体现,也是心锚意志的延伸,所以伴生灵的形象往往与心锚本人的性格息息相关。
莱瓦汀的伴生灵是火焰巨人苏尔特尔,体现了他热情和行动力,愿意为他人带去光与温暖。海吉娅的伴生灵是治疗女神赛拉佩亚,意味着她本性温柔纯善,希望周围的人安全且健康。
而他的伴生灵丝涅古卡则昭示了他内心冰冷、疏离的一面,虽然与他人保持着接触,却鲜少能产生温暖的感情,就像他淡薄的人际关系一样。
但伍明诗的伴生灵泰兰特一直令他感到困惑。
诚然,她做起事来是有一点肆意妄为——但是“暴君”?真的吗?至少从平日的表现来看,莫洛斯认为她总体上是个性格挺不错的人。易蚳兴咣 “你只需要听从我的指示就行了,莫洛斯。”他听见她用莱瓦汀的声音命令道。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①地球上投:精灵宝可梦中的格斗系技能。
②超能力系宝可梦克制格斗系宝可梦。
③露娜和角神的攻击模式类似《黑魂3 》 DLC的芙莉德修女和艾雷德尔神父。打修女二阶段的秘诀就是不去管修女,直接打神父,因为神父只有砸火盆一个技能,而且和修女共享血条。
④原句出自托尔金的奇幻小说《精灵宝钻》。
第38章
作为一个游戏只玩最高难度,通关荣誉模式后还会去Nexus ①上找敌人加强mod给自己上难度的抖M玩家,伍明诗并不是什么容易红温上头的人,当然也不会因为打BOSS卡在了第三阶段就硬是赌气不肯走。
她选择留下来是有原因的。鶃胔性輄
打BOSS的性价比当然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是官方的行事风格——当然了, 游戏制作组是一个由多人组成的团队, 所以很难被简化为某一具体的人格,但其特性(主要来自于制作人)大多是可以被归纳总结的。
比方说,有的游戏制作组非常鼓励社区MOD产出,有的喜欢追求独特的艺术风格,所以最注重剧情、美术和音乐,有的玩法极具创意,有的优化常年摆烂,有的过于重视职业竞技,经常把普通玩家的游戏体验搞得一团糟……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黑蚀战记》的制作组自然也有其独特的调性——坏、蠢、贪,对游戏品质有点追求,但不多,对游戏设计有点想法,但不多。由于自身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其野心,只好从其他优质的作品里“借鉴”一番,又因为水平有限和产能不足,最后往往连抄都抄不好。
正所谓“只有起错的ID,没有叫错的绰号” , 《黑蚀战记》的官方珠玉制作组会被玩家亲切(?)地称作“珠币”是显然有原因的。翳匙钘炛 也因为如此,她认为怪物露娜的新招数和新变招已经逼近了官方的产能上限,他们大概率没法再做一套全新的战斗动作了。
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推理,接下来的战斗多半会复用之前已有的动作, 然后在此基础上增添一到两个新招式——大概率是以特效为主,因为《黑蚀战记》的动作是纯手K的,所以在动作资源上时常扣扣索索。
既然轻动作重特效,那么新招式应该没什么交互性,偏向那种效果华丽的大范围攻击(陡然开阔起来的场地也论证了这一点)。这类招式看似凶险,但只要适应了出招的规律,往往只需要加速奔跑就能躲开。
同时又因为交互性低, BOSS发动攻击后基本都处于站桩状态,只要抓住机会近身,就能成为很好的输出机会。
事实证明,你可以不相信很多东西,但绝对不能不信广大玩家对于《黑蚀战记》官方的负面评价。
进入第三阶段后,三相女神·露娜会在弯月、弦月和满月三种形态下随机切换,除了伤害更高之外,可以说是完全复用了这三者的攻击招式。
可能是为了展示BOSS的新机制,伍明诗在开头就经历了一遍从弯月露娜,弦月露娜,最后再到满月露娜的全部过程,整体上适应良好。虽然因为BOSS是一次性的,以为日后不需要再打就没有特意背板,但所有招式都是被拆解过的,要应付起来并不难。
她游刃有余的表现似乎也安慰了莫洛斯,他没有那么急于劝她撤退了。
当然,伍明诗确实感受到了来自s级BOSS的压力。
怪物露娜已经是标准的“钢铁大炮”了,血条厚,攻击力也高,但受击时短暂的僵直至少还有点输出伤害的实感,而三相露娜完全是怪物露娜的Plus版,无论攻击命中多少次,好像都只是在用锉刀给对方修脚指甲。
简而言之,他们这边的输出太刮痧了。
在经历过了一轮完整的月相变化后,伍明诗终于见识到了三相露娜的新招式——算是之前火焰墙的衍生版本。变回三相女神形态后,她会将刀插进地里,在场地上召唤出多个火焰柱。火焰柱的出现位置大多是随机的,但肯定会有一个离莱瓦汀特别近。
这一招并不难躲,因为在火焰柱升腾而起之前,地面上会因为能量聚集而亮起红光,这些能量带有追踪性,但移动的速度很慢,只需要一段小跑就能轻松躲开……
就在这时,伍明诗忽然想起来,场上并不只有莱瓦汀一个人。
她猛地转过头——海吉娅很幸运,周围并没有刷出红光。莫洛斯则有意识地避开了右侧的红光范围,但他没有发现这一招是自带追踪定位的,他的正后方刚好有一圈红光正在朝他靠近。
和海吉娅那时一样,她的大脑霎时陷入了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甚至是在“糟糕”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真正成型之前——在推开莫洛斯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捕获了她,就好像无数烧得通红的钢针扎进了她的皮肉深处。
她无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哀嚎,想要尖叫,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干涩、嘶哑的音节。
「莱瓦汀!!」
同伴们焦急的呼喊通过通讯器传了过来,但那些声音似乎离她很遥远,这个世界也离她很遥远——真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油脂融化的感觉,人的身体仿佛变成了蜡烛。轙翅兴臩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如果放任莱瓦汀在焚烧中死亡,这种痛苦对他就太煎熬了……她强忍着疼痛,从浑噩的思绪中找回了王权锁链的微光,操纵莱瓦汀的身体捡起长剑,结束了他的生命。
「不——!!」
海吉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通讯里久久未散。
尽管莱瓦汀的精神同调已经停止了,但先前的痛苦依然驻留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痉挛,胃部在酸液的灼烧下感到恶心……她复活过莱瓦汀一次,但契约是在他被穿胸而过之后才签订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死亡的感觉。
「队长!」恍惚间,她听到了莫洛斯忐忑的声音,「你是不是可以……你能复活他的,对吗?」
她很想安慰她的同伴们,但咽喉处的阵阵刺痛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她用力咽了几口唾沫(尽管她嘴里比旱季的河床还要干涸),才能勉强发出声音:“别担心……马上……”
她召唤出泰兰特,发动了奇迹恩典。苅尺形俇
「小莱……?」海吉娅喃喃道,「你还活着……太好了……」说着,她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太好了,你没有死……我差点以为……」
莫洛斯也松了口气:「万幸……虽然我知道队长有复活契约者的能力,但不知道复活有没有什么前提条件……」
伍明诗很想得意地笑一下,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咳嗽似的气音,只好借莱瓦汀之口转达:「放心吧,别说是烧焦了,就算烧成灰也行。」
「诶?!」海吉娅很惊讶,「小莫早就知道小伍可以复活小莱吗?」她看向莱瓦汀,「小莱是契约者,肯定也知道……所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吗?」
莱瓦汀满含歉意地说道:「抱歉,海吉娅,队长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莫洛斯也补充道:「队长并没有特意告知我,是我自己猜的。」
“等出去之后,我会好好解释给你听的,小饼干。”伍明诗终于有点缓过来了,虽然嗓音依旧嘶哑,但至少能说出话了,“眼前还有敌人没有解决呢。”
「还要继续吗?」莫洛斯忧虑道,「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没什么,只是头有点疼。”这是一个乐观的说法,实际上她感到头痛欲裂,但在被迫体验了一次死亡后,这巨大的沉没成本反而让她更不想中途放弃了,“火焰柱升腾前的红光是自带追踪的,躲避时记得前后左右都要观察。”
「抱歉,要是我刚才再注意一点的话……」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如果真要道歉的话,就请大家吃布丁好了。”她对莫洛斯并无责怪,但也知道几句苍白的安慰难以消解对方的愧疚。既然如此,不妨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好让对方有补偿的机会。
「队里有重度甜食依赖的只有队长吧……」莫洛斯苦笑着回答,「好,这周我每天都会请大家吃布丁的。」
通过这次死亡,她基本也确定了,如果说前三阶段的复刻动作莱瓦汀还能承受一到两刀,那么三相露娜自己的招式就是绝对的一击必死……好吧,它被设计得那么好躲不是没有原因的。缢粚新俇 在如此危险的状况下,照理说只留莱瓦汀一人作战是最好的——然而,光靠火焰长剑进行输出,伤害就太低了,可能直到黑蚀时间结束都打不完,所以她需要莫洛斯远程补伤害。可即使补足了伤害,这也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为了避免莱瓦汀体力耗尽,她需要海吉娅的治疗技能。
……结果算来算去,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提前撤退的。
不同于莱瓦汀,莫洛斯和海吉娅并没有和她签订契约,她没办法无限复活他们,所以他们的安危必须被列为第一优先。
有火抗的莱瓦汀都能一击必死,这两人中招后估计还得倒欠敌人一管血……得想办法让BOSS的攻击节奏慢一点才行。
“莫洛斯,你直接用大招支援莱瓦汀。”
「可以吗?」莫洛斯有些讶异,「可是冰冻地形的伤害和负面效果也会对莱瓦汀生效……」
“没关系,我这边的BUFF效果可以抵消低温的减速效果。”刚复活的莱瓦汀只有半血,可以触发血战敕令的速度加成。而且莱瓦汀是火焰属性,有冰冻抗性,冻伤效果造成的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反而可以帮她保持莱瓦汀的血量,确保血战敕令的BUFF持续生效。
除了开场的小插曲,后续的发展还算顺利。
虽然无法看到BOSS的血条,但他们应该已经打到了某一重要节点,因为在一次重劈后,三相露娜就虚弱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像那些被打败的领主一样消散无踪,只是停在原地不动了。
起初,伍明诗有点担心她是佯装虚弱,实则藏着要放大招,不敢轻易近身,只是让莫洛斯用无人机远程试探了一下。三相露娜没有要反攻的迹象,但无人机的攻击似乎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敌方的姿态并非伪装,但是她的状态停止了,既不会恢复,也不会变得更差。
随后,她注意到三相露娜锁骨上的宝石正在轻微闪烁,就像是漏了电的灯管。
三相露娜身上总共有四颗宝石,分别位于锁骨、左肩、右肩和额头,而且每一颗宝石的位置都与她体内的白色刺青有所重叠……假如将刺青视作类似电路的东西,难道是这几颗宝石在给三相露娜供电吗?
这样的话……
伍明诗飞快地四处扫视,最终停留在了不远处的一根结晶树枝上。鶃鸱醒俇 这些蓝色的结晶树枝是二阶段时被莫洛斯打下来的,它们原本的位置距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但掉在地上却没有进一步粉碎,仍然保持着细长、尖锐的形状。
她还记得莫洛斯当时的说法:“这种结晶拥有吸收精神能量攻击的能力,但物理伤害依旧有效。”
既然物理伤害是有效的,那它们就不可能在坠落后还完好无损——可它们现在确实完好无损,说明它们的存在是有特殊意义的,并且会在后续的某个时刻派上用场。
宝石在给三相露娜提供能量……结晶拥有吸收精神能量攻击的能力……一共有四根结晶树枝,而三相露娜身上刚好有四颗宝石……缢蚩烆炛 “我知道了。”
「队长?」
来不及向其他人解释——不,用事实证明反而是最快的。她操作莱瓦汀捡起地上的结晶树枝,朝三相露娜的胸口刺去。
宝石看起来很坚硬,但轻易就被结晶树枝刺穿了,仿佛用烧烫的餐刀切开了一块肉冻。宝石粉碎后,莱瓦汀手中的结晶树枝也随之碎裂。三相露娜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叫声,胸口的白色刺青失去了光芒。
“你们看到了吗?”伍明诗忍不住雀跃地回过头,“我已经抓住胜利的……”
然而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她只从同伴们的脸上看到了惊惶和绝望。
下一秒,尖锐的剧痛从背后一路延伸到了胸口——在与莱瓦汀断开联系之前,她只记得三相露娜手中沾满鲜血的弯刀,以及异物穿透血肉时不适的冰冷感。
在疼痛的余韵中,伍明诗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什么温热而黏稠的液体流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发现她正在流鼻血。
宝石碎裂后,三相露娜反手捅了她一刀。
虽然那一刀很快,但也并非完全躲不开,是她掉以轻心了。
……啧。
尽管她的头依然痛得要命,她的心此刻却异常平静。她擦了擦鼻血,发现实在止不住,干脆就放弃了,任由它们沿着下巴滴落到地上。訲篪新銧 她再次发动奇迹恩典,复活了莱瓦汀。醳蚩硎珖
今晚一下子死了两次,沉没成本突然大到爆炸。
「小莱,你还好吗?」宜粚行逛
「我没事……」莱瓦汀忧心忡忡地说道,「倒是队长……真的没问题吗?我感觉你的状态很不好……」
“不用担心我。”她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继续吧,莱瓦汀。”
狗日的,这场仗她还真就非赢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① Nexus :国外的一个MOD网站。袘粚擤咣
第39章
BOSS虽然会受伤, 但身体部位只有在关键节点才会被永久性破坏——与之相对的,三相露娜身上有四颗可被永久破坏的宝石,每破坏一颗宝石, 她体内的白色刺青就会消失一部分。
换而言之, 第三阶段的BOSS大致可以分为四个节点, 只要能熬过这四个节点,他们就赢了。
此外, 还有几件事非常值得注意。
首先,三相露娜无法再使用召唤火焰柱的技能了,取而代之是与角神类似的高空俯冲。其次,她再也没有切换成满月露娜的形态。最后,即使不考虑低温Debuff带来的减速效果,三相露娜的攻势也不如之前那么凌厉了。
这也解释了伍明诗心中的一个疑惑——怪物露娜加上角神的夫妻双打在强度上已经如此超模了,为何还要再加一个数值比前者还要逆天的三相露娜?对于以轻度玩家为主的《黑蚀战记》而言,即使是限定活动副本,这次的BOSS战也未免太难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三相女神·露娜是一个越打越弱的BOSS。
每当血量下降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处刑时间,三相露娜身上闪烁的那颗宝石可以被结晶树枝破坏。每当有一颗宝石被破坏,三相露娜就会相应地失去一种形态,由于供能不足,她的攻击也会有所减弱。
也就是说, 从现在开始, 局势只会越变越好。
有别于角神的地球上投式俯冲,三相露娜的高空俯冲更接近《战神》系列中女武神王的瓦哈拉三连①,先是一飞冲天,再向地面扔火球,最后俯冲砸地,如此反复三次。
虽然场面上看似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但因为是流程是固定的,攻击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本质上是一个只要认出攻击前摇,就能靠连续无脑翻滚躲避的招式。
最重要的是,这一招是单体攻击,三相露娜会默认攻击距离她最近的敌人。只要她小心走位,就不会把莫洛斯和海吉娅卷入正面战场。
得益于三相露娜的削弱,第二个节点要比上一个节点早得多,也顺利得多。
不过这次她没有让莱瓦汀来进行处决,而是将这项任务交给了海吉娅,因为这一次亮起的宝石在三相露娜的肩胛骨上,靠近翅膀的位置。要接近这里,作为队伍里机动性最高的心锚,海吉娅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记住,要从背后靠近她。”伍明诗叮嘱道,“不需要太用力,执行完任务之后就立刻飞走。”
第一次处决的时候她就发现了,结晶树枝并不是靠尖锐的枝头把宝石扎碎的。在触碰到宝石的瞬间,树枝会吸收宝石上的精神能量,精神能量耗尽后,宝石就会自然而然地粉碎。
海吉娅骑在法杖上向他们敬了一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她肩膀上小小的赛拉佩亚也学着她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
……可恶,好可爱!以后如果不当心锚的话,就去轻百合番成为偶像吧,海吉娅!
但对于她的指示,莱瓦汀和莫洛斯似乎都不太放心。莱瓦汀认为这件事太过危险,由他来做就行了。莫洛斯也认为海吉娅作为后勤人员,不应该被派上正面战场。
“别表现得像鸡妈妈②一样。”伍明诗指出,“海吉娅和你们一样是专业的心锚,你们最好多展现出一点尊重。”
虽说光看外表的话,确实很难想象海吉娅是他们的同龄人就是了。
「就是说……」海吉娅抱怨道,「大家偶尔也要依赖我一下嘛。」
她用莱瓦汀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在意他们的丧气话。去吧,小饼干。”
在海吉娅从背后接近三相露娜的同时,她也让莱瓦汀从正面接近——果不其然,在宝石碎裂之后,三相露娜先是发出了一声哀嚎,随后向海吉娅所在的方向举起了弯刀。伍明诗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直接让莱瓦汀打断了敌人的攻击动作。
随着三相露娜左肩胛的宝石被破坏,这一次不光是白色刺青,她左侧的翅膀也在转瞬间支离破碎,就连左手的弯刀也掉在了地上。
不同于心锚,狂猎的武器是不会在战斗中途被击飞的,它们是非现实世界的产物,保留了许多游戏里才会有的机制。掉在地上的弯刀只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露娜的左手现在拿不了刀了。
而这一点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侧面得到了验证——不光是单刀攻击,三相露娜再也没有切换过弯月露娜的形态。
和之前一样,
第三节点的三相露娜失去了上一个节点的高空俯冲技能(这也正常,毕竟她现在飞不起来了),获得了召唤陨石的新技能。这一招也和高空俯冲一样,与角神有相似之处,伍明诗早在第二阶段就掌握了躲避的诀窍,现在只会愈加熟练。
由于三相露娜的各项能力都被进一步削弱,不需要再额外挂减速,她中途便让莫洛斯切换到了无人机支援。
某人咕哝道:「不会是想用自动瞄准代替我吧……」
说什么呢,用大招支援了那么久,精神能量也快耗尽了吧……明明很想这么说的,但因为头太痛了,一直流着鼻血又让人心烦意乱,最终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
话说回来,不知不觉血已经流得满胸口都是了。
如果是从嘴角流下来的话,看起来就会像是病美人,或者至少有种战损的美感吧……可换成鼻血的话,感觉只是一个刚刚偷窥过更衣室的闷骚色狼而已……
「队长……」
“啊!抱歉,莱瓦汀,不小心走神了。”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不想让布料湿乎乎地黏在皮肤上,“胜利在望,我会打起精神的。”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莱瓦汀叹了口气,「总感觉从刚刚开始,王权锁链的联系就很模糊,明明保持着精神同调,却没有以前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了……队长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在见到敌人的骨灰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这算是安慰吗……反而更让人不安了呢……」
“另外,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心有灵犀’的,真是不害臊。判你当众骚扰队长之罪,明天带五个煎蛋卷给我作为赔偿。”
「诶?」
第三节点很快也结束了,破坏掉右肩胛的宝石,三相露娜的右半边翅膀也粉碎了,右手的弯刀也哐啷落地——失去了所有可切换的形态,失去了翱翔天空的双翼和能握住武器的双手,哪怕贵为“女神”,如今也已是强弩之末。
进入第四个节点后,三相露娜失去了陨石召唤技能,由于两手空空,也基本放弃了近战攻击,只剩下召唤冰锥和幽灵鸟。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现在的三相露娜顶多是一个比较强的b级领主。若是放在往常,她可能会提前结束精神同调,让莱瓦汀他们自行解决,锻炼一下他们的能力。但今晚的作战实在拖太久了,她只想早点把活干完,然后回宿舍找两棉花球把鼻孔堵上。
最后一颗宝石在三相露娜的额头上,靠近眉宇中间的地方。这个位置其实由正面应敌的莱瓦汀处理会比较好,但她的太阳xue突突作痛,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忘了下指示,而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海吉娅已经捡起最后一根树枝,朝三相露娜飞去了。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问题……或者说,本不应该成为什么问题。
然而,就在海吉娅距离敌人不到五米的时候。她突然看见倒在地上的三相露娜举起了手——空拳吗?还是投技?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
“回来!海吉娅!”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三相露娜只手抓住了海吉娅,狠狠往地上砸了两下,然后把她扔了出去。
「海吉娅!!」
看到三相露娜即将放出冰锥,伍明诗一个激灵回过神,把莱瓦汀调过去拉住仇恨——该死,
第四节点的虚弱是伪装,虽然宝石闪烁了,但对方明显还能战斗:“莫洛斯,你去照看海吉娅,顺便把……”
「我把树枝……扔过去了……」通讯里传来了女孩微弱的声音,「在脚下……」
伍明诗低下头,发现最后一根结晶树枝就在附近。她操作莱瓦汀躲过了幽灵鸟的袭击,捡起树枝纵身一跃,借着惯性,将树枝刺进了三相露娜的眉心。
这一次,三相女神·露娜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嚎,尽管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她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好像角神放下盖尔里拉琴时,在天台上空回荡的那声叹息一样。
“复活……果然还是失败了……”在那张破碎的脸上,女人的笑容依旧如她年轻时一般温暖、明媚,“不过……像这样被葬在一起……不是也挺好吗……”
说罢,她闭上眼睛,轻轻哼唱着歌,在这轻柔的旋律中渐渐化为了尘埃。
好一会儿过去,莫洛斯才打破了这伤感的氛围:「结束了呢。」
「是啊……」莱瓦汀也有些感慨,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了,海吉娅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好痛,明天我一定要请假……」海吉娅小声说,「背上肯定淤青了一大片,不过应该没有摔断骨头……真辛苦啊,小莱,每次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我其实还好,因为契约的关系,队长会帮我分担一部分疼痛。」他笑了笑,「别忘了,还要回收圣器呢。」
「我来吧。」莫洛斯说,「目前没有负伤的人也只有我了。」
「不用勉强自己哦,小莫的精神能量已经耗尽了吧?」海吉娅揶揄道,「说不定一走出蚀痕就会倒在马路上呼呼大睡呢。」
「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坦诚道,「其实在第三阶段刚开始的时候,我唯一的期望就是撤退时大家都还有呼吸……」
「才不会呢,因为我们还有小伍嘛!」海吉娅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若有所思道,「不过话说回来,小伍从刚刚开始就很沉默呢……一般这种时候,应该会洋洋得意地说出『我不是说了吗?最强之人已在阵中』或者『想要活命的话就请我吃超大份可丽饼』这种话了。」
……糟糕,完全是她肚子里的蛔虫,难道她的心之壁就这么薄弱吗?
然而蛰痛的太阳xue让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嘴唇稍一张开,鲜血就沿着唇缝流进嘴里,那种恶心的感觉让她的胃袋翻腾。
“我……”她恹恹地回答,“头痛……需要新鲜空气……”
满心恍惚地离开蚀痕后,她四处张望,想要找根电线杆靠一会儿,但还没走出几步路,眼前就忽然一黑。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九十度角。
「队长!」
「小伍,你还好吗?」
「请再坚持一下,我们正在赶回来……」
通讯器里不断传来呼喊声,嗡嗡地挤作一团,让她愈发头昏脑涨。
夜幕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有月亮静静地与她相望。受到黑蚀时间的影响,原本苍白的月辉被镀上了一层鬼魅的深蓝。
“不过还是很美啊……”她喃喃道。
话说,类似“月色真美”这种台词,通常会出现在更加浪漫的桥段里吧?而实际说出这句话的却是一个倒在自己鼻血里的家伙……像《黑蚀战记》这样的烂游戏,大概也只配得到她这样失格的主人公吧……
怀着这样有些自嘲的心情,伍明诗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①瓦哈拉:英灵殿( Valhalla )的音译,战神里的女武神每次冲天前都会大喊一次“瓦哈拉”,通常是连冲三次,所以被叫作“瓦哈拉三连”,女武神王则会在此基础上额外扔两个大火球。
②鸡妈妈( Mother hen ):英语俚语,指爱操心的妇女。
#关于死亡带来的疼痛问题:君主和契约者本身是平分痛觉的,但契约者死后就会失去知觉,复活后感官就重置了。君主的肉体不会受伤,但因为活人的意识是连贯的,所以平分后的疼痛不会随着契约者的死亡而终止,而精神上的疼痛有时会导致肉体产生一些连锁反应,算是一种防止能力滥用的惩戒机制。
第40章
她看见了一道白色的拱门。
“破旧”是她对它的第一印象,氧化、剥落的大理石柱身,石缝里生出青苔和野花,枯萎的藤蔓沿着石柱向上攀爬,像蛇一样缠绕在弧形的尖顶上。
然而她看着它,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就好像无形中知道自己在接近什么危险的东西似的。
她慢慢走近那道门,心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一股诡异的颠颤油然而生,像热气一样从胸口涌到了头顶。她感受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身体里爬出来,摆脱重力的束缚,前往更加崇高的非凡之境……
“不。”她听见有人如此说道。
刹那间,一切都消失了,拱门、藤蔓、光与影、实物与感官,一切超然和非超然的事物……只剩下了一具通体漆黑,内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盔甲。
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金属光滑而冰冷,令人不由得颤栗。她看见蓝色的火花在它的指尖一闪而过,渗进了皮肤,像液体一样沿着食道流淌而下,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心脏。宜摛杏銧 “不。”它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
伍明诗醒了过来。
她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玻璃顶灯,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宿舍。片刻后,她的神志渐渐从混沌中脱离,才发现莫洛斯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闭眼小憩。
莫洛斯……她想喊出他的名字,然而喉咙又干又痛,最后只是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呻吟。翳侈陉 好在莫洛斯还是听到了她的动静,立刻睁开眼睛:“你醒了!”他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忧起来,“你感觉还好吗?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兴许是察觉到了她舔嘴唇的动作,他连忙道,“我倒杯水给你。”
好一会儿过去,伍明诗才终于缓过劲来,有精力厘清当下的情况了。
“谢啦。”她把水杯放回床柜,“话说这里……看着不像是旅馆呢。”
“这是我的私人公寓。”
“私人公寓?你家不是住在上次那个蚀痕的附近吗?”峄叱幸銧 “那是另一间。”
……啧,可恶的有钱人。
“这里距离蚀痕不是特别近,可是住旅馆的话,既缺少医疗用品,血迹什么的也很难解释……多番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在这里落脚了。”
“莱瓦汀和海吉娅还好吗?”
“海吉娅在黑蚀时间结束前就已经痊愈了,但我还是让她请了一天假,多休息一段时间。”莫洛斯叹了口气,“至于莱瓦汀……没有生命危险,但仍需卧床休息。一个小时前我让他服用了止痛药,现在应该睡过去了。”
“没有用血勋自愈吗?”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作战结束后,莱瓦汀大约还剩三分之一的血量。海吉娅的治疗加上血勋的效果,不说完全康复,至少也能恢复个七八成,“是因为战斗持续太久,黑蚀时间快结束了吗?”
“不,当时离黑蚀时间结束还有三刻钟左右。”莫洛斯答道,“我询问过莱瓦汀,但他坚持只有在得到你的许可之后才会这么做。”
“傻瓜……不过确实是他的风格。”她心里不禁有些酸涩,但更多是温暖,“啊,对了!菲——我是说莱瓦汀家里还好吗?”
虽然严格意义上没有“带伤回家”,但莱瓦汀彻夜未归,菲尔佳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
“别担心,我早就知道这一战不会容易。”莫洛斯安慰道,“最后一位狂猎领主往往是最难攻克的。考虑到有可能发生意外,我提前让莱瓦汀告知家里这一周田径社要合宿训练,有概率会在学校过夜。就算一两天不回家,莱瓦汀的家人也不会起疑的。”
伍明诗顿时长舒了一口气:“真可靠啊,不愧是随时都有备用方案的会长大人。”
“谬赞了。”莫洛斯微妙地移开了目光,“我也有过因为没有备用方案而吃亏的时候……但以后不会这样了,因为我会小心行事。”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试探性地问道:“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诶?”她愣了一下,“噢,对了,你没事吧?”
听到她的话,莫洛斯叹了口气:“我没事,谢谢关心……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看着她,“关于昨天晚上你晕倒的事情,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说实话我宁可不去回想这件事……”她抓了抓头发,“太丢人了,感觉像是漫画里的闷骚色狼偷窥女澡堂结果被木盆砸晕了一样……如果能有人拿着《黑衣人》里的记忆消除棒,把这一幕从我的大脑里彻底删除就好了……”屹茌侀珖 “……什么?”
“你没看过《黑衣人》吗?就是那部人类大战外星蟑螂的电影……”跇蚩葕桄 “你以为我在说电影?”莫洛斯几乎被气笑了——但他没有,所以那是一个纯粹的生气的表情——即便是命运钦定的救世主,也会在严冬的风暴下瑟瑟发抖,“你居然以为我在说电影?你知道我们离开蚀痕后看到了什么吗?”
“你就那样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一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而我们甚至没办法送你去医院,因为我们该死的还在黑蚀时间里!”
“我……对不起……”他眼神中的担忧和痛苦震住了她,一股迟来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这不是奇迹恩典的副作用,我只是……你应该还记得吧?在精神同调的时候,我和莱瓦汀会共享感官,也包括疼痛,所以当莱瓦汀死亡的时候……”
当契约者遭遇致死的伤害时,她也会感受到疼痛。
当契约者死亡后,疼痛源虽然消失了,但那种痛苦的余韵依然会残留在体内,她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去消化它们。
但伍明诗不习惯对他人展现出脆弱的一面,于是换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有点像是‘反安慰剂效应’?因为精神上感受到了疼痛,所以身体产生了连锁反应,但说到底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总之不用太担心,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什么不用太担心……”莫洛斯低声道,不知为何,他脸上的表情让她感到很难过,“就算没有受伤,不是还会感觉到痛吗……既然会痛的话,又怎么能说没事呢……”
“没办法,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呢。”她坦然道,“你的一声指令,也许会让某个人因你而送命——既然决定了要担负起他人的生命,怎么能连承受这点痛苦的觉悟都没有呢?”
“你啊……”他试图作出继续生气的样子,但眼神中的怒意早已消融。他骗不了她,也骗不了自己,最后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照理说,我应该好好批评你一顿的,不过你肯定左耳进右耳出,我也不指望你会记住……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这种英雄主义情结吃到苦头的。”
伍明诗耸了耸肩:“还用迟早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进过少管所。”
莫洛斯一时间没有回答,想必是在她丰富的人生阅历面前哑口无言了。
良久,她打破了沉默:“话说回来……心锚需要定期向影之尖塔总部上传报告和作战记录,对吧?关于莱瓦汀的复活……”
“我明白。”莫洛斯会意地点了点头,“还记得三相女神·露娜登场时释放的火焰热浪吗?我会删掉自那之后的录像,并在报告中解释是领主的能力让影像装置短路了……话虽如此,总部肯定检测到了蚀度从a级上升到s级的过程。”
“不能当成是小概率事件吗?”她思索道,“在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突然爆种什么的……”
“ a级蚀痕的狂猎领主或许可以这么解释,但s级绝对不行——我之前也说过,这种情况需要有十人以上的α小队或是首席级别的心锚才能处理。”蜴斥邢圹 “但三相露娜也不能算是正常的s级吧?”伍明诗说,“老实说,四个节点里只有第一个节点算是s级,从第二个节点开始顶多只是a+水平了。”
“‘顶多只是a+水平’,你可真是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他长叹一声,“我会在报告中试着从这方面入手,但你最好别抱任何期望。不管怎么说,既然你的能力足以应付这种情况,就说明你日后至少会成为首席候补级别的心锚,真不打算借此机会向总部提交正式申请吗?”鷾驰睲俇 她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莫洛斯沉默了一会儿,眼眸低垂道,“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曾经说过,虽然我选择了这条路,但更多是出于私人恩怨,与任何高尚的精神无关。”
她看着他下意识地双手环胸——典型的防御性动作,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放了下来,变成了十指交握。
“你应该也意识到了,我对狂猎的了解比一般的心锚要丰富得多。不仅是因为我的资历比莱瓦汀、海吉娅他们更久,也因为我的父母……他们曾经是影之尖塔的科研人员。”他说,“这次出现的四位——或者说两位狂猎领主,明显比以往的领主更具有‘人’的感觉。”
“事实上,越是强大的领主,越是会表现出与人类相似的感情,有时甚至会赋予自己人格,编造出虚假的记忆……因为狂猎领主本身就是通过吞噬人类的灵魂诞生的。”釴持姓茪 “难怪。”她回忆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人格化的狂猎通常比普通的狂猎更加强大。”
“没错,这也是我父母生前最主要的研究领域。”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拘谨,“其实……我的父母也死于五年前的帷幕坍塌。”
“也”——伍明诗注意到了他言语中的微妙之处。她知道莫洛斯浏览过她的学生档案,只是没想到档案上居然连她父母的死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诚然,仅凭家族的信托基金,我也能过得很好。叔父也时常劝我不要因为仇恨而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他说,“然而,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成为心锚……但并非为了复仇,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再次见到父亲和母亲,哪怕他们只是旧时光的残影。”
“……不怕到时候下不了手吗?”
莫洛斯苦笑了一声:“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能义正辞严地回答你‘不会’,可是……”
说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神情中闪过一丝恍惚:“自从见到露娜和角神之后,我忽然不是那么确定了……它们实在太像人了,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爱与恨。还有那台播映机,我真怕在上面看到父亲的脸……如果有一天我在敌人身上窥见了父母的影子,也许我会……我不知道,我感觉心里很乱。”瀷叱惺广 对此,她只能回以缄默。
“好安静啊,都不像是你了……”他失落地笑了笑,“抱歉,突然提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伍明诗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倒不是因为沉重,只是……你向我坦诚了自己的过去,我却有很多事情瞒着你。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给你建议。”
“我又不是为了和你交换秘密才说这些的。”莫洛斯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真挚,“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相信你。”
闻言,她倏地睁大了眼睛:“相、相信我……吗……”
“答应我——假如那一天真的来临了,因为我的软弱,无法对那些虚假的幻影动手,请一定要让我清醒过来。”他握住了她的手,“也许我会想不开,也许我会恨你……但最终我一定会想明白,并且向你道歉的。”
“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伍明诗双手紧握,“到时候,我会用强有力的友情破颜拳为你破除迷茫!”
“其实我预想中只是被痛骂几句而已……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虽然嘴上抱怨着,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阳光穿过轻薄的窗纱照进室内,仿佛一片迷蒙的薄雾,有微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光线描摹着莫洛斯的脸庞,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给人以宁静而美好的感觉。
可是下一秒,他忽然眨了眨眼睛,眸中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彩——一个很不“莫洛斯”的表情。
“这么说的话,我算不算是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你了?”他有点孩子气地笑了起来,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好似晚霞照在冬日的初雪上,“为了确保承诺被兑现,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可要好好地看紧我啊……队长小姐。”【..top】
40-50
第41章
“抱歉, 我来晚了。”莱瓦汀关上了天台的门,“你一定饿了吧?”
“有一点,不过还好。”伍明诗放下了手中的记事本, “喔噢, 今天的便当也好丰盛……不过其实你不用每天都带饭给我的, 或者至少让我付饭钱。”
“别总是这么说。”他佯装生气,但眼神依旧柔和,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呢。”
“是啊,但正常来说也不会一直在好朋友那里蹭吃蹭喝吧?”
“怎么会?你才是那个帮了我很多的人。”他将自己饭盒里的煎蛋卷夹给她,如同约定的一样刚好五个,“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报答你的方式,如果你还推辞的话,我会很为难的……而且我不管的话,你肯定会去小卖部随便买个面包敷衍过去吧。”
如果伍明诗需要的话,他其实不介意每周帮忙打扫她的房间——但这么做好像又有点太过了。女孩们有自己的隐私需要顾及,菲尔佳十三岁的时候就不愿意让他帮忙洗内衣了,更何况是与他同龄的伍明诗。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照顾她,不仅是为了偿还恩情,也因为这么做让他感觉很好。他希望她快乐、放松,安然无恙,希望她被安置在一个明亮又温暖的地方。他希望是“莱瓦汀”让她有这种感觉,这种家的感觉。
思绪至此, 莱瓦汀不禁想起了昨晚的……伍明诗称之为“必要的治疗方式”, 但他始终很难以纯粹严肃的心情看待它。
他的道德感在内心深处默默谴责着这种想法,可与此同时,他的脸颊却很诚实地烫了起来。
“话说……”他嚅嗫道, “昨天晚上的血勋治疗,很抱歉我做出了越界的举动……”
“你指哪一个?嗅我的衣服,一边做出可怜的表情一边说出‘请摸摸我吧’这样的虎狼之词,还是因为低血糖吃掉了我的最后一块巧克力开心果三角蛋糕?”
“请别再说了……”莱瓦汀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考虑到他是火焰属性的心锚,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昨晚血勋的效果太强烈了,理智仿佛被蒸发了一样,不知不觉就……”
血勋的效果与战斗的成果挂钩,每次打败一名领主后,血勋治疗的效果总是格外明显——话虽如此,他其实也没有体验过“打败领主”以外的情况,因为他们的队长总是能带领队伍走向胜利。
虽然这是他们第一次打败s级的狂猎领主,但因为中间隔了一天,他以为血勋的效果会被重置,就没太在意这件事……直到伍明诗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关心。
莱瓦汀当时穿着短袖,所以对方严格意义上只有手掌的边缘触碰到了他,可即使只有这么一点肌肤接触,他的大脑依然像爆炸一样陷入了短路,而这仅仅是整个夜晚失控的开始。
值得庆幸的是,在王权锁链的限制下,支配权始终在君主手中,契约者任何带有侵略性的想法都会被压制。
他当然喜欢和她有所接触,但并不希望她为此感到不适。他希望自己能让她感到安全,因为“家”理应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这并不代表他没有为昨晚的行为感到羞愧。
“嘛,三相露娜确实是很强的敌人,但你也有自己的责任——如果你没有忘记吃晚饭,我的蛋糕不就能保住了吗?”
“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个吗……”莱瓦汀叹了口气,“没有生气当然最好,但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话,也让人有点沮丧呢……”
“也不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伍明诗搔了搔脸颊,“但也不是生气,只能说心情有些微妙吧,毕竟是在莫洛斯的床上……怎么说呢,有种‘夫目前犯’的感觉……”
“夫目前犯?那是什么?”翳痸姓俇
“ Nah~你还没到应该知道这种事情的年龄。”她摇了摇手指,“总之,我是那种讨厌背负愧疚感的类型,所以我决定假装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正常,让它成为我人生中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糊涂账。”
“那个……队长,我比你还大两个月呢……”
当然,和伍明诗计较年龄问题显然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自认为是所有人的长辈”是她最强烈的个人风格之一。
午餐结束后,莱瓦汀将便当盒收了起来,抬头就看见伍明诗拿起笔记本,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随后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并在最后的圆圈边上标注了一个五角星。舣嗤新烡 “队长是在做读书笔记吗?”
“ Nope ,我在总结归纳这几次作战的经验教训。”伍明诗答道,“像斩首公爵那样资料充足的情况并不多见,而月相副本虽然每次开荒都是一次过,但有不少运气的成分,最后还死了两次……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总是抱着轻慢的态度,要拿出作为攻略党的专业精神才行。”
“原来如此……”
莱瓦汀瞥了一眼笔记本,有点好奇这上面各种颜色的笔迹都写了什么。
伍明诗问道:“想看吗?”
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让莱瓦汀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吗?”
“当然,我本来也打算等整理完之后就上传到启示号上的。”她说,“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能会在作战会议上系统性地讲解一下……不过至少也得等到期中考试结束了。”
莱瓦汀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标题为“ B4B小队战后总结”,记录的内容有些凌乱,好在编号和不同颜色的字体起到了一定的分类作用。燡摛擤珖 大部分笔记都是关于战斗场地和敌方攻击规律的,例如“小心规避场地变化带来的伤害,如身体坠落、高空抛物和特殊地形效果(火、毒、冰)”,“注意场上的可破坏物件,后续会派上用场(敌我通用)”,“ BOSS合体后会继承双方的技能”等等。
此外,笔记里还提到了队友之间如何配合的问题,并且罗列了B4B小队所有伴生灵的技能附带效果:火焰属性的攻击对克制对象有额外增伤,丝涅古卡的冻伤可以降特防……但这部分被特意用红圈画了出来,并且备注了“因为友方伤害问题,优先级下调”,刚刚标注的五角星应该就是这里。
然而翻到下一页的时候,莱瓦汀怔住了。
“莫洛斯的战斗思路规划”几个大字赫然映入视野——相较于之前的笔记,这几页纸上的墨迹要旧得多,可见落笔时间远远早于前者。从内容来看,这部分笔记的思路也更加清晰,有条理,明显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栘蚳杏珖 莱瓦汀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并没有他和海吉娅的部分。
“这后面的战斗思路规划……”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道,“是只有莫洛斯才有吗?”
“噢,那个啊,确实是专门给他写的。”
听到她的回答,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繶彳硎銧
“他之前特意向我请教该如何提升自己的战斗能力,我答应过会整理一份训练笔记给他。”伍明诗继续道,“你应该也知道他最近在接受箭术训练吧?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但对于你的进步,他其实还是很有压力的。”
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但不知为何,莱瓦汀并未感到如释重负:“难怪你们这段时间好像变得亲近起来了……”
“是啊,这次说想要翘掉例会也心平气和地同意了,放在以前不管有多辛苦,至少也会给个冷脸的。”说到这里,伍明诗颇有些得意起来,“哼哼~打败三相露娜之后,即便是莫洛斯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象了吧?”
“尊敬啊……”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莱瓦汀?”
“不,没什么。”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次的四位领主都很强大,任务时间又很紧促,但愿下一个蚀痕不要那么快出现,能让我们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就是说啊……”伍明诗打了个哈欠,“前段时间实在太累了,又是战斗又是劳改的,忙活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进入长草期了吧?”
……
…………
“金鹿号大人,关于这次A4区情报泄露事件的调查……”
“你来得正好。”对方打断了他,“我有一项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
闻言,他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发出疑问——他的上司不喜欢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只喜欢听到“是”和“您说得没错”。
“听说B4区有一支β级别的小队攻克了s级的蚀痕。”金鹿号剪了一支雪茄,“虽然是战斗中途突然异变的结果,但成果也相当惊人了,何况他们只有三个人。”
“您希望我去打探一下虚实吗?”
“不。”他点燃雪茄,“自从杜兰达尔出现之后,这种消息也没以前那么吸引人了。不过在派人打探的时候,我意外得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呵,你能想象安瑟那家伙私下居然有一个养女吗?”
他对寂星之主了解不多,但确实很难想象对方会主动担负起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的教养义务:“确定只是养女吗?”译敕兴毂 金鹿号哼笑一声:“我也这么想过,可惜不是,否则以那个女孩的年纪,安瑟十四岁就该搞大别人的肚子了。”他弹了弹烟灰,“是他老师的女儿,那对夫妻在五年前死了。”
五年前——他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意味着那对夫妻可能是死于A4区的帷幕倒塌。
“很巧的是,刚才提到的那个β小队里有两人和这个女孩是同学。”他低声笑了起来,“多有意思啊,要是不借此机会和我的老朋友开个小玩笑,未免也太可惜了。”裛迟杏 说罢,金鹿号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随后缓缓吐出,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烟雾里。
“有了s级领主的攻克记录,那支β小队应该很快就会接受晋升考核了。我会把你安插到总部,然后你就以‘晋升考核教官’的身份转去那所学校。表面上,你的工作是为那支心锚小队提供指导,但在私下,我要你去接触那个女孩,让她迷上你。”
“感谢您的信任。”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我的主要工作是执行斩首行动①,对于如何讨好女性一无所知……”
“别紧张,孩子,你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有你这张脸就够了。”金鹿号的笑容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而且你应该认识她,你们曾经就读于同一所小学,这个理由足够让你接近她了。”
“我可以斗胆询问她的姓名吗?”
“伍明诗。”金鹿号耸了耸肩,“挺奇怪的名字,是不是?你应该会有印象的。”
何止是有印象——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总之,等她迷上你之后,想办法教唆她和她亲爱的父亲作对,最好能让她离家出走。”金鹿号忍不住笑了起来,“天哪,我已经等不及要看这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码了。”
“可是……”他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回答,“您确定这么做能让那位首席感到困扰吗?”蛇螭陉圹 “当然。”对方用雪茄朝他比划了一下,“我很了解他,就算整天挂着一张虚伪的笑脸,他骨子里仍旧是一个冷酷又自负的家伙。对他越是重要的东西,他就越是会藏得密不透风,跟护食的狗没两样,这个女孩也不例外。”
说罢,金鹿号在烟灰缸里揿灭了雪茄,虽然他只抽了不到一半。
“虽然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小玩笑……”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任务失败的话,你应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吧,虚妄?”
虚妄看着烟灰缸里熄灭的火光:“我知道。”
离开首席的办公室后,他沉默着走向电梯。此时已临近黄昏,殷红的夕阳透过玻璃洒满了走廊,照在身上却没有切实的温暖,反而有种奇妙的空虚感,如同光阴在冰冷的死寂中燃烧。
走进电梯间后,虚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袋——多么讽刺啊,在这个信息科技极度发达的时代,人们最终却发现纸质资料成为了当下最安全的保密方式。
资料摸起来只有几页纸的厚度,但一想到她的名字被封存在这个枯黄色的纸袋里,他就感觉手上的分量格外沉重。
“……谁能想到我们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呢?”勩坻幸桄 他抬起头,看着楼层按钮上方的数字越变越小,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①斩首行动:指通过军事上的精准打击,率先消灭敌方的首脑,可以理解为BOSS队(不是专砍人头的意思)
第42章
“诶——”海吉娅发出了惊呼, “这次考试的年级第一是小伍吗?”
“没错!”伍明诗得意地回答,“庆贺吧!从常年蝉联第一的旧王手中夺取了宝座,通晓过去与未来的王者,此刻正是其诞生的瞬间①。在场的诸位,献上你们的掌声吧!”
“噢噢!!”海吉娅配合地鼓起了掌。
“别那么惯着她。”莫洛斯无奈道, “她今天尾巴已经翘天高了,再这样下去,以后她每天走路都要踮着脚了。”
伍明诗冲他做鬼脸,然而莫洛斯不为所动。
“别这么说嘛。”莱瓦汀出来打圆场,“队长最近那么辛苦,又要义务劳动又要顾全心锚的工作,即使这样也没有耽误学业,稍微庆祝一下也没关系吧?”
“就是就是。”她抱怨道,“身为常务副队长却总是当扫兴鬼,再这样就罚你降职为宠物。”
“我才是负责发工资的那个人吧……”莫洛斯头痛地揉了揉太阳xue,“罢了,闲话就不多说了,开始今天的……”
“等等!”海吉娅连忙喊道, “我带了夜宵过来,大家一边吃一边开会吧!”恞侈葕洸 “夜宵?”
“嗯,这周家政课上老师教了我们怎么做柠檬卡仕达派。”海吉娅拿出餐刀, “因为小伍考了第一名,所以吃最大的那块!”
“小饼干……”伍明诗十分感动, “请务必成为我的妻子。”
“咳咳咳咳——”莫洛斯被水呛住了。
“诶?”海吉娅眨了眨眼睛, “可我们都是女孩子哦。”
“队长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莱瓦汀咕哝道,“话说回来,队长居然对谁都可以这么说吗……”
柠檬卡仕达派在带过来的途中冷掉了,但柠檬酱酸甜的味道还是让人很有食欲:“如果海吉娅能转学到辉照就好了,这样就能经常见面了。”
“我也想常常见到大家,不过哥哥应该不会同意的……”海吉娅失落地说道,“如果能和小伍当同学就好了,圣菲洛的校服穿在小伍身上一定会很可爱的。”
“去念女校啊……”圣洛菲女子学院的前身是一所女子教会学院,校服是类似于修女服的深色长裙,“好像也不错呢,还可以一起组队去竞选Etoile ②……”
“Etoile?”
“还是不要去深究比较好,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莫名让人感觉很不安……”莫洛斯叹了口气,“总之,先说关于总部的事情吧。我已经提交了考核申请,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如莫洛斯之前所说,影之尖塔总部检测到了蚀痕从a级异变为s级的能量波动,并且很快与B4B小队进行了联系。
按照总部给出的说法,他们眼下有两种选择:被调配到其他分区的α小队,或是申请晋升考核,从β小队升为α小队。
当然没有人选择前者,但伍明诗对后者也不满意——难道她这辈子都没办法从路人口中听到“可恶……这种实力,真的只是β小队吗”这样让人暗爽的惊叹了吗?
而且B4A小队念起来也没有B4B那么顺口。
话虽如此,失去“最强下忍”的爽点总比解散重组要好,所以虽然心有埋怨,但她还是投了后者一票。
“B4区的危险评级较低,照理说是不该配备α小队的,所以在通过晋升考核之后,我们需要承担相应的‘预备队’义务,也就是积极回应其他分区的支援请求。”莫洛斯继续道,“当然,队伍的经费上限和心锚的工资待遇也会有所提升……”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了她:“不用担心,队长的薪酬也会得到相应的增长。”熪絺钘侊 “莫洛斯……”她假装擦了擦眼泪,“在下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很遗憾,我对成为你的父亲毫无兴趣。”莫洛斯冷酷地回答,“另外,晋升为α小队之后,寂星也会向我们提供更多的技术支持,例如武器、运输载具和医疗用品……”
“所以我们以后有车了?好耶!”伍明诗说,“不过我有点搞不懂心锚小队、寂星和总部之间的运作逻辑。寂星不是我们的直属上司吗?但很多指令都是直接从总部那边下达的,寂星好像只负责……呃,报销和提供物资?”
“与黑蚀时间有直接关联的内容,以及心锚的潜力开发都需要经过总部,毕竟影之尖塔一直都在推进该领域的相关研究。至于寂星……每位首席对于自己的影塔机构都有各自的管理方针。以光汐环岛的两位首席为例,安瑟阁下在这方面相对宽松,而镜影庭的金鹿号阁下则较为严格。”
金鹿号啊……伍明诗并没有见过他,只是听柏德温说过他(单方面)将安瑟视为自己的死对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金鹿号阁下”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吧?某人居然还不如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中老年人来得敬业,看来是把时间都浪费在玩光源氏养成上了。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的报告就到此为止了。”莫洛斯说,“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队长。”
“好嘞~”伍明诗打开教学提纲,“根据这段时间的蚀痕实战记录,我总结了一些经验。为了让视野更加全面,我也参考了影之尖塔总部提供的心锚教学指南——说实话,简直是垃圾中的垃圾,拥有庞大的资料库却只能分析出这种东西,总部的技术分析员还是赶紧自裁比较好。”
如果说战术水平低下还能归咎于回合制转型成了动作游戏,那么连机制和BUFF都搞不明白就只能视作纯纯的低能了。
“咳咳……”莫洛斯神情微妙地打断了她,“直接开始就好,不必涉及教学以外的话题。”
影之尖塔总部的资料库需要更高级的权限才能调阅,所以伍明诗只补了B4B小队在她加入之前的作战录像。
可能因为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b级蚀痕,也可能是因为整个世界还没有因为“主角”的登场而运作起来,绝大部分录像都没有什么参考的价值。
不仅如此,从a级蚀痕开始,蚀痕本身和狂猎领主身上才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机制”——对战斩首公爵时第一次出现了召唤分身,满月露娜的二阶段从战斗变成了解密,怪物露娜与角神共享血条,三相露娜需要靠场地上的特殊道具才能击败等等。
此外,虽然a级蚀痕的发育速度很不稳定,但在骤然变速之前基本都会出现一些预兆,也因为如此,总部才能根据检测结果及时通知心锚小队做好相应的准备。
可这一规律并没有在月相蚀痕上应验,它是在怪物露娜和角神死亡的一瞬间异变为s级的。绎蚩惺侊 看似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但事后反过来想想,三相露娜的出现其实是必然的,因为整个副本讲述的就是“角神想要复活亡妻”的故事。
角神身为死亡与复活之王,想要让自己的妻子重返人世,因此他必须找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阶段,分别对应了弯月露娜、弦月露娜和满月露娜。
然而,由于玩家的介入,这个复活计划最终失败了,所以圣杯上才会写“还余一次,时不我待”,“还余一次”指的是第四位领主角神,“时不我待”则意味着角神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后续他召唤出来的露娜也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怪物。
但角神的愿望是不可能落空的——因为故事需要一个“高潮”。如果没有一个高潮将先前的伏笔悉数回收,这个故事的设计就是失败的,所以角神必然会和自己的妻子团聚,哪怕是以一种悲剧的形式实现。
“……根据三相露娜的技能组来看,她显然是怪物露娜和角神合二为一的结果,所以她既有露娜的技能,也有角神的技能。”伍明诗说,“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举一反三。协同作战且拥有亲密关系的BOSS是否都会在后续阶段合体?除了夫妻,孪生子是否也具备这种可能性?合体后是否都会继承双方的能力?”
这也是a级以上蚀痕最显著的特点——全方面为故事而服务,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们的演变速度会如此不稳定。蛜痸悻垙 “但到目前为止,全球范围内从未出现过相同的蚀痕。”莫洛斯提醒道,“月相蚀痕里确实出现了不少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不过有多少值得作为长期的经验保留下来,恐怕还有待时间去检验。”
“这我当然也知道,但事先准备一下总归有备无患。”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可惜她无法向莫洛斯解释。
游戏的美术素材可以不断替换,游戏机制却很难持续创新。不光是因为创意是有限的,也因为游戏机制涉及到代码层面,所以一次性机制的成本远比一次性美术要高昂。只要这项机制被验证可行且技术成熟,官方一定是会想办法再利用的。
“另外,考虑到敌人在不断增强,我想也是时候把个人特训提上日程了。”她说,“海吉娅,虽然你是医疗人员,但你的机动性是非常可贵的才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深挖一下你在这方面的潜力。”
“可贵的才能……”海吉娅喃喃道,似乎对这几个字很在意,“小伍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那当然。”她回答得很干脆,“但这就意味着你会被我派去作战前线,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所以我不会强求你这么做,决定权在你。”
“我不怕危险!”海吉娅忙不叠道,“也不怕辛苦!无论小伍要求什么训练,我都会照做的!”
“放心,训练并不难。”伍明诗说,“训练内容大致分为两个方向。一是每晚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围绕建筑物快速飞行,主要是锻炼你在高速飞行下的变向能力,所以最好选定一条比较曲折的飞行路线。二是从楼顶随意丢下一样东西,然后试着在它落地之前接住它,这是为了锻炼你在俯冲时的反应力。”
“好的,我每天都会坚持训练的!”
“在不需要出任务的日子里训练就行了。”她补充道,“最开始两项训练各做10组,适应了训练的强度后再慢慢上调——记住,千万不要急于求成,盲目加训只会透支你的健康,最重要的是在训练中不断思考,总结之前的错误,并在下一次加以改进。”
莫洛斯的特训方针她已经私下和他说过了,莱瓦汀和她是一心同体的,没必要在战斗思路上多费时间,因为平时也要参加田径社的训练,体力上也没什么问题,算是三人组里最不需要她操心的那个。
“莱瓦汀。”她问道,“假如以‘不加入田径社’为前提的话,放学后能跟你们一起训练吗?”
“队长吗?”
“嗯,想锻炼一下自己的体能。”她点了点头,“如果不行的话,随便推荐几个免费又僻静的锻炼场所也可以,离学校近的话就更好了。”
“就近找一个健身房怎么样?”海吉娅提议道,“我记得这类费用是可以报销的。”
“不不不——我不能待在高能量人士太多的地方,会很有压力的。”
“想参加田径社训练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会和老师打一声招呼的。”莱瓦汀思索了片刻,“至于免费又僻静的锻炼场所,我家附近倒是……”
“我的公寓里有健身设施。”莫洛斯忽然开口,“如果你只需要哑铃、跑步机、推举训练器之类的健身器械,那里都能满足,而且位置距离学校也不远。”
“你家?”伍明诗不免有些迟疑,“感觉独自去一个男生家里还是有点……”
虽然她也不会怀疑莫洛斯有什么居心就是了,毕竟他是莱瓦汀的官推CP 。
“无妨,反正我平时也不住在那里。”莫洛斯说,“我会把钥匙给你,想在那里过夜也行,但走之前记得把房间整理好。”
“在下飘零半生……”
“住口。”舣蚩睲桄
“不过我不太喜欢跑步机……如果要慢跑的话,最好还是能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伍明诗双手合十,“田径社那边就拜托你了,莱瓦汀!”
莱瓦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慢了半拍才回答:“啊,好的……”
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唯独自己不需要特训,所以心里空落落的吗?
居然对工作那么充满热情,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作者有话说:a出自《假面骑士ZIO》。
② Etoile :出自早古百合番《惊□□莓》(是真百合,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轻百合), Etoile (法语“星星”的意思)是类似于学院顶点的存在,具有无比的权力和威望,受到所有学生的敬仰,通常由两人一组参加竞选。劓吃幸犷
第43章
“晋升考核教官?”
“是的,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下周与我们正式见面。”莫洛斯回答,“虽然之前已经询问过很多次了……但以防万一, 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队长, 你真的不想借此机会成为正式的心锚吗?”
“Nope。”伍明诗在胸口比了个叉, “我懂你的意思,考核期间我不能出任务, 对吧?”
“我不会用‘不能’这种强制性的语气,因为决定权在于你。”莫洛斯看着她,“但如果你不想暴露身份的话,避开那位教官确实是最好的做法——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说的是’教官’,而非’考官’。”
“所以对方还需要负责教学什么的?”曎驰涬毂
他微微点头:“相比β小队,α小队面临的问题会更加复杂,但由于B4区的危险评级较低,我们很少有机会在实战中积累这方面的经验。比方说……你应该还记得学生宿舍楼顶的狂猎干扰装置吧?”
“噢,那个啊……”她沉吟了片刻,“其实我也好奇过,狂猎通常不会离开蚀痕,除非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可如果情况都恶化到那种程度了,干扰装置能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感觉没什么存在的意义呢。”巸迟行炛 “那是用来防止无序型蚀痕的。”
“无序型蚀痕?”狂猎内部居然也有法度秩序吗?每次撞见都会不由分说地冲过来攻击他们,若不是因为外形长得像怪物,观感上只是一群忙着争夺香蕉的猴子而已。
“除去月相蚀痕这样的极少数情况,大部分蚀痕都可以被分为四个区域。然而不同于领主,这四个区域的普通狂猎基本都没什么区别。”莫洛斯解释道,“即便如此,普通狂猎依然只会在自己诞生的区域行动,像这样具有区域封锁性的蚀痕就被称作‘有序型蚀痕’……”
“反过来说,‘无序型蚀痕’就是普通狂猎会到处乱跑的蚀痕?”
“不错。”他叹了口气,“更糟糕的是,狂猎对于来到物质世界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所以区域封锁一旦消失,狩猎的本能就会促使它们主动离开蚀痕。”
喜欢离家出走吗……与其说是无序型蚀痕,不如说是叛逆期蚀痕吧。
“好在这类蚀痕的狂猎不会无限再生,否则真是一场噩梦……然而,脱离蚀痕后的狂猎会成为独立的个体,哪怕蚀痕关闭了,那些游荡在外的狂猎也不会随之消失,所以清除无序型蚀痕至少需要两支队伍互相配合,一支负责打败蚀痕内的狂猎领主,一支负责清理蚀痕以外的战场。”瑿炽硎俇 “所以才需要从其他小队获得支援啊……”她有些好奇,“像这样性质特殊的蚀痕还有很多吗?”
“种类可以说是相当丰富。虽然无需全部掌握,但α小队的成员必须有能力处理最常见的几种非常规蚀痕,所以在正式考核之前,总部通常会派遣一名经验丰富的心锚予以教导。”莫洛斯继续道,“既然是教导,那必然会持续一段时间。快的话大约一个月,慢的话……可能需要等到这个学期结束。”
“这么久?”伍明诗把脑袋埋进沙发的抱枕里,沮丧地说道,“可恶,要变成无业游民了……果然还是得去找份兼职吗……”
“你的积蓄不够满足日常生活吗?”莫洛斯略微挑眉,“即使是β小队的心锚,薪酬水平也算相当优厚了,还是说你平时有其他的高额花销……啊。”
“啊?”他怎么突然脸红了?
“不,没什么。”莫洛斯轻轻咳嗽一声,“总之,我们会尽快完成考核的。在教官转学到辉照的这段时间里,希望你能够谨慎言行……”
“等等——转学到辉照?”
“我刚才没说吗?那位教官和我们同岁。”
“你当然没说!”她还以为是像P5R的丸喜拓人①一样到辉照当老师呢。
“不仅如此,他还会成为你和莱瓦汀的同班同学。”莫洛斯叮嘱道,“我知道你们每天中午都会一起去天台共享午餐,虽然不是在教室里,但也要注意谈话的内容……话说回来,你应该还没有忘记辉照的校规吧?”
“禁止在走廊里跑步?”
“……是禁止不纯洁的男女关系。”他露出头痛的表情,“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们私下不准待在一起,但希望你们能在学校里保持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知道了~”
“就算敷衍也请认真一点。”莫洛斯无奈道,“关于考核的进度,我们会在消息群里和你同步的。一些文字不太方便转达的情况,我会在每周三的例会结束后详细交代给你。虽然作战会议室你暂时去不了,但通行磁卡还是留在你这里……”
作战会议室暂时去不了,是因为那位空降的教官可能会频繁出入那里吧……这么说的话,她有可能会在宿舍楼里撞见对方,看来以后不能在黑蚀时间随意外出了……
……
“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把启示号上的教学稿件删掉呢……”
“你一个人在喃喃自语什么呢?”田中惠含糊不清地问道,水箱的蓝光把她嘴角的番茄酱照成了紫色,“难道是饿了吗?我可不会把汉堡分给你哦,这是对你上次在我面前美美吃三明治的报复!”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大声讲话,差点喷我脸上了。”伍明诗嫌弃地推开她,“超级巨无霸汉堡、薯条、炸鸡翅加大杯冰可乐,说好的为了保持身材要控制热量呢?”
“减肥就像是打仗,怎么能让人饿着肚子上战场?”某个死女人理直气壮地回答,“话说,你刚才在嘀咕什么呢?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一份兼职之类的。”
“兼职?”田中惠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会缺钱?你的蝙蝠车呢?”崺吃幸垙 “只是黑色的兰博基尼啦……而且我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脱离家里独立生活了。”
“可恶,你这样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欸!”田中惠咬着吸管,“不过你是你叔叔养大的,确实不太好意思直接开口要钱……对了,我在戏剧社的前辈好像有在电影院里打工的,下周我找机会问问他们那边缺不缺人。”
“谢啦,老田。”
“都说了是田中啦。”臆匙侀茪
过了一会儿,田中惠催促她去买冰淇淋——“因为上次是我去买的,这次该轮到你了”,她是这么说的——鉴于她说的是事实,伍明诗只好乖乖照办。
然而,在去冰淇淋推车的路上,她又忍不住思索起了晋升考核的事情。
自从莫洛斯向总部提交了考核申请后,他们在一周之内接连处理了两个b级蚀痕。
考虑到B4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级,蚀痕的出现本不应该如此频繁,伍明诗很确定这是命运有意安排的结果,为了接下来的考核剧情能够顺利推进,特地给了他们实战训练的机会。
事实证明,相比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B4B小队的整体实力确实提升了不少,处理b级蚀痕对他们而言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但为了防患于未然,她特意让他们减慢了进度,以便让最后一名狂猎领主从b级进化到a级,确保他们有能力应付这种水平的敌人。
按照实战测试的结果,在她不参与战斗的前提下,让莱瓦汀他们独立战胜斩首公爵级别的领主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在战斗中更容易受伤,进度也会相对缓慢一点。
伍明诗曾试图教会他们如何收集和分析敌人的情报,可惜收效甚微。即便是平日善于思考,且对狂猎极为了解的莫洛斯,在这方面也学得非常吃力。
结合影之尖塔总部那仿佛是用脚写出来的教学指南,她不得不怀疑这是游戏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假如玩家不亲手操作的话,角色就会在自动战斗时做出一些很蠢的举动。
“但愿不会出事吧……”
穿过海底隧道之后,就是热带鱼观赏区了。整个场馆灯光很暗,伍明诗在两排小型水箱的夹道中缓步穿梭,水箱里多是一些漂亮的小型观赏鱼,可惜她只认识小丑鱼和蓝唐王鱼,其余的一概不知。
最终,一座镶嵌在墙壁里的蓝色水箱吸引了她的目光,里面有一条格外多动的小丑鱼,在深紫色的珊瑚边不断徘徊,仿佛一个急躁的人正在原地来回绕圈。
“尼莫②,我的儿子!”她一时兴起,忍不住小声给它配音,“你在哪里?尼莫,爸爸一定会去救你的……”
就在这时,水箱上映出一道人影。
伍明诗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对面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即便在水族灯幽蓝的冷光下,也能看出他有着一头银发和苍白的皮肤,眸色有点难以分辨——可能是光照的缘故,他的两只眼睛看起来颜色不太一样。栺嗤惺洸 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很……漂亮。
他的所有五官都以一种符合美学的比例完美地镶嵌在脸上,眼梢微微上翘,给人以凌厉之感,但不会显得凶悍或阴狠,笔挺的鼻梁延续了这种明晰的线条,嘴唇饱满,但紧抿着,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吸引伍明诗的地方。她见过太多漂亮的脸蛋了,以至于纯粹的美貌很难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最重要的是,他正在看着她——这绝非是光线在水下折射造成的错觉,即使隔着厚重的水箱,他的目光依然如有实质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在与她目光交汇后,他并没有闪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后,他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她可以看到光影在他脸上朦胧的分界线,看到他呼吸时脸部肌肉细微的运动……还有那双眼睛,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它们的确是两种颜色。
奇怪的是,她总感觉对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又对自己等待的东西感到恐惧和憎恶。片刻后,她看见他伸出手,放在水箱的玻璃上。他的指腹轻微摩挲着,就像是在描绘、抚摸着她的脸庞。
伍明诗悚然一惊,但不知为何,她既没有绕过水箱走到对方面前,也没有质问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
走出场馆后,伍明诗回忆着那个人的长相,很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银发加上异色瞳,像这样极具特色的长相,她不可能没有半点印象。
冰淇淋推车前的队伍并不长,她很快就带着两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踏上了返程之旅(短期内她是不会再吃任何带酒味的东西了)。路上,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之前的水族箱,那位白色的幽灵已经消失了。
“难道他认识我吗?”伍明诗喃喃道。
如果对方真的认识她……那个时候,他究竟在期待她对他说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①丸喜拓人:《女神异闻录5皇家版( P5R )》的新增角色,是秀尽学园(主人公所在的学校)的非常驻心理专家。
②尼莫:《海底总动员》里的小丑鱼。电影原名《 Finding Nemo 》,直译就是“寻找尼莫”,《海底总动员1 》讲的就是尼莫被潜水员捉走,它的爸爸小丑鱼马林和路上遇见的蓝唐王鱼多莉一起组队寻找儿子的故事。
第44章
“这位是新转学来的虚妄同学。”森老师介绍道, “虚妄同学,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讲台上的银发少年眼睫低垂,像只野猫在打盹似的, 漫不经心地说道:“……请多指教。”
尽管他看起来明显缺乏热情,但台下依然有不少人为他面红心跳,窃窃私语——事实证明,当一个人有着如此美貌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去计较他的态度。不过,伍明诗很快就认出了对方是那天她在水族馆里遇见的白色幽灵。
优越的长相,奇怪的名字,外加转学的时间点,足以证明他就是莫洛斯不久之前提到的那位“晋升考核教官”。
换而言之,他是一名心锚。
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是《黑蚀战记》里的氪金卡牌角色。
“刚好有一个空位,虚妄同学就坐在那里吧。”
直到虚妄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伍明诗才意识到森老师方才所指的“空位”就在她旁边……真就那么巧?那个位置本来就没有人吗?轶叱省咣 但她也是这个学期才转过来的,对于田中惠和莱瓦汀以外的同学基本没什么印象。
伍明诗忍不住偷偷用手机给田中惠发消息问这件事,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回信。以粚行毂 老田:不是, 你认真的?莱斯利至少半个月都没来学校了……你对周围人的生活真是毫不关心啊,冷酷的灵长类杀手= =
老田:好像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转学了。
半个月前,父母工作调动……一股挥之不去的刻意感,就像是为了推进剧情而有意安排的结果。螠瓻荥洸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并非官方认证的心锚, 不可能在正式工作中与虚妄有所接触, 为了方便展开他的故事, 只能把他安插在她附近,这样故事才能有切入点——说难听一点,这样空降的新角色才能被主角这个人形摄像头拍到。
就好像告死者在脱离蚀痕后必定会跑到学生宿舍一样, 因为她和莱瓦汀需要有一个彼此相遇的契机。
也就是说,无论她隐藏得有多好,无论对方是否有意探究,他都极有可能在命运的推动下识破她的秘密……何况,她确信水族馆里的那场相遇绝非巧合,所以对方“无意探究”的可能性基本趋近于零。缢螭硎光 思绪至此,伍明诗瞥了她的新旁桌一眼,想观察一下对方的情况,以便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却刚好撞上了他望过来的视线。埶翄省广 诡异的是,她并不感到慌张,甚至没有半点意外,反而有种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与先前在水族馆里的片段慢慢串联了起来——他是有意接近她的,并且期待着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她屏息凝神,细细地打量对方。他的左眼如海水般碧蓝,右眼却是幽暗的深紫色,就好像有半边脸孔陷在暗红色的阴影里一样。没了水族灯冷色调的光照后,他看着没有那么苍白了,但没有一丝杂色的银发和白皙的皮肤让他整体看起来依然缺乏色彩的眷顾。
随着上课铃响,伍明诗收回了目光,将精力转到课堂上,但她仍旧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如同游丝般萦绕着她。
然而下课之后,虚妄却没有任何要主动开口的意思。鶃翅兴茪 他的视线四处游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会回应,虽然态度谈不上热切,但至少表达出了交流的想法。渐渐的,围绕着虚妄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脸庞被人墙挡住,再也看不到了。
……难道是她想多了吗?
仔细一想,“以主角为中心展开故事”这种常见的游戏铁则,在《黑蚀战记》里其实很少见——事实上,《黑蚀战记》的主角不光在主线里存在感薄弱,在限定的活动剧情里也鲜少出场。空降的新角色来摄像头前露个脸也就算了,真的有必要以她的视角展开故事吗?
至于对方在水族馆里那暧昧不明的举动……游戏中,角色在语音里对主角吐露一些暧昧的言语,但在实际剧情里和主角毫无关系,这种情况在《黑蚀战记》里可谓是屡见不鲜。
也许只是她自我意识过剩了。
午休时间,莱瓦汀一如既往地约她去天台吃午饭——说来也很神奇,“学校天台”作为许多动漫和轻小说里常见的约会圣地,平时也一直允许学生自由出入,然而除了他们,好像很少有人会光顾这里……还是说,就像“学生会会议室”属于莫洛斯一样,“天台”是莱瓦汀的专属场地?
打开饭盒后,伍明诗不免有些错愕:“今天的午饭是……面包?”
可能是被她的表情逗乐了,莱瓦汀轻声笑了起来:“把面包掰开来看看。”
面包拿在手里的触感蓬松而柔软,尚能感受到烤箱残留在上面的余温——到这一步的时候,伍明诗就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了。不过当她掰开面包,看到里面金色的咖喱内馅时,还是情不自禁地愣住了。祎侈姓銧 “咖喱鸡面包?”
莱瓦汀点了点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喜欢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不会出错的食物组合,就像巧克力牛乳和咖喱面包鸡。”说着,他的笑容中多了一丝赧然,“家里是最近才买了烤箱,所以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烤面包……菲尔佳他们的评价都还不错,如果也能合你的胃口就太好了。”
伍明诗一时有些恍惚,这种纯粹而朴素的关心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了——并不是说安瑟有哪里亏待了她,只是他的生活方式与她曾经成长的环境实在相差甚远。她的家或许没有庄园那么宏伟,可那里有一些她始终无法忘怀的东西,平凡、简朴、陈旧……但是很温馨。
“谢谢……”
“你喜欢就好。”莱瓦汀轻轻咳嗽了一声,“话说……这一次不用说那句话吗?”
“那句话?”
“就、就是……”他满脸通红地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盖,“希望我,那个……成为妻子……什么的……”
话音刚落,天台铁门的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嬄笞星銧 “你果然在这儿啊,莱瓦汀。”杉楚恒从门后走了出来——他不仅是辉照的风纪委员,也是田径社的经理,“教练有事要和你说,让你在午休结束前去一趟教职员办公室。”
“啊……好的……”
“另外,作为风纪委员,容我提醒二位。”他推了推眼镜,“尤其是伍明诗同学,你是这个学期才转学到辉照的,可能在这方面缺乏了解,但本校严令禁止不纯洁的男女关系。”
同样的话她已经听过不下五遍了,但是从杉楚恒的嘴里说出来,就感觉特别有戏剧性:“整天和羽岛同学公然打情骂俏的家伙,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果然,风纪委员往往才是最常破坏风纪的那个人。”
“什、什什什——什么?!”对方顿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爱德华·蒙克的某幅名画①一样,“我和那个性格恶劣的魔女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上一次例会的时候,你们两个单独躲在更衣柜里是在干什么?看夜光手表吗?”
“那是意外!都怪井上老师晕碳水犯困,随手把柜门锁起来了……”
可能是出于对他窘迫处境的同情,也可能是怕他因为面部充血而当场晕倒,莱瓦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是说教练有事找我吗?不如我们一起走吧,杉楚恒同学。”
“好……”杉楚恒嚅嗫道,“那次真是意外,我……我才没有……”
莱瓦汀耐心地安慰道:“好的好的,是意外,我们都相信你。”
目送着莱瓦汀像哄小孩一样带走了自家的社团经理,伍明诗耸了耸肩,心里不以为然。衫楚恒和羽岛紫织明显是轻小说里常见的欢喜冤家。像衫楚恒这种心思单纯的小雏男,被他口中的“魔女”拿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在天台上虽然可以享受拂面而来的清风,还能将整个学校的景色收入眼底,但一个人待着多少还是有点无聊……更糟糕的是,她还把手机忘在桌肚里了。
“别的也就算了,没有手机的话,真是没什么安全感啊……”她喃喃道,“还是回一趟教室吧。”
伍明诗重新盖上饭盒,以防落灰或是有小虫子爬进去,随后快步走出了天台。然而,就在她转身合上门锁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肩头越过,按在了门板上。
“看来和男朋友的亲密时光已经结束了。”她背后的人戏谑道。
伍明诗缓慢地转过身,对上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异色眼瞳。尽管对方努力挤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但不难从那个扭曲的笑容下看出他内心燃烧的怒火。她所处的空间被桎梏在了他的双臂之间,他的阴影几乎淹没了她。
如果是在少女漫画的世界,这大概会是令人心跳加速的一幕吧……但作为一名来自现实世界的正常人,有一个问题她实在是无法忽略。
“所以……你一直躲在这里等着我出来?”她干巴巴地问道,“假如莱瓦汀没有单独被叫走,或者我根本没打算回教室,甚至还在天台上打了一个盹,那你的守株待兔计划岂不是完全在白费时间吗?”
即使在光线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到虚妄的脸一瞬间涨红了:“别、别想模糊重点……”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试图找回先前的情绪,“你和那个红头发的家伙究竟是什么关系?”
伍明诗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虽然我有很多话可以解释,不过在此之前——关你什么事?”
闻言,虚妄的表情僵住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他显然不太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透过那层恼怒的表象,她可以看到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自我质疑……伍明诗不是那种乐于背负他人负面情绪的大善人,但她也没办法直接丢下对方自己走人。檍驰荇广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伍明诗终于彻底确定对方是有意接近她的,而且目的性相当明显。
然而,二次元手游里泛滥成灾的谜语人属性,让他没法像一个拥有智力的正常人那样有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冲着她干瞪眼,然后自顾自地生闷气。
作为一名心智成熟的大人,伍明诗心里叹息一声,主动缓和了语气:“不如这样,我们都对彼此开诚布公一点。我猜你可能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了,但老实说,我对你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你的外貌特征很明显,只要你随便提起一两件事,我应该就会想起来的。”
听到她的话,虚妄沉默了片刻,哑声道:“如果不记得的话,就意味着那段过去对你而言毫无价值。既然毫无价值,那么想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啧……唯一阻止她复刻“就连我爸爸都没有打过我②”名场景的理由是对方背后的楼梯。
“听着,小鬼,我这辈子最讨厌三样东西——有人当面说我做不成某件事情,喜欢摆臭脸的傲娇角色,以及明明可以有话直说,却偏要装谜语人的家伙。”她用力戳了几下他的胸口,“而你,跟踪狂先生,既然你这么喜欢把话藏在肚子里,那就永远都别说了!”
说罢,她推开他,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①爱德华·蒙克的某幅名画:指《呐喊》。
②就连我爸爸都没有打过我:《机动战士高达》主角阿姆罗·雷的名台词。
第45章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从莱瓦汀那里听说了。”莫洛斯说, “没想到森老师会把那位教官安排在你隔壁的位置……可能会有点危险。”
“谈不上危险吧?反正我又不可能在教室里公然和莱瓦汀谈论心锚的事情。”伍明诗一边回答,一边拆开巧克力布丁的包装盒——自从那次罚莫洛斯请所有人吃一周的布丁之后,他好像养成了某种习惯, 每次例会结束后都会给她一盒布丁。
“与谈话的内容无关,与你那糟糕的运气有关。”莫洛斯直截了当地指出, “你曾经多少次被卷入各式各样的麻烦里,应该不用我一一列举吧?如果一件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都不会发生,那么你一定是剩下的百分之一。”
可恶,说得好过分……但是无力反驳……
“别老说我了,你们那边的情况才更重要吧?”她问道,“你们应该已经和那位新教官正式打过招呼了吧?感觉怎么样?”
“毕竟只见过两面,谈不上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不过……他似乎对考核的工作不是很上心,对我们而言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
“有一位不负责任的老师居然算是好消息吗?”
“说明他也很想尽快结束这里的工作,返回总部。”莫洛斯解释道,“接下来,教官会依次带我们熟悉几种常见的无序型蚀痕。由于B4区的危险评级太低,极少会出现这类蚀痕, 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可能会频繁前往B3区和B7区。”
“所以我们有车了,对吧?”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但我们的确有车了。”
“那就好。”伍明诗松了口气, “要是莱瓦汀伤情太重的话, 记得把他带回我这边进行治疗。”
虽然在晋升考核期间, 教官必须保证心锚的人身安全,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以防万一,她在特训时针对王权锁链和血勋的效果进行了测试。
最后的结果证明,只要存在契约,那么王权锁链就是默认启动的状态,只是随着距离的增长,她和莱瓦汀之间的联系会越来越不稳定。
比方说,莱瓦汀在家里的时候,她能够在学生宿舍确认对方的健康状态,但无法控制他的行为。莱瓦汀离开B4区后,他们的联系就会彻底中断。即便如此,莱瓦汀的战斗成果依然会被归入血勋的增幅加成。姨粚擤胱 听到她的话,莫洛斯突然陷入了沉默——等等,是她看错了吗?还是他的嘴角真的抽搐了一下?
仔细一想,虽然被称作高岭之花,但他好像经常会露出这种崩坏的表情,这就是所谓的角色反差感吧……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太频繁,否则很容易就会沦为受人迫害的搞笑角色的。
“我知道了。”好一会儿过去,他才答道,“关于考核和那位教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其他问题啊……”其实她很想问问虚妄有没有刻意针对莱瓦汀,可如果莫洛斯反问她为什么会担忧这种事情,她又该如何回答呢?
直接说“虚妄对我似乎有某种执念,所以对任何跟我关系很近的人都看不顺眼”?
不,说出这种话只会被认为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自恋狂吧……何况,这里是《黑蚀战记》的世界,要是虚妄日后转头去和其他角色抵死缠绵,如今信誓旦旦的她岂不是只能左转去哥谭市,成为蝙蝠侠的宿敌了吗?
还是委婉一点比较好,以免留下什么黑历史。
伍明诗斟酌着问道:“除了对考核不太上心之外,那位教官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值得注意的地方……”莫洛斯沉思了片刻,“坦诚说,确实有一件事情让我非常在意——在彼此初步做了自我介绍之后,那位教官并没有向我们展示自己的伴生灵。”
“展示伴生灵是心锚之间打招呼的必要环节吗?”
“称不上是‘必要’,但你也知道,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所以我们往往能够通过伴生灵去推测一位心锚在某些方面的特质。”他答道,“作为教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与我们并肩作战,这种情况下,展示自己的伴生灵可以被视作一种安全证明。”
“简而言之,假如一只外来的野猫想要加入当地的流浪猫团体,必须先把自己的肚子露出来,没错吧?”
“……情况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童趣,但从逻辑上可以这么理解。”他面露无奈之色,“虽然对方与我们同龄,但能够被指定为晋升考核教官,就说明他是一位经验相当丰富的心锚。既然如此,他不应该连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则都不知道。”
“你有问过他这件事吗?”
“没有,也没有必要,进入蚀痕后自然就会看到的,这也是我没有一开始就提起这件事的原因。”莫洛斯说,“不用担心,关于那位教官的其他情报,后续我会及时同步给你的。这段时间你就当是给自己放假,好好休息一下吧。”诒痸兴犷 离开会议室后,她刚走到楼梯口就收到了田中惠的短信,说是社团活动刚结束,那位在电影院打工的前辈送了她两张电影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顺便提前熟悉一下以后要工作的地方。
伍明诗很快回了消息:“好啊,校门口见。”
电影院位于诗贝诺街道和安柏大道的交界处,坐天轨的话只需要两站。影院的大门被设计成《神秘博士》里时光机塔迪斯的样式,吸引了许多过路者的目光,但不知为何粉刷成了蓝绿色,就好像奥黛丽·赫本不久前才乘着它回去拍《蒂芙尼的早餐》一样①。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田中惠兴冲冲地跑去买爆米花和饮料了,伍明诗坐在检票口附近的沙发上负责看包。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扫视时,预告屏幕上的“怀旧电影之旅”吸引了她的注意——从下周开始,这家电影院每晚都会在怀旧剧场重映一些经典的老电影,不光有《教父》、《出租车司机》、《泰坦尼克号》这样的真人电影,也包括《怪兽电力公司》、《海底总动员》等动画电影。
“你在看什么呢?”田中惠带着爆米花和饮料回来了,并将其中一杯可乐递给她,“怀旧电影之旅?你有想看的电影吗?”庡池刑珖 伍明诗点了点头:“活动时间持续到八月,暑假想不想一起来看?”
“好啊,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约。”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羡慕道,“话说送我电影票的那位前辈,本来是打算和男朋友一起来看的,但对方临时有事来不了,才把电影票送给了我……真好啊,酸酸甜甜的青春恋爱故事……”
“辉照不是禁止不纯洁的男女关系吗?”虽然以这届学生会的现状,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追责就是了。
“前辈的男朋友不是我们学校的啦,他们是青梅竹马,住在同一个社区里。”田中惠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也能认识一个两小无猜的男孩子就好了……”
伍明诗对此不以为然:“也没有那么好吧?你总是羡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诶——怎么回事?这副过来人的口吻?”某人瞬间打起了精神,“难道你也有青梅竹马?快点老实交代!”
“也不算是青梅竹马,只是邻居家刚好有同龄的男生,又碰巧和对方读了同一所小学而已。”她说,“毕业之后,他们一家就搬走了,我们也没有再联系过了。”
而且不久之后,A4区就发生了帷幕坍塌事件……无论对方是否如他所说的那样尝试过寄信给她,信封上所写的地址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
田中惠兴致勃勃地问道:“对方长得怎么样?好看吗?”怡踟姓逛 “长相啊……”由于时间过于久远,她花费了一点时间回忆,“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眼睛很大很圆,眼角微微上挑,有点像是猫的眼睛……皮肤好像也很白吧……”
“诶~听起来像是外貌相当出挑的类型呢。”
“算是吧。”伍明诗耸了耸肩,“不过小孩子嘛,只要有一双大眼睛就会很好看,所以童年时期的长相也说明不了什么,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呢?”
“又来了,你这个扫兴鬼。”田中惠冲她吐舌头,“现在不是很流行天降幼驯染的情节吗?说不定对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帅哥,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和你重逢,发展出一段酸酸甜甜的浪漫故事呢?”
酸酸甜甜的浪漫故事……?
伍明诗试着回想了一下他们当年相处时的场景——
“为什么要让莱昂来扮演爸爸?不是说好了只有我能扮演爸爸吗?难道谁来演爸爸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吗?哪怕不是我也可以吗?”
“考虑他们的想法?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有我了……明明只要有我就好了,我也只有皮皮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只在意我的心情呢……”
“我——我最讨厌皮皮了!”
……
“还是算了吧。”她说,“我对那种性格麻烦的小鬼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①塔迪斯的外型是1950年代英国伦敦警察亭,所以应该是深蓝色的,文中的蓝绿色指的是“蒂芙尼蓝”。
#“皮皮”没有打错,是竹马对女主的昵称,至于原因后续会揭晓的br>
第46章
“教官……”他听见莱瓦汀有些不安地问道,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虚妄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让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应该说对方洞察力敏锐吗?还是说他退步了?难说,这段时间他被伍明诗的话搞得心烦意乱,一直都不在状态。
“没什么。”他违心地说道, “只是觉得你战斗时的动作很利索,所以多看了两眼。”
这倒不是谎话,光凭表现判断, 很难想象莱瓦汀成为心锚才不到半年的时间,许多和他同期的心锚甚至连敌人举起武器后该朝哪边躲避都不知道。与他的队友相比,他在战斗上的应对也是最为成熟的。
不过,“动作很利索”已经是虚妄允许自己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一看到莱瓦汀,他就会想起伍明诗,一想起伍明诗,他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可惜这里不是镜影庭,他没法去训练场揍几个人平复心情——都是金鹿号那个老东西的错,要不是他心血来潮,勒令自己的部下去扮演假高中生,他就不用见到伍明诗,不用亲眼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更不用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而心神不宁了。
“莱瓦汀, 小心身后。”
另一个男人——莫洛斯,如果他没记错名字的话。虚妄本来对他不怎么在意,直到得知他和伍明诗都是学生会的一员……相比莱瓦汀,他和伍明诗的关系倒是没有那么密切,可一想到那个女人周围好像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长相优异的家伙,他就不禁心生烦躁。
哈,金鹿号居然还以为光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能俘获她的心, 真是异想天开。既然到了会患上老年痴呆的年纪,干脆早点滚去养老院好了。
攻下第一位领主后,他宣布今晚的行动到此结束。
海吉娅,队伍里唯一的女孩,从空中缓缓降落,跑去查看同伴们的伤势。平心而论,她是一名优秀的医疗型心锚,御空飞行的支援方式也很有意思,但自从得知对方和他是同龄人后,虚妄就很难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老天,他最初还以为对方是一个长得像小学生的初中生呢。
总体而言,这支β小队的表现还算不错。考虑到大多数心锚都是一些被伴生灵惯坏的家伙,他们能够有意识地利用各自的长处互相配合,这种战术素养可谓是相当珍贵。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优秀,还远远不到足以应付s级领主的地步……不过,人在生死关头往往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信念和力量,从而发挥出远超自己正常水平的实力,这样的情况在心锚中并不罕见。
以他们目前的能力,晋升为α小队自然是绰绰有余,但就像金鹿号所说的那样,在杜兰达尔横空出世之后,普通的天才已经很难再引起关注了。
离开蚀痕后,虚妄坐在驾驶座上叮嘱道:“既然申请了运输载具,你们之中至少得有一个人会开车吧?随便谁都行,记得找个时间去考驾照。自动驾驶系统是有限速的,不适合追击敌人。”
“这个不用担心,毕竟队——”话音未落,莱瓦汀倏地顿住了,像是一盘还没播完就卡死了的磁带。
虚妄下意识地抬起头,红发少年的神情在后视镜里看起来有点尴尬。
“不要因为教官在队里就这样敷衍了事,莱瓦汀。”莫洛斯突然开口,“教官迟早会返回总部,我们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莱瓦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
“我们会尽快开始学习的,教官。”莫洛斯的视线转到了他身上,“不过,未成年人也可以考取驾照吗?”
“心锚在这方面有特殊许可。”他启动了引擎,“最好由你或者莱瓦汀负责开车,军用悍马的驾驶座……”他努力把“不适合矮子”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是按照成年男性的体格设计的,不太适合女性驾驶。”
将海吉娅送回她的学校之后,他又将莫洛斯和莱瓦汀送回了辉照的学生宿舍(他们居然都住校吗?)。老实说,在莱瓦汀下车的一瞬间,虚妄几乎感到如释重负——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忍受各种糟糕的情况,父亲的暴力、母亲沉重的感情、同学的霸凌、实验和战斗带来的伤痛,金鹿号的冷酷和刚愎自用……
可他永远没办法用同样的心态对待与伍明诗有关的事情。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好事……尽管他们分别多年,但在内心深处,他仍将她视作精神上的安全区,让他得以从糟糕的人生中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久别重逢之后,虚妄本以为无情的现实会让他从孩提时期的迷梦中清醒过来。那么多年过去,她可能早就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然而事实证明,伍明诗该死地一点也没变——简直是糟糕透顶,他宁可对方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泯然众人,也不想她明明就在眼前,最终却要属于别人。
寂星安排给晋升考核教官的临时公寓距离辉照有一段距离,但对于此刻的他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能有更多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回到公寓后,虚妄随手把钥匙扔在桌上。他没有对这间公寓做任何改动,除了家具上的那层薄灰,这里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开门后也没什么“回家”的感觉,只是一个暂时用来过夜的地方罢了。
当然了,其他安全屋也没有什么家的感觉,但他通常不会在厨房里摆满厨具。这简直毫无意义,他根本不会下厨,而他对刀具的认知……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当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篓里时,电力恢复了,客厅的玻璃吊灯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几乎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虚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烦躁,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随着水温渐升,镜子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即便如此,镜面上依旧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他胸口的船锚刺青——“掠夺标记”,金鹿号的伴生灵德雷克船长的特殊能力,可以随意夺走被标记者的生命。镜影庭的所有心锚都被印上了这个标记,他自然也不例外。
一旦达到首席级别,心锚的部分力量就会突破黑蚀时间的桎梏,延伸到现实世界。这个标记也是如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任务失败会有怎样的下场。
说真的,他究竟在抗拒什么呢?尽管金鹿号的命令只让他感到可笑,但他并不讨厌这项任务,甚至……隐隐有所期待。
只要和伍明诗在一起就能活下来,这完全是双赢的局面。他大可以将他们的过往坦诚相告,为什么要这样犹豫不决呢?
洗完热水澡后,虚妄稍微放松了下来,期待着能以这样的状态进入梦乡——然而很遗憾,这种放松没能持续多久。一回到房间,看到桌子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的住校申请表,他就感觉太阳xue突突作痛。
“明天再说吧……”他把申请表塞进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
虚妄关掉台灯,房间里重新暗了下来,周围安静得仿佛倒流回了黑蚀时间,但没有了那种古怪的冷蓝色调。他的四肢在睡意的笼罩下愈发沉重,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而沉睡于这具躯壳的记忆却在朦胧中苏醒,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他隐约看到了门锁的轮廓——银色,带着一点锈迹的暗红——胧时台小学临近大海,常年空气潮湿,再好的日常维护也阻止不了锈迹的侵蚀。
这里是学校的厕所,不知是谁故意把他关在了里面。尽管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笑,但八岁的他还是不争气地哭了起来。他对同龄人的恶意并不陌生,但大多止于被扔掉便当,或是桌肚里出现青蛙和毛毛虫,像这样放学后被困在厕所里回不了家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蚁赤硎銧 当做完值日的伍明诗顺着他的哭声找过来时,他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一样嵌在脸上。他很讨厌回忆起这一幕,但它还是如实地呈现在他的梦境中。
在他感谢了女孩的帮助后,四周陡然亮了起来,画面来到了室外。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脚,在学校侧门的喷泉里捡起自己的课本。那时他第二次遇见了伍明诗——她偶尔会过来喂养附近的一只流浪猫。
当他们目光交汇时,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们的老师不管这些吗?”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踦痸兴
“那你爸妈呢?”她耐心地问道,“你和家里说过这件事吗?”繶饬陉輄 很讽刺的是,一听到“家”这个字,他就感觉皮肤上的淤痕隐隐作痛——自从被邻居报过警后,他的父亲终于学会了如何隐晦地伤害自己的儿子:“这不重要……忍一忍就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只要忍一忍就好了,妈妈不是也在忍受这种痛苦吗?这都是为了你啊,孩子,妈妈是为了你才甘愿忍受这些的……所以忍一忍吧,就像妈妈一样……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是啊,只需要忍耐就好,他的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母亲流下更多眼泪……无论多么痛苦的创伤,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的。
然而听到这个回答,她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女孩用力抓了抓头发,“你知道欺负你的人是谁吗?”
闻言,他不禁有些迟疑,好一会儿过去才微微点头。
“很好。”她双手抱肘,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拿好你的课本,然后带我去找他们。”
现实中,他在这里踌躇了很久,不想给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添麻烦,但梦总是会越过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顺从了她的要求,将她带到了那几个男生面前。由于记忆太过久远,那些男生对他而言也不重要,他们的面容在梦中显得异常模糊。
“不要再欺负他了。”她说,“当然,我知道你们长大后肯定会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忘个精光,可能还会在推特上转发什么‘霸凌者不可饶恕’,完全不知道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呃,话说远了。总之,如果不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黑历史的话,以后就别这么做了。”意叱硎咣 “谁要听你的话!”那个疑似是领头的男生大声喊道,“你是隔壁班的吧?不要随便掺和其他班级的事情!”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纷纷帮腔,“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们太小了,对自身行为的善恶几乎毫无概念,也无法理解复杂的人性和家庭关系。在他们这个年纪,父母就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应该违逆神明的意志。
所以当他们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到淤伤时,很难理解对方究竟遭遇了什么。他们只是简单地相信,这孩子必然做了什么惹父母不高兴的事情,而他经常被打,说明他经常惹父母生气,是一个坏孩子。
更何况,他还是个性格乖僻的转学生——初来乍到,形单影只,无人在意,无人维护。尽管他们还不理解“成本”这个概念,但集体生活的本能告诉他们,以捉弄这样一个人为乐,是完全不会有任何风险的。
自从发现连老师都对他们的做法置若罔闻后,他们越发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比如在对方的课桌上留下伤人的语言,或是把他关进厕所,亦或是扔掉他的课本,可谓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
“我尝试过了,老妈,这次可不能怪我……”他看见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知道有一个成语叫‘先礼后兵’吗?”
看着他们脸上茫然的表情,她继续道:“不知道也不要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会知道了。”
说罢,她三两步冲上前去,给了那个领头的男生一记重拳。
诚然,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比男孩发育得更早,体格也更加高大,可对面毕竟有好几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然而,她的气势实在太惊人了。那个男生刚被她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就被她拽住领子从地上拎了起来,压在附近的树干上。
除了脸上红肿的地方,那个男生只在胳膊上擦破了一点皮,但他还是害怕得哭了起来。其余的人不仅不敢上来帮忙,甚至还不自觉地往后退,仿佛被她的威势所震慑。
“既然你不乐意听人讲道理,那我就跟你玩一玩你们最喜欢的弱肉强食法则好了。”她沉声道,“听着,小鬼,这个学校里有资格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任何人胆敢越过我的权威这么做,就是对我的挑衅。到时候,就不只是肿半边脸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听懂了吗?”崺篪陉圹 男生抽噎着回答:“听……听懂了……”
“现在,你们所有人,对我旁边的这位同学说对不起。”
“对不起……”
“然后对我说谢谢,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挽救了你们的人生。”
“谢谢……”
“大声点!”
“谢谢!”他们的哭声也更大了。
把他们打发走之后,她告诉他:“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欺负你了。”
“谢谢……”他嚅嗫道,“我叫拉菲,你呢?”
“……皮特·格里芬①。”
“撒谎,这明明是男人的名字!”绎篪硎咣
“你爱信不信吧。”她冲他摆摆手,“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只是顺手的事,不是为了和你产生什么友情的羁绊,所以今日事今日了,明天太阳升起后我们还是陌生人,懂了吗?”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以后就叫你皮皮。”他自顾自地说道。
“喂,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我不喜欢和小学生一起玩!”訳斥新广 “你是B班的吧?”他并不认识她,但还记得她的脸,“以后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下一秒,周围骤然暗了下去,幼年时期的伍明诗在他眼前变成了十七岁的伍明诗。佚啻毂 “明明是因为心怀不轨才接近我的,怎么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她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笑容,“托你的福,就连‘拉菲’这个名字在我心里都变脏了。”
不是的……他握住她的手,想要回答她,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金鹿号的任务,他一直想念着她,只是害怕在遇难者名单中看到她的名字……即使知道了她还活着,也害怕她会对如今的他感到失望……
“别再来找我了。”她抽回自己的手,“也别碰我,真恶心。”齮豉邢逛 他忍不住哽咽起来,想要抓住她的袖子,想要挽留她,但她还是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再一次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
虚妄猛地睁开了眼睛。臆鸱型广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感觉灵魂的某些部分似乎还没有从那个梦里醒来。
良久,他伸手擦了擦眼角,但挽救不了已然被打湿的枕头。真丝的布料冰凉而潮湿,黏腻地吸附在皮肤上,令人感到不适。
“……真恶心。”澺池刑珖——
作者有话说:①美式动画《恶搞之家》的主角,人称圆蛤镇大初生(是的,就是
第一章里提到的女主原本的游戏ID 【。)
第47章
例会结束后, 会议室里一如既往地只剩下了她和莫洛斯。
“所以,你们现在依然不清楚虚妄的伴生灵是什么?”伍明诗舔了舔勺子上残留的布丁——这周是抹茶口味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这么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
“该怎么说呢……这已经是第三次出任务了,感觉好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莫洛斯轻轻叹息一声, “另一方面,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教官偶尔也会参与战斗,但他和莱瓦汀一样,只用兵装作战……”
“用兵装作战有什么不好?小耗能,大作用。”
“耗能低这一点确实难以反驳,但具体效果是因人而异的。”他无奈道,“假如没有良好的战术素养作为基础,兵装对于战斗的帮助其实相当有限。在与你签订契约之前,莱瓦汀也经常召唤苏尔特尔用于战斗。”
噢……差点忘了,这个世界大部分心锚的水平约等于在游戏里开自动战斗。
“所以我推测那位教官并不想让他人看到自己的伴生灵。”莫洛斯继续道,“既然对方如此抗拒,想必也有自己的理由。若是我当面逼问他,未免太不礼貌了……何况,他的态度还关系到我们的考核结果,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对双方都有益处。”殹吃陉毂 “也是,反正考核结束后他就回总部了。”她耸了耸肩, “姑且问一下,他的兵装是什么?”
“双枪。”莫洛斯答道, “一把是左轮,另一把是短筒霰/弹枪。”
“嚯~居然是玩枪反的①,帅啊。”
“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散了一下思维。”
听到她明显是在敷衍的回答,莫洛斯挑高了眉毛,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另外,这几天总部送来了兵装的升级版本,新增了芯片搭载功能,可以在兵装上安插不同效果的增幅芯片。如果你需要的话,晚上我会把相关的资料发送给你……”
“搭载增幅芯片?”伍明诗一下子来了精神,“很好, Build ②方面的研究就放心交给我吧!”
“比想象中还要兴致高涨呢……有时真不知道你兴奋的点在哪里。”莫洛斯摇了摇头,“需要同步的消息差不多都——啊,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B7区α小队的队长杜兰达尔最近联系过我。”
“杜兰达尔……”她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候补?”
闻言,莫洛斯看起来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但她确实从安瑟和托斯卡纳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杜兰达尔出现之前,“最年轻的首席候补”这项记录曾属于安瑟。至于托斯卡纳,他是B7A小队的副队长——换而言之,杜兰达尔是他的上司,所以她最常听到的话就是“那个本性恶劣的假王子什么时候遭报应?”
不过,这些事暂时还不方便向莫洛斯透露,她只好含糊地回答:“有所耳闻罢了,毕竟对方可是大名人啊。”
莫洛斯微微颔首,似乎没有起疑:“我刚成为心锚的时候,曾在杜兰达尔手下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虽然离队了,但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在得知我们提交了考核申请后,他特意通过视频连线向我表达了祝贺……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他的伴生灵帕拉丁。”
帕拉丁……那不是圣骑士的音译吗? 《黑蚀战记》这破游戏为什么总是喜欢用伴生灵的武器③给角色起名?真是倒反天罡。
“于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说,“一旦达到了首席候补的水平,心锚的能力就会产生质变。其中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他们能在黑蚀时间以外召唤出伴生灵……虽然无法使用其力量,但对于目前的你而言,这种情况可谓是再糟糕不过了。”
“我?”这跟她有什么关系?熪匙性犷
“我应该不止一次和你说过,你的潜力值至少也是首席候补的水平,只是因为你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潜能测试,所以我们无法对你的能力做出评估。”莫洛斯看着她,“清除月相蚀痕之后,泰兰特的能力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 COST扩容了,很多技能的增幅效果都提升了一点……”伍明诗花了一点时间回忆,月相副本后紧接着就是考试,所以她没能抽出空来仔细研究泰兰特升级后的变化,“噢,多了一个叫‘罪恶枷锁’的技能,可以让敌方单位无法被治疗。”
话虽如此,释放小技能是要耗费精神能量的,用在普通小怪身上未免太浪费了,拥有自愈能力的BOSS又很稀少,实际效果只能说是有待测试吧……
“果然,泰兰特成长的速度很快。”莫洛斯解释道,“通常情况下,伴生灵的成长只会加强它们已有的技能,例如攻击力更高,护盾持续的时间更久等等,只有在兑现值取得极大突破的时候,伴生灵才会获得新的技能。”
原来是这样吗……在《黑蚀战记》里,主角的能力基本都是随着剧情自动解锁的,在夏日活动里甚至还获得过“把敌人变成翻车鱼”这种纯搞笑类的技能,她还以为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呢。
“本就不可限量的天赋值,以及明显在快速成长的兑现值——换而言之,你距离首席候补或许只有几步之遥了。”他说,“然而,在正式成为首席候补前的过渡期,心锚的能力会很不稳定。那位教官与你同班,如果你在教室里无意间召唤出自己的伴生灵,情况就大为不妙了。”
“呃……”伍明诗不禁有点头痛,“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吗?”
“泰兰特最近有不受控制的趋势吗?”
“没有。”
“那就好。”莫洛斯松了口气,“但也不能完全放松下来,最近在教室里的时候,尽可能让精神保持高度集中。”
听到他的鬼话,她忍不住抓了抓头发:“上课也就算了,谁能一整天都保持全神贯注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说着,莫洛斯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狡黠,调侃的微笑,“不过,既然是身为最强之人的队长小姐,最后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吧?”
伍明诗啧了一声:“怎么突然开始不正经起来了?明明当初还是一个会冷着脸说‘我对生活的仪式感毫无兴趣’的家伙。”
“人总是会改变的。”莫洛斯面露微笑,“最近我也在试着让自己更加平易近人。”
不是,到底哪里平易近人了?反倒是出任务的第二天会莫名陷入低气压,像是在对谁生闷气一样,搞得副会长凯恩总是紧张兮兮的……不过心锚的工作确实很辛苦,高中生提前当上了社畜,会有怨气也很正常,这里就给他留点面子吧。
伍明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差不多要到我打工的时间了,没有其他事的话,今天就先这样吧。”
离开会议室后,她莫名迟疑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紧接着又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悘硎桄 未来战士:对不起,主人,马上就要进入考试周了,这段时间不能回应您的点名了#哭哭 她回复道:“没关系,你那边专注学习就好。”齸齿刑逛 未来战士:感谢您的体谅与鼓励br>
未来战士:不过……我准备考试的时候,主人不会去点其他餐品吧? #哭哭 伍明诗对夜之男士的服务本来就没什么兴趣,但出于国服玩家的传统,她还是习惯性地给对方上了点压力:“如果你没考好的话,我就去找别人喽。”
未来战士:不会的! !
未来战士:我保证会考到年级前三的!请主人一定要等我呀#哭哭 噢?不错嘛,不愧是她悉心资助的大学生预备役。
坐天轨抵达电影院后,伍明诗轻车熟路地换上了制服——这已经是她打工的第三天了,各项工作早已了然于心。
最近是影视淡季,外加工作日的原因,客流量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她都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主管还特意叮嘱她剩余的食物和饮料下班后可以带走。臆瓻硎咣 然而,在临近九点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好啊,跟踪狂先生。”伍明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真亏你能打听到我在这里做兼职,还专门挑着我下班的时间点……接下来不会是要请我吃饭吧?”
“很遗憾,我是吃过晚饭才来的。”虚妄的语气很冷淡,耳垂却悄悄红了起来,“不过……”他拿出两张电影票,放在柜台上,“要一起看吗?”
“不了,我要回家写作业。”
“撒谎,我知道你下课的时候就把作业写完了。”他说,“顺带一提,今晚怀旧剧场的重映电影是《虎胆龙威》。”
……淦,心动了。譩踟荇輄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光是打工的时间和地点,这家伙居然还知道她喜欢哪些电影,照理说他们的交情应该很不一般……可她为什么会对这张脸毫无印象呢?
虽说“喜欢在角落里默默窥视自己暗恋的同学”也是二次元的一大经典设定,但虚妄身上并没有这类角色常有的阴暗感——事实上,他看上去更像是那种喜欢钻牛角尖的蹭得累角色。
难道是因为初三那年……
“走吗?”虚妄问道。
“我……”她干巴巴地说道,“我还没吃晚饭……”
“我给你带了。”他拿出一个印着“ La Mie Caline ④”的纸袋,“还有别的借口吗?”
“……没了。”
下班后,伍明诗换回了校服,临走前主管还往她手里塞了两杯冰可乐和一桶爆米花,并祝他们约会顺利。
“我们不是……”
“谢谢。”虚妄打断了她。
“我们不是——”
“纸袋里还有可露丽。”
“谢谢。”她义正辞严地说道。
他们入座的时候,电影已经快要开场了。影厅里的观众并不多,第七排座位上只有她和虚妄两个人。羛蚩荇珖 片刻后,灯光尽数熄灭,整座影厅骤然暗了下来。她听见后排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是在交谈有关电影的信息,但很快又重新归于安静,像是做好了全身心投入观影的准备。
奇怪的是,伍明诗在观影前充满了期待,可随着银幕上亮起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经典片头,她却莫名有些出神,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流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拉菲总喜欢缠着她去看电影——“我听别人说,如果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关系很好的话,就会一起去看电影”,他如此坚持道。
伍明诗懒得跟小学生解释“约会”是什么意思,但因为他太过烦人,她最后还是耐着性子答应了。
当时也有类似怀旧电影之旅这样的老电影重映活动——准确地说,由于影视行业连年都在走下坡路,复古怀旧算是这几年的流行趋势。
考虑到拉菲的年龄,她特意选了《海底总动员》这样的动画电影。对方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来买票,结果不出意料地搞砸了,买了两张《泰坦尼克号》的票。
她甚至还记得某人当时嘴硬的样子:“也、也没什么区别吧?反正都跟海有关!”
结果那天影厅里全是情侣,只有他们两个小鬼头格格不入,像是一堆土豆里混了两颗红豆。
“怎么了?”
直到听见虚妄的询问,伍明诗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笑出了声。
“没什么。”她说,“只是突然有点……怀旧。”——
作者有话说:①枪反:利用枪械反击,游戏《血源诅咒》的重要战斗机制,在敌人发动攻击时用枪攻击敌人,可以让敌人陷入僵直状态,此时按近战攻击就能使用内脏暴击(处决技)打出大量伤害。
② Build :可以简单理解为角色构筑。玩家可以通过天赋、装备、技能等方面的搭配,构建出个性化的角色或玩法流派。浥敕侀 ③“圣骑士”这个词源自查理大帝麾下十二名最杰出的骑士,而“杜兰达尔”是其中最有名的圣骑士罗兰的佩剑。
④ La Mie Caline :法国的一家面包轻食快餐连锁店。
#《泰坦尼克号》和《虎胆龙威》都由福克斯出品(前者是由福克斯和派拉蒙联合出品的),所以电影开场都会播放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经典片头。
第48章
自有记忆以来,虚妄其实很少做梦,可能是因为他一生中没什么值得惦念和回忆的事情,但自从回到她身边之后,这种陌生的体验忽然频繁了起来。尽管他讨厌自己的多愁善感,但他的大脑依然诚实地反映出了他潜意识中那些难以忘却的时刻。诒池惺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年他十二岁,刚从小学毕业。
搬家后不久,他的父亲就因为酗酒伤人进了大牢,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民事赔偿所需要的款项耗尽了家里仅剩的积蓄,身为家庭主妇的母亲又无力独自抚养一个孩子——就在这时,一个名为“伊甸儿童基金会”的机构联系上了他们。舣蚩輄 “除了帮扶困难家庭之外,我们基金会在儿童智力启蒙,潜能开发等领域也有所涉及。”上门拜访的基金会专员如是说道,“只要签下这份托管协议,您不仅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金,由于孩子的抚养权实质上仍在您的名下,完全不会妨碍您后续申请单亲家庭补助。”
闻言, 他的母亲迟疑了片刻:“孩子被送去托管后,我能去看望他吗?”
专员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当然,只要您申请见面的话。”
他们之中肯定有人撒了谎, 因为他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
被带走的那一天,母亲在家门口抱着他哭了很久,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说她爱他,还说只要爸爸从监狱里出来,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没关系,妈妈。”他握着她的手,平静地说道,“我在那边会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担心。”
虽然目睹这一幕的人都认为他是在故作坚强,但他心里确实没有半点波澜,既不难过,也不害怕,更没有被抛弃的失望和无助……硬要说的话,可能还有点如释重负。
不同于人渣一般的父亲,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对他很温柔,所以他一直想快点长大,成为一个男子汉,从父亲的拳头下保护母亲,最后带着母亲独立出去生活。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意识到,这种想法是行不通的,因为母亲不会离开父亲,即使她曾有许多机会逃离这个总是无情伤害她的男人。
起初,他以为母亲这么做是因为他,而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她没有离婚是为了让他有一个完整的家。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他的母亲其实不比他的父亲更正常,他们是一体两面的。父亲的恐怖是酒精和暴力,母亲的恐怖长着一张爱的脸庞。
他并不像憎恨父亲那样憎恨母亲,只是……有机会从她身边离开,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伊甸儿童基金会”名义上是慈善机构,实际上却是一家次时代进化研究所。所有被收容的孩子都是“起源计划”的实验品,其目的是培育出能力稳定的人造心锚。
他被带进了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房间,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围着他,一边给他抽血,一边询问他各种问题。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琥珀。”
听到他的回答,白大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在平板电脑上写了些什么。他能听到对方手中的触控笔在屏幕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稀疏的雨点沉重地落在窗玻璃上。
“讨厌的东西?”
“父亲。”癔褫刑逛
触控笔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恢复了:“害怕的东西?”
刹那间,许多答案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最终只是吐出了一个字:“爱。”
“有更具体一点的形象吗?”
“……母亲。”
周围都是声音——笔尖摩擦屏幕的哒哒声,仪器运作时的滴滴声,机械转动时金属轻微的摩擦声,白大褂们低沉的讨论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任何吵闹的感觉,反而显得房间里更加空落落的,渗出一股寂寥的冷意。
大约一刻钟后,他才终于等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有什么一听就会感到平静的音乐吗?”随后,对方又补充道,“不一定是音乐,某种声音也行,比如雨声,海浪声,沙子下落的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泰坦尼克号》。”意翄姓桄
“你是指它的主题曲吗?”
“不……电影最后,杰克趴在木板边上,然后对萝丝说的那段话……”他喃喃道,“我喜欢那段话……”
闻言,白大褂们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他的话。
好一会儿过去,那名替他抽血的白大褂开口:“不管怎么说,先测试一下吧。”
人在梦境里并不会感受到疼痛,但那些灰暗的日子,那些灼烧和撕裂的痛苦仍被保留在这具躯壳中。他感觉肌肉在抽动,指甲抠进了扶手的皮革里。无影灯苍白的光照落在脸上,像是没有温度的太阳。当电流击中他的太阳xue时,他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别这样……现在还不能说再见,不能……”与此同时,电影的片段在他耳边响起,“听着,萝丝,你一定能渡过难关……你会活下去,会生很多孩子,你会看着他们长大……”
他的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喉咙深处有血的味道。羿迟荇光 “你会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安享晚年……”奇怪的是,杰克的声音逐渐变成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不是今晚,不是在这里,不是像这样死去……”觺迟邢逛 ……
…………
睁开眼睛后,虚妄感到头痛欲裂——该死,他宁可挨枪子也不想从噩梦中惊醒——更糟糕的是,虽然今天是双休日,但他没有权利赖床,因为今天是向影之尖塔总部汇报这一阶段考核结果的日子。
好在他已经从临时公寓搬进了辉照的学生宿舍,作战会议室就在楼上,他还有时间躺在床上缓和一下情绪再起床。仡赤兴广 汇报过程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内容说实话没什么营养——影之尖塔或许是全球最具权威的官方心锚组织,可一旦涉及到那些冗长且毫无意义的文书工作,心锚和公务员其实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报告结束后,他正打算关闭启示号,但屏幕角落一个名为“教学提纲”的word文档引起了他的注意。涏坻臖垙 正常情况下,影之尖塔分配给各个区域的量子计算机是用来存储和播放战斗录像的,不过也没有明文禁止心锚上传自用的资料,所以这份文档即使与心锚的工作无关,客观上也不算违规。
但或许是因为文档上写着“教学”二字,虚妄莫名生出了一股好奇心,忍不住点开了它。
不出意料,文档里的内容和影之尖塔官方发布的教学指南并无关系——其实光看文件大小就能知道,何况影之尖塔的官方文件并没有word版本。
文档里记录了自“斩首副本”(大概是哪个蚀痕的代号)以来所有的战斗总结。虽然具体案例不多,但内容全面且详实,有不少一针见血的建议,关于a级蚀痕和狂猎领主的猜想也值得深思,哪怕以专业的角度来看,这篇提纲也具备极高的解读价值。
“时间上和队伍水平突飞猛进的节点也对得上……是队里有谁忽然领悟了战斗的要诀吗?”
然而,文档的后缀是“ W” ,和莱瓦汀、莫洛斯、海吉娅都对不上号,说是不小心打错了也很奇怪,因为L 、 M 、 H都在键盘的右半边,照理说不应该错按到左半边的W上……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名字倏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虚妄几乎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仿佛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可能性。
不,这怎么可能呢?除了姓氏缩写是W之外,她和这件事没有丝毫关联——尽管她和β小队里的两名成员关系都很密切。假如她是心锚,金鹿号派人调查时不可能会错过这样的重要情报——可这支β小队实力猛然提升的时间节点刚好在她转学后不久。
她绝对不是心锚,绝对不能是心锚……当伍明诗只是普通人的时候,她对金鹿号而言只是闲暇生活的调味剂,能够用来打击安瑟自然最好,但派不上用场也无所谓。可如果伍明诗是心锚,她必然会沦为金鹿号与安瑟的权力斗争中必不可少的一颗棋子。
一想到那个罪恶的烙印有可能出现在她的身上,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冷静……虚妄告诫自己,真相还不明了,他没必要胡思乱想。说到底,除了那个W,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伍明诗写了这份教学提纲。
要想查明真相也很简单,只需在黑蚀时间检查一下她有没有正常结晶化就行了。
就这样,他在煎熬中度过了一整天。期间,他甚至荒谬地寄希望于某些突发事件——例如有斩首行动需要他出任务,伍明诗临时决定去朋友家过夜,金鹿号忽然心脏病发作死亡之类的,能够将他从这种彷徨的境地中解放出来。
……当然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
零点一过,虚妄便出发前往伍明诗的寝室,可在下到二楼时,他稍稍迟疑了一会儿。要想进入房间,最便捷的方式莫过于撬锁,这也是他选择把螺丝刀带下来的原因……但可能是习惯了跟在她身后,一想到自己要擅自闯入对方的领地,他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于是他观察了一下宿舍楼周围的情况,发现附近有一棵大树,其枝干的高度刚好与二楼的窗户齐平。
房间的窗帘毫不意外地被拉上了(毕竟现在是睡觉时间),但两侧的窗帘中间仍有间隙,只要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他就能确认房间里的情况——虽然脑子里计划得很清楚,可当他真正开始沿着树干向上攀爬的时候,心底还是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伍明诗绝对不能是心锚,可是……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他又该怎么办呢……
虚妄摇了摇头,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然而,在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第49章
他直接了当地开口:“我知道伍明诗是心锚。”
“请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假如莫洛斯心中也会感到不安, 至少他在面上掩饰得很好,“伍明诗……是指高二B班的伍明诗同学吗?她平日也住在学生宿舍。如果她近来有觉醒的迹象,我们理应会有所察觉。”
“装傻也没用,我看到了启示号上的教学提纲,后缀缩写是W 。”
莫洛斯依然表现得很平静,但虚妄受过更专业的训练,知道如何通过各种细节辨析任务目标的真实情绪。无论对方在面部肌肉的控制上多么滴水不漏,那双略微收紧的手还是无声地出卖了他。
“您可能误会了什么,那个‘ W’是’ whole’的缩写,意思是所有成员都可以编辑这份文档,向大家分享自己的战斗心得……”
“别再狡辩了。”虚妄打断了他,“我不是来向你提出‘猜测’的,莫洛斯,伍明诗的情况我早就亲眼确认过了,她不仅没有在黑蚀时间结晶化,身边还漂浮着形似黑色盔甲的伴生灵。现在我只需要知道两件事——其一,她是什么时候觉醒能力的。其二,影之尖塔的数据库里为什么没有她的资料。”
直到此时, 莫洛斯的表情才第一次出现了变化——虚妄几乎能听到面具在他脸上碎裂的声音,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伍明诗同学是在四月中旬觉醒的,差不多是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对方谨慎地回答, “当时,我们在如何攻克最后一位狂猎领主的问题上陷入了僵局,多亏她出手相助才得以解决。但她本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希望外界得知她心锚的身份。作为报答,我们答应帮她隐瞒这件事。”
“虽然没有正式登记,但她应该经常和你们一起行动吧?”他步步紧逼。
“……是的。”
难怪她看起来和莱瓦汀很熟, 还经常和他单独相处,原来是工作需要吗……这让虚妄悄悄松了口气。
“安瑟阁下对此作何表示?”
闻言,莫洛斯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迷茫——这是什么反应?虚妄愈加仔细地打量他,确认他的情绪并非伪装,而是自然流露的结果,但这反倒让他更加困惑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隐瞒伍明诗是心锚的真相”是安瑟本人默许的结果,为了确保她的安全,避免她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可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似乎连安瑟都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伍明诗同学从未向任何机构申请过资格认证,寂星也不例外,所以……与其说安瑟阁下有何表示,我想他可能都不清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唔……有意思,他们竟然不知道安瑟和伍明诗的关系。按照莫洛斯的说法,安瑟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的养女其实是心锚。
这倒是间接解答了他之前的一些疑问,比如伍明诗为什么要去打工——以首席的财力和地位,在辉照附近买下一间高级公寓,让自己的女儿过着轻松惬意,衣食无忧的生活完全不是问题。
可事实是伍明诗每天放学后都要往电影院跑,这种频率完全不是“心血来潮想要体验一下生活”可以解释的。
如果她必须勤工俭学才能维持生计,说明安瑟没有支付给她足够的生活费……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可能没有金鹿号想象中那么亲密。
“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他问道。
莫洛斯摇了摇头。虚妄正想继续追问,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来电显示是“航运业务咨询”——通讯录上的备注不过是障眼法,这通电话实际上来自镜影庭——更准确地说,来自金鹿号。肄尺侀广 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虚妄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说道:“今天的谈话先到此为止吧,我等会儿还有工作需要汇报。”
莫洛斯顿时睁大了眼睛——可能因为他平日总是一副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突然看见他露出这种惊慌失措的表情,感觉还怪违和的:“您打算向总部汇报这件事吗?”
“怎么可能?”他故意回以不耐烦的口吻,“总部下发给我的任务只有晋升考核。至于有没有漏掉哪个心锚的正式登记,那是寂星自己的问题,我可没有兴趣帮别人收拾烂摊子。”
“可是……”
“都说我没兴趣了。”他摆了摆手,“在我被烦到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蛋。”
好不容易把对方打发走后,虚妄伸手捏了捏鼻梁,很想独自静一静……可惜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金鹿号从不在意过程,只注重结果。他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只意味着一件事,就是他已经对这个心血来潮的乐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将手机插到启示号的外设上,开启了视频通讯:“金鹿号大人。”以叱形俇 “我亲爱的斩首小队队长,任务做得怎么样了?”对方戏谑地问道,“骑上安瑟养的那匹小母马了吗?”
这种轻佻的说法让他感到恼怒和恶心——不,不是现在,拉菲,不要让你的个人情绪凌驾于她的安危之上:“事实上……我正要向您报告,金鹿号大人,实际情况可能和您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听到他的话,金鹿号脸上的笑容顿时淡去了不少,与此同时,他胸口的标记开始隐隐作痛。
虚妄不禁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完全压抑自己痛苦的表情。金鹿号喜欢折磨别人,但又不喜欢被折磨的对象轻易屈服。镜影庭教给新人的第一课永远是如何表演自己的疼痛。
好一会儿过去,金鹿号仿佛才感到满意,施舍给了他一个字:“说。”
“以我最近了解到的情况,伍明诗与安瑟的关系并不亲密。”他斟酌着说道,完全造假当然是不行的,谎言的要诀在于真假参半,“安瑟没有给她就近准备住所,所以她只能住在学生宿舍里。她平日的开销并不大,但生活费依旧不够用,只能通过做兼职维持生活……由此可见,安瑟对她并不上心。”
金鹿号眯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胸口灼烧般的痛楚令他的喉咙不自觉收紧了,“即使任务完成了,最后的结果恐怕也不会让您满意……”
“够了,我对你的借口毫无兴趣。”即便只是一道虚影,镜影庭的主人依然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压力,“而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的乐趣指手画脚了?虚妄,你觉得弄臣和猴子会向国王陛下提建议吗?”
弄臣和猴子,绝大多数镜影庭成员对于金鹿号的意义:“不,大人。”
“你过去活干得不错,所以我会多给你一点耐心。”他以施恩的语气说道,“但最好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说难听点,你可是最不该产生这种想法的人。虚妄啊虚妄,你应该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一件残次品吧?”繶絺邢广 “……不,大人。”
“没忘记就对了。”金鹿号冷笑一声,“三天——我最多再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还没有骑上那匹小母马,就去和那些在你尸体上飞舞的苍蝇说你的建议吧。”
还未等他回答,通讯就被切断了。瑿痸醒逛
糟糕的是,虚妄此刻连生气的精力都没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他身心俱疲,尽管现在还只是早晨。
他耗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勉强克制住了想要蜷缩在椅子里的冲动。
那股灼烧感已经褪去了,但疼痛的余韵仍然残留在胸口。
金鹿号的掠夺标记虽然会在人体上显现出来,但本质上是针对伴生灵的精神毒素——比起对付狂猎,更擅长对付心锚,这也是金鹿号在首席中风评不佳的原因之一。
换而言之,伍明诗的处境只会比以前更危险。好在除了他之外,只有β小队的成员知晓实情,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思绪至此,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说真的,他有什么资格担心她?明明连自己的性命都顾全不了。
何况,他们说到底也只是童年的玩伴,伍明诗可能都不记得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了。他们相识的时候太过年幼,相隔的时间又太过久远,遗忘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偶尔也会陷入迷茫,质疑这一切是否值得——他们当年才多大?两个傻乎乎的小鬼,甚至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如今他却要用自己的命作筹码,放在命运天平的另一端。
就好像他当初坚持要和伍明诗约定用信件联系一样,不是因为手写信这种形式让他感到复古或浪漫,单纯是因为这么做更费时间。
相比短信、电话这种便捷且谁都会用的联系方式,他希望自己对她是特别的,是值得她花费心思和时间的,完全不知道这么做可能会给对方增添多少麻烦……只有小鬼才会这么天真。
要向她说出实情吗?
他毫不怀疑伍明诗听完后会出于同情而帮助他。他可以活下来,而她虽然会陷入麻烦,但不至于失去性命,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至少听上去是这样,可他心里为什么会如此抗拒呢?
他就这样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几个小时,直到手机再一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通讯,而是闹钟。他提前买好了电影票,打算和伍明诗一起看。
虚妄现在根本没心情看电影,但今晚重映的电影很特别……至少对他来说很特别。怀旧电影之旅不会复播已经放过的电影,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聓猩垙 他删掉文档,收拾好心情,一如既往提前吃好了晚饭,一如既往帮她打包了晚饭,随后向电影院走去。而伍明诗似乎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出现在这里,只说了一句“今天爆米花只有巧克力口味的”。
在影厅里入座后,他看见她松开马尾,把皮筋叼在嘴里,用手梳理着头发。在她重新把头发扎起来之前,他突然开口:“就这样散着吧。”片刻后,他小声补充道,“你这样很好看。”
闻言,伍明诗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嘴唇紧抿,仿佛有点不高兴——但虚妄了解她,知道这是她感到不好意思时的本能反应,因为她既没法坦然地回以微笑,又耻于让别人看到自己害羞的样子。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讷讷地“噢”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也没有再把头发扎起来。
随着灯光熄灭,银幕上亮起了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经典标志。接着,镜头切到海底,两艘潜水艇缓缓下沉:“十三米,应该能够看到了……好,往上升,从船头的栏杆上过去……”
探照灯的光束在水里看起来雾蒙蒙的,一时间竟不像是在海底了,仿佛灯塔之光穿过夜晚城市的雾霭。
“现在安静下来,我们开始拍摄。”男人说道,“看着她如幽灵船一般从黑暗中现身,每次都令人为之动容……”
尽管电影已经开始了,但他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撒谎精,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根本不是在期待电影,你只是期待和她一起看这部电影。
就好像在水族馆的时候,你本该在暗中默默观察她,评估她,可最后你还是走了出来,像一个幼稚的小男孩,你想被她看到,被她注意。
虚妄偷偷朝她所在的方向看去,一旦他开始这么做了,就很难再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她长大后的模样,但每一次离她这么近,他的心跳都会微微加速,对她已经出落成了这样一个秀丽的姑娘感到局促和赧然。
她已经十七岁了,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
然而,无论外貌如何变化,他依旧能从种种细节中窥见她往日的影子。就好像在一个多云的夜晚寻觅星星,只要你看见了,就不会错认,因为星星只会被云层遮住,不会和云混淆起来。
“别来烦我,走开!”电影里,萝丝冲着杰克喊道。
“我不能走。”杰克看着她,语气平和而友善,“我早就涉身其中了,所以……如果你要跳的话,那我只好跟着你一起跳下去。”
和他不同,伍明诗看电影时总是很专注。虽然每次进来都带着饮料和爆米花,但直到电影散场可能都不会动几次。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能比甜食还重要,大概就是一个好故事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琥珀色的眼瞳在电影的光照下闪闪发亮。而他看着她,不愿错漏在她身边的任何一秒。
当杰克拉着萝丝开始跳舞时,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他心头最后那点焦虑和自我质疑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她只要这样笑着就好了——沐浴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幸福自在,她值得拥有这样的结局。
而他的人生早就没救了,在被金鹿号选中的时候,在被送去伊甸儿童基金会的时候,在他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时候……即使苟活下去,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把生命浪费在替金鹿号干脏活上,还不如用它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当故事逐渐接近尾声,杰克趴在木板边缘,说出那段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时,他的心依然被触动了,就像当年的那个男孩一样。屹擤輄 “萝丝,赌赢那张船票,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杰克的头发上结满了白霜,呼吸在寒流中化作白雾,“答应我,你会活下去,不要放弃……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绝望……”癔眵钘犷 那些人用巴浦洛夫对付狗的方式对付他,企图将他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东西与痛苦联系在一起,借此粉碎他的过去,让他重新变成一张白纸,任由他们着色……然而他们失败了。
他们可以电击他,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密室,用疲劳战术折磨他的意志,向他注射各式各样的药剂……
可有些东西永远都会在那里,别人是夺不走的。
电影结束后,他们带着基本没动过的饮料和爆米花离开了影厅。虚妄拒绝了她“爆米花一人一半”的提议,只说可以帮忙喝完可乐。
但在分别之际,伍明诗忽然叫住了他。
“话说……你还好吗?”她抓了抓头发,“感觉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你想多了。”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今晚过得很满足。
“哼,你就嘴硬好了。”伍明诗不以为然,“明天学校见——要是后悔了的话,就老老实实哭着鼻子来找我吧。”
她果然还是老样子,假装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实际上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嘴上说着讨厌麻烦事,身体却总是诚实地展开行动。
……所以她才会让人那么难以忘怀。燡池行洸
虚妄在沉默中目送她离开,他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天轨的入口处。
我不会后悔的,他在心里回答,再见了,皮皮。奕嗤兴逛
第50章
莫洛斯来到操场的时候, 田径社刚刚结束训练。他看见伍明诗坐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正在用毛巾擦脸。过了一会儿,莱瓦汀走到她身边, 把水壶递给了她。
那应该是伍明诗自己的水壶吧?还是说他们平时会混着用……等、等等!他在想什么呢?今天他来这里是有正经事要做的,集中注意力,莫洛斯!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伍明诗走去:“你今天下午还有其他的训练安排吗?”
他的潜台词是“等会儿去我的私人公寓, 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但伍明诗显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还冲他翻了个白眼:“认真的吗?我刚才跑了整整两公里欸。”
莫洛斯只好故意咳嗽一声:“有一些关于……夜游活动的新消息。”
听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噢——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我能一起去吗?”一旁的莱瓦汀忽然开口,“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应该也需要知道吧?”
“可以是可以……”莫洛斯迟疑了一下——倒不是说他有意和伍明诗独处(但有机会的话也不反对就是了),只是因为圣洛菲女子学院校规严格,黑蚀时间以外很难联系上海吉娅。他原本想先向伍明诗交代清楚情况,以便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后续开作战会议时再知会其他人。
照理说,他没什么好心虚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拒绝莱瓦汀。
“行啊, 那就一起去吧。”伍明诗愉快地回答, “刚好你骑车回家的时候还能载我一程。”
……好吧, 既然队长都发话了。
奇怪的是,尽管伍明诗才是眼下这股尴尬氛围的真正起因,可只要她一开口,那种微妙的感觉瞬间就如露水般蒸发了……她好像总是能把话题引到正道上,这大概也是一种领导力的体现吧。
抵达公寓后, 他在伍明诗的提议下初次尝试了披萨外卖。
莫洛斯本打算等用餐结束后再谈正事,以免同伴们因为接下来的消息而失去胃口,却没想到伍明诗会那么快就直奔主题:“所以新消息是什么?”
他斟酌许久,发现实在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教官已经知道你是心锚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消息是,教官认为这是寂星的内部事务,作为隶属总部的心锚,他并不想被卷入其中,所以也不会向寂星或总部汇报这件事。”他说,“现在他只想早点摆脱我们返回总部,所以会尽快结束这次晋升考核。”
“‘尽快’是指多快?”伍明诗问道。
“明天。”他答道。
“明天?”莱瓦汀有些惊讶,“虽说晋升考核的具体进度确实由教官全权掌控,可是……真的可以提前那么多吗?”
“这就不知道了……但我们也没必要追根究底,毕竟这么做有利于我们。”莫洛斯低声道,“考试地点定在A5区,那里有一个尚未攻克下来的a级蚀痕,目前只剩下最后一名狂猎领主了。教官说,只要我们成功击败那名领主,就算我们考核通过。”
“ B区的晋升考核居然能借到A区的资源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镜影庭的首席和安瑟阁下关系不是很糟糕吗?因为黑标事件……”
“黑标事件?”伍明诗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莫洛斯解释道:“具体的细节尚且不知,但镜影庭的首席金鹿号曾利用自己的能力暗中在其他首席的辖区安插了大量卧底,而揭发这件事的是正是安瑟阁下。”
“原来是这样……”她咕哝道,“好吧,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还是不要那么精力旺盛比较好,闲着没事多去公园里散散步,下下棋,养只蛐蛐当虫系宝可梦大师什么的……”
“不过教官毕竟是总部的人,即使是首席也必须服从影之尖塔的安排。”莫洛斯继续道,“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最后居然阴差阳错收获了好的结果……坦诚说,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伍明诗耸耸肩,“那个a级蚀痕——既然都推完四分之三的进度了,强度上应该也有a+级别了吧?直接说好了,我能参战吗?”
莫洛斯心情沉重地向她摇了摇头。
“是压根没提,还是他明确说了不行?”翄迟兴逛
“……后者。”
“哈?”伍明诗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又不是在拍泰迦奥特曼①,让一支只有三个人的小队去打a+级别的领主,那家伙是疯了吧?”
“无法晋升为α小队倒是也不影响什么,但考虑到我们先前有过击败s级领主的战绩,如果考核失败的话,可能会引起一些怀疑,导致后续的调查……”
“没事,俗话说山不转水转——他不同意,我们就找个办法投机嘛。”伍明诗舔了舔手指上的番茄酱,旁边的莱瓦汀实在看不下去,给她递了一张湿巾,“我事先在目的地附近的旅馆订个房间,等你们进入蚀痕后过去当场外第四人不就好了?”
“很遗憾,眼下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莫洛斯无奈道,“教官拒绝向我透露那个蚀痕的具体位置。”
鉴于虚妄此前从未有过类似的做法,不难推测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伍明诗参与到考核里。宐驰行侊 “思维要活络一点,年轻人。”她摇了摇手指,循循善诱道,“你们不是有一辆超酷的军用改装悍马吗?后备箱要塞下一个人应该绰绰有余吧?”
“你要躲在后备箱里跟我们一起去?”这一次,就连莱瓦汀也不免有些慌张,“这也太冒险了!而且后备箱和车后座之间不是完全封闭的……”
“别那么大惊小怪,被警察追击的时候,把车停在路边,关掉车灯然后躲在车座下装死是很正常的操作。”
这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生活经验啊……话说这能算是“生活”经验吗?
“总之就这么定了。”伍明诗说,“我会提前半个小时躲进后备箱里,跟你们一起去A5区完成考核。”
见她心意已决,莫洛斯只好求助地看向莱瓦汀,但后者只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笑容——算了,他在想什么呢?就算海吉娅在这里也没用。莱瓦汀除了“三餐要营养均衡”之外,从来都是惯坏伍明诗的主力军,而海吉娅是坚定的“小伍全肯定派”,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叹气和点头了。
向海吉娅同步了作战会议的内容后,第二天晚上,他带着伍明诗来到了学校的秘密车库。
“后备箱里存放着备用的兵装素体和一些医疗物品,路上时常会有颠簸,小心被它们压到或撞到。”
莫洛斯尽可能把兵装和医疗箱挪远了一点, AED除颤器的存放包材质较软,可以垫在膝盖下,最后再把急救用的折叠担架盖在她身上,伪装就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后,伍明诗偷偷把胳膊从担架下伸出来,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莫洛斯面露微笑,但没有笑出声来,以免被她察觉——作为队里最后一个不会无条件对伍明诗说“好”的人,他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随后,莫洛斯返回宿舍,并在零点过后佯装无事地前往作战会议室。
走进会议室后,他心里还是不禁有些忐忑——但说来惭愧,托“弗洛斯提”的福,他已经练就了无论多么紧张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的本事。
莱瓦汀和海吉娅就难以幸免了,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好在这种情绪也可以被理解为对考核的焦虑。
虚妄站在窗边,透过单向玻璃向外眺望,神情似是若有所思……当然了,也可能只是在发呆,毕竟他们现在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是富有深意的细节。
“我们准备好了,教官,随时都可以出发。”伍明诗一直躲在后备箱里肯定不舒服,他们越早出发越好。
然而,虚妄竟罕见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模糊地嗯了一声。
是错觉吗?总感觉教官似乎也有些心烦意乱……莫非提前结束考核的确是违规操作?
但是这么做也利好他们,还是权且保持沉默,以免对方改变心意吧。
在前往A5区的路上,虚妄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车里还有第五个人,这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
下车后,他看见海吉娅忍不住悄悄往后备箱的方向看,只好轻轻咳嗽一声:“别紧张,海吉娅,像以前一样行动就好了。”医媸醒犷 “好的……”海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闷地回答。
莫洛斯很少见到她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感慨……但愿今晚过后,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考虑到虚妄也在通讯频道里,所以伍明诗没有佩戴通讯器,全程会通过莱瓦汀和他们进行沟通。
如往常一样,近战的莱瓦汀走在最前面,他和海吉娅紧随其后,作为教官的虚妄最后进入蚀痕。
此外,虚妄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不知道是否是考核所必须的道具。
蚀痕内部相当昏暗,由于虚妄没有提前告知他们蚀痕的相关情报,他们没能提前准备照明设备,只能借助作战服自带的臂灯照亮前路……但愿领主所在的区域会明亮一点,臂灯的电量最多只能持续半个小时。
前方的莱瓦汀回头叮嘱道:“海吉娅,先把臂灯灭了吧,我们轮流……”
话音未落,莫洛斯看到他陡然睁大了眼睛——下一秒,他感觉肩膀被人重重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紧接着是两声骇人的枪响——距离很近,枪声几乎震得他耳膜作痛。
“小莱!!”
恍惚间,他听见了海吉娅惊慌失措的哭喊,抬头却发现莱瓦汀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目光灰暗,仿佛已经停止了呼吸。海吉娅吃力地支撑着他,脸上有飞溅的血迹。
然而他们后方并没有出现敌人,只有短筒霰/弹枪黑黢黢的枪口。
莫洛斯的大脑霎时陷入了空白。硩痸擤桄
“反应挺快的嘛……”虚妄嘟囔,“本来想先干掉医疗人员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道,“教官,为什么你要从背后袭击我们?”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不忘保持礼貌吗?果然是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的小少爷。”对方嗤笑一声,“抱歉啊,今晚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莱瓦汀猛然咳嗽了起来:“可恶,一上来沉没成本就爆炸了……”
“小——”海吉娅顿了一下,“小莱,你还好吗?”眙兴洸 “一点也不好,虽然血量恢复了,但弹壳的碎片还在身体里。”莱瓦汀——或者说伍明诗抱怨道,“还不如直接砍我的头呢,真是会给别人添麻烦。”
“挨了两枪居然还没死吗?生命力真顽强。”虚妄玩味地说道,“不过,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无趣的老好人先生呢……不知道她有没有见过你露出这副表情。”
她?扅踟腥胱
这个“她”又是谁?难道对方还有同伙一起作案?
“呵,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虽然见过很多次了,但在莱瓦汀脸上看到这种伍明诗式的冷笑还是让人不太习惯,“待会儿等着给我土下座吧。”
“入口被封住了。”莫洛斯提醒道——蚀痕的裂口表面被镀上了一层蓝光,不再散发出黑色的能量颗粒,“应该是用了便携版的能量固化器,这类设备因为轻量化而削弱了部分效果,从外面应该有办法打破禁锢。”
莱瓦汀对他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没干掉治疗,也没减员,真是出师不利啊……”虚妄喃喃道,“没办法……出来吧,让·巴尔。”
让·巴尔——听到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路易十四时期的那位知名海盗。粚瓻葕炛 然而,最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什么身着海盗装束的男人——或者说,那甚至不是一个人,莫洛斯清楚地看到了舰桥、船舷、装甲和重型炮口——虚妄的伴生灵不是“让·巴尔海盗”,而是“让·巴尔战列舰”! ②
但这怎么可能呢?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为什么会以无生命之物的形态显现呢?
“啊啊……又是这种表情,所以我才不喜欢召唤这家伙啊……”虚妄啧了一声,“算了,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黟笞性銧 作者有话说:①《泰迦奥特曼》的主角团里有三名奥特曼主力,三名奥特曼经常组队行动,口号是“我们是三人小队!”(当然这句台词真正出名的原因是该作的人间体优幸在剧里存在感超低,在三名奥特曼面前像个局外人,甚至出现过四人携手但喊“我们是三人小队”的冥场面【。)
②欧洲经常会用有名的历史人物给军舰起名,例如伊丽莎白女王战列舰,圣女贞德巡洋舰,庞培驱逐舰等等。
让·巴尔本人是一名私掠船船长(可以理解为受官方支持的海盗),在1662年法荷战争中功勋卓著,被路易十四授予了海军上尉的军衔。法国在二战期间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黎塞留级战列舰的2号舰。
#虚妄不是真的召唤了一艘战列舰出来,只是召唤了战列舰的部分结构(如果玩过舰娘类游戏的话应该能理解,其实就是舰装)
#是的,我们女性向游戏也要有自己的舰郎【..top】
50-60
第51章
伍明诗手忙脚乱地在后备箱里翻找兵装素体——她又不是即时战略游爱好者, 多线作战这种操作即使对她来说也有点过分了,她只好先让莱瓦汀他们往蚀痕深处跑。亿叱形逛 在《黑蚀战记》游戏里,“兵装素体”是用来兑换指定专武的稀有道具(一个专武礼包居然卖1296块钱,珠币怎么不去吃屎啊?)。而在现实世界, “兵装素体”是一种由可塑性金属制成,表面布满了蓝色机械纹的漆黑机匣,只要往里面注入精神能量,就会自动变幻为最适用于使用者的武器。
相比直接召唤伴生灵,兵装攻击的耗能要低得多,但代价是攻击力的削弱,所以对大部分心锚而言只能算是应急手段。不过在她看来,这两种攻击方式都有各自发挥的场合,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优劣之分。
由于泰兰特的远程特性,伍明诗并不需要亲自上场作战,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兵装。
向机匣里注入能量的时候,她不禁暗自抱有期待——她的专武会是什么呢?攻防兼备的剑盾?主角专用太刀?战神传统的双链刃?还是……
呃……好吧,最后不出意外地变成了一根权杖,毫无惊喜感可言。
好在她的任务是从外面打破能量固化器的静态立场,想要砸碎什么东西,棍棒反而比利刃顺手一点。
然而,她刚打算下车,腹部就猛然袭来一阵剧痛——莱瓦汀被让·巴尔的火炮击中了,爆炸的余韵震荡着她的内脏,她甚至在喉咙深处尝到了胆汁的味道。翄迟形銧 不过这一下是为了帮海吉娅抵挡伤害,哪怕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的。虚妄显然经受过专业训练,知道PVP要先集中火力干掉对面的奶妈。
伍明诗咬住舌头,逼迫自己恢复清醒, 用力推开了悍马的装甲车门。
和莫洛斯说的一样,蚀痕的裂口被一层蓝色的光膜所覆盖,摸起来像是某种光滑的胶冻,很柔软,但无法穿透。她尝试用权杖破坏它,但光膜呈现出了类似非牛顿流体的特性,越是用力击打,光膜就越是坚韧。
这玩意真的要靠暴力手段破解吗?还是再问一问莫洛斯……
突然间,她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或害怕,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外部力量击中了——奇怪的是,她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空虚感。她也没听见什么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点微小的击水声,仿佛一颗小石子落入水面,最后沉了下去。
伍明诗怔怔地低下头,看到了肩膀上血淋淋的空洞,还有瞄准了她胸口的红色光点。
……有狙击手。
她下意识地往侧边闪躲——促使她做出这个动作的甚至不是什么战术素养,仅仅对求生的本能反应。第二枪就落在她脚边,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弹壳击碎地面后沥青碎片飞溅到鞋子上的冲击力。
她踉跄着退回车里,第一次发现不到五米的距离也可以如此遥远。
可当她竭尽全力将沉重的车门拉上后,感觉到的并非如释重负,而是脱力带来的晕眩感。齸匙圹 失血过多让伍明诗的大脑迟钝了起来,她看着门把手上的血迹沿着灰色的车门流淌而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笨拙而吃力地爬过后座之间的缝隙。车灯都熄灭了,手机又用不了,她只好勉强借着街边路灯的光照在后备箱里翻找。
医药箱是最显眼的,她在里面找到了绷带、压缩纱布、止血带和一个迷你手电筒,大概是用来检查伤口的。伍明诗试图打开它,但她的手颤抖个不停,像是一个癫痫发作的老人。鲜血让她的手又湿又黏,小小的开关像泥鳅一样在她的指腹下打滑。
灯光亮起后,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爬回车座,想要借助后视镜查看伤口,但没能找到合适的角度。好在那一枪是从背后打过来的,穿透了肩膀,说明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
“真是……好消息……”她艰难地拆开止血带,“否则,如果我在法庭上……用金属探测器一扫,就会……滴滴滴了……”①
虽然拿自己开地狱笑话好像怪不吉利的,但她现在必须想点轻松的事情,不然的话……唉,她得再想想办法,肩膀上还有两个孔等着她去堵呢。
伍明诗伸手摸了摸后肩,大量失血让她的神经陷入迟缓,疼痛几乎激不起一点反应。她感觉不到弹孔的位置,只有一块凹陷的深坑——附近的皮肉肯定被子弹的冲击力击碎了,除了骨头,她只能摸到一些湿漉漉的软组织,上面分泌出了一层淋巴液,摸起来很油滑。
因为担心布料会拉扯伤口,她只脱下了外套,透过布料上的洞口慢慢把压缩纱布填充到伤口里,然后隔着衬衫给肩膀包扎。
“看来治疗……确实不需要脱衣服……”她逼迫自己开口说话,“可不能让莫洛斯知道这件事,否则他肯定要……‘看吧,我早就跟你讲过了’,他肯定会……这么说的……”
然而,无论怎么努力,她的声音还是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不,不只是呼吸,她的心跳也……她感觉眼前发黑,身体沉重地钉在座椅上……坐垫在塌陷,她的身体在往下坠……就好像要这样一路坠入地狱……
不行,不能放弃……想想法办法,伍明诗,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恍惚间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车后座的椅背冷不丁降下了去。
伍明诗就这样倒在了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人踢死的狗。还没等她想出新的地狱笑话来埋汰自己,一个红色的帆布包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白色的爱心LOGO上写着“ AED”三个大字。
……还没结束。
她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她的同伴还在等待她,还有虚妄——她还没来得及给他一拳,质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她还不能死。
伍明诗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包里拿出AED除颤器②,按下了电源开关。
“请按照图示,将电极贴在病人胸部的皮肤上。”冰冷的机械音在黑暗中响起,“贴上电极后,请将电极的插头接入插口……”阣鸱刑犷 冷汗和鲜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凭感觉将电极撕开,贴在胸口上——诡异的是,这明明是她第一次使用AED除颤器,但她莫名知道一张电极要贴在右胸口,另一张电极要贴在左胸外缘,就好像她曾经这么做过一样……
“正在判断病人的心律——判定结束,需即刻除颤,开始充电……”
话说使用除颤器好像要保持上半身干燥来着,有开放性伤口的话,除颤的电流可能会让伤势加剧……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堕入黑暗……算了,说得好像她还有其他选择一样……逘炽醒 “即将开始除颤,请勿随意触碰病人的身体……”
一股空虚的冷意在身体里蔓延……爸,妈……你们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除颤开始。”
刹那间,她感觉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拽了回去。世界从无尽的黑暗变成了一张过曝的老照片,只有苍白的闪光和一些模糊的色块。耳边除了嗡鸣,听不到任何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感官开始恢复,渐渐能够听清自己的心跳,以及除颤器自动关闭时轻柔的声响,仿佛羽毛从耳畔拂过,又好似一声叹息。
……她终于回到了人世。
尽管身体依然沉重,但她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口果不其然又开始流血了(虽然本来也没怎么堵住),伍明诗摘下电极,找回了刚刚滚落的手电筒,尝试从被她弄得一团糟的后备箱里找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最后,她找到了几卷新的绷带,一些酒精棉片,一把剪刀和一卷医疗胶带,两支无针注射器,还有三个完好的安瓿瓶,瓶子上印着“ Epinephrine (肾上腺素)”。
就在她打算松口气的时候,驾驶座前的屏幕骤然亮了起来:“自动导航已启动,请输入目的地。”她还没反应过来,提示音便继续道,“收到,目的地为‘艾尔姆化工厂’,预计时间为十六分钟……”
伍明诗猛然一惊,想要下车,但车门不知何时被锁住了。她用兵装素体和剪刀用力击打车窗,也没有任何效果——该死,她肯定是被电傻了,一辆有装甲的车子怎么可能会不装防弹玻璃呢?
她狼狈地爬到前座,试图停止自动驾驶,但屏幕完全没有反应,显然是被黑客骇入了。
敌人能够远程锁住车门,就能够远程解锁车门……也就是说,想要一直龟缩在车里是不可能的。
“老爸老妈,我大概……要去和你们团圆了……”伍明诗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两个博士生了一个高中肄业的女儿,你们知道后肯定要气死了……”她低头擦了擦眼泪,“天啊,我在说什么傻话……对不起,我一定会考个好大学再去找你们……”
是啊,没时间自怜自艾了。既然无法改变眼下的处境,剩下的十六分钟里——好吧,只剩下十五分钟了,她必须尽可能地做些准备。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回到车后座,耐心地用消毒棉片清理了双手和器材,然后用剪刀划开安瓿瓶,向注射器里注入溶液。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动作明显生涩了许多,并不像使用除颤器时一样,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能够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让身体遵循本能作出反应。
如果这不是她第一次使用AED除颤器……为什么她会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呢?是因为两年前的那次失忆吗?
可能是因为大腿外侧的肌肉比较厚实,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对疼痛麻木了,整个注射的过程都没什么感觉……她实在太虚弱了,没法通过王权锁链联系莱瓦汀他们,但愿这么做能让她打起点精神。
将剩下有用的东西全部放进口袋后,她才允许自己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如走马灯般流动,伍明诗静静地恢复着体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榆树街③之旅。
……
…………
“跑得真是有够快的。”虚妄啧了一声——按照计划,他本该在开场就干掉海吉娅。她不仅是队伍里唯一的治疗者,而且机动性很高,一旦逃走就很难再抓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莱瓦汀也够邪门的,硬吃两发霰/弹枪没死也就罢了,后续追击的时候,他的主炮明明好几次都命中了对方,现在居然还能苟延残喘,真让人怀疑是不是见鬼了。
根据影之尖塔提供的资料,苏尔特尔应该是纯粹的攻击型伴生灵,反倒是莫洛斯的丝涅古卡拥有类似护盾的能力……
就在这时,虚妄眼前倏忽亮起一道红光——速度很快,令人猝不及防,但长久以来的战斗本能还是让他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火焰长剑。翄吃臖咣 说实话,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因为莱瓦汀的战法有多么高明,而是他忽然变得很鲁莽。据他之前的观察,莱瓦汀作为前线作战人员,还是具备一定战术素养的,可他现在做的事情基本与送死无异。
莱瓦汀声嘶力竭地冲他咆哮:“你对她做了什么?!”
虚妄对此只感到莫名其妙:“如果你的粉毛队友不小心死了,那也是狂猎的问题,跟我没有半点……”
“不是海吉娅!”即使是在开场连中两枪的时候,对方也从未露出过如此充满憎恨的表情,“我是说伍明诗——你在外面还有同伙,是不是?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突然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你刚刚说……谁?”齸荥洸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逆转裁判一》的最后一起案件,反派狩魔豪的肩膀里藏着一颗子弹,最后是用金属探测器发现的。
② AED除颤器:又称自动体外除颤器。心脏除颤是指通过电击终止恶性心律失常,让心脏恢复自主节奏。 AED除颤器可以自动辨识病人的心率并判断是否需要进行除颤。
③化工厂的名字“艾尔姆(elm)”意译是“榆树”的意思。而榆树街出自恐怖电影《猛鬼街》,“猛鬼街”是结合电影内容加工后的译法,电影的英文原名为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 ,直译过来就是“榆树街的噩梦”。
第52章
“那女的到哪儿了?”
“快到了,有点耐心,波拉。”维达慢慢地用螺丝刀卸下了服务终端的侧盖,这种活可不能交给波拉,他只会用蛮力硬拆下来,把电线搞坏, “闲着没事做就把东西都检查一遍,省得等会儿出问题。”
其实波拉那一枪射得太正了,他原本还担心目标会失血而亡,好在军用悍马的对讲机里一直能听到动静,看来对方至少还能动弹。
“能出什么问题?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而已。”波拉嗤笑一声,“不过,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是心锚,金鹿号大人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的。”
是啊,那姑娘多半要被打上标记了,可能还会被叫去做点别的事情……维达回忆着她的长相,典型的亚洲人面孔,清纯无害,没什么性魅力,比起女人更像是女孩,好在丰满的胸脯算是弥补了一点。
当然了, 最重要的还是她的抚养者——只要有机会让安瑟遭受羞辱, 那位大人一向都是来者不拒的。
“还有虚妄。”波拉继续道, “那个残次品,平时就一副不讨喜的样子,现在居然还敢背叛金鹿号大人,没有直接让他毒性发作真是便宜他了。”
金鹿号总共下达了三条指令:其一,监视虚妄的行动。其二,假如他有背叛的迹象,就把他抓回镜影庭。其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将其击杀。
“没办法,他作为实验品还是挺有价值的,废弃了有点可惜。”
虽然名义上是人造心锚,但虚妄本身是携带Nyx42号基因的,只是基因表达不活跃,在被强制觉醒后留下了后遗症,跟那些本就不具备才能的伪物是两回事。即使不能为金鹿号大人效力,也应该物尽其用,让他成为人造心锚计划的新母本。栘鸱侀茪 维达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红点:“目标到了,注意力集中一点。”
“谁?”
“那个女孩。”
“什么啊,看你那么正经,我还以为你说虚妄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对方还是老老实实地揿灭了烟头,“如果她不肯乖乖就范,要杀掉吗?”曀粚涬烡 “这样唾手可得的功劳为什么要放弃?”他不以为然地回答,“对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恐吓一下就行了。有必要的话,可以让她受点伤,但没必要弄死。”
说罢,维达打开了通讯:“伍小姐,你现在应该在艾尔姆化工厂的地下停车场。下车后,你的右边就是安全通道,从那里走楼梯到顶楼来。”
「你究竟是谁?」女孩哑声问道。茀迟形圹
“等我们见面之后,你就会知道了。”他说,“对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这边有狙击手吧?如果不想右肩也被打穿的话,最好别想着逃走。”
「这里很暗……」哪怕隔着通讯沙沙的杂音,也不难听出她语气中的恐惧,「不、不能开灯吗?」
听到她的话,波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维达心里也觉得好笑,看来她成为心锚的时间还不久,竟然连黑蚀时间不能使用普通科技的事都不知道:“没有灯给你开,嫌暗的话就扒着扶手上来——最好快一点,我旁边的这位狙击手朋友可不喜欢等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嘶哑的抽泣。
其实维达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但为了防止伍明诗逃走,他必须给她施加一点压力。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了不安的声音:「楼梯到这里就没了……」
“推开你左边的门。”
片刻后,女孩又颤颤巍巍地问道:「为、为什么这里有些地方没有墙壁?」
“这座化工厂还没有完全竣工。”维达瞄了一眼工厂的蓝图,“朝左边走,有一面空缺的墙壁,你应该能看到外面有一座起重机,从那附近的消防梯上来。”
「可是……这里太高了……」亿驰悻銧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耗尽:“我顶多给你五分钟时间,如果你不想上来,那我的朋友就只好让你掉下去了。”
「我会上来的……」她大概是哭了,真烦人。
待伍明诗抵达顶楼后,维达细细地打量她——外套的颜色太深了,看不清血迹,但对于一个不久前才中过枪的人,她的状态并不算很差,间接证明了那身校服下还藏着一件防弹衣。
外套和衬衫都很轻薄,窄袖口,又是收腰款式,却看不出防弹衣的痕迹,可能是复合纤维的软质防弹背心。
距离拉近后,可以闻到血腥味,说明还是受伤了,进一步证明了他刚才的猜测——作为轻便和灵活的代价,软质防弹衣的效果要比硬质防弹衣差得多,尤其是在面对大口径子弹的时候。
“你……”伍明诗的目光接连扫过他和波拉,“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你们不是虚妄的同伴吗?”
波拉大声笑了起来:“很遗憾,小姑娘,我们可不是你小男友的同伴——恰恰相反,我们是他的死神。”
维达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波拉!”
“好,好,我知道,尽量留活口。”波拉敷衍地回答,“顺带一提,他给你们准备的假身份也被镜影庭查到了。就算你们今晚成功逃走,很快也会被抓回来,所以别再想着私奔什么的了,老实跟我们走吧。”
闻言,伍明诗瞬间睁大了眼睛:“镜影庭?”
“噢?他居然没有告诉你?”波拉饶有兴致地说道,“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总部派来的吧?虚妄是镜影庭的人,听从金鹿号大人的命令刻意接近你,本来是要引你上钩的,结果现在把自己赔进去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别说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维达打断了他,“总之,在虚妄过来之前乖乖待在这里——别以为自己是人质就很安全。如果你非要被打掉几颗牙齿才肯听话,我们也不介意动手。”
“让她把衣服脱了怎么样?”波拉嬉笑道,“这样她就不敢逃跑了。”
“别闹了,能够和虚妄和平交涉是最好的。”维达说,“那家伙能当上斩首小队队长是有原因的,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何况,虚妄只是比一般的心锚更容易消耗精神能量,并不像绝大多数人造心锚那样,使用能力后会被疼痛反噬。即使他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战斗,也不能因此而小瞧他。
把女孩丢给波拉看管后,维达再次把注意力放到服务终端上。终端的电线整体并不复杂,他很快就接完了。打开电源开关后,他用手提电脑破解了终端的安全协议,屏幕上亮起了令人愉快的程序加载画面。
“刚、刚才不是说没法亮灯吗?”伍明诗怯生生地问道,“可这里明明有电……”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小丫头。”波拉显然又开始犯老毛病了,喜欢在天真懵懂的年轻女孩面前卖弄自己浅薄的学识,“这可不是普通的供电机,而是影之尖塔专门研发的移动电源箱。在黑蚀时间里,普通的科技产品是用不了的,只有影之尖塔研发的东西才能用。”
说着,他故意在女孩身后发出“砰”的一声,似乎很享受她遭到惊吓的表情:“再过不久,你的小男友就会赶到这里来了。要是他不肯乖乖束手就擒,我们就会打开电源箱,启动防盗门和防盗窗,把整栋大楼封死,这样他想逃也逃不了喽~”
“你们伤害不了虚妄的……他……他手里有枪……”
波拉再次放声大笑:“噢~宝贝,谁没有枪呢?好像只有你没有啊!”
听到这里,女孩忍不住低下头,掩面抽泣。
“别再闲聊了。”维达催促道,“趁着还有时间,去检查一下狙击点。”
波拉离开后,现场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好吧,还有那个女孩哭哭啼啼的声音,不过相比波拉吵人的笑声,这点杂音倒也可以忍受。
他关闭了电源开关,移动电源箱的供电量是有限的,能省则省——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剧痛。秇瓻悻炛 维达惊愕地转过身,发现伍明诗就在他身后(她是什么时候靠近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医用剪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猛然撞开他,将移动电源箱沿着平台推下了大楼。
该死!维达试图抓住她,却被她用剪刀扎穿了手心:“波拉!开枪!”
波拉似乎也对这种发展感到猝不及防,第一枪简直歪得过分,只打碎了伍明诗附近的水泥地,而等他第二次瞄准的时候,伍明诗已经跑到了平台边缘。
一时间,就连怒火攻心的维达也不由得惊住了——她是要跳下去吗?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拖累虚妄?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伍明诗纵身一跃,徒手勾住起重机的吊钩,然后利用摇摆的惯性跳到了五楼的消防梯上,就这样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兔崽子是装的!”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抓回来啊!!”
……
…………
事实证明,除了跑步和各类健身器材之外,她最好再去报一个徒手攀岩训练班,否则要做出这种刺客信条式的操作还是勉强了一点。
伍明诗的右脚在落地时扭伤了——先是左肩,后是右脚,真是够对称的——只能像一辆轮胎变形的自行车一样颠簸着跑。
如果她此刻身处憨豆先生的恶搞特工电影,这肯定会是一个成功的搞笑片段……然而这里明显是正经的007片场,她只好尽可能地无暇赴死了①。翳痸钘烡 更糟糕的是,那个叫波拉的大块头很快就追了上来,脚步声夹杂着枪击声,如同激烈的鼓点般紧随其后——刚才面对面的时候,伍明诗仔细观察了他的配枪,从那花哨的造型来看,显然是兵装而非真枪。翄杏毂 指望对方把子弹打空是不可能了,她必须在肾上腺素的效果消失前想办法甩掉他。
刚才上楼的过程中,她刻意拖了点时间,将这栋楼的每个楼层都看了一遍,虽然不至于烂熟于心,但至少没有在慌乱中跑进死路。
成功逃入安全通道后,伍明诗立刻拉上门栓,祈祷这么做能拖点时间——但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耳光。安全通道一点也不安全,狙击枪的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铁门,脆弱得就好像是一扇纸窗被人用手指戳了几个窟窿。
她只好仓促地逃去下一楼。四楼有一片区域是用来堆放工地杂物的,通道蜿蜒而狭窄,障碍物也足够多。但对方显然猜到了她的行动路线,提前堵住了她的必经之路。
伍明诗不得不临时变卦,往配电房的方向跑。肾上腺素逐渐失效,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她只能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锁上了配电房的大门。
但这么做也拖不了多久,先前的安全通道就是前车之鉴。她飞快地四处扫视,思考着是从窗外走消防梯下去,还是干脆躲在死角处,等敌人破门而入后试着从背后偷袭……
就在这时,伍明诗看到了藏在杂物箱后的通风口。镒尺省桄 她顿时福至心灵,一个大胆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将箱子推开后,通风口的大小刚好能让她勉强通过。她用杂物箱里的螺丝刀撬开了通风格栅,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这里是四楼,好像也不是特别——
……呃,好高。
她差点忘了,工业建筑的楼层通常会比居民楼高一点。
然而,敌人已经在外面踹门了,没有时间留给她犹豫。伍明诗拿出口袋里的兵装素体,注入精神能量,等待它变成权杖,然后将止血带缠在上面,将搭扣扣紧。
“老宝贝儿,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她用力亲了它一下,“以后我再也不嫌弃你是烧火棍了。”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后,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把权杖横过来卡住通风口,利用止血带沿着通风管道往下爬,尽量不往下看——就在这时,她头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疑问,波拉已经把门踹开了。
“给我回来!你这个臭婊子!!”波拉火冒三丈地喊道,先是想把止血带往上拉,但通风口对他来说太矮太窄了,完全不适合发力,反而弄得他愈发烦躁,干脆把枪口伸进通风管里盲射了一通。翊持垳光 伍明诗在他的正下方,由于角度问题,他的枪口没法直接瞄准她,但还是有几发子弹在击中金属板后弹射到了她身上,一枪擦过手臂,一枪命中右脚。
剧烈的疼痛让她在半空中止不住地抽搐——别放弃,她告诉自己,你已经成功度过了那么多次危机,这次也一定会成功的,你的右脚本来就不利索,总比受了致命伤要好,总比直接摔下去要好,你会成功的……你会成功的……
最后,她反身奋力一跳,堪堪扒住了另一根通风管道的边缘。
金属的棱边深深地压进她的肚腹,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挤在了一起,但成功的喜悦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挣扎着爬进管道后,伍明诗感到筋疲力竭,眼前甚至泛起了白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躺倒在地上,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尽管情况如此糟糕,这却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
休息的同时,她回忆着手头已有的情报——大块头叫波拉,是先前击伤她的狙击手,另一个还不清楚名字,但大概率是骇入自动驾驶系统的黑客。他们都认识虚妄,但并非虚妄的同伙。
虽然她只在波拉身上看到了枪械,但根据他的说法,黑客手里也有枪。她是用来威胁虚妄的筹码,虚妄是镜影庭的人,但他背叛了金鹿号……是因为她吗?理由又是什么呢?况且,既然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为什么还要攻击她的同伴?
虚妄,你到底是谁?
越是往深处想,她就越是感到头痛,但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她也做不到……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如此绝望的境况下,必须想点不那么沉重的事情,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未知的恐惧和孑然一身的无助感压垮。诣炽擤茪 “不管怎么说,情报基本都到手了,电源箱也处理掉了……”
伍明诗摸了摸口袋,发现剪刀早已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掉的,所幸手电筒还在。等会儿找个地方把右脚的伤口包扎一下,她还可以继续前进……
她必须继续前进——
作者有话说:①无暇赴死a自007系列的第二十五部作品《 007 :无暇赴死》(原文是No Time To Die ,无暇赴死这个翻译真的太神了)。
#顺带一提,上一章的简介“Writings On The Wall”,本意是不祥之兆,同时也是《007:幽灵党》的电影主题曲。
#两部电影都很一般(当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建议听听音乐就行了【。
#写的时候原本脑补的场景是《阿卡姆骑士》里的ACE化工厂,但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印象有点模糊,后来把游戏下回来一看,发现ACE化工厂实在太高了,感觉十几层楼都不止,要在里面躲避两个敌人的追杀好像没什么压迫感……
最后还是缩减到了六层楼,但每个楼层相对较高,实际差不多是七层半的高度_(:з 」∠ )_
第53章
伍明诗叼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拆下通风栅格四角的螺丝钉——谢天谢地,她在逃跑时没有忘记带走螺丝刀。在失去医用剪刀和她心爱的烧火棍后,这位带着点锈迹的老伙计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邥翄兴茪 落地时, 右脚传来的刺痛让她的牙齿咯咯打颤。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洗手台, 下意识地想要打开水龙头, 看到出水口毫无动静,才想起来现在是黑蚀时间。
……完了, 距离变成痴呆不远了。
伍明诗深深叹了口气,有些笨拙地把右脚放到洗手台上。
马丁靴的鞋带此刻就像是蜈蚣的脚,她感觉自己好像花费了一个世纪才解开它们。被鲜血浸透后,皮革和袜子产生了些微的黏连感。脱鞋时,她能感受到伤口周围的皮肤被轻微拉扯……好在伤势没有扩大,这点疼痛是可以忍受的。
不出意料,她的脚踝肿了起来,但这点小伤在眼下可谓不值一提,真正重要的还是枪伤——那一枪反弹的角度不太好,被厚实的鞋底卸掉了太多力道,没能贯穿骨肉, 如今子弹还卡在她的脚掌里。
假如她能顺利返回地下车库,就可以用医药箱里的镊子把子弹取出来了, 但在此之前, 她得先止住血。
伍明诗把手电筒搁在水龙头边, 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外套和衬衫的口袋容量实在有限, 所以她把绷带、压缩纱布和消毒棉片藏在了内衣里。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看到了镜子里的倒影——这也是她今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她的脸色像涂了铅粉一样苍白,嘴唇因为干裂而渗出血珠,头发被血和汗水结成一绺一绺的,黏在皮肤上,仿佛刚刚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如果老爸老妈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想到这里,伍明诗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虽然她也不知道今晚为什么总是想起已逝的父母,明明她已经很久没有追忆过他们了。
她逼迫自己收敛了情绪,胡乱擦了擦脸,用绷带包扎右脚的伤口。伤口面积太大了,她只好用牙齿撕开压缩纱布,塞进伤口里减缓流血速度。鞋子肯定是穿不回去了,但厚实的绷带也算是给脚底提供了一点保护。嶷豉垳广 处理完伤口后,伍明诗清点了一下手头的东西,发现装有肾上腺素的安瓿瓶碎了一支,大概率是在下通风管道的时候被磕碎了。隿痸刑 上一针肾上腺素的效果差不多快消失了,她本来想趁敌人还没有找过来的时候续上,但只剩一支的话,就得慎重考虑注射的时机了……再三思索后,她还是决定暂且不用,但为了避免安瓿瓶再次碎裂的窘境,她提前把肾上腺素倒入了无针注射器。
最后,她看向了挂在窗边的拖把,思考着要不要把拖把杆拆下来代替烧火棍——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化工厂门口的军用悍马(它不是停在地下车库里吗?),以及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莱瓦汀等人。
虽然看上去很狼狈,但三人小队都还健在,唯独虚妄不见踪影。
是自信一打三结果被干掉了吗……不,虚妄是标准的氪金卡牌角色,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如果他不在楼下,就意味着他已经上楼了。顗豉猩广 突然间,伍明诗明白了,为什么敌人过了那么久都没有追上来。
因为新的猎物来了。
×××
“根据轮胎的痕迹,应该就是这里了。”虚妄看着铁门上的“ ELM”标志,“莱瓦汀,你那边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吗?”
“没有清晰到可以意识交流的程度,但我确信队长就在附近。”
“我看到我们的车了!”在空中巡视的海吉娅及时报告道,“就在西边的大楼门口。”
“……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很难想象他们现在居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交流,毕竟半个多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厮杀——呃,好吧,老实说是他单方面追杀他们——扪心自问,假如他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就算有停战协议,对面也要先吃几发枪子……当然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道德感太薄弱了。
虚妄习惯性地观察四周。这里三面环海,厚重的防爆墙和高耸的门楼将建筑主体和外界分隔开来,多半是能源站或者化工厂。铁门早已降下,可以清楚地望见起重机、混凝土机等工地设备,建筑物上层还有裸露的钢筋水泥,顶楼的烟囱也只造了三分之一,可见工程尚未完全竣工。
门楼左边是警卫室,里面有两座茧型的黑色结晶,无疑是门卫。旁边就是监控操作台,虽然目前无法使用,但至少可以确定这里铺设了完备的电力系统。
从蚀痕入口前的血迹来看,没有发生打斗,但出血量很大,伍明诗必定遭遇了狙击,所以他先让海吉娅降落,以防她成为狙击手的目标。舣尺擤銧 从停车的位置和内部的布局来看,不难猜出狙击手埋伏在西侧的建筑物上层。
“记住,前进时一定要紧贴着障碍物。”他叮嘱道。
其实虚妄没指望他们表现得多么乐于合作,若非涉及伍明诗的安危,他们本该是你死我亡的关系——但事实是,他们的服从性出乎意料地高,实际执行得也很到位,仿佛早就习惯了接受他人的指示。
直到此时,虚妄才隐约意识到莱瓦汀口中的“队长”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他们顺利抵达了停车的位置。车里空无一人——虚妄对此倒是不怎么惊讶,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对方掳走伍明诗的目的。然而,就在他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的心跳停止了。
车里到处都是血迹,座椅上、车窗上、门把手上……甚至连自动驾驶系统的操作屏幕都不例外。后备箱被翻得乱七八糟,难以判断是扭打的痕迹,还是伍明诗意识不清的结果,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此刻她的身体状况一定很糟糕。
“这是……”他听到了莫洛斯震惊的呢喃,还有海吉娅小声抽泣的声音。
“别担心,队长现在还活着。”莱瓦汀努力安慰着同伴们,但语气也很快陷入了痛苦,“只是……这种距离下,照理说王权锁链的联系已经生效了,可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她现在的处境一定很艰难……”
“先坐到车里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虚妄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敌人是有意把车停在这里的,里面应该留下了什么线索。”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自动驾驶系统的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伙计,我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黑客……现在他知道她是怎么被强制送到这里的了。
“她在哪里?”虚妄单刀直入地开口。
「你的小女友在这里很好——不过嘛,如果你没有在规定时间内上来的话,她可能就会不太好了。」对方嘲弄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叛徒的下场是什么,虚妄,十五分钟之内,我要在楼顶看到你。」
在通讯切断的几秒前,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说着类似“有人跟着他上车”的话,很模糊,但非常有特色。
成年男性,粗犷的声线和意大利口音,还是镜影庭的狙击手……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波拉”这个名字。泄豉型輄 “你们都老实待在车里养伤,不要随意下车。”
“你要一个人去?!”鶃粚兴垙
“当然了,这是镜影庭的内部事务。”虚妄努力作出不耐烦的样子,“伍明诗也就算了,你们不会还要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吧?别忘了我们是敌人,只是为了救她才暂时休战。何况,就算你们跟着我去了,也只会拖我的后腿。”意叱陉光 “可是……”
“别可是了,时间有限,我没空和你们啰嗦。”他把手按在车门上,“离开前,最后再确认一次——你们发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伍明诗的秘密,对吧?”
甚至都不需要回答——仅仅是看到他们坚定而真挚的表情,虚妄就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出卖她。宐迟猩桄 这就够了……她的秘密很安全,她也很安全,这样就足够了。
离开前,莱瓦汀最后一次叫住了他:“所以……虚妄是假名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这不重要,你也不需要知道。”
说罢,虚妄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向莱瓦汀,因为他接下来要说出一些让他非常不甘心的话——说真的,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对别人说这些话,但他此时必须要说出来,这是他身为男人的责任。
“以后……她就拜托给你了,莱瓦汀。”他垂下眼帘,“别看她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一个会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傻瓜。日后,她肯定还会被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里,所以……照顾好她。”
莱瓦汀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嗯,我会的。”
他关上车门,走进大楼。从车头的方向和车胎的痕迹来看,这辆车应该是先开进了地下车库,随后又特意开出来停在大楼前,以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虽然不清楚敌方的黑客是谁,但他既然有能力骇入自动驾驶系统,自然也有能力黑掉他们的通讯。
可对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玩一些故弄玄虚的小把戏,这种轻浮的心态对专业人士来说可是大忌……也许他能找到机会利用一下。
楼里很暗,但他已经习惯了在缺乏光线的环境中行动,所以这一点并未造成不便。不过,他还是稍微花了点时间观察大楼内部的布局,并且暗中敲定了几个适合与波拉周旋的地点。
楼顶只有一个人——不是波拉,那就只能是黑客了。但虚妄不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波拉不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件事,那个讨厌的意大利佬正埋伏在暗处,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
“比我想象中要快一点。”黑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不愧是斩首小队的队长,身手很不错——噢,瞧我忘了,是前队长,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个动作磨磨蹭蹭的小姑娘好多了。”
虚妄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她在哪里?”
“真没耐心,那我也开门见山地说吧。”黑客耸了耸肩,“你知道规矩的,虚妄,乖乖放下武器,戴上拘束器,然后你就能见到那个女孩了。”
“可以,但我要先亲眼确认她的安全。”意褫性珖
“先放下武器,否则免谈。”
从对方古怪的态度中,虚妄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他静下心聆听周围的声音,假如伍明诗真的在这里,听见他和黑客的对话,肯定会想办法闹出点动静来……然而除了喧嚣的晚风,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不在这里——这一认知让虚妄的心跳快如鼓点——哈,他就知道伍明诗不会这样束手就擒。她肯定是想办法逃走了,但愿她能顺利和莱瓦汀他们汇合。
“好吧……”他作出勉强同意的表情,双手正大光明地伸向了枪套。
与此同时,黑客的嘴角微微上扬,即将形成一个得意的微笑——下一刻,随着一声枪响,那个笑容永恒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放倒黑客后,虚妄又召唤出让·巴尔,挡下了暗中射出的狙击枪子弹。
“不用太难过,伙计。”他刻意在“伙计”上加了重音,“很快就会有人下去陪你了。”
第54章
如果不熟悉波拉这个人的话, 单凭他的长相,很容易给人留下粗糙、愚笨的印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这不妨碍他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镜影庭里有不少像波拉这样的人。出生于意大利南部或是拉美地区, 少年时在黑手党治下的生活, 长大后跑到非洲那些政权不稳的国家当雇佣兵挣钱, 又或者去墨西哥走私贩毒,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视人命如草芥。
金鹿号一向乐于招揽这类人,他需要有人帮自己干脏活,波拉只不过是其中比较臭名昭著的那个。
虚妄一个翻滚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子弹,铁箱破碎的残片从他的脸颊划过,在皮肤上留下微热的痒意,他甚至还能嗅到一点火药的气味。
他藏在暗处轻微喘着气。狙击步枪的射程比左轮和短筒霰/弹枪远太多了,他必须想办法拉近距离……然而,他们此刻正在一个回字形的临时栈桥上对峙,钢板很薄,稍微一踩便嘎吱作响,就连他都很难隐藏脚步声。
“别再垂死挣扎了,残次品!”波拉粗犷的声音在整个楼层里回荡,“我可不像维达那么好对付,而且你的弱点我也了如指掌……你应该很清楚,时间是站在我这边的。”
虚妄先是心里一紧,随即又自嘲地苦笑一声——是啊,对方都知道他是人造心锚了,怎么可能不清楚他的弱点呢?
由于实验留下的后遗症,无论使用兵装攻击还是召唤伴生灵,他的能量消耗都远高于一般的心锚。先不说他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战斗, 如果波拉坚持和他打持久战,他的精神能量必然会率先耗尽。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虚妄观察着地势、角度和波拉的动作,找准机会翻下栏杆。波拉的反应速度很快,但受视野限制,只打中了他踩过的钢架。
他借由集装箱和堆放在角落的杂物遮掩自己的行动轨迹,然后开枪击中了对面的钢柱——枪声和子弹击中钢柱的声音同时响起,让波拉有一瞬间的迟疑。他趁此机会从斜下方开枪,被波拉堪堪躲过,但此时对方的跟前出现了空档,他趁势翻过栏杆,用短筒霰/弹枪贴紧着他的腹部猛开一枪。
枪击声有些沉闷,对方显然还穿了防弹衣。
于是他换到左轮手枪,再度打中同一个位置。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令人愉快的怒吼声。
“臭小鬼!!”
波拉用枪托推开他,袖口滑出一把折叠刀——还是蝴蝶刀,真是老派。虚妄躲开了他刺出的第一刀,抓住他的手腕,用膝盖重击他的手肘。
波拉吃痛地闷哼一声,表情更加恼怒,反手握刀划过他的手臂。这一刀见血了,但终究只是皮外伤。他翻身回旋踢中了对方的脑袋,然后趁着对方失衡之际,利用惯性将对方抡到了地上。
虚妄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的脑袋掼到钢板上。波拉发出一声咆哮,将折叠刀狠狠捅进他的侧腰,用力拧动刀柄。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片在体内旋转,还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流淌而下,浸湿了布料。
可他没有停止动作,只是重重击打了一下男人的鼻梁,然后继续抓着他的脑袋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钢板上满是血迹,一部分是波拉的,一部分是他的,但无所谓,他不在乎,因为今晚只有一个人会活着走出这里。
随着波拉的脸逐渐血肉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虚弱,虚妄的心慢慢镇定了下来……太好了,这样她就安全了,金鹿号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秘密……栘啻刑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两声枪响,紧接着是后背爆炸般的疼痛。
“你……终于来了……太慢了……”
血泊中的男人说出了一句他难以理解的话,然后伸手推开了他——对方的动作很慢,也很简单,照理说他完全可以避开——可他动不了,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但那种痛苦很快也消弭了,变成了一种死寂的虚无,就好像他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虚妄倒在地上,鲜血的锈铁味沿着嘴角流进喉咙,让他的胃袋紧缩。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想要知道偷袭者是谁,却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个他记忆中早就死了的人。
“别抱怨。”黑客——或者说维达把手枪收回了腰后,“你明明知道‘蜕皮’触发后,十分钟内我都动弹不得。何况,他还不是全盛状态,溃败得那么快只能怪你自己。”
波拉嘴上说不过,只好转身狠狠踢了他一脚泄愤。虚妄闷哼一声,胆汁的苦涩在喉咙深处蔓延。
不行,他不能止步于此,否则她就会……他必须做点什么……动啊,拉菲……动起来啊……
他屏息凝神,竭力摸索着不远处的左轮手枪,却被察觉到的波拉一脚踩住,用力碾了几下。他重重咳嗽了几声,看着喉咙里溅出的鲜血像水雾一样飘散在空中。
维达也走了过来,将拘束器扣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
波拉上下打量着他,嘲弄地说道:“果然,走狗就应该戴项圈。”齸迟星逛 他扯了扯嘴角:“身为金鹿号的看门狗……真的有资格……说出这种话吗……”
“哼,臭小鬼,尽管嘴硬好了。”波拉朝他吐了口唾沫,“等我把你的小女友也抓回来,你就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了。”
虚妄不禁咬紧牙根:“离她……远一点……你这个……”
可他没能说完——在枪托落下的一瞬间,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悒匙刑逛
“你的治疗速度也太慢了吧?”波拉摸了摸仍在渗血的额头,“还是说你在敷衍我?其实你根本没有给我治疗?”
“我的伴生灵就是这样。”维达冷冷地回答,“要是嫌弃的话,就别受那么重的伤。”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 “蜕皮”可以为他抵挡住一次致命伤,但代价就是能力触发后的瘫痪和极其低下的治疗效率……不过,这种缺陷在此刻反而刚刚好,毕竟他们只需要让虚妄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就行了。
然而,在返回顶楼的中途,他突然听见了一阵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也不是钢板被踩踏时的颤动声——虽然很模糊,但那毫无疑问是人的声音。
波拉显然也听到了,而且比他听得更清楚:“是那个伍明诗的声音,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但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可能是远程通讯。”
维达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有三个人跟着虚妄一起上车了”,必然是伍明诗的同伴。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答应与虚妄握手言和,但结果就是他们跟着虚妄来到了这里。她现在肯定是在用通讯器向他们求救。
“你在这里看好虚妄,我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尽管背后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可维达仍然忘不了那种屈辱感……伍明诗啊伍明诗,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呢。
“为什么不是你待在这里?”波拉抱怨道,“我还有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呢。先是被一个小丫头瞎溜了一圈,跟残次品打架的时候也不痛快。你要不让我去抓人,要不让我去杀她几个同伴玩玩。”
“别再节外生枝了。”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不强硬,波拉算是金鹿号的半个爱将(他们的主人就是喜欢这种行事残忍又没什么脑子的部下),几个隶属寂星的心锚而已,杀了也就杀了,“我去找那个女人,你看好虚妄。假如你中途要离开,切记先用绳索把他的手脚捆起来。”
他并非波拉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但周围太安静了,想要判断声音的来源并不困难。
最后,维达循着声音来到了这一层楼的值班室,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伍明诗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译饬葕胱 “你们不要轻易进来,他们手里都有枪,让海吉娅飞上来载我回去吧,我在五楼等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走到起重机附近就能看到我了,我就在吊钩附近的位置……”
让有飞行能力的同伴绕开大楼来接自己吗?倒是一个不错的注意……然而,她考虑得越是周全,他内心就越是兴奋。当她自以为即将逃出生天,结果发现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时候,脸上那绝望的表情该是多么令人愉悦啊……夞瓻硎銧 维达拧了拧门把手——门没有锁,但是推不开,她肯定是用什么重物把门挡住了。
他只好绕到隔壁的房间,翻出窗户,沿着排水管爬到了值班室窗外。值班室里有一张展开的折叠床,即使隔着玻璃,他也能看到床底发出的白色微光。豷陉逛 窗户没有锁,但为了吓唬她一下,他还是先重重捶了两下玻璃,接着才拉开窗户翻身进屋。
“别躲了,伍明诗,我知道你在床下。”他威胁道,“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只能用子弹请你出来了,一、二——”役持硎垙 “一共有两个人,大个子是狙击手,小个子是黑客……”
听到这里,维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语气丝毫未变也就算了,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可能还有闲情和别人同步情报?舣炽垳胱 他猛然掀开折叠床,发现下面居然是他的手提电脑,声音也是提前录制好的音频,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模式。
“怎么会……”维达一时哑然,她怎么可能破解他的安全密码?
不对,他想起来了——初次见面的时候,伍明诗曾在极近的距离下目睹了他破解服务终端的全过程。
维达连忙打开了通讯器:“波拉,虚妄还在你那里吗?”
「问这个做什么?」波拉含糊其辞道,「他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邥茌杏珖 闻言,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你是不是离开了?”
「是啊,我听到附近有动静,以为是她的几个小伙伴过来了,就想去找他们玩玩儿。」对方不以为然地回答,「结果只是固定架的螺丝松了,电缆卷轴滚下来撞到了集装箱而已,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害我白跑一趟……」
“你真是一头蠢猪!”
「喂,注意你的态度,臭小子。」波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说过走之前要把虚妄捆起来,我也照你说的做了,所以别发那么大火,我可不会一直惯着你的臭脾气。」
“你怎么不想一想固定架的螺丝为什么会松?当然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行了,我快到了,别老是那么神经质……」话音未落,对方的声音陡然僵住了,「奇怪……人怎么不见了?」
“还能是为什么?!”维达几乎要被气笑了,“因为那个女人把他救走了!!”——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英雄救美,不过性别猜反了
第55章
这就是在工厂里的好处, 你能轻易找到一辆趁手的小推车,坏消息是,她依然得手动把虚妄搬上去和卸下来……很显然, 她和搬运工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拿不到一毛钱。
“你真的应该减减肥了。”伍明诗抱怨道, “如果西西弗斯在地狱里天天推的是你, 他早就放弃了。”
虚妄没有回答——她本以为是他失血过多,意识昏沉, 实在没力气说话了,便转身打算去锁门,却没想到他突然憋出一句:“我一米八一,再轻也轻不到哪去。”
“当然,当然……”锁上门后,她将储物箱推到门口,将门挡住,再在箱子上堆放了些杂物,以增加重量。最后借着杂物的高度,用螺丝刀卡住了门把手。夞彳型犷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到虚妄身上。他的脸色像石膏一样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唯有一头白发被凝固的血液染成了斑驳的深褐……虽然她也没什么资格讲别人,但不得不说,他看上去真是糟糕透顶,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伍明诗打开手电筒, 仔细检查他背后的伤口——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明显是枪伤,看伤口面积应该是小口径子弹,没有进行包扎, 但伤口流血的速度意外地不是很快。
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虚妄解释道:“那个叫维达的黑客是治疗型心锚,对我的伤口做了一点处理。”鶃啻性毂 本体是黑客,伴生灵是治疗型,兵装是枪……这是哪来的拼好人角色?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虚妄的说辞——处理,而非治疗。
伍明诗一边解开衣襟的扣子,一边在心里估算着……伤口在背后,止血带肯定用不了,绷带前面用掉太多了,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实在不行就拆两截袖子下来……
“等——等等!”虚妄惊慌失措地喊道,“你、你在干什么?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生怕敌人听不到我们的动静,是吧?”她把绷带、压缩纱布和医用胶带放在膝盖上,“再吵我就用胶带把你的嘴封住。”
见状,虚妄渐渐冷静了下来(也可能是刚才的惊声尖叫耗尽了他的力气),低声道:“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些,留着你自己用吧……”
伍明诗小心地脱下他的外套和护肩:“你在教我做事?是谁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吃灰,只能等着我去救的?”
在解开虚妄的衬衫时,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看得出来,解衬衫扣子是你的爱好。”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别白费功夫了,没用的……看到我胸口的刺青了吗?”
“呃……很酷?”
听到她的话,虚妄苦笑了一声:“也许吧……可惜,它是死神留下的标记。”
“哪种死神?骑着灰白色马的死神①还是会把你送去尸魂界的死神②?”
“是乘着海盗船的死神。”悒赤陉洸
“所以是金鹿号?”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拜托,这种时候就别再谜语人了,有什么都直说吧。”
“这是金鹿号伴生灵的特殊能力‘掠夺标记’,一旦被打上这个标记,就意味着你的生死从此都要由金鹿号定夺了。”他沉声道,“即使今晚我逃过一劫,最终依旧会死在金鹿号手里……所以别再管我了,你的同伴都在楼下,跟他们一起逃走吧。”豷炽省洸 “这点小事我自有办法,所以把你的苦瓜脸收起来。”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只要我和你签订——等等,我怎么感受不到你的伴生灵?”
是因为她的精神状况太差,导致感知力下降?还是因为让·巴尔是无生命体?不应该啊,之前在蚀痕里的时候,她明明感知到了伴生灵散发出的精神能量……
“你是说让·巴尔吗?被我脖子上的拘束器封印了。”
哈,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展开……虽然有点不爽,但她也隐约猜到了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好吧,无论如何,先把血止住了再说。”焲齿新烡 “都说了,别再为我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了……”虚妄吃力地推开她的手——可能是力竭的缘故,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先前那点淡淡的血色早已消失无踪,“如果……如果你真想让我好受一点,就答应我一件事……”
那双异色的眼瞳渐渐失焦——他在枯萎,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的呼吸在衰竭,他快要死了——然而,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微笑。
“当作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愿望吧……”他看着她,一个浑身都是谜团和谎言的人,临死前的目光却是如此真挚,“在死之前,我想……在你身上靠一会儿……”夷齿荥广 转瞬之间,伍明诗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某个熟悉而陌生的影子,属于某个男孩。他的面容隐藏在时光的迷雾后,影影倬倬,看不清晰,但仍在她心底唤起了一点点柔软、怀念的感情。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近乎呢喃,“与其……事后伤感,还不如……永远都不知道……”
“不,这很重要——因为你还欠我一个土下座。”
说罢,她将注射器按在他的大腿外侧,摁下了注射键。
虚妄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就好像在外面打盹时被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砸中脑袋的流浪猫一样,神情中充满了茫然。好一会儿过去,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他才慢慢缓过神来:“刚刚是……怎么了?”鉯硎胱 “我们说到你还欠我一个土下座。”
“我不是说这个……”虚妄似乎有些恼火,可惜他早就失去了张牙舞爪的力气,连呼吸都不太顺畅,所以伍明诗并不放在心上,“我是说——那是无针注射器?你刚刚给我注射了肾上腺素?”
“显而易见。”轶痸铏光
“我说过,你应该把医疗资源留给自己……”他越是心急,就喘得越是厉害,“你应该感谢影之尖塔的科技,否则……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注射,压力根本不够……最后只会白白浪费药物……”
“你应该感谢我是一个体面人,否则我早就扒下你的裤子,看看窗帘和地毯匹配不匹配了③。”
“咳咳咳咳——”可能是肾上腺素的效果,也可能是因为羞耻心,虚妄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惨白了,“你平时说话……也是这样的吗?”
“倒也不是。”她坦诚道,“不过我比较擅长苦中作乐,所以绝境会加强我的幽默感。”
“是该说你乐观好呢,还是该说你有时候特别缺乏紧张感……”诣叱侀胱 待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伍明诗协助他脱下了衬衫——和莱瓦汀一样,他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但种类更复杂,除了刀刃之外,还有枪伤、鞭痕、酸液腐蚀……甚至还有几个像是烟头烫伤的痕迹,但颜色很淡,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
“好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她将压缩纱布按在他的伤口上,用绷带缠住,“既然你不肯开口,那我就来猜一猜……你是我初三那年在夏令营里遇到过的人吗?”蜴赤硎洸 闻言,虚妄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我和你那该死的夏令营没有半点关系。”
“唔,这就很怪了……”如果要说她丧失了对某个人的记忆,应该也只有那个时候了——夏令营结束后,她在返程的路上遭遇车祸,头部受到了损伤,把这期间发生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的窗帘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染的?”
“别再说什么窗帘了……”他的脸颊泛起红晕,“不是染的……但也不是天生的。”
所以他原本不是白发?这倒是一个有效的信息,接着就是异色瞳的问题了……
“别再纠结我的身份了,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虚妄抢先一步开口,“莱瓦汀他们就在楼下,你尽快去和他们汇合,我会帮你拖住那两个人……”
“你要怎么拖住他们?凭你脖子上的那个宠物项圈吗?”
虚妄的脸更红了,这一次是因为害臊:“我的兵装能量尚未耗尽,没有变回素体,你走之前帮我补充一下精神能量就行了……”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伍明诗扯下一截医用胶带,将绷带固定住,“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去把那两个人收拾掉。”
“别闹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像这样未竣工的大楼,对波拉这种专业杀手来说就像是游乐场一样,你们那点人数优势根本算不了什么。”虚妄抓住她的手,“走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同伴……别再让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说得好像我乐意被人突然狙一枪,然后在这里跟两个屠夫玩黎明杀机一样。”伍明诗真希望自己有六只眼睛,这样她就能对他翻三倍的白眼了,“实际上我早就涉身其中了,根本不是你说一句‘走吧’或者’别被牵扯进来’就可以解决的——这里是现实,又不是游戏,按一下退出键就安全了。”黳粚硎广 虚妄一时语塞:“我……”
“另外——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很扯,但事实是,要论我们之中有谁能够解决眼下的问题,那只可能是我。”鮧行咣 “为什么?”
“因为我是命运钦定的救世主,是大家的英雄。”
“……这太扯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事先说一句‘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很扯’。”她用虚妄的外套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所以你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可以告诉我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虚妄低下头,以回避她的视线,但依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伍明诗耸了耸肩:“那就是没有了。”
“别去……”他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起来,“拜托了,别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宧炽幸毂 “别再闹孩子脾气了。”她眉头紧蹙,逐渐失去了耐心,“你是伤员,我不想对你动粗,所以我数三下,你自己松手,三、二……”
“别去!”他近乎崩溃地喊道,“求你了,皮皮……不要去……”
一瞬间,伍明诗的表情陷入了空白,那些零星、琐碎的证据在此刻渐渐串联成线——令人震惊的是,只要剥离了外貌这一强烈的视觉因素,谜题的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她甚至没有感到可气或是可笑,更多是恍惚和不知所措。
“拉菲……”时隔多年,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在念出来后多了几分生涩,“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我……我很害怕……”他惴惴不安地回答,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被关在厕所里哭鼻子的小男孩,“如果‘虚妄’让你失望了,我想……至少’拉菲’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有那么一会儿,她其实是生气的——不是因为他迟来的坦白,而是他宁可牺牲自己换取她活下来的机会,也不肯让她知道真相。如果他足够信任她,相信她有能力和他一起解决这些问题,相信她不会因为他的身不由己而厌恶他,情况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然而,她看着他紫色的右眼和苍白的发色,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没法说服自己忽略它们,忽略这些年来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灾难和痛苦。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傻瓜,做了一件(可能不止一件)傻事。事后她会骂他一顿,也许再打他两拳,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叹了口气,并反握住了他的手:“听着,拉菲,你可能会觉得我刚才的豪言壮语听起来很可笑……”
他吸了吸鼻子:“我才没有……”
“我成为心锚才没多久,没有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也没和什么杀手打过交道……事实上,直到这个月我才开始锻炼身体,所以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伍明诗继续道,“但我需要你相信我,如果我们相识的那段时光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如果我对你来说还有意义,那就相信我。”
“嗯……”
“现在,我需要尽可能多的敌方情报。”她说,“拉菲,你能告诉我什么吗?”
他点了点头,告诉了她关于波拉的各项信息,包括他的近战武器(一把折叠刀),伴生灵的能力,穿了防弹衣,狙击步枪射出的子弹带有神经麻痹毒素,有概率引发休克等等。
至于那名叫维达的黑客,虚妄对他的了解也不多。除了先前交代过的信息之外,他只知道对方的伴生灵有一项名叫“蜕皮”的技能,可以为他抵挡一次致命伤,但代价是十分钟内都无法活动。拘束器的钥匙也在他手上。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她揉乱了他的头发,“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不要随便发出声音,好吗?别逼我用臭袜子堵住你的嘴。”随后,她又拿走了他的兵装,“至于这两把很酷的枪,现在它们归我了。”
“等等!”他叫住了她,“我的外套内侧有一个隐藏的口袋,里面有把金牛座‘曲线’,是一把普通的手枪。如果情况不妙,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黑蚀时间结束,离开时用那把枪防身。”肄粚侀輄 伍明诗有些惊讶:“那两个家伙居然没有搜你的身吗?”
“波拉察觉到了,但金牛座‘曲线’的枪身构造很特别,像是一个很小的方形匣子,他误以为是我备用的兵装素体,就没有管……显然,他觉得靠这玩意就足够对付我了。”虚妄摸了摸脖子上的拘束器,“这把枪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以防万一,带上它吧。”
“不,是‘你’带上它吧。”她说,“我已经有两把枪了。”
“这不一样,兵装只能在黑蚀时间内使用……”
“这样吧。”她从弹匣里取出一颗子弹,放在口袋里,“我就拿走这个——当作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好了。只要你还拿着这把枪,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虚妄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害怕着错漏什么。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低声道:“对不起,如果我能做得更好的话……”说罢,他松开了她的手,只是轻轻牵住她的小指,“说好了不会死的,对吧?”
“当然——不是今晚,更不是在这里。”她与他拉钩,“我向你保证,拉菲,我们最后都会活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①骑灰白马的死神:源自《圣经新约:启示录》中的天启四骑士。分别为骑白马的瘟疫骑士,骑红马的战争骑士,骑黑马的饥荒骑士和骑灰马的死亡骑士。
②指JUMP的少年漫《 Bleach死神》。
③窗帘和地毯:算是英语俚语。 “窗帘”指发色,“地毯”指下面毛发的颜色(你们懂的【。),如果头发是染的,就会出现窗帘和地毯不匹配的情况。
#虚妄即使在真名揭晓后,第三人称描述里还是会写作“虚妄”,因为本文里会叫他真名的只有女主,如果女主的POV叫拉菲,其他人的POV叫虚妄,称呼就太混乱了。所以“拉菲”这个名字基本只会出现在女主的台词或者虚妄的内心活动里。
#金牛座曲线(Taurus Curve)这把枪长得真的很有意思,最初我还以为是哪个游戏原创的手枪,后来才发现是现实中的枪,感兴趣的可以去搜搜看br>
第56章
有过几次经验之后,翻窗户爬消防梯离开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以后再往手腕上装个袖剑,她就是刺客大师伍明诗了。
然而,还没等她在对抗重力的轻盈感中沉醉多久,冷酷的现实就把她拽回了地面——在落地的一瞬间,右脚传来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她抓住窗框,徐徐调整着呼吸,等待着右脚恢复知觉。说完漂亮话之后,也是时候回归实际了。
“还说什么命定的救世主,大家的英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区区一个摄像头而已,真是大言不惭啊……”
算了,暂且不去考虑那么多,趁着还有力气,先把最要紧的事情做了吧。
伍明诗先是处理掉了那辆带血的手推车——和移动电源箱一样,直接扔到楼下去。然后摸了摸半湿的外套,在门把手、栏杆、楼梯和通风口附近人为制造一些血迹,再把脚印踩乱,避免敌人沿着痕迹找到虚妄的藏身之所。
做完了一切善后工作, 她靠在墙上, 想稍微松口气……但人就是这样, 虚弱时一旦气势断了, 就很容易被接踵而至的疲惫感淹没, 何况肾上腺素的效果早就结束了。
她把脑袋抵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吃力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商场门口常见的那种长条状的充气人,本该活蹦乱跳地跳舞迎宾,实际却因为漏气而耷拉下来,半死不活,一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模样。
最后,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四楼的配电房。先前发生追逐战的时候,她曾利用这里的通风口摆脱了敌人的追杀,因此路上本来就留有血迹,无需她多费心思去处理。
房间的门锁早就被踹坏了,半遮半掩,起不到任何防护效果——但在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面不会想到她有胆量躲在一个连锁都没有的房间里。
伍明诗慢慢坐了下来,甚至不再去奢望一张舒适的小床,只想倒在地上蒙头就睡,哪怕吃一嘴灰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的眼前,蓝色的光焰照亮了昏暗的甬道。两道人影,墙壁上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她静静地看着它——泰兰特,这个据说是从她意志中诞生的幽灵。好一会儿过去,伍明诗才嗤笑了一声:“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你要是再不露个脸的话,我都快忘记你的存在了。”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也可能是神经麻痹毒素的负面效果,今晚她与泰兰特的联系一直很不稳定,连王权锁链都难以激活。
当然了,泰兰特是规则系的伴生灵,它的能力机制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但不适合直接上场作战。所以客观而言,它存在的意义可能还不如她心爱的烧火棍来得实在。
尽管如此,它的出现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些安慰……在这样孤独的处境下,就连她也不免希望身边能够有人陪伴。
然而,如果真的有同伴与她同行,她又会神经紧绷,难以放松下来。因为他们都信任她,相信她的意志会为他们照亮前路——无论如何都要背负着同伴们的信任走到最后,这就是主人公的宿命。
至少在泰兰特面前,她还可以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你很虚弱……”它低声道,“王……虚弱……不好……”
闻言,伍明诗有一瞬间的茫然……伴生灵会说话吗?
虽然有段时间,她确实经常听到泰兰特的低语,希望她召唤它,但她一直以为这是觉醒能力时的固定演出。自泰兰特第一次现世后,它就再也没有开过口,而在她的印象中,苏尔特尔、丝涅古卡和赛拉佩亚也不曾说过话,只是偶尔会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咕噜声。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问,泰兰特就消失了。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信息:由于王长时间处于濒死状态,激活隐藏被动“勤王之师”。在此期间,王权锁链强制生效,不受任何限制,王可以向所有仆从传达其神圣的旨意。
「队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了……你还好吗?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我们马上过去接你。」
“莱瓦汀……”虽然之前已经通过窗户确认了他们的安全,但能切实听到同伴的声音,还是让伍明诗感到如释重负,“敌方有黑客,你们先摘掉通讯器,然后离那辆车远一点。”
「其实我们已经进入大楼了,但好多地方都被锁住了,所以正在寻找上去的方法。」莱瓦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抱歉,虽然虚妄同学要求我们在车里待命,但我们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你们先不要上来,两个敌人手里都有枪。”对付狂猎领主和对付人类杀手是两码事,前者的危险性源于最直观的力量差距,后者的危险性却是埋伏在暗处的,“也不要让海吉娅飞上来接我,楼里有狙击手。”
「那就由我单独……」
“不,你也待在楼下。”她如今的状况太差了,假如莱瓦汀再次死亡,精神同调的痛苦可能会让她当场失去意识,“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大楼附近有一台橙黄色的起重机,起重机周围应该有一个带滚轮的黑箱子。我要你们找到它,看看它损坏了多少,还能不能用。”醳痸省珖 在莱瓦汀回答之前,她又补充道:“路上记得往有障碍物的地方走。”
「好的。」
大约几分钟后,莱瓦汀报告道:「箱子已经找到了,外壳上有明显的损坏,滚轮也都掉了,但摁下开关后,电源灯还能正常亮起。」
居然还能正常运作,不愧是影之尖塔的黑科技:“这是移动电源箱,可以在黑蚀时间给设备供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化工厂的大门旁边应该就是警卫室……对了,你们之中有人会接线吗?”
「我会。」莱瓦汀说,「做兼职的时候学过一点。」
“不愧是我的爱将,真可靠啊。”碍迟省光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但王权锁链的联系还是让她感受到了对方的羞涩之情。
“把电源箱带去警卫室,看看接上电后能不能启动监控台……”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绝缘防护服,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不,去找这里的总配电柜,但要先确认总闸是关闭的。成功接上电后,再单独开启警卫室的电力系统。”
在莱瓦汀他们展开行动的同时,伍明诗也开始收集附近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除了挂在墙上的绝缘防护服外,她还在杂物箱里找到了螺丝钉和铁钳。
「我们打开监控台了。」莱瓦汀说,「有一个敌人正在三楼巡查,另一个暂时还没找到……噢,莫洛斯说可能在楼顶,那里还没有完工,所以监控还没有接通。」
“三楼的敌人手里拿着什么武器?”
「看得不是太清楚,但可以确定是大型枪械。」
大型枪械,那就只可能是狙击步枪了——也就是说,波拉在三楼,维达在顶楼。
单从战斗力出发,维达要比波拉好对付得多,但如果解决掉了波拉,海吉娅就可以在高空自由活动。有了医疗人员的支援,她和虚妄的情况都能有所好转。
另一方面,从敌人的角度来看,她和虚妄都是强弩之末,其中威胁更大的那个还被封号了,而己方本就占据优势,还有续航能力(治疗),这场游戏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也就是说,现在是他们相对放松警惕的时候。
出奇制胜的机会只有一次,自然要让胜利的收益最大化。
确定了优先击杀的目标后,她开始布置现场。首先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背光处,用铁钳弄断那里的电缆,接着把染血的外套扔在附近作为诱饵,并以此为起点伪造血迹。
随后,伍明诗穿上了绝缘防护服——这是成年男性款式的,对她而言太过宽大,刚好掩盖了她的身形。只要靠在背光处,低下头摆好姿势,看起来就只是一件被挂在墙上的防护服。
厚重的绝缘材料加粗了她的手指,不方便握住体积较小的左轮手枪,所以她选择了短筒霰/弹枪,把它藏在杂物的阴影里,方便拾取。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后,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将螺丝钉扔向楼梯,仍由它沿着台阶滚落到下层栈桥的钢板上。
波拉当然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
「敌人正在向楼梯口靠近。」莱瓦汀同步汇报着敌人的动态,「他在上楼了……」
即使没有提醒,伍明诗也能听到波拉落脚时钢板吱呀作响的声音,但在踏上水泥地后,脚步声就倏忽消失了——考虑到波拉的体格,能够把脚步收敛得如此之轻,也侧面体现出了对方的专业性。
好在他被血迹吸引了注意力,甚至没有在防护服周围停留过一秒。
伍明诗悄无声息地捡起了枪——根据虚妄提供的情报,波拉右手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把折叠刀,为了避免他用刀刺破防护服,她必须抢先一步处理掉它。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波拉走向那截断掉的电缆。
趁他单脚拨弄地上的外套之际,她猛然扣下扳机,一枪打中了他的右手——短筒霰/弹枪的后坐力直接把枪柄从她的手中震落了,但攻击是有效的。她看见折叠刀和波拉的鲜血一起飞溅到空中,越过栏杆,掉落到了下一层楼。
波拉发出了一声痛呼,但很快便重振架势,把枪口对准了她。伍明诗压低身体冲了过去,波拉的反应也许足够敏锐,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以至于狙击步枪本身的优势在此刻反而拖累了他。
她高高跃起,从侧面钳制住波拉的脖颈,顺便借助他的身高拽住上方的电缆。波拉用手肘狠狠击打她的肚腹,一下比一下更重,就好像要把她的内脏捶成烂泥一样。鲜血、胃液混合着胆汁涌上了咽喉,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血液喷溅在防护服的面罩上,整个世界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没关系——胜利在向她倾斜,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相比之下,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尽管视野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凭感觉将电缆绕过波拉的脖颈,最后把裸露的电线扎在他的胸口上。役絺兴輄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通电!!”
下一秒,世界变得如此明亮,就好像黑夜在转瞬间变为了白昼。她看见荧光灯苍白的光线,看见蓝色的电火花在空中如烟花般爆炸,看见他们的影子在隔离板上忽明忽灭。波拉刺耳的尖叫透过厚重的防护服,显得如此沉闷、不真实,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然而,现实的重力终究还是把他们拖回了真实的世界。波拉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弱……最终消弭在空气中。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顺应重力倒在地上,扬起了一阵尘埃。
伍明诗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为了杜绝后患,她在他的尸体上补了两枪,确认他是真的死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惧任何挑战①’吗……”她喃喃道,“下辈子取个安全一点的代号吧。”——
作者有话说:①“波拉”这个代号源自意大利重巡洋舰波拉号,该船舰尾的炮塔右侧刻有该舰的舰铭“ Ardisco ad ogni impresa” ,意为“无惧任何挑战”。
顺带一提,“维达”源自著名海盗头目黑山姆的海盗船维达号。
#镜影庭的相关人物要不是代号和船有关,要不就是伴生灵和船有关,属于金鹿号的个人癖好(BTW,“金鹿号”是德雷克船长的海盗船)
第57章
“真惊险啊……”海吉娅盯着屏幕,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莫洛斯深以为然——现在看来,伍明诗不轻易出现在战场上反而是一件好事,否则以她赌徒般的行事风格, 真不知道还会受多少伤, “狙击手解决之后, 我们这边应该也能自由行动了吧?莱瓦汀,队长那边有新的指令吗?”
莱瓦汀点了点头:“队长说先让海吉娅飞到四楼与她汇合,她和虚妄同学的状态都不怎么好……诶?”
虽然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猝不及防的转折还是让莫洛斯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听见一阵隆隆声,像是那种大型机电马达转动时的声音……”说罢,莱瓦汀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和伍明诗进行沟通,“队长说她附近的防盗窗全部降下来了,大概是不小心触发了安保系统吧。莫洛斯,我们这边能解除吗?”
“我看看。”莫洛斯用监控台调出各个楼层的安保系统记录,发现三楼、四楼的防盗窗和防盗门全部处于启动状态。他尝试关闭它们,但安保系统毫无反应, “不行,关不了……”
“三楼和四楼——我记得化工厂五楼的墙壁还没有完全封上吧?”海吉娅说, “不如我从那里飞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下去的楼梯。”
“那我和莫洛斯就试着从下面突破吧。”莱瓦汀提议道, “防盗门可能有点难,但防盗窗应该相对容易破坏……诶?”他第二次愣住了, “可是——不行!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莫洛斯连忙问道:“她说了什么?”焲篪陉洸
闻言,莱瓦汀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队长说……让我们都在原地待命,她想独自解决最后一个敌人。”
……瘗翅醒圹
不同于莱瓦汀的猜测,伍明诗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是维达的手笔——自从看到他用手提电脑破解了化工厂的服务终端,她就隐约感觉到这把契诃夫之枪①会在后续的某个时间点扣动扳机。
毫无疑问,对方肯定是趁电力恢复的时候,通过服务终端黑进了安保系统,启动了防盗门和防盗窗,企图进一步压缩她的活动范围。既然对方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全,五楼的缺口想必他也准备了后手,这种情况下让海吉娅过来,反而有可能掉入他的陷阱。
现在他们同时处于这个封闭且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互为猎手,又互为猎物……既然命运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决斗的舞台,她又怎么能不欣然赴约呢?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等着她去解决。
她让莱瓦汀关掉了电源,想看看能不能从波拉身上找到一些医疗用品,但最终只收获了半盒万宝路香烟和一个镀镍打火机。
她想起刚见面时从对方身上嗅到的烟味,试着用了一下打火机,发现竟然能正常点火,于是把它塞进口袋里,然后一瘸一拐地绕过了地上的尸体——她说的“事情”当然不是指安置波拉。她才不在乎他躺在哪里,反正他本人也没什么意见。
在不久前的战斗中,她右肩的伤势再一次加重……伍明诗已经不记得这是它今天第几次裂开了,但责任显然不在于它,只怪这具身体的主人坚持要去和一个两米多高的大力士上演搏击俱乐部。
她转移到了楼下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倚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直到她试图解开绝缘防护服的卡扣,才意识到自己掌心里渗出了那么多冷汗,而她的手抖得又是多么厉害。她分不清这是兴奋的余悸,还是血糖过低的结果。
折腾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脱掉了这身防护服。整个过程艰难得像是蜕下了一层皮,但至少把她从那个满是血迹的面罩里解放了出来。她没精力找地方安放它,只好用左脚尽可能把它推远了一点。
绷带和压缩纱布都已经用完了,甚至连酒精棉片都没了,只剩下一小卷医疗胶带。
伍明诗目测了一下胶带的直径,感觉只能勉强当作创可贴用。她打开折叠刀——波拉掉落的那一把,她在楼梯口捡到了它——用它拆下了衬衫左边的袖子,或许没有多干净,但起码还没有被鲜血泡发过。
随后,她解开了缠绕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不断从伤口里冒出,流淌到钢板上,淹没了菱形的防滑纹。血液潮湿而温暖,她却觉得很冷,冷到几乎有种痛感,没有伤口带来的那么强烈,隐晦而沉重,就好像身体在无光的深海中缓缓下沉。
伍明诗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空气中细微的灰尘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痒。她摸索了一下口袋,掏出打火机和那枚子弹——为了安慰虚妄,她曾把它说成是“护身符”,没想到现在一语成谶。浂耻荥茪 她用小刀撬开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伤口里的压缩纱布,将火药倒在伤口上。她把先前解下来的绷带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药。
即使她今晚已经忍受过了各种各样的痛苦,几乎到了麻木的地步,但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眼前炸开大片大片的白光。她闻到了血的味道,煤油的味道,还有火舌舔舐血肉时散发出的焦苦。她咬紧了绷带,唾液混合着半凝固的血块滑下喉咙。
确认了伤口不再流血后,她把打火机扔在一边,吐掉了嘴里的纱布,缓慢地调整着呼吸。疼痛的余韵仍在身体里蔓延,但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对枪械的运用并不像敌人那般娴熟,而以她眼下的状态,也难以同对方正面火拼……想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手边的两把枪。
是啊,如果想要取胜的话,大概也只剩下那一招了……
现在就让他们来看看胜利女神究竟站在哪一边吧,黑客先生。
×××艗叱刑胱
维达黑进安保系统时,波拉已经死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波拉的尸体上爬起来,还在他的尸体上补了两枪。
抵达现场后,事情的全貌变得更加清晰——他调亮臂灯,视线从波拉暗红色的皮肤上扫过,转向栏杆上的血迹,最终落在了那截垂落下来的电缆上。
毫无疑问,波拉是被电击身亡的,那根断掉的电缆就是凶器。亿瓻醒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白色的人影大概是穿了防护服之类的东西吧……维达叹了口气,本以为给虚妄戴上拘束器后就安全了,没想到对方即便失去了伴生灵也依然那么棘手。
麻烦的还不止一处,他当时对虚妄的伤口进行了极为谨慎的处理,一旦治疗中断,他的情况就会急剧恶化,最终死于心源性休克——但现实是他不仅没有死,还反手把波拉送进了地狱。
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
这么一想,他好像确实没见过她用伴生灵进行攻击。哪怕是在楼顶偷袭他的时候,伍明诗也选择了亲力亲为,而非召唤自己的伴生灵……难道她是治疗型的心锚?
这一猜想也并非毫无可能,甚至有线索佐证——她明明挨了波拉一枪,哪怕没有射中要害,也应该处于濒死状态,可实际见面时,她的精神却还不错,甚至有余力从背后偷袭他。
起初,他推测是因为对方穿了防弹背心,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她利用伴生灵的能力进行了治疗。
假如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么情况就大为不妙了——不仅仅是虚妄仍有行动能力的问题,波拉手上的伤口明显是枪械造成的。
兵装变换形态之后,只有等到能量耗尽才会变回素体。如果有伍明诗给虚妄的兵装持续充能,他这边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考虑到虚妄对伍明诗的重视程度,应该不会让她被卷入这样危险的战斗中,姑且可以判断他们不会一起行动。
那么留给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两个——其一,在虚妄和伍明诗碰头之前耗尽他的兵装能量。其二,先找到伍明诗,挟持她做人质,逼迫虚妄就范。
他个人当然更倾向于后者,可惜选择权并不在他,只能看他接下来会先遇到谁了。
维达观察了一下地上的血迹。痕迹很杂乱,显然有人为因素的干扰,但通过血液的干涸程度,大致可以判断出哪些是最近留下的。他轻手轻脚地下到三楼,发现了更多血迹……看来波拉死后,虚妄的情况也在恶化,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突然间,他捕捉到一阵脚步声,立刻向黑暗中连开两枪,大喊道:“出来!!”
脚步声停止了,但无人回应。于是他一边调整着臂灯的角度,一边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逐步逼近。
片刻后,一支枪口从黑暗中探出——如此明晃晃地出现,让维达不由得愣住了。繄翅铏广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远比他预想中要娇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持枪的人居然是伍明诗。
“不许动!”虽然面上故作强硬,但疲倦的神色和略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的软弱,“我、我也有枪!”
维达仔细打量她,确认了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不只是臂灯照射的结果。此外,她手里拿着虚妄的短筒霰/弹枪,但持枪姿势完全是错的。他很确信,就算她现在扣动扳机,大概率也会射偏,反而会被后坐力震掉手上的枪。
他稍稍放下心来,无论伍明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现在都是把她绑为人质的最佳机会。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让她放松警惕,最好能主动放下手中的武器——就算伍明诗再怎么门外汉,只要距离够近,以霰/弹枪的杀伤范围,他都难免会受到波及。
“冷静,伍小姐。”他试探性地开口,“没必要那么大动肝火,我们可以谈一谈……”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维达猛然一惊,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好在情况最终走向了他所预想的局面。除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伍明诗这一枪什么都没射中,就连短筒霰/弹枪也从她手中掉了下来。
见她想要屈膝去捡枪,维达立刻喝止了她:“不许动!”
伍明诗顿时僵住了——不得不说,看到这个狡猾、倔强的女人脸上露出这种挫败的表情,让他微妙地产生了一丝愉悦感,很难想象他不久之前还觉得她没什么意思……可惜了,他得把她交给金鹿号大人,否则把她锁在房间里,戴上项圈,当成宠物饲养好像也不错。
“不要轻举妄动,伍小姐,你也不想让自己漂亮的身体多出几个弹孔吧?”他威胁道,“现在举起双手,然后慢慢把手放到脑后。”
女孩嘴唇紧抿,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呵,如果她最开始也能这么听话就好了。宧侈性广 维达缓慢地接近她:“现在告诉我虚妄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会的。”他嗤笑一声,“别把自己的处境想得太好了,伍小姐,你根本没资格对我说‘不’。”
“噢,是吗?”她的语气异常冷静——事实上,虽然她一直处于下风,但从未真正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维达挺喜欢看她这副宁为玉碎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唯独在此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肄痸擤圹 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在他胸口炸开。维达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最终瘫倒在了地上。钇胔陉炛 三声枪响,枪枪命中。
他茫然地看着地板上蔓延的血泊,又茫然地看向伍明诗手中的左轮手枪,不明白她究竟是从哪里变出了第二把枪。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注意到枪上挂着一些白色的纸条——不对,是胶带,维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把枪用胶带粘在了背后。
然而,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
他虚弱地闭上眼睛,假装出一副快要咽气的样子,打算在伍明诗身上故技重施。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有一点小聪明,但这样的伎俩顶多也只能用一次,只要熬过这十分钟的副作用,他就有机会扭转局势……
黑暗中,维达能感觉到伍明诗正在他身上摸索着什么。
“噢,钥匙在这里……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他听见她自言自语道,“话说黑客先生,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
维达自然不会回答她,而伍明诗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你没有看过《虎胆龙威》②。”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听到了第四声枪响——
作者有话说:①契诃夫之枪:写作时的一种叙事原则,源自俄罗斯剧作家、作家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大意是“如果你在第一幕写了一把枪,那么它就应该在第三幕开火”,本意是指引入故事的每个元素都应该在后续发挥其效果(但不是绝对的,例如侦探小说前期就需要大量繁琐且无用的线索来混淆读者的视线,否则凶手很容易就会被猜出来)
②虎胆龙威:本单元里有两处致敬《虎胆龙威》的地方,一处是52章用通风口逃离追杀(《虎胆龙威》算是通风管潜行的老祖宗了,自它以后,影视剧和游戏里的通风管道都被建得特别宽阔,方便主角出入hhh ),另一处就是本章用胶带把手枪粘在背后。
#如果脚底受伤也算的话那就是三处【喂
#本来写最近几章就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写到用火封伤口的时候更是整个人都恍惚了,今夕是何年啊……
第58章
虚妄知道伍明诗这一趟出去不会轻松,但当她从窗口蛄蛹进来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他还是不禁吓了一跳。
哪怕“惨不忍睹”这四个字都难以形容伍明诗此刻的模样。她脸上满是斑驳的血迹,亚麻色的长发被染成了深褐,就连睫毛上都凝结着红色的血珠,唯独嘴唇白得发青。
她没有穿外套,衬衫只有半边袖子,下摆似乎被钉子之类的东西勾了一下,变得破破烂烂的,隐约露出的肚腹上满是紫红色的淤痕。
尽管如此,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充满得意之情的笑容:“赢了。”她拿出芯片钥匙,炫耀似地朝他晃了晃,“赢了两次。”
她眼神中暗藏的疲倦和憔悴令他心痛不已,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扫兴:“嗯……真了不起。”
虚妄从她手中接过钥匙,将芯片部分贴在感应区域。拘束器发出轻微的电流音,旋即咔哒一声松了开来。他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久违地体会到了自由呼吸的感觉。
就在这时,伍明诗忽然咳嗽一声,太阳xue附近的青筋微微鼓动:“我有点……犯晕……”她用掌根敲了敲额头,但收效甚微, “不行,我可能要……该死,我得……”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趁我晕倒之前把事情搞定吧……”
虚妄正想起身找个地方扶她坐下,可当他抬起头时,却看见了一个冰冷的,黑黝黝的枪口。貤赤型輄 那是他的左轮手枪,被伍明诗拿在手里……而她的枪口对准了他。
一瞬间,他的大脑完全陷入了空白,不理解事情为何突然发展成了这样——在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为他拿回了拘束器的钥匙,在不到半个小时前,她还对他说“我们最后都会活下来”……
而她现在却用枪指着他。
“皮皮……”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突然想要伤害他——是因为波拉和那个黑客对她说了什么吗?她知道他是被特意派来接近她的?知道他曾试图杀死她的同伴?她知道那是出于误会吗?
如此多的疑问压在心底,他却因恐惧而无法开口,不是因为她手里的枪,而是惧怕从她的口中听到答案。
如果她讨厌“拉菲”,憎恶“拉菲”……虚妄不敢去设想这种可能性,他宁可去死也不想听到这些。既然没有亲耳听到,那他就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假装这件事并不存在。
何况,死在她手里又有什么不好呢?悘嗤悻侊
比起被金鹿号夺走性命,还不如和她一起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我明白了……”他本以为自己会落下眼泪,实际上他却露出了一个微笑,“皮皮,你还会记得我吗?”
伍明诗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很难理解他所说的话,好一会儿才答道:“当然……”
这个回答抹去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痛苦……是啊,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我们重逢后一起度过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还是很高兴,皮皮……”他握住枪管,替她瞄准了他的心脏,“只是这一次……好像没法说再见了……”
“是吗?”她梦呓似地说道,“那就明天见吧……”浥持醒銧 随着一声枪响,他的世界永恒地陷入了寂静。
……
又或者……是这样吗?
虚妄有时也会想象死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想象他死后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当然了,多半是地狱——但无论如何,死后的世界都不应该有一群人围在你身边,窸窸窣窣地交谈着,让你死了也不得安宁。
半晌,他又听到了疑似门轴滑动的声音(地狱里也有高科技吗?),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动静如此之大,直接把他从半睡半醒中震得睁开了眼睛。
“啊,虚妄同学醒了!”他听见了一个活泼的女声——是海吉娅,她正跪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用大腿给伍明诗当枕头,“看来伤势恢复得很不错,太好了。”
“醒了就好。”随后是莫洛斯的声音,“话说,要不要帮你挪到后座?后备箱虽然很大,但对三个人来说还是会有点挤吧?”医驰型胱 “你们为什么会……不对,为什么我会……”他感觉很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问什么,“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难道死人也会做噩梦吗……”
而且做梦也就罢了,为什么他会梦见这群家伙啊……
“这个嘛……倒也没有完全说错,但现在肯定活过来了。”莱瓦汀温和地回答,“与其由我们来解释,我想还是亲身体验一下会更容易理解。虚妄同学,你应该能够感受到吧?那条把你和她联结在一起的纽带……”
纽带,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从莱瓦汀的嘴里说出来,似乎让它们变得更具深意了。据他所知,莱瓦汀和伍明诗就拥有这种“纽带”,可以让他知晓她的情况,听到她的心声。镱翅行桄 他闭上眼睛,静下心去感受那种无形的联系。起初,整个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空虚,犹如置身于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漠。接着,他渐渐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模糊而微弱,仿佛生命的火花尚未被点亮,仍在冥冥之中萌动着。
再然后,蓝色的火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黑暗。
火焰汇聚成光带,如河水般奔流至远方。他踏入其中,却并未被火焰灼伤。他如一叶扁舟,顺着光焰的河流驶向前方。在河流的尽头,他看见了她,以及她身后高大而威严的黑色盔甲。它的斗篷随风飘动,漆黑的头盔上露出两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
虚妄重新睁开双眼,一条通体漆黑的锁链出现在他的面前。
锁链的一端缠绕在伍明诗的手上,另一端则紧紧扣住他脖颈上的项圈——不同于拘束器,他能感受到金属坚硬的质感,但接触皮肤时并无凉意,摸起来很厚重,但完全感受不到重量。
又过了一会儿,锁链渐渐隐去,但那种被维系在一起的感觉依然驻留在他心头。
“诶~这就是王权锁链吗?”海吉娅惊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本体呢……小莱也有吗?这种漆黑的锁链?”译茌刑 “嗯,不过只在刚签订契约的时候显现了一下,后来就没怎么出现过了。”
“签订契约……”虚妄喃喃道,“所以这就是她的伴生灵能力吗?可以抵消致命伤之类的……”
难怪在蚀痕里的时候,莱瓦汀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伍明诗也好,那个黑客也好,拥有这类奇怪能力的心锚今晚竟然都聚在一起了,真是天意弄人。瘗叱臖咣 “不。”莱瓦汀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要向他传达某种神谕,“是比那更不可思议的力量。”
比抵消致命伤更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开枪射中了他,他失去意识,但如今又清醒了过来。如果不是抵消了致命伤,而是真的死了,那么如今待在这里的他……难道说……
“死而复生?”虽然这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但虚妄还是感到很不可思议,“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还是我已经绝望到开始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你亲眼看到过,也亲身经历过。”莫洛斯说,“如果这样都无法令你信服,我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说服你了。”鸃耻腥桄 “契约者的席位是有限的,所以队长一般不会轻易签订契约。”莱瓦汀关切地问道,“当时情况一定很危急吧?”
危急归危急,但要论致命伤的话,好像还是伍明诗本人导致的……
“对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虚妄同学胸口的刺青不见了,得重新去纹了呢……”海吉娅拍了一下脑袋,“啊,不是海吉娅的问题哦!当时我还没开始治疗呢,只是隐约感觉虚妄同学的呼吸恢复了,就去确认了一下,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它是自己消失的哦!”
闻言,虚妄一时间怔住了,良久才低头拉开领口——和海吉娅说的一样,掠夺标记已经消失了。
“是因为复活的关系吗?”莫洛斯问道。
“奇迹恩典确实会重置契约者的状态,但刺青消失什么的还是第一次见……”莱瓦汀有些迟疑地回答,“不过也很难确定,毕竟我没有纹过刺青……”
“罢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辉照的校规禁止染发、刺青和打耳洞。”莫洛斯说,“姑且一问,虚妄同学,你的头发应该不是染的吧?”
“当然不是!”虚妄感觉脸颊微微发热——现在一听到关于发色的问题,他就会想起伍明诗那个该死的窗帘地毯论。
“老实说,需要向你问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莫洛斯继续道,“但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先休息吧,虚妄同学,睡过去也无妨,等到了宿舍,我们会叫你的。”
虚妄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睛……然而,尽管身体很疲惫,睡意却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他。
是因为后备箱太窄了吗?还是因为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或是死而复生带来的效果?
他当然可以把自己的失眠归咎于很多原因,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借口。于是他干脆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伍明诗所在的方向。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神情平和而安定,呼吸也很平稳……看来治疗已经生效了。
她说他们都会活下来,她还说他应该相信她。
她说的都是对的。
虚妄有些吃力地挪动胳膊,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海吉娅当然看到了这一幕,见她面露惊讶之色,他只好做出一个“嘘”的表情,然后央求般地笑了一下。海吉娅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她真是一个好孩子。
他慢慢把手指挤进伍明诗的指缝间,直到与她十指相扣。
事实证明,即使你没有买到船票,也能遇到生命中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开场毙掉虚妄(喂)是因为首席能在黑蚀时间以外使用部分能力,女主担心自己晕倒后直接睡过黑蚀时间,这样即使有契约也用不了奇迹恩典,所以趁自己还有意识赶紧用复活重置了虚妄的状态。
第59章
伍明诗第一次醒来是在晚上——说是醒来,其实她的意识完全陷落于混沌中,连掀起眼皮都很困难,只是隐约感觉四周的黑暗让她的眼睛很受用。
“我……渴……”她虚弱地呢喃道, “谁来……水……”
她睁不开眼睛, 只好试图在虚空中摸索, 然稍一动弹,就有一股剧痛从肩膀袭向全身。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却只感受到了干燥卷起的死皮和淡淡的血腥味。
“伍明诗同学!”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接着,一盏灯亮了起来,陡然刺入眼皮的灯光让她很是难受。她想让对方把灯关了,但最后只是模模糊糊地呻吟了几声。
“你刚刚说什么?你想要什么?”那个人问道。
“水……”不知为何,她感觉皮肤很烫,身体却又忍不住打颤。
“我去给你拿水。”
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期间,灯光不再那么刺眼了,似乎有人转动了灯罩的方向。
“别动,你伤得很重,而且还在发烧。”另一个人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距离黑蚀时间结束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即使海吉娅全力治疗,你也只是勉强脱离了生命危险……”
脚步声又回来了,她感觉有什么冰凉而细长的东西伸进嘴里,像是玻璃水壶的壶嘴。温热的水流缓和了喉咙深处的涩痛,填充了她的胃袋,她饥渴地喝了个精光。燚叱荇逛 “别急。”对方柔声道, “饿吗?想不想喝点粥?”
她能感受到饥饿,但并不是很想吃东西,艰难地摇了摇头。她只想躺在床上,放空意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像条鱼一样,随着洋流飘荡起伏……
“累的话,就继续睡吧……”对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在哄襁褓中的小婴儿入睡,“放松下来,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睡吧,我们都在你身边……”
于是她的意识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第二次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有光,但是很暗,可能是傍晚。有人更换了她额头上的冰贴,他的手指几乎和冰贴一样冰凉。
“我马上就要走了……”那个人低声道,“傻瓜,以后别再为自己以外的人那么拼命了……”颐叱烆咣 你才是傻瓜呢……她的意识想要反唇相讥,可她的身体比受潮的饼干还要软弱无力。她用尽全力,最终只是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咕哝。
又过了一会儿,有什么柔软、温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嘴角,转瞬即逝。
再然后,世界再度恢复了寂静,她在这无声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直到第三次,她才真正意义上地清醒过来。顗犷
这一次是早上,就连厚重的窗帘都挡不住清晨明媚的阳光。她的眼皮抽动了两下,对这刺眼的光线感到不适,仿佛一个虚弱的吸血鬼即将在太阳的照射下灰飞烟灭。
“你醒了……”有人在她附近说道——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是莫洛斯的声音,“想不想吃点东西?或者你还想喝水?”
“我想吃西瓜。”伍明诗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冰西瓜。”
“你可以吃西瓜。”莫洛斯对她的补充置若罔闻,“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吃点真正的食物。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什么?”峄铏逛
“你昏迷了两天。”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脱离生命危险后,你又发起了高烧……幸好昨天晚上,海吉娅有充足的治疗时间,你的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没有彻底痊愈。”
“就这样?”虽然嗓音嘶哑,但不妨碍她拿他打趣,“大少爷,我还以为只要你打个响指,就会有一整支尖端医疗团队乘着直升机来给我看病呢。”
“私人医院对于信息的保密措施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周全。”某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能理解他人的玩笑话,“不过,如果你想坐直升机的话,我这边也会找时间安排一下。”
“ Nah~还是算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对于坐直升机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忆炽硎圹 “今天是周六,莱瓦汀要照看家里,海吉娅的话……她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所以今天由我看护。”莫洛斯补充道,“另外,请假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不必担心出勤率的问题。”
“谢啦~”她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杯,“拉菲还好吗?”
“拉菲?啊,你是说虚妄同学吗……”莫洛斯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迟疑之色,“事实上,他眼下的情况有一点复杂。”
“怎么了?”她的心猛然一沉——难道奇迹恩典没能消除金鹿号的掠夺标记?但如果虚妄死了的话,莫洛斯的反应不会这么镇定……屹炽刑桄 “他伪造身份进入影之尖塔总部的事情遭到了不明人士的检举,昨日总部派人带走了他,如今被收押在静默区。”
“什么?!”她罕见地陷入了迷茫——就是那种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都在发表自己的观点,只有她独自呐喊着“啥事儿啊?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啊?”的迷茫,“静默区?那又是什么?心锚专用监狱?”
“没有到监狱那么严重,心锚数量稀少,因此并不适用于普世的法律。即使被判有罪,刑罚也以义务劳动——也就是无偿清除蚀痕为主。”他解释道,“问题在于,镜影庭向总部申请了他的所有权,如果没有其他首席提出异议的话,这项申请很快就会通过,他将再一次成为金鹿号的部下。”
“哈……”
伍明诗已经很久没有萌生过这种怒极反笑的冲动了——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竟然回到了起点?这就好像你好不容易打通了一个巨难的游戏,结果屏幕上跳出几行字,写着“这个房间是魔王设下的幻象,请开启二周目解锁真结局①”一样。一彳型胱 “哪怕让他伪造身份的就是金鹿号?影之尖塔竟然允许他这样贼喊捉贼?”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莫洛斯回答,“金鹿号会因此受到警告和罚款处分,但不妨碍他回收虚妄同学的所有权。”
若非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可能会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不,有力气也不行,现在她需要一颗冷静的头脑来处理问题。
“麻烦帮我叫一辆计程车,我有个地方要去。”
“计程车?现在?”见她要起身,莫洛斯立刻压住了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又要乱来。你现在还不适合下床活动,申请不会那么快通过的,至少再休息一天……”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伍明诗当下的精神状况很超前——不,简直是前所未有地亢奋,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要不帮我叫计程车,要不我就去向金鹿号本人发起笼中格斗挑战——二选一,你想要哪一个?”
闻言,莫洛斯不禁露出了头痛的表情——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他应该也很清楚,一旦她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任何人都是劝不回来的:“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姑且一问,你让我叫计程车,应该不会是为了去镜影庭吧?”
“当然不是。”
听到她的回答,莫洛斯长长地呼了口气,但看神情很难说是放松还是叹息:“虽然我阻止不了你下床,但是出发之前,至少先洗一个澡,然后吃点东西——另外,我会陪你一起去。”怈刑毂 直觉告诉她,让这张年轻貌美的脸蛋出现在某人面前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她也知道这是莫洛斯最后的让步了,所以并没有拒绝。衤叱邢广 离开之前,莫洛斯在床头柜上放好了换洗的衣物——准确地说,是一套崭新的辉照校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凭借学生会长的特权拿到的。真好奇凯恩听到他们的会长大人说“请给我一套女式校服”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打算去浴室洗个澡的时候,似乎有什么黑色的影子从窗户上掠过。她顿了一下,定睛细看,却只看到窗外茂密的树枝随风摇曳。轶赤兴珖 “是错觉吗……”她喃喃道。
洗完澡后,她飞快地吃了点东西(莱瓦汀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就和莫洛斯一起上了计程车。
“去希尔兰狄路19号。”
莫洛斯霎时睁大了眼睛:“那不是……”他顿了一下,语气慎重地问道,“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其实有关系,然而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了——算了,她不在乎,现在她是风一样自由的小精灵,“去希尔兰狄路19号的寂星大楼。”
伍明诗一直都知道寂星总部的位置,但还是第一次亲自来这里。裛叱荥臩 除了如刀锋一般具有先锋艺术感的造型之外,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摩天大楼,并且像所有近未来背景的科幻题材作品一样,喜欢用全息投影来显示大楼的名字:Silastralis。
“要申请心锚资格证的话,需要先去前台登记。”莫洛斯提醒道。
“我不是来申请资格证的。”她回答,“其实我是……”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没受伤的那一边,真是谢天谢地。
“我果然没有看错!”来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棕发褐眼,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这不是明诗小妹妹吗?没想到已经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
听到这里,莫洛斯默默向她投来了询问的目光,然而伍明诗对这张脸可以说是毫无印象,:“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话说,就算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未免也亲切得太过头了吧……
“啊——抱歉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他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旁边那位难道是男朋友吗?真好啊,看起来很般配呢。”
莫洛斯脸上倏忽一红,可能是面对陌生人害羞的缘故,他没好意思开口解释。她只好代为回应道:“不是的,这位是陪我过来办事的朋友。”
“诶……”不知为何,对方看着还挺失落的,就像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最后发现无事发生一样,“你一定是来找安瑟阁下的吧。要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吗?”亄裼星光 她努力克制着想要扭头就跑的冲动:“不用了,告诉我办公室的位置就好……”医叱俇 “很好找哦~到中心区乘首席专用电梯到最顶楼就好了。”
“谢谢……”
“不客气~”对方掏了掏口袋,塞给了她一块巧克力,“这是给你的小礼物,拿去吃吧。”
目送对方离开后,莫洛斯小声问道:“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伍明诗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第一次对甜食感到如临大敌……这玩意真的能吃吗?不会放了什么毒药吧?
虽然她认为这个自来熟的娃娃脸已经够奇怪了,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开始——在她前往安瑟办公室的路上,几乎每个人都对她表现得关怀备至。
其中有七个人主动表示可以给她带路,五个人认为她气色不好,想带她去医疗部,三个人忧心忡忡地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而且所有人都在告别时给她塞了点东西。有的身上没有带零食,还跑去附近的贩售机买了几包薯片给她。
虽然被别人笑脸相迎不是什么坏事,但这份无来由的热情只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明诗吗?”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好久不见了。”
“达芙阿姨!”仅凭言语完全无法形容此刻她心中的救赎感,“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两年前,安瑟忙于工作,实在抽不出空陪同她去夏令营,于是安排了达芙作为她的临时监护人——对方和她一样经历了那场车祸,最终因为飞溅的玻璃碎片而不幸失去了一只眼睛。
后续她们也见过几面,每次对方都会满怀愧疚地对她表示歉意,不过她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天灾人祸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莫洛斯也有些惊讶:“斯伯丁女士?”
“你认识达芙阿姨吗?”
“达芙·斯伯丁女士是我的心锚资格考核教官。”
“你们……是一起来的吗?”达芙的目光在她和莫洛斯之间徘徊,“以你们的年纪,现在就见家长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不不是的……”莫洛斯的脸上满是红晕,“我们只是……总之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他是我朋友,因为我身体不适才陪我过来的。”伍明诗说,“安瑟叔叔在办公室里吗?还是在开会?”
“阁下就在办公室。”达芙对她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想你还是独自去见他比较好。”
“我想也是。”她看向莫洛斯,“只能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了。”艺迟邢烡 莫洛斯没有开口,但眼神中暗藏着疑问——显然,他有许多想问的事情,例如她为什么会认识达芙,她和安瑟究竟是什么关系等等,但冷静自持的性格最终让他压下了这些问题,仅仅是耐心地点了点头。
推门走进办公室后,安瑟看起来有些意外——这是当然的,否则他就会提前在落地窗前摆好姿势,以便在她进来时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抓马至极的方式回头看她了。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找我。”他轻轻咳嗽一声,很快找回了作为男主演的信念感,“看来是又闯祸了……说吧,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要交代的事情有很多,伍明诗思忖片刻,决定挑要紧的说:“首先,我杀人了。”
下一秒,她看见安瑟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啊哈,上一次见到他有这种滑稽的反应好像还是她说“他(托斯卡纳)是我男朋友”的时候。
良久,他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好吧,告诉我尸体在哪里,我会派人去处理的。”
“这个不重要,我是正当防卫。”这里是二次元的世界,又不是DC宇宙,她是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的,“其次,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呃,为了方便理解,这里可能需要补充一些前情提要……”
就在这时,她发现安瑟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伍明诗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泰兰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无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感。轙眵型圹 “看来不需要多作解释了……”她抓了抓头发,“简而言之,我是心锚……可能还是首席候补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①该结局出自大名鼎鼎的FC游戏《魔界村》。该游戏的难度非常高,可以说聚集了旧时代游戏的一切恶意:主角性能稀烂,敌人机动性奇高,只有两条命,敌人会无限随机刷新(背板无用),某些道具有一半的概率会带来负面效果,捡到的新武器可能会害死你(比如扔火球,由于抛物线太高,导致敌人太近就完全打不中)等等。
而《魔界村》最坑的就是一周目固定假结局,表示你刚刚打死的BOSS只是幻象,只有二周目通关才能解锁真结局,也就是说强迫玩家再受一遍苦 #不过《魔界村》虽然很难,但不能说是粪作,只能说毁誉参半,当年销量也很高,卖了一百六十多万,在红白机游戏史上能排进前五十,只能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抖M玩家【。
第60章
她对安瑟的家庭背景了解不多, 但以他平日的作风来看,多半和莫洛斯一样出身名门。繄墀姓 不仅是因为安瑟的金钱观念很淡薄,也因为他偶尔会表现出那种骄矜的老钱做派——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叫作“贵族的优雅”, 但对伍明诗来说只是有点死要面子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 每当他露出这种瞳孔地震的表情,就显得特别有观赏性。若非情况不允许, 她都想拍张照留下来当作纪念了。
好一会儿过去,安瑟才沉声问道:“你觉醒能力多久了?”
她耸耸肩:“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您也没有问我。”
“你应该告诉我。”他在“应该”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你根本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每天能多出三个小时睡觉?”
“意味着你会陷入危险。”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B4区,难道说……你参与了清除蚀痕的工作?”
“是啊,成绩很不错吧?”
“你根本不应该这么做!”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安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下来,“听着,宝宝,你只是不了解情况,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除了那支β小队的成员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拉菲。”
“……谁?”
“我的小学同学,你也可以叫他虚妄。”她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见过他,当时他就住在我家隔壁。他目前被关在静默区,所以……如果您不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对金鹿号的申请提出异议,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快就要喜加一了。”
安瑟的神情愈发紧绷,如果这时上手敲一敲的话,可能会发出相当坚硬的声音,让“犹如罗马雕塑般的面庞”这个形容变得更加具象化。
“偏偏是那个家伙……”他伸手按住了额头上微微鼓动的青筋,“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总而言之,你希望我把他救出来,没错吧?”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答应你。”他说,“但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伍明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用说,让我猜猜看——要求我辍学,搬回家里住,以后由家庭教师来给我上课,最好不出门,想出门也要经过你的许可,想要和任何人来往都要先经过你的审查,没错吧?”
短暂的沉默后,安瑟说道:“如果你想出门放松,我会给你买一个度假用的小岛。另外,电子通讯技术如今也发展得很完善了,不一定非要见面。”
喔噢……居然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得寸进尺。
“我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一边回忆着在计程车上与莫洛斯的对话,一边斟酌着开口,“但我也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另一种选择,听说B7区有一位迟迟攻克不下来的狂猎领主,只要你允许我稍晚几天……”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他打断了她,“你可能会认为我独断专行,宝宝,但我只是想要确保你的安全。”
“世上最不安全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别人手里。”她说,“相比确保我的安全,我更希望你告诉我有哪些危险。”
闻言,安瑟移开了视线:“你没必要被卷入这些事情……”
“那么你所谓‘确保我的安全’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可能是气血上涌的缘故,她感觉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把鸟关在笼子里并不会让它更安全,只会让它丧失感知危险的能力。”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安瑟眯起眼睛,“到底是谁有求于人?伍明诗,你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和我谈条件,你自己心知肚明,你只是仗着我对你的……”他艰难地顿了一下,“感情。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纵容你的任性,但这一次绝对不行。”
“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纵容你的专权,但这一次绝对不行。”她反唇相讥,“你以为求助于你是我唯一的选择吗?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而已。当你知道我究竟能为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就会意识到我今天的‘请求’有多么谦恭了。”
“哈,就好像我第一天认识你一样。”安瑟怒极反笑,“我当然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否则我两次从青少年监管中心里捞出来的人是谁?每次你都有理由,救男朋友的母亲,救同学的妹妹,这一次是救你的青梅竹马,下一次你又想救谁?”
祈祷那不是你吧……她在心里回答,否则到时候我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你。
“答应还是不答应,给个准话吧。”伍明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显然我们能给对方的时间都很有限。如果你还是坚持那一套,就恕我不奉陪了。”
“如果我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用我的方法解决问题。”
“我很清楚‘你的方法’是什么,你根本承担不了这么做的后果。”安瑟平静地说道,然而语气中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你知道我在乎你……别用这一点来伤害我,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变回了以前的他,变回了她记忆中那个傻爸爸一样的安瑟叔叔……曾几何时,他们是那么亲密无间,她是如此信任他、依赖他。他叫她“宝宝”仅仅是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也这么叫她,他的关怀纯粹而真诚,不掺杂任何别的意图。
她甚至不确定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因为他那天的酒后失言吗?又或者更早?
尽管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段关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然而,当她从他身上看到旧时光的影子时,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东西再一次爬上心头,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怀念又憎恶。
“看来答案是否定的了。”她转过身,不想被他看到脸上的表情,“那我就先走了。”
“站住,伍明诗!”安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她充耳不闻,径直向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握住门把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重感从脚底涌向头顶。她低下头,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蒸腾起了黑色的雾气,其中几缕如有意识地拧成一股,如同黑色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脚踝。
“居然召唤蒙迪尔法利?”伍明诗几乎被气笑了,“这就是大人的做派吗?真成熟啊!”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安瑟硬邦邦地回答,“你总是那么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陷入险境——你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安然无恙吗?”
“为了防止我害自己陷入险境,所以……选择抢先一步让我陷入险境……”她艰难地说道,“真是……惊世智慧……”
更多黑雾涌了上来,把她不断地拽向地面,她越是反抗,黑雾就越是勒进她的皮肤……然而这雾气仅仅是力量具象化之后的结果,真正将她压垮的是无形的重力。她的脏腑拧在一起,那些本该愈合的伤口再度开始渗血,她甚至能听到皮肤像丝帛一样被撕裂的声音。
“现在感受到首席候补和首席之间的差距了吗?你对自己将要面临的敌人根本一无所知,所以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安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是……血吗?”
伍明诗张了张嘴,想要嘲讽他,怒骂他,结果却只是被更多的血液堵住了喉咙。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喷涌的鲜血像烟花一样四散在空中,一部分血迹溅到了门板上,看上去就像是过节时常用的那种彩喷瓶残留的喷雾。如果给她一张剪裁合适的卡纸,也许她能在门上写下“圣诞快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医疗部!立刻派人到我的办公室来!听到了吗?我要你们现在就赶过来!!”
安瑟将她横抱起来,安置在沙发上。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他慌张地擦拭着她的脸庞,就好像这么做有什么用一样,“你的肩膀……天啊,你流了好多血……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屹豉擤桄 “你当然……不知道……”虽然她对于脏话的创造力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但孱弱的身体只允许她一字一顿地把话从喉咙里抠出来,“因为你……老喜欢打断我说话……”
在医疗人员赶过来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安瑟的衣领,冲他狠狠咳嗽了几声,确保血迹完美地留在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失去了意识。
×××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达芙在育儿问题上算是安瑟的半个老师(尽管他是她的上司),所以她早就知道安瑟最近和伍明诗的关系不太融洽……话虽如此,她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她送进医务室。苅裼荥咣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您这次做得未免也太过分了。”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罢了,再多的借口也没有用,是我做错了。”安瑟轻轻叹息一声,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血渍,“我连她身上有伤都不知道,甚至还对她使用了能力……嘴上说着要保护她,结果伤她最深的人也是我。”
达芙回想着伍明诗进门前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去见家人的表情,而是一个谈判者的表情。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面对自己的抚养者时露出了这种表情,他们之间的隔阂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介意和我说一说发生了什么吗?”弈翄擤洸
“情况恐怕有些复杂……”
“事情本身不是重点。”她说,“重点在于您为何会冲动到不惜对她使用能力。”
“当时我只是很生气,认为她不该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我,而且我不喜欢事情朝着脱离我掌控的方向发展……我们两个都是这样,她从我身上学到了不少坏毛病。”
“看得出来。”她深以为然。
“而且她总是表现得很……成熟?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我有时会无意间把她当作同龄人对待,忘记了对于一个孩子的包容。”说着,他眼底闪过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罪恶感,“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罪孽。”
“我想还没有到‘罪孽’那么严重。”达芙安慰道,“但必须承认的是,孩子们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需求。明诗已经十七岁了,我想您也应该慢慢放弃当一个直升机式①的家长了。”
“我有管得很多吗?”他们的首席看起来有点委屈,“她双休日甚至不会回庄园和我一起度过……”
“控制欲是多方面的,阁下。”她耐心解释道,“那孩子在潜意识里坚信自己必须支付某种代价才能从您这里获得馈赠——我猜您曾试图用这种方式支配她的行动,这让她失去了安全感。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安全感的丧失是非常严重的……尤其是她这样父母早亡的孩子。”
“失去安全感吗……”安瑟似乎有点怅然若失。
“当然,我理解您为何会对这孩子有过度的保护欲,假如安迪和嘉兰也敢带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就往狂猎里钻,我恐怕也会表现得很神经质。”她劝道,“但说到底,孩子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无法替他们做出决定。何况,她在十五岁时就已经如此有主见了,到了十七岁只会有增无减。”
“她觉醒了伴生灵。”他说,“我担心……你也知道,金鹿号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奕驰兴茪 “原来如此。”金鹿号的做事风格可谓人尽皆知,况且他的能力注定了心锚会比一般人更危险,“您和明诗谈论过金鹿号的事情吗?”
“我和她说过情况很危险,没有提及具体的对象……不过,她提到过金鹿号的名字,所以我想她可能也知晓一些内情。”
“还有这些伤口。”她继续道,“不像是狂猎留下来的,更像是人为的结果……您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因为我没有问。”安瑟低声道,“或许她也想告诉我,可我……总是打断她。”说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不仅仅是因为控制欲,也因为我害怕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每当她试图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我就感觉她离我更远……而她一旦飞走,就会永远离我而去。”
“孩子们就是这么长大的。”达芙回答,“安迪第一天去上寄宿制学校的时候,我的丈夫哭得像是只有十岁,但我们只能目送他坐上校车。小鸟们总是要离巢的,身为家长有必要克服这一点。”
“只怕我的情况要比你复杂得多……”安瑟苦笑一声,“坦诚说,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您会知道的——只要您愿意认真倾听她的想法。”
“……我想也是。”
“另外,这孩子的同伴如今就在门外等候,也许他会知道她受伤的原因。您需要现在就叫他进来吗?”
“莱瓦汀?”
“不,他名叫莫洛斯,是B4区β小队的负责人。”
安瑟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晚一点吧。”
达芙点了点头:“此外,关于两年前的那件事……当时选择对这孩子隐瞒,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回忆起那些惨痛的经历,另一方面是避免她的日常生活受到干扰。如今她觉醒为心锚,不可能再回避黑蚀时间的相关讯息了,您打算何时告知她真相呢?”
听到这里,安瑟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时间更加漫长。
良久,他才低声应道:“……晚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①直升机式家长( helicopter parent ):指那些对孩子过分保护,或是过度干涉孩子生活的父母,就像直升机一样盘旋在孩子身边,故被称作直升机式家长。
#安瑟和主角之间存在一些信息差(安瑟和他自己也存在一些信息差【。),但这部分内容涉及后续的重要情节,所以不作剧透。【..top】
60-70
第61章
伍明诗已经不记得这是她最近第几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了, 但醒来后一眼看到安瑟坐在床边显然是头一回。
好吧,不完全是“头一回”,以前她生病的时候, 安瑟也经常守候在她床前……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她也很难再找回曾经看见对方便油然而生的那种安全感了。
见她醒来,安瑟先是感到惊喜,但这点喜悦很快又被淹没在隐晦的不安之中:“你感觉还好吗?”
“不如让我把你打到吐血, 换你躺在床上等我来问这句话……”在她的预想中,这句话的语气应该更加冷酷,但沙哑的嗓音削弱了它的攻击力,“我要喝水……”
安瑟连忙把水杯递给她,在她喝水的时候,他低声道:“我会向影之尖塔总部提出归属权异议的。”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他说,“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我答应你,仅此而已。”
伍明诗没有吭声,也没有露出任何肯定或怀疑的表情,仅仅是打量着他。她并非不相信安瑟的承诺——除开喜欢玩光源氏养成的恶习外,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从不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
然而,就在他们关系破裂的那一天——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难过时, 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骤然击中了她。
由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维系着这份感情的纽带其实是非常脆弱的。无论是安瑟提供的物质条件,还是日常生活中他所给予的温情与照顾,本质上都是对方施舍给她的东西……说到底,即使安瑟收回了这些,也谈不上对她有所亏欠,毕竟这本就是他单方面的馈赠。
同样是在那一天, 伍明诗忽然想起了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事实——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
所以等到安瑟酒醒之后,她收起了那些强烈的、负面性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告诉他:“对不起,但我没法成为像我妈妈那样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对安瑟发脾气,因为她还无法脱离对方独立生活……但自那以后,她一直默默做着准备,因为她知道,那段无忧无虑、可以无条件享受着关心与照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虽然安瑟没有说出口,但她对此心知肚明。曎漦行珖 也许是她的沉默过于漫长,安瑟试探性地问道:“你担心我欺骗你吗?”
“不,我知道你不会食言。”她说,“但我也知道,你之所以答应我,只是因为你此刻对我心怀愧疚……有的时候,无价的馈赠要比明码标价的好处更加昂贵。”
闻言,安瑟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最终只是对她笑了笑:“是不是因为我……我是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办公室的时候,你说过愿意提供‘另一种选择’,现在不妨说说看吧。”
“我知道B7区的α小队遇到了一个极难攻克的蚀痕。”伍明诗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如果你答应我救拉菲,我就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按照莫洛斯的说法,这个蚀痕的进度卡在了四分之三——也就是最后一名狂猎领主身上,由于时间拖得太久,蚀痕已经从a级演变为了s级。
卡关的原因也很简单。 B7A的队长杜兰达尔虽然是首席候补,但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是攻守兼备的类型,换而言之,他的输出上限其实要比同级别的攻击型心锚稍逊一筹。绎蚳醒洸 而他们要攻克的BOSS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特点:其一,BOSS进入二阶段后可以给自己回血。其二,BOSS的原型疑似和时间有关,所以打BOSS有时间限制,如果无法在半个小时内击败BOSS,就会被强制踢出BOSS房。
巧合的是,泰兰特前不久刚好觉醒了禁疗敌人的技能……果然,自己打得好不如敌人接得好。
“可以。”安瑟说,“我接受你的条件。”
他答应得太过轻易,反而让伍明诗感到异常恼火:“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只是抱着‘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我应该让让她’的心态答应我——我发誓,我不光会立刻走人,还会把门狠狠甩在你的脸上!”
说罢,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吊瓶,补充道:“带着我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溶液一起走。”
安瑟低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把你推得更远,宝宝……”
“那就表现得更认真一点。”
可能是为了应付她,但他确实露出了思考的表情:“客观而言,相对于我能提供给你的东西,你所提供的帮助对我来说并不必要,这个蚀痕确实有点麻烦,但总体上不难处理。”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在此基础之上,我希望你能另外答应我一件事。”
清除s级蚀痕只能说是首席的常规工作之一,从安瑟的角度出发,确实不具备什么太高的价值——事实上,她这么做更多是想证明自己拥有解决难题的能力,对于安瑟的附加条件,她自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事先说好,不能是辍学之类限制我人身自由的要求。”
“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确实很糟糕。”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每周的双休日,你必须抽出一天时间回庄园,并且至少要和我一起用餐一次……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过夜,当然再好不过,但我不会强求,一切取决于你。”
“只有这些……?”她狐疑地看着他,“就只是每周吃一顿饭?”
“上一次你拜托我去解决近藤胜泽的事情,我也只要求了一顿晚餐。”他指出。
“上上次我拜托你解决薇拉莉的身份问题,你要求我立刻转学,当着你的面给托斯卡纳发消息和他分手,还要我把他的手机号加入黑名单。随后,你每隔两天就要检查一次我的手机,确保我没有偷偷把他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移出来。”
“我——”
尽管安瑟及时停住了,但她好歹也和他一起生活那么久了,很清楚他心里其实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可能还认为自己这么做简直是对极了。
良久,他似乎才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不会再这样了……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所说的话,但我只想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但没有握实,只是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拒绝,才收拢了手指,“我很想念你,宝宝。”
又来了,那种令人烦躁的,来自旧时光的陷阱……她绷紧了下巴,没有任何回应,也不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这很难,但至少我们可以做出尝试。”他说,“即使你不想念我,想想柏德温,想想你的蝙蝠洞……这个家里仍然有一些能让你感到怀念的事物,不是吗?”
蝙蝠洞——其实只是一间娱乐室,是安瑟送给她的十三岁生日礼物,也是父母死后她第一次过生日。
入口藏在书房的第三座书柜后,密码是她的生日,穿过暗门走下楼梯,就可以来到一个秘密房间。房间里摆着从红白机时代到当下最新款的游戏机,所有她喜爱的周边产品,还有安瑟通过私人渠道收购的电影道具原物,例如老版《银翼杀手》的警车模型,《权力的游戏》里贾昆给艾莉亚的银币等等。
得知她把房间命名为“蝙蝠洞”后,安瑟又额外添置了恐龙模型和巨大的小丑扑克牌。
虽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但她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输入密码,走进蝙蝠洞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崭新的世界向她打开了大门。臆褫烆圹 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安瑟微微一笑:“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她猛然回过神,将手从他那里收了回来:“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影之尖塔提出异议?”
“事实上……”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已经交代芬雷去办这件事了,就在你昏迷的时候。”
“什么?”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不早说?”
“因为你没有问。”
“哈,竟然用我创造的咒语来对付我,真成熟。”
“显然我们各自都有值得对方学习的品质。”说罢,安瑟收敛了笑容,语气也随之严肃起来,“话归正题,你身上的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这个嘛……”她思索了一会儿,尽量简明扼要地回答,“金鹿号派拉菲接近我,拉菲反水了,于是金鹿号派了两个杀手过来,本来是想解决他的,结果发现我也在场,就想顺便也干掉我……”
“什么?!”
“是啊,搞得我像是什么买甜点礼包附赠的粗零食一样,他们以为我是什么不起眼小角色吗?”她想要摆摆手,结果差一点扯到吊瓶的注射针,“最后果不其然,被我一打二反杀了。”
“金鹿号……”安瑟眼底的黑雾愈发浓重,“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倒是不介意你去找他发起笼中格斗,但在此之前,记得先把拉菲的事情搞定。”
“我会的。”他伸手捏了捏鼻梁,“除了觉醒伴生灵之外,你应该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了吧?”
“当然有。”比如复活的能力,比如用他给的生活费去资助未来的男大学生之类的。
“现在我问了,你打算告诉我吗?”
“不。”
“好吧……我不会逼你,但最好别瞒我太久。”安瑟无奈地摇了摇头,“下周开始,别忘了你的承诺。”
第62章
一走进审问室,虚妄就看到了坐在桌子对面的金鹿号,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朝着头顶的吊灯吞云吐雾。訳邢輄 “嘿~昨晚睡得好吗?”对方热切地说道,仿佛他们是什么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别那么缩手缩脚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回心转意。”
虚妄既没有缩手也没有缩脚,他只是对金鹿号的拜访感到厌烦——出于人道主义, 影之尖塔允许静默区的囚犯拒绝任何人的会面申请,但当申请者是一位首席的时候,“人道主义”这四个字显然又有了新的涵义。
“小伙子,给我点面子怎么样?”他朝守卫打了个响指,“我想和我的小朋友说会儿悄悄话,关掉你们的监控录像,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守卫沉默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片刻后,监控镜头上的红点熄灭了。
“好了,别浪费我的时间。”金鹿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张阴鸷、不悦的老脸——心锚一旦突破至首席水平,肉体衰老的速度就会有所减缓,但金鹿号的巅峰期来得太晚了,脸上明显有着岁月蹉跎的痕迹, “到底是谁解除了你的掠夺标记?”
他的回答和昨天没什么不同:“无可奉告。”
金鹿号冷笑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和深刻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条嗅寻着血腥味的鲨鱼:“你以为自己还能嚣张多久?这段时间,你应该没少对总部的人吐露内情吧?可结果又怎么样呢?你瞧,我还是一点事也没有,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说罢,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故意把烟雾往他脸上吐:“我知道你背着我投靠了安瑟,但你以为他会为你这种小角色付出多少精力?到最后,你还是会落到我手上。”
看着他如此笃定地对自己一无所知的领域妄加揣测,说实话还挺可笑的……不过从伍明诗的角度来看,当初的他和现在的金鹿号估计也没什么区别吧。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以前活儿干得还算不错,没了你这个好帮手,我得多难过呀。”他拿出雪茄盒,假惺惺地递了一支给他,“来吧,趁着我还有耐心,从肚子里倒点干货出来,你知道我对那些有贡献的孩子总是特别宽宏大量。”
“我不抽烟。”他回答。
金鹿号的指甲掐进了雪茄盒,让硬生生把“高斯巴①”抠成了“高其巴”,他的笑容在脸上摇摇欲坠:“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他说,“说实话,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很烦,请快点滚吧。”
“臭小子!”金鹿号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嘴里的烟臭味不断地吐到他脸上,“你这狗娘养的小杂种,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敢对我这么说话?”
失去了掠夺标记的威胁后,虚妄久违地以平静的心态打量他,往日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
他进入镜影庭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也知道金鹿号早年是一个狠角色。他在南美出生,长大后带着一帮人跑去非洲当雇佣兵,杀死过旧独裁,扶植过新独裁,但若是拿不着钱,也可以一枪毙掉自己扶上位的人。据说他右眼皮上的刀疤就是那段岁月留下的“光荣”勋章。逘媸悻垙 然而,自从成为首席之后,难以弥补的强弱差距和养尊处优的生活,最终还是把他变成了眼前这个老态毕露的男人。三十多岁的金鹿号仍有一颗二十岁的心,四十多岁的金鹿号却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不用这样威胁我,你甚至没法单手把我拎起来。”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拿上你的雪茄盒,随便找个凉快的地方玩去吧,别再想方设法把自己变得更可笑了。”
“你会后悔的。”金鹿号的声音和脸色一样阴沉,“你会后悔的,小杂种,等你重新落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突然间,门外响起了一阵细微的电流音——那是门锁密码输入正确时会有的动静。
随后,一名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对着眼前的一幕微微挑眉,但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波澜不惊地开口:“你可以走了,虚妄先生。”
“什么?”他和金鹿号同时开口。
“按照判决,你需要在寂星完成长达三年的义务劳动。期间,你须佩戴定位环,定期向监管者汇报自己的情况,出行范围和日常消费都受到限制。”对方说,“寂星的车已经到了,请随我……”
“等等!”金鹿号打断了他,怒火让他脸上的笑容近乎扭曲,“什么叫作‘在寂星完成义务劳动’?对他申请归属权的人不是我吗?”
“看来您还不知道,寂星的首席对您的归属权提出了异议。”
“安瑟?提出异议?!”这一下,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上只剩下扭曲,“就算他提出异议又怎样?他是首席,我也是,他有资格提异议,我也有,凭什么直接把人判给他?”尾刑胱 “事实上,在异议提出后不久,安瑟阁下便以双方意见无法达成统一为由,启动了大议会审理。”男人推了推眼镜,“会议上,有过半数的首席投票给了寂星。根据塔规,大议会审理的结果即为最终结果,因此虚妄先生的归属权如今属于寂星。”
原来如此……自黑标事件后,金鹿号与其他首席的关系就急剧恶化。他们不一定是安瑟的朋友,但绝对是金鹿号的敌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令他难堪的机会。
看到他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准备离去,金鹿号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等着,虚妄,迟早有一天,我会——”
他径直走了出去,将那些毫无意义的威胁留在了门后。
随后,虚妄乘车来到寂星总部。虽然经常听金鹿号提起安瑟,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对方。相比金鹿号,对方明显要年轻得多,在外貌上也有压倒性的优势——年轻的肉体、强大的力量和非凡的美貌,难怪金鹿号对他如此嫉恨。
然而,尽管对方向他提供了不小的帮助,当他们真正见面时,安瑟的表现却很微妙,望向他的目光中暗藏着审视与不快。
虚妄起初还有些犹疑,以为是对方眼底弥漫的黑雾影响了他的判断。直到安瑟第一次开口,这种隐晦的感受才真正化为现实:“你和我印象中长得不太一样。”
“您……见过我吗?”
“听说你知道我和那孩子的关系,那就不用多解释了。”安瑟对他的疑问熟视无睹,“那孩子以后就是你的监管者了,有什么事就向她汇报。”
闻言,他心中一喜,不禁面露微笑:“感谢您的帮助。”
面对他的感激之情,安瑟不仅没有感到高兴,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我知道你们自幼相识,但以前的事情归以前,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没必要像小时候那样经常黏在一起……”
笃笃笃——有人在外面敲门:“安瑟叔叔,我能进来吗?”
接下来,虚妄目睹了他此生见过最快的变脸速度——刚才神情还阴恻恻的男人,下一秒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语气亦如春风拂面般温暖:“进来吧。”
伍明诗从门后里探出脑袋:“我没有打扰到什么吧?”
一见到她,虚妄就不由得心跳加速,但又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只好脸红彤彤地退到一边,悄悄用余光看她。
“当然没有。”安瑟微笑着回答,“用过午餐了吗?”
“吃过了。”伍明诗搔了搔脸颊,“呃……我这里还剩一个汉堡,您要吗?”
他有些责怪地看着她:“你不应该总是吃这些快餐。”
她吐吐舌头,显然没把安瑟的话放在心上:“您还有事要交代给拉菲吗?没有的话,我就带他走了。”
“没什么事了。”安瑟说,“倒是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知道了啦……”
然而,伍明诗刚要带着他离开,安瑟又叫住了她:“把东西留下。”鹥醒銧 “什么?”
“汉堡。”他说,“你说过要给我的。”
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把纸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某人还好意思说别人老是吃快餐呢。”
离开首席办公室后,伍明诗上下打量他——虽然知道她只是关心,但虚妄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刷过牙也洗过脸,但没特意打理头发,她会不会觉得他看上去很邋遢……
“我很想说一句‘你瘦了’。”她说,“但你显然没有,看来静默区的伙食还算不错。”
“我说了,我一点也不胖!”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重是因为我的身高和肌肉!”
“行行行,你一点也不胖。”她敷衍道,“话说,我本来以为‘虚妄’是你伪装身份用的假名,结果调取资料的时候,才发现你的个人档案上也写着这个名字……是金鹿号抹掉了你以前的身份吗?”浂坻邢輄 “嗯……”
“要帮你改回来吗?”
“不用了。”他对过去并无怀恋,反正也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你确定吗?”伍明诗挑高了眉毛,“你的英文名那栏写着‘ False’欸,会不会太中二了一点?”
“你的队友分别是烈焰魔剑,凛冬老人和治疗女神,而你却觉得我的名字中二?”
“……有道理。”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叫我拉菲……”说到这里,他脸颊有些发烫,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只、只有你能这么叫哦……然后,我也还是……叫你皮皮……”
“那当然,你想怎么叫都行。”伍明诗拍了拍他的肩膀,“饿不饿?我在车里还有一份汉堡套餐。”
“你午饭到底点了多少东西……?”
“本来就是带给你的。”她说,“但如果我直接拿着你那一份去办公室,安瑟叔叔肯定会把你的午饭抢走,所以我特意多点了一个汉堡。”
寂星的首席居然那么喜欢吃快餐吗……单从气质来看,他还以为对方是那种只会享用牛排红酒和高级海鲜的类型。
上车后,伍明诗刚对司机说完去辉照,他便忍不住小声道:“一定要回学校吗……?”
“不回也行,反正下午请了假,每周的学生会例会也被我翘掉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语气听着莫名有些得意,“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思考了片刻,答道:“水族馆。”
今天是周三,场馆里的人并不多,但虚妄还是要求牵着手走,以免两人走散。
四周很安静,只有增氧泵偶尔吐出气泡的声音,咕噜咕噜,仿佛海洋酣睡时的梦呓。
他们沿着幽蓝色的海底隧道一路漫游,虚妄假装观赏周围的游鱼,实则一直在偷偷看她。她的面庞被海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蓝,显得幽静而神秘。偯眵腥逛 时常有鱼群和大型的鱼类从他们上方经过,落下一片阴影,于是她的脸便在这光影间变幻……可即使是在最暗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晰而明亮。貤迟兴烡 走到一半,伍明诗提议去买冰淇淋——除了朗姆酒口味的都可以,她如此强调——随后他们便朝着热带鱼观赏区的方向走去。
途中,他们碰巧经过了那个装有小丑鱼的水箱。
“没想到那天就是我们多年以来的第一次重逢。”伍明诗感慨道,“当时你站在水箱对面,死死盯着我,却一句话也不肯说,我还觉得你很奇怪呢……真是的,明明一开始说清楚就好了。”
老实说,他那天甚至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当时还处于任务的准备阶段……可惜在有关她的事情上,他一向没什么自制力。
“话虽如此,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苦衷。”她说,“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因为有你在,结果才会是好的……他在心里回答。
“对了,这周六要重映的电影刚好是《海底总动员》,要不要一起去看?”
“好啊。”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一次我来买票吧。”伍明诗调侃道,“以防你又买错电影票,然后嘴硬说‘反正都跟海有关’。”
听到她的话,虚妄微微一愣,俄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炈悻胱 “嗯?什么?”
“没什么。”他握紧了她的手,柔声回答,“那就交给你了。”艗褫陉桄 其实我没有买错票,皮皮。
自始至终,我想和你一起看的都是《泰坦尼克号》——
作者有话说:①高斯巴( Cohiba ):古巴的国宝级雪茄品牌。
第63章
“诶——!安瑟阁下竟然是小伍的养父吗?”
“也不算是养父啦,至少法理上不是……不管怎么说,很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们。”伍明诗讪讪道,“总之,我现在就是正式的心锚了,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大家一起出任务了。”
正常情况下, 新晋的心锚需要先经过一段实习期,然后通过心锚资格考核, 才能成为正式的心锚,但她已经是首席候补了,所以免去了这些环节。同时,由于泰兰特能力的特殊性,影之尖塔并没有专门对她进行测试,只是根据她的口述补全了资料库的档案。
“话说,我本来还以为首席候补会是比较珍稀的存在呢,可实际上好像也没受到什么额外的优待……”她嘟囔,“倒不是说想要被另眼相待啦,但现实未免也太骨感了吧?简直像是被扔进许愿池的硬币一样,唯一的收获就是听了个响……”
难道因为她是摄像头型的主人公吗?她连“难道说——那孩子就是最近新出现的首席候补吗?”这样的台词都没有听到欸!就像是好不容易打完了奥杜因,结果发现大家还不知道她是天际省最后的龙裔①一样。
“跟伴生灵的类型也有关系吧?”莱瓦汀把蛋糕上的草莓放到她的盘子里,“通常是攻击型的首席候补会比较受瞩目呢。”
可恶,居然是一个唯主C论的世界吗?明明是以《女神异闻录3 》为原型的游戏,却不懂得“女巫诅咒②”这类辅助技能的重要性——自裁吧! 《黑蚀战记》的战斗策划!
“而且‘首席候补’和’首席’虽然只有两字之差, 但两者可谓是天壤之别。”莫洛斯说, “目前全球范围内的首席候补大约有一百多人, 而首席却仅有十二人。按照过往的数据,首席候补晋升为首席的概率在1%左右。”
“算上被金鹿号杀掉的镜影庭前首席,就是十三个。”虚妄补充道。
“镜影庭的前首席?被金鹿号杀了?”
“你不觉得‘镜影庭’这个名字对于金鹿号而言有点太文雅了吗?”他耸了耸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首席好像是叫’鵺’。”
“鵺?好奇怪的名字……”
“我知道!”伍明诗胸有成竹地回答,“是传说中那个猿首狸身、虎足蛇尾,叫声像虎鸫一样的怪鸟吧?”
“诶~小伍居然还知道这种冷门的传说吗?”海吉娅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她。
“那当然。”此事在《东方星莲船》③中亦有记载,“不过,既然首席的存在如此珍贵,影之尖塔为什么会允许金鹿号杀掉其他首席?”
“实际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虚妄回答,“反正就我知道的来说,是鵺主动向金鹿号发起了生死决斗。”
“哈?”
“我对此也有所耳闻。”莫洛斯补充道,“应该和鵺阁下的妹妹有关吧?”
“没错。鵺的妹妹是蓝盾会的救援人员,多年前被派往非洲地区,无条件救助战争双方的伤员。按照《国际法》,战争双方禁止对中立人道主义机构的成员发动攻击,但金鹿号——当时他还是雇佣兵头目,他所效力的政权打破了这一规定,向蓝盾会的临时医疗站进行了无差别扫射,最终致使数千人死亡……”
她心中不由得一紧:“其中也包括了鵺的妹妹?”
“没错。”虚妄低声道,“按照塔规,只要成为了首席,过往的罪孽都可以一笔勾销。但鵺无法原谅杀死了自己妹妹的金鹿号,于是私下向他发起了决斗……结果你们也知道,他死了,金鹿号成为了镜影庭的新主人。”
“由于决斗的发起者不是金鹿号,所以影之尖塔也难以追究他的责任……吗?”莱瓦汀问道。
“即使有权追责,也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而已。”虚妄用叉子把蛋糕戳得稀巴烂,“黑蚀时间不断延长,蚀痕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无序型蚀痕也比过去更常见了。现在首席们都是影之尖塔的宝贵资产,不会轻易让他们遭难的。”
“至此之后,影之尖塔也针对这类情况出台了新的规定……话虽如此,总部的影响力终归是有限的。随着黑蚀现象的加剧,首席们的话语权只会越来越大。这种表面的和平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恐怕连总部自己也不确定。”莫洛斯轻声叹息,“我想这也是他们如此看重杜兰达尔的原因。”
“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啊……”虚妄咕哝,“听说他和安瑟一样,最初觉醒时就有首席候补级别的力量,但最近半年忽然没什么动静了呢。”
“他有意推迟突破的时间。”莫洛斯解释道,“成为首席之后,肉体衰老的速度就会减慢,我猜他应该也不想当那么久的未成年人吧。”
“ B7A的队长居然还没满十八岁吗?”海吉娅有些惊讶,“我记得他和哥——啊!我是说,那位杜兰达尔队长应该是三年级生吧?”
“他跳了一级,虽然是高三生,但实际上和我们同岁。”
说罢,莫洛斯看向了她:“虽说杜兰达尔的才能也很宝贵……但如果你愿意告知总部奇迹恩典的力量,别说是受到瞩目了,就连各大首席也会争相拉拢你。既然有安瑟阁下作为后盾,为何不干脆向世人揭示你真正的才能呢?”
“还是算了吧。”伍明诗揉了揉鼻子,“抱怨归抱怨,光是一个金鹿号就够麻烦了,我才不想和其他首席扯上关系呢……”
最重要的是,如今她的选择不仅关乎她自己,也关乎虚妄他们——不只是个人安危,也包括他们的私人生活。只要踏出了那一步,这种轻松愉快的日常就会被大人的世界撕成碎片,这也是她选择先向安瑟求助的原因之一。
安瑟虽然会保护她,却不见得会保护她的同伴,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切断与他人的联系,孤身一人踏上前路……然而,她已经和B4B小队产生了羁绊,难以再割舍他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在她成长到足以保护他们所有人之前,她都会选择低调的生活……
嘛,当然是在打完这个s级蚀痕之后。
“说回打副本——不对,说回这个s级蚀痕的事情吧。”伍明诗说,“在作战会议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两件事情需要解决。”她用眼神示意某人,“好了,道歉吧。”
“知道了啦……”虚妄乖乖按照要求做出了土下座的姿势,虽然动作不算利索,但神情和语气都很诚恳,“很抱歉那天晚上在蚀痕里袭击了你们。”
“不用那么郑重啦……太过了……”莱瓦汀似乎被吓了一跳,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虽然起初有些误会,但后来大家也理解了虚妄同学的心情……”
“一码归一码。”她说,“美好的初衷并不能掩盖糟糕的结果。无论如何,他都伤害了你们,既然如此,就有必要为自己的过错道歉……老实说,事关生死,我不认为你们有义务原谅他,但请看在他愿意改过自新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说到这里,伍明诗也站了起来,低头向他们鞠躬:“我身为他的监管者,以后也会好好看着他的。”
莱瓦汀看起来更慌张了:“请、请别这样……”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都了解,也都能体谅。”莫洛斯头痛地叹了口气,“所以两位都请起来吧……坦诚说,我反而感觉压力更大了……”
“没关系!”相较之下,海吉娅的反应就要正面多了,“因为小虚是小伍信赖的人,所以我也相信小虚!”
“小……小虚?”虚妄的表情有些错愕。
“这是海吉娅独特的爱称,习惯了就好。”伍明诗说,“此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大家——准确地说是拜托海吉娅和莫洛斯。”
“拜托我和小莫?”
“我和海吉娅吗?”莫洛斯愣了一下,“难道说……”
“没错。”她双手合十,“和我签订契约吧!”
虽然有所察觉,但莫洛斯还是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为、为何这么突然……”
“因为没有友伤。”她老实地回答。
这是她与虚妄签订契约后,才从泰兰特那里得到的信息:契约者无法互相伤害。不仅仅是伴生灵能力,就连兵装的攻击都不会产生效果。
唯一的例外是徒手格斗……但伍明诗并不打算告知他们这件事。
此外,王权锁链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要启动契约者之间的Debuff影响,例如丝涅古卡的低温效果依然可以对其他人生效,她猜这可能是为了顾及个别需要靠负面效果触发被动的角色。
“可契约者的名额是有限的吧?而我只是一名医疗人员……”海吉娅看起来很犹豫,“我又不需要上场战斗,作为心锚的才能也很一般,把这样宝贵的名额给我是不是太浪费了?还是……”鶃傺烆胱 “不许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伍明诗打断了她,“你可是我的爱将,应该更自信一点才对!”
“不、不是的……”海吉娅低头捏着自己的衣摆,“因为小伍没有见过其他治疗型心锚,才会这么说的……比我厉害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小饼干……明明拥有飞空这样罕见的高机动性,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没有自信呢?
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莫洛斯便开口道:“我也需要一段时间考虑……抱歉,在我了解更多信息之前,请恕我无法轻易做出决定。”
伍明诗表示理解:“没事,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闻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我想从契约者的角度出发会更好,会议结束后,我会咨询一下莱瓦汀的……你希望最迟什么时候得到答复?”
“不着急,你们想考虑多久都行。”她摆了摆手,“反正这趟任务用不太上,只是从长远来说很必要。”
B7A那边打了这个BOSS很多次,所以有很多录像可以观摩,而且时间很长,基本什么技能都展示了,至少前两个阶段无伤过没问题。
“蚀痕从a级晋升到了s级,说明大概率有第三阶段。”莫洛斯说,“我想最好还是……”秇烆圹 话还没说完,一阵嗡嗡的震动声陡然响起——是海吉娅的手机,来电显示为“诺德斯”。
女孩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是哥哥打来的……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婈豉臖侊 待她离开后,虚妄接口道:“你是说从B7A找几个帮手过来?”
“咳咳——”伍明诗差一点被草莓呛住,莱瓦汀连忙拍了拍她的背,“谢啦,莱瓦汀……话说没必要摇人吧?我们这边的火力不是增加了吗?”
“说什么呢?要打s级的狂猎领主,光靠我们几个人怎么够?”虚妄微微挑眉,“这可是十人以上的α小队或者首席本人出面才能应付的敌人。”
“唤醒你的记忆,前教官。”她吐槽道,“还记得我们申请考核的起因是什么吗?”
“所以你们真的只靠四个人就打过了s级别的领主?”可能是因为蛋糕被戳得没法吃了,虚妄也把自己的草莓叉到了她的盘子里,“虽然早就知道,但怎么说呢……好像没什么实感,哪怕可以复活,这种战绩听起来也很不可思议。”
“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们都没什么实感……可能只有队长例外。”
说罢,莫洛斯的目光在虚妄和莱瓦汀之间游移了一会儿,随后——仿佛是出于人类从众的本能,他也把自己的草莓给了她。
伍明诗看着盘子里的三个半草莓(她吃了半个),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既然队长不想透露奇迹恩典的秘密,那就先排除前线作战的人员。”莱瓦汀说,“考虑到上一次对战三相露娜时的情况,我想在蚀痕外多配备一名治疗型心锚还是很必要的。”
“我也认同,最好是能救急的单体型治疗。”莫洛斯点头道,“如果队长没有其他意见的话,会议结束后,我会向杜兰达尔传达我们这边的需求。”
“我没问题。”限定在治疗型心锚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郼池侀輄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拖了好多时间……”海吉娅匆忙地回到了作战会议室——接着,她停在桌前,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会议桌,最后双手握拳,非常振奋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人家明白了!”
然后,海吉娅把自己蛋糕上的草莓也放到了她的盘子里。异形广 “不——等等!小饼干,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她再度陷入了“乐观的人,悲观的人,我.jpg”的迷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要把草莓给我?!”——
作者有话说:①龙裔:出自《上古卷轴5 》,主角设定上是天际省最后的龙裔(仅限本篇),奥杜因则是主线的最终BOSS 。
②女巫诅咒:《女神异闻录》的经典辅助技能,效果是3回合内使1名敌人的攻击·防御力以及命中·回避率下降。
③东方星莲船:弹幕射击游戏东方Project的第12作(东方Project你可能不清楚,换成车万你可能就懂了【。),该作的EX面BOSS名为封兽鵺(念ye ,音同“夜”)。翊吃形茪 #都六十三章了,有完整个人线的男嘉宾居然才三个,我到底是怎么拖那么长的
第64章
“嘿, 诺德斯!”
诺德斯推了推眼镜,假装没有听到他说话——直到对方扔了一瓶水过来,他只好无奈地伸手接住:“我说过很多次,托斯卡纳,不要随手把水瓶扔给别人。”懿蚳腥桄 对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 我原本是想用水瓶砸你的,只是你碰巧接住了它。”
诺德斯过去一直对留小辫子的男人怀有偏见, 认为他们都是些性格混不吝的家伙,多亏托斯卡纳的存在,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的偏见是正确的:“所以你只是特意过来和我打招呼,顺便用水瓶砸我?”
“不,其实我还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对方幸灾乐祸地回答,“今晚某人要加班了。”
“……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个我们始终没有打下来的狂猎领主吗?”托斯卡纳说,“后来安瑟阁下不是把它转交给了B4区的β小队吗?对面问我们要了一个心锚作为外援,当时定下的人是今井,但他刚刚突然说身体不舒服,杜兰达尔说他去不了就让你顶上。”
尽管托斯卡纳说得很含蓄,但诺德斯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今井是故意在任务当晚缺席的, 因为安瑟阁下竟然派了一支β小队来解决这件事——至少目前是这样,据说这个蚀痕是他们晋升为α小队的最终考核——这个决定让许多队员自认为受到了侮辱。
虽然诺德斯是这支α小队的副队长之一,但不得不承认,哪怕没有这个令人意外的插曲,他们的队员也要比其他分区的α小队傲慢得多,而这一切都源于队长杜兰达尔在众多首席候补中独一无二的领先地位。
即使队长的实力本质上与他们无关, 也不妨碍他们为此与有荣焉,就好像神坛下祭拜的信徒们不会在意神明本人的想法一样。
外加杜兰达尔本人又是一个极度自我主义的家伙,名义上是队长,实则根本不管手下的人怎么样,大部分时间都不见踪影,只在需要他出战的时候露面,其他工作都推给了他和托斯卡纳,而他们的权威又不足以使所有人信服,整个队伍就在这般虚荣的氛围中日益膨胀,最终形成了这种令人头痛的现状。
“非得是我吗?”诺德斯对这支β小队倒没什么抗拒,毕竟他和莫洛斯算是有些交情,但他最近一直在为妹妹的事情感到忧心,实在没心情参与到其他心锚小队的工作中,“你看起来很清闲的样子,不如你去吧。”
“很遗憾,对面指定要治疗型心锚,而且最好是单体治疗。”托斯卡纳摊了摊手,“何况我也不清闲,待会儿我还要去疗养院探望母亲呢。”
“伯母近来还好吗?”羛翄葕臩
“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在谈及自己的母亲时,托斯卡纳言语中的轻浮感顿时收敛了许多,“但平时还是很容易感到疲惫,我觉得有必要再观察一阵。”
“谨慎一点是好事,心锚在觉醒多年后突然失去伴生灵的情况很罕见。”伴生灵是心锚精神力量的具象化,容易疲惫极有可能是失去能力的后遗症。
“我知道。”托斯卡纳低声回答,“但我依然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母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她一定很高兴自己摆脱了曾经的噩梦。”
“可以理解。”
“而且她也健谈了许多。”他说,“最近母亲经常和我说起她与父亲年轻时的往事,说起她的家乡,说她想念维苏威火山脚下种出来的番茄①的味道……也经常说起她,然后问我有没有找到她。”
她——托斯卡纳从未提起过她的本名,所以诺德斯只是大概知道那个女孩是他的最后一任前女友——没办法,他的“前女友”实在太多了,就像是每两个月出现一次的钟点工。
“你不打算告诉伯母你们已经分手了吗?”
“诺德斯……”托斯卡纳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无踪,“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们没有分手。”
这种表现吓唬一下其他人也就罢了,诺德斯可不会当回事:“你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我和杜兰达尔都在场。”
“那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我没有说同意。”
“你们只是交往而已,并不是结婚了,她本来也不需要你的同意。”他冷酷地指出,“我记得她还把你的手机号加入了黑名单。”褹迟臩 托斯卡纳眯起了眼睛,妖金色的眼瞳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诺德斯,你最好在我真的生气之前闭嘴。”
“而你最好找一面镜子好好看看自己。”诺德斯说,“我要是她,看见这张臭脸,肯定也把你拉黑。”
听到这里,托斯卡纳一下子就泄气了,显得懊恼又焦躁,就好像担心自己真的变丑了一样——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诺德斯还是很不习惯,当初那个放荡不羁的浪子有朝一日竟然会变成这种幼稚鬼。
不过,虽然有点变傻了,但总比过去那具看似快乐,实则内心极度虚无主义的空壳要好。
有得必有失,但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好得多。
“不多聊了,我该去为今晚的任务做准备了,你也去找张面膜敷一敷吧。”
闻言,托斯卡纳脸上一红:“我、我才不会去敷面膜!”
诺德斯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因为他看到过照片——杜兰达尔偷偷拍下来的,并且第一时间分享给了他。
深夜,当诺德斯开车抵达蚀痕所在的公园时,B7区的β小队已经进去了,只剩下一名成员守在门口——他本以为莫洛斯当时说的“在门口待命即可”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没等他过来就进了蚀痕。
“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对方的语气很和善,却没有回头看他。
话虽如此,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故意对他不礼貌,更像是把注意力集中了在其他的事情上。
诺德斯仔细打量她——对方应该也是高中生,中等身高,体型匀称,亚麻色的长发被仔细地盘了起来,淡金色的发带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十分相称。长相出挑,但不是那种让人见过就无法忘怀的类型。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披了一条很厚的毯子,手里拿着暖手杯,杯口散发出氤氲的热气……大概是感冒了吧,就是没见到她咳嗽和打喷嚏。
诺德斯依稀记得B7区也出了一名首席候补,伴生灵是纯辅助型,并且是女性,大概率就是她。
“我是诺德斯,B7区α小队的副队长。”他自我介绍道,“今井同学身体抱恙,无法执行任务,所以由我代为出勤,但不用担心,我也是单体系的治疗型心锚,完全符合你们这边的需求。”
“好的好的……”她的回答愈发敷衍了,“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马上要进BOSS房了,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吗?我要专心操作。”圯摛惺臩 果然是因为伴生灵的能力吗……对于她不耐烦的态度,诺德斯倒是没有生气,毕竟他已经见惯了这类性格怪异的天才。
然而,由于对方时常自言自语,还会突然陷入抓狂、揪头发,甚至对着空气大动肝火,嘴里不停念叨着“神经刀”、“无伤没了”之类意义不明的话,所以诺德斯还是默默与她拉远了距离。
恢复独自一人的状态后,诺德斯看着公园小路边盛开的垂丝海棠,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几天前,他在凌晨突然接到了海吉娅的电话,求他务必空出晚上的时间,去圣洛菲女子学院找她。
尽管她没有说明原因,但从那沙哑的声线和厚重的鼻音中,他还是察觉到了她心中的疲惫和不安。
然而不久之后,海吉娅又打了电话过来,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麻烦他特意跑一趟。
诺德斯当然不会因为她的一句“已经没问题了”就当作无事发生。他多次打电话关心她的情况,但无论旁敲侧击还是直击主题,最终都只得到了一些语焉不详的回应……等处理完这个棘手的蚀痕后,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圣洛菲女子学院,确认妹妹在学校里有没有遭受欺负。
就在他思考着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时,耳边忽然传来“噗通”一声,似乎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翳刑胱 这么沉闷的声响,听上去不像是暖手杯啊……诺德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却发现伍明诗莫名倒在了地上。他大吃一惊,连忙赶了过去,走近后才看到她脑袋底下渐渐蔓延的一小片血泊,像是从鼻子附近流出来的,可能是摔倒时不小心折断了鼻梁。
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何突然栽倒,但她显然需要医疗援助:“不用慌,我马上就给你治疗……”
“ Shut up !我在操作!”尽管流着鼻血——有一部分血还流进了她的嘴里,场面相当骇人——但不妨碍伍明诗作出强而有力的答复,“呵,垂死挣扎罢了,小小领主,可笑可笑……我都说了没关系!鼻血什么的只要用气势撑过去就好了!”
不,这显然不是靠气势就能解决的问题吧……诺德斯一边腹诽,一边尽职尽责地予以治疗。
大约十几分钟后,伍明诗才从那种认真狂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变回了正常且有礼貌的女子高中生:“不好意思……刚才太上头了,说话态度有点冲,我向你道歉。”
“没事。”他很难和一个倒在自己鼻血里的人计较什么。旑瓻睲洸 随后,她趴在地上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搞定了。”
对于这三个字,诺德斯感到十分困惑(是指鼻血止住了吗?),但看着她满脸是血的样子,他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最佳时机。
他快步回到车上,打开医药箱,用纱布倒了点矿泉水,当作湿巾拿给她擦脸。
等到她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诺德斯才试探性地开口:“你刚刚说的‘搞定’是指……”
“实在太乱来了。”有人从蚀痕里走了出来,“你们总是这样在狂猎领主的脚下乱窜吗?偏要贪那几刀的伤害?”
接着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听着似乎是莫洛斯:“我没有过这种经历,不过莱瓦汀确实经常这么做。”
“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队长的风格吧……”那个叫莱瓦汀的人回答,“但结果不是也蛮好吗?进入第三阶段之前也就挨了两下而已,有治疗加冰盾,伤得也不算重。”
“而且打得超级快!我听哥——我听说B7A小队打这名领主,每次都会超过半小时,而且要折腾好几趟呢!”
在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时,诺德斯骤然僵住了。
这个声音是……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结果正好和刚刚踏出蚀痕的粉发女孩对上了视线。
“海吉娅……”诺德斯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海吉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手上的星币也掉在了地上:“哥……哥哥……”
诺德斯的目光从其他人身上逐一扫过,最终回到了海吉娅,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他听见了自己低沉的声音,“你就是这支心锚小队的治疗。”——
作者有话说:①维苏威火山:位于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湾东海岸,最正宗的玛格丽特披萨就是用维苏威火山下种的圣马扎诺番茄做出来的。
第65章
哪怕是世界上最迟钝的人,也不难看出这位灰棕色头发的眼镜小哥和海吉娅之间紧张的气氛——等等,她刚才是不是叫他哥哥来着?
伍明诗用力拍了拍脑袋,可能是不久前才流过鼻血的缘故,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迟钝了不少。
“为什么你又开始执行心锚的任务了?”眼镜小哥的声音听起来比世上最严厉的班主任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海吉娅,你到底对我撒了多少谎?”
海吉娅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嚅嗫着回答:“对不起……”
“还有你,莫洛斯。”他眯起了眼睛——伍明诗此时才意识到他的眸色与海吉娅一样都是澄澈的浅绿,“你竟然帮她向我隐瞒这件事?”
“冷静一点,诺德斯。”莫洛斯叹了口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们是兄妹……但我认为你没必要过度反应。海吉娅一直做得很好,最近几次任务都有亮眼的表现,事实证明,她完全可以胜任心锚的工作。”
“最近几次任务……”诺德斯关注的点显然和他不太一样,“所以她已经和你们一起行动很久了?”
“哥哥……”海吉娅胆怯地喊道,“请不要责怪小莫,这都是我的错……”
“我当然没有忘记你刚刚从一个s级蚀痕里走出来的事。”诺德斯眉头紧拧,“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我是如此相信你……海吉娅,你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海吉娅再次说出这三个字,这一次声音中多了几分哽咽。
“别这样,诺德斯同学。”莱瓦汀试图缓和氛围, “我能理解你对家人的担忧,但你现在让海吉娅很不安,请先冷静下来……”
诺德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告诉我,海吉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向我撒谎的?”
闻言,海吉娅下意识地向后退,而诺德斯步步紧逼,仿佛一头狼在逼近它的猎物。
伍明诗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喂,冷静点,你吓到她了……”栘炽省臩 诺德斯反手推开了她——并没有很重,可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她精神上还有点恍惚,不自觉地踉跄了几步。
“喂,眼镜仔……”虚妄用危险的语气说道,“我不在乎你的家庭问题,但你居然敢伸手推她,是想死吗?”
“别再把情况变得更加混乱了,虚妄同学。”莫洛斯无奈道,“但他的话不无道理,诺德斯,你先是恐吓了我们的队员,随后又粗暴对待我们的队长。如果你不愿意冷静下来,恐怕我们这边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了。”
“尽管动手,莫洛斯。”诺德斯冷笑一声,“你应该很清楚,我可不是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纯医疗员。”
“大家不要再吵了……”海吉娅哭着恳求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伍明诗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海吉娅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私奔吧,小饼干。”
“什、什么?”
“叫出赛拉佩亚,然后咱俩一起fly me to the moon ①。”
从表情来看,海吉娅现在一定感到很混乱。
然而,长期的作战配合已经让她养成了听从指挥的习惯。即使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以及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她还是下意识地召唤出了伴生灵,载着她飞向了高空,把其他人——连带她的哥哥诺德斯全部留在了原地。
迎面而来的晚风让伍明诗的头脑清醒了一点,她看着蓝色月光下昏暗迷蒙的城市天际线,一时间竟然有种她们在脱离地球引力的错觉。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开口:“前面有一个开放式的露台,我们在那里降落吧。”镱迟俇 落地后,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海吉娅,脑海中回想着她们升空时其他人脸上震惊的表情,莫名有点想笑——实际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像是个看到蚂蚁搬饼干碎就忍不住傻乐的小孩子一样捧腹大笑。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小伍真是一个乐观的人啊……”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海吉娅显然也被她的笑声感染了,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可惜黑蚀时间不能用手机,最近出现了好多让我想拍照留念的精彩瞬间。”她说,“感觉好点了吗?小饼干?”
“好多了……”海吉娅的眼睛仍有些红肿,但至少不再蒙着一层泪光了,“不过,我们就这样丢下大家,真的没关系吗?”
“拜托,那种氛围下,假如有谁要向你哥哥发起笼中格斗挑战,也不可能是我们两个吧?”伍明诗摆了摆手,“让莫洛斯他们去解决这个烂摊子好了。完事之后,我会让虚妄开车来接我们的。”
说罢,看着海吉娅依然有些惴惴不安的神色,伍明诗岔开了话题:“既然我们现在闲下来了,介意给我补充一点前情提要吗?”
闻言,海吉娅讷讷地点了点头:“我哥哥叫诺德斯,是B7A小队的副队长之一,和我一样是治疗型心锚……啊!不过哥哥比我厉害得多,觉醒后没多久,他就被调到B5区当β小队的队长了,就像小莫那样。”
“像莫洛斯那样——感觉这个评价和‘厉害得多’不太沾边啊。”
“是小伍的情况太特殊了啦……正常来说,像我哥哥和小莫那样的心锚,就已经是非常优秀的存在了。”海吉娅说,“因为不想跟朋友分开,我没有和哥哥一起被调走,还是留在了B7区。那时我只是二队的备用成员,哥哥觉得我应该不会遇到危险,所以没有反对我当心锚……”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嗯……”海吉娅轻声应道,“当时我们负责支援一队清理一个a级的无序型蚀痕——虽说是a级蚀痕,但因为主力是一队的心锚,二队只负责守在外围,防止有狂猎逃走,所以总体上并不算危险。”
说着,她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指:“然而,负责指挥的二队队长没有事先熟悉路线,导致有狂猎跑到了战线后方,后勤补给处也设置在了错误的地点,最后我们几名医疗人员被十几只狂猎堵在了死角……好在托斯卡纳副队及时赶到,大家都没有受重伤,但哥哥得知消息后还是很生气……”
“很生气……”伍明诗假装没听见那个名字,只是咀嚼着这几个字,“不会又是对你吧?”
“不、不是的!”海吉娅惊慌地说道,“我知道哥哥给大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他平时只是有点严肃而已,并不是什么坏人。哥哥对我很好,对周围的人也很好,哥哥他只是……只是太担心我了……”
“是啊,通过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壹饬葕逛
伍明诗很明白这种感受——起初只是有点保护欲过度,但后续一定会逐步升级,最终发展成那种令人发指的控制欲,让人忍不住想给他们一拳,然后冲他们大喊“别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了”。
“情况其实很复杂……”海吉娅低声道,“我们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没过多久又娶了新的妻子,还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自那之后,父亲就对我和哥哥很冷漠,几乎不管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哥哥在照顾我……”
“我理解你为什么不忍心责怪你哥哥,小饼干。”伍明诗放柔了语气,“但这不能成为他如此对待你的理由——莱瓦汀有三个弟妹需要照顾,可他从来不会那么咄咄逼人地对他们说话。”
“我知道,只是……”她又忍不住小声抽噎起来,“哥哥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因为担心我,才给别人留下了糟糕的印象……这让我很内疚,感觉这都是我的错……”
“别这么想,小饼干,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呢?”伍明诗心里叹息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如我们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你刚刚说到你在一次任务中受伤了,你哥哥很生气,对吧?然后呢?”
“哥哥希望我放弃继续当心锚,但我不想……我向哥哥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不相信……”海吉娅擦了擦眼泪,“所以他转到了我的学校,然后跟我的队长说……说如果想让他加入队伍,就必须让我退队……”
“我——”有那么一瞬间,伍明诗感觉自己找回了面对安瑟时那种在脏话领域无与伦比的创造力,但回想起海吉娅对诺德斯敬爱与维护,她硬生生将那些话咽了回去,“我知道一个人……大概会跟你哥哥很合得来。”
“哥哥虽然只比我大一岁,但实力要比我出色得多。银雾三头犬不仅可以治疗伤口,攻击和防御也很出色,像我这样的纯辅助心锚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小饼干,我也是纯辅助型的心锚。”
“啊,不是说小伍不强的意思!”海吉娅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小伍当然很厉害,比哥哥、小莫他们都要厉害……但小伍是特别的,而像我这样的纯治疗型心锚到处都是……”移赤幸桄 “要我说,像你哥哥和莫洛斯这样的心锚也到处都是。”本质上就是奶盾副C和场控副C而已,莱瓦汀和虚妄这样的输出主C就更不用说了——反倒是海吉娅,作为奶妈的能力虽不突出,但她的机动性是无与伦比的,只要好好操作,就可以打出很高的上限。
不过,以这个世界的战斗水平,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你们的队长最后逼你退队了吗?”她问道。
“不,他没有当面说出来,但我看得出他很为难……最后是我自己提出要离开的,毕竟这关乎大家的安危。”海吉娅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人因此而嘲笑我,但我还是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只好向哥哥提出了转学的请求,而哥哥也没有反对。”螠叱婞炛 “圣洛菲女子学院是寄宿制,而且校规严格,禁止学生随意外出。哥哥很中意这所学校,认为这样我就没法在黑蚀时间跑出去了。我虽然不太喜欢圣洛菲严肃的校园氛围,但那时我只想尽快从这种尴尬的处境里逃走,无论哥哥选哪所学校我都会同意……”
“我真的很想给你哥介绍认识一个人。”伍明诗真情实意地说道,“所以你就这样转学到了B4区,然后加入了B4B小队?”
“也没有那么快……”海吉娅小声道,“我遵守了一段时间的诺言,但后来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刚好小莫他们也缺一个治疗,我就假装自己是新觉醒的心锚……”
“问题来了。”伍明诗看着她,“是什么驱使你忍不住跑出去的呢?”
“什么……?”海吉娅看起来有些迷茫。
“老实说,我认为你哥大部分的做法都是——”她努力把“纯纯的狗屎”这几个字吞回肚子里,“都是不合理的,但放弃当心锚确实是一个有利无害的选择,不光可以远离危险,每天还有额外的三个小时可以供你自由支配……”
而且心锚是保密性极强的工作,意味着成为心锚并不会像偷心怪盗团那样获得大众的瞩目和崇拜。至于薪水,海吉娅家境优渥,不像莱瓦汀那样亟需一份稳定的高收入工作。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成为心锚,哪怕这会让你陷入险境,让你受伤,让你不得不对你最爱的人撒谎。”她直视女孩的双眼,“为什么呢?海吉娅,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海吉娅迟疑了一下,“我只是……”
「终于找到你们了……」莫洛斯充满怨念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响起,「居然丢下我们自己走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们在斯兰格大街的星巴克附近。」莱瓦汀补充道,「放心,诺德斯同学并不在这里,他已经开车回家了。」
「你居然对那个粉毛妹说私奔?」只有虚妄的重点格外清奇,「当时明明是我离你更近,你却要跟她私奔?」
心锚的通讯器根据蚀痕的特性进行了调整,在蚀痕以外的空间传声距离非常有限,她们能够听到莫洛斯他们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知道了啦,马上下去找你们。”谈话的气氛完全被破坏了,伍明诗只好抓了抓头发,“总之先别着急,我觉得你哥应该不是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她本来是想建议海吉娅找她哥哥好好聊一聊,但一想到诺德斯身上那种亦兄亦父的气质,外加海吉娅面对兄长时的自卑之情,总感觉他们之间很难进行一场公平的对话。
“这样,如果他来找你,你就来找我。”她说,“我会出面和他聊一聊的。”
听到她的话,海吉娅眨了眨眼睛:“能行吗……?”
“当然,我可是很擅长说服别人的。”←假如在撬锁时被人发现,会自信地表示自己只是在清理锁孔②的水平。
“谢谢你,小伍……”海吉娅吸吸鼻子,“很抱歉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
不过,联想到虚妄和安瑟——这可能是二次元人的特性,一旦被植入了“守护重要之人”的概念,就会触发某段神秘的底层代码,然后打着“为了保护你”的旗号做出各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蠢事,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自己创作里的爱の艺术家。
而且这类人通常都很倔,像是一头充满信念感的驴。若是没有“可恶跟他爆了”这种级别的觉悟,仅仅是靠怀柔和讲道理,多半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嘛,有必要给海吉娅打个预防针。
“话说,小饼干……在我和你哥进行交流的时候,你介意我适当地给他几拳吗?”
“诶?”——
作者有话说:① fly me to the moon :一首很经典的爵士乐曲,不过大家比较熟悉的翻唱版本应该是《 eva 》的片尾曲br>
②撬锁梗:出自《天国拯救2 》,玩家犯罪被抓后有很多种应对方式,其中一种是说服。
由于后期玩家各项数值都上去了,基本选什么都能成功,所以会出现主角说着不过脑子的瞎话,但守卫被成功说服的神奇场景,例如撬锁被抓后说自己是在用专业器具(指□□)帮别人清理锁孔【。
第66章
“听说亚特兰蒂斯倒塌了。”虚妄突然开口。
“哈?”
“金鹿号最喜欢的水上别墅——或者说行宫,他叫它亚特兰蒂斯。”他解释道,“金鹿号名下有很多房产,但哪个都比不上亚特兰蒂斯在他心里的地位。他甚至很少去镜影庭总部,就算有工作,大多也是在亚特兰蒂斯完成的。”
“哈……”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看来安瑟阁下和你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虚妄显然也猜到了, “所以他不只是什么‘名义上的抚养者’,对吧?”
伍明诗耸了耸肩:“理论上, 他连名义都没有……不过他确实花费了很多心思在我身上。”
“换而言之,安瑟阁下可以说是你的半个父亲……”说着,虚妄似乎陷入了某种苦恼,“安瑟阁下也帮助我逃离了金鹿号的魔爪,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和他处好关系……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愧是你啊,哈基菲,轻易就开启了这样一个危险的话题……伍明诗叹了口气,朝他晃了晃手上的考卷:“在担心这些问题之前,先担心一下你的成绩吧。我知道金鹿号可能不太在意部下的文化水平,但你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偏科只能算是次要问题, 最重要的是虚妄没有接受过完整的义务教育,导致他在某些事情上极度缺乏常识。
“烤红薯会变甜是哪种酶的效果①——正确答案是β -淀粉酶,结果你在卷子上写‘不知道,杨梅?’”伍明诗很想表现得更加严厉,然而事实过于滑稽,搞得她好像只是在一本正经地搞笑, “难怪巴顿老师讲到这里会忍不住微妙地看向你……”
“我才不需要搞懂这种无聊的事情。”虚妄不以为然,“我能用漂白笔、塑料袋和方糖做出简易炸药,那位巴顿老师做得到吗?”
“我不需要你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我需要你在期末考试里及格。”伍明诗干巴巴地说道,“顺带一提,你是我们小队里的吊车尾。我是年级第一,莫洛斯是年级第二,海吉娅是年级前十,莱瓦汀也能保持在年级前二十左右,而他还要兼顾社团活动,回家后还要带三个孩子。”
虚妄双手抱肘,冷哼了一声。
“总之这段时间,我和莫洛斯会轮流给你补课的。”她把虚妄的考卷夹在笔记本里,准备等周三例会结束后和莫洛斯讨论一下,“日常生活方面的问题就先到这里吧,接下来聊一聊工作——昨晚我和小饼干离开后,你们是怎么和诺德斯交涉的?”
“你还好意思提呢……”虚妄咕哝,“老实说,跟我没什么关系。那家伙太吵了,我原本想找机会把他打晕,但每一次都被莫洛斯搅和了……最后是莱瓦汀说服了他,那家伙虽然性格有点无趣,但还挺擅长让人敞开心扉的。”
情绪稳定下来后,诺德斯向他们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内容和海吉娅说的差不太多,只是侧重点略有不同。此外,他还额外提到了一件事——他们的母亲临终之前,曾嘱托他要照顾好妹妹。
考虑到他们兄妹俩只差一岁,很难说当时的诺德斯究竟比海吉娅成熟多少……不过,以他们父亲续娶的速度,那位女士或许也没有更好的对象可以托付了。
“以你做事的风格,这一次多半又要主动趟浑水了。”虚妄说,“最好别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虽然我对那个眼镜仔了解不深,但直觉告诉我,他绝对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说动的家伙——没猜错的话,这几天他肯定会有下一步行动。”胰瓻省銧 “啊哈……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伍明诗瞥了一眼屏幕,摁下通话键:“喂,莱瓦汀,找我有事吗?”
「晚上好,队长。」对方愉快地回答,「我在旧书店偶然淘到了《老友记》的官方食谱,里面记载了做芝士蛋糕的配方,我试了一下,感觉成果还不错,菲尔佳他们也很喜欢。冰箱里还剩很多,如果队长感兴趣的话,明天我会装在食盒里给你送过去的。」
“诶!那么好?”一听到有甜点,伍明诗瞬间振奋了起来,“不过,送到学生宿舍会不会太麻烦了?周一带到学校给我就好了。”
「没关系,反正骑车也不远。而且学校里没有冰箱,不太好保存呢。」
“什么嘛,只是芝士蛋糕而已。”虚妄突然插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的,“如果你想吃的话,我给你买不就好了。”
「虚妄同学……?」莱瓦汀似乎愣了一下,「他现在和队长在一起吗?」
“嗯,他在我的寝室里,我刚刚在看他的考卷。”
「这样啊……」对方若有所思地说道,「已经很晚了呢……虽然明天是周日,但还是保持健康的作息比较好。」
“知道了啦,老妈,我马上就去睡觉。”她开玩笑地回答。翌叱行銧 「队长真是的……」虽然这么说,但莱瓦汀的语调依然很温柔,「总之,早点休息……至于虚妄同学,也让他回自己的房间吧。」
挂掉电话后,虚妄忍不住抱怨:“莱瓦汀这家伙,虽然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但总感觉让人很不爽呢……而且根本不需要他整天瞎操心,我也可以照顾你啊。”
“哈?”
“我也可以照顾你!”他再度强调了一遍,“无论是便当还是甜点,我都可以做给你吃!”夷炽性俇 “你在说什么呢?”伍明诗震惊地看着他,“你在宿舍的公用厨房试图做煎蛋卷,结果差点引发防火警报——距离这件事只过去了两天欸,你就已经不记得了吗?”
闻言,虚妄顿时语塞了:“我……”
“噢,对了,现在大家私底下对你的称呼是‘那个把平底锅烧穿的虚妄同学’。”
“呃……”他脸上的红晕渐渐朝耳垂和脖颈蔓延,“就、就算我做不了,也可以出去吃啊!”可能是觉得这个理由还不错,他的情绪又雀跃了起来,“说到这个,明天怀旧剧场重映的电影是《情书》,一起去看吧?刚好还可以在附近吃个晚饭。”
《情书》啊,真是令人心动的邀请……可是很遗憾,这一次她不得不拒绝了:“Nope,明天晚上我要回庄园和安瑟叔叔一起吃饭。”漪斥刑臩 “什么?!”虚妄不自觉地用指甲刮擦桌板,“不能换个时间吗?”
“不能。”伍明诗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抱怨,就是因为你,我才必须每周都回去一趟的。”臆踟兴炛 电影之夜被搅黄后,虚妄又想赖在她的房间里过夜——但这点小心思很快也破灭了,因为正义的学生会长在接到群众(指莱瓦汀)的举报后,亲自上门把他赶回了自己的寝室。作为辉照校规的维护者,他决不允许孤男寡女在深夜共处一室。
第二天傍晚,她按照约定回到了庄园。
不同于坐落主岛的现代别墅,内布拉庄园位于光汐环岛的外缘岛上,外观上颇有新古典主义风情,据说是他母亲的喜好,与安瑟本人的审美相差甚远,但出于某种怀旧的心情(外加直升机这种便捷的交通工具),他在休息日依然会回庄园度过。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安瑟居然没有执着于那个很抓马的开场,只是微笑着与她打了招呼,并告诉她今晚在玻璃花房的小餐厅里用餐。
“我接到了B7区α小队副队长的转队申请,他似乎有意加入你的队伍。”用餐期间,他忽然开口,“据我所知,他的能力相当出色,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会让芬雷尽快完成转队手续。”焲蚳型俇 对于诺德斯的故技重施,伍明诗并没有感到很意外:“不用了,我对海吉娅很满意。”
“心锚的工作很危险,多一个治疗总是好事。”
“很遗憾,并没有‘多一个治疗’。”她说,“他是来挤掉海吉娅的,所以最终人数仍然是’一’。”
听到她的话,安瑟微微挑眉,但没有多问——对于不在意的人,他一向表现得相当冷漠,这大抵也是寂星在管理风格上如此宽松的原因。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他言简意赅地表示。
“不用,我自己会解决。”她在土豆泥里挤了一点荷兰酱,“诺德斯只是对妹妹有点过度关心,可能还让人有点窒息……嘛,您肯定很懂这个,所以我就不多解释了。总之,只要我展现出自己的能力,让他明白海吉娅在我身边很好,很安全,他应该就不会表现得那么神经质了。”
“我想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知道他肯定是个不讲理的犟种。”跟你差不多……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能够理解诺德斯的心情。”安瑟说,“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你完全想错了对策——证明你有能力不仅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诺德斯陷入更深的焦虑。”
期间,柏德温默默换下了空餐盘,并为他们补充了饮品。她的杯子里是葡萄汁,安瑟的则是无酒精香槟。
“你越是耀眼,越是木秀于林,就越是容易被卷入各种利益斗争之中。”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如果无法从你本人身上下手——很显然,那些对你有特殊意义的人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挹眵行茪 “假如海吉娅依旧待在一个低危险评级的β小队里,事情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但这注定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她所在的队伍已经晋升为了α小队,甚至还接连打败了两位s级的狂猎领主。如果诺德斯只想让妹妹平安地度过一生,那么恐怕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安瑟将切好的牛排推给了她:“如此一来,他最后究竟会作何决定,想必你也能猜到。”
……好吧,虽然不想承认,但安瑟确实比她更能理解诺德斯的想法。
“我会再好好考虑一下的。”伍明诗忍住了想要叹息的冲动——然而,在接过餐盘时,她无意间瞥见了他指节上的伤痕,虽然被戒指遮住了,但凑近了看还是非常明显,“所以……您真的去向金鹿号发起笼中格斗挑战了吗?”
“我可不会做那么粗鲁的事情。”安瑟说,“我只是和他进行了一番深切的交谈。”狋篪型逛 “谈到房子都塌了?”
“没办法,他不让我进去,我也只好另寻入口了。”他不以为然地答道,“实际见面之后,我也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但愿他能明白,假如他没有把手伸得那么长,就不会被别人剁掉了。”
听到这里,她叉牛排的动作不禁顿了一下:“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还是客观上已经发生的事实?”
“别担心,宝宝。”安瑟微笑着回答,“金鹿号喜欢海盗,我想他应该很高兴见到自己的右手变成了铁钩。”悒粚行桄 ——
作者有话说:①烤红薯:这里用的是P3R的原题,算是一个小小的彩蛋吧
第67章
“诺德斯……”
他看见了母亲, 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气若游丝, 灰粉色的长发散落在米白印花的床单上, 发间有缕缕银丝, 仿佛蜘蛛在枯萎的垂丝海棠上结下的蛛网。
“我很抱歉,孩子……”他听见她的声音,像是一只虚弱的杜鹃,嘶哑而凄苦,“你还那么小啊,诺德斯,我真不应该这么做……可我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没关系,母亲。”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指节又干又瘦,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恐它们在掌中粉碎,“我会做到的——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一定会做到的。”
闻言, 她脸上露出了惨淡的微笑,但同时又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诺德斯……照顾好你妹妹, 也照顾好你自己,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愿望……”
“我会的,母亲……”他想在母亲面前做一个坚强的孩子,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我一定会照顾好海吉娅的……”
往日的承诺在梦境中回荡,声音朦胧而遥远,仿佛穿过了重重迷雾,我一定会照顾好海吉娅的……一定会照顾好海吉娅……一定会……一定……一定……
当诺德斯从梦境中醒来时,发现枕头左侧又湿又冷,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梦呓的余音。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感受着手机在枕头下断断续续的震动,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自己从梦中惊醒的,还是被手机上的未读消息震醒的。
好一会儿过去,积压在身体里的沉重感才略微消退。他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发现是来自莫洛斯的消息。
莫洛斯:我向队长传达了你的想法,她没有当场答应,但同意先和你谈一谈。
莫洛斯: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莫洛斯:虽然是私人号码,但你们只需要讨论公事就行了。
莫洛斯:不要把天潼的风气带过来,辉照的校规很严格,不纯洁的男女交往是绝对禁止的。
那么长时间不见,对方似乎变得越来越啰嗦了……不过,他本以为莫洛斯身为前队长,在队里多少应该还是有点话语权的,但目前看来,这支队伍完全是伍明诗的一言堂。如果他不能说服她,就难以让海吉娅离开队伍,过上远离危险的生活。
虽然他很想立刻推进计划,可惜今天不是双休日。诺德斯怀着煎熬的心情度过了白天,并且缺席了摄影部的活动。锐光 匆忙赶回公寓后,他立即联系了伍明诗,但电话无人接听。几分钟后他又拨了一次,回答他的依然只有嘟嘟的忙音。
最后,他等了足足四十多分钟,打了不下五次电话,才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别催魂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好吗?”伍明诗不耐烦地开口,“我还在田径社呢,半个小时后再打电话给我。”
然后电话又挂了。嶷篪硎圹
有那么一会儿,诺德斯感受到了那种只有在面对杜兰达尔时才会有的愤怒。
话虽如此,伍明诗显然不会因为心怀愧疚而主动打电话过来,所以诺德斯只好强忍怒火多等了半个小时。这一次,对方终于肯纡尊降贵地分给他一点时间了。
有进展就是好的,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我想莫洛斯应该向你转达过我的想法了,伍明诗小姐,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只说了你想加入B4A小队。”对方答道,“但我知道你的目的不止于此,没错吧?”
“是的,作为我加入的条件,我的妹妹必须退出小队。”
“问题就在这里。”她说,“我凭什么要为了你赶走海吉娅?”
“言语是贫瘠的,我想一次真正的合作会是最好的证明。”诺德斯尽可能冷静地回答,“我与B5区α小队的队长莱昂是故友。B5区几天前刚好出现了一个新的a级蚀痕,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说服莱昂把这个蚀痕交给你们来处理。”
B5区起初和B4区一样,整个分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级,但随着黑蚀现象日益加重,蚀痕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危险评级也逐步提升到了B级,拥有了常驻的α小队。
莱昂曾经是他的副队,在他转校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应该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可以。”她说,“就定在明天晚上吧。”缢媸硎垙 听到她答应得那么干脆,反倒让诺德斯有点不习惯了。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也能看出伍明诗和海吉娅之间情谊颇深。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会意气用事,为了私人感情而不顾大局……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怎么突然不吱声了?”
“没什么,只是……”诺德斯略感迟疑,“我没想到你会那么轻易就同意。”
“其实我也苦恼了很久。”她轻轻叹息一声,“老实说,你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相当糟糕,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太想搭理你的……但考虑到你是海吉娅敬爱的兄长,我也不想对你太粗鲁,以免让她两面为难。”
听到她的话,诺德斯不禁有些触动:“谢谢……”
“何况,若我一味地拒绝你,只会让海吉娅误以为,她是因为我的偏爱才能继续留在这个队里。”伍明诗继续道,“那孩子是我器重的爱将,所以我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对海吉娅直言不讳的欣赏也让诺德斯感到与有荣焉,但他不能开口附和她,因为这么做无益于他的最终目的。
“另外,我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她的语气并不强硬,却能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能让莫洛斯感到钦佩,让海吉娅自卑不已……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我怎么能不亲眼见识一下呢?”
然而,他并没有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太多期待——诺德斯自认为不是什么爱出风头的性格,但此时他心里微妙地有点不服气:“我不认为自己有别人说的那么好,但应该也不会让你失望。”
“我会拭目以待的。”说罢,她再次挂掉了电话。
诺德斯盯着屏幕上不到十分钟的通话记录,莫名感觉有一股气堵在胸口。
冷静,诺德斯……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别忘了母亲的遗愿,别忘了你承诺过会保护海吉娅的安全……
他耐着性子联系了莱昂,对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算是今天为数不多能让人高兴起来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约定在目的地与B4区的β小队——差点忘了,现在是α小队——与小队的成员汇合。海吉娅并没有参与今晚的行动,不知道是伍明诗对她保密了这次合作,还是海吉娅自己的选择。
无论答案是什么,她的缺席都让诺德斯松了口气。尽管他确信这么做是为了海吉娅的未来考虑,但看到妹妹泪眼模糊的表情,也让他的心痛苦不已。
伍明诗看上去和他们上次见面时差不多,身上披着毛毯,手里捧着热茶,像是一位临近退休的老婆婆——这一次,诺德斯可以确定她没有生病,她身上那些“隆重”的装备似乎只是队友们过度关心的结果。
“你很守时。”她朝他点头示意,随后看向了自己的队友,“这次只是普通的a级蚀痕,所以我不会多作干涉,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了。”
普通的a级蚀痕吗……这口气简直和杜兰达尔一模一样,或许这就是天才的余裕吧。
在他们进入蚀痕之前,伍明诗再度开口:“嘛,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清楚别人是怎么做的,但我自有一套评估强度的标准。假如你只是‘比较好用’的程度,恐怕我的评价不会令你感到满意。”
听到这里,诺德斯感觉昨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当然,你可以拭目以待。”
诺德斯本来并没有对今晚的行动太过重视——在他看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但面对伍明诗的冷漠和审视,他不得不拿出全力以赴的态度——毫不夸张地说,这可能是他近期表现最好的一次。
这下她总该知道他不只是“比较好用”的程度了吧……虽然连诺德斯自己都觉得这么想有点幼稚,但他还是忍不住暗暗抱有期待。
然而,在他离开蚀痕后,等待他的却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诺德斯心里莫名突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伍明诗耸了耸肩:“还好吧。”
“还好?”他简直不敢置信,“就只是‘还好’?”
“是啊。”
“你确定这是公允的评价吗?”诺德斯既恼火又无措,“如果你是因为偏心海吉娅才这么说的,那么你同意这次合作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你在其他队伍里是什么待遇,但在我这里就是还好。”她不愠不火地回答,“当然了,你的伴生灵机制确实很全面,不光能治疗,攻击和防御也很不错,算是那种下限很高的万金油角色……不过,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你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吗?”
闻言,他不由得怔住了:“致命的缺点……你是指什么?”
“你的银雾三头犬可以提供协同攻击,减伤和治疗,而且它们都可以脱离你单独行动。”她说,“然而,它们的活动范围取决于你本人的视野范围,如果想让它们在战场上自由支援,你就必须站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问题来了,作为一个单体奶,你的手太短了,没法和伴生灵离得太远。”缢饬惺烡 诺德斯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伍明诗嗤笑一声,“为了弥补这个缺点,你需要一个高机动性,能够持续性回血,以便填补你治疗空档的人作为搭档,而那个最佳人选就是你妹妹。”巸痸型侊 ——
作者有话说: #银雾三头犬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三合一形态,适用于诺德斯本人的战斗,另一种是变成三条不同的猎犬,分别可以协同攻击,单体减伤和单体治疗。
第68章
结果和她预想中大差不差,诺德斯是一个标准的轮椅角色——机制全面,数值均衡,没有特别明显的短板,长板也相当可观。
这样的角色往往容错率也很高,所以对轻度玩家非常友好。这也是为什么诺德斯无论加入哪支心锚小队,队伍的整体实力都会明显有所提升,以这个世界的平均战术水准,最需要的就是像他这样手残也能挑战高难关卡的角色。
在回合制游戏里,除了续航能力稍弱之外,诺德斯在各个方面都会是海吉娅的上位替代——然而,当回合制转动作向后,角色本体的性能也成为了不可忽视的一环,能够二段跳的恶魔猎人,就是能比膝盖无法弯曲的不死人打出更高的操作上限。
总体而言,他身上有优于海吉娅的地方,也有逊色于海吉娅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他都远远没有优秀到能让海吉娅自惭形秽的地步。
其实她很希望海吉娅能够正视这份挑战,只有与对手同台竞技,她才能明白自己究竟成长了多少,拥有怎样的实力,也可以亲耳听到她对诺德斯的评价……可惜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
然而,伍明诗也无法责怪她——以海吉娅乐观向上的性格,都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这种极度自卑的心情想必是日复一日积累而成的结果。
她只好在睡前把结果发到B4A的消息群里,期待着海吉娅看到之后会私下联系她。
海吉娅对这件事一直抱着悲观的态度,突然发现情况与预期不符,肯定会怀疑她是因为偏爱她才拒绝了诺德斯。只要海吉娅开了口,伍明诗就有机会向她剖析他们兄妹二人各自的优势和劣势,从而消解海吉娅自卑的源头。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晨,她只等到了一句“对不起,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以及“海吉娅已退出该群聊”的系统消息。
……老天,就算她再长出两个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海吉娅,但海吉娅删除了他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并且拉黑了他们的手机号码。
伍明诗心急如焚,完全没心情等到晚上开作战会议,放学后直接拉着莱瓦汀和虚妄去了学生会的会议室。
“我不明白!”她难以控制自己暴躁的情绪,再给她两根鼓棒,她就能去出演《爆裂鼓手》了,“就过去了一天而已,情况怎么还能这样两级反转?”
莱瓦汀和莫洛斯看上去也很茫然——尤其是莫洛斯,昨晚任务结束后,他还抽空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好友呢。
“是我们遗漏了什么吗?”莫洛斯沉吟道,“以我对诺德斯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强行逼迫海吉娅退队……”
“如果没有强行逼迫,仅仅是动之以情呢?”莱瓦汀问道,“毕竟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很深厚,又有母亲的遗愿作为理由……假如诺德斯同学以弱势的姿态请求海吉娅这么做,海吉娅恐怕也很难拒绝。”
“我觉得你们都想太多了。”虚妄说,“那个眼镜仔昨晚才在皮皮面前丢了脸,怎么可能好意思去找自己的妹妹聊这件事?这肯定海吉娅自己的想法。”
“怎么说?”
“还用我说吗?你肯定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料到会有这种结果罢了。”他耸了耸肩,“很显然,她认为你之所以拒绝眼镜仔,是因为你在感情上偏向她。心锚的工作很危险,有一个好的治疗就能多一份保障,她不想你为了友情而放弃一个在她看来明显更好的选择。”
听完他的话,伍明诗不禁感到如鲠在喉,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那个傻孩子……”
“如果海吉娅昨晚也在场的话,事情大概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莫洛斯轻轻叹息一声,“怎么办?要我去联系诺德斯吗?”
“但这就是诺德斯同学希望得到的结果吧?我想他应该不太可能会帮助我们。”莱瓦汀说,“不如直接去圣洛菲女子学院,找海吉娅当面说清楚怎么样?”
莫洛斯摇了摇头:“圣洛菲女子学院的校规非常严格,别说是无关的外人了,即便是学生家属,也必须先提出会面申请,申请通过后方能进入校舍。如果想要当面交流,就只能等到节假日了。”
“太晚了,我等不了那么久。”伍明诗忍不住绕着会议桌转圈,仿佛他们在玩什么丢手绢的游戏——如果真是游戏就好了,可惜实际情况要比这严重得多,“要我说,干脆……”
“会长!”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风纪委员杉楚恒匆忙地走了进来,“有人要去天台……莱瓦汀?”随后,他的目光从她和虚妄身上扫过——两名学生会成员,一名田径社主将和一名新来的转学生,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这样的人员构成,“呃……我有打扰到什么吗?”
“现在是随意发散思维的时候吗?”伍明诗快要被他急死了,“你刚刚说什么天台?谁要去天台?去天台干什么?是有人要跳楼吗?”
“怎么可能?要是有人跳楼的话,我才没空特意跑回来一趟呢。”杉楚恒挠了挠脸颊,“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呃……”逘匙擤臩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莫洛斯问道。
“也谈不上难言之隐,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杉楚恒支支吾吾地说道,“与其由我来解释,我想你们还是亲自……”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喊从窗外传来:“高三C班的五十岚宁音同学!我是A班的饭田志士!”考虑到会议室的位置,对方的声音居然能如此高清无损地传到这里,可见对方的嗓门有多么大了,“我喜欢你!”
刹那间,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寂静。
“篮球部的训练非常辛苦!但身为经理的你,始终都充满活力地鼓舞,支援着大家!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没有放弃篮球,才能和大家一起打进分区决赛!”三年A班的饭田同学继续喊道,“我知道!辉照禁止不纯洁的男女交往!但在高中的最后一年,我还是想向你传达我的心意!”翳鸱侊 好一会儿过去,莫洛斯才从恍惚中找回了理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头痛地揉了揉太阳xue,“我会去天台阻拦他的,你去联系川岛老师,队——伍明诗同学,麻烦你去教学楼门口疏散围观的学生。”
“知道了……”可恶,为什么在她心急火燎的时候,外面还在上演这种酸酸甜甜的校园恋爱喜剧啊……这是什么乐景衬哀情的地狱笑话吗?
下楼途中,伍明诗的情绪逐渐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向“果然,人类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发展——而当她在聚集的人群中看到诺德斯的时候,这种情绪终于到达了顶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语气很冷静,但她的内心蠢蠢欲动,渴望着发生一些“连爸爸都没有打过我”的名场景。
诺德斯的神情既不得意,也不讥诮,和他们刚见面时一样,有一种旁观者的距离感。
“这里不适合说话。”他说,“换个地方吧。”
伍明诗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后,她看见他摘下眼镜,用上衣口袋里的绒布擦了擦镜片。失去了眼镜的反光后,他的瞳色看起来比海吉娅略带灰调:“你应该收到我妹妹的消息了——我大概能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并没有强迫她,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医翄新輄 “……你想说什么?”
“海吉娅应该也向你提起过我们家的情况吧?但肯定没有说得太详细,因为那孩子不希望别人为她感到难过……”他将眼镜戴了回去,“事实上,父亲并不只是很快娶了续弦——他出轨了,当我们的母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时,他正在外面搂着别的女人,享受‘第二次年轻’的感觉。”
伍明诗感觉酸液在胃袋里翻腾,有一种想要作呕的冲动。渏形胱 “想必你也能理解,‘前妻的孩子’在这个家里会是什么处境。”他低声道,“海吉娅九岁那年,在后院玩耍时不小心跌入了泳池。当时周围有至少四名仆人,花园里有两名正在工作的园艺师,还有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幕的门卫……然而,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救她,却没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
听到这里,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他们就只是……看着?”硩篪新桄 “倒也没有看着,只是假装没看到这件事。”他抿紧了嘴角,仿佛想要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但最终失败了,“当新的女主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宅邸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还以为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家奴了。”
“没有人在为她效命,但也没有人想惹上麻烦,何况——你应该听说过‘责任分散效应①’吧?当整个集体保持沉默时,即便是有能力发出声音的人,也会因为从众的本能而难以开口。”
说着,他的目光略微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
“当我赶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沉到了水底,几乎没了呼吸……事后医生告诉我,她差一点就死了。”诺德斯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遮掩了他的表情,“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生命有多么脆弱……而母亲最后的愿望又有多么沉重。”铱螭烆臩 “总而言之,你想说服我放弃劝海吉娅归队?”
“不——我不会这么做,伍明诗小姐,因为海吉娅不会回来了。”他看着她,“我说过,这是海吉娅自己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尽管答应母亲的人是我,但这个承诺同时压在我和她的肩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一点,也不强求你能够理解我们。”
说罢,他缓步走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无论如何,你是那孩子重要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友谊……当然,前提是在安全的范围内。”
闻言,伍明诗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不理解……是你啊……”
“什么?”
“我说,真正不理解情况的人其实是你啊!”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没错,我确实没法像虚妄或者安瑟那样体会你的心情——我也不需要体会,因为我已经受够你一边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一边夺走她的容身之所了!”
诺德斯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努力不反手推搡她:“请冷静一点,伍明诗小姐……”
“哈,现在轮到你来对别人说这句话了?”她冷笑道,“不会以为有一个悲惨的前提,我就会认同你的做法吧?海吉娅落入水中差点溺死,所以你就要禁止她再接近水池吗?不,你应该教会她怎么游泳!”
“我……”他一时有些哑然,“这是两码事!你根本不明白——”
“你才是根本不明白!就因为你总是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蠢话,海吉娅才会如此痛苦!”她怒吼道,“因为你,她对自由的渴望,无法忽视他人伤痛的同理心,以及奔赴战场的勇气,最后都成了自私和不知所谓。压垮她的从来都不是你们母亲的遗愿,而是你这个伤害了她,却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哥哥啊!”
“你怎么敢这样说?!”对方的脸庞因为恼怒而涨红,“那孩子与我从小相依为命,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了。你才认识海吉娅多久?有像我一样为她的安危考虑过吗?你只不过是……”
“喂!你们两个不许打架,否则我就要——伍明诗同学?”衫楚恒抓狂道,“可恶,身为学生会的一员,怎么能亲自带头破坏校规呢?”他冲过来想拉住她,“别闹了啦!真是的,今天怎么有那么多麻烦事……”
“我们走着瞧好了!”即使被衫楚恒强行拉开,伍明诗依然死死地盯着他,“我一定会让海吉娅回来的——等着吧,诺德斯,我一定会让她亲口对你说出‘不,我要留在这里’的!”匜翄硎逛 ——
作者有话说:①责任分散效应:也称“旁观者效应”,意思是假如要求一个群体共同完成一个任务,那么群体中个体的责任感就会削弱,因为每个人都会产生“反正也会有别人来做”或者“反正别人也没有做”的心理。
第69章
“潜入圣洛菲女子学院?”莫洛斯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就是你苦思冥想一整夜得出的最终答案?”
“即便以你一贯的行事风格,这样的计划也太冒险了。”莱瓦汀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是不是因为这几天没有休息好的关系……?”
“我对潜入倒是没有意见。”虚妄说, “不过为什么定在正常时间?等黑蚀时间开始后再进去,就不用担心监控镜头的问题了。”
“而且我们手中只有‘海吉娅在高三A班’这一条线索,并不清楚教学楼和学生宿舍的具体位置。”莫洛斯指出,“圣洛菲女子学院是寄宿制学校——意味着校舍足以容纳所有学生入住。即使学生总数较少,其整体面积肯定也远远超过辉照。”
“是啊,如果在黑蚀时间潜入的话,我们也能帮忙分担搜寻的任务。”莱瓦汀说道。
伍明诗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我就提一个问题——见到海吉娅之后,要是她骑着法杖跑了,你们谁能拦住她?”
虚妄举起手:“我……”
“不能用高射炮把人打下来。”
他默默地放下了手。
最后,伍明诗以一票肯定权通过了这项方案。
制定了初步的计划后,下一步就是事前准备了。
圣洛菲女子学院虽然校风保守,但其端庄优雅的校服设计却在网络上广受好评,甚至出现了不少仿品。部分仿品的还原程度相当之高,除了因为版权问题而去掉了圣洛菲的校徽,其余几乎和原版校服一模一样。
“总感觉我们小队的预算都花费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了……”莫洛斯无奈道, “话说,我在比较不同仿品的用料时,不小心被凯恩同学看到了购买页面。虽然事后我解释说是送给远房表亲的礼物,但他依旧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呢……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是啊,为什么呢……”嘛,感觉下周开例会时,又能听见那几个人偷偷讨论他们的会长大人是不是私下喜欢穿女装了。
校服的仿品送到后,莱瓦汀参照圣洛菲女子学院官方网站上的照片, 在衣襟上手工缝制了圣洛菲的校徽——不仅缝得很快,造型上也非常还原,不愧是B4A小队号称家政之神的男人。
虚妄这几天则一直在圣洛菲附近进行侦查,确认学校外围的监控盲点,以便敲定白天潜入的具体路线。
行动日定在周五下午。虽然伍明诗认为她一个人就能完成任务了,但虚妄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请了假,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珍惜自己的出勤率。
“校服只是伪装的一部分。”莫洛斯把蓝牙耳机递给她,“圣洛菲的教学方针是培养传统的名门淑女,哪怕是海吉娅,也只是在我们面前表现得比较活泼而已。路上切记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如果有人打招呼,点头或是微笑就行了,尽量不要开口说话。”
“……你真的很担心我露馅,是吧?”
“我们的队长正穿着假校服打算潜入别人的学校里,我认为自己再怎么担心也不为过。”
“少小瞧人了。”伍明诗摇了摇食指,“我可是品鉴过众多硬核百合番的二次元婆罗门,论对名门大小姐的了解,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比得上我。”
说罢,她慢慢抚平裙角,整理了一下胸口的水手服结,然后轻轻咳嗽一声,用一种沉静而舒缓的语调说道:“贵安,各位,愿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她依次向他们点头致意,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虚妄身上。
“啊……领口乱了呢。”她向前一步,伸手替他折好了衣领,“无论何时都要好好地注意仪容啊,圣母玛利亚大人一直都在看着你呢①。”
虚妄目光呆滞地张了张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锁骨。旁边的莱瓦汀和莫洛斯也一言不发,仿佛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只是神情僵硬地看着他们。
整个作战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莫洛斯才艰难地说道:“完全不行啊……”
“哈?”这个评价让她感到难以置信,“哪里不行?我难道不是表现得超棒吗?”
“我想问题就在这里……”莱瓦汀为难地笑了笑,“太过耀眼的话,也会引起他人的关注……这样一来,大家很快就会意识到队长不是圣洛菲的学生吧?”
虚妄依然没有说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恍惚之中。
莫洛斯继续道:“以防万一,还是再伪装一下吧。”
于是莱瓦汀帮她把头发梳成了麻花辫,并在两边各留了一缕鬓发,用来遮掩蓝牙耳机。莫洛斯则回房间拿了一副平光镜给她——如果再换上黑色西装和红色格纹裤,她就能从特别课外活动部队长转职去当偷心怪盗了②。
准备就绪后,他们就坐着车出发了。其实圣洛菲距离辉照并不远,但按照莫洛斯的说法——假如你被发现了,至少得有一种逃跑的手段吧?
伍明诗还注意到他提前把终点设置在了寂星大楼,大概是指望到时候让安瑟帮忙兜底……呵,既然如此,那她就更不可以失败了。
抵达目的地后,她按照虚妄的指引,翻过了校舍东南面的墙壁。落地后,伍明诗一边拍掉身上的草屑和落叶,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她的左前方是体育馆和泳池,体育馆的正门前有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西侧的道路通往教学大楼。
啊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伍明诗快步朝教学大楼走去——虽然她不了解圣洛菲的校规,但按照二次元的一般女校定则,这里大概率是禁止学生在路上奔跑的。
途中,她附近的公共音响还放起了校园广播:“贵安,各位同学,又到了我们一周一度的古典文学鉴赏时间。今天我们要鉴赏的作品是古罗马诗人普布留斯·奥维第乌斯·纳索的《变形记》……”
「居然每周都会通过广播举办这种活动吗……」莫洛斯低声喃喃,「嗯,很值得参考的做法。」
「有吗?我只觉得很容易犯困。」虚妄嘟囔道,「话说,这年头还在用公共广播系统,这个学校与其说是保守,不如说是落伍吧……」
越是靠近教学大楼,路上的学生就越多。其中有不少主动同她打了招呼,但更多是出于礼貌,没有人真的追究她是谁。她假装羞怯地低着头,用“贵安”敷衍了过去。舣瘛陉洸 “阿波罗方才凯旋,因战胜巨蛇而骄傲。他见爱神引弓掣弦,便道:好个顽童,你手持强弓又有何用?这弓箭该属于我这等英雄,我的箭能够射中野兽,刺穿敌人……”
「啊,我知道这个!」莱瓦汀说,「是阿波罗和达芙妮的故事吧?语文课布置的古典文学读后感,我选的就是这一篇呢。」臆茌行臩 伍明诗快受不了他们了:“拜托,你们特意请假来给我当后援,就是为了蹭别人的广播听吗?”
教学大楼的一楼是社团活动室和教职员办公室,高二年级的教室位于三楼。为了避免遇到老师,伍明诗刻意绕了点远路,从家政教室那边的楼梯上楼。
“爱神维纳斯之子答道:阿波罗,你之箭可射穿万物,而我之箭,却能射穿你心。众生虽拜你为神,你的荣耀,却逊于我之情力。”
老实说,伍明诗本来还以为自己得找点办法混进高二的学生里——但事实证明,老天还是很眷顾她的。甫一踏上二楼的楼梯,她就撞见了正要下楼的海吉娅。
“小饼干!”她忍不住兴奋地朝女孩挥了挥手,“是我啊!”逘篪新咣 “小伍?”海吉娅霎时呆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广播仍在继续:“他取出两支箭来,一支能点燃爱火,一支能熄灭情思。爱情之箭金光闪耀,厌情之箭钝头裹铅。”
“我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伍明诗搔了搔脸颊,“你知道这附近有哪里方便说话吗?我想和你聊一聊归队的事情……”
“他将铅箭射向达芙妮,将金箭射向阿波罗。金箭直入阿波罗的骨髓,在他心头点燃了爱情之火,达芙妮听见‘爱情’二字,却早已逃之夭夭。”
下一秒,她看见海吉娅转过身拔腿就跑。
“等——小饼干!!”
“请停下吧!年轻的神明高喊,珀纽斯的女儿,我并非你的敌人!羊羔避开狼,雏鹿逃离狮,鸽子惊惧雄鹰,皆是为了逃避敌人,而是我追逐你,是出于爱情啊!噢,我真怕你跌倒,让荆棘划伤你的皮肤,怕你因我而受苦……”
照理说,如果没有赛拉佩亚的法杖加持,海吉娅是绝对跑不过她的,但对方拥有场地优势,知道如何利用楼梯、转角和人群与她拉开距离——更糟糕的是,因为她个子很小,不太容易引起注意,明明她们两个都在奔跑,却只有伍明诗一路上频频被人提醒要注意仪态。
“话音未落,她便消失不见,将他未完的话,抛在了风中。”广播里的女声说道,“那么,今天的古典文学鉴赏时间就到此结束啦,请大家继续享受美好的午后时光。”
在多方阻力之下,最后她果不其然地跟丢了。
「没办法,毕竟队长不熟悉这里的路线……」莱瓦汀安慰道,「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成功向海吉娅传达了希望她归队的想法。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后,说不定会主动联系我们呢?」
「我还是觉得等到黑蚀时间去堵人最方便。」虚妄说,「如果你怕她用伴生灵逃走的话,我们可以先往房间里扔催眠瓦斯嘛。」
「虚妄同学,我们是想劝海吉娅归队,不是想把她逮捕归案……」莫洛斯头痛地说道,「总之先找个合适的机会撤退吧,等回到作战会议室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褹斥臖广 然而伍明诗还不想撤退——她不认为海吉娅冷静下来后会主动联系他们。像这类性格活泼开朗的人,一旦陷入了逃避的情绪,几乎不可能仅凭本人的想法扭转,因为他们能够靠乐观的态度强行消化这些负面情绪。
但围追堵截显然也不是最佳方案……得想想别的办法才行。意翅悻毂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大门突然打开,两名抱着精装书的女生从门后缓步走出。伍明诗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广播室”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鹥池涬輄 “哈……”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①该段台词出自早古百合番《圣母在上》。
②特别课外活动部队长→指《女神异闻录3 》的主人公,偷心怪盗→指《女神异闻录5 》的主人公。黑西装+红色格纹裤+厚眼镜是其经典的日常校园装扮。
#奥维德的《变形记》国内的翻译都比较长,但句子太长在app和wap上读起来可能不太舒服,所以我找了拉丁语原文,让GPT翻译后自己又结合杨周翰的译版修了一遍,尽可能缩短了单句的长度,但代价是部分桥段被我删掉了一点,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70章
自海吉娅有记忆以来,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整日缠绵病榻,像是那种花柄细长的海棠花——粉白色的,很美,但只能虚弱地向下垂落。
每次进房间, 她都害怕自己会吵到母亲,但母亲从不介意。
“没关系。”母亲经常握着她的手——每当她这么做,海吉娅就会回想起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母亲正在弹钢琴,她的指节又细又长,淡粉色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又漂亮。迤翄形俇 如今,她的指甲变长了,纤细的骨骼上罩着一层薄而苍白的人皮。
“妈妈喜欢海吉娅的笑声,很有活力,总是能让人感到愉快。”母亲微笑着对她说,“所以你一定要多开心,多笑,好吗?”
于是她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要在母亲面前打起精神来,至少要保持笑容。
她那时还很小, 对母亲病情的了解仅止于表面, 比如母亲变瘦了, 母亲的皮肤白得发青, 母亲的手背上有好多注射留下的紫色瘢痕……她只知道这些, 并不清楚它们发生的根源,因此总是做出一些孩子心性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下午茶存下来带给母亲,推着母亲去花园里晒太阳(其实她根本推不动轮椅,是护工推的),用梳妆台上的面霜给母亲搽手,直到她的双手重新变得光滑细腻,然后再帮母亲剪指甲,剪得短短的,除了指甲根没有白色的月牙,其余都和她还是钢琴家时一样漂亮。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举动多傻呀,不仅没有帮到什么忙,可能还把母亲折腾得更累了……但母亲从不说出来,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并对她表示感谢。
“谢谢你,我的小姑娘。”母亲总是这么说,“有你在妈妈身边,妈妈很高兴。”燡漦腥毂 如果那样的时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但任何虚假的美好都会迎来终结,母亲还是知道了父亲另寻新欢的事。
在极度的痛苦之下,她的病情急剧恶化,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醒来后眼前也只有破碎的婚姻和无尽的病痛。在这样煎熬的境况下,母亲苦苦支撑了两个多月,最终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衪尺臖俇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父亲没有来看她,而她也没有问过父亲。临终前,母亲落下了眼泪,但没有一滴是为父亲流的。
“天啊……我走之后,你们该怎么办……”在病魔的折磨下,母亲早已油尽灯枯,甚至没法哭得太用力,只能慢慢地、如同细雨一般地流泪,“对不起,孩子们……妈妈真对不起你们……”癔眵兴胱 年幼的她嚎啕大哭,只有哥哥强忍着眼泪回答:“请别这么说,母亲……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母亲哑声道,“抱歉,孩子……你还那么小啊,诺德斯,我真不应该这么做……可我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说罢,母亲似乎想要摸一摸他们的脸,但她太羸弱,太疲惫了,最后只是抽动了几下手指。
哥哥捧起母亲的手:“没关系,母亲,我会做到的……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一定会做到的……”
“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诺德斯……”母亲的微笑疲倦而苦涩,“照顾好你妹妹,也照顾好你自己,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愿望……
“我会的,母亲……”她看见哥哥的眼泪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我一定会照顾好海吉娅的……”
“海吉娅,我的小姑娘……妈妈的小花蕾……”母亲的目光移向了她,“你哥哥……很辛苦……要听他的话,做个乖孩子,好吗……”
她泣不成声,只能不停地点头。
母亲在很多事情上都看错了父亲,但她唯独料对了一件事——当新婚妻子的第一个孩子诞生后,他们兄妹的存在就被父亲从自己的人生中抹去了,变成了两个碰巧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从那个时候起,哥哥就在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了。
虽然哥哥一直被周围的人盛赞为天才,就好像那些都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但海吉娅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努力得来的结果。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哥哥希望自己能尽快独当一面。
她并没有哥哥那样的才能,所以没法帮上哥哥的忙……那么,至少像母亲说的那样,当一个乖孩子,不要让哥哥为自己额外操心。
虽然和大家分开会很难过,但海吉娅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伍明诗是不逊于杜兰达尔的队长,哥哥是优秀的副队和治疗者。虽然大家对哥哥的第一印象很糟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终有一天会明白哥哥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且,哪怕做不了队友,也可以继续做朋友啊。等学校放假之后,她一定会向大家好好道歉……或者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伍明诗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海吉娅躲在音乐室里,急促地喘着气。幸好她在夜间特训时锻炼出了一点体力,否则几个拐弯后可能就跑不动了。
心跳略微平复后,她屏息凝神,聆听外面的动静,并没有再听见伍明诗的呼喊或是老师“不许在教学楼里跑步”的训斥了……应该是已经放弃了吧?轶粚邢銧 “对不起,小伍……”要偷偷溜进圣洛菲想必很不容易吧,况且还是在黑蚀时间以外……但她绝对不能动摇,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因为泰兰特的复活能力,伍明诗大概会觉得治疗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可她偏偏忘记了,唯有她自己无法得到奇迹恩典带来的奇迹。
何况,奇迹又不是狂欢节上撒下来的珠链,不可能毫无节制地使用。伍明诗不止一次因为复活莱瓦汀他们而头晕、流鼻血,甚至陷入昏迷,也证明了死而复生是何等禁忌的力量。
如果哥哥在场的话,一定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死亡,为她减轻不少负担吧?醳傺性銧 只要她离开了,哥哥就不用为她的安危而担忧,小伍他们也能收获一个更好的队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她还要坚持留下来的话,就太自私了。
虽然这样说服了自己,但当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时,她还是有点想哭,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睛。
“海吉娅同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莉莉亚娜,她在合唱团里的朋友,“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吗?”
海吉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眼睛进灰尘了……”弈絺醒銧 “这样啊……来,拿张湿巾擦一擦吧。”莉莉亚娜将湿巾盒递给她,“对了,本周日的下午三点,我们会在蔷薇花园举办读书分享会,主题是浪漫小说读后感,海吉娅同学要不要也来参加呢?”
“怎么又是浪漫小说?”另一个女生说道,“感觉这个主题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也该看点别的作品了吧?”
“清秋院同学真是的……”莉莉亚娜埋怨地看着她,“虽然大家总说‘不能一直沉迷于浪漫小说,是时候看一看严肃文学了’,结果每次分享会还是推理小说和浪漫小说来的人最多。”
“我会尽量抽空的。”虽然海吉娅对浪漫小说没什么兴趣,但她这段时间急需一些课外活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就太好了!”莉莉亚娜高兴地说道,“虽然是文学部举办的活动,但不只有文学部的成员可以分享,如果海吉娅同学自己也有推荐的……”
“咳咳咳——”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设备调试,设备调试,听得到吗?各位?”
“公共广播?”清秋院一脸奇怪,“古典文学鉴赏时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好熟悉的声音……海吉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羛粚型侊 “高二A班的海吉娅同学!”广播里的人高声道,“我是来自私立辉照学园,高二B班的伍明诗!”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海吉娅这辈子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从窗户跳下去的冲动。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慌乱,可能还在想着‘唔啊!好想跳窗逃走!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拿着怀表的兔子先生跳进兔子洞里一样’,然而后悔已经太晚了——哈哈,你以为自己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唔啊啊啊啊……”她情不自禁地捂住脸,“小伍真是的,究竟在干什么呀……”
“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好像已经有人去找老师了……我知道这样没法撤退啦,别再啰嗦了……不,也不需要烟雾弹和催眠瓦斯……”
就在伍明诗胡言乱语的时候,莉莉亚娜小声问道:“海吉娅同学认识广播室里的人吗?”
“嗯……”虽然不太想承认就是了。枍杏俇
“嘛,玩笑话就先说到这里吧。”伍明诗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仿佛在为某个故事的转折做准备,“海吉娅,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来找你,所以我就不再重复那些无用的废话了。”
奇妙的是,明明几秒之前她还那么不着边际,但此时此刻,她沉静的语调却让世界为她安静了下来。
“首先,我想说的是……很抱歉,海吉娅。”她说,“明明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好吧,可能也不算很久,但足以让我们熟悉彼此。我习惯了你充满活力的笑容,习惯了你总是乐观地鼓舞大家,就好像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自那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你的了解是那么浅显……没有人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如果她表现得像是这样,那么背后一定还隐藏着其他理由。有时我会想,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这些,意识到你的笑容下其实也藏着孤独和不安,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听到这里,她感觉先前那种鼻尖发酸的冲动再一次席卷而来,只好低下头,假装用手指梳理头发,然后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
“尽管我的醒悟来得如此之晚,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哪怕通过一些不太合理的方式。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冲动,但就像你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一样,我也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想对你说……”
“谢谢你,海吉娅。”
她倏地怔住了。
“虽然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那种——你懂的,那种‘大事件’,足以让我昏迷两天或者干脆被送进少管所。维系着我们的,似乎只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以至于我几乎忘却了它们的价值。”
“海吉娅,真实的你远比你想象中的自己要好得多,不仅仅是因为你优秀的能力,更是因为你本人——你带给我的东西,远远超出你应该给予的,也远远超过我应该得到的。我希望你能回来,回到我身边,但愿这些话没有来得太晚。”
“另外,永远不要害怕回头,海吉娅,因为这里永远都会是你的容身之所。”
她听见莉莉亚娜小声哽咽起来:“天呐……”
“呃,糟糕,门卫来了。”广播里的声音陡然僵住,“对不起啦!我不应该擅闯广播室,别再用胶棍砸门了……要不我顺便帮你们把诗念完作为补偿?这样总行了吧?那个阿波罗当痴汉的故事讲到哪来着,既然你不愿成为我的新娘,至少要成为我的树……”
“啊啊……”清秋院发出了压抑而激动的呼喊,“多么动人的表白啊……”
眼见气氛越来越诡异,海吉娅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清秋院同学,我想小伍只是在念奥维德的《变形记》……”
“月桂树啊,我的发间、竖琴和箭囊上永远都会缠绕你的枝叶。我要让罗马的大将在凯旋时头戴你的环冠。我要你永远伫立于奥古斯都宫门前,守卫着门上悬挂的橡叶荣冠。我的头发将永远不剪,如此,你的枝叶也将长青不老,永享荣光——嚯,居然直接把门撞开了,真是强健的体魄啊……”
糟糕……因为太有既视感,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了……
“完了,要被抓走了。”伍明诗飞快地说道,“等会儿见哦,小——”
话音未落,广播就被切断了。
片刻的寂静后,莉莉亚娜不由得发出感慨:“太浪漫了,没想到我此生竟然有幸亲眼见证这一幕,简直像是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情节……”肊坻刑烡 “是啊!”清秋院显然已经忘记了严肃文学的事情,“这样大胆又热烈的表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快点答应她吧,海吉娅同学!”
“不、不是这样的!”海吉娅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就像是那种老式水壶烧开后会发出的鸣笛声,“这不是表白,小伍她只是——唔啊!你们真的误会了啦!!”
好不容易向大家澄清了事实(大概),她连忙赶去安保室。老师和门卫正在对伍明诗进行批评教育,而后者神情严肃,仿佛正在进行什么沉痛的自省,但海吉娅知道她其实只是在发呆。
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不好意思,打扰了……”
“海吉娅同学。”赫尔加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哥哥,也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里是女校,所以我不会假装无知地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大惊小怪,但请别忘了圣洛菲的校训。在此就读的都是娴静端庄的淑女,像这样不体面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说实话,海吉娅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女校”究竟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去深究这一点:“好的,赫尔加老师。”
待门卫和赫尔加老师离开后,海吉娅才终于松了口气:“真是的……虽然小伍做事总是很冒险,但这一次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听得到哦。”坐在桌子前的伍明诗说道。
“就是为了让你听到才说的!”实际上,海吉娅并没有很生气,但为了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她还是故意板起脸,“小伍真是大笨蛋!”
“那你就是小笨蛋。”她说,“一声不吭就退队,还把我们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一点退路都不留给自己。你不是笨蛋,谁是笨蛋?”
“呜……”完全没法反驳。
“不过,就算你是笨蛋,那也是我的笨蛋。”伍明诗继续道,“莫洛斯把你们最初相遇时的情况都告诉我了。那时莱瓦汀才觉醒没几天,能力很不稳定,莫洛斯自己又没有到能单通副本的水平,所以两个人都受了不少伤……紧接着,你出现了,一个‘刚觉醒能力不久的治疗型心锚’。”
一想到自己当初找的借口被戳破了,海吉娅就难为情地红了脸。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你当时会忍不住跑出去吗?”她平静地说道,“其实你察觉到了附近有蚀痕,对吧?我知道你在这方面的感知力很敏锐。”
海吉娅不敢看向她,只好怯怯地低着头。桋池硎咣
“你明明可以躲在房间里,假装这些与你无关,反正这又不是你的工作,对吧?可你还是跑了出去,哪怕这样会违背你和哥哥的约定。”
“我……”
“别再骗自己了,小饼干。”她看着她,“你也许可以强迫自己沉寂一段时间,但你迟早会再次打破约定——只要你还有能力帮助别人,只要周围还有需要你帮助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B4A小队呢?”沂邢桄 “可是……”海吉娅嚅嗫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我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伍明诗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自己对于‘好’的概念是否和大部分人相同,不过……”她抓住了她的手,“至少在我看来,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侇性茪 ——
作者有话说: #伍娅是CB线,本文没有百合哦br>
#虽然看着很像就是了【..top】
70-80
第71章
傍晚,诺德斯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海吉娅的学校。据说有一个名叫伍明诗的人假扮成了圣洛菲的学生,翻墙溜进校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尽管海吉娅本人坚称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并未怀有不轨之心,副校长赫尔加女士也打算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但多番权衡之后,校方还是决定告知他此事,以免日后发生不必要的麻烦。荑翄铏逛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知会。”自从那天被伍明诗揪过领子后,诺德斯就知道她是一个喜欢乱来的家伙,却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我认识这个人,她确实是舍妹的朋友……性格上可能有点奇怪,但她不是什么坏人。”
“她的确是一个性情中人。”赫尔加女士感慨道,“哪怕以我这样的年纪,也很难不被她真挚的话语所触动……诺德斯先生,我确信她会让海吉娅幸福的。”
诺德斯总感觉她口中的伍明诗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女人存在一些出入……不过必须承认的是,她很袒护海吉娅,如果她能继续当海吉娅的朋友,那孩子想必也会很高兴吧。抑傺刑垙 话虽如此,他还没有迟钝到会察觉不出伍明诗这么做的用意——很显然,她是去劝海吉娅归队的。
托杜兰达尔的福,诺德斯对于他人的任性和怪脾气有着很强的忍耐力,但此事关乎海吉娅的安危,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何况, 月圆之夜快要到了,他必须在副作用来袭之前彻底解决这件事。
虽然知道海吉娅是不可能回去的,但诺德斯还是决定打电话警告一下伍明诗,让她不要再做无用功,可是好几次都没有打通……良久,他才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把他拉黑了。燱痸兴洸 无奈之下,他只好在隔日清晨联系了莫洛斯,希望他能向伍明诗转达自己的意思。考虑到莫洛斯也不太赞同他的做法,诺德斯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正面的反馈,但事实上,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好一会儿过去,对方才开口:“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
“想知道的话,不如今天晚上来B4区一趟吧。我们这里刚好有一个无序型蚀痕,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解决最后一位领主。”莫洛斯随后又向他补充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另外——就当作是来自老朋友的忠告吧,你最好别太小看我们的队长。”
“如果我小看她,就不会打这通电话了。”诺德斯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一个……”疯女人,他努力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做事很随性的人。她可以成为海吉娅的朋友,但也仅止于此了。”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莫洛斯说,“她拥有一种堪称魔性的魅力,能够说服别人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如果你认为退队是海吉娅心甘情愿的结果,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可如果不是……那你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什么意思?”他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她真的说服海吉娅回去了?”
“看来你很清楚答案是什么。”说罢,莫洛斯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通话已经结束了,但诺德斯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目光放空地看向前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拥有一种堪称魔性的魅力,能够说服别人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莫洛斯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萦绕……如果你认为退队是海吉娅心甘情愿的结果,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可如果不是……你很清楚答案是什么……
诺德斯回过神,第一时间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恼火,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他立刻拨打了海吉娅的电话,但是没有打通。
要去一趟圣洛菲女子学院吗……然而,他不久前才对副校长表示伍明诗并非危险之人,如果以这个理由提出会见申请,校方不一定会接受。
既然是要确认海吉娅有没有回归心锚小队,最便捷的做法自然是在进入黑蚀时间后,前往莫洛斯所说的地点查看情况。假如海吉娅归队了,她必定也会出现在那里,与伍明诗他们一起行动。到时候,他就能……
你很清楚答案是什么……
但这怎么可能呢?海吉娅才认识那个女人多久?
根据莫洛斯的说法,伍明诗这个学期才转到B4区就读,哪怕从开学的第一天开始算起,她们顶多也只认识了几个月,她怎么可能对海吉娅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让海吉娅不惜再度违背他们之间的约定?就凭那该死的“魔性魅力”?
你很清楚答案是什么……
今天是周六,理论上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冲到辉照的学生宿舍,质问伍明诗究竟对他妹妹做了什么……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并不是很想面对她。
我很清楚答案是什么……吗?
诺德斯按灭了手机,轻轻叹息一声:“海吉娅……此时此刻,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上面模糊地映出他的面容,而他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迷茫。
随后,他向杜兰达尔请了假,并申请了载具的使用权。
杜兰达尔很轻易就批准了申请,并且把他的那部分工作拨给了托斯卡纳——这可能也是为什么B7区的α小队需要两个副队,这样哪怕临时缺席了一个,也会有另一个倒霉蛋负责收拾烂摊子。
一般情况下,解决无序型蚀痕至少需要两组心锚配合行动,但考虑到他们仅用一个晚上就推完了四分之三的进度,只要再打倒一名狂猎领主就能关闭蚀痕。在这样的效率下,分组行动的意义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外加他们同样也只用了一晚就打败了那名s级的狂猎领主……没想到一个危险评级只有D级的分区,竟然诞生了这样一匹黑马。
然而,伍明诗所率领的心锚小队越是出色,他就越是不能让海吉娅留在这支队伍里。
越是优秀的心锚,越容易被派上危险的战场……他不能让妹妹过上这种命悬一线的生活。
在路上顺手解决了几个游荡的狂猎后,诺德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万幸,这次他并没有晚来一步,心锚小队全员都在集合点……同样的,海吉娅也在那里。
看着自己的妹妹,诺德斯在喉咙深处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如果他愿意对自己更诚实一点,这一幕甚至没有让他感到意外,莫洛斯说的没错,他确实清楚答案是什么。
“海吉娅……”他哑声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海吉娅似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这和那天晚上的反应很像。当时诺德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在此刻,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忽然变得刺眼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
诺德斯的目光沿着那条手臂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了伍明诗的脸上。
突然间,他的脑海中响起了对方几天前说过的话——就因为你总是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蠢话,海吉娅才会如此痛苦——他仍记得她言语中的愤怒——压垮她的从来都不是你们母亲的遗愿,而是你这个伤害了她,却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哥哥啊!
他本以为伍明诗会一如既往地站出来,挡在他和海吉娅之间,但她只是对海吉娅笑了笑:“没事的,去吧,小饼干。”镒瘛型侊 海吉娅愣了一下,神情逐渐冷静下来,并用力点了点头:“嗯!我马上就会赶过去的。”邑荥胱 然后,心锚小队的其他人就离开了,也包括伍明诗,现场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事实上,这就是他理想中的谈话场合——气氛安静,没有外人的干扰(尤其是没有伍明诗的干扰),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和妹妹促膝长谈。
但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没必要这么做,一切都结束了。
最后,他只能无力地问道:“为什么呢?海吉娅,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短暂的缄默过后,他的妹妹轻声回答:“因为小伍说她需要我。”片刻后,她补充道,“她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就因为伍明诗的一句话?”他不禁感到可笑,“如果你只是换了一个权威,然后继续服从她,那你最终又改变了什么呢?”
“我没有想改变任何事,哥哥。”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喜欢的事情就是让自己身处险境?”
“不,哥哥。”她说,“我喜欢的事情就是和需要我的人在一起。”
诺德斯怔住了。
最后,海吉娅走过来拥抱了他——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是如此娇小,这让他想起了那个久远的爱称——小花蕾,母亲生前总是这么叫她,语气温柔而怜爱。
“我真的不想让你担心,哥哥……可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轻声道,“所以我会留在这里——如果小伍需要我一天,我就会留在这里一天,如果她需要我一辈子,我就留在这里一辈子。”肊敕侀桄 说完之后,海吉娅召唤出赛拉佩亚,乘着法杖飞走了。
诺德斯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她远去。她粉色的长发随风飞舞,犹如一面飘扬的旗帜。在明月和漫天繁星的照耀下,她看起来是如此轻盈、快乐,自由自在,就好像飞翔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妹妹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了。
突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天际——诺德斯猛然回过神,意识到那是来自狂猎领主的声音。
第72章
B7区的危险评级高达A级, 因此时常有a级蚀痕和无序型蚀痕出现,诺德斯对此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然而,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蚀痕以外的地方看到狂猎领主。
“该死……”他没法拦住海吉娅(并不是谁都能像他的妹妹一样在天上自由翱翔) ,只能竭尽全力向声音的来源跑去。萟炽葕 黑蚀时间让手表和手机都暂停了,他不清楚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甚至记不太清自己跑过了多少个十字路口。当他途径一个印着“和平路”字样的路牌时,一个庞然的黑影从他头顶掠过,强烈的风压让他睁不开眼睛,仿佛一头漂浮的鲸鱼在天空海中翻腾时掀起的气浪。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怪物,身体看上去像是蜥蜴,却长着鸡冠、翅膀和利爪,体表布满了蛇一样的鳞片。
它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巨大,约莫只有一辆中型公交车的大小,刚才掀起的尘浪更多是翅膀扇动的结果,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致命性——诺德斯的目光扫过它密密麻麻的牙齿,犹如洞窟里倒垂生长的钟乳石,细长而尖锐。它的脖子如蜥蜴般鼓起,膨胀的气囊里透出危险的红光。
老天,他怎么能让海吉娅去对付这种怪物?
慌乱中,诺德斯与那双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眼睛不期而遇——紧接着,一声尖锐而嘶哑的吼叫声响彻云霄,狂猎领主张开了羽毛稀疏的翅膀,朝着他俯冲而来。
虽然事发突然,但他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心锚了,还不至于被这点场面吓住。判断出怪物的落点后,诺德斯正想回撤到安全地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
诺德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试图后退, 可他的双脚被牢牢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法往下看,因为他的脖子就像石头一样僵硬。
就在领主锐利的鸟喙即将贯穿他的身体时,一颗红色的流星从空中划过,精准地击中了它。狂猎领主发出惨烈的叫声,飞快地振翅离开,只留下了他和满地的狼藉。
“喂,眼镜仔,你在这里做什么?”
诺德斯发现自己忽然能够转动脖子了,也不知道是否与狂猎领主的离开有关。
他转过头,看到虚妄就站在不远处一家咖啡厅的屋顶上,身后漂浮着某种巨大的热武器,看起来像是军舰的某一部分——诺德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划过天际的流星其实是一枚火炮。
他不禁脱口而出:“那是你的伴生灵吗?”
对方翻了个白眼——他记得伍明诗也很爱这么做,但愿这种流行趋势没有传染到海吉娅:“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说这种话?看来没礼貌是B7A代代相传的美德。”
“抱歉……谢谢你救了我,虚妄先生。”诺德斯心里也感到不好意思,一方面是为自己的失礼,另一方面则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其实自己刚才并不是被吓傻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无法动弹。
好在对方也没有误解什么,反倒解答了他的疑惑:“对了,尽可能不要和鸡蛇怪对视,它有石化的能力——当然不是真的变成石头,但你大概会有六秒左右的时间不能动,再加上高温吐息,一旦中招就老实等死吧。”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虚妄上下打量着他:“你又没穿作战服,又没带兵装,你到底是来这里干嘛的?”
“请带我去见你们的队长。”他说,“我决不会让海吉娅和这样危险的怪物战斗。如果你们需要治疗,我可以帮忙,但请让我的妹妹待在后方。”
“呃……你知道我们之前还打过s级的狂猎领主,对吧?”虚妄抓了抓头发,“算了,老实说,我可能是这个队伍里唯一不在乎那个粉毛妹的人了,所以我也不在乎你们要上演什么家庭肥皂剧。但你要是敢像上次一样对皮皮动手动脚的话,我就会请你吃枪子,懂了吗?”
诺德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皮皮”是伍明诗的昵称。
怎么说呢,比想象中要……童趣?
放下狠话之后,虚妄就老老实实带着他去见伍明诗了——和之前一样,伍明诗本人位于一个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
虽然这可能和她本人的能力有关,但一想到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后方,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而他的妹妹却要在高空中与怪物周旋,诺德斯就难免感到一阵恼火。巸笞行光 “伍明诗小姐。”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请让海吉娅回来,我会负责接手她的工作。”
伍明诗瞥了他一眼:“你会飞吗?”
“不会,但是——”
“那你有其他手段可以在高楼大厦间穿梭自如吗?”
“……不能。”
“那你说个锤子。”伍明诗朝他甩了甩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过分黏人的小狗,“如果你想帮忙的话,可以去莱瓦汀那里,他独自一人守门还是有点吃力的。”
“至少让我试一试!”他坚持道,“让我证明自己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无用!”
对方露出了头痛的表情:“首先,‘有用’的前提是你要听从指挥……”她忽地顿住了,好像是从通讯器里听到了什么,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你可以和莫洛斯一起行动,但我不会撤掉海吉娅——如果你根本不了解你妹妹能够做到什么,就别轻言自己能够顶替她。”
诺德斯仍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予的最大宽容了——客观而言,他现在只是在打扰其他心锚小队执行任务,光是她愿意为他抽出时间,就值得他表示感激了。
在他出发之前,伍明诗甚至给了他小队的备用通讯器和兵装素体。
“谢谢。”他接过通讯器,“但素体就不用了,我一般不使用兵装作战。”衤迟形輄 “……不是,难道B7A没人记得兵装上能搭载增幅芯片的事情吗?”
诺德斯耐心地解释道:“但那主要是针对兵装的增强,对于伴生灵的增幅并不明显。”
闻言,伍明诗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中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力感:“芯片是对心锚的整体增强,只不过有些增幅在算法里被稀释了。”她把兵装素体强行塞进他的口袋里,“没时间解释了,拿着就行。我事先从小饼干那里了解过你的能力,这组芯片跟你应该是适配的。”
诺德斯虽然不理解她如此坚持的原因,但还是受领了她的好意。
莫洛斯位于科勒百货大厦的楼顶,由于黑蚀时间无法使用电梯,他只好从安全通道走楼梯上去……不得不承认,海吉娅的飞行能力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很管用。
抵达目的地后,莫洛斯没有多作寒暄,只是简单地向他交代了情况。
“这就是最后一位狂猎领主「禁忌之子·利斯克」。 ”他说,“原型可能是翼蜥①或者鸡蛇怪②。第一阶段只是单纯的鸡冠蜥蜴形态,第二阶段会长出翅膀逃离蚀痕。昨晚我们打到第二阶段时没有设防,让它逃走了。 ”
诺德斯看了一眼不远处长有天线的金属装置:“你们提前安插了狂猎干扰装置?”
莫洛斯微微颔首:“为了缩小它的活动范围——话虽如此,干扰装置也无法强行阻拦领主出逃,所以需要有人在领主接近干扰圈边缘时驱逐或引诱它回到圈内。”
需要有人驱逐或引诱狂猎领主回到圈内,而在场唯一有能力这么做的人是……他猛然一惊:“你们竟然让海吉娅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旑斥姓臩 “心锚本来就是一份危险的工作。”
“所以我才想让她放弃这份工作!”
“是‘逼迫她放弃这份工作’。”莫洛斯摇了摇头,“我并不打算说服你,诺德斯,语言是苍白的。你只需要睁大眼睛,见证这一切——然后你就会知道,放任这样的才能在摇篮里枯萎,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
诺德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一声低沉的咆哮打断了。
狂猎领主从他们旁边大楼的疾驰而过,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最终降落在了一栋写字楼上。蜷起的身体和利用四肢吸附墙面的姿势,让它看着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
“要来了!”通讯器里忽然响起了伍明诗的声音,“各就各位——噢,主要是指莫洛斯,其他人我会看着的。”
他看见莫洛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知道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但诺德斯也能看出他们即将发动进攻。就在他揣测伍明诗下一步会如何指挥时,似乎有什么白色的光点从他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而当他抬起头时,他的妹妹正骑着法杖,朝狂猎领主所在的方向飞驰。悒婞逛 她疯了!这是诺德斯的第一想法,伍明诗显然也疯了,竟然让他的妹妹做出这种与自杀无异的行为!如果他再这么眼睁睁地看下去,可能连他也要疯了!
他立即冲到了栏杆边缘:“海吉娅!!”
“冷静一点!”莫洛斯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你是想让自己摔下去吗?”
“放开我!莫洛斯,我得去——”
话音未落,海吉娅突然拐了个弯,杖尾悬挂的幻象灯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弧光。狂猎领主被幻象灯散发出的生物电波所吸引,立刻扇动翅膀紧随其后。
诺德斯想要召唤银雾三头犬帮助她,可无论海吉娅还是狂猎领主,都远远超过了他能力的生效范围,他只来得及给经过的海吉娅上了一个减伤——讽刺的是,如果没有伍明诗给的兵装,银雾三头犬的技能就不可能那么快启动,他甚至连这个减伤都套不上。
恐惧和无力感令他的呼吸愈发沉重,时光仿佛回到了她落入水中的那天……海吉娅,他的小妹,他唯一的亲人……奄奄一息,身体不断地下沉……她差一点就死了,医生的告诫在他脑海中回荡……你妹妹差一点就死了……
“请让她回来吧……”他想要冲着伍明诗怒吼,最终却忍不住哽咽起来,“你没看到她有多危险吗?求你了,有什么危险的事就让我去做……”
可伍明诗始终没有回答。
“别再干扰她操作了。”莫洛斯轻轻叹息一声,松开他的袖子,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别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诺德斯,以你的能力,难道看不懂现在的局势吗?”瞖摛烡 听到他的话,诺德斯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要彻底冷静下来还是很难,但他至少可以集中精力去观察战场上的情况了。
他重新望向海吉娅——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困难,林立的高楼和怪物的身躯都会遮挡他的视线,所以他很难向海吉娅提供任何支援。伍明诗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他的致命缺点。
然而,情况的确比他想象中要好。
倒不是说狂猎领主突然变得不危险了——它依然是一头可怕的庞然巨物,但海吉娅却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它。她在空中犹如一只雨燕,轻盈而迅捷,娴熟地翱翔于高楼大厦之间。相比之下,她身后的怪物显得如此笨拙,时常在转弯时被她甩开,偶尔还会因为刹不住车而撞到大楼上。
不仅如此,诺德斯还注意到,她很好地控制着飞行的轨迹,确保狂猎领主始终待在虚妄或者莫洛斯的攻击范围内,但又无需直面那双能令人石化的眼睛。
他不经意地想起了那句话:“如果你根本不了解你妹妹能够做到什么,就别轻言自己能够顶替她。”
……这确实是只有她能做到事情。
「喂喂喂——你们谁有空去一趟下面的便利店?」伍明诗问道,「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在下面。」
诺德斯连忙说道:“我去吧。”
他并不像莫洛斯那样拥有远程攻击的能力,所以一直没能帮上什么忙(可能还添了不少乱),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他又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走楼梯下来。伍明诗说的没错,便利店附近确实躲着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平时活动的区域距离蚀痕太近,沾染了受污染的能量,不小心误入了黑蚀时间。这类情况在出现无序型蚀痕时尤为常见。
「喂……路口……落……你……靠近……」受到距离的影响,伍明诗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了沙沙的杂音中,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于是加快了动作。醳迟刑烡 诺德斯打算先护送他坐上军用悍马,除了安全方面的考量,也因为这类误入的一般民众需要被送去心智防护司,由精神辅助系的心锚进行记忆洗除,然后才能被送回家中。
“请随我来,先生,这里太危……”话还没说完,诺德斯就看到了男人赫然睁大的眼睛,以及他骤然僵住的面部肌肉——不好,对方被石化了,那只怪物此刻一定就在他们身后!
可能是隆隆的火炮声掩盖了狂猎领主落地时的动静,他刚刚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狂猎确实更倾向于追踪被蚀痕能量污染的猎物,但他也没想到它竟然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捕捉到这股异常的能量波动,甚至能完全无视幻象灯的存在。
为了避免被石化,诺德斯并没有回头,但怪物越来越近的喘息和脚步声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紧张。如果此刻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眼前还有无辜的普通居民,他不可能就这样弃对方而去。不如干脆用减伤和治疗撑过这段时间……
「傻愣着干嘛?等着吃死亡吐息吗?」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紧张以至于出现了幻觉,这个声音听起来竟然很像海吉娅。
下一秒,他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旋即是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失重感——他在刺耳的哭嚎声中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处于高空中,而他的妹妹狼狈地趴在法杖上,吃力地用手拎着他和那名痛哭流涕的误入者。
“天啊,太沉了,简直比两个拉菲还沉……”他听见海吉娅以一种令人十分陌生的口吻抱怨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胖,是因为你有一米八加肌肉……”
滑翔了一段时间后,海吉娅把他们放到了一栋相对不那么高的写字楼上。
“谢谢……”诺德斯感到万分羞愧,“抱歉,明明说好要保护你,结果还要让你来救我……”
「确实,怪丢人的。」
“确实,怪丢人的——啊!”海吉娅用力拍了拍脸颊,“对不起,哥哥,保持精神同调的时候,我和小伍的意识会混到一起,所以说话会有点错乱。”
“没关系,我确实觉得自己很丢人。”诺德斯苦笑了一声。
「既然BOSS会优先追击那个不小心乱入的家伙,干脆让他先待在那里好了。」伍明诗继续道,「把BOSS的血量磨下去之后,就在那里发动总攻吧。」
“幻象灯呢?”海吉娅问道。以持铏銧
「关了吧,反正有新的鱼饵了。」
把误入黑蚀时间的普通民众说成是“鱼饵”真的好吗……?劓裼硎俇 当海吉娅准备再次起飞时,诺德斯情不自禁地叫住了她:“海吉娅!”
海吉娅让法杖悬停在空中:“怎么了,哥哥?”
一瞬间,无数的话语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最终只是笑了笑,释然地说道:“一定要保重自己,还有……加油啊,海吉娅。”
“哥哥……”她的眼睛微微发红,但还是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嗯!我会的!”
目送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诺德斯意识到他的妹妹确实长大了——时光如白驹过隙,那个曾经需要他牵着手才能放心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他人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对象了。
母亲,您在天上一定也能看到吧?
您的小花蕾已经长大了,命运的风雨不会再把她吹落了——
作者有话说:①翼蜥( Basilisk ):也译作“巴西利斯克”或“蛇尾鸡”,欧洲神话传说中的蛇类之王,鸡身蛇尾(也有说法是巨大的蜥蜴),光凭眼神就可以杀死敌人,据说它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致命的毒液。
②鸡蛇怪( Cockatrice ):与翼蜥类似,都是有着鸡+蛇/蜥蜴特征的怪物,同样拥有以眼神杀人的能力。此外,鸡蛇的吐息也能置人于死地。
第73章
退队风波结束之后,作为补偿和庆祝,海吉娅邀请她一起去游乐园玩。
伍明诗自然不会拒绝,然而——每当故事的发展看上去很顺利时,就难免会出现这两个字。鮧眵悻俇 思绪至此,她不由得看向了海吉娅——身后的诺德斯,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从彩虹小马的世界坠入马男波杰克片场的落差感:“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啊……”
诺德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会放任海吉娅独自和一个变态萝莉控去游乐园玩吗?”
“可恶,你说谁是变态萝莉控?”
“当然是某个会在公共广播里对别人的妹妹说出‘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之类的鬼话,紧接着又开始念诵情诗的家伙。”他推了推眼镜,“幸好我留了个心眼,后续又向赫尔加女士确认了一遍广播的内容……你的危险程度真是远超我的想象啊,伍明诗小姐。”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伍明诗本以为他和海吉娅解开心结后会表现得更和善一点,但事实证明对方不仅变本加厉了,还把压力的对象从海吉娅变成了她。
“首先,我没有念情诗,只不过当时的广播内容碰巧是这个。其次,我也不是萝莉控——硬要说的话, 我只是对可爱的女性怀有无比的包容与爱,想要摸摸她们的小脸蛋, 牵牵她们的小手, 然后偶尔抱一抱她们而已。”
“这就是萝莉控!”脱口而出后,诺德斯又偏过头推了推眼镜——这似乎是他用来掩饰人设崩塌的习惯性动作, “总之,作为不请自来的补偿,今天你和海吉娅在游乐园里的所有开支都由我承担……另外,请别和我妹妹发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伍明诗小姐。”
“对不起,我正值叛逆期,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想当面牛头人你。”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请别这么做。”
“礼品店里只剩下手机挂坠了……”彩虹小马——不对,海吉娅终于出现了,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狐疑地徘徊,“哥哥和小伍有好好相处吧?不许吵架哦。”
“放心吧,没有吵架。”她说,“甚至已经亲密到可以讨论彼此的性癖了。”
“真是令人胆寒的说法啊……”诺德斯无奈道,“抱歉,海吉娅,我会保持克制的。”
海吉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他们展示了拿来的手机挂坠——这是游乐园在淡季的优惠活动,只要购买门票,就可以免费领取乐园吉祥物的周边产品:“礼品店里只剩下手机挂坠了,我每款都拿了一个,大家挑自己喜欢的吧!”
“你们先挑吧。”诺德斯说,“我拿剩下的那个就行了。”
游乐园的吉祥物一共有三款:小妹兔兔,叛逆兔兔和警察兔兔。
啊哈,真是好新颖的设定啊,《黑蚀战记》的策划们,这一定不是在“致敬”《逆转检事1 》里坂东游乐园的吉祥物逮捕小子吧?
“我想要那个拿警棍的。”伍明诗说。
“那么警察兔兔归小伍,我要小妹兔兔。”海吉娅把手机挂坠分给了他们,“哥哥就拿叛逆兔兔。”
诺德斯看着手里玩滑板的兔子挂坠:“虽然我对挂坠没有什么特殊需求,但从给人留下的印象来看,某人的挂坠是不是和我搞反了。”
伍明诗义正辞严地回答:“如果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一个能持有武器,那必须是我。”
“连手机挂坠都不放过吗……”诺德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毕竟是我自己说选剩下的。”
虽然伍明诗事先表示会“奉陪到底”,诺德斯出于要保证妹妹安全的想法,也决定全程跟随……然而,对于已经习惯了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海吉娅来说,无论云霄飞车还是高空蹦极都如同呼吸般简单。相比之下,她和诺德斯不过是两只笨拙的企鹅而已。
当海吉娅邀请他们去玩激流勇进时,伍明诗和诺德斯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屈服于内心的软弱之情。
“不用了,你去玩吧……”伍明诗虚弱地摆了摆手,“我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没有能够承载我的船……”①
“我也有点累了。”诺德斯苦笑道,“你自己去吧,海吉娅,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
目送海吉娅离开后,她和诺德斯在附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休息。
“所以……”她问道,“那天任务结束后,你和海吉娅应该算是彻底和好了吧?”
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毕竟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从未真正破裂,不过伍明诗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了。
好在诺德斯也能理解她的意思:“嗯,我好好地向海吉娅道了歉,那孩子也接受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道,“谢谢你,伍明诗小姐……如果没有你的话,那孩子就无法找回自信,而我也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也谢谢你没有让圣洛菲校方追究我的责任。”伍明诗调侃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撤回了转队申请。”诺德斯回答,“虽然我也很想和那孩子并肩作战——毕竟你也说过,我们的能力很适配,可如果我和她在一个队伍里,其他人就会不自觉地把属于她的功劳转移到我身上,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此外, B7区的α小队暂时也没找到能顶替我位置的人。”
“理解。”
不远处,木舟正被传送带缓缓运往至高点。她看见海吉娅坐在船头,高举双手,神情兴奋不已。当小舟沿着水道急速俯冲时,无数水花飞溅在她的脸上,仿佛下了一场清凉的小雨,她忍不住放声大笑。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伍明诗也能感受到那股兴奋、快乐的情绪,如此具有感染力,让她也忍不住面露微笑。浥瓻荥茪 “伍明诗小姐。”她听见诺德斯说道,“那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她望着女孩灿烂的笑脸:“嗯,放心吧。”
随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如果只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其实也还好,问题是先前的对话让他们之间有一股温情脉脉的氛围,但她和诺德斯都不是特别感性的人,所以这种充满温情感的沉默多少让人有点尴尬。
片刻后,诺德斯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个冰淇淋店,想吃的话,我可以去买。”
提到甜食,她可是不会客气的:“我要巧克力和开心果味的。”
大约一刻钟后,诺德斯带着冰淇淋回来了。
“这份是你的。”他把装着黑绿色冰淇淋球的圆碗递给她,“海吉娅还没回来吗?”
“刚刚回来过一趟,不过很快又拿着手机挂坠去找那个粉色的福瑞拍照了。”
“福瑞……那是游乐园的吉祥物吧?”
“都一样啦。”她挥了挥勺子,“只买了两份,你自己不吃吗?”屹篪姓烡 “我不喜欢甜食。”
“我们俩真的很合不来欸……”
“看来这可以成为我撤销转队申请的第三个原因。”
过了一会儿,海吉娅也回来了,并且兴高采烈地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和小妹兔兔的合照。小妹兔兔是一只头上戴着小花的粉色兔子,看上去就像是海吉娅和她自己的福瑞版本合了影一样。
“别着凉了。”看着她微湿的上衣,诺德斯不由得叹气,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早知道这样,我就买点热饮回来了。”
海吉娅高高兴兴地吃着荔枝海盐冰淇淋:“没关系,我很健康的!”
可能是考虑到她和诺德斯有限的承受能力,海吉娅后续提议了几个比较温和的游乐项目,比如旋转茶杯和欢乐木偶秀。此外,他们还有幸在最好的位置观看了游乐园的花车表演。
作为收尾,他们的最后一站是鬼屋。
路上,海吉娅一直(自以为)很隐晦地偷看他们,仿佛在期待某些情节的出现——但事实是,他们一路无惊无险地走到了出口,平淡得就像是出门散步消食。
“怎么会无事发生呢?”她懊恼道,“难道不是应该出现什么女孩被鬼吓到后,躲进男孩的怀里,两个人都感觉不好意思,然后男孩说‘到出口之前就挽着我的手吧’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节吗!”
看得出来,她上周在读书分享会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听到她的话,诺德斯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们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和这样外形可怖的怪物进行战斗吗?”
伍明诗则戳了戳她的脸蛋:“退一万步说,你能想象我害怕得躲进男生怀里的画面吗?”
海吉娅像鸣笛的小火车一样发出了不甘的呜呜声。
当他们准备离开游乐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深紫色的晚霞如同海浪在夕阳下翻腾留下的浮沫,拂面而过的微风也多了一丝夜晚的凉意。
趁海吉娅去洗手间时,伍明诗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拿着吧,有空可以和海吉娅一起去看。”
“这是……?”
“《大决战:哥斯拉VS加美拉》的电影首映票。”她说,“前段时间我一直在电影院里打工,影院的经理人很好,特意给我留了两张票。”
“谢谢你的心意,不过不用了,你留着吧,海吉娅对这种题材不太感兴趣。”
伍明诗耸了耸肩:“但是你很喜欢,对吧?”
闻言,他倏地愣住了:“你怎么会……”可能是出于赧然,也可能只是夕阳的光照,他的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是那孩子告诉你的吗?”
“还需要有人来告诉我吗?你都把银雾三头犬命名为一号、二号和凯文②了。”她说,“我知道你对海吉娅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但让她迁就一下你也并非坏事——看到你不断逼迫自己尽快成长,那孩子心里一直怀有愧疚。如果你偶尔也能表现出轻松的一面,她也会松一口气的。”
“谢谢……”他低声道,“不只是因为这两张票,也因为……因为你所做的一切。”
“也包括我揪住你领子的部分?”她打趣道。
“也包括你揪住我领子的部分。”诺德斯坦然道,“如果你当时没有那么做的话,或许我也不会那么快醒悟。”说着,他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我自以为考虑了一切,却唯独没有考虑那孩子的心情……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就在这时,海吉娅小跑着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她在他们面前站住,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太好了,感觉哥哥和小伍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那倒是还谈不上,只能说是见面时打招呼不会感到尴尬的程度。
互相告别后,伍明诗坐天轨回到了学生宿舍。途中,海吉娅发来了今天拍的照片,有合照,也有单纯的景观照,甚至还有她和诺德斯站在一起的照片——角度很刁钻,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偷拍下来的。
最后是一张三人合照。舣媸姓胱
虽然诺德斯认为有手机挂坠作为纪念就可以了,但海吉娅坚持要有生活的仪式感,而这也是他们三个人唯一一次同时出现在镜头里。
可能是不太会应付镜头的缘故,照片上的诺德斯看起来有些拘谨——尽管如此,他依然微笑着,笑容平和而自然,带着点青涩,就像任何一个还在读高中的男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①原句出自《海贼王》。
②哥斯拉系列电影中有一只名叫“基多拉”的三头金龙,后续东宝把哥斯拉IP授权给了华纳和传奇影业。在传奇哥斯拉宇宙(也就是美版哥斯拉)里,编剧给基多拉的三个头起了名字,分别是Ichi (日文中的1 ), Ni (日文中的2 )和凯文( Kevin )。
第74章
莱瓦汀刚一走进门, 就听见了莫洛斯的叹息声——神奇的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印象中,自从伍明诗加入这个队伍后, 莫洛斯就经常唉声叹气。
不过, 相比记忆中那个冷静自持到甚至有点缺乏活人感的学生会长, 莱瓦汀还是觉得现在这个更有人情味的莫洛斯比较好。
“队长、海吉娅和虚妄同学还没有来吗?”他问道。
“海吉娅患上了重感冒,今晚不能参加任务了。”莫洛斯回答, “至于队长,她好像被海吉娅拜托了什么事情……你应该还记得吧?除了那次月相蚀痕之外,海吉娅在月圆之夜通常都会请假,应该是有什么不方便向我们提及的私事要处理。”
听到他的话,莱瓦汀慢了半拍才回想起来——因为B4区出现蚀痕的频率并不高,他们现在清理蚀痕的效率又很快,任务周期不长,自然也很少需要特意请假,以至于他都快忘记海吉娅会定期缺席的事情了。缢刑犷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虚妄同学今晚也缺席吗?”
“不,他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一提到虚妄,莫洛斯又露出了头痛的表情,“虽然队长说让我给他补课,但我不认为这能起到什么效果……他太缺乏耐心,刚做了不到十分钟的习题就说自己累了,要出去放松一下。等到他做完所有题目,我们可能已经毕业了。”
莱瓦汀理解地笑了笑:“看来只能等队长回来再说了。”
“很遗憾,虽然我们的这位队友很擅长在队长面前装可怜,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对我们是一视同仁的。”莫洛斯说, “队长给他补课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很不配合……可能只是单纯地讨厌学习吧。”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道,“‘如果再不好好听课的话,有可能会留级,这样就没法继续和队长在一个班里了’——用这句话稍微激励他一下,如何?”
闻言,莫洛斯微微睁大了眼睛:“噢……真是打蛇打七寸啊,莱瓦汀。”
“我和虚妄同学同班,所以知道他的头脑并不差。只要是他喜欢的科目,上课时也会专心听课。”他说,“与其说是厌学,我想他只是有点贪恋放学后还能和队长待在一起的时光吧……将心比心,如果队长决定放弃田径社的训练,我应该也会感到很寂寞的。”
“你的心态未免也太好了。”莫洛斯颇有些微妙地看着他,“对于虚妄,你难道不会感到别扭吗?我是说……在他出现之前,你是队长唯一的契约者。”
“是啊,感谢命运给了我这样的机会。”他坦然道,“老实说,我也曾为此忧虑过,既担心只和我契约会浪费了她的才能,又担心有了新的契约者,她就会把我抛之脑后……不过,那天晚上的经历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不同于莫洛斯和海吉娅,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发生在伍明诗身上的一切——她的心锚之路从来谈不上一帆风顺,但还那是她第一次陷入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
莱瓦汀仍记得那种鲜血慢慢流干的空虚,记得火舌舔舐皮肤时的灼痛,记得在那个黑暗而封闭的空间里,那种筋疲力竭却又无人可以倚靠的孤独感。
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继续前进——哪怕她的身体已经如此沉重,就连往前迈出一小步都很困难,哪怕她已经付出了如此之多,即使选择放弃,也没有人可以指责她——可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只为抓住任何一丝微小的可能性。译傺省逛 据他所知,当时虚妄还没有和伍明诗签订契约,所以他可能是唯一明白这种感受的人。
“至少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她本人的安危更重要了。”他说,“当然,像诺德斯同学那样的做法肯定不值得提倡。我只希望有更多人能关心她,爱护她,让她不会再独自陷入这样令人绝望的境地……其实她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孤独,莫洛斯,只是她很少表现出来。”
莫洛斯沉默了片刻,答道:“我知道。”
莱瓦汀释然地笑了笑——自从察觉到了莫洛斯对她的感情后,他们之间就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虽然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酸涩,但他如今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样的现实。即使太阳不可能永远只眷顾他,仅仅是看到她健康、快乐,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光和热,他心里就很满足了。
“现在队里只有你没有和队长签订契约了。”他说,“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其实你不用太考虑我的感受,毕竟这是关乎性命的事情。”
“不,请别把我想得那么好……”莫洛斯深深地叹息一声,“莱瓦汀,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们签订契约之后,会不会……”他很少见到对方如此局促,甚至连话都说不通顺,“我是说……呃,如果在黑蚀时间以外,然后你们碰巧又离得很近的话,也会感受到那种联系吗?”
“以前不会,但自从队长突破为首席候补后,正常时间也隐隐能感觉到了。”莱瓦汀回答,“也许和首席候补能够在黑蚀时间以外召唤伴生灵有关吧。”
“这样么……”
“你对此很顾虑吗?”
“算是吧……”莫洛斯起身走到窗边,语气莫名有些怅然,“别担心,是我个人的问题,与你无关。”
莱瓦汀能看出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便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不知道队长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无论是什么事情,总归难不倒她。”莫洛斯轻轻笑了一声,“时间也差不多了,把虚妄叫回来吧。一个B级蚀痕而已,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了。”
×××
“阿嚏——!!”伍明诗揉了揉鼻子,“怎么回事,难道连我也要感冒了吗?”
也不知道该说诺德斯料事如神,还是该说他有点乌鸦嘴……从游乐园回来的当晚,海吉娅就因为受凉和肠胃炎发起了低烧。
“拜托了,小伍,我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托付了……”即使隔着手机,也能听出女孩厚重的鼻音,“今天晚上,你能帮忙去一趟我家吗?”栺炽硎洸 “可以是可以……”她搔了搔脸颊,“不过,既然目的地是你家,那么拜托你哥哥岂不是更方便吗?”
不知道是因为鼻音还是信号问题,海吉娅的声音听着有些含糊不清:“哥哥他……呃,他那天晚上有事,不回家……”
啧啧,在不必要的地方那么有存在感,需要他的时候又突然不见踪影,某人作为哥哥可真是太可靠了。
“好吧,反正只是一个B级蚀痕,莫洛斯他们自己应该也能搞定。”她欣然答应,“所以你要我去你家干什么?”
“这个……”她支支吾吾道,“对不起,我暂时还不能说……但要做的事情我都写在便签上了。”
“噢?这么神秘,搞得我都有点兴奋了。”伍明诗饶有兴趣地说道,“所以我在哪里能够找到便签?还是我得先打开什么密码锁或者隐藏机关?”
“没有那么麻烦啦,便签就贴在厨房的冰箱门上,是一个可爱的小狗图案。”海吉娅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哦,小伍,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啦,那么客气干什么。”
虽然海吉娅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家”,但他们兄妹其实早就从原本的家里搬出来了,如今住在B7区一栋高级公寓楼的——呃,二十二层。
这大概就是海吉娅口中“添麻烦了”的真正含义吧……幸好她平时一直有在保持锻炼。
痛苦地爬完了二十多层楼梯后,伍明诗终于抵达了今晚的目的地。
按照海吉娅之前的叮嘱,她从门口的花盆底下拿出了备用钥匙——然而,就在她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门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诺德斯?”
无人回应,但门对面的动静变得更大了,似乎还有某种东西在轻微碰撞和刮擦门板的声音。
考虑到现在是黑蚀时间,这种情况还真是蛮诡异的……不过,既然是海吉娅的请求,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拧动钥匙,谨慎地推开房门……旑炽醒銧 下一秒,一道庞然的黑影骤然扑向了她——奇怪的是,撞击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沉重——话虽如此,她还是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黑影一边用脑袋拱着她,一边急促地喘着气。它身上附着的绒毛惹得她鼻尖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伍明诗艰难地从倒地的失重感中缓过神来,才发现刚刚扑倒她的庞然大物居然是一只狗。轙尺荇咣 这绝非什么夸张的说法,它光是坐着就有将近两米高,像是一辆毛茸茸的小面包车,狭长的颚骨和直立的耳朵让它看上去有点像是灰狼,但圆润的眼型和敦厚的气质还是强调了它作为狗的本质。
“喔噢……”即使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大场面,但这只巨兽的存在依然令人惊叹。稦斥荥光 伍明诗试着挠了挠它的下巴,大狗温顺地舔舔她的掌心,它的舌头又湿又热,几乎和她的手腕一样宽。
“你不会刚好也能使用伴生灵吧?”她开玩笑地问道。
大狗没有回应(当然了,也很难指望它突然开始讲人话),只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不过老实说,就算它真的会使用伴生灵,伍明诗也不会感到奇怪,毕竟《女神异闻录3 》一向是《黑蚀战记》最严厉的父亲①。溢鸱猩毂 ——
作者有话说:①《女神异闻录3 》里主角有一只叫“虎狼丸”的柴犬队友——是真的队友,可以进入编队,能用人格面具战斗的那种 #放心啦,老哥不会出事的,我还要迫害他呢【喂
第75章
诺德斯早就察觉到了门外有人靠近——它可以听见花盆被挪动的声音,这个形态让它的感官变得十分灵敏。不仅如此,它还知道门外的不是小妹,不仅因为对方的脚步声更沉,也因为她的气味,它认识这个气味。
很抱歉它撞倒了她……它只是希望来访的客人得到最好的欢迎!诺德斯努力摇晃尾巴,希望她能感受到它的善意,而她也接受了,她真是一个好人!诺德斯真希望能围着她的脚转圈,可是走廊里太窄了,它稍一转向就会撞到墙壁。
“你可真是一个活泼的小伙子,是不是?”
她脸上的笑容是人类的诺德斯从未见过的——狗很难深刻地去理解人类的感情,只是依稀记得对方并不喜欢自己。尽管人类的他从不表现出来,但狗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小小的难过,而对于狗来说,小小的难过就会变成大大的难过!
伍明诗摸了摸它的脑袋:“虽然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但你最好还是先让我从地上起来,今晚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喜欢我!诺德斯感到欢欣鼓舞,而我也喜欢她!它想要高声歌唱,但小妹说过它的叫声太吵了,它要当一个安静、讨人喜欢的好孩子。狗有些笨拙地倒退回屋里,这扇门太小了,它好担心尾巴会扫到小妹摆在鞋柜上的多肉盆栽。
伍明诗关上了门,随后扫视四周:“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啊……话说回来, α级别的心锚是不是可以申请高额度的住房津贴来着?等回庄园的时候,找个机会替莱瓦汀问一下好了。”
诺德斯很难理解她的话,但还是听懂了“宽敞”的意思。虽然狗觉得这里又窄又小,一点也不能舒展身体, 但它很高兴她喜欢它的小窝。
它欢快地跑进客厅,想向她展示妹妹的毛绒玩偶,漂亮的茶几和沙发——噢!还有毯子,它记得她每次出任务,身上都会披着毯子!
诺德斯有技巧地用鼻子掀起毛毯,然后把毯子顶在头上带给了她。它以前会用嘴叼东西,但每次都惹得小妹不高兴——哥哥的口水把东西都弄脏了,而且现在还没有水!她抱怨过不止一次,所以它学会了更加聪明地做事。
“谢啦,虽然我不是很冷。”她接过毛毯,顺便脱下了鞋,“你知道冰箱在哪里吗?”
当然!诺德斯知道所有东西的位置,它急切地跳了起来,想要给她带路。
“冷静——冷静,伙计。”她对它摆了摆手,“我们有的是时间。等海吉娅拜托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会陪你玩一会儿的,好吗?”
她要留下来,而且是为了我!狗感到很振奋,它的尾巴不停地扫过茶几,发出啪、啪的声响。
随后,伍明诗走进了厨房,查看小妹留在冰箱上的便签:“首先要确认水盆里有没有水……唔,还剩很多,应该没什么问题。然后从冷藏室里拿出解冻好的牛排——喔噢,你吃得也太好了吧?要是没有莱瓦汀的话,我还在天天吃小卖部买的面包呢。”
诺德斯以为她饿了,于是用脑袋把食盆朝她那里拱了拱。
“不用啦,我还没有沦落到要和狗抢东西吃。”她轻声笑了起来,“所以你能听懂我说的话?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伸手搓揉着它的脸,“谁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狗?嗯?是谁?”
是我!它兴奋地摇着尾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狗!
离开厨房后,伍明诗又检查了一遍公寓的门窗,确认它们都被锁好了。在检查到诺德斯的卧室时,她看着被挠坏的门框,不禁面露惊愕之色:“这是你干的?”她戳了戳它的脑袋,“你可真是太坏啦!坏小狗,你要打工还债喽~”
诺德斯可怜地蹲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理解还债的意思,只知道房间里很窄,它很难受……何况,人类的他总会把门变回原样的。鶂粚形咣 检查完门窗后,伍明诗最终履行了她的承诺,在客厅里陪它玩了很久。她并不像小妹那样可以飞上飞下,所以没能带它去公园的草坪上玩飞盘和抛球,不过诺德斯还是很开心。
他们一起玩了捉迷藏、木头人,还有拔河。虽然诺德斯很轻易就能在力量上胜过她,但它不想表现得那么粗鲁,也希望她能够玩得开心,所以只作出一副与她势均力敌的样子。
每一次拔河结束,无论她赢还是它赢,她都会亲亲它的鼻子。它能够嗅到她皮肤上的汗水,还有发丝间西柚和苦橙的甜香。它还有点想嗅一嗅她的脖颈,但又害怕吓到她(毕竟它的牙齿很锋利),只好苦苦忍耐着。
最后,她拿出了梳子给它梳毛。诺德斯像融化的黄油一样瘫倒在地上,享受着她的照顾。齸耻陉洸 就在它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冷不丁听见她低声道:“时间也差不多了……”
诺德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可怜巴巴地冲她叫了几声,但伍明诗只是摇了摇头:“抱歉啦,明天我还要上学呢,得早点休息才行。”
休息——它忽然福至心灵,用力拱了拱她的身体,示意她跟它过来,然后把她带进了他的小窝。它飞快地跳上床垫,朝她轻轻叫了两声,希望她能听懂它的邀请。
“呃……”伍明诗靠在房门上,看起来有些迟疑,“还是算了,未经同意就在别人的床上过夜实在不好,而且这里距离辉照有一点远……”
见她转身要走,它急忙跳了下来,先是蹭了蹭她的手臂,接着小心翼翼咬住她的衣摆,不停地发出呜咽声。
“别这样……”她叹了口气,最终败在了它的固执下,“好吧,如果你的男主人明早回来后责怪我擅自在别人家里过夜,我就说都是你的错。”
她会留下来!诺德斯又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狗!
豪华尺寸的双人床在此刻显得窄小了一点,但总比客厅的沙发要好——她是小妹的朋友,是它的客人,值得受到最好的对待。诺德斯在她膝盖边趴下,用长长的尾巴将她包围起来。它很大,很强壮,它会保护她,就像保护小妹一样,它会让她感到安全又放松。
入睡前,她替它盖上了毯子,并且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脑袋:“晚安,我的小狗。”
听到她这么说,诺德斯心里激动极了,但为了不打扰她睡觉,它很努力地忍住了想要摇晃尾巴的冲动。
又过了一会儿,伍明诗的呼吸逐渐变得轻柔而绵长,似是陷入了梦乡。诺德斯也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它相信今晚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
……臆炽铏咣
然而,人类的诺德斯却另有想法。
尽管他确实睡了一个好觉——诺德斯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惬意地从睡梦中醒来是什么时候了——但所有美好的感觉,都在他意识到自己未着寸缕,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毛毯的瞬间消失了。
更糟糕的是,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舣斥行烡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感受到她的温暖,以及床垫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沉的感觉。她的存在如此真实,诺德斯甚至没法骗自己这只是一个梦。
与此同时,那些属于狗的记忆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老天,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现在真想高声尖叫。
从小到大,诺德斯都是一个喜欢主动去解决问题的人,但此刻他难得产生了想要逃避一切的冲动。
冷静,诺德斯,他告诉自己,伍明诗是一个聪明人,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等她醒来之后,肯定很快就能厘清情况,并且意识到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过。而他只需要紧闭双眼,假装不曾醒来,让她有机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别装睡了,我看到你的眼皮子在跳。”他听见某位冷静又随机应变的聪明人说道,“接下来我会闭着眼睛翻个身,然后你就找件衣服穿上,变态。”
诺德斯内心在“这是有原因的”和“我才不是变态”之间挣扎了许久,最终泄气地回答:“谢谢……”
穿好衣服后,他在客厅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这里明明是他的家,他却忍不住偷偷看向大门,渴望着从这里逃走。
时间的流逝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模糊了起来。当伍明诗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诺德斯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直到他瞥见墙上的挂钟——其实只过了不到十分钟。
正当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时,伍明诗说:“我饿了。”
“噢,好……”诺德斯讪讪地站了起来,去厨房给她做早餐。他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热起了煎锅——突然间,他想起自己还没有问她想吃什么,但考虑到他已经打破了蛋,现在后悔似乎为时已晚,他只好硬着头皮把煎蛋放到烤好的吐司上,然后配上了培根和生菜。
对此,伍明诗的评价是:“还行。”
诺德斯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这个评价了。
在涂抹黄油的时候,他听见她突然问道:“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理解为觉醒伴生灵的副作用。”他坦诚道,“每个月圆之夜我都会变成……那样。”轶螭性侊 闻言,她耸了一下肩膀,倒是没有太过惊讶:“难怪海吉娅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其实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但那孩子总是不放心。”
“建议回头看看你卧室的房门再说这句话。”伍明诗一针见血地开口,“怎么?挠门者非我也,犬也?”晲斥醒洸 诺德斯无力反驳,只好继续涂抹吐司上那层薄薄的黄油。
“所以你们的记忆是互通的吗?”她继续问道。巸蚩涬广 “我们……”诺德斯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如实相告——然而,他已经领教过了她的洞察力,拙劣的谎言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记忆是互通的,理论上我们是相同的存在。”
“所以你……舔了我?”
“是狗舔的!”
“你刚刚才说过你们是相同的存在。”痬匙硎咣
“没错,可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他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如果我有的选,那么我就会乖乖待在房间里睡觉。可狗从不在乎我的想法,它想要出去,想要自由,想要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根本不管这么做会有什么代价!”
而倒霉的只有他——昨晚被挠坏房门的人是他,如今坐在这里接受审判的也是他。
偏偏对方还是伍明诗……即使有海吉娅的存在,他们的关系也只是有所缓和,远远谈不上亲密。
诺德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她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更别说他当时还一丝不挂了。
“也许它更清楚‘诺德斯’想要什么。”她说。
“……什么?”
“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不去考虑这么做的代价。”她往吐司上挤了点沙拉,“我想这也是小饼干每次都会飞回来照顾你的原因——在你难得敞开心扉的时候,她希望你能过得自由和快乐,而不是一直被关在卧室里。”
闻言,他心底微微一颤,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就是这样说服我妹妹的?”诺德斯推了推眼镜,尽可能让自己不去在意那种微妙的心情,“很可惜,我并不像海吉娅那样容易被人触动。”檍吃邢臩 “我为什么要说服你?”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明明只是一个喜欢舔别人手的变态而已,真是大放厥词。”
“都说了那不是我做的!!”
照理说出于礼貌,他应该送伍明诗回学校,但一来对方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二来……诺德斯实在无法继续面对她(他甚至不敢看向她的眼睛),最后只是把她送到了门口。
关上门后,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地舒了口气。
然而,他不久前才从狗的形态变回人形,感官——尤其是嗅觉依旧敏锐。即使伍明诗本人已经离开了,她的气味依然残留在公寓的各个角落,包围着他,几乎要将他淹没。
诺德斯感到羞耻又惭愧,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掌心。伊豉刑逛 ……也许他真的是个变态——
作者有话说:诺德斯这个名字源自凯尔特神话中的治愈、梦境与海洋之神,他的崇拜主要见于罗马统治时期的不列颠地区,所以吸收了一部分罗马神话的要素。他的神庙里出土了许多犬类雕像,可能是因为诺德斯有时也兼职狩猎之神,所以与猎犬有关,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吸收了一部分阿斯克勒庇俄斯(象征动物是蛇和狗)的形象。
因为和梦境相关,于是联想到了庄周梦蝶,再结合犬要素,最后设计出了这样仿佛吃了菌子才能想出来的剧情。
当然文中老哥的社死是真实发生的,并不是梦【喂
#BTW ,治疗女神海吉娅在希腊神话中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女儿,所以诺德斯和海吉娅之间的相处既像是兄妹也像是父女br>
#小伍最初并没有发现狗是诺德斯变的,因为她认为这个世界存在“会使用伴生灵的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真的好喜欢迫害正经人【喂
第76章
事实证明,幸运的机遇总是珍贵的,而不幸的烂摊子总是一个接着一个。
“饰演女主角?”伍明诗感到不可置信,“连主演都凑不齐, 戏剧社居然已经缺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也没办法……”田中惠嘟哝, “男女主演背着大家偷偷谈恋爱,结果在学园祭前夕闹掰,女方直接在分手后退社——像这种小概率中的小概率事件,怎么可能预料得到嘛!”诒翅形犷 啧啧,算上学生会的那两对和几天前那位不留遗憾的饭岛同学,辉照这个“禁止不纯洁的男女交往”的校规真是禁了个寂寞。
“就没有其他人能够顶上?”她问道,“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先由社内的其他成员顶替主演,配角什么的能删就删,实在不行才找外人帮忙吗?”
“我也问过,但大家都不想演,可能是因为前辈演技又好,又是挑不出错的美人,从她手里接过角色会很有压力吧……”田中惠挠了挠脖子, “但如果是你的话,外貌上首先就不会输,作为救火队员,就算演得不好大家也不会怪你……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我无论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照做吗?”
“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种事情?”
“就是你之前连续请假的那几天啊!”田中惠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啊,因为担心你打了三十多通电话,发了一百多条消息,结果你理也不理我,事后才泪眼婆娑地道歉说‘真的很对不起,田中惠大人,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虽然距离艾尔姆化工厂事件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但伍明诗的记忆力还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首先,我没有泪眼婆娑。其次,我很确定自己只说了‘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最后,那三十多通电话确实是出于关心,但一百多条消息单纯是因为你话很多而已。”
“好、好过分……可我还帮你整理了笔记……”
“笔记——是指你那满本子的鬼画符和上课睡觉时留下的口水印记吗?”
田中惠只好不甘心地化作小水壶:“呜……”
不过,埋汰归埋汰,先前她说要打工的时候,田中惠也不遗余力地帮助了她,她当然不会对好友的窘境熟视无睹:“嘛,这一次就姑且答应你,把剧本给我吧。”
“谢啦!”田中惠用手肘戳了戳她,“嘿嘿,其实一开始就打算帮我吧?结果还要摆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们的明诗碳①真是一个小傲娇呢~”
这个死女人真是一顺风就开始蹬鼻子上脸:“在我后悔之前把剧本给我。”
“知道了啦~”说着,田中惠突然鬼鬼祟祟地凑到了她耳边,“话说,你有办法把莱瓦汀同学或者虚妄同学也拉过来帮忙吗?”
“……你就打着这个主意,是吧?”
“嘿嘿,只是期待会不会有买一赠一的优惠而已。”田中惠把剧本递给她,“何况,前辈特意挑这个时候退社,就是想把演出搞砸。虽然不清楚她和前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要大家都为他们的恋情买单未免也太过分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让演出圆满落幕!”
真难得,这个女人居然(对大胸肌以外的事情)热血起来了……虽然这种精神很值得肯定,但现实是很残酷的:“很遗憾,拉——虚妄在学园祭当天有事,很晚才能来学校。”
由于他还处于监管期,必须定期去寂星汇报自己最近的情况。此外,身为人造心锚,他每隔两个月就要做一次身体检查,确保实验的后遗症没有导致什么潜在的疾病。
“至于莱瓦汀,估计他也挤不出什么时间。”毕竟还要顾全家人和社团活动,“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愿意抽空……你做好和班长笼中格斗的准备了吗?”偯醒逛 在她受伤请假的那几天里,高二B班为学园祭的班级活动举行了一次投票——不出意料,女仆执事咖啡厅最终以三分之二的票数取得了胜利。
然而,虽然大家很自信地定下了学园祭当天的菜单,但事实证明,高二B班全员的厨艺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水平,一是做出还算能吃的东西,二是做出看着像是食物的东西……当然,也有像虚妄这样能把平底锅烧穿的家伙。
也就是说,某位家政之神如今已然成为了全班的救世主——手艺足以做出可口的食物,外貌也能吸引大量的客人,想要从班长手中借走莱瓦汀,可谓是不逊色于从巨龙手中夺走金币的壮举。
听到她的话,田中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从她变化莫测的表情来看,可能是在回忆吉比娅班长常年在女子网球部里锻炼出来的强劲臂膀。
良久,她神情严肃地说道:“果然,贪婪是导致人类灭亡的最大原因。”
伍明诗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就好。”
×××
由于昨晚请了假,诺德斯在结束社团活动后特意提早去了作战会议室。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目前不太想回家。伍明诗昨晚在公寓里留下了太多气味,尤其是在他的卧室里(在他的床上),这会让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虽然现在也会想起就是了。澺赤兴炛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诺德斯谨慎地拿出手机,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错过什么来信,然而屏幕上唯一弹出的消息是明日的天气预报。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但诺德斯心里还是有股说不清的沮丧。他盯着那枚叛逆兔兔的手机挂坠,忍不住伸手弹了它一下:“什么嘛,搞得好像只有我在纠结这件事一样……真是个傻瓜。”粚嗤睲广 说完了,他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在说谁。
为了避免继续被这件事扰乱心神,诺德斯试着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老实说,其实不用特意去找,因为要处理的工作简直堆积如山。 B7区是危险评级为A的高危分区,几乎没有一天清闲的时候,如果黑蚀现象继续加深的话,日后可能还要再扩充第三支分队。
这么一想, B4区能有一支常驻的α小队对他们而言也是好事。相比B5区, B4区出现蚀痕的频率并不高,比B5区更方便支援B7区。浥褫硎 虽然决定暂时不转队,但如果经常向B4区请求支援的话,以后就能更常见到海吉娅了。
不过……好像也会更常见到她了。
诺德斯不由得顿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略微发烫的脸颊,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灼人的温度是出于羞恼还是赧然。
“不行,这种悬而未决的情况实在太折磨人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逃避不是他的作风,何况日后也会经常和伍明诗见面,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下定决心之后,诺德斯再次拿起手机,拨打了伍明诗的电话……
没有打通。
等等——这个女人不会还没把他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移出来吧?
“太过分了……”他开始幼稚地对着自己的手机挂坠讲话,“硬要说的话,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吧?被挠坏了房门,讨好地对别人摇了一晚上的尾巴,清早一丝不挂地从床上醒来,还没缓过神就被叫去做早餐……”
话说回来,那个女人对这件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哪怕她很快就推测出了狗是他变的,对于他的——咳咳,身体,她难道不会感到不自在,或是害羞什么的吗……?袘裼杏侊 是因为没把他当成异性看待吗?还是因为家里有哥哥或是弟弟,所以已经习惯了男人的裸体?
可是他也有妹妹,看到异性的身体还是会感到很不好意思……
思绪至此,诺德斯忍不住又弹了一下叛逆兔兔,自暴自弃地说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他回过头,发现刚刚说话的人是托斯卡纳。对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但丝毫不影响他讲话——诺德斯隐约记得对方以前是抽烟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就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糖果和巧克力。
幸好心锚的日常活动量足够大,否则他的这位同伴估计早就如气球般膨胀起来了。
“来得真早啊,托斯卡纳。”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未免有点太奇怪了。”对方揶揄道,“所以你到底是在懊恼什么?不会是因为被B4区的队长退货了吧?”溢豉形俇 闻言,他霎时涨红了脸:“怎、怎么可能!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别装了啦,我知道你撤回了转队申请。”
“与那个无关……”诺德斯压低了声音,“是我自己决定撤回的……我和海吉娅好好谈过了,最后决定尊重她的选择。”
“喔噢——”托斯卡纳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突然转性了?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其实你早就被外星人抓走改造过了?”
情况太过复杂,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只好含糊地回答:“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确实挺好奇的,不过还是等以后有空了再说给我听吧。”托斯卡纳耸耸肩,用眼神示意他桌上的文件,“既然来得那么早,干脆把昨晚落下的工作也一并解决了吧。”
“我看到了。”他长叹一声,“感觉跟我前天见到的没两样,看来某人是一点忙也没帮上。”
“拜托,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喜欢处理文件,好吗?我只不过是没权利拒绝罢了。”
“没有人喜欢处理文件。”他指出,“只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处理的话,这个队伍就要完蛋了。”
“这倒是。”对方嬉皮笑脸地回答,“幸亏你最后被退货了,否则以后谁来当我的难兄难弟?”
诺德斯懒得再纠正他,低头看起了文件,也多亏托斯卡纳的出现,他现在没那么在意伍明诗的事情了……
突然间,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诺德斯连忙拿出手机——确实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联系人“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
“又怎么了?”托斯卡纳问道,“你看上去脸色怪难看的。”
“……没什么。”
虽然能收到妹妹的消息也很高兴,但内心的这股烦躁感究竟该向谁发泄呢……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哥哥今天还好吗?仪踟侀垙 “我没事。”他打字回道,“你呢?身体好点了吗?”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已经退烧啦!悒驰猩珖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喉咙也没那么痛了,感觉明天就能痊愈了br>
就算病好了也要注意保暖,这几天别吃刺激性的食物……但还没等他打完字,海吉娅就发来了新消息。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对了,小伍让我转告哥哥,她会帮忙保密的。
诺德斯微微一怔,随后剪切了前面的字,回复道:“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嗯嗯! !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那么我先去吃晚饭啦~哥哥也不要忘记照顾自己的身体哦!
“去吧,但要注意这几天别吃刺激性的食物。另外就算病好了,平时也不要忘记保暖。”
发完消息后,诺德斯正打算关掉聊天框,却不小心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一下,露出了前天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其实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他的目光还是在那张合照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伍明诗看起来和他们初次见面时没什么区别,身材匀称,长得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见过就无法忘怀的类型。
即便如此,她最后还是通过她独有的方式,在别人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诺德斯已经成为心锚很久了,但从来没人注意过他给银雾三头犬起的名字,就连海吉娅也不知道这些名字真正的来源。
没有人会把他和特摄、怪兽之类的字眼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东西对于一位备受瞩目的新星而言太过幼稚,就好像他一生下来就年满十八岁了一样。
真奇怪,明明他们俩的关系如此尴尬,可对方总是能看穿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这就是魔性的魅力吗?
诺德斯自觉荒谬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经意地露出了微笑。
“喂,诺德斯……”托斯卡纳突然在他背后说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照片上的那个女孩,你是在哪里遇见她的?”——
訳傺兴毂 作者有话说:①碳(たん):其实就是日语里“酱(さん)”的意思,通常是因为小孩子口齿不清,所以说话有点黏糊。因为这个发音很可爱,所以大人有时候也会故意这么说,用作调侃或是表示亲近。
第77章
“诶——!”海吉娅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虽然和她坐着的时候差别不大) , “小伍要参加戏剧社的表演?还要演女主角?人家也想看!”
“可是圣洛菲不允许学生随意外出吧?何况还是在上学的时候。”
“呜……”海吉娅又坐了回去,沮丧地晃着脚,“那么至少让我看看表演的录像吧……”
“戏剧社的表演为何会与你有关?”莫洛斯双手抱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应该只加入了学生会才对。”
伍明诗解释道:“戏剧社里有一个部员是我朋友, 他们那边临时缺人,所以找我去当救火队长。”
“再怎么缺人,也不应该找社团以外的人当主演吧?”
“没办法,谁叫原定的女主演突然退社了呢。”伍明诗用食指点了点桌子上的剧本,“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所以你们这几天谁有空陪我对一对台词吗?”栺醒桄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了。”虚妄理所当然地把剧本拿了过去,“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试演出服?”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有点难以理解他此刻表现出的自信和笃定:“为什么说得好像你也要参演一样?”
闻言,虚妄顿时眯起了眼睛:“不然你还想让谁来演男主?”
“人家戏剧社有自己的男主演……”她无奈道,“何况,你不是还要回寂星做定期报告吗?”
“什么?学园祭到底什么时候开?”
“周五。”
“下周五?”
“这周五。”
“哈? !”虚妄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校方难道不需要提前通知所有人吗?”
“其实通知了,不过虚妄同学当时还在静默区……”莱瓦汀提醒道, “另外,全班投票通过的班级活动是咖啡厅。”
“女仆执事咖啡厅。”莫洛斯纠正道, “事先说好,学生会决不允许学生们身着轻浮的服饰在校园内走来走去。如果你们想玩女仆给主人在蛋包饭上挤番茄酱的把戏,就等着被记过吧。”
“诶……意外地很懂嘛,莫洛斯,难道你其实对侍奉什么的很感兴趣吗?”
听到她的话,莫洛斯瞬间满脸通红:“怎、怎么可能?我只是习惯性地在事前收集情报而已!”
“别担心,女仆的制服是我托菲尔佳从一家英式咖啡厅里借来的, 主打维多利亚时期的复古风格,是非常典雅的长裙。”莱瓦汀看向她,“话说,戏剧社还需要人手吗?不一定是演员,道具组也可以,我对自己的木工水平还是有点自信的。”曀叱型烡 “更多一个人帮忙当然更好……”伍明诗迟疑了一下,“不过你没关系吗?”
“没事的,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莱瓦汀微笑着回答,“而且——”
“喂!这个剧本到底是怎么回事?”虚妄突然开口,“为什么结尾还有吻戏?”彝痸惺胱 “咳咳咳咳——”莫洛斯被咖啡呛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尴尬地用纸巾擦掉桌子上的水渍。
“诶!!”海吉娅兴奋地捂住了脸,“小伍竟然要献出自己的初吻吗?”
“怎么可能?到时候肯定会借位的。”而且初吻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还在啊……不过理解成舞台初吻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也不行。”虚妄咕哝,“如果连男主角也出演不了话……”
“不许动歪脑筋。”伍明诗把作业本卷成筒,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可是老田准备了好久的心血,要是因为你搞砸了,我整整一个月都不会理你的。”
虚妄的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只发出了一声不甘心的“哼”。
见她心意已决,其他人也只好放弃了再劝她——噢,海吉娅没有劝,她看起来非常兴奋。伍明诗能够想象她在读书分享会上收获了不少知识,就像是一枚泡在牛奶里的奥利奥,饼干吸满了水分。
散会后,伍明诗把莱瓦汀单独留了下来。
“喏,拿着。”她把一个档案袋交给了他。
“这是……?”
“α级别的心锚可以向自己分区隶属的首席机构申请住房津贴,我就顺手帮你申请了。”伍明诗解释道,“这间公寓距离辉照和菲尔佳的学校都很近——我不清楚卡里和德莉法的学校具体在哪里,但应该也不远吧?四室两厅两卫,房租全免,只需要付水电和物业费,居住时间满十年,房产权就归你。”
这件事也只能由她来做——莱瓦汀不知情,虚妄不在乎,莫洛斯和海吉娅家境优渥,多半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而住房津贴的比例和心锚的工龄、任务成果,以及队伍所在分区的危险评级有关。据她所知,莱瓦汀成为心锚还不到一年,外加B4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 ,这样综合下来,他最多也只能申请到百分之五十的房租减免。鶃眵幸垙 虽然心锚的工资很高,但考虑到莱瓦汀不可能让弟弟妹妹们自己承担学费,况且菲尔佳又很聪明,大学毕业后极有可能继续深造,为了确保学费储蓄充足,莱瓦汀也许会考虑在住房上节省一点。
可他们家毕竟有四个人,随着卡里和德莉法逐渐长大,孩子们的需求也会更加复杂和细腻,比如男女之别和个人隐私。
所以为了申请到最高额度,伍明诗当然是……咳咳,走了点后门。郋篪烆銧 当然,她也谈不上牺牲了什么,毕竟现在的安瑟很好说话——事实上,她只是早晨发消息问了一下,下午对方就派人把文件送到学生宿舍了。
“谢谢……”莱瓦汀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文件,“真是的……明明暗自决定不会再让你为我操心了,结果还是……”他的声音微微哽咽起来,“对不起……”
“诶?等、等等!不用哭啦,我其实没做什么!”她连忙说道,“硬要说的话,我顶多只是花几秒钟打了几个字而已,所以也别觉得自己添麻烦了什么的……”
“不是的,我只是在为自己之前幼稚的想法感到惭愧……”他擦了擦眼泪,“先是虚妄同学,接着又是海吉娅,日后可能还有莫洛斯……虽然心里知道能够陪伴在你身边的人越多越好,但有时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如果以后同伴越来越多,你会不会慢慢就把我忘掉了呢……”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未干的泪水在他的睫毛上微微闪动:“抱歉,明明面上表现得很大度,心里却不争气地纠结起了这种事情……明明队长一直有在为我考虑,我却忘不了这些自怨自艾的想法……”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随后叹息一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瓜……”她低声道,“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契约者,忘掉谁都不会忘掉你的。”
“是、是吗……?”莱瓦汀的脸上满是红晕,“可是……如果队长再这样下去,我就会贪心地想要更多的……”
说罢,他又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这一次没有那么伤感了,更多是羞怯和喜悦。
“那么搬家之后,请务必来我家吃顿饭。”他小声道,“我最近也有精进自己的厨艺,一定会比上一次更加丰盛的……”
“好啊。”她也好久没有见过菲尔佳了。羛炽幸咣
“那就这样约好了……”他的脸看上去更红了,“拉……拉钩?”
伍明诗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拉钩。”
×××
梅莉达一回到社团活动室,就看见羽立彩花在拆裙子上的蕾丝花边:“彩花,你在改演出服吗?”
“嗯,伍前辈的胸太大了,会把胸口的蕾丝花边撑得蓬起来,看上去太奇怪了。”羽立回答,“我打算把这些蕾丝花边拆了,然后看看能不能把胸口改得更宽松一点……话说前辈好厉害啊,她才拿到剧本不到两天吧?居然已经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了。”
“前辈毕竟是年级第一,头脑好也很正常吧。”梅莉达说,“就是读台词没什么感情……不过也不能怪前辈,她也是临时过来帮忙的。”
“对着高尾前辈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吧?伍前辈可是每天都能看到莱瓦汀前辈的人呢。”说到这里,羽立深深地叹了口气,“真羡慕啊……为什么我们这届就没有前辈这样又能干,脾气又好的美少年呢?”
“是啊,要是莱瓦汀前辈能够饰演男主角就好了。”伍明诗前辈加上莱瓦汀前辈——这样的组合就算站在台上念诵经文,大家应该也会听得津津有味吧,“而且人设也很符合欸,刚好都是红发。”
“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羽立说,“男主角是离家出走的游侠,莱瓦汀前辈的气质太阳光了,感觉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呢。”
“也是……”比起离家出走,前辈更像是那种会劝别人乖乖回家的类型。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梅莉达就要去给大家买晚饭了——最近为了准备学园祭,戏剧社全员每天都会留到很晚,然后靠便利店的饭团或是半价便当填饱肚子。裔眵猩咣 “不好意思……”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这位小姐,介意抽出一点时间给我吗?”
梅莉达应声转过头——下一秒,她就迎来了这辈子心跳最快的时刻。
对方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可能比她年长一点(每个高一新生都有一眼辨认出前辈们的能力),酒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长辫,左耳上戴着耳钉,领口微敞,但不显得邋遢,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放荡不羁的魅力。
看校服,他应该不是辉照的学生……然而梅莉达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些,不仅是因为他帅得有点过分——当然,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但她今天也见过莱瓦汀前辈(还有虚妄前辈,不过他看起来有点凶,她没敢多看他),所以单纯的美男子倒不至于让她如此情迷意乱。
对方身上有一种……该怎么说呢?气质?或者说氛围?某种危险而紧绷的东西,像迷雾一样包围着他,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弥漫,令人很难忽视他身上强烈的男性魅力。尽管他给人以浪子般随性而慵懒的印象,却又能隐约感觉到他是一个有点危险的家伙。尾池銧 这是一种很两极分化的特质,有人对这种坏男人的类型敬谢不敏,但也有人很吃这一套……很不巧,梅莉达是后者。
“前、前辈好……”她不自觉地结巴了,“您找我有事吗?”
“其实,我刚刚碰巧听到了你和你朋友的对话。”即使在阴影里,他淡金色的眼瞳也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关于那位临时来戏剧社帮忙的前辈……能跟我再多说一说有关她的事情吗?”
第78章
“剧本的质量和完成度竟然相当不错,真是令人意外。”莫洛斯翻看着剧本,“从男主角的设定到故事的架构,应该是借鉴了《佐罗》吧?蒙面的游侠英雄,以西洋剑为武器,传统的英雄救美情节……”
“以及《猎魔人》 ,所以女主被迫嫁给的那个山神设定上是真实存在的。”伍明诗叼着勺子,含糊不清地回答, “也就是说,如果把我设定成故事的主人公,就可以直接开拍《巫师4 》①了。”
“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不要一边含着餐具一边说话,否则我就要取缔每周三例会之后的布丁时间了。”
于是伍明诗把勺子拿了下来——不是屈从于莫洛斯的要求,只是为了冲他吐舌头。
“今天要对的台词是哪几段?”碍墀行光
“班德拉斯救走丽娜后,两人一起在山洞过夜的部分。”她说,“丽娜内心已经爱上了班德拉斯,但她深知对方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浪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包括自己。而且她心系自己的父母,已然决定在班德拉斯离开后悄悄返回村子,再次成为山神的新娘。”
语文和历史是田中惠成绩最好的科目, 尤其是语文, 甚至偶尔能在分数上超过她, 不愧是献祭了英语和理科成绩换来的天赋。
“夜晚她辗转反侧,可实在难以入眠,只好走到山洞外对着夜空诉说自己的心情。”正式台词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伍明诗也稍微认真了起来,“满天繁星啊,能否听一听我心中的苦恼。我恐于坠入梦乡,只怕在梦中见到那个潇洒的流浪剑客。他的脸庞虽为面具所遮掩,可他眼中的某种东西俘获了我,使我情迷意乱,心跳加速。”
“既然如此,何必要逃避自己的心呢?”莫洛斯说道——按照剧本,班德拉斯其实在丽娜起身时就醒来了,也完全听到了她的话,随后便从阴影中走出,“为什么要如此害怕?问一问你自己,你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难道你就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没有人能和你在一起,就好像没有人能套住一匹清风化成的野马。班德拉斯,我的人生或许比不上你那样精彩,可我也不愿沦为他人一生中某个不起眼的注脚……”
“虽然你不是专业人士,但这台词未免也念得太没有感情了。”莫洛斯无奈地摇了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潜入圣洛菲女子学院的时候,你不是还表现得很好吗?”
“因为我很了解百合番里的大小姐,但不太了解丽娜的心情。”伍明诗思索了片刻,“该怎么说呢……如果我是丽娜的话,可能会给班德拉斯一些钱或者食物作为感谢吧?以身相许什么的,感觉有点遥远呢。”
“你以为班德拉斯是什么帮忙找回失物的热心路人吗……不过也是,相比丽娜,或许班德拉斯这个角色更适合你。”他罕见地打趣道,“在他人绝望之际如英雄般闪耀登场,拨动对方的心弦后便潇洒离去,留下一颗破碎的芳心——听上去很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我哪有?”伍明诗摸着下巴,“不过‘如英雄般闪耀登场’这个桥段确实不错,我喜欢。”
“我就知道。”莫洛斯不禁莞尔,随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庞渐渐染上绯色,“话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故事的最后,丽娜和班德拉斯接吻了,对吧?”
“是啊,山神死后,丽娜决意和班德拉斯一起流浪天涯。”伍明诗不以为然地回答,“放心,吻戏只是借位而已,不会破坏校规的。”
“就算是借位……和台词一样,这种事情也是需要练习的吧?”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要不要现在就练练看呢……避免到时候出现什么差错。”
如果说这话的是别人,伍明诗也许还会有所怀疑,但是从莫洛斯的口中说出来,顿时就变得很令人信服了,毕竟对方一向是个正经人。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真的可以吗?”艾褫邢輄 “当、当然!”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反正你也说了,只是借位而已,又不会真、真的亲到!”说罢,他又补充道,“我们没有违反校规!”
伍明诗只好顺从他:“是啊,我们没有违反校规。”蚑齿涬咣 于是他们都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紧张,莫洛斯在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椅子,不过他的表情纹丝未动,应该是撞得不重。
按照剧本,是丽娜主动向班德拉斯献上了亲吻,所以她慢慢地凑近他。莫洛斯半垂着眼睑,仿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寂静中不安地颤动着,犹如蝴蝶在扑闪翅膀。
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吹到了他的嘴唇上。莫洛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情绪似乎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
“莫洛斯同学,关于学园祭当天在体育馆的表演安排……”井上成幸老师——同时也是学生会的顾问推门走了进来,旋即愣在了原地,“你们这是……”他捂住额头,颇为头痛地说道,“唉,居然连莫洛斯同学也……这已经是第三对了……”
“不、不是的!”莫洛斯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我们只是在排练剧本!”
井上老师严肃地表示:“莫洛斯同学,演员的嘴是用来讲台词的,不是用来凑在一起亲来亲去的。”
“我们没有亲来亲去!”他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不如说根本没碰到!”
“剧本里有男女主演接吻的桥段,会长在陪我练习如何借位。”看到他情绪如此激动,伍明诗只好代为解释道,“请您放心,并没有出现……咳咳,第三对。”
话说原来老师都知道吗?衫楚恒和羽岛紫织,凯恩和林美月,再加上前段时间决定“不留遗憾”的饭田同学……
辉照的校规果然就是禁了个寂寞。
×××
“晚上好,队长。”说罢,诺德斯扫视周围,“托斯卡纳今天也没有来吗?”
杜兰达尔微笑着回答:“他说最近这段时间都要请假。”
“然后……你就同意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
“听着不像是你的作风。”诺德斯坦诚道,“通常你都会以我和托斯卡纳的痛苦为乐。”
“说得真过分。”尽管嘴上这么说,对方脸上依然保持着完美无缺的笑容——这张脸曾经骗到过不少人,但诺德斯早就对此脱敏了,甚至产生了新的后遗症,比如胃痛之类的,“对我而言,只要有人把文件处理好就行了,无论是由你代劳,还是让托斯卡纳加班到死。”漪蚳幸咣 对嘛,这才是他记忆中的杜兰达尔,虚假的白马王子。
“先不提托斯卡纳了。”杜兰达尔继续道,“你最近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的话,诺德斯不免有些尴尬——尽管杜兰达尔从未表示过不满,但擅自申请转队,又擅自撤回申请,这样的做法放在其他心锚小队一定会引起不少争议和诟病。
“抱歉,做了那么任性的事情。”他低声道,“我可以保证,至少在我们毕业之前,我不会再提出转队申请了。”
“我不在乎这种事情。”杜兰达尔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最近总是看着那个手机挂坠,然后莫名其妙地陷入懊恼。”
诺德斯的脸颊微微发烫:“有吗……?”
“有哦~”他说,“我都录下来了。”
“为什么要录下来?!”
“你忘了吗?我喜欢记录他人苦恼的表情,因为很有趣。”杜兰达尔的语气依然轻快,丝毫不为自己恶劣的本性感到羞愧,“那个手机挂坠,应该是某个很特别的人送给你的吧?”
“是我妹妹海吉娅送给我的。”这可不是撒谎……虽然他很清楚杜兰达尔的言下之意。
“噢?”杜兰达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么,就是这个挂坠会让你想起某个特别的人吧?”
这一次诺德斯就有点无力反驳了:“也没有到那种程度,只是……有点在意而已……”翌叱钘洸 “不用那么紧张。”对方难得安慰了他,“因为我也有。”
“……什么?”
“可以让我想起某个特别之人的东西。”他依旧微笑着,只是目光逐渐放远,似是陷入了回忆——老实说,这让诺德斯感到很陌生,因为此刻在他眼中流淌的感情是真实的,甚至是……深刻的,这让杜兰达尔显得很不“杜兰达尔”。
因为杜兰达尔是没有感情的。
这并非讽刺或指责,只是单纯的阐述事实。作为拥有强大力量的代价,每使用一次伴生灵,他内心属于人的情感就会丧失一部分。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帕拉丁”的存在意味着神性正在慢慢蚕食他的人性。
就连“性格恶劣”也只是一种浅显的说法。杜兰达尔并没有真正的喜恶,顶多只是觉得某件事情会激起他的兴趣。这种兴趣是中立的,无关爱恨,就好像人类在观察昆虫,假如一只螳螂吃掉了甲虫,他会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既不会批判螳螂作为猎食者的残忍,也不会同情沦为猎物的甲虫。
这也是他和托斯卡纳时常抱怨,却很难真正怨恨杜兰达尔的原因。
片刻的沉默之后,诺德斯才开口:“第一次听你提起这种事。”
“是啊,可能是受托斯卡纳的影响,这两天莫名有些感性起来了。”杜兰达尔回答,“本来像他这样频繁的请假,我是不会准许的……不过呢,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回那个对于自己很重要的人。”
“……你是谁?我们的队长在哪里?”
“真过分。”这一次,对方的语气里有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抱怨。
然而托斯卡纳突然开始频繁请假的时间点,很难不联想到伍明诗身上……她是这个学期才转学到辉照的吗?该死,海吉娅和莫洛斯好像提起过,但他记不太清了……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诺德斯回过神,心情复杂地避开了杜兰达尔戏谑的视线:“我说了,挂坠是我妹妹送给我的……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刚才的说法——‘找回’,而非’找到’,所以你和对方失去联系了吗?”
闻言,杜兰达尔好像愣了一下。诺德斯本来只是想岔开话题,并没指望他真的回答,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最后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寻找她,差不多有两年了吧。”
“两年?”
“是啊,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对方的声音愈来愈轻,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所以她最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一定会的……”
尽管杜兰达尔仍然微笑着,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诺德斯窥见了某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近乎疯狂的感情,就像是隐藏在海浪中的巨大漩涡,会把经过的船只拖进海洋的最深处,令人不寒而栗。轙侈钘炛 ……也不知道那个被他绑住的倒霉鬼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巫师4 》换成希里(前代主角杰洛特的养女)当主角了,另外《巫师4 》的第一个宣传片讲的就是希里去救一个被蒙昧的村民送去给怪物当新娘的故事。
第79章
她知道莫洛斯迟早会来高二B班查岗,但没想到对方会来得那么早。
“一份太阳蛋火腿芝士三明治,一杯黑咖啡,餐后水果要圣女果……”伍明诗把他的餐点记录在手机上, “事先说好, 即使是学生会也是要付钱的。”
“你对自己隶属的部门到底有什么误解啊……”莫洛斯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说,你们居然还提供冰淇淋吗?”
“班里租了小冰箱。”这也是为什么班长死也不肯放莱瓦汀走的原因——大家都是第一次开餐饮店(据说去年班上投的是鬼屋)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控制成本。假如女仆执事咖啡厅营业额不佳的话,班费可能就赚不回来了。
“幸好莉露露店长答应免费把制服借给我们,否则可能还要大家一起凑钱去租……”
“说到制服……”莫洛斯貌似不经意地打量她,“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的制服确实比别人大了一号?”
“我这几天忙着在戏剧社排练,回来得有点晚,莱瓦汀说只剩下最大尺码的了。”虽说这也没什么不好,中号的女仆装对她来说胸口有点紧,而大号的只需要她将袖子卷起来,然后把围裙扎扎紧就行了。
“虽然大了点,不过……”莫洛斯轻轻咳嗽一声, “挺适合你的,和上次那件圣洛菲女子学院的校服一样,也许你以后可以多尝试这么穿。”
“是吗?”伍明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我倒也不讨厌……”翄匙铏广 “还是算了。”他不知为何突然反悔了, “你只要像以前那样不修边幅地活着就行了。”沂坻醒臩 “喂喂, 别以为你是客人我就不会对你使用人格修正拳哦……”
点单结束后, 她把单子拿给莱瓦汀过目。莱瓦汀对于莫洛斯的到来并不意外,大概也知道以他古板的性格,绝对会亲自来高二B班确认情况。
简单确认过订单的内容后, 他似乎还想和她多聊两句,但又在班长高泽慧女士无声的注视下抱歉地笑了笑。
伍明诗对此表示理解。现在的莱瓦汀对高二B班来说,就如同哆啦A梦之于大雄,仙女教母之于灰姑娘——考虑到下午她还要去戏剧社彩排,而虚妄碰巧也不在,本班的荣辱兴衰基本就托付于他一人之手了。
虽然莫洛斯的固执有点烦人,但他的出现确实杜绝了一些问题。即便名为“女仆执事咖啡厅”,但本质上卖点还是“女仆”(和莱瓦汀),不免会有一些作态轻浮的家伙想过来逗弄班上的女同学。
伍明诗本来还考虑过要不要效仿红魔馆的女仆长小姐①提前准备点餐刀,方便到时候亮出来,但有了莫洛斯这尊板着脸的门神——咳咳,她是说威严的学生会长,间接吓退了不少宵小之徒,还顺便吸引了一批女性顾客。
高班长看上去感动极了,也许学园祭结束后学生会就能收到一面锦旗了。
熬过了午餐的高峰时间后,她就换下了女仆装,准备前往体育馆彩排。
“抱歉,我得晚点才能过去……”莱瓦汀依然要被扣押在班级里,只好塞了一个热三明治给她,“不过我保证,演出开始的时候我一定会赶到,而且会带慰问品过去的。”
“我想吃热松饼。”她上午惦记这个好久了,“如果冰淇淋到时候还有剩的话,那就再加一个冰淇淋球!”墿持涬桄 莱瓦汀轻声笑了起来:“好,我会留一份冰淇淋给你的。”
然而,伍明诗正要离开的时候,莫洛斯也默默站了起来。碍尺荇洸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视察其他班级吗?”
莫洛斯向她展示了手提包里的设备,摄像机上清晰地印着RED DIGITAL CINEMA ②:“海吉娅拜托我把你的演出录下来。”
确实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于是他们两人一同前往了体育馆。馆内,田中惠正忙得热火朝天——不幸的是,那位退社的高三前辈碰巧还是社团的副社长。她离开之后,田中惠不得不临时接替了副社长的工作。
“噢!明诗,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在看到莫洛斯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会、会长?!”
莫洛斯微微颔首:“打扰了。”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田中惠紧张得直冒冷汗——不同于虚妄和莱瓦汀,莫洛斯相较于普通学生多了一层权力的意味,外加他高岭之花的气质,往往会让面对他的人很有压力,“难道是要改时间?不会要提前吧?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不用紧张,我只是受人之托来观看表演。”他神色如常地回答,“期待你们能有精彩的表现。”
“谢谢,没改时间就好……”田中惠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那么明诗碳先去换衣服吧。换好之后记得来找我,我来帮你化妆。”
“需要你亲自来吗?”田中惠不光是演出的编剧,还要兼职道具师和客串村民,身兼数职,伍明诗实在不想给她增添压力,“我跟其他人一样找宝城前辈就行了。”
“不行。”田中惠压低了声音,“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总之你后面来找我就对了。”
见她们都很忙,莫洛斯便主动表示自己先去观众席了。
换上演出服后,伍明诗按照之前的约定去找田中惠。她本来还以为“化妆”是什么暗中接头的潜台词,结果田中惠还真就放下了手上的事情,打开粉饼盒开始给她上妆。
“所以真的就是化妆吗……”
“不然呢?你不会在期待什么《无间道》级别的暗号交流吧。”不愧是老田,就是了解她的心思,“对了,演出服很适合你哦!我原本还担心上半身不太好改呢,但羽立的手真是太巧了,改得又快又好。”
“确实。”班德拉斯的兜帽和羽毛胸针也是她做的,真是古希腊掌管缝纫技艺的神啊,“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坚持亲自给我化妆?”
“嘛,对外不方便讲,但宝城前辈和奥露佳前辈——也就是那位前副社长关系很好,我担心她为了给朋友出气故意把事情搞砸。”
“……有那么严重吗?”
“不好说,也不好讲出来,所以只能私下防患于未然了。”田中惠说,“将心比心,如果退社的人是你,我大概也会忍不住偷偷搞点小动作为你出气吧……虽然你肯定不会做出那么丢人的事情就是了。”
“谢啦,不过别这么做。”她说,“何况,我也不会因为自己一时意气,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难堪的。”
“嘿嘿,我也爱你~”
“少肉麻了。”伍明诗想冲她做个鬼脸,又怕舌头舔到粉底,“话说回来,你刚刚提到的‘丢人的事情’是什么?”
“你猜奥露佳前辈和高尾前辈一起在社团两年多了,为什么直到高三才突然决定要谈恋爱?”她无力地说道,“高尾前辈的父亲在一个很有名的音乐剧团里担任主演。”
伍明诗回忆着高尾的模样——姑且称得上是帅气的男生,如果没有那几个在外貌上开挂作弊的家伙,可能会成为相当受欢迎的存在,可惜皮囊虽然过得去,给人的印象却十分差劲:“是这样吗?真看不出来。”熤彳兴烡 “高尾前辈确实在各方面都挺烂的。”田中惠坦诚道,“不过他的演技是所有社员中最好的,可能是从小耳闻目染的缘故。等他完全进入状态后,气质上的改变还是挺明显的……虽然说到底还是一个烂人。”
随后,她换了一支刷子,开始给她上眼影。
“总之,奥露佳前辈想在高中毕业后进入那个剧团,而高尾前辈平日又经常在社团活动时大放厥词,说自己可以让父亲给任何一个人在剧团里安排工作,这才特意接近他的。”
“结果没成功?”
“当然没有,高尾前辈的父亲是一个对演出很认真的人,事后前辈还被家里骂了一顿。”田中惠用小刷子沾了点唇膏,开始勾勒她的唇线,“然后两个人就闹掰了,一个指责对方出尔反尔,另一个嘲笑对方是心机女……最后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生活中的故事果然比故事里的生活精彩多了。”不过意外地很现实……看来即使是二次元的世界,大家也会为毕业后的出路而头疼。
“是啊……就是可怜了我们这些收拾烂摊子的人。”田中惠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嗯,不愧是我的杰作,简直是完美!”
伍明诗瞥了一眼镜子:“妆会不会太浓了一点?”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会把妆容吃掉一部分的。”田中惠给她上了定妆喷雾,“好啦,我去检查一下道具。你坐在这里等着就行了,闲着没事就再背背台词。”
田中惠离开后大约十分钟不到,她就接到了来自虚妄的电话。
“我正在赶过去……”对方气喘吁吁地说道,“演出还有多久开始?”
“半个多小时吧。”
“足够了。”即使喘着气,他依然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就像是一只野猫在扒窗框,“说好了,只是借位——那个男的敢用嘴碰一下你的头发,我就把他大卸八块。”
说罢,他就把电话挂了。
居然回来得这么快?报告也就算了,本来就是走个过场,人造心锚的检查内容可是相当复杂的,理论上要花费将近一整天……那只傻猫不会把检查给翘了吧?演出结束后得好好盘问一下。
可能是受到周围人的影响,随着演出时间越来越近,就连伍明诗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好在实际演出的情况还算不错——至少开场很不错,高尾认真起来后,演技确实带动了不少气氛。
虽然距离田中惠理想中的班德拉斯还差了点意思,毕竟他的气质有点油滑,在饰演这类浪子型的角色时,会有种小混混似的不入流感,不过对一个学生社团而言已经够用了。
第一幕结尾是班德拉斯的独角戏,伍明诗也终于有空在后台休息一会儿了。衤翅星臩 她躲在幕布后面向观众席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虚妄和莱瓦汀。前者一如既往用自己的杀人视线紧盯着高尾,后者则察觉到了她的窥视,微笑着同她打了招呼,然后又指了指手边的餐篮,表示自己如约带了慰问品。
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就在故事即将迎来尾声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突发事件。
“高尾前辈人呢?!”田中惠急得团团转,“你们谁有看到过他吗?”弌嗤幸輄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谁都无法给出答案。
第三幕中期是丽娜和村民们的对峙,因为班德拉斯明明杀死了山神,却没有人感谢他,反而把重伤未愈的他赶走了。
这段剧情里并没有男主的戏份,而且所需的群众演员很多,调度起来极其麻烦,几乎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没人有空关心别人的行踪,哪怕是男主演。
“可恶……”莉莉安前辈——这位连续通宵了两天,脸色惨白,黑眼圈堪比熊猫的戏剧社社长,此刻看起来真的快要晕倒了,“不行,压力太大了,有点……呜啊……有点想吐……”彝摛杏咣 “撑住啊!社长!”田中惠想去扶她,结果两个人都快摔倒了,伍明诗眼疾手快地把她们两个都拎了起来。
“那个……”角落里的高一女生怯生生地开口——好像是叫羽立彩花,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我不是特别确定,但是……我记得高尾前辈退场之后,宝城前辈和他说过话,好像是高尾前辈有点出汗了,让他去补一下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名叫宝城的黄发少女身上。贻悻臩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她看上去非常冷静:“没错,是我把高尾叫走的。”
“宝城!”莉莉安非常生气——如果她的处境不是那么像挂在晾衣架上的湿衣服的话,这一幕应该会相当有气势的,“高尾现在究竟在哪?”佾驰陉咣 “不知道,可能在厕所或者垃圾桶附近吧。”
“是你叫他出去的,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莉莉安突然反应过来,“你找人——不对,奥露佳找人打了他? !”
“他活该。”
“你怎么能这样?”其他社员说道,“你把大家的心血都毁了!”
“你们全都活该。”宝城说,“奥露佳说让你们二选一,结果你们选了高尾。”
“我们没有选择任何人,前辈,当初社长求他们两个都留下,有什么问题都等到学园祭结束后再说,那时你明明也在场。”田中惠说,“是奥露佳前辈自己选择退社的。”
宝城毫无动摇:“如果你们选了奥露佳,她就不会退社了。”
现场只有伍明诗仍在状况外,只想一键群发“乐观的人,悲观的人,我.jpg”。
然而,她打量着宝城,发现她冷静的表情下藏着某种近乎癫狂的感情……怎么说呢,有种疑似故人来的感觉,像是某个会跪在地上一边狗爬一边不停喊自己侄女名字的某少女乐队主唱③。
“先别吵了,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开口平息了骚动——想要让一个深陷在自己情绪中无法自拔的颠婆女同反省自己的错误,可能比让阿卡姆疯人院的门卫看住小丑还难,“反正故事快要收尾了,既然高尾不行,不如换个人来演?”
由于演出中断的时间过长,观众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这让莉莉安本就虚弱的神经变得更加紧绷:“可是没有备用的演出服了……”
“班德拉斯不久前才受了重伤,换身衣服也很正常吧?”她说,“重要的是面具,最好能有兜帽,这样观众就不会太在意男主发色的问题了。”
羽立连忙答道:“备用面具和兜帽都有,还有剑!梅莉达,跟我一起去拿!”熤硎臩 “小野,你来顶替高尾。”田中惠说,“班德拉斯揭开面具的部分就略过吧,接吻后直接落下幕布……”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后台。
“高尾?!”讽刺的是,第一个看到他走进来的居然是宝城,她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你会……可恶,你不是应该……”
高尾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用食指和无名指向她敬了个礼。
“太好了!”相比不可置信的宝城,莉莉丝看上去快要喜极而泣了,恨不得亲自用小推车把高尾送到舞台上,“快点上台吧,观众们都等不及了!”
“既然高尾前辈回来了,那就按照原先的剧本来吧。”田中惠补充道。
高尾微微点头,随后走到伍明诗身侧,冲她笑了一下。
因为演出中断,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对方的笑容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模糊,但仍能感受到他在气质上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慵懒、放松,但那种油滑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他终于彻底变成了那个放荡不羁的游侠剑客班德拉斯。
遇见这种突发状况,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更加入戏了,难怪田中惠一直说他演技很好……即使对高尾本人印象糟糕,伍明诗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业务能力。
“走吧。”她说。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灯光亮起后,伍明诗第一次看清了高尾归来后的面庞——或者说是没有被面具掩盖的部分。
虽说她和高尾不算很熟,但总感觉对方和她印象中有点不太一样……尤其是眼睛,她记得高尾的眼睛是黄棕色的,而不是这种冷色调的淡金。
是因为舞台的灯光太亮了吗?
随着音乐声响起,伍明诗回过神,默默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这种无意义的细枝末节。她对丽娜这个角色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个人理解,所有台词都是靠记忆力强背的,一旦思绪中断,台词就很容易卡住,所以她绝对不能分心。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带我走吧,班德拉斯。”
“噢,你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傻瓜……”为了模仿班德拉斯受伤后的声音,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虚弱和嘶哑,“你值得更安全的幸福,丽娜,如果你来到我身边,过去那些平静安乐的生活就会离你远去,你将居无定所,风餐露宿,致命的危险将与你终生相伴……”
“这不重要,我并非在温室长大的花朵,班德拉斯,我愿意承受你的一切。”她说,“你曾对我说过,不要逃避自己的心,可你自己为什么又做不到呢?”
“我是这么说过,可是……”他苦涩地回答,“有些感情,是只能深埋在心底的。”
“深埋在心底……”她将手放在对方的胸口,“那么说明它确实存在,不是吗?”
他看着她:“你真的愿意跟随我去天涯海角?”
“当然。”
按照剧本,接下来就是丽娜主动亲吻班德拉斯的剧情了,所以伍明诗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以便待会儿更好地借位……可对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吗?”他低沉地笑了一声,“那你可不能后悔了。”
一瞬间,伍明诗的脑海中警铃大作,提醒着她危险即将来临。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不是出于任何考量,仅仅是一种本能反应。
可即便如此也太晚了——对方强硬地把她拽了回来,深深亲吻了她——事实上,那更像是在啃咬,激烈、暴戾,甚至绝望,如同死刑犯在享用人生的最后一顿美餐。
她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想要扯开他的脑袋,可疼痛只是让他闷哼了一声。他吻得更深,用牙齿咬住她的舌头,宛如一条毒蛇在注射毒液。
整个体育馆都沸腾了,议论声、起哄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舣墀荇炛 “可恶,你这家伙——”
“等、等等!虚妄同学,请不要违反风纪——不对,请不要试图爬上舞台!凯恩,快过来帮忙啊!莱瓦汀,不要在那里傻愣愣地站着了!”
“那个……会长,你的摄像机掉在地上了……”
良久,对方终于松开了她。她的指甲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血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还是和以前一样,接吻时不会换气呢。”对方的语调轻快而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看来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你没什么精进的机会。”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托斯卡纳。”
听到她说出他的名字,托斯卡纳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摘下面具,连带着兜帽一同落下,酒红色的长辫、左耳的银钉和淡金色的眼瞳坦然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好久不见。”他说,“我亲爱的……恋人小姐。”镒持形俇 ——
作者有话说:①红魔馆的女仆长:指十六夜咲夜,出自弹幕游戏《东方红魔乡》,能力是时停+扔飞刀。
② RED DIGITAL CINEMA :这里指的是RED科莫多,虽然是电影机,但机身很小巧,不少小成本的电影制作组会用它拍摄,在电视剧组里也很常见。
③某少女乐队主唱:指《颂乐人偶》里少女乐队Ave Mujica的主唱三角初华,颠婆女铜,其在内心独白时跪倒下来狗爬着叫键盘手(血缘上是她的侄女)名字的画面因为太过抽象而被截成动图广为流传,已成为该番名场景之一。
第80章
哪怕用指甲盖想都知道,托斯卡纳不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穿着高尾的演出服,讲着本该由高尾念出来的台词(而且很流畅),并且在故事的高潮给予了她致命一吻——很显然,他对此蓄谋已久。
伍明诗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迹:“你给自己惹了大麻烦。”衪炽烆臩 “我们惹过更大的麻烦。”托斯卡纳扫了一眼沸腾的观众席,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时候撤退了。”说罢,他转头看向后台, “嘿,梅莉达小姐,介意帮忙关一下灯吗?”
“诶?噢,好、好的!”
随着灯光骤然熄灭,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兵荒马乱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横抱了起来(她的鼻子差点撞上某人的下巴),紧接着是一阵疾跑——托斯卡纳游刃有余地抱着她从后台的人群中穿过,跑出休息室,最后带她坐上了一辆银色的阿斯顿马丁①。瘗蚩星咣 踩下油门后,跑车引擎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声,载着他们扬长而去。
伍明诗看着午后的景色在窗外移动着,如同老式放映机里流动的胶卷,一瞬间竟有种时光在倒流的错觉。不过彼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是托斯卡纳,而她开着一辆白色的雪佛兰Caprice ②在公路上疾速狂飙。
然而, 那些画面终究只是旧时光的残影, 转瞬即逝, 距离她和托斯卡纳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 现在的他们不过是两个曾经谈过恋爱的前同学罢了。
阿斯顿马丁最终停在了一个湿地公园——光汐环岛是人造岛屿,并没有真正的自然景观,这片湿地自然也是人工制造的。枍型咣 由于温室效应导致的海平面上涨,太平洋上有不少小岛和零散的岛群被海水淹没,这片湿地在一定程度上为迁徙的候鸟提供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斑尾塍鹬,这次又多了红腹滨鹬和一些她不认识的鸟类。
托斯卡纳熄灭了引擎。车子里很暗,没有开车灯,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气氛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在舞台上的时候,有种危险蛰伏在黑暗中的紧绷感。舣鸱星茪 但伍明诗早就不是以前的伍明诗了,这点小小的紧绷感对她来说什么也不是。她在黑暗中静静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而托斯卡纳也任由她这么看着,脸上依旧是那种她所熟悉的,随性而慵懒的微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良久,托斯卡纳才低声道:“好看吗?”他缓慢地靠近她——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但对方含笑的眼神就好像他正在把气息吹进她嘴里,“你想看多久都行,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只是希望你能感受到一点尴尬,就好像《毕业生》的结尾③一样。”
“为什么我要尴尬?难道哈利·波特会因为自己抓住了金色飞贼而尴尬吗?”他轻声笑了起来,“别老板着脸,笑一笑嘛。如果你真心想要摆脱我,路上有的是机会,可你如今依然坐在这里,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跟我出来的。”
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情愿’跟你出来,只是不想面对演出结束后混乱的情况——虽然迟早是要面对的,但我宁可晚一点。”
路上她的手机一直在嗡嗡作响,不用想都知道现在可能有一万个人正在试图联系她。伍明诗按掉了电话,打算在B4A小队的工作群里用文字报一下平安,但被托斯卡纳按住了手。
“没必要现在就回消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把注意力全部留给我不好吗?”
伍明诗亦平静地回看他:“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听你要求行事的人吗?”艾池杏逛 “……不。”
“那不就得了。”她拍开他的手,在群聊里发了“我没事,晚饭之前回来”,随后又发了条消息给田中惠,表示对方是她认识的人,不用为她的安全担心。
“晚饭之前回来……”托斯卡纳咕哝道——他当然看到了她刚才发出去的信息,“如果我不放你走呢?”燡斥形光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伍明诗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托斯卡纳就是这样一个会用玩笑般的口吻说出真心话的类型。
“少蠢了,要是消息被捅到寂星总部,待会儿就该有武装直升机开过来了。”她不以为然地回答,“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尾去哪了?为什么你会穿着他的演出服?既然你能流利地背诵他的台词,今天的这场闹剧,你想必是准备了很久吧?”
他耸了一下右肩:“谈不上很久,也就那么两、三天吧。”翌瘛荇逛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辉照念书的?”
“我在诺德斯的手机上看到了你们的合照,他是我的队友。”在这方面,他倒是意外地坦诚,“不过他只说了你是他妹妹的朋友,没有说别的。起初我还以为你转学去圣洛菲了,托人打听后才得知你在辉照念书——对了,你知道自己在圣洛菲很有名吗?”
……她当然知道。
“然后你就顺着线索找到了我的学校——但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像毒蛇一样埋伏在暗处,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别这么说嘛,好像我是什么对你有害的生物一样。”话虽如此,他嘴角的笑容却加深了,那种轻松的氛围逐渐淡去,本就缺少光线的车内仿佛变得更加幽暗了,“因为我很了解你,恋人小姐,如果我贸然找上你,那我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你只会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侧过头,慢慢地凑近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有些人,你必须在她身上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吻痕、齿印……让她感受到一点刺痛,不那么强烈,但又难以忽视,这样她才会记住你。”
“我确实记住你了。”但不是因为什么刺痛,而是他给她留下的烂摊子——伍明诗甚至有点想回庄园过夜了,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常见的想法,“所以高尾又是怎么回事?你和奥露佳是一伙的?”
“怎么可能?除了你,我和谁都不是一伙的。”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我只是碰巧听见了复仇女皇和她邪恶的计划,觉得可以搭一趟顺风车罢了。事实上,那位高尾同学应该感谢我才对,毕竟是我把他送去了医务室,至于他的衣服,就当是给我的报酬吧。”
“所以……在你得知奥露佳打算找人把高尾揍一顿后,第一反应是你可以趁机拿到他的演出服?”
“不然呢?他们两个人的矛盾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嘴唇摩擦着她的耳垂,“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还被捆在厕所里呢。”侇侈烆臩 伍明诗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你要走?”
“呃,难道我把手伸向车门是为了摸摸它的头吗?”
托斯卡纳似乎被气笑了:“所以你一路跟着我过来,就只是为了问清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丢下我走人?”
“首先,我没有‘跟’着你过来。”她说,“其次,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留给你一个冷漠的背影’吗?”
“不是这种情况……”他语气压抑地回答,“不是在我做了那么多之后……”
“别说的好像你有恩于我一样,实际上你只是给我造成了很多麻烦。”伍明诗很清楚她此刻脸上究是什么表情,就是那种会被田中惠形容为“发酸了的牛奶”一样的表情,“况且,如果不是为了问清楚情况,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前任在一辆黑黢黢的车里待那么久?”
闻言,托斯卡纳的面部肌肉好像抽动了一下:“别说那两个字……”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抠出来的,“我没同意要分手……”
“我们只是谈过恋爱,不是结婚了,所以我并不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她指出,“而且我们在最开始就约好了,只谈两个月的恋爱——别忘了,这条规矩还是你提出来的。”
托斯卡纳冷笑一声:“那可真不巧,因为我是一个喜欢出尔反尔的家伙。”他死死盯着她,“何况两个月过后,你也没说要结束,最后我们谈了整整一个学期……现在才想起我的规矩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他的表情对于其他人或许很有压迫感,但伍明诗可是能在客场对付两个专业杀手还能一打二反杀的人,一个高三男生眯起眼睛的表情对她而言只是一条小玉米蛇在嘶气。蚁迟陉毂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托斯卡纳。”她平静地回答,“无论你接不接受,这就是事实。”
他的下颚不由得绷紧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刺痛:“别这样……”
“总之很高兴见到你——好吧,可能也不是很高兴,但你看上去过得挺好的,这样也不错。”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再见了,托斯卡纳。”
然而,就在她第二次打算下车的时候,托斯卡纳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依然很用力,但没有那种想把她拽向他的强硬感了……只是这样紧紧地拉着,不愿让她离开。
“别这样……”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为什么你能轻易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如果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为什么又要为我做那么多?你赌上自己的未来,帮我救出了母亲,甚至因此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这些难道都是可以被轻易忘记的事情吗?”
他低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受到布料温热而潮湿地贴在皮肤上。
“擅自闯入我的生活,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然后就要转身离去了吗?”他颤抖着说道,“太过分了,在我已经无法对你放手之后,偏偏还要说出这种残忍的话……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结束得了啊……”夷叱惺桄 ——
作者有话说:①阿斯顿马丁:这里主要是一个小彩蛋。如果你玩过GTA的话,应该知道GTA里的车在现实中基本都有原型(不过因为是缝出来的,所以原型通常有好几个)。 GTA5线上游戏里有一辆叫“浪子 疾速GTX”的跑车,原型就是阿斯顿马丁Vantage 。
②雪佛兰Caprice :和上面一样也是小彩蛋。雪佛兰Caprice是游戏里“雪佛 流星”的原型,很有那种疾速狂飙的感觉hhh ,另外“ Caprice”这个词本身是“善变、反复无常、毫无预兆地突变”的意思,算是对两人后续关系的暗喻吧 ③《毕业生》的结尾:在电影结尾,男主成功抢婚,和女主一起坐上公交车从婚礼现场逃走了。本来故事定格在这里就是一个圆满的HE ,但导演拍摄时没有喊停,于是男女主在最开始的激动褪去后,渐渐感到忐忑和不知所措,最后电影就在这样有点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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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虚妄气急败坏地问道, “那个讨人厌的耳钉男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原来那个像鼻涕虫一样的家伙去哪了?”
“如果你问的是高尾前辈,他如今在医务室,疑似遭到了他人的殴打。”莫洛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坦诚说, 若非你当时就坐在我旁边, 我可能会怀疑是你下的手,但根据莉莉安前辈以及田中同学的说法, 幕后黑手似乎是奥露佳前辈……”
“我才不在乎那条鼻涕虫被谁打了,他就算死了也无所谓。”虚妄打断了他,“问题是顶替他的那个家伙——他是谁?如今又在哪里?他和皮皮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的一连串问题让莫洛斯感到胃袋下沉,就连他自己的耐心都在逐步耗尽:“我怎么可能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非辉照的学生。”
说罢,莫洛斯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他们的对话中缺少了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恍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莱瓦汀就表现得格外安静。
“莱瓦汀,你怎么不说话?”他细细打量自己的好友,发现对方好像有些魂不守舍,“难道……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莱瓦汀没有回答, 仍然目光放空地看向前方, 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他只好重重咳嗽了一声:“莱瓦汀!”
“啊……”莱瓦汀这才回过神, “抱歉, 我……”他的神色依旧晦涩难明, “没错,我大概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虚妄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莫洛斯完全不想知道此刻他脑海中正在策划什么,光是眼前的问题就足够让他头痛了。
“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大概是队长上一所高中的同学,而且……”说到这里,莱瓦汀不由得停了一会儿,仿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对他而言十分艰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队长曾经的恋人。”翊蚳荥桄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作战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的流逝在一瞬间变得异常缓慢。理智上,莫洛斯知道自己作为副队长,有义务站出来继续推进谈话,但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谁敲了一闷棍,昏迷了一个世纪才醒过来,睁开眼睛后,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异常陌生,就好像他过去的生活只是一场梦。
回想起来,莱瓦汀以前确实提到过她有男朋友的事情,但当时距离现在太过久远,伍明诗甚至还没有转学到辉照,只不过是“莱瓦汀在超市里一见钟情的女孩”。
而在认识伍明诗之后,所谓的“恋爱”就显得更加不可思议了,比起伍明诗真的不可自拔地爱过什么人,他宁可相信对方是中了别人的催眠术。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虚妄——尽管如此,他看上去也不如刚才那般气势逼人了,眼神中透露出迷茫和不安。鶂持刑咣 “曾经的恋人……”他喃喃道,仿佛人生中头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一样,“这几个字和皮皮联系在一起感觉好可怕。”
莫洛斯对此深以为然:“你能确定吗?”
“虽然脸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我还记得对方的头发是酒红色的,梳着细长的小辫子……”莱瓦汀轻声答道,“而且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我想,他也许是来找队长复合的。”
“什么?!”虚妄不可置信地说道,“那家伙当了一次小偷还不够?居然还贪婪地想要更多?”舣翄擤洸 “别说的好像她是你的所有物一样。”莫洛斯彻底失去了耐心,“说到底,你不过是她的小学同学而已,除了认识得早一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平时不是缠着她给你补课,就是晚上赖在她房间里不走,你究竟要仗着那点童年时的情谊肆意妄为到什么时候?”
虽然他和莱瓦汀早期谁也没有真正独占过伍明诗,但至少双方都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然而,在虚妄出现之后,这种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这家伙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想要霸占伍明诗的一切,而且行动力极强,做事没有任何顾忌,也让原本那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气氛逐渐分崩离析。每次看到伍明诗莫名包容他各种任性的举动,莫洛斯就不禁一阵窝火。
出乎意料的是,虚妄并没有表现得更加恼怒,反而嘲弄地笑了一声:“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你这个喜欢装古板的假正经。”
“……什么?”
“你不会以为这种把戏能够骗得了所有人吧?”对方讥讽道,“嘴上说要守规矩,实际上自己就是最不规矩的人。之所以对我的做法这么生气,不会是因为我做了你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吧?”
他听见了自己冰冷的声音:“注意你的言辞,虚妄同学。”
“哈?”虚妄嗤笑道,“你不会是在威胁我吧?黑蚀时间你可能还有点机会,可黑蚀时间以外……”
“你们两个别再吵了!”莱瓦汀无奈道,“大家都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如果你们起争执的话,队长也会很为难的。”
“哼,这副泰然自若的姿态……以为自己是皮皮的第一名契约者,就有资格管理我们吗?”
“我并不想和你吵架,虚妄同学。”莱瓦汀尽可能克制地回答,“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生气。”
“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心情,‘第一名’。”他刻意加重了语调,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很畸形,“别太自以为是了,你并没有特殊到哪去,硬要说的话,你顶多是享用正装前的试用品而已。”
“我本人的实力确实不如你,但在队长的操作下,我不认为你我之间有什么差距。”莱瓦汀冷静地回答,“你也不必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虚妄同学,毕竟最在意的人不就是你吗?”
闻言,虚妄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影,与刚才的火力全开不同,此刻他看上去有些警惕,也算是间接证明了莱瓦汀的话——相比于他,虚妄对莱瓦汀确实要忌惮得多。
“其实你很介意自己只是第二名的事实吧?”莱瓦汀看着他,“觉得我也和那个男人一样,是偷走了你重要之物的小偷,对吗?很遗憾,队长并不这么想。我就是她的第一名,而你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萟茌荇茪 喔噢……莱瓦汀这家伙,平时看起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一旦生起气来可真是专戳别人的痛点啊……狧兴咣 就在莫洛斯隐约觉得今晚会议室里会发生血光之灾时,一阵手机震动声如同救赎般响起——三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想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万幸,发信者是伍明诗。
伍明诗(本群唯一指定救世主):我在麦当劳,有谁没吃晚饭,需要我带吗?
太好了,她好像没什么事……莫洛斯悄悄松了口气,打字回应道:“不用了,我们都吃过晚饭,比起这个,你今天还来……”
还没打完,群里就刷出了一条新消息。
虚妄(宠物【期间限定】):我要吃鳕鱼堡。
莫洛斯震惊地看向他:“你这就饿了吗?我们半个小时前才吃过晚饭。”
然而虚妄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打着字。
虚妄(宠物【期间限定】):要双层的=w=
莱瓦汀(家政の神):那我就要板烧鸡腿堡吧,谢谢队长#爱心#爱心 莱瓦汀,居然连你也——? !
冷静,莫洛斯,你不能屈从于集体的意志,作为本队的底线,唯一不会无条件附和伍明诗的人,不要让最后的理智之声淹没在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中,何况这只是一顿晚饭而已……
莫洛斯(常务副队长):……玉米杯就好了。
伍明诗(本群唯一指定救世主):嗯嗯,小饼干要吗?
海吉娅(小饼干):不用啦~我吃过了,而且今天晚上没有任务,所以我还在学校里。
海吉娅(小饼干):小伍要早点回宿舍哟!
×××
今晚是B7区难得的平安之夜,只出现了两个b级蚀痕,别说是杜兰达尔了,就连一队都无需出动。诺德斯也没有跟去蚀痕现场,而是留在作战会议室里值班。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诺德斯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顺便翻看了一下妹妹发来的消息。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小莫真是太过分了!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明明是自己主动说“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帮忙录像”,我才放心交给他的……结果最后却跟我说什么“摄像机摔坏了”,“没法看录像了”之类的话……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小伍第一次出演女主角,我却什么也没看到#哭哭#哭哭 “也许日后还有机会呢?”他回复道,“如果明年学园祭她还有表演的话,我会去帮你录像的。”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谢谢哥哥~
“话说……”诺德斯斟酌着词句,“情况解释起来可能有些复杂,但我的手机号似乎还在伍明诗的黑名单里,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下,这样以后有急事也方便及时沟通。”
打完字后,还没来得及把消息发出去,他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开门声。
“文件的话,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就行了。”
“……杜兰达尔在哪里?”
“托斯卡纳?”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你怎么会——呃,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宧笞醒洸 对方浑身都处于一种半干半湿的状态,就像是淋过雨后衣服风干了些许,不再往下滴水了,但摸起来依旧湿漉漉的……对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外面好像确实下过一会儿雨。
不仅如此,托斯卡纳的嘴唇被咬破了,左脸颊也微微红肿……老实说,可能只有眼睛瞎了的人才会看不出那是一个掌印。
诺德斯努力不去细想这些伤痕背后的故事……但这实在太难了,因为你很轻易就能通过它们想象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用了。”托斯卡纳低声道,“杜兰达尔今天不在吗?”
“嗯,今天没什么紧急任务……”片刻的沉默后,诺德斯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要向他提出转队申请吧?”
托斯卡纳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与你无关,诺德斯。”
“没必要这样。”他劝道,“你应该很清楚,强硬的手段根本动摇不了伍明诗的想法……”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托斯卡纳冷冷地打断了他,“不是‘妹妹的朋友’吗?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嶷胔硎咣 他的态度难免让人有些恼火,但诺德斯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没有要干涉你和她的事情,只是……”
“那就好。”对方忽然笑了一声,“诺德斯,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所以你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说罢,托斯卡纳走了过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应该知道她和我是什么关系吧?”他轻飘飘地说道,“她为我做过的事情,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无论你对她有什么想法,停在这里就行了。好歹朋友一场,我可不想见到你最后心碎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托斯卡纳:她为我做过的事情,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
诺德斯:彼此彼此啦(←舔手,梳毛,一起睡觉)
第82章
“所以他确实是来找你复合的……”莫洛斯总结道, “但是你拒绝了?”
“差不多吧。”伍明诗看着他脸上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庆幸?‘太好了,学生会内部没有出现公然违反校规的家伙’ ,现在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算是对了一半吧。”他叹息一声, “不过,演出结尾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井上老师可能会想和你私下聊一聊,但也不用太担心,毕竟外校学生混入演出的事情你也不知情,向老师说明原委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唉……人果然是要为以前的孽缘偿还代价的。
“我被带走之后,演出怎么样了?”她问道。
“这个嘛……”莫洛斯神情微妙地回答,“虽然客观上演出被破坏了,但对观众而言效果意外地不错,可以说是大受欢迎……”
“最后的人气投票也是第一名。”莱瓦汀补充道。
“没错。”莫洛斯说,“校内社团每年的经费上涨有两种渠道。一种是在重大赛事里取得好名次,比如田径社。另一种是在校内的重要节庆日贡献优秀的表演, 也就是学园祭的人气投票——所以今年一整个学年,戏剧社的经费都会上涨百分之二十。”
噢……真是坏心办好事啊, 难怪田中惠后来发了一张“D.Va爱你哟”的表情过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伍明诗心里也略微放松下来,老田他们没被牵连就好。碍翄铏桄 “至于托斯卡纳……”莱瓦汀顿住了——托斯卡纳是三年级生,照理说他们应该称呼他为前辈,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即便是注重礼貌的莫洛斯和莱瓦汀,也难以对他使用敬称, “我是说托斯卡纳同学,虽然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但他看上去不像是那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你是想说安全问题吧?”虚妄突然开口,“莱瓦汀不住校,莫洛斯不同班——想来想去也只有我了吧?”峄兴烡 “你可真是会伺机而动……”莫洛斯摇了摇头,“交给你也不是不行,但晚上不许赖在队长的房间里过夜。”
虚妄对他做了一个鬼脸:“知道了啦。”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某只坏猫还是鬼鬼祟祟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说实话,伍明诗已经很累了,连心爱的游戏都不想玩,但她也知道今晚虚妄肯定会来问个明白,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她还是打开了门——然而,当虚妄拿着睡袋和枕头闪亮登场时,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他。扆笞形咣 “先不说你为什么可以随时拿出睡袋这种东西……三个小时前,你才和莫洛斯保证不会在我的房间里过夜,现在就已经不记得了吗?”
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我骗他的。”
真是理直气壮啊,这只厚皮猫……虽然值得吐槽的地方有很多,但因为对方的信念感实在太强,搞得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伍明诗一时反而有点说不出话了。
很显然,虚妄刚洗完澡,热风吹过的头发干净而柔软,苍白的皮肤罕见地泛着一层淡粉色,身上散发出热气。尽管他手里拿着睡袋,眼睛却一直偷偷往她的床上瞟。
“何况,饼干妹不是说那个耳钉男是她哥哥的队友吗?”自从海吉娅归队后,可能是意识到了她对她的重要性,虚妄换了一个(在他看来)更加亲切的称呼,“换而言之,那个家伙也是心锚。既然如此,他当然有可能半夜闯进你的房间里。”
“……那你呢?”
“我和他怎么能一样?”他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我是正大光明地敲门进来的。”
伍明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再贫嘴,我就关门了。”
“别、别嘛……”虚妄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慌张,“我都把东西带过来了……况且,我也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他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袖子,“今天下午发生了那么多事,如果不问清楚的话,我一定睡不着的,所以……放我进去吧,皮皮……”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事先说好,可以让你进来,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过夜,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假装乖巧地回答,“没有皮皮的同意,就不能在房间里过夜。”
她已经懒得揪出对方的那点小心思了,只想早点结束,然后早点睡觉。
放他进房间后,伍明诗坐回床边,虚妄却没有坐在她的电脑椅上,而是盘腿坐下,把他带来的睡袋当小凳子用——可惜,尽管他做得很隐晦,但她还是看见了他偷偷解开睡袋扣子的动作。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她说,“当然,你已经知道他是我的前男友了。除此之外,他是我在朔泉私立学园就读时的前辈,我们差不多谈了一个学期的恋爱,但这段恋情在我转学后就结束了。”
“事先说好,别以为他比我老一岁,我就会对他使用敬语。”虚妄咕哝道,“虽然只见过一面,不过那个耳钉男的特点还挺明显的……难道你很喜欢这种类型吗?这种像毒蛇一样的轻浮男……”
“那倒没有。”伍明诗坦诚道,“不过我确实喜欢年上系。”
“……诶?”
“当然啦,不是这种前辈型的。”她认真地补充道,“是那种养父型的,最好有三个养子和一个亲生儿子,平时有管家照顾,白天伪装成滥情的花花公子,夜晚却是守护城市的义警……”
“这个形容未免也太具体了吧……”
“然后名字的话是布鲁斯·韦恩。”祎杏毂
“这根本就是漫画里的人物吧!”邑尺形胱
说罢,虚妄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话归正题,既然你不喜欢这种类型,那为什么还要和他谈恋爱?”
为了避免进入黑蚀时间后灯还亮着,伍明诗提前按掉了开关,转而点燃了香薰蜡烛。窗帘拉得很严实,路灯的光线丝毫没有漏进房间,黑暗模糊了空间感,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蜡烛照亮的范围那么大。
她凝视着黑暗中变换的光影,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嘛,那段时间我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
当时她还不知道安瑟真正的身份,只知道他是某家企业的高管,由于“工作原因”不得不让她转学到其他分区,和田中惠分开后,她没有再结交其他朋友。后来突然得知自己其实生活在游戏的世界里,人生观完全崩塌了,整日浑浑噩噩,形单影只,过着像幽灵一样生活。
“突然有一天,感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想尝试一下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物,比如恋爱什么的。”她说,“至于托斯卡纳,他在朔泉是一个花边新闻不断的家伙,每一次恋情都不会超过两个月……对其他女生而言可能是减分项,不过对我来说就刚刚好了,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谈太久。”
最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出了托斯卡纳是心锚——或者说,看出了他是《黑蚀战记》的氪金卡牌角色。鶃型炛 不仅是因为他在外貌上肉眼可见地超过他人,也因为伍明诗对他在游戏中的形象仍有印象——他的专武是蛇腹剑,一种可以在长剑和鞭刃之间切换,只存在于二次元的武器。她很喜欢这种利刃加软鞭的组合,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玩战神系列时更常用放逐之刃。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托斯卡纳其实给她当过一段时间的主界面看板郎。
他的个人支线伍明诗没有推过,但她隐约记得他在主线里有绑定的角色,而且是他的队友……现在想来,多半是诺德斯或者杜兰达尔。
由于是以“迟早会分手”为前提的恋情,确认对方有捆绑销售的CP后,她反而感觉松了口气。
“至于现在——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已经分手了。”她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虚妄低着头,暖黄色的火光在他的睫毛上闪动着:“……那我呢?”
“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是因为对恋爱不感兴趣,所以才对我没什么表示的……”他不自觉地搓揉着袖口露出来的一截缝线,直到把它搓成小球的形状,“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应该有表达得很清楚吧……”
闻言,伍明诗不由得微微一怔。
虚妄的脸上布满了红晕,让人分不清是羞恼还是赧然:“别告诉我你没察觉到!就算以前没有,现在我也说清楚了。”话音落下后,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手却悄悄拉住了她的裤脚,“我也没说让你立刻就答应,只是……对于我的感情,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伍明诗一时有些迟疑,但不是对自己的心意感到迷茫,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其实都不是那么难说出口的话,可对方都表现得如此坦然了,甜蜜的谎言或是敷衍的拒绝,似乎都是对他鼓起勇气开口的不尊重。
所以她选择了坦诚相告:“有点不安……吧?”刈眵行烡 “不安?!”
伍明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挂钟——幸好已经是黑蚀时间了,否则某人的嗓门也许可以把整栋楼的人都叫醒。
“该怎么解释呢……”她抓了抓头发,“我其实很害怕出现一种情况。假设有这样一个人,他好像表现得很喜欢我,而我心里也很喜欢他,但我们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只是默默保持着这种暧昧的距离……”
“是谁?”虚妄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不难听出他此刻正在偷偷磨牙。
“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别哈气了。”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忽然有一天,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们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也没有说爱什么的,但在场那么多人里,他只喜欢和他犟嘴,战场上也只在意他的情况……”
“呃……等等,为什么默认是两个男生?”
“因为如果是女生的话,感觉对方只是单纯地移情别恋而已……”她说,“但如果是男生的话,就很容易让人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对吧?可事实上,你心里知道那个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无论是他们对彼此的在意,目光交汇时那种隐晦的缠绵,或是他们人生交集的那种宿命感……”
不过在莱瓦汀和莫洛斯身上,她倒是没有游戏里那么强烈的感受……只能说现实是现实,不会有一个镜头专门帮你注意到那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然而,他们毕竟没有真的在一起,所以过去与你的羁绊好像也没有被切断。”她说,“可能会有人愿意坚持下去吧,但我只想早点结束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既然最终注定要分开,那还不如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我不明白……”虚妄一脸困惑,“先不说这种情况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就算真的出现了,感觉也只是极少数个例……是有人这样对待过你吗?”
啊哈,当然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了。
“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种情况是存在的,而且必然会发生。所以我从来不把那种模棱两可的暗示放在心上,因为不确定的妄想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她直视他的双眼:“你也是如此,拉菲,我必须承认,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特别。虽然你总是想着惹麻烦,但我并不讨厌与你相伴的时光。然而,如果我决心离开,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一刀两断,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我不希望我们走到那一步。”
“不会的,我不会那样对你的……”他露出哀求的神色,“拜托了,皮皮,别把其他人做过的事情算到我身上……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
“问题不在于你,拉菲,是我的问题。”她说,“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当然,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的性格,但这就是事实。”
“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起码现在是这样,至于日后……甚至是几年后,我依然会怀着这种不确定感去观察你,审视你。也许有一天,这种不安全感会被化解,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貤叱硎广 光是这样说出来,伍明诗就感觉够麻烦的了,即使那个人是她自己……也因为如此,她必须尽早和虚妄说清楚。鸃瓻兴洸 “我不奢求你包容我的性格,拉菲,我只是提前告知你有这样的情况,而且这样的情况很难改变。”她轻声道,“如果你想及时止损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你没必要当面回答我,心里有答案就行了。”
虚妄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挪动了一下睡袋,坐得离她更近,然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貤迟钘垙 “傻瓜……”即便隔着睡裙,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嚅动,“难道我的性格就很讨人喜欢吗?反正莫洛斯就很讨厌我,每次我干点什么事,他都要气死了。”
他把手指塞进她的指缝里。
“你说要观察我,审视我——好啊,那你就这么做吧,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只要我看别人一眼,你就不高兴,如果我和别人多说几句话,你就会烦躁得要命,就这样对待我好了,但是……”
说到这里,他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膝盖:“唯独‘一刀两断’这样的话,绝对——绝对不许再说了。”
第83章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轻轻叹息一声,用手指梳理着他银色的秀发:“不如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直到高三毕业之前,如果你还喜欢我, 就继续叫我皮皮。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其他人, 不用特意告诉我,只要像其他人一样, 叫我‘队长’或者’伍明诗同学’,我就会明白你的意思了。”
虚妄闷闷地哼了一声:“才不会呢……”栺瘛型洸
伍明诗相信他此刻是真心的,但她深知命运的变幻无常,不会轻易为眼下的承诺而感动:“如果到毕业那一天,你的心意依然没有改变……或许我会考虑一下你所希望的那件事。”
他猛然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哦!”虚妄急切道,“如果你最后食言的话,我就……”他顿了一下,有些憋屈地说道,“我就杀掉那个让你食言的人!”
傻猫……她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放心,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掉任何人的。”癔絺烆洸 “而且, 我觉得这种检验的方式还不够好。”他郑重其事道,“不如这样, 你每天都让我在你的房间里打地铺, 如果有一天我没来——不可抗力因素除外——就说明我移情别恋了。”
伍明诗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一次是认真的:“少蹬鼻子上脸了。”
“哼……不能一直过夜, 至少今天可以吧?”他把脑袋搁回她的膝盖上, 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听起来有点委屈的语调,“我都把睡袋铺好了。”
“是啊, 我看到了……”有时不得不佩服专业人士一心二用的能力,“只有今天晚上,明白了吗?”
“明白了~”某人发出了可能是自他出生以来最甜美的声音。
“另外,明天你离开的时候,不许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莫洛斯。”
“理他干什么……”虚妄不高兴地嘟囔,“好吧,我会小心点的。”
“问题都回答了,睡也让你睡了,现在总该满意了吧?”伍明诗打了个哈欠,“说真的,我快累死了,无论有什么事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等等!”他突然说道,“还……还有最后一件事……”
有那么一会儿,她真的很想用喷雾瓶朝他喷水:“你最好快点说,我的耐心顶多支撑我再听五分钟。”
“不需要五分钟……”他讷讷道,“就是……那个……我也想……”袘池新广 “睡床就别想了。”她直截了当地回答,“允许你留下来打地铺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不是啦,虽然也不是不想睡床……”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虚妄的脖子根,仿佛把他整个人都染红了,“我也想……亲亲……”
闻言,她愣了一下,脸颊不自觉地开始发烫:“为什么突然提这种要求?”
“那个耳钉男不也亲了吗?如果他可以的话,那么我……我应该也没什么不行吧……”他面上假装镇定,说起话来却磕磕巴巴的,“不是说毕业后会考虑我的心意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提前预支一下……”
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就连她说话都有点不顺畅了:“笨、笨蛋,哪有在这种事情上提前预支的……”
“总之我就是要!”他一边红着脸,一边假装凶巴巴地说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一直缠着你,让你睡不了觉!”劓尺擤洸 “你啊……”除非她疯了才会答应他——然而她还是答应了他,可见她确实有点疯了,“这真的是最后一件事了。”
虚妄倏地顿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答应似的,但回过神后,他就飞快地点起了头,看上去恨不得拿出纸笔来,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然后再让她签字画押。
“这次我是认真的。”她强调道。
“嗯,认真的!”他讨好地附和道。
接着,他有些忸怩地坐到了她旁边——虽然要求是他提的,但他却表现得十分拘谨。至于伍明诗,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喜欢占据主动权,但唯独在与恋爱有关的事情上,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
“那我就……”虚妄低声道,但话只说了半截就说不下去了,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可能是害羞到实在开不了口。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靠近了一点——光线很暗,她没法仅凭余光去判断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略微下沉的床垫,他的体温和呼吸声,还有那头银发拂过皮肤时微痒的感觉。
虚妄用手微微抬起她的脸,这是他们并肩坐下后第一次目光交汇。伍明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而虚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羞涩却专注。他慢慢地亲吻她的嘴唇,没有深入,只是一个纯洁的小吻。片刻后,他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对,又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她的嘴唇。
虽然不想破坏气氛,但她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在干什么?小猫喝水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以前又没接过吻……”他嚅嗫道,“与其嘲笑我,不如教教我……”
“很遗憾,我也是个菜鸡。”她说,“不过,刚刚那种感觉也不讨厌就是了。”
闻言,他难为情地红了脸(虽然本来就够红了),有点羞怯地答道:“我也是……”噫坻腥犷 一番折腾之后,终于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伍明诗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今天下午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回应她的只有虚妄绵长的呼吸声。
“别装睡,你才刚躺下呢。”她冷酷地揭穿了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人造心锚的体检给翘了?”
即使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也不妨碍伍明诗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心虚:“反正又不是固定只有这一天能做,我之后再去一趟就是了……”
“明天一定要去,知道了吗?”
他乖乖应道:“知道了,明天就去。”
虽然伍明诗从今天下午就惦记着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可当她真正躺在床上,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了各种零碎的画面,仿佛散落于这具躯壳各处的记忆在理智沉睡后悄然复醒,如流星般在漆黑的意识海里一闪而过。繄耻邢侊 她想起托斯卡纳,想起他脸上心碎的表情,还有他的母亲薇拉莉。
人造心锚——她忽然意识到,是这四个字唤醒了她的记忆。意彳悻炛 因为薇拉莉曾经是人造心锚计划的母本。
×××
“你驳回了我的转队申请?!”
面对托斯卡纳的质问,杜兰达尔只是回以微笑:“没错。”
“为什么?”他恼火道,“诺德斯的申请你不是很轻易就通过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诺德斯不禁打了个寒战——老天,他只是拿文件过来让杜兰达尔签名而已,怎么这样都能有他的事?
“别担心,托斯卡纳,你对我而言并没有比诺德斯更重要。”杜兰达尔一如既往用他那温和的语调说出了比畜生还无情的话,“我只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如果我通过你的申请,就要把申请提交到寂星,事后你撤回申请,寂星的工作人员又会来找我,这样太麻烦了。”
“我不会撤回申请的。”托斯卡纳冷冷地说道,“和诺德斯不同,我有不得不转队的理由。”
听到这里,诺德斯忍不住开口:“请不要总是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诺德斯当初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他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很显然,他们没有把他的抱怨放在心上,至少杜兰达尔没有,“我丝毫不怀疑你会落得同样的下场。”翌烆广 “那也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我想我们都注意到了,假如你对这次转队足够有把握,就不会用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方式来跟我提要求了。”杜兰达尔看向他,“诺德斯,你说呢?”
“别问我。”诺德斯推了推眼镜,“我一点也不想被搅进这件事里。”
“真无情。”这家伙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不如我们选个折中的方法,如何?”
托斯卡纳依旧冷着脸,但至少没有当面反驳。
“你去说服B4区的那位伍明诗队长,让她来和我沟通人力调动的问题。”杜兰达尔说,“只要她一开口,我就立刻批准你的转队申请,如何?”
诺德斯真希望自己是一个聋子,这样他就不用听到同伴磨牙的声音了。
目送托斯卡纳火冒三丈地离开后(感谢老天,他至少没有摔门),他无奈地说道:“你就一定要这么刺激他吗?”
“有吗?”他们的队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
“也许是吧,但没必要让托斯卡纳感到难堪。”
“诶~是吗?”杜兰达尔笑眯眯地说道,“事先也不和别人沟通一下,就想强行加入人家的队伍,会感到难堪不是很正常吗?”
……可恶,为什么总是要带上他?明明他跟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何况,从地理位置和危险评级来看, B4区应该会成为我们的主要支援力量。”他继续道,“既然日后会经常来往,我希望你们不要随便给其他分区的队长添麻烦,否则我也会很为难的。”钇尺邢圹 看到这家伙装出一副很在意世俗评价的样子,诺德斯就感觉怪不爽的——另一方面,托斯卡纳注定要罢工了,杜兰达尔也没办法以“增加工作量”为由威胁他,他决定难得反抗一次。
“说得倒是轻松。”诺德斯反唇相讥,“如果你找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发现她也成为了心锚,而且在其他分区的心锚小队里工作,你到时候又会怎么做?”
“这有什么好问的?”杜兰达尔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找到她之后,当然是要和她结婚了。”
第84章
“你们学校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听说了。”
闻言,伍明诗微微一怔,但很快又继续用勺子拨弄碗里的黄油焗龙虾:“怎么,您又要检查我的手机了吗?”
“当然不是。”安瑟微笑着回答, “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需要我出面解决。”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代价是什么?”
“必须要有吗?”他用餐刀把盘子里的乳鸽腿切了下来,放在她的盘子里, “那么就把它吃掉吧,自从上次受伤之后,你就瘦了很多。”
安瑟当然不会在食物里下迷药(大概吧),但这不妨碍她感到头皮发麻:“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样不好吗?”他说,“是之前的我比较好,还是现在的我比较好?”
“主观来说,我两个都不想多见到。至于客观上……能够比‘之前的你’更差的情况,恐怕也不多见。”
“看来是在渐渐好转,那我就放心了。”安瑟并不生气,“那么,你意下如何呢?”
“不需要。”她用苹果汁润了润喉咙,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比起这个,我有其他事要问……问您。”
“没必要勉强自己使用敬称。”安瑟放下餐具,双手交叠抵住下颚, “说吧,我洗耳恭听。”
老实说,在得知虚妄的情况后,她就应该立即向安瑟问清楚的,然而后来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她光是要处理眼前的问题就已经筋疲力竭了……好在托斯卡纳突然出现,否则她可能很久都不会想起这件事了。悒胔铏广 “虚妄跟我说过,一个自称是儿童公益基金会的组织骗他的母亲签订了代理抚养协议,然后把他送去了一家次时代进化研究所,成为人造心锚计划的实验品,那个研究所在A6区。”她说,“而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在他年幼时突然失踪,事后发现她成为了人造心锚研究的母本,关押她的疗养院在A2区。”
托斯卡纳的母亲在觉醒伴生灵之后,并没有选择成为正式的心锚,而是继续做着原本的工作。照理说,她不该和任何心锚相关的事务扯上关系。
长年的实验给薇拉莉带去了太多痛苦,至少在她转学之前,对方的精神状况一直很不稳定,所以他们无法得知她当年的遭遇。可稍微一想就能知道,薇拉莉当年肯定遭遇了绑架。
“虽然以金鹿号的德性,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不奇怪,但是薇拉莉失踪的时候,他还没有成为首席——也就是说,人造心锚计划早就存在了。”她低声道,“虽然首席可以在自己的辖区享有最高决策权,但影之尖塔真的对这些毫不知情吗?是知道,但放任不管,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安瑟的神情始终晦涩不明。良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话。
“看来是后者了。”她的语气很平静,拿着餐具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也参与了吗?”
“不。”出乎意料的是,安瑟这一次回答得很快,“我的辖区里并没有批准这项研究。”
听到这里,伍明诗稍微松了口气——无论她曾经向安瑟承诺过什么,如果他也参与其中的话,今天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我必须实话实说。”安瑟继续道,“我之所以没有批准人造心锚计划,并不是因为我比其他首席更有良知——或者说恰恰相反,这是我缺乏社会责任感的一种体现。”
她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这么说可能有点违背你的直觉,但绝大多数支持这项研究的首席,实际上都是道德感极强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在他们手握大权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把全人类的命运视为自己的责任。”他说,“你知道吗?世界上第一位心锚出现的时候,黑蚀时间还只有一个小时。”
听到这里,伍明诗不禁愣了一下:“一个小时?”
“黑蚀现象一直在加剧,不光是黑蚀时间的延长,后续还出现了像无序型蚀痕这样没有死眠之门,狂猎也能自由进入现实世界的情况。哪怕是最低级的b级蚀痕,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几十年来,影之尖塔尝试过许多方法,想要阻止情况继续恶化,然而都收效甚微……与此同时,一些首席开始有了新的想法。”
她逐渐能够跟上话题的节奏了:“因为情况注定会持续恶化,所以开始考虑如何让更多的人能够在黑蚀时间存活下来——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于是人造心锚的计划应运而生。虽然也存在像金鹿号这样想要借机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家伙,但绝大多数支持这项计划的首席,都是道德高尚且具备大义之人,这一派的领袖神谕乃是现任的白之教皇,无论实力还是人望都足以令人信服。”
“呃……谁?”
“你是说神谕?”逸驰垳逛
“是我太过老土,已经跟不上当代人取名的潮流了,还是说‘教皇’其实是暗网论坛上给黑客大佬①起的尊称?”
“‘神谕’是那位首席的教名,他在觉醒能力后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安瑟解释道,“据说神圣系的伴生灵会让心锚在觉醒的一瞬间窥见命运的轨迹,像他这样在觉醒后放弃本名,以教名继续生活的情况并不罕见。”
“杜兰达尔也是吗?”
“不,杜兰达尔是本名,虽然时常有人误解……不过‘帕拉丁’确实是神圣系的伴生灵。”他回忆道,“他觉醒能力之后,神谕曾亲自召见过他。我本以为杜兰达尔会转去他的麾下效力,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拒绝了。”
是她的错觉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安瑟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神谕拜访过各个首席的辖区,也包括寂星。我们交谈了一番,尽管我对他的理念毫无兴趣,但必须承认,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私心。而我之所以没有加入,也不是因为我反对他们的计划,仅仅是因为我对人类的命运漠不关心而已。”
她看着盘子里的龙虾,经过烘烤后,膨胀的虾肉从虾壳的裂缝中挤了出来,像是虫子在脱壳,又像是被开膛破肚后流出来的内脏。
“那么……”她听见自己如是说道,“拉菲和薇拉莉……用恶劣的手段逼迫这些无辜之人沦为实验的牺牲品,那些品德高尚且心怀大义的大人物们也可以接受吗?”
黑蚀时间的存在必须对大众隐瞒,即使影之尖塔内部有人甘愿自我牺牲,也只可能是极少数,远远无法满足研究上的需要。然而人造心锚计划发展至今,在实验中牺牲的人数早就超过了现存心锚的总和,这些实验品究竟是从哪来的,他们真的毫不知情吗?
“不认可,但也不反对。”他说,“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牺牲。”
“真可笑。”
“或许如此……但你我都不得不承认一点,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当黑蚀现象突破帷幕,开始入侵正常的世界时,那些在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人会感激他们的做法。”
伍明诗没有回答,安瑟静静凝视她的双眼,好一会儿过去,才轻轻叹息一声。
“不要被搅进这件事里。”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不仅仅是因为这很危险——当然,我知道这两个字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更重要的是,哪怕你的行为在当下是正确的,也有可能在多年后成为压倒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想不了那么遥远的事情,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如果某些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我不可能假装视而不见。”
“然后用你的方法解决问题?”酏驰兴光
“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也许还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说,“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什么也不做。”郼驰硎圹 对于她的回答,安瑟看上去有些无奈,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我不指望改变你的想法。”他低叹一声,“但我希望下一次你能及时告知我,而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知道了啦……”她敷衍地回答,“对了,今天晚上我会在庄园过夜。”
“真的吗?”安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我很高兴,宝宝。”
“就这些?我还以为你又要摇晃着红酒杯,然后说什么‘看来你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归处在哪里了’之类惹人生气的话呢。”
“我……”安瑟一时有些语塞,脸上略微泛起红晕——这可是相当难得的一幕,“以后都不会这样了……而且我已经禁酒很久了。”
“是吗?真不容易。”她揶揄道,“早知道吐一次血就能把你变得正常一点,以后我就多吐几次了。”蓺荥毂 然而话音刚落,气氛就冷了下来,安瑟嘴角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不许说这种话。”他眼中的黑雾加深了——蒙迪尔法利的能力和重力有关,所以某种意义上,用餐室的氛围确实变得更加“沉重”了,“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宝宝。”
不过这股怒火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俄而他便回过了神,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抱歉,我刚才表现得有失体面。”
“没事,这次不是你的问题。”伍明诗抓了抓头发,“我确实不应该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所以……”安瑟试探性地问道,“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是说留在庄园过夜。”
“我会留下来的。”虽然和队内都沟通过了,但托斯卡纳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消除影响……所以她决定这两天做一个健忘的人,等到下周再想起来。
午餐结束后,她久违地回到了自己在庄园的卧室——自从搬去学生宿舍后,伍明诗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在看到那些熟悉的摆设时,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怀旧之情。
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她脱下拖鞋,赤脚走进房间,拿起了书架上的全家福。相框被柏德温擦拭得很干净,但出于某种愧疚的心情,她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的玻璃。
“抱歉啦,老爸老妈。”伍明诗低声道,“好久没有回来看你们了。”
其实学生宿舍里也有她父母的照片,但这张不一样,是她刚出生的时候拍的,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摆放在床头,而安瑟又按照她在A4区的家装饰了这个房间,所以她心里总有一种荒谬的坚持,觉得这张照片就是应该摆在这里的。
“老实说,安瑟叔叔刚才的话让我有点迷茫。”她凝视着照片上父母幸福的笑脸,“但我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当我真正走到命运的分叉口时,心里应该就会有答案的。”
就像她下定决心救出薇拉莉的时候一样——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时间回溯到高一时期了br>
第85章
半年前, 朔泉私立学园——
伍明诗转学后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之快,是在和田中惠通电话的时候。奕瘛硎俇 那时她刚刚从安瑟口中得知自己只是母亲替代品的事实——不过这件事其实没有困扰她很久,毕竟这和她老妈又没关系, 显然是某个爱玩光源氏养成的三十岁男人的错。
真正让她感受到冲击的是另一件事。
她所生活的世界, 其实是一款名叫《黑蚀战记》的手游。
诚然, 一个人转世投胎后穿越到了某部作品里算是小说里常见的题材,可当这种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 伍明诗还是油然生出了一股被命运扇了一耳光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黑蚀战记》的主角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也因为这让她过去的一切遭遇都变得十分可笑——她的父母、朋友、老师,还有许多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最终却早早与世长辞的人,都沦为了故事背景里轻描淡写的一行字:她(主角)早年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家人和朋友。
就好像她这辈子所有的幸福和苦难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自那之后,伍明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真实感,周围人的脸在她眼中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爬满了扭曲的线条,像是一个又一个被涂掉的错别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田中惠打电话给她——自她转学之后,她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大概一到两周通话一次,其余时间则用文字消息交流。
由于精神状况太差,又懒得听安瑟的解释,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手机了,自然也忘记了这周该轮到她打电话给田中惠,而老田又是一个有点话痨的人,但凡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和别人唠嗑的机会,她都会浑身刺挠。
“你到底怎么了?”田中惠口齿不清地说道——明明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她,居然还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不过这种生活化的细节,反而让当时内心空虚的伍明诗感受到了一丝慰藉,“最好告诉我你是有正经事才忘的,否则我就把你的昵称改成‘金鱼诗’。”
“对不起啦……”她久违地露出了笑容,“话说,这周的水族馆……”
就在这时,她在电话里听见了第三个声音——很轻,大概是有人在和田中惠说话。
“这不是小惠吗?”一个陌生的女声说道,“你对面有人吗?没有的话我就坐在这里了。”
“没人没人,你坐吧。”田中惠热情地回应道。
“能这么巧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本来我还打算去社团活动室找你呢。”对方继续道,“这周日B2区的亚伯特音乐厅有《悲惨世界》的演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结花的舅舅在音乐厅里工作,可以给我们搞到前排的票哦~”
“这么好?那我肯定要——啊!抱歉,我在和朋友打电话呢,能晚点再说吗?”田中惠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明诗碳,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伍明诗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让她感到很陌生:“……没什么。”
其实她们的安排并不冲突——水族馆在周五,音乐剧在周日,以田中惠现充的性格,一周出来玩两次根本不是问题。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田中惠和她确实已经分开很久了,足以让对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而她的新生活里并没有她。
这是一件好事,她告诉自己,难道你要让老田也成为故事背景里的一行小字吗?田中惠虽然总是做傻事,但她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假如有一天她死了(当然最好别发生),也应该作为“田中惠”而死,为了“田中惠的故事”而死,不是沦为别人故事的注脚。
“老田。”她说,“你一定要天天都过得开心。”
“呜啊,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田中惠故意夸张地滋儿哇乱叫,“你是谁?其实你是假扮成我朋友的外星人吧!把我冷酷的灵长类杀手还给我!”
“……吃你的午饭去吧。”
结束通话后,伍明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随后打开联系人名单,把田中惠的特殊关注取消了……要直言绝交什么的,她实在是做不到,所以就这样吧,让她们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殹漦侀毂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淡淡的阳光和嶙峋的树枝,白色的积雪被清扫至道路两边,露出玫瑰色的地砖——现在仍是冬季,但今日是难得的晴朗天。相熟的学生们结伴穿过中庭的走廊,说说笑笑,散发出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生机。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会因为某个人怅惘的心情而止步。
离奇的是,她并没有感到难过什么的,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但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缺席而崩溃,多少让她有些如释重负,因为她并不打算履行主角的职责……当然了,这项职责可能本来也不怎么重要,毕竟这是《黑蚀战记》的世界。
随后便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自田中惠之后,她就没有交过那种关系很深的朋友了,如今更是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不过这也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困扰,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
最令她头痛的其实是失眠问题。跇漦钘侊
在父母去世后,伍明诗就经常失眠,后来在田中惠的陪伴下好转了一些,但这次不光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了。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早已是家常便饭,闭着眼睛辗转反侧到天明的情况也不罕见……久而久之,她甚至对夜晚的到来产生了一丝厌倦。
随之而来的则是浑身乏力和记忆力衰退。她开始经常在课上走神,其他人说话她基本要慢几秒才能反应过来。有一次随堂测验的时候,她在某道题上卡住了,莫名其妙开始发呆,等回过神时才发现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那次考试她只拿了B……而这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差的成绩。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伍明诗如往常一般独自来到天台吃午饭。不同于其他学校的“约会圣地”,朔泉的天台曾经是园艺部用来种植蔬菜的地方。
后来社团进一步扩大,校方给他们在中庭的花园专门开辟了一块菜地,于是天台就被荒废了,只留下枯萎的植物和长满青苔的花盆,看着很破落,也没什么学生愿意来这里,最后成为了她用来逃避这个世界的安全屋。匜絺性光 小卖部的炒面面包卖完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甜瓜包。虽然伍明诗很喜欢甜食,但正餐吃甜面包还是让人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比拳头大一点的面包三两口就能吃完,剩下就是对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发呆。
然而,哪怕只是发呆,情况也在日益恶化。起初她只是走神,多少还是有点时间流逝的概念,后续虽然感受不到了,但不至于对自己在发呆期间所做的事情毫无知觉……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防护栏的边缘,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在了铁丝网栏上。肄蚳硎洸 朔泉私立学园的教学楼一共有八层,从这个高度向下眺望,一切都显得非常渺小。
为什么她会走到这里来呢?泄彳新圹
其实伍明诗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只是她不愿去深想。
何况这样也太窝囊了吧?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来一世,结果居然是因为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压而死的……好歹也是主人公,就算不能受到所有人的敬爱,至少也应该干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抱着“我的生涯一片无悔”的心情毫无遗憾地离开吧?
退一万步来说,就这样去见老爸老妈,到时候她该怎么解释呢? “对不起,我死的时候高中都没毕业,只能算初中文凭”,老爸也就算了,老妈身为高中数学老师,大概会气到当场晕倒吧。
是啊,至少要撑到毕业,然后拿到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嶷墀形犷 就在她即将再度走神之际,一个人影从她对面六楼的架空长廊上穿过——准确地说有三个人,但只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相对于中间那个酒红色长发的男生来说,其他人不过是用来衬托鲜花的绿叶罢了。
伍明诗记得他的名字——托斯卡纳,比她大一岁,高二生,同时也是整个朔泉学园最受欢迎的男生。
然而,在得知世界的真相后,“托斯卡纳”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又多了一层意义。
很难想象她会拖到这么晚才发现真相……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安瑟的脸,以至于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对方在外貌上的优势是多么压倒性,且不同于安妮、本这类常见的外语名,“托斯卡纳”这个名字也别具意义,它是意大利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与他的伴生灵巴克斯①息息相关。
没记错的话,这位前辈似乎是一位花边新闻不断的人,对于告白几乎来者不拒,而且每一段感情都不会超过两个月。
在有限的人生里,她希望能尽量体验一些自己过去不曾接触的东西。恋爱并非她的最优选,但好像也不坏,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时抛弃,还不会让她有任何负罪感的人。
最重要的是,托斯卡纳是《黑蚀战记》的氪金卡牌角色,相比田中惠这样的普通人,他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少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①巴克斯( Bhus );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对应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
第86章
“前辈, 请和我交往。”
“好啊~”托斯卡纳微笑着回答,哪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向自己告白的女生,“不过,在我们正式确定关系之前……学妹应该清楚我的规矩吧?”
琥珀眼瞳的女生——是叫伍明诗吧?东方人的名字可真是奇怪:“恋爱不超过两个月?”
“没错, 但如果你想提前结束, 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他眨了眨眼睛,向她竖起两根手指, “其二,晚上十点半之后,我不会回复任何消息。”奕耻醒桄 “可以。”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我不会和你发展任何深入的肉体关系,所以请别说什么‘拜托了,今晚请让我成为女人吧’之类的话。一旦你越界了,我们的关系就会立即终止,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学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托斯卡纳轻快地回答,“那么接下来的两个月,就请你多多指教了,恋人小姐~”
“请多指教。”
交换过彼此的电话号码之后,伍明诗便安静地离开了。
洛伦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破了:“你居然答应她了?”
“怎么了?”托斯卡纳回忆着伍明诗的长相——白瓷般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给人以文静、精雕细琢之感,虽然不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但无疑是非常漂亮的, “她长得不是挺可爱吗?”獈驰擤茪 “确实啦,不过我还以为有了岛津千鹤的先例后,你就不会再接受这种性格奇奇怪怪的女人了。”
“她很奇怪吗?”
“当然了, 她可是那个‘人偶’啊。”洛伦佐压低了声音,“虽然是可爱的美少女,但平时独来独往,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嘛,虽然也有特别喜欢这种丧女类型的人,但我可受不了,跟这种女生在一起,感觉天气都变阴沉了。”
“哈哈,不用想那么多。”他爽朗地回答,“人家本来也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嘛,别去操心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喂,你这话好伤人!”洛伦佐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反正我是警告过你了,以后要是又被疯女人缠上,我就站在旁边笑话你。”
死气沉沉的女生啊……托斯卡纳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察觉到那个女生的异常了。
因为他曾经见过同样的表情。
在他自己的脸上。
话虽如此,他并不会因此就对伍明诗产生什么特别的关注。这个世界上生活不顺心的人太多了,无论伍明诗还是他,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多一点忧郁的气质并不会让他们变得特别。
几天后——准确地说是周五,他收到了伍明诗的短信:我们明天出去约会吧。
“好啊。”直到这时,托斯卡纳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给对方编号了,遂将联系人从“伍明诗”改为了“恋人小姐14号”。由于恋爱对象更换得太过频繁,他经常把女方的名字记混,为了避免尴尬,后续干脆统一成了这个称呼,“你想去哪儿?电影院?咖啡厅?或者去海边散散步?”
恋人小姐14号:同乐街的游戏中心。
诶,是比较宅女的性格呢……托斯卡纳以前也交往过这种类型,第一次约会基本都是漫画屋或者游戏中心,有时也会去影院看高清重映版的动画电影。
托斯卡纳倒是不讨厌这些地方,可能会有点沉闷,但至少比舞厅要好——虽然很多人误以为他钟爱这类声色犬马的生活,但他其实受不了太过吵闹的环境。
然而,尽管表现得不拘小节,其实他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别人内心深处某些细腻的情感。当他和她们相处的时候,时常能感受到对方内心隐晦的期待——看,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刻板印象里女生会有的爱好,我喜欢你们男生喜欢的东西。
当然,这没什么好批判的,谁不想成为别人心里最特殊的那个呢?
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只需要专心做自己,就能被他人另眼相待,这样的故事就连他自己也心向往之——说白了,他之所以没有这样的期待,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成熟,只是他碰巧比别人多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而已。浂踟硎烡 但他还是无法回应这份期待,因为他无法承担任何人在感情上的索取……哪怕对方愿意先付出再索要报酬。
何况,托斯卡纳也没法从所谓的“付出”中得到什么,只是觉得很累。他就像是一个选择了拼车的人,愿意与他人同享一趟车程,但不想和对方在路上发生任何对话。
但这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需要有些东西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维系在一起……亲情与他无缘,友情又太过长久,只有如朝露般短暂的恋情能够满足他的需要。羿摛垙 为此,他愿意提供“爱”以外的一切东西,例如关怀与陪伴,例如虚荣心的满足,例如假装自己对恋人小姐喜欢的东西很感兴趣。
于是他回复道:“好啊,那么明天早上在游戏中心门口见?”
恋人小姐14号:可以。
作为初次约会的见面礼,他带了一小束花和一盒巧克力过去,并且叮嘱店家把花茎剪短一点。
这也是他在多次约会中总结出的经验——鲜花是约会中的必备品,却不像巧克力一样可以在路上吃掉,拿在手里也不方便,又不好当着送礼之人的面把花扔进垃圾桶里,所以他会尽量确保这些花能够被放在女式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
收到礼物时,伍明诗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没有化妆,但看得出她还是有好好收拾自己,刚洗过的蓬松秀发,干净的面庞和剪短了的指甲,浅色的围巾和绒线帽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头冬眠刚醒的小熊。
尽管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盒巧克力上移开,但她神情中的愧疚还是显而易见的:“抱歉,我什么礼物也没带……”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送礼物给你的。”他佯装温柔地说道,“我只是希望你高兴,恋人小姐。”
瞧,他可以扮演一个完美的男朋友,任何情绪价值他都可以提供,只要别向他索要什么“爱”就行了。
但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伍明诗并未对他的回答流露出喜悦之色——相反,她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仿佛他人的好意会让她感到难以负荷一样。与此同时,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我们进去吧。”
见状,他不免有些好奇,但俄而又打消了这种危险的念头——好奇心往往是男女之情萌动的开始,他可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走进游戏中心后,托斯卡纳在奖品架上看到了一只戴帽子的卡其色泰迪熊,低声问道:“待会儿换礼物的时候,我们选那只泰迪熊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它看起来很像你——话音未落,他看见伍明诗忽然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里被惊醒了一样,随后开始认真聆听周围的声音。
托斯卡纳有点奇怪,四处张望,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好像有些微的音乐声?经典的8bit旋律,像是某款古早游戏的BGM 。
可这里是游戏中心,游戏机里播放音乐不是很正常吗?繄褫刑逛 “果然,是天空的花之都……”伍明诗喃喃道,随即询问了前台的工作人员,“这里在举办什么东方project的活动吗?”
“诶~这位客人感兴趣吗?”前台小哥兴致勃勃地回答,“本店的店长是东方爱好者,这周每天都在举办东方高分挑战赛,就在二楼——没有入场限定,就算不报名,单纯在旁边当观众也没关系,只要不打扰参赛者打游戏就好了。”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托斯卡纳问道。
伍明诗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就去二楼吧。”他笑着说道,“不过我对这方面毫无了解,要是待会儿表现得不好,可不许笑话我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托斯卡纳内心对于自己的运动神经还是有点自信的,无论是太鼓、投篮还是打地鼠,基本只要尝试几次就能上手……
然而,在上到二楼的一瞬间,他就呆住了。
玩东方project并不需要多么高超的运动神经,因为它是一款弹幕射击游戏,对于玩家的唯一要求大概是强健敏捷的手指。
同时,现场的参与者也对他们的到来产生了一丝困惑和惊恐,就好像两个自带圣光的神职人员突然闯入了吸血鬼的巢xue 。
“那个……”一名穿着店员制服,发际线略显稀疏的男人站了出来,可能是前台小哥所说的店长,他十分犹豫地问道,“两位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同样的神情,他在漫画店老板的脸上也看到过——像这样性格内向腼腆的小众群体,似乎不太能接受一个看上去光鲜亮丽,显然生活非常充实的人踏入自己的欢乐场。
“没有走错,我是来参加挑战赛的。”伍明诗说,“请问规则是什么呢?”
“噢……”店长下意识地想要抓一抓头发,但可能是考虑到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发量,于是改成了摸脖子,“基本就是破纪录,除了简单难度,其他难度的基础奖励都是一万张奖券。然后打一次需要100张奖券或者五枚代币,成功破纪录就能拿到基础奖券,外加前面挑战失败者的全部奖券。”
“我在楼下听到了莉莉霍瓦特的主题曲,挑战赛里应该有《东方妖妖梦》吧?”
“那当然,所有正作都有。”店长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初始记录是我定的——因为我也是老玩家,所以Lunatic难度的记录线最早就有20亿了,如果只是通关过游戏的轻度玩家,不太建议挑战哦。”
“没关系。”伍明诗把五枚代币交给他,“大概多久可以轮到我呢?”
“让、让她来吧!”键盘前的男生慌张地说道,“我可以去打永夜抄的。”
托斯卡纳全程就像是个外人一样不知所然,只知道他的恋人小姐好像莫名打起了精神(甚至有点兴奋)。当她坐下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她看上去和他一样,跟这里有点格格不入。
搞出这样的大阵仗,托斯卡纳本来还以为她会技惊四座——但事实上,没几分钟她就败下阵来,把那五枚代币浪费掉了。
嘛,没必要让她难堪……等会儿她过来的时候,就想办法转移话题,然后回一楼继续玩吧。
伍明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嚅嗫道:“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你还在复健吧?”周围的人倒是表现得十分宽容,尤其是店长,“既然会选咲夜B当自机,你以前应该也是高分玩家吧?不过刚开始的话,要不要先换成咲夜A或者灵梦B呢?”
她再次给店长塞了五枚代币:“我能再试一下吗?”
“不用给代币啦,你玩就好!”店长朝她摆了摆手,其他的游戏爱好者也没有任何意见,俏丽的长相在此刻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作用。
眼见一时半会儿是下不去了,托斯卡纳干脆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他对这类游戏毫无兴趣,也不清楚周围人口中的“擦弹”,“樱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抽完回来后游戏换了个背景,大概是到下一关了。
“旁边明明有那么大一块空屏幕,为什么她一定要往敌人的子弹里钻呢……”他喃喃道。
“那是为了擦弹啦。”一旁的店长解释说,“东方的自机虽然看着那么大,其实伤害判定只有角色最中间的小点,只要没打中那里,角色就不会死,反而会因为擦过弹幕获得更高的分数。”
不懂,也不明白这么做的趣味究竟在哪里……不过,擦弹时那种玻璃珠子落地似的音效还是挺好听的。
随着关卡越来越往后,屏幕上敌人的子弹也越来越多,有时几乎能铺满整个屏幕。虽然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但看到角色以精巧的走位从枪林弹雨中穿过,擦弹声如同绵密的雨滴般接连不断,也多少让他感受到了一些游戏的观赏性。
每到新的关卡,伍明诗就会因为不够熟练而中弹,期间陆陆续续地失败了几次。托斯卡纳只好又出去抽了支烟,然后眺望了一会儿风景,刷了刷手机上的群聊消息,时间就这样从上午来到了下午。临近两点,他见伍明诗还在忙,就出去买了个午饭。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气氛不知为何变得特别热烈,所有人都很振奋,但又不敢出声,唯恐干扰到伍明诗操作。昳尺兴毂 “这是怎么……”
“嘘——!!”店长先生紧张地从空空如也的马克杯里喝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水,“已经打到反魂蝶了,我们别打扰她。”
托斯卡纳瞥了一眼屏幕——说实话,他甚至没找到伍明诗操作的角色在哪里,只看见敌人一个劲儿地放出气泡和激光。
大约五分钟后,随着画面清屏,弹出“ All Clear”的分数结算界面,全场都发出了欢呼声!
“三十二亿分!!”店长不禁哽咽了起来,“太厉害了,Lunatic难度,三十二亿分,没想到我竟然有幸见证这一幕……可恶,竟然有点想哭了……”
其实已经在抹眼泪了啦,店长先生……
虽然不清楚这个分数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他仍记得上一个记录是二字开头——也就是说,伍明诗已经完成了挑战赛,可以拿到至少一万张以上的奖券了。
“恭喜你。”伍明诗回来后,他微笑着说道,“看来成绩很不错呢。”
“还好吧……现在全球最高记录大概是四十多亿,我也只是中上水平而已。”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眉目间能看出喜悦之情,但确实没有为这个成绩感到很自豪。
“这是您的奖券。”如果说店长之前的表现只是服务员对待客人的礼貌,那么他现在看向伍明诗的眼神就是对神明的崇敬了,“您想要兑换什么呢?不对,这样太失礼了,请把我们店里所有的奖品都拿走吧!”
“不、不用,这样太过了……”伍明诗有点手足无措,“虽然不知道够不够,但请给我那个戴帽子的泰迪熊。”
……诶?
“好的,马上给您拿过来!”店长热情地回答,“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一万五千券可以兑换很多奖品哦!”栘瓻刑圹 “不用了,先存着就好,这几天我应该还会再来的。”
拿到奖品后,伍明诗把那只戴帽子的泰迪熊递给了他:“送给你。”
闻言,托斯卡纳不禁愣了一下:“我吗?”
她点头:“你不是说想要吗?”
他什么时候说过……啊,这么一说,他们刚来的时候,他确实和伍明诗说过要换这个泰迪熊,虽然原因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
“实在抱歉,今天一直把你晾在旁边。”伍明诗继续道,“虽然可能弥补不了什么,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谢谢,我很喜欢~”既然是礼物,他也没理由不笑纳,“你应该也饿了吧?我带回来的汉堡都冷掉了,要不我们直接去吃午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披萨店,那边的玛格丽特披萨很正宗哦~”
然而,伍明诗却答非所问:“你抽烟了吗?”
“嗯,刚刚有点无聊呢。”他说,“放心啦,没有在室内抽。”
看到她紧皱的眉头,托斯卡纳隐隐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话题……多半是一些“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担心你的健康”之类的温柔劝告吧。
虽然收到他人的关心没什么不好,但他实在厌倦了这些话语,也厌倦了话语中所暗藏的“我和别人不一样,她们只是在意你的外表,只有我关心你本人”的潜台词。
可他不久前才收了对方的礼物,无论心里多么烦躁,这里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我不喜欢身上有烟臭味的人。”伍明诗说,“所以午餐就算了吧,不过汉堡我会带走。另外,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我玩得很开心。”
说罢,她就转身离开了。
托斯卡纳呆呆地目送她走出了游戏中心——等、等等!她真就这么走了?
“约会结束了吗?”补完货的店长走了过来,可能是伍明诗的缘故,对方如今对他也有点爱屋及乌了,语气很是熟稔,“哎呀,直到现在感觉还是很激动,这位小哥,你的女朋友可真厉害啊!”
女朋友……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泰迪熊,内心一时间充满了迷茫。
她真的是我的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Lunatic难度可以简单理解为专家难度,《东方妖妖梦》Lunatic的32亿分大概是13年的世界纪录,不过车万的老登们实在太卷了,20年就卷到了40亿,不知道这两年有没有新纪录……不过这个分数对普通玩家而言还是大神级别的。
#需要补充的是,角色在自己的视角接收到的信息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比如前夫哥以为大家等着主角打挑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喂),但老车万基本开场就能分辨玩家究竟是萌新还是高手。
首先开场会选咲夜B就能看出是老手了(咲夜B作为自机是Lunatic刷分最常用的),妖妖梦的第一波弹幕攻击,萌新一般会选择向左边躲,但如果玩多了就会知道,这一波弹幕如果保持不动,角色就可以从弹幕的间隙里自然穿过,既不会死还能擦弹,所以开场一分钟不到大家就知道她其实是高手,只是很久没玩,所以肌肉记忆没了。
由于本章是前夫哥视角,很多游戏方面的知识没法在文中传达,所以在作话中稍作补充_(:з 」∠ )_艾絺醒炛
第87章
距离她向托斯卡纳告白,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学校内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很少在学校里见面——虽然恋爱的感觉意外地不错,但伍明诗还不想被人称作“酒女郎”(朔泉学生对于托斯卡纳历任女友的戏称), 从此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了这一点之外,托斯卡纳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恋人,性格体贴,随叫随到,约会时经常带巧克力、水果糖和各种小点心给她,如果她自己玩上头,把他忘在一边,他也完全不生气。
作为短期恋人,这种近乎无底线的迁就实在是令人不安,有时她真想付点钱给他……早知如此,上辈子她就应该给他买个皮肤的。
某天中午,她一如既往地来到学校天台吃午饭——很遗憾,她依然没有抢到炒面面包,所以今天又是缺少碳水的一天。
伍明诗用麦茶润了润喉咙,期间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安瑟叔叔”,随手把电话摁掉了。
前两天又下了一场小雪, 室外的气温几乎降至冰点,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去自动贩售机买一罐热咖啡的时候, 天台的门被打开了,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扭过头,看到一名深蓝色头发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体态婀娜,亭亭玉立,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头秀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翘起的地方,朔泉偏西式的校服在她身上显得十分端庄。不过,伍明诗还是注意到了那双白色丝袜下被冻得发红的膝盖。
“你好。”少女微笑着开口,“初次见面,我是岛津千鹤。”
“你好……”伍明诗摸了摸围巾,犹豫着是否要把它借给对方。
“我是二年级生,和托斯卡纳一样。”对方补充道。浂饬邢桄 “你好,前辈。”于是她加上了敬称,“前辈是来回收这些花盆的吗?盆外长了青苔,摸起来有点滑,搬运的时候请务必小心。”
“花盆……?”对方微微挑眉,“我并不打算去碰这种东西。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伍明诗学妹。”
“你误会了,我不是园艺部的。”她只好解释道,“不过我班上有园艺部的成员。如果前辈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转告她,让园艺部找时间把这里收拾一下。”翌叱兴 “我没有要……”岛津千鹤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迷茫,紧接着变成了恼火,“我说了,这些脏东西与我无关,我是来找你的!”
“呃,好的……请说。”
“我知道你是托斯卡纳的现任。”对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你们交往多久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问这种仿佛过节回老家时,七大姑八大姨会问出来的问题……接下来不会要问她每个月工资多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婚后要几个小孩吧?
她头皮发麻地答道:“这件事与前辈无关吧……”
“不用那么警惕我,学妹。”岛津的笑容意味深长,“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这一次来,主要是为了和你打个招呼。”
虽然她最近脑子变得有点迟钝,但听到这里,还是明白了岛津这里来找她的真正原因:“前辈是为了托斯卡纳而来的吗?”裛迟姓桄 “差不多吧。”她抚了抚头发,“请别说你不认识我,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于托斯卡纳很特别。”
原来是这样吗……说来惭愧,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托斯卡纳身边那两个经常出现的男生是谁,只知道其中一个叫洛伦佐——这意味着她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猜对。至于前女友,她可能比《柯南》里想要从黑衣组织里揪出内鬼的琴酒还要迷茫。
伍明诗从来都不是一个社交能力很强的人,最近更是退化到了草履虫的程度,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尴尬地附和道:“那很厉害了。”
老实说,她很希望安瑟现在能打个电话过来,这样她就能以接电话为借口逃离这里了。貤墀腥桄 “别紧张,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我也变得更加成熟了,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所以这一次我只是过来看看罢了。”她轻掩檀口,矜持地笑了起来,“姑且当作是劝告吧,学妹,我想你也察觉到了自己与托斯卡纳的相似之处,但最好别把这种东西当作你的救命稻草。”
察觉到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啊,感觉就像是游戏刚开始选择了跳过,导致对故事的发展完全理解不了……鹥墀铏光 “两个内心破碎之人一直相依为命到老,不过是存在于文学创作中的幻想罢了。”岛津千鹤继续道,“事实上,只有那些家境美满,从小到大都拥有很多爱的人,才能治愈这样一颗破碎的心,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愿意付出很多无偿的爱——比如说我。”
这句话虽然不能说全对,但也不无道理:“确实。”
“你理解就好。”岛津说,“这样我也不用……”
嘭——! !
铁门被撞开了。
她看着托斯卡纳气喘吁吁地从门后出现,善意地提醒道:“其实不用撞门,本来也没有锁。”
托斯卡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最后失败了似的。明明是冬天,却有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轻轻喘着气:“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没什么事。”伍明诗解释道,“起初,我误会岛津前辈是园艺部过来搬花盆的……”
“别再提什么鬼花盆了!!”岛津气恼地打断了她,但很快又恢复仪态,将鬓角略微凌乱的头发抚平了,“不用担心,托斯卡纳,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是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孩,才能让你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你误会了,是我拜托他不要在学校里见面的。”她说,“我不喜欢受到太多关注。”
“想来也是。”岛津打量着她,“你确实长得很可爱,学妹,但这不代表你会是特别的那个。”
“真有趣,‘对我来说重要的人’的定义权居然不在我本人手上吗?”托斯卡纳冷笑一声,“岛津同学,你到底要擅自干涉我的私生活到什么时候?”
“别那么孩子气,托斯卡纳。”她柔声道,“你很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我只知道你的自我意识非常过剩。”
伍明诗在旁边又饿又插不上话,只好一边吃着甜瓜包,一边以严肃的心态围观两人的谈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傻,多么错。”岛津千鹤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宽容,“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旅人,抱着一个同样盛满黄沙的水壶,最后只会口渴而死,托斯卡纳,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口清泉。”
“我可没看到清泉在哪儿。”托斯卡纳冷声道,“我只看到了一场沙尘暴,想要把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卷入其中。”
对于他的冷漠,岛津不仅不生气,反而轻声笑了起来:“尽管逃走吧,托斯卡纳,但你胸口那颗浪子的心,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待她离开之后,托斯卡纳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是让人受不了……恋人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伍明诗回答,“所以她是你的养母什么的吗?”
“哈?”
“没什么,只是她说话的口吻会让我想起某个人。”她坦诚道,“所以岛津前辈是你的初恋吗?”溢踟兴咣 “怎么可能?”托斯卡纳用力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但你只要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伍明诗回忆了一下,尽可能挑出一些不太容易引起争议的话:“她说她家境很好,而且愿意无偿地爱你。”
闻言,托斯卡纳嗤笑道:“她是不是还说她在我心里很特别?”
她点了点头。
“特别麻烦还差不多。”他叹了口气,“话说恋人小姐,你可真是没有紧张感啊……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岛津千鹤的事迹吗?”
“这有什么好批判的?你还没听说过车万呢……”伍明诗咕哝,“显然我们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
“岛津千鹤是一个霸凌惯犯。”翄彳葕圹
闻言,她的表情定格了。
“当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岛津千鹤就像是舞会皇后或者姐妹会主席,只要她稍一表态,有的是人愿意为她排忧解难,无论男女。”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这类人。”
“另外,她的确家境优渥……也只有在父母的溺爱下长大,才有可能养成这种极度自负的性格。”托斯卡纳继续道,“我也不认为她是真心喜欢我,只是因为她事先扬言会让我打破两个月恋情的约定,结果惨遭失败,认为自己完美的人生出现了污点,有点难堪罢了。”
说到这里,午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他们也不得不返回各自的教室。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的。”离开前,托斯卡纳叮嘱道,“千万不要闷着不说,好吗?”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托付到别人手上。”
“别在这种事情上犯倔。”托斯卡纳摇了摇头,“‘氛围’的影响力要比你想象中沉重得多……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恋人小姐,尤其是在面对一个群体的时候。”
第88章
她当然不会把托斯卡纳的话当耳边风, 但也没想到这场风波会来得如此之快。
甫一踏进教室,伍明诗就感受到了周围人微妙的目光——即使她的精神状态如此木讷,也不难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就好像他们恐惧着,同时又期待着见证某一幕的上演。
她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走到了课桌前,答案便如先知的启示一般,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恶心的女人。”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红色的蜡笔写道, “你根本比不上岛津千鹤小姐,去死吧!”
这并非她课桌上唯一的留言,但相比“臭婊子”、“援/交女”,“让人想吐”那些镶边的小字,这句话就像海报上的宣传语一样醒目,位于课桌的正中央,每一笔都反复划了很多次,像血一样鲜红。
伍明诗环视四周:“请问有谁知道这些字是谁写的吗?”
回应她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然而,她大概能猜到这个班级里有人知道是谁写了这些字,但他们不会告诉她,可能是出于偏袒, 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招惹是非。
这就是拉菲和老田当时的感受吗……伍明诗对于“霸凌”并不陌生,但还是第一次身处于受害者的位置。
她没有擦掉那些字, 只是用手机拍下了照片留作证据, 然后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向老师汇报了这件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樱泽老师脸上挤出了一个敷衍的假笑,就像是屈臣氏里不得不去服务顾客的店员, “伍同学,会不会是你误解了什么?”
“我可能对当代的流行用语不太了解,但‘婊子’和’援/交’也是那种会让人误解的词汇吗?”
“当然不是,但我怎么能确定你说的就是真的呢?”他说,“以前也有人告过这种状,结果老师们实际过去一看,桌子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唉,现在的孩子真是喜欢博取关注啊。”
原来如此,趁着本人去教职员办公室的时候把字迹擦掉吗……作案者即使不是班上的人,至少也在班级里有内应了。
“我用手机拍下了照片。”
樱泽接过手机看了看:“这个嘛……只能看出是学校的课桌,但怎么能确认是你的呢?”
“想要证明这是我的课桌并不难。”她说,“不过,我想最重要的还是老师的心意吧……您并不想介入这件事,对吗?”
“伍同学是在责备我吗?”樱泽老师板起脸,“比起责备别人,为什么不先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呢?如果你平时不那么孤僻的话,至少会有同学站在你这边吧?现在却只有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伍同学,你应该要学会融入集体呀!”
啊哈……果然不能对以日本为主要原型的游戏抱以太大的期望:“把责任推卸到我头上并不能改变现状,老师,正所谓事不过三,假如后续又发生了类似的情况,而您又不打算干预的话,我就只能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了。”
“你们之间能够内部和解当然是最好的。”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伍同学,你今年也十六岁了吧?多少该学会读点气氛了,否则将来到社会上,可是很难立足的啊。”
离开教职员办公室后,她回到教室,发现课桌果然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水渍。
“请问有谁知道,是哪位同学把我课桌上的字迹擦掉了吗?”她问道。
和之前一样,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当天放学的时候,她在玄关换鞋,随后脚底骤然一痛——一枚图钉扎进了她的脚掌,鲜血慢慢从伤口处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棉袜。
伍明诗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图钉,仔细观察沾有血迹的铁针,确认了上面没有锈迹之后,稍稍松了口气。为了处理脚上的伤口,她只好换回室内鞋,去了一趟医务室。
对于她的到来,校医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轻车熟路地从医药箱里拿了两片创可贴给她。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伍明诗问道。
“是啊,过去也有几个女生跑过来,跟我说她们的鞋子里有图钉。”对方见怪不怪地回答,“你的那个上面没有生锈吧?如果有的话,得去打针预防破伤风了。”
“……鞋子里突然冒出钉子,在朔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但有的时候,光是真相还不够……真实的社会可是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同学,说到底,人类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集体的俘虏而已。”
话题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深奥……不过也是,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幕后黑手其实是岛津千鹤,但这件事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不会有人想要戳穿真相,即便它是如此显而易见。
何况,按照托斯卡纳的说法,岛津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给周围人一点小小的暗示——从笔迹和用词来看,在她桌子上写字的应该是男性,大概率是岛津千鹤的爱慕者吧。
伍明诗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为什么您要和我说这些呢?”
“我上午在办公室里看到过你。”她说,“你是樱泽和志班上的学生吧?那家伙奉行的是标准的肉弱强食定则——说白了,是一个会对有权有势的人极尽谄媚,对无权的普通人摆脸色的小人。你想从他那里寻求正义,基本等同于在沙漠里寻找一台可以无限续水的饮水机。”
说罢,对方瞥了一眼她沾满鲜血的袜子:“不方便贴的话,我来帮你吧。”
“谢谢。”她乖乖地坐到病床上,脱下了袜子,“但您并非樱泽老师那样的人,不是吗?”
“可能有点不一样,但也没好到哪去啦。”对方撕开黏胶上的薄片,“我也只是一个懦弱的大人而已,没办法和氛围相抗衡……如果想要打破这种境况,大概只能期待传说中的超级英雄出现了吧。”
“传说中的英雄……”伍明诗喃喃道。
“不过,即使无法对抗,想要避免被伤害的方法也不是没有。”贴完创可贴后,校医帮她把袜子穿了回去,“你才高一吧?既然还那么年轻,不如多想想学习上的事情……恋爱什么的,等毕业之后再说吧。”杝饬性圹 “谢谢您的忠告。”她说,“不过,我还是决定用我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
“别冲动。”对方告诫道,“否则一个不小心,可能连你现在仅有的东西也会失去哦。”
“没关系。”反正,她的人生早就在四年前的那场灾难里被毁掉了。
第二天,借着住在学生公寓的优势,伍明诗早早来到了学校,趁着教室里还没有人的时候,躲进了放打扫工具的柜子里。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身材瘦小,戴着眼镜的男生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蜡笔,开始在她的课桌上涂涂画画。
待他离开后,她才从柜子里出来,课桌上的景象和昨天上午大差不差,只是在脏话方面变得更富有创意了,但笔迹没有变化,可见和上次是同一个人。
她在脑海中回忆着男生的长相,虽然谈不上多么令人印象深刻,但伍明诗很确定他不是这个班级的人,考虑到是岛津千鹤的爱慕者,有可能是二年级的学生,但他又能及时得知她的动向……无论是给他通风报信,还是帮他处理了课桌上的字迹,都说明班上有他的同伙。
同一社团的后辈……或者家人?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进入午休时间后,那个男生再度出现在了他们的教室里,来找他的弟弟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尽管他装得漫不经心,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对方隐晦的目光,似乎对于自己留在她桌上的“杰作”颇为满意。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那个男生对他的称呼:“好,我马上来,宏人哥!”
而叫他“宏人哥”的男生名叫海井和也。
确认了作案者的全名后,伍明诗去小卖部买了个午饭——今天终于有炒面面包了,她久违地迎来了令人满意的一餐,充足的碳水让她的心感到平静而满足。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下到一楼,路上还刚好碰见了托斯卡纳。
“诶~这不是恋人小姐嘛。”他愉快地和她打了招呼,“你是要去食堂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她答道,“另外,我要去广播室。”
“广播室?”他露出好奇的表情,“你有什么东西弄丢了吗?”
“差不多吧。”
告别对方后,她来到广播室,里面的学生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而她也回以同样的答案。
“可以由我亲自广播吗?”
“可以是可以……”对方挠着脸,“不过我们要去吃饭了,你用完广播之后,记得要把设备关掉哦。”
等到播音室里的人全部离开,伍明诗缓步走到播音设备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她弄丢的东西吗……伍明诗不会称之为“勇气”,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太高尚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找回“对别人挥拳的冲动”吧。渏裼型咣 她摁下了开关:“各位好,我是高一B班的伍明诗。”
走廊里传来了她的声音,证明了设备正在良好运作中。
“高二年级的海井宏人同学,你应该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吧?”她说,“我知道你就是在我的课桌上留下了羞辱性字句,并且在我的鞋子里偷放图钉的犯人——当然,我很清楚你不过是岛津千鹤膝下的一条狗,但这不意味着你无需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伍明诗把音量键调到了最大。
“我知道你就在食堂!”她厉声道,“如果你还有一点骨气的话,就不要逃避自己做过的事情!站在原地,洗干净脖子,因为我很快就会赶过去,把你那张丑恶的嘴脸揍得稀巴烂!”
第89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安瑟微笑着说道,“我亲爱的孩子受到了他人的欺凌,在寻求老师无果后,不得不站出来保护自己,而校方却要给她处分?”
“您……您误会了……”校长用胸口的丝帕擦了擦冷汗, “我绝对没有要责怪伍明诗同学的意思,但是……她还击的力度实在太过了, 海井同学甚至被打掉了一颗牙……”
“当然,我想他需要接受种植牙手术。”安瑟说,“相关费用我会支付的。一个年过十七,已经度过了发育期的男生,被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孩按在地上,打得满面涕泪,真是可怜又可悲,但愿这点钱可以让他买回自己的尊严。”
对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挤出一个惨淡的笑脸。
“我对那个男生的疑问已经结束了。”安瑟看向她,“你觉得呢?宝宝,要让他退学吗?”
“不需要。”伍明诗面无表情地回答, “臭水塘里会有臭虫很正常——比起这个,为什么水塘会变臭,难道不是更值得深究吗?”
“噢……”校长脸上的冷汗越擦越多, “安瑟阁下,您应该清楚这是一所国际学校,师生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想要维持高标准的校内环境和教学设施,少不了部分学生家长的善意资助……”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这里只能当下等人?”觺吃葕逛 “当、当然不是!如果知道伍同学的监护人是您,我们绝对不会……”
“这是问题的重点吗?”伍明诗有点恼火地打断了他, “我是不是‘下等人’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问题在于朔泉为什么会有’下等人’?家境普通的学生和出身优渥的学生,前者在这所学校里只配给后者当玩物,这就是朔泉的校风吗?”
“我……你……你说的很对,伍明诗同学。”校长定了定神,“樱泽老师懈怠职责,毫无师德,放任霸凌事件的发生,确实给我校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我会立刻辞退他,并且在下周一的校园大会上进行一场盛大的演讲,纠正他所带来的不良之风。”
打算把责任全部推卸到樱泽头上吗……罢了,以眼下的情况,大概也没法得到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况且樱泽也称得上是罪有应得。
“看到校长如此深明大义,我也就放心了。”安瑟微微颔首,“我还有些事情要和我亲爱的孩子交流,介意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
“当然,当然……”这里明明是校长办公室,校长本人却像个外人一样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待房门重新合上后,安瑟轻轻叹息一声:“你居然在学校里遭受了这种对待……宝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与安瑟独处的环境不仅没有让她感到放松,反而让她的神经愈发紧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已经解决了。”
“可你本不需要自己解决……只要告诉我,我自然会为你排除一切忧虑。”他说,“不仅如此,你也好久没回过别墅或是庄园了。”
而这也是安瑟选中这所学校的主要原因——“出勤率”在朔泉私立学园不过是一个摆设。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时不时就请上几天的假,回到别墅陪伴他,或者在他有空的时候一起坐私人飞机去周围的海岛度假。
“如果你想住得离学校近一点,也没必要住在校舍里。”他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在附近为你安排一间私人公寓……”
然而,就在他们发生肌肤接触的瞬间,伍明诗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席卷了她。
她反射性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别碰我!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也别那么叫我!别用老爸老妈对我的爱称叫我,他们叫我“宝宝”,是因为我是他们的珍宝,因为他们爱我,愿意无私地对我好——而你呢?安瑟,你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所以别再玷污父母留给我最后的回忆了!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那你自己呢?伍明诗,你又是仗着什么在这里对他发脾气呢?如果没有安瑟,你不光没法让樱泽和志被辞退,甚至连你自己都有可能被退学。
你逃避他,憎恨他,认为他的爱是虚假的,可你最后还是要靠这份虚假的爱来维持生存,来解决你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真正令人作呕的不是安瑟,而是你啊。
“我……”她感到胃袋紧缩,喉咙深处有胆汁的味道,“我很……抱歉……”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但那点疼痛很快也麻木了——她不想道歉,但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安瑟给予的,就算她可以节俭到每天只花一块钱,那一块钱也是安瑟给她的,“我不应该……我……”
“宝宝……”他忧虑地看着她,“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不如下午请假回家,我让恩斯特医生过来给你诊断一下,好吗?”
“没什么……”她竭尽全力把这几个字从肺里挤出来,“我只是累了……需要独自待一会儿……”
下一秒,她就像一个懦夫那样从办公室里逃走了。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跑到了天台。尽管迎接她的只有几个破落的花盆,枯萎的植物和满地的残雪,但她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伍明诗回到了她所熟悉的那张长椅,掸去了上面的积雪。坐下去的时候,雪水融化后的凉意透过了裤袜,但还算可以忍受。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自己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作白雾,旋即消弭无踪——有那么一会儿,她忘却了樱泽,忘却了安瑟,忘却了一切让她感到痛苦的事物,只是沉浸在冬季沁人肺腑的宁静之中。
然而,这股安定的氛围最终还是被打破了。她听见门轴转动时嘎吱嘎吱的动静,像是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老自行车,生锈的锁链拖着漏气的轮胎,吃力地走向一座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倒的停车棚。
她转过头,发现推开门的人是托斯卡纳。佾蚳兴咣
“你果然在这里,恋人小姐。”对方语调轻快地说道,“我听见有人说‘昨天那个打人的女生像旋风一样冲上了楼梯’,就猜到你会来这儿了。”
“我没心情聊天,托斯卡纳。”
“不聊天也没关系,把我当作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只是可爱、安静又无害地待在你身边,怎么样?”
“一般人不会光明正大地说自己可爱吧……”她嘟囔道,“而且猫和狗是讨人喜欢的生物,毛茸茸的,又很温暖,具有极高的社会价值,而前辈只是一个除了长相之外其他方面都有点残念的轻浮男而已。”
“好过分,我可是恋人小姐的男朋友欸……”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海井宏人干的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她说,“何况,真能解决早就解决了,根本不用拖到现在。”
“也是……解决来解决去,最后还是发现分手最有用。”他感慨道,“就算人身伤害可以被制止,也很难承受那种受到孤立的压力感……这就是氛围的力量啊。”
“那你呢?”伍明诗问道,“不会觉得有负罪感吗?在和那些女生交往的时候。”
“要说一点都没有,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若有所思道,“该怎么说呢……恋人小姐,你看过恋爱漫画吗?男方是那种病娇鬼畜类型,类似监视者定位的故事。”
“没看过,但听朋友说过。”毕竟是田中惠的最爱,那个死女人就是喜欢这种情节极其扭曲的故事。
“那本漫画是我在一次约会中看到的,在那个漫画屋算是热门作品来着。”他回忆道,“故事里,女方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有一天,她忽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写信的人自称是她的狂热迷恋者,要求她不准再靠近公司里的某位男同事,否则就要杀死他。女主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就没有放在心上,结果几天后,那位同事真的死了。”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从此之后,女主经常收到匿名信。对方不停倾诉对她的爱,同时对每一个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嫉妒不已。最开始只是关系相近的异性同事和朋友,后来连不是很熟的同事也被牵连进来,最后就连只是打过招呼的楼下邻居和讲过几句话的快递小哥都惨遭杀害。”
“就在女主因为这种折磨而临近崩溃的时候,住在她隔壁,与她同龄的英俊男性——当然了,就是男主角堂堂登场。虽然他也不出意外地上了死亡名单,但可能是因为平时有在健身的关系,虽然遭遇了袭击,却没有死亡,只是受了重伤。”荑匙烆毂 “出于愧疚,女主在他住院期间一直照顾着他,两人的感情也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升温。男主出院之后,两人成为了恋人,为了保护女主,男主让女主住进了自己家里……”
“感觉都能猜到最后的结局了。”她说,“结果发现寄信者就是男主,受到袭击只是他用来骗取女主信任的计划,没错吧?”
“诶~猜得很准嘛。”托斯卡纳低声道,“没错,给女主寄匿名信,并且杀死她周围所有异性的人就是男主角。意外得知真相后,女主尝试过报警,但男主的犯罪很完美,而且还是厉害的黑客,给自己制造了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泄彳荇烡 “因为很清楚自己即便逃走也无法脱离男主的监控,只会害死身边更多的人,她最终说服自己接受了男主的爱,从此沦为男主爱之囚笼的鸟儿,余生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和男主的家,也没有再和别人说过一句话……恋人小姐,你觉得这算是一个好结局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那就太好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听到了托斯卡纳语气中的落寞,不过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平日的笑容,“抱歉,明明是来看你的情况,结果都在说我自己的事情……话说,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看看这个呢?”
伍明诗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折起来的纸条上:“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把它转交给你。”
“……所以是什么?”
“这可不能提前说哦~”他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否则让人快乐的魔法会消失的。”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纸条——如果纸条上是一些类似“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今天要过得开心哦”之类的鸡汤文学,她可能会忍不住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他的嘴里。
然而,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个“谢”字右下角的墨迹晕开了,像是一滴干涸了的眼泪。
她不由得怔住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应该称之为“高兴”吗?这种感觉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就好像她曾经感受过,甚至与她如影随形,但最终消散了,残余的部分也被遗落在时光中。以至于当她再度体会到它时,最先产生的并非喜悦或感动,而是一种对往昔岁月的怀念。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谢谢你……”
“不,谢谢‘你’。”他在“你”字上加了重音,“我不知道校长对你说了什么,但你做了正确的事情……而且它带来的影响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多。”
她低头盯着纸条:“如果我现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会不会有点不好?”
“我相信伊拉丽娅写这张纸条只是想让你高兴起来,不是为了让你落泪。”托斯卡纳打趣道,“至少在我看来,她还是挺成功的。”
气氛稍微缓和之后,他主动寻找着话题:“所以这里居然有那么多没人用的花盆吗?”
“你上次来的时候没看到吗?”祎絺睲逛
“没办法,岛津的存在让我有点心烦意乱,而且那天积雪不是还挺厚的吗?”他说,“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种点番茄。”
“番茄是冬天种的吗?”
“具体的月份跟气候有关,光汐环岛冬天和米兰差不多,可能稍微冷一点?这样的话,最早在三月下旬就可以开始在室内育苗了,等到春天再移到室外……”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神情中闪过一丝尴尬。
伍明诗当然知道他突然沉默的原因,理解地表示:“没关系,这些花盆不是我的,就算我们的恋情结束了,也不妨碍你使用它们。”蚁蚩醒广 托斯卡纳缄默了片刻,低声道:“以后再说吧。”他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这个周末,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周末吗……”她思索了一会儿,“游戏中心的话,这段时间已经有点去腻了,而且手上的奖券也用不完……”獈篪醒珖 “还好意思说呢,恋人小姐。”他故作抱怨,“明明每天放学都会去,却一次都不叫上我,真过分。”
“你不是对东方不感兴趣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毕竟是恋人嘛。”他笑眯眯地回答,“恋人的话,不是应该经常待在一起吗?否则就只是双休日会约出门玩的普通朋友而已。”
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她和托斯卡纳目前的相处方式确实和老田差不太多……
“那么……”水族馆倒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但可能是刚刚想起过田中惠的缘故,她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三个字,“游乐园怎么样?”
听到她的话,托斯卡纳的笑容倏地一僵。
“怎么了,不喜欢游乐园吗?”
“不,只是……”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亦或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脸上复杂的神色模糊了两者间的界线,“好啊,那就去吧……我是说游乐园。”——
作者有话说:#关于前夫哥知不知情的问题,答案是他完全不知道【。
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前夫哥是高二生,他的教室和主角不在同一楼层。其次,小伍不希望在学校里受到关注,所以他们在学校里基本不来往,知道他们是情侣的人很少。第三,从羞辱留言到广播其实总共只有一天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氛围本质上是一种信息茧房,具有封闭性和内部消耗性。小伍问在她课桌上写字的人是谁时,得到的是完全的沉默(甚至没有人说“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其中有的人是知道但不说,有的人是不知道也不想理,此刻这些人其实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沉默的共犯。
沉默的共犯并不像霸凌者一样可以直接从受害者的痛苦中获得快乐,他们心里其实还是知道这些事不好的,只是不想惹麻烦上身,所以他们必须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者假装它不存在。尤其当课桌上那些字被擦掉之后,他们更是可以心安理得地揭过此事。所以除非亲身处于那种氛围之中,否则外界对于实情的了解肯定是滞后的。
第90章
“喂喂, 不是吧……”
刚一踏进教室,托斯卡纳就听到了美第奇兄弟①的声音——不对,他怎么被伍明诗传染了?洛伦佐和朱利亚诺既不姓美第奇,也不是兄弟,只是碰巧与某些历史人物重名而已。
“早啊, 朱利亚诺,洛伦佐。”
“快来啊, 托斯卡纳。”洛伦佐神神秘秘地冲他招手,“快看朱利亚诺的脖子,是吻痕哦!”
朱利亚诺被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别这样啦,洛伦佐……”
“所以你和安东尼娅本垒了?”洛伦佐不光不收敛,还朝他吹了个口哨,“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噢……”朱利亚诺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尼娅她……她的头发很香……”
“拜托,谁想知道这种事情?”洛伦佐翻了个白眼,“真好啊,托斯卡纳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不会说话的书呆子都能搞到女朋友……”
然而,托斯卡纳很确信这种肤浅的心态就是洛伦佐无法如愿以偿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太浮躁,太饥渴,也许他眼中的自己就像《教父》的桑提诺·柯里昂,是狂野又肉/欲的性/爱天神,但对大部分女生而言,他只是一条流口水的哈巴狗。
相较之下,朱利亚诺是一位腼腆的古建筑爱好者。他热爱文艺复兴,热爱圣母百花大教堂,对其设计者布鲁内莱斯基的生平了如指掌。每当和别人说起这些,他就会两眼发光,滔滔不绝——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所热爱的事物中时,总是会有一股别样的魅力。
而且朱利亚诺和安东尼娅自中学时期就开始恋爱了,到了合适的年龄就会结婚,和洛伦佐这种只是想尝个鲜的心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不过,除开对异性的认知,洛伦佐倒也没有那么糟糕,等再过几年,摆脱了青春期躁动又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大概也有机会找到能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吧。
“什么嘛,又是这种无聊的反应。”洛伦佐抱怨道,“实际什么约法三章都是骗人的吧?你这家伙,嘴上说的好听,其实私下早就背着我们偷偷开过荤了吧?”
……收回前言,这头发情的猴子还是孤独终生比较好。
随后,洛伦佐就离开教室去体育场了——他是足球部的成员,每天早上都有晨间训练。如果他能把对裤裆里那点事的执着花一半在足球上,也许他早就能实现自己从小到大的愿望,成为国际米兰的青训球员了。
半晌,朱利亚诺突然开口:“托斯科②。”
他打开书包,把第一堂课的课本拿出来:“怎么了?”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安定下来,不然的话,你的人生也许会错过很多东西。”
托斯卡纳心里对于这个话题厌烦至极,但面上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比如说?”
“幸福。”朱利亚诺认真地说道,“每天早上,当你从床上醒来,看到你心爱的女孩就躺在你身边,如婴儿般酣睡,那种内心的充实感是无与伦比的……你会向上帝祈祷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怈墀杏光 闻言,他不禁嗤笑一声:“我没有你的艺术家人格,朱利亚诺,况且我也不觉得这种事情很幸福。”
倒不如说是恐怖才对,把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面暴露给另一个人,而且这件事情每天都会上演——光是设想一下这样的情景,托斯卡纳就感到头皮发麻。
不过,他也没指望朱利亚诺能够理解他,这家伙如今正沉浸在爱情的泡泡中,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层梦幻的彩光,看到谁都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对了,朱利亚诺,我知道你很熟悉布鲁内莱斯基,那么和他竞争圣母百花大教堂设计方案的吉贝尔蒂呢?我记得他以前也赢过布鲁内莱斯基,没错吧?”
“噢,你说吉贝尔蒂。”不出所料,朱利亚诺立刻就忘记了刚才的话题,“作为金匠,吉贝尔蒂确实更优秀,但作为建筑师……”
于是早晨的小插曲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周末,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游乐园,顺便带了牛角面包作为早饭——倒不是他觉得自己对伍明诗的人生负有责任,但她有时候对自己的生活质量未免太无所谓了,真的会有人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全部托付给学校小卖部吗?
伍明诗今天穿得和他们初次约会时没什么区别,而托斯卡纳对此的心态也从“她今天打扮得好像一头小熊”过渡到了“小熊今天又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给,早餐。”他把纸袋递给她。
“谢谢。”伍明诗从挎包里拿出一只毛绒熊玩偶——和之前在游戏中心兑换的泰迪熊像是同系列的不同款式,大概率也是用奖券换回来的奖品,“这是给你的。”
“谢谢……”她好像已经完全认定了他是一个喜欢小熊玩偶的人,是不是该找时间和她委婉地解释一下呢……
时隔多年,来到游乐园依然会让他神经紧绷。但过去终究是过去,当下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外加伍明诗那漠然却莫名让人有一种安心感的奇妙气质,托斯卡纳也慢慢放松了下来,稍微能够融入这种欢乐而喧闹的氛围中了。
……好吧,可能也不是那么欢乐。
“一米八五以上的游客无法体验本项目?!”托斯卡纳对标牌上的提示感到不敢置信,“为什么?居然有游乐项目规定的是身高上限,而不是下限?”
“根据网上的说法,‘欢乐小矿车’原本只对儿童开放,但是因为太受欢迎了,后续才改成了面向大众的游乐项目。”伍明诗回答,“然而,矿车的轨道并没有大改,所以矿车的容量和承受力都是有限的。”
“好吧……”说得好像他还有其他选择一样,除非把他的腿锯掉。稦褫葕毂 “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吧。”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我去那边买票了。”
坐在这里等我好吗?托斯卡③……某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妈妈很快就回来……
“等等!!”
回过神时,托斯卡纳发现自己已经紧紧攥住了伍明诗的袖子,而后者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怔了几秒,艰难地从恍惚中收回思绪,挤出了一个微笑:“恋人约会怎么能分开呢?我陪你一起去吧。”
伍明诗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壹茌行烡 就在托斯卡纳被盯得有点毛骨悚然的时候,她才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依粚腥洸 尽管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托斯卡纳能够感受到她沉默之下的体贴,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
话虽如此,刚才的失控还是让他颇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呃……我刚才没有表现得很奇怪吧?”
“很奇怪哦。”
“果然……”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奇怪的人,所以无所谓。”伍明诗说,“比起那个,你还是不要经常露出那种僵硬的假笑比较好。白种人嘛,青春是很短暂的,面部肌肉挤出的褶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永久性的皱纹……”
“什、什么?”自托斯卡纳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人在相貌上挑过他的刺,“好过分……明明只要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等你有一天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竟然有了法令纹,就会后悔现在没有好好听我的话了。”踦痸陉炛 “别再说长皱纹的事了啦!”
好在除了小矿车,游乐园里并没有其他禁止他游玩的项目,今天的约会总体也算是轻松愉快地过去了。
游乐园晚上有花车表演,所以他们特意留到了七点多。简单吃过晚餐后,伍明诗去街边的饮品店买了一杯热可可。托斯卡纳站在桥上看着她,突然很想抽根烟,可打开烟盒后不知为何又迟疑了一下,最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不远处的提示牌上写着“请不要把烟头扔在草坪上”而已。
“怎么了?莫名对着一块牌子发呆。”归来的伍明诗沿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喜欢消防员吗?”
托斯卡纳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块提示牌的边角还有一个摆出告诫表情的Q版消防员。尽管他脑子里想的是“没什么,只是看到后不太想抽烟了”,实际上他说出口的却是“我父亲生前就是消防员”。
真是莫名其妙,他根本没理由和伍明诗说起这些,但他的嘴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他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而我的母亲……”
够了,托斯卡纳!他内心对自己感到恼火,就好像有人会在意你过去的那点破事一样,把那些伤春感秋的小心思留给你自己吧!
“我……”他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套,如果没有那层厚重的布料,他的手背或许早就流血了,“抱歉……那么开心的约会,就不提别的事情了。”
随后,他看见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说吧。”她低声道。
“你没必要这样……”他苦笑一声,“毕竟,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寻开心,不是吗?”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他能体会到她言语之下那种深厚的感情——当然不是爱,只是对于相同境遇之人的悲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过……有时我会觉得,如果能有人听我说说话,也挺好的。”
刹那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保护着他,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的屏障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碎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衣不蔽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凛冬的寒风中。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想要转身逃走,可他的脚步是如此沉重,好似冻结了一般牢牢钉在原地。
“那年我十二岁,母亲带我来游乐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种脆弱的感情让他感到很陌生,“我想坐摩天轮,但那天排队的人很多,所以母亲让我坐在长椅上等她买票回来。母亲走后,我发现她的一枚耳环掉在了地上,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纪念礼物。”
那是一对精巧的钻石耳环——银链子,小克拉的钻石,称不上昂贵,但母亲一直很珍惜它们。其中一枚耳环的银链之前就断裂过,母亲不想丢掉它,拿去金匠店找人修补,结果没过多久又断了。
“于是我捡起耳环,继续在原地等待母亲。”他说,“等啊等,等啊等……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壹迟行垙 “我很担心,但又怕母亲回来后找不到我,只好求助附近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我通过公共广播寻找母亲。我等到了黄昏,等到了晚上,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售票的叔叔问我认不认识回家的路,我说认识,他便帮我叫了一辆车,还垫付了车费。我坐车回到家,却没有钥匙开门,只好坐在台阶上继续等,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最后,早上出门遛狗的邻居发现了我,从我口中得知原委后,就帮忙报了警。警方查到母亲当天购买了一张飞往意大利的机票,起飞时间刚好是她离开后的三个小时……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她不要我了。”镱嗤銧 很难想象他竟然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回忆那段时光——事实证明,无论多么令人肝肠寸断的记忆,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逐渐淡化,变成一种沉闷、麻木的疼痛。也许它依然存在,但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会慢慢说服自己去接受,去习惯。
“母亲回意大利后,我被交给叔叔婶婶一家抚养。”他继续道,“叔叔和婶婶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我的存在只是给他们增添了负担,而且……尽管他们爱你,可你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
“真正的家人可以起争执,可以大吵特吵,甚至可以离家出走……但在内心深处,他们知道那里依然是自己的家,永远都会有人等待他们,他们永远都可以回来。”
当然,托斯卡纳并没有贪婪到会认为叔叔婶婶应该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他。他们供他吃住,给了他充足的爱与照顾,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男孩而言,这已经是再昂贵不过的礼物了。
然而,即使他所求不多,这样的生活也还是没能持续下去——哪怕他已经对伍明诗敞开心扉,也无法坦然告诉她这件事——叔叔婶婶的第二个孩子莱奥妮喜欢上了他。
某天下午,他踢完球回来,正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莱奥妮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用羞涩又大胆的目光注视着他。她甚至没把浴巾围起来,只是把它按在胸脯上,浴巾的下摆仅仅遮住了她的大腿根。
托斯卡纳本以为母亲消失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到害怕了,但在浴室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在莱奥妮走进来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不仅是因为他在一个被他认作是“家”的地方陡然失去了隐私,也因为他不敢想象,假如叔叔和婶婶看到了这一幕,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惊慌失措,大吼大叫,最终靠着向莱奥妮扔肥皂和沐浴露瓶,才让她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浴室。在她离开的下一秒,他踉跄着爬出浴缸,用最快的速度锁上了门,并且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服。
哪怕做到这一步,他心中的恐惧仍然没有消散。因为害怕再次面对莱奥妮,他甚至不敢从正门走出去,只能从浴室高处的小通风口艰难地翻了出去。
成功逃离之后,他才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但随即又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去……假如叔叔婶婶知道了这件事,他又该怎么办呢?莱奥妮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无论他们对她多么失望,最终也会原谅她,而他……
托斯卡纳不敢去设想这种可能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从下午走到夜晚,身上半湿的衣服也被风干了。
路上,他买了一张摩天大厦的参观门票——倒不是他真的对什么“高台望远镜”感兴趣,只是想把身上的最后一点钱花掉,这样他就没有钱坐车,也不会因为内心的软弱想要回去了。
直到今天,托斯卡纳依旧记得那一晚的夜景——从高处向下俯瞰,城市的灯火斑斓而明亮,车灯如河水般奔流不息,就连大厦冰冷的玻璃外墙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那光景是多么美丽啊,几乎让人忘记了对地心引力的恐惧。翌翄邢珖 “那时我真的很想……”他努力咽下了后半句话,“但是不行,还不是时候,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我要找到母亲,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我。”
靠着这个念头,他才勉强拽回了自己试图跨过栏杆的双腿。
“你左耳的耳钉……”他听见她问道,“是你母亲当初遗落的那枚吗?”
“嗯,我托人把它改成了男式耳钉……”说到这里,托斯卡纳心里五味杂陈,“长大之后,我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一名年轻的单身母亲要独自抚养孩子是多么不容易,况且她还要生活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原谅她所做出的决定。”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在天潼就读的原因——虽然和诺德斯他们当同学也不错,但如果想抽出更多时间去意大利寻找母亲,对学生出勤率要求不高的朔泉才是更好的选择。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从母亲那里得到什么。”他自嘲地说道,“我知道她可能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而她的新生活里没有留给我的位置……也许我只是想听到一句‘对不起’,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活得好不好……老实说,我希望她能过得好,哪怕她是一个抛弃了我的混蛋。”
“我……”伍明诗突然开口。栺驰星侊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用力揪着头发,“我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但就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托斯卡纳帮她戴好帽子,“也别再虐待你的头发了。已经七点二十分了,我们去找一个好位置看花车表演吧。”
说罢,他们一起朝着有吉祥物雕像的十字路口走去。那里不仅是花车的必经之路,还能看到起点和终点,可以说是观赏花车表演的头等席。
“恋人小姐……”路上,他不自觉地轻声道,“其实我在想一件事。”
不……
“等到番茄播种的时候,我们……”觺踟邢侊
不……
“也许我们依然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托斯卡纳?”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只是觉得有点冷,不如我们再去店里买两杯热饮吧。”
不,托斯卡纳……
不——
蚁褫刑輄 作者有话说:①洛伦佐·美第奇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也是推动文艺复兴达到高潮的重要力量,资助过波提切利、达芬奇,米开朗琪罗等诸多著名艺术家。朱利亚诺·美第奇是他的弟弟。
#如果你玩过《刺客信条2》的话,这两兄弟都在游戏里登场过br>
②托斯科:托斯卡纳的昵称。
③托斯卡:也是托斯卡纳的昵称,但这个名字本身偏女性化。因为前夫哥长得好看,小时候比较雌雄莫辨,又留着长发,所以他母亲给他取了一个女性化的昵称,有点打趣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托斯卡”这个名字很耳熟,没错,意大利有一部名叫《托斯卡》的歌剧,那首赫赫有名的《今夜星光灿烂》就出自该剧【..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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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虽然安瑟没有出手干涉, 但海井宏人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压力,不到半个月便灰溜溜地转学了。
他的黯然退场也成为了岛津亲卫队内部崩塌的导火索。尽管家世和美貌依然让她留住了一批追随者,但他们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将朔泉视作自己的狩猎场了。
霸凌者的落幕总是令人高兴的,但这件事也间接给伍明诗带来了一些麻烦——比如说,她在学校里变得很受瞩目,许多人都试图接近她,跟她搭话,走廊里经常有不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甚至有人偷拍她的照片,然后设置成了手机屏保。褹絺兴圹 伍明诗不得不整日维持面瘫般的冷脸和杀手般冷酷的气质,只为告诉所有人她不想跟任何人交朋友。这样狂热的氛围维持了近一个多月,才终于有所减退。仡持型圹 “不是挺好的吗?”托斯卡纳说道——自从海井宏人事件过后,全校都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她和托斯卡纳之间的关系。既然隐瞒变得毫无意义,他们也自然而然地在学校里经常见面了。
伍明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她鼻子下放了一块蓝纹奶酪:“哪里好了?”
“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恋人小姐啊。”他一边回答,一边把装热饮的网格袋递给了她——自从他们的关系被公开后,托斯卡纳就时常来天台和她一起过午休了。
“我不需要‘大家都喜欢我’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她咬着吸管,“另外,我一点也不喜欢被别人设置成手机屏保。”
何况对方还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个确实过分了一点。”托斯卡纳赞同道, “幸好天台还是挺清净的。”
准确地说, 不是因为天台清净, 而是大家默认这里是她和托斯卡纳的约会地点, 所以特意留给了他们独处的空间。
不过,这样的相处也不会持续很久了,毕竟他们的恋爱合约很快就要到期了。宧瓻兴广 “听说这周日游乐园有烟火大会,还会开放不少有节日氛围的新游玩项目。”自从那天晚上向她坦述了自己的过去,托斯卡纳对于去游乐园就没有那么抵触了,“我看了一下天气预报,那天的气温也会转暖,要不要一起去看?”掜蚩形广 “好啊。”自从在游戏中心刷新了所有的东方正作纪录后,她就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可去了,“烟火大会啊……感觉作为收尾也挺不错的呢。”
然而,托斯卡纳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会心一笑——事实上,他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就好像被什么人抽了一鞭子。
她奇怪地看着他:“你不会忘记了吧?马上就要到……”
“我知道!”托斯卡纳打断了她——但反应过来之后,他似乎又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愧疚,勉强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刚才有点……你说得对,感觉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收尾。”
其实她隐约能感受到他此刻复杂的心情。虽然谈不上相依为命,但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给对方带来了一些心灵上的慰藉,突然分开确实会有点怅然若失。
而且托斯卡纳是她身边唯一不会轻易被命运的伟力抹除的人,相对于其他人,与他相伴确实会让人安心一点……即使恋爱关系结束了,他们或许也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末。
虽然托斯卡纳提到过烟火大会上有“新的游玩项目”,但《黑蚀战记》毕竟是一款二次元手游,所以新的游玩项目差不多就是……呃,庙会。
有捞金鱼,有气枪射击,甚至还有卖苹果糖和动物面具的……只可惜现在是冬天,再热血的人也不会挑这种时候穿浴衣出门。
“又是这个绒线帽和围巾啊……”托斯卡纳看着她的打扮叹了口气,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帽子,让绒线帽的边缘可以遮住她的耳朵,“虽然是很适合你,但偶尔换成其他颜色也不错吧?”旖迟洸 她吸了吸鼻子:“比如说?”
“红色?”他轻声笑了起来,“毕竟你的皮肤很白嘛。”
由于天气寒冷——是的,天气预报再一次欺骗了世人——不光是游客和摊主,就连水池里的金鱼们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知道是在冬眠,还是确实快一命呜呼了。
伍明诗实在不想折腾它们,对其他项目也兴趣缺缺,倒是托斯卡纳在玩气枪时获得了不错的成绩。
“不错嘛。”作为近战角色而言,这种表现还是相当值得褒奖的。
“老板给了我一张代金券,好像对游乐园内的所有餐厅和饮品店都有效。”托斯卡纳仔细阅读代金券背后的小字,“小吃摊也行,不过做章鱼烧的老板已经收摊了……你想吃苹果糖吗?”
“不用了。”比起苹果糖,她更喜欢吃草莓糖葫芦。
“谁!是谁刚刚说了苹果糖!”他们正对面的小哥精神一振,“二位想买苹果糖吗?”
“呃,事实上……”
“拜托了,请买一个吧!”小哥哭丧着脸说道,“无论苹果糖还是面具,今天一个都没有卖出去……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不停喊着‘拜托了,谁都好,请来买我的苹果糖吧’……”屹胔擤洸 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在冬天卖火柴的小女孩……逸嗤涬广 “苹果糖也就算了,面具卖不出去不是很正常吗?”伍明诗指出,“在烟火大会上,通常都会卖猫咪或者狐狸这样比较可爱的动物面具吧?回头好好看看你架子上摆的恶鬼、蛇和蜥蜴,谁会买这种东西啊。”譩墀形逛 “我也有卖可爱的动物啊!”小哥不服气地说道,“请看这只可爱的小熊……”
“像熊猫那样有着憨厚气质的熊类生物才能被称作‘可爱的小熊’,你手里那个不过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杀人巨兽而已。”
“呜……”
不过出于同情,他们最后还是一人买了一支苹果糖,并且没有用那张代金券。出于对他们善意的感谢,小哥决定免费送两个面具给他们。
他大方地一挥手:“来,随便挑吧!”
伍明诗的目光从他身后的那堆妖魔鬼怪上扫过:“就算你说随便挑……”
“那么我就选这个熊面具吧。”托斯卡纳从架子上取下面具,随后戴在了她的脑袋上,“噢~很威武嘛。果然杀人熊就应该戴杀人熊的面具。”
“谁是杀人熊啊……”她反手把那个蛇面具扣到了他的脸上,“那你就戴这个好了。”
“蛇?”托斯卡纳微微挑眉,“感觉像是在讽刺我是冷血动物呢。”
“首先,揶揄别人是杀人熊的家伙没资格抱怨这些。”伍明诗说,“其次,你上课应该多认真听讲。蛇是变温动物,无法自行调节体温,只能依赖环境的温度来维持自己的生理活动。”
虽然本质上是因为他的专武是蛇腹剑才选中了这个面具。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那么我就收下了。”
“面具和两位都很适配呢!”小哥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不,简直是‘生来就应该长在你们脸上’的程度!”
“老实说,你要不要考虑早点转行,去找点别的事情做……”反正目前看来很不适合干零售业就是了。
最后,他们把代金券花在了饮品店里,买了一份双人热饮套餐。可可牛奶归她,卡布奇诺归托斯卡纳。
在烟火大会正式开始之前,托斯卡纳提议道:“要不我们坐在摩天轮上观赏烟花吧?”
“摩天轮……”伍明诗有些迟疑——没记错的话,他的母亲就是在去买摩天轮门票的时候抛下了他,“没关系吗?”蚁瓻星桄 “没关系啦,我从小就很喜欢坐摩天轮。”他语调轻快地回答,“现在也很喜欢,虽然理由不太一样了。”
“因为你现在买不了半价的儿童票了?”
“这个确实有点遗憾。”托斯卡纳耸了耸肩,“但从高处俯瞰这个世界会让我感觉很好,不光是因为景色很美——当然了,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这让我有种能够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就像是……你懂的,就算你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至少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它结束。”
“真是让人乐不起来的乐观主义。”她说,“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托斯卡纳轻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能理解——你差不多已经住在我的脑子里了。”
买完票后,工作人员帮他们打开了安全门,并叮嘱他们不要故意摇晃观景舱。随后,伍明诗特意在托斯卡纳的旁边坐了下来。
“哈哈,怎么回事?”尽管用着开玩笑的语气,但托斯卡纳看上去确实有点受宠若惊,“恋人小姐突然表现得那么主动,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相信我,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她严肃道,“摩天轮这种东西,其实时间比你想象的还要漫长。如果我们面对面坐,中途忽然无话可说,就会面临大家都心虚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的尴尬境况。”崺兴洸 “恋人小姐,在提到这种让人心情很微妙的情景时总是描绘得特别生动呢……”
当摩天轮转到四分之一圈时,托斯卡纳突然问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恋人小姐,难道你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提这种问题,但她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窗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所以……”他低声道,“也没有接过吻喽?”
闻言,伍明诗不禁愣了一下——与此同时,万丈光芒点亮了整个夜幕,烟火大会已经开始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追寻着亮光照来的方向——接着,她看到了托斯卡纳。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察他。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恋人小姐……”好一会儿过去,他才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相比起他平日的甜言蜜语,这只是一句很朴实的话,但两个月的相处足以让伍明诗了解他。在随性洒脱的外表下,他很少流露自己真正的感情,仅仅是这么一句话,就已经是他耗尽全力的结果了。
在这样有些伤感的氛围中,她也不免有所触动:“其实我也……”
她最终没能说完。
直到很久以后,伍明诗仍然记得这一幕——记得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记得盛大的烟火在他身后绽放,夜幕亦如白昼般明亮,记得那双淡金色的,像鳞片一样泛着奇妙光泽的眼睛,还有他的嘴唇,甜蜜而温热,尝起来像是卡布奇诺。
第92章
“托斯科?”朱利亚诺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去天台吗?”泄侈腥茪 托斯卡纳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感到如此尴尬是什么时候了。然而,还没等他尝试转移话题,洛伦佐就不合时宜地开口:“傻瓜,你忘了吗?他们已经交往满两个月了。”
朱利亚诺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托斯卡纳很想问问洛伦佐饿不饿,然后请对方吃他最爱的沙包大的拳头。
插科打诨了几句后,洛伦佐就离开了——这次不是因为有什么训练,仅仅是因为他最近喜欢上了化学部的副部长,一有时间就会去隔壁班献殷勤。托斯卡纳一边有点庆幸他离开了(否则待会儿肯定会被他缠着问东问西),一边又有点担心这段单恋最终会以洛伦佐被泼硫酸落下帷幕。
“对了,朱利亚诺,你午休有空吗?”
“你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朱利亚诺口中的“我们”指的是意大利帮——像朔泉这样的国际学校,相同国家的学生们聚在一起玩可谓是再正常不过。
严格意义上,托斯卡纳并不能算是意大利人,只是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外加一个意式的名字。他出生于光汐环岛,虽然也去过几次意大利,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除了讨厌菠萝披萨之外,他和意大利帮基本没有什么共同点,也很少和他们混在一起。
“不,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他晃了晃手里装着披萨盒的塑料袋, “但愿你有胃口,我买了海鲜披萨。”
“哪一家的?”
“那不勒斯之乡。”
“噢!”朱利亚诺一下子来了兴趣——“那不勒斯之乡”在真正的那不勒斯也许只是一家平凡的家庭餐厅, 但已经是你能在光汐环岛吃到最正宗的意式披萨了,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跟卡佩罗他们说一声。”
然后他们来到中庭, 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吃午饭。
尽管他在楼下,而伍明诗在天台,托斯卡纳还是忍不住想象她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又用小卖部的面包把午饭搪塞过去了……
“托斯科?”他听见朱利亚诺问道,“你再继续发呆下去,披萨就冷了。”
“噢,抱歉……”他回过神,把披萨盒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很尴尬的是,虽然是他主动约朱利亚诺一起吃饭的,而且他也确实有事想和对方倾诉,可真的像这样面对面坐下来了,他一时又不知该从何开始。
尽管朱利亚诺已经是他在朔泉关系最亲近的同班同学了,他们之间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准确地说,朱利亚诺和洛伦佐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朋友”。
洛伦佐与他性格不合,但是有足球这样共同的爱好。朱利亚诺身上有不少让他欣赏的地方,但他性格腼腆,放学后还要去陪女朋友。除此之外,他们在意大利帮都是边缘人物,很适合作为稳定却不深入的交际对象。
话虽如此,考虑到另一位美第奇兄弟显然是个更加糟糕的选项……托斯卡纳只好安慰自己,这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如果你有话想对我说,现在就可以说了。”
托斯卡纳叹了口气:“我是很想说,只是……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是关于伍明诗同学的事情,对吧?”朱利亚诺拿起一块披萨,“这份披萨也不是为我准备的吧?只是你习惯了买两人份的午餐而已。”
“……我要按哪里才能关掉你的艺术家雷达?”
“都不用说我,就算是洛伦佐也能看出来,毕竟你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在这么做。”对方说,“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虽然我一直对你说要安定下来,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为她停留。”
“很难形容。”他喃喃道,“大概是在她身边会让我感到很……安全?”
“因为她打了海井宏人?”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他在脑海里慢慢组织着词句,“该怎么说呢?起初我以为是因为她不会向我索求任何感情上的回报……”
老实说这挺不容易的——由于他在感情生活上声名狼藉,任何保有理智,对人生有明确规划的女生都会对他敬而远之,最后会向他告白的无外乎三类人:只要长得好看,其他都无所谓的颜控党,想要通过征服他来满足虚荣心的天之骄女,以及对文艺创作太过沉迷,想要用一颗好女孩的心让浪子为自己回头的纯情少女。
客观而言,第三类女生似乎是最好的,毕竟她们的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善良的本愿。
可实际上,托斯卡纳更喜欢和第一类女生相处。她们多半只是想免费租借一个帅气的男朋友,靠花钱和甜言蜜语就能取悦。而纯情少女不光渴望着一场浪漫的恋爱,还很喜欢复现那些影视剧里的经典情节,经常会说出“请把人生交给我”之类的话。
但托斯卡纳对此只感到无奈和疲惫——这些女孩太年轻,也太天真,根本不明白“背负他人的人生”是多么一句沉重的承诺,她们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不一定承担得了。
最初,他以为伍明诗是第三类人,毕竟敢顶着岛津千鹤的压力对他告白,必须得有一点信念感才行,后来才发现她竟然对岛津的存在一无所知。对于学校内的暗流涌动,她的认知大约停留在山顶洞人的水平。
随后,他以为伍明诗是第一类人,只是想要找一个养眼的男朋友,享受一下青春期恋爱的酸甜滋味。结果她沉迷于游戏中心的挑战赛,几乎每天放学都去,却没有一天想起过要叫他。
最后,他发现伍明诗和他印象中的女生都不一样——可能和他印象中的人类都不一样。虽然“杀人熊”只是一个开玩笑的昵称,但伍明诗的确像是一头误入人类社会的凶兽。假如有人想要用规矩的教鞭逼迫她去跳火圈,她就会把对方撕成碎片。
可如果只有这些,伍明诗也只会是一个能让他感慨“喔噢,好酷”的人,并不会让她成为如此特殊的存在。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似乎是从那句“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开始的。
“我想可能是因为,她不会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视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想要用言语去描述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了,托斯卡纳发现自己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容易,“我是说,有些事……其实也对我产生了伤害,可很少有人能理解这一点……”
就好像岛津千鹤——企图利用自己的权势去伤害那些和他有关的人,从而控制他的生活,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但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对他的影响,甚至有人很羡慕他,觉得像岛津那样自视甚高的女生,居然会为他露出嫉妒的丑态,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就好像在泡澡时,一个漂亮姑娘披着浴巾走进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占了便宜——幸运的小色狼,居然有女生主动送上门来一起洗鸳鸯浴。
可他既没有感到光荣,也不觉得自己很走运……事实上,他只感受到了惊惶和痛苦。
即使他现在搬回了曾经的家,也依然会习惯性地把浴室的门锁上,尽管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有时他会感到很迷茫,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和自己的人生和解。在这长达五年的时光里,他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并且说服自己不要去责怪任何人,说服自己理解母亲的苦衷,理解叔叔婶婶对亲生孩子的偏爱,理解莱奥妮不过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再然后,岛津千鹤出现了。翄嗤杏广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去理解和体谅的对象。
当她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表示她愿意把自己拥有的爱施舍给他时,托斯卡纳只感受到了讽刺——岛津千鹤可以做错一万件事情,可回家之后,依然会有爱着她的人在等待她。浥蚩荥咣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没有体会过那种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最后却失去了容身之所的彷徨和无助,她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然而,就在他放弃了挣扎,决定接受这个不可能会有人理解他的现实时,伍明诗出现了。
她初次登场是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他人生活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他也很难想象那个面无表情,看上去有点沉闷的女孩,将来会在他的生活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回击了欺负自己的霸凌者,让放任霸凌发生的老师被辞退,公然对岛津千鹤统治下的氛围说“不”。
她还对他说:“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一个才相识两周多的人,一个看上去性格冷漠,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的人,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他处境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托斯卡纳低声道,“我一直以为,哪怕我认不清任何人,至少也能认清楚我自己……但现在我好像连自己的想法都快搞不懂了。”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朱利亚诺说。
“什么意思?”
“你总是想太多,托斯科,但有些事情——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你是没法想清楚的。”他说,“我从来不会去思考为什么我喜欢尼娅。我只知道自己一见到她,心里就不由得高兴,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一想到从此以后我的人生里都会有她相伴,就感觉未来很好,很幸福。”
“可我有点担心……”
“别再纠结你的想法了!”朱利亚诺打断了他,“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托斯科,假如现在你可以不计代价地去做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霎时在他脑海中浮现,“我很想见她。”
“那就去见她。”朱利亚诺说,“不过事先说好,你自己去就行了,把披萨留下来。”
听到这里,托斯卡纳感到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还是感谢了他:“谢谢,朱利亚诺……你永远都是我心中最棒的文艺复兴爱好者。”
朱利亚诺挥动了一下手指,仿佛童话故事中为灰姑娘变出南瓜车和水晶鞋的仙女教母:“显然,这是你今天有过最好的想法。”荑鸱兴咣 最开始,托斯卡纳只是一阵小跑,不想让自己的动静打扰到别人。然而,当他逐渐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她之后,便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当他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她时,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开始飞奔了。
最终,他推开了天台的大门——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伍明诗依旧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炒面面包。
见到他,伍明诗眨了眨眼睛,神情中既有意外,也有好奇。
尽管在来的路上很急切,可是真正见到她之后,托斯卡纳反而有点无所适从了。
老天,他真不应该那么听朱利亚诺的话——不是指来见她的部分,而是把披萨留给他的部分,否则他现在至少能以食物为借口,和她一起度过午休时间了。
“嗨……”他尴尬地说道,运动过后的喘息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只是想过来看看……我是说,我有点担心……其实你应该吃点正常的午餐。”
“这就是正常的午餐。”伍明诗纠正道,“碳水加碳水,是充满能量的一餐。”
“好吧,但也许我们应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有胃口的话……”冷静,托斯卡纳,别再像一个醉汉那样说话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不用了,我已经快吃饱了。”她的拒绝让他胸口有一瞬间的刺痛,“不过明天可以,下次要约饭记得提前说。”
“噢,好……”他顿时松了口气。
“还有别的事情吗?”伍明诗问道。竩褫硎輄
他想要回答“没有”,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他的脑子就不禁陷入混乱,舌头开始发软,说胡话。
我只知道自己一见到她,心里就不由得高兴,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一想到从此以后我的人生里都会有她相伴,就感觉未来很好,很幸福……
“好,那我们明天中午去吃饭。”他听见自己说,“还有——三月底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种番茄。”
“好啊。”她轻松地回答,“不过,花盆里枯死的植物你得自己收拾。”
“当然……”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酸胀而温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生根……只要时间够久,那里的空洞迟早会被慢慢填满吧,“还有,周末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
闻言,伍明诗微微挑眉:“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还有’?”檹驰省銧 “只剩下一个了。”他看着她,“还有,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恋人小姐。”
刹那间,整个天台变得安静极了——看到伍明诗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仿佛法庭上正在等待宣判的被告,紧张让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诒茌幸犷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看到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好啊……”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托斯卡纳此刻的心情,他感觉自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如释重负过。
于是,他们一起度过了剩余的午休时光。
由于没有吃午饭(是的,朱利亚诺得到了所有的披萨),期间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次。伍明诗把剩下的炒面面包分给了他一半,他一边感到尴尬和羞愧,一边又暗中为这种亲密的分享感到满足。
午休结束后,他们一同下楼,最后是在楼梯口分别的——放在以前,他们在离开天台后就会各自回班级了。
回到教室后,托斯卡纳坐在课桌前,内心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美梦。婈鸱悻炛 良久,他回过神,打开手机上的联系人名单,删掉了姓名栏后面的数字,只留下了“恋人小姐”。
第93章
“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很难想象这种对话有朝一日居然会发生在她和田中惠之间:“……你在说什么呢?”
“因为明诗碳最近表现得好冷淡哦~”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哪怕田中惠如今远在千里之外,伍明诗依然能想象出对方挂在她身上的场景,肩膀上什至能感受到她脑袋的重量, “而且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弋眵性洸 闻言, 她不禁心中一紧, 但面上仍旧轻描淡写:“这不是很正常吗?毕竟快到期末考试了。”
“一点也不正常!”田中惠假装用哭腔说道,“难道你忘记我们的桃园之誓了吗?”
没想到日本人对于三国的热爱有一天也会让她如此胃疼:“首先, 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们只是说过‘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而已,其次……”
“嘿嘿,这不就对了!”光凭语气,就不难想象出田中惠此时得意洋洋的嘴脸,“所以来B4区找我玩嘛,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伍明诗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你想看什么?”
“《超凡双生》,就是那个同名游戏改编的电影。”田中惠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记得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公司做的游戏来着?那个《下雨》和《佛洛里达:变人》……”
“是《暴雨》和《底特律:变人》。”如果游戏背景真的设置在佛洛里达州,整个故事的氛围大概很难严肃起来吧, “我确实玩过《超凡双生》,不过时间有点久了, 记不太清……”
就在这时, 一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转瞬即逝。
这不就是……黑太阳……疗养院……
“明诗?小明诗?”田中惠在电话里大喊, “明诗碳!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伍明诗迟了几秒才回过神, 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xue:“抱歉, 我刚刚走神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用文字交流吧,我怕到时候忘记。”
通话结束后,她怔怔地坐在原地,仍在为不久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信息感到错愕——托斯卡纳的母亲并没有抛下他独自离开,她是被人抓走的。
这是《黑蚀战记》主线2.0时期的剧情。由于她当时已经退坑了,所以并不清楚这段情节具体发生在哪个版本,但肯定在周年庆之后,因为当时《黑蚀战记》推出了老玩家回归邀约活动,她的同事想要拿到邀约奖励,就问她借了的游戏账号。
也因为如此,那段时间对方经常会和她聊起游戏社区的热点讨论内容,比如在2.0时期引入的新设定“人造心锚”。
当然,经过一年的沉淀,《黑蚀战记》官方成功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死性不改的人,由于“过度借鉴”而引发的争议依旧屡见不鲜,其中以《超凡双生》的争论最为激烈。
遗憾的是,她的同事恰好是玩家群体中对官方比较“溺爱”的类型,被他人指出有抄袭的嫌疑后,她的第一想法仍是为官方开脱,并为此特意找上了她,想要通过“我玩过《超凡双生》的朋友都不觉得是抄袭”的聊天截图和社区里的“小黑子”们对线。
然而,在看完了有争议的部分后,她坦诚道:“老实说……这不就是照搬吗?”
她的同事不甘心地表示:“可是……”
“你可以去搜一搜《超凡双生》的结局黑太阳,这段装置暴走的剧情演出简直和聚魂器失控一模一样。”她顺手发了个游戏攻略的视频链接,“而且不仅是演出,就连剧情设定上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半晌,对方才回了一句:“反正是一个乳化游戏,抄就抄了呗。”
在该版本主线的高潮,某种能够储存心锚精神能量的装置因过载而开始失控,高浓度的精神能量在物质世界和狂猎所在位面中间形成了一片混沌地带。
那些曾经被用作实验,死后大脑仍在为装置供能的心锚和人造心锚,则变成了介于人类和狂猎之间的精神残像,如同幽灵一般在混沌中徘徊、游荡,主线的最终任务就是进入混沌地带,关闭失控的精神能量装置。
而她之所以没能及时想起这件事,不光是因为时间久远,也因为这个版本的托斯卡纳其实并不活跃。客观而言,他的故事只能算是主线剧情中的一个小分支,主要是为了给他的个人支线剧情做铺垫。
在主线中,托斯卡纳所在的心锚小队也和主角团一起进入了混沌地带。途中,他遇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精神残像,残像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他面前,仿佛正在注视着他。而托斯卡纳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残像是谁,内心却莫名涌现出了一股怀旧之情。
他伸出手,试着触碰对方,可就在手指触碰到残像的瞬间,对方化作了一阵白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直到故事的结尾,当他们开始回收研究所里残存的资料时,托斯卡纳才在解禁的机密文件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并且得知了全部真相——五年前,他的母亲在游乐园里遭遇了绑架,沦为了人造心锚计划的基因母本。
然而,当主线推进到这个时间点时,托斯卡纳的母亲已经死了,除了部分器官被留下用作研究,其余的遗体早已被火化,连骨灰都抛入了大海……那个可怜的女人留给自己孩子唯一的遗物,是一个泡着腐烂大脑的玻璃缸。
“该死……”伍明诗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再想想……一定能再想起什么的……”
对了,这个版本的主线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大的争议,除了剧情演出之外,还因为故事本身的设定都有不少照搬了《超凡双生》。比如托斯卡纳的母亲在身体极度衰弱,无法继续被用于实验之后,就被转移到了疗养院,而《超凡双生》的主角朱迪最后就是在疗养院里找到了自己的母亲诺拉。
“再好好想一想,伍明诗,那个疗养院叫什么名字……”
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想起那家疗养院究竟叫什么,只是隐约记得那个名字会让人联想到某种水果。
由于精神过度集中,当她从回忆中抽离时,一股失重感骤然击中了她,眼前的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光线忽明忽暗。伍明诗吃力地将手伸向床柜的抽屉,可她的手心满是冷汗,又抖个不停,耗费许久才勉强把抽屉打开。
吃下一块巧克力后,她躺在床上恍惚地盯着天花板,等待着低血糖的症状慢慢消失。
……啧,她这辈子连尼古丁都没碰过,居然能够活得像个瘾君子一样,人生可真是要完蛋了。
随着思考能力逐渐恢复,她不禁又想起了托斯卡纳母亲的事情。
要告诉他真相吗?
可她根本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也拿不出可靠的证据让对方相信她。
何况,这样真的好吗?她能回想起来的信息实在太少,完全不清楚事情究竟发生到了哪一步。托斯卡纳的母亲如今究竟在哪里?研究所的实验室?某个名字像是水果的疗养院?又或者她已经死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关键信息都缺失了,就好像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无论枪柄被擦拭得多么光亮,枪管被清理得多么干净,本质上也只是一块废铁。缢迟星桄 “难道只能回庄园找他了吗……”她用手背压住了眼睛,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挫败感,“太可笑了,伍明诗,你真是一个可笑的人……嘴上说了一万遍不会再依赖他,结果出了什么事都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去求他帮忙……”
难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够做到——不,只有她能够做到的吗?
这股压抑的情绪始终在她心头萦绕,直到晚餐时都没有消散。
“恋人小姐……”餐桌对面,托斯卡纳忧虑地开口,“怎么了?你今天好像特别没有精神。”
伍明诗味同嚼蜡地咽下一块牛排:“没什么。”
“撒谎,这怎么可能是‘没什么’的表情?”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吃完晚餐后,我们一起去附近的湿地公园散散步,吹吹风,怎么样?”
托斯卡纳越是关心她,她的心情就越是复杂:“嗯……好。”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天气逐渐转暖,但晚风中仍有一丝寒意。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街边的路灯和几张空荡荡的长椅与他们作伴。看到她往手心里哈气,托斯卡纳便把她的手塞进了口袋,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的手指焐热。
走了一小段路后,托斯卡纳忽然开口:“恋人小姐。”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偷偷亲了一下她的脸。
直到她露出迷茫的表情,托斯卡纳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什么,就是想让你高兴起来。”
闻言,伍明诗有点不好意思地咕哝:“这能有什么用……”
于是他又亲吻了她——没有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着她的嘴唇——偶尔会落在唇角,鼻翼两侧和颧骨上,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嘴唇:“那这样呢?”釴耻陉桄 “我说过……”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这样……”他轻轻吮吸她的唇瓣,她几乎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有你……一个人……高兴了……”
“好吧。”他最后亲了她一下,“那么,公园门口的泡芙店能让我的恋人小姐开心起来吗?”壹迟睲俇 虽然甜食是伍明诗永恒的快乐源泉,但她此刻心事重重,就连泡芙的魔力也难以平复她内心的五味杂陈。
不过,她也能感受到托斯卡纳微笑之下隐晦的担忧,因此还是打起了精神:“是吗?那我们就过去看……”
话音未落,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站住。”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身影几乎淹没在黑暗中——没人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但是显而易见,他并不是来向他们兜售手里那把小刀的。
男人把刀尖对准了他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噢~先生,我很乐意这么做。”托斯卡纳对他眨了眨眼睛,“但是你瞧,我的恋人小姐就站在这里,我可不能让她误以为我是一个懦夫,对吧?”
即使戴着口罩,也不难看出男人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比起被托斯卡纳的回答气到了,那更像是一种病理性的抽搐。随后,男人的口罩突然濡湿了一块,像是在口吐白沫。他往前走了两步,毫不在意自己被暴露在灯光之下。他手里紧紧捏着小刀,眼神看上去呆滞又癫狂。
她听见托斯卡纳啧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嗑药了……待在我身后,明诗。”
然而,就在男人拿着刀向他们冲来,托斯卡纳把她护至身后的一瞬间,伍明诗忽然萌生出了某种极其强烈的冲动——如果她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而且非做不可,哪怕这有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否完成一件理论上她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当伍明诗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用力推开了托斯卡纳,将自己暴露在了歹徒的攻击范围下。
刹那间,她看到了托斯卡纳脸上惶恐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无法理解她在做什么——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她渴望着知道答案,渴望知道她人生的全部意义是否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对命运弯下膝盖,哪怕这会让她受伤,让她流血。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她准确地把握住了那一丝生还的可能性,稳稳地抓住了歹徒的手腕——此时,小刀的刀尖距离她的心脏只有不到两厘米。
反应过来后,托斯卡纳立刻起身冲了过来,夺过男人手中的小刀,然后把它扔得远远的。
“你疯了?!”托斯卡纳近乎抓狂地问道——虽然他并不以性格温柔著称,但这的确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气,“你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吗?他差一点就把你的心脏捅穿了!”
面对托斯卡纳的怒火,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抱住了他。簃姓臩 可能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也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明明她的心跳如此急促,她的内心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装可怜也没用哦……”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真是的……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抱歉,托斯卡纳,唯独这一次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伍明诗在心里回答,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更新得这么晚,主要是因为存稿已经耗尽了,其实本来还有一章的,但怎么写都感觉不满意,最后干脆砍掉重写了……
最近工作真的特别忙,下班之后只感觉身心俱疲,而且我是那种慢热型的写手,一小时只能写一千多字的那种,基本上一下班就赶紧回家,匆忙吃完饭之后就开始码字,码完字可能就十二点或者一点多了,工作日基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双休日又想攒点稿子,也没怎么休息过,说实话最近已经快燃尽了……
而且最近几章评价不太好,我知道很多宝宝都想跳过托斯卡纳篇,但实际上托斯卡纳的核心剧情甚至还没有真正展开,中间还有好几章,所以最近有点陷入迷茫,有种竭尽全力也只是在做无用功的无力感……然后又因为我身为作者的无能,没能让托斯卡纳成为能让大家喜爱的角色,觉得自己很无用,有时甚至对自己感到很绝望,导致卡文卡得更厉害了……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太过疲惫的错觉,可能放假之后会好一点吧_(:з 」∠ )_
总之,这两天可能都没法准时更新了,但不会缺更的,国庆期间我会努力攒点稿子,尽量后续也能稳定更新。
这里对讨厌托斯卡纳的读者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托斯卡纳的剧情还有很多,如果实在无法忍受的话,可以养一养,等关于他的剧情结束了之后再回来看。其实我挺喜欢这个角色的,可是我的能力不足,没能把他写好,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第94章
虽然她终究没能回想起关于这段剧情的更多细节, 但疗养院毕竟不是快餐店,不可能如野草般生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通过穷举法,伍明诗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家疗养院的名字:芒金疗愈中心。
芒金疗愈中心坐落于A2区的松风大道, 位置相当偏僻, 没有可以直达的天轨和地铁, 只有那种班次少到错过一趟就会让你痛心疾首的公交车。如此与世隔绝的环境,不知是为了维护安静的疗养氛围, 还是为了掩饰一些肮脏的秘密。焲褫硎广 伍明诗只好叫了一辆计程车,但没有让司机在疗养院门口等她——这次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某些信息是否准确,并不会有大动作——即使有,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一个陌生司机。
走进自动玻璃门后,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梯,发现墙上并没有用来呼叫电梯的按钮,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门口则有两名保安守卫……看来想要上楼的话,必须靠前台的呼叫按钮才行。
“您好,我是来见奥尔德里奇老师的。”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拼写?”
“Aldridge, Aldridge。”
他慢吞吞地敲打着键盘:“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你是不是打错了?”
“没打错,就是没有这个人。”他不耐烦地回答, “全名是什么?另外你有预约吗?没有预约是不能进来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老师只说让我一有时间就过来看她……噢,对了!”她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 “奥尔德里奇是她丈夫的姓氏,但她现在已经离婚了。我不太清楚老师原本的姓氏叫什么,你们疗养院里有没有一位四十多岁的意大利女性?”
“预——约——”对方拖长了音调, “没有预约的话,就算你的老师是蒙娜丽莎也没用。”
看来想要蒙混过关是不可能了……从对方的态度来看,似乎也套不出更多有用的情报。
她假装遗憾地耸了耸肩:“好吧,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一位清洁工从她身后走了过去。醳迟刑犷 前台的小哥自然也看到了她,随手按了一下手边的呼叫按钮。片刻后,电梯门打开了,对方推着清洁推车步入其中,全程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交流。
看到这一幕,伍明诗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不出意外,相比戒备森严的疗养院主楼,混入清洁工和护工的休息室显然要容易得多——像这样的基层员工,不可能在合同里附加严格的保密条款,顶多强调一下禁止泄露顾客的隐私。外加人员流动频繁,无法实施缜密的监管措施,如果想要寻找突破口,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她从脏衣篓里拿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工作服穿上,在旁边的公共用品区里拿到了口罩和手套,然后盘起头发,细致地把每一缕发丝都塞进防尘帽里。
最后,伍明诗从一个半敞开的储物柜里偷走了一张门禁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也许能在午餐时间结束前把卡还给它的主人。如果她没能及时赶回来,也能以“碰巧捡到”为借口把卡送去失物招领处。
呼……一切准备就绪,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但在离开之前,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大门附近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上的标签写着“贵重物品存放”。里面目前只有一块智能手表,但盒子的尺寸足以放入手机大小的物件。
她思索片刻,最终放弃了把手机带在身上。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想要从员工通道进入主楼,必须先接受电子设备的相关检查。假如她身上带着手机,通过检测门时就会触发警报。
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第二关后,伍明诗默默做了一个深呼吸。
奇怪的是,尽管她如今的处境危机四伏,她心里却没有任何一点后悔的想法,甚至有点……兴奋。这种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让她感到很好,就像是某种活着的证明。
很难想象她做了十六年的好孩子,最终却发现自己的毕业志愿是成为杰森·伯恩①。
她推着清洁推车继续前进。在口罩和防尘帽的遮掩下,前台的小哥完全没有认出她是谁——事实上,对方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在听见清洁推车的车轮声后按了一下呼叫按钮,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似乎在用这种消极的方式抒发他对自己无趣人生的不满。
作为进入主楼的最后一道关卡,他实在是毫无存在感,就好像《圣经》中为耶稣带来礼物的东方三贤人②是巴尔塔撒、麦尔基奥尔和张三一样。
进入电梯后,伍明诗拿出了那张门禁卡,按下了十楼的按钮。
虽然她不知道托斯卡纳的母亲——假如她现在被关在这里的话——究竟在哪间病房里,但要缩小搜索的范围并不难。
光汐环岛是一座人造岛屿,因此并不存在那种随历史发展自然形成的城市格局,每个分区的建筑密度、规模与功能都经过事先规划,只要愿意花点心思,这些信息在网上都能查到。
根据土地规划局公布的资料,芒金疗愈中心一共有十层楼。
可是在芒金疗愈中心的官网上,只能查询到一到九楼的相关信息,第十层楼就像是魔术里的黑箱——存在,却无人知晓。
假如有人想编纂一部关于中国俗语的科普书,她会真切地建议他们把这个例子放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下面。
每间病房前都有一个电子屏幕,显示着患者的名字、性别和年龄,如果病房里没有人,屏幕就是暗着的。她大致扫了一眼,基本可以确定这层楼里的病患不会超过五个。
伍明诗推着清洁推车缓缓穿过走廊,最终在1007号病房看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薇拉莉·奥苏利文,女性,年龄为四十五岁。
简直完美符合条件……她不由得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激动的情绪。无论这个“薇拉莉”是否就是托斯卡纳的母亲,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绝不能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她用门禁卡解锁了房门,像一个真正的清洁工那样,将清洁推车推进了房间。
如果说单看名字和年龄还不能妄下定论,那么在看到薇拉莉本人的一瞬间,她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毫无疑问,薇拉莉就是托斯卡纳的母亲——除了发色不一样,他们在长相上简直是肉眼可见地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淡金色,在光照下有种类似金属的质感。但托斯卡纳的金眸只是让他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漠,而薇拉莉的双眼已经完全灰暗了下来,仿佛金属被氧化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对于她的到来,薇拉莉毫无反应,目光依旧虚浮地望向前方,表情也毫无变化。
直到伍明诗朝她走来,薇拉莉才略微蜷缩身体,似乎对她的靠近感到不适……但也仅仅如此了。她就像是一条搁浅的游鱼,也许还能动弹,但生命指数已经降到了最低。
“伯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蹲了下来,避免让自己的身高对薇拉莉造成压迫感,“伯母,你还记得‘托斯卡纳’吗?”
闻言,薇拉莉眨了眨眼睛,面部肌肉好像也抽动了一下——但要上升到“触动”的程度,这样显然还不够。
毫无疑问,她已经精神失常了,但伍明诗不认为她的漠然完全是出于病理因素,应该也有药物的影响。没猜错的话,她应该被注射了大量的镇定剂。
考虑到她后续至少还要再来一趟,为了不引起怀疑,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护理工作。更换了薇拉莉的尿壶和便盆,并为她擦拭了身体。
薇拉莉非常瘦,皮肤和骨骼之间几乎没有肌肉支撑,仿佛一层覆盖在骨头上肉色的薄膜,手背和胳膊上都有着明显的淤痕。起初,伍明诗还以为是因为她遭受了殴打,细看后才发现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口,堆积的淤血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长久的青紫色。
期间,她还发现薇拉莉右边的肩胛骨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疤痕两侧还留有缝针后的点状痕迹。
她觉得有些蹊跷,忍不住摸了摸那里,结果在按压时感受到了皮肉下的异物。从大小和厚度来看,似乎是芯片之类的东西,大概率是用来追踪定位的。
最后,她为薇拉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抱歉,伯母,还得让你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她轻轻握住了薇拉莉的手,“但我发誓,最后我一定会救你出来,让你和托斯卡纳团聚的。”
×××
事实再一次证明,太听朱利亚诺的话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外卖?开什么玩笑,一个真正的意大利人怎么能用外卖披萨招待客人!”对方说,“只要你还有一点自尊心,就应该从揉面开始做起!”
老实说,托斯卡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真正的意大利人”,但面团嘛,不就是水加上面粉吗?能有多难?
然后他就得到了眼前的这盆……呃,面糊?
“是水加多了的关系吗?”他感到纠结万分,“可是不加水的话,刚刚又没能成功捏起来……还是说应该再加点面粉……”
可是这种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步骤已经重复好几次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把原本的碗换成了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得用储物箱来装这坨东西了。瞖蚩钘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托斯卡纳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放弃了用它们去碰手机的想法:“ Siri ,接通电话,外放。”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托斯卡纳,你在哪里?”
“恋人小姐?”感谢老天,这不是一通视频电话,“我在家里……怎么了,想约我出去吗?”椅性銧 “我马上过去找你。”伍明诗飞快地说道,好像慢一秒就会被烫到舌头似的,“半小时后见。”
托斯卡纳还没来得及回答,通话就结束了。
半小时……?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厨房,又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面粉,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等等——半个小时? !
怎么能这么快?他都没有时间准备!
天啊,厨房简直是一团糟,他也是一团糟,客厅——倒是没有那么糟,但桌上摆满了他从超市里买回来的各种食材——考虑到他低下的厨艺,托斯卡纳特意买了两倍的量。
回过神后,他用惊人的速度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扔进了客房,把厨房打扫干净,把客厅的地板重新拖了一遍。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飞快地洗了个澡——头也得洗,因为他的头发上还残留着萨拉米香肠的味道。
洗完澡后,他一边把头发吹干,一边打开了衣柜,思索着自己等会儿该穿什么衣服……坦诚说,他的目光确实在那件深色的浴衣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不是说他在暗示什么哦!但这也是一种选择嘛,毕竟他的确刚洗完澡……而且他对自己的身材也不是没有自信……打开门后,看到的是胸口微敞,散发出淡淡香气,水灵灵的美男子什么的……
不行不行,这样多半会被误解成“平时在家里也这么轻浮的家伙”吧……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选择了白衬衫和西装裤。
距离那通电话结束的第三十六分钟,门铃响了。
托斯卡纳收拾好心情,带着放松的微笑打开了大门——但和他想象中不同的是,门后的伍明诗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明显是匆忙赶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了,但她显然有要紧的事情跟他说。于是托斯卡把门完全敞开,方便她进屋:“别着急,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拿杯柠檬水。”
然而,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伍明诗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托斯卡纳……”他听见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刚刚……找到你的母亲了……”——
作者有话说:①杰森·伯恩:《谍影重重》系列的主角。
②东方三贤人:《圣经》中,有几位来自东方的贤人为耶稣的降生送上了礼物。其实《圣经》原文里并没有写出他们的名字,也没有明确说有“三人”,是后世根据他们带的三种礼物(金、乳香、没药)推算出来的。一般认为他们的名字是麦尔基奥尔( Melchior ) ,加斯帕( Caspar )和巴尔塔撒( Balthazar )。
#感谢大家上一章的鼓励,很抱歉今天更新的这么晚,国庆期间我一定好好攒稿
第95章
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 托斯卡纳几乎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别这样……”他极力压抑着情绪,可声音却止不住地颤动,“别这样,恋人小姐……我可以在任何事情上原谅你,唯独这件事……唯独不要开这种玩笑……”
然而,伍明诗平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却极具力量:“薇拉莉。”
这三个字如同魔法一般将他定在了原地。片刻后,他听见她补充道:“她有着一头黑发,但眼睛和你一样是淡金色的,对吗?”
“震惊”二字完全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你怎么会知道……”易絺形胱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她说,“你的母亲根本没有回意大利,托斯卡纳,她如今就在A2区,被关在一家名叫‘芒金疗愈中心’的疗养院里。”
这巨大的信息量让托斯卡纳一时间难以消化。他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挤满了各种疑问——为什么伍明诗会知道他的母亲不在意大利,而是在光汐环岛?芒金疗愈中心又是什么鬼地方? “被关在疗养院里”又是什么意思?
他越是想问,就越是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最终只能语无伦次地说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芒金疗愈中心是……我母亲她……”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托斯卡纳。”感谢上天,现场被夺走语言组织能力的人只有他一个,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件事……但请相信,我想要救出你母亲的愿望,和你本人一样强烈。”
托斯卡纳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傻瓜,并且痛恨自己这样,但脱离了心灵的地界,回到现实,他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她就在我眼前。”她说,“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听到这里,他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也消失了。
随后,伍明诗向他补充了更多信息。比如他的母亲在五年前可能遭遇了绑架,犯人通过机票的假信息模糊了她的去向。又比如,她被迫成为了“人造心锚计划”的实验品,严重的精神创伤使她近乎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力。
听她说得越多,托斯卡纳的心就越是痛苦,而他越是想要遏制这股痛苦,身体便抖得越是厉害。最后,他只能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该死……”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恨的到底是谁,是那些伤害了他母亲的人吗?又或者是他自己?
在这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对她遭受的苦难毫无察觉,自以为是地恨着她,然后又自以为是地原谅她……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这件事,也许就不会……天啊,他究竟该如何面对母亲呢……
“托斯卡纳。”他听见伍明诗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不,托斯卡纳。”她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就像平常一样——可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就像是一个在寒冬中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人,“我……我听到了……”
“托斯卡纳。”她用双手托起他的脸,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这不是你的错。”
“我……”他也想用同样的话语回应她,可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仿佛溺水般的哽咽,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自从母亲离开——或者说消失后,他曾连续好几天痛哭不止,就好像他这辈子注定要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然而某一天,他忽然停止了哭泣,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哭过,那时他又感觉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此时此刻,这种脆弱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他心底甚至隐隐有些羞耻,可她皮肤的温度,轻柔的呢喃——乃至于她的存在本身,融化了一切。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量,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他呜咽着抱住了她,将脸埋进她的肩膀,最终忍不住放声痛哭。呭粚猩俇 伍明诗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用手拍着他的后背。
有那么一会儿,托斯卡纳真心希望时间可以就此静止,让这短暂的温馨时刻化为永恒……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母亲还在等待着他。当挂钟上的长针走过十个刻度时,他努力收敛了情绪,慢慢抬起头,在与伍明诗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丝迟来的赧然。
“抱歉……”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沙哑,但已经能够冷静地组织自己的语言了,“我感觉好多了……谢谢。”
伍明诗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托斯卡纳知道,这种沉默亦是她表达体贴的一种方式。怈篪姓茪 为了缓和一下情绪,他去厨房里倒了两杯柠檬水,等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伍明诗从他手里接过玻璃杯:“事实上,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一个计划了。”
“这么快?”托斯卡纳不禁愣了一下,“其实刚才我就有点想问了……你说你亲眼见到了我母亲,所以那家疗养院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吗?”
“不,警备非常严格。如果没有前台的呼叫按钮,你连电梯都上不去。”
“那你是怎么……”
“我偷偷溜进了员工休息室,偷走了他们的工作服和门禁卡,假扮成清洁工进入了主楼。”
托斯卡纳差点把口中的水喷出来——老天,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而惊讶了,但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什么?!”
“我懂,当时我也很紧张。”她的语气感慨万分,仿佛一个退休特工在回忆自己的光荣岁月,“好在只要做事足够细心,许多危险都是可以提前规避的。”檹迟兴光 听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也许更好的做法是别去招惹危险。”
“你可真是没有冒险精神。”
“是你的冒险精神充沛过头了。”
有时候,托斯卡纳很难理解她这种主动往刀山火海里跳,事后还要得意于自己走位精妙的行事风格,但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冒险精神,让伍明诗为他带来了母亲的消息,所以他显然是世界上最没资格抱怨她爱乱趟浑水的人了。
简单讲述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后,伍明诗总结了他们目前急需解决的三个问题。
“首先,病房里有监控镜头。”她说,“不过在离开的时候,我发现十层有一个单独的监控室,而且屏幕上的画面刚好和这层楼的病患数量相同,所以我猜病房里的监控是独立于整个安保系统的,主要用来确认病患是否有自我伤害的行为,而不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部实施营救。”
他思忖道:“监控室里有多少人?”
“一个。”说罢,她又补充道,“不是因为交接班的关系,监控室里只有一把椅子。”
“只有一个人的话,我应该可以搞定。”
“确定吗?你必须要把他打晕才行。”
“放心好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算要他割开对方的喉咙……托斯卡纳没有说出后半句,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她误会,另一方面是他虽然习惯了杀戮,却没有沾过人血,要夺走一条人命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容易,哪怕对方有可能是迫害他母亲的帮凶。溢啻硎咣 “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搞定了。”伍明诗微微颔首,“第二个问题,为了方便逃走,我们需要租一辆车,但你和我都是未成年……”
“这个不用担心。”他解释道,“心锚在这方面算是有一点特权,即使未成年人也可以租车和考取驾照。”
其实他有点在意伍明诗为什么会知道心锚的事情——难道她也是心锚吗?而且她的监护人地位高到足以视岛津氏为无物,难道说……不,这个答案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就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安瑟阁下今年才三十岁,怎么可能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呢?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伍明诗说,“也是三个问题里最麻烦的——假如你的母亲对他们依然具有研究价值,我们就不得不考虑逃走之后的情况了。”
托斯卡纳明白她的意思——他的母亲失踪了那么多年,身份信息可能早就被悄悄更改或抹除了,即使逃出了疗养院,要真正回归社会仍需一段时间:“你担心他们会通过非法手段再次伤害母亲?”
“你的母亲应该是双重国籍吧?他们有可能在这一点上做手脚,最坏的情况莫过于被驱逐出境。”她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如果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去找他帮忙,但如果你这边有合适的人选,那就再好不过了。”
闻言,杜兰达尔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有人选,他是我的……上司,在影之尖塔算是有一点话语权。”
“上司……”伍明诗回忆道,“是那个经常被你抱怨什么时候遭报应的家伙吗?”
“没错,就是他。”托斯卡纳坦诚道,“老实说,他在我心里跟畜生没两样,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应该还是会帮我的。”晲腥烡 ……嘛,顶多事后加班到死而已。
然而,计划到了这一步也只是大致成形,随后他们又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去完善其中细节。等到讨论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送你回家吧。”托斯卡纳提议道。
“不用,送我到楼下就行了。”她说,“另外,打车费算在你头上。”义臖珖 托斯卡纳当然不会拒绝,相比她为他所做的一切,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焲炽腥輄 他起身走在前面,方便一会儿给她开门——可就在托斯卡纳用手按住门把手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助感席卷了他,像水蛭一样吸走了他的全部力气,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把门打开。
“托斯卡纳?”看到他久久都没有动作,伍明诗似乎有点困惑。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嚅动了几下,但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托斯卡纳,你还好吗?”议豉刑烡
“可以……留下来吗?”
“什么?”
托斯卡纳转过身,但还是不好意思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是说……今晚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
在她回答之前,他仓促地补充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只是一个人待着的话,我会有点……是该说心烦意乱呢,还是该说有点不安……”
“好啊。”她轻声道。
托斯卡纳眨了眨眼睛,慢了几秒才意识到伍明诗刚刚说了什么——真的吗?他很想这么问,但又害怕她改变主意,于是先伸手抱住了她,确保她哪儿都不会去:“说好了,不准反悔哦……”
伍明诗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和刚才安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反悔。”鳦齿兴銧 虽然她说得很简单,但托斯卡纳知道她每一个承诺背后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怀抱里传来的温度,久违地——也许是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全和放松——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部分情节借鉴了电影《心灵捕手》。
第96章
一个聪明人该如何隐藏一片树叶?当然是把它放在森林里。
在调查了光汐环岛近几年发布的私家车销量统计后, 结合各个租车平台的手续复杂程度,他们最终选中了一辆低调的黑色本田CR-V。
其余的步骤都和上次一样。趁午休无人之际,伍明诗先是伪装成了清洁工,然后偷偷拿走一张门禁卡,手机等设备则事先留在车上——唯一的区别是,她这次选择了那种用来更换被褥、枕头等床上用品的大型清洁推车,不仅能让托斯卡纳藏身其中,也方便待会儿搬运无法行动的薇拉莉。
等托斯卡纳藏进推车之后,她又在上面铺了几层干净的被褥和床单,这样就算是准备就绪了。
今天等在检测门前的是一名略微发福的中年大叔,和那些负责看守主楼消防通道的保安不同,他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气质,像是那种能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人,与她在前台遇见的那位小哥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一家对外开放的疗养院,芒金疗愈中心还是有不少普通员工的 见她推着大车过来,对方也没起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上午刚过就要换被子啦?”
“是啊,高楼层的那位老先生又把便盆打翻了……”她故作疲惫地说道, “既然要换,干脆一起换掉算了, 省得我跑两次。”
其实伍明诗并不清楚芒金疗愈中心有哪些客人,各自又是什么情况,但既然是疗养院,就会有老人,有老人,就难免会有护理方面的难题。只要恰当地利用巴纳姆效应①,模糊一些具体的细节,对方很容易就会把她口中笼统的说法当成是准确的情报。夷赤刑炛 “唉,这些老年人真是难伺候。”果不其然,男人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我要是你,待会儿午饭都吃不下了。”
通过检测门后,后续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今天在前台值班的是一位年轻姑娘,不过除了在见面时会礼貌地打招呼之外,她和那位小哥一样,没问什么就给她呼叫了电梯。
潜入监控室的过程也同样顺利——虽然以伍明诗的视角,看不到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只能听见一点桌椅碰撞的动静,但当托斯卡纳弯着腰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她通过门缝窥见保安正低头趴在桌上,享受着婴儿一般的睡眠,无论这是否出自他的本愿。
至此,所有通往成功路上的障碍都被扫除了,剩下的就是进入1007号病房,将薇拉莉藏进清洁推车里了。
当门禁卡在电子锁上发出“滴”的一声时,伍明诗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此时躲在推车里的托斯卡纳是否也和她同样紧张。她谨慎地把门禁卡放回口袋,将清洁推车推进房间,等待着大门重新合上。
“托斯卡纳……”她轻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和她预想中不同的是,托斯卡纳并没有心急火燎地推开被褥,直接从推车里跳出来——相反,他的动作很缓慢,仿佛有些不确定,内心对自己即将目睹的景象感到无所适从一样。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时,他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一下,就好像被一根针刺中了胸口,伤口很小,但很深,针尖扎进了他的心脏。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表情完全空白了,眉宇、鼻翼、嘴角……每一块肌肉都凝固了,只有眼角慢慢溢出的泪水证明了时间仍在流逝。
良久,他才嘶哑地说道:“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滴泪水应声落下,打湿了深色的地毯。
托斯卡纳的身手很矫健,刚才在监控室里发生的战斗也证明了这一点——可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世界上最笨拙的人。他抬起腿的动作艰难而迟缓,尽管推车的边缘比他的大腿还要低一点。好不容易从车里出来后,他还踉跄了两下,仿佛难以适应地球的重力一样。
伍明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走向薇拉莉……尽管时间紧迫,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被打扰的。
“母亲……”托斯卡纳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轻柔地贴在脸颊边,更多泪水从眼角滑落,“是我……我是托斯卡啊,母亲,你还记得我吗?”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看托斯卡纳一眼,只是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母亲,我一直留着你的耳环……就是父亲送给你的那个……”他颤抖着说道,“我一直……一直在等你买票回来……”
薇拉莉依然面无表情,面对这个自称是自己儿子的男人,她的内心似乎毫无波澜……可事实真是如此吗?伍明诗也不知道。她只是隐约有种感觉,觉得这个看上去冷若冰霜的女人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当她的灵魂渴望着抚摸孩子的脸庞,亲吻他的额头时,她疲惫的身躯却无法为她做到这些。
她不了解薇拉莉,但至少——如果是老妈的话,一定会是这样的,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她就决不会沉默。她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人,这种活力鼓舞了许多学生。在她的班上,即使是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也不会因为灰心而放弃学习。蓺坻行桄 如果是老妈的话,一定会抱着她,亲吻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会说宝宝,对不起,妈妈很想你,要是妈妈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该死……伍明诗猛然回过神,她太代入托斯卡纳的心情了,以至于也和他一样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伤感的气氛中,但事实是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完全成功。直到他们带着薇拉莉安全逃离这里,这趟行动才算是真正的圆满落幕了。弋炽行洸 “我们得走了,托斯卡纳。”她提醒道,“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闻言,托斯卡纳默默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随后拔掉了薇拉莉另一只手上的输液针——那一瞬间,薇拉莉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仿佛恐惧于受到伤害。托斯卡纳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他最终还是把这股情绪压了回去。
就在他弯下腰,打算把薇拉莉横抱起来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滴”的一声。
伍明诗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便鱼贯而入,不出几秒就在门前组成了一面黑色的人墙,将他们堵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枪,每支黑黢黢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尽管骤然上升的二氧化碳浓度让整个房间变得有些闷热,房间内的气氛却已经降至冰点。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看着和她一般高——第一眼看去,很难不注意到他比旁人都要大一圈的脑袋,但说不准是因为里面装着更多的智慧,还是肩膀过窄的缘故。他的脸上同时展现出了青春期留下的痘坑和岁月的皱纹,一个童稚又苍老的男人。
“呼……”他故作夸张地舒了口气,“人活在世上,真是一时半刻都松懈不了。你瞧,一不留神,就有小老鼠钻进来,想把别人贵重的财产偷走。”
即使是伍明诗,此刻也不免感到震惊:“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我会知道?好问题。”白大褂的语速很快,吐字时有种奇怪的琐碎感,“首先我得承认,你们做得确实不错——真的,你们距离成功只差那么一点点了,但是很可惜,你们可以解决电梯,解决监控,却唯独解决不了一个问题……你们没法消除门禁卡在后台的记录。”
伍明诗的视线隐晦地从他的腰带上划过——甚至连这个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科学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手枪:“看来你们早有准备。”
“当然,假清洁工小姐,你的确差点骗过所有人,可你唯独骗不了我——无论你前面处理得多么完美,在你用门禁卡刷开这道门的瞬间,一切都成了无用功。”对方嘲弄地说道,“说到底,小偷就是小偷……偷来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成你的东西,不是吗?”昳胔婞洸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其中一名黑西装上前拿走了她口袋里的门禁卡。
“别碰她!”
“哈,瞧我,差点忘了重头戏。”白大褂的目光再度回到托斯卡纳身上,“多么美丽的辉光啊……这几天的守株待兔果然是值得的。”
他诡异的感慨和痴迷的目光似乎让托斯卡纳感到不适:“少恶心我了……”
“噢,抱歉,我确实太激动了。”白大褂不怎么真情实意地说道,“毕竟,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么年轻的‘恒序质粒’持有者了……你看起来很健康,这很好,说明你可以用很久。”貤尺婞侊 托斯卡纳眉头紧皱:“什么持有者?”
“你不知道?”对方摊了摊手,“看来我们伟大的塔确实很擅长隐藏秘密,尤其是对那些忠于它的人……小伙子,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吗?”
听到这里,伍明诗忍不住开口:“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瞧,现场还是有聪明人的。”虽然嘴上这么说,白大褂却懒得给她一个眼神,“没错,小伙子——或者说托斯卡纳?我没叫错吧?”
托斯卡纳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白大褂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应:“我知道你是心锚,而且在影之尖塔正式注册过了。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心锚突破至首席阶段,他们在正常时间也能发挥出一部分伴生灵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我想造物主一定很担心人类错过它的馈赠,所以才在礼物上留下了不容忽视的标记。”
“我不是首席。”托斯卡纳回答,“甚至连首席候补都不是。”
“确实有点可惜,但这不影响你的价值。”对方耸肩道,“所谓心锚的才能,本质上不过是携带Nyx42号基因,且基因表达活跃的结果——遗憾的是,尽管造物主为我们指明了进化的方向,却把引导方向的路标做得十分脆弱。”
他将双手放在背后,神色悠闲地在房间里踱步。无论这个白大褂究竟是谁,他都无疑是这群人里地位最高的那个。
“简而言之,这种基因很难在繁衍后代的过程中得以保留,即使保留了也不一定活跃。哪怕父母双方都是α级别的心锚,也不一定能够诞下一个拥有心锚体质的孩子,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说着,他戏剧性地停了一下,似乎很享受托斯卡纳此刻紧张而不安的神情。
“孩子。”他用一种温柔的,充满了恶意的语调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淡金色的,哪怕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散发出奇异的微光……和你的母亲薇拉莉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①巴纳姆效应:心理学术语,指人们常常认为一种笼统的,普遍性的描述十分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特点,常见于各种星座血型占卜。
第97章
“恒序质粒——上帝基因的固化剂, 无论结合的对象是否是心锚,都能确保下一代能够携带活跃的Nyx42号基因。”白大褂说,“所以不用为自己没能成为首席而失落, 孩子, 造物主也给你留下了独特的印记……对于首席, 是伴生灵力量的残迹,而对于你们, 则是那双散发出神秘微光的淡金色眼睛。”
尽管他把这说得像是上天的恩赐,但托斯卡纳的面孔只是愈发紧绷。伍明诗不确定他过去对于宗教的看法如何,但现在他显然对“造物主”的存在产生了质疑。
“就因为这种东西……”托斯卡纳的语气极度压抑,“为了这种东西,你竟然绑架了我的母亲……还把她变成这样……”鶃漦省垙 “‘这种东西’?”白大褂高高挑起眉毛,“真是无知者无畏,我猜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恒序质粒出现的概率和首席候补一样稀少,作为母本的效果也是最好的,对于不活跃的Nyx42号基因激活率很高……”
“闭嘴!!”托斯卡纳想要冲过来给他一拳,但下一秒就被两名黑西装牢牢按住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样, 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罪恶感吗?”
与此同时,床上的薇拉莉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似乎对这种紧张的氛围和被太多人包围的处境感到不适。
伍明诗尝试靠近她——有黑西装用枪指着她,但没有真的阻止她。相较于托斯卡纳,他们并不怎么在乎她。她尽可能放轻动作,为薇拉莉披上被子,希望织物的阻隔能让她获得一点安全感。
“别那么悲观嘛。”白大褂不以为然地回答,“听说过海拉细胞①吗?海莉耶塔·拉克斯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但从她身上取下来的癌细胞让她的名字永垂不朽——成为名人,无论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你的母亲会有的,你也会有的,小伙子。”揖蚩钘珖 她眉头紧蹙:“你们真的认为两个没有严重疾病的年轻人无故消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吗?”
“当然,亲爱的,因为我们会变魔术。”对方哈哈大笑,“不,开玩笑的,我们会把痕迹处理掉,就像当初我们伪造了那张机票一样。”
“恐怕你想得太简单了。”托斯卡纳冷冷地说道,“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无名之辈。”
“这我当然知道,孩子,你可能不清楚,其实我已经暗中掌握你的信息很久了……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久。”白大褂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想说B7区的队长杜兰达尔,没错吧?我知道你是他的左右手,但那又如何呢?这里是A2区,别说是他了,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安瑟阁下,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权力。”
该死……她不由得喉咙紧缩,好好想一想啊,伍明诗,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什么可以打破僵局的方法……
“但你也不用难过。”白大褂继续道,“你不是希望与自己的母亲团聚吗?现在你的心愿完成了——等回到研究所之后,我会给你们安排两间面对面的观察室。虽然你们永远碰不到彼此了,但至少可以天天看到对方,怎么样?喜不喜欢?”
短暂的沉默后,她听见托斯卡纳轻声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伍明诗顿时一个激灵:“托斯卡纳——”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说,“放她和我的母亲离开,并且再也不要去打扰她们的生活。”
“托斯卡纳!”她恼火道,“别做傻事!!”蚁蚩醒珖 他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笑容,却没有回应。鶃媸醒侊
“你在和我谈条件?”白大褂嗤笑一声,“虽然你的母亲如今已经是一个没法凝聚伴生灵的废物了,但她的血肉依然具有研究价值,至于你的小女友……我目前倒是不缺小鼠,可我又凭什么放她走呢?等她把事情捅出去,来给我惹麻烦吗?”
“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托斯卡纳看着他,“你调查过我,对吧?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伴生灵能力是什么。”
“当然,那个用毒的酒神。”对方随口答道,“很有趣的机制——老实说,孩子,如果你只是那种纯攻击型的心锚,我可能会对你有点失望。”
“只有这些吗?把自己说得那么神通广大,结果只是翻了翻影之尖塔的档案库。”他回以嗤笑,正如白大褂先前对他所做的那般,“只要我想,巴克斯的毒性也会对我生效——也就是说,只要我有寻死的意志,你是怎么也拦不住我的。”
闻言,白大褂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什么?”
“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而巴克斯是在我试图跳楼自杀的那一晚诞生的。”托斯卡纳的眼神中藏着苦涩,但旋即又用讥讽的微笑掩饰了过去,“很讽刺,是不是?我曾经以为上天对我开了一个玩笑……但事实证明,那是它给我最后的礼物,让我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应该在何时结束。”
听到这里,白大褂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也是他自踏进大门后第一次露出如此难看的表情。痬叱兴咣 他对身边的一名黑西装嘱咐道:“去把拘束器拿来……”
“没必要做无用功。”托斯卡纳说,“我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我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拘束器没法完全封住我的力量——你说过,我的存在很珍贵,没错吧?那就做出你的决定,是一个年轻、健康的新实验品,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面子问题拒绝我的要求?”
白大褂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痉挛了起来——此时此刻,他脸上那种违和的童稚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阴鸷的中年男人。
“算你狠,小子。”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最好别想戏弄我,要是你死了,你母亲和你的小女友会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托斯卡纳平静地说道,“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当黑西装把薇拉莉安置到轮椅上的时候,托斯卡纳苦涩地朝她笑了笑:“抱歉,恋人小姐……”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她听见自己阴沉的声音,“因为你竟敢不经我的允许就擅自做傻事。”
做点什么,伍明诗,你要放任这一切在你眼前发生吗?难道你要呆呆地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最后像一条丧家犬那样被人赶出去吗?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非常……非常高兴……”
做点什么吧!去阻止这一切,阻止这样的悲剧!注定无法再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只能在痛苦和自责中度过余生,甚至没法用死亡来逃避这一切——你要让托斯卡纳重演你的命运吗?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很沉重……”说到这里时,托斯卡纳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等你们安全离开之后,拜托你……照顾好我的母亲……”痬匙婞广 “行了,别在这里上演苦情戏了。”白大褂没好气地说道,仍在为自己完美的计划被迫留下了瑕疵而不快,“你可以滚了,假清洁工小姐,带着那个没用的精神病女人一起滚……”
然而,就在对方怒气冲冲地推开她,打算从房间里离开时——他和她差不多高——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仅如此,他腰间别着的枪,他是整个人房间里地位最高的人,可以像对待奴隶一样对这些安保人员呼来喝去……
某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想法攫住了她——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任何理智的思考,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白大褂腰带上的手枪,用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解除了手枪的保险,随后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xue 。
整个病房顿时陷入了混乱——托斯卡纳呆住了,白大褂喉咙里发出类似窒息的声音,那些黑西装们也不知所措。无数惶恐不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而她的心却感到异常平静。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就让命运在这里终止吧。
“不许动!”她威胁道,“让你的部下全部退开。”
“冷静,小姑娘……”白大褂试图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但粗沉的喘气声暴露了他内心的软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如果你现在放开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依然放你和薇拉莉安全离开这里……”
她往声调中掺入了更多疯狂和神经质:“老东西,在你看来,我像是一个疯女人吗?”乂斥烆咣 他强颜欢笑:“哈哈……当然不是……”懝笞臖銧
“说明你很不会看人,因为我就是疯女人。”她更加用力地用枪戳着他的脑袋,直到上面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圈印记,“你看到我刚刚拉开保险的动作了吧?我会用枪,也许准头不是很好,奈何你离我太近了,我就算想要射偏都难。”
“恋人小姐……”
“闭嘴!”她呵斥道,“你以为我不生你的气吗?乖乖待在薇拉莉边上,不许说话,等会儿我也会好好骂你的!”
托斯卡纳现在脸也红,眼睛也红,只能像个做错了事的男孩一样无措地站在自己母亲身边。
“你是一名科学家,对吧?”她了解这种人——聪明,傲慢,自视甚高,在他们的世界里,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牺牲的,除了他们自己,“那你应该很得意自己这颗脑袋,如果不想让你的‘智慧’从枪孔里流出来,最好照我说的去做。”
白大褂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放了好几天的法棍,又干又硬:“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那琐碎的说话方式变成了面包干上掉下来的碎渣,“你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是有‘以后’的人才会去烦恼的事情。”她说,“至于你,还是先想想’现在’的事情比较好。”
白大褂的面庞毫无血色,他再也挤不出笑容了,只能神情萎靡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让那些黑西装们都退到窗边去,谁也不许挡住门口。”
听到她的话,白大褂的喉结颤动了一下:“照她说的做……”
其中一名黑西装(可能是安保队长)说道:“可是弗里曼博士……”
她勒紧了这位“弗里曼博士”的脖子,手指假装向扳机施力,后者激动地大吼大叫:“照她说的去做!!”埸吃形胱 “遵、遵命……”
随后,她让托斯卡纳从那几个人身上拿走了两把枪,并且拿回了那张门禁卡。
“用轮椅推薇拉莉出去。”伍明诗叮嘱道,“记得要往电梯那边撤。”侇笞臖珖 托斯卡纳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把车停得太远了。”阣裼省广 她指示道:“掏掏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车钥匙。”
他非常听话地照做了。期间,白大褂的脸色白得发青,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公鸡,为自己的衣不蔽体感到羞耻和无力。
“找到了。”鉯尺广
“那我们就开他的车走。”
托斯卡纳在前面保护着薇拉莉,她在后面挟持着白大褂,黑西装们焦头烂额地紧随其后,却又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成功撤回电梯后,那群面如土色的黑西装僵硬地站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过了一会儿,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们如乌鸦般漆黑的身影消失在了银灰色的电梯门后。
直到这时,托斯卡纳才微微松了口气:“你真是太乱来了……”
伍明诗纠正道:“这叫作冒险精神。”
“你们这群无知的家伙,根本不清楚自己绑架了什么人……”白大褂小声咒骂,“等萨宾娜那个老太婆退休之后,我就是这项计划的一把手了……”
对伍明诗而言,这些信息只是进一步证明了这个阉鸡似的男人手上沾染了多少罪孽……不过,直到他们成功逃离之前,还是让这个男人安分一点为好,没必要过度刺激他。
“看来您是一位大人物,真令人高兴。”她假惺惺地答道,“有您在,其他人就更不敢伤害我们了。”
他们乘着电梯来到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很好,没有黑西装在附近蹲守他们。白大褂的车并不难找,在一片黑压压的公用商务车中间,那辆白色的雪佛兰Caprice可谓是鹤立鸡群。
等托斯卡纳把薇拉莉安置到车内后,她用枪托敲晕了白大褂。这位“大人物”就像一滩被晒化的果冻,沿着车门滑落到了地上。
“不过如此。”她说,“我在洛圣都享受狂野人生的时候,你还在鸡棚里啄米吃呢。”
说罢,她一脚踹开了他,坐上驾驶座,开着他的雪佛兰Caprice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①海拉细胞:一种永生细胞系,源自美国一位名叫海莉耶塔·拉克斯的女性的子宫颈癌细胞,该细胞系不会衰老致死,并且可以无限分裂下去,至今仍被广泛用于医学研究。
第98章
即使离开了芒金疗愈中心, 他们的处境也谈不上安全,毕竟这里距离寂星的辖区还有很长一段路。
然而,事实证明情况还能更差——不出五分钟, 弗里曼博士的爪牙便找上了他们。两辆黑色的中型轿车紧紧咬住了雪佛兰的车屁股, 隆隆的引擎声仿佛一群寻血猎犬在朝他们吼叫。
托斯卡纳虽然不是车辆方面的专家, 但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他们的车速比我们快。”
“没办法,那个白大褂实在不像什么跑车改装爱好者。”伍明诗踩住油门,转速表的指针已经来到了红色区域,“会用枪吗?”
“……只是能在游园会上玩玩气枪的程度。”毕竟他的兵装是近战武器,没什么能用得上枪械的机会。
“会开枪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甩掉他们。”
在离开之前,他们从那些安保人员身上收走了两支手枪。托斯卡纳拿起其中一支,打开车窗,艰难地探出身体。在两百公里每小时的车速下,拂面而过的风就像刮骨刀一样,能够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他勉强睁开眼睛,朝距离他们最近的黑色轿车打出了一梭子弹——真枪的手感和□□差别很大,剧烈的风压和巨大的后坐力让他几乎握不住枪柄——也许两只手会好很多, 但他需要一只手来维持平衡。而且他很怕压到母亲身上,超高的车速已经让她的情绪处在崩溃边缘了。
大部分子弹都落在了引擎盖上,还有一小部分击中了车窗。悘絺荥圹 托斯卡纳原本还以为即使没有击中车里的人,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也能拖慢他们的速度, 但那些子弹最终没能在玻璃上留下任何痕迹, 车里的人也没有要躲避的迹象, 仿佛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伤害不到他们。
防弹玻璃……他咽了口唾沫,从喉咙深处尝到了血的味道。
既然击碎车窗行不通,托斯卡纳只好改变目标,把目光放在了他们的轮胎上。但他的视角太差了,几乎无法看清轮胎的位置,车身又摇晃得厉害,车窗横在他的肋骨下,犹如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内脏。
托斯卡纳强忍着胃部传来的震荡感,打完了剩余的子弹,唯一的收获是打掉了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侧视镜。
“不太顺利?”伍明诗问道,语气听起来不太意外。
“我想打碎他们的车窗,但他们用的是防弹玻璃……”他感到懊恼又惭愧,“然后我就试着打他们的车胎,但是……抱歉,如果我能射得更准的话……”
好在他们似乎还顾忌着他和母亲的研究价值,始终没有予以还击。
“怪不了你,他们的车前盖太长了,我们角度不好。”她观察了一下地势,“前面有一段很长的直道,到时候我会减速,尽量和他们齐平,这样至少有机会干掉一辆——怎么样,有把握吗?”貤迟婞广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信心满满地回答你。”他不禁苦笑一声,“可惜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而为……抱歉,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帮不了你什么忙。”
“没必要沮丧,像我这么酷的人确实很少见。”她回以轻松的语气,“何况,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致敬《末路狂花》而已。”
“……那是什么?”渏啻姓輄
“你没看过《末路狂花》?那是一部好电影,你应该看看的。”她说,“故事的最后,塞尔玛和路易丝开车冲向了科罗拉多大峡谷。”瘗彳兴輄 “真是令人不安的类比啊……而且光汐环岛也没有峡谷。”
尽管嘴上如此抱怨,他的心里却在想:当然,哪儿都可以,无论悬崖还是刀山火海,我愿意跟你去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感性里。托斯卡纳快速调整了一下母亲身上的安全带——动荡的环境似乎让她陷入了应激状态,她蜷缩着身体,发出隐忍的呜咽声。托斯卡纳心痛不已,但他们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埶豉猩广 “再忍一忍,母亲……”他低声安慰道,“我保证,马上就会结束的……”
他拿起另一支枪,拉开保险,这一次并没有探出车外,仅仅是打开车窗,伺机而动。引擎的咆哮声似乎比以往更加浑浊,不知道是不是高速运作太久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时间紧迫,这次行动绝不容失。
进入直线跑道后,伍明诗踩下了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激烈的摩擦声,惯性几乎让他粘在了前排车座的后背上。
在两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与车上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目光交汇了——对方冰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弗里曼博士,想起了那根插在母亲手背上的输液针,还有那枚永远没能物归原主,孤零零的钻石耳坠。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就连火药在枪膛里炸开的声响都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几枚硬币被投入许愿池,只是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他希望那个愿望会带给他们死亡。
就这样,左侧的黑色轿车在打滑几圈后撞在了防护栏上,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托斯卡纳立刻转到右边,但还是错过了时机——右边的那辆车已经越过了白色的雪佛兰。他只好艰难地翻到副驾驶座上,但依旧没能找到好的射击角度,几枪下去只打碎了车灯。
不仅如此,那辆车还试图摇晃车尾压迫他们减速。伍明诗对此很恼火(不需要太强的观察力也能看出她此刻的精神状态很超前),干脆踩死油门去撞他们的车屁股,车体碰撞的剧烈震颤让托斯卡纳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摇匀了,人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安全带的重要性。
然而,就在黑色轿车错开位置,企图将雪佛兰挤向防护栏的时候,托斯卡纳看到了正在下降的车窗——一辆有防弹功能的轿车突然把窗玻璃降了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当那支黑黢黢的枪口指向伍明诗的脑袋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小心——!!”
造物主啊,他今天已经无法承受第二次心碎了——可就在下一秒,雪佛兰急速刹车,那颗致命的子弹最终只是打碎了后视镜。
飞溅的碎片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殷红的伤痕,但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猛打方向盘。黑色轿车此时来到了他们的斜右方,因为撞到了防护栏而轻微失衡。她再度踩住油门,声嘶力竭地喊道:“托斯卡纳!开枪!!”
他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完全没有任何思考,仅仅是出于命令之下的本能。他打光了所有子弹,两枪打在了那个持枪男人的肩膀上,其余落在了车门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如同砸落的硬币,只有一颗真正命中了轮胎,但仅仅是这一颗就足够了。
破损的汽车内胎发出了哀鸣,金属轮毂在沥青马路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仿佛在垂死挣扎,但终究还是失败了……很快,第二辆黑色轿车也步了它同伴的后尘。壱叱刑 甩掉了弗里曼博士的寻血猎犬后,他们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确保他们不会追上来。这一次伍明诗没敢开得太快,从引擎沉重的声响来看,刚才的高负荷运转似乎对车体产生了不小的伤害,而且在刚才的极速狂飙下,轮胎可能也磨损得很严重,稍不注意就会有爆胎的风险。
最后,他们在一个写着“贝菲克大道”的路标前停了下来——老实说,他们没一个知道贝菲克大道究竟是哪里,现在的逃跑路线距离他们最初的计划已经偏离太多了,但托斯卡纳完全顾不上这些,仍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感受到血液在身体里沸腾。
伍明诗同样松了口气,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强风吹得又蓬又乱,厚重的清洁服让她出了一身汗。
除开恋人的滤镜,这可能是他记忆中见过最狼狈的伍明诗了……可此时在他胸口涌现的那股温暖之情是什么呢?那种干渴、燥热,渴望着靠近她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伍明诗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指腹的摩挲下也只是轻微晕开:“其实还好,不是很痛……说是‘痒痛’可能更确切一点……”她随意地笑了笑,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捋到脑后,“不用太担心我。”
一瞬间,托斯卡纳的大脑陷入了空白,那股强烈的,想要亲吻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他抓住了她的衣领,倾身向前,用力咬住了她的嘴唇——他们亲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纯洁、温柔而甜蜜——但这次不同,他忘记了纯洁,忘记了温柔,忘记了一切,唯有一股深沉的饥饿感在身体里蔓延,贪婪到仿佛永远都无法满足。
过去十七年来,在轻浮放荡的外表下,托斯卡纳一直默默告诫自己,要做一个清醒的人,因为你的人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有容错率。别人可以犯下许多大大小小的错误,而你只要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被命运的流沙吞没。
然而现在,他只希望得到更多的混乱,希望伍明诗用那混沌的力量把他的脑子搞得一团糟,希望给她(或者被她)留下更多印记,一想到他刚才轻易地向弗里曼博士许诺了什么……一段空虚的,没有她存在的人生,他就感到痛苦不已,不敢想象那样的余生他究竟该如何度过。衪齿垳胱 “托斯……卡纳……”她模模糊糊地说道,可能是在抗议,但也可能只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托斯卡纳按住了她的脖颈,让这个吻变得更深,更长久,把她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短促的气音都如同醇酒般饮下,直到她开始捶打他的胸口——不是情趣的那种,真的非常用力——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你这条发情的蠢蛇。”她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我们还没有把薇拉莉身上的追踪芯片拿出来。”
听到母亲的名字,托斯卡纳心中的良知终于再一次占据上风:“对不起……”
可惜他们事先准备的手术刀、消毒棉和绷带都留在了那辆租来的车里,只能从损坏的后视镜上取下一块相对狭长的碎片,勉强当作刀片使用。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当碎片割开皮肤时,母亲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虚弱的抽噎声。
伍明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方面是安抚,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她挣扎得太过……然而,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害怕和抗拒,可直到他把手指伸进伤口,寻觅着芯片的踪迹,她也只是不停地流泪和啜泣,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就好像潜意识里知道反抗起不了任何作用。
……仿佛是那五年时光的缩影。
亲手伤害自己母亲的身体,没有一个孩子能够忍受这种事情……但托斯卡纳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否则所有人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他强忍着眼泪,将芯片从她的皮肉里取了出来。浥刑桄 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小心了,但镜子碎片留下的痕迹难免要比手术刀更粗糙,伤口的出血量有点超出了他的预计。在伍明诗的指导下,他撕下了右边的袖子,充当绷带缠在母亲的肩膀上。
接着,他把那枚沾满鲜血的芯片扔在地上,用脚碾成了碎片——直到此刻,事情才算是真正地告一段落了。
“继续往B区的方向开吗?”他问道。
“不好说,天色也不早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里距离B区还有多远。”伍明诗有点惋惜地看着雪佛兰破碎的车灯,“打开车上的导航或许能知道,但对面同时也会知道我们的位置……这辆车的状态不太好,可能没法再来一次速度与激情了。”
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他们也联系不了任何人。
托斯卡纳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车里的母亲——手术结束后,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下,母亲已经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了:“母亲的身体应该也撑不住。”
“是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伍明诗轻轻叹息一声,“前面好像有一片绿化带,我们把车停在树林里,今天晚上就在外面过夜吧。”
第99章
他们原本还指望从雪佛兰的后备箱里找到点什么——比如午餐篮和防水布,又比如一整套野炊露营的装备,那些喜欢出游踏青的家庭经常会在后备箱里放这些。
然而很可惜,弗里曼博士似乎是一位大龄单身男性,他们只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旧毯子和两把雨伞,长柄的那把还坏了。随后,他们又回到车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今晚最有用的东西,一盒火柴。
“真奇怪……”伍明诗咕哝,“虽然也能用,但我本来以为会找到打火机什么的……”
“应该是用来点烟斗的吧。”托斯卡纳回答。
“唔……倒是解释了那个看上去很老派的铲型胡须。”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清理周围的可燃烧物,避免引起火灾,随后才开始捡枯枝和落叶。伍明诗生起火后,他就着火光检查了一下那张毯子,虽然闻起来有股沉闷的味道,但毯子总体还算是干净。袘池烆俇 托斯卡纳回到车后座,为母亲披上毯子。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但母亲还是被惊醒了,并且对他的靠近表现出了紧张和不安。这样的反应让他的心感到刺痛, 在母亲眼里,也许他只是一个会伤害她的陌生人吧……
“没关系, 不用怕……”他柔声道, “我马上就离开, 安心休息, 好吗?”
托斯卡纳很快下了车, 把私人空间还给了她。周围太黑了,站在车外,他只能看到母亲骨瘦如柴的脚踝, 在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但愿她能重新放松下来,睡个好觉。
他回到火堆边的时候,伍明诗正在尝试用树枝把散落的枯叶拨到火里。
“不用看顾你母亲吗?”她随口问道。
“她似乎更想一个人待着。”他委婉地解释道,“旁人的存在会让她有点……紧张。”
尤其是一个不久前才用碎玻璃划开了她肩膀的人。
伍明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托斯卡纳总是很难分辨这个表情,有时他以为伍明诗正在思索什么,但事后证明她只是在发呆。有时他以为伍明诗只是在发呆,而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洞悉了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托斯卡纳。”看来这一次是后者,“当然,也不是你母亲的错,况且……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但我想有反应总比全然的麻木要好,说明她的大脑神经还没有被彻底破坏。”
“我知道。”尽管被母亲当成陌生人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只要能亲眼确认她还活着,知道她还有康复的可能性,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唯有燃烧中的树枝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很难想象他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年幼时寄人篱下的经历,让他养成了那种喜欢活络气氛的习惯——如果你从小生活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家里,就要学会如何讨人喜欢。
长大后,这种习惯逐渐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任何短暂的冷场都会让他无所适从……或许是因为他已然忘记了如何在寂静中与他人相处,又或许是因为他需要投入这种轻快、热络的氛围中,以便暂时忘却胸口那个仿佛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
仔细回想起来,他和伍明诗的恋情其实才开始了不到半年,但回忆起那些与她相遇之前的往事,又莫名觉得有些陌生,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
如果半年前有人告诉他,他的人生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肯定只会一笑了之。
但生活总是比故事更加变幻莫测,也更加不讲道理——潜入敌营,劫持人质,生死时速……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单独拍成一部长达九十分钟的电影,可在现实中,它们都是在同一天发生的。
“自从第一次进入蚀痕与狂猎作战后,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吓到我了。”他感慨道,“但生活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对吧?”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惊喜”……也许惊吓的成分更多一点。檹蚩型輄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老实说,你所做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假扮成清洁工潜入疗养院,用枪挟持人质,抢别人的车,和别人一边飙车一边枪战……”
如果他把今天的遭遇说给诺德斯他们听,他们肯定会觉得他在添油加醋——当然了,他是不会告诉他们的,为什么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珍贵的回忆呢?
“你不会觉得这样……很亏吗?我是说,就算你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其实也没有收获什么。”找回母亲的人是他,差一点沦为实验母本,最终获救的人也是他,而伍明诗本质上只是被卷入了一场与她无关的阴谋,无论多么辛苦,她都得不到任何实质上的回报。
片刻的缄默后,伍明诗轻声道:“我有时会想……”悒赤广 他不由得屏气凝神。
“然后我就忘了。”
……他应该为她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而高兴吗?
“我知道我刚才很像是玩了一个meme梗,但那并不只是一句玩笑话。”她继续道,“很多时候我都没想那么多——甚至没有什么成形的念头,只是有些事在我眼前发生了,那我就必须做点什么,而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所以……既然最终都要通往地狱,那干脆把油门踩死好了。”
“那么现在呢?”他问道,“现在你冷静下来了,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难道不会有点后悔吗?或者说,至少想要得到什么回报之类的……”
“该怎么说呢……如果用游戏类比的话,有时光是全员存活的Happy Ending ,对玩家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了。”她抓了抓头发,“而且话题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沉重啊?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你难道不是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
“可是我……”根本回报不了你什么……
“别再说什么‘可是’了。”伍明诗打断了他,“现在你已经是一个有家的人了,不是吗?”
闻言,托斯卡纳不由得愣住了。
“我的父母在A4区的那场灾难中去世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死者终究是不能复生的。”她盯着火堆,橙色的火光在她的眸中闪动,“既然你还有机会找回自己的家,那么以后就保护好它……把这当作是你对我的报答吧。”
一股酸涩的怜爱之情在他胸口蔓延开来,让他想要拥抱她,亲吻她——但不同于之前在车上的心情,没有逃出生天后的吊桥效应,也没有疯狂燃烧的肾上腺素,仅仅是因为他想让眼前这个看似漠然,实则内心孤独至极的女孩感受到一点被爱的感觉。
“其实我……”
然而话音未落——黑色的结晶从她脚底破土而出,仿佛一枚漆黑的巨茧,将少女的脸庞封存了起来。
黑蚀时间到了。
托斯卡纳起初有些懊恼,但很快又为她松了一口气。心锚的工作太过危险,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永远都不会被牵扯进这些事情……至于那些没说完的话,日后总会有机会说完的。
“其实我啊,最近一直在收拾房间……”他轻轻靠在结晶上,想象着伍明诗就在他身边,如往常一般静静倾听着他的话,“虽然距离毕业还很远,但总是忍不住开始畅想以后住在一起的生活,于是就干脆行动起来了……”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突然——好像确实挺突然的,毕竟我今天才第一次听你说起你父母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多少能猜到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可能跟监护人的关系也不好吧?所以我就想,既然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不如就这样一起生活,靠自己的力量组成新的家庭好了……”艺侈荇 “我打扫了房间,试着学习如何做饭……当然成品很烂就是了,可既然都要一起生活了,总不能还是像以前那样靠外卖度日吧?而你呢,如果我不在的话,肯定每天都靠炒面面包和半价便当维持生存,搬来一起住之后,我就可以天天监督你,照顾你……”
“不出意外的话,感觉毕业之后就可以结婚了……你想先订婚也可以,但我觉得还是确定下来比较好……”
不过,那些都是在找回母亲之前的设想了。
如果能够顺利恢复神智的话,他相信母亲和她应该会相处得很好,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虽然也有一辈子精神失常的可能性,但他实在不愿意去设想那种情况。
就像她说的那样,有反应总比全然的麻木要好……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话说母亲回来之后,主卧就不能住了呢……”他喃喃道,“客房的话好像有点小,也可以和我睡一个房间……结婚之后,可以考虑搬出去,就近找一个房子……”
说到这里,托斯卡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经过一天的大起大落,他也已经身心俱疲了。上一次像这样又累又饿地坐在地上等待时间的流逝,好像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然而与那时不同的是,他已经不会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惶恐不安了。饴痸婞光 “所以,别把自己说得像是外人一样……”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轻,几乎变为了梦呓,“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第100章
当托斯卡纳醒来的时候, 黑蚀时间还没有结束——很好,时间控制得很准。漫漫长夜,至少得有一个人来负责营地的安全, 所以三个小时就是他留给自己全部的睡眠时间了。
伍明诗的身躯依然被封存在黑色的晶石中, 冰冷而坚硬, 但在此刻,这是一种安全的象征。
虽然三月初气温就开始转暖了, 但在没有任何保暖手段的情况下,夜晚的降温依然令人煎熬,何况他们如今还在室外。
托斯卡纳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捡起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待灰烬散开后,火焰稍微旺了一些,但仍旧不太稳定,是时候加点燃料了……他强忍着疲惫站了起来,打算先去检查一下母亲的情况,然后再去附近收集一些枯枝。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并没有直接打开车门,而是透过车窗细细观望。母亲依旧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侧躺的姿势,毯子的下摆正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尽管很微弱,但那仍是生命的迹象……其实他有点担心母亲肩膀上的伤口,但最好还是等到黑蚀时间结束,让伍明诗来确认比较好。
随后,他便去附近捡拾树枝。树林里很黑,虽然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也与那相差无几了。万籁俱寂,周围甚至连一声虫鸣都没有,托斯卡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鞋底踩过枯叶时细碎的声响……
也因为如此,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现场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托斯卡纳当然没有天真到会以为对方是一名碰巧路过的野生心锚……也许不止一个?不管怎么说,作为珍贵的有生力量,居然被用来干杀手的活,镜影庭的那位首席真是有够浪费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假装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他能嗅到空气中隐晦的火药味,暗示着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他踏出火光范围一瞬间,涌动的能量改变了风的流向,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他身后骤然炸开——声势很大,但攻击的落点和他还有一段距离,看来弗里曼博士确实很舍不得他这个新实验母本。
托斯卡纳轻松借助树干的遮挡避开了这一击,低声道:“找到他们,巴克斯……”鄓絺臖茪 酒神杯中滴落的美酒化作剧毒的种子根植于地面,毒藤如同蛇一般在枯叶下梭巡,此刻它们就是他的眼睛,为他寻觅那些蛰伏于黑暗中的敌人。
片刻后,一盏臂灯亮了起来,他看见了黑暗中现身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黑发棕眼,鹰钩鼻,嘴角有一道深深的伤疤,让他的嘴型整体向下撇,看起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对方摊开双手,仿佛想要和他进行一番和平的交涉:“冷静,伙计。”
“先偷袭别人,被发现后再叫别人冷静?会不会太迟了一点。”他打量着对方身上的暗色作战服,从中辨认出了凯夫拉纤维材质。
“显然,我们都没法体谅彼此,但也不必让事情走到最糟糕的一步。”男人说,“你逃不掉的,托斯卡纳先生——两个重要的实验母本同时消失,弗里曼博士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你,或者你母亲,我可以保证只带走一个。”
尽管他面上一副坦诚相告的样子,但托斯卡纳已经找到了他隐藏在暗处的同伙——一名年轻的棕发女性,同样穿着凯夫拉纤维制作而成的作战服,手里拿着一把冒着寒气的复合弓,可见伴生灵大抵也是远程系的。
“说得就好像我和母亲是他的所有物一样。”他冷笑一声,“别以为穿着一身防弹衣就能高枕无忧了,现在是黑蚀时间,心锚有不同的战斗方式,光凭你一个人是搞不定我的。”偯匙侀逛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托斯卡纳还是捕捉到了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此刻对方一定在为自己成功瞒过了他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知毒藤已经悄然爬上了那名弓箭手所在的树干。
“你一定要选择战斗?”男人假装好言相劝,“我手头有你的情报,托斯卡纳先生,我们都知道你不擅长应付火焰系的伴生灵。”
“哼,你大可以试试看。”
“既然这样的话……”男人缓缓从战术口袋里拿出了兵装,似是要对他发动攻击——然而,就在托斯卡纳将视线放到兵装上的一瞬间,他高声喊道,“确捷!!①”
他的呼唤在树林里回荡着——如果这里是音乐厅,他高亢的嗓音或许会震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但是很遗憾,现场只有他一名观众,没有别的人会回应他,就连他埋伏于暗中的同伴也不例外。
“确捷?”男人愣住了,旋即更加大声地吼道,“确捷,你在磨蹭什么?快动手啊!!”
趁他分心之际,托斯卡纳召唤出了毒藤,将男人倒吊起来,让毒刺深深没入他的后颈。蔓延的毒素在男人的皮肤上留下了青紫色的花纹,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瘀伤。
既然他们喜欢在别人身上留下这种痕迹,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自己尝尝这种滋味了……唯一可惜的是,弗里曼本人并不在这里。
“不用责怪这位确捷小姐,她中了神经毒素,回应不了你。”他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老实说,为了骗我相信你们这边只有你一个人,居然连通讯器都摘了,真是一步坏棋。”栘傺荇烡 “你是什么时候……”男人口齿不清地说道,两腮微微肿胀,神经毒素已经在发挥作用了,“知道确捷……躲在……”
“我有我的办法,可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庡痸星俇 影之尖塔的档案库只会记录心锚的具体能力,不会记录心锚的作战方式。除非是纯粹的攻击型心锚,否则单纯靠档案资料获得的信息通常都是止于表面的。
不过,托斯卡纳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教导自己的敌人上,他有更要的事情要问:“你们是开车过来的吧?车停在哪里?车钥匙在谁身上?”
既然能够在黑蚀时间运作,说明他们开的是影之尖塔改造过的军用悍马——陶瓷复合装甲的车身加上防震的V型底盘,车窗也装载了最牢固的防弹玻璃,别说是手枪和步枪子弹了,就连一发火箭推进榴弹也能抗住……只要能开走他们的车,后续就不用担心敌人的追击了。屹痸幸咣 面对他的质问,男人只是含糊地呜咽了两声。
“别蠢了,你以为我会不清楚毒素在不同时间段的效果吗?”他威胁道,“我知道你还能说话,顶多有点口齿。用神经毒素对付你们只不过是我手下留情罢了,要是不老实交代,我就要来点真家伙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比狂猎领主还要强?”枍笞荇桄 闻言,男人的喉结颤动了一下,最终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动手……”
突然间,他感觉背后倏地一凉,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进了皮肉——那一刀来得很快,几乎没有声息,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只有一种模糊的,什么东西被切开了的不确定感,紧接着是刺骨的冷意,让他感觉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几个月前,那时仍是寒冬。
最后,对方拧了拧刀柄,刀锋如同插入锁孔的钥匙,搅动着他的血肉……直到此时,痛楚才真正伴随着黑暗扩散开来。
托斯卡纳艰难地转过身,发现他身后竟然还站着第三个人,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小个子男人,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色凯夫拉纤维作战服。
怎么会?他为什么能够逃过巴克斯的侦查……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被毒藤缠住的男人便开口:“变色龙②……拘束……”
“知道了啦。”变色龙蹲了下来,将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藤蔓随之消失,男人摔倒在了地上,“你还能动吗?我的伴生灵只有治疗能力,没法消除麻痹之类的负面效果。”
由于是头部着地,男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恍惚:“不……”譩篪涬俇 变色龙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靠我搬了。”衵叱硎洸 “特地派了三名心锚来对付我,真是令人受宠若惊……”伤口在背后,他甚至没法捂住它,只能小心地控制着呼吸,避免肌肉牵扯到伤口,“还是说我搞错了,其实你们是玩桥牌③的?”
“没必要试探我们,你已经没机会反抗了。”变色龙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托斯卡纳想起了诺德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死妹控的臭脸也没那么难看了,“黑蚀时间也快结束了,我先去埋伏他的同伴,杀了她之后再把他的母亲带过来……”
说着,变色龙的目光忽然越过了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噢……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姨漦兴輄 托斯卡纳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向后望去——薇拉莉,他的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附近,手里拿着伍明诗当初劫持弗里曼时用的那把枪。
“不……”她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把枪口对准了变色龙,“不行……托斯卡,不行……”
她还记得我……泪水几乎立刻模糊了他的眼眶,母亲记得我,她想要保护我……瘗持钘胱 “居然能够活动了……”变色龙惊叹道,“是因为黑蚀时间的关系吗?还是母爱之类乱七八糟的原因……算了,反正弗里曼博士肯定会很高兴的。”
“托斯卡……”母亲的声音很僵硬,就好像她还没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喉咙,“不……不行……”
“既然能完成举枪瞄准那么复杂的动作,你应该多少有点思考能力吧?”变色龙说,“我身上穿着防弹服,你是伤害不了我的。不如把枪放下来,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可以给你的孩子治疗。”尾兴圹 “不,母亲,别听他们的……”他想要挡在变色龙和母亲之间,但仅仅是挪动一下身体,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带你回去的……”
母亲并没有放下枪,但声音微弱了一点:“托斯卡……”
“是我,母亲……”他哭着回答,“当作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吧……不要再管我了,走吧……”
“当着我的面演什么母子情深啊,真恶心。”变色龙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搞了半天,连保险都没拉开,合着根本不会用枪啊?”缢鸱行圹 收缴了母亲手里的枪后,他重新掏出小刀:“老实说,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但为了防止你逃走,我得割断你的跟腱。刀上涂了麻醉剂,你应该不会感觉特别疼……当然了,作为补偿,我会给你止血的。”
“不!!”母亲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整个树林里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呐喊,“不行!”
“可恶,别碍手碍脚的,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吗?”变色龙反手给了她一耳光,“我只要保证你们活着回去就行了,至于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关我的事,所以你们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你这混蛋……”托斯卡纳眼前隐隐发黑,只能竭尽全力拽住变色龙的小腿,“快跑,母亲……”
“不行!”母亲声嘶力竭地大喊,“托斯卡,我的孩子!!不行!!”
“吵死了!!”变色龙火冒三丈地吼道,“再吵我就把你们统统——”衪蚳醒垙 砰——
他和母亲一样呆滞地看着变色龙,而变色龙呆滞地看着自己肚脐上戳出来的一截箭头,仿佛那是什么变魔术用的道具一样。
直到箭矢消散在空气中,鲜血从破损的凯夫拉纤维里流淌而下,他才闷哼了一声,颤抖着跪倒在地上:“确捷,为什么……”
“确捷?”一个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没想到那妹子还是个舰娘。”
“恋人小姐……”托斯卡纳的大脑已经彻底混乱——为什么伍明诗会出现在这里?黑蚀时间已经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为什么她手里的兵装为什么还是充能后的样子?如果没有结束,为什么伍明诗能在这段时间里活动?她手里的寒冰弓箭又是哪来的?
他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绪,最后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白痴:“你……召唤出什么了吗?”
“认真的?”伍明诗挑高了眉毛,“你背后有一个正在流血的大窟窿,你的脸色看起来比你母亲还苍白,而你只想问我有没有成为德鲁伊?”
“托斯卡……”母亲嚅嗫道。
“你瞧,连伯母都知道,现在是托斯卡比较重要。”她俯下身,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你的出血量有点吓人,接下来不会很轻松,做好准备。”
“所以,你没有觉醒伴生灵……”他内心有些害羞,但失血过多已经剥夺了他脸红的能力,“那你为什么会……现在还是黑蚀时间吗……”
“你的好奇心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发作,是吧?”她翻了个白眼,“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你和伯母都不知所踪,车上的那把枪也不见了,就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然后又听到伯母的尖叫声,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亦痸邢逛 说到这里,她顺便扯掉了他的最后一条袖子——作为绷带,这条袖子还不够长,伍明诗只好把它团起来塞住伤口,试图减缓一点出血量。
“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的妹子。起初我以为是你母亲,走近后才发现她身上穿着防弹衣,大概率是敌人,所以我用雨伞把她打晕了。”她继续道,“伞柄坏了,枪也没了,我总得找点别的东西防身吧?正所谓‘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所以我就把她的弓箭拿走了。”
他虚弱地笑了一声,似乎有更多鲜血从伤口里渗出,但说实话他已经麻木了:“很有……你的风格……”
“很好,还有力气笑。”尽管这么说,收效甚微的止血工作却让伍明诗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沉重,“不行,伤口面积太大了,完全止不住血,得用火封伤口了……托斯卡纳,你知道我的枪在哪吗?”
“变色龙……”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睡过去,“那个圆眼镜……身上……”
她从变色龙身上拿回手枪,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子弹:“好,火药量应该够了……伯母,能搭把手吗?我们一起把托斯卡纳运回火堆边。”侇螭葕桄 然而母亲一动不动,只是跪坐在他身边,默默握着他的手。她的双眼依然无神,仿佛正在注视着他,又仿佛只是微微下垂的脑袋刚好看向了这个角度。
“伯母?”伍明诗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法进行交流吗……”
“ Ninna nanna , ninna oh……”母亲忽然低声吟唱了起来,“ Questo bimbo a chi lo doSe lo do alla Befana , Se lo tiene una settimana……” ④
“这是……?”
“这是意大利人经常唱的摇篮曲。”
太好了,母亲还没有彻底忘却……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忘记她的故乡……
伴随着轻柔的歌声,母亲身上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光粒沿着母亲的手传递到他身上。夜晚的寒冷、伤口的疼痛,还有失血过多的无力感……那些令人痛苦的感觉都渐渐褪去了,最终只剩下一股柔和的暖流,包裹着他冰冷、破碎的脏腑。
随着歌声结束,母亲身上的光芒也消失了,身体似是体力不支地摇晃了一下。托斯卡纳和伍明诗同时伸手扶住了她——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背后的伤口已经痊愈了。
不仅如此,母亲肩膀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好厉害,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疤痕……”伍明诗能够看到他背后伤口的状况,反应比他更加惊讶,“这就是心锚的治疗吗?简直跟游戏里没两样。”
心锚的治疗能力……吗?
可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以母亲的精神状态,照理说没法再召唤出伴生灵了……那个弗里曼也说过,母亲已经没法让伴生灵凝聚成型了。悒粚行炛 仿佛是要回应他的疑问一样——下一秒,黑蚀晶体拔地而起,将母亲封存在了坚硬的黑茧中。
所以他刚才的感觉没有错,随着治疗结束,母亲作为心锚的力量也彻底消失了,而且……
托斯卡纳静静感受着体内涌现出的新力量,贝法娜消失了,巴克斯也消失了……此刻与他身心相连的乃是一个崭新的魂灵,其名为“狂欢祭典”⑤——
作者有话说:①确捷( Swiftsure ):直译就是“准确且快捷”,源自二战时期英国的同名轻巡洋舰(大家应该还没忘记金鹿号给部下起名的习惯吧hhh ),字面上也符合弓箭手的特质。
②变色龙( Chameleon ):这里有双重含义,一是指英国的同名扫雷舰变色龙号,二是暗指他的伴生灵能力与伪装有关。另外,巴克斯的追踪是靠热感应判断的,但变色龙和蛇一样都是变温动物,这也是托斯卡纳没能发现变色龙的原因之一。
③桥牌:桥牌是四个人玩的,托斯卡纳这么说是想试探有没有第四个人。
④摇篮曲翻译成中文大致含义是“摇啊摇,摇啊摇,孩子要给谁照料?给那女巫贝法娜,让她照顾七天吧”,其中贝法娜是意大利民间传说中一位善良的女巫,会在主显节前夜给孩子们送礼物(有点像圣诞老人,而且她也有类似给好孩子礼物,给坏孩子煤炭的传闻),同时也是薇拉莉的伴生灵。
虽然因为情节安排没能展示出太多能力,但在我的设想中,贝法娜的能力类似《守望先锋》里莫伊拉的大招,攻击范围内友方获得治疗,敌方受到伤害,是少数可以避免造成友方伤害的伴生灵。
但不同于王权锁链(只要是契约者就免伤),敌友的概念会随着薇拉莉的主观认知而改变,所以有可能会出现“因为同情敌人而不小心治疗了对方”的窘境 ⑤狂欢祭典( Bhanalia ):又称“酒神节”,古罗马人为酒神巴克斯举办的狂欢宴会。在文中可以简单理解为托斯卡纳二次觉醒后能力增强了。
#关于主角的箭术问题:完全新手,能射中单纯是因为离得够近(而且其实也射歪了,本来想爆头的,结果射中了肚脐【。)【..top】
100-110
第101章
当托斯卡纳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五点,或者六点?他不知道,现在他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方浮现出一线微光,将深蓝的天空晕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睡在他隔壁床上的伍明诗咕哝了一声:“已经早上了吗……”
两张床挨得很近,他抬起胳膊就能碰到她的发梢:“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睡。”
这里是影之尖塔名下的一家私立医疗机构——昨晚他们匆忙赶到这里,值夜班的医务人员确认过了他的身份之后,就为母亲安排了独立的高级监护病房,他们则在病房隔壁的家属室里过了一夜。舣叱形炛 经过了一天的奔波,他们都没时间好好打理自己,眼下彼此身上的气味着实称不上美妙,头发也又脏又乱,昨晚门卫没有把他们当场赶出去真是一个奇迹……不过,尽管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托斯卡纳还是忍不住侧过身,专心看着他的恋人小姐。
轻薄的阳光斜照进室内,朦胧地勾勒出伍明诗酣睡的脸庞,她饱满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和淡粉的嘴唇,还有那柔软的脸颊,微笑时会露出小小的酒窝……她很漂亮,托斯卡纳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在此时此刻,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更多画面, 一些期待和幻想——不是这里,不是在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医院里,而是在他们的家里。晨曦透过飘拂的窗帘照进室内, 温暖却不过分明亮,而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皮肤上散发出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每天早上,当你从床上醒来,看到你心爱的女孩就躺在你身边,如婴儿般酣睡,那种内心的充实感是无与伦比的。”朱利亚诺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你会向上帝祈祷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
事实证明,朱利亚诺对于男女情爱的见解就像他对文艺复兴的见解一样深刻,而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傻瓜,妄图对神圣的真理提出质疑。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托斯卡纳先去隔壁查看了母亲的情况,目前各项生命指征都很稳定——虽然昨晚贝法娜消失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了母亲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但直到看见可验证的医疗数据,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打算去前台借个电话联系诺德斯他们的时候,医院门口却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渏胔省桄 “您来得正好,托斯卡纳先生!”昨天负责接待他们的医务人员一眼就看到了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不叠道,“这几位是……”
“警察,来找我的。”他语气冰冷地代她说完了剩下的话,“本来还以为回到B区就算安全了,没想到居然能追到这里……呵,寂星辖区的警署最近也开始流行给金鹿号当马前卒了吗?”蘙瘛擤广 闻言,几名警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这位先生,我们的确是警察。”其中一人回道,“但我们并不是来找你的……刚才这位小姐说,伍明诗是你的同伴,没错吧?”
听到这里,托斯卡纳不禁懵了一下:“不是找我,而是找……明诗?”
“没错。”对方说,“她涉嫌持枪挟持人质并实施抢劫,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元。考虑到她年仅十六岁,在提起正式的刑事诉讼之前,她会被暂时收押在青少年监管中心。”劓荥輄 ×××
安瑟从没指望自己能够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但当芬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把对方扫地出门。
“这次又是什么?”他满心厌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高脚杯灌满,但工作并不会因为他醉了就自动消失,只会堆积到明天,所以他只允许自己克制地倒上一小杯,“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务,就把它排到下午两点的会议之后。”
“我想您会希望知道的。”芬雷的眼神莫名有些飘忽不定,“毕竟此事关乎伍明诗小姐……”
“她这次又打了谁?”安瑟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又是那个什么岛津氏?就不能让安达重工换一个社长吗?我已经厌倦听到这两个字了。”
“老实说,您在这件事上展现出的漠然令人十分担忧……但实际情况恐怕比您想象的更严重。”芬雷低声道,“伍明诗小姐如今正被关押在B3区的青少年监管中心。”
“……什么?”
“她被指控绑架、非法持枪和暴力抢劫。我已经浏览过警方提供的电子卷宗了。值得庆幸的是,伍明诗小姐的所有行为都有正当的理由——应该和人造心锚计划有关。既然涉及影之尖塔的内部事务,我们这边完全可以私下解决,伍明诗小姐的恋人也愿意积极配合我方进行协调……”
哐当——
高脚杯从他的手里滑落,深红如血的葡萄酒在素色的地毯上蔓延开来,仿佛某种不祥之兆。怈垳珖 “阁下?”
“你刚刚说什么?”他反问道。
“噢,虽然案发地点在A2区,但薇拉莉·奥苏利文失踪前的住址在B7区,即使镜影庭对我们发起管辖区异议,我们也可以……”
“不是这句,再往前!”
“您是指……‘伍明诗小姐的恋人也愿意积极配合我方进行协调’这句?”
安瑟从来不知道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也可以像鞭子那样抽在别人身上:“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会对此毫不知情?这就是他放纵她不回家,任由她在外面玩闹的结果吗?
“他名叫托斯卡纳。据我所知,他和伍明诗小姐在同一所学校就读,比她大一岁左右。另外,他还是B7区心锚小队的副队长。”芬雷有些迟疑地答道,“但我想您也不用过度担心,伍明诗小姐都读高中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闭嘴,芬雷。”
他知道自己的迁怒毫无道理——芬雷什么也不知道,安瑟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柏德温知道,但他是自己看出来的),可他就是感到怒不可遏,想要掀起一场风暴,把镜影庭、青少年监管中心,连带着那个该死的“恋人”一起夷为平地。懝彳垳桄 在蒙迪尔法利的黑雾把整间办公室吞没之前,他勉强从那股汹涌的情绪中收回思绪。
不,那孩子不可能这样对他……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他必须当面和她聊一聊……
“准备好车,我要亲自去一趟青少年监管中心。”
“可是下午的会议……”
“取消。”
闻言,芬雷踌躇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但又不敢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那场会议的发起人是神谕,目的是说服对“人造心锚计划”持中立态度的几位首席认可他们的理念。安瑟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也知道贸然推掉会议会有什么后果。
“想办法把会议推迟到晚上。”他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xue ,神谕最好保证他今天要说的事情足够重要,否则他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白教皇或者黑教皇,让他带着他那该死的理念滚吧,“另外,准备好卷宗和那个托斯卡纳的资料,我会在车上看。”貤齿铏俇 “是。”芬雷恭敬地回答,“阁下……”
他不耐烦地应道:“又怎么了?”
“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对方说,“可如果您打算去见伍明诗小姐,也许还是冷静一下比较好。您现在的表情……不太适合与人交谈,更何况是一个孩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略微放松了语气——又或许是一声叹息,至少在他听来是这样:“……我会的。”
芬雷离开后,更多的理智回到了大脑。安瑟深深叹了口气,几乎对刚才的自己感到陌生。
那孩子如今被关在青少年监管中心,不知道此前还经历了什么,现在的情况又如何……有那么多疑问和细节等着他去了解,而他却只知道揪住那个该死的“托斯卡纳”不放。
如果是柏德温的话,一定会用最严厉的话语叫醒他。
但那位可敬的老管家如今不在这里,唯有落地窗上模糊的倒影与他四目相对——安瑟忽然很想知道,当时芬雷眼中的他究竟是什么形象?大发雷霆的监护人?为自己的孩子竟然高中早恋,还把自己害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而怒其不争?
也许是吧,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是一个被妒火燃烧的男人才会有的丑恶嘴脸。
芬雷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一刻钟不到,车、司机和纸质资料皆已准备就绪。他坐在车上,就着灯光细细阅读那些卷宗——诚然,他也想见识一下那位“托斯卡纳”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具体情况和芬雷适才的简述差不太多。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五年前于游乐园失踪,最近才发现她其实被软禁在一家名叫“芒金疗愈中心”的疗养院,伍明诗被指控的那些罪行,都是在营救她的过程中发生的。燡螭刑胱 不过,里面没有提到和人造心锚有关的内容,可能是被刻意隐去了。
报警的也不是金鹿号那边的人,而是在那家疗养院里工作的普通员工,他们并不知晓实情,误以为伍明诗是企图向病人家属勒索赎金的绑架犯。
虽然有许多不方便对外公布的隐情,但金鹿号应该也明白这件事他并不占理,顶多借此机会恶心他一下。比起撤销指控,如何防止金鹿号察觉到他和那孩子之间的真正关系反而更加麻烦。
看完卷宗后,安瑟才开始浏览“托斯卡纳”的资料……老实说,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至少从照片来看,托斯卡纳的长相确实很出众——对于这个把他心爱的孩子带入歧途的男人,安瑟并不想予以任何正面的评价,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外貌上显而易见的优势。
但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一个轻浮放荡,情史丰富的花花公子。
安瑟很了解这种人,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靠着家世、漂亮的皮囊和甜言蜜语周旋于诸多情妇之间,犹如唐璜再世一般的男人。他当然清楚像他父亲这样的人很容易讨得女性的欢心,只是没想到竟然连伍明诗都不例外。
这一认知让他感到愈发恼火,不敢相信她拒绝他,逃避他,最后却让这样一个家伙占据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在下车之前,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芬雷不久前说过的话,你要冷静下来,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一时冲动做了糊涂事,但终归是出于好意……何况,这件事至少有一半——六七成——百分之九十都是那个托斯卡纳的错。
毫无疑问,那个名叫“托斯卡纳”的男人就是罪魁祸首。他用那张轻浮的俏脸勾引了她,用那虚假的甜言蜜语误导了她,可能还用那放荡的身体诱惑了她……在此之前,伍明诗一直是个好孩子,成绩名列前茅,而且从不——很少惹麻烦,显然是有人把她带坏了。
尽管安瑟如此说服自己,可当他走入青少年监管中心的会面室,看到伍明诗本人的瞬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腾腾地往上冒。
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他有点想问“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但又觉得这样的关心太蠢了,她在这里当然过得不好,无需多问,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让她脱离这种处境。
“没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不难看出伍明诗脸上的逃避和抗拒,“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噢,是吗?”他冷冷地说道,“那你在期待见到谁?那个叫‘托斯卡纳’的男人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似乎愣了一下:“不,我只是以为您会把这件事交给芬雷或者达芙阿姨来处理。”
“你是说我亲爱的孩子第一次进青少年监管中心的欢迎会吗?那我当然要亲自出席。”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嘲讽的话?他明明只是想过来和她好好谈一谈……打住,安瑟,你只是在把她越推越远,“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大致听芬雷讲过了,但我也想听听你这边的解释。”
“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语调低沉,但语气很平静,“我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的回答就像螺丝刀的最后一拧,把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拧断了。
“你不想解释,好啊。”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极尽冷酷和讥讽,如今就算柏德温站在这里,也阻止不了什么了,“那么接下来,我问,你就答——不要说什么‘视情况而定’,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伍明诗,但愿当我们的谈话结束时,你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坚定地说出’我不后悔’四个字。”
第102章
“首先,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位失踪的女士在芒金疗愈中心的?”
“托斯卡纳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他的母亲,这次只是比较走运罢了。”这也是她在车上和托斯卡纳提前商量好的说法,毕竟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薇拉莉在那家疗养院,改为托斯卡纳发现的更为合理, “在得知他过往的遭遇后,我决定要帮助他。”
听到这里,安瑟轻轻笑了一声:“真是情深义重啊。”
“与那无关。”她硬邦邦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这不应该是她的……或者说他们的结局。何况,既然事情就这样在我眼前发生了,我又怎么能够假装看不见?”
安瑟没有回答——是光线的问题吗?他好像有点走神,目光似是陷入了回忆,可正当她想要定睛细看的时候,对方又恢复了那种隐晦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懿匙幸垙 “我就姑且相信这句解释吧。”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既然能想到伪装成清洁工,那么你们应该事先知道这家疗养院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选择来找我?”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虽然主要原因是她不想跑去找安瑟摇尾乞怜, 但这句话倒也不算是借口。
根据白大褂的说法,他们是在刷门禁卡的时候暴露行踪的——也就是说, 他们之前的一系列步骤都是可行的。如果当时没有在病房里停留太久, 即使没能顺利逃脱, 至少也可以混入其他楼层, 暗中寻觅逃离的机会, 而不是直接被堵死在病房里。
不过,事后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也不认为托斯卡纳和母亲重逢后的感性有什么错,人非草木,不可能在任何时刻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安瑟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微笑,但他的眼神给人一种面无表情的错觉:“真的?”
“……您认为我在撒谎?”
“我只是认为你隐瞒了一些真相。”他说,“你应该很清楚,要解决这位女士的问题,我是你的最优解,可你没有这么做……我只好怀疑,那位让你如此情深义重的托斯卡纳先生,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你耳边说了一些不太妙的话。”
“您觉得托斯卡纳离间了您和我的关系?!”她睁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那条蛇哄骗夏娃吃下禁果的时候也没有交代理由。”
“我可以保证,尽管托斯卡纳和我一起构建了整个计划,但这部分绝对与他无关……他甚至不知道您就是我的监护人。”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而且这也不是问题的重点,请别再纠结他的事情了。”
和安瑟讨论托斯卡纳的感觉很奇怪——或者说,和安瑟讨论任何男人都很奇怪。安瑟对她而言有着多重身份,大多数时候是长辈和抚养者,有段时间,他曾是她年少时所有性幻想的具象化……再后来,他成为了一个男人,但这并没有让他离往日的美梦更近,反而让她感受到了往日从未有过的压力。狧褫刑洸 安瑟微微挑眉,但没有反对,他继续问道:“用枪挟持人质又是怎么回事?”
“起初,白——弗里曼博士打算把我和托斯卡纳都带回研究所当作实验品。”
话音刚落,她看见安瑟微微眯起了眼睛,尽管心里知道这不是指向她的,但她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原谅她吧,她现在身心俱疲,神经也很脆弱。坦诚说,青少年监管中心的生活环境不算差(反正比没有帐篷的野营要好),但仅仅是待在这里就让她感到煎熬,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社会定义为不法分子。
“托斯卡纳提出用他换我和薇拉莉的自由,弗里曼同意了。”
“这没道理,托斯卡纳本来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弗里曼希望他活着,但托斯卡纳的特殊能力可以确保他在任何时候都有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说,“弗里曼对此很生气,于是推了我一下……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我夺过他的手枪并且挟持了他,逼他放我们离开。”
“太鲁莽了,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
“我不可能就这样让他把托斯卡纳带走。”她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恼火,也许是因为安瑟把她当时的处境描绘得很轻松——对他来说也许如此,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受到造物主的眷顾,生来就拥有力量和权力,“而且弗里曼说了,您在A2区没有任何权力。”貤痸型胱 “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这不代表我没法做些什么。”他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这极有可能是他的谎言,通过浇灭你们的希望,让你们放弃反抗。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应该连这点都想不到。”
冷静,伍明诗,现在你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如果你想得到什么,就低下你的头,这里没有人会为你的自尊心买账……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承认,这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当时箭在弦上,没有时间留给我深思熟虑……”
“你没想到?”他打断了她,“还是你不愿意想。”
“……如果您认为我的做法给您带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在此我深感抱歉。”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总之,事情的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至于那辆车,因为我们事先把租来的车停得太远了,不方便撤离,于是我们就开走了弗里曼的车……这样的答复能令您满意吗?”
尽管她认为自己表达得足够礼貌了,但安瑟看上去仍然不高兴。
“‘这样的答复能令您满意吗’……”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真生疏啊,看来你把当时全然不剩的理智全部留给我了。托斯卡纳能让你失去理智,而我只能捡他剩下的,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过。”她的神经越来越紧绷,“请您别再追究托斯卡纳的事情了……”
“怎么,你怕我伤害他吗?”安瑟嘲弄地说道,“如果我这么做了,你打算怎么办?这一次你又要挟持谁?柏德温吗?”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的语气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越来越无法遏制的怒火,“我不知道您误解了什么,但我不是为了这种理由去帮助托斯卡纳的……”
“噢,是吗?”他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那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一瞬间,她的怒火高涨到了极点,希望把这个该死的青少年监管中心和安瑟脸上的笑容通通付之一炬——还有那个该死的白大褂,她要砍掉那个邪恶的大脑袋,插在尖刺上,淋上焦油,等乌鸦吃掉他的眼睛后再用火烧成灰烬!
自从那天晚上,她在黑蚀时间里醒来,开始间歇性地听到幽灵的低语后,这种暴戾的想法就在她内心愈演愈烈……她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大多数时候她都尽可能避免去想这些,但安瑟咄咄逼人的态度和他那令人恼火的微笑,最终成为了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你想知道原因?好啊,那我就告诉你。”她剧烈地喘着气,“因为我不想托斯卡纳变得和我一样!至少他找回了一个完整的家人,手脚健全,还能够呼吸! ”
“他没有在曾经是自己家的废墟里找到一条血淋淋的腿,脚上穿着她父亲的袜子。没有从她父母给她准备的蛋糕里找到一只断手,上面戴着她母亲的结婚戒指!他还有机会,去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我不想让他重复我的命运!!”
刹那间,整个房间变得极度寂静,安瑟的表情像是被定格了,而她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激烈的心跳。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的怒火也渐渐冷却了,内心只感到无尽的疲惫和厌倦:“……这样的答复能令您满意吗?又或者您想听到更不理智的版本?”
老实说,这种时候讽刺安瑟对她没有好处,但管他呢,人不可能总是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我……没有其他想问的了。”安瑟的笑容消失了,姿态也不再那么从容,甚至显得有些拘谨。
若是往常,伍明诗也许会有心情欣赏他失去气势的窘态,但现在她对一切都厌烦至极,只想让事情快点结束。
“顺利的话,你今天就能离开这里,最晚也只会延迟到明天,这些指控也不会在你的档案上留下任何痕迹。”安瑟轻声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闻言,她扯了扯嘴角……有什么好意外的呢?伍明诗,你已经长大了,过了可以无偿从他人那里得到馈赠的年纪:“我听着呢。”
“和托斯卡纳分手,并且事后不再联系他,过两天我会帮你办理转学。”他的语气没有那么强硬了,但依然不容置疑,“无论你帮助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跟他待在一起都对你没好处。”
说罢,安瑟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袋,从里面倒出一部手机——那是她的手机,当初留在了那辆租来的车里。焲擤臩 她看着它,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事实证明,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可笑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想笑的:“你要我现在就做?在你的监督之下?”
“电话或者文字消息都可以,然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加入黑名单。”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和“没错”也相差无几了,“我希望这件事会在今天得到了结。”
“当然,我的理智告诉我,人在监狱里,当然要像犯人一样生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嘲讽地回答,“我可以拿起我的手机吗?长官?”
“……你没必要特意激怒我,宝宝。”
这是伍明诗今天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叫她——尽管是个老掉牙的称呼了,但这似乎也暗示了安瑟此刻妥协的心态。
毫无疑问,他现在对她怀有愧疚,既然她注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支付代价了,不妨让这个代价变得更值当一点。
“我可以和托斯卡纳分手。”她盯着他的眼睛,确保自己不会错漏任何一点情绪,“但我也有条件。”
安瑟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拒绝:“你说吧。”议尺猩毂 “薇拉莉失踪了五年,她的身份资料可能被销毁了不少,我希望你能派人解决这件事,确保她日后不会因此遭遇任何麻烦。”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舣粚兴俇 “另外……”
“还有另外?”
她当然不会被一句反问吓到:“在芒金疗愈中心的顶层,除了薇拉莉还有其他受害者……能够联系到他们的家人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能的话,我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得到应有的照顾。”
安瑟看起来有些讶异:“A2区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的,对吧?”她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您的回答只是‘爱莫能助’的话,我可能会多少有点失望。”燱絺省咣 听到她的话,安瑟再次眯起了眼睛,似是有些不快:“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虽然他没有直接答应,但伍明诗知道他会把事情办好的。旑螭葕犷 这是多么容易啊……其实她很清楚该如何利用安瑟达成自己的目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像演奏乐器一样让安瑟唱出她喜欢的旋律。胣坻擤俇 她只是不喜欢这样,不想依附于一个强者,靠他的垂怜度过一生,即便她会过得轻松而惬意……可命运还是会不断把她推向这种结果。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以为这一次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改写既定的结局,却在即将抵达终点之际被告知她无权通过这里。
如果没有安瑟,她或许也不会被治罪,但那些指控依然会留在她的档案上,跟随她终生。
是啊,伍明诗,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把那些属于英雄的幻想留给过去吧。猗嗤陉珖 她拿起手机,思索着该对托斯卡纳说些什么。她先是写了一些抒情的话,比如“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很开心”等等,但写着写着又觉得没有必要。既然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何必要留下太多感性的回忆呢?
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托斯卡纳,既然这里是《黑蚀战记》的世界,你迟早会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去享受新的人生吧,我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
不是作为英雄,仅仅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分手吧,托斯卡纳。”
她按下了发送键——
作者有话说:#是的,主角第一次进少管所的时候还是很有压力的……不过第二次就破罐破摔非常坦然了【喂。
第103章
“托斯卡……托斯卡?”
托斯卡纳猛然回过神, 对母亲歉意一笑:“抱歉,我有点走神……刚才说到哪了?”
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最近你好像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一想起伍明诗,他心头就泛起一阵苦涩,但他还没告诉母亲自己找到了她,他不想让母亲为他的感情生活而苦恼,她度过了煎熬的五年,他只希望母亲接下来的人生能够平安而快乐,“能跟我多说一说父亲的事情吗?也许时间再早一点?比如你们刚认识的时候?”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粲然一笑:“好啊。”茀傺性侊 虽然这只是他为了转移话题随口说出来的,但托斯卡纳的确对父亲充满了好奇心。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记忆早已模糊,而叔叔很早就从爱尔兰移民到光汐环岛了,后续再见面时早已各自成立家庭,对于亲生兄弟的记忆基本停留在少年时光。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最后会嫁给一个爱尔兰男人。”母亲说,“我最初对爱尔兰人有些不好的印象——你也知道,人很容易对不同国家的人怀有奇怪的刻板印象。比如我曾经觉得德国人都很守时, 后来发现德国男人也经常在约会时迟到。我曾经以为中国人可以养大熊猫,后来才知道他们也得去动物园……而一提到爱尔兰人, 大家总会想到那种醉醺醺的酒鬼。”
“但你父亲和这些刻板印象毫无关系——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沉默寡言,闲暇时喜欢做点木工,而且他很讨厌别人认为爱尔兰人都是酒鬼,为此坚持滴酒不沾。由于我见惯了满嘴情话的意大利男人,所以觉得他这种木讷的性格很有意思。”
母亲的描述让他想起了那些老照片。尽管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但笑容中的笨拙和生涩能让人看出他平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不过,最初我们只是约会,没有真的确定关系。他的确很不错,但我担心时间久了,我们的感情生活会有点无聊。”母亲回忆道,“某天下午,我为了办些事情刚好路过柯林所在的消防局附近,就想着去和他打个招呼,但很不巧的是,那天刚好有火警。”
“于是我看着他穿着工字背心从一根钢棍上滑下来,匆忙地穿上消防服。期间,他看到了我,向我微微点头,像是致意,又像是道歉,然后他就坐上消防车走了……尽管我们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但那一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的心跳忽然变得非常快,脸颊又红又烫,像是着火了一样。”
托斯卡纳眨了眨眼睛:“所以你就是这样爱上父亲的吗?”
“是啊。”母亲吃吃地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说他那迷人的胸肌和手臂线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发现自己很喜欢那种平时一声不吭,却愿意为别人拼上性命的人。”
听到这里,他隐约感觉母亲的话中似乎别有深意,但又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只好假装不知道:“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是意大利人,为什么你们结婚后会选择搬到光汐环岛来呢?”
母亲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当然是因为你啦,小朋友。”
“我?”
“爱尔兰的法律规定全国资本基础设施的总投资不能超过GDP的5%,住房在国家预算里排得很靠后,所以住房严重短缺,都柏林当时大概有十多年都没有过新建的住房了。柯林当消防员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可以住在消防局里,不用和父母合住。”
“至于意大利南部……说真的,我爱我的家乡,但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十二岁在街头玩小刀,十六岁加入帮派替某位教父效力。黑手党并不像电影里拍得那么酷,孩子,需要做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
“我们都希望能为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恰好他的兄弟移民到了光汐环岛,我们就想来这里碰碰机会,如果情况能够稳定下来,我们就开始为怀孕做准备。”母亲温柔地看着他,“然后就有了你,托斯卡,我们的小宝贝。”
闻言,托斯卡纳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但他又过了会对父母撒娇的年龄,因此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父亲和我一样都爱着你,托斯卡,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快乐更重要了。”母亲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所以有什么心事都不要憋在心里,好吗?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鶃痸硎臩 他低下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找到她了……她没有回中国,还在光汐环岛,只不过搬到其他分区去了。”
母亲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意外:“但是你们的关系不太顺利?”
托斯卡纳点了点头。
“等待爱情就像等待一颗果实成熟,托斯卡,你必须保持耐心,否则摘下来的果实就会生涩发酸。”
“我知道……”
见他还是不闷闷不乐,母亲便继续道:“那孩子如今在光汐环岛啊……如果离得不远的话,能否请她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呢?”
“母亲?”托斯卡纳愣了一下,“那个……不用帮我处理这些事的……”
“傻孩子。”母亲轻声笑道,“她不仅仅是你喜欢的女孩,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想要当面感谢她,难道不是很正常吗?”随后,她又补充道,“当然,如果她来不了的话,记得代我向她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我……”短暂的迟疑之后,他答道,“好,我会和她说的。”
第二天放学后,托斯卡纳就开着阿斯顿马丁前往B4区。
在辉照就读的伍明诗依然在B班,只不过从高一升到了高二。在前往教室的途中,他受到了不少关注——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新鲜事的保质期变得越来越短了,但学园祭当天的震撼表演似乎余温尚存。
托斯卡纳几乎能够想象伍明诗心烦意乱的表情,以及这几天她是如何在心里抱怨他的。一方面,他觉得有点抱歉,但另一方面,如果她能经常想着他(哪怕是为了骂他),似乎也挺好的。
然而伍明诗并不在教室里。
是回宿舍了吗……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赤红色短发的男生从走廊回到了教室——莱瓦汀,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对方看上去刚刚结束社团活动,身上还有不久前冲完澡的热气,大概率是体育社团的。
见到他之后,莱瓦汀明显愣住了,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也藏着一些警惕,但出于礼貌,还是朝他微微点头,当作是打了招呼。
其实托斯卡纳对他的记忆比那场舞台剧更早,那时伍明诗还没有转学。
当时正值节假日,伍明诗打算去B4区找一个姓田的老朋友——其实她们只约了一天,但伍明诗不想回监护人家住,便谎称三天假期都会住在朋友家里。
托斯卡纳也不太想回叔叔婶婶家住,主要是不想面对莱奥妮,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两位长辈的邀请,让他们伤心,因此需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和伍明诗商量过后,他们在B4区短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因此那三天都是在B4区度过的。
某天他因为看球赛熬到太晚,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起床后却发现伍明诗不见踪影,走到玄关才发现她在门上留了一张便签:去超市买东西。
他给她发了消息:“你在哪家超市?我过去接你。”
伍明诗先是给他发了地址,随后又给他发了一张闪电泡芙的照片,盒子的边角贴着30% off“的折扣标志。
恋人小姐:嘿嘿,好实惠=w=
的确如此,但托斯卡纳也看到了盒子上的保质期只剩下一天的残酷现实。
打车来到目的地后,他走到商场门口,莫名注意到了一个在收银台附近站着不动的男生——时间有点久远,托斯卡纳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注意到他的了。对方和他一样都是红发金眼,但整体色调都比他要明亮一点,气质也要阳光得多,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若是放在平时,他可能只会在心里感慨一下“喔噢,长得挺好看的”,然后就走人了。
但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男生的一瞬间,他胸口忽然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准确来说是一种被掠夺感,仿佛对方注定会夺走属于他的珍贵之物。
在这种危机感的促使下,与恋人小姐见面的时候,他特意亲了她一下。
伍明诗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那么肉麻……”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恋人嘛。”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把袋子给我,我来拎吧。”
走出大门时,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男生,对方脸上失落的表情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确实是为了和伍明诗搭话才等候在附近的。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呢?就连托斯卡纳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让他感受到了威胁吗?还是说那种温和、安定,如同家一般的气质会让伍明诗这种缺乏安全感的人轻易沦陷?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事实是他的预感应验了。莱瓦汀如今确实占据着她身边的位置,与她同校,甚至是同班同学。不仅如此,他们还隶属同一支心锚小队,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会经常见面。
尽管心里感到讽刺,但他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你知道伍明诗在哪里吗?”
莱瓦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有那么一会儿,托斯卡纳很想知道,对方会有和他类似的感觉吗?觉得他是一个威胁之类的。还是说,像他这样好脾气的家伙从来不会对别人心生嫉妒 然而,无论莱瓦汀内心是否有过挣扎,最终他都坦诚地作出了答复:“队——伍明诗同学的话,应该是去会议室了,学生会每周三放学后都有例会。”
学生会……居然不是回家社的,真是令人意外:“谢谢。”
问清楚会议室在哪里后,他告别了莱瓦汀,继续向楼上走去。
也算是凑巧,当托斯卡纳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刚好有几个人从会议室里出来,疑似是学生会的成员。其中一个高高瘦瘦,手臂上带着“风纪”袖标的男生见到他之后大吃一惊:“怎么又是你——呜啊!”
拧了他后腰的紫发女生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真是抱歉,我们的风纪委员就是这么傻傻的,不会读气氛。”
那位风纪委员虽然被拧了,但也没有生气,只是小声抱怨道:“说谁傻呢……”
托斯卡纳默默看着他们的互动……辉照真的不允许学生之间谈恋爱吗?
他们离开之后,托斯卡纳走进会议室,房间里还剩两个人。其中一个当然是伍明诗,另一个则是B4区心锚小队的副队长莫洛斯。他依稀记得对方在B7区待过一段时间,但不同于诺德斯,他们之间没什么来往,可能连招呼都没打过几次。
话说回来,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某人身边可真是冒出了不少美丽的蓝颜知己啊……
“托斯卡纳……”他能听出伍明诗言语中隐藏的警惕——倒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上一次见面的结果并不愉快,“你这次又想干什么?”
“不先打个招呼吗?”他微笑着指了指嘴角,“还是说怕我会咬你?”
“注意你的言辞,托斯卡纳同学。”莫洛斯神色不快地说道,“请不要把你们学校轻浮的作风带到辉照来。”
对方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诺德斯,都是那种有点无趣的正经人,他们两个能够成为朋友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说到诺德斯,那家伙的态度也很可疑……哼,“妹妹的朋友”,最好真是这样。
“母亲她很想见见你,希望能够亲自向你表达谢意……当然,前提是你有空的话。”
闻言,伍明诗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动容:“薇拉莉……她最近还好吗?”
“母亲康复得很顺利,基本已经恢复日常交流的能力了。”说到这里,托斯卡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所以……你有空吗?不一定要这两天,也可以过段时间……”
“我会去的。”她的回答意外地很干脆,“这周六下午可以吗?”
“可以!”他飞快地说道——可能有点太快了,显得有点滑稽,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我开车来接你。”
“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她说,“到时候电话联系。”鄓叱型垙 电话联系……托斯卡纳从未想过,这样简单的四个字有一天也会让他如此雀跃。
“好啊……”他如梦似幻地回答——那位和诺德斯很像的副队长在伍明诗背后皱起了脸,但他毫不在意,“周六下午见,电话联系。”——
掜齿睲銧 作者有话说:托斯卡纳对莱瓦汀的敌意不是没有来由的,莱瓦汀对托斯卡纳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
托和莱之间的关系相比其他角色要复杂得多(不是说他们有血缘关系,他们没有【。),但目前还不能说,等写完两年前的夏令营事件后就会交代给大家的br>
第104章
当她抵达穆尔藤康复中心的时候, 托斯卡纳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先是同她打了招呼,随后打趣道:“今天没有戴你的小熊帽和小熊围巾吗?”
“怎么可能?现在都六月份了。”她说,“我不知道伯母喜欢吃什么水果,所以买了个果篮。”
闻言, 托斯卡纳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是给母亲的?”
伍明诗微微挑眉:“不然呢?”
难道她是那种平时没事会给自己买果篮吃的人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带礼物过来。”他叹了口气, “你们东亚人有时简直礼貌得有点过分了……怎么说呢?因为太过客气,反而给人一种疏离感。”
“至少我们不会跑到别人学校的舞台上假扮成演员。”庡螭猩逛 托斯卡纳吐了吐舌头:“我的错。”旋即又小声补充, “下次还敢……”
“什么?”
“没什么。”他恢复了往日轻快的微笑,“我们进去吧,母亲的病房就在二楼。”
可能是因为要去见薇拉莉,托斯卡纳的状态看着没有几天前那么阴晴不定了。虽然伍明诗不是特别在意他对她嘶气,但也不想在薇拉莉面前给他难堪。
“对了……”上楼梯的时候,托斯卡纳突然开口,“假如母亲待会儿问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能不能……咳,回答得比较模糊,至少别否定什么,因为我……呃,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訳醒桄 “伯母还不知道我们分手的事情?”
“她不知道你给我发了分手的短信。”他纠正道,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两种说法有什么不同。貤斥垳咣 “你总不能一直隐瞒下去。”伍明诗并不赞同他的做法,哪怕这是为了薇拉莉的身体考虑, “我最多帮你瞒到伯母出院……后续的事你自己解决。”
“谢谢, 这样就足够了。”托斯卡纳看上去松了口气。
走进病房后, 薇拉莉正坐在床上等候他们——她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少, 面颊丰腴了许多,脸色或许称不上红润,但至少不像她记忆中那般苍白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明亮、清透,富有生机,伍明诗知道过去的伤痛并不会轻易消解,但她似乎已经为新的生活做好了准备。
“您好,伯母。”
“你就是明诗吧。”薇拉莉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尽管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已然扑面而来,“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啊,别客气,坐呀。”
“好……”糟糕,感觉不是她擅长应付的类型……由于她身边总是出现各种奇怪的家伙,像这样性格温柔的长辈反而让她感到很陌生。
“听托斯卡说,我获救后不久,你就因为遭受误解而被迫去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薇拉莉关切地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出什么事吧?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托斯卡认识一些可以帮忙的人。”
“没事没事。”她连忙道,“我的监护人都帮我解决了,实际上我只在里面待了两天不到,指控撤销后也不会在档案上留下什么……”
仿佛是对她窘迫的样子感到有趣,托斯卡纳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托斯卡!”薇拉莉略带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与其在这里傻站着,不如出去买点饮料回来,你不会想用白开水招待客人吧?”
某人乖乖应道:“好的,母亲。”
伍明诗感到如坐针毡……虽然看托斯卡纳吃瘪也很爽,但他离开之后,病房里就只剩下她和薇拉莉两个人了。
上一次见到薇拉莉的时候,她还没有恢复神智,所以理论上这其实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薇拉莉也不是安瑟那种性格,别说顶嘴了,她甚至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大声说话。
好在她所担心的那种情况最终没有出现——薇拉莉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而且很擅长营造令人放松的谈话氛围。她身上有长辈的敦厚感,但没有辈分带来的距离感。如果没有失踪五年的话,她应该会成为那种能和孩子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家长。
薇拉莉先是关心了她的近况,在察觉到她不太喜欢提及自己的私人生活后,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提到了自己在意大利度过的童年时光,提到了她最喜欢的餐厅,还向她抱怨美式披萨不是真正的披萨。轙眵腥炛 随后,她又提到了自己的丈夫柯林,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托斯卡纳居然还有一半爱尔兰血统。痍踟钘炛 虽然二次元角色的名字往往和他们本人的特质息息相关,但光看名字有时也很容易误解一些事情。比如她曾经以为莱瓦汀全家都是北欧人,但实际上有北欧血统的只有莱瓦汀一个,只不过他们的母亲对初恋比较念念不忘,所以沿用了北欧人的起名风格。
再然后,薇拉莉又回忆起了自己当初在赤蠵龟保护协会工作的那段时光。
“赤蠵龟是最容易被渔具缠住的海龟,它们会被渔船的延绳和流刺网缠住,最终窒息而亡。”她轻叹道,“有些赤蠵龟会被洋流冲到冷水海域,因为体温过低无法动弹,最终在海岸上搁浅。”
“我当初之所以去爱尔兰,就是为了救助两只漂流过去的赤蠵龟。不是所有地区都有专门的海洋生物救助机构,所以我们找了当地的水族馆协助。”
伍明诗喃喃道:“水族馆……”
薇拉莉轻声笑了起来:“你喜欢水族馆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红晕渐渐爬上了她的脸颊。
“那真是太好了,海洋里有许多富有魅力的生物。”薇拉莉说,“不过呢,在救助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不能把赤蠵龟直接放进水里,要用加热灯让它的体温慢慢回升,这个过程会持续好几天,因为骤然变化的温度可能会让海龟受到冲击。等体温恢复到安全范围后,我们会把赤蠵龟放进较浅的暖水中,然后根据它体力恢复的情况逐渐上调水位。”
“真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啊……”
“是啊,反正托斯卡肯定干不了这种工作。他可以为一件事准备很长时间,但在准备结束的瞬间便会耐心尽失。”说着,薇拉莉略微收敛了笑容,虽然少了几分活泼,但总体还是很温和,“虽然托斯卡没有说,但我知道他这几天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伍明诗愣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托斯卡纳确实给她添了不少乱,但要因此向对方的家长告状,好像又有点……
“别紧张,我可能有点上了年纪,但脑子还没有那么迟钝。”薇拉莉安慰道,“我早就猜到你和托斯卡分手了。虽然他解释说是因为你的监护人把你送回国了,你们才失去了联系,可如果你们的感情没有出问题,他在找回你之后为什么又那么闷闷不乐呢?”
监护人把她送回国了又是什么鬼?这个理由未免也太奇葩了吧……
“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继续道,“这不会改变你曾经拼上性命救了我,救了托斯卡,救了这个家。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托斯卡,而托斯卡也将在被人遗弃的痛苦中度过余生……谢谢你,孩子,你为我们做了太多,哪怕这没有为你带来任何好处。”
她真挚的感情让伍明诗有点无所适从:“这没什么,我只是……我也为你们能够重逢而高兴,所以……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这么做也能让我感到快乐。”
“曾经我以为,你这么做是出于爱。”说着,对方的微笑中多了一丝怀恋,“但在真正见到你之后,我有了不同的想法。孩子,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柯林——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情绪。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总是会为了正确的事情而不惜一切……但我也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内心总是很孤独。”
薇拉莉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尽管他们已经离开她很久了,但她还是会想起他们亲吻她额头,轻抚她脸颊时的画面,那些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我从托斯卡那里听说了你家里的一些情况。”薇拉莉看着她,“你看起来很健康,应该在物质上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在你坚强,看似无所畏惧的外表下,我看到了一颗疲惫、脆弱的心,一颗孩子的心。”
“也许我无法取代你真正的母亲,但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孩子,当你感到无助、不安,不知有哪里可以安放你疲倦的心灵时,我的大门永远都会为你敞开。”
听到这里,伍明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但她遏制住了想要哭泣的冲动,这种脆弱的感觉距离她太遥远了。
然而,当薇拉莉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时,她忍不住哽咽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的情绪犹如惊涛骇浪般不可遏制,但她已经忘记了嚎啕大哭的感觉,她的身体对这种渴望感到陌生和抗拒,所以她只是小声抽泣着,眼泪沿着对方的指缝落下,滴在暖棕色的地板上。
好一会儿过去,待情绪稍微平复后,羞耻的感觉渐渐占据了上风,她又有点想回到几分钟前给自己一巴掌了。
好在薇拉莉体谅她的难为情,主动转移了话题:“话说,托斯卡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能帮我看看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吗?”
她讷讷地应道:“好……”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刚一出门,伍明诗就撞见了靠在门边的托斯卡纳,手里还拿着用来装饮料罐的白色塑料袋。
她大为震惊:“你——”
托斯卡纳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她指了指对面的走廊,用口型说道:“我们去那里说吧。”
伍明诗迟疑了一下,虽然有点不爽被他偷听了谈话,但她又不好意思那么快就回去面对薇拉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为什么你要骗伯母说我回中国了?”
“我没有骗她。”托斯卡纳叹了口气,“真正被骗的人是我。”
“什么?”
“自从收到那条短信之后,我一直试图联系你,但没能成功。于是我托人帮我查到了你在学生档案上的监护人联系方式。”他挠了挠脸颊,“所以那位贾阳复先生其实不是你真正的监护人吗?”
“也不能说是假的,算是我法理意义上的监护人。”她说,“我的抚养者当时还不符合领养孩子的条件,所以找了我父亲的远房亲戚当名义监护人,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他跟你说我回中国了?”
“是啊。”托斯卡纳无奈道,“我还试着去中国找你……”
“找我?可是中国很大啊。”
“是很大,所以我只好在谷歌上搜索‘中国哪座城市姓伍的人最多’,然后搜到了一个叫作湖南的地方。我去过那里两次,每次都无功而返,但我安慰自己,至少湖南比意大利小一点。”他说,“结果你居然就在B4区……其实我当时有点生气,既然你离我那么近,不管家里管得有多严,总有办法可以联系上我。”
说罢,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像是泄愤一样:“结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还过得很快活呢。”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重申道,“不过你白跑两趟,确实有我的原因在,我可以补偿你的机票和……”
“别这样!”托斯卡纳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我才不是为了……总之,我不喜欢你这样。”蚁篪硎圹 他停下了脚步。墿裼醒銧
“其实我今天找你来,除了母亲的要求,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私心。”他低声说道,“我想,如果你以后经常来看母亲的话,我就能经常看到你了,然后有一天,我们也许可以……”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一声叹息取代了剩余的话。
“可是听完母亲的话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狭隘了。”托斯卡纳看着她,笑容中的苦涩渐渐转为了释然和爱怜,很像他的母亲薇拉莉,这是一种会让人的心感到脆弱的微笑。
随后,他低下头,双手托起她的脸庞,亲吻了她——这一吻落在额头上,温柔而真挚。
“母亲说的没错,你值得拥有这些,值得拥有家和幸福,值得被他人所爱。”他柔声道,“即使你无法回应这份感情,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或是母亲,那扇门永远都会向你开放,门后永远都会有人等待你,欢迎你……只要你愿意,那里就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已经100多章了……最初预定120章左右就能完结了,结果现在居然才写完托斯卡纳,真是无望的未来啊
第105章
“……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鉯耻杏逛
“不要臭着一张脸嘛,虚妄同学。”托斯卡纳笑眯眯地回答,“ B4区是第一次回应其他分区的支援请求吧?像这样的情况日后还会发生很多次,还是早点习惯起来比较好哦~”
“听说这一次B7区的情况比较复杂, 派副队长级别的心锚过来接洽也并非不能理解。”莫洛斯叹了口气, “不过, 我本以为会是诺德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为了方便沟通, 工作的对接流程和接口人都会尽量固定下来。”
“是嘛,那以后就固定是我好了。”顗炽兴銧
“我也觉得还是诺德斯好一点。”伍明诗评价道,虽然诺德斯在各方面都有点莫洛斯2.0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有点爱泼她冷水,但至少不会像某人一样喜欢掀起腥风血雨。醳尺钘洸 “差点忘了,我带了礼物过来。”托斯卡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小盒子,“是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品牌哦~”
“……收回前言,还是你比较好。”
“是吧?”
“不行啦,不能收回!”海吉娅气鼓鼓地抗议,“小伍怎么能因为一盒巧克力就放弃哥哥!”
“抱歉啊,小饼干……即使是我,内心深处也有作为人类的软弱……”
“上一次是芝士蛋糕,这一次是巧克力,你作为人类的软弱未免也太多了。”莫洛斯摇了摇头, “罢了,有什么问题等工作结束后再说。考虑到我们此前从来没有和其他分区合作过,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不如早点出发去目的地,队长,你意下如何?”
“我没意见。”她说,“今天就由我来开车吧, 小饼干,你坐副驾驶座。”
“好的!”
经过一番争论后,虚妄坐在她的正后方,托斯卡纳坐在他旁边,第三排则是莱瓦汀和莫洛斯。
“莱瓦汀。”她听见后排的莫洛斯问道,“怎么了?总感觉你今天特别沉默。”
“没、没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第一次执行支援任务,心里有点紧张……”
相较于文静的后排,中排的氛围可谓是火药味十足。
“事先说清楚,前任就是前任。”虚妄警惕地看着他的临时同桌,“如果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最好认清楚自己早就是过去式的现实。”
“别那么咄咄逼人嘛,虚妄同学。”托斯卡纳轻飘飘地说道,“以后要是成了一家人,你说不定还要叫我一声哥哥呢。”
“少拿这种前辈的口吻跟我说话。”甚至不用看后视镜,她都能想象虚妄此刻炸毛的样子,“我认识皮皮可比你早多了,我们小学就认识了。”
“皮皮?是指恋人小姐吗?”
“皮皮才不是你的恋人!你这个轻浮的耳钉男,自说自话也得有个限度吧?”
“原来虚妄同学是恋人小姐的小学同学啊,真是好——了不起的关系啊!”托斯卡纳故作夸张地回答,“小学就认识的人……嗯嗯,确实比恋人什么的要深刻多了,真是令我自叹不如。”
“你这家伙……”
“好了,都给我安静一点。”伍明诗启动了引擎,“不管怎么说,托斯卡纳都是代表B7A小队过来的,对人家客气一点,拉菲。”
“哼……知道了啦。”
“还有你,托斯卡纳,不要再故意逗他了。”
托斯卡纳耸了耸肩,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先别急着给嘴巴上拉链。”她说,“你这次过来,总不能是特意过来送巧克力给我的吧? B7A今晚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几天,我们在集中精力处理一个a级的无序型蚀痕。”托斯卡纳回答,“这个蚀痕的狂猎领主并不难对付,但蚀痕内部每天都会进行重构。如果没能在一天之内解决,第二天就必须重新探索通往领主区域的道路,所以推进的速度比较缓慢。”
“B7A希望我们帮忙清杂吗?”
“不,如果只有这一个蚀痕的话,我们小队还是可以独立解决的。但昨天晚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蚀痕,虽然蚀度只有b级,但总得抽一部分二队的人过去解决……这样的话,驻守在无序型蚀痕外围的人手就有点不够了。”
莫洛斯总结道:“也就是说,希望我们配合你们清理从无序型蚀痕里逃窜出来的狂猎?”
“没错~”他愉快地回答,“不过也不用太紧张,诺德斯会留在场外,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
“谁会紧张?B7A久攻不下的那位s级狂猎领主,我们一晚上就搞定了,要紧张也是你们紧张。”伍明诗吐槽道,“诺德斯负责无序型蚀痕的场外,所以你负责处理那个b级蚀痕?”
“是啊,总得有人带队吧?”托斯卡纳趴在前排的椅背上,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明明今晚只能见一小会儿,恋人小姐还表现得那么冷淡,真过分。”
“关我什么事。”伍明诗拍开他的手,“给你一颗巧克力,别再抱怨了。”
“喂我~”
就连军用悍马的引擎声都遮不住某只野猫磨牙的声音。
“得寸进尺,不给你吃了。”
开车转弯时,她听见了后排莫洛斯无奈的叹息:“真是漫长的半个小时啊……”弈摛形洸 莱瓦汀也深以为然:“是啊……”
只有海吉娅开开心心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色,期待着与哥哥见面。
无序型蚀痕位于风铃商业街的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就是同乐街。伍明诗仍记得当初在那里与诸多东方爱好者同台竞技的美好回忆……可惜明天还要上学,否则她就在B7区留宿一夜,第二天去游戏中心玩一会儿了。
“海吉娅!”诺德斯快步走了过来,先是同妹妹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在这里应该叫你伍明诗队长了。”
“我明明就在旁边,居然不先跟我打招呼吗?”托斯卡纳似笑非笑地说道,“妹妹的朋友居然比队友还重要,真叫人伤心。”
“每天都要见面的家伙,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吗?”诺德斯面无表情地回答,“二队的车就停在那里,麻烦尽快从我眼前消失。”
托斯卡纳冲他做了个鬼脸,诺德斯只当作没看到。
待他离开之后,诺德斯也依次向其他人问了好——果然还是不能轻易(为了巧克力)改变自己的评价,换个性格沉稳的正经人过来,气氛一下子就和平起来了。
“在行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的队长杜兰达尔想见你一面。”诺德斯对她说,“只是礼貌性的交流,毕竟这是两队之间初次合作,双方的队长相互认识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好。”她回头看向同伴们,“我过去一趟,马上回来。莫洛斯,这里就先拜托你了。”
莫洛斯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听说过杜兰达尔的各种传闻,但这还是伍明诗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托斯卡纳称其为“假王子”——假不假先不说,“王子”这个称呼确实非常贴切。
至少在长相上,杜兰达尔可谓“白马王子”这一概念具现化的完美典范——淡金色的秀发略微过肩,眼睛则是如碧玺般浓艳的青色。美丽的五官自是不必多说,但仅仅“俊美”二字仍然太过浅薄,他还给人一种非常正统的感觉,是那种无论出现在哪款日系乙女游戏里都会被放在正中间的正宫角色。
此外,就如同他的伴生灵帕拉丁一样,杜兰达尔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圣职者气质,让他的微笑在温煦之余,还多了一分悲天悯人的神圣感。
从头到脚都是完美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角色……可心中这股莫名的违和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请问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移炽新胱
“抱歉……”伍明诗回过神,回握了他伸来的手,“你好,我是伍明诗,B4区α小队的队长。”
因为只是礼貌性的寒暄,她原本打算握完手就回去的。然而,正当她打算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杜兰达尔却莫名把她的手拽了过去。
“呃……杜兰达尔队长?”
“伍明诗队长。”杜兰达尔的语调依旧温和,但眼神不知为何让人有点头皮发麻,“你现在的发色……是天生的吗?还是说,其实是最近才染的呢?”
“是天生的……”话说亚麻色的头发并不罕见吧?她周围可是连蓝毛(莫洛斯)和粉毛(海吉娅)都有呢。
“那么,以前有染过头发吗?初中的时候。”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深红色的……接近红棕色的头发。”
“没有。”她坦诚道,“我从来没有染过头发。”
“这样啊……”他有些失落地松开了她的手——这也是他们见面以来,伍明诗第一次从他的表情中感受到真实的情绪,“抱歉,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和你一样,有着琥珀色的眼睛。”桋漦烆桄 听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虚妄:“是童年时期的同伴吗?”
“不,我和她是在初三认识的。”
“诶?那时间上岂不是很近吗?”
“当时光线很暗,她脸上又沾着……脏东西,所以我没能看清她的长相。”杜兰达尔解释道,“因为某些原因,也没能得知她的名字。”
说是特别的人,结果什么也不知道啊……渏叱型炛
等等,深红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女生——如果光线很暗的话,应该也能把淡金色的眼睛错看成是琥珀色吧?
耽美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桥段吗?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出于某些原因穿上了女装,让相方一见钟情,多年之后,误会被解开,相方才知道自己的初恋其实是一个男生。
深红色的头发(还是容易让人误会成女性的长发),黄调的眼睛,因为还在念初中,性征相对还不太明显……那不就是托斯卡纳吗?
原来他们在《黑蚀战记》里是官推CP啊。
“不用灰心。”她安慰道,“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找到那个人的……说不定就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呢。”
第106章
“怎么了?表情看上去那么奇怪。”裔胔陉逛
“我的表情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你们的队长吧?”
面对她的吐槽, 诺德斯倒是没有生气,反而面露理解之色:“这一点确实难以反驳……不过,这也是有原因的, 与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有关。”
“我知道神圣系的伴生灵在觉醒时能够让心锚短暂窥见命运的轨迹。”她说, “所以窥见命运的代价就是以后眼神看上去都会让人心里毛毛的吗?”
“当然不是。”诺德斯无奈道, “使用帕拉丁的力量会让杜兰达尔失去人类的感情……当然,我转到这支心锚小队的时候, 杜兰达尔的性格已经变得和现在差不多了,但队里有人和他就读于同一所初中,据说他曾经是个性格相当不错的人。”
伍明诗回忆着方才与杜兰达尔见面时的画面——如果忽略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神,那确实是一张适合温柔微笑的脸。
“无论精神力多么强大,承载这份力量的终究是血肉之躯。”诺德斯继续道,“强大的伴生灵往往都伴随着相应的代价……这或许也意味着人类还没有发展到最适合使用这种力量的时候。”
听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安瑟……作为少数在成为首席后能力依然在逐年增长的心锚,如果他不经常使用伴生灵,消耗体内积蓄的力量,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就会影响到他的视力,使他无法视物。
所以安瑟经常会回应其他辖区的支援请求, 不远千里前往当地处理最棘手的s级蚀痕……也正是因为这种“热心”行为,让安瑟在其他首席那里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否则以他神鬼莫测的社交能力, 风评顶多比金鹿号这种人品洼地稍好一点。
“所以, 在月圆之夜变成狗也是使用能力的代价吗?”
“小、小声点……”诺德斯有点慌张地回答, “是这样没错……而且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感觉很强,所以没什么实感。”
“我知道,‘还行’对吧?”他无奈道, “是你的标准太高了。在遇见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哪怕是杜兰达尔。”
话说回来,她也不能频繁地使用奇迹恩典……某种意义上,这应该也算是一种能力伴随着代价的体现吧。
“不过,既然还有自己的重要之人,应该也不能算是完全失去了感情吧?”
“什么?”
“你们队长不是还有一个喜欢的人吗?深红色长发,黄色眼睛的女孩。”虽然其实不是女孩啦……
“连这个你也知道?”
“你们队长刚才告诉我的。”
“队长?”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或者说是……忧虑? “为什么队长会和你说起这些?连我也才知道不久……”
“他觉得我的眼睛和那个女生很像。”
“原来如此……”诺德斯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不会真的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的头发看上去像是深红色吗?”伍明诗翻了个白眼,“哦,差点忘了,狗是红绿色盲。”
“我才不是红绿色盲!”诺德斯抗议道——他和海吉娅不愧是兄妹,明明给人的感觉南辕北辙,但又在一些小细节上特别相似,比如他们眯起眼睛都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点可爱,“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就算发生在你身上也不奇怪。”
不过, B7A小队一共三个主要角色,其中两个是官推CP ,那岂不是只有某人被排除在外了吗……这才是被设定成狗的真正原因吗?因为经常要吃狗粮?这么一想好像微妙地有点可怜……
伍明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怿絺兴犷
诺德斯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干、干什么……莫名就……”缢媸惺广 “没什么。”她含糊地回答,“就是突然想这么做。”
“真是的,论年龄我还比你大一岁呢……”虽然嘴上这么抱怨,他倒是也没有拒绝。
正所谓有舍必有得,能够拥有小饼干这样可爱的妹妹,平时就算吃点狗粮也忍着点吧,诺德斯。
随后,诺德斯便告别了她,与另一名队员去检查外围设置的干扰装置,而她也去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了。途中,王权锁链显示海吉娅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便稍微绕了点路,打算和海吉娅一起回去。
然而,她刚走到拐角处,就听见墙后响起了一阵哄笑声……哪怕是对氛围不太敏感的人,也不难听出其中戏谑和嘲讽的意味。
“这么久不见,真是神气起来了啊。”一个声音有点尖刻的女生说道,“那个海吉娅,居然说出了‘如果不给我,我是绝不会离开的’这种话哦?不过是因为狗屎运,才有幸能在其他首席候补手下工作,居然在大家面前趾高气昂起来了。”
“我没有……”海吉娅嚅嗫道,“申请支援的心锚小队本来就应该提供备用的兵装素体……”
“明明只是被我们小队扫地出门的失败者而已,居然还提起要求来了。”旁边的男生附和道,“不会以为打败了一次s级领主就很了不起吧?你们的队长只是碰巧在能力上克制那名狂猎领主而已,即使同为首席候补,她也无法与杜兰达尔大人相提并论……”
“才不是呢!”海吉娅鼓起勇气反驳道,“小伍是很强的!一点也不输给杜兰达尔队长——不对!小伍比杜兰达尔队长还要强!”
“什么?!”方才说话的男生恼火道,“明明只是海吉娅而已,居然敢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大言不惭的是你吧?”伍明诗斜靠在墙上,“你们这群家伙,知不知道‘支援请求’里的’请求’是什么意思?既然是求别人办事,就乖乖拿出求人的态度。一边请求别人的帮助,一边还要踩别人一脚,只会让人觉得你们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B4区的队长……”他们的气焰熄灭了一点,但看起来还是不太服气,“是你的队员先……”
“我对你们的狡辩没有兴趣。”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海吉娅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如果你这边给不出来,我就只好去找你们亲爱的杜兰达尔队长讨要了。”移尺姓輄 闻言,那名女生的表情陡然一僵,悻悻地回答:“知道了……”
旁边的人有些局促地拿了五个兵装素体过来。虽然先前闹得很不愉快,但海吉娅还是礼貌地对他说了谢谢。
“对不起,小伍……”回去的路上,海吉娅不好意思地说道,“连这点小事我都没办好……”
“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伍明诗放缓了语气,“主动发起了支援请求,却连这点小事都没能解决,待会儿诺德斯回来,我可要好好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请别告诉哥哥……”海吉娅小声道,“他们之所以为难我,跟哥哥当初强迫我退队有关……那时哥哥还不成熟,所以我不怪他,如果哥哥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很自责,很难受的……”翳彳星光 “噢?能让诺德斯难受,我更得告诉他了。”
“小伍!”海吉娅拉着她的手,“拜托啦,别跟哥哥说……而且我也不能总是躲在哥哥背后。这一次,我要靠自己的表现赢得大家的尊重!”
“小饼干……”伍明诗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发丝和诺德斯一样又凉又软,摸起来很舒服,“好吧,不过后面要是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可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我是你的队长,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记住了吗?”
“嗯!”
然而事实证明,被针对的不只是海吉娅。
回到指定地点,与莱瓦汀他们汇合后,伍明诗很快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感觉——不那么明显,就像是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一样,微小、无形,却能让肺腑有种不适的干痒。他们周围有很多人,但都不约而同地和他们保持了距离,那些探究的目光如有实感地落在皮肤上,带着点刺痛的感觉。
“你们回来啦。”
“是啊,等得很煎熬吧?”
“这个嘛……”莱瓦汀为难地笑了笑,“大家的视线确实有点难以忽略。”
“我还在B7A的时候,这支心锚小队内部的气氛就有点不太对劲了,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情况竟然还能变得更糟。”莫洛斯揉了揉太阳xue,颇为头痛地说道,“杜兰达尔确实是优秀的心锚,但作为队长可谓是糟糕至极。”
伍明诗眉头紧蹙:“这种队内氛围也是杜兰达尔默许的吗?”
“他要是‘默许’,情况可能反而要好一点,至少说明他意识到了这件事。”莫洛斯回答,“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无论别人对他崇拜还是憎恶,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假如有一天B7A小队全军覆没了,他可能也只会说一句’噢,真可怜’,然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这个人是漏勺做的吗……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能把时间都浪费在研究如何用眼神让别人感到头皮发麻上了。
“我不喜欢这里。”虚妄嘟囔,“以后别再接什么支援请求了,那个耳钉男讨厌,这里的人也讨厌。”
“很遗憾,接受其他分区的支援请求是我们无法拒绝的义务。”莫洛斯低叹一声,“只能等诺德斯回来再……”
“伍明诗队长。”一个黑发棕眼的男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长相是那种让人过目既忘的类型,唯一有记忆点的地方只有他肥厚的下嘴唇,一般人可能要打填充物才能有这种效果,但他显然是天赋型选手,“你旁边那位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队员,脖子上戴的不会是定位环吧?”
伍明诗瞥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如果是定位环的话,说明他是被关过静默区的人。”对方像滑稽戏里的贵妇人一样作出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和这样的犯罪者一起行动,真是令人不安呐……”
她从王权锁链的另一端感受到了汹涌的怒火和杀意——可在实际开口的时候,虚妄的语气却很克制:“我不会惹麻烦的。”
“犯罪者的承诺又有多少可信度呢?”厚唇男撅着他那肥厚的嘴唇,“居然愿意接收这样的心锚,让人不得不怀疑伍明诗队长本人的立场呢……”
虚妄脸色铁青:“你这家伙——”
“虚妄同学是我们可靠的同伴,能力无可挑剔,对待战斗也很认真。”莱瓦汀语重心长道,“各位有什么疑虑,不如等到任务结束之后再说。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这样妄自揣测别人,不觉得太失礼了吗?”陭墀侀咣 “资历尚浅的新人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说话。”厚唇男不以为然道,“ B4区的心锚小队到底还是规模小了一点,像这样的大型团体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团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有前科的家伙,大家会介意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啧……”先是海吉娅,现在又轮到了虚妄,老实说她已经处在爆发边缘了,“想找茬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不要这么惺惺作态,你是鼻涕虫吗?”
厚唇男噎了一下:“鼻、鼻涕虫……”
“从你站出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过你。”她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意思就是在场所有人的意思?”
“没错。”对方斩钉截铁道,“我们是不会信任这种有前科的家伙的。”
“看作战服的款式,你应该是前线作战人员吧?”伍明诗打量着他,“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身为心锚,当然要通过实力解决问题了——所以,靠战斗定胜负如何?”
听到这里,厚唇男似乎有点迟疑:“你是首席候补,我当然打不赢你,但你欺负一个普通队员,也无法让大家信服……”
“我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她对着身旁的海吉娅做了一个“请看这里”的手势,“这位是我的爱将海吉娅。虽然作为心锚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优秀,但伴生灵本身只是纯粹的治疗型。”
随后,她从放夜宵的盒子边拿起了一个汤勺:“而这是一个勺子,海吉娅会用它作为武器和你战斗。”
“什么?!”厚唇男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周围的人也都议论纷纷,“你是在小瞧我吗?”
“如果你输了,不光要向我的队员道歉,在场的所有人,以后每次见到我们小队的人都要鞠躬致敬,并且大声喊‘前辈好’,离开前要说’前辈们辛苦了’。”伍明诗平静地说道,“条件对你们如此有利,不会连这都不敢答应吧?”
“当然!”他恼怒道,“如果你们输了,你就要亲口承认你的实力根本比不上杜兰达尔队长,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一言为定。”
……
“没想到我不在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种事……”诺德斯扶住额头,“抱歉,我们队内的氛围本来就很糟糕,外加你们打败了连杜兰达尔都没能解决的狂猎领主,大家都很介意这一点……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交给我或者托斯卡纳来解决就好。”
“没事啦,反正都……”轙炽性咣
就在这时,几名B7A小队的心锚走了过来:“前辈好!”
“都好都好。”伍明诗摆了摆手——这群人实在太吵了,搞得她都有点后悔提出那几个要求了,“你们先走吧,我和你们副队长还有话要说。”
“是!”他们再度齐齐鞠躬,“前辈辛苦了!”
待他们远去后,她才继续道:“反正事情都解决了。另外,夜宵只有猪排饭未免也太单调了,如果下次还想让我们过来支援,至少要多加一个布丁。”
闻言,诺德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好,给你布丁。”钇迟惺毂
第107章
直到洗澡时, 感受到皮肤上有些微的刺痛,莫洛斯才发现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有一处擦伤。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了,只有在碰到热水的时候会有痛感。即使早早发现,他大概也不会去找海吉娅或者诺德斯,还是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有需要的人比较好。
不过说到海吉娅……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不久前的那场战斗。照理说,被一名医疗人员用一把汤勺打败,可谓是耻辱中的耻辱,但那场战斗中所展现出的技艺实在太过震撼,几乎超越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即使是战败的一方,也没有感到羞耻,更多是为自己有机会参与这样一场战斗而荣幸。
紧接着,莫洛斯又回想起了他们当初对战斩首公爵时的景象,想起莱瓦汀在那场战斗中所表现出的自信与娴熟,那种刀尖起舞却游刃有余的胜者姿态,让血腥的战斗变成了一种美的艺术。
如果伍明诗操纵的是他……
思绪至此,莫洛斯深深叹了口气……是啊, 也是时候面对这个问题了,毕竟整个B4A小队里还没有和伍明诗签订契约的人只剩下他了。
洗完澡后,他换上浴袍,回到了卧室。在寻找医药箱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了被置放在角落的黑色蕾丝面具,由于很久没被使用过,已经有些落灰了。
莫洛斯拿起面具,小心翼翼地掸去上面的灰尘。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要让“弗洛斯提”的故事落幕,那么他以后基本没可能再用到它了。
莫洛斯心中五味杂陈。
诚然,“弗洛斯提”只是他编造出来的假身份,但同伍明诗一起度过的时光却是真实的。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身边出现越来越多充满竞争力的男人后,这样简单而亲密的私人时间显得愈发弥足珍贵。
但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总不能一直游离于小队之外……裛驰荇炛 大约在一个小时前,支援任务结束后,由他负责开车返程——不是因为他当时状态最好,也不是因为全队除了他没有人会开车,仅仅因为他是队里唯一无法触发血勋效果的人。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他只能看着后视镜里四个人黏在一起。莱瓦汀坐在伍明诗左边,脑袋靠着她的肩膀。虚妄坐在伍明诗右边,与她十指相扣。海吉娅坐在伍明诗的大腿上,脑袋枕着她的胸口,几个人都累得打起了瞌睡。
而他只能坐在驾驶座上,像是一匹负责拉货的老马,任劳任怨地送他们回家。
莫洛斯已经受够这种待遇了——虽然只发生过一次——但总之他受够了。期间,他一直默默期待伍明诗抱怨他们太沉,或者挤在一起太热,决定丢下他们坐到副驾驶座上来,但这种充满幻想色彩的情节当然没有发生,因为伍明诗早就睡着了。
他叹息一声,将蕾丝面具放回了原位……他并不打算丢掉它,但也不会再用到它了。
是时候给“弗洛斯提”的故事画上句号了。
×××
几天前的作战会议上,莫洛斯突然表示自己要去探望叔父,大概有一周多的时间都不在光汐环岛。
闻言,伍明诗不免有些惊讶:“一周多?那么久?”迤啻形輄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赶回来的。”莫洛斯回答,“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我会尽量克服时差和你们保持同步。”
由于会长不在,这周三放学后的学生会例会也取消了——虽然伍明诗一点也不喜欢每周例会,但周三放学后突然不需要去会议室(围观风纪委员和书记的恋爱喜剧)了,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浥篪婞烡 就好像莫洛斯,即使他不像虚妄、莱瓦汀一样和她是同班同学,每天都能见面,可他的缺席依然让人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虽然总是抱怨“真扫兴,你这家伙,再这样就罚你降级和虚妄一样成为本队的宠物”,可再扫兴也总比彻底不在要好。
就在她内心感慨万分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未来战士:主人好久都没有找过我了,难道是有了新的餐品吗? #哭哭#哭哭倚坻咣 未来战士:难道我不再是主人最喜欢的外卖了吗? #哭哭漪匙輄 原来是弗洛斯提啊……这么一想,自从对方进入考试周之后,她好像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了。
“没有找别人啦。”她回复道,“考试成绩怎么样?”
未来战士:还可以,考了年级前五br>
噢?不错嘛,不愧是她资助的未来大学生。
“很好很好,作为奖励,这次会给你更多小费的。”
未来战士:小费就不用了br>
未来战士:如果主人想要奖励我,能不能把周六一整天的时间都留给我呢?
虽然他说得很模糊,但伍明诗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劲,对方似乎向她发起了一场……约会?
她并不讨厌弗洛斯提,可是……真的要让他们的关系跨过“餐品和顾客”这一层吗?
随后,弗洛斯提又发来了一条链接,点开后可以看到一家陶艺工作室的简介和下方的优惠套餐。
未来战士:这家陶艺工作室的双人套餐非常划算,按照单人价算的话接近七折,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
未来战士:拜托了,请和我一起去吧,主人,我什么都会做的#哭哭#哭哭 原来是想找人组队拼团吗……伍明诗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她心里也知道,弗洛斯提的实际想法不一定只有他说出来的那么多。至于这种变化对他们的关系究竟有什么影响,就只能看那一天对方会如何行动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周六,当她抵达约定的地点时,弗洛斯提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大白天见到弗洛斯提。脱离了旅馆里的暧昧氛围,他本人只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年轻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短发,方框眼镜显得十分文静,虽然戴着口罩,但从布料起伏的轮廓来看,他下半张脸的五官也相当优越。
此外,他的眼睛是非常澄澈的紫色——虽然之前戴着蕾丝面具的时候也能看到,但当时的情况让人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脸上。医迟刑茪 很像是莫洛斯的眼睛……
伍明诗回过神来,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莫洛斯才离开没几天,她居然已经开始从别人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吗?”
“没有,是我来早了。”他微笑的眼神中带着点羞怯,那点与莫洛斯相似的地方霎时烟消云散,“我们上楼吧,团购券我已经买好了。”
陶艺工作室在二楼——甫一走进大门,便有一股湿润的黏土气息扑面而来,掺杂着一点点颜料的气味。房间明亮而宽敞,阳光透过四面的落地窗照进室内,为木架上的各色陶器勾勒出了一层淡淡的弧光,大多是茶杯,也有茶壶和花瓶,不算是特别专业的作品,但能看出其中蕴藏的认真与巧思。
伍明诗过去从未接触过陶艺——如果游戏也算的话,她这辈子和“陶艺”产生过最大的联系大概是《模拟人生》的资料片。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你不可能指望播放完固定动画后,陶轮上就自动跳出一个做好的茶杯。
伍明诗将黏土放在轮盘上,往手上沾了点水,试图做出一个比较简单的小陶杯,然后……呃,黏土飞了出去,差点砸到一旁的弗洛斯提。
她有点难为情地把粘土捡了回来:“抱歉……”
“没关系。”对方提醒道,“记得要把粘土放在轮盘最中心的圆上,否则黏土很容易被离心力甩出去。另外,先把黏土压实,再踩转盘。”
“原来如此……”伍明诗把粘土重新放到轮盘上,“你看着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我的父亲会做陶艺。”弗洛斯提回答,“虽然只是业余爱好,但他的陶艺水平非常高超,我母亲很喜欢用父亲做的茶杯,我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做过很多次。”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苦涩:“不过他们去世后,我就不怎么碰陶轮了……谢谢你能陪我来这里。”
“没事。”弗洛斯提的父母和她一样都是在A4区的帷幕坍塌中丧生的,因此伍明诗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你也打算做茶杯吗?”
弗洛斯提轻声笑了起来:“是啊,希望成果不会太糟糕。”
“你看上去做得不错。”伍明诗努力控制着手里的黏土,感觉自己像是握着一坨有点结块的牙膏,“为什么我的黏土看着总是有点歪?因为我右手的力气比较大吗?”
“不用急着塑形,先把黏土的边缘打磨光滑。”
弗洛斯提小心地用没有沾上湿泥的小指把板凳拖了过来,手臂从她的胳膊下穿过,双手包裹住了她轮盘上的黏土。
“刚开始需要有点耐心。”弗洛斯提在她耳边低声道,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可以把粘土往下压实一点,稳固的底盘非常重要,而且也不用那么急着沾水,用手上那层湿润的黏土就好了,水会让黏土变软,不便于塑形……”
尽管他的动作非常认真,但这依然是一个过于暧昧的距离——伍明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有所反应,他们目前的距离明显超过了一般的男女界线,但他们之间又发生过比这亲密得多的行为,一点点隔着布料的肌肤接触对他们而言实在是无足轻重。
“怎么了?”弗洛斯提的胸口因为低笑而微微颤动,他温热的呼吸从她的皮肤上拂过,“你看起来很紧张,主人……”貤炽兴臩 “你确定在外面也要这么叫吗?”
“轻点说就好了……”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放松,手指不需要那么用力……让黏土从你的指间自然流过……”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黏土让肌肤间的触感变得冰凉而湿滑。鳦裼行洸 又过了一会儿,弗洛斯提轻声哼起了歌,尽管没有唱歌词,但光是前奏,她就听出了这是《 Unchained Melody 》①。峓翅兴咣 “真的吗?《人鬼情未了》?”她不由得挑眉,“从男主角的角度出发,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
弗洛斯提再次笑了起来,随即故作柔弱道:“如果我被歹徒抢劫了,主人可一定要来救我啊。”
“那你最好确保自己被抢劫时离我近一点。”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他用额头贴着她的后颈,声音低沉而柔和,“但我也不希望你受伤……所以还是两个人都平平安安比较好。”
最后,他们都成功做出了两个茶杯,不同的是她做了一个直筒杯,而弗洛斯提做了一个红茶杯。
给陶杯上完色后,就该拿去上釉和烤制了。弗洛斯提去卫生间清洗手上的颜料时,伍明诗看见了他留在陶轮边的手机——虽然她对手机不如电脑那样熟悉,但也看得出这部手机并非那种价格实惠的平民产品。
但要说对方出于虚荣心,把积蓄都花在了这种东西上,从手机各处的细微磨损来看,它至少也被用了好几年,有虚荣心的人不会用旧手机。在家道中落之前,弗洛斯提的家庭环境应该相当不错,这一点不光是手机,从他温文尔雅的举止和谈吐也看得出来。
洗完手回来后,弗洛斯提建议道:“等陶杯烧制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先去吃晚饭吧?”裔炽硎桄 陶艺工作室附近没有特别合适的餐厅,他们最终在一家音乐小酒馆里解决了晚餐——说是解决晚餐,其实点了食物的只有她,弗洛斯提只点了一杯水果宾治。伍明诗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吸管伸进口罩里,像是一只蝴蝶在吸花蜜。
“晚饭就只有一杯饮料?”她微微皱眉,“如果你不想被看到脸的话,我可以把头转过去。”
“没关系,我不是很饿。”弗洛斯提岔开了话题,“我好喜欢这里的装潢,很有二十世纪初的感觉。”
正当伍明诗思索着该找什么理由和他分享这份西班牙海鲜饭时,舞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下一首曲目。
在台上唱歌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歌手,声音温柔而慵懒,如同夏夜起伏的海浪:“Fly me to the moon,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伍明诗不禁愣了一下:“《Fly me to the moon》?”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弗洛斯提问道。
“挺喜欢的。”她坦诚道,“但之前听的不是这个版本②……没那么爵士。”
“我也很喜欢。”
“爵士吗?”
“不。”弗洛斯提静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看上去又有点像莫洛斯了,这让伍明诗很不习惯,因为她很难想象这种温情脉脉的眼神会出现在她那爱扫兴的会长兼副队长身上,“因为我喜欢月亮。”
片刻后,他又提议道:“我们去跳舞吧。”
“现在?”
“现在。”他拉住她的手,轻快地笑了起来,“来吧,我们到舞池里去。”
她就这样被弗洛斯提拉到了舞池中央,然后被他带着转了个圈。慵懒的歌声,流转的灯光,墙壁上复古的黑白相片,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声响……刹那间,时间仿佛在音乐中倒流回了二十世纪,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在昏暗的灯光中相互依偎着翩翩起舞。
弗洛斯提双手扶着她的腰,并且绅士地与她的臀部保持了一段距离。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如同飞蛾在追逐闪动的火光。他离她很近,呼吸里有淡淡的水果甜味,这种甜美的气息和他眼神中温情而悲伤的感情糅合在一起,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有什么心事吗……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曲就结束了。
下一首曲子的风格骤然一变,变成了热情活泼的《 Jump , Jive anWail 》——她和弗洛斯提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时,更多人被这欢快的旋律带动着走入了舞池,他们在人群的围堵下一时找不到出口,只好随着气氛在舞池里笨拙地摆动身体。
“我觉得我们是整个舞池里动作最傻的人。”伍明诗坦诚道。
“是啊。”弗洛斯提笑着回答,声音里仍有一丝赧然,但更多是快乐,“不过,偶尔尝试一下好像也不错。”
最后,他们就像两个逃难者一样逃离了舞池。
当他们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还出了一身的汗……可是看到对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过弗洛斯提还是拒绝了她的西班牙海鲜饭——显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让口罩脱离自己的脸哪怕一秒钟。
用完晚餐后,他们沿着公园的林荫小道慢慢走回陶艺工作室。
“所以……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吗?”伍明诗问道。
“已经发现了吗?”他低声答道,“真可惜,本来想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说的……其实,我马上就要离开光汐环岛了。”
听到这里,她不禁愣住了:“有什么事要暂时离开吗?还是说……”
“是真的要搬走了。”弗洛斯提回答,“我的舅舅帮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决定先中止学业,等攒够学费和生活费后再考虑大学的事情。”
因为家庭情况窘迫,只好暂时放弃自己的梦想,在长辈的介绍下获得了工作,奔赴远方与主角分开……这不是《女神异闻录3 》里早濑护的剧情吗?时间一久,她有时都快忘记自己其实在《黑蚀战记》的世界里了……
随后,弗洛斯提从斜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主人这段时间给我的钱,全都在这个信封里。我知道主人其实对夜之男士的服务不感兴趣,之所以一直点名我,只是为了让我攒够上大学的学费。现在我已经用不上这些钱了,所以……请拿回去吧。”
“干嘛要这样……”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你拿着就好了,即使不需要考虑学费的问题,日常的生活开销也用得上吧?”
“没关系,我平时住在公司的宿舍里。”他说,“虽然主人始终都待我很友善,很尊重……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不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如果日后还有机会迈入大学的校门,我希望能够更加坦然地向他人讲述自己是如何挣到这笔学费的。”
说罢,弗洛斯提有些强硬地把信封塞进了她的口袋里。迤刑犷 “明早我就要离开光汐环岛,所以今天大概就是我和主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虽然我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与主人一同度过的这段时光,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作为我最后的请求,可以请主人闭上眼睛吗?”
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等她回到宿舍,独自躺在床上回忆起这一幕时,会后悔自己当时的明知故犯——但在此刻,她的内心平静而释然,仅仅是顺应他的要求,阖上了双眼。怿篪臖俇 下一秒,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盖在她的眼睑上——那是弗洛斯提的手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嘴唇上——那是弗洛斯提的吻,纯洁而轻柔。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弗洛斯提已经把口罩戴了回去。他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犹如傍晚时分天空中尚未飘散的晚霞。
“天色也不早了。”他有些害羞地说道,即使戴着口罩,也遮挡不住他脸上逐渐蔓延的红晕,“我们……得在那家陶艺工作室关门之前拿到杯子才行……”
受到他的影响,伍明诗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是啊……”
可就在这时,弗洛斯提肩膀上的那块淤痕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起初,她心神恍惚,还以为是有灰尘落在他的肩颈上,想要帮他拍掉。待到定睛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道擦伤,愈合后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暗沉的痕迹。
她曾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看到过同样的痕迹。
“莫洛……斯?”——
作者有话说:① Unchained Melody :《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
② Fly me to the moon :一首很经典的老歌,有过很多翻唱版本,但国内知道最多的应该是eva片尾曲的那版hhh ,本文的话可以参考小野丽莎翻唱的版本。浥持睲咣
第108章
自从成为心锚之后, 莫洛斯经历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但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冷汗直流。
冷静,莫洛斯……他如此告诫自己, 只要撑过今天, 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他此刻露出马脚,一切也都结束了——以一种他绝对不想见到的方式。
“莫洛斯?”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发出过最天真的声音, “是人名吗?还是某种俚语?表示一路平安什么的?”
可惜伍明诗永远比他预想中更有行动力。下一秒,她便伸手扯下了他的口罩——至此,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了空气中,也暴露在了伍明诗的眼前。她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和接踵而至的恼火让莫洛斯心脏骤停,宛如直面一场灭顶之灾。
“请听我解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微颤抖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伍明诗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旋即转身离去。
“别走!”他紧紧拽住她的袖子,近乎哀求道,“拜托了,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噢?你有时间吗?我怕耽误了你的行程。”她露出嘲弄的微笑,如同鲨鱼的利齿一般锋利——这个表情曾经出现在很多人的脸上,莱瓦汀、虚妄,甚至是海吉娅,但只有在她脸上是最具威慑力的, “毕竟你不是要走了吗?去你的叔父家工作——还是舅舅?抱歉,你撒过的谎实在太多,都把我给弄糊涂了。”訑驰惺逛 “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
他和伍明诗认识那么久了,当然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于是放轻了语气,甚至发出了一点点哭腔——起初他只是想装得可怜一点,但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他忽然真的有点想哭了:“拜托,让我解释给你听……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绝对没有想要戏弄你的意思……”
尽管连他本人都对自己的表现感到丢人,但这至少对伍明诗生效了。她眼神中的怒意和讥讽褪去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但足以让她继续待在这里了。
伍明诗冷哼一声,在附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双手抱肘,左腿叠在右腿上。虽然她此刻需要抬头看他,但她的眼神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想解释,那就说吧。”她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身上……莫洛斯为身体古怪的颤栗咽了口唾沫,试图忽略其中隐藏的愉悦感,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无药可救了。
他正打算在她身旁坐下:“其实我……”
“我允许你坐下了吗?”她呵斥道,“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是……”莫洛斯真希望自己现在戴着口罩,这样他就不用为自己的脸红找借口了。
随后,他向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他为什么会知道夜之男士,为什么会假扮成弗洛斯提,以及为什么要计划今天的这场表演。
“为什么你能看到我的短信?”她狐疑道,“你知道我的安全密码?”
“我不需要解锁屏幕。”他坦诚道,“你忘了吗?手机收到短信后本来就会显示在屏幕上。除非连续收到多条短信,才会缩略成‘你有几条未读消息’,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你回来找手机时把屏幕按灭。”
她冷哼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所以你假扮成弗洛斯提是为了收集我的‘罪证’?”
“准确地说,我只是想买通那位夜之男士录下你们之间的谈话……”他小声回答,“至于后面假扮成弗洛斯提,更多是……咳咳,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她没好气地说道,“你做的事情基本等同于在兔八哥的世界,从五百英尺高的跳水台上纵身一跃,最后落在一小桶水里。”①
莫洛斯没有看过兔八哥,但不妨碍他认为这个形容挺形象的。
“回到现在的问题上。”伍明诗继续道,“为什么你要故意演这么一出戏给我看?如果你只是想和我签订契约,又不想被我发现真相,随便找个理由让‘弗洛斯提’退场就行了,为什么要……”说着,她深深叹了口气,“不敢相信我刚才竟然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我没有想故意戏弄你,只是想让这段关系有一个圆满的落幕。”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我可以坐下了吗……?”
伍明诗没有回答,不过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了位置。
“谢谢……”她看上去有点消气了,这让莫洛斯感到如释重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伍明诗低声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把这段记忆忘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行!”他一个激灵,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怎么能这样轻易忘掉?”
看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伍明诗似乎有些困惑:“难道你想一直这样尴尬下去吗?”
“当然不想,可是……”莫洛斯喃喃道,“这样的话,我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和B4A 小队里的其他成员都不一样——不仅仅是没有签订契约的问题,也因为他是整个团队中唯一和伍明诗没有任何特殊过去的人。
对于莱瓦汀,伍明诗曾经顶着极端恶劣的天气送他的妹妹去医院,甚至因此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对于虚妄,她不惜拼上性命,也要让两人一起从敌人手中活下来。对于海吉娅,她悄悄潜入圣洛菲女子学院,只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莫洛斯和伍明诗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故事,他们最多的私人交际是每周三的学生会例会。
莱瓦汀可以如同丈夫般照顾着她的日常饮食,虚妄可以仗着儿时的情谊经常出入她的房间,而他只能躲在“学生会长”的假面下,以校规为由不断地介入、干涉他们……然而他心里很清楚,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发生,他不可能一直这样阻止下去。鳦侈腥洸 可是“弗洛斯提”不一样,他和伍明诗有着其他人都不曾拥有过的特殊关系——在那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
如果说平时能够获得伍明诗的额外关注就像微醺一样,那么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目光和爱抚则更是令人沉醉……莫洛斯当然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也知道他一旦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但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上瘾。
就好像伏特加,你明知道它会让你头脑发热,做出各种让你后悔的事情,但你还是喜欢它在你胃里燃烧的感觉。
哪怕它会把你烧成灰烬。
如果连“弗洛斯提”也不复存在的话,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祎敕硎 “如果我想忘记,第一次服务结束后,我就不会再联系你了。”莫洛斯低下头,内心感到羞耻又惭愧,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因为这一次没有任何借口留给他了,所以他结结巴巴地继续道,“就是因为想要保持这种关系,才会联系你……希望你能再次指名我……”
听到这里,伍明诗顿时睁大了眼睛,脸颊也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你是说……呃,难道你喜欢这样吗?我是说……被摸胸部什么的……”
“不是所有人都……”他在慌乱中咬到了舌头,但些微的刺痛不仅没有让他清醒过来,反而让他更加结巴了,“只有你……只是想被你摸……”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借此镇定下来,“就算你觉得我不知廉耻也好,我就是喜欢被你……被你摆弄身体……”
“可是……”她看着愈发不知所措了,“如果这样的话,莱瓦汀怎么办呢?”
“莱瓦汀?”他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提起莱瓦汀?”跇斥垙 “你不怕会……呃,伤他的心吗?”
“他早就知道我……”莫洛斯磕绊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把“喜欢你”三个字说出口,只好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他知道我对你有好感。而且如果要考虑这些的话,牵涉到的人岂不是太多了吗?莱瓦汀,虚妄……”
“还有虚妄?!”伍明诗震惊道,“老天,我们的小队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里,莫洛斯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到底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误解?我知道学生会内部对我有些不实的传闻,比如我私下喜欢穿女装什么的——但这完全是讹传,我对女装没有兴趣,性取向也很大众。”
“原来你知道啊……”
“当然,我还没有闭目塞听到这种地步。”
虽然主要原因是林美月和羽岛紫织尝试给他推荐了几款女士香水……她们误把“弗洛斯提”用的廉价香精沐浴露当成是他给自己喷了香水。
“所以……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他小声道,“现在还生我的气吗?”尾敕硎炛 伍明诗避开了他询问的目光:“没有完全消气……但也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
虽然不能得到她的关注多少让人有点失落,但一想到她有可能因为他而感到害羞,莫洛斯心里又不禁萌生出微小的喜悦之情。
“我没有奢望现在就得到你的答复。”他尽可能柔声道,“但至少不要把我拒之门外……给我一个机会,就像你刚才给了我解释的机会一样。”
“我……”她心烦意乱地回答,“我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向拉菲承诺过,如果他毕业后依然喜欢我……”
“你自己也说了,毕业之后。”莫洛斯大概能猜到后半句话的内容,也因为如此,他不能让她把话说完,“距离毕业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这期间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给我和虚妄一样的承诺呢?”
“才不一样呢……”她嘟囔,“拉菲一直表现得很喜欢我……而你总喜欢给我泼冷水。”
“我承认自己过去说了不少扫兴的话。”他说,“但如果你愿意回忆一下,基本每一次你提要求,我最后都会满足——何况,你也见到了B7A的情况,队里偶尔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不见得是坏事。”
“这倒是。”伍明诗对此深以为然,但很快又陷入了矛盾,“我……不行,信息量太大了,老实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没关系。”他飞快地答道,“你可以慢慢思考,几天、十几天,甚至几十天……这些都无所谓,但请不要轻易说出拒绝的话。”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拉住她的袖子,显出可怜,惴惴不安的样子,“也请不要忘记‘弗洛斯提’。”
闻言,伍明诗的脸看上去更红了——莫洛斯必须很努力地警告自己不要擅自亲吻她,否则她可能会被吓跑的。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小声应道:“好吧,我不会忘记弗洛斯提的……”
于是属于“弗洛斯提”的故事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迎来了落幕。
然而,由于他们聊了太久,等他们回到陶艺工作室楼下的时候,人家早就关门了。莫洛斯只好通过手机联系了工作人员,让他们把陶杯邮寄过来……
噢,他当然“不小心”填错了两人的地址——
作者有话说:①该桥段出自一部很老的兔八哥动画片《高空跳水( High Diving Hare )》。奕螭幸俇
第109章
时至今日,莱瓦汀仍然难以理解,为什么一见到托斯卡纳,他内心就会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偷走了我重要之物的小偷。”
每一次——是的,几乎每一次都会忍不住这么想。
理智上, 他知道托斯卡纳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对方比他更早遇见伍明诗, 后续展开恋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虽然分手了,但伍明诗依旧单身, 无论托斯卡纳是否想要旧情复燃,他都没有资格去评判对方的做法。
然而,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那种深沉的,暗藏着嫉恨的感情依然在他的胸口翻腾。
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背后忽然有人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哥哥,你怎么还在厨房里?!”
“菲尔佳?”莱瓦汀回过神,实在不明白他的妹妹看起来为何如此绝望,“今天不是要招待客人吗?总不能请人家吃外卖吧。”
“午餐什么的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啦!”菲尔佳用力把他推出厨房,“一身油烟味,待会儿怎么去见伍明诗前辈?没有人会想和一个灰头土脸的煮饭夫约会啦!”
“约、约会……”他的脸不禁微微发烫,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邀请伍明诗同学过来吃顿饭而已,毕竟她帮了我们那么多……”
“我们怎么会指望哥哥自己把事情做好呢?”菲尔佳摇了摇手指, “放心,我和卡里已经提前踩过点了。梧桐大街的跳蚤市场直到晚上七点半才结束,不光有吃有玩,而且还在海边。你们逛完集市之后,就可以一边在沙滩上漫步,一边欣赏海上的日落了。”
“天气预报我们也查过了。”卡里补充道, “从下午到傍晚都不会下雨,气温也很适宜。”
莱瓦汀无奈道:“原来你们这几天‘夜跑’就是为了这个吗……”
“当然了。”菲尔佳理所当然地回答,“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是哥哥你啊,真是一点也不浪漫,喜欢什么人就只会像保姆一样照顾对方……如果不是碰巧长得好看,绝对是那种看似人缘不错,实则只会被女生发好人卡的类型。”嬑踟形圹 ……刚才的预警没有错,确实很残忍。
“这一次也是,都邀请对方来家里了,居然没有准备礼物。”卡里说,“等会儿在集市上可要好好挑选哦。”蚁匙擤咣 就连可爱的小德莉法也对他摇了摇头:“哥哥,不行。”
好过分……感觉他的家庭地位越来越低了……
在弟弟妹妹们的驱逐令下,莱瓦汀只好灰溜溜地去卫生间洗澡。
他打开卫浴设施,让热水沿着他的皮肤流淌而下——他们搬到新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莱瓦汀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住在高级公寓里的生活。
先不说客厅和厨房,就连卫生间也如此宽敞和明亮,浴缸大到足以让两个孩子在里面玩打水仗,花洒喷出的水雾轻柔而绵密,没有瓷砖脱落的墙壁,没有裸露在外的水管,也没有时好时坏的热水器……当然,最重要的是菲尔佳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卧室。
莱瓦汀也经历过他们的年龄,自然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有多么敏感,又多么需要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何况菲尔佳还是女孩,生理差异决定了她在隐私问题上需要得到更加慎重的对待,而德莉法如今虽然还小,但迟早也会有同样的需求。
诚然,他无法忘怀与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尽管那段时光并不都是美好的记忆),但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是时候去迎接新的生活了。
随着西柚和苦橙的香气在淋浴间里蔓延,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个女孩的脸庞……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神,战斗时意气风发的微笑,还有在听到甜食时罕见的孩子气……
是啊,如果没有她的话,就不会有眼下的生活——不仅仅是新的居所,如果没有伍明诗的帮助,他和菲尔佳可能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只留下孤苦伶仃的卡里和德莉法,在多年后重复他和菲尔佳的命运。
光是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莱瓦汀就感到痛苦不已。
卡里是对的,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而他甚至没有回赠过什么礼物……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免有些局促起来,但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了,他决定先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并且尽快找时间完成它。
洗完澡后,他回到卧室吹干头发,随后换上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
“好普通……”菲尔佳对他的装扮发出了尖锐的点评,“哥哥真是一点也不时髦欸!都怪这张脸让哥哥变得懒惰了,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打扮花心思。”
一听到“时髦”两个字,他就想起了托斯卡纳左耳的银色耳钉,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一点抵触的情绪:“如果打扮得很花哨的话,也就不像我了吧……”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哥哥也不适合穿制服啊。”菲尔佳说,“制服还是适合禁欲系的人穿,哥哥的气质太阳光了,只会显得像是热心的工作人员而已。”
“我觉得米可的衣服就很适合哥哥。”卡里说。
“米可?”菲尔佳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米可”是清水街上的一家服装店,距离他们曾经的家很近,虽然卖的都是新衣服,但总给人一种二手店的感觉,唯一的好处就是价格足够低廉,“可那家店卖的衣服都好差,款式又土,布料也很薄,没洗几次就坏了……”
“就是得很薄才行。”卡里认真道,“因为布料很薄,所以一出汗就会变成半透明贴在皮肤上,什么都会露出来。因为哥哥一点也不性感,所以得通过这种方式增加性感的要素才行。”
“性、性性性性性——”莱瓦汀的脸瞬间变得如灼烧般滚烫——到底哪里性感了?这根本就是色情!
而且卡里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事情的?这个肮脏的社会把他可爱的弟弟妹妹们都污染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公寓的门铃就响了起来——莱瓦汀顿时心跳加速。虽然他刚才没有太把菲尔佳的话放在心上,可一想到伍明诗此时就在门外,他心里又骤然生出一股焦虑感,对自己过于朴素的打扮感到羞怯和不安。
冷静一点,莱瓦汀,你越是迟疑,她在外面等得越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尽可能镇定自若地走去玄关开门。
“快请进,队……”天啊,他今天怎么表现得这么笨拙,“我是说,伍明诗同学。”
“这是乔迁礼,祝你们新生活顺利。”伍明诗把手里的礼盒袋递给了他,“希望你们不讨厌玫瑰饼和绿豆糕。”
“谢谢,你太客气了……”莱瓦汀啊莱瓦汀,为什么你没有早早听从你弟弟智慧的谏言?
“前辈!”菲尔佳也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我们给你准备了专门的拖鞋哦!”
“只给明诗姐姐穿。”德莉法补充道。
老天,菲尔佳他们做得未免也太明显了……莱瓦汀的心跳快如鼓点,她会发现这双拖鞋和他是配套的吗……
可惜伍明诗什么也没发现,只是高高兴兴地换上了拖鞋。接下来的午餐时光也同样温馨而愉快,即便是对外一向腼腆的卡里,在餐桌前也活泼了许多——自从那一晚,伍明诗顶着狂风骤雨送菲尔佳去医院后,卡里和德莉法早就将她视作家人一般的存在了。
午餐刚一结束,菲尔佳就以“散步消食”为由,催促他带伍明诗去逛梧桐街的跳蚤集市。
“好吧……”莱瓦汀无奈地应道,“需要我帮忙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哈哈,别开玩笑了,哥。”菲尔佳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不回来就别回来。”
……唉,他果然是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人。
尽管已经六月份了,但今天下午的气温倒是意外地怡人。敞亮的街道两侧支起一排排帐篷,远远望去,彩色的帆布犹如印象派油画上模糊的色块,斑斓而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干净的桌布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大多是一些二手旧物,例如精装书、茶具、黑胶唱片等等,但也不乏一些精美的手工艺品。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闲逛,也有人牵着狗沿着街道漫步。莱瓦汀最初被弟弟妹妹们搞得有点紧张,明明身边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也莫名拘谨了起来。直到渐渐沉浸在集市悠闲愉快的氛围中,才找回了一点平时的感觉。
“莫洛斯能够提早回来真是太好了。”他说,“执行支援任务的话,缺少远程攻击还是乏力了一点。”鹥瘛硎銧 伍明诗吐了吐舌头:“他大可以不走的,都怪他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
虽然她看上去满腹牢骚,但莱瓦汀知道她已经和莫洛斯签订了契约,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小摩擦,如今都已经和好了。
“新家怎么样?”伍明诗问道。
“很好——事实上,简直有点太好了,让人不敢置信。”刚搬家的前两天,菲尔佳和卡里都没法踏实地睡觉,唯恐这只是他们做的一场梦,“谢谢你,队长。”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说到这里,她的脸皱了起来,就好像一只猫很不情愿地被人猛吸了一口,“要谢就谢安瑟叔叔好了,虽然也不用太感谢他。”
尽管她看起来很苦恼——但是很抱歉,她这样实在太可爱了,莱瓦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仍未忘记卡里的叮嘱,一直默默关注着摊位上的商品。他先是注意到了几条女士丝巾,但无论颜色还是款式都太过成熟,与伍明诗的年龄不符。随后,他们又经过了一家卖香薰蜡烛的小店,里面陈列着各种漂亮的手工蜡烛,可作为礼物,似乎又有点华而不实。
最后,他在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光是因为摊位上出售的小物件都非常精致,也因为它们看起来都颇具东方风情。莱瓦汀的目光从木质的梳妆匣、笔筒、镜架上依次经过,最终落在了一把漂亮的木梳上。
除了精美的花草雕刻,木梳边缘还系着一缕金棕色的流苏……和她头发的颜色很像。
莱瓦汀拿起了那把木梳。梳子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拿在手里颇有分量,散发出木头独有的淡雅香气。
如果把这作为礼物,到时候该怎么说呢……想要一辈子都给你梳头……什么的……
呃啊啊啊!莱瓦汀,你在想什么呢?明明只要说“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就好了!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向摊位的老板买下了梳妆匣和木梳,随后把木梳装在了匣子里。老板还送了他一个红色的纸袋,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中国文字。
“这个字念‘囍’。”老板解释道,“在中国是吉利的意思。”
“谢谢……”吉利啊,感觉很不错呢……
可等到他回去和伍明诗汇合的时候,对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你要去参加谁的婚礼吗?”
“什么?”
“那个红色的囍字,一般是在婚礼上用的。”她说,“以及香烟盒子。”
“诶?!”他顿时满脸通红,“老板告诉我这是吉利的意思……”嶷饬兴茪 “确实是吉利的意思,不过一般在婚礼上用得比较多,双喜临门嘛……”说罢,伍明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歉,不是因为无聊,只是……可能是中午的缘故,稍微有点犯困……”
见到她眉目中淡淡的倦色,莱瓦汀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爱怜之情:“最近总是要去B7区支援,队长一定很累吧……”
令人惋惜的是,泰兰特的血勋效果唯独无法为伍明诗本人恢复精神能量。即使她无需在任务期间耗费太多体力,也依然会在任务结束后感到极度疲惫。
不过伍明诗从来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很快又振作了精神:“接下来我们去逛哪里?”
“其实我有点累了。”莱瓦汀提议道,“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咕哝道:“你不用那么迁就我……”
“怎么会?只是我碰巧也逛累了而已。”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随后,他们在海滩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当伍明诗开始打第二个哈欠时,莱瓦汀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好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吧。”
“可我们都没逛多久……”她喃喃道,声音轻得犹如梦呓。
“没关系。”他柔声道,“睡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远方的地平线上,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海天交接之处,海水的颜色最为浓艳,越是靠近海岸,颜色就越淡,直到冲刷上海岸,翻出白色的浮沫。几只灰色的海鸟在岸边悠闲地踱步,偶尔从湿润的泥沙中叼起一枚贝壳。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莱瓦汀解锁了屏幕,消息栏里满是菲尔佳他们的信息轰炸,叮嘱他要表现得更加主动,要如何巧妙地引导话题,说什么话会让女孩子感到高兴等等。
然而,他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感受着她的脑袋枕在肩膀上的重量……即使只是这样,他的胸口依然有一种被慢慢填满的感觉。
……真没出息。
虽然心里忍不住这样责怪自己,但莱瓦汀还是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她就在这里,在他身边,很安全,很放松,这样就足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看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碧蓝的海水被染成了橙红和紫金,海风失去了午后的燥热,变得更加柔和。再然后,夕阳的余晖也慢慢褪去了,只留下一缕金色的长线,在大海的尽头若隐若现。
伍明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太阳已经下山了吗……”
“是啊。”他答道,“冷吗?”
“还好。”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抱歉,睡了那么久……好多摊位都收起来了……”
“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们下次还可以再来。”他帮她拍掉衣服上的沙粒,“回去吗?还是想在沙滩上散会儿步?”
“回去吧。”她说,“不过路上可以走慢一点,海风吹着很舒服。”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返回公寓。随着夜幕降临,树枝上缠绕的节日彩灯亮了起来,灯光像彩虹一样流转,最终定格在了温馨的暖黄色上。
“差点忘了。”莱瓦汀将那个印着“囍”字的纸袋递给她,“请收下这个。”衣蚩兴广 “这是……梳妆匣?”
“其实主要是木梳,不过当时觉得那个盒子也很漂亮,就一起买下来了。”他说,“我知道这些远远不足以回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无以为报,不代表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伍明诗调侃道,“要是你再多做一点,我就要被你养成废人了。”
当她接过口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出那句话——我想一辈子都给你梳头——话语几乎流淌到了舌尖,但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点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因为他知道,口头上的承诺是无足轻重的(尤其当它关乎“一辈子”的时候)。如果他想认真对待这份感情,就应该先付诸行动。
然而伍明诗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的目光令他感到困惑:“怎么了?”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说实话有点颠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过去某些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过……难道说,莱瓦汀你,其实……呃,喜欢我吗?”
闻言,莱瓦汀霎时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他的心意,而是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
“嗯……”他小声应道,“虽然有想过,是不是等到毕业之后再做决定比较好……结果,不知不觉就已经深陷其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变成了呢喃,“就算你讨厌我,我也……无法控制住这份心情……”
“我不讨厌你,莱瓦汀。”她叹了口气,“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没什么需要我去纠结的东西……可如今我发现它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所以我有点无所适从……”檍尺婞茪 “没关系,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得到答案的时候。”他的脸颊依然滚烫,但他的心已经平静了下来,“自从虚妄同学出现之后,其实我也考虑了很多……”
曾经只眷顾着我的太阳,如今却照亮了别人……要说心里一点都不难过,那当然是骗人的。
但他唯独没有感到意外——毕竟,伍明诗就是这样的人,会义无反顾地奔赴最危险的地方,向黑暗中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不是因为她爱着某个人,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因为这么做是正确的。
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信念,她才会救下他,救下菲尔佳,救下许许多多的人。
所以,即使要走向别人也没关系,即使要照亮和温暖别人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那里,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她,他的内心就感到充实而幸福。
“虽然太阳不能永远只眷顾我,但我也不希望太阳的光芒因为我的私心而暗淡。”
说着,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是因为不好意思吗?还是突然有了一些顽皮的心思?莱瓦汀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莫名感觉很放松,很畅快,心中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向她展现自己的心情,第一次有了“至少在此刻,不要去看别人,只注视着我吧”的心情。怿翄型臩 “只是,当你被众人环绕,沐浴在他人的爱与敬仰中时,能不能也经常回头看一看我呢?”他双手背在身后,回头看着她,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啊……也有好多话想和英雄大人说呢。”
第110章
“事先说好。”伍明诗说, “我对法语一窍不通。”
“无妨,对《巴黎圣母院》的人物关系大致有个印象就行了。”安瑟回答,“而且包厢里会提供流动字幕和同步翻译服务——话虽如此, 我不太推荐后者, 欣赏音乐时有人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话, 实在是扰人兴致。”
此刻,她和安瑟正坐在特拉泽涅歌剧院的包厢里,等待着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正式开场。
老实说,陪某人进行文艺鉴赏活动并不在她当初承诺的职责范围内,但据安瑟所说,他接下来要出一趟公差,会有将近两周的时间都不在光汐环岛,作为离别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安瑟希望她能和他一同欣赏这出音乐剧。
起初,伍明诗对这个提议感到十分抗拒:“又不是我让你出差的……”
“1989年,蒂姆·波顿执导的《蝙蝠侠》,电影里那辆非常经典的哥特风蝙蝠车。”安瑟轻飘飘地说道,“想把它放进你的蝙蝠洞里吗?”
喔噢……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是电影原版吗?迈克尔·基顿开过的那辆?”
他笑眯眯地回答:“没错。”
于是她就坐在了这里,像浮士德一样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很显然,一切都是DC和蝙蝠侠的错。螠漦兴銧 片刻后,剧院里的灯光悉数熄灭,舞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穿着蓝色风衣的流浪诗人格兰古瓦走到了舞台的前方,他的歌声轻盈、慵懒,带着点放荡不羁:“这个故事发生在美丽的巴黎,公元一四八二年,那些关于爱与欲望的故事……”
确实美丽, 只要别跳进塞纳河里游泳就行了。
伍明诗对音乐剧没什么兴趣,顶多陪田中惠看过几场,不过这位男演员唱得确实不错,尤其在高潮时刻,他高亢的歌喉中有一种能够震碎心灵的力量。
“真难得……”安瑟也露出了赞赏的表情,“自从布鲁诺·佩尔蒂埃之后,其他扮演者对于格兰古瓦的演绎多少都差了点意思,但这一位还不错。”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耸了耸肩,“不过挺好听的就是了。”
“没必要特意去了解这些。”他微笑着回答,“我们付钱坐在这里,唯一要做的就是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然而,有时你不得不佩服某些人立Flag的能力——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一名侍者走了进来,表示有位贵客希望能和他们共享一个包厢。
“不行。”安瑟神色不悦,“侧厅的包厢不是还空着吗?让那位‘贵客’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果然是安瑟首席,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无情。”
伍明诗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说是年轻,其实他看上去比安瑟要年长一点,只不过她对安瑟的真实年龄太过熟悉,时常会忘记他在外表上和大学生差不多。
对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淌至腰际,出众的美貌即使在安瑟面前也毫不逊色,但相较于美丽的脸庞,更惹人注目的是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圣洁气质。如果说杜兰达尔是有着圣职者气息的白马王子,那么眼前的男人就是造物主在人间的代行者,几乎是“神圣”这一形容的具象化。
事实上,不光是气质,他身上的白色长袍也很有宗教人士的感觉。
与对方脸上温煦的笑容形成对比,安瑟的脸色可谓是阴沉得吓人:“我可不记得自己邀请了你,神谕。”
神谕?那不就是蝙蝠女——不对,不就是那位号称“白之教皇”的首席吗?
“不用那么紧张,安瑟,我只是想在你前往阿伦贝格之前,最后和你聊一次罢了。”神谕无视了安瑟的不快,坐在了工作人员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什么。”
“显然你打扰到了,嘴里说着‘但愿我没有打扰’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安瑟尖锐地指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游说其他首席的,但现在我只觉得你很烦,希望你从我眼前立刻消失。”
“在年轻的女士面前,请表现得绅士一点。”神谕朝她微微颔首,“很抱歉我打扰了你的雅兴,伍明诗小姐。”
“呃,没事……”她对神谕的观感很复杂,不想表现得太失礼,但也很难给他多少尊重……不过,对方居然认识她吗?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听闻过你的大名了。”钢灰色的眼睛为他神圣的气质增添了一丝忧郁——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让她心头隐隐有种违和感,“听说你最近击败了连杜兰达尔都感到棘手的狂猎领主,真是了不起的才能……也让我有点好奇,二位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
“安瑟叔叔只是收养了我。”
“是吗?但这般非凡的天赋绝非随处可见,以克鲁瓦侯爵的风流多情,子女之间的年龄跨度较大也不值得奇怪……”
“这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安瑟冷声道,“你光是作为不速之客就足够令人讨厌了,神谕,如果你还想兼职小报记者的工作,我就只好用另一种方式请你离开了。”
“别那么激动,安瑟。”神谕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和克鲁瓦侯爵的关系不好,但没必要迁怒别人。”
“克鲁瓦侯爵?”
“伍明诗小姐竟然不知道吗?”他说,“奥利维尔·德·克鲁瓦侯爵,阿伦贝格最后的大贵族,至今仍是达科兹堡的主人——同时也是安瑟阁下的父亲。”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艾丝美拉达斜坐在诗人身边,听他唱道:“菲比斯?天地之间,哪个凡人敢用这等名讳?”
“这是我心上人的名字。”艾丝美拉达回答。浥葕广 “我记得拉丁文里,菲比斯的意思是太阳。”
“菲比斯的意思是太阳……”艾丝美拉达若有所思道,“那个男人灿若骄阳,难道他是一位王子吗?我的心底涌现出一股爱意,我无法抑制这股感情……”
“这就是你宁可表现得如此讨嫌,也要和我谈论的事情?”如果语言也有力量,神谕现在应该早就死于万刃之下了,“我以为大名鼎鼎的白之教皇除了八卦别人的私生活外还有其他事情可做。”
“我只是如实回答伍明诗小姐的问题而已。”神谕面露微笑,“不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连你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生疏得多。”
“很难想象你究竟能看出什么。”安瑟说,“毕竟你是一个瞎子。”
呃……真是优秀的社交能力,他们可敬的老管家看到这一幕想必会欣慰得当场晕倒。
但这也解释了她不久前的疑惑,为什么神谕的眼神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他是盲人,没法准确看向谈话对象的眼睛。
“他灿若骄阳,我的心上人,是属于我的奇迹……”舞台上,演出仍在继续,即使它的观众注意力显然不怎么集中,“他将拥我入怀,爱我至死不渝……他灿若骄阳,灿烂……宛如骄阳……”
“既然你不太想聊这些,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说到这里,神谕的语气中少了一丝温柔,多了一丝严肃,“听说你驳回了人造心锚计划的默认协助请求。”
听到那熟悉的四个字,伍明诗心中猛然一凛。
“以防你太过健忘——我本来就不是你的支持者,神谕。”
“不错,我并不期望你将全体人类的命运放在心上。”神谕低声道,“但至少不要妨碍我们践行自己的理念……而且我记得你上次明明松了口,为何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默认协助请求’是什么?”伍明诗忍不住问道。
“你可以理解为沉默的从犯。”这一次,回答她的人是安瑟,“简而言之,人造心锚计划必须要有合适的母本,但这些适任者不一定生活在允许人造心锚实验的辖区里,所以一旦发现理想的人选,他们希望掌管该辖区的首席能够默许他们采取某些非法的手段。”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就像拉菲和薇拉莉一样吗?”
“没错。”安瑟说,“总之,我不会同意在寂星的辖区实施人造心锚计划,也不会提供任何默认协助。”
“你打算出尔反尔吗?”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神谕,我很确定自己只说过‘我会考虑一下’,主要原因还是你来了寂星太多次,而我已经厌倦了见到你的脸。”他漠然地回答,“如今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还能’看’的话——这就是我考虑的最终结果。”
“……你迟早会为这份傲慢付出代价的,安瑟首席。”
“不用向我传达主的旨意,‘上帝’在我这里只是一个语气词。”他说,“如果你认为我的态度不够友善,最好也别抱怨,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给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好脸色看。”
尽管与安瑟不欢而散,但神谕还是礼貌地同她道了别。
“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不愉快的一幕,今天对你而言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一天。”他恢复了原本温柔的语调,“事实上,我对你的伴生灵很感兴趣,伍明诗小姐,希望下一次见面时,我们能在更加友好的谈话氛围中了解彼此。”
“又或许没有下一次。”安瑟回答。
待神谕离开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眼底的黑雾也略微弥散:“对不起,宝宝……我没想到他会来这里打扰我们。”顗饬省桄 “没关系。”说罢,伍明诗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坦然道,“谢谢……”
“什么?”
“拒绝了那个默认协助请求。”她说,“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哪怕对你来说。”
虽然首席之间也有强弱之分,但首席不仅仅是强大的心锚,也是各自辖区的管理者,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就算这里是寂星的辖区,安瑟也没法随意把神谕从包厢里赶出去,因为他们在身份上是平级。
至于金鹿号那次……虽然安瑟没有说,但她还是从达芙阿姨那里得知他为此受到了影之尖塔的处分。
闻言,安瑟似乎愣了一下——她竟诡异地能够理解这种感受,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即使有,大多也涉及一些严肃的议题。她尽量避免在安瑟面前流露出任何感情,而他则以一种消极的方式配合着她的步调。
“这没什么……”良久,安瑟才低声答道,“另外,关于那个男人——我是说我的生父,我并非有意隐瞒你,只是大多数时候,我都尽可能不去想起他,除非去参加他的葬礼。”
“……所以你这一次是去参加葬礼吗?”
“很遗憾,目前他还活得很好。”他说,“阿伦贝格境内最近出现了s级蚀痕,作为一个危险评级只有E的国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相当罕见……不仅如此,这个蚀痕还出现了一些无序型蚀痕的特性,大部分首席都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
原来如此,难怪是出公差。
“当然,我答应处理它的原因和那个男人无关,只是客观需要罢了。”安瑟的目光注视着舞台,但注意力并不在表演上,“以及……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我的母亲并没有和克鲁瓦侯爵结婚。”
“我……注意到了。”这种私密的话题让她不禁有些局促,“你一直称克鲁瓦侯爵为‘生父’,但称呼诺特奶奶时用的是’母亲’。”
诺特·厄尔德是安瑟的亲生母亲,据说她生前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艺术家,死后在庄园下葬。早在十几年前,对方便因为癌症离开了人世,所以伍明诗从未见过她,只是每年都会和安瑟、柏德温一起在她的墓前献上一束花。
“他们的关系有点像是……”安瑟停了一会儿,“像是茨威格写的《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①,区别是他记得我母亲的名字,也知道我的存在。”
随着他们的谈话,舞台上的故事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副主教克洛德的独白。
“我感受到激情的浪涛,在我的血脉中澎湃,让我疯狂沉沦,为我招致厄运。”克洛德远远看着井水边的艾丝美拉达,歌声压抑而痛苦,“让我坠入堕落的深渊,却无一人伸出援手,我逐渐沉溺其中,心中却无丝毫愧疚……”
“‘厄尔德’最初源自古高地德语,意思是’云雾栖息的大地’,后来衍生出了古诺尔斯语②的版本。”安瑟轻声道,“虽然家族姓氏这种东西代表不了什么,不过……”
她等待着后续的内容,而他却在这里终止了。
“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我会诅咒你直至我生命的尽头……”聚光灯将舞台照成了灰暗的幽蓝色,副主教正艰难地推开不断压向他的巨石,“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自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是如此结局……”
她听见了安瑟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微风吹散:“这么一想,简直像是家族的诅咒一样,注定会……”
剩余的话语淹没在了歌声中:“我自知罪孽深重,欲望疯狂折磨着我,捉弄我,嘲笑我,纠缠我,撕裂我……自以为心如止水,如今却春心萌动,自以为铁石心肠,足以抵挡欲/火焚烧,却又因为一双异邦人的眼睛,将自己燃烧殆尽……”
“真傻。”他评价道,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痬嗤荥洸 作者有话说:①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中篇小说代表作。故事的大致内容是一位风流多情的作家R收到了一位匿名女子的来信,信中讲述了她从少女时代起对他单方面的痴恋,他们其实育有一子(但在写信时已经死亡,女子自己也快要死了),并且希望作家能主动想起她是谁,但作家对她的存在毫无印象,甚至记不清女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自己每年生日收到的白玫瑰是她送的。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很癫的话,茨威格更早还写过一篇《森林上空的星星》,基本是这篇的性转版,但情节还要癫,讲的是一名大饭店的侍者在上菜时对伯爵夫人一见钟情,然后单方面对她陷入了极端狂热的爱恋,后来得知对方要回去了,就卧轨自杀,希望自己能死在伯爵夫人所乘坐的那辆火车下……我读完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一战确实对茨威格的精神状态影响很大【。
②古诺尔斯语:即古北欧语,维京时代(约8世纪至14世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通用语言。
#阿伦贝格是我原创的国家,和英国、比利时一样是君主立宪制,“侯爵”在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的贵族头衔,并不享有任何法律上的特权。
#如果你看完这一章之后感觉有点云里雾里,这是正常的,因为本章比较适合跟下一章连着一起看【..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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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由于安瑟经常前往其他辖区,协助当地首席解决新出现的s级蚀痕,所以芬雷早就对首席代理的工作习以为常了。虽然这一趟公差的时间长达两周,但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的话……
“芬雷先生。”
……唉, 瞧他这乌鸦嘴。
虽然芬雷很想躺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但在扭头的一瞬间, 他还是露出了完美的职业假笑:“原来是杜兰达尔队长,你是来提交B7区的作战报告吗?”
“噢,那个吗?我的副队长诺德斯应该已经汇报过了。”杜兰达尔温和地表示,“我这次来是想查阅一些资料——两年前发生在绿风营地的那场灾难,虽然相关人员的记忆都已经被删除了,但寂星内部应该还保留着当时的资料吧?”呹豉醒咣 果然是为了“血色仲夏夜”而来的……其实芬雷心里一点也不意外,杜兰达尔这两年来一直渴望得到这些机密文件的阅读权限,也因为如此,安瑟阁下对他一直很防备,别说是机密文件了,甚至连浏览常规资料都必须先提出申请。
换成其他的首席候补,受到这种待遇大概早就转到其他辖区去了吧……可杜兰达尔在这方面又异常固执,于是寂星地位最高的两位心锚就这样锲而不舍地互相折磨到了现在。
话虽如此,芬雷也能体谅安瑟这么做的原因。
帕拉丁的副作用,寂星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伍明诗……即使那孩子愿意回报他的盛情, 他们的关系也注定会以悲剧的形式落幕。
“很抱歉, 绿风营地的相关资料属于最高机密, 除非得到安瑟阁下的许可, 否则任何人都无权进行查阅。”
闻言,杜兰达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身为血色仲夏夜的当事人,想要知道和自己有关的信息,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他的语气并不算尖锐,但莫名有一种瘆人的感觉。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杜兰达尔队长。”芬雷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但规定就是规定——何况,我只是首席代理,本就没有开放相关权限的权力。无论你在这方面有什么需求,都请等到安瑟阁下本人回来之后再说。”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芬雷感觉胸口像是有一个拳击手小人在拿他的心脏当沙袋,不停发出“砰!砰!”的声响,那声音简直大得吓人,他甚至怀疑连杜兰达尔也听到了。
好一会儿过去,对方才重新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阴晴不定的首席候补,芬雷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天哪,他们交谈的时间可能都不到十分钟,但他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了。
“快点回来吧,阁下……”在他被吓出心肌梗塞之前。
×××
安瑟在达科兹堡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可能也不超过两年,也没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以至于当他久违地踏入这里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既不是怀念,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对于旧时光的厌烦之情。焲墀邢犷 达科兹堡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勃艮第公国,城堡主体明显能够看出建筑美学从哥特风格向古典主义风格过度的痕迹。灰色石砖的缝隙间长满了青苔,常春藤和蔷薇沿着镂空的砖块攀爬延伸,屋顶的釉面瓦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他穿过由玫瑰色地砖铺成的长廊,走入花团锦簇的庭院,记忆中那尊白色的大理石喷泉仍在原处,还有几只鸽子在草坪上悠闲地踱步。喷泉中央,戴着月桂树冠的阿波罗神正在弹奏竖琴,只是嘴角淡淡的微笑已经在时光的风化中多了一丝愁苦。
克鲁瓦侯爵正在那里等候他——尽管安瑟对他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他比从前苍老了许多,可能比他应有的年纪还要老一点。奥利维尔·德·克鲁瓦曾经是有名的风流浪子,说是唐璜再世也不为过,整日过着纸醉金迷,纵情享乐的生活,没有一天不是从某个女人的手臂上醒来的。
但人总是要为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付出代价,耽溺于酒色的恶习最终掏空了他的身体,加速了他的衰老,无论多少后天的保养都无法挽回这一点。
对方朝他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好久不见,孩子。”
“别来这一套。”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很清楚我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直接进入正题吧,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你曾经也在这里,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一起打水仗,捉迷藏。”克鲁瓦侯爵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一转眼过去,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尽管他表现出一副很怀念的模样,但那并非什么值得回忆和留恋的时光。
奥利维尔·德·克鲁瓦一生中有过无数私生子,大多数时候他都对他们漠不关心,但可能是年龄作祟,有段时间他非常渴望拥有一个大家庭,因此把他的孩子们——并非所有孩子,只有那些年龄适宜,并且在外貌上合他心意的孩子聚集起来,在庭院里专门开辟了一片“伊甸园”,供他们玩耍。廙池圹 然而,他记忆中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梦,大多数孩子只是为了讨他欢心才这么做的,而安瑟也只是顺应了当时的气氛,实际上他只想待在房间里看书。
等到新鲜感散去后,克鲁瓦侯爵便遣散了他们,比丢掉一只宠物狗还要随意。
“我知道阿伦贝格没有常驻的心锚小队,所以政府会给这次行动提供多少支援?”
对方再次无视了他的话:“你不想看看《骄阳》和《寂星》吗?”
听到这里,安瑟不禁微微一怔——客观而言,他知道自己没必要着急。按照约定,等他处理完这个s级蚀痕,这两幅画的所有权就归他了。
然而,安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这两幅画了……他的母亲诺特·厄尔德生前创造过无数杰作,但有三幅画作让她在永恒的艺术殿堂里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分别是《骄阳》、《伊卡洛斯》和《寂星》。
其中《骄阳》是他母亲早年的作品,也是她迈向成功之路的第一步,使她作为艺术界的新星而名声大噪。 《寂星》则是她最广为人知,也是她自认为最完美的作品。这两幅画曾经一直挂在内布拉庄园的主客厅里,但母亲在遗嘱中把它们留给了那个令她心碎的男人。
“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去看看吧。”他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骄阳》和《寂星》被保存在城堡的收藏室里,位于大厅的东南角,左边紧挨着一具古老的蓝钢盔甲,右边的展示台上摆放着纯金打造的耶稣受难像。不过安瑟对这些东西都没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两幅画作上。
左边是《骄阳》,画中有一名年轻男子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赤身裸体,唯有一条轻薄的亚麻织物堪堪挡住了关键部位。
他眼睑低垂,眉目间带着点倦意,似乎仍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灿金色的阳光在他乌黑浓密的秀发上照出了一片朦胧的光晕,犹如传说中的阿波罗神降临人间。这种肉眼可见的美的力量几乎穿透了画布,像薄雾一样弥漫在大厅里,让精美的骑士铠甲和金灿灿的圣物都黯然失色。
右边则是《寂星》,同样画着一个黑发的男人。这个时期的母亲已经度过了艺术上的转型期,保留了年轻时细腻的笔触,但在美学上更偏向写实主义,画面整体的色调更暗,光影也更加锋利。
画中的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同样未着寸缕,躺在床上抽着一支烟。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两块。黑暗中,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静静地望向远方。他的嘴角微笑着,眼神中却暗藏着苦涩。
烟雾缭绕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温暖的感觉,反而让他看起来愈发孤独,仿佛被这非凡的美貌所庇佑,同时又因此而受到诅咒。
“真是令人怀念。”克鲁瓦侯爵感慨道,“你母亲创作这两幅画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
很遗憾,不同于之前的“兄弟姐妹玩得很开心”,这句话并非克鲁瓦侯爵一厢情愿的幻想,母亲在创作这两幅画的时候,对方确实就在现场——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两幅画的模特,《骄阳》是年轻时的他,而《寂星》是人到中年的他。
这段痛苦的爱情一直是母亲的灵感源泉,奥利维尔·德·克鲁瓦就是她的缪斯。
“看啊,你长得和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对方继续道,“在所有孩子里,你是最像我的。”
这可能是安瑟这辈子听到过最恶毒的赞美。
短暂的寂静后,侯爵问道:“你母亲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现在才装出这副伪善的面孔,是不是太晚了一点?”安瑟本想讽刺他,但话说出口后更多的还是愤怒,“她弥留之际,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你一面,而你又是怎么做的?”
更可笑的是,对方明明知道这件事,甚至已经来到了内布拉庄园,就在母亲的房门前。只要他打开门锁,再往前走几步路,母亲就可以毫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可他最终只是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随后便转身离去,生怕沾染到一点死亡的气息。
“不是这样的……”克鲁瓦侯爵的神情中闪过一丝难堪,“你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其实你根本不懂我和诺特之间的关系——不,你应该知道,却宁可遮住自己的眼睛,对真相视而不见!”
“一看到你,我就知道,虽然你长得像我,性格却更像诺特。你们内心的世界永远都是阴沉、孤寂、大雾弥漫的长夜。也因为如此,你们必须找到一个人——一个宛如太阳般耀眼的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从对方身上获得光和热,靠对方的生命力来哺育自己。”褹池铏圹 随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寂星》上:“诺特创作这幅画的时候,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美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我感觉床边空落落的,便睁开眼睛寻找她。接着,我看到你母亲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摆好了画架,正在用画笔混合颜料——她经常这样,随时随地都带着画具,所以我早就习惯了。”
“于是我打趣地说,‘下次务必先知会我一声,这样我就可以早早打扮起来了’。诺特笑了起来——我们当时已经认识很久了,可她的笑容还是和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一样羞怯。她说,’没关系,你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美丽’。”
这句话说的确实没错……哪怕安瑟如此憎恶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克鲁瓦侯爵如今脸上爬满了皱纹,也依然能窥见年轻时俊美的旧影。
“我听惯了别人对我的恭维,因此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当我看到她微笑时眼角的纹路——那时诺特二十七岁,也就是说,我也已经三十七岁了。诚然,我并不是在一夜之间老去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衰老,并且为此心生不安。”
说到这里,他怅然若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松弛、布满褶皱的双手,随即拉了拉袖子,遮住手腕附近的老人斑。
“我问诺特,‘如果我老了,你还会爱我吗?’,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我确信即使你老了也会很美丽’。”
“然后我又问她,‘那如果我变得不美丽了呢?’。闻言,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大概会感到很惋惜’。”侯爵的声音愈来愈轻,“再然后,这幅画就诞生了。”
他注视着画框里那个忧郁、孤独的男人,视线仿佛穿过了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与曾经的自己相汇。贻裼杏桄 “这也是我最终没有走进那扇门的原因。”他说,“我很害怕,孩子,那时我已经四十九岁了……我害怕让她看到我苍老、丑陋的样子。我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美丽,如同骄阳一般的男人。”
安瑟沉默了片刻:“如果你认为这么说就能让我原谅你,那你未免想太多了。”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些,虽然我确实很希望你成为达科兹堡的新主人。”
安瑟心里很清楚,对方这么说并非是出于什么父子之情,而是因为阿伦贝格的危险评级近年有上升的趋势。现任女王希望能有一位首席长期留在国内,这样他们就不必向附近辖区的首席寻求帮助了。
“孩子,你爱过什么人吗?”
他骤然一僵,声音再度沉了下来:“这与你无关。”
侯爵对他的冷漠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不要轻易坠入爱河,安瑟……厄尔德的爱情只会带来痛苦,对厄尔德如此,对厄尔德所爱的人也是如此。”
第112章
随着年龄渐长,柏德温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担任庄园的大部分工作了,越来越多的区域被交给其他的仆从处理,但有四个地方仍旧——且只能由他负责,分别是收藏室、男主人的书房,以及男女主人的卧室,这涉及到太多隐私方面的问题,无法轻易托付给任何人。
此时此刻,柏德温就在打扫书房。杝炽睲洸
距离安瑟前往阿伦贝格已经过去两天了,期间伍明诗曾回来过一趟,主要是为了看望他。尽管柏德温很希望她能留在庄园过夜,但她最终还是在太阳落山前返回了学校。
他拿起桌案上的相框,用软布细细擦拭,照片上黑发红眼的女人有些害羞地朝他微笑:“现在庄园里又只剩下我和您了,厄尔德小姐。”
安瑟从小就是一个十分独立的孩子,成为首席后更是整日忙于公务,所以柏德温多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寡老人的生活。有段时间,伍明诗的存在填补了这种空缺,也让内布拉庄园第一次有了家的温馨,然而……唉,命运总是如此变幻无常。吚墀惺侊 “安瑟阁下去见克鲁瓦先生了。”他继续道, “但请不用担心, 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 想必能够自己处理好一切……当然, 感情生活除外。”
好在安瑟如今已经迷途知返,放弃了继续模仿他的父亲——他或许是一个好的指挥家,却绝非一个好的表演者,何况他内心深深厌恶着克鲁瓦侯爵,根本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受到女性的青睐。看到他最终弄巧成拙,柏德温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这一次双方都遇见了正确的人。”
伍明诗坚韧的意志,足以支撑起安瑟孤独而疲惫的灵魂,而伍明诗——柏德温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孩注定将经历不平凡的一生,没有人比安瑟更适合作为她的保护者,为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话虽如此,他们之间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克服。”柏德温叹息一声,“请在天上保佑您的孩子吧,厄尔德小姐。”
说罢,他将相框放回了书桌……窗外的阳光在这个角度刚好照亮了相框的一角,也照亮了上面刻着的“×”符号。
柏德温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这是安瑟在诺特去世后刻下的,因为他痛恨母亲将《骄阳》和《寂星》留给了那个他所憎恶的男人,尤其是《寂星》。
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算特别亲近,但安瑟对自己的母亲始终怀有爱和尊重,这个否定的符号,是他从小到大对她爆发过最激烈的一次愤怒。
“我绝不会重复母亲的命运!”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男孩眼神中那种被背叛的痛苦依旧历历在目,“我不会变成这种可悲的人!”
回忆至此,柏德温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如果当初的那个男孩能够看到现在的自己,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
十四年前——
安瑟很少会对身边的人或事物产生兴趣——也因为如此,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他总是最晚知道的那个。
比如说,他们的数学老师内柴和人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换成了另外一位名叫伍忆安的新老师。直到半个学期过去,他才得知对方是因为私下骚扰女学生而被校方革职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他一直认为内柴的教学水平有点糟糕,可能是因为对方把为数不多的脑细胞都浪费在和女学生说黄色笑话上了。伍老师虽然很年轻,但做事认真负责,上课时总是充满了活力,即使是那些不喜欢数学的学生,也很少会在她的课上发呆。
当安瑟意识到自己似乎给了这位女老师过多的关注时,已经是临近高三的时候了。役饬烆 小时候,母亲曾经告诉他,要小心自己的心。
“为什么?”
“因为厄尔德总是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当时的他还无法理解母亲所说的话,却没想到这句莫名其妙的忠告,竟然在多年以后一语成谶——原因很简单,伍老师早就结婚了,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尽管很痛苦,但他还是默默藏起了这份感情……别走上母亲的老路,安瑟,他如此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这份感情而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悲的人。
他就这样怀着煎熬的心情,度过了自己在高中的最后一年。
毕业后,安瑟离开了光汐环岛,前往西贝柳斯音乐学院①修习管弦乐指挥。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良药,他渐渐放下了这份不伦的爱慕之情,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音乐的学习之中。
然而,厄运总是会在他自认为平安喜乐之时突然降临——在进入西贝柳斯音乐学院的第二年,他的视力突然急剧下降,眼睛里出现了奇怪的阴翳,没有任何医疗设备能够查明它们出现的原因。
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安瑟不得不中止了学业。在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开始主动学习盲文,做好了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的准备。
又过了一段时间,几名自称来自“影之尖塔”的陌生人主动找上了他,并表示他们知道治疗他眼睛的方法。
安瑟很早便了解到了影之尖塔的存在,他们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就找过他,因为他觉醒了一种名为“伴生灵”的特殊能力。
“从来没有哪个心锚在刚觉醒时就能拥有首席候补级别的力量,你的才能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对方告诉他,“你极有可能打破记录,成为影之尖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
虽然他表现得很激动,但安瑟对他许诺的未来没有丝毫兴趣:“我只想成为乐团的首席指挥。”浥螭擤胱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向他发出了同样的邀请,而这一次他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利,因为他眼中的阴影并非什么病灶,而是他突破成为首席后,蒙迪尔法利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燡褫荥桄 “一般来说,心锚必须持续不断地战斗,才能够提升自己的力量……随着时间自然增长的情况也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也没有这么快。”
“倘若少爷答应你们的要求,请问影之尖塔打算如何治疗他的眼睛呢?”柏德温问道。
“不需要特意治疗。”
“什么?”
“蒙迪尔法利的力量之所以失去控制,是因为您体内积蓄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对方耐心地解释道,“只要您把这些力量消耗掉,视力自然而然就会恢复了。”
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所以我需要……战斗?”
“是的,战斗。”
就这样,安瑟的人生轨迹再一次回到了光汐环岛。
最初,他只是将“首席”视作自己人生的过渡期,当视力恢复正常后就会辞职离去。
但命运当然不会允许他这样投机取巧——很快他就得知,蒙迪尔法利的影响是长期的,如果他不持续性地消耗力量,黑雾的阴影便会再一次卷土重来。
于是“过渡期”成为了他余生唯一的选择,真正的梦想反而是一场短暂的泡沫幻影。
一年之后,情况基本稳定了下来。他重新回到内布拉庄园生活,尽管他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事实证明,“誓言”这种东西可能比他曾经以为的更加廉价。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回到了高中时的母校,见到了伍忆安……多年之后再一次见到她,他心头依然掀起了柔和的涟漪。当时对方已经三十五岁了,但不妨碍她还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权力确实能够改变一个人,这次他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据说她的孩子今年七岁了,那么她的实际婚姻时间只可能比这更长,也许她已经到了会对自己的婚姻感到疲乏、无趣的时间节点……而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最位高权重的人之一。
当然,他不会贸然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下对方的婚姻状况。
于是他命人调查了伍忆安的家庭住址,并且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她和她丈夫都休息在家的时候——在她家附近与她“偶遇”。自己曾经带过的学生成长为了一名青年俊才,自然让伍忆安非常高兴。她热情地邀请他进屋坐一坐,正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轶形輄 安瑟事先了解过伍忆安的丈夫——伍行舟,与妻子同岁,两人初中时便是同班同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牙医。他在资料上看过对方的照片,黑发棕眼,长得很英俊,给人以温和无害的印象,像是那种没什么主见的好好先生。
……说实话,不像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类型。
然而,直至见到伍行舟本人,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当伍忆安对她的丈夫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当伍行舟对他的妻子露出第一个微笑的时候。安瑟就知道没有人能够介入他们的感情。
当伍行舟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安瑟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这位是……?”
“我以前的学生。”伍忆安把手里的自行车钥匙交给他,“毕业后去国外念了大学……好像是学音乐的?安瑟,我没记错吧?”
“您没记错……”他讷讷地回答,“我在西贝柳斯音乐学院学习管弦乐指挥……”
“噢!我一直觉得学古典乐的人很厉害。”
“可惜你在他们演出的时候总是睡得很香。”伍行舟打趣道,“别客气,安瑟,请进来吧,鞋柜第二排的拖鞋都可以穿。”
随后,他们很热情地招待了他,那种温柔而真挚的情感让安瑟感觉自己受之有愧。
伍忆安和伍行舟夫妇,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爱的恋人,亲密的家人……以及一切美好感情的结合体。
伍老师很有主见,有时显得有些强势,而伍先生如同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包裹住了她身上过于尖锐的部分。他们二人仿佛是黎明和黄昏,以一种奇妙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方式完美地契合了彼此。
照理说,他们融洽的夫妻感情本该令他感到失落……然而,仅仅是看着他们这样相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如此美好的感情,就足以令他的心感到满足。炈漦星胱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地拜访过他们夫妇几次,但不再是因为什么不道德的念头,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得知他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人世后(某人还活着,但他谎称他死了),伍氏夫妇待他更是像对待孩子一样,经常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生活状况。他自然难以割舍这份温情,于是在附近购置了一座宅邸,以便时常探望他们。
奇怪的是,尽管他后续拜访他们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却始终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女儿,基本每一次去她都不在家。
在内心深处,安瑟其实是有点庆幸的……毕竟他都二十二岁了,却想要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那里分走父母对她的关爱,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某个周六的下午,他又一次登门拜访。伍老师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客厅,伍先生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他们早就习惯了他的来访,安瑟甚至在这个家里拥有了自己的专属拖鞋。
“你这孩子!”伍老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都说过好多次了,不用每次都带着礼物过来,那么客气干什么?”鷾鸱邢輄 安瑟笑了笑,将礼物和水果放在茶几上:“我来帮老师打扫卫生吧。”
“不用不用,都快搞完了。”吸尘器实在太吵了,老师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来都来了,干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对了,你能上楼帮我把宝宝叫下来吗?”
宝宝……安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是肉麻……咳咳,童趣的爱称。貤茌硎侊
当然,他不会对老师和伍先生的起名风格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怀着有点微妙的心情走上了楼梯——然后在楼梯口与刚从卧室里出来的女孩不期而遇。
哪怕不是在这里,安瑟也能一眼认出她是伍氏夫妇的孩子。
她继承了母亲的发色和眸色,以及父亲温和无害的长相——事实上,她简直有点太可爱了,瓷白色的皮肤、蓬松的亚麻色长发和圆圆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是那种体型小巧的草食动物,可以让人捧在掌心里。
那个肉麻的爱称是可以被谅解的。
考虑到他对于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安瑟特地半跪下来,与女孩保持平视,避免让她产生压迫感:“你就是宝宝吗?”
闻言,女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不小心喝到了过期发酸的牛奶:“我叫伍明诗。”
“你好,宝宝。”他说,“我叫安瑟。”
“您好,安瑟叔叔。”她回答,“另外,请不要这么称呼我,我已经八岁了。”
原来他已经到了可以被叫作叔叔的年龄了吗……?
不过被对方叫作哥哥,好像也有点奇怪,尤其他还是这样一个……呃,亲情小偷。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伍明诗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沉稳(除了那个像是喝到酸牛奶的表情),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安瑟本以为她的性格会更加天真无邪。
“好吧,宝宝。”他把女孩抱了起来——她的膝盖和手臂上有一些轻微的擦伤,所以安瑟猜她可能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文静,“我们现在下去吃饭,好吗?”
伍明诗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的抗议被人无视。安瑟相信她肯定不止一次对老师和伍先生提出过同样的要求。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等我十岁的时候,你们就不能这样叫我了……”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善意的微笑。
噢,宝宝,人生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①西贝柳斯音乐学院( Sibelius Academy ):芬兰的一所音乐大学,最初名为赫尔辛基音乐学院,后于1939年更名为西贝柳斯学院,以纪念其前学生和芬兰最著名的作曲家让·西贝柳斯。
#伍爸伍妈都没有改姓,他们就是碰巧都姓伍br>
#伍妈的原型是我初三的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我初一初二数学成绩一直中下游水平,直到初三才好起来,稳定在班级前十,也是因为她,我对数学女老师一直很有好感,伍爸是标准的草食系温柔人夫,大概是木之本藤隆那种感觉br>
#安瑟对伍氏夫妇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并非单纯的伍爸对应父亲,伍妈对应母亲(又或者相反),应该说他们身上各自都有一部分安瑟对于理想家庭的寄托,像是清晨的太阳和傍晚的太阳(厄尔德人特有的趋光性),即使安瑟先遇见伍爸,也会被他吸引,只不过因为是直男所以不会萌生爱恋【。
#但无论伍爸还是伍妈,都没有到“骄阳”的程度,所以安瑟不会像诺特对侯爵一样有那种情难自已,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还是选择飞蛾扑火的那种绝望而炙热的感情,所以他能比较好地调整自己的感情。溢池兴珖 #总之这个时间段的安瑟基本就是伍家的荣誉长子
#国庆期间攒的存稿再次消耗殆尽了,双休日我看看能不能攒一点……不能的话,从明天到下周更新时间可能都会有点波动,还请大家谅解
第113章
“诶?”安瑟愣了一下, “老师本来就姓伍吗?”
“你不会以为我结婚后改姓了吧?”老师笑了起来,“中国没有那种传统啦,结婚前姓什么,结婚后就姓什么。”
距离他第一次拜访他们夫妇已经过去近四年了, 很难想象他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所以二位只是碰巧同姓吗?”
“没错。”伍先生温和地回答, “读书的时候,还因为这件事招惹了不少调侃呢。”悒匙葕逛 “调侃?”
“是啊,国际学校就是这一点很烦。”老师说,“当时我们还不是很熟,只是同班而已,但有很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因为我们同姓,就开玩笑说我们是夫妇,只要我们同一天值日,就把我们的名字写在相合伞①下面。”
“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恶意,但还是挺让人困扰的。”说着,伍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笑容中多了些羞涩,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注意到彼此……算是出乎意料地有了一个好结果吧。”
似乎是受到了丈夫的影响, 老师脸上也微微泛红, 但又觉得这样在他面前有失长辈的体面, 有些嗔怪地看了伍先生一眼。后者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旋即又对她眨了眨眼睛——这个表情显然融化了老师的心,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脸红彤彤地笑了起来。
安瑟一边为这样温情的互动感到熨帖, 一边又有点坐立不安……此刻,他忽然理解了伍明诗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那我这个小电灯泡就先回房间了。”
也许他这个大电灯泡也应该去找个地方待着了。
“好了,我要回去写教案了。”老师站起来叮嘱道,“除非地震、着火,或者宝宝出了什么事,否则就不要来打扰我。”
听到她的话,伍先生不禁揶揄道:“连晚饭都不用叫你?”
老师冲他做了个鬼脸,就好像他们还是中学时期的同班同学一样:“哼,不吃了!”
“就算有你最喜欢的鲜锅兔也不吃吗?”
“那还是要吃的。”老师嘟囔道,“你这人真讨厌……”昳茌形逛 伍先生只好咳嗽了几声,以便止住笑意:“抱歉抱歉……晚饭做好之后,我会去叫你的。”
老师离开后,他和伍先生又闲聊了一会儿。除了打理花草之外,伍先生的另一大爱好是修复旧物,因此经常会通过Ebay之类的平台上回收一些十九到二十世纪的古董物件。
最近他购置了一台二十世纪的黑胶唱片机,正在苦恼该如何处理唱针,安瑟刚好在这方面有所了解,于是给他介绍了一家可以定制老唱片机零件的手工匠坊。
“真是帮了大忙……”伍先生无奈道,“我原本想看看能不能自己做一个,结果唱针太粗糙,把试音用的黑胶唱片都刮坏了。”
“如果您想找人修复唱片的话,我刚好……”
话音未落,楼梯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嗒哒哒的脚步声——伍明诗正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深红色的兜帽衫和灰色的中裤,看上去正打算出门。
“安瑟叔叔好。”她先是礼貌地同他打了招呼,“老爸,我去啪嗒啪嗒玩了。”
啪嗒啪嗒是附近的一家游戏中心,也是伍明诗平日最常去的游乐场所。
最初,安瑟还以为有伍忆安这样作为老师的母亲,伍明诗应该会在这方面受到较为严格的管教,得知她经常在放学后溜达去游戏中心,心里还有些惊讶。后来才知道,伍氏夫妇与她有过约定,只要她的成绩保持在年级第一,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闲暇时间。昳茌臖桄 伍先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
“嗯,有人打破了我的太鼓达人记录。”她右手握拳,“没有人的名字可以凌驾于我之上。”
“好吧……”伍先生叹了口气,“但记得要在晚饭之前回来。”
伍明诗离开后,安瑟也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我也是时候该走了。”
“这么快?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吧。”
“不用了,柏德温准备好了晚餐等我回去。”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稍后我会将那家手工匠坊的联系方式发给您的。另外,请代我向老师道别。”
伍先生起身送他走到玄关,当安瑟弯腰换拖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安瑟,你下周六有空吗?”
“有,您有什么事吗?”其实那天他有一个会议,但比起看其他首席的老脸,当然是伍氏夫妇的请求更加重要。
“太好了。”对方露出了庆幸的神情,“能麻烦你下周六带宝宝出去玩一天吗?”祎匙形逛 “我?”
“是的。”伍先生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其实那天我和忆安打算给宝宝一个惊喜,偷偷给她举办一个庆祝会。”
闻言,安瑟微微一怔:“下周六是那孩子的生日吗?”
“不是不是,跟生日无关。”伍先生解释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们邻居家的孩子吧?他是宝宝在学校里唯一的好朋友,但最近他们一家搬去其他分区了……虽然宝宝没有多说什么,但我和忆安都看得出来,她最近情绪有些低落。”亿齿型毂 “原来如此……”
“而且宝宝最近不是从小学毕业了嘛。虽然她还很小,但也算是度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我和忆安都认为有必要庆祝一下。”说到这里,伍先生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自豪的意味,“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考过年级第一以外的成绩哦!”疫匙型珖 安瑟知道伍明诗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但也没想到会如此出色,看来她那“不会让任何人的名字凌驾于我之上”的人生理念并不仅限于游戏:“我知道了,您希望我带宝宝出去玩多久呢?”
“大概半天吧,我和忆安需要一些准备的时间。”
“好,那我午餐之后来接她。”他说,“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矣粚葕逛
老天啊,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请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她的”?可他根本没有带过孩子!他这辈子跟“孩子”最大的联系就是他曾经也当过孩子!
“阁下,承诺如箭,一旦作出,便无法轻易收回。”柏德温平静地表示,“与其把时间耗费在懊恼上,我想您更应该专注于如何让伍明诗小姐在下周六度过愉快的一天。”
“……你说得对,柏德温。”他揉了揉太阳xue ,“你还记得我十二岁时喜欢干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阁下,但以我个人的拙见,修复黑胶唱片可能不是一项适合所有孩子的娱乐活动。”
哈……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童年娱乐可真是有够匮乏的。
安瑟试探性地开口:“也许我可以带她去看《绿野仙踪》的音乐剧……”
他的声音在老管家同情的目光中越来越轻……好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现在孩子们的娱乐方式太多了,看着一群人穿着戏服在台上载歌载舞,恐怕很难引起他们的兴趣。
就在他苦恼之际,柏德温提醒道:“也许您可以考虑一下场外求助?”
安瑟恍然大悟,立刻给老师和伍先生各自发了一条短信:“请问宝宝喜欢什么呢?”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回复的。
伍忆安:蛋糕和蝙蝠侠。
伍行舟:甜点和水族馆。
真是两个异曲同工又毫不相干的答案啊,虽然应该都是正确的……但鉴于他们当天要出远门,安瑟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当然,说的是水族馆。
周六,他按照约定在下午一点来接伍明诗。她当天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长裙,白色的过膝袜下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童话王国跑出来的爱丽丝。
此外,她亚麻色的长发被梳成了双马尾,用同样的蓝色丝带系住。她本人则满脸红晕地低着头,仿佛对这个过分童趣的发型感到难为情。
“你今天真漂亮,宝宝。”他如实称赞道。
“谢谢……”她嚅嗫道,脸上的红晕变得更深了,“还有……请不要在外面这么叫我……”
“这孩子今天就拜托你了。”老师朝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事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请放心,我会在晚餐之前送她回来的。”安瑟一如既往地把女孩抱了起来,“我们出发吧,宝宝。”
“我自己可以走……”
“没关系,你很轻的。”
伍明诗咕哝道:“这跟我说的根本是两码事……”
考虑到今天要在外面度过一整个下午,安瑟没有选择A4区本地的水族馆,而是带她前往了B5区。屹坻行逛 碧蓝水族馆不仅有着全球最大的观赏水箱,还可以看到鲸鲨等较为罕见的鱼类。而且在寂星的辖区,他还可以利用首席的特权让水族馆减少售票,避免双休日客流量过多的问题。顗蚳邢光 最重要的是, B5区和A4区隔着一段距离——安瑟深知自己不是一个擅长逗孩子开心的人,假如这趟水族馆之旅最终因为他的无趣而提早结束,至少在路程上还可以补足一些时间。
水族馆的感应门随着他们的到来自动打开。进入室内后,周围陡然暗了下来,一股咸涩的,带着点消毒水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他们先是经过了几个装着发光水母的小型水箱,接着又跟随一群斑斓的游鱼走入了漫长的海底隧道。
很长一段时间,整条隧道里只能听见水泵轻柔的低鸣声。
安瑟很想说些什么,但海洋生物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于是他试着勾起伍明诗说话的兴趣:“我对海里的鱼类不是很了解呢,宝宝知道这些鱼叫什么名字吗?”
伍明诗看了他一眼,白皙的脸蛋上映着海水荡漾时的水波:“我只认识小丑鱼和蓝唐王鱼。”
……好吧,这个话题算是失败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试图开启另一个话题的时候,伍明诗忽然开口:“您不用特意想办法和我说话的。”
“宝宝?”
“我知道老爸老妈在准备什么庆祝会,所以才会拜托您带我出来玩。”她说,“他们想给我一个惊喜,我当然不会扫兴……总之,我会在这里待到晚上的,您不用太过担心。”
虽然伍明诗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但看到她表现得如此成熟,还是让安瑟心中泛起了一丝爱怜之情:“你不用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宝宝,你才十二岁,是可以更加任性的年纪。”
“我确实可以。”她耸了耸肩,“但不代表我要这么做——就好像零花钱,我当然可以花掉它,但也可以把它存起来,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罢了。”
难怪老师和伍先生对她最近的状况如此担忧……这孩子太早熟了,实在不像是一个童年幸福的孩子应有的样子。
对了,他记得伍明诗好像很喜欢甜食,不如等会儿带她去蛋糕沙龙馆或者冰淇淋自助……
然而还没走出隧道,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安瑟本以为是老师打来的,为了确认他们在外面玩得开心(并且短期之内不会回来),但拿出手机后才发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达芙·斯伯丁”,随即按掉了电话——他可不想让工作打扰到今天的水族馆之旅。
可是没过几秒,下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来电显示变成了“柏德温·斯文顿”。
既然是柏德温的电话,自然不能轻易挂掉了。
安瑟轻叹一声,接通了电话:“有什么事吗?柏……”
“阁下!”柏德温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颤抖,“大事不好,您必须尽快联系影之尖塔!”
他的胸口骤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情:“究竟怎么回事?”
“A4区的某个蚀痕毫无预兆地演变为了死眠之门。”柏德温哑声道,“帷幕已经坍塌了,斯伯丁女士他们正在赶过去,您也必须……”
刹那间,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安瑟没能听到他后面的话,没能听见水泵的低鸣,只能听见自己剧烈,沉重的心跳声。鲸鲨从上空缓缓游过,黑色的影子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安瑟叔叔?”恍惚间,他听见伍明诗问道,“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①相合伞:指男女共用一把伞,后来发展成了一个有特殊含义的符号,把男生和女生的名字写在相合伞的符号下就代表他们是情侣。浥蚩臖咣
第114章
A4区出现了死眠之门。
听到这个消息, 安瑟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他没有忘记车上还有伍明诗——这个可怜的孩子此刻就坐在他身边,神情压抑, 一声不吭。
他实在不愿让她承受更多的压力,因此竭力克制着情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蚀痕逼近临界点,为什么影之尖塔会没有监测到?”
“根据塔的监测记录,该蚀痕在昨晚仅仅是即将突破至s级的程度,完全没有要演变为死眠之门的迹象。”赫拉普解释道,“镜影庭的报告也佐证了这一点。”郋齿睲垙 “……你的意思是,蚀痕是在正常时间发生演变的?”
尽管这个说法很荒谬,却解释了另一个使人匪夷所思的问题——迄今为止,所有死眠之门都是在黑蚀时间出现的,因为黑蚀时间是现实世界与赫卡离海短暂交错的时刻。帷幕坍塌之后,两个世界交融在一起,狂猎才能通过死眠之门入侵现实世界。
也就是说,此前从未有过蚀痕在黑蚀时间结束后继续发育的先例。
结束通话后,安瑟强忍住了想要叹息的冲动,勉强对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 宝宝,不会有事的……”
他本想安排其他人护送伍明诗去内布拉庄园,交由柏德温照顾,可是突如其来的帷幕坍塌已经让整个光汐环岛乱成了一锅粥,所有可调用的心锚都被派往了A4区,大部分交通路线都濒临瘫痪。他当然不能把伍明诗一个人留在水族馆,只好先带着她前往A4区的后勤处,同时让柏德温开车过来接她。衪持茪 “安瑟叔叔。”伍明诗哑声道,“老爸老妈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浳行广 安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继续道:“电视上报道的内容其实都是假的,对吗?根本不是什么爆炸……如果是的话,最先赶过去的应该是军队或者消防人员,但您看上去和这两者都无关……”
这孩子实在太敏锐了,他知道自己无法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是的,情况有些糟糕,但是别害怕,我会……”
我会救出他们的……安瑟很想这么说,可他心里很清楚伍氏夫妇生还的机率有多么渺茫。
伍明诗是一个成熟沉稳的孩子,相比残酷的现实,一个永远无法被兑现的承诺或许会让她更加受伤。
“我知道……”伍明诗把声音压得极低,但依然能听到轻微的颤抖,安瑟知道她的内心此刻翻腾着惊涛骇浪,但她只允许自己打开一道小小的堤口,“我不会责怪任何人,所以……您只要尽自己所能就好了……”
尽管她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安瑟只感到更加心碎,他宁可看到她放声痛哭,也不愿意她把痛苦积压在心底,然后独自消化它们。
老师,请你们一定要活下来……不要把你们的孩子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当他们抵达灾难现场的时候,赫拉普已经在停车场静候他多时,看到他将伍明诗抱下了车,赫拉普看上去快要疯了:“老天啊,您居然把一个孩子带到这里来?!”
“闭嘴,赫拉普。”他冷声道,“把这孩子带到后勤处去,待会儿柏德温会来接她的,我要你确保她在这里受到良好的照顾。”
“如果您希望她受到良好的照顾,就不应该带她来这种混乱的地方。”赫拉普一边抱怨,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了孩子,“按照您的吩咐,现场由达芙担任临时指挥。目前沦陷最严重的区域是东……”
“这个稍后再说。”安瑟及时打断了他,因为伍家就位于A4区的东南侧,他吻了吻女孩的额头,“乖乖待在这里,好吗?管家爷爷马上就会来接你的。”
伍明诗低着头,眼中有泪光闪烁,却没有真的流泪,看着像是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话虽如此,安瑟也没有奢望得到比这更好的回答。
由于死眠之门的出现,A4区的精神能量浓度基本已经上升到了和黑蚀时间相同的水平,即使是非首席级别的心锚也能够召唤出伴生灵。
通往A4区的大桥已经被封锁了——照理说,安瑟接下来应该去找达芙交接指挥权,但他实在没心情去管别人,直接利用蒙迪尔法利腾空越过了警戒带,朝A4区的东南方向赶去。赫拉普神经质的尖叫和达芙愤怒的咆哮让他心烦意乱,干脆把通讯器关掉了。
虽然在资料里读到过死眠之门的相关信息,但苍白的文字远远无法与他眼前的这番景象相提并论。
四周到处都是血迹,地上、墙壁上、公车破碎的玻璃上……却没有看见一个人,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和锈铁的气味,泄露的油箱燃起烈火,灰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鈠幸桄 城市的电力系统仍在运作,因为裂痕而不断闪烁的广告屏里,模特仍在断断续续地微笑着,十几只漆黑的狂猎静静蹲伏在她的笑容上方,如同石像鬼般一动不动。
一想到老师他们有可能遭遇了什么,安瑟就感到怒不可遏,蒙迪尔法利的重力环将一路上的狂猎通通绞成了碎片,犹如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场,鲜血像雾气一样包围着他——物质化之后,狂猎就像人类一样会流血。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渴望着更多的血液,更多的痛苦,渴望用更加残忍的方式为它们带去死亡。臆螭腥俇 然而,这雷霆般的怒火在见到那座熟悉的废墟时便悄然熄灭,只留下了悲伤的余烬。
他穿过只剩下残垣断壁的院墙,庭院里伍先生曾经精心打理过的花草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片和泥土。衔接庭院和房屋的木门已然倒塌,门板上满是利爪留下的划痕。墙壁上飞溅的血液尚未干涸,像血泪一样缓缓流淌下来。
安瑟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接着向客厅走去。
铺在入口处的小熊地毯,插着鲜花的陶瓷花瓶,一到准点就会有小鸟歌唱的老式挂钟……那些曾经令他感到幸福和温馨的事物,如今都被灰尘和血迹所覆盖。
客厅的墙壁上还贴着“祝贺宝宝小学毕业”的字样,但“宝”和“小”字都已经脱落了,浸泡在血泊里,彩色的气球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残骸,礼物盒也被撕咬成了碎片。房间里空无一人,唯有冷风吹过缝隙时的嘶嘶声,如同幽灵的低语在房间里回荡。
他颤抖着喊道:“老师,伍先生,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辕洸
也许他们逃走了……就在他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安瑟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截男人的小腿。
他顿时停止了呼吸。
那只脚上没有拖鞋,裤脚也被血染成了深红色,理论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这条腿曾经属于谁……
可他就是知道。
尽管承认这件事会让他的心流血,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强忍着心碎继续向前。餐桌上,用翻糖制成的小天使歪歪斜斜地陷在塌陷了一半的蛋糕上。出于某种奇怪的冲动,安瑟很想把它扶正……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手,苍白得几乎发灰,血水沿着只剩下一半的手掌流淌到桌子上,边缘凝固成了湿润的深褐色。
断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安瑟几乎喘不上气,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差一点倒在地上。
最后的那点希望终于也破灭了……即使它可能从未存在过。
他失魂落魄地从废墟里走了出来,打开通讯器,想派人过来回收伍氏夫妇的遗体……或者说遗体残余的部分。
达芙在通讯里大声指责他抛下大部队擅自行动的做法,基本和破口大骂无异,但安瑟完全没有心情生气,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抛下一切回到庄园,再也不去理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因此只是疲惫地应付着达芙的怒火,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前往指定地点。
又过了一会儿,通讯器再次响起,这一次联系他的人是赫拉普。
「阁下……」可能是信号的影响,对方的声音在沙沙的杂音里听起来很虚弱,「有一件事……您可能想要知道……」悒嗤硎广 安瑟内心烦躁不已:“又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很快就会赶过去吗?”
「不是这个……」这一次,安瑟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确认了他声音中的颤栗,「您带来的那个小女孩,她……她不见了……」
“什么?!”那股暴戾的冲动再度涌上他的心头,为什么这群人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她在哪里?立刻派人去找她!如果她受到哪怕一点伤害——我发誓,赫拉普,你会后悔今天自己没有把眼睛挖下来粘在她身上!”
「事实上……」赫拉普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我们查看了监控镜头,伍明诗小姐现在可能……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
“快点说!!”
「她可能跑进A4区了……」
他的话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这怎么可能呢?长达三公里的跨海大桥,几十名警员驻守在警戒线附近,而伍明诗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穿越重重障碍进入A4区,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妶匙臖咣 紧接着,那些画面接连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残破的废墟,墙壁上的抓痕,血淋淋的断肢……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孩子才跑进A4区没多久,他必须在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
虽然他不清楚伍明诗是如何进入A4区的,但他知道伍明诗进来是为了什么。
安瑟立刻顺着来时的路返回A4区的入口处,达芙在通讯里朝他怒吼,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女孩的踪迹。
值得庆幸的是,他刚才清理过了战场,除了个别漏网之鱼,通往东南方向的道路基本没有危险……话虽如此,狂猎会循着生者的气息展开狩猎,但愿物质化可以让它们的嗅觉变得不那么灵敏。
安瑟心急如焚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不停大喊着伍明诗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狂猎尖锐的叫声。他不耐烦地处理了它们,途中顺便解决掉了一位狂猎领主(达芙最好别再抱怨这件事了),可伍明诗始终不见踪影。
有点讽刺意味的是,他最后是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伍明诗的——也就是说,他以为是终点的地方,其实才是真正的起点。
如果没有门口的那辆自行车,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她回到了这里。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安瑟此刻的愤怒:“你怎么能够这样乱跑?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然而他没能说完——当安瑟看到她坐在椅子上,默默捧着那只血淋淋的手时,任何言语都从他的喉咙里流走了。
伍明诗看了他一眼,没有流泪,脸上什至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木讷,看着就像是徘徊在这座废墟里的幽灵。
她身上满是灰尘和血迹,还有一些划伤和挫伤,伤口很浅,不像是受到了袭击,应该是在来的路上为了躲避狂猎不小心弄伤的……尽管如此,这些伤口也足以让一个孩子嚎啕大哭了,而伍明诗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凝视着那只熟悉的手。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没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只是觉得……如果我快一点的话,或许有机会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也许这不是老师的手……”安瑟僵硬地回答,“我是说,爆炸有可能会把人的身体炸得很远……也许它们来自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那只手上什至还有老师的婚戒。
“这是老妈的戒指。”她果然揭穿了他拙劣的谎言,“老妈对这方面不太在意,当初结婚的时候,她觉得买个便宜的皓石戒指就好了……”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钻石,“但老爸认为终身大事不能那么随便,坚持买了一枚钻戒。”
“别这样,宝宝……”他的心痛如刀绞,“把它放下吧,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他们的遗体……”
伍明诗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望向客厅的角落——安瑟知道她在看什么,那里有着伍先生的一条腿。郋池婞咣 “那只粉色的袜子,是我送给老爸的。”她说,“圣诞节我想要史迪仔的睡衣,但老爸自作主张买了睡美人款式的,所以父亲节我买了粉色的袜子作为报复,后来老爸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了……不过他还是挺喜欢这双袜子的,经常穿在脚上。”
说罢,她慢慢地,慢慢地叹了口气,神情空洞地看着眼前这座曾经保存着她所有美好时光的废墟。
“安瑟叔叔。”她轻声道,“以后我就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了,对吗?”
“不会的……”他紧紧抱住了她,泪水模糊了眼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宝宝……我保证,你永远都不会无家可归……”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伍先生……如果我能来得再快一点……对不起……对不起……
将伍明诗带出废墟后,他用通讯器通知了赫拉普,让他准备好热水、毛毯和一套干净的童装。
回去的路上,伍明诗一直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安瑟期望着她能痛哭一场,将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全部发泄出来,但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女孩的肩头忽然颤动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肩膀处的布料变得温热而潮湿……她确实哭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安瑟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柏德温在这里,应该能够很好地照顾她的情绪,而他只能轻拍她的后背,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别怕,宝宝……我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
他们穿过荒无人烟的街道,距离那片让人不忍多看的伤心地越来越远……然而,那股悲伤的氛围依旧包围着他们,就像衣服上的血腥味一样如影随形。
那一刻,安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愿意倾尽自己的一生,只为保护这个孩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第115章
今天是菲琳在A4区度过的第三天, 连续不断地工作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毫不客气地说,这可能是她加入心智防护司之后经历过最煎熬的几天。繶炽醒胱 由于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帷幕坍塌之后的救援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最后幸存下来的人可能还不到A4区人口总数的十分之一……即便如此,这两万多的幸存者对于整个心智防护司而言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数字,更何况记忆操作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这几天折腾下来,整个部门几乎都不堪重负了, 菲琳今天早上什至看到有同事把压缩毛巾当作维生素吃了进去,没过多久就被救护车送走了……老实说,她甚至有点羡慕对方,至少医院是一个可以让人安心休息的地方。
不同于蚀痕,狂猎领主掉落的圣器是无法关闭死眠之门的。在死眠之门的能量耗尽之前,狂猎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畅通无阻,圣器能够让能量逸散的速度略微加快,但本质上仍是杯水车薪。炈赤性侊 也就是说,心智防护司已经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连轴工作好几天了。
菲琳感觉自己这三天里见到的狂猎,可能比她过去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虽然她也是心锚,但是心智防护司并不需要参与战斗方面的工作……老实说, 光是待在这里就让她感到神经虚弱,但是没有办法, 只有在精神能量浓度爆表的A4区, 他们才能在黑蚀时间以外召唤出伴生灵。
“菲琳,温妮女士让你立刻前往一号医疗室。”踦胔腥炛 “什么?”菲琳忍不住难受地揪头发, “我不是已经交班了吗?现在应该是我的休息时间!”
费伦茨无奈地摇了摇头:“有大人物来,指名要你过去。”焲叱型咣 “呵,大人物。”菲琳做了个鬼脸,“行吧,但最好别指望我给那位‘大人物’什么好脸色看……”
然而几分钟后,她就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安瑟·厄尔德——寂星的首席朝她微微颔首,平静的目光中暗藏着一丝审视:“你就是菲琳?听说你的伴生灵卡吕普索在记忆操作时可以屏蔽被操作者的痛觉,没错吧?”
“是、是的……”菲琳的肚子痉挛了起来——天啊,她知道对方是个大人物,但没想到这个大人物有这么“大”,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寂星首席竟然会亲自来到这种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医疗所?
由于加班太久,她最近过得有点不修边幅,不光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上还残留着昨晚吃意大利面时沾到的肉汁,希望对方不会因此认定她是一个做事粗心的人……话虽如此,面对这样一位美丽的人,哪怕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大概也会在他焕发的容光下自惭形秽吧……衣痸兴桄 当然,现在并不是一个欣赏美男子的好时机,但是——原谅她吧,她这几天见惯了蓬头垢面的同事和奇形怪状的狂猎,安瑟阁下的出现简直是对她眼睛的一种救赎。
“我希望你能帮一个孩子修改记忆。”他说,“她今年才十二岁,而且现在情绪很脆弱,我希望她在这个过程中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孩子?难道是安瑟的女儿吗?没想到对方已经结婚生子了……不过首席嘛,单论外表很难看出他们的真实年龄。
“我明白了。”她说,“您希望我对哪些记忆进行操作呢?”
“宝……那孩子也是A4区的幸存者。”安瑟轻轻咳嗽一声,“事发当天,她刚好不在家,因此躲过了一劫,但在回家之后,她亲眼目睹了父母的尸体。”
原来对方不是安瑟的孩子……菲琳这几天也见过一些受害者的遗体,基本没有几个是完整的,对于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画面未免太过残忍了。
“我希望你删掉这些血腥的记忆,所有狂猎相关的信息,以及我在她面前使用伴生灵的画面。”对方继续道,“改成她一直待在后勤处,从来没有进入过A4区。”
菲琳沉思了片刻:“这名孩子的父母是您认识的人吗?”吚翅形臩 安瑟略微皱眉,神色似是有些不快:“我想这与你工作的内容无关。”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您后续应该会帮忙找人收养她吧?”她解释道,“记忆操作对精神的损耗很大,何况是一名十二岁的孩子,这一次操作完之后,至少几年内都不能再修改记忆了。”
“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认为不妨等到她被收养之后,直接修改她对于家庭的全部记忆,让她认为自己就是养父母的亲生女儿,这样她就不需要承受丧亲之痛了。”
听到这里,安瑟的眼神中有些许迟疑,随即又陷入了更加晦涩的矛盾和挣扎。虽然菲琳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光是看到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她也不由得为之心碎。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压抑地回答:“不……我不会夺走那孩子对于父母的记忆,她不会愿意忘记他们,而他们也值得被她记住。”
“我明白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多问,“您所说的孩子已经到了吗?”佾耻兴臩 安瑟点了点头:“她就在隔壁的医疗室。”
告别安瑟后,菲琳推门走入了房间,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小女孩正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
她真可爱,就像是人偶一样……菲琳心里不禁感慨道,不过除了精致的五官,那双空洞的眼睛也是造成这种印象的原因之一。
尽管表现得毫无生气,但女孩还是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您好,护士小姐。”
菲琳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滩融化的棉花糖,她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道:“你好,小妹妹,先躺到床上去,好吗?别害怕,一点也不疼的。”熪饬形茪 女孩听话地照做了:“我不怕打针。”
“我们不打针。”她将手掌覆盖在女孩的眼睑上,“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很快就好了……”埸啻臖广 卡吕普索潜入了女孩的深层意识——奇怪的是,这个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艰难,就像是在那种果冻胶质的水池里游泳,有一种古怪的阻力。跇池擤珖 是因为她此刻太过悲伤吗?尽管表现得很平静,但她其实封锁了自己的心,拒绝他人的进入……菲琳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安瑟阁下亲自委任了她这份工作,总不能半途而废。
她继续深入,直至抵达女孩意识的中心,就像暴风最平静的地方是暴风眼一样,只要突破了深层意识的外缘,进入到中心地带,接下来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通常情况下,这里应该会显现出一个人最珍贵的心灵映像。有的很具体,例如温馨的家庭,美丽的自然景观,令人难忘的美食等等,也有的很模糊,可能只是本人喜欢的颜色,钟爱的香薰气味,某种荣耀的象征……
然而,女孩的心灵映像里只有一片黑暗。
这是菲琳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悲伤的情绪确实会影响到深层意识,但不应该蔓延到这里。她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周围除了黑暗空无一物,也没有任何气味或声响,仿佛置身于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漠。
与此同时,卡吕普索的精神联系却在加强,就好像从正常时间过渡到了黑蚀时间……难道说这个女孩其实是心锚吗?或者至少有这方面的潜质?
不过菲琳也操作过心锚的记忆,但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就好像她被禁锢于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之中……这种感觉如有实质般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好几次差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就在她濒临极限的时候,空中骤然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
菲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叫,同时本能地退后了好几步,唯恐被眼睛里燃烧着的蓝色火焰所伤,尽管这里是意识的世界……但她心头有种模糊的预感,那些火焰是真实的,具有力量的,它们会让她真切地感受到疼痛……
“滚出去。”那双眼睛的主人如是说道,声音低沉、肃穆,犹如末日敲响的洪钟。
下一秒,菲琳回到了现实。
她剧烈地喘着气,周围仍是她所熟悉的环境——剥落的墙纸,松动的木头地板,干净的病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心智防护司临时收拾出来的简陋医疗室。还有那个女孩,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菲琳慢慢平复着呼吸,感受着背后渗出的冷汗,刚才她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燡行洸
菲琳一时间陷入了迷茫——她的心跳如此剧烈,分明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当她试图回想自己感到恐惧的原因时,脑海中却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女孩轻声问道:“请问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浥翄硎咣 菲琳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又觉得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应该是吧……孩子,你还记得上周六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闻言,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A4区发生了爆炸,我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提到“怪物”,看来记忆操作应该是成功了。臆蚳擤輄 就在她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女孩继续道:“另外,很抱歉我擅自越过了警戒线……”
菲琳的呼吸陡然一滞。
“……孩子,你刚刚说什么?”
“我擅自越过警戒线,跑进了A4区。”她露出歉意的神情,“还连累安瑟叔叔开车来找我……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给大家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泰兰特使用了“放逐”【不是
这里主角的记忆确实被修改了,但只有和游戏相关的信息(狂猎、伴生灵等等)被消除了
第116章
其实伍明诗不太明白安瑟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起初, 她以为安瑟是带她来进行心理治疗的,但当下显然不会有哪家心理诊所在A4区开张。
随后,她又猜测是因为自己身上带有什么爆炸后的辐射,需要通过专业设备进行净化,但她来到这里之后,仅仅是在病床上坐了片刻,然后一位看上去很憔悴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让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那位护士小姐踉跄了一下——伍明诗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唯一合理(但又不太合理)的解释是对方在这短短几分钟里站着睡着了,甚至还抽空做了一个噩梦。
再然后,对方就脸色苍白地离开了,留她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对眼下的状况一头雾水。
大约十分钟后,正当伍明诗无聊得有点犯困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黑色烟雾。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飞快地跳下床——是火灾吗?为什么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
伍明诗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房门被反锁了,只好用力捶起了门板,希望有人能够听到她的呼救声:“安瑟叔叔,你在附近吗?护士小姐,外面是不是着火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刚靠近房门的时候, 她明明听见房间的另一边有人在说话,可她一开始敲门,对面顷刻间就陷入了死寂。
没过多久, 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伍明诗能够想象对方正在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锁。
开门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和之前的那位护士小姐一样穿着类似护工的制服。见到她之后,对方僵硬地咧了咧嘴,像是想要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但最终失败了。
“嗨……”他干巴巴地说道,“你好啊,小妹妹……”齮螭腥桄 伍明诗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不远处的安瑟身上,他似乎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有些仓促地冲她笑了笑,但眉目中尚未平息的怒意让这个笑容看上去不太自然。先前的那位护士小姐就站在他旁边,眼睛红彤彤的,脸庞却毫无血色,仿佛不久前才遭受过一场惊吓。
……不需要福尔摩斯的脑袋也能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黑色的烟雾明明是从这个房间里渗出来的,但是打开门后,却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着火源的东西,甚至连烟雾都不见了。
“怎么了,宝宝?”安瑟朝她走来,看着像是收拾好了心情,“是不是等得无聊了?”
“没有,我可能是搞错了状况……”她抬头看着他,“安瑟叔叔刚才生气了吗?”
闻言,安瑟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没什么,只是……治疗的效果远远不如预期,照理说不该如此。”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希望能给你最好的治疗,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差……很显然,是一些低级错误导致的。”悒敕葕銧 听到这里,护士小姐不禁瑟缩了一下,低下头默默擦了擦眼泪。
老实说,她没觉得自己受到了什么治疗(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病了),但安瑟看着不像是受骗上当,而那位护士小姐又着实有点可怜。
伍明诗拉了拉他的袖子:“没关系的,我们回去吧。”
“宝宝……”安瑟的神情中满含愧疚,“对不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本该为你减轻不少痛苦……”
所以她是得了重病吗……不,没必要难过,伍明诗,这样就可以见到老爸老妈他们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没关系,我们回……”她本来想说“回家”,接着又想起她已经没有家了,于是改口道,“我们回去吧,安瑟叔叔。”
安瑟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好,我们回家。”瑿炽省炛 虽然伍明诗觉得自己早就过了适合被人抱来抱去的年纪,不过她这一次没有发出抱怨,一方面是她现在心态很平静,几乎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不满,另一方面是她知道安瑟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比起形式上的安慰,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回到车上后,漆黑的格里肯豪斯SCG003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声,驶向了白色的跨海大桥,那座注定将被世人遗忘的人类都市渐渐离他们远去。她看着海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浪花拍打深褐色的岩礁,翻出白色的浮沫,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怅意。
“安瑟叔叔。”
“怎么了?”
“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下一秒,安瑟猛然踩住了刹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鸣叫。医侈形广 “什么?!”他看起来大惊失色,“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宝宝,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身上有伤痕?”
“不……”她有些迟疑地回答,“只是您表现的像是这样。”
“我?”安瑟似乎想要反驳,但旋即又反应过来,“天哪,原来是那个……”他将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没有这回事,宝宝,你没有得绝症,这也不是什么临终关怀……很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很难向你解释这项治疗的具体原理,但它确实是心理相关的治疗。”
发动机重新启动,沿途的景色再次像走马灯一样流动起来。大桥的另一侧,负责看守的警卫在望见他们之后挪开了封锁道路用的路障和警戒线。
“对了,有一个好消息。”可能是不想让气氛继续沉寂下去,安瑟主动开启了话题,“我已经办理好了收养手续,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婈瓻型咣 “真的吗?”伍明诗记得他前天还因为这件事和管家爷爷发了脾气(他最近真的很暴躁),因为安瑟不符合收养人的条件。
“年龄必须相差四十岁以上?!”她没有特意要偷听,但安瑟的声音实在太响了,哪怕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你的意思是,我有权力换掉一个内政大臣,却没办法收养我老师的遗孤?就因为我们该死地没有相差四十岁以上?”
“是的,阁下。”
“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世界上到处都是荒谬的事情,阁下。”柏德温回答,“英国首相有权力发射核弹,却无法让内阁给他找一个厨师①。人这一生总是会遇到那么几件如鲠在喉的小事,哪怕对您来说也是如此。”
伍明诗从回忆中收回思绪:“我以为您收养我是不合法的。”
“我确实不能直接收养你,但总有曲线救国的方法。”他说,“总之,无论你的监护人文件上写着谁的名字,都不妨碍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弌絺婞胱 “谢谢您。”
“宝宝,我知道自己无法代替老师和伍先生的位置……”他低声道,“但是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幸福地度过余生。”挹杏珖 幸福……这两个字让她感到很陌生,但安瑟一直在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伍明诗不想扫他的兴:“嗯,我相信您。”
随后的时间里,她渐渐习惯了住在别墅的生活,但还是不太习惯被人服侍,因此尽可能避免出门。好在除了柏德温,其他仆从都不会留在别墅过夜。
柏德温是一位慈祥的英国老人,也是所有仆从里唯一不会让她感到尴尬的,可能是因为对方会让她想起蝙蝠侠的管家阿尔弗雷德。虽然他不太烤饼干,但牧羊人派和惠灵顿牛排都非常美味。
大约一个多月后,安瑟突然在午餐结束时告诉她:“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裛瓻邢桄 伍明诗对什么惊喜都提不起兴趣,但也不会给别人泼冷水。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做出好奇的表情:“是什么?”
“保密。”他微笑道,“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宝宝。”
随后,安瑟开车带她来到了一个叫作“内布拉庄园”的地方——黑金别墅已经足够豪华了,但在宏伟的内布拉庄园面前,它就像辉光前的蜡烛一样暗淡。
像这样的庄园,光是每年的维修费就是一笔高昂的开支,这当然不是一个单纯的乐团指挥能够负担得起的……不过,既然安瑟没有主动提起,伍明诗也不会对他的真实身份追根究底。
将迈凯伦Senna停在一个在她看来很像是停机坪的草地边后,安瑟带着她走上了庄园的二楼。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门的另一侧看到那种迪士尼风格的梦幻公主房……然而,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风格的房间——不是迪士尼,不是都铎式,不是巴洛克,不是任何一种会被她混淆而笼统地概括为“欧洲复古风格”的房间,那就是她的房间。
是她在家里的房间。肄翄形臩
她看着熟悉的实木衣橱,墙角的三角形书桌和书柜上的一本本精装书,看着床上粉蓝色的床单,史迪仔图案的枕头和被套,还有床头悬挂着的那副仿蒙德里安的油画……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简直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
她怔怔地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相框,年轻的父母正在照片上对着她微笑。
“我尽量从现场回收了原本的照片。”安瑟解释道,“还有一些新印的照片,是从云盘的数据库里找到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真挚,但伍明诗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耳畔嗡鸣作响,仿佛有一百个开水壶在她身边发出尖叫。她几乎站不稳,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剧烈地喘着气,风从肺腑里流过时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大声嘲笑着她。
那是她的衣橱,但上面已经没有了母亲为她丈量身高时留下的记号笔痕迹。那是她的书桌,边缘却没有了她用来贴胶带时留下的黏胶。那是她的床,但散发出令人陌生的薰衣草香气。那是她父母的照片,而她的父母已经……已经……绎鸱荥臩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所有使人熟悉的事物都变得陌生,所有令人怀念的感情都变得疏离。她感到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倒在了地上,木地板坚硬而冰凉,她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棺材里。
“宝宝!”安瑟慌乱地将她横抱起来,安置在床上,“宝宝,你怎么了?”他用手捂住她的口鼻,“停下来,你在过度呼吸……”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身体止不住地痉挛——别这样,伍明诗!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别再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别人来为你操心了!
好一会儿过去,她的身体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了安瑟的手,内心的痛苦逐渐被更加深沉的倦意取代。鶂池型光 “我没事……”她想要叹气,但看到安瑟脸上担忧的神情,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浳翅邢广 “对不起,宝宝……”安瑟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我没想到会这样……如果你不喜欢这间卧室,我们就换一间好吗?等你恢复一点体力,我们去看看其他卧室,或者我抱你过去?”
“不用,我很喜欢……谢谢您……”她哑声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然而,她看着他脸上不安的神情,知道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为了复原她的房间,安瑟肯定花了不少心思。他是为了让她高兴才这么做的,最后却只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伍明诗,为什么你总是要把事情搞砸呢?——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是,首相》第一季第一集,当时已经是英国首相的哈克想要一个公派的厨子兼管家,但被汉弗莱否决了,因为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首相也不能去蹭公务员食堂,哈克吐槽“所以我有权力毁灭世界,却不能要一盘炒蛋?”
第117章
自伍明诗搬进内布拉庄园之后, 又过去了两个月,一切都风平浪静,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 大概是她的心理治疗最后以失败告终的消息。
“我认为这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医生。”她躺在沙发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大概介于奥菲利亚①和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课②之间。
麦奎尔医生温和地看着她:“孩子,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我不了解心理学,但我知道一个人必须先希望自己被救,然后才能真的被拯救。”她说,“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并没有期望谁来救我,我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也没有想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痛苦。”
“这是一种很成熟的心态。”他说,“然而以你的年龄来说,这却是一件不太妙的事。”
她没法和麦奎尔医生解释自己的情况——诚然,他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但伍明诗不认为他能理解“轮回转世”这种事情。
“现在早熟的孩子很多。”她说,“我确实生活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里……至少曾经是这样, 但这不代表我对那些生活在不幸中的孩子一无所知。幸福又不是税务,人人都有, 失去和遗憾才是绝大多数人会经历的一生。如果有人能够一直无忧无虑到老, 只能说明他们是极少数的幸运儿, 又或者他们有点缺心眼。”
听到这里, 麦奎尔医生才真正放下了触控笔:“你说得对, 孩子,也许你确实不需要接受治疗。”
“感谢您的理解。”
“当然,这不代表你的心理状况很健康。”对方继续道, “但令人欣慰的是,你拥有一种坚韧的内化力量,因此命运带来的摧折不仅无法压垮你,反而会使你的心愈发强大。”
“就像是……”她思索道,“非牛顿流体?”
“不算是个太糟糕的比喻。”
“所以我是……呃,一碗淀粉糊什么的?”
闻言,麦奎尔医生放声大笑:“我认为还有更好的说法,孩子,但如果你真的是一碗淀粉糊,那你也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了不起的淀粉糊。”
治疗结束后,安瑟本想帮她找几位私人教师,好让她待在家里上课,避免遭受来自外界的困扰,但麦奎尔医生认为她应该回归社会,尽可能保持正常人的生活。
“别把这孩子想得太脆弱。”他说,“她很有主见,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可是目前各个初中基本都开学很久了,班上的同学互相熟悉,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我担心她在学校里被人孤立……”
“别再那么多愁善感了,安瑟阁下,请看看那个孩子的脸,哪怕她说了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也会有一群人围着她笑的。”麦奎尔医生叹了口气,“假如她真的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也只意味着她本人享受这种孤独。”
就这样,在多方劝阻之下,安瑟终于放弃了让她在家里上课的想法,并为她办理了东云中学的入学手续,就读于初一B班。
因为安瑟要求校方隐瞒了她是A4区幸存者的事实,所以大部分同学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一个性格孤僻的转学生”的程度。也有几个大胆的学生试图和她搭讪,但很快就被她的冷漠劝退。
伍明诗倒是不讨厌这种现状,她的心理年龄比这些学生大太多,双方本来就存在代沟,而且她也不讨厌这种独来独往的感觉——这两辈子加起来,和她最不沾边的大概就是“社交达人”这四个字了。轶鸱兴圹 整个学校里,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天台。大多数人懒得爬楼梯,所以午休时人很少,而且在天台上可以将体育馆和整个中庭的景色收入眼底。
最重要的是,柏德温准备的午餐实在太夸张了,光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它就让人很不好意思,所以她宁可多爬几层楼,也要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吃饭。
某天中午,伍明诗一如既往地来到天台,尽可能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以便打开那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第一层放着蜜瓜火腿,据说只是开胃菜,但在分量上已经足够她吃个六分饱了……伍明诗甚至有点怀疑,老管家就是为了让她去和其他同学分享这份便当,才故意放那么多的。
“你没事吧?雨野君?”
天台另一角的长椅上,一对男女正紧挨着彼此——伍明诗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但无奈天台上只有他们三个人。除非她像精神分裂一样忽然开始自言自语,否则天台上也只可能有那两个人的声音了。
“我没事啦,只是一点擦伤而已。”那位雨野君回答,“而且我不是还有小惠的爱心创可贴吗?”
听到他的话,那个名叫小惠的女生显然非常感动:“雨野君……”
“对不起啊,每次都只能像这样偷偷和你见面。”男生愧疚道,“都怪我家里管得太严……”
“没关系的!”女生忙不叠回答,“只要能和雨野君待在一起,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别的事情,大多数都和男生最近的篮球比赛有关,说实话没什么意思——不是篮球没意思,而是那个男生说话没意思,但女生还是很配合地捧腹大笑,偶尔倒在男生的肩膀上,像是一对甜蜜的爱情鸟。
真是早熟啊,现在的初中生……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上辈子她还在读小学的时候,班级里也很流行和《网球王子》里的角色谈恋爱,果然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青春啊。
话虽如此,这股恋爱的酸臭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伍明诗决定快点把蜜瓜火腿吃完,然后早点溜之大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伍明诗波澜不惊地度过了入学东云后的第一个月。期间,她的情况既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但至少没有在人群中突然过度呼吸,然后晕倒在地上,安瑟也渐渐地放下了心。
另一个为此感到高兴的则是他们的班主任君冢彩乃。
“真是太好了……”
某天中午,伍明诗在上楼去天台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她和数学老师的对话。
“有必要那么如释重负吗?”对方说,“无论身份多么特殊,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转校生而已。”
“当然喽……”君冢叹了口气,“虽然作为老师,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那孩子毕竟是A4区的幸存者……如果只是网上的新闻,我可能会很同情她,如果把她的经历拍成电影,我可能会看得很感动,但要让她成为我班上的学生,果然还是有点……”
“也是。有过那种经历,很难说会不会对人的心性产生影响,就算做了出格的事情,也不太好意思批评她呢。”
他们的老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总之,幸好她不是那种难搞的学生……”
“是啊,那孩子看起来挺无害的呢。”
虽然沦为了被他人议论对象,但伍明诗其实没有感到太意外——抛去所谓“灵魂工程师”这种过分夸张际的滤镜,这些老师也不过是普通的职场人员,不愿惹上麻烦,只想安生度日,人之常情罢了。
何况,她本来也没打算闹出什么乱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维持着无害的印象度过三年的初中生活,好像也不错。
伍明诗继续上楼,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放学,轮到她留下来做值日。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名叫田中惠的女生。她的课本和书包还在座位上,唯独本人不见踪影。
伍明诗虽然不清楚对方到底去哪了,但东云中学有专业的清洁设施,扫地机器人会做完绝大部分的工作,值日生只需要擦一擦窗户、讲台和黑白板就行了,一个人搞定也不难。
硬要说有什么让人困扰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个叫莱昂的男生吧……明明不太熟,却一直试图和她搭话,还自作主张地拿了一块抹布,帮她擦起了窗户。
“你真的没有认出我吗?”他有些失落地问道,“我也是胧时台小学的学生,跟你是同班同学,只是后来转学了……”
“很抱歉,我不记得了。”事实上,她对拉菲以外的小学同学都毫无印象。
“不、不记得也没关系!”对方努力振作精神,“我们还可以重新熟悉起来啊!”
“我们以前很熟吗?”
“也不能说很熟,但是……”他的脸莫名红了起来——由于他体格高大,肩膀宽阔,这种害羞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违和,仿佛一头金棕色的巨熊作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那个……我们还一起玩过扮家家酒,你还让我演过爸爸……”
伍明诗试图顺着他的描述回想起一些片段,但最终只想起了拉菲无理取闹地耍小性子,要求她不许让其他同学扮演爸爸的画面。译篪星逛 “已经放学了,你不需要回家吗?”
“我在等我妹妹,她说有点事情要办。”
“你妹妹是田同学吗?”
“谁?”莱昂愣了一下,“啊,你是说田中惠同学吗?不是的,我妹妹是隔壁班的……我们是双胞胎,所以长得很像的……”
伍明诗很想指出龙凤胎都是异卵,所以并不会长得很像,但考虑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连发色都五花八门,也许生物学早就不存在了:“看来你们兄妹感情很好。”
“也没有啦,是爸妈逼我陪她放学的,他们担心她交了坏朋友……”对方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明明我也有社团活动要参加……”
这段对话真是没完没了……本来很快就能搞定的事情,托他的福竟然折腾了这么久。
伍明诗将抹布放回水桶里,耐着性子说道:“谢谢你的帮忙,我要去倒脏水了。”
“我帮你把桶……”
“你要跟着我去女厕所吗?”她故意曲解他的话,“变态!”
“不是的!我只是……”他一脸无措地看着她,“对不起,你去吧……”
离开教室后,她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曾经的同学……话说回来,不知道拉菲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说服他妈妈跟那个混账老爸离婚呢……
因为心不在焉,中途她差一点走到男厕所去——这可能就是上天对她故意喊别人变态的惩罚。
伍明诗只好又往回走了一段路。
然而,她推了推门板,发现厕所被人反锁了,但门口又没有“正在清洁中”之类的提示牌。乙媸婞侊 看来得去二楼的厕所了……她叹了口气,拎着水桶正想离开,却听见门里传来了微弱的啜泣声。
“哭什么哭?”一个女生大声呵斥道,“抢别人男朋友的贱人,还好意思哭吗?”
“不是这样的……”哭泣的女生哑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雨野君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说他家里管得很严,所以……”
“狡辩!”门里响起了啪的一声,像是一记耳光,“小三就是喜欢给自己找借口!”
“就是就是……”旁边还有其他女生在起哄,听声音大概有两个人。枍眵醒咣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敲了敲门:“厕所里有人吗?”
“里面正在办事!”对方不耐烦地回答,“要上厕所就去其他楼层。”
“我是值日生,要倒脏水桶。”她用力敲着门,“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保洁员,请把门打开,你不能擅自把厕所的门锁上。”
“救救我!”被打的女生大喊道,“请帮我去找……”
呼救声戛然而止,可能是被人堵住了嘴。
“我说了,这里很忙!”那个女生继续道,“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快点滚!”
伍明诗立刻放下水桶,飞奔去了教职员办公室,但现在距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老师们也都已经下班了。
应该去校门口找保安吗?还是说回教室看看那个男生还在不在……
不行——光是把那个女生从厕所里放出来,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就算这一次阻止了那些霸凌者,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再次发生。
最重要的不是打开厕所的门,而是要让她们彻底断绝这种念头……对于犯罪者最强的威慑,莫过于让他们感到恐惧……釴彳形广 “是啊,那孩子看起来挺无害的呢。”
伍明诗猛然回过神。
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句话,但它的确让她惊醒了过来:“你在想什么呢?伍明诗,别再惹麻烦了!”
说到底,她连自己的事情都顾及不了,哪还有精力去管别人呢?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走上了楼梯,打算看看楼道里是否还有保洁员在工作,也许他们会有厕所的钥匙。
“那孩子毕竟是A4区的幸存者……”
而且你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连你自己也是靠别人施舍的善意活下来的,如果没有安瑟,你就会被社会服务机构接收……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真的会有人想要收养吗?
皮鞋在石质的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回形的楼梯转角处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有过那种经历,很难说会不会对人的心性产生影响……”
你的处境已经和拉菲那个时候不一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会有人无条件爱着你,保护你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上到三楼后,她看到了走廊墙壁上嵌着的消防设施柜,玻璃门里放着安全帽、灭火器和消防斧,柜子的上方写着“仅在紧急时刻可打开”,下方写着“擅自使用须负法律责任”。
伍明诗静静地看着那两行字……真奇怪,她明明只是有着一副年轻皮囊的假青少年而已,为什么会突然有一股叛逆的情绪涌上心头呢?
是啊,如果贸然打开这个柜子,后果应该会很严重吧……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手按在了柜门上。
安瑟叔叔肯定会被叫来,说不定还会被全校通报批评……
她捏住了解锁旋钮。
作为A4区的幸存者,再发生暴力事件,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性格不稳定的危险人物吧?刚入学没多久就惹出麻烦,安瑟叔叔会不会后悔收养了她呢……
她拿出了柜子里的消防斧。
对其他人来说,这应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吧……先不说来自父母的责难,一旦被学校记过的话,连今后的人生也会受到影响……
不过,唯独她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好了。
毕竟她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
“诶——芮伊你真是的,剪得太歪了吧?”繶翅荥毂 “这能怪我吗?这把剪刀那么钝。”芮伊埋怨道,随手把剪下来的头发扔在地上,“而且我站在她左边啊,会剪歪也很正常吧?”
安克弯下腰,用手量了一下小三右边的头发:“还有好长一截呢……莱娅,要再剪一刀吗?”
小三抽噎了一声,像鹌鹑一样浑身发抖:“拜托了,请不要……”
“闭嘴!”安克扇了她一巴掌,她本来就不怎么漂亮,现在看起来更丑了,“我问你了吗?”
对方颤抖着摇了摇头。
安克抬起头来看她:“莱娅,你说呢?”
“先这样吧。”莱娅本来也不觉得她比自己好看,不过能看到小三痛哭流涕的惨状,还是让人颇为痛快的,“少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田中惠,你抢别人男朋友的时候,怎么没感觉自己做得不对?”
“我真的……没有……”她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低头擦着眼泪,“我不知道雨野君是你的男朋友……如果我知道的话,绝对不会……”
“别狡辩了,小三就是小三。”莱娅嗤笑一声,“不过我今天也玩腻了,得早点回去才行,否则我哥又要在我耳边唠叨了。”
闻言,安克和芮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安克从背后架住了小三的胳膊,芮伊则掀开她的衣摆,另一只手去解她的内衣扣。
小三的脸蛋顿时变得像石膏一样苍白:“你、你们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当然是要给你拍照了。”莱娅戏谑地说道——小三就像是老鼠,被猫儿优雅地玩弄着,“否则你去找老师告状怎么办?”
“我不会的……真的,我谁也不会说的……”她发出像海牛一样粗重的哭声,真是太有意思了,“拜托了,别拍我的照片……”
“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小三的话吗?”莱娅拿出手机,“对付你这种不知廉耻的贱人,当然得留点把柄在手上喽~”
正当她纠结着是该选拍照还是录像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烦人的敲门声。
“请开门!”
真烦人……莱娅不禁翻了个白眼:“里面正在办事!去其他楼层上厕所吧!”
“请开门!”外面的人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要倒脏水桶!”
“烦死了!我管你要倒什么?去其他楼层!”
“你真的不肯开门吗?”
“不开!快点滚!”
莱娅重新用指纹解锁了手机,打开摄像功能:“既然都要拍照了,干脆把她扒光……”
嘭——!蛾匙涬侊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莱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都说了去其他楼层!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嘭——!嘭——!嘭——!
砸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听到了某种像是木板碎裂的声音,与此同时,安克和芮伊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她本能地沿着她们的视线看去……于是她的表情就定格了,只能恐惧地看着门上露出的一截金属。辕齿型烡 下一秒,那截弧形的金属消失了,直到它下一次砸到门上——随着木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莱娅才欧终于看清那是一截斧头。
嘭——!嘭——!嘭——!
“住手!!”她心惊胆战地喊道。
嘭——!嘭——!嘭——!
芮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安克躲到了单间里,田中惠泣不成声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嘭——! ! !
直到厕所的大门上被劈开一道宽阔的裂口,那把斧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莱娅一动不动,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松一口气。正当她惊魂未定之际,一只手从那道裂口里伸了进来,打开了厕所的门锁。
随后,一个亚麻色长发,琥珀色眼睛的女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刚才将大门劈开的斧子。
对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上,问道:“现在我可以倒脏水桶了吗?”
“可、可以……”直到开口讲话,莱娅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抖得有多么厉害。
女生点了点头,将斧子挂在了大门的裂口上,然后回到门口,拎起了水桶。
莱娅下意识地转过头,完全不敢看向那个女生,满脑子都是赶快摆脱这个来历不明的神经病……
突然间,她感觉头顶一凉,浑浊的水幕伴随着扑鼻的恶臭,从她的刘海上流淌下来,甚至还有灰黑色的絮状物挂在她的睫毛上。
“倒完了。”对方说——
作者有话说:①奥菲利亚:出自《哈姆雷特》,哈姆雷特的恋人,在哈姆雷特错杀了自己的父亲后,奥菲利亚精神失常,最终不幸溺亡。
②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课:荷兰画家伦勃朗的作品,描绘了十七世纪的一堂医学解剖课。
#关于本章最初的版本——
本章差不多是从老田受到霸凌开始推翻重写的。最初的设计是小伍本来就在厕所里,然后莱娅她们把老田拖进了厕所,小伍听见外面动静不太对劲,就走了出去。
虽然意外出现了其他人,但因为小伍平时对外安静无害的形象,莱娅她们并没有把她当回事。小伍因为精神状态不佳,最初的念头也是不想管别人的事,于是沉默地朝厕所门走去,期间会有许多内心独白,描述她内心的自我拉扯。
最终在走到厕所的大门时,小伍没有拉开门,而是把门反锁上了。然后一边说着“真受不了,看来我这辈子注定是要跟这种破事扯上关系了”,然后扯掉领结,“我还要回家写作业,所以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然后在厕所举办冬云中学第一届女子格斗大赛【喂 这个情节是先想了小伍锁门的画面,因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逃走,甚至连她本人都以为自己要逃走,但她决定不逃,而是像曾经那样站出来阻止这一切,觉得这个转变会很有冲击力br>
虽然大纲写得很爽,但实际落笔后发现了很多问题瑿摛刑犷 首先,因为是小伍先进来,那么莱娅刚把老田拖进来的时候,她应该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不会拖到老田真正受到伤害后才出来。如果老田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那么小伍用暴力实施惩戒的行为就超过了莱娅她们理应受到的惩罚。鹥匙猩胱 如果小伍只是把老田安然无恙地带出了厕所,那就有了文中提到的问题,这一次老田运气好,遇到了小伍,那么下次她再被莱娅她们堵住该怎么办?事情依然没能得到解决。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小伍其实打不赢(。),先不说一打三的问题,设定上莱娅是比小伍要高的。
虽然小伍在之前的故事中战绩颇丰(?),但她并不是特别能打的类型,更多是因为气势很强所以让对方心生怯意。
拉菲那次,对方是小学生,此时男女之间还没有形成体格差距,而且实际上小伍也只是打了一拳,后面的威胁更多是气势压过对方的结果。
高中时VS海井宏人,我特意写到了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海井宏人是那种在学校里不受欢迎,想要通过讨好酷孩子团在学校里获得一席之地的nerd型男生,是“本身也是弱者,通过帮强者欺负其他弱者,来获得强者青睐”的类型,平时在团体中的任务是讨好女王蜂和她的近卫队,帮他们写作业之类的,本来就偏文弱,外加被广播吓破了胆,才会被小伍按在地上暴揍。呹摛兴咣 但这一招在这里行不通,因为没有“气势夺人”的优势在,而且这里对方有人数优势。
所以我调整了故事情节的顺序,让莱娅的霸凌行为发生在前,小伍发现在后。然后让小伍获得装备优势(消防斧),并且在莱娅她们毫无察觉的时候,以一种绝对压制力的姿态登场(复刻闪灵名场面【喂)。泄迟荇毂 但因为故事的发展过程也更加曲折,光是原本的思想转变和情绪递进是远远不够的。原本的设计里,小伍只是从厕所单间走向了厕所大门,这是很短的一段距离,而且她始终处于霸凌现场,所以不需要去考虑向外界寻求帮助的可能性。
而在当前版本,小伍直到劈开门后才真正进入霸凌现场,而且场地上也进行了移动(甚至先去找了老师),她的情绪转变势必会更加复杂,但我没有针对这种情况进行调整,所以发布后的那一版连我自己也不太满意 所以这一版在前半章增加了更多的铺垫,让小伍在情绪转变上更加连贯。
第118章
“听说你用消防斧劈开了学校厕所的门。”埶啻星广 她默默握紧了双手——不,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伍明诗,所有的后果你都想过了,这就是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选择:“是的,安瑟叔叔。”
无论安瑟打算表达对她的失望之情,亦或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都会坦然接受……然而下一秒,她听见对方长长地舒了口气:“太好了,你终于打起精神来了。”
……啊?
“前段时间,你看起来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想要追问,又怕逼你回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安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能够看到你重新焕发出活力,我真的很高兴,宝宝。”
该怎么说呢……真是超前的育儿理念啊,安瑟叔叔。
虽然作为被原谅的一方,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幸亏安瑟叔叔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真的当了父母,大概会是那种把孩子惯成混世魔头的糟糕家长吧……
“您真是这么想的吗?”她不免有些尴尬,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我宁可您直接说出来……”
“怎么会?只是一扇门而已,我还不至于落魄到连这点钱都出不起。”
“可是……”亿睲臩
“怎么了,宝宝?”他面露忧虑之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安?”溢痸形胱 难道不会觉得惊讶吗?毕竟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柔弱无辜的好孩子……伍明诗很想这么说,但又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没错, 安瑟对她一直都很好,也很包容,但这一切有个重要的前提——在他心中,她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父母双亡,可怜又无辜的小女孩——更简洁一点,她是一个可怜又无辜的小女孩。
但在这次斧头劈门事件中,安瑟应该意识到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害,甚至表现出了一些暴力倾向,而这也让她原本凄苦的身世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老实说,哪怕对方因此认定她被悲伤扭曲了心性也不奇怪。
因为父母的关系,她知道安瑟不会很快就放弃她,但在内心深处,他是否感受到了那种上当受骗的恼火?觉得自己把过多的同情心投入到了一个其实不值得他如此付出的对象身上?
“你总是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安瑟低叹一声,“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困扰着你,但是宝宝,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既然我承诺过会好好照顾你,那么我就一定会做到。”
伍明诗张了张嘴,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许多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最终只是嚅嗫道:“谢谢您,安瑟叔叔……”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对彼此能够不那么客气就好了。”安瑟柔声道,“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问……宝宝,我不会批评你的做法,只是希望了解你的想法,为什么你当时没有选择去找老师帮忙呢?”渏茌星逛 “当时已经放学了,老师们基本也都下班回家了。”
“教职员办公室里的老师或许不在,但想要找的话,应该还是能找到吧?毕竟有些老师还兼职社团活动的顾问。”他说,“即使没有老师,学校的门卫、保洁员,或者其他工作人员,你有许多可以求助的对象,为什么要以身涉险呢?”
“因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这么做只能阻止这件事,却没法解决这件事。”
其实安瑟说的没错,如果她选择找大人帮忙,很快就能打开被锁上的厕所门,霸凌事件也会被迫中止。倘若有老师在场,还会当面批评她们几句,这能让她们消停一段时间……
但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发生——因为她们意识到了,即使是这样恶劣的行为,要付出的代价也远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高。
她们太年轻了,对于恶的认知还很浅薄。她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很酷,觉得这样很有趣,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与之相对的,田中惠的处境则会变得越来越艰难,因为人们对于同一件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很快,她就会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察觉到他们不耐烦的态度,从而压抑向他人求助的想法,对自己遭受的伤害越来越麻木,忍耐力越来越高……最终成为霸凌者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她们宰割。
所以必须要在情况还没有恶化之前,让这件事止步于此。
自从父母死后,她的精神状态确实谈不上健康,但也没有疯狂到会觉得用斧头劈门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是她下定决心的结果——如果其他人无法做到的话,那就由她来做。燱驰臖烡 “当然,我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所以也不清楚我的做法是不是当时的最优解。”她说,“但是我并不后悔……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选择这么做。”
安瑟温和地看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他越是如此,伍明诗就越是不知所措——老爸老妈也很包容她,但并没有到安瑟这样近乎无底线溺爱的程度:“您真的没有,我是说……呃,哪怕一点点不满吗?如果有的话,您可以说出来,我不会有怨言的。”
闻言,安瑟轻声笑了起来:“别那么紧张,宝宝,我或许称不上是一个好家长,但也没有奇怪到会因为自己的孩子用斧子把学校的门砸了而喜出望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能为你解决一切烦恼,不是因为你会做错什么,仅仅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奕迟醒广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怅意,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但我也知道,行为只是表象,是内心世界映射到现实的结果……而你的心充满了力量,孩子,没有比这更能令我高兴的事情了。”硩坻侀胱 说罢,他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别担心,剩下的问题我会解决的。”
结果也确实如此——没有通报批评,也没有记过,三楼女厕所的大门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坏掉了,仿佛某种不可抗力一样,那三个女生则以其他理由受到了学校的处分。
既然没有引起风波,她自然也能像以前一样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伍明诗同学!”
好吧,可能不完全一样。
伍明诗抬起头,看着朝她小跑过来的田中惠,内心暗自警惕——按照她从某人身上得到的经验教训,如果在这里不好好处理的话,她身边大概又要多出一个黏人精了。
“我好像很少在午休时间看见你呢。”对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一直来天台吃午饭吗?”
“你好,田同学。”她面无表情地回答。肊瘛省俇
“是田中啦,或者叫我小惠。”由于被剪掉了一部分头发,田中惠现在的发型相当……具有先锋感,像是从《赛博朋克2077》里走出来的人物,所以她戴了一顶绒线帽,把头发遮住,“我可以叫你明诗吗?”
“不行,田同学。”
“所以都说了是田中啦。”田中惠看着她的便当发出惊呼,“哇哦!好丰盛,你的食量真大啊,明诗碳。”
该怎么说呢,这个女人似乎是她不太擅长应付的类型……
“你特意跑到天台来,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啊哈哈,这倒不是……”田中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谢谢你帮了我,明诗碳。”
“不用谢。”她生硬地回答,“另外,请别这么叫我。”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雨野和莱娅同学在交往……”她嘟囔道,“因为雨野是篮球部的成员,莱娅是篮球部副部长的妹妹,也是篮球部的经理,所以他们之间发生接触,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莱娅同学啊!个子又高,长得又漂亮,还被星探挖掘当了平面模特。有这样的女朋友,怎么可能还会看上我呢?虽然我不算聪明,但好歹也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伍明诗试着回想了一下,但只是想起了一个金棕色头发,橄榄绿眼睛,浑身臭烘烘的女生: “漂亮……吗?”
“是啊!莱娅同学在整个东云人气都超高的。”田中惠打量着她,“不过,如果是明诗碳的话,没什么实感也很正常……总之,像莱娅同学那样闪闪发光的存在,普通女生根本不可能会有竞争心啦。”
嘛,动不动就要拿剪刀剪别人的头发,普通人想要避而远之也很正常。
“分手了吗?”
“当然了,不过……”她有些难为情地回答,“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真的开始过,毕竟他只是对我说待在一起很开心什么的,是我自己脑补了很多浪漫的情节……对他来说,我应该只是一个消遣吧。”
虽然心里有点想安慰她,但如果谈话继续下去,就有可能和对方发展成熟人,因此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结束了有关劈腿男的话题后,田中惠又自顾自地和她聊了起来,伍明诗尽可能冷漠以对,等对方说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找借口离开。
但她唯独想错了一件事——田中惠这个人,实在太啰嗦了。
整个午休时间,她基本没怎么认真回应过她,但不妨碍田中惠自己讲得很开心,甚至在午休结束时还有点意犹未尽。
下楼前,对方拿出了手机:“明诗碳,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
伍明诗艰难地守住了最后的尊严:“不必了。”
好不容度过了这煎熬的一天……第二天中午,田中惠又来了。
照旧靠自己出色的单口相声撑住了整个午休剧场后,田中惠再度提议道:“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
“……不必了。”踦鸱新烡
接着是第三天,第四天……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周一,当她再一次见到田中惠脸上的傻笑时,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不要再来找我了!”伍明诗恼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人?”
尽管她是抱着要和对方一刀两断的决心开口的——是的,在今天,在这里,在此刻——可是看见对方脸上受伤的表情,她心头的怒火又霎时烟消云散了,无奈和犹豫再度占据了上风。
“抱歉,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伍明诗叹了口气,“但是强扭的瓜不甜,你应该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是这样吗?我对水果什么的不太了解呢。”某人又擅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甜也没关系哦,我对瓜的要求不高,有的吃就行了。”
……啧,很难想象这个女人的语文成绩居然比她还要高。
“你的炸虾看起来好好吃啊……”田中惠眼巴巴地说道,“我可以用自己的便当和你换炸虾吗?”
这显然超过了她在内心深处给对方设下的界线,但方才情绪失控的愧疚感依然残留在胸口,让她没能开口拒绝:“……我要煎蛋卷。”
随后,她一如既往地听完了田中惠的单口相声专场,一如既往地用“嗯”,“哦”敷衍完了所有的对话,一如既往地在午休即将结束时收拾好食盒,准备返回教室。
下楼前,田中惠一如既往地说道:“明诗碳,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
照理说,她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回答“不必了”就好。漪擤圹 可是不知为何,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涌上了心头,让那三个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强烈的心情——不是什么“好想拥有朋友啊”之类漫画里常见的主人公会有的心情,也不是什么“拜托了不想再孤独下去”这样看上去很符合她身世背景的心情。
伍明诗没有很需要朋友,也不讨厌这种独来独往的生活。
事实上,她很确信,只要自己稍微遏制一下,那股情绪就影响不到什么了。
但在那一刻,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回答:“好啊。”
历史上无数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人在头脑发热时做出的决定,事后往往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悔恨。
“我已经听柏德温说了,你在这次考试里又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晚餐期间,安瑟说道,“恭喜你,宝宝。”
“没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嗡——嗡——
伍明诗梗了一下,试图无视那个突兀的声音:“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考试。”
“你比其他人晚开学,我本来还担心你会跟不上进度,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
嗡——嗡——
安瑟微微挑眉:“不打算接电话吗?”
伍明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是短信,不是电话。”
只不过因为消息来得太频繁了,手机的接连震动就像是收到了电话一样。
“我最近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就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女生,叫田中惠。”
“那真是太好了。”安瑟面露微笑,“我一直担心……”
嗡——嗡——嗡——嗡——
她现在只想把脑袋埋进餐盘里:“我很抱歉……”
安瑟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举手投足间总是流露出上位者的从容不迫,而柏德温更是英式管家的典范,举止优雅,谈吐得体,但现在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忍俊不禁——尤其是安瑟,他正在非常认真地避免自己笑出声。
“诚然,我不赞同在用餐时沉迷于手机,但是偶尔抽空回个消息,我想也并无不妥,”老管家温和地表示,“阁下,您认为呢?”
“确实如此。”安瑟必须咳嗽一声才能止住笑意,“你就好好回复人家吧,宝宝。”
伍明诗重重地叹了口气,解锁了手机屏幕——很难想象,光是一顿晚饭的功夫,某人就发了整整五十七条消息给她。
她回复道:“别发了,我在吃晚饭。”
田中惠:你们家不允许吃饭时看手机吗?好严格啊#裂开#裂开 田中惠:我也在吃晚饭哦!
田中惠:看!某人最爱吃的煎蛋卷br>
很显然,她刚才的那句“别发了”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安瑟打趣道:“看来你以后的初中生活不会无聊了。”
何止是不会无聊,简直是烦得要命。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有删掉田中惠的电话。
在这样填鸭式的交流方式下,她渐渐了解到了更多关于对方的事情。比如田中惠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家庭主妇,平时喜欢看恋爱小说和少女漫画,喜欢看舞台剧(零用钱基本都花在了这件事上),也喜欢玩游戏,但主要是视觉小说类型的游戏。
“《魔鬼恋人》或者《冷然的天秤》什么的?”燚吃惺洸 “那些也有玩啦,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寒蝉鸣泣之时》!”①
“……失敬了。”
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习惯在午休时间和田中惠一起吃饭,虽然不是每天都来,毕竟田中惠还有其他朋友,但她还是尽可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她身上。
她们之间的对话也依然是田中惠占主导。伍明诗在回答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么敷衍了,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人,她的幽默感只有在讽刺别人或者自己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
她们交流的内容也很平常,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相关的话题,夹杂着学习,未来的目标,以及田中惠对于校园恋爱锲而不舍的向往。
“啊啊,午休时间又快结束了……我先去洗便当盒喽?”
“去吧。”
“话说你真的很讨厌吃胡萝卜欸。”她收拾着东西,“挑食可不好哦。”
“只喜欢吃肉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嘿嘿~”某人又露出了她经典的傻笑,“明天我还会带煎蛋卷来哦,明诗碳就等待并心怀期望吧!”
谁要期待啊……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是看到田中惠脸上娇憨的笑容,又莫名没能说出口。
是什么时候开始怀有这种心情的呢?会对“明天”这两个字感到欣喜什么的……
田中惠并不是什么能够治愈她内心创伤的存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有着许多普通人都会有的烦恼,大多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的琐事,对世界所知不多,对人生也没有什么深刻的体会,她们之间也没有产生什么灵魂上的共鸣。
但有那么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一些朴实而平淡的东西。
这让她的心感到很踏实。酏胔擤輄
就好像那些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很寻常,很琐碎,也谈不上有趣,但还是一点一点地填补了她空虚的内心。
是了,田中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她所经历过的那些事,但伍明诗也不需要这种理解,因为她不需要别人来治愈或者拯救她。
所以……对方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
她听见自己回答:“嗯,我会期待着的。”——
作者有话说:①寒蝉鸣泣之时:龙骑士07创作的悬疑推理视觉小说游戏,和《月姬》,《东方Project 》被称为同人游戏的三大奇迹。
#这里的同人并不是指衍生作品,“同人”的本意是“同好”,最初是指由志趣相投的人聚集在一起制作的非商业化作品。
由于是个人爱好,所以作品在美术上通常比较简陋,龙骑士07的圆润二头身,东方的ZUN绘,武内传统鸡爪手都被调侃过,如果不是身处那个年代,新人想要入坑是需要一点信念感的 不过除了东方之外,寒蝉和月姬都随着商业化而出了画风更精细的重制版(但依然不推荐入坑,感兴趣的话视频云一下就行了【。)
第119章
当天台大门的锁舌发出咔嚓一声时,伍明诗并没有当回事——这里是公共区域,谁都能用,只不过平时人少一些罢了。
也不可能是田中惠。那个糊涂蛋已经完全被戏剧社学姐所描绘的愿景迷住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这个濒临解散的社团, 成为下一个庞氏骗局的受害者。荑絺硎垙 然而, 来者的脚步声距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
“伍明诗同学……”
是一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男生的声音。峓胔睲毂
伍明诗转过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映入眼帘——金棕色的短发,橄榄绿的眼睛,五官很英俊,脸颊左侧有一个创可贴,嘴角有点破口,但是无伤大雅。
不过与魁梧的体格相比,他的脸型稍显狭长,若是以后发腮了,下颚更宽一点,整体应该会更加和谐。他看起来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手肘和膝盖还残留着因为身高窜得太快而形成的生长纹。
很像是那种运动题材少年漫里会出现的角色。
老实说,对方看上去有点眼熟,但伍明诗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只好换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有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
正当她感到疑惑的时候, 对方深深地弯下了腰:“真的非常对不起!”
“……哈?”
“莱娅是我的妹妹。”他语气沉重地说道, “很抱歉她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如果我能好好看住她的话,她就不会和那些不良学生交上朋友,最后做出这种事了……”
直到此时, 伍明诗才终于想起来,他就是那天放学后留在教室里,硬要帮她擦窗户的前小学同学。
这么一看的话,他们兄妹确实长得很像,发色、眸色,甚至是身高……唯一的区别是他身上闻起来不太臭,只有一点点汗味。
“还有雨野……”莱昂双拳紧握,“我揍了那家伙一顿……虽然我知道这么做也挽回不了什么……”
伍明诗收回了目光:“不用向我道歉,说到底,我并不是当事人,只是碰巧路过那里而已。”
当然,可能还碰巧用斧头砸了砸门什么的……
“不,谢谢你阻止了她。”莱昂低声道,“莱娅原本只是有点被惯坏了,但还没有到会让人讨厌的程度,可自从她当上平面模特,变得小有名气之后,在学校里就一直受到周围人的追捧,逐渐在虚荣心中迷失了自我……作为最亲近的家人,却没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这是我的责任。”
“是你父母和老师的责任。”她平静地回答,“说到底,你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而已,还不到可以为他人的行为负责的时候。”
听到她的话,莱昂看上去愈发惭愧了:“谢谢你没有责怪我……”
“因为这件事本质上与我无关。”她说,“我说过,我并不是当事人,只是碰巧拎着消防斧路过那里。如果你想道歉,想得到什么人的原谅,就去找那个真正被你妹妹伤害的人。”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向田中同学好好道歉的。”
“你也不是当事人,就像我一样。”她指出,“真正需要开口道歉的另有其人。”
“我知道……”莱昂苦笑一声,“但这就是家人,不是吗?需要共同承担一切,哪怕是那些令人不齿的事情。”鹥漦腥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道:“我和莱娅,再过不久就要转学了。”
“转学?”
“嗯,转到B5区去。”他说,“莱娅说她没脸继续在东云待下去了,想要转学到其他分区,爸妈也答应了……虽然还是有点舍不得,但必须和东云的大家说再见了。”芅絺惺圹 说到这里,那双绿眼睛里的痛苦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晦涩的悲伤。
“伍明诗同学,其实我……”他倏地顿住了,最终只是勉强笑了笑,“我是说,如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在这样令人尴尬的情况下就好了……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随后,莱昂便离开了,但天台上似乎还回荡着他来时的脚步声,而当伍明诗试图摆脱脑海中的声音时,她又想起了那双悲伤的绿眼睛。
这种困扰一直持续到了晚餐时间——直至柏德温出声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把盘子里的香橙鸭排戳成了肉泥。
“抱歉……”
“不必道歉,伍明诗小姐。”柏德温换下餐盘,又为她端上了一份罗西尼牛排,“事实上,安瑟阁下今晚缺席,我正为多出来的那份晚餐而发愁呢。”秇篪行輄 “谢谢。”她知道老管家只是在宽慰自己,“安瑟叔叔的病好点了吗?”
“是的,小姐,阁下今天下午睡了一个好觉,体温也有所下降。”
两天前,安瑟遭遇了一场小型车祸——伍明诗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老管家表示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因为伤口感染引起了高烧,外加他的眼疾也碰巧在近期复发,才不得不躺在床上修养。
这其实让她有些内疚……最近这段时间,安瑟的眼神总是阴沉沉的,她还以为是因为对方心情不好,后来才得知这是眼疾复发后眼球上浮现的阴翳。譩形炛 午餐结束后,她问道:“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安瑟叔叔吗?”墿篪涬光 “当然,我想阁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作为内布拉庄园的主人,安瑟却没有住在庄园最大的主卧里——据说那是他母亲生前的故居,安瑟让那里的一切始终保持着原状,他自己则住在儿时的旧屋里。那个房间与她的卧室在同一层楼,分别位于楼梯的两翼。
“抱歉,让你担心了。”尽管安瑟努力打起精神,他沙哑的嗓音和笑容中淡淡的倦意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他眼中的阴翳相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好转了许多,但依然很明显,那些漆黑的浑浊物吸走了所有的光线,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朦胧,仿佛罩了一层薄薄的雾。因为发烧,他的皮肤上泛起潮红,以至于他做任何表情,都给人一种微妙的羞怯感。
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合时宜,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生病之后也能显得如此美丽。
造物主在创作他的时候一定格外用心。
“您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柔声答道,“你呢?宝宝,今天在学校里开心吗?”
伍明诗张了张嘴,正打算搪塞过去,柏德温却先一步开口:“明诗小姐依然很健康,但据我所知,她今天在学校里似乎遭遇了一些困扰。”
“怎么回事?”安瑟的声音沉了下去,“有谁让你不高兴吗?”
“我没事……”
她求助性地看向柏德温,但老管家只是保持着他那一贯宁静庄重的微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唉,她在想什么呢?就连这个话题都是柏德温主动提起的。
她知道老人只是不希望她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但安瑟并非那种适合为孩子指点迷津的家长——直白点说,他只会火上浇油。假如她真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大概率会和莱娅走上同样的歧路。
“宝宝?”安瑟的手在虚空中挥舞了一下,可能是想拍拍她的手臂之类的,但他如今视力受限,只能根据声音的方向判断她的位置。拍空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由于脸上淡淡的绯色,神情中的赧然变得更加难以掩饰。
“我没什么事。”她回抓住安瑟的手,以免他感到尴尬, “不过……”
接着,她简单交代了今天中午在天台上与莱昂发生的对话——奇怪的是,在重新讲述这件事的过程中,她莫名有了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那种微妙的心情究竟源于何处,似乎也随之清晰起来。
“所以他向你道了歉,但这件事让你感到很困扰?”瀷饬兴广 伍明诗轻轻应了一声:“起初我也感到很不解,但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他让我想起了老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她甚至还在上幼儿园。
有段时间,母亲很喜欢在休息日带她去附近商场一楼的儿童游乐场,试图让她融入同龄人的圈子,认为这样有助于改善她腼腆的性格——其实她一点也不腼腆,但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总是有着奇妙的滤镜。
另一方面,作为新手家长,伍忆安正处于那种“天呐,我的宝宝做什么都好可爱”的粉红泡泡中。很显然,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看自己的女儿在海洋球里像小鸭子一样走来走去更加美好的画面了。
那天下午,母亲照旧带她去儿童游乐场,并且在围栏外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家长闲聊了起来。伍明诗则一边忍受着其他孩子的尖叫声,一边期待着商场三楼的VR游戏体验馆之旅……
当然,这部分内容没必要让安瑟知道,所以她只讲了关于儿童游乐场的部分。
“当时除了我,大约还有十四、五个孩子。”她说,“很快我就注意到,有个男孩很喜欢捉弄另一个女孩,经常揪她的辫子,打乱她整理好的玩具,或者把她推进海洋球里。”
其实周围有不少家长看到了这一幕,但都没什么反应,甚至对这样的场景会心一笑,因为他们都看出了这个小男孩其实喜欢那个小女孩,所以才故意这样,想要引起她的注意。这种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而表现出的笨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可爱的。貤匙兴俇 哪怕那个被喜欢的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
“最开始,我试着呵斥他,让他离那个女孩远一点,但没有任何效果。”她回忆道,“然后,我让那个女孩去她父母看得到的地方玩,但她的母亲去超市里买东西了,所以才把她寄放在这里……”
再然后,她试图求助于游乐场的工作人员。
对方温柔地安慰了她,但什么也没有做,可见“拉女生的辫子”并不在商场发给他的安全游玩指南里。
“当我第三次看到他把那个女孩推进海洋球里的时候,我揍了他一拳。”
闻言,安瑟不仅不感到意外,反而打趣道:“看来你从小就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孩子。”珆翄涬 “其实结局没那么好……”她嘟囔道,“那个男孩嚎啕大哭,他的母亲认为我欺负了他。那个女孩想要帮我解释,但说不清楚话,最后也哭了起来。因为他哭了,我没哭,大家都认定是我的错。老妈之前在和熟人聊天,对于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只好代我向那个男孩的母亲赔礼道歉。”
“这完全不一样。”他安慰道,“宝宝,你做了一件好事,只是没能得到他人的理解。”耜耻侀毂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只是……人有时候很难控制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即使两件事其实没有那么相似。”
在回去的路上,母亲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管她认为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但也没有否定她的做法。
“对不起,老妈……”她并不后悔打了那个男生,只是为母亲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那个男孩的母亲赔礼道歉而难过。
“傻孩子,我是你妈妈啊,替你说几句道歉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母亲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以后遇到问题别急着动手,先来找爸爸妈妈商量,好吗?”
但这就是家人,不是吗?需要共同承担一切……莱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脑海中那双橄榄绿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琥珀色。
“老师和伍先生举办葬礼的时候,你并没有留下那枚钻戒。”安瑟低叹道,“现在回想起来,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呢?”
“怎么可能?我当然不能拿走老爸送给老妈的戒指,况且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用来睹物思人……”巸池硎輄 话虽如此,她确实做了一件坏事。
伍明诗记得很清楚,父亲和母亲曾经讨论过有关生死的问题,似乎是因为看到了一则“墓地价格近年来不断上涨”的新闻。
“真烦人,什么跟土地相关的东西价格都能炒起来。”母亲忍不住抱怨,“不光是墓地,还有骨灰盒、寿衣、香火……人都没了,还搞得那么麻烦。要是我死了,骨灰直接装在鞋盒里,到时候往大海上一撒就行了。”偯痸擤臩 “绿植葬也不错。”父亲补充道,“有种‘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感觉,难道不是很浪漫吗?”
“确实。”于是他们就这样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自己的身后事,尽管两人当时都还不到三十岁,“好像还有那种把骨灰加工成宝石的服务……”
然而,伍明诗最后还是把他们葬在了墓园。劓痸新光 “安瑟叔叔,请一定要好好休息,我……”她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手,“我希望您健康。”
“宝宝……”安瑟叹息一声,回握住了她的手,“当然,我一定会陪伴你走到最后的。”——
作者有话说:#莱昂在虚妄和诺德斯的单元都被提到过,曾经是主角的小学同学,目前是B5A的队长……不过他的剧情线被我砍掉了,目前只能作为老田初遇的背景板存在【。
莱昂最初是作为“和虚妄相反的角色”被创作的。一个家庭破碎,一个家庭(相对)圆满,一个攻击性比较强,一个性格敦厚。虚妄是长相精致的猫系美少年,从小好看到大,莱昂是那种比较粗犷的运动型硬汉(有点棕熊的感觉?),发力时间比较晚,要到高中发腮了才到最好看的时候,所以小学时期一直被虚妄踩在脚下 后来好不容易熬走了虚妄,妹妹莱娅又惹了麻烦,最终再一次和暗恋的女生错过……真是一个不幸的倒霉蛋啊_(:з 」∠ )_
但目前故事实在被拖得太长了,莱昂相比其他两名男嘉宾(是的,直至目前还有两个完全没露过面的角色)和主线关联不多,属性上也和已经登场的角色存在重合,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把他的线砍了 番外如果有机会也许会补全他的故事吧,但正文的话戏份就到此为止了br>
第120章
擦拭画框的时候, 柏德温注意到油画表面的色调比记忆中暗沉了一点——显然,涂抹在画布表面的清漆已经氧化发黄,是时候找专业的修补匠进行清洁, 并且重新上漆了。
笃笃笃——
“柏德温?”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请进,伍明诗小姐。”其实房门是半掩着的,但她是一个懂礼貌的孩子,很少会擅自进入他人的隐私空间。
伍明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仿佛一只进屋寻觅松子和玉米粒的小鸟。相比其他十三岁的孩子,其实她并不算矮,但可能是东方人特有的玲珑骨架,让她总是给人一种娇小的感觉。
“我打扰到你工作了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洁工作。”虽然这个表情看似很适合出现在女孩的脸上,但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柏德温知道她本质是一个非常倔强的孩子,不会轻易让自己处于下风,除非她确实惹了麻烦, “有什么事情困扰着您吗?”
“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她的目光因为心虚而飘忽不定,“你知道, 蝙蝠洞里有几层台阶, 距离地面不是很高……于是我突发奇想, 也许我能以一个帅气的姿势翻过栏杆, 省下这几步路……”
“伍明诗小姐。”柏德温不赞同地看着她, “您不应该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我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虽然我没有摔倒,但落地的过程也不算特别成功……总之,我不小心把恐龙骨架弄倒了,然后……”依茌臖毂 “然后?”
“然后倒下的恐龙骨架把巨型扑克牌压塌了。”她的手指心虚地纠结在一起,“所以……呃,现在蝙蝠洞里简直是一团糟,差不多是大骨小骨落玉盘的状态。”
“我会派人处理这件事的。”老管家叹了口气,但比起生气,他的心中更多是担忧,“明诗小姐,希望您下一次别再省这几步路了。”
“对不起……”伍明诗害臊地红了脸,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手中的油画上。
“您对这幅画很感兴趣吗?”
“噢,抱歉……”女孩有些无措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这幅画的笔触和客厅里的那幅《伊卡洛斯》很像……”
“您的观察力很敏锐。”虽然这个话题来得很突然,但本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幅肖像画和《伊卡洛斯》都出自安瑟阁下的母亲诺特·厄尔德之手。”
“原来如此。”伍明诗恍然大悟,“那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他解释道,“这是厄尔德小姐生前为我画的……您可以理解为私人习作。”
“你在画上看起来好年轻啊。”她在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所以你和安瑟叔叔的母亲很早就认识了吗?”
“是的,当时我刚刚获得英国管家协会的资格证书,不过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好在厄尔德小姐并不介意我经验尚浅,仍将打理内布拉庄园和照顾小少爷的重任交给了我。”
“小少爷……”她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几个字跟安瑟叔叔很不沾边。”
闻言,柏德温不禁面露微笑:“虽然现在可能有点难以想象,但安瑟阁下曾经也是一个内向、害羞的男孩,他继承了父亲的长相,但发色和眸色都随母亲,性格上也更像后者。”肄敕葕咣 虽然克鲁瓦侯爵乍一看也是黑发,但他的发色实则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在自然光下会泛起暖色调的光晕,而安瑟是一个冷色调的人。他们父子虽然长得十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诶……那岂不是跟我很像?”伍明诗喃喃道,“我也是长得像老爸,但发色和眸色继承了老妈……不过我的性格和老爸老妈都不像。”
柏德温对伍氏夫妇所知甚少,但确实很难想象他们用消防斧砸开厕所门的画面。
“所以那幅《伊卡洛斯》是安瑟叔叔的母亲画的……我不了解艺术,但我觉得她生前一定是位很厉害的画家。”她咕哝道,“为什么从来没听安瑟叔叔提起过呢?”
柏德温沉默了片刻,故人的面庞倏忽浮现在脑海中……年轻的诺特·厄尔德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姑娘,不算非常漂亮,但有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知她的内心世界,是那种平时默默无闻,一旦注意到就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女性。
“厄尔德夫人(Mrs)……”
“小姐(Miss)。”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未婚呢。”
于是这个称呼就伴随了他一辈子。
“安瑟阁下与他母亲之间的关系……很难一下子说清楚。”柏德温说,“厄尔德小姐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人……明诗小姐,您读过《月亮和六便士》吗?”
伍明诗点了点头。
“这个形容可能不是特别妥当,但厄尔德小姐有点像是思特里克兰德——当然,一个在道德上更加高尚的版本,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并且被自己非凡的天赋所折磨。她是艺术的俘虏,终生戴着镣铐在灵感的荒漠里寻觅那块属于美的圣地,为此她耗尽了所有心力。”
在大部分记忆中,诺特·厄尔德都是一个文静害羞的人,但她偶尔也会表现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狂热,那种汹涌的感情让她红色的眼睛像熔岩一样滚烫。
“我只想焚烧自己,柏利①。”她不止一次对他这么说,“也许化作灰烬之后,我的心就能获得安宁。”
时隔多年,故人的音容笑貌仍在柏德温心底掀起了伤感的涟漪。
“作为母亲,厄尔德小姐当然爱着自己的孩子,可她能留给‘母亲’这个身份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继续道,“即便如此,安瑟阁下依然对自己的母亲怀有尊重,母子间的感情虽然称不上亲近,但也不算太差。”笖斥硎洸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沉沉叹息一声。
“然而,那份遗嘱改变了一切……厄尔德小姐生前最知名的三幅作品,《骄阳》、《伊卡洛斯》和《寂星》,她将其中两幅都留给了安瑟阁下的父亲。”
倘若只有《骄阳》,安瑟或许还不会那么生气,但《寂星》是诺特的圆满之作,是被她形容为“画完之后就算立刻死去也无所谓”的作品,也是安瑟本人最喜欢的作品,而她却将自己的毕生心血留给了克鲁瓦侯爵,哪怕对方拒绝在她临终前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诺特的想法,就好像思特里克兰德在塔希提的小木屋里完成了此生最好的作品,然后就叮嘱自己的妻子爱塔将它们放火烧掉一样——尘归尘,土归土,诺特也把缪斯的馈赠还给了缪斯。
但对安瑟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当然,柏德温不认为那孩子有必要体谅他母亲的做法,但他也无法像安瑟所希望的那样与他同仇敌忾,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诺特的人本就不多,在她去世之后就更少了,他希望世上至少还存在一个能够包容她,理解她的人……
柏德温缓缓从回忆中收回思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了伍明诗若有所思的目光,仿佛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怎么了,明诗小姐?”
“没什么,就是……我只是觉得……”女孩结结巴巴地回答,“你对安瑟叔叔的母亲……是不是,呃……”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没、没什么,我去探望安瑟叔叔了!”
说罢,伍明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现场——看来她对自己能够翻过栏杆的自信不是平白得来的。
柏德温微笑着目送她离去,随后视线又落回到画像上。
“她真是一个敏锐的孩子,不是吗?”
画像中的人明明是年轻时的他,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诺特弥留之际的面庞。
当时她已经知道了克鲁瓦侯爵离开的消息,但并未表现出太多痛苦,更多是平静和释怀。
“我作为艺术家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是时候……把时间留给别人了……”她太虚弱了,即使用尽了力气,也只能挤出一些嘶哑的气音,“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柏利……当他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满怀期待,认为他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然而,等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却把太多事情排在他之前……”
“请别这么说,厄尔德小姐……”他紧紧握住那只苍白、枯瘦的手,“这并不是您的错……”
“我死之后……请代我照顾好安瑟……”
“我会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安瑟少爷的……”
“对不起,柏利……”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真的……很对不起……”嬑驰型俇 他知道,诺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仰慕之情,而她却要利用这份感情,让他照顾好她的孩子,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可耻。
诺特是一个对自己非常严苛的人,因此时常陷入对自我的质疑和批判,他知道这么做也令她感到十分痛苦……可无论内心多么愧疚,她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关系,厄尔德小姐。”柏德温低头凝视着画像,画框的玻璃上映出一张垂垂老矣的脸,与那神采奕奕的年轻人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光是能拥有这幅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
虽然“探望安瑟叔叔”只是伍明诗用来逃跑——咳咳,退场的借口,但思量再三后,她还是拐了一个弯,朝安瑟的卧室走去。
时隔半年之后,安瑟的眼疾再度发作,可能是因为视力影响了他对周围的感知,这一次他也受了点伤,柏德温解释说他“一时大意,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碰巧撞上了经过的餐车”。
事实证明没有人是完美的,假如一个人生来就拥有家世、才华和美貌,那他就有可能欠缺一点点运气。
她敲响了安瑟的房门:“安瑟叔叔,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进。”对方的回答让她想起了柏德温,他确实是在老管家的精心照料下长大的。
进屋后,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尽管“从楼梯上摔下来”听上去并不比一场小型车祸更糟糕,但安瑟的伤势似乎比上一次更严重了。
一辆餐车竟然可以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吗……也许餐刀和叉子比她想象中更加锋利。
安瑟合上了手里的《米开朗琪罗传》,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虽然伤势未愈,但对方眼睛上的浑浊物消去了不少,应该是在渐渐好转:“怎么突然想来看我,宝宝?”
伍明诗轻车熟路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说得好像我难得来一趟似的。”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她对安瑟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拘谨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汇报了蝙蝠洞混乱的现状,以及柏德温会找一个倒霉蛋负责拼好那几百块散落在地上的霸王龙骨头。
听完她的反省后,安瑟微微挑眉:“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很显然,他和柏德温都认为这不到两米高的距离足以让她生命垂危。
“噢,对了。”她说,“我去找柏德温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擦拭画框……您知道诺特奶奶曾经给柏德温画过一副肖像画吗?”
下一秒,安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褪去了。炈池兴逛 “母亲生前有过不少人像习作。”他漠然地回答,但语气中还藏着一些更加复杂、晦涩的感情,“她也给我和其他模特画过肖像画,不过柏德温那幅确实是她认真创作的成果。”
看出他不想多聊这个话题,伍明诗便用三言两语草草带过,随后又说起了学校里的事情。比如田中惠成功救活了戏剧社,他们最近的福利院义演很成功,又比如她这次木工课做了一个鲁班锁,老师给了她A+的评分……
可能是和田中惠待久了的缘故,就连她也变得很会讲单口相声了。
大多数情况下,安瑟都是一位认真的倾听者,但受到止痛药的影响,他很容易感到困倦,外加本来就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伍明诗也止住了声音,避免打扰到他休息。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此机会细细打量安瑟的脸庞。
在离开柏德温的房间后,她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诺特··厄尔德”这个名字——除了维基百科之外,第二条是关于维也纳近期举办的诺特·厄尔德艺术纪念展,馆长表示他们有幸借到了《骄阳》和《寂星》的真迹。
第三条则是关于诺特·厄尔德私生活的“独家秘闻”,但伍明诗没有点进去看,她觉得通过狗仔爆料的方式去了解诺特,是对她本人的一种冒犯。
于是伍明诗点进了第二条——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伊卡洛斯》,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大名作”中的另外两幅画,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两幅画里的男人看上去竟然和安瑟如此相似。桋嗤荥逛 不过,《骄阳》的主人公看着虽然和安瑟很像,气质上却南辕北辙。 《寂星》的主人公倒是更有安瑟的既视感,但画中人明显要年长不少……话说,安瑟叔叔人到中年时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忧郁的,年上系的美男子……
嗯,养父真是好文明!肄斥陉桄
唯一的缺点是,安瑟似乎是那种比较冻龄的类型。照理说,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可一旦失去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加持——比如说像现在一样睡着了,他看着就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大学生,缺少了那么一点熟男的感觉。
就在她游神之际,床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安瑟叔叔?”是不小心压到伤口了吗?
但床上的安瑟仍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嚅动,仿佛在呢喃着什么。她不得不凑近了一点,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母亲……为什么……”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为什么把《寂星》……您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吗……”
是做噩梦了吗?因为她讲起了有关他母亲的事情……
伍明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把柏德温叫过来。但另一方面,眼下的情况皆是因她而起,把自己所引发的结果推给别人去解决,又让她有些于心不安。易铏毂 “对不起,我不应该……划相框……”他哑声道,“请不要……抛下我……”
说实话,这样的安瑟让她感到很陌生。
自从有记忆以来,安瑟总是给人一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感觉,除了在A4区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一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在家里看到了父母残缺的肢体,以及伏在安瑟肩头哭泣的片段,但即使在那些画面里,对方也是以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出现的。醳侈擤逛 其实她能够体会这种心情,他们都不习惯向他人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默默看着天花板,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苍白的墙壁上摇曳,那些话语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流出:“老妈……老爸……”
就好像有人会回应她一样——但她最终只听见了晚风吹过窗户间隙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在房间里幽幽地回荡。
是了,这没什么用,死者不会复生,就好像时间不会倒流一样。那些已成往事的遗憾再也无法得到弥补,即便回忆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
但人有时就是会忍不住做出一些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有些安宁只能从痛苦中获得。
伍明诗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也不认为安瑟需要。
但此时此刻,看着他迷失在旧时光的迷雾中,她忽然很想回应他的请求,就好像许多个无眠的夜晚,当她无意识地喊着自己的父母,期望着能够得到某种回应一样。
她脱掉拖鞋,动作尽可能轻地在他枕边躺下:“我在呢,孩子,不用害怕……”
她不确定安瑟是否听到了这些,但他确实再一次呜咽起来:“别……抛下我……”
“不会的……”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乌黑的头发,冷汗让发丝摸起来湿漉漉的,“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睡吧,安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也许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安慰确实起了一点作用,也许是因为止痛药进一步发挥了效果,安瑟的梦呓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
无论答案是什么,但旧时光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了——
鶂痸腥 作者有话说:①柏利( Bally ):柏德温( Baldwin )的昵称,其实发音更接近巴里,不过还是尽量在音译时保留了两个名字之间的联系br>
#其实柏德温更直接的昵称是柏迪( Baldy ),但“ bald”本身是秃头的意思,所以“ Baldy”有点像是在说秃头仔,诺特觉得这么喊很不礼貌(而且对英国男人来说像是在立什么flag 【不是),所以才改为了Bally 。【..top】
120-130
第121章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最初, 安瑟感觉到周围漆黑一片——他一定是在下午睡过去了,这个念头模模糊糊浮现在脑海中,犹如海浪掀起的白色浮沫。
一方面,他隐隐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否则晚上就会迎来失眠,但另一方面,这黑暗又让他的眼睛十分受用,连带着心也沉静下来,先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懊恼之情自然也烟消云散了。羛匙涬茪 随后,他感受到了枕边某个温暖而柔软的物体,感受到床垫随着那物体的重量略微下沉,感受到它的热量包围着自己。
这让他回想起了久远的童年时光。他在庭院里旁观柏德温修剪花枝,午后阳光像是一层暖融融的,金光灿灿的绸布披在身上。那时母亲尚未被查出重病,经常坐在画室的窗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不过,萦绕在他鼻间的并非浓郁的花香,而是一种轻盈的,闻起来甜甜的气味,就像是牛奶和糖果的味道,像是那种只有在孩子身上才会闻到的……怡叱荥光 等等, 孩子?
安瑟猛然睁开眼睛,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伍明诗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好吧,如果他对自己诚实一点,她可以说是紧挨着他,并且像巨龙守护自己的财宝一样蜷起身体,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她冰凉的发梢散落在他的脸上,让他鼻尖略微发痒。她的呼吸间还带着午餐享用过的草莓大黄挞的味道,那种蛋奶和水果的甜味。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羞涩,可能是因为他身为大人,却受到了一个孩子的迁就和照顾,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不打算往深处想,而且那股羞涩感须臾便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安瑟重拾了作为长辈的心态——虽然孩子的睡颜很可爱,但如果放任她继续睡下去,晚上她就该睡不着了。
“醒醒,宝宝,现在已经……”他的目光从挂钟上滑过,“七点多了,该吃晚饭了。”
伍明诗咕哝了几声,在他起身之后抱住了他的枕头。臆絺垳 安瑟有些无奈,只好轻轻推了她一下:“宝宝,你真的不能再睡了。”
“好啦……”女孩打了个哈欠,“您感觉好点了吗?安瑟叔叔?”
“有你的关心,我感觉好多了。”他替她拨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怎么不回房间睡?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怡茌硎广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事,反正有中央供暖……而且您不是叫我别离开吗?”
闻言,安瑟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先前那点烟消云散的赧意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记不清了……但无论我说了什么,都不代表你就应该照做。”他忍不住将她的头发重新揉乱,“你已经十三岁了,也是时候对异性有一些防备心了,哪怕是我。”
“没关系。”她低头揉着眼睛,“我相信您。”
无论何时,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信任都是十分珍贵的。安瑟心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尤其是在他发现伍明诗把他的联系人姓名设置为“安瑟叔叔”,却给柏德温起名为“管家侠”之后。
下楼后,柏德温站在客厅里对他微微一笑:“您下午休息得还好吗?”
“你应该叫醒我的。”安瑟叹了口气,“难得不用处理心锚的工作,我可不想晚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易耻邢 “不必担心,阁下。”管家侠调侃道,“据我观察,您这几天格外嗜睡,就算站着都能陷入梦乡。”
说得好像他是瞌睡虫一样,明明是止痛药和暖气的作用。
“就算你不叫醒我,至少也应该叫醒那孩子。”幸好现在是寒假,失眠一晚影响倒也不大……不过安瑟一直不是很放心让伍明诗晚睡,万一她没事打起了游戏,多半会整夜通宵。
“还请原谅,那一幕实在太温馨了,让人不忍心打扰。”柏德温说道,“也许您和明诗小姐应该多进行一些亲子活动。”
这句话无疑引起了他的兴趣:“我确实很想和宝宝一起去看戏剧或者音乐会。”
“阁下,恕我直言,‘亲子活动’指的是能让大人和孩子都体会到快乐的活动。”
“好吧……”他不禁有些遗憾,“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冬令营或者夏令营也许会是一个好主意。”老管家提议道,“和更多同龄人接触对伍明诗小姐来说有益无害,而您也可以从其他家长身上学到更多为人父母的经验。”
“为什么还有夏令营?时间上是不是太遥远了一点?”
“有备无患,阁下,毕竟您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您的时间安排不会特别稳定。”
“这点时间我还是抽得出来的。”他不以为然地表示,“不过寒假也所剩无几了,姑且先安排在春假期间吧。”
虽然安瑟很笃定自己不会失约,但事实证明,他的确少了点运气——或者按照那孩子的说法,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倒霉蛋”。每逢稍长一些的节假日,他就会莫名变得特别忙碌。
安瑟不知道蚀痕的出现频率究竟跟节假日有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好不容易积累的信用值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失约中跌到了谷底。
好在随着能力进一步成长,他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绝大多数的s级蚀痕,即使偶尔受伤,当晚伤势就能康复,因此至少有时间参与几次简短的亲子活动,无需让柏德温代劳——话虽如此,残酷的现实证明了歌剧确实是一个坏主意,或许他日后可以试一试音乐剧。
但在内心深处,安瑟仍期待着一场长时间的,能够让人全身心投入的亲子活动,比如去其他国家度假,又比如夏令营和冬令营。
这种一边信用破产,一边满含期待的尴尬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伍明诗在东云中学的第三年。
假如这一次再失约,他的宝宝就要从初中毕业了。
为此,安瑟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光是s级蚀痕,就连稍微有点攻克难度的a级蚀痕也顺手清理掉了。连夜加班,提前处理完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处理不完的就推给芬雷),确保这次夏令营之旅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然而,就在他信心满满,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亲子活动时,一则噩耗传来了——神谕召开了大议会审理,并且要求每位首席必须亲自到场,不能远程连线。
也就是说,下周他必须飞去苏黎世开会。
“我弃权。”
“您必须等到会议结束后才能弃权,阁下。”
“告诉神谕,如果他允许我不去,我就投赞成票,如果他拒绝,我就投反对票。”
“我相信神谕阁下肯定很乐意放您一马。”芬雷推了推眼镜,“但是很遗憾,尽管提出大议会审理的人是他,但召唤各位首席到场的是影之尖塔,您不能拒绝塔的要求。”
有那么一会儿,安瑟在脑海中幻想着用蒙迪尔法利把影之尖塔碾成碎片的画面,仿佛揿灭一根燃尽的雪茄。
“会议大概要持续多久?”
“大约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绿风营地的夏令营会持续两周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坐私人飞机赶回来,至少还能陪伍明诗度过五分之四的亲子时光。
“帮我把达芙叫过来。”
“是,阁下。”
虽然不清楚神谕这次召开大议会审理是为了什么,但对方显然已经得到了他的第一张反对票。
×××
“小姐……伍明诗小姐,你还好吗?”
伍明诗猛然回过神:“没什么,达芙阿姨,我只是有点走神……另外,叫我明诗就好。”訲陉 后视镜上映出了女人爽朗的笑容——她名叫达芙·斯伯丁,据说是安瑟的同事,碰巧也要带孩子来参加夏令营,所以安瑟托对方担任她的临时监护人,在他缺席期间负责照顾她。
“你一定在想着安瑟阁下。”觺尺硎咣
“算是吧……”但并不是因为思念对方,而是担心他事后又做出一些夸张的过度补偿。
绝大多数时候,安瑟都是一个好家长——虽然行事风格有点古怪。他温和开明,充满包容心——虽然行事风格有点古怪。尽管平时很忙,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抽出时间陪伴她成长——虽然行事风格有点古怪。
是的,哪怕和对方一起生活了三年,伍明诗有时还是不太能对上他的脑电波。
例如某个怀旧电影之夜,安瑟答应陪她一起重温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结果《侠影之谜》刚播完,安瑟就被一通电话叫去处理某项紧急工作,留下她和柏德温一起看完了剩下的两部电影。
正常人的弥补方式是陪孩子观看蝙蝠侠的其他作品,比如《蝙蝠侠TAS 》之类的,但安瑟的弥补方式是给她买一辆兰博基尼Murcielago ①。
还有一次,安瑟也因为工作出差,没能陪她去水族馆,最后她是和田中惠一起去的。
正常人的做法是日后再找时间陪孩子去一趟水族馆,而安瑟选择把黑金别墅的内部重新装修,在曲面墙里内嵌鱼缸,这样他们就能每天在家里欣赏热带鱼了。
类似的情况简直数不胜数……但愿她这次回去之后,屋里只是多了一个帐篷。
“别难过,明诗。”达芙的儿子安迪安慰道,“我也很想爸爸和妹妹,你可以像我一样,晚上睡觉前用平板和他们视频通话。”
“妹妹?”呹啻擤
“是啊,我妹妹叫嘉兰,只比我小一岁。”安迪不高兴地咕哝道,“原本她可以和我一起来的,但她摔坏了脚,要躺在床上修养很久……早知道就不让她从楼上跳下来了。”缢笞涬广 “等——等等,从哪里跳下来?”衪粚醒銧
“从二楼呀。”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叫嘉兰一起去抓锹形虫的时候,她想像动画片里一样,把雨伞当作降落伞用,然后从二楼的阳台往下跳……”
“结果摔成了骨裂。”达芙叹了口气,“孩子,千万别学我的女儿这么做。”
喔噢……伍明诗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安瑟和柏德温看见她翻个栏杆都那么大惊小怪了。
绿风营地位于B4区和B7区之间一块相对独立的小岛上——据说光汐环岛早先有过扩张岛屿的计划,打算再增加四个分区。光汐环岛的每个区块是类似蜂窝状的六边形,目前A4区和B4区都只有两边和其他分区接壤,这四个扩充的分区就是用来填补这些空缺的。
然而,随着A4区的连环爆炸惨案,原本的扩张计划也被迫终止,但B4区和B7区之间的岛屿区块当时已经开始动工了,因此还是建造到了最后。不过新的区块始终没有被正式并入B区,岛链也一直处于解锁状态,没有与主岛相连,通常被称作“环外岛”,而非B8区。
第一天没有正式活动,只是开放了野炊俱乐部,方便家长和孩子之间互相熟悉。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先把行李带回各自的住所。
安瑟为他们预定的住所是位于湖畔的独栋木屋——住所的位置与价格无关。虽然确实有更实惠的合住别墅,但选择合住通常也是为了日常社交。同理,安瑟更倾向于在闲暇时间出去划船和钓鱼。
“话是这么说,但安瑟阁下并不会杀鱼,所以我猜这也是他叫我来的原因之一。”达芙耸了耸肩,将她的行李放到床边,“我和安迪就住在对面的木屋里。如果遇见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好的,达芙阿姨。”
“你真的要一个人睡在这里?”对方摸了摸她的脑袋,“不会怕黑或是感到寂寞吗?”
伍明诗瞥了一眼手机上满格的网络信号:“请放心,不会的。”
达芙离开之后,她翻看了一下绿风营地的活动安排表,距离晚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没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我保证,最迟第三天晚上,我就会回来。”安瑟微笑的面庞隐约浮现在眼前,“也许还赶得上与你一起共享晚餐呢。”
对方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不过嘛……椅胔荇炛 考虑到她的监护人是个老倒霉蛋,不出意外的话,好像也是时候出点意外了——
作者有话说:①兰博基尼Murcielago :“ Murcielago”在西班牙语中意为“蝙蝠”,电影《侠影之谜》里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的蝙蝠侠曾经开过(然后撞坏了【。),本文18章出场的黑色兰博基尼就是这一辆。
第122章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去领一下定位仪和矿泉水。”达芙拍了拍她的肩膀,“能帮我把安迪叫过来吗?”
“好的,达芙阿姨。”伍明诗答道。
虽然没什么头绪,但要找到安迪并不难,因为他正和其他孩子一起蹲伏在角落,宛如一群藏在树洞里,等待着父母回来投喂的雏鸟。
这种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伍明诗忍不住在见到他之后塞了一个甜甜圈过去。弈叱烆咣 “谢谢!”对方兴高采烈地接过甜甜圈,然后将它一分为二,“留给你一半!”
“不用了,我不喜欢甜甜圈。”这也是她作为甜食爱好者极少数不太热衷的甜食之一,那种厚重又油腻的甜味让人很倒胃口……不过她还是挺喜欢西班牙油条的,所以这显然是甜甜圈的错,“话说,你们在看什么呢?”
“在看王子殿下。”安迪旁边的女生小声说道。
伍明诗沿着他们视线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是垂钓组的汇合点。虽然营地里人来人往,但他们的视线显然落在了烤炉边的那名少年身上。
某种意义上,她完全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是光彩夺目——金光灿灿的长发,湖水般翠绿的眼睛,对方就像是栖息在这片树林里的妖精,有一种非人的,近乎不真实的美丽,但他脸上轻快而灿烂的笑容又给他增添了一丝平易近人的感觉。揖啻邢桄 老实说, 若非这几年里看习惯了安瑟的脸, 她大概也会像这群孩子一样,至少花上十分钟的时间偷偷欣赏对方的美貌。
所以十秒钟后她就收回了视线:“寻宝活动快要开始了,达芙阿姨叫你过去。”
“知道啦!”安迪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那个男生真好看呀。”仪褫腥炛 “是啊。”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但我还是觉得我妹妹最好看。”
闻言,伍明诗不禁打趣道:“既然觉得人家没那么好看,那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安迪一边摸着脑袋,一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因为大家都蹲在这里,所以我也蹲在这里。”
……这家伙真的是初三生吗?
硬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小学三年级生,她认识的初三生都是……呃……
糟糕,她好像只认识田中惠。
在脑海中将某人的所作所为通通回忆过一遍之后,伍明诗推翻了自己不久前的想法——没错,初三生就是这样的。
第三天的活动是亲子寻宝竞赛,孩子们不限数量,但每组只能有一名家长参赛。由于竞赛关卡涉及到攀爬,挪动重物等体力活,大部分家庭派出的参赛选手都是父亲,而他们这组本来就只有一名家长,所以也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没关系,因为达芙阿姨实在是太——太猛了!
绝大多数的挑战关卡对她而言都不费吹灰之力,无论垂直攀绳、徒手攀岩这种考验力量和协调性的项目,还是平衡木、水上浮桥这种考验平衡性和反应能力的项目,甚至连扔飞镖这种技术活她都是最准的,除了迷你高尔夫和翻转轮胎之外,达芙几乎取得了所有项目的最佳成绩。
果然,有时候打得好不如排得好。
这么一想,安瑟今天没能成功赶到或许是一件好事。虽然对方平时也有保持锻炼,但伍明诗还是很难想象他攀登绳索的画面。
如果是安瑟叔叔的话,究竟要怎么摘下长杆顶端挂着的铃铛呢……她苦思冥想许久,最终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像《百年孤独》里的尼康诺神父一样,喝下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茶,然后借助上帝的力量让身体飘浮到半空中。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伍明诗觉得这一幕可比安瑟沿着绳索往上爬的画面有真实感多了。
不过,虽然她和安迪全程都在为达芙阿姨喝彩,但她也没有错过对方在运动时不小心漏出来的伤疤——不仅数量繁多,而且显然都不是轻伤。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她左肩上的疤痕,虽然只能看清一小部分,但那明显是做过人造皮肤植皮手术的痕迹。
趁着达芙穿过摆荡吊环的时候,伍明诗忍不住小声问道:“安迪,你知道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妈妈她是消防员哦!”安迪自豪地回答,“很厉害吧?”
消防员啊……这倒是解释了她矫健的身手和皮肤上的伤疤,可消防员和乐团指挥到底是怎么成为同事的呢?
当然,她很早就意识到了安瑟不可能只是管弦乐团的首席指挥,但他也不可能是消防员——换而言之,假如安瑟和达芙真的是同事,那么他们对外透露的个人职业必定都是假消息,而且他们的真实职业都具有高保密性。
莫非我光汐环岛也有自己的军情六处?
事实上,她甚至怀疑过“安瑟”是一个假名字。
上辈子玩游戏的时候,她曾经在论坛里看到过一篇科普,据说在哥特语中,“安瑟”是“半神”的意思。当代历史学界通常认为哥特人源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南部,而安瑟的母亲诺特是芬兰人。
也就是说,一个北欧人起名为“安瑟”,约等于一个希腊人起名为“赫拉克勒斯”。衪媸省 拜托,这又不是什么以各国神话为角色设计灵感的二次元世界,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半神”会不会太中二了一点?
但在这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伍明诗都没有找到任何能够佐证这一猜测的证据。柏德温只是偶尔会称呼安瑟为“少爷”,而安瑟也从来没有对其他名字产生过什么下意识的反应……于是她只好说服自己,也许她确实生活在一个二次元的世界,毕竟这里的人连头发颜色都五花八门的。
“该往终点去了。”达芙成功拿到第七个铃铛后,她推了推安迪的肩膀,“你在对着手机愁眉苦脸些什么呢?”
“我拍了一些风景照给嘉兰,但她嫌我拍得不够好看。”
伍明诗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事实上,安迪用了一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嘉兰的原话是“连山上的猴子都不会拍得这么丑”。
虽然安迪和嘉兰只差一岁,但他们兄妹俩的性格可谓是南辕北辙。安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不曾被智慧污染过的娇憨,嘉兰则是言辞犀利的毒舌萝莉。昨天晚上,安迪用视频通话介绍她们互相认识,嘉兰直言自己的哥哥是个笨蛋,拜托她多看着他一点。
不过有失必有得,安迪的身体明显要比嘉兰皮实不少。伍明诗这两天经常看到他在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时摔倒,最严重的一次膝盖甚至流了血,可当工作人员带他来到医务室的时候,他的血已经自然止住了……看得出来,他们分别从母亲身上继承了不同的特质。
“肯定是因为我不小心把电线杆拍进去了……”安迪嘟囔道。
“事实上,那是信号塔。”平心而论,这些照片之所以那么难看,构图、打光、焦段没有一个不在犯罪,但伍明诗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分打击他,只好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达芙阿姨在等我们了。”
抵达寻宝竞赛的终点后,工作人员为他们统计了积分,最后他们以高出第二名整整三十多分的成绩勇夺桂冠。
晚上,她在视频通讯里向安瑟展示了今天得到的金牌和奖品,一条用星星珠子串成的友谊手链。
“看来就算没有我,宝宝也玩得很开心啊……”某位二十九岁的男大学生别扭地说道,“是和我待在一起比较好,还是和达芙待在一起比较好?”
如果仅限于今天的寻宝比赛,那当然是达芙阿姨比较好。
当然了,这种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讲出来,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更加安全的答案:“和柏德温待在一起最好。”
闻言,安瑟虽然看着不太满意,但还是勉强接受了。毅兴逛 “我已经回到光汐环岛了。”他继续道,“不过今天时间太晚,明天早晨我再过来。”
“喝完巧克力茶然后飘过来吗?”
“什么?”
“没什么。”她吐了吐舌头,暗中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会在野炊俱乐部等您的。”
通讯结束后,伍明诗快速地洗了一个澡,便早早上床休息了。不仅是因为今天在营地里东奔西跑了几个小时,让她精疲力竭,也因为明天是安瑟期待已久的亲子钓鱼时光。
然而,安瑟既不会杀鱼,也不会下厨——可想而知,明天又会是达芙阿姨高光的一天。绎尺陉烡 为了应付明天某人的“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你最喜欢的家长”的怨夫提问,她决定今天晚上好好养精蓄锐。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才坠入梦乡没多久,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睡眠可能会扰乱一个人对时间的感知,但伍明诗很确定,她顶多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满心烦躁地下了床,期间窗户不停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给她伴奏,又像是有什么人在窗外被冻得牙齿打颤,下巴磕到了玻璃。
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有人闲得无聊在外面恶作剧,就是窗玻璃松动了。她决定先用纸团堵住玻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等到早上再通知工作人员过来修理。
可当她掀起窗帘的一角时,渗进房间的光线又让她愣了一下。
蓝色的……月光?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连带着掀开窗帘的手也犹豫了起来。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窗外,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影子。她鼓起勇气,屏息凝神,将窗帘拉得更开……
外面空无一人。
伍明诗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还没有完全摆脱沉重的心情——在窗外的景象变得一览无遗之后,她终于确认了照进房间的蓝光并非源自什么颜色古怪的室外照明灯,而是切切实实的月光。
她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想给达芙打个电话,可屏幕上始终一片漆黑,无论她怎么按开机键都毫无反应。
是没电了吗……?
就在她犹豫着是应该去找充电器,还是直接去对面的木屋找人时,窗外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伍明诗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抬起头后,她发现玻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掌印。印记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油滑的黑色粘液,下缘积聚的液滴正沿着玻璃缓慢地向下流淌。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掌印出现了,从窗户的下方逐渐向上延伸,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沿着窗户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油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尽管所有窗户都被锁得密不透风。夷蚩铏犷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窗上的掌印也不再增加,像蜡泪一样流淌的黑色液滴在玻璃上凝固,房间里似乎又回归了平静。
然而,望着夜幕中冰冷的幽蓝月轮,伍明诗心里很清楚,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23章
随着布狄卡的战斧将无形的怪物劈成两半,达芙看着喷溅在印花墙纸上的黑色焦油——虽然它们几分钟后就会消失,但她还是不禁感到作呕,就好像小时候邻居家的调皮鬼闲来无事,喜欢朝他们家的墙壁上扔羊粪一样。
“果然,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带薪休假。
话虽如此, 环外岛上出现了无序型蚀痕,影之尖塔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哪怕用“荒唐”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失职。
无序型蚀痕十分特殊,一旦出现至少也是a级蚀度,而环外岛的危险评级只有E级,甚至没有常驻的β级心锚小队。若非她这一次碰巧带着孩子来到了绿风营地,鬼知道影之尖塔会放任这个无序型蚀痕野蛮生长到什么时候。
达芙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行李包里翻出了通讯器——诚然,她一直带着它,但仅仅是习惯使然,从未想过会真的用到它。
事实证明,平日谨慎一点总归没有错,可达芙完全高兴不起来, 好不容易得来的带薪休假算是被这个小插曲毁掉了一半。
她戴上通讯器,正要打开电源——下一秒, 隔壁房间传来了男孩惊恐的尖叫声。
达芙不禁心跳骤停。
“安迪!!”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门——不知何时, 黑色的焦油已经布满了走廊的墙壁, 那些漆黑的触须微微蠕动, 像菌丝一样缓慢却贪婪地向四周蔓延, 妄图吞噬任何一处尚未被焦油覆盖的区域,乍一看就像是木屋不知不觉长出了血管。
然而,即便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也没能在达芙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她慌忙地——几乎是撞进了对面的房间,发现漆黑的魔爪已经爬上了安迪的床尾。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变成了红色。布狄卡发出了母狮般的咆哮,在暴怒之中将狂猎撕成了碎片。
安迪被这骇人的一幕所惊吓,蜷缩在角落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
达芙这辈子经历过许多挫折与磨难,但从未感到如此心碎过。她将安迪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孩子,妈妈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吚胔銧 安迪伏在她肩头小声抽泣,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那急促的、小小的心跳声都令她感到安心。
危机暂时解除后,达芙终于有余力去思考眼下的境况了。澺蚩擤銧 影之尖塔会对心锚的所有直系血亲进行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安迪本身并不携带Nyx42号基因,所以他是不可能觉醒为心锚的。
换而言之,如果他没能顺利在黑蚀时间结晶化,就说明他最近在距离蚀痕很近的地方活动过,身上沾染了受污染的能量。如果安迪曾经出没于蚀痕附近,那么伍明诗……
糟糕,那孩子可能有危险!
她不敢把安迪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抱着他跑了出来。亄邢逛 伍明诗居住的木屋就在他们对面。心锚在行动时应该尽量避免在现实世界留下痕迹,但她实在顾及不了那么多,直接召唤出布狄卡将大门砸开。姨敕幸垙 甫一踏入房间,达芙心中便悚然一惊——和她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景象一样,客厅已经被菌丝状的黑色焦油所占据。狂猎拥有追逐生者的本能,既然它们会主动进入这里,就说明这座木屋里存在吸引它们的猎物。
达芙立即朝卧室的方向飞奔而去,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看着凌乱的床单和被褥,床柜上尖锐的凹痕,还有地上依旧湿润的血迹……达芙甚至不敢想象那个孩子不久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就连对情况懵懵懂懂的安迪,也能感受到房间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躲进她怀里哭了起来。
“明诗,孩子,你在吗?”她无力地喊道,“如果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就给我一点回应……说句话,或者敲敲地板也好……”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达芙阿姨……?”
达芙猛然转过头,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此刻涌现在她胸口的喜悦之情——可是看到女孩脖子上深红色的勒痕,还有睡衣上点点滴滴的血渍,那点喜悦很快又被痛苦和自责所淹没:“天呐……孩子,你还好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伍明诗低头擦了擦脸上的焦油:“其实伤口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话音未落,达芙忽然捕捉到了些许轻微的声响,仿佛一个没有气管的人在试图用嘴巴喘气。她立刻将女孩拉过来护在身后:“布狄卡!”跇赤臖光 随着战斧落下,黑色的焦油像烟雾一样弥散在半空中,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浑浊起来。
伍明诗死死盯着她的伴生灵,眼神中既有逃过一劫的余悸,也有迷茫和不解,但无论如何,女孩都没有多问——至少现在没有。显然她也意识到了,眼下不是深入交谈的时候。
“跟我来,孩子。”无数狂猎正在外面游荡,而她如今独木难支,还有两个孩子需要保护,必须找一个尽可能远离地面的地方……
达芙几乎立刻想到了野炊俱乐部,那里有三层楼高。虽然不算是什么太好的选择,但至少能作为援军赶到之前的临时安全屋。
她将安迪和伍明诗带出木屋,召唤出了布狄卡的双轮战车①。战马踏过被焦油浸润的泥泞路面,战车的双轮将沿途的狂猎碾成碎片——不过,今晚的雾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浓重,达芙必须非常谨慎地观察路况,才能避免战车撞到什么东西上去。
带着两个孩子抵达目的地后,布狄卡立刻锁死了三楼的门窗,同时打开通讯器,尝试联系寂星总部:“我是直属机动队的队长达芙·斯伯丁,在环外岛上发现了无序型蚀痕,听到请回答!环外岛上出现了无序型蚀痕,现场有未结晶化的遇难者,请立刻派人支援!”
「已收到救援请求,正在调动距离环外岛最近的α级心锚小队。」通讯器的另一头回应道,「影之尖塔并未在该地点检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达芙队长,您能否大致评估一下该蚀痕的蚀度,以便我们……」
“别再纠结那些该死的救援程序了!”一想到房间里还有孩子,达芙只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能够轻松搞定的无序型蚀痕,支援越多越好。另外,帮我联系安瑟阁下和芬雷。”
「已帮您接入芬雷先生的通讯频道。」说着,对方迟疑了一下,「至于安瑟阁下,据说他深夜才回到光汐环岛,我想最好还是别去打扰他……」迤篪兴洸 「照她说的去做!」芬雷的声音突然响起,「立刻去做,越快越好!」
「收、收到……」
「真是活见鬼了。」即使看不到芬雷的脸,达芙也能想象出对方此时生不如死的表情,「达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如去问影之尖塔为什么没有发出预警。”她冷冷地回答,“顺带一提,‘未结晶化的遇难者’里包括了安瑟阁下的女儿。”
「老天……」芬雷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我不会步上赫拉普的后尘吧……」
赫拉普是寂星的前任首席秘书,在四年前的帷幕坍塌事件中疏忽大意,没能看住伍明诗,让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她跑进了危机四伏的A4区。事后,他遭到了安瑟的降职处分,芬雷也是在那次事故之后接替了赫拉普的职位。
“他可没有资格责怪别人。”达芙回答,“我这边还有孩子要照顾,等救援到了再联系我。”
通讯结束后,她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所有负面情绪压回心底——冷静下来,达芙,你是孩子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连你也被焦虑裹挟,那两个孩子只会更加害怕。役匙涬毂 然而回过头时,她发现伍明诗已经从储物柜里找出了医药箱,正在用沾了双氧水的纱布为自己的手肘和膝盖消毒,而安迪在她旁边用纸巾擦着鼻涕。
这孩子相比她的同龄人实在太早熟了……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就连达芙都难以忘却多年前的帷幕坍塌,更何况伍明诗还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我来吧。”她柔声道。
“没事的,我快处理完了。”伍明诗答道,“您去照看安迪就好,这里我一个人能搞定。”
她说的没错,大部分创口都经过了消毒和包扎,说实话没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达芙心中不由得感到愧疚,她刚才把太多时间浪费在通讯上了。
“抱歉,我来晚了。”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刚才究竟……”
「达芙。」芬雷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一个坏消息……」
他语气中的沉重让达芙的胃痉挛了起来:“怎么回事?总不能整个寂星的心锚小队碰巧都在今天放假了吧?”
「不,负责支援的小队已经抵达绿风营地了……可是他们进不去。」
“什么意思?”
「根据他们的反馈,绿风营地四周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薄膜,那层薄膜将他们挡在了外面。」芬雷回答,「他们尝试过物理破坏,也尝试过用伴生灵攻击,但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闻言,她的心瞬间如坠冰窟:“会不会只是伴生灵的攻击力不够?如果是安瑟阁下的话……”
「但愿如此。」对方叹了口气,「安瑟阁下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达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两个孩子都在我身边,但是营地里应该还有其他遇难者,数量或许还不少,如果支援无法立刻赶到的话……”
「别冲动!」芬雷厉声警告道,「无序型蚀痕的蚀度最少也有a级,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处理得了的!」夷翅刑洸 “我知道我没法像安瑟阁下一样独自解决掉蚀痕,但布狄卡是最适合实施这次救援行动的伴生灵,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也许我能救下更多的人……”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这是无序型蚀痕,而你身边连一个治疗都没有!」芬雷近乎哀求地说道,「拜托,达芙,就算你不考虑自己的安危,想想那两个孩子,想想安迪……」
听到他的话,达芙的目光不禁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妈妈?”安迪本能般地靠近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安迪,妈妈可能要离开一小会儿,你在这里等妈妈,好吗?”
「达芙!」
“不要!!”安迪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放,哭喊道,“不要走!妈妈,我害怕!”
“我很抱歉,孩子……”心锚的职责和母亲的职责不停撕扯着她,“别担心,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待在原地哪儿也不许去!」第三个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是安瑟,他的声音比末日洪钟还要阴沉,「我要你保护好那孩子,不准离开她半步。」
相比其他首席,安瑟的脾气虽然不算太好,但也称得上是宽宏大量,甚至不在意部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但达芙跟随他多年,知道对方在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时是不容拒绝的。
“阁下……”同事的阻拦、孩子的眼泪,还有上司的指令,都让达芙感到无所适从,“今天有许多家庭都参与了营地的寻宝活动,遇难者的数量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那又如何?」安瑟冷酷地回答,「最佳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比起那些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我要你更重视身边活着的人。」
与此同时,安迪正在嚎啕大哭:“妈妈……”貤赤钘桄 “我……”她想要回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重复道,“我……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伍明诗忽然抓住了安迪的肩膀:“冷静一点!!”
安迪被她吓了一跳,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哭泣。
“别哭了。”她放轻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你要让嘉兰看到你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吗?”
听到妹妹的名字,他抽噎了一声:“对不起……”
“你说过想要快点长大,这样就能保护你的妹妹了,没错吧?”她继续道,“你给嘉兰的承诺难道只是一个随口说出的谎言吗?”
“不是的……”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对不起,我不哭了……”
“很好,坚强起来,为了嘉兰,你要做一个男子汉。”说罢,伍明诗看向了她,“虽然我对当下的情况所知甚少,但无论您要去做什么,都请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安迪的。”
由于太过震惊,达芙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滞地喃喃道:“明诗……”
「哪里也不准去,留在那里等我过来!」
“阁下,我……”
“达芙阿姨?”伍明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是谁在对你说话?”
「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达芙——还是说,你想走赫拉普的老路?」
她干涩地说道:“我……”
“闭嘴,安瑟叔叔!”女孩抓住了她的手,“听着,达芙阿姨,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动摇,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看着她,达芙竟久违地感受到了热泪盈眶的感觉——老天,她都成为心锚十几年了,早就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可是孤立无援的处境,无法割舍的责任,对孩子安危的担忧,还有上司强硬的命令……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堪重负。
“孩子……”她居然哽咽了,真是一个丢人的大人,“谢谢你……谢谢……”
伍明诗朝她微微点头:“去吧。”
达芙快速下到二楼,然后从窗户一跃而下。当她登上双轮战车时,泪水仍在脸颊上流淌,直到战马的铁蹄向前奔驰,拂面而过的晚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战车一如既往地碾过这片泥泞的土地,碾过那些妄图袭击她的狂猎。它们破碎的身体飞溅到她的脸上,像鲜血一样温热。
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就算她可以努力避免受伤,她的精神能量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但那孩子说的没错,她必须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作者有话说:①布狄卡是古不列颠爱西尼部落的女王,领导爱西尼人及其他不列颠部落对罗马帝国发动了起义。关于双轮战车,可以参考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桥附近的布狄卡青铜像。
第124章
安瑟并非那种会让人想在“年度最佳上司竞选”里给他投票的那种好上司, 但至少在清理蚀痕这件事上,他一直是所有人的救星。
……可惜,唯独这一次是例外。绎螭邢犷
事实上,光是听见安瑟的脚步声,芬雷就紧张地想要吃胃药,尽管他不久前才吃过……但相比他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情,两粒小小的药丸还远远不够。
不出意料,安瑟直接找上了他:“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无法实时监测伍明诗小姐的具体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截至目前为止,她并未在达芙外出期间遭遇袭击。”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但目前还有一个坏消息……”
“又一个坏消息?看来今晚你除了当报灾鸟之外,就没干过其他有用的事情了。”安瑟冷声道,“说吧,是达芙伤势太重,难以为继,还是影之尖塔想要为自己的无能找补?”
“达芙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这个消息……还要严重得多……”他的五脏六腑拧在了一起, 必须竭力逼迫自己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您……您不能打破那层结界……”
这个听上去极其诡异的消息果不其然地让安瑟愣住了:“什么?”
“您不能打破那层结界。”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芬雷镇定了一些, 但他的心情和之前一样沉重, “那层能量膜具备一种特殊的力场结构, 能够让外界施加的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到整个结界。当然, 您的力量足以突破这层阻碍,但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整个营地都会被能量的余波摧毁, 也就是说……”
安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你是说,就算我击碎了结界,那孩子也会……”
“是的。”短短两个字,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营地里的幸存者也会粉身碎骨。”
×××
起初,伍明诗以为自己来到了《死亡搁浅》的世界——也许是前传什么的。这个时间点,死亡搁浅事件尚未发生,冥滩只会与现实短暂地发生接触,偶尔有BT ①回归人世。
毕竟这种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了,被侵蚀的现实世界,肉眼无法看见的怪物,移动时只会留下漆黑的焦油掌印……如果这里不是《死亡搁浅》,还能是哪里呢?
然而,这一认知又在看到达芙的替身使者——或者是英灵?人格面具?她也不清楚,总之在看到布狄卡的一瞬间,她不得不推翻了原本(自认为)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小岛秀夫虽然是日本制作人,但审美一直都是偏欧美写实风格的,你很难想象他去Atlas ②开发《女神异闻录》系列的画面。
将她和安迪带到野炊俱乐部后,达芙开始用耳机向外界求助。在此期间,伍明诗获得了三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蚀痕,影之尖塔和伴生灵。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其实她生活在《黑蚀战记》的世界。
不仅如此,她还是这款二次元手游的主角——棕色系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长相清新甜美的小美女,五个女性向游戏里至少有三个女主长成这样,而“伍明诗”这个乍听之下十分文雅的名字,其实只是“无名氏”的谐音。
短暂的震惊过后,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沉重的罪恶感。
眼前的这场天灾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其实是为了主角而特意创造的“桥段”?还有她的父母,他们真的只是不幸死于爆炸事故吗?还是因为故事的主人公需要“父母双亡”,才能更加方便地展开故事?
老爸老妈他们……难道只是她的“背景故事”吗?
“你还好吗?”安迪将手上的巧克力分给她,“你肯定是饿了,吃一点吧。”
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可惜伍明诗现在满腹心事,半点胃口也没有,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你吃就好。”
在他们留守期间,达芙陆陆续续回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成功带回了几名遇难者。有的是营地的工作人员,也有的是来参加夏令营的普通家庭,有的全家都得以幸存,也有的失去了挚爱之人……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脸上都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尽管生者越来越多,房间里却寂静得宛如墓地。
与此同时,随着力量逐渐耗尽,达芙的营救效率也在逐步降低。
最初,她出去一趟可以带回两到三个人,有时甚至能一口气带回一个四口之家,如今至多只能带回两个。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伤势日益恶化,脚步也愈发沉重。
伍明诗曾通过窗口观察她的情况,无论是布狄卡的本体,还是双轮战车,都比她记忆中暗淡了不少……显然,无论体力还是精神力量,都无法支撑对方继续这样高强度的营救行动,外加这些遇难者都遭遇了狂猎的袭击,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点伤,医疗箱里的资源如今也所剩无几了。
她知道救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可时间的流逝真就如此缓慢吗?从灾难发生到现在,至少也有半个小时了,何况对面负责救援的人还是安瑟,绝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拖延时间。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救援队并不是“还没赶来”,而是“无法赶来”。
现在回想起来,达芙阿姨当时的反应就很奇怪,稍后得想办法从对方口中获得更多情报才行……
然而,她最终没能等到这个机会——达芙最后一次是被别人背回来的。在驱车抵达野炊俱乐部之后,她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达芙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刚被安置在地上,血水便顺着衣角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阴影。她肩膀的布料破了,黑红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边缘残留着清晰的、被利齿撕咬过的痕迹。
最严重的莫过于她的左眼……破残的眼睑无力地凹陷下去,勉强遮掩了那个血淋淋的空洞。鲜血混合着玻璃体沿着她的眼角落下,在她沾满焦油、黑黢黢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泪痕。
“都让开,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遇难者中有一位是医生,她快步赶到达芙身边,先是检查了一下她的鼻息和心跳,随后立即开始对她进行心肺复苏。
“妈妈……”安迪忍不住啜泣起来,但没敢离得太近,唯恐打扰到医生对母亲的急救。锐墀烆炛 但心肺复苏显然没能奏效,达芙的脸色变得愈发灰败,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那位医生停了一下,忽然伸手解开她的衣襟,发现她的伤口下缘淤青发黑,连带着附近的血管也受到了污染。那些肿胀的黑色血管像树根一样向下蔓延,最终攫住了她的心脏。翳墀醒俇 “该死……”那位医生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心跳越来越慢了……这里有AED什么的吗?”
“有!有AED !”一名高个子的男人答道——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该是这里的营地医生,“肾上腺素和阿托品③都有,不过……呃……”他的声音愈来愈轻,目光也躲闪了起来,“它们在……在一楼的医务室里……”
一瞬间,整个房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安迪压抑、嘶哑的抽泣。
很显然,没有人愿意到楼下去,鬼知道有多少狂猎此时正在外面游荡……况且,他们都直面过这些无形怪物的恐怖之处,想要让一个见识过深渊真面目的人将自己再度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伴生灵的力量反哺,还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就在这时,达芙竟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瀷嗤惺輄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知道自己晕倒后情况是否安好,但是看到周围人沉痛的目光,她似有所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苦笑。
她肯定已经习惯了这种命悬一线的生活……伍明诗不禁想道,她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其他人会用怎样的目光去注视一个将死之人。
达芙吃力地转过头,寻找着自己的孩子:“安迪,过来……”
“妈妈……”安迪跪坐在她身旁,哑声道,“我不要你死,妈妈……”
“对不起,安迪……”她虚弱地回答,“如果我再强大一点的话……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安迪小心翼翼地托起母亲的手,眼泪落在她的掌心,打湿了原本已经干涸的血迹:“别这么说,妈妈……”
“还有你,孩子。”达芙的目光越过安迪,看向了她,“抱歉……如果在这里的是安瑟阁下,一定能够救下所有人……”
“而事实上,救下大家的是您。”伍明诗轻声道,“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她面露微笑,右眼却溢出了泪水:“把我的通讯器拿下来吧,孩子,用它和安瑟阁下说说话……趁着现在还有机会……”
听到她的话,伍明诗顿时心下一沉……难怪达芙没有要托孤的意思,看来救援行动确实陷入了僵局。
在这压抑的气氛下,她戴上了达芙的通讯器,试探性地开口:“安瑟叔叔?”
「宝宝?」他声音中那无法抑制的痛苦,几乎将她带回了四年前,「别害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别紧张,安瑟叔叔,我现在很安全。”她说,“比起安慰,我更需要有用的信息。达芙阿姨被狂猎污染了血液,有心力衰竭的征兆。您应该知道我们目前在绿风营地的野炊俱乐部,请问救援队最快什么时候能够赶到这里?”
「救援队……」他的语气莫名迟疑。
“安瑟叔叔?”
「还是由我来回答吧。」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介入了他们的谈话,「很抱歉,伍明诗小姐,安瑟阁下现在六神无主,实在不适合进行沟通……简而言之,救援队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赶到。」轙粚侀咣 “这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两个半小时左右——至少目前是这样,在我们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
“就不能再早一点吗?达芙阿姨她……”她握紧双手,艰难地将“快要死了”这几个不祥的字眼咽了回去,“情况不太妙,可能连十分钟也撑不到……”
「很抱歉,伍明诗小姐。」对方低声道,「达芙是我的老朋友,我也很想帮助她,只是……我们实在无能为力。」跇墀侀毂 听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达芙——后者完全没有在意这边的谈话,仿佛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再靠近我一点,安迪……”她似乎想要抚摸孩子的脸,但最终只是抽动了一下手指,“妈妈想再好好看一看你……”
傻孩子,我是你妈妈啊,替你说几句道歉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某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此清晰,仿佛那段对话就发生在昨日……不过,以后遇到问题别急着动手,先来找爸爸妈妈商量,好吗……
她感到胃袋紧缩,舌根不断分泌出某种黏稠而苦涩的东西。
“妈妈……”安迪抽噎道,“妈妈吃巧克力……吃完之后就会好起来了……”
“妈妈不饿,你自己吃。”达芙喃喃道,“早知道这样,那通视频电话就应该打得长一点……为什么我要急着去洗澡呢……”
做点什么啊,伍明诗,你不是这个游戏的主角吗?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够做的……
四年之前,你什么都没能做到。四年之后,你又要眼睁睁看着相似的悲剧在你面前上演吗?
回过神时,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转向了那位营地医生:“请问医务室在一楼的哪里?”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我认识您,先生。”她继续道,“作为营地医生,您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办公场所在哪里呢?”
闻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起来,声音也抖得厉害:“医务室就在大门的……右、右手边……吧台的正对面……从外面也可以进去……”
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忍不住用双手掩住脸庞,失声痛哭:“对不起,我不能……我做不到,请原谅我,可我也想活下去……”抑迟铏广 伍明诗并不打算苛责他,或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是普通人,不幸被卷入了一场灭顶之灾,不应该被逼着去面对一群他们注定无法战胜的怪物。
“别害怕。”她平静地回答,“因为要去拿AED和药物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①在《死亡搁浅》中,人类拥有名为“赫”的肉体和名为“卡”的灵魂(这个概念借鉴了古埃及的生死观)。人类死亡后,灵魂会通过“冥滩”前往死后的世界。
正常情况下,生者是无法看到或接触到这些灵魂的,但有一个例外,就是28周大,即将出生但母亲突然脑死亡,在子宫中仍未死去的婴儿,他们同时具备“生”与“死”的状态。
多年前,一个医生打算给某个符合该条件的婴儿剪脐带时,与通过婴儿脐带从冥滩返回现实的BT(全称Beached Thing,也就是“搁浅物”)发生接触,人类的物质和BT的反物质接触后引发了虚空噬灭,直接蒸发了一座城市。
后来,因为一次事故(不剧透),冥滩和现实开始纠缠不清,许多灵魂无法通过冥滩前往死后世界,只能搁浅在现实世界,这种现象被称作“死亡搁浅”。由于BT和生者一旦接触就会引发虚空噬灭,世界在一次次巨型爆炸中逐渐变得支离破碎,人们因为恐惧BT和时间雨而不敢出门,只能靠送货员维持生存。迤尺醒臩 # 《死亡搁浅》是一个评价两极分化的游戏,对上电波就特别喜欢,对不上就会觉得很无聊,因此不推荐入手(当然epic免费送过,以后要是再送可以领一下)。但《死亡搁浅》绝对是我见过开头介绍世界观最为自然的游戏之一,将设定巧妙地融入剧情,台词信息量极高,但又毫不晦涩,真的非常强 # 《死亡搁浅》还有一个很好的点就是基本不会对游戏的专有名词进行过度包装,比如会引发生物灭亡的存在就叫“灭绝体”,会让人老化的雨就叫“时间雨”……放在一些二游里,估计会起个什么“克洛诺斯之罚”之类的【。
② Atlas :日本的游戏制作公司,制作过《真女神转生》系列、《女神异闻录》系列、《暗喻幻想》等游戏。
③阿托品:可用于提高心率,治疗心跳过缓的问题。
第125章
“什么?”
「什么?!」过高的音量让安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不行,你哪也不许去!待在那里,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
“这太危险了。”那位女医生劝道, “别因为一时冲动而搭上自己的性命……”沂葕毂 “这是我冷静思考后的结果。”伍明诗说, “但在此之前, 我需要做一些准备——先生,请把花盆边的那个喷雾瓶给我。”
营地医生愣了一下,讷讷地将东西递给了她。
「算我求你了,宝宝,别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别这样,孩子……”达芙悲伤地看着她,“我已经不行了,不要为一个将死之人涉险……”
她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低声道:“失礼了,达芙阿姨。”
说罢,她用纱布擦拭了一下达芙伤口上的血,随后将染血的纱布扔进喷雾瓶里,往瓶子里加了点水。翳蚩兴桄 供水系统已经停止运作了,所以她只能动用珍贵的饮用水——照理说,在水资源如此稀缺的情况下,这样浪费的举动势必会引发其他人的不满,但可能是看在她即将要去做一件在他们看来与送死无异的事情,也可能是出于对达芙的感激之情,谁都没有对她的做法表示异议。
“明诗……”安迪双眼红彤彤地问道, “你会救妈妈吗?”
“当然。”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伍明诗!!」安瑟的哀求逐渐转化为了绝望的怒火, 「我说了,你哪都不准去!老老实实待在那里!」
然而伍明诗已经和他一起生活将近三年了,并不会被这种勒令式的口吻吓住:“把您的雷霆之怒留着吓唬其他人吧,我要出发了。”
她将通讯器物归原主,期间达芙仍在劝她留下,但伍明诗心意已决,不容更改。当她握住门把手时,也许是出于愧疚,那位营地医生忍不住开口:“我……我改变主意了,我和你一起去……”
“谢谢,不过这次行动,人越少越好。”鶃齿型
“怎么会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除了在面对狂猎的时候。”她说,“因为它们是通过呼吸声来确认猎物方位的。”熼齿猩洸 离开房间后,面对眼前看似空旷的走廊,伍明诗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剪刀,金属冰凉的触感能够让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那上面曾经沾过她的血,也沾过狂猎的血,但现在已经干涸了,或者被她的睡衣口袋磨蹭干净了——无所谓,重要的是她确实用它捅伤过狂猎。
虽然伍明诗完全不记得究竟是哪一章主线写到了这部分情节,但既然是《黑蚀战记》的话,许多问题反倒迎刃而解了。
如果说其他二次元手游的策划是“小抄不算抄”的游戏小偷,那么《黑蚀战记》的策划就是彻彻底底的江洋大盗。
仗着没有其他二次元风格的3D女性向手游竞品,许多女玩家又不想去所谓的“一般向二游”捡宅男哥的剩饭吃,从最开始的抄美术和战斗,接着开始抄设定和剧情,最后甚至连其他游戏宣传片的分镜演出也不放过,简直到了没脸没皮的地步。薏眵猩逛 所以,即使这里不是《死亡搁浅》的世界,也完全可以用《死亡搁浅》的相关知识去处理,哪怕不完相同,两者间肯定也有不少共通之处。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贴着楼梯的栏杆往下走。狂猎入侵过的地方都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油味,但只要鼻子没有彻底麻木,想要辨认出气味源头的远近还是不难的。
感受到某个距离特别近的气味源之后,伍明诗拿出喷雾瓶,朝前方喷了一点达芙稀释后的血水——果不其然,原本无形的狂猎在沾染到血水后逐渐显现出了朦胧的轮廓。
这是她在木屋受到狂猎的袭击时无意中发现的。
当时,那只无形的怪物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试图掰开那些勒紧的手指,最终却只是摸到了凹陷的指痕。别说看清楚偷袭者了,她甚至没法触碰到对方。镱悻炛 危急之际,她只好竭力去够床底的剪刀——那把剪刀原本在她手上,但在被狂猎袭击时无意间脱手而出,幸好它没有掉得太远,仍在她可以伸手拿到的范围内。
其实她这么做更多是想了结自己的性命……当时她误以为这是《死亡搁浅》的世界,担心BT的反物质和她所拥有的正物质会引发虚空噬灭,使得环外岛被夷为平地。
因为没有视野,她不小心握到了刀刃,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随后,狂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乎想要撕咬她的脸。虽然心里清楚挡不住对方,但防卫的本能还是促使她反射性地做了一个推搡的动作——突然间,她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什么湿滑而冰凉的黏液,紧接着是一排硬而尖锐的东西。
伍明诗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狂猎的牙齿。
下一秒,她将剪刀捅了进去,从柔软的口腔进入,穿过黏稠的后脑勺。
她不了解这些怪物,也不知道这对于它们算不算是致命伤,但从怪物潮湿、钝涩的呼吸声中,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痛苦的痕迹。趁此机会,她匍匐着穿过床底,从卧室里逃了出去。
在《死亡搁浅》中,主角山姆的血液能够对BT产生伤害。
《黑蚀战记》的主角并不像山姆这样重要,但她的血液确实对狂猎造成了一些影响,让它们变得可视化,可触碰——更加专业的说法是,它们物质化了。
目前看来,达芙的血液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显然心锚的血液都能派上用场,无论有没有觉醒。
在确认了楼梯上所有狂猎的位置后,她屏息凝神,缓缓走下了楼梯——这里狂猎的数量过多,触发战斗对她而言有弊无利。好在狂猎既没有视力,也没有听力,只要别让它们触碰到你,或是察觉到你的呼吸声,就基本不会引发骚乱。
暑假结束之后,也许她应该去参加游泳部举办的水下憋气大赛,至少能够勇夺前三名……如果她还有机会回学校的话。
越是靠近地面,狂猎的数量就越多,游荡的路线也越是复杂。
如果这里真的是游戏,她还可以通过无数次的试错,从这群密密麻麻的黑影中寻找出一条最佳路线……然而很可惜,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没有留给她任何重来的机会,她必须以最慎重的心态做出每个选择。
何况,还有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正压在她的肩头。
用喷雾瓶大致确认了一楼狂猎的密集程度后,伍明诗确信从它们的狂欢派对中穿过去是一个坏主意,所以她选择翻过窗户,从外侧的门进入医务室。在野炊俱乐部外徘徊的狂猎数量并不比室内要少,但空旷的场地能让她在行动时有更多容错率。
中途绕了一点远路后,伍明诗最终顺利抵达了医务室的外门。她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虽然下班之后把门锁起来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但原本顺利的行动被迫中断,还是让她油然生出一股挫败感。翳耻硎逛 好在医务室的窗户并没有上锁。鮧饬兴圹
伍明诗将窗户打开,但没有急着翻过窗框——通过玻璃上的黑色手印,她已经猜到了房间里有狂猎出没,因此先照惯例用喷雾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好消息是,医务室里似乎只有一只狂猎。羛持臖毂
坏消息是,它的位置刚好和AED重合。
她只好暂时按兵不动,祈祷着那只狂猎什么时候能够换一个地方思考人生……可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它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动作资源的NPC ,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些狂猎没有听觉,所以她没法通过投掷小石子之类的方法制造声音,把它引到其他地方去。
……不行,达芙阿姨的性命危在旦夕,她不能在这里犹豫不决。
伍明诗很想深吸一口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再度向医务室的外门走去,但不是为了从那里进去,而是为了排查出一条不会有任何狂猎经过,可以安全通行于窗户和外门的行动路线,同时用树枝在地上做了相应的标记。
做完一切准备后,她重新回到医务室窗外,内心苦中作乐——瞧,一分钱不花就能玩到《女神异闻录》、《死亡搁浅》和《黎明杀机》,下载《黑蚀战记》这款游戏真是便宜你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伍明诗就感觉膝盖隐隐发软……但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中途放弃,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她死死掐住虎口,指甲抠进皮肉的刺痛感让她找回了一点冷静。
她耐心地在窗框和玻璃上喷上血水,确保心锚的血液渗透了每一处狭窄的缝隙。
接着,她翻过窗框,终于做出了那个她自下楼之后就一直很想做的动作——一个深呼吸。
狂猎一边向她爬来,一边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畸形的双手在地板上留下了肮脏粘稠的印记,但伍明诗没有逃走,甚至有意等了片刻,直到它距离她不足一米的时候,才反手打开了门锁。
浓烈的焦油气味灼烧着她的肺腑。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狂猎的指尖几乎触及到了她的鞋子——没什么好怕的,她告诉自己,你遛过日本女鬼,遛过美国杀人狂①,现在你眼前只有一条黑漆漆的爬虫,教它知道一个真正的人皇是如何把屠夫当狗一样玩弄的。
她跑出医务室,在沿着标记撤退的同时,也确保自己始终在狂猎的狩猎范围内。经过拐角后,她加快了步伐,以便在狂猎抓住她的裤脚之前翻过窗台。在落地的刹那,她立即锁上了窗户。
狂猎一头撞在玻璃上,喉咙里发出了瘆人的怒吼。受到物质化的影响,它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各种狭窄的缝隙渗进室内。由于对“地形” 没有概念,它也不会原路返回医务室,只知道自己明明距离猎物很近,却莫名无法攻击到她,只能不停地在原地撞击玻璃。
虽然短时间内安全了,但伍明诗不会指望那扇玻璃能在狂猎手下活太久。她冲到墙角写着“ 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的柜子前——直到打开玻璃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么厉害。
那种无助的脆弱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我不想死,老爸,老妈,我不想死,安瑟叔叔……
她的胃痉挛起来,胃酸的灼痛感涌上了咽喉……可别人也不应该死,别人也值得活下去……所以我要继续向前,直到完成所有我应该做的事情,直到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我会做到的。
她咬紧牙关,打开柜子取出AED ,然后将注射器、绷带、肾上腺素、阿托品,以及所有她能找到的医疗资源塞进了箱子。
期间,窗外不停发出“哐——哐——”的声响,如同她重如擂鼓的心跳。尽管她的手全程像懦夫一样颤抖个不停,但她最终还是成功扣上了医药箱的弹簧锁。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黑蚀战记》的主角——在窗玻璃破碎的一瞬间,她打开了医务室的大门,像一个成功的江洋大盗一样,带着所有赃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①这里提到的都是《黎明杀机》里的屠夫。 《黎明杀机》的玩法是,一局游戏里有一个屠夫和四个人类,人类要想办法修电机打开大门然后逃出生天,屠夫则要想办法在人类逃走之前把他们全刀了。
人类并没有和屠夫正面应战的能力,遇到了只能逃走,但特别厉害的人类玩家可以像遛狗一样遛屠夫玩,给队友们创造修电机的机会,这类玩家通常被称作“人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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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达芙……”芬雷轻声问道, “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应——其实他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着某种奇迹能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上演。
自从得知达芙将不久于人世,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这样喊她一声,不是为了表达什么,甚至不是为了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回忆一下往昔,只是单纯想确认她还有一口气在。
倒是有其他心锚在通讯频里同达芙聊起了过去,基本都是直属机动队的成员,也是她的部下。大多数时候是他们在讲,达芙偶尔会应一声——她太虚弱了,芬雷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还有精力去听别人在说什么,也许她的回应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
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些对话都没能持续太久……几乎所有人最终都泣不成声,不得不切断了通讯,以免达芙临终前耳边全是这些令人沮丧的声音。
最终只剩下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她的名字。起初,他喊一声,达芙便应一声。后来,他要喊上好几声,达芙才会模模糊糊地嗯一下。
最后, 无论他喊多少次, 通讯器的另一头都不会传来任何回应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议论声和孩子的哭声。与此同时, 现场也有不少心锚濒临崩溃, 忍不住掩面痛哭。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瑟——他们的首席,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结界前。为了避免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干扰到他们工作,他刻意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但芬雷能够想象对方脸上晦涩难明的表情。
虽然原因不同,但芬雷知道安瑟的心和他们同样煎熬。
距离伍明诗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分钟,如今她依然渺无音讯……其实所有人都很清楚,那个女孩不可能回来了,在她决定下楼的时候,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无解的死局,他相信安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齮笞荇茪 但他还是执着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影之尖塔的通知,等待着那个“致命的弱点”被找到,这样他就能打破结界,赶过去救回他的孩子……即使那个女孩早就已经死了。
他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芬雷长叹一声,忽然很想把通讯器摘下来。他成为心锚也有数年了,早就习惯了佩戴通讯器,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是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耳廓的软骨压得扭曲变形。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们的首席魂不守舍,只好由他接过指挥全场的重任。假如他此时摘下通讯器,极有可能被视作是救援行动失败的暗示(尽管谁都知道他们失败了),所以芬雷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只是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耳朵。
然而很快,芬雷就会感谢现在的自己,否则他就会错过几秒钟后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最开始,他只是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躁动——可能是有狂猎跑了进来,他悲哀地想道,达芙想要拯救更多人,可随着她的死亡,那些曾经被她拯救的人也即将迎来自己的结局。
可是下一秒他就听到:「你拿到AED了吗?」短暂的停顿,「快、快拿过来!没关系,她的心跳只停止了不到三分钟!」
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足以听出对面有多么手忙脚乱。
芬雷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必须非常用力地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尖叫声。在场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唯有一个人在通讯频道里煞风景地问道:“宝宝?是宝宝回来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自动除颤器冰冷的电子音:「请按照图示,将电极贴在病人胸部的皮肤上……」鹥匙荇侊 片刻后,通讯器似乎被谁从达芙的耳朵上摘了下来,放在了类似口袋的地方,所有传过来的声音听起来又沉又闷,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垫子。
他们不清楚现场情况究竟如何,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芬雷忽然听见了男孩的哭声,以及一声沙哑的“妈妈”,但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喜极而泣。
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嘈杂起来,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依稀从中辨认出了几句“上帝啊”,“太棒了”之类的感慨——直到这时,才有人回过神来,颤抖着问道:“达芙队长?”
通讯频里响起一阵沙沙的杂音,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安瑟叔叔……」伍明诗——这个曾被他们认定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死去的女孩,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道,「我成功了,达芙阿姨她还活着……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是有心跳和呼吸,医生正在给她注射阿托品……」齸茌兴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现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直接淹没了安瑟的回答。
芬雷这时才察觉到肺叶因为缺氧而带来的抽痛感。他剧烈地喘着气,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最终不禁变成了失声痛哭……但在内心深处,他又感到如此平静。
在这个充满恐怖与悲伤的夜晚,芬雷·布兰廷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放松。
×××
“谢谢你,明诗……”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啦。”伍明诗叹了口气,递了一张纸巾给安迪,“擦擦脸吧。”
“注射的效果比我预想中还要好。”那位女医生评估道,“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绿风营地里会准备阿托品?”
“这里的树林有时会长出毒蘑菇。”营地医生回答,“我们会聘请专业人员定期检查,但蘑菇嘛,总是防不胜防的,而且来这里的客户往往都很有探索精神,你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从哪里翻出一株白霜杯伞塞进嘴里,平时多采购一点药物总归有备无患。”
“白霜杯伞……”对方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怪物身上的毒素与毒蕈堿①类似……”
“抱歉打断一下。”一名家长突然开口,“我很高兴这位女士活了过来,但既然这种药物用完了,就算搞清楚毒素是什么也无济于事。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救援队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通讯器如今在伍明诗这边,此前也只有她和救援方交流过,所以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目前气氛还算平静,但她还是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根据之前的沟通,救援队大约还需要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这里。”
“两个多小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从灾难开始到现在,应该也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救援队究竟要从哪里出发,才能再拖两个小时?”
“不是我们想要抱怨……”那位丈夫的妻子在旁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疲惫不堪地说道,“我们也许可以勉强坚持下去,可是孩子们……”貤媸硎咣 角落里,一个人冷不丁地说道:“至少你们的孩子还活着。”
“什么?”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在此之前,她一直躲在柜台的阴影里,像是栖息在黑暗中的幽灵。她的脸又瘦又长,泪沟在蜡烛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脸色苍白而憔悴,凹陷的眼窝里突出大大的眼珠,让伍明诗不由得想起了《闪灵》里的那位母亲。
在情况最危急的时刻,她没有开口。在所有人松一口气的时候,她也没有开口——现在,她开口了,但看起来像是要掀起一场风暴。
“你的孩子还活着,你的丈夫也还活着,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抱怨什么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这里有人比你们痛苦得多!”碍漦侀桄 那名年轻的丈夫有些恼火:“我们不是想……”
“玛丽,我的小玛丽……她咽气的时候,在我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女人掩面痛哭,“如果她只是睡着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些血的话……”渏笞猩垙 “我们都能理解你的痛苦,女士。”女医生尝试安慰她,“但没必要对其他幸存者发难,大家都不好过……”
“大家都不好过?”女人冷笑道,“好啊,用他们孩子的命来换我孩子的命,我绝对不会像他们一样抱怨。”
“离我们的孩子远一点,疯女人!”
“别这样!”营地医生拼尽全力将那位丈夫往后拉,“这种时候闹起来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矛盾一触即发,伍明诗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安瑟叔叔,救援真没办法来得再快一点吗?”
果不其然,她刚一开口,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等待着对面的答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黑蚀时间一共也只有三个小时——按照之前给出的说法,约等于他们只能等到黑蚀现象自然结束才有可能获救。心锚作为《黑蚀战记》的核心概念,也是最主要战斗单位,怎么可能徘徊在战场边缘毫无用武之地呢?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笼罩在绿风营地外的结界。」安瑟低声道,「虽然可以强行打破,但这么做的话,能量的余波就会把整个环外岛夷为平地。」
“能不能找点曲线救国的方法?”她干巴巴地问道,“挖一条地下隧道,或者躲在地下室里什么的……”
「结界是闭合的,伍明诗小姐,只是地面以下的部分我们看不见而已。」那位秘书先生回答,「至于地下室……根据演算结果,结界破碎后的能量冲击会留下一个近十米深的巨型坑洞。」
虽然她本就是抱着侥幸的心情开口的,但是希望落空的滋味依然让人不好受:“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坐等黑蚀时间结束吗?”
「达芙连这些都告诉你了吗……」安瑟深深叹息一声,「世界上不存在毫无弱点的东西。影之尖塔已经派人对结界进行全面勘测,找到结界的薄弱点后,我们就能以较小的代价达成同样的结果……抱歉,宝宝,虽然我恨自己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但是……再等一等吧。」
“我知道了。”她强忍着内心的疲惫,“我会在救援赶到之前尽量维持……”
就在这时,秘书先生战战兢兢地开口:「阁下,影之尖塔那边传来了一个……呃……」
「芬雷,我今晚不想再听到那三个字,明白了吗?」
「可、可是……」
“别这样,安瑟叔叔。”伍明诗安抚道,“无论是什么消息都请说吧,芬雷先生。”
「是……有一个坏消息……可能是,今晚最坏的消息……」
听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将手藏进口袋里,避免其他人看见她捏紧的双手。焲齿惺洸 「影之尖塔已经查明了结界产生的原因……准确来说,那不是结界,而是一层能量膜。虽然原理暂且不明,但某位狂猎领主似乎同化了环外岛上的信号塔,导致蚀痕明明没有变成死眠之门,赫卡离海和现实世界却已经开始融合,孵化出了一个新的子世界,那层能量膜就是这个子世界的帷幕。」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们在水和油之间的一个小气泡里,没错吧?”
「可以这样理解……」即使努力保持平静,对方的语气中还是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最糟糕的结果是,直到黑蚀时间结束,这个子世界也没有消失……影之尖塔可能会强制要求破坏能量膜,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什么?」安瑟怒不可遏,「这群无能的废物怎么好意思提这种要求?如果他们能够早一步检测到蚀痕的存在——如果他们没有强制要求所有首席必须亲自参加那个见鬼的会议,今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我完全理解您的愤怒,可是……」芬雷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如果您拒绝执行的话,影之尖塔就会让其他首席来处理这件事……」
「谁?金鹿号?」他发出一声冷笑,「好啊,让影之尖塔尽管派人过来。自从鵺之后,塔里已经很久没有死过首席了吧?是时候重拾一些光荣的传统了。」
「请别这样,阁下……」
在外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现场的气氛也逐渐焦灼起来。
“怎么样?”营地医生焦急地问道。
糟透了,简直是灭顶之灾——伍明诗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但脑子里又挤满了这几个字,面对其他人暗含期待的目光,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突然间,那个长脸女人古怪地笑了起来,仿佛嗅到了她内心的动摇:“其实我们都要死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①毒蕈堿:一种有毒的天然生物堿,主要存在于丝盖伞属和杯伞属的真菌中,例如白霜杯伞。阿托品是毒蕈堿的特效解毒剂。
#AED能在黑蚀时间内使用是有原因的,后续会在剧情中解释br>
第127章
听到她的话,伍明诗不由得胃袋紧缩:“我没有这么说过……”
“但你听到他们这么说了,对吧?”长脸女人轻飘飘地说道,语气与咄咄逼人无关,却让她感到难以招架, “要是这里有镜子就好了,小姑娘,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只要你听到了哪怕一丁点好消息,也不至于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你一定要表现得那么刻薄?”营地医生忍不住抱怨道。
“因为她自己失去了孩子,就想拖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先前与她起争执的年轻丈夫冷声道,“真是虚伪至极,既然都不想活了,干嘛还要跟着那位女士回来?如果当时把她丢下,斯伯丁女士还能救回其他遇难者,而且不会像她一样,盼着所有人都过得不好。”
“别这样……”女医生劝道,“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如果我们内部再爆发矛盾的话……”镱迟行圹 “为什么要对着我说?挑事的明明是那个女人!”
“请大家都不要冲动。”伍明诗说,“我说过,这些怪物是通过呼吸声寻找猎物的,如果我们的情绪太过激动,或是陷入争吵,都有可能把它们引过来。”
“我不想吵架, 但我也有疑问。”一个身材高瘦、皮肤黝黑的男人开口——伍明诗对他有点印象, 对方曾在寻宝竞赛里担任引导员, 应该是绿风营地的工作人员,“孩子,你和这位救了我们的女士关系匪浅, 又对袭击我们的怪物十分了解,刚才交流的时候,大家都听见了你喊对方‘安瑟叔叔’。”
“……我确实认识负责这场救援行动的指挥官。”
“不是我想指责你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现场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有点怀疑你的立场。”与长脸女人相比,他的语气才算是真正的咄咄逼人,“而且耳机只有一个,不是在这位女士手上,就是在你手上,你们内部几乎垄断了对外的交流权……”耜敕荥圹 另一位幸存者似乎受不了他的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有单独的逃生通道?”廙瘛刑咣 伍明诗心中做好了面对一切质疑的准备,但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得愣住了:“什么?”
“这完全没道理!”女医生为她辩解道,“这孩子不久前才冒着生命危险为斯伯丁女士找回了AED和药物……”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知道只有这位女士还活着,自己才能顺利逃走。”对方说,“我们都见过这位女士的神奇力量,她能像施展魔法一样召唤出一辆双轮战车。如果她死了,就没人能带她去那个秘密的逃生通道了。”
“别蠢了!”旁边的人推搡了他一下,“如果她直接死在一楼,根本等不到斯伯丁女士带她去什么秘密通道!”妶齿腥圹 “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有两三个人能够离开,为什么那位女士还要救我们?”营地医生赞同道,“如果她不救我们,只是带着两个孩子留守在这里,就不会有性命之危,那个女孩也不用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救她了。”
“如果我们只是诱饵呢?”高瘦的男人反驳,“你也听到了,那些怪物靠呼吸声追踪猎物!我们有十几个人,一旦暴露了行踪,足以给他们留出逃跑的时间!”
“你们可以质疑我,我也会如实回答你们的问题。”伍明诗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道,“但请不要喊得那么大声,也不要过分激动,这样只会把大家暴露在危险之中。”
长脸女人讥讽地笑了起来:“看来我在‘房间里最惹人嫌的家伙’名单里有点排不上号了。”
年轻的丈夫瞪了她一眼:“没有人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先前苦苦维持的和平氛围终于在这一刻支离破碎,怀疑与争吵愈演愈烈,很快就有了上升到肢体冲突的趋势。伍明诗甚至觉得哪怕没有通讯器,也不妨碍安瑟那边听见这里的骚动。
忽然,一声轻微的“喀嚓”响起,仿佛休止符一般,让整个房间瞬间重归寂静——那是窗户破裂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油味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开来。
当黑色的手印沿着窗玻璃爬到天花板上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伍明诗连忙捂住达芙和安迪的口鼻,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并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照做。
黑色的手印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又慢慢顺着墙壁爬至地板,几乎与女医生擦肩而过。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从苍白的脸颊上滑落,幸好她终究没有呼吸,因此狂猎只是从她的脚边爬过。
最后,狂猎缓慢地爬向大门,似乎想要从门缝里离开——就在所有人即将松一口气的时候,一声稚嫩的啼哭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伍明诗心里骤然一惊,立刻看向了那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妻子。后者惊慌失措地想要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但为时已晚,那些漆黑的手印陡然拐了个弯,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朝那对母子爬去。
这骇人的景象让那名年轻的妻子无助地抽泣起来,她的丈夫也来帮忙捂住孩子的口鼻,但这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自理能力,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焦急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不安。眼见怪物即将扑向自己的妻儿,男人只好背过身将他们搂在怀里,想要挡下这一击。
用喷雾已经来不及了——伍明诗来不及多想,直接拔下喷头冲了过去。
时间的流逝是如此之慢,又是如此之快,她甚至不知道瓶子里的血水最后是朝哪儿洒出去的,只知道自己撞到了一个有形的,有重量的东西。最后,她和物质化的狂猎一起滚落在地上,漆黑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渴望着撕开她的喉咙。
事实上,它差一点就要做到了——但伍明诗的反应更快。她伸手挡下了它的袭击,那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像匕首一样刺入她的手臂,撕扯、咀嚼着她的血肉,但随着鲜血喷涌,它脑袋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开始接近人类的模样。
伍明诗艰难地抓住口袋里的剪刀,将刀尖用力扎进狂猎的脑袋里。
狂猎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她几乎能感觉到它喘息时潮湿冰冷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它的牙齿咬得更深,但沸腾的血液和分泌的肾上腺素钝化了疼痛。她拔出剪刀,再次捅下去,如此反复,直到狂猎的脑袋像浆液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淌而下,直到狂猎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它瘫倒在地上,像受热的油膏一样融化。
直至狂猎死亡后好一会儿,整个房间里都鸦雀无声。
最后依然是伍明诗打破了沉默:“谁都好,请找点东西把窗户堵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有的人去搬桌椅,有的人去寻找工具,还有的人试图用橱柜里装饰用的假书堵住玻璃上的破洞。女医生跑了过来,颤抖着用双氧水给她清理伤口(她还能拿住镊子真是一个奇迹)。营地医生则慌乱地翻找医药箱,试图找到第二支阿托品。
“天啊……”年轻的妻子将脑袋埋进丈夫怀里,崩溃地哭出了声,丈夫也不禁哽咽起来,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宝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另一边,安瑟的反应和这些人一样恐慌,「是狂猎吗?达芙她还没有醒吗?」
“我没事,安瑟叔叔,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闻言,女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伤?!”
伍明诗只好露出一个央求的苦笑:“总之不用担心,情况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想问什么?」
“您刚才说,狂猎领主是通过同化信号塔才形成了这个结界——能量膜?管它呢,反正就是把环外岛罩住的那层东西。”她说,“假如狂猎领主随便接触点什么科技设施就能达成这种效果,影之尖塔肯定早就有防备了,所以我猜那座信号塔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对吗?”
「是的。」芬雷回答,「那座信号塔下有黑石能源……简而言之,它能让信号塔在黑蚀时间正常运作,类似一种特殊的供电系统。」
果然,这座环外岛并不一般……但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得先解决眼前最棘手的问题:“也就是说,这座信号塔能够有这种效果的前提是它在运作?”
「您的意思是……」
“没错。”她说,“如果想办法把信号塔的供电系统关掉,结界是不是就会自然消失了?”
「可是狂猎领主非常危险,哪怕是状态绝佳的达芙,都无法……」螠饬形洸 「这个提议其实具备相当的可行性。」通讯频道里又出现了新的声音,可能是现场的其他工作人员,「根据黑石无人机返回的现场照片,狂猎领主的本体并未在岛上活动,只是从蚀痕里伸出了菌丝状的触手,将信号塔缠绕起来。」
「从野炊俱乐部到信号塔大约需要多久?」
「徒步的话,大约一个多小时。」
“足够了。”移炽形珖
随后,伍明诗向众人公布了她要出发去信号塔的消息——由于刚才的突发事件,她似乎重新取得了大家的信任,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她是想从特殊的逃生通道逃走了。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救了莉安和罗卡诺。”那位年轻的丈夫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法报答你什么,所以……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为你承担一些风险。”
他的妻子大惊失色:“布莱兹?!”
“我很感谢您的心意,先生,但正如我之前所说,这并不是一件‘人多力量大’的事情。”她看着他,“何况,您还有妻儿需要照顾,不是吗?”
然而听完她的话,对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可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那只怪物向莉安他们冲来,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他默默握住了妻子的手,“既然如此,还不如想办法关掉信号塔,好让救援队赶过来……无论要我付出什么,只要莉安和我们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布莱兹……”
尽管不久前才解除了一场危机,但伍明诗能够感受到房间里残留的紧绷感,以及众人眼中难以掩饰的焦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知道自己还很年轻,对于人生,生死都所知甚少,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不是那么有说服力。”她低声道,“但我们好不容易从黑暗中抓住了希望,不应该轻易就让它从我们手中溜走——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我们所爱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从每一个人身上经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个长脸的,面色憔悴的女人身上:“当然,我知道我们之中有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挚爱之人。”
说罢,伍明诗不得不做了一个深呼吸……即使对她来说,要主动回忆那段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明白这种感受……四年前,我在A4区的那场灾难中失去了我的父母。”她继续道,“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的父母一样不幸遇难,甚至更加糟糕,因为没有人认领他们的遗体。”
“这些人会被集体火化,在公共墓园下葬,他们生前的遗物也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无人在意,无人缅怀……无论他们生前有过多少刻骨铭心的时光,最后都只剩下了遇难者纪念碑下的寥寥数字。”
“也是从那时起,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好好活下去,这样才能保护那些美好的回忆——当别人谈论起我的父母时,我希望仍有一些美好的,值得怀念的东西,而不是‘连环爆炸惨案的受害者’和一声叹息。”
听到这里,那名长脸的女人不禁颤动了一下。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墙壁上的一幅风景画,可仍能窥见她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所以不要轻言放弃。”她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实现它。”
老实说,她并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大多数时候,她更喜欢用行动去证明一切,但她知道,在这样彷徨不安的时刻,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去鼓舞大家,让所有人振作起来。
“这真的可能吗……”高瘦的男人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哑声喃喃,“这一切……真的……糟透了……”
“当然,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她再一次看向所有人,“我知道大家此刻都感到恐惧又疲惫,但我们最终会克服它的——人固有一死,但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假如死神要在今晚降临,那就对它说‘不’。”
第128章
确认通讯的另一侧已经重归平静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喔噢,这个孩子真是……”伊莉莎顿住了,似乎很难立刻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最后两分钟憋出三个字来, “太酷了。”
闻言,芬雷无奈地笑了笑,也将通讯切到了队内频道:“我猜你想说的应该是领袖风范。”
“虽然这么说也很对啦,但‘领袖风范’没有’太酷了’那么酷。”
“现在你只是在胡说八道了。”
话虽如此,芬雷也能够理解这种感性的表达,“领袖风范”这几个字对于那个女孩而言太厚重了——显然,她对于成为一群陌生人的领袖毫无兴趣,只是潜意识地认为自己理应让情况变得更好。她还很年轻,尚未做好领导一支团队,与其他人建立深刻联系的准备。裛迟醒烡 当然了,那一天迟早会到来。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会成为团队的领导者,成为他人所憧憬和信赖的对象。无论伍明诗主观上是否有过这种想法,命运都会指引这名年轻的女孩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置。
可仅仅是此刻发生的一切,也足以令人惊叹了——毕竟, 谁不曾幻想过呢?一个仿佛只会在漫画里出现,超级英雄式的人物闪亮登场, 用自己非凡的能力、智慧与胸襟, 为深陷绝望之渊的人们带去光明和希望。
当芬雷八岁的时候, 做梦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当他十八岁的时候, 逐渐开始了解世界的残酷, 并且意识到曾经的梦想本质上不过是一些幼稚的想法,充满了孩子异想天开的乳臭味。
然而荒谬的是,他今年二十八岁, 已经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梦想,只想安生度日的大人,却在某一天突然见到他年幼时最不切实际,最浪漫主义的幻想变为了现实。
说出来可能有点丢人,但他现在竟然感到热血沸腾。
作为偏文职向的心锚,芬雷并不讨厌自己的工作,但也谈不上喜欢,这或许是他初次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如此期待,并且决定全力以赴做好支援的工作。
「但在乐观之余,我们也不能把未来全然托付给虚无缥缈的运气。」伍明诗说,「离开之前,我会尽可能确保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为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噢……”他听见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那种爱怜的声音——无论是谁,但愿对方记得把通讯切到非公用频道。
随后,在伍明诗的指挥下,所有人都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利用有限的资源加固大门和窗户,在出入口喷洒血液,用盆栽里的花泥填补一些细小的缝隙……而他们也同步忙碌了起来,主要是根据现有的资料规划出最为便捷的路线,从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调取信号塔的设计蓝图等等。
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下,安瑟的缄默不语显得格外突兀。
伍明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在处理伤口期间(虽然她谎称只是小伤,但并没有人相信她),她试探性地问道:「安瑟叔叔,您还好吗?」
“……我不认为应该由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宝宝。”
「看在我马上就要独自启程的份上,来几句鼓励的话怎么样?」
“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现场还有一些没有彻底丢掉羞耻心的大人——哪怕一个也好——能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代替自己去涉险。”
「拜托,比起我,难道你更相信这些陌生人吗?」她故作轻松地回答——可能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严肃,她没有使用敬语,而是用老朋友般的口吻调侃道,「况且,自从四年前我成功绕开所有警卫,孤身闯入A4区的时候,你就应该料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偯齿葕 “是啊……”安瑟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依然苦涩,但没有那么压抑了,“但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你……这一次你也会安然无恙地抵达终点,等着我去找你吗?”
「当然。」她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们还能顺便击个掌呢。」
通话结束后,他走过去递给了安瑟一杯热咖啡。
安瑟讨厌美式咖啡,尤其讨厌速溶的美式咖啡,但这次他只是默默接过了杯子,神情麻木地咽下那些苦热的液体。鹥尺型茪 见他如此反应,芬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会没事的,阁下。”
尽管他们都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向营地所在的方向。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严重了,但也没有完全散去,他依旧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
就当芬雷以为他打算永远这样沉默下去时,安瑟忽然开口:“我不应该去参加那个会议的。”
“这并不是您的错……”
“不只是这一次。”他说,“有很多次……我失约了,为了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人或事,把她放到了后面……她从不责怪我,也因为如此,总是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芬雷已经为安瑟工作很多年了,即使不算多么交心,至少也称得上是熟稔。
然而此时此刻,芬雷看着他——这个看起来孤独、脆弱又无助的男人,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女孩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啊,在被伍明诗的勇敢和人格魅力打动之前,在场的大部分人其实更在意达芙能否活下来,毕竟她才是他们相熟的人。
只有安瑟始终牵挂着她的安危。
在达芙弥留之际,他表现出的漠然令许多人感到心寒,甚至隐隐生出怨恨,就连芬雷自己也不例外……但又有谁在乎过他所爱的人呢?当伍明诗决定冒着生命危险下楼拿AED的时候,他们为她伤感的时间可能不比一声叹息更长。
直到危机过去,短暂迎来了平静的时刻,芬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于安瑟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假如伍明诗真的死了怎么办?安瑟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果呢?
他再一次失约,为了一个他根本不想参加的会议,那个为他所珍爱,却总是被他抛下的孩子在某个夜晚毫无预兆地离他而去,被推迟的约定再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他永远都没办法放过自己了。
几年——甚至几十年过去,当所有人的记忆都随着时间而淡忘,他依然会记得这件事。宐叱幸圹 他会记得自己本该和那个孩子一起去夏令营,记得那个来不及被实现的约定,记得当他被影之尖塔以“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名义召唤去某个大洋彼岸的国家时,命运究竟用怎样恶毒的方式嘲弄了他。
“四年前,她独自一人跑进A4区,我花了很久才找到她。”他低声道,“回来的路上,我抱着她——那时她多小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那么轻,在我怀里就像没有重量一样。她伏在我肩头,我本以为她会嚎啕大哭,可她没有,只是悄无声息地落下眼泪,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哭声更令人痛苦。”
说罢,安瑟将手放在那层能量膜上,像是想试试自己能否强行穿过它,又像是在感受那种冰冷,略带刺痛的触感。
“那一刻,我暗自发誓,愿意不惜一切,只为保护这个孩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是如你所见,我再一次食言了……她一定对我很失望。”
“我对伍明诗小姐了解不多。”芬雷安慰道,“但我想,她一定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没有保护她,拯救她就对某个人感到失望的人。”
“确实如此……”安瑟似乎想要勉强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失败了,“影之尖塔那边回消息了吗?”
“塔对我们的方案持保留态度。”
“告诉他们,只要那孩子还活着,我就不会允许寂星以外的人靠近这座岛屿一步。”他说,“但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那孩子……没能走到最后,我会负责处理掉这个蚀痕,并且做好所有善后工作。”
说到这里,安瑟不得不停了一会儿,仿佛光是设想一下那样的结局就令他心力交瘁。
“再然后,我会卸任首席一职。”他的语气异常平静,“无论狂猎、蚀痕、影之尖塔,还是什么全人类的命运……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
出发前夕,那位说话总是带着点嘲讽的长脸女人叫住了她,不过这次她并不打算讽刺谁,只是有些尴尬地对她说:“对不起……刚才把气氛搞得那么差。”
对方并不是第一个来偷偷找她道歉的人,所以伍明诗没有感到太意外。
其实她没怎么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倒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宽容大量,而是她只会在意那些亲近之人对自己的想法。
如果质疑她的人是安瑟、柏德温或者田中惠,她肯定会难过得要命,然后在附近没人的时候偷偷打枕头发泄情绪……但这些人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他们的质疑顶多让她有些无奈,而他们的道歉也不会让她有什么沉冤得雪的感觉。
老实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不过对于眼前的女人,伍明诗不介意多拿出一点耐心。
“没关系啦……”她搔了搔脸颊,“当然,不是说我认为刚才的那些发言没问题,只是……如果我妈还活着的话,遇见同样的情况,可能也会表现得像你一样,所以我并不想责怪你……比起我,也许你更应该向那对年轻夫妇道歉。”
“我会的。”对方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温情——又或者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在她的人生被狂猎摧毁之前的样子,“她一定是位无与伦比的母亲,才能拥有像你这样的女儿。”
那当然,她老妈是一个超棒的人。
“也许我无法代替她安慰你什么,但是……”对方轻轻抱住了她,“保重,孩子。”醳兴洸 听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让她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别急着动手,先来找爸爸妈妈商量。
可是你看,老妈,你和老爸都不在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所以这一次,我决定还是先动手再说。
请在天上保佑我吧。
正式启程后,寂星的工作人员在路上向她同步了更多有用的信息——环外岛最初是一座具有特殊用途的军事基地,影之尖塔试图在这里制造几个可以长期使用的人工蚀痕,一是为了更好地训练新手心锚,二是为了从蚀痕内部定期回收一些有用的资源。
「要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难,但蚀痕内部其实有不少值得研究的东西,比如黑石能源就是通过蚀痕内回收的黑色晶体……」
伍明诗在脑海中把这些解释自动总结为了“常驻资源副本”。已匙烆銧 「但在A4区的……」芬雷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我是说……呃,那场灾难之后……」
“直接说吧,我的心还没有脆弱到那种程度。”
「是……自从A4区的帷幕坍塌之后,影之尖塔认为现有的技术可能还无法保证人工蚀痕能够在生成后保持稳定,于是取消了这项计划,但岛上还遗留了一些当时的设备,比如信号塔和AED。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一辆搭载了黑石能源系统的代步车。」
「小妹妹,你会开车吗?」另一位工作人员问道。
「她会开车。」
“我会开车。”听见某人和她同时开口,伍明诗忍不住打趣,“终于肯说话了吗?安瑟叔叔,我还以为你要站在结界前emo一整个晚上呢。”
「我没有……」安瑟顿住了,好像觉得这种说法不够正经,「我没有哭丧着脸。」
「确实没有哭丧着脸,就是不停散发出低气压,让所有人压力很大而已。」
「伊莉莎……」他幽幽地说道。
「是,对不起,阁下。」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伍明诗看见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很可惜,这并不是什么搭载了黑石能源的特殊代步车,只是一辆普通的高尔夫球车。车座上满是血迹,车轮下积聚了一小滩血泊。
狂猎入侵现实世界后,应该有人想要开这辆车逃跑,但最终没能启动发动机,不幸死在了追赶而来的狂猎手中。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伍明诗依稀看见了车上的死者……自从在A4区见过父母的断肢之后,她已经不会再为尸体这种东西感到恐惧了,但浓郁的血腥味和遇难者惨不忍睹的死状,仍然让她的胃隐隐痉挛起来。
她绕到小车后方,打开了后备箱:“我找到了几根高尔夫球杆……”
话音未落,她忽然在树林中看到了一道闪动的影子——下一秒,一只狂猎从阴影中朝她扑了过来。
好在这一次她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杆,无需再用手臂去阻挡敌人的攻击了。她用球杆卡住狂猎的牙齿,将它一脚踹了出去。随后,趁着它还没有恢复平衡,她举起球杆,用力砸烂了它的脑袋。
「宝宝!」安瑟焦急地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可能是因为心理上脱敏了,她居然没有太多紧张的情绪,“其实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瘗形犷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伍明诗也在细细观察那只死去的狂猎。它不光有着非常接近人类的身体构造,甚至有了干燥固化的皮肤——尤其是它的大脑,开始有了类似骨骼一样的结构,如同珊瑚虫在体外分泌出了一层碳酸钙的外壳。
虽然这层骨质结构目前还很脆弱,但这只狂猎物质化的程度明显比她前面遇到的都要高,考虑到达芙先前并未走过这条路……也就是说,哪怕只是普通人的血液,也可以促使狂猎物质化。
“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离开之前,她留给其他人的解释是“血液能够让狂猎显形”,没有特意提及是“心锚的血”,因为她担心自己离开后,一旦气氛再度陷入恐慌,他们可能会从本就失血过多的达芙阿姨身上抽取更多血液……没想到最后歪打正着,刚好说中了正确的答案。
不过,如果普通人的血液也能奏效的话……
思绪至此,伍明诗的视线不禁落到了一旁的尸体上。男人脸色惨白地看着车篷,脸上带着永恒的惊恐和绝望。
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对方正在无声地看着他,尽管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只是有气无力地透过被鲜血浸透的碎发看向前方。
不,她不能这么做,这是不道德的……可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她应该尽可能利用身边的资源……即使是已死之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可她身上还担负着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伍明诗慢慢地,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鼓起勇气去挤压尸体上的伤口,然后将流下来的血涂抹在身上。
“对不起……”
她能感受到鲜血浸湿发丝时那种冰凉而黏稠的感觉,仿佛是罪恶感从头顶浇灌而下,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哪怕是以这种肮脏的方式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是的,寂星的人全程都在听直播【。
#虽然并不是一回事,但莫名有种在写观影体的感觉【喂
第129章
距离野炊俱乐部越远, 未能幸存下来的遇难者就越多,高度物质化的狂猎也就越多。
不过据她观察,物质化对狂猎来说其实不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它们得到的好处与失去的能力并不等价。
物质化之后, 狂猎不光变得可视化, 不再免疫物理攻击,无法像液体一样通过各种狭小的缝隙自由出入, 就连探知能力也弱化了。
起初,狂猎虽然只能通过捕捉猎物的呼吸展开狩猎,但是感知力非常敏锐,近距离之下,哪怕是最轻微的气流变化也足以引起它们的注意。经过物质化后,它们演化出了近似人类的感官系统——但这种演化并不完全,它们的视力和嗅觉依然近乎于零,基本只能靠听力判断猎物的方向。
当然,如果有心锚在这里,考虑到伴生灵也可以攻击到未物质化的狂猎,进化出更加坚硬的皮肤似乎也是一种强化的方向……问题是, 除了奄奄一息的达芙阿姨,结界内其实没有人能够对它们造成威胁, 于是这种强化最后反倒给它们带来了新的弱点。
对伍明诗而言, 狂猎物质化后最大的好处莫过于它们可以听见呼吸以外的声音了。这样她不仅可以通过投石子引开狂猎, 还可以精确调整它们的朝向, 如果有狂猎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无需绕道就能从背后实施偷袭,节省了不少时间。
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传说中搭载了黑石能源系统的军用悍马,但据寂星工作人员的说法, 她抵达第二结点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早了十分钟左右。
「根据绿风营地官网上的介绍图,这里也有一个医务室。」芬雷说,「如果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补充一些医疗资源。」
“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如果放在半个小时前,她肯定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一路上的各种突发状况磨砺了她的心志——更直白地说,她对狂猎的存在早就麻木了,基本丧失了恐惧感。它们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了《飞越疯人院》的群众演员,区别是它们会流黑色的口水。
能够在不绕远路的前提下拿到一些有用的资源,这样难得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遗憾的是,这里的医务室没有外门,窗户也锁着,所以她还是得从建筑物的正门进去,穿过漫长的走廊。好在建筑物里的狂猎并不多,智力也没有因为数量上的稀少而有所长进,可见“物以稀为贵”并非永恒的真理。
然而,就当她以为这栋建筑不过是通往信号塔途中的一个普通中继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落了下来,伴随着沙哑的哭泣声——除非赫卡离海也有自己的奥斯卡金像奖,否则这必定是人类的声音。
有幸存者!伍明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抓着高尔夫球杆朝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事实证明,如果她再迟上那么几秒钟,一切都将变得无可挽回——幸好她没有来迟,也幸好高尔夫球杆足够长——当狂猎从楼梯上一跃而下时,她精准地击中了它的脑袋。
那颗漆黑的头颅就像是一个被捆了太多皮筋的西瓜,变形、迸裂,四处飞溅,比它的身体晚了好几秒才落到地板上。
无所谓,反正它也不太需要脑袋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转头望向那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幸存者:“嘿,你还好吗?”
看到那头凌乱的金色长发,伍明诗本以为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孩,直到她尝试扶“她”起来,才发现对方就是她上午见到的那个如森林妖精一般的少年。
不仅如此,他的状况比她想象中要糟糕得多——显然,在她赶到之前,他就已经遭遇了狂猎的袭击。身上有不止一处伤口,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后背上那道深红的裂口,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肋骨下方,仿佛要将他的后背斜着对半切开。
难怪他刚刚差一点被狂猎追上,却没有发出尖叫……这样大的出血量,他基本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叫声了。
情况紧急,不能再拖下去了。伍明诗尝试把少年横抱起来,奈何对方实在太沉,她费尽全力也没能让他的身体离开地面。无奈之下,她只好抓住对方的胳膊,像骡子拉车一样把他拖到了医务室。秇傺形桄 快速解决掉房间里的狂猎之后,她翻出了医务室里所有她能找到的绷带和纱布,同时寂星的工作人员开始远程指导她如何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踦鸱荥烡 首先将大量的消毒纱布作为敷料按压在伤口上,持续五到十分钟,如果鲜血浸透了纱布,就继续增加敷料,如果纱布用完了,就用绷带,绷带用完了,就用衣服……劓驰擤炛 「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要掀起敷料查看创面。」对方告诫道,「如此反复,直到新的敷料不再渗血为止。」
这一步进行得还算顺利,在还剩下两卷绷带的时候,敷料上基本就不再出现血迹了,没有让他们沦落至不得不用衣服或者窗帘堵住伤口的窘境。
接着,伍明诗用绷带固定了敷料。在此期间,少年隐约恢复了一点意识,翠绿色的眼珠迷茫地四处游移,仿佛还不能分辨视野中这些朦胧的轮廓是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的视线才真正落到了她身上。
“你是……?”匜彳腥洸
有意识算是一个好征兆,但到这一步还不能完全放心。燚侀垙 伍明诗将肾上腺素置入无针注射器,然后解开了男孩的裤带——她仍记得那位女医生为达芙阿姨注射阿托品时的场景,因为没有长针扎入肌肉,无针注射器绝对不能隔着衣物使用。
“等等,你要干什么……”即便失血过多,他的颧骨上依然浮现出了淡淡的粉红,“请别这样……”
“安静点。”肾上腺素只有一支,而她又是第一次使用无针注射器,此刻难免有些紧张,不想被别人扰乱注意力。
“请住手……”他艰难地挪动胳膊,一边努力想把裤子拉回去,一边小声抽泣道,“拜托了,我是虔诚的教徒……”
“别哭了,我在治疗你。”她心烦意乱地拍开那只手,把他的裤子重新脱了下来,“你的哭声很让人分心。”
可他还是没有停止哭泣,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在幽蓝色的月光下闪闪发光:“主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听到这里,伍明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自作多情了,小鬼,我只喜欢年上系的男人。”
说罢,她按下注射按钮,将肾上腺素注入他的大腿外侧。
随着药物逐渐生效,少年的眼神看上去不再那么涣散了,也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意识到她刚才脱下他的裤子只是为了方便注射。
“抱歉……”他羞怯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把裤子重新穿好,“刚刚……我误会你了……”
“哼,知道自己错了就好。”糟糕的是,他长得有点过于好看了,以至于她几乎没法对他生气,“我还有事情要做,不会留在这里太久。处理完其他伤口后,我会送你去顶楼的房间,然后我就要走了。”
“请、请等一下!”少年慌张道,“除了我之外,二楼还有另一位幸存者。”
“行,等会儿带那个人一起上去。”
“她可能不太方便移动……”他怯生生地看着她,“多洛莉丝女士是一名孕妇……”
闻言,伍明诗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什么?”绎彳荇洸 “多洛莉丝女士是一名孕妇。”
“为什么一个亲子夏令营里会有孕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绿风营地对于“亲子”的理解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就算肚子上连着脐带也行?
“那位女士并不是来体验夏令营活动的客人,她本来就是绿风营地的工作人员。”对方解释道,“多洛莉丝女士原本确实在休产假,但营地里有一位老先生前段时间退休了,她来参加对方的退休庆祝会。外加她的丈夫最近忙于工作,无暇陪伴她,她就决定用员工福利在岛上免费度假一周。”
结果就撞见了这种事情……看来安瑟叔叔以后在倒霉蛋排行榜上是挤不进前三了。
“多洛莉丝女士的护工没能逃过劫难,而她本人遭受了惊吓,现在胎儿有些不稳。我之所以下楼,就是为了帮她拿药……”
“什么药?在哪里?”
“就在这里,多洛莉丝女士和营地的医生是朋友,对方帮她在医务室里留了一些急用药,以防万一。”少年回忆道,“她说药盒是粉色的,而且上面贴有‘ DK’的标签……噢,那位女士名叫多洛莉丝·坎特,我想’ DK’应该是她的姓名缩写。”
伍明诗在医药箱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有两个贴着标签的粉色药盒,盒子上的英文她并不认识,不过孕妇本人应该知道自己能吃什么药。
接着,她用剩下的绷带和创可贴帮他处理了其余的伤口,大多是一些出血不太严重的皮肉伤。相较之下,他左脚的脚踝才是真正的大问题——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脚踝的话。由于过度肿胀,他的脚掌和小腿之间几乎形成了一条直线。
伍明诗想要搀扶他,但对方连站起来都很吃力。于是她试着架住他的胳膊,可这样又会牵动他背上的伤口。
最后,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了下来:“上来吧。”
“诶?”
“诶什么?你没有被人背过吗?”虽然她的衣服确实有点脏就是了。
“也不是……”对方嚅嗫道,“只是……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拜托,这种时候就别在意什么面子问题了,人家孕妇还在楼上等着呢。”她说,“当然了,也别像个大爷一样什么都不做——喏,拿着药盒和我的高尔夫球杆。”
“好……好的……”虽然语气有些忸怩,但少年还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那个,我叫杜兰达尔……你呢?”
哈,杜兰达尔,天使之剑——这个名字加上这个长相,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黑蚀战记》里的氪金卡牌角色,只不过目前时间线还比较靠前,他没来得及觉醒能力。
伍明诗玩《黑蚀战记》的时间并不长,但她很清楚这款游戏是什么德性。除了安瑟之外,她不想和游戏里的任何角色扯上关系,无论对方是杜兰达尔还是冈格尼尔①,又或者阿克琉斯②。
她故意没好气地回答:“别跟我搭讪,都说了我只喜欢年上系。”
「噗嗤。」通讯频道里有人笑出了声。
「伊莉莎……」
「是,对不起,阁下。」
“我没有这个意思……”杜兰达尔赧然道。
“另外,不要把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上讲话。”虽然对方有着近乎非人的美貌,但这不能改变他对于她是异性的事实。咿赤烆桄 “对不起……”他难为情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淡金色的发丝从她的肩头滑落,有几缕落进了她的衣领——很凉,带着些微痒意,“你手腕上的星星手链,是寻宝竞赛的奖励吗?”
“与你无关。”
虽然她的态度一点也不好,但杜兰达尔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我就叫你星星小姐……”——
作者有话说:①冈格尼尔:北欧主神奥丁所使用的神枪,只要投出就必定会命中敌人。渏瘛臖臩 ②阿克琉斯:出自希腊神话,海洋女神忒提斯与凡人英雄珀琉斯之子。阿克琉斯出生后,他的母亲从命运女神处得知他有朝一日会死于战场,于是握住阿喀琉斯的脚踝将他浸入冥河,使他刀枪不入,唯一的弱点就是没有被浸过冥河的脚踝,因此有了“阿克琉斯之踵”这种说法,用来比喻一个人的致命弱点。
第130章
在看到他们的瞬间, 这位在倒霉蛋排行榜上(暂时)位列第一的女士不禁发出了惊呼:“天啊……”
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通红的落难王子和一个真正意义上全身通红的陌生人,这样怪异的组合只有出现在马孔多①或者圆蛤镇②才不会被别人行注目礼。
“别担心, 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她小心翼翼地把杜兰达尔放了下来, “坏消息是, 这家伙把脚摔坏了。”
“噢,可怜的孩子……”多洛莉丝看着他肿胀的脚踝, “抱歉,杜兰达尔,都是因为我……”
“没关系,星星小姐帮助了我。”杜兰达尔宽慰道,“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星星?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多洛莉丝上下打量她,神情中充满了怜爱,“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孩子。”
对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母性气息,让她微妙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好……噢,对了,这是您的药, 房间里有水吗?”
“我也不清楚,这里并不是我的房间。”多洛莉丝叹了口气, “而我原本的房间……夏芮丝, 我的护工, 她没能幸免于难。夏芮丝生前是一个好人, 可我实在没法和她的尸体共处一室, 好在有杜兰达尔帮忙,我才能躲在这里。”
“这里是夏普先生的房间。”杜兰达尔解释道,“他是一位跑步健将,我想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逃出去了……但愿他平安无事。”
伍明诗对此持悲观意见,但这显然不是一个讨论人死没死的好时机:“如果这位夏普先生有锻炼的习惯,他的背包里应该会常备水壶,但别抱太大期望,做好干吞药片的准备……当然,最坏的情况是我们最后不得不从马桶的水箱里舀水。”
“老天,我不会奢求更多。”多洛莉丝苦笑一声,“坦诚说,只要能够活着离开这里,我愿意像《肖申克的救赎》的主人公一样,从满是排泄物的水管里爬出去。”
“倒也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她安慰道,“如果我能顺利把那个信号塔的电源关掉,我们都可以坐着军用悍马舒舒服服地离开这里。”
“信号塔?”枍陉犷
“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而言之,那座信号塔就是救援队目前无法进入环外岛的原因。”伍明诗很快就在敞开的衣橱里找到了房间主人的背包,“所以我也没法留在这里太久,不过在离开之前,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的。”
“你要走?”杜兰达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为什么?外面这么危险,你会受伤的……”
“首先,我几秒钟前才说过,我要去关掉那个信号塔。”她把窗帘拉得更开,以便看清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其次,那个被狂猎袭击结果从楼梯上狼狈滚下来的人是你,而我就像黑暗骑士一样,以一种很酷的方式登场并且三两下就干掉了敌人。”
“那也不应该由你来做这些,你还是个孩子啊……”多洛莉丝担忧道,“你的父母难道不会担心……”她倏地卡住了,“抱、抱歉……希望我没有触及你的伤心事……”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这次夏令营我是和阿姨一起来的。”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没必要把自己的那点过往拿出来和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诉说,“达芙阿姨还活着,但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她的儿子和我同岁,所以客观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水壶拿起来颇有分量,而且里面显然有液体在晃荡,希望里面只是普通的水,她不太清楚孕妇能不能喝功能饮料。
突然间,她听见多洛莉丝发出了一声不适的呻吟:“不用急着干吞药片,我找到水壶了。”悒尺形炛 “不……”多洛莉丝颤抖着说道,“我好像……开始宫缩了……”
“什么?!”她和杜兰达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也不清楚,距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她吃力地喘着气,“天啊,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与此同时,她的睡裙濡湿了,温热的液体在深色的地板上蔓延。晲瓻陉逛 “该死,她的羊水破了。”自从在医务室里成功拿到AED后,伍明诗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感到慌张了——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比如现在她就很想抓着脸发出尖叫,“我、我该怎么办?她开始分娩了!”
杜兰达尔扶着多洛莉丝躺了下来,但这点帮助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别着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往信号塔。」对面的工作人员安抚道,「我们标记了你现在的位置,一旦结界解除,我们立刻就会派直升机护送那位孕妇去医院。」貤持型炛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绝对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况——因为这不是真正的世界。这里是游戏,是人为创造的故事,任何一个具备特殊属性的人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既然创作者刻意安排了一个孕妇在这里,那么无外乎三种结果。其一是让她惨死于劫难或是反派手中,用来体现世道的艰难或是反派的残忍。其二是她会为了孩子的安全出卖主角,成为团队的叛徒。衵彳悻茪 最后就是这种情况——她会在危急时刻突然开始分娩,而且这个过程必定是快速的,势不可挡的,绝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时间留给她去处理其他事情。噫翄兴炛 多洛莉丝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我感觉……下面像火烧一样疼……”
伍明诗将她的睡裙往上卷,然后脱掉了她的短裤。
杜兰达尔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转过头,双手交握,低声祈祷道:“对、对不起……主啊,请相信我只是来不及回避,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
“别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她严厉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生产是会死人的,两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还不如你身为教徒的纯洁更重要吗?”
闻言,杜兰达尔不禁面露愧疚之色:“对不起……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你在这里照看她,我去把门堵住。”
芬雷仍在对面劝道:「我知道丢下一个待产的孕妇对你而言很不好受,但拖延时间对所有人都没好处,整个生产过程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根本没有几个小时!”伍明诗烦躁地回答,“产道已经被撑开了,她的下面就像是——就像是一匹马在朝我眨眼!”
「什么?!」对面顿时也乱成了一锅粥,「天啊,一定是急产……那位孕妇是第一次生产吗?」
“多洛莉丝女士,您有过生产经验吗?”
“有……”对方哑声答道,“这是……第二次……”
「万幸,有过生产经验就好多了。」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急产的情况下,孕妇的产道会在一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内就扩张到全开。你们那边环境怎么样?周围有危险吗?」
说真的,现在整个绿风营地里难道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然而情况紧急,伍明诗也不想说丧气话,以免影响孕妇的情绪:“不算特别好,但我正在努力。”
疼痛来得太过剧烈,多洛莉丝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叫。在移动书桌的时候,伍明诗的余光瞥见几只狂猎正在朝这里靠近——虽然她一点也不意外,被叫声吸引而来的狂猎只会越来越多,可惜她进来时没有把大门反锁。
物质化之后,狂猎就失去了在垂直的墙壁上自由爬行的能力,所以她将重点放在了堵门上。衣橱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她只好把里面剩下的衣物丢给杜兰达尔,让他帮忙垫在多洛莉丝的身下,然后将一旁的沙发椅搬到桌子上,以增加重量。
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瘆人的咯咯声,仿佛某个下巴脱臼的人努力想要咳出喉咙里的浓痰。紧接着,房门轻微颤动起来,伴随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了门板。
很快,房门颤动得越来越厉害,金属锁撞在门框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粗粝的刮擦声犹如刨木机的刀片削下树干,每一次响起都令人心惊胆战。
杜兰达尔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死人无异,他握着孕妇的手,似乎想要给她一些鼓舞,可连他自己都感到不知所措。
伍明诗只好按住他的肩膀:“别担心,交给我。”其实他的表现已经比安迪冷静多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我向你保证。”
杜兰达尔轻轻哽咽了一声,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强忍着眼泪将脸颊贴在她的手上,渴望从他人的温暖中汲取一点力量。
伍明诗叹了口气,顺从他的愿望摸了摸他的脸。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她的指尖,但也只有那一滴,杜兰达尔已经重新镇定了下来。
但情况并不乐观——当婴儿的脑袋隐隐有从产道中出来的迹象时,脆弱的门板终于无法再承受狂猎的抓挠,轰的一声碎裂开来,一条漆黑的手臂从破碎的洞口探入房间,在沙发椅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疼痛和恐惧的重重叠加让多洛莉丝的惨叫变得更加尖锐,就连杜兰达尔的呼吸也不禁颤栗了起来。忆眵洸 她知道这扇门没法支撑多久——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伍明诗,你得立刻做出决定。
“待在这里,照看好多洛莉丝女士。”她拿起地上用来束住窗帘的绳子,把高尔夫球杆绑在手臂上,确认了一下剪刀仍在她的口袋里,“我出去清理一下现场。”
“什么?”杜兰达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你要出去?不行,这太危险了,外面有那么多怪物……”
“听着,杜兰达尔。”情况危急,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须拿出耐心,无论杜兰达尔日后会成长为何等人物,如今他只有十五岁,“我发誓——对你的上帝发誓,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哪怕一只狂猎闯进这个房间里,所以答应我,在我离开之后,照顾好多洛莉丝女士。”
其实她保证不了任何事,《黑蚀战记》的主角并没有太多光环,更多只是其他角色故事的见证者。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世界不会让主角在主线真正开始之前就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至于杜兰达尔,既然他是角色,就比一般人更有机会存活下来,多洛莉丝和他待在一起也更安全。
“我知道现在情况糟透了。”她看着他,“但我们会把它变好的,只要你相信我。”
“我……”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眶,但他还是颤抖着答应了,“是,我会的……”
伍明诗打开窗户,翻身出去,夏季的晚风并不寒冷,但依然让她打了个颤——不同于之前的情况,这一次她没法再用任何投机取巧的方式取得胜利了,迎接她的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为什么你总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通讯器里,她听见了安瑟沙哑的声音,「趁着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吧,孩子,你没有义务保护每个人……」
“你知道我是不会走的,安瑟叔叔,否则你就不会那么绝望了。”她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鼓励的话,会很有帮助的。”
「活下去……」他干涩地说道,「想想我,想想柏德温,想想那些爱你的人……然后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活下去,哪怕用一些肮脏的手段,哪怕……牺牲一些人……」
“只能说你没有亲眼看到我,我身上已经够脏的了。”镱炽幸臩 她当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即使和“道德高尚”这四个字挂不上钩,安瑟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但对孩子的爱有时会让人不惜舍弃一些好的品质。
她借助排水管爬到了楼上的房间,两三楼的高度早已变得不值一提。
顺着楼梯下楼后,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让她感到了窒息——狂猎,密密麻麻的狂猎围堵在房间门口,没有到足以挤满走廊的程度,但也没有到能让她说出“看起来还行”这种违心话的程度。
趁着它们仍被多洛莉丝的尖叫声吸引,她用球杆迅速解决掉了几只狂猎——但数量依然太少,仅仅是给一条黑色的血管挤出了一滴毒血。
剩余的狂猎立刻反应过来,如同洪流般朝她袭涌而来,她没有被当场踩踏而死简直是一个奇迹。
伍明诗退回到楼梯上,利用高低差制造了一些间隙,避免自己被敌人团团围住。物质化后的狂猎似乎还不能很好地分辨自己所感知的情报,在明知道眼前就有一个活人的情况下,敏锐的听力依然会促使它们本能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房间里——敌人的数量太多,而她手里的资源太少,任何一点优势她都不能放过。
极度的紧张感让她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一切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当狂猎的脑袋碎裂时,她能看见鲜血和焦油四处飞溅的轨迹。当狂猎将她推搡到窗户上时,她能看见玻璃是如何生出裂纹,然后变成一块块小小的碎片。
当她摔到地板上时,那些碎片扎进了皮肤,疼痛在她的背后蔓延。当她将剪刀扎进狂猎的喉咙时,黏稠的血液从伤口流淌而下,宛如一滴红黑色的眼泪。这让她想起了杜兰达尔,他的眼泪是透明的,从满是血迹的脸颊上滑落。
多洛莉丝惨烈的叫声像是在给这场无尽的杀戮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走廊上的最后一个狂猎停止了呼吸,伍明诗喘着气,想要给安瑟报个平安的时候,才发现耳朵上的通讯器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她恍惚地环视四周,好一会儿才看见尸体下闪烁的能源灯。
她捡起通讯器,弯腰时因为头晕而踉跄了一下,差一点跌倒在地。耳机上面沾满了血和焦油,她想把它擦干净,但她的手和衣服比通讯器还要脏,最后只好凑合着戴上。
“安瑟叔叔,我还活着……我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狗屎,这些都是谎话。她的双手酸软得像是两根面条,她的脚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地上,她现在不比一条搁浅的鱼好到哪去,但是管他呢,反正安瑟现在也看不见,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然而,通讯器的另一头无人回应,只有一点沙沙的杂音……能源灯还亮着,或许只是个别电子元件短路了,又或许是信号问题,伍明诗也说不准,不过她还是选择戴着它。电子设备这种东西总是难以捉摸的,兴许待会儿敲两下又好了呢?溢迟性俇 她将剪刀放回口袋,回过头把狂猎身上的高尔夫球杆拿了回来——现在真的只剩一根杆子了。战斗期间,球杆下面的圆头被砸断了,她只好将断裂的杆子沿着狂猎的食道捅了下去(某种意义上的“一步到胃”)。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焦油的混合物,油滑又黏腻,球杆在她手心里不停地打滑。怡笞硎咣 也许我应该先下楼去把大门锁了……伍明诗感觉大脑很钝涩,像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波敌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
她靠在墙上,用球杆支撑着身体。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否则她内心的最后一点勇气也会被淹没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血海中……舣饬猩珖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如同雨水一般,洗刷了这片血雾弥漫的人间地狱。肄耻惺烡 ——
作者有话说:①马孔多:《百年孤独》里主角一家所居住的虚构小镇。
②圆蛤镇:《恶搞之家》里主角一家所居住的虚构城镇。粚茌邢毂【..top】
130-140
第131章
「安瑟叔叔,我还活着……我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安瑟当然知道局势不可能像她说的那么乐观,但仅仅是她的声音,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宁可你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离开这里……那名孕妇的声音好像轻了不少,情况怎么样了?”
「安瑟叔叔?」女孩似乎有些困惑,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闻言, 安瑟不禁愣住了:“宝宝?”
「唔,能源灯还亮着……」他听见伍明诗喃喃自语, 「是因为被浸湿了吗?还是说这里信号不好……算了,先戴着吧。」
“她听不见我们讲话吗?”伊莉莎问道。
“可能是传声元件坏了。”芬雷回答,“利奥,定位功能还正常吗?”
“是,定位功能还在正常运作……”
听见他浓重的鼻音,芬雷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利奥,你哭了吗?”
“什么?我没有哭……”对方心虚地辩解道,“怎么了,不允许成年人偶尔有点多愁善感吗?”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往日那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早已皱成了苦瓜,而当通讯器里传来那声婴儿的啼哭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像是一条躺在岩礁上被人拍肚皮的海牛——不过谁都无法责怪他,在场的许多人都从这充满生命力的哭声中获得了极大的慰藉。
伊莉莎叹了口气,给他冲了一杯热可可:“给,喝点儿吧。”溢嗤铏侊 利奥吸了吸鼻子:“伊莉莎, 你人真好……”
“嘴上感激就行,不要付诸行动。”她警告道,“我可不想沾上你的鼻涕眼泪。”
“好、好过分……”
在其他人吵吵闹闹之际, 芬雷朝他走了过来,神情似是有些不安:“阁下,您还好吗?”
安瑟没有回答,而芬雷似乎也不意外——今天晚上,这出戏码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做,但好像只要他一言不发,其他人就会莫名变得很紧张。
“我知道您依然挂心伍明诗小姐的安危。”芬雷继续道,“战斗结束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您报平安……想必您也能明白,她并不希望您为她担忧。”艗豉臖广 理智上,安瑟知道他说的没有错——这是一个糟糕的夜晚,他既没有做好监护人的工作,也没有做好首席的工作。从开始到现在,他只是魂不守舍地站在这里,没能为任何人提供任何帮助。
然而,一想到那孩子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安瑟就感到五内俱焚,痛苦和绝望啃噬着他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他会为她感到多么骄傲啊……他的小姑娘,如此善良、勇敢,如果不是发生在这里的话……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低声道:“我先出发去信号塔了。”
“现在?”芬雷愣了一下,“可是距离伍明诗小姐抵达信号塔,至少还有……”
“如果影之尖塔那边有什么问题,就用通讯器联系我。”安瑟打断了他,随即召唤出蒙迪尔法利向上飞去。
夜晚的云雾环绕着他,蓝色的能量膜在脚下宛如一个巨大的知更鸟蛋①,这等奇异的景象本该令他发出惊叹,可他只是想起了那个孩子……接着是鲜血、伤痛和死亡。
蒙迪尔法利的反重力仍在将他带向高空,他却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仿佛要这样一路坠入地狱。
×××
确认婴儿顺利降生后,伍明诗并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先下到一楼,把大门和窗户都锁了起来。
虽然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没有看到狂猎的踪影,但鬼晓得这座岛上还藏着什么奇特的刷怪机制,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
当她返回二楼时,正好听见杜兰达尔哑着嗓子问道:“星星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说着,他似乎又要哭出来了,“请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能把桌子挪开了……”
在她离开的短短几分钟内,对方大概已经在脑海里开了一个埃斯库罗斯②怀旧专场:“别掉小珍珠了,爱哭鬼,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星星小姐!”杜兰达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虽然她的四肢现在像面条一样酸软,身上被狂猎啃得像是瑞士奶酪③……喔噢,听上去还挺好吃的,然而现实恰恰相反,她浑身又脏又臭,宛如一条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泥鳅。
伍明诗原本是想顺着来时路回去的,但在杜兰达尔的努力下,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她帮忙一起推了推门,让那条缝隙变得更大,勉强能让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侧身挤进去——也因为如此,杜兰达尔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她,而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杜兰达尔脸上的表情。
毫无疑问,他看起来很震惊,随之而来的是悲伤和怜悯……诚然,他没有表达任何不好的感情,但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自从黑蚀时间到来后,她一直是所有人依赖的对象,是他们的主心骨……但在内心深处,她并非真的毫无恐惧,只是形势所迫,她必须先成为别人希望她成为的人,然后才是她自己,所以她将那个小女孩关在内心深处,将钥匙扔进黑暗里,假装无所畏惧地向前走。
可是杜兰达尔的眼神……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泼了水的猫头鹰,失去鼓起的羽毛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很瘦小……这让她感到很脆弱,很无助。
“别这么泪眼汪汪地看着我,难道还要等我来安慰你吗?”她装作不经意地回答,“让开点,你挡着我的路了。”
杜兰达尔讷讷地应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而她则像泥鳅一样沿着门缝滑溜了进来。
“噢,上帝啊,你身上的伤……可怜的孩子……”多洛莉丝的反应和杜兰达尔差不太多,唯一的区别是她表达得比较直接,甚至一瞬间就落下了眼泪,“抱歉,我有点……自从怀孕之后,这该死的荷尔蒙就让我变得很情绪化……”
“没关系啦,我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团糟。”她耸了耸肩,“孩子怎么样了?”
“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像你。”多洛莉丝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内分泌真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想抱抱她吗?”
伍明诗看着她怀里的小婴儿——比她印象中的新生儿都要瘦小(可能是早产的缘故),脐带仍未剪断,皮肤皱巴巴的,像是一颗被包在软布里的葡萄干。
像她这样孱弱的孩子,只适合待在母亲的怀抱里,或者医院的保育箱里,而不是和一个满身血污的陌生人发生亲密接触:“还是算了吧,我身上太脏了。”
杜兰达尔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星星小姐……”
Nah~无论听几遍,这个称呼都是那么肉麻,仅次于老爸老妈给她起的(并且安瑟至今仍在坚持使用的)爱称,不过她此刻身心俱疲,也没精力计较这些:“又怎么了?”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而伍明诗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种情况下,一个原本正常的人会变得有点神经质也不奇怪,因此没有太放在心上。
正当她打算把注意力回到多洛莉丝身上的时候,杜兰达尔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奕翅行广 “请别这样……”他低声道,“为何要感到如此不安呢?这里没有人讨厌你,嫌弃你……你救了我们,星星小姐,如果要说这里有谁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那一定是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伍明诗顿时僵住了——一方面,她当然为这份真诚的关怀感到宽慰,但另一方面,杜兰达尔的体温与多洛莉丝探究的目光,又让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想要躲到沙发椅后面去。
她推开他,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道:“傻瓜……现在好啦,两个人的衣服都脏了。”蜴吃型逛 杜兰达尔并不生气,只是有些羞赧地朝她微笑:“没关系。”
可惜这种温馨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伍明诗很快就再次向他们申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关掉绿风营地的信号塔。
多洛莉丝虽然不舍,但也表示尊重她的选择……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现在筋疲力竭,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对任何事了。唯有杜兰达尔死死抓住她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她离开。
“放手,爱哭鬼……”
“不要!”
“别那么倔,你是属牛的吗?”伍明诗耐着性子回答,“做个好孩子,我就给你奖励,怎么样?”
“我不需要奖励。”杜兰达尔闷闷地说道,“我只希望你留下来。”
“拜托,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了,总不能在这种时候半途而废。”她说,“而且你看看我——老天,我看着就像是腐乳和瑞士奶酪的私生子。哪怕只是为了沉没成本,我也要关掉那个该死的信号塔。”
“可是……”
“就算不考虑别人,我们也应该为那个孩子想一想。”伍明诗打断了他,“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杜兰达尔,温暖敞亮的房间,干净的奶瓶和婴儿床,还有家人的爱。她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我们要让她的人生结束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吗?”
“你总是为别人着想……”杜兰达尔哀伤地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伍明诗只能避开他的视线,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心软:“我很好,能跑能跳,不像某个人,脚肿得像是馒头,还在哭鼻子。”
为什么她总是要用食物作类比?或许她确实有点饿了。
“我没有哭鼻子……”某人弱弱地抗议道,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她的手。
“好孩子。”她将那串星星手链套在他的手腕上,“喏,你的奖励——这可是只有冠军才能得到的礼物,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杜兰达尔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后轻轻握住那条手链:“我不需要奖励,只是暂时帮你保管它。”
“我哪有那么吝啬,你拿着就……”
话音未落,杜兰达尔突然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只是一个纯洁的,落在脸颊上的浅吻,他的脸上却布满了红晕。
“所以一定要回来找我,好吗?”杜兰达尔小声道,“然后,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尽管声音很轻,可他的目光温柔而真挚,即便是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忽视他此刻所流露的感情。
伍明诗并没有一副铁石所铸的心肠,但她同时也很清楚,这不过是救命之恩和吊桥效应层层叠加的结果,也许在当下显得弥足珍贵,但与造物主真正为他钦定的缘分相比,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含糊地回答:“如果有机会的话……”
虽然多半是没有的——
作者有话说:①知更鸟蛋:知更鸟的蛋壳里含有胆绿素,所以表面呈蓝色。大名鼎鼎的“蒂芙尼蓝”就源于知更鸟蛋的颜色。
②埃斯库罗斯:古希腊悲剧诗人,被誉为“悲剧之父”。齸耻行犷 ③瑞士奶酪:美式动画片里常见的那种黄色奶酪,特点是奶酪上有很多孔洞。
第132章
由于通讯器的损坏,她不幸失去了来自寂星的支援,不过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虽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但好歹也在游戏里见过不少信号塔,知道信号塔的电源通常在基站机房,而机房通常不会离塔太远。
可能是因为人烟稀少,信号塔周围的狂猎数量并不多,应该是往人群聚集的区域去了,但留守的狂猎大多都没有物质化,危险性相当之高。焬瘛荥广 虽然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不,恰恰是因为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才必须更加谨慎。如果在这里失败,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比如机房里有一只实力强大的精英怪或者小BOSS正在恭候她的光临,至少要避免战斗的动静将房外的其他狂猎引来。
好在以伍明诗现在的情况,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血了,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清理掉了附近的狂猎。芅叱型垙 然而, 每当她自认为已经把情况考虑得足够悲观的时候,现实总是能给她的肚子来上一拳。
当然了,机房里并没有什么强大的怪物在等她,只有像菌丝一样细密的黑色黏液在房间里蔓延,而那些黏液也没有试图伤害她,因为它们已经固化了,原本粘稠湿滑的液体在失去水分后凝固成了深色的晶体,将电源设备包裹其中,有点像是狂猎物质化之后的皮肤,但更加坚硬。
她试着用剪刀锉开这些晶体,可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磨下了一点点漆黑的碎渣。
有那么一会儿,一股诡异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在这无尽的死寂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有人在重重锤击她的胸口……当卡珊德拉①预见特洛伊的未来时,是否也体会到了和她同样的心情?
伍明诗咽了口唾沫(尽管她的喉咙干涩得要命),努力让怒火盖过心中的不安。她反手握住剪刀,用刀尖重重击打晶体,但也只是在表面留下了几个微小的坑洞,可能还不如指甲掐进掌心时留下的痕迹来得深。
可她没有停下——她不敢停下,不敢去面对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更加用力,从单手变为双手,从转动手腕到挥动手臂。铁制的剪刀在一次次沉重的敲击中弯曲变形,但她毫不在意,肌肉的过分用力让她的伤口再度裂开,但她浑然不觉……直到“砰”的一声响起,她感觉额头骤然一痛,断裂的剪刀被撞飞出去,刀尖划过了她的前额。
伍明诗怔怔地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剪刀,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痛,只有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当剪刀边缘的棱角被磨平,却只是从晶体上刮下了一点碎渣时,伍明诗就意识到,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破坏这些晶体,这场自救之旅至此已经结束了,因为她根本没法关掉信号塔的电源。
将近两个小时的旅程,无数生死一线的时刻,最终换来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失败。
良久,她麻木的大脑才渐渐感受到了一点痛楚。由于医务室里的绷带和纱布早就耗尽了,当时她只能用剪刀把枕套和床单裁成布条凑合着用,本来就缠得不紧,如今几乎全部脱落了。她下意识地把剪刀放回口袋,接着才意识到它已经没有用了……
就像她一样。蜴齿垳
伍明诗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原本是想重新包扎好伤口的,但不知为何,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掩住了面庞。
她剧烈地喘着气,一股歇斯底里的冲动涌上心头,让她想要尖叫,想要疯狂破坏周围的一切,乃至于她自己。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失声痛哭,但最终她只是哽咽一声,泪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落下。
损坏的通讯器在此刻竟然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至少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哭声,而她也无需向任何人宣布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想起那些仍在野炊俱乐部苦苦等待的幸存者,想起杜兰达尔、多洛莉丝和她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安迪会平安回到家里,每天照旧和嘉兰打打闹闹。多洛莉丝的女儿会在一个干净明亮的产房里诞生,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放进柔软的婴儿床里。
还有她的亲生父母,如果他们的女儿不是她,如果他们不是什么“主角的父母”,也许他们现在依然会好好地活着。她的母亲会教出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学生,她的父亲仍是诊所里最受孩子欢迎的牙科医生。
伍明诗摘下通讯器,低头看着不断闪烁的能源灯。她知道在这座岛的另一边,寂星的众人正在苦苦等待,安瑟也在苦苦等待,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充满希望的答复,而她却让他们失望了。
“对不起,安瑟叔叔……”她喃喃道,“我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
所以这就是她所能做的一切吗?长途跋涉穿过半个营地,最终只是坐在这里等死?
那她还不如一直待在野炊俱乐部,至少通讯器不会坏,她还能用剩下的时间和安瑟说说话,留几句遗言给老管家,还可以抽点时间立下遗嘱,把她的游戏和周边全部留给田中惠……那个傻女人,她要是不在她身边,以后指不定又被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男人给骗了……
随后,她又想起了安瑟的话,想起他说让她活下去,让她想想他,想想柏德温,想想那些爱她的人,然后活下去。
“我也想活下去,安瑟叔叔……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伍明诗当然不想死——何况还是坐在这里默默等死。她宁可冲出去,让那些漆黑的怪物把自己撕成碎片,也不想蜷缩在角落里,无能为力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坚持了那么久,克服了那么多困难,结果却只是让自己走入了一个本就无解的死局。
动动你的脑子,伍明诗!去做点什么都好,只要别傻傻地坐在这里,你不是为了等死才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你也许无法成为黑暗骑士,可如果命运把你当成小丑,那你也是哥谭市的小丑。
她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那些软弱的情绪抛到脑后——没必要害怕,因为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既然如此,不如卸下负担,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稍稍振作了精神后,伍明诗重新包扎好伤口,走出了机房,拂面而过的晚风让她的呼吸顺畅了不少。她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座信号塔上。
如果她放下普通人的思考方式,而是以玩家的视角重新审视现状,那么信号塔无疑是整个故事的重中之重。
它既是一切的起源,也是一切的终点,像这样至关重要的地标建筑,真的会以“机房被封死”这种平平无奇的方式收场吗?
不仅如此,游戏主角——尤其是探险类游戏的主角,往往会因为一些意外而与外界断联,陷入另一种意义上的“暴风雪山庄模式②”。像信号塔这样巨大的公共设施,在偌大的地图上可以被玩家轻易看见,所以经常被设置为主角与外界进行联系的唯一途径。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古墓丽影9》里流落荒岛的劳拉。在故事中,她爬到信号塔顶,利用无线电向外界请求援助。
“爬到信号塔顶……”她猛然回过神,“没错,就是这个!”
话虽如此,这座信号塔看上去非常高,可能有一百多米,甚至两百米……就连她体能最充沛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爬到最顶端,更别说她还是残血状态了。
然而,眼下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如果她有的选,今晚她应该窝在房间里,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打游戏,如果累了就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到明天中午,让暑假充分发挥它的价值——可惜她没有,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就坐在塔下乖乖等死,要不就赌上一切放手一搏。
当然了,就算她最后真的成功爬到塔顶,等待她的可能也只是一个死局,就好像迅儿哥后园里的两棵树都是枣树一样。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束手无策地坐在这里。
伍明诗自然不会傻傻地从最底下开始爬,信号塔最下面的平台是和一座房子连在一起的,应该是为了方便维修工人进行日常检查。她通过屋顶的天台抵达了平台,然后才开始沿着梯子往上爬。
好消息是,这座信号塔平时一直有做定期维护,梯子既没有断裂,也没有因为螺丝生锈而摇晃。
坏消息是,先前漫长的旅程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而失血过多又让她的注意力有点涣散。
大约爬至塔腰的时候,伍明诗感觉眼前蓦然一黑,一阵失重感从脚底涌到了头顶——紧接着,她的身体重重砸在了下方的平台上,差一点从边缘滚落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时间发出尖叫,只是本能抓住了平台的边缘。她的指尖用力抠进金属板的间隙里,翘起的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但身体悬在高空中的恐惧感压过了一切。曎侈兴洸 短暂的战栗过后,她定了定神,借助附近的栏杆吃力地爬回平台上。在此之前,她经历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但这是她感觉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从地狱的边缘捡回一条小命后,她在喉咙深处尝到了一点胆汁的味道,双手也止不住地打颤,只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知道距离黑蚀时间结束还有多久,但无论如何,她肯定不能以这种状态贸然向上爬。
伍明诗抬头遥望幽蓝的夜幕,感受着鲜血在脸上干涸,内心莫名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我现在心里很平静,安瑟叔叔,无论塔顶等着我的是什么结局,我都会坦然接受。”她轻声道,“我当然渴望活下来,但命运总是反复无常的,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未想过责怪你,也不会责怪任何人。”浥迟臖桄 老实说,她也不明白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毕竟安瑟又听不到她的声音。訳篪星桄 也许她只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趁着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趁着她还有机会开口的时候,哪怕这些话无人倾听。
“抱歉,我还是忘不了老爸,所以我始终都没办法叫你‘爸爸’,但是在心里,我一直都很感激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即使不是’爸爸’,你和柏德温对我而言也和真正的家人一样重要。如果我没能熬过今晚,请代我告诉柏德温,我好喜欢他做的惠灵顿牛排。”譩鸱兴桄 说罢,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性的肺腑之言都说完了,是时候重新踏上旅程了。
伍明诗继续沿着梯子向上爬,可能是内心放松下来的缘故,她竟然觉得攀爬的过程没有之前那么令人疲惫了。
她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多少时间,也不清楚自己还剩下多久时间,只是不停地向上,再向上……不知不觉,她竟然真的爬到了信号塔最顶端的维护台。
“喔噢……”伍明诗不禁发出感慨,“真是一览众山小。”
接着,她打开了金属箱的盖子,信号箱上有一大一小两个旋钮,大概率是用来调节无线电信号的。她试着转动了一下旋钮,起初只有一点嘈杂的电流音,但随着旋钮缓慢旋转,渐渐出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声。
“嘿,我是伍明诗,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伍明诗小姐?」虽然声音很模糊,但从措辞可以推断出对面说话的人是芬雷,「太好了,您终于……」
“先不要问别的。”她说,“在我调节信号旋钮的时候,结界的强度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另一边传来了激动的声音:「有变化!根据……调节,能量膜……暂时降低……」
虽然声音断断续续,但不难听出结界的强度和信号的强弱息息相关。
“我会继续调节旋钮,尝试把结界的强度降到一个可接受的程度,但这么做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通讯!”她尽可能大声道,“有什么办法能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让我知道调节到某个角度是正确的吗?”
「直升机……发射信号弹……」
得到答复后,她继续转动旋钮,芬雷的声音再一次被杂音淹没。伍明诗对无线电设备的了解大概只有泥鳅对瑞士奶酪的了解那么多,所以只能通过杂音的强弱和混乱程度大致判断该往哪边转。
突然间,她感觉头顶骤然一亮——一枚蓝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犹如节日欢庆时的大型烟花,而她却想起春节时,在庄园的庭院里,安瑟为她点燃了仙女棒,老管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静静地微笑。
她想起内布拉庄园,她的第二个家,家里有她的房间,房间里有她的全家福,全家福上的老爸老妈抱着照片里的她,朝着照片外的她面露微笑。
也许这就是她坚持下去的意义,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信号弹发射后,塔的上方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动静,大概是预留了一些时间让她撤回到安全高度。但伍明诗没有选择离开,她想亲眼见证这一切——经过了漫长的旅途,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她想知道自己最后究竟用这些换来了什么。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结界开始破碎,能量洪流如同气态的瀑布倾泻而下,气势恢宏,却远远没有到足以毁天灭地的程度。
伍明诗在呼啸的狂风中摇摇欲坠,好似一片随时都会脱落的枯叶,但她并未心生恐惧,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松开了防护栏——老天,只有那些嫌自己命太长的家伙才会这么做——尽管她的理智如此告诫她,可她的身体依然高高举起了双手。她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隐隐作痛,而她却像个疯子一样放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①卡珊德拉:古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答应委身阿波罗以换取预言的能力,但得到能力后又拒绝了阿波罗,于是被阿波罗惩罚永远不会有人相信她的预言。
②暴风雪山庄模式:又称“孤岛模式”,常见于推理小说,指一群人聚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比如一个因为暴风雪而与世隔绝的山庄(或是密室、孤岛等等),由于特殊情况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遇难者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接连死亡,幸存下来的人里谁都可能是真凶。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③ Let the sky fall (让天幕坠落):本章简介出自阿黛尔的《 Skyfall 》,同时也是电影《 007 :天幕杀机》的主题曲。至此007系列三首拿过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的主题曲在本文就齐活了
第133章
由于光线、距离、云雾遮挡等多方面因素, 安瑟很难看清楚伍明诗的具体位置,只好尽量在有限的时间内为她留出一点空当,让她可以回撤到安全地带。宜叱型光 虽然无法直接沟通, 但他相信伍明诗会理解他的用意, 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也因为如此, 当安瑟发现她依旧留在塔顶,像一个常年生活在南方, 人生中初次见到下雪的孩子一样兴奋地高举双手,哈哈大笑时,他不禁火冒三丈,不敢相信她竟然像这样把自己的安危当作儿戏。
正如他之前所说,伍明诗既不是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孩子,也不是那种唯唯诺诺,木讷到对局势毫无概念的笨孩子,所以她一定明白信号弹发射后有段时间毫无动静是什么原因,而她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必然是她思考过后的选择。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这个孩子过于苛责,毕竟她还这般年幼……但这已经不是她今晚第一次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了。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该让她趴在膝盖上,然后重重打她的屁股。
“为什么你没有撤回安全的地方?!”
更令人恼火的是, 见到他之后, 伍明诗只是笑得更大声了:“天啊, 所以你真的会飞,我以为……哈哈哈哈……”
良久,她的笑声才渐渐轻了下去, 但不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单纯是因为她笑累了:“所以你有喝剩下的巧克力茶吗?安瑟叔叔,我现在感觉又渴又饿。”
虽然安瑟心中余怒未消,但看到她裸露在外的伤口和眼底掩饰不住的倦意,愧疚和怜爱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抱歉,孩子……他本想这么说,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伍明诗似乎就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伸手轻轻在他肩头捶了一下。挹彳形烡 “别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嘛,你知道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她轻声笑了起来,“而且我们成功了,不是吗?你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才对。”
坦诚说,这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微笑——不是那种孩童般天真无邪,足以让人的心融化的笑容,也不是那种成熟女性会有的,释放性魅力的笑容。她只是简单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除此以外再无更多。
可在那一瞬间,安瑟感觉某种庞然的力量击中了他,犹如倾倒的大厦,迎面而来的海啸,犹如燃烧的天体从夜幕中坠落,几乎让他整个人粉身碎骨。
看着她,他不禁心跳加速,每一下都是那么剧烈,每一下都是那么……
令人恐惧。
事实上,这并非他今晚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在等待伍明诗抵达信号塔的途中——也可能比这更早,安瑟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但他仍记得那些短暂的,令他胸口微颤的时刻,那是一种温暖的情感,以至于他的内心因为渴望而隐隐作痛。
但伍明诗本人当时并不在场,所以那种感受其实很朦胧,如同湖面泛起涟漪时破碎的月影,外加寂星的众人心情都很振奋,他便理所当然地将这种心情归于一种更加普世化,或者说他自己更能接受的理由,比如一名家长对于孩子的自豪。
然而,如今她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这是出于什么自豪感。假如他只有十九岁,也许还能怀着懵懂的心情反问自己“为什么我的心跳那么快?脸那么热?”,可惜他已经二十九岁了,很清楚此刻心中滋生的情愫是什么。
所以他才会感到如此恐惧。
为什么呢……?
诚然,伍明诗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伍先生清俊的五官在柔化后依然保留了其美丽之处——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她都与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并且散发出焦油和血液的腥臭,狼狈至极,连体面都谈不上,更别说是女性的魅力了。
可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便觉得一种美好的感情涌上心头,当她朝他微笑的时候,那些感情宛如根须般在他的心上扎根,缠绕着他的肋骨。
他感到无所适从,同时又忘乎所以。当她躺在他的怀里,紧紧依偎着他的时候,安瑟感觉自己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不,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她……奕叱性咣
自从伍氏夫妇去世后,他一直对伍明诗视若己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表示他和真正的家人一样重要,他怎么能够背叛她的期待……对于这个年仅十五岁,如同他女儿一般的孩子……
安瑟逼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她的伤势上。
直升机比他们稍晚一些降落,但甫一落地,医务人员就立即展开了急救。隿星洸 心锚的治疗对普通人也有效,但伴生灵的力量会对普通人的精神造成极大负担,严重的话甚至会损害神经,而伍明诗的伤势又过于严重,所以急救过后,她还需要被送往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若是以往,他应该会展露出暴君的一面,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们绝不能让伍明诗多掉一根头发。
然而,在将女孩托付给医务人员的时候,安瑟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就好像灵魂被撕去了一部分,这种残缺的感觉让他感到脆弱又无助。杝瘛邢咣 “拜托了,照顾好她……”他近乎哀求道。
“当然,阁下。”对方慎重地回答。
随后,安瑟目送着直升机原地起飞,带着他的女孩逐渐离他远去……尽管在内心深处,他希望陪伴在她身边,但达芙至今依然昏迷不醒,救援行动仍需要他来指挥。
简单解决了狂猎领主「腐朽女士·芳格丝①」后,他暂缓了蚀痕的攻克进度,转而将精力集中在营救上——为了这些幸存者,伍明诗几乎倾尽了所有,他决不会让这些努力白费。
直到确认那位孕妇和她的孩子顺利得到救助后,安瑟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切到公共通讯,联系了远在野炊俱乐部的芬雷:「达芙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已经恢复意识了,其余幸存者也在接受初步治疗后被送往心智防护司。」芬雷回答,「还有一件事,阁下,有一支搜救小队报告说,营地里似乎有新觉醒的心锚,是个非常年轻的……」
「阁下!大事不好了!」
安瑟都快记不清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可能是精神上早已麻木,现在他连一点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说吧,又怎么了?」自从那孩子得救之后,他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任何糟糕的情况。蜴踟硎輄 「有一架黑石直升机发生了事故,据说是因为有一只狂猎偷偷爬了进去……」利奥的声音抖如筛糠,「根据编号,在海上坠毁的直升机就是……就是载着伍明诗小姐的那一架……」
刹那间,安瑟感觉时间凝固了,仿佛拨动了什么看不见的开关,“咔”的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他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抵达了医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期间的事情如同一场幻梦,从他的人生中被随意剪去了。他恍惚地来到手术室前,说不出任何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好似石像一样定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儿,柏德温来了——黑蚀时间已经结束了,但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那写着“手术中”的蓝色提示灯仍未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提示灯终于暗了下来。当医生和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安瑟看着他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心里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尽管现实中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手术总体上是成功的。”医生说,“但她头部的伤势非常严重,目前仍不能排除脑死亡的可能性……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进行救治,但您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胃袋在无限地往下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千思万绪,而他的心却满是茫然,仿佛一个迟钝的白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我……”他连“我知道了”这句话都说不完整。
柏德温陪着他走到了重症监护室。站在落地窗前,老管家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动作无比轻柔,就好像稍一用力,他整个人就会支离破碎一样。
“伍明诗小姐会好起来的。”安瑟听见他说,“她一直是个顽强的孩子。”
顽强的孩子……他默默想道,是了,这场灾难从开始到现在,她克服了那么多难关,从一个又一个死局中逃出生天……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身上……这一次你也会克服它的,对吗?
拜托了,只要再多一次……
接着,安瑟度过了一段煎熬的时光。重症监护室本不允许家属陪护,但在他的要求之下放宽了条件,允许他在身着无菌服的前提下留在病房里。
在此期间,影之尖塔无数次催促他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并强调这是他的“责任”,而他对此置若罔闻,不打算离开医院一步。
他不在乎什么责任,不在乎任何事情,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还活着,唯一能让他勉强休息片刻的原因是老管家忧心忡忡的眼神。
可即使在睡梦中,他过得也不安宁。辕匙擤洸
梦境的最开始,那孩子总是依偎在他的怀里,对着他微笑,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或许是因为沉睡能让人的精神松懈下来,他在梦里竟如此大胆,几乎要对她说出那个现实中他绝无可能吐露的字眼:“宝宝,我……”
然而下一秒,她眼中的光彩就被淹没在灰色的混沌中。她不再眨眼,胸口也不再起伏,她再也听不见别人说话了,一时的迟疑在那一刻被延长至永恒。
直到第五天,在他困得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过去时,忽然听见了一声虚弱的呻吟:“这里……是……”
安瑟猛然抬起头,正好看见女孩睁开了一线的眼睛——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激动的心情,如同漫长的极夜后终于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宝宝……”他不受控制地哽咽道,“感谢上苍,你终于醒了……”
虽然恢复了意识,但伍明诗的状态依然很虚弱,基本没法连贯地说话。柏德温叫来了医生,后者对她进行了一番检查,表示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依然虚弱,短时间内都无法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
“怎么回事……”伍明诗哑声喃喃,“我怎么了?”
“精神恍惚是正常的,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医生补充道。
她的脸被氧气面罩盖住了,所以安瑟只好握住她的手:“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宝宝,如果你想要什么,给我一两个字就行。”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光从表情上,很难判断她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不过她最后还是轻声道:“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猜这一次夏令营也泡汤了,对吗?”
闻言,安瑟不由得怔住了:“宝宝,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某个猜测在安瑟脑海中渐渐成型,他试探性地问道:“夏令营已经结束了,你在返程途中遭遇了车祸,宝宝,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伍明诗似乎想要摇头,但随即“嗷哦”了一声——这个微小的动作扯到了她的伤口。
所以她不记得了……虽然所有未能在黑蚀时间结晶化的普通人都需要被送往心智防护司修改记忆,以免黑蚀时间相关的信息被暴露出去,但看到她就这样轻易忘记了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忘记了她那人性的光辉曾为许多深陷黑暗的人照亮前路,安瑟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溢吃硎桄 “比起了解情况,我想伍明诗小姐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柏德温适时地提醒道,“护士还要为伍明诗小姐进行护理,我们还是暂且回避吧,阁下。”蘙彳腥逛 虽然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但安瑟也知道自己不能站在边上旁观护士给她擦拭身体,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双脚走出了重症监护室。
离开病房后,柏德温见他稍稍打起了精神,不禁面露微笑:“看到您重新振作起来,真是太好了,希望您的胃口也恢复得不错。”恞茌性茪 “柏德温……”一想到自己这几天死气沉沉的表现,安瑟就内疚不已,“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这是一位管家应该做的,阁下。”柏德温回答,“话虽如此,就算您现在饿了,我也只能为您端上一份复热过的午餐了。”
“无妨。”他笑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感到饥肠辘辘了。”浳裼臖咣 老管家前往医院的休息室热饭菜后,安瑟暂时回到了独自一人的状态。在死亡的阴影散去后,他终于有精力去思考眼下的情况了……包括一些他曾经完全不敢去深想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试图逃避自己的感情,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他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紧接着,噩耗传来,他在可能失去她的不安中患得患失,无法想象没有她以后的生活。
现在她醒了,但那些绝望时产生的想法并没有凭空消失,反而如同急速生长的荆棘,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年少的时候,他曾经短暂地坠入爱河,那时他的爱情充满了遗憾的苦涩,但终究没有超过他可控制的范围。当他回想母亲那些严肃的警告时,心中更多是不以为然——说到底,艺术家天生就容易沦为感性的俘虏,而他战胜了它,这甚至不算是一个挑战。翳嗤猩炛 可是时隔多年,事实最终证明了他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个可笑的谎言。当太阳神的马车降临人间时,炙热的阳光足以驱散一切雾障。
他就这样暴露在骄阳之下,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几乎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母亲当初体会到的就是这种感觉吗?宁可在太阳下暴晒而死,也不想回到冰冷灰暗的迷雾中。侇尺邢胱 厄尔德的诅咒最终还是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爱上了一个比他小整整十四岁,如同他女儿一般的孩子。
即使忽略这巨大的年龄差距,伍明诗如今也只有十五岁。
克鲁瓦侯爵比他的母亲诺特大十岁,他曾为此恶毒地讥讽过他的生父,但他们彼此相识的时候,母亲好歹已经成年了。胰摛荥广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他吗?一个丑恶的,会对未成年少女下手的大人?
虽然今天还没有吃过东西,但挥之不去的罪恶感还是让安瑟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对自己感到恶心,不愿去面对这样的现实。竩敕睲俇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爱情这种在许多人口中都无比美好的东西只能带给他痛苦?它到底要折磨他多少次才肯放过他……
突然间,安瑟顿住了,心里萌生出一个强烈的想法——一个他不惜一切都要抓住的想法。
是啊,一定是因为老师吧?
因为那孩子是老师的女儿啊,有着同样的发色和眼睛,他只是从她身上看见了老师的影子,所以才会忍不住心生情愫……
尽管在内心深处,仍然有一个声音质疑道:“真的吗?可她们长得根本不像。”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的……燚迟杏輄 必须是这样。
他不敢去想象除此以外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①芳格丝( Fungus ):拉丁文,意为“真菌”。芳格丝是以毒蕈为设计元素的BOSS ,所以她的毒素可以用阿托品来缓解。
#小剧场——论主角的认知变化
夏令营开始之前:安瑟叔叔真是一个倒霉蛋
血色仲夏夜前期:达芙阿姨真是一个倒霉蛋
血色仲夏夜后期:多洛莉丝女士真是一个倒霉蛋
直升机坠海后:原来我才是真正的倒霉蛋
第134章
“神谕大人,您还好吗?”
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阴沉的心情已经不知不觉影响到了别人,于是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只是时间太晚了, 难免心生倦意……对了, 我们距离光汐环岛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约瑟夫,他的副手答道。
“能再快一点吗?”
“很遗憾,神谕大人,受供能系统的输出功率影响,黑石直升机的速度没办法再往上提了。”
闻言,神谕不由得低叹一声……罢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疏忽大意。
按照启示录最新出现的记载,今晚应该就是上帝的羔羊诞生的日子——在血色仲夏夜中,名为“杜兰达尔”的男孩将会觉醒非凡的力量,并且在日后成长为不逊色于安瑟的强大心锚。
虽然神谕从未见过他,但知道对方是被仁爱修女会抚养长大的孤儿,同时也是一名虔诚的圣方济各修会教徒,年轻、纯真、天资卓越,只要经过正确的教导,他就能成为“救世主计划”的完美人选。
然而, 要说动对方转入他的辖区并不容易, 因为这个年轻人与安瑟的联系太紧密了。
杜兰达尔的伴生灵诞生于子世界破碎的瞬间。可能是受到某种印刻效应①的影响,也可能是营地里无人生还的惨状让他产生了一些心理问题,他始终坚信是安瑟让自己觉醒了力量,并尊称他为“灵魂之父”。
可事实上, 他觉醒伴生灵只是因为在子世界破碎时遭受了能量洪流的洗礼,与安瑟毫无关系。即使找其他人做这件事,他依然会在那个时间点觉醒。
换而言之,倘若他想让杜兰达尔心甘情愿地离开寂星,就必须取代安瑟成为杜兰达尔的灵魂之父。
这也是他为什么特意提前了大议会审理的时间——圣书会和寂星不仅在地理位置上相距甚远,他本人与安瑟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根本没有理由参与到血色仲夏夜的救援行动中。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安瑟离开光汐环岛。
神谕并不清楚这场惨剧的具体时间,所以在会议召开期间,他一直密切关注着黑石直升机的调用情况。血色仲夏夜发生在黑蚀时间开始后,如果安瑟想从苏黎世返回光汐环岛,就必须乘坐黑石直升机。昳眵刑桄 假如他能在安瑟启程时“碰巧”出现,然后“不经意”得知了这件事,就能顺理成章地表示自己可以提供协助,与对方一同前往光汐环岛了。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会议刚一结束,安瑟就匆忙坐飞机赶回了光汐环岛,根本不需要用到黑石直升机。别说提供协助了,他甚至没来及和安瑟见上一面。
这就是命运的修正力吗?
会议是在晚上结束的,而从苏黎世返回光汐环岛至少也要几个小时,就算他能在私人飞机上休息,落地时也已是深夜,舟车劳顿,还要转换时差。除非安瑟是一个工作狂,对于批阅文件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否则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急着赶回去的原因。
“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安瑟注定会成为杜兰达尔的灵魂之父,这个世界注定会被赫卡离海的黑潮吞噬……
主啊,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您又为何要赐予我启示录,让我得以看见这命运的轨迹?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在漫长的生命中感到痛苦和无望吗?
思绪至此,一股沉重的悲伤之情骤然涌上心头,神谕轻轻叹息一声——他不记得这是自己今晚第几次这么做了,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低声祈祷着,只愿造物主不会对他如此残忍,只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
杜兰达尔对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星星小姐离开之后,他和多洛莉丝女士留在房间里等待救援,期间从未停止过互相鼓励……可是突然间,天空发出一阵巨响,他莫名感觉太阳xue突突作痛,仿佛有人用电钻在他的颅骨上打洞。
“孩子,你怎么了?”
杜兰达尔想要回答,但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
他双眼发黑,心神恍惚,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倒在了地上,多洛莉丝惊慌的声音和婴儿的嚎啕大哭在他耳边回荡。他的嘴唇嚅动着,希望多洛莉丝女士帮忙把掉在地上的手链捡起来。
但愿对方听清了,因为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缢褫睲烡 昏迷之后,杜兰达尔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正在被狂猎追赶,因为失血过多,精力涣散,不小心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狂猎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一跃而下,匕首般的利齿即将撕开他的喉咙。
他当然记得这一幕,也记得星星小姐就是在这时突然现身,用手中的高尔夫球杆击碎了狂猎的脑袋。
然而梦中并没有星星小姐,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他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有点像,但是更加骇人,仿佛整个天幕都在陷落。他是天主教徒,但年幼时也听闻过上帝向罪恶之城降下天火的故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番景象会在他的眼前化为现实。
接着,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老实说,人在昏迷之后真的还能再度昏迷吗?杜兰达尔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醒来后星星小姐依然没有出现,只有一具高大的白色盔甲伫立在他面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感觉这具盔甲里面好像没有人,虽然它确实用一面巨盾替他挡下了塌陷的天花板……
等等,塌陷的天花板?
杜兰达尔望着四周的残垣断壁,这才意识到房屋早已彻底坍塌……怎么会这样?星星小姐在哪里?多洛莉丝女士呢?她和她的孩子还好吗?
他迷茫地穿过破碎的钢筋和混泥土,细碎的瓦砾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他的喉咙泛起一阵痒痛。
“星星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干涩,如此虚弱,如此……绝望,“多洛莉丝女士,你们还好吗?拜托了,请给我一点回应吧……”
再然后,他看见一条苍白的手臂从废墟的阴影中伸出,通过斑驳的指甲油,他立刻认出那是多洛莉丝的手。
她是趴在地上的,意味着那个孩子肯定保不住了……这让杜兰达尔的心一阵刺痛,但无论如何,至少他要救下那孩子的母亲。
“请坚持下去,多洛莉丝女士!”他强忍着痛苦,一瘸一拐地赶到废墟前,“我马上就拉您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在他意识到那确实只是一条手臂的时候。
杜兰达尔怔忪地低下头,看着鲜血从手臂的断面滴落,渗入泥土,将地面变成了泥泞的深红色。浳饬擤烡 “多洛莉丝……女士?”他喃喃着,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明明不会再有人回应他了。
他吃力地挪开了钢筋——杜兰达尔,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艰难地将那些大块的混凝土搬开——杜兰达尔,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用双手抠挖着瓦砾和沙土,哪怕他的手指又酸又痛,哪怕他的指甲缝里渗出血珠……
最后,他终于见到了多洛莉丝,一具残破的尸体,血肉模糊的脸庞被灰尘和泥土覆盖,一排断裂的钢筋如同矛尖一般穿过她的身躯,将她开膛破肚。那个未诞生的孩子从子宫里滑落出来,躺在由母亲的肠子织就的婴儿床里,脐带勒住了她的脖颈,仿佛死刑犯被施以绞刑时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杜兰达尔,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你明明知道她们早就死了。
他失魂落魄地跪坐下来,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发根撕扯头皮的疼痛是如此真实,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剧烈地喘着气,无尽的绝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窒息而死。
他没有受伤,可他的胸口似乎正在流血。他还活着,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毁坏……
他紧紧扯住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叫喊,可再也没有人能够听见这些声音——甚至没有回响,因为整座岛屿都被夷为了平地。所有声音最终都弥散在冰冷的虚无中,如同那些血滴慢慢渗进了泥土。
……
“杜兰达尔……杜兰达尔?”
他意识朦胧地睁开了眼睛,由于泪水模糊了双眼,好一会儿过去,他的视线才略微恢复清明。忆擤咣 他费劲地转过头,看向守在他床边的人:“……特丽莎妈妈?”
特丽莎修女是一位可敬可爱的老女士,也是仁爱修女会的会长。杜兰达尔在襁褓中便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特丽莎含辛茹苦地抚养他长大,与他的亲生母亲无异。
“好孩子,你终于醒了……”特丽莎哑声道,“都是我的错,主真应该罚我下地狱……”
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水,杜兰达尔也不禁感到悲伤:“请别这么说,特丽莎妈妈……”
除了每年向修会捐助一笔善款外,绿风营地还会给修会预留几个义工名额——说是“义工”,其实基本不用做什么工作,每天都有许多时间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本质上是一项可以获得额外学分的免费福利。修会每年都会送孩子过去,只不过在轮到他的时候碰巧出了意外。
“请问……”那些惨烈的景象仍然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多洛莉丝——我是说和我一起的那位女士,她还好吗?”
“那位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吗?她很好,不过目前已经转到家附近的医院去了。”说着,特丽莎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她还说多亏有你,那孩子才能活下来,希望我能向你转达她的感激之情……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杜兰达尔,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才真正意义上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多洛莉丝女士和她的女儿都安然无恙……无论多么恐怖,噩梦终究也只是一个梦。
“其实不只是我的功劳——对了,有没有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来找过我?”那天晚上的光线太过昏暗,杜兰达尔只好搜肠刮肚地回想着有用的信息,“红棕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应该是东方人……”跇瘛铏圹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目光穿过了特丽莎,凝固在那具突然出现的白色盔甲上。
“特丽莎妈妈……”他僵硬地问道,“请问您身后那位穿着奇装异服的先生是……”
“穿着奇装异服的先生?”特丽莎奇怪地回过头,目光平滑地从那具白色盔甲上扫过,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哪里有什么先生?”
噩梦入侵现实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您……看不见吗?”
然而听到他的话,特丽莎只是露出了更加担忧的神情:“孩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脑袋疼不疼?眼前是不是有小飞虫?”
“我……”杜兰达尔的嘴唇翕动着——他该怎么回答?坦言她背后有一个穿着白色盔甲的幽灵?特丽莎妈妈肯定会以为他疯了,“我看到……呃……”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请问我能进来吗?”
杜兰达尔并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对方至少表现得很有礼貌。
“请进。”特丽莎说道。
一个银色长发,身着修士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坦诚说,杜兰达尔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他光是站在这里,就让整个房间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你好,特丽莎修女,冒昧打扰,实在是抱歉。”对方温和地说道,“我是神谕,圣书会的现任教皇。”
“你好,神谕阁下。”圣书会不属于天主教会,与隶属圣方济各修会②的仁爱修女会没有任何关系,但特丽莎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请问你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杜兰达尔单独聊一聊。”对方补充道,“请放心,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这孩子解答一些疑惑,比如他所见到的……异象。”
闻言,杜兰达尔不由得愣住了。
“杜兰达尔刚醒来不久,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恐怕不适合……”
“没关系,特丽莎妈妈!”他连忙道,“我可以的!”
特丽莎面露迟疑之色,但面对他祈求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等到特丽莎离开后,神谕才微笑着开口:“这就是你的伴生灵吗?多么圣洁而美丽的姿态。”神奇的是,他并没有看向那个白色的幽灵,但他确实看到了它,“它叫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杜兰达尔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自然而然地答道:“帕拉丁。”
“果然,你也是神圣系的心锚。”对方说,“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充满了迷茫,但是没关系,无论你有什么疑问,我都会为你一一解答的。”
随后,神谕向他解释了心锚、伴生灵、黑蚀现象,以及子世界破裂时的能量洪流如何引发了他的潜能。尽管听得云里雾里,但杜兰达尔还是大致理解了帕拉丁是经由他诞生的,可以视作他灵魂的一部分。
“大部分心锚都需要经过长久的训练,力量才能逐步稳定下来,可是你不一样,孩子,你在觉醒时就已经是首席候补了。”
杜兰达尔有些不明所以:“这算是好事吗?”
“当然,这份才能是无与伦比的。”说到这里,神谕轻轻咳嗽了一声,“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杜兰达尔,要不要考虑转到我的辖区呢?”
他吓了一跳:“对、对不起,我是天主教徒……”
“别担心,你无需改变自己的信仰,生活在海塞德③并不代表你就要成为圣书会的教徒,我只是希望你能作为心锚为我效力。”对方答道,“首席候补数量稀少,在任何地方都应该受到优待……可是你看,孩子,从灾难开始到现在,寂星的首席从未探望过你,显然他对你并不重视。”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不过这都是借口,杜兰达尔只是不想离开光汐环岛和仁爱修女会,何况他还要去找星星小姐呢。
“你确定吗?”神谕低声道,“即使同样的悲剧有可能再度发生?”
“……什么?”
“持有神圣系伴生灵的心锚,都会觉醒之际受到主的祝福,得以短暂窥见命运的轨迹。”对方继续道,“那时,我看见了幽蓝的满月之夜,黑色的洪灾降临人世,那些未能觉醒的普通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夺去了生命,犹如狂风中熄灭的火烛……既然你的伴生灵是帕拉丁,那么你应该也看到了某种景象才对。”
伴随着对方的低语,杜兰达尔下意识地回想起了梦中的景象,化为废墟的营地,惨白的断臂,死去的多洛莉丝和她未能出世的孩子……
不,没必要被一个噩梦吓住,杜兰达尔,多洛莉丝女士不是还好好活着吗?星星小姐救了你,救了多洛莉丝和她的孩子……
对了!那条星星手链呢?多洛莉丝女士有帮他把手链捡起来吗?如果手链没有被弄丢的话,如今它又在哪里呢?待会儿他得问问特丽莎妈妈才行。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神谕再度开口:“我同样也看见了降临在你身上的悲剧,孩子……可惜我虽然预见了这一幕,却不清楚灾难发生的具体时间。”对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当时我并不在场,可我和你一样看见了那位母亲惨死的尸体。”
杜兰达尔顿住了。
对方看见了他的……噩梦?齸炽硎輄
“你刚刚说什么?”由于太过震惊,他甚至忘记了用敬称。
“我在神明的启示中看见了你的命运,孩子,我看见了那位母亲的惨状,看见了她死去的孩子,也看见了在绝望中痛哭的你。”对方柔声道,“我知道你内心遭受了巨大的创伤,杜兰达尔,但是无需自责,你拥有宝贵的才能,只要有正确的引导,你就能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
从梦醒到现在,杜兰达尔对所有事情都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但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所有疑问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那并不是噩梦,而是命运原本的轨迹——无论是营地的毁灭还是多洛莉丝的死亡,都是“本应该发生的事情”,那场灾难会夺走所有人的性命,只有他因为帕拉丁的出现侥幸生还。硩坻星炛 但仁慈的主终究没有允许这样的悲剧发生,它将有能力挽救一切的义人送到了他的身边。
于是星星小姐出现了——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而不是在事情结束后才姗姗来迟。
“教皇阁下。”他平静地说道,“您刚刚说,您早就预见了这场悲剧,对吗?”
“是的。”对方哀切地回答,“但即便是我,也只能看到命运零散的片段,无法真正触及它的全貌……很抱歉,孩子,对于你的遭遇,我也无能为力。”
真的吗?你就是这样骗自己的吗?
杜兰达尔心中充满了讽刺,若非特丽莎长久以来的教导,他或许会当着对方的面冷笑出声。
无论神谕有多少无奈,事实是他不曾为此付诸任何行动,即使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这场灾难的存在。
诚然,也许他确实没有挽回一切的能力——可当星星小姐决定离开房间,去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怪物时,她也没有任何把握。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能否给多洛莉丝女士争取足够的时间,也许她这么做只是在白白送死,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翻过了窗户,只为在绝境中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没能预见什么,但她还是在为了生存,为了所有人而战。
这是神谕无法做到的——尽管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已经察觉到对方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有所保留的人。
“抱歉,但我还是想留在光汐环岛。”
他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想起那句“我们会把它变好的,只要你相信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时毫无保留的赤诚和决心。
没错,这就是他的答案。
主已经为他送来了它所钦定的救世主,而那个人并不是神谕——
作者有话说:①印刻效应:指动物幼崽在出生后会对首次接触的对象本能地产生跟随行为的现象,类似小鸡破壳后会将第一眼见到的对象当作妈妈并跟在身后。
②圣方济各修会是天主教托钵修会派别之一。圣书会是我原创的教派,大体和基督教差不多,但信仰上略有差别,比如承认梅塔特隆的地位(梅塔特隆是犹太教的天使,但可能是因为“神的书记官”这个设定太酷了,所以在日漫中很常见到【。)
③海塞德( Chesed ):希伯来语,意为“慈悲”,原创国家,类似梵蒂冈那样的教宗国。
#其实主角没有猜错,“血色仲夏夜”确实是游戏里存在的剧情,但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这是杜兰达尔和嘉兰的背景故事。
事实上,安瑟在原作里并不是主角的养父,因为安瑟没有被主角的父母拜托带孩子,所以也没有那种亲眼目睹主角家破人亡+让她跑进了A4区的强烈负罪感。原作里,安瑟只是在得知主角一家遇难后安排了一个合适的家庭收养她。
因为主角和安瑟不存在特殊关系,自然也不会参与到血色仲夏夜中,安瑟也不会努力拖时间,在确认没有其他解决方案后就直接摧毁了结界。营地里的人除了杜兰达尔因为觉醒伴生灵而逃过一劫,其余人无一生还。
多洛莉丝的惨死外加独自存活下来的罪恶感让杜兰达尔非常痛苦,只能通过滥用帕拉丁的能力丧失感情寻求解脱。原作他是一个和神谕类似的圣职系角色,宗教意味浓厚,并不是本文中经常被两个副队吐槽的恶劣假王子。
另一个受此影响的角色是嘉兰。在原作中,她后续会为了替母亲和哥哥报仇成为心锚,加入寂星是为了杀死安瑟。
在本文的世界线,嘉兰依然会觉醒伴生灵,但没有选择成为心锚,而是正常读大学读研读博,最终成为了一名微生物学家(类似《生活大爆炸》里的伯纳黛特)。
第135章
“阁下, 这是影之尖塔下达的通知。”
安瑟现在一听到“影之尖塔”这四个字就满心厌烦:“如果是对那天晚上我拒绝服从指令的罚款,直接按流程处理就行了,无需特意向我报告。”
“不, 塔那边并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事情, 反而提高了达芙的工伤补助……我想他们应该多少也对自己的失职怀有愧疚。”芬雷回答, “根据我方提交的资料,影之尖塔认为那天出现在环外岛上的能量膜也许可以通过人为方式复现, 想要进行实地调查,以便收集更多的研究数据。”
“他们居然想制造那种东西?”
“塔认为这种能量立场或许能在应对无序型蚀痕时发挥关键作用。”
安瑟对此不置可否,影之尖塔确实研发出了许多有用的东西,但也闹过不少令人难忘的笑话,只能说科研领域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不在意塔那边如何调查,只要别随意调用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文档就行了。”
闻言,芬雷不由得露出苦笑:“您还在介意那件事吗……?”
出于某些原因,安瑟近期不得不对杜兰达尔表现得更加器重。在杜兰达尔正式成为心锚后,他主动召见了对方,敷——礼貌性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关怀和期许。
按照他原先的设想,杜兰达尔也会公式性地回几句客套话, 然后这场会面就可以结束了……
可惜,杜兰达尔并不想轻易结束这场谈话:“安瑟阁下, 我想查看‘血色仲夏夜’的幸存者名单。”
“这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重点。”意鸱刑洸
“我向芬雷先生申请了相关资料的阅读权限, 但他说我必须先得到您的许可。”他是一个有点内向的年轻人, 但当时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是这场灾难的当事人, 理应有权利查阅这些资料。”
“没有什么‘理应’,杜兰达尔。”安瑟的声音沉了下来,“寂星的规则由我制定。我说你没有权限,那你就没有权限。”
“那么,至少请告诉我幸存者里有没有一个红棕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对方不依不饶,“我听到过她和寂星派来的救援人员进行交流,寂星内部不可能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拜托了,我从未想过借机窥探什么重要情报,只是想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而她如今又在哪里。”
虽然在外貌描述上略有差异,但安瑟很清楚他说的是谁——很难想象有人竟然能一边说着“我没想窥探什么重要情报”,一边向他人的珍爱之物下手。
“我对你的私人感情没有兴趣,杜兰达尔,也不会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向你开放资料库的最高权限。如果你有意见,大可以转到其他首席的辖区。”
“我不是有意见,只是……”他的语气很克制,但安瑟还是注意到了他悄然紧握的双手,“难道就没有任何通融的可能性吗?无论您提什么要求都行,让我无偿工作多少年,或者去处理某个非常危险的蚀痕……”
安瑟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离伍明诗越远越好——当然了,只要杜兰达尔依然被蒙在鼓里,这项条件自然而然就能达成,所以他只是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不需要你无偿工作,至于解决危险的蚀痕,那是你作为心锚的职责。”跇褫硎洸 短暂的沉默过后,杜兰达尔低声道:“昨天,镜影庭派人私下接触了我。”
“我说过,如果你想转到其他首席的辖区,请随意。”
“我并不打算离开寂星。”他说,“但从对方口中,我无意间得知了一件事,在金鹿号阁下出现之前,镜影庭还有过其他首席……也就是说,每个辖区的首席并不是永久性的,对吗?”
听到这里,安瑟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没错。”瀷炽垳逛 “假如我成为了首席,也能向其他首席发起挑战吗?”
“影之尖塔恐怕不会乐于见到这种情况,可如果你决意如此,他们也没什么能力阻止。”
“即使是您也行吗?”
“没错。”
“我明白了。”杜兰达尔看着他,神情晦涩难明,“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女孩的,安瑟阁下,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与您为敌。”
事后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安瑟颇有些恼火,但当时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拭目以待。”
直到杜兰达尔离开办公室,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在血色仲夏夜发生的当晚,他就对杜兰达尔的存在感到介怀了,但对伍明诗安危的担忧占据了上风,让他一时忘却了这点不快。
如今,那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某些暂时被抛之脑后的焦虑也重新浮出了水面,尤其在他见到杜兰达尔本人之后。
哪怕以最苛刻的标准,安瑟都很难说出“他长得也不过如此”这种违心话。事实上,对方漂亮得简直有点过分了,几乎到了令人恼火的程度。
倘若忽略那些残酷的部分,将目光聚焦在他和伍明诗之间,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标准的爱情故事:英雄救美,患难与共,定情信物,重逢之约……
但这个故事与“安瑟·厄尔德”毫无关系,当时的他被隔绝在结界之外,连一个配角都谈不上。
安瑟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种陌生的情绪叫作“嫉妒”。
“就算您不喜欢他,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直白。”芬雷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何况,您不是说要用他引开金鹿号的注意力吗?”
自从他决定全面封锁血色仲夏夜的相关资料后,金鹿号这条老鬣狗就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频繁派人来寂星这边打探,想要知道他对这件事如此重视的真正原因。
安瑟自然不会让他知晓伍明诗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杜兰达尔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不久前才收到过来自圣书会的邀请,是一个被多方觊觎的对象。安瑟便顺水推舟,表现出对杜兰达尔的重视,让外界误以为他封锁消息是为了留住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
“无妨,这只是应急手段。”等伍明诗初中毕业后,他就会让她转学到其他分区,彻底摆脱这些麻烦事。悒池形珖 离开寂星大楼后,他坐在车上,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芬雷最近经常调侃他对工作忽然变得特别热情,其实只是因为他有点不敢回家。
倒不是说他不想见到那孩子……他当然想见到她,甚至比过去更加渴望……
所以他才会感到不安——对他自己感到不安。
好在伍明诗才出院不久,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休息,当他回到庄园的时候,她基本都已经睡着了。
安瑟回到卧室,叮嘱柏德温给他倒一杯红酒。
“虽然睡前小酌一杯并无不雅,但您最近饮酒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柏德温忧虑地看着他,“如果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您……”
“我没事!”安瑟生硬地打断了他——从老管家探究的目光中,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心虚,“不用担心我,柏德温,只是前段时间遗留的工作太多了,让我压力很大,才会想放松一下。”
在对方开口之前,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抱歉,柏德温,我想独自静一静。”
闻言,柏德温看起来更加忧心忡忡了,无论安瑟如何要求,他最终也只是倒了小半杯红酒,并且在离开前把酒瓶一起带走了。
柏德温不仅仅是他的管家,也是他的半个父亲,安瑟就算再有怨气也不会发泄出来,只好将那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说真的,感觉还没有漱口水来得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笃”的声响。
安瑟有些烦躁地扯下领带:“你最好是带着酒瓶回来的。”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我,安瑟叔叔。”
他感觉自己确实有点喝醉了——他的伴生灵是蒙迪尔法利,主司天体运行的神,世界轴的推动者,能够将重力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刚刚却差一点从自己房间的沙发上摔下来。
“稍、稍等一会儿!”他手忙脚乱地把高脚杯藏到床下,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随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了门,“晚上好,宝宝,找我有什么事吗?”
“晚上好,安瑟叔叔。”伍明诗下意识地拨弄着纱布上的胶带——其实她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但她不想继续住在医院,所以安瑟安排了家庭医生和护理人员在家里照顾她,“我听柏德温说您回来了,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说到这里,女孩迟疑了一下:“柏德温还说,您最近开始酗酒了,他很担心您。”
如果说面对柏德温时他还有点底气的话,那么现在他就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心虚了:“也没有那么严重……”
安瑟很想把责任归咎于工作,可惜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太过高尚……但他也无法向别人诉说这种心情,更不用说一切的根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了。
然而,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一样,伍明诗冷不丁开口:“是因为我吗?”
安瑟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鹥鸱醒侊 “我也希望不是……”她拉住他的手,低声道,“但我还是想告诉您,车祸的事不是您的错,安瑟叔叔。”
“噢,你是说这个……”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他又莫名有些失落,“别担心,宝宝,我只是……只是因为最近工作太累了。”
“真的吗?”女孩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他习惯性地低下头——随即又僵住了,内心默默对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开导后,才如往常那般在她的额前落下一吻。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家人间最普通的互动。他们过去经常这么做,就连保留着东方人含蓄本性的伍明诗也对此习以为常。裛炽硎烡 但这个纯洁的,落在额头上的浅浅一吻,如今却令他心跳加速。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罪恶感爬上了他的背脊。
不,安瑟……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若是在以前,他会乐于邀请她进房间待一会儿,在睡前度过一段温馨的亲子时光,但现在他显然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会去深思那个理由,只是……他就是不能这么做,各种意义上。
“很抱歉让你和柏德温担心了。”他继续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嗯,好……”伍明诗讷讷地答道——直到此时,安瑟才注意到她闪动的眼神,以及脸颊上淡淡的绯红。
沿着她飘忽不定的视线,安瑟发现自己的领口正敞开着,两颗扣子已经掉了下来,第三颗扣子的缝线也松松垮垮,大概是刚才扯领带时不小心弄坏的,他的胸膛几乎有一半都暴露在空气中。
一丝赧然从他的心头掠过……但紧接着,他又感受到了某种深沉而隐秘的喜悦。燱嗤侀桄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安瑟伸手将她横抱起来——后者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安瑟叔叔?”
“你的身体还没有康复,最好少走动。”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送你回房间。”
“那也不用这样……”伍明诗咕哝道,“而且我们的卧室不是在同一层楼吗?都不用爬楼梯……”
不过,她最终还是安定了下来,有些僵硬地靠在他的胸口。安瑟尽量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看着她脸上的红晕如同打翻的颜料一般向下流淌,染红了雪白的脖颈。
那一刻,他体会到了夏娃决定咬下禁果时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虚妄当初用来堵住蚀痕入口的能量立场装置吗?没错,就是以环外岛的结界为原型制造出来的,但目前还有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比如堵门后蚀痕内外无法通讯),所以还没有大规模投入使用。
#不知道大家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假如主角没有转学的话,她应该会继续和老田读一所高中,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她和莱瓦汀他们应该在高一就认识了。
事实上,原作的时间线就是从高一开始的,但因为血色仲夏夜的影响,安瑟决定让主角转学,导致主角高一并没有遇见莱瓦汀,连带着游戏剧情也没有正常展开,以至于莱瓦汀晚了半年多才觉醒伴生灵。
而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主角跟托斯卡纳交往了,一个红色头发,金色眼睛的心锚。
于是托斯卡纳就这样顶替了莱瓦汀和主角建立了羁绊,但同时因为没有触发新手引导关卡,主角没有觉醒伴生灵,所以托斯卡纳虽然暂时取代了莱瓦汀,但终究没能成为“第一个契约者”,而在剧情线暂时修正后,主角回到辉照,托斯卡纳下线,莱瓦汀才终于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为什么说是暂时修正呢?因为流逝的时间并不会回来,升学到高二意味着主线2.0开始了。这也是为什么前期副本难度骤升的原因,因为数值已经膨胀过一轮了,甚至包括斩首公爵(新手教学到告死者结束),也就是说要不是主角手乘区太强, B4B当时是真的会团灭 另外菲尔佳在原作里也是死亡结局,因为要靠她的死亡触发莱瓦汀的黑化,卖他的SP卡。
某种意义上,血色仲夏夜算是一个错误又正确的夏天吧……
#关于大量的回忆:这跟轻小说的创作形式有关,正常来说轻小说是以卷为单位的,如果是后宫或者党争这种多异性角色的题材,通常一卷就是围绕某个角色写故事,封面上也会有所体现(通常本卷主要角色是哪个就让哪个当封面)。虽然本文没法分成一卷一卷的,但大家应该多少能感受到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单元回(狗哥除外,他是蹭海吉娅的【。)澺蚩星俇 不同于国内的传统网文,日系轻小说是以角色塑造为核心推动力的小说类型。其中有些角色和主角的故事在小说的故事线开始前就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感情节点也已经是完成时,因此以这个角色为中心的故事就要把时间线提前到过去,否则读者会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何形成的,这种叙事形式叫作“前日谭”,简而言之就是前传。
比较有名的例子是《魔法禁书目录》里的食蜂操祈,她跟上条当麻相识于初中时期,而魔禁的剧情是在上条当麻高中时开始的,于是河马就用前日谭补充了两人之间的故事。
#关于加入新的女角色:这个还是请放过我吧……三十五章还好说,现在都一百三十五章了,已经无能为力了各位 老实说按照我最初的预期,现在我已经美美完结,每天过着下班后打游戏,双休日和亲友出去看电影看展偶尔唱K的快乐生活……然而现在每天下班还是码字,前段时间打折买的hades2动也没动,疯狂动物城2上映了也没时间去看,年末工作忙得要死,到了春节估计还得码字,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就对人生感到很绝望 要不是剩下两位男嘉宾和主线绑得太死实在删不了,我早就让他们跟莱昂一起收拾东西滚蛋了
第136章
安瑟是一个谨慎的人, 不会因为一次甜蜜的脸红就妄下定论,因此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测试,去观察, 最后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伍明诗确实对他抱有男女意义上的感情。
不那么明显,如同间奏般点缀在家人的脉脉温情中,但就像她本人时不时会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一样,在日常相处中,她偶尔会略过养父的身份,以看待一个男人的方式去看待他。
由于她在这方面掩饰得很好,安瑟过去几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一旦有意识地去寻找,就很难错过她游移的目光,粉红的耳垂和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伍明诗一直是个酷酷的女孩,除非她确实把什么事情搞砸了(比如推翻了蝙蝠洞的恐龙骨架),否则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也因为如此,想让她表现出这种有点害羞的小女儿态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当然,视之为荣耀未免也太可笑了,但这不妨碍他为此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甚至是……雀跃。
安瑟并不是什么美而不自知的人——诺特·厄尔德是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她的儿子当然不会是瞎子。他对自己的长相有着客观的认知,只是因为这副相貌遗传自他最厌恶的人,所以他一般不会把这当作自己的优点。
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具有某种魅力……陌生的虚荣心在他胸口膨胀、蔓延。
另一方面,随着更多的关注和观察,他也从伍明诗身上发现了更多可爱,令人着迷的地方,某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犀利的幽默感,以及那偷偷摸摸的孩子气——安瑟不止一次撞见她躲在蝙蝠洞里,戏瘾大发,披着她的蝙蝠侠毯子高声道:“吾即复仇!吾即黑夜!①”
安瑟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但事实证明他依然错过了许多宝贵的东西。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想帮我打领带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显然懵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看着我。”其实安瑟也在偷偷看着她,否则也不会意识到她的视线,不过他聪明地略过了这一点,“难道不是对领带感兴趣吗?”
“呃……”女孩抓了抓头发,“老实说,我就算无聊到开始用大拇指假装打架,都不会对领带这种东西产生兴趣的。”
安瑟当然知道她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但他不会说出来,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小秘密。
“你可以试试看。”他提议道,“某种意义上和用丝带扎头发没什么区别,绕几圈,然后把领带的一头塞进结里。”
“我什至不喜欢扎头发……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会尝试一下的。”
说罢,伍明诗从沙发上起身——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质无领衬衫,胸口有一个蓝色的羽翼标志。安瑟依稀记得这是什么优衣库的少年泰坦联名款,因为他基本不会让她穿这种快销品牌的衣服。这类联动商品最大的缺点就是只有通用款,不是特别合身,所以这件衬衫的领口相比她平时的衣服要宽大一些。
话虽如此,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只是他现在怀着异样的心思,即使是锁骨附近的一小块皮肤都会让他面红心跳。
幸好伍明诗的注意力如今全在那个结上——事实上,她从最开始就做错了,因为她的第一步是把领带的两端对齐,但是领带有宽窄之分,应该把宽的那头留长。接着,她琢磨了一下,把较宽的领带绕了两圈,然后尴尬地发现这样她就得把宽的那头塞到领结后面去了。
安瑟努力不笑出声,以免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但伍明诗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微颤动的胸口。
“嘿,这是我第一次打领带好吗?”她抱怨道,“难道这能怪我吗?我这辈子对领带的全部理解仅限于红领巾。”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让你做的。”安瑟柔声回答,“而且我认为这个领结打得很不错。”
“ Nah~不切实际的称赞只会让我感觉很心虚。”遗憾的是,在他阻止之前,她就把领带拆了开来,“还是让柏德温来做比较好……话说回来,您今天会在庄园用午餐吗?”毅吃垳臩 “很遗憾,中午我还有一个会议。”他说,“不过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餐厅。”
趁伍明诗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由于同样的场景在近期发生了太多次,伍明诗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最近真的很喜欢这么做……”
“有什么不好?”他轻声笑了起来,“以前我不是也经常这样抱着你吗?”
“是啊,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如今我快要初中毕业了。”她说,“老实说,您最近总是表现得黏黏糊糊的……我知道那场车祸可能吓到了您,可现在我不是痊愈了吗?”
“只是‘快’痊愈了,并非真的痊愈。”他纠正道。
“差不多啦。”她靠在他肩头——可能是因为习惯了,现在她脸上很少再出现那种甜美的红晕,这让安瑟有些失落,不过他也很高兴见到她安心地依偎着自己,“总之,您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我现在很好,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您并没有失去我,安瑟叔叔,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闻言,安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他当然不会失去她。无论杜兰达尔曾经与伍明诗结下了多么深厚的缘分,那个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在她忘却一切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她永远都不需要回想起这些事,而他也永远不会让杜兰达尔找到她……在那个充满悲伤的仲夏夜,那孩子宛若骄阳般耀眼的身影,还有她所散发出的光和热,只要他一个人默默珍藏就够了。
她不需要杜兰达尔,不需要任何傲慢,年轻气盛的小男孩,也不需要履行什么约定。
安瑟不会再让她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她会留在庄园里,过着安全、舒适、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不用在绝境中艰难地寻求生机,不用去背负那些与自己无关之人的命运,就这样永远……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这样平静的生活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安瑟从回忆中抽离思绪,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换算一下时差,现在光汐环岛大约是凌晨三点,芬雷肯定已经下班了。
然而他此刻心情很糟糕,不会对任何人施以悲悯,于是他果断地拨通了某位首席秘书的电话。
「安瑟阁下……」光听语气,安瑟也能想象对方脸上痛苦的表情,「您知道现在光汐环岛几点吗?」
“我身为首席都没有睡觉,你作为我的秘书怎么可以先休息?”
「您那边才十二点多!!」
“这不重要。”他说,“出现在阿伦贝格的蚀痕情况有点特殊——狂猎领主不会同时出现,而且每名领主现身的时间大约间隔两到三天,所以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什么?」芬雷不由得发出哀嚎,「老天啊,我再也不想应付杜兰达尔队长了。」
果然,杜兰达尔又趁他不在企图投机取巧了。
其实对方的力量一开始上涨得很快,估计不出几年就能突破至首席阶段。
安瑟本来已经做好了与他一战的准备,但不知为何,大约从半年前开始,他的实力就一直止步不前……有人说他遇见了瓶颈,也有人说他的上限本就如此,不过据安瑟所知,是杜兰达尔故意推迟了自己的突破时间。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杜兰达尔也没有放弃继续寻找伍明诗的想法,经常趁他不在去骚扰那些参与了血色仲夏夜救援行动的心锚——随着帕拉丁对他性格的影响逐渐加深,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也与日俱增,让包括芬雷在内的许多人都苦不堪言。
安瑟也很想早点回去,不光是因为杜兰达尔,也因为他最近好不容易才和那孩子缓和了关系,眼下却不得不相隔两地……很显然,这都是克鲁瓦侯爵的错,每次见到这个老家伙都没好事:“再撑一段时间,只要情况允许,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尽快是指多快?」
哈,这家伙居然敢得寸进尺地逼问起他来了。
安瑟冷酷地挂掉了电话。
感受到了芬雷的痛苦之后,安瑟忽然感觉心情好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太晚,他其实很想打个电话给伍明诗,只要能够听一听她的声音。
不知道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呢……
×××
很久以前,伍明诗就意识到田中惠看男人的眼光很有问题。
如果说投身文学创作的田中惠是一只自由翱翔的苍鹰,那么在男人的鉴赏水平上,她就是……呃,苍蝇。
会莫名走到垃圾桶里去的那种类型。
不光是谈恋爱——她喜欢的男性声优,最后被爆出劈腿。她喜欢的男性演员,最后被爆出吸食违禁药物。她在男性偶像团体里最喜欢的那名成员,最后被爆出与多名粉丝有过一夜情。
嘛,因为中奖率实在是高得过分,有时她也说不准究竟是田中惠在“搜集垃圾男”的事情上有着寻血猎犬般的敏锐嗅觉,还是某种奇妙的诅咒会让田中惠喜欢的男人自动退化成垃圾……
总之,只要涉及到“男人”两个字,她对老田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虽然加入戏剧社后,田中惠逐渐变得忙碌起来,也没有什么精力可以放在恋爱上,但某个人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伍明诗的警惕。
青木——莫洛斯的同班同学,这段时间来找田中惠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据说他是美术社的副社长,在学园祭的时候被叫去戏剧社帮忙做道具,于是就和田中惠慢慢熟悉了起来。
根据莫洛斯的说法,青木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经常帮其他社团画宣传海报,不仅在社内广受好评,社外的人缘也非常好。
“总之,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她的副队如此总结道,“除了有点自来熟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问题在于,老田通常也不会看上那种明显是坏小子的类型。比如她曾经喜欢的那个偶像团成员,在爆出丑闻之前,他是以“天真无邪”、“对男女之情十分钝感”为卖点的纯洁大男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周四的时候,她无意中得知田中惠这周六要和青木一起去游乐园。
这个死女人竟然瞒着她偷偷去和别的男人约会? !
不对,这不是重点……他们才认识多久?竟然就已经发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所谓的“自来熟”,难道是指随随便便就把刚认识的女生带去游乐园这种约会圣地吗?
伍明诗决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所以……”莱瓦汀无奈道,“队长特意发短信约我——我们来游乐园,其实是为了监视别人的约会吗?”——
作者有话说:①全文为“吾即复仇!吾即黑夜!吾即蝙蝠侠( I am vengeance, I am the night, I am Batman! )”,老爷早年的名台词,但由于太过中二,如今已经沦为了受人嘲笑的黑历史【喂 #虽然我还是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霍比特人》里恶龙史矛革的那句“我即火焰,我即死亡(I am fire,I am death)”,可能我就是比较喜欢这种中二的句式
第137章
虽然伍明诗在成为心锚后锻炼出了不错的耐力和反应力,但她还没有过度自信到可以无视自己与敌人之间的体格差距,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带上五百校刀手——不对,是召集了她的精锐部队一同执行这项任务。
然而到了周六, 伍明诗发现实际到场的人数比她想象中还要多。诣胔荇 “我应该是在B4A的聊天群里发的消息吧……”她的目光依次从托斯卡纳、诺德斯和杜兰达尔身上经过, “为什么B7A的人也在这里?”
“海吉娅把你约她去游乐园的事告诉了我。”诺德斯推了推眼镜, “我说过,不会放任自己的妹妹独自和一个萝莉控去游乐园。”
“都说了我不是萝莉控啦!”
“那位小妹妹给诺德斯发消息的时候, 我刚好在场,就决定一起过来了~”托斯卡纳给了她一个wink,“因为他们兄妹肯定经常待在一起嘛,这样的话,你岂不是会很无聊?再多一个我,大家不就都有伴了吗?”
“诶……”海吉娅失落道,“可我也想和小伍一起玩……”
“我也很想跟小饼干一起玩。”伍明诗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我们今天是有正经事要做的,要打起精神哦。”
海吉娅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收到!”
“这两位到场的理由都已经解释过了,无论是否合理,至少师出有名。”莫洛斯忽然开口, “杜兰达尔队长,你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杜兰达尔面色如常, 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一样:“工作时间以外, 像其他人那样叫我杜兰达尔前辈就好了。”
“谁要对你们用敬称啊……”虚妄抱怨道, “别以为自己老一岁就了不起。”
闻言, 托斯卡纳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是‘年长’一岁哦, 臭小鬼。”
“直接叫名字也行,我不是很在意这些。”杜兰达尔笑眯眯地回答,“因为诺德斯和托斯卡纳都来了,感觉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所以就怀着期待的心情跟了过来。”
……简而言之,就是来看热闹的吧。
虽然场面有点混乱,但伍明诗还没有忘记今天的正事——监督田中惠和青木的约会,确保老田的恋爱导航不会再一次把她往垃圾桶里带。
“计划大致就是这样。”她简单交代了今天的战术安排,“总之听我掷杯为号,你们就一齐冲出,将他砍为肉酱。”
“你以为这是在拍什么时代剧吗……”莫洛斯露出了头痛的表情。
“白天吗?”虚妄有些苦恼地回答,“会不会太显眼了一点?”
“不要当真啊!”译齿行烡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座游乐园叫‘甘露园’吗?”托斯卡纳问道。
“其实这段出自李恢劝降马超,不过也差不多啦……话说,你居然知道三国吗?”
“没看过原作,但去中国的时候碰巧了解过不少这方面的知识。”对方愉快地回答,“我还登上过岳阳楼①哦~”
说罢,托斯卡纳用手臂碰了碰她的胳膊——等等,他是什么时候站那么近的?伍明诗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站在诺德斯旁边的时候,结果一晃神,他就莫名溜达过来了,简直像草丛里的蛇一样神出鬼没。
“来都来了,干脆开开心心地玩一天,怎么样?”他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虽然不是同一个游乐园,但还是让我回想起了当初约会的时候呢……”
眼见某只猫又要开始哈气了,伍明诗叹息一声,但刚想要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队、队长是从宿舍过来的,应该还没有吃早饭吧!”莱瓦汀突然将一个野餐篮递了过来——很难说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野餐篮刚好挡在了她和托斯卡纳之间,“我准备了很多三明治,大家都有份!”
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了芝士和火腿的香气:“想得很周到啊,莱瓦汀,不愧是我的爱将。”
“连我的份都有吗?真好心。”托斯卡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紧张呢?担心我又一次在你面前把恋人小姐偷走吗?”癔姓銧 “我没兴趣了解你的偷窃癖,托斯卡纳同学。”莱瓦汀生硬地回答,“另外,这是B4A的内部事务,外人还是不要随便插手比较好。”
“决定权恐怕不在你吧?”他戏谑地回答,“恋人小姐是怎么想的呢?也要像这位贤惠的莱瓦汀学弟一样把我拒之门外吗?”
“当然了。”觺陉毂
“诶?!”
“准确地说,你们B7A的人都给我自己去找个角落待着。”伍明诗冷酷地表示,“你们都没带通讯器吧?”
“没、没有……”
她把通讯器戴在右耳上,然后朝他们摆了摆手:“那你们有什么用?自己玩儿去吧。”
“我可以和海吉娅搭档行动。”诺德斯提议道,“兄妹的话,两个人一起也不会显得奇怪,至于你的指令,海吉娅也可以及时同步给我,如何?”
“唔……也不是不行。”
“那我也可以和你组队啊!”托斯卡纳抗议道,“情侣一起在游乐园里行动也很正常吧?”
“别傻了,你在旁边只会暴露我的行踪。”
事实上,他们已经吸引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有人把他们当成了模特或者明星,偷偷拿出手机想要拍照——一想到田中惠有可能通过社交软件得知这件事,伍明诗就感觉头皮发麻,“别再浪费时间了,立刻去各自负责的区域待命。”
虽然准备过程波折了一点,但实际行动还是相当顺利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结伴而行的田中惠和青木。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交往,他们倒没有表现得很黏糊,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分开过。
伍明诗通过望远镜看着他们走入一家游乐园主题的餐厅:“他们居然点情侣套餐?”
「既然是约会,点情侣套餐也很正常吧?」莫洛斯说,「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青木同学要在用餐前先用手机对着餐点拍照。」
「为了发在社交账号上吧?」海吉娅回答,她和诺德斯是距离现场最近的,「每次举办读书会,莉莉亚娜都会拍很多照片发到网上,因为她要运营读书会的官方账号。」
「明明是两人份的套餐,为什么只有一杯饮料?」虚妄问道。
「应该是两杯的量,只是装在一个大杯子里。」莱瓦汀说,「看那个双人用的吸管就知道……诶?」
他之所以发出讶异的声音,是因为青木把杯子拿到了自己那边,一个人喝了起来。跇炽星光 原来是桑葚汁啊,她还以为是葡萄呢……伍明诗啧了一声:“老田不喜欢桑葚,她认为桑葚是水果里的毛毛虫。”笖叱硎逛 果然,片刻之后,服务员又端上了一杯桃子汽水,这一次是田中惠的了。
傻瓜……在点餐前直说自己讨厌桑葚不就好了,干嘛那么迁就对方……
随后,他们玩了一些轻度项目,比如旋转木马和童话小矿车,还同路上偶遇的吉祥物拍了合照——说真的,伍明诗都不知道青木从头到尾究竟做过哪些和拍照无关的事情。他基本干什么都要拍照,除了游乐设施,他还拍了售票站、排队用的隔离栏,甚至是公共厕所,差点被安保人员当成可疑人员带走。熼豉悻洸 “真是一个让人烦躁的家伙啊……”伍明诗喃喃道。
“恋人小姐。”托斯卡纳不知何时又溜到了她身旁,轻轻碰着她的肩膀,“恋人小姐?”
“别烦我,工作呢。”
“没关系,不打扰你。”他说,“张嘴~”
她下意识地照做了,随后感觉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是太妃糖。义擤臩 “好吃吧?那我走了。”离开之前,托斯卡纳(很显然是故意)在她右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并且发出了夸张的“Mua”一声。
她很确信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通讯器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她听见了虚妄阴沉的声音:「反正今天都有人要死了,多那么一两个也无所谓吧?」
「都说了,不要把前面的话当真,我们不会杀死青木同学……」莫洛斯叹了口气,「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当时伍明诗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意味——若是在以前,她大概不会太放在心上,只会要求他们专心工作,顶多只有虚妄需要她额外安抚一下,可如今知道了他们对她的感情……
呃……老实说,好麻烦,好想回宿舍打游戏。蛡踟邢咣 说到底都是田中惠的错,要不是她瞒着她和其他男人约会,她就不用面对这群麻烦的家伙了。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你不也对老田隐瞒了很多事情吗?凭什么她就要把自己的私事告诉你?你甚至没和她解释托斯卡纳突然出现的原因,她和青木出来约会关你什么事?伊痸荇珖 我只是担心她,担心她再一次受到伤害……弋墀姓咣 真的吗?那个声音继续道,是因为你断定青木是第二个雨野,还是因为你害怕高一时期的情况重演?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戏剧社、新男友……她不需要你了,她会再度离你远去……
就在伍明诗内心纠结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在她耳边响起:“皮皮……”
她不禁吓了一跳——不过,除了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她对虚妄的到来并没有太过惊讶,更多是无奈:“你跑到这里来,谁负责监视现场?”
“他们在看游乐园吉祥物的舞台秀,一时半会儿走不开的。”虚妄把一个冰凉的罐子递给她,“给,咖啡牛奶。因为你在通讯器里经常走神,莫洛斯认为你应该喝点能提神的东西。”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所有人觉得她如果无人照顾就会饿死或者渴死在外面……
当然了,咖啡牛奶是无罪的。
“谢啦。”她接过铁罐,“话说,你居然甘愿给莫洛斯跑腿吗?真难得。”
“怎么可能?”虚妄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把他给的咖啡牛奶送给路上的工作人员了,然后重新买了一罐咖啡牛奶给你。”
「虚妄同学,我能听到你在说什么……」
“罢了,总比直接扔掉要好。”伍明诗叹了口气——她太了解他了,一个小插曲还不足以动摇重点,“但你不只是为了给我送咖啡牛奶才来的,没错吧?”
“当然不是。”虚妄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那条讨人厌的毒蛇刚刚亲了你哪里?”
“只是亲了一下脸啦……”
“左脸还是右脸?”议瓻葕侊
“呃……右脸?”
闻言,虚妄便在她的左半边脸颊亲了一下。
“这种情况不是通常会亲右脸吗?”那种“用我的气味覆盖掉他”的经典桥段。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亲他亲过的地方,搞得像间接接吻一样。”虚妄皱了皱鼻子,仿佛有人要按着他的脑袋给他洗澡一样,“总之,那条毒蛇有的我也要有……今天过后,我也要和你去游乐园约会!”
「虚妄同学,你今年十七岁,过了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年纪。」莫洛斯说,「另外,田中同学和青木同学已经离开了舞台了。」
“哈?一场表演好歹也要十几分钟吧?”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们确实在演出结束之前就离开了。」莱瓦汀补充道,「是时候回来工作了,虚妄同学。」
虚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站了起来:“不要忘记约会的事情哦!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每天晚上都缠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晚上?!」莫洛斯错愕道,「等等,这个晚上是怎么回事?」
虚妄冷哼一声:“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是皮皮和我之间的秘密。”
「又背着我偷偷违反宿舍规定吗……」某位学生会长幽幽道,「回去之后,我会好好问清楚的,队长。」
可恶,她今天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打游戏的。
然而他们辛苦盯防了一整天,最终也没发生什么值得她掷杯为号的事情。青木在约会期间虽然表现得有点聒噪,还喜欢拿着手机到处拍来拍去,但他并没有对田中惠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情,哪怕是摩天轮这种两人独处的情况,他们也规规矩矩地面对面坐下,很热情地聊着天。
“他们好像打算留到晚上。”诺德斯问道,“你确定还要继续监视下去吗?目前为止,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情况。”
“当然。”她下意识地回答,“晚上才最有可能发生危险的事情……”
“真是如此吗?”诺德斯看着她,“我本以为至少莫洛斯会指出这一点,但如今看来,他也不例外地加入了会无底线陪你胡闹的阵营——伍明诗队长,你不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奇怪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张了张嘴,但最终没能回答。痬炽钘垙 “哥哥真是的……”海吉娅看起来有些慌张,“再这样,下次就不让你跟着来了……”
“队长也只是担心自己的朋友会违反校规吧?毕竟辉照禁止不纯洁的男女关系。”莱瓦汀尝试打圆场,“对吧,莫洛斯?”
“诶?”莫洛斯愣了一下,语气不太自然地回答,“应、应该是这样吧……”
“无论校规多么严格,都管不到校园以外的地方。”诺德斯说,“无论那位田同学选择和谁发生恋情,都不是你应该去干涉的事情,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伍明诗,你应该最清楚这一点才对。”
海吉娅忍不住去扯他的袖子:“哥哥……”
“没关系,小饼干。”她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你哥哥说得没错,这样一点也不像我。”螠叱兴圹 是啊,这样逃避下去一点用也没有。
就算田中惠事后讨厌她也好,认为她无权干涉她的私生活也好,她都必须直面自己真正的心结。
……
“所以你就这样跟踪了我和青木大半天?”与其说是生气,田中惠的表情其实更接近困惑,“你要是这么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是你的前桌欸。”
原因很复杂,涉及一些可以称之为“矫情”的内心挣扎,但基本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因为我是白痴。”
“嘛,既然你都这么承认了……”田中惠耸了耸肩,“我和青木并不是出来约会的,只是取材而已。”
“取材?”
接着,田中惠解释了前因后果——不久之前,她向电角文库投了自己的短篇轻小说,虽然广受好评,但最终只获得了读者期待奖,未能获得出道资格。
“这绝对不是卡里忒斯老师的错!”青木愤愤不平道,“都怪协力者评分②毁掉了比赛的公信力!”钇驰型咣 “卡里忒斯?”
“是我的笔名啦。”田中惠解释道。
“卡里忒斯,美惠三女神,恩惠,惠③……原来如此。”伍明诗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联系,“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取一个和自己的本名息息相关的假名呢?”
“咳咳咳咳——”莫洛斯尴尬地咳嗽起来。
“因为经常被戏剧社叫去帮忙,我无意间得知田中同学就是卡里忒斯老师。”青木说,“本来只是想给卡里忒斯老师当插画师的,但读完《午夜行者》的大纲后,觉得这样的作品没能出道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希望能把它做成游戏。先放出一个Demo ,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同好成立同人社团……”豷漦荥輄 好让人熟悉的发展……接下来不会是把游戏做成黄油,然后在ic Market上出售吧? ④
“原来如此……”莱瓦汀说,“所以你们今天来游乐园,是为了给游戏场景的绘制收集素材吗?”
“是的。”青木掏出手机,“说到这里,能让我给这位小妹妹拍一张照片吗?我是传统美术出身的,不太会画幼女……”
诺德斯立刻把海吉娅拉到身后:“请离我妹妹远一点!”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现在放心了吧,明诗碳?”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你向电角文库投稿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呃……”对方猛然僵了一下,“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吧?又没有获得大奖……”
“撒谎,你明明是故意瞒着我的。”
田中惠是一个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说上半天的人,以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对方怎么可能不透露半点消息?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因为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只是你顾及我的心情,所以从不多问……”她低声道,“可我还是想知道……老田,为什么你要瞒着我这件事呢?”
“明诗碳……”田中惠低头捏着手指,“对不起,但我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好像知道原因哦。”杜兰达尔冷不丁开口。
“啊?”这个全程看戏的家伙突然说什么呢?
“电角文库的《午夜行者》,我搜到了这篇文章的相关信息。”对方摇了摇自己的手机,“要看吗?”
“等、等等!”田中惠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篇平平无奇的轻小说而已……”
“卡里忒斯老师太谦虚了啦!”青木兴奋道,“光看简介可能会觉得很俗套,只有品读正文,才能感受到卡里忒斯老师对角色的描写是多么栩栩如生!还有那些生活化的小细节,非常具有真实感……”
“算我求你,青木君,别再说了……”
伍明诗狐疑地从杜兰达尔手中接过手机。
《午夜行者》
投稿者:卡里忒斯
简介:明神豪⑤,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无意间在深夜目睹了一场神秘的祭神仪式。
为了拯救被献祭的少女,他夺走神性火花,让自己成为了纷争女神厄里斯的容器。从此,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对他产生憎恶之情,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摆脱他人轻蔑、怀疑的目光。
久而久之,明神豪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也习惯了被他人称作“冷酷的灵长类杀手”。
但并非所有人都受到了厄里斯的影响——拥有“使徒”资质的适格者,不会被神性火花的力量动摇心智。
热情开朗的田径社主将,高岭之花的学生会长,神秘的异瞳转校生……许多各怀秘密的美丽少女出现在他身边,她们都以不同的方式,与他产生了“神性共鸣”。
然而她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是明神豪当初救下的那名少女。
……
伍明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田……中……惠……”
“啊哈哈……”某人心虚地看着地砖,“只是从现实中汲取了一些小小的灵感,绝对不是以明诗碳为原型创作的哦……”
话音未落,她就把青木护至身前,自己转身逃跑了。
“田中惠!你这个死女人,给我站住!!”
许多年后,这一幕在游戏重置版的特典里被青木画成了CG,其名为“夕阳下的生死时速”——
作者有话说:①岳阳楼:位于湖南省岳阳市,洞庭湖畔,虽然大家对岳阳楼最深刻的印象应该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但岳阳楼最早其实是鲁肃的阅军楼br>
②协力者评分:借鉴自宝岛社每年发行的轻小说导览书《这本轻小说真厉害》,“协力者评分”指的是官方邀请的专业协力者所给出的评分,大多为业内人士,包括编辑、评论家、相关从业者等等,但本质上是把官方把自己钦定的作品送上榜首的一种手段。
自从推出协力者评分后,《这本轻小说真厉害》榜单就变得越来越水,前段时间引起争议的《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就是官方强捧出来的冠军之一。
③卡里忒斯( Kharites ):希腊神话中的美惠三女神,而田中惠的惠(めぐみ)本身是“恩惠、恩赐、赐予”的意思。
④月丑们应该多少猜到了,老田+青木这对组合的灵感源自蘑菇跟武内,这里提到的游戏是《月姬》。 ic Market是日本最大型的同人志即卖会,《月姬》的完整版就是在ic Market59 (简称C59 )发表的。
⑤明神豪:姓氏就不多说了,豪(ごう)基本就是五(ご)的长音版。
第138章
“好久不见, 多洛莉丝女士。”
“这不是杜兰达尔吗?好久不见。”宧匙睲咣
其实多洛莉丝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了——和其他幸存者一样,她被消除了所有和黑蚀时间相关的记忆。在多洛莉丝的印象中,他只是一个暑假期间在绿风营地做过短期义工,如今依旧保持着联系的年轻人罢了。
“你今天来, 也是为了那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吗?”多洛莉丝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还是没有来找过我……杜兰达尔, 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吗?也许认识那个女孩的是其他工作人员。”
“没关系,今天我只是刚好在附近处理一些事情,顺路过来探望一下您。”他说,“我能抱一抱那孩子吗?”
“当然。”多洛莉丝朝自己的女儿招了招手,“过来呀,史黛拉,你最喜欢的杜兰达尔哥哥来了。”
神奇的是,虽然对方完全不记得星星小姐的存在,却依然给她刚出世的女儿起了史黛拉①这个名字……记忆也许可以被抹消,但那些已然发生的事情并不会随之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人们心中。
史黛拉已经快两岁了,但可能是早产的缘故,她的身形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瘦小得多,更像是刚满周岁的孩子。
“杜兰达尔哥哥……”史黛拉继承了母亲卷卷的棕发、深眼窝和长睫毛。她内向害羞, 面对陌生人时总是目光躲闪, 不知所措, 可一旦熟悉起来, 就会露出小动物般甜蜜的笑容。
“好久不见,史黛拉。”他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是我记错了, 还是你确实又长高了不少?”
很长一段时间里,史黛拉都是他最大的慰藉。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他和星星小姐一起帮助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平安来到了人世……
然而,帕拉丁带来的影响是不可逆的——随着他作为人类的情感逐渐消失,这个曾经能让他感到满心温暖的小生命,如今也无法在他心头掀起一丝涟漪了。
他如往常一般陪史黛拉玩了一会儿乐高,随后又帮她梳了头发,用手偶扮家家酒。撎鸱醒咣 他既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也没有因为这些无聊的游戏而心生厌烦。他做这些只是出于过往的习惯,与他本人的喜恶毫无关系……如果他还有这种感情的话。
随后,他拒绝了多洛莉丝“一起吃晚餐”的邀请,直接启程返回了天潼——自从成为心锚后,为了方便工作,杜兰达尔从仁爱修女会搬到了学校宿舍。特丽莎去世后,他连双休日都很少回去了,曾经的房间也住进了新的孩子。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急着去洗澡,而是拿起了书柜上的相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人是年轻时的特丽莎修女,她一生节俭,连照片都没拍过几次,除了这一张之外,她的其他照片都是杜兰达尔从慈善新闻报道上截取后打印下来的。
这位受人敬爱的老女士是在一年前去世的。她年事已高,但仍然保持着曾经的习惯,会在孩子们入睡后去他们的房间巡视一圈。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潮湿的空气加重了她的关节疼痛,外加走廊里光线昏暗,她就这样不慎从楼梯上滚落了下来。
特丽莎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后,教堂里彻夜通明,修女和孩子们纷纷点起蜡烛,为她的安危祈祷。
然而,一百支蜡烛没能带回特丽莎,无数虔诚的祈祷也没能带回特丽莎,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抢救之后,她最终还是在那个哀愁的雨夜停止了呼吸。
这张照片就是他在葬礼上收到的,来自特丽莎曾经的一位同学。拍照的时候,她尚未决定献身于上帝,还在念大学,考虑毕业后是否要成为一名记者。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朝气蓬勃,但眉眼间已经隐隐有了日后的温柔与慈爱。
“特丽莎妈妈……”杜兰达尔低声道,“我还是没能找到她。”
看着照片上的故人,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伤感——并不是“习惯”的伪装,而是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感情。
“我现在很迷茫……”他喃喃着,“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然而,年轻的特丽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昳媸形洸 看着对方因为照片氧化而微微泛黄的双眼,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星星小姐,而是想起了另一个有着黄色调眼睛的女孩……
那个他不久前才见过,并且残忍地拒绝了他的请求的女孩。
……
倒也没有特意撒谎,但“因为觉得有趣才跟过来”其实只是杜兰达尔此行的原因之一。
趁着安瑟长时间不在光汐环岛,他本想借此机会从寂星众人口中套出一些有关于星星小姐的情报——甚至不需要多么明确,只要给他一个方向,剩余的部分他可以用自己的努力补足。
即使他对现实的期望如此之低,最终的结果依然让人失望。他这段时间得到最有用的消息是“那个女孩和达芙的关系很密切”,但达芙·斯伯丁是一个口风严紧的人,他与对方有过多次交谈,每次都一无所获。
既然安瑟的心腹无法说服,他只好将目光转向伍明诗——有人说她是安瑟的养女,也有人说她是克鲁瓦侯爵的私生女,安瑟同父异母的妹妹,只不过对外谎称是父女。
无论真相是什么,至少可以确定她是被安瑟抚养长大的,并且对后者有一定的影响力。
在那场荒唐的闹剧结束后,杜兰达尔找上了她:“伍明诗同学,介意和我单独聊一聊吗?”镒蚩葕毂 那个有着奇特异瞳的银发少年——应该是叫虚妄吧?不知为何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事要找皮皮单独聊?”
杜兰达尔正想回答,就被诺德斯打断了:“不用那么紧张,如果是杜兰达尔的话,不会发生什么状况的。”
“哈?你凭什么这么保证?”
“虽然诺德斯是一个喜欢板着脸的扫兴鬼,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没有说错。”托斯卡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诺德斯,你对这类事情的关注度会不会太高了一点?不是‘妹妹的朋友’吗?”
“我又没说自己在意这些……”诺德斯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只是让你们不用紧张而已。”
“可以聊,但不能太久。”伍明诗说,“我还要和老田一起吃晚饭,顺便拷打她。”
“那你们还是多聊一会儿吧……”那位姓田的女生嘟囔道。
随后,他们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就听见伍明诗问道:“你突然把伴生灵叫出来干什么?”
闻言,杜兰达尔不禁愣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帕拉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成为首席候补已经很久了,照理说早就度过了最初的不稳定期,不会再无意识地召唤出伴生灵……难道是因为紧张?他还有这种情绪吗?就算有,为什么是对这个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呢?
还是说,其实他在对方身上寄托了比想象中更加深厚的希望?遗嗤形俇 不过,应该如何开口呢?他毕竟有求于对方,不能像对待诺德斯和托斯卡纳一样随意,还是表现得客气一点为好……
“客套和恭维就不必了。”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伍明诗率先开口,“有话就直说吧,杜兰达尔同学。”
“多谢你的通情达理,我确实不太擅长社交辞令。”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伍明诗同学……是安瑟阁下的养女吧?”
“法理意义上不是,但客观上算是吧。”
“虽然外界对于二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但我认为你们关系应该还不错——你对安瑟阁下并无畏惧之情,这一点相当难得。”他斟酌着说道,“虽然这么说有点突然,但是伍明诗同学,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呢?”
听到这里,伍明诗眯起了眼睛:“你想拜托我去求安瑟叔叔做某件事?”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伍明诗同学。”
“想也别想。”对方啧了一声,“我连自己的事情都不会去求他,更别说是别人的事了。”
“请别急着拒绝我。”他说,“这是有原因的……”
随后,杜兰达尔将前因后果告知了她——血色仲夏夜是影之尖塔的最高机密,不方便向其他人透露太多,他只好在时间和地点上稍作模糊,只提到了初三长假和野营活动。
“就这样,星星小姐不仅救了我和那位女士的性命,还让她腹中的孩子顺利来到了人世。”
“喔噢……真是有够胡来的。”伍明诗感慨道,“莫洛斯还老说我做事不留退路,世界上有冒险精神的人多了去了。”
坦诚说,即使他无比偏爱星星小姐,也很难真情实意地把那种做法称之为“冒险精神”……不过,听见有人称赞她,还是让他感到与有荣焉。
“你应该也知道,除了心锚,任何被意外卷入黑蚀时间的一般民众都会被心智防护司清理记忆,我想星星小姐也是如此,所以她才一直没有来找我。”杜兰达尔叹息一声,“我很想找到她,但寂星封锁了那场事故的所有资料,任何人都无权查阅,除非得到首席的特殊许可。”
“安瑟叔叔没有给你许可?”对方看起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在寂星应该很受器重呢。”
“很遗憾,安瑟阁下拒绝了我的请求。”
事实上,他和安瑟的关系非常糟糕……可惜成为首席有着减缓衰老的副作用,否则安瑟不可能如此安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应该听托斯卡纳他们说起过我的情况吧?”他继续道,“强大的伴生灵往往伴随着相应的代价,这是心锚间的共识。每一次使用帕拉丁,我都会丧失一部分作为人类的感情。那些曾经使我感到触动,感到喜悦和悲伤的事物,如今都难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了。”
虽然听上去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要发现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心锚的工作非常危险,受伤、流血,乃至于死亡都是家常便饭,那种麻木感很容易被当作是长期与狂猎战斗的结果。
直到有一个同伴死在他面前——那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成为心锚只是为了挣取学费,杜兰达尔记得他说过大学毕业后就会辞职,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但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蓺絺臖 对方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性格开朗,风趣幽默,给团队带来了不少欢乐。他牺牲的那一天,许多人都为他流下了眼泪。
被这样悲伤的氛围所笼罩,杜兰达尔本以为自己也会忍不住落泪,但事实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一股冰冷的空虚感在胸口蔓延。
那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
“但有两个人例外。”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近乎呢喃,“一位是特丽莎修女,她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长大,如同我的亲生母亲,另一位就是星星小姐。”
我的命运,我的救世主……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伍明诗并不了解内情,所以他也没指望对方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然而一年前,特丽莎妈妈也离开了我。”他心中涌现出一股生涩的痛苦,“我只剩下她了,伍明诗同学……如果没有她,我就只是一个没有人类感情的怪物……”
伍明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
“你刚才说,自从那场事故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了,对吧?”良久,她才开口,“既然你没见过她,那你怎么知道她能唤回你的感情?”诣饬醒咣 “她留了一条手链给我。”他说,“每当看到那条手链,就有一股温暖之情涌上我的心头……看到和星星有关的元素,我心中就会感到幸福……回想起和她有关的记忆,我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挺好的,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她本人呢?”对方耸了耸肩,“我感觉你光靠自己的幻想也够活下去了。”
“你不明白……”
“不不不,你才是不明白的那个人。”她说,“你有考虑过找到她之后该怎么办吗?”
“当然是结婚。”
“呃,我不是说这个……你有没有想过,经过这两年的时间,你的星星小姐或许已经变成了一个和你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人——不是什么能够赌上一切去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也不是什么能够在黑暗中为你照亮人生的启明星,只是一个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不会的!”杜兰达尔反驳道,“你根本不了解她!”
“说的好像你就了解她一样,你们才认识了一个晚上吧?”她翻了个白眼,“况且你自己也说了,只有心锚以外的人才需要接受心智防护司的记忆操作,说明对方并没有觉醒成心锚。假如对方正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你要去扰乱她的人生,让她再一次被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吗?”
“星星小姐她……不会拒绝我的……”他的指甲不知不觉抠进了掌心,“你根本不明白……她是造物主赐予我的答案,我是她命中注定的骑士,这就是帕拉丁存在的意义……”
“我没看见什么造物主的答案,只看见你一厢情愿地给她增添了许多幻想。”伍明诗不为所动,“那些塑造神像的人,最终也会成为推倒神像的人……为了那个女孩,也为了你自己,我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
“我不会放弃的……”他低声道,“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的……”
“无所谓啦,反正是你自己的事情——话说,你真的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吗?还是刚好比较倒霉地失去了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部分?”
杜兰达尔倏地怔住了:“什么意思?”
伍明诗耸了耸肩:“至少你现在生气的样子,看起来还是挺货真价实的。”——
作者有话说:①史黛拉( Stellar ):意为“星星”。
第139章
自从入住达科兹堡, 安瑟就尽可能避免与克鲁瓦侯爵单独相处,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还是打破了这平静的现状。
“埃莱奥诺雷陛下。”
“不必多礼。”埃莱奥诺雷女王,阿伦贝格的现任统治者,同时也是他血缘上的姨祖母朝他微微点头, “我很早就想同你见上一面了,孩子,听奥利维尔说,你更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但愿你不会吝啬一顿晚餐的时间。”
安瑟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很难想象世上竟然还会有人称他为“孩子”……其实他能猜到埃莱奥诺雷女王邀请他共进晚餐的原因,他并不打算留在阿伦贝格,但对方毕竟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决绝。
“当然不会,这是我的荣幸。”
于是他今晚不得不在宴会厅与克鲁瓦侯爵一同用餐——好在埃莱奥诺雷女王是一个现实的人,知道孩子对父母的敬爱不会凭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因此也没有试图用克鲁瓦侯爵打感情牌,她提出了更加实际的条件,比如土地、免税、专营权等多方面的优待, 甚至是刑事方面的豁免权。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头上的这顶王冠也可以归你。”尽管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但安瑟从她眼底读出了认真的意味。
看来阿伦贝格的危险评级上升确实令她很头痛——随着蚀痕出现的频率与日俱增,阿伦贝格境内却没有出现多少新觉醒的心锚,而阿伦贝格的邻国情况也都大差不差,要不就是缺少常驻的心锚力量,要不就是规模只够守卫本土,没有余力支援其他国家。
作为一位实干派,埃莱奥诺雷女王自然深知力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道理, 比起指望影之尖塔的人道主义救援,或是花钱从其他辖区雇佣心锚,最好的情况莫过于阿伦贝格能够拥有一位属于自己的强大心锚,一位首席候补,甚至是……首席。
但安瑟不会选择留在阿伦贝格,先不说寂星的问题,即使他卸任了,决定离开光汐环岛,余生应该也会在丹麦或芬兰度过,而不是这里。
“感谢您的厚爱,但我还是更习惯光汐环岛的生活。”怿斥擤桄 “真可惜。”埃莱奥诺雷女王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追问道,“我听说寂星有一位年轻的天才,是目前所有首席候补中最有可能突破为首席的那个,而且还是一名天主教徒。相比光汐环岛,阿伦贝格距离梵蒂冈要近得多,你认为他会对此感兴趣吗……?”豷漦幸胱 “您是说杜兰达尔吗?”安瑟一下子来了精神,“当然,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我也认为让他出来接受一些历练会更好。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他的联系方式。”
“那可真是太好了。”埃莱奥诺雷女王欣喜道,“但愿这不会给寂星带来太多损失,阿伦贝格愿意支付……”
“您太客气了。”他微笑着回答,“为了促成这件事,我可以提供任何帮助。”鹢匙烆輄 聊完这个话题后,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埃莱奥诺雷女王也终于得以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自己的外甥。克鲁瓦侯爵虽然老了,但仍然知道该如何让宴会活络起来,他与女王交谈甚欢,安瑟也乐得清静。
不过,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了克鲁瓦侯爵。
他知道克鲁瓦侯爵年轻时几乎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可他们的性格却截然相反。克鲁瓦侯爵有一种奇特的自信——这并非讽刺(尽管他经常讽刺对方),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对方自出生以来,没有一天不是在他人的爱慕中度过的,以至于这种自信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模仿自己的生父。
照理说这没什么难的,只需要一些心理暗示,相信自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外加一点费洛蒙香水之类的——直到他为此付出实践,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慢条斯理地摇晃酒杯,用眼神与异性调情,以一种近乎轻佻的方式微笑……这些行为对于克鲁瓦侯爵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对他而言却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懵懂的青少年,偷走父母的身份证溜进了一家只对成年人开放的酒吧,以为大门后会是一个很酷的世界,但那灯红酒绿的氛围和狂乱的人群只是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思绪至此,安瑟不禁叹了口气,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中的高脚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见底了。
“怎么了?”埃莱奥诺雷女王关切地问道,“你不喜欢白葡萄酒吗?”
“不,陛下。”他有些尴尬地回答,“只是我最近很少饮酒了……何况,今天晚上还有重要的工作,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持专注。”
对方深以为然,命人为他端上了牛奶和咖啡。
深夜,安瑟特意提早了一点时间抵达蚀痕附近。今天是第四位狂猎领主现身的日子,一想到今晚过后,自己就能摆脱克鲁瓦侯爵返回光汐环岛,他就不由得感到雀跃。
蚀痕内部的结构并不复杂。甫一穿过入口,就能看见一座干涸的喷泉,以喷泉为中心延伸出三条岔路,每一条岔路都通往一位狂猎领主的领地。
最开始,三条岔路都被厚实的幽蓝色结晶封住了,这些结晶无法强行摧毁,只能等待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消失。每当有一位狂猎领主被消灭,喷泉就会流淌出血液一样鲜红的液体,死亡的狂猎领主越多,喷泉的涌流便越发湍急,最终漫过边缘,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池。
不过,这一次安瑟走进来的时候,喷泉和血池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黑洞深不见底,仿佛会让人一路坠入地狱。
好在高低差对安瑟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召唤出蒙迪尔法利,在重力环的包围下跳入洞口。在花费了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的时间后,他终于抵达了洞xue的底部。
不同于其他狂猎领主的领地,洞xue底部是一个封闭的小房间,墙壁呈圆弧形,像是一个被掏空的万圣节南瓜,但显而易见的是,真正的南瓜不会在中心长出一个恶心的肉瘤,并且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鼓动。
在精神交汇的一瞬间,他得知了它的名字:「寄生天使·心象」。
“天使吗……”他知道天使最初的形象并不以美丽著称,但应该也没有丑陋到这种程度。
除此之外,安瑟也没有错过环绕在它周围的螺旋光带。光从外形来看,很难确认它是攻击用还是防御用,又或者两者兼备,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肉瘤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无害。簃吃性茪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条螺旋形的光带便拧成了一股,像鞭子一样直冲他而来。
由于攻击动作太过明显,安瑟很轻松地躲过了它的袭击,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条光带并没有随着他的位置变换方向,而是直直刺入了蒙迪尔法利的胸口。
成为心锚这么久,这还是安瑟第一次见到有狂猎会攻击伴生灵。
虽然不少伴生灵都有着近似人类的外形,但它们终究只是精神能量的具象化,和同样由能量构成的狂猎并无区别。狂猎不会攻击自己的同类,自然也对伴生灵没有兴趣,它们只会追寻生者的气息。
就在他困惑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低喃,仿佛有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又仿佛是同一个人的声音衍生出了无数回音。接着,他的胸口传来了些微刺痛——转瞬即逝,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冷意。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让安瑟的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有些茫然地低下头,胸口传来冷意的地方并没有出现伤口,只有深红色的花纹像荆棘一样向四周生长。不知为何,他感觉大脑很钝涩,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也是蒙迪尔法利被刺穿的部位。
狂猎领主通过攻击蒙迪尔法利,攻击到了……他?
随着花纹蔓延到了整个胸口,那个朦胧的声音也慢慢清晰起来,像是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真正学会了说话。
「很痛苦吧?」
什么……?
「很寂寞吧?」那个声音说,「很后悔吧?」
它到底在说什么……溢硎桄
「把心分给我吧。」它的声音逐渐变得甜美而动听,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就像是……她,「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突然间,周围暗了下去,那个古怪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他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片刻后,一盏水晶吊灯陡然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虽然视线恢复了明亮,但脑海中的钝涩感依旧挥之不去——对了,当时他喝醉了。无论如何说服自己,罪恶的阴影仍旧笼罩在他心头,酒精成为了他唯一能够麻痹自己的方法。
“安瑟叔叔?”恍惚间,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真是的,不是说好会适度饮酒吗?再这样下去,您就要变成那些整天醉醺醺的大叔了。”
虽然这只是她的随口抱怨,却让他感到分外难过:“我才不是大叔……”
“是啊是啊,您今年才十三岁呢。”她掏出手机,大概是在查询什么东西能够解酒,“蜂蜜水?这玩意真的有效吗?感觉像是任何营销号文章里都能见到的万能保健品……算了,总之先试试看。”
说罢,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他知道她只是要去厨房制作蜂蜜水,但酒精麻痹了他的意识,也夺走了他的理智,看到她竟然扭头要走,他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为什么你要走?宝宝,你要离我而去了吗?你要去找杜兰达尔,去兑现你们之间的约定吗?那么我呢?你不要我了吗?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走呢?悒墀荥洸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蒙迪尔法利的黑雾缠住了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拖了回来。
“安瑟叔叔?这是……”他看见她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还有您身后……那个黑色的幽灵又是什么……”
原来她当时是这种反应吗?
安瑟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这不像是他的记忆,但也不像是纯粹虚构的产物……是蒙迪尔法利看到的景象吗?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或许它们也有感知和记忆,只是平时深藏于心锚的潜意识中。
然而,这些问题对于当时的他毫无意义,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女孩身上。
“宝宝……”他就像所有喝醉了的人一样,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你真漂亮……我以前有这么说过吗?我一定说过,除非我以前是瞎子……”意池型俇 她的神情在惊惶和羞涩中来回切换,但终究偏向了后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这些黑雾,然后是幽灵……现在您又开始说胡话了……”墿踟硎圹 “我没有说胡话。”他双手托起她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的鼻子,还有鼻翼两侧淡淡的红晕,“你真漂亮,宝宝,我还要说上一千……一万遍……”栘摛兴烡 “别这样……”她的脸更红了,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微微嚅动的嘴唇让他感到着迷。
很显然,他喝醉了,任何理智、道德,乃至于法律都无法阻止他,于是他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她。
起初,他感觉她在怀里颤抖了一下,似乎对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大为震惊。随后,她开始挣扎,但力度并没有那么坚定,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弱……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融化在这个吻里。他们就这样笨拙地亲吻着彼此——真不敢相信,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嘴唇的柔软,品尝到她舌尖甜蜜的滋味。
他想把她抱起来(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带她去房间(无论谁的房间),他们的余生都可以在床上度过,柏德温会怀着嫌弃的心情将三餐送到他们床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很年轻,甚至没有成年……
其实世俗意义上的法律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困扰,阿伦贝格不是唯一愿意为他提供刑事豁免权的国家……
不,安瑟,你不是为了享用她的肉体才收养她的,你是为了照顾她,代替老师和伍先生给她一个家……你发过誓的,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相比那个时候,她又长大了一岁……即便如此,距离她成年还有长达两年的时光。
奇怪,明明都喝醉了,他却感受到了和清醒时同样的罪恶感。
如果他还在读高中就好了,十六岁和十七岁,只差一岁,而不是十四岁。
“快点长大吧,宝宝……”一吻结束后,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快点成长为……像你母亲那样成熟的女性……”
后来,他又胡言乱语了一大堆话,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骤然睁大的双眼,看到了她眼中不可置信的神情,紧接着是心碎、不安和自我怀疑。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的本意……
「痛吗?」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雨水越积越高,小腿、腰际、肩膀,最终如海潮般淹过他的头顶……寂寞、后悔、悲伤、痛苦,这些复杂的情绪都渐渐离他远去……
灯熄灭了,世界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一个跨越了四十多章的答案。
Q:第91章在摩天轮上和托斯卡纳KISS那次是主角的初吻吗?
A:不是【。
第140章
“神谕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神谕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怎么了,约瑟夫?”
“影之尖塔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说到这里, 约瑟夫顿住了, 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他们问假设发生了大面积的灾难,海塞德最多可以接纳多少难民。”
听到这里,神谕心下了然:“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海塞德愿意为灾难中的人们提供帮助,不过具体人数和扶助政策仍需经过您的同意。”约瑟夫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愿他们不会以为我是有意敷衍,只是这个问题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没关系,约瑟夫,我能理解。”他微微颔首,“下一次塔那边再联系圣书会,让他们直接和我沟通。”咿踟硎 “是,大人。”
约瑟夫离开后,房间里回归了宁静,但神谕没有再看手中的书卷,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虽然影之尖塔没有透露更多消息,但他早已知晓真相——能够让影之尖塔如此惊慌失措又不得不遮遮掩掩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寂星的首席出事了。
和伴生灵一样,狂猎也有属性之分,只是相对而言不那么外显,但也存在极少数狂猎(基本都是狂猎领主) ,会出现属性影响强烈到近乎特化的地步。
这次出现在阿伦贝格的s级蚀痕情况还要更特殊一点。这个蚀痕里最后出现的狂猎领主,实则是第一个诞生的,其他三名狂猎领主不过是它设下的诱饵。它们表现出近乎a级的低下水平,让猎物对蚀痕的整体难度产生误判,以便在对方懈怠之际实施偷袭。
当然,这样复杂的狩猎计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名狂猎领主是典型的精神系特化,作为代价,它没有任何直接攻击的手段,只能通过侵蚀猎物的心智,然后借助猎物的力量展开狩猎。
再强大的人,内心也难免有脆弱之处,因此精神系狂猎对任何心锚而言都很棘手。
但要解决这类狂猎其实也不难——通常情况下,攻击的强度越高,攻击范围就越小,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先派一支实力较弱的先遣部队,让狂猎将有限的力量耗费在这些即使被操控了也造不成多大伤害的心锚身上,这样主力部队就能安全地对领主发动进攻。
然而,阿伦贝格并没有自己常驻的心锚小队。邑摛型广 第一次从《启示录》上看见这段未来时,他便不由得心生感慨,阿伦贝格之旅简直就像是命运专门给安瑟·厄尔德设下的陷阱一样,诸多巧合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近乎必然的死局。
不过,既然是由巧合编织而成的,自然也很容易被破坏。
话虽如此,为什么他要为安瑟这么做呢?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一个小小的变动,或许会牵涉到无数人的未来,因此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和心理预期。
但别说是支持人造心锚计划了,安瑟甚至拒绝了圣书会的默认协助请求。
曾几何时,神谕还将他视作与杜兰达尔同级别的“救世主”人选,但他的性情太过冷漠,明明拥有非凡的伟力,却只在意自己身边的人,从未想过用这份力量去帮助整个人类群体,甚至还意图成为那些有志者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他并非绝情之人,哪怕安瑟让他失望了那么多次,在对方出发去阿伦贝格之前,神谕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能迷途知返,选择正确的道路……然而在特拉泽捏歌剧院,安瑟以他一贯的傲慢态度拒绝了这个机会,最终将自己推向了绝路。
何况,他也不会真的死亡,只是在自我封印后陷入长眠罢了。
相较之下,他的牺牲反而能带来诸多好处。通过消灭安瑟的残影,影之尖塔后续回收了不少有用的珍贵资源。寂星的首席之位空出来后,影之尖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培养杜兰达尔,而他则会申请成为寂星的暂时管理者,不仅可以给予救世主正确的引导,也有更多机会接近零号区的那扇“门”。
多么不可思议啊,一个人与世长辞之后为全人类所做的贡献,竟然比他生前所做的全部贡献都要多。
“无需有后顾之忧,安瑟首席。”他轻声道,“作为对你自我牺牲的感谢,我会确保你的遗嘱被正确执行。如果那个女孩事后没有放弃心锚的工作,我也会予以她相应的优待。”
所以是时候放手了,安瑟……
对于这个生者的世界。
×××
伍明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在里面见到杜兰达尔。
老实说,他们上一次见面的结果不太愉快,除非工作必要,否则她其实是想尽可能避免和对方碰面的……
不过来都来了,她自然不会在杜兰达尔面前落荒而逃,只是耸了耸肩,找了个位置坐下:“早啊,杜兰达尔队长。”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杜兰达尔一如既往端着他那王子式的微笑,不过伍明诗能够分辨出对方的态度相比以往冷淡了一点,“似乎没有其他队长要来……看来今天的紧急议题与安瑟阁下有关。”
仿佛是为了体现他的先见之明——下一秒,芬雷带着沉重的表情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目光缓慢地从他们身上经过,最终停留在她身上。竩坻杏垙 他眼神中的彷徨和悲伤让她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伍明诗队长,杜兰达尔队长,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芬雷哑声道,“安瑟阁下他……遭遇了敌人的袭击,目前情况不太乐观。”
她感觉耳畔嗡鸣作响,像是一个提前衰老的人——耳聋眼花,脑袋也不灵光了,无法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栘敕姓光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有些吃力地问道:“……什么叫作情况不乐观?阿伦贝格那边没有可靠的医疗团队吗?”
“不,安瑟阁下并没有遭受任何肉体上的伤害,只是被狂猎领主污染了心智,沦为了对方的傀儡……”对方为难道,“而问题也在这里,阁下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影之尖塔几乎无法实施任何有效的救援。”
“‘有效的救援’是指什么?”考虑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对于“战术”这一概念的认知水平,她可不敢把希望托付到他们手中,“他们为救援做了哪些准备?战术布置是什么?考虑了哪些突发的情况以及备用方案?”
“这个……”芬雷愣住了,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影之尖塔没有透露太多这方面的信息……”
伍明诗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可以交代给我,那你和影之尖塔到底沟通了些什么?把我叫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单纯为了让我知道安瑟叔叔现在是敌人手里的提线木偶吗?”
“关于这个……”芬雷紧张地咳嗽了几声,可能是想夺回话题的主导权,也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伍明诗小——队长,目前这个消息尚未告知柏德温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也能够帮忙隐瞒。”
“这是当然。”以柏德温的年纪,一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闻言,芬雷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能理解您对家人的担忧,不过接下来的内容更多是与杜兰达尔队长有关……”
杜兰达尔微微挑眉:“我?”
“是的,假如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影之尖塔希望您能成为安瑟阁下的接班人。”
听到他的话,杜兰达尔陷入了沉思,由于情绪淡薄,仅从表情很难判断他此刻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最坏的情况,是指安瑟阁下最终不幸身亡,没错吧?”
伍明诗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芬雷的言下之意不难理解,只是没想到杜兰达尔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芬雷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但还是勉强维持着礼貌的语气:“没错。”
“这样的话,‘安瑟阁下的许可’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吧?”他继续道,“所以我现在能查阅血色仲夏夜的相关资料了吗?”
伍明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只在意这个?!”
“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值得我在意的事情。”杜兰达尔双手交叠,面带微笑,“所以您的答案是什么?”
芬雷的脸色因为各种复杂的情绪而涨红,但唯独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在最坏的情况下,是的。”鳦硎逛 “所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他点了点头,“无妨,我已经等了两年,不差这点时间。”
“塔那边想知道,如果您可以得到任何您想要的资源支持,您预计自己最快需要多久才能突破至首席级别?”
“突破至首席啊……”杜兰达尔沉思了片刻,“理想的情况下,大约三十多岁吧。”
“如果您不刻意压制自己的突破速度呢?”
“这不是影之尖塔可以干涉的。”他的语调依旧温和,眼神却很冰冷,“总之,我会等到三十岁之后再突破。无论塔对我怀有什么期望,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衪彳猩广 “我明白了,后续我会向影之尖塔转达您的意思。”芬雷叹了口气,“那么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伍明诗队长,后续有新的情况,我都会及时同步给您……”
“等等,芬雷!”伍明诗叫住了他,“我有事要拜托你。”
“请说。”
“我想和影之尖塔的人当面聊一聊。”她说,“请帮我安排一场会面——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是的,安瑟在游戏里并不是角色,前期算是重要NPC ,后期成了周回副本的BOSS夞鸱形臩【..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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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这是伍明诗第二次来到影之尖塔,但因为时间久远,感受上和第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周围的环境仍然陌生得令她感到不适。
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穿过走廊。落地窗的玻璃依旧光洁如新,冰冷的复合金属把照进室内的阳光切割成了四边形,仿佛一幅黑色的画框将路过的行人关在里面。地板上有着与蜂窝类似的六边形感应纹路,每当有人踩在上面,重力感应就会让这一块的纹路亮起蓝光。
初次见到这一幕时, 她觉得十分有趣,心中为这科技的奇观赞叹不已,但现在只感到心烦意乱。这种幽蓝色的冷光总是让她联想到黑蚀时间的月亮,而黑蚀时间又会让她联想到安瑟。
由于安瑟总是太过低估生活给大多数人带来的挑战,所以她也曾暗戳戳地幻想过他吃瘪的样子……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
安瑟当然需要吃点苦头,让他反省过去的自己,承认许多事情的确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让她日后可以时不时把这件事拿出来取笑他——这才是安瑟应该得到的教训,而不是沦为怪物的傀儡,没有意志,没有选择,连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权利都失去了。
在他们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她曾经真情实意地恨过他……即便如此, 她也没想过真的让他去死。
走进电梯后, 引导人员摁下了“B7”的按钮——作为光汐环岛的实质管理者, 影之尖塔真正的总部位于市政大楼的地下。心锚的测试和训练基本集中在地下二层到地下五层, 这一次直接下到第七层, 足见事情的严重性。
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伍明诗内心一时思绪万千。
虽然她人已经到了这里,但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小队里哪些人是她要带走的,哪些负责留守B4区……海吉娅无疑在随行人员名单里,但她是否该对诺德斯坦诚相告?如今对方确实会支持海吉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不能确定他会允许自己的妹妹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电梯已经不知不觉抵达了地下七层。引导人员没有跟着她走出电梯,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穿过这条走廊就是备用会议室了,您要见的人就在房间里等您。”移篪荥咣 尽管措辞很礼貌,但她能从对方的口吻中感受到轻慢的意味——这不奇怪,对影之尖塔的人而言,她今天只是作为“遇难者家属”来的。没有人期待她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希望一趟无意义的访问和几句充满希望的安慰能够让她不再打扰他们。
沉住气,伍明诗……她如此告诫自己,你也不是为了让什么人刮目相看才来这里的,你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的。
她快步穿过走廊,一路上与不少人擦肩而过——都是成年人,并且年龄大多在三十岁以上。他们打量着她,有的充满了探究,有的冷淡而厌倦,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目光都很露骨,仿佛她是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伪装成人类的猴子。
好在伍明诗已经习惯了自家副队的冷脸(虽然对方多次强调他只是天生嘴角下撇),这些目光对于她就像抖落的烟灰,可能有点脏,但造不成什么伤害。
走廊的尽头,她推开了标着“ 2号会议室”的房间门,里面有一个黑发棕眼,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等她。她进门的时候,对方正在打哈欠,青黑色的眼圈和盛着黑咖啡的马克杯暗示了他这几天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伍明诗队长,没错吧?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东方人的名字。”对方明显在强忍着第二个哈欠,“我听说过你,你们的小队处理过不止一个s级蚀痕,相当了不起。”
“谢谢。”伍明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但比起客套的恭维话,我更想知道一些有意义的情报……抱歉,我该怎么称呼你?”
“麦克。”
“麦克先生,请问安瑟……”她顿住了,强行把“叔叔”两个字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强调她作为家属的身份并非好事,“请问安瑟阁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很糟糕,但也没有继续恶化。”麦克说,“安瑟阁下被侵蚀得很严重,基本没有残留任何自我意识,但不知为何,他也没有要移动的迹象,始终待在蚀痕的出口附近,所以灾情目前还没有殃及普通民众。目前我们已经派出了好几支救援队伍,由不同属性的心锚组成……”
“普通民众?”她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字,“为什么会提到普通民众?这不是发生在黑蚀时间吗?”
麦克愣了一下:“这、这是因为……”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伍明诗队长。”
“如果你认为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能够打发我,那你就错了。”她看着他,“我不是什么可以让你随便糊弄的小姑娘,麦克先生,今天我是作为寂星的代表来到这里的,安瑟阁下是寂星的首席,在他的安危得到保证之前,塔不应该单方面隐藏任何重要的情报。”嬑迟广 和大部分人员构成都公开可查的辖区不同,影之尖塔一直保持着独有的神秘感,可能是想通过资源渠道和信息差对其他首席形成压制,也可能只是因为《黑蚀战记》的主文案需要一个负责背锅和机械降神的官方组织,但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组织究竟该如何运作。
无论答案是什么,影之尖塔的形象总是在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来回切换。他们牢牢把持着科研领域的尖端技术,为心锚们提供了各种堪称黑科技的作战装备,但与此同时,他们在协调和组织能力上又显得极其低能,甚至在安瑟出事后都不打算让寂星一方得知太多情报。
“好吧……”麦克叹了口气,态度称不上坦诚,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你知道血色——噢,差点忘了,你才成为心锚没多久,那我还是从头开始解释吧。”悒炽姓輄 血色?他是想说“血色仲夏夜”吗?
她确实听杜兰达尔提起过这个名字,但事件本身描述得很模糊,除了他和“星星小姐”之间的奇妙缘分,几乎没有其他有效的信息。
“当初告知芬雷的时候,我们用到的形容是‘操纵’,但这其实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狂猎领主是’寄生’在安瑟首席身上的,这意味着它不仅可以’操纵’他战斗,还可以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哺育自己。”
寄生……又是一个关键词,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从来没有人小瞧过安瑟首席,但我们也没料到情况可以如此糟糕。”麦克说,“他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在赫卡离海和现实世界之间孵化出了一个新的子世界……好消息是,这一次阿伦贝格出现的子世界并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这个子世界的时间线是独立于现实世界的,所以死亡不会构成真正的生命危险。在子世界里死去的人会被自动排出子世界,并且回到进入子世界之前的状态。”
“类似于……无限复活点之类的?”
麦克耸了耸肩:“概念上差不太多,不过实际情况没有那么有趣。尽管救援队不会有人员上的损耗,但随着时间流逝,子世界迟早会被孵化——又或者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说真的,我们也不清楚哪个会先发生,但这两种结局都是我们承受不起的。”
“请让B4区的心锚小队也加入救援行动。”她说,“你刚才也说了,我们解决过不止一个s级蚀痕,我想救援队里应该没有多少心锚的专业水平能够赶得上我们。”
“我理解你对安瑟首席的关心,伍明诗队长,但是很遗憾,这一次你帮不上什么忙。”
她隐隐有些恼火,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靠精神连接远程操纵其他心锚作战的,没错吧?”对方说,“我猜你肯定是想用自己的精神连接覆盖狂猎领主的精神污染。”
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真正的目的是与安瑟签订契约,然后杀死他,这样狂猎领主也会随之死去,而她则可以用奇迹恩典的力量复活安瑟。
不过,应该在这里说出来吗……关于奇迹恩典的事情……
就在她内心犹疑不定之际,麦克忽然站了起来:“要解释起来有点难,还是直接展示给你看吧……跟我来,伍明诗队长。”
伍明诗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路坐电梯来到了地下五层。
“这里是环境模拟室,我们通常会用它模拟作战录像里一些较为极端的危险情况,以便那些经验尚浅的心锚也能有效地作出应对。”麦克站在房间外,通过墙上的传声器对她说道,“而这就是子世界内部的真实情况。”
伍明诗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窒息,没有疼痛,也没有出现什么幻觉。
“这个模拟室算是……启动了吗?”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知道精神力量的浓度上升了,但好像也没有其他情况。”
“没有感受到压力或是皮肤刺痛?也是,你毕竟是首席候补。”对方说,“但你现在还感受得到你和队友的精神连接吗?”
闻言,伍明诗不禁怔住了,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精神世界的寂静……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冰冷的孤独感。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子世界内的精神能量浓度太高了,任何由精神能量构成的事物都会受到影响,β级别的心锚甚至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召唤出伴生灵。”麦克回答,“当然,肢体接触时能力不会受到影响,可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你打算如何接近安瑟首席呢?”郼啻刑臩 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为了今天的会面,她准备了许多套方案,但所有方案都建立在她可以利用王权锁链操作队友的前提下:“我……”垼池幸 “退一万步说,哪怕奇迹发生,你顺利触碰到了安瑟首席,也不一定会收获好的结果。”对方打断了她,“灾难刚开始的时候,安瑟首席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可以一定程度上压制自己的力量。那时,我们成功让一名精神系的心锚接近了他,尝试解除狂猎领主的精神污染。”
“结果……怎么样?”
“当然是失败了。”他说,“不仅没能救回安瑟首席,那位精神系心锚自己也被寄生天使污染了。肉体受到的伤害会在离开子世界后自动消失,精神上的伤害却不会……最后,我们只好让心智防护司的人帮他删除了这段记忆。”悘敕硎桄 “我可以忍受精神污染。”她确实无法立刻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但她会想出来的——她必须想出来,“无论如何,至少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过,伍明诗队长,那是在安瑟首席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现在我们不可能那么走运了。”麦克低叹一声,关掉了环境模拟装置,“别把一切想得太美好,孩子,现实世界不是电影,没有什么‘爱的力量可以融化一颗冰封的心①’,安瑟首席也不会因为一声亲人的呼唤而清醒过来。”
“我从来不把命运寄托在什么奇迹上。”她说,“我发誓,我会拿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方案,请不要就这样将我排除在行动之外……”
话音未落,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伍明诗本来是想按掉的,可来电显示上的联系人是“达芙·斯伯丁”——不同于芬雷,她知道达芙阿姨不会轻易打电话过来,而既然她这么做了,必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虽然和麦克之间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但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是我,达芙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诗,大事不妙!”地下信号不佳,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从沙沙的杂音中分辨出达芙的声音,“柏德温先生从安瑟阁下的生父那里得知了这件事!”
听到这里,她感觉心脏骤停:“怎么会……柏德温现在怎么样了?”
“他晕倒了,庄园里的其他仆从帮忙叫了救护车,目前正被送往医院急救……”达芙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医院地址……稍后我会短信……”
剩下的话她没能听清,只有无穷无尽的电流音在她耳边流窜。
伍明诗挂掉了电话,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顶灯。又过了一会儿,麦克关掉了环境模拟室的电源,房间里霎时暗了下来,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盖在她头顶。
“伍明诗队长?”
听见麦克的询问,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手机却不小心从掌中滑落。
她弯下腰,感受到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湿滑地移动,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①爱的力量可以融化一颗冰封的心:出自《冰雪奇缘1 》。义斥硎咣
第142章
得知柏德温没有生命危险后, 伍明诗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这种如释重负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在安瑟的生命得到保障之前,像这样没有危险地沉睡过去或许是一件好事, 总比清醒后继续被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折磨身心要好。
她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老人,看着他苍白稀疏的头发,因皮肤松弛而下垂的嘴角,微微皱起的眉头……种种细节组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心碎般的表情。
你正在做着梦吗?柏德温?你梦中的景象又是怎样的呢……你会梦见安瑟叔叔和诺特奶奶吗?你梦中的他们还好吗?
思绪至此,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谢您通知我,达芙阿姨。”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达芙担忧地看着她,“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孩子,你多久没睡了?”
“一个晚上而已……”伍明诗的目光飘忽不定,“我还很年轻,通宵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为了在影之尖塔的人面前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表现,她准备了一天一夜……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些无用功,她没法在子世界里使用王权锁链, 时间重置的特性也让奇迹恩典的优势变得荡然无存。
如果想要说服影之尖塔让她加入救援行动,就必须另想办法才行。
“你不能再这样消耗自己了。”达芙按住她的肩膀, “你需要休息, 明诗, 否则你会撑不住的……阁下不在, 柏德温先生也倒下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你越是要保重自己才行。”
“我明白……”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xue,“陪护期间, 我会想办法睡一会儿的。”
“不,孩子,你不应该在医院里休息。”达芙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下,医院的消毒水味只会让你做噩梦。你必须回到你真正的房间,洗个热水澡,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你需要感到安全和放松。”
“可是……”
“柏德温先生交给我就行了。”对方坚持道,“何况,你也需要回一趟内布拉庄园,那里现在可能会很混乱……我和安瑟阁下毕竟只是上下级关系,不适合干涉庄园的内部事宜,有些事情只能由你去处理。”
伍明诗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幅《伊卡洛斯》……虽然她不想贸然怀疑他人的品性,但在家中无人主持的情况下,将那样名贵的画作独自留在客厅里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会回去一趟的。”她说,“这里就拜托您了,达芙阿姨。”
离开医院后,她立刻坐天轨赶回了内布拉庄园。好在仆人们只是照旧干着自己的工作(尽管神情看起来充满了不安),《伊卡洛斯》也安然无恙地挂在墙上。
“你们先回去吧。”她向众人宣布,“今天的薪酬依然会按全日标准结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倒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有几位与柏德温关系较为亲近的仆从关心了他的身体状况,她不方便提及实情,只能含糊地表示他近期过于劳累,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待其他人离开后,伍明诗小心翼翼地将《伊卡洛斯》从客厅的墙壁上卸下,转移到了收藏室。
照理说,她接下来有两种选择——返回医院继续陪护,顺便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或者回卧室睡一觉,如同达芙阿姨希望的那样。
然而诡异的是,她最后既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卧室,而是像幽灵一样,在这座空荡荡的庄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珍贵,而她却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等伍明诗回过神的时候,沉重的双脚已经不知不觉将她带到了书房——不是安瑟的,而是她自己的书房。她推开房门,本以为会闻到那种空气长期不流通的迂腐气味,实际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水果香薰的芬芳,房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它的主人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几年前……那是她在内布拉庄园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父母去世后她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可能是她在卧室里晕倒的那一幕给安瑟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他决定在这次生日上弥补回来,并为此设计了一套非常复杂的前置流程。
早晨醒来后,她发现枕边放着一封白底金边的信函,用带有星星纹样的火漆封住。虽然上面没有写明寄信人,但她早就猜到了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拆开信封后,信上熟悉的字迹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亲爱的宝宝,祝你十三岁生日快乐。”某人如此写道,“为了庆祝这个珍贵的日子,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盛大的惊喜——但先别着急,在得到它之前,你需要先解开几道小小的谜题,每一道谜题的答案都会将你带往下一个地方。我们的宝宝如此聪明,想来这些谜题一定难不住你,对吗?”
可能是考虑到她的年龄,那些谜题的难度并不高。笖粚兴洸 第一个是“甜美的方形雪花,藏在深红的花苞里”,指的是装方糖的玫瑰花糖罐。罐子里藏着一张粉色的纸条,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显然说的是书房。
考虑到这是她的生日,礼物应该不会藏在安瑟的书房里,于是她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后,她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有一个残缺的数独。
她很快补完了数独,试图从明信片上获得更多信息——突然间,她发现纸上描绘的风景是圣母百花大教堂。某种奇妙的预感促使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了那本育碧官方出版的小说《刺客信条:文艺复兴》,发现书柜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密码锁。
虽然数独旁边没有其他提示,但光看数字,她就知道密码是自己的生日。逸耻臖毂 随着密码锁发出“输入正确”的绿光,她听见墙壁后某种精密的机械开始运作,书柜向两侧展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这令人震撼的景象使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满怀期待地走下楼梯,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武陵人初次来到桃花源。当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地板上的重力感应系统启动了电源,天花板的顶灯骤然亮起,为她揭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陈列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游戏机,以及各种涂装的联名手柄,而它们只是整个房间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里,正义联盟与复仇者联盟的兵人隔空相望,下一层是蝙蝠腰带、钢铁侠的头盔和绿灯军团的能量提灯,再下面则是巫师魔杖、无面者银币、至尊魔戒……
“宝宝,喜欢这里吗?”
伍明诗下意识地回过头,然而身后空无一人——是啊,曾经为她打造了这个房间的人不在这里,一直为她整理、维护这个房间的人也不在这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她,整个庄园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长叹一声,从另一条通道走了出去。蝙蝠洞一共有三个出口,第一个通往她的书房,也是她的来时路。第二个通往用餐室,因为安瑟担心她过度沉迷游戏而忘记吃饭。最后一个通往庄园的庭院,这是柏德温建议的,他认为年轻人平时应该多晒太阳。
伍明诗并不想晒太阳,但她还是来到了庭院。庄园的室内被打扫得很干净,但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让她感觉喘不上气。峄摛醒銧 随着柏德温年纪渐长,打理庭院的工作大多被交给了其他园艺师,但仍有一小块花圃是独属于他的,里面种满了白色的铃兰,此外——尽管安瑟和柏德温都没有特意提起过,可她知道那块花圃的正上方就是安瑟母亲生前的画室。
每日清晨,园艺师都会帮忙把柏德温的专属工具箱放在花圃边,今天也是如此。然而,老管家如今正躺在医院里,园艺师离开前又忘记把他的工具箱收起来了,那个深棕色的胡桃木箱子此刻正孤零零地敞开着,箱子里还飘进了一片枯叶。
伍明诗弯下腰,想要把工具箱收起来,却正好看见了箱子里的修枝剪。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那把修枝剪,用它剪下了一束铃兰。
将工具箱放回杂物间后,她带上那束铃兰,朝庄园里某个平日不太被人提起的僻静角落走去。良久,她在一座灰色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诺特奶奶。”虽然是她自己鬼迷心窍走过来的,但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后,她又忍不住局促起来,“我知道这很奇怪,今天既不是您的忌日,也不是清明节……”
话说北欧人会过清明节吗?
算了,不纠结这些——她今天已经表现得够奇怪了,莫名其妙开始对着别人的父母(的墓碑)说话只是给一整道大餐增添了几味佐料。
伍明诗将那束铃兰放在墓碑前。在岁月的磨砺下,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诺特·厄尔德
愿太阳驱逐迷雾,保佑你抵达永恒的艺术殿堂。
“您之所以创作出《伊卡洛斯》,是因为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吗?”她喃喃道,“还是说,这也是厄尔德的诅咒?”
一块精雕细琢的石头当然不会给她答案,所以她只是继续道:“但伊卡洛斯也是在接近太阳后才坠落的,不是吗?反正不是因为什么寄生天使掉下来的。”
诺特的墓碑依然无言,但她将其视作一种沉默的赞同。
“您一定很担心他。”她低声道,“柏德温也很担心他……如果我再对自己诚实一点,其实我也很担心他。”
话音落下后,伍明诗长长地舒了口气,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放松。
“所以我会救下他。”她看着墓碑上的刻字,“他会没事的,柏德温也会没事的——我不知道厄尔德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长在脑子里的寄生虫。”
×××
接到芬雷的电话后,杜兰达尔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希尔兰狄路19号。直到他推门走进房间,发现里面除了芬雷还坐着伍明诗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恐怕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至少从两人的表现来看,安瑟目前还没有死……这一认知让他顿时变得意兴阑珊,甚至连礼貌性的微笑都懒得维持:“请问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能和我组队去救安瑟叔叔。”
闻言,杜兰达尔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微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女人总是能让他冒一肚子火:“真有趣,伍明诗队长,当初你拒绝我的请求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求我呢?”
伍明诗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生气:“所以你的答复是?”耜醒侊 “我拒绝。”他轻飘飘地回答,“就像那天你给我的答复一样。”
“如果我承诺让安瑟叔叔给你查阅机密资料的特殊许可呢?”悒裼涬洸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他说,“只要我多一点耐心,再过几天,自然而然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好吧,看来我别无选择了。”伍明诗看着他,“杜兰达尔队长,你谈过恋爱吗?”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烦躁感:“若非安瑟阁下这么多年来一直锲而不舍地当我的绊脚石……”
“所以你没有谈过恋爱。”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找上了人家,告白了,别人也可以拒绝你?”
杜兰达尔眯起了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客观事实。”她说,“我对那位星星小姐了解不多,但听你的描述,她似乎是一个极富正义感的人……如果她得知眼前这个向她告白的人,看起来人模人样,实则是个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家伙,你猜她会怎么想?”
“你——”他的脸庞因为恼怒而涨红,“你这样……太坏了……”
“哈,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在教堂里长大的乖宝宝,连恶毒的话都不会说。”对方咧了咧嘴,锋利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深海游猎的鲨鱼,“让我来帮你说吧,我是一个卑鄙、无耻、下三滥的小人——顺带一提,当我在星星小姐耳边说起一些关于你的悄悄话时,你会对这七个字有全新的理解。”
杜兰达尔不禁火冒三丈——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得意的嘴脸,可在内心深处,他丝毫不怀疑伍明诗的行动力,一旦她这么说了,到时候她就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你指望我能帮你救回安瑟阁下,那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即使我在首席候补中是最强的,也无法与真正的首席同日而语。”
“首先,你不是首席候补里最强的。”对方翻了个白眼,“其次,我不需要你帮我救人,只要你在我前进的路上帮忙清理杂兵就行了。”
“你?”他愣了一下,“你要亲自去营救安瑟阁下?”
“不然你以为我说的‘组队’是指什么?在后勤处帮你准备可乐和爆米花?”黟瓻行广 “你真是疯了……”
“是啊,我是一个卑鄙、无耻、疯狂又下三滥的小人。”她不以为然地回答,“放心,我没指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保证。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这样就够了。假如安瑟叔叔幸存下来,我会让他给你特殊许可,假如行动失败了,我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杜兰达尔沉默了片刻——虽然他不认为对方的救援计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先发誓。”廙吃形臩 “行,发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个卑鄙、无耻、疯狂又下三滥的小人。”伍明诗装模作样地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芬雷身上,“要是安瑟叔叔事后不同意,你就说是我答应过的。”
听到她的话,芬雷表情微妙地抓了抓头发:“呃……好的?”
第143章
虽然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但在出发当天,杜兰达尔还是老老实实来到了机场。
“时间有点赶,没影响到B7区的工作安排吧?”
闻言,杜兰达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工作安排?”
“呃……比如你离开之后, 谁负责带队之类的?”
B4区也就罢了, 危险评级不高,而且只有莫洛斯一个副队——话虽如此, 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说服大家乖乖留下来看家,并且坚定地拒绝了晚上挠她房门的虚妄,因为她知道对方绝对会使尽一切手段让她答应带他一起去。
“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杜兰达尔漫不经心地回答,“诺德斯和托斯卡纳会自行解决的。”
是该说他行事洒脱呢,还是该说完全没有责任心呢……因为实在太有既视感,耳边仿佛都能听见托斯卡纳骂骂咧咧的声音了。
飞机起飞后,伍明诗拿出了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和本子,开始思考抵达阿伦贝格后的行动方案。
虽然杜兰达尔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别和我说话”的厌世脸,但见到她的动作,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望了过来:“你在做什么?”
“检查影之尖塔提供的作战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她在笔记本上依次写下“寄生天使·心象”、“时间回溯”、“重力系”等等关键词。
“没必要在这方面多费时间,影之尖塔有专门的情报分析人员。”
“我知道,昨晚我才和他们开过会。”也见识到了这些专业人士的水平, “紧急提问,杜兰达尔,听到‘寄生天使·心象’这个名字,你最在意的点是什么?”
果不其然,杜兰达尔顿时眉头紧蹙:“我不会承认那种丑陋的伪物是主的使者。”
伍明诗对此毫不意外,除了用词和情绪上略有差别,他的答案和昨晚会议上那些情报分析人员给出的答案差不太多,甚至杜兰达尔这么说还要更合理一点,毕竟他是天主教徒。
“寄生天使·心象”这个名字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寄生(攻击手段),心象(攻击属性)和天使(美术设计)。诣迟烆烡 正常来说,“寄生”和“心象”肯定是最重要的,又因为现实世界的属性克制没有游戏里那么明显,所以“寄生”的重要性可以再提高一档。
然而,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会把“天使”列为第一优先,就像当初莫洛斯看见“弯月少女·露娜”时最在意的是BOSS头顶的天鹅羽毛发饰一样。
她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录像上。
受到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影响,特殊影像装置能够拍到的东西十分有限,但不难看出安瑟周围的地势很平坦。夁嗤擤洸 她打开了阿伦贝格国家公园的官方网站——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出发,哪怕BOSS房在室外,也需要通过石柱、树木、图案等要素划分出BOSS的活动范围。对比影之尖塔提供的资料,最终她确定安瑟应该是在一个叫作“寰宇广场”的区域。
根据官网的介绍,“广场的地面用釉面瓦片铺成了一幅独特的地景艺术,描绘了古代天文学家对于宇宙和天体运转的想象”,因此它是圆形的。假如一个战斗场地被设计成了圆形,那么BOSS十有八九会出现在圆心的位置。秇摛形桄 伍明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寰宇广场”这个关键词。
接着,她调出另一段录像,内容正是麦克所说的“最接近成功的救援行动”。在那次行动中,负责救援的心锚成功接近了安瑟,但可能是因为状态太差,影像装置的镜头全程都晃来晃去的,而且经常冲着地面。
“安瑟阁下!”画面又暗又模糊,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当时的情况,“请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几秒钟的死寂后,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惨叫猛然响起,仿佛针扎在她的耳膜上。伍明诗一个激灵,圆珠笔差一点从手中滑落。
她关掉录像,摘下耳机,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内心动荡的情绪。议媸刑咣 在正式观看之前,她曾对这份录像寄予厚望……然而,录像里的有效信息实在太少了,唯一的收获大概是让她确认了之前的猜测。安瑟的确在寰宇广场,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那些彩色的釉面瓦片依然非常容易辨认。
没想到她厚着脸皮,不惜以杜兰达尔的名义从影之尖塔要来的资料就是这种东西。
是的,影之尖塔并不想把资料同步给寂星,他们想利用信息优势,在救援行动中保持绝对的主导权——何况,她连寂星的话事人都谈不上,本就不具有和他们谈判的资格。
不管是参与这次救援行动,还是从塔那边获取更多资料,基本都是靠杜兰达尔这位“明日之星”换来的。
自从他答应加入行动后,影之尖塔就变得异常宽容。假如救援成功,他们就无需失去现任最强的首席。假如救援失败,这趟行动也能为杜兰达尔的突破累积不少经验,加快他成为首席的速度——也就是说,无论成功与否,塔都可以从中获益。
不过,除去这些场外因素,选择杜兰达尔也有其必要性。
这一次的战斗场地受到黑雾的影响,可见度极低。在视野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应该尽量削减参与人员的数量,否则复杂的人员调度很可能会让整场行动陷入混乱,最终彻底溃败。
因此参与救援的心锚必须拥有单兵作战的能力——攻守兼备是必须的,要是还有治疗能力,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实她也考虑过诺德斯……但对方本质上依然是可以当副C的辅助,而她需要的是一个防御端优秀的主C,至于治疗能力,能供得上自己就行了。
在这方面,杜兰达尔几乎完美符合她的需求。帕拉丁的四种“天启形态”分别对应了攻击、护盾、治疗和异常状态,不同的形态可以同时生效,首席候补的水平又保证了他的续航能力。
在王权锁链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伍明诗需要一个没有她也能在高危战场上长时间作战的搭档,杜兰达尔可以说是她眼下能够找到的最佳人选。
不仅如此,神圣系的心锚对于精神系攻击有一定的抗性,虽然属性克制在现实世界没那么重要,但微小的优势也是优势。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杜兰达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与其邀请我成为你的搭档,为什么不去找其他首席呢?毕竟这次行动不会有死亡的风险,如果寂星主动申请,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才是。”
“嘛,原因还挺复杂的。”她耸了耸肩,“首先,没有人想和安瑟叔叔战斗,哪怕是和他关系最不好的金鹿号。其次,虽然不会死亡,但他们也有被污染心智的危险……你也知道,记忆操作无法对比操作者更高一阶的心锚生效,要是留下永久性的精神创伤,对他们而言就得不偿失了。”怿荥洸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寄生天使并没有因为捕获了安瑟而心满意足,仍在寻找机会对其他活物下手,只是因为安瑟的力量过于强大,目前所有参与救援的心锚都没能在它面前活多久。
倘若换成其他首席,不一定会那么快就命丧安瑟之手,这样反而会让寄生天使抓住机会,制造出更多傀儡。
“好消息是,影之尖塔允许我们用寂星的人担任后勤工作。”她说,“也不是说他们办事就更靠谱啦……但比起影之尖塔的人,他们应该会好相处一点。”
可惜几个小时后,伍明诗就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了。
“明诗小妹妹!!”
……唉,瞧她这嘴。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对这位娃娃脸先生可谓印象深刻——老实说,比起过分自来熟的家伙,可能还是影之尖塔的冷脸比较好应付。
然而下一秒,她看见对方陡然瞪大眼睛,随即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虽然他伪装成了捂嘴咳嗽),表情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起来,眼神中也没有那种近乎黏人的亲近感了。
“站在这里干什么?”刚下飞机的杜兰达尔在她身后问道。
“没什么。”难道是因为这家伙吗……?
“我是本次救援行动的后勤负责人利奥。”严肃模式的娃娃脸——啊,不是,利奥轻轻咳嗽了一声,“作战现场搭建了野营帐篷,但考虑到救援人员需要得到良好的休息,我们也征用了附近的酒店,请先随我去酒店安置行李。”
“行李什么的,让其他工作人员送到我们的房间里就行了。”她说,“我想先去现场看一看。”
“现在吗?”利奥愣了一下,“目前子世界还没有完全孵化,非黑蚀时间是无法见到安瑟阁下的。”
“我知道,但我有其他东西需要确认。”根据作战录像里的情况,臂灯能够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她必须提前规划好路线,并留下相应的标记。
“如您所愿。”对方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几分钟后,利奥回到贵宾休息室,表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他们的行李会托专人送去酒店,接送车辆则会直接前往阿伦贝格国家公园。
“请随我来。”
在休息室大门开启的一瞬间,伍明诗感觉利奥似乎偷偷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待对方走出去后,她掏了掏口袋,发现是一块巧克力和一张小纸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这么冷淡的TwT”
“怎么了?”杜兰达尔问道,“你今天怎么总是愣在原地不动。”
“没什么。”她拆开巧克力的包装,“话说你这家伙,人缘可真是够差的。”
第144章
“安瑟阁下周身有重力环的保护,普通的武器是无法伤到他的。”利奥为她介绍道,“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影之尖塔已批准对其最新的研发成果进行解禁,并将该特殊兵装投入实战部署。”
“我事先从芬雷那边了解过一些信息,是一种类似充能长枪的东西吧?”伍明诗若有所思道, “说到长枪,是叫‘朗基努斯①’ ,还是叫’冈格尼尔’呢……”
“您是说那件兵装吗?正式名称是‘电棘枪’。”
喔噢,好淳朴的名字……由于过分正常,竟然让人一时间有点失望。
抵达临时仓库后,利奥揭开遮布,露出了这柄“电棘枪”的真容——坦诚说,它看上去很像是高达动画里某种浮游炮的组成部件。长棱形的复合金属表面分布着电路般的蓝色纹路,中间有着类似握柄的构造,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跟长枪没什么关系。
“这只是它构造的一部分。”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利奥解释道,“电棘枪是靠黑石能源驱动的,启动后会生成锐利的能量长刃,即使是首席级别的护盾也能轻松切开。”熪彳幸犷 “确定吗?”经过那次作战会议后,她对影之尖塔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要是到时候派不上用场,他们要怎么办?一脸憨厚地摸摸脑袋,说些‘哎呀,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之类的废话?”侇篪兴臩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对方说,“电棘枪就是为了‘在首席失控后将其击杀’而研发的,因此邀请了不少首席亲自参与测试,其中也包括安瑟阁下。目前这把电棘枪的输出功率是以安瑟阁下的测试数据为基础,再往上提高了一倍的结果,以确保万无一失。”
“呃……影之尖塔邀请首席去测试一件以杀死他们为目的而研发的武器?”
“是的。”
“就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不需要找点借口掩饰一下?”
“也没有那么直白,是先收集完了测试数据,才告知各位首席真相的。”
明明平时最喜欢搞信息差优势,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那么坦诚啊……话说,作为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居然能把自己搞得像欺诈犯一样,这大概也是一种才能吧。
“不过,这玩意看起来挺沉的。”她试着把电棘枪拿起来,确实颇有分量,“虽然也不是背不动,但要带着它一边长距离奔跑,一边躲避攻击,未免也太麻烦了。我看它像是充能型的?不能提前安置在BOSS——我是说安瑟叔叔附近吗?”
“很遗憾,黑雾蔓延的范围太大了,塔目前还无法锁定安瑟阁下的具体位置。”峄匙钘臩 “之前不是成功接近过一次吗?”
“当时黑雾还没有扩散得那么严重……而且雾气会阻隔热量,所以无人机的红外热成像镜头没能拍下救援队的移动轨迹。”
“算了,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够帮上什么忙。”她把电棘枪放了回去,“挑几把充好电的,然后跟我来。”
“跟您……去哪儿?”
“当然是去布置电棘枪。”她回答,“我知道安瑟叔叔的位置——不要多问,跟着走就是了。”
利奥确实没有多问,只是叫人过来将电棘枪的部件装进运输箱。不知为何,他自始至终都对她表现得很信任,远远超过了“安瑟首席的养女”这个身份应有的程度……可能也是因为他自来熟的性格吧,比较容易相信别人。
在穿过营地的路上,伍明诗感受到了许多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审视、怀疑、轻蔑……但最多的无疑是悲悯。
自从得知这次行动是以她为主,杜兰达尔只是从旁辅助后,有不少人认定她只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影之尖塔之所以没有放弃这个根本没可能成功的救援行动,就是为了让杜兰达尔积累更多经验,以便日后突破为首席,而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寂星一个交代罢了。
当然了,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老实说,她确实感觉自己挺倒霉的。今天是周日,她本可以躺在床上用无线手柄打游戏,吹着空调,喝着可乐,晚上等着莱瓦汀来投喂,现在却跑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某人收拾烂摊子。
抵达寰宇广场后,伍明诗开始指挥其他工作人员将电棘枪部署到战场上。
其实她也考虑过一些投机取巧的方法,比如直接在广场上待到黑蚀时间开始……但根据影之尖塔说法,子世界在出现时会对现实世界产生挤压,导致空间移位,所有活物在这个过程中都会被自动排出子世界,所以想要守株待兔是不可能的。
“伍明诗队长,请问这里可以吗?”
“再往那张涂了夜光油漆的长椅挪一点。”战场上可见度很低,所有部署地点附近最好都有一个相对显眼的标志物。荑篪垳广 在其他人忙碌的时候,伍明诗默默走到了广场中央——这幅地景艺术呈现的是“日心说”的宇宙结构,因此广场的正中心被留给了太阳。
“所以……《伊卡洛斯》,是吧?”她喃喃道,“如果柏德温知道你跟那幅画一起生活十几年的结果就是这样,肯定早就把它锁进收藏室了。”
由于被寄生天使同化,如今的安瑟就像是狂猎,无法在物质世界现身,除非子世界得以孵化。
据她所知,影之尖塔的最终手段是在子世界孵化后投下燃烧弹,虽然无法对安瑟造成直接伤害,但氧气的耗尽会让他窒息而死。
“我不会让他们杀死你的。”她看着地面上橙金色的太阳纹样,想象着他曾经站在这里的画面——也许他此刻依然站在这里,只是她无法看见,“假如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杀死你,那一定是我。”
经过漫长的准备工作后,午夜时分,救援行动正式开始。
“帕拉丁!”
身着白色盔甲的圣骑士自黑暗中现身,宝蓝色的斗篷随风飘扬,如同黑暗中一面明亮的旗帜——她听见了周围传来的喟叹声,哪怕是那些对杜兰达尔怀有误解,认为他将严肃的救援行动当作试炼场的人,至少在此刻,都为他的存在由衷地感到庆幸。舣匙硎逛 不得不承认,许多人对他寄予厚望不是没有理由的。无论是这高洁威严的姿态,还是神圣系伴生灵天然散发出的圣洁气息,无需做什么,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考虑到主角在游戏里存在感稀薄,也许杜兰达尔本来就是以“救世主”为核心设定的角色。
相较之下,她的泰兰特看着简直像是来自无底深渊的混世魔王……算了,管它呢,还是泰兰特比较酷,它的斗篷还有蓝色的火焰特效呢。
一路上,有无数狂猎朝他们扑来,但都被帕拉丁的长剑斩落,剑锋平滑得宛如用剪刀裁开一张薄纸。
其实在行动开始之前,伍明诗心中也有过一些忧虑……虽然杜兰达尔没有明说,但他的伴生灵最近好像不太稳定,经常在正常时间自己跑出来,光是在她面前就发生了不止一次。
好在这种不稳定似乎没有对战斗产生影响,目前看来一切还算顺利。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伍明诗只能以路上的标志物作为节点计算进度。由于影之尖塔没能搞清楚安瑟的具体位置,因此也不确定他的攻击范围,她只好暂时将抵达寰宇广场视作第一阶段行动的结束。
然而,在通过
第四节点时,伍明诗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能量流动——理智上,她知道这不太可能,因为他们距离寰宇广场还有整整两个节点,但某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艗持荥犷
“杜兰达尔,你有没有感受到……”
话音未落,她忽然从黑雾中看到一缕红色的微光,而杜兰达尔仍然毫无察觉。
刹那间,她的大脑陷入了空白,身体不自觉地拽住他的胳膊——该死,她在做什么?这家伙有护盾——他的护盾顶得住这一击吗?她也不知道——可他也死不了,顶多只是被传送回营地,可能还帮他省了返程的功夫——该死,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一切又都来得那么慢。她看见不祥的红光如礼花般炸开,看见她残缺的肚腹,像是纸做的窗户上被人用石子砸出了一个洞口,看见她的肠子滑落到大腿上,温热、湿润而黏稠,还有那一瞬间杜兰达尔脸上震惊的表情,仿佛目睹了什么灭顶之灾。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白光扎进了她的眼皮——那是大型的室外探照灯,她已经被重置回了营地。
“伍明诗队长!”利奥和其他工作人员立刻赶了过来,为她递上毛毯和热茶,“您没事吧?”
事前准备了那么久,结果莫名其妙找死把自己送回来了,伍明诗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营地里的其他人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嘲讽或是奚落的眼神,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抱歉,我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好。”她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麻烦帮我把笔记本拿过来,另外……”
「你疯了吗?!」通讯器里传来了杜兰达尔的怒吼,「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你以为我需要你的保护吗?帕拉丁的盾牌会帮我挡住攻击,根本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啧,帕拉丁真的让这家伙失去了人类的感情吗?她怎么感觉这家伙好像挺容易发脾气的……
“当我突然犯蠢好了,记得快点回来。”她划掉了原本的范围估算,并且对计划做了一些调整,“利奥,刚才的作战录像有同步上传吗?我想看看有没有拍到攻击特效……咳,我是说攻击方式。”
“诶?”醳尺猩烡
“‘诶’什么?特殊影像装置不是会同步上传作战录像吗?”伍明诗瞥了他一眼,“另外,这个担架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是我们准备的……”利奥惴惴不安地说道,“不过,您今晚还打算继续吗?”
“不然呢?”虽然她回来得是快了一点,但这也才失败一次,没必要那么沮丧吧?开荒期嘛,就是得有耐心。
“不用勉强自己。”影之尖塔那边的负责人,好像是叫西蒙什么的——说真的,听惯了烈焰魔剑、凛冬老人和半神这种名字,像这样普普通通的英文名听起来真是让人倍感亲切,“你并不是第一个失败的人,我们都知道死亡的滋味有多么难受。”
“呃……还好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甘心,但体验上确实比奇迹恩典好多了,“我先去看录像了,杜兰达尔回来后记得叫我一声。”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西蒙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利奥打断了:“好的,您要来点咖啡吗?”陭侈型广 “除非有牛奶和糖,我不喝黑咖啡。”
“当然有,请您稍等。”
等杜兰达尔回来后,他们很快开始了第二次行动,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大约第六次的时候,她在复活后流了点鼻血。
也不知道为什么,营地里的人看到这点小伤就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她只好一边强忍着混乱的环境,一边继续修正计划。
虽然始终没能抵达寰宇广场,但根据节点推算,他们和安瑟的距离确实在一点点拉近,说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仍有不少细节需要完善。
此外,安瑟的几种远程攻击模式也逐渐明了,但她还没有锻炼出肌肉记忆,身体时常跟不上脑子,容易在一些不该犯错的地方栽跟头。她还需要更多的训练,直到能够熟练背板。
在不知道第几次出发的时候(第六次之后她就放弃了计数),杜兰达尔在她前方低声道:“你还要再坚持下去吗?”
“怎么今天谁都喜欢问我这种问题……”她咕哝,“不然呢?难道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喜欢看自己的肠子掉出来吗?”
杜兰达尔沉默了片刻,伍明诗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高论,结果最后只是甩下一句:“罢了,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啊哈,真是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小插曲,这都是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在踏入寰宇广场的一瞬间,地上的釉面瓦片骤然亮起,太阳的光辉驱散了迷雾,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见到了伫立于广场中央的安瑟。
他看起来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至少大部分如此,熟悉的面庞轮廓,熟悉的眼睛、鼻梁和嘴唇,以及他眼睑低垂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柏德温说过,厄尔德都有这样一双眼睛,一双令人伤感的眼睛。
然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些深红色的魔纹像是雕塑上的裂痕一样布满了他的身躯。蒙迪尔法利一如既往地飘浮在他身后,一条螺旋形状的白色光带环绕着它的头顶,乍看之下如同一个扭曲、畸形的天使光环。不远处就是蚀痕的入口,可她并没有找到狂猎领主的踪迹。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名字:「寂灭之星·安瑟」。
不是什么寄生天使,而是安瑟,提醒着她这个曾经抚养她长大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自觉地开口:“安瑟叔叔……”
安瑟也确实回应了她——以寂灭之星的方式,黑雾凝聚而成的触手顷刻间贯穿了她的胸膛。
奇怪的是,她竟然有那么一点想笑,而她也确实笑出了声。
在胸口被捅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的情况下,她居然像个傻瓜一样笑了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毕竟这一下还挺疼的呢——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麦克说的没错,现实世界不是电影,一个被狂猎污染了心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至亲之人的一声呼唤就清醒过来?而她却真心期待着某种浪漫主义情节的上演,这样天真可爱的想法确实值得好好笑两声。
你才是那个应该清醒过来的人,伍明诗,这里不是迪士尼,你不能跳着舞唱着歌就把事情解决。
“好吧,这一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痛……”随着黑雾消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了她,“不过,别得意得太早,安瑟叔叔……因为我绝对会……报复回来的……”
短暂的黑暗过后,她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訳眵兴逛 “伍明诗队长……”利奥和其他工作人员围在她身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您还好吗?”
杜兰达尔站在他们旁边,神情晦涩不明。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嘴里却尝到了锈铁的味道——显然,她又流鼻血了:“我没事,让医务人员过来给我治疗吧。”
闻言,利奥叹了口气,把冷毛巾敷在她的鼻子上:“没有办法治疗了,队长……黑蚀时间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①朗基努斯:据传罗马百夫长朗基努斯用此□□穿耶稣侧腹以验证其死亡,因此称作朗基努斯枪,也被称作“圣枪”或“弑神之枪”。
#朗基努斯和冈格尼尔都是因为设定上很COOOOOL~所以经常被拿来二创的神话武器
第145章
抵达酒店的时候,杜兰达尔感到身心俱疲。他今晚持续了三个小时的往返跑,并且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没能得到医疗支援——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现场根本没有配备能够恢复体力的治疗型心锚。
即使有时间回溯,可以恢复到进入子世界之前的状态,那段死亡的经历也不会凭空消失。哪怕只是短短一刹,被死亡扼住喉咙的恐惧也足以深入骨髓。
何况很多时候,救援人员并不会立即死亡,而是处于无力反抗的濒死状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流干,亦或是被一拥而上的狂猎活生生撕成碎片……极少有人能承受住这样的压力,所以救援行动最多实施两次就必须换一批队员。
既然不超过两次就会被换下,自然也不会有体力方面的问题。
行动刚开始时,影之尖塔那边的医疗人员甚至没有到场,直至救援行动第四次重启,他们才匆匆忙忙地把人从酒店里叫了过来。
按摩浴缸已经被提前注满了热水。杜兰达尔脱下了满是汗水和灰尘的作战服,随手扔进脏衣篓里,用尽最后的耐心简单冲了个澡。
接着,他将身体沉入水中,随着温热的水流拂过皮肤,杜兰达尔轻轻喟叹一声,第一次发现被热水包围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他慢慢调整着姿势,让酸痛的肌肉得以放松,可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了某个女人的脸。
杜兰达尔猛然回过神, 在困惑之余,他又莫名有些恼火——好像在生那个女人的气,又好像在生自己的气。而当他看见帕拉丁又未经召唤就擅自跑出来时, 那股无来由的怒火几乎达到了顶峰。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幼稚地朝一个本质上是幽灵的家伙泼水,“战斗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帕拉丁当然不会回应他,即便回应了,答案多半也很可笑——说到底,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帕拉丁异常的行为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它(他)渴望着见到某个人。曎池姓光 思绪至此,他低声叹了口气,将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我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真的对答案一无所知吗?燡螭葕逛 杜兰达尔放任自己躺了下来,看着氤氲的热气徐徐上升,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抽离了身体。
他回想起与伍明诗初次相见的场景,那时他心中的预感是如此强烈——她回来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人,即使她来得那么迟……但他会原谅她的,他总是会原谅她。
但希望很快就落空了,伍明诗不可能是星星小姐,她的头发不是红棕色的,也从来没有染过这样的颜色,除非她骗了他……可是星星小姐知道他的名字,如果她想要回避他,完全可以推掉B7区的协助申请,或是让其他人负责带队。
“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吗?”他喃喃道,“因为你不是她,所以生气……明明不是她,却期待着你成为她,所以生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见到另一个人变成她,不想从另一个相似的影子上寻找慰藉。她是独一无二的、奇迹般的存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她回到他身边。
想到这里,所有的放松和惬意似乎都离他远去了。杜兰达尔从浴缸里起身,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暗自祈祷,但愿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会跟随他进入梦乡,他今天已经够累了,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好在这些烦恼很快就会结束了。无论救援行动最后是否成功,他都能得到机密档案的阅读权限。等他和星星小姐团聚,这些事情就不会再困扰他,除了工作以外,他和伍明诗的人生也不会再有交集……郼池腥犷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开荒,伍明诗重新整理了手头的资料,推翻了一些过去错误的想法,并且增加了一些新的设想。
起初,受到影之尖塔的误导,她本以为这个副本——姑且这么称呼好了——只分为两个部分,外圈无限刷小怪,内圈直接打BOSS 。因此她和杜兰达尔之间的分工也很简单,后者负责清理杂兵,一路护送到她内圈,然后就是她和安瑟的单挑对决。
但经过昨天的实践,她发现这个副本其实分为三个部分:外圈,中圈和内圈。
外圈和内圈除了在范围估算上存在误差之外,其余和她最初的设想并无区别。重点在于中圈,它兼具了内外圈的特点,在一边无限刷小怪的同时,处于内圈的安瑟还会对他们发动远程打击。
根据之后的实际测试,帕拉丁的盾确实能够挡住蒙迪尔法利的陨石炮,可如果吃满了伤害,对杜兰达尔也会造成极大的负担。
好消息是,帕拉丁能够使用盾反。
坏消息是,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接触过棒球的人立刻学会全垒打——事实上,要不是杜兰达尔在路上不小心踩到石子踉跄了一下,碰巧弹开了攻击,她都不会发现帕拉丁能用盾反的事,因为连杜兰达尔自己都不知道。
即使她愿意和杜兰达尔签订临时契约,在子世界内也无法使用王权锁链,只能指望通过后续的训练培养出一些默契,让双方可以借助几种简单的指令达成配合。
如果情况足够顺利,也许他们还可以更近一步——安瑟的攻击是不分敌我的,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利用陨石炮清理掉周围的狂猎,为杜兰达尔节省一些精神能量。
不过,鉴于某人对她的态度……嗯,还是别抱太多期望比较好。
此外,可能是因为她第一天取得的进展还算不错,影之尖塔答应和她共享更多资料——准确地说,是向她开放了所有相关资料的阅读权限。
“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等我们这边整理好了再给您。”
“不用了,我自己看就行。”
她宁可相信虚妄会乖乖遵守莫洛斯制定的规则,也不会相信影之尖塔的人能够分辨哪些资料是有用的。
果不其然,在一个被标记为“非重要资料”的文件里,她找到了安瑟被寄生天使捕获前最后同步上传的作战录像,里面不仅拍到了寄生天使的本体,还记录下了它袭击安瑟的瞬间——螺旋形状的白色光带,和蒙迪尔法利头顶的光环一模一样。熪蚳陉广 不仅如此,这份录像还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寄生天使并没有直接攻击安瑟本人,而是通过攻击蒙迪尔法利,继而污染了安瑟的心智。豷星毂 “这有什么意义吗?”经过昨晚的行动,西蒙对她的态度显然好了很多,但还没有到像利奥那样无条件信任她的程度,“你接近过安瑟阁下,应该也知道狂猎领主的名字已经从寄生天使变成了他。无论寄生天使是怎样攻击的,都跟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情况毫无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伍明诗差一点被气笑了,“假如寄生天使操纵的是安瑟,那么攻击的主体就是安瑟,你要通过观察他的动作去判断他接下来的攻击,可现在寄生天使操纵的是蒙迪尔法利,这种情况下,他顶多算是一块比较漂亮的蓄电池。”
“我……不明白。”从表情来看,对方应该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心锚和伴生灵本就是一体的,操纵安瑟阁下和操纵蒙迪尔法利有什么区别呢?”
淦,为什么她要做这种教猪唱歌的事情?影之尖塔又不会给她交学费。
“不要多问,乖乖听我指挥就行了。”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态度,“现在去把所有早期的作战录像检查一遍,看看有哪些录像拍到了蒙迪尔法利头顶的光环,无论时间长短,无论看不看得清,统统整理到一起给我。”醳耻荥毂 西蒙愣了一下,似乎有点被她吓住了:“你不能这样直接命令我们,影之尖塔不用听从寂星的……”
“快去!”
“好、好的……”
在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相关录像后,伍明诗基本确定了一件事,蒙迪尔法利头顶那个像天使光环一样的螺旋光带,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作是“寄生天使·心象”的化身。
虽然有效的录像片段并不多,但依然可以看出,在蒙迪尔法利发动攻击之前,它头顶的螺旋光带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比如说,当光带拧成一股时,蒙迪尔法利就会将黑雾凝聚成细长的触手,对目标使用突刺攻击。当光带呈尖锐的荆棘状时,蒙迪尔法利就会发射类似链状闪电一样的能量攻击。
当然,敌人实际的攻击方式只会比这更多,她仍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试错和收集情报,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通过光带的变化,她可以更好地预判蒙迪尔法利的下一步行动。
第二天晚上,救援行动再度开始。为了拍摄到更多关于蒙迪尔法利的清晰画面,她将特殊影像装置的镜头戴在了头上。
杜兰达尔打量了她一会儿,评价道:“你看起来像一个矿工。”
原来如此……伍明诗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萨菲罗斯。
出发之前,影之尖塔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来到了仓库——当然,不是为了补充电棘枪,而是为了解决另一个问题,如何提高杜兰达尔的往返效率。
“由于阿伦贝格国家公园里的道路较为复杂,路面也不是特别宽阔,我们特意准备了更加灵活的交通工具。”
看着眼前的哈雷戴维森-肥仔①,伍明诗挑高了眉毛:“《终结者》?”
对方回以坚定的目光:“《终结者》!”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能搭顺风车就行。”她看向一旁的杜兰达尔,“你觉得怎么样?”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杜兰达尔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迟疑之色:“我……我不会骑机车……”
“要不换成自行车?”她提议道,“可能快不了多少,但至少能省点力。”
闻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我也不会骑自行车。”
……啊喔。繄彳型逛
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呃……电动滑板?”
某人恼羞成怒:“别开玩笑了!”
“好吧,反正要不停往返跑的人又不是我。”她耸了耸肩,“先把交通工具这一方案删了吧。”
“伍明诗队长会骑机车吗?”
“当然,我还会做那个阿基拉的刹车特技呢。”
“那就太好了。”对方说,“能不能请您至少尝试一次呢?我们想确认机车作为代步方案是否可行。至于杜兰达尔队长不会骑机车的问题,我们后续可以通过搭载自动驾驶系统解决。如果实在不行,再考虑是否还有其他方案。”
“也行。”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搭档,“那么这一次就由我负责开车?”
杜兰达尔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正在忍受某种巨大的屈辱:“……可以。”
将哈雷机车推到出发点后,伍明诗率先上了车,杜兰达尔则动作僵硬地跨坐到后座上,尽可能避免和她产生肢体接触。
“其实你可以搂住我的腰,我不太介意这些。”
“谁要搂住你的腰!”他的反应让她想起了虚妄,就是那种猫看到了黄瓜的感觉,“你只需要专心开车就行了,不用管我的事。”翊胔侀圹 很显然,杜兰达尔不仅不会开机车,也没坐过机车的后座。在拒绝用她维持平衡后,他也没觉得自己需要找点什么东西抓住——于是在她启动引擎的瞬间,某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从车上被甩了下去。
她转头打量了他一会儿,评价道:“你看起来像一块掉在地上的抹布。”
杜兰达尔的嘴角再一次抽搐起来。他再也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王子殿下了,现在的他变成了在炉灰里捡豆子的灰姑娘。
可惜她不是他的仙女教母,只是拍了拍后座,冷酷地催促道:“快上来,你要磨蹭到十二点魔法结束吗?”
杜兰达尔一声不吭地坐回了车后座——伍明诗相信他此刻心里一定很苦,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莲,因为他竟然屈服于惯性的伟力,主动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当机车重新启动时,杜兰达尔在她身后小声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也会在这里终止……伍明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搞得好像我们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托,我们不就是在救援行动里当了几天的临时搭档吗?”
对方没有回答,但伍明诗也不太在意,只是开着哈雷机车一路向前。
片刻后,她听见杜兰达尔低声道:“我讨厌你……”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仿佛一个单亲母亲在面对自己正值叛逆期的儿子:“也行吧,工作记得好好做。”——
作者有话说:①哈雷戴维森-肥仔( Harley-Davidson Fat Boy ):《终结者2 》里T-800驾驶的机车。
第146章
在不知道第几次盾反失败后,伍明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伙计,你知道‘听我指令’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但我没说我会听你的。”杜兰达尔冷冷地回答, “这世上能够指挥我的只有……”
“只有‘星星小姐’——我知道, 这几天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她已经受够了这个天文学专业复读机,“你之前不是说过’在这里发生的事, 也会在这里停止’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在这里的时候听我指挥,等离开阿伦贝格后,第二天太阳升起,你就把这里的事都忘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忘记。”浥墀新洸
“成交,所以你现在能乖乖读指令了吗?”
“我只说我会忘记,没说要听你指挥。”某台复读机按下了重新播放,“世界上能够指挥我的……”
“额啊啊——闭嘴!!”
可恶,要不是手头目前只有这一个人能用,她早就请这位明日之星吃她最拿手的人格修正拳了。
很显然,对方仍在记她的仇,比如拒绝帮他向安瑟求情,事后还威胁他来这里无偿加班之类的……但除去杜兰达尔不配合的态度,他本身也是一个战斗风格很独的人,这和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众所周知,假如一个角色的机制过于全面,数值上就得削弱一点。假如一个角色的数值过于美丽,就应该在机制上克扣一点。假如一个角色不光机制全面,还兼具数值美,就会导致游戏进入下一轮膨胀,最终使游戏寿命大幅缩水。
而杜兰达尔显然就是这样的角色,一个可以无压力单通高难副本的角色。艾型犷 帕拉丁总共有四种形态:象征胜利的白骑士手举一面能够抵御所有攻击的巨盾,象征战争的红骑士手持一把能将敌人拦腰砍断的长剑。象征饥荒的黑骑士能够用敌人之血哺育自己的生命。象征死亡的绿骑士能够召唤使人虚弱的毒瘴气。
换成简洁易懂的人话——白骑士是减伤的护盾,红骑士是暴力的输出,黑骑士可以靠攻击敌人自体回血,绿骑士可以提升敌人的异常状态附着率。
不仅如此,这几个形态是可以互相影响的,比如护盾承受的伤害可以转化输出的增伤,更高的输出伤害可以提高回血效率……纵观所有天启形态,除了绿骑士看上去比较需要队友的配合,其他基本都是那种左脚踩右脚升空的逆天玩意。
可即使完全不用绿骑士,对杜兰达尔的战斗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因为帕拉丁的数值实在太暴力了。
伍明诗很早就意识到了游戏和现实世界的差别,比如属性克制不是那么重要,比如心锚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攻击习惯,在单体和群攻之间自由切换,只是最终造成的伤害依旧会受到个人熟练度的影响。
帕拉丁显然是偏单体的伴生灵,但这不影响它清理杂兵的效率——由于输出太高,帕拉丁甚至无需切换至群攻模式,光靠单体攻击就能造成群伤的效果,剑锋挥舞时溢散的能量足以将狂猎拦腰斩断,直接把如潮水般袭来的狂猎变成了收割过的玉米田。踦斥惺烡 很难想象他晋升为首席后的帕拉丁Plus会是什么样……艾笞惺銧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黑蚀战记》官方拖欠了某位数值策划的工资,作为报复,对方才设计出了这样的角色来加速游戏的死亡。怈饬醒圹 虽然双方磨合得不太顺利,但杜兰达尔还是好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将她安全送到了内圈。
于是她再一次见到了安瑟……虽然多少有点习惯了,但看到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深红色眼睛,依然让她心中感慨万分。
然而,再多的感慨也抵消不了蒙迪尔法利来势汹汹的攻击,好在她如今掌握了更多情报——要写一篇新手向的攻略可能少了点,但对一个专业玩家来说已经够了。
她接连躲过了刺刀触手、能量炮和链状闪电,动作可能不太美观(毕竟她不是莱瓦汀那样以体育生为卖点的角色),但至少是成功的。经过一番折腾后,她终于第一次在决战中摸到了地上部署的电棘枪。
作为高能量武器,电棘枪大约需要七秒左右的时间才能完全启动。考虑到它的输出功率,这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数字,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高效,在她心中为影之尖塔挽回了一点印象分。
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七秒钟的时间仍然太过漫长,在等待能源灯亮起的过程中,伍明诗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而这七秒对于蒙迪尔法利也足够长了,足以使它的光环长出尖刺,向她发射下一轮链状闪电。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连人带武器一起闪避,奈何电棘枪组件实在太沉,情急之下,她只好自己率先躲开,然后眼睁睁看着电棘枪被炸成了碎片。
幸好现场提前部署了多把电棘枪,她很快找到了另外一把,甚至在距离上和安瑟更近,有利于她后续的反杀。以防万一,这次她只是启动了电源,旋即后撤到其他地方,以免蒙迪尔法利在攻击她的时候误伤到电棘枪。待电棘枪完全启动,她再返回来拿起武器。
出乎意料的是,蒙迪尔法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攻击她,而是率先处理掉了那把电棘枪。
见状,伍明诗不禁愣住了——对了,她怎么会没想到呢?蒙迪尔法利被寄生天使操控着,而狂猎是通过能量感知进行狩猎的,它当然能够辨识电棘枪的威胁性。过去之所以没有反应,纯粹是因为电棘枪不曾启动,只是一件死物罢了。
就在她恍惚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在她胸口炸开。
她的胸膛凹陷了下去(再一次),肋骨粉碎,血流如注。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尽管还能喘气,但她怀疑那点儿流通的空气可能不比肺叶暴露在外吹到的冷风来得多。
不远处,安瑟依旧维持着那副不近人情的表情,仿佛他已经死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老实说,她宁可看到他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在餐桌前摇晃着红酒杯,也不想看到他变成这种鬼样子——也许再过几天她就会为这个想法感到后悔,但这确实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差一点……强烈的不甘在她空洞的胸口滋生,还差一点,她就能杀死他了……她还想过,到时候要把他在青少年监管中心里说过的话如数奉还呢……
就差一点了……可是那最后的一点距离,究竟要如何弥补呢……昳鸱幸光 在经过不知道第几次黑暗的洗礼后,她的视线再度恢复了清明。虽然她后续又多次抵达内圈,并且成功启动了电棘枪,可无论她离得有多近,蒙迪尔法利还是会优先处理掉电棘枪。
好吧,它的确有点眼光,一把高能量武器显然比一个四处乱蹦的小跳蚤更具威胁性。
又一晚上过去了,伍明诗始终没能克服那道难关。
由于那股难以释怀的挫败感,她在睡觉时都梦见了这一幕。唯一不同的是,梦中的安瑟脸上露出了她所熟悉的表情——那种对任何事都不以为然,带着点促狭之意的微笑。
她听见他说:“太鲁莽了,宝宝,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
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是谁被敌人偷袭,现在沦落到了给自己的伴生灵当蓄电池?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让人火冒三丈的安瑟,也比一个死气沉沉的安瑟要好。
托某人的福,她一整晚都没能睡个好觉,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完——第二天,她接到了来自柏德温的电话。
老管家在她离开光汐环岛的那天就醒来了,尽管她请求芬雷和达芙向他隐瞒这件事,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知道您如今在阿伦贝格。”老人低声道,“您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柏德温。”她尽可能回以轻松的口吻,“就是有点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已经开始想念你做的惠灵顿牛排了。”
柏德温似乎是想配合地笑一下,但最终失败了,只剩下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问道:“伍明诗小姐,阁下他……还好吗?”
“好得不行了。”她强忍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昨晚原地不动站了三个小时,腰不疼腿不痛,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有毅力多了。”
虽然她竭力保持着轻快的语调,但他们的老管家是一个多么敏锐的人啊,他当然听出了她言语下的疲惫和悲伤。
“我知道您这两天一定过得很不容易……”说到这里,老人忍不住哽咽了一声,“抱歉,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可是……拜托了,明诗小姐,救救他……我明白自己不该让您背负那么重的责任,但是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谁……”
“正确的,你就应该指望我,因为我比谁都要可靠。”她吸了吸鼻子,“安瑟叔叔一定会没事的,柏德温……我向你保证。”獈齿省侊 挂掉电话后,伍明诗低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留出了一点时间,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悲伤和不安中,但时间一过,自己就必须重新打起精神来。
随后,她打开通讯器,让利奥派车送她去营地,同时通知影之尖塔的人召开作战会议。
“有办法缩短电棘枪的启动时间吗?”
“这已经是安全范围内最快的启动速度了。”一位技术人员答道。
“你刚刚说了‘安全范围’。”她抓住了关键词,“假如我让你超过这个范围,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解除安全限制,让电棘枪强行过载,确实能够有效地缩短启动时间……”
“可以缩短到几秒?”
“大约两到三秒。”西蒙代为解释道,“但这也会让电棘枪变得极其不稳定——首先,电棘枪在过载启动后一次就会报废。其次,过载可能会导致能量溢出,反伤到使用者。最坏的情况下,电棘枪可能会在启动后直接爆炸。”
“不用计较装备的报废率问题,营救首席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伍明诗强调道,“至于反伤和爆炸,反正行动失败也是死路一条,死因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只要成功启动一次,我们就有机会把人救出来。”
“若是你强烈要求的话,我们可以这么做,不过……”肄蚩刑桄 “不过什么?”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说。”西蒙叹了口气,“你的意志力确实强得惊人,孩子,但这也是有极限的,你不能把自己当成消耗品。”
“这里没有‘孩子’,西蒙。”她平静地回答,“你应该称呼我为’伍明诗队长。’”
经过一番紧急调整后,他们在寰宇广场布置上了新的电棘枪。
当晚,救援行动重新开始,而她也再一次抵达了内圈,与安瑟隔空相望。
很不幸的是,第一把电棘枪就爆炸了……不过征兆很明显,伍明诗在枪体温度不自然升高时就察觉到了端倪,将它远远扔到了一边。虽然不可避免地被爆炸的余波所伤,但伤势并不严重。
然而,即使逃过了这一劫,还有蒙迪尔法利在等着她——黑雾凝聚而成的触手又一次贯穿了她的身体。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它没有命中她的要害,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攻击后立刻收回触手,而是缠绕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向了自己。
蒙迪尔法利头顶的螺旋光带变成了海浪般柔和的波浪。
“很痛苦吧?”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人是安瑟。
“很孤独吧?”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个微笑——但不是她所熟知的微笑,不是那种气度优雅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让人火大的微笑,而是一个古怪的,似人而非人的微笑,“已经很累了吧?”
她和安瑟一同生活多年,当然知道此时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利用他身体说话的某种“东西”。
他托起她的脸庞,亲吻了她。这让她想起了某个雨天发生的事情,但探入她口中的不是舌头,而是蒙迪尔法利细长尖锐的触手。它们沿着她的食道一路向下,深深扎进她的五脏六腑,鲜血混合着胃酸和胆汁翻涌上来,灼烧着她的咽喉。
「把心分给我吧。」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是安瑟了,但依然让她感到熟悉,让她感到……怀念,「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重叠在一起。
突然间,周围暗了下去,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光明,仿佛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几缕灯光透过了指缝。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甜的气味。
“祝贺宝宝小学毕业~”
在视野明亮起来的同时,两张熟悉的面庞映入了她的眼帘——其中一个有着和她相同的发色和眸色,另一个有着与她相似的脸庞。一个手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钻戒,另一个脚下穿着稚气的粉色棉袜。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但又说不出来话,只有某种苦涩而粘稠的东西在舌根分泌。
老爸走到她身旁,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宝宝,你不开心吗?”
“是不是不喜欢吃翻糖?”老妈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们待会儿把那层翻糖做的皮揭掉,下面的蛋糕还是好吃的。”
花瓶里,新鲜的插花散发出淡雅的香气,老爸一直很擅长打理花草。墙壁上有一台造型童趣的挂钟,每到准点就会有小鸟出来唱歌,那是老妈在跳蚤市场上淘到的。
“我……”她喃喃道,“我没有……”
她想说什么呢?她没有不开心?没有讨厌吃翻糖蛋糕?又或者她没有真的见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陡然响起:「很痛苦吧?」
什么……?粚叱型圹
然而,不光是那个声音,就连老爸和老妈都开始重复道:“很痛苦吧?”
灯光暗了下去,鲜花在花瓶里凋零,挂钟蒙上了一层灰尘。故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枯萎、腐烂,长出苍白的蛆虫。一只断手握着她的手,一条孤零零的腿挨着她的腿。
「很痛苦吧?」
她怔住了,眨了一下眼睛,眼前重新出现了父母的笑脸,又眨了一下,眼前只剩下了蛆虫、鲜血和死亡。
过去与现在,快乐与悲伤,生与死……那些美好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就这样在她眼前不断交织。
“很孤独吧?”那些蛆虫高唱着死亡的挽歌,“很累了吧?”
用于庆祝的蛋糕塌陷了一半,长着翅膀的小天使陷进了樱桃酱绘制的爱心里。
「把心分给我吧。」那个声音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她耳畔低语,「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伍明诗低头凝视着那枚戒指,那颗号称“恒久远”的宝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长久的静默之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有点悲伤的自嘲,而是源自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愤怒——在它作践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认为,自己可以把这些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当作给她的奖赏。
“你以为这样可以伤害到我吗?”她紧紧抓住那只手,笑声更加响亮,更加怒不可遏,“你以为用他们的幻象愚弄了我,我就会向你屈服吗?”
她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看到了安瑟近在咫尺的脸。
她推开他,抓住那些漆黑的触手,将它们从喉咙里往外扯。除了鲜血和被撕扯的内脏之外,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和触手一起被扯了出来。
“我要杀了你!”失去一部分舌头后,伍明诗有点口齿不清,嗓音也哑得要命,但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我要杀了你,你听清楚了吗?寄生天使·心象,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作为回应,安瑟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微笑逐渐转为迷茫。尽管这是一个有点空洞的表情,却让他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宝宝……”她感受到他冰冷的呼吸,“杀了……我……”
伍明诗猛然一怔——今天是救援行动的第三天,却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听见安瑟开口说话。
于是她胸口的怒火就这样熄灭了……是啊,现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安瑟的自我意识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她试着将手伸向那条贯穿了肚腹的触手,但它比刚刚伸进她喉咙里的那些触手要牢固得多。
与此同时,失血过多的无力和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她知道死亡的脚步正在悄然逼近。
但还没有结束,至少在她被时间回溯之前……有些话,必须告诉他……
“如果世界上有谁能杀了你,那个人一定是我,听到了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襟,“所以,在我杀死你之前……坚持下去……”蛾刑桄 闻言,安瑟静静地露出了微笑,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尽管深红色的魔纹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但那滴泪依旧温热、清澈,没有被染上任何颜色。
“我……等着你……”
那是她在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147章
当她在寰宇广场做背板训练时, 杜兰达尔莫名其妙地找上了她。
“你可以让影之尖塔的技术人员把电棘枪的数据调回去。”他说。
“哈?你在说什么呢……”伍明诗不明所以,“装备报废率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吧?”
“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帮你在电棘枪启动时挡住攻击,我会处理的。”杜兰达尔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帐篷收纳袋上,仿佛被那个有点生锈的拉链迷住了, “别误会,我对你的状况并无关心,只是不想在这里无意义地浪费时间罢了,毕竟我在光汐环岛还有其他事要去做。”
“我知道,急着去见托斯卡纳对吧?”
“什么?!”
“开玩笑啦~”虽然现在知道了托斯卡纳不可能是那位“星星小姐”,但不妨碍她偶尔拿出来开开玩笑,“总之谢谢你的好心,但是不用了。”
杜兰达尔眉头紧皱:“为什么?你也见识过帕拉丁的能力了。即使无法打败安瑟阁下的蒙迪尔法利,要挡下一至两次攻击并不是问题。”
“我都养成肌肉记忆了,临时改方案只会让我反应错乱。”何况她和杜兰达尔这几天也没能培养出什么默契,大部分时间都在对抗和拉扯,反倒有种在遛柴犬的感觉,“而且我一个人去的话,顶多只需要1V1,如果你跟着我去的话,我可能就要面对正义的群殴了。”
“我不会被寄生天使捕获的。”他说, “神圣系的伴生灵对于精神系的狂猎有抗性。”
“那点抗性派不上什么用场,杯水车薪罢了。”她相信安瑟进蚀痕的时候大概也这么自信,结果现在每天都在公园的广场上值夜班, “而且我都可以预料到那一幕会是怎样的了。”
闻言, 杜兰达尔微微挑起了眉毛。
伍明诗假装擦了擦眼泪,故作浮夸地说道:“星星小姐~请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 拜托了,不要离我而去……”
话音刚落,杜兰达尔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红了,红晕像液体一样沿着脖颈流淌而下,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绯红——经过复读机、黄瓜猫和柴犬之后,这一次他变成了红油抄手。
……淦,说着还怪饿的,她确实不太习惯阿伦贝格这边的饮食。黟睲洸 “既然你那么喜欢单打独斗,那就随你去好了。”
说罢,杜兰达尔就恼羞成怒地离开了——老实说,见惯了对方这种动不动就红温的反应,伍明诗都快记不清他之前是什么样了……好像是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总是笑眯眯的人来着?
事实证明,可能也不是不往心里去,只是单纯没被戳中痛处而已。
傍晚,影之尖塔的技术人员向她汇报了有关电棘枪的新进展:“我们加固了电棘枪的输能管,并且增加了两层绝缘涂料。虽然无法完全杜绝枪体爆炸的问题,但故障率应该会降低一些,而且对过载启动的速度也没有影响……”
至少在设备调整上,影之尖塔还是比较值得信赖的:“辛苦了,做得不错。”
对方看上去快要哭了:“谢谢……”
自从昨晚过后,营地里的人在她面前都表现得如坐针毡,大概、也许、可能……跟她发誓要将寄生天使碎尸万段的宣言有那么点关系。
嘿,她才是那个应该闹别扭的人,好吗?一想到自己在临别之际对安瑟说的那番话就这样被通讯器直播给了全营地的人,伍明诗就感觉害臊得要命。
当然,不像杜兰达尔,她是一个懂得控制情绪的人,因此只是面上假装无事发生,等回到酒店后再对着枕头使用炎拳发泄。
在行动开始之前,伍明诗最后去了一趟寰宇广场。她曾在这块土地上流过很多血,但如今都随着黑蚀时间的结束消失了,就好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很感慨吧?”西蒙忽然说——他正在和其他技术人员测试现场布置的电棘枪,关于武器的设置,她又做出了一些改变,“要是我也在某个地方死了三十多次,以后我肯定不会再踏进那里一步。”
见对方掏出打火机,她勒令道:“不许在我附近抽烟。”
“噢,好……”他悻悻地把打火机收了起来,“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某种意义上,安瑟首席并不是你真正的养父,对吧?”
“法律意义上不是。”她看着地面上的太阳纹路,“但他的确对我有养育之恩。”
“值得你为他死上那么多次吗?”
“说得好像是什么大事一样,不是有复活点吗?”浂褫葕毂 “是啊,可以复活,但死之前也会感觉到痛吧?”他说,“何况快点死掉也算是一种解脱,哪怕昏过去也行……但事情并不会总是按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不是吗?死亡有时候是很漫长的。”缢擤炛 伍明诗没有回答。
“抱歉,我是不是触及了一些你不想聊的话题?”
“没有,我只是……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西蒙并不是第一个这样问她的人——这么做值得吗?莱瓦汀问过她,托斯卡纳也问过她,他们都认为她付出了太多,而自己却无力回报她,并为此感到愧疚,但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更多只是感到迷茫,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诚然,她不是什么圣人,不会因为“世界上仍有人在忍饥挨饿”就把每顿饭的每一颗米粒都吃得干干净净。
可她有什么别的选择呢,眼睁睁看着菲尔佳胃穿孔死去?放任薇拉莉腐烂在那个疗养院里?还是坐等安瑟化身移动天灾,迫使影之尖塔不得不出动燃烧弹?
有些事情是必须去做的。
何况那还是安瑟,一个在她人生的最低谷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的人。
“那就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西蒙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体贴,“我——或者说我们都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虽然我们能帮上的忙很少,但我们希望你能知道,我们都很感激你。”
她打趣道:“因为帮你们省了一枚燃烧弹?”
“但愿如此。”对方说,“伍明诗队长,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亲切的人……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善良的人,但这不代表我能看着无数个人惨死而无动于衷。这段时间以来,我们见识了许多悲剧,尽管没有人真的死去,可死亡还是在那些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由于她的要求,他没有抽烟,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烟盒的边角:“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受到了影响,所以我们最开始表现得有点消极……直到你的出现。”
“我?”很难想象她竟然能让他们感到安慰,毕竟她回复活点可比一般人勤快多了。
“是啊。”他笑了笑,“不是说你的死亡就不令人心痛,但是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孩子——抱歉,我不该这么称呼你,对吧?”豷驰行广 “最好不要,但偶尔一两次也可以容忍。”
听到她的话,西蒙会心一笑:“总之,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很难用言语形容,却让人很受鼓舞,所以这几天虽然过得很辛苦,但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当然,出于某些原因,大家现在有点怕你,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在意你的想法。”
“噢……”她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
“不,谢谢‘你’。”对方说,“伍明诗队长,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成功,但我们也希望你知道,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你也不必感到懊悔,因为你已经做了很多,而且做得比所有人都要好。”
“谢啦,不过成功还是要成功的,毕竟我和别人约定过了。”她心中感到异常平静,“事实上,我现在有种不错的预感。”
即使结束了与西蒙的谈话,那种平静的感觉依然驻留在她心头,一直持续到黑蚀时间开始。
她和杜兰达尔再一次从起点开始,帕拉丁深红的长剑再度劈开了如潮水般袭来的怪物,雪白的圣盾一次又一次地挡下来自远方的袭击。
中途,绑在她腿上的照明灯突然熄灭了——行动期间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意外,然而这条路线上的每一条大道,每一条小径,甚至是某一块凸起的地砖,她都已经熟记于心,即使没有夜光漆的指引,也不妨碍她继续前进。
即将抵达寰宇广场时,她听见杜兰达尔问道:“真的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伙计,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但还是希望你最后能找回自己重要的人。”绎俇 杜兰达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嗯,你也是。”
“真是的,干嘛搞得那么伤感?好像我是要去牺牲自己一样。”她轻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也想回光汐环岛了,除了巧克力,这里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吃。”
说罢,伍明诗继续向前。相比昨晚,她并没有变得更强——她没有跑得更快,也没有获得能把敌人一拳锤爆的怪力,更不能射出什么激光炮。她还是那个她,一个指挥官,莫名其妙自己扛着枪上了战场,手里的枪还有可能会炸膛。
而安瑟依然是安瑟,影之尖塔现役最强的首席,就连其他同级别的首席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但这就是游戏的有趣之处,不是吗?”她对他说,“只要你足够认真、努力,并且有耐心,就连一级的无用之人也可以击落神明。”
她知道安瑟听不到这些,毕竟他现在又摆回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死人脸。
下一秒,蒙迪尔法利头上的光环变成了锐利的荆棘。她轻车熟路地避开了链状闪电,旋即翻身躲过地上陡然冒出的三棱军刺——这是昨天才出现的新招数,但对今天的她来说已经是老把戏了。
她快速跑到最近的一把电棘枪附近,启动了电源,却没有拿起它,既然蒙迪尔法利会优先攻击高能量个体,那么不妨好好利用这项特性。
果不其然,下一发陨石炮浪费在了那把作为诱饵的电棘枪上——虽然蒙迪尔法利现在不缺精神能量,但它的力量终究来源于安瑟,而人类的肉体是有极限的,不可能让它如马克沁机关枪一般连续不断地发动攻击。
通常来说,攻击需要消耗的精神能量越多,蒙迪尔法利用于“散热”的时间就越长。
虽然只是多了几秒钟,但很多时候,即使短短几秒的时间也足以决定成败,比如电棘枪的启动,又比如让她安全地抵达安瑟附近。
当她距离安瑟大约不到五米左右的时候,蒙迪尔法利又发动了刺刀触手——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相比那些高伤害的能量炮,这样简单又迅猛的物理攻击反而是最有效的。
可惜,这一招已经是老把戏中的老把戏了,她在第一天晚上就见识过,而今天是第四天。哪怕她在走神,光靠肌肉记忆的条件反射也能躲开,更别说她现在如此专心致志了。
伍明诗微微侧身,与触手擦肩而过,很快来到了距离安瑟最近的那一把电棘枪跟前。
她用脚踩下了启动键,在拿起电棘枪的瞬间,她感受到了电流带来的灼热和刺痛,但不是不能忍受——影之尖塔是正确的,至少在改良装备上做对了,他们的技术人员应该每天骑着情报分析员上班,就好像《黑蚀战记》的美术应该每天骑着策划组上班一样。意炽擤臩 刹那间,耀眼的电光撕裂了黑色的迷雾。
蓝色的能量枪刃自安瑟的胸口刺入,从他的背后刺出,刃锋沾染的鲜血在高温下蒸发殆尽。
有那么一会儿,世界变得格外安静。随着黑雾散开,时隔良久,她终于再次看见了夜幕中幽蓝的月亮。就在几天之前,它的存在还会让她感到冰冷、古怪和不祥,此刻却只剩下了释然。
“做得……好……”安瑟轻轻拥抱了她——随着死亡降临,寄生天使的控制也消失了,毕竟操控一个死人对它而言毫无意义,“做得好……宝宝……”
“你要叫我伍明诗队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回抱了他,“而且你也太容易满足了……既然是我,当然还能做得更好。”
在肌肤接触的瞬间,伍明诗久违地唤醒了王权锁链的力量。
然而契约形成后,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新联系的诞生,而是一股庞然到近乎可怕的力量,如同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双膝差一点跪倒在地。她勉强撑住身体,鲜血从鼻腔里流淌下来。她想张嘴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咳嗽一声,血像红色的雾气一样弥散在半空中。
冷静下来,伍明诗,事情还没有结束,你必须有条理地进行思考。首先,你要让奇迹恩典在安瑟身上生效,为此你必须先关闭电棘枪……
她看不见枪体的组件,只好凭借着本能摸索,艰难地关掉了电棘枪的启动键。随着能量灯熄灭,蓝色的能量枪刃也消失了。她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发动了奇迹恩典,这是今晚她要做的倒数第二件事。
随着安瑟的呼吸逐渐恢复,伍明诗心下稍安——但到这一步还没有完,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情,一件她酝酿已久,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时候做到的事情。
“太鲁莽了,安瑟叔叔,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她紧紧攥住安瑟背后的布料,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总是那么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陷入险境——你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安然无恙吗?”
终于——终于! !
伍明诗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失去了意识。
……
“您真的愿意答应?”
“是的。”神谕微笑着回答,“我愿意在杜兰达尔突破至首席之前成为寂星——或者说主区B的代理首席。”
“感谢您的体谅。”影之尖塔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神谕还记得他的名字是麦克,“以防万一,请容我再确认一次,神谕阁下,您应该知道这个辖区日后必定会属于杜兰达尔,无论您在此期间管理得多么出色,受到多少人的爱戴,这一决定都不会有所改变。”奕蚩兴洸 “当然,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对主区B并无觊觎之意。”他说,“但我这边也有自己条件。”弋茌行逛 “请说。”
“我想亲眼看一看有去无回之门。”屹炽婞俇
闻言,对方不禁愣住了:“您怎么会知道……”
“我不光知道那扇门,还知道它位于影之尖塔最深处的零号禁区。”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扇门被如此命名的原因……与那位消失的大人有关,没错吧?”
“这……”麦克支支吾吾地说道,“十分抱歉,这些问题超过了我能回答的范畴。”
“那就请去找能给我答复的人。”神谕双手交握,“总之,如果影之尖塔希望我成为主区B的代理首席,并且在杜兰达尔成长的路上予以帮助,就必须向我开放前往零号禁区的权限——你也知道,代理首席几乎是无偿劳动,我提出的条件对塔来说并不昂贵。”
“我明白了……”麦克叹了口气,“我会去找克洛伊女士确认您的——诶?”
他猛然站了起来,将手按在耳边的通讯器上:“真的吗?”
看见他一惊一乍的反应,神谕难得感到了一丝困惑。
良久,麦克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实在太好了,感谢上天……是的,还有那个女孩……”鹥螭邢光 通话结束后,对方再次看向他:“很抱歉浪费了您的时间,神谕阁下,先前的提议您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什么?”
“阿伦贝格那边刚刚发来了消息。”麦克说,“营救行动成功了。安瑟阁下受了点伤,但并无大碍,很快就能返回光汐环岛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吐血是因为COST炸了【。
第148章
黑暗中,她隐约听见有人说道:“为什么你总是能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呢……”
奇怪的是,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心中却莫名感到熟悉……你究竟是谁?她很想这么问,可她的身体如此沉重,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然而, 对方像是听见了她的内心所想,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抱怨什么?我不是都成功了吗……
“是啊, 你做了正确的事情,必须去做的事情,只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他的声音很清冷,但语调很柔和,“而且这一次,你也做得很好。”
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能够感受到自己躺在什么柔软而又粗粝的东西上,四周还有海浪拍打岩礁时的声音……这里是沙滩吗?
“继续这样前进的话,有朝一日,我们也许会真正意义上地相见吧……”她听见他呢喃道,“到时候, 你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突然间,沉重感消失了,海水漫了上来,但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些许暖意。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母亲的子宫,一股轻柔的浮力将她托了起来,她就这样自意识海的深处缓缓上浮。
……
最初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鼻间,紧接着是听觉,某种电子仪器在附近嘀嘀作响——冷硬,但并不刺耳,有规律的声响反而让人的心感到平静。
“这里……是……”连她自己都被这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宝宝……”恍惚间,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感谢上苍,你终于醒了……”
总感觉这段对话很熟悉,仿佛以前也发生过似的……话说,她不会又躺进了ICU吧?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主治医生赶了过来,在将各项仪器上的数据检查过一番后,他最终下了定论:“没什么问题了,今晚再接受一次治疗,应该就能完全康复了。”
“喔噢,好简单……”伍明诗喃喃道,“我还以为这次也要在医院里躺好久呢。”
“你的伤势在其他心锚的治疗下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安瑟解释道——刚刚在床边握住她手的人也是他,这让整件事的既视感变得更加强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医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戴蒙医生本来就是知情人。”秇螭幸光
“阿伦贝格没有自己常驻的心锚小队,所以经常要雇佣其他国家的心锚。既然战场上帮不了什么忙,那就只能在其他方面提供支持,医院自然也不例外。”戴蒙医生做了一些补充,“总之,后续如果出现了其他问题,随时都可以叫我。”
待医生离开后,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她与安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危机毕竟是危机,人命关天的情况下,其他一切问题都可以搁置——现在危机解除了,他们也不得不回归现实,直面他们曾经的裂痕。
安瑟的期望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她无法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度过余生……何况,她也不会允许别人以这种方式亵渎母亲生前的形象,这种矛盾是无法化解的。
即使安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愿意放弃这种想法,可他真的能够完全割舍吗?也许他只是不再奢望她会改变自己,然而在日常相处中,对方依旧会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窥见故人的影子。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互不打扰,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渐行渐远。
伍明诗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营救成功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还是无伤来着……是因为寄生天使的袭击吗?”
“不,寄生天使没有任何物理攻击的手段。”安瑟低声道,“至于具体情况,我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我们似乎被某种力量联系在了一起,但不知为何,那种联系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在你昏迷之后,那种联系就自动消失了。”义匙兴侊 伍明诗定了定神,确实没有感受到王权锁链的力量在安瑟身上奏效,大概是因为面临着生命危险,她与安瑟之间的契约被强行解除了。
罢了,也无所谓,奇迹恩典有正常生效就行。
“所以……那是你伴生灵的力量吗?”
“是泰兰特的王权锁链——话说我的能力早就登记档案了,你居然不知道我是通过和别人签订契约,然后利用契约者的力量战斗吗?”
“我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安瑟看着她,“但我很确定的是,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从未有过‘能让人复活’的伴生灵。”
噢……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你现在知道了。”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他深深叹了口气,“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的真实能力吗?”椅叱擤胱 “我的队员们。”
“B4区的α小队吗?我记得除你之外应该只有四个人……还好,即使消息泄露出去,事后要处理起来也不难。”
“嘿!”她有点不高兴,“他们都是我的爱将,会替我保守秘密的。”萟踟兴广 “我不了解他们,自然也无法像你一样相信他们。”安瑟揉了揉太阳xue,露出了头痛的表情,“死而复生……你没有向影之尖塔坦白这项能力是正确的,这里面牵扯到了太多东西,就连我也很难处理。”
“不过,也因为很不可思议,除非我主动展示,否则一般都不会相信吧……”说着,伍明诗顿了一下,忽然感觉这个对话的走向不太对劲,“等等,为什么是你在盘问我?擅自踩进敌人的陷阱,差一点就变成移动天灾的家伙,难道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吗?”
安瑟顿时愣住了,讪讪地答道:“啊……嗯……”
“怀着‘我是天下第一’的自信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蚀痕,结果没两下就被敌人俘虏了,首席阁下?”
“倒也没有抱着那种想法……”他小声回答,“不过,事先确实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你知道自己给很多人造成了麻烦,对吧?”
安瑟脸上满是红晕,良久才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姿势也变得拘谨起来,看上去就好像他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而我——帮你收拾了烂摊子。”她很想拍一拍胸口,可惜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承认吧?”
“嗯……”虽然红晕尚未散去,但他似乎放松了一些,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虽然契约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能够像那样和你联系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宝宝。”
刹那间,她感觉心头一颤,仿佛被唤醒了某种久远的情感——然而,那种感觉很快便消弭无踪。她想起那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想起那个吻,以及当时涌上她心头的甜蜜和喜悦,但它们最终也散去了,就像现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伍明诗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件事了。她不再感到惶恐不安,也无需用防备和应激的态度来保护自己。尽管回想起那一幕,仍会让她的胸口泛起酸涩,但她知道没有比这更适合把话说开的机会了。
“安瑟叔叔。”她静下心来,试图找回他们最初的相处方式,“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不可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您的养育之情。”
安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即使我们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彼此间有着无法消解的隔阂,但您养育我的恩情不会凭空消失。我很想报答您,可惜我能回报您的东西,对您而言都不重要,而您想要的,我又不可能给。”她说,“好在命运还是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还清自己的债。”
“宝宝?”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到底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忆迟铏广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安瑟叔叔,我没法成为像老妈一样的人——虽然我有着和她同样颜色的头发,有着她的眼睛,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事实上,除了发色和眼睛,我和老妈并没有其他相似的地方,所以我无法回应您的期待。”
安瑟的回答唯有沉默。
“当然,因为我救了您,现在您应该会愿意放弃这一想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也知道,人很难控制自己感性的一面……我很想念内布拉庄园,想念柏德温和蝙蝠洞,想念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但为了长远考虑,我想是时候彻底切断这段关系了。”
安瑟依然没有回答——由于这段沉默实在有点漫长过头了,伍明诗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比起“漠然”这种有点冷酷的说法,他看上去更像是处于大脑放空的状态……
更简单的说法是,他好像懵住了。
“安瑟叔叔?”
听到她的询问,安瑟才陡然回过神来,但神情中也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关于这个……”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说来话长,你可能得给我一点时间……”
随后,安瑟向她吐露了更多真相,包括两年前的那场夏令营,发生在绿风营地的灾难,以及她并不是因为车祸重伤的。
“难怪我本能地讨厌坐直升机……”她还以为是因为地狱笑话meme看多了的关系呢,“所以……直到那个时候,你才真正喜欢上我?”恞漦兴烡 对方赧然地点了点头——先前他的脸色好不容易正常了一点,结果现在又涨红起来。炈翄婞侊 “真的不是因为把我当成了老妈的替身?”
“当然不是。”他无奈道,“客观而言,你和老师长得一点也不像,难道你没有为此而困惑过吗?”
困惑当然是困惑过,但是二次元嘛,大家都长得差不多,基本只能通过发型和眼睛分辨……
“等等!”她猛然回想起来,“你酒后胡言乱语的第二天,我就跟你说了‘我不可能成为像我妈妈那样的人’,当时你不是也没有多作解释吗?”
“原因很复杂……”他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可要让我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甚至是我亲手养大的,这样的心理压力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何况,我该怎么解释呢?‘孩子,其实我是在你十五岁那年才爱上你的’,你要我这么说吗?”
伍明诗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你就放任这个误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只是想等到你成年……”对方忐忑道,“另外,虽然不太适合在这种时候提起,但我必须向你坦诚,在学生时代,我确实爱慕过你的母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一点她倒是不意外,“那是我老妈欸。我要是男的,我也会爱上我妈。”
“虽然很高兴你不介意这件事,但伍先生倘若能听到这句话,心里应该会很烦恼吧……”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又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安瑟轻声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我的隐瞒,让你遭受了许多痛苦……可是看在过去的份上,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你一直走下去。”
“就算你这么说……”她内心五味杂陈——诚然,得知对方没有把她当作替身,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就像是逝去的时间不会再回来,她对他的感情也无法回到当初了,“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所身处的人际关系,也和那个时候不同了。”
那双深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已经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了吗?”
“那倒也没有。”她抓了抓头发,“现在我的感情生活很复杂,虽然我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的……老实说,在毕业之前,我都不打算去细想这件事。”
听到这里,安瑟长长地舒了口气。偯匙垳烡
“你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干什么?”一想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在没苦硬吃,她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因为你才没有定下来。我随手打个电话,门口就会有一百个——好吧,大概三、四个人和我双向奔赴。至于你,乖乖到后面排队去吧。”
“好啊。”他轻松地回答,“这是你自己说的。”
“哈?”
“让我排队。”他不再盖住她的手背,而是将手指伸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所以你的未来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不是吗?”
这一次,脸红的人变成了她:“谁、谁这么说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安瑟只是握得更紧。
“宝宝。”他柔声道,“你愿意来救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面对他的真情流露,她不免感到了羞涩——然而,由于长久以来的对抗本能,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假装生气,好让自己在对方面前维持强势的姿态。可误会解除后,这种自卫的心理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决定松弛下来,哪怕不考虑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仅仅是作为家人,她也有必要坦诚地予以回应:“看到你活下来,我也很高兴,安瑟叔叔……”
“安瑟。”他说,“只要叫‘安瑟’就好了。”
“都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啦……”
“慢慢来就好了。”他打趣道,“不过,保留这个称呼好像也不错,因为我们的宝宝喜欢年上系啊。”
可、可恶,是谁向他泄露了这样的绝密情报……
伍明诗避开了他揶揄的目光,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趟救援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对了,杜兰达尔呢?他没什么事吧?”
“确认你脱离生命危险后,他就启程返回光汐环岛了。”安瑟说,“说到这个,芬雷昨天向我报告过了,说你答应让杜兰达尔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档案……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问题吗?”她说,“他又不是去向谁寻仇,只是想要找回自己喜欢的女孩而已。”
“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果然……”安瑟叹息一声,“宝宝,当初发生在绿风营地的那场灾难,就是‘血色仲夏夜’。”
×××
“这是您的咖啡,先生。”
“谢谢。”杜兰达尔接过了白瓷杯。他原本是打算在飞机上小憩一会儿的,但路上一直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所干扰,始终未能入眠。考虑到他即将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是早早打起精神来比较好。
随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莫名想起了远在阿伦贝格的伍明诗……有那么多的治疗型心锚在医院里待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对——他猛然摇了摇头,营救行动早已结束,他和伍明诗的约定也结束了。对方救回了她的重要之人,现在应该轮到他了。
而且在远离她之后,他的心久违地回归了宁静,帕拉丁也没有再擅自跑出来过……
他终于变回了那个可以波澜不惊地面露微笑的人。
尽管在内心深处,他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这算是一件好事吗?比起害羞和生气,感受不到任何情绪难道更好吗?仪翅杏洸 不过,随着飞机落地,这些杂乱的思绪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没必要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真正的命定之人还在等待着他。
杜兰达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寂星大楼。当他坐电梯抵达顶层时,发现芬雷和达芙正在首席办公室门口讨论着什么。匜匙姓輄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不动声色地躲在角落里偷听两句,看看能否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芬雷先生,达芙队长。”他微微颔首,“我来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资料。”怡尺硎咣 听到他的话,芬雷和达芙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尴尬。
“我有权限。”杜兰达尔强调道,“伍明诗队长向我承诺过,芬雷先生,当时你也在场。”佾粚兴垙 “我明白,杜兰达尔队长。”芬雷讷讷道,“那么就由我带您去资料室……”
“有必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吗?”达芙打断了他,“杜兰达尔队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所以对这些资料那么执着,是为了找到那个两年前救了你的女孩,没错吧?”
“是的。”
“那就没必要白费时间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她是谁,甚至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她摇了摇头,“话虽如此,我想答案恐怕不会让你满意。”
他的呼吸一滞:“星星小姐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算是意外,但据我所知,她在两天前因为一场事故被送进了抢救室,好在如今脱离了生命危险。”达芙直直地看着他,“至于具体情况如何,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杜兰达尔队长。”
闻言,杜兰达尔怔住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难道说……”
“没错,你不久前才见过她。”对方的声音如此平静,仿佛一位先知在向他宣读神明的旨意,“伍明诗就是当初在绿风营地里救了你,并且和你一起帮助那位孕妇顺利生下孩子的人。”
第149章
虽然想办法威胁诺德斯交出了伍明诗的电话号码, 但直到对方返回光汐环岛,杜兰达尔都没能下定决心联系她。
真奇怪,这明明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事情——找到她, 然后永远待在她的身边。自从特丽莎妈妈去世后, 这几乎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今美梦成真的机会就摆在他眼前,他为何会犹豫不决呢?
这种陌生的心情……难道是害怕吗?
杜兰达尔轻轻叹了口气, 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条星星手链。
大约半年前,星星手链断开过一次,他只好另找一根绳子把它重新串起来,相比崭新的红绳,那些水晶珠子表面有着十分明显的磨损痕迹。羿絺臖毂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痕迹,忽然感觉岁月流逝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觉,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两年了。
讽刺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认为现在的生活太过无趣,几乎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 此刻却又因为时光如白驹过隙而心生感慨。
“两年过去了……”他喃喃道,“星星小姐, 你身边还有留给我的位置吗?”
又或者你已经对我失望了?因为我……我竟然……逸蚩钘洸 想到这里, 某种酸涩的刺痛感便涌上心头, 杜兰达尔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才能勉强镇定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心无波澜的日子, 这样汹涌的情绪波动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迷茫也好,害怕也好,如果他不试着迈出第一步,那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不要忘记她在两年前就教会你的道理。鹢茌侀桄
杜兰达尔打开手机,斟酌着打出了几个字:“最近有空见一面吗?”
该死,他是不是应该说得更委婉一点?杜兰达尔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文书工作了,交流时也极少考虑别人的想法,几乎忘记了应该如何温柔地说话。
他陆续改了好几遍,始终不是特别满意,但要让他求助诺德斯或者托斯卡纳,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比较快……
尤其是托斯卡纳。
杜兰达尔用力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现在他只需要专注眼前的事情就行了,不需要去考虑别人。
然而,这种混乱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干扰到了他。直到那条短信发送出去,他才想起伍明诗还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光看短信内容,她根本不可能知道发信人是谁。
“对不起。”他慌张地补充道,“我是杜兰达尔,刚刚那条短信是我……”
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他按下发送键,就有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
星星小姐:行啊,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辉照的作战会议室等你。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让他躁动的心重新平静了下来——不是因为麻木,而是一种令人信赖的安定感。
“好,明天见。”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他还是细心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错别字才发送出去。
第二天,杜兰达尔如约前往辉照。很难想象她这两年就住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考虑到她高一是在朔泉就读的,也就是说,大约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而他却浑然不知。
上到三楼的时候,他意外遇见了B4区α小队的副队长莫洛斯。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惊讶:“杜兰达尔队长,今天是你亲自过来交接工作吗?”
杜兰达尔只能含糊其辞道:“算是吧……”
面对他明显敷衍的回应,莫洛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简单寒暄几句后,便走下了楼梯,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和伍明诗接下来的会面。
如果是托斯卡纳的话,对方一定不会是这种反应吧……大概率会严防死守,想办法跟着一起去作战会议室。
毕竟,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他和伍明诗是两个没有什么交集的人。
以后……也会是这样吗?
只有伍明诗本人才能给他答案。
杜兰达尔特意提早了半个小时抵达约定地点,本以为要在门口等候一会儿,却没想到伍明诗来得比他还要早,直接用监控系统给他开了门。
虽然不久前才见过她,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他还是不由得一阵恍惚,片刻后才问道:“抱歉,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啦,只是因为我住得近而已。”伍明诗好像也有点不自在,“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吧……”
杜兰达尔其实是想挨着她坐的,但想起他们在阿伦贝格度过的时光,他就忍不住心生怯意,终究还是选择和她面对面坐下。
房间里寂静得令人心生不安。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正想要开口,就听见伍明诗咳嗽一声:“我大概能猜到你来找我的原因……”说着,她抓了抓头发——这似乎是她心烦意乱时的习惯动作,“虽然这么说很尴尬,但我没有要故意骗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飞快地说道,“芬雷先生和达芙队长都告诉我了,他们说你因为直升机坠落而失忆了……而且你也没有骗我,你的确没有染过头发。”
谁能想到那是鲜血浸透了发丝呢……不过得知真相时,他确实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以当时的情况,伍明诗满身是血并不奇怪,只是他没料到她会特意把血液均匀地涂抹在头发上。
“所以你现在见到我了。”伍明诗继续道,“感觉如何?”
杜兰达尔迟疑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坦诚道:“很高兴……但也有些忐忑……”
她耸了耸肩:“我和你想象中很不一样,对吧?”
“什么?”
“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好人,做过几件还算值得称道的好事,但肯定不是什么能让人的心灵得到救赎的存在……老实说,除了小饼干,我周围的人性格多少都有点奇怪,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我的责任。”她说,“所以感到幻灭也很正常,没必要不好意思,你看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
杜兰达尔感到很混乱,完全跟不上话题的节奏:“没、没有……”
“当费尔米娜用书信和电报与阿里萨交流时,她沉浸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中,认定阿里萨会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不可能有其他答案。直到有一天,她再度遇见了他本人——于是那镜花水月般的幻想就这样破灭了。说到底,费尔米娜只是爱上了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听到这里,他才渐渐回过神来:“你觉得……我只是爱上了一个美好的幻象?”
“我说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坦然答道,“时间和距离总是会给我们记忆中的人蒙上一层美丽的面纱,这是人之常情。”屹迟荇光 “我不知道你究竟误会了什么,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到这里,他不由得脸颊发烫,“就脱下了我的裤子……”
“咳咳咳咳——”伍明诗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什么?!”
“你脱过我的裤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顺畅了。
内心深处,一个邪恶的声音蛊惑着他:“没错,就是这样,说她看过了你的身体,夺走了你作为教徒的纯洁,让她对你负责。”
然而,随着感情慢慢复苏,一些他曾经有过,可是后来逐渐消失的东西——比如良知和羞耻心之类的,也一并回到了他的体内。
短暂的挣扎过后,杜兰达尔还是补充道:“不过,当时你只是为了给我注射肾上腺素。”
“嚯……”伍明诗长舒了一口气,“好家伙,我还以为失忆的那几天,我突然脑子抽风变成无情色魔了呢。”
虽然对话才开始没多久,但他多少意识到了伍明诗的思维模式和他不在一个频道……或许他应该表现得更加主动,将自己想法传达给她。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请、请跟我签订契约吧!”
“你不会也要申请转队吧?”她挑高了眉毛,“先是诺德斯,然后是托斯卡纳,现在又轮到了你,B7区可真是要完蛋了。”
其实杜兰达尔真正的想法是和她一起脱离原本的队伍,彼此成为斩首行动的搭档,而B7区和B4区的两支α小队则交由他们的副队长——也就是诺德斯、托斯卡纳和莫洛斯管理。
从此以后,常规的b级蚀痕和较为简单的a级蚀痕就让诺德斯他们自行处理,假如出现了较为棘手的a级蚀痕,或是s级蚀痕,再由他和伍明诗出面解决。
有了他,伍明诗根本不需要其他契约者,因为他的实力比他们都要强。懝蚩型臩 话虽如此,杜兰达尔知道自己在营救行动中表现不佳,所以在说服她放弃其他契约者之前,他必须先证明自己。
“我、我很强的!”他很少以自己的能力为傲,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推销自己,“在阿伦贝格,那些普通的狂猎根本没有触及帕拉丁力量的上限……”
“那又怎么样?”伍明诗不以为然,“我是谁?手乘区的神。我会需要轮椅角色吗?”
杜兰达尔既不知道什么是手乘区,也不知道什么是轮椅角色,但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在乎,听出了她不想要他。
刹那间,某种可怕的,近乎心碎的痛苦攫住了他——随着帕拉丁的副作用日益严重,感情对他而言,早已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东西,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该如何控制它。
“是因为我在营救行动里表现得不好吗?”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说出一些破碎的胡言乱语,“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的……我只是……请不要就这样放弃我……”羿星洸 伍明诗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说什么重话,没必要哭吧?”她局促地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我不就是自夸了一下……呃,‘轮椅’对你来说是敏感词吗?那我以后不说了。”枍迟醒茪 “不是的……”他忍不住小声抽噎,“我只是……害怕你讨厌我……”
听到他的话,她看上去更迷茫了:“我也没说讨厌你啊。”
“可是在阿伦贝格,我没有保护你……”
“瞎说什么呢,你不是按照约定把我送到寰宇广场了吗?”她说,“听着,杜兰达尔,如果你是在说寂灭之星,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指望任何人来保护我,也不需要谁的保护。哪怕事前没有人相信我,但我相信我自己,我知道自己会成功的。”
尽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杜兰达尔的思绪却不禁回到了两年前,那个令人刻骨铭心的夜晚。
星星小姐……果然一点也没有变。
接着,伍明诗继续道:“不过,虽然我不讨厌你,但我也不会和你签订契约。”吚尺俇 有那么一会儿,杜兰达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失魂落魄地问道。
“还记得我之前在游乐园里对你说的话吗?”她说,“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不少回旋镖扎到了我自己身上……但也有一些问题依然存在。”
他近乎恳求道:“如果你觉得我有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
“你先听我说完!”
“好……”
他尽可能表现得温顺、无害,但伍明诗只是叹了一口气:“你在我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杜兰达尔,可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当然了,也不是说我当不了救世主,但在此之前,我先是‘伍明诗’,然后是学生、B4A队长、戏剧社的救火队员、游戏中心全纪录保持者……”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惋惜:“对我来说,‘救世主’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而这却是你所期望的全部……我没法用自己生活的一小部分,去换取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杜兰达尔。”
“我……”他喃喃道,“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对了,你应该有把那条手链带过来吧?”
闻言,杜兰达尔不由得僵住了,内心警铃大作:“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把它还给我吧。”她看着他,“是时候让这件事有一个了结了。”
他反射性地将手伸进了口袋,星星珠子略有些尖锐的棱角扎进了他的掌心——其实并不痛,他却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血。
“……不要。”
“杜兰达尔?”
“我不要!”他猛地站了起来,“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还没等她有所回应,杜兰达尔就转身跑出了作战会议室。他下楼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目光,可他毫不在意,只想立刻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离开辉照的宿舍楼后,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彷徨,不知道自己还有何处可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渴望着找回自己的感情,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却只是尝到了苦涩和迷茫。
他感觉自己很傻,在她面前表现得像是一个荒唐的孩子。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在这样混乱的情绪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等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仁爱修女会。
如今主持这里的是一名年轻的修女,他们有过交际,但并不多。见到他突然回来,对方看起来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杜兰达尔。”
杜兰达尔很想回以微笑,却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塞西莉亚修女……”
“你看起来很难过,孩子。”对方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没什么。”
见他不想多说,塞西莉亚修女也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表示:“这个时间点,孩子们都去院子里玩了,如果你想回自己以前的房间,请随意。”蜴痸葕侊 “谢谢……”
“没关系,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他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三间,里面已经摆满了其他孩子的东西,因此也没能唤醒什么怀旧之情,反而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意。他环视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上。
杜兰达尔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止了流逝。良久,他才慢慢地走近那面墙壁,将相框拿了下来。在略微泛黄的照片中,那位慈爱的老女士正在对着他微笑。
“特丽莎妈妈……”他忍不住哽咽一声,泪水落在相框上,模糊了故人的面庞,“她不要我……她宁可要别人,也不要我……”
为什么?他明明比他们都要强,比她的队员们都要强……也比托斯卡纳要强,比他强一百倍……
一想到托斯卡纳,他胸口涌动的情绪就变得更加激烈,更加难以遏制。
想到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占据了那个最特别的、他最渴望的位置,杜兰达尔就感到心碎欲绝。想到他们之间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那些笑语、拥抱和亲吻,他内心的嫉妒就如同岩浆般爆发。
由于心情太过糟糕,当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时,杜兰达尔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到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这通电话来自影之尖塔——既然是来自塔的电话,自然和心锚的工作有关。
如果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可能在意这种事情,无论是影之尖塔、蚀痕,又或者是否有人被意外卷入了黑蚀时间。
可是伴随着感情的复苏,他竟然诡异地找回了一点责任心……虽然比起正常人,这点责任心显得微不足道,但还是让他勉强按捺住了想要直接挂掉电话的冲动。
“我是杜兰达尔,有什么事吗?”
“杜兰达尔队长,我是麦克。”对方说,“恭喜您解决了发生在阿伦贝格的……”
光是听到那四个字,杜兰达尔心里就难受得要命,想要把电话扔出去的心情再度占据了上风:“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无聊的客套话,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请别着急!”麦克连忙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对于安瑟首席的营救行动,影之尖塔一直抱以悲观的态度。那几天我们尝试联系了其他首席,想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在您突破之前暂时代管……”
“长话短说。”
“好、好的!”他慌忙答道,“最终我们敲定了圣书会的首席神谕,但营救行动出乎意料地成功了,因此这一协议也宣告终止。不过,神谕首席目前仍在光汐环岛,并且很想和您见上一面。”
杜兰达尔对这个名字还残留了一些印象:“告诉他,我不会转去圣书会的。”
“事实上,神谕首席早就猜到您会这么回答,所以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麦克说,“神谕首席说,他可以实现您最大的心愿。”
“不用了,我并不打算杀死谁。”虽然他确实有点想对托斯卡纳这么做……但如果被伍明诗发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我相信神谕首席也没打算杀死任何人……”麦克干巴巴地回答,“他还说,那个心愿和一个女孩有关。”笖池涬洸
第150章
杜兰达尔并不清楚影之尖塔具体有多深——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 “B9层”算是明面上影之尖塔的最底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塔的极限。铱斥荇咣 今天的会面某种意义上算是验证了这个想法,因为引导员将他真正带到了地下九层,而他在这部电梯旁边还看到了另一部电梯,没有呼叫按钮,若是想继续往下,只能通过门旁的指纹扫描。
不过就像进阶首席一样,杜兰达尔对影之尖塔的秘密也毫无兴趣,很快便收回了视线,跟着引导员继续前进。
路上,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首席的确享有各种特权,但他不认为影之尖塔会特意为神谕清空现场,即使他对氛围并不敏感,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最终,引导员带他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用指纹和视网膜解锁了安保系统。穿过铁门后,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中央的巨型3D投影雕像。虽然影像带有些微偏光,但不难看出那是一名黑色长发, 蓝色眼睛的男人。
而邀请他来到这里的人此刻就站在雕像前,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杜兰达尔。”
“神谕阁下。”虽然对方贵为白之教皇,但他们信仰不同,因此杜兰达尔不会对他使用“教皇陛下”或“大人”之类的尊称, “请问您特意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神谕并没有回答,只是轻声笑了起来,随即将视线移回了那座投影雕像……虽然这个说法还挺奇怪的。客观而言,神谕是一个盲人,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但他又能通过和伴生灵共感观察这个世界,明明没有“看见”,却能掌握现场的一切情况。移迟新逛 “你知道投影上的人是谁吗?”
“零。”杜兰达尔坦诚道,“底座上写着他的名字。”
名字下还写了一句话: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我是开始,亦是结束①。
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但居然敢用这番话形容自己,真是有够狂妄的。
“果然,你的观察力很敏锐。”他说,“不过据我所知,‘零’并非这位大人的真名,他原本的名字早已无人知晓,最后留给世人的只有这个神秘的代号。”
这位大人——杜兰达尔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称谓,以神谕的地位,能让他使用敬称的对象屈指可数。
“他就是世界上第一个觉醒的心锚,也是世界上的第一位首席。”神谕很快揭晓了答案,“虽然他不曾觉醒神圣系的伴生灵,却和我们一样,得以窥见命运的轨迹。在人们还不知道狂猎是什么的时候,他就预见了蚀痕最终会演变为死眠之门,使人间生灵涂炭。”
“然而,神圣的真理总是很难在刚出现时就得到世人的尊重,当时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的话,直到第一次帷幕坍塌发生……无数怪物穿过死眠之门,肆意猎杀岛屿上的居民,二十多万人的性命在一夜间悄然蒸发。”
对方似乎在向他讲述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悲剧——但很可惜,杜兰达尔是个没什么同理心的人,虽然在见到伍明诗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感情,但距离“正常人”依旧遥远,只有在事关她本人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才会回到正常水平。
是不是应该直接告诉对方,其实他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
“通常情况下,随着力量逐渐耗尽,死眠之门最终会自然消失。”神谕的语气愈发意味深长,“然而,也存在极少数不会消失的死眠之门,那座岛屿上出现的死眠之门就是这样一个特例。”
“惨剧发生后,各个国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零的建议下,他们重新改造了这座血流成河的无人岛,并以其为中心扩建了更多岛屿区块。随着人造的部分逐渐超过了岛屿原本的面积,人们也慢慢忘却了这片土地的旧名,只记得它如今的新名字——光汐环岛。”
听到他的话,杜兰达尔不禁怔住了:“也就是说……”
“没错,世界上的第一道死眠之门,此刻就在我们的脚下。”神谕答道,“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将死眠之门转移到地下的——可能和零的能力有关吧。其实我很想带你亲眼看一看那道门,可惜地下九层已经是我能去往的极限了……至少现在如此。”
“我对那道门没有兴趣。”
“杜兰达尔,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对方话锋一转,“‘幽蓝的满月之夜,黑色的洪灾降临人世’,那就是我看见的未来。”
杜兰达尔记不太清那次对话的内容了,只记得对方当时言之凿凿地说出了一个错误的预言。夷茌刑犷 “事实上,黑潮之灾在多年前就曾发生过一次,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了。”他继续道,“多亏了那位大人的存在,那场浩劫最终以极小的代价得到了解决。”
“可就像他在许多年前预见了死眠之门的出现一样,当时他也做出了一个预言,黑潮的消退只是暂时的,或者说被推迟了,但它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这和我在觉醒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
“您确定吗?”他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您的预言似乎准确率有点低。”
“这确实困扰了我一段时间。”尽管他说得很直白,但神谕并没有生气,“好在如今我已经知晓了答案,并且比过去更加确定,让全体人类都在黑潮之灾中活下来并非毫无可能。”
“您想让我也成为人造心锚计划的母本?”
“当然不是,你有更重要的使命……或者说,‘你们’有更重要的使命。”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不由得顿住了。
神谕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异常反应:“你果然很在意她——或者说,只在意她?”
“……你想对她做什么?”
“别紧张,杜兰达尔,麦克应该有把我说的话传达到位吧?”对方微笑道,“‘我会实现你最大的心愿’,这句承诺绝非虚言。”
说罢,他拍了拍手——由于戴着白手套,那掌声听起来有些沉闷,但还是将门外的人招了进来。吚胔珖 “我在,神谕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克丽丝塔小姐,你非常信任我,对吗?”
“当然。”那位引导员毫不犹豫地回答,“多亏了您的帮助,我才能从狂猎领主的魔爪中逃出生天,无论您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竭力达成的。”偯迟猩銧 “很好。”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卷小小的羊皮纸,大约一指宽,展开后比一根中指稍长,“我希望你把它吃下去。”
“是,神谕大人。”这是一个古怪的要求,但对方仍然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味道如何?”
“刚放进嘴里的时候很甜,像蜜糖一样。”她说,“但咽下肚子后,很快就发苦了。”②
神谕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认为杜兰达尔队长新染的头发怎么样?”
克丽丝塔看向他,表情看起来十分惊讶:“很适合您,杜兰达尔队长,我还以为您是那种不爱赶潮流的人呢。”
先不说他根本没染过头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名叫克丽丝塔的引导员在他刚成为心锚时就在影之尖塔工作了——也就是说,对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金发了,不可能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克丽丝塔,请给我和杜兰达尔队长一些私人空间。”
待克丽丝塔离开后,杜兰达尔才问道:“你篡改了她的记忆?”
“我更习惯称之为‘覆写’——不过你能察觉到这一点也不错,人类并不需要一个愚蠢的救世主。”神谕回答,“虽然我与影之尖塔初步达成协议的时间并不长,但那短短几天里,我还是抽空浏览了一下’血色仲夏夜’的相关资料,本来是想作为给你的见面礼,却意外发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事实。”
杜兰达尔心下一沉……果然,他发现了伍明诗的存在。以神谕过去的种种表现,要指望对方不把伍明诗牵扯进他的“宏伟蓝图”几乎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又传来了另一个出乎我意料的消息,安瑟首席的营救行动居然成功了。”那双空洞的盲目竟诡异地表现出了狂热之情,“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过去的我错得多么离谱——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我是开始,亦是结束。那位大人在多年前的教诲已经揭示了一切,救世主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呢?”
“世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足以战胜邪恶的力量,还有将人与人连接起来的爱与智慧,缺少了任意一项,就无法达成那奇迹般的伟业。杜兰达尔,你和伍明诗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你和她的结合就是最好的结合,因此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杜兰达尔眉头紧蹙:“通过篡改她的记忆?”
“覆写。”他纠正道,“你应该知道,精神系心锚的记忆操作无法对比自己更高阶的心锚生效。伍明诗如今是首席候补,我是这世上唯一能对她进行记忆操作的人。”
“作为神圣系伴生灵的持有者,你的能力好像和‘神圣’二字相距甚远。”
“这只是梅塔特隆的衍生能力,并非它的本职工作。”神谕低叹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本不想动用这项能力,毕竟我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过,如果是为了未来的救世主,这点牺牲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又何必征求我的意见?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洗脑,让我无条件地服从你?”
“真是一个敏锐的孩子……也许有点太敏锐了。”他的微笑中有一丝转瞬而逝的不悦,“我无法使用精神系伴生灵的能力,所以也无法直接完成这类心锚的工作。梅塔特隆是通过覆盖记录修改记忆的,所以它的覆写只能对那些接受过记忆操作的人生效。”
“星……”他僵了一下,将那个称呼咽了回去,“伍明诗不是因为记忆操作才失忆的。”
“看来你对自己的命定之人所知甚少,杜兰达尔,那孩子在更早的时候就接受过心智防护司的治疗,当时她才十二岁,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殹篪悻烡 尽管他们并未目光交汇,可神谕的视线如此幽邃,仿佛尖刺一样扎进他的皮肤,让他感到不适。
“没有错失任何与她相伴的时光,也没有其他乘虚而入的插足者……从过去到现在,再到遥远的将来,她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轻柔,“这样不好吗?杜兰达尔,你不想成为她的‘唯一’吗?”
他胸口一颤,没有回答。
“当然,别把我的提议当作威胁,正如我之前所说,那孩子和你是同等重要的。我对她另有安排,今天之所以只邀请了你,仅仅是因为现在还不是与她见面的时候。”溢池涬咣 “你说的‘另有安排’是指什么?”
“那并非你在这个阶段就需要知道的事情。”对方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她……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看到你们全身心地结合在一起,更令我感到高兴的事情了。为此,我会排除一切障碍,包括她生命中那些毫无必要的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低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能听到这句话,真是令我高兴极了,孩子。”虽然这么说,但神谕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难,但同时也不简单。首先,我需要你转到我的辖区。”
“首先”,意味着不止一个。
“其次,我需要你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前突破为首席。”
“……今年?”
“没错,今年——时间的确仓促了一点,但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不是吗?只要你愿意的话。”
杜兰达尔看着那双空洞的钢灰色眼睛:“还有什么?”
“成为首席后,你们将在海塞德举办婚礼,并且在众人的祝福下接受救世主的加冕仪式。”对方说,“婚礼结束后,我需要你回到光汐环岛,建立自己的辖区——或者夺走别人的辖区,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就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
“我可以答应你。”他平静地回答,“但我也有我的条件——三个,和你要求的数量一样。”
“当然,如果你答应得太过轻易,这场对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乙褫兴俇 “你应该知道,安瑟首席一直以我没有阅读权限为由,禁止我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文档,尽管那是我坚持留在寂星的唯一理由。”
“安瑟首席的确在人际交往上缺少一些对他人的尊重。”劮豉型 “是的,而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屈辱。”他说,“无论将来我是否需要用到,圣书会都不准以‘机密’为由限制我浏览任何文档——如果在新的辖区,我也同样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我答应转区又有何意义?”
这一次,陷入沉默的人变成了神谕。
良久,对方才重拾微笑:“可以。”
“其次,在婚礼之前,圣书会不能派任何人去打扰她的正常生活。”
“这是自然。”
“最后……”
听完他的第三个条件后,神谕微微一怔——如果说听到第一个条件时,他是为难中略带警惕,那么此时此刻,他脸上就只剩下了纯粹的迷茫。
不过,对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可以,但容我提醒,这个要求对你而言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即使是我,也不可能让你们第一天就举办婚礼。”
“我知道。”杜兰达尔说,“这就是我的最后一个条件,无需更改。”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神谕向他伸出了手,“那么……欢迎来到圣书会,杜兰达尔。”
×××
伍明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诺德斯:“为什么你又在这里?”
“昨晚我看到海吉娅正在为出门做准备,就顺便问了一句,结果她说你要带她去游乐园玩,顺便给她拍照。”诺德斯推了推眼镜,“你认为听了这样的话,我会放任你单独和我的妹妹相处吗?”
“只是来帮朋友取材啦,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变态一样。”因为田中惠需要写女主角童年时独自一人在游乐园里给自己过生日的场景。
海吉娅竖起一根手指:“哥哥和小伍,不许吵架哦!”
诺德斯叹了口气,伍明诗则懒洋洋地回答:“好~”
在海吉娅去找乐园吉祥物合影之后——是的,她真的很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大玩具——诺德斯毫无预兆地开口:“你知道杜兰达尔决定移民去海塞德的事情吗?”
“知道。”安瑟那晚甚至难得破了一次戒,让柏德温倒了一小杯香槟作为庆祝,伍明诗对于这个消息则感到五味杂陈,“挺突然的,对吧?”
“嗯,我和托斯卡纳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杜兰达尔已经离开光汐环岛了。”诺德斯回答,“目前讨论的结果是, B7区原本的α小队会被拆成两个队伍,由我和托斯卡纳继任队长的职务。不过出于工作习惯,两支小队日后应该还是会合作行动。”
“杜兰达尔他……就这么走了?没跟你们说什么吗?”异裼陉桄 “没有,但也不算完全没有预兆,他前段时间有点心神不宁。”他说,“我听说杜兰达尔之前有去辉照找过你,而且你们最后闹得不太愉快,没出什么事吧?”
“倒也没有不太愉快……”
伍明诗没打算特意隐瞒,然而情况太过复杂,让她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光是杜兰达尔为什么会眼含热泪地跑出去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
“总之,你不必有负担,杜兰达尔本来就是一个随性而为的人,什么时候离开都不奇怪。”说着,诺德斯轻轻咳嗽了一声,“话说,你想不想……喝点饮料什么的?”
“你渴了?”
“不,只是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他轻声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东西,饮料、蛋糕、冰淇淋之类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买。”
伍明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脸庞肉眼可见地变红,才幽幽道:“你是谁?诺德斯在哪里?”
“真、真是的!”他有些恼羞成怒,“不需要就算了。”
话虽如此,透过店门的玻璃,她还是看到对方买了三人家庭套餐……唉,老大一个人了,性格还是那么别扭。
不过目前看来,诺德斯那边应该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伍明诗拿出手机,按亮屏幕,重新打开了那天晚上收到的短信。
未知号码:对不起,那天表现得不好,给你添了麻烦。
未知号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怎么说呢?总感觉心里怪怪的……以防万一,还是保存一下号码吧。
于是她将杜兰达尔的手机号码加入了联系列表,并且在联系人姓名一栏写了“爱哭鬼”——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启示录》:阿尔法和欧米伽分别是希腊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代表着开始与结束。
①同样出自《启示录》,使徒约翰从天使手中接过带有启示的书卷并吃了下去,那书卷含在他口中时甘甜如蜜,吃进肚子后就开始发苦了。甜蜜是因为他得到了神的启示,发苦是因为他必须告知世人终将到来的末日审判。
杜兰达尔的剧情到这就先告一段落了,下次见面要等好久了捏【..top】
150-160
第151章
虽然很想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但回到光汐环岛之后,伍明诗发现自己即将面临一项极其重大的考验——期末考试。
想要合格通过倒是不难,即使缺了不少课, 但她的学习进度本来就比其他人快不少。
可是——在一个有学习,有考试的游戏里,读的还是国际学校,身为国服玩家的她,怎么可能只接受“全科通过”这种标准?当然是要全力以赴,勇夺第一了!
虽然阿伦贝格留下的疲惫尚未散去,但伍明诗还是决定紧急突击,查漏补缺。
好在这段时间没出现什么特别棘手的蚀痕,多数情况都可以让莫洛斯带队解决,顶多在打极个别狂猎领主的时候才需要她抽空参与一下。
在这样不懈的努力下,她的付出最终有了回报——成绩榜放出后,她以两分之差战胜莫洛斯,守住了全校第一的宝座。
“莫洛斯卿,把朕的状元红端过来。”
“明明只是石榴汁而已。”莫洛斯长叹一声,“原本是为了让你多休息几天, 才避免让你出勤的,结果你居然在挑灯夜读吗……”
“那当然,没有人的名字可以凌驾于我之上。”说着,伍明诗忍不住得意地哼哼起来, “庆贺吧!在蠢蠢欲动的挑战者面前蝉联了冠军,通晓过去与未来的王者,此刻正是其辉煌的瞬间。在场的诸位,献上你们的掌声吧!”妶傺睲輄 “噢噢!!”海吉娅配合地鼓起了掌。
“我才没有蠢蠢欲动……不过看到你那么有精神,大家应该也都放心了。”
“还不是你的错, 谁叫你每天晚上都阻止我去皮皮的房间。”虚妄抱怨道,“要是没有你多此一举,我就能监督皮皮好好休息了。”
“别说蠢话了。”莫洛斯面无表情地回答,“你要是去了,她不仅没法好好休息,连学习都学不进去。”
某只偷腥猫看上去很不高兴,但也没好意思反驳,显然他很清楚莫洛斯说的是大实话。
随后,海吉娅拿出了一个大大的保温盒:“本来是为了安慰小伍才带来的,不过既然是小伍拿了第一,那就作为奖励吧!”
“喔噢!”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是香蕉船吗?”
“没错~是老师在家政课上教我们的。”海吉娅答道,“但这一个是来之前才做的,冰淇淋还没有化,香蕉也是新鲜的哦!”
“好吃!”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小饼干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虽然制作起来不难,但摆盘上很有心得啊,海吉娅……”反倒是莱瓦汀的表情五味杂陈,“微妙地有种危机感呢……”弌墀形銧 就在她开开心心吃着香蕉船的时候,莫洛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你们班上应该会来一名新的转校生。”
“又是转校生?”伍明诗微微挑眉,“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但这都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B班的中奖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而且马上就要放假了。”莱瓦汀补充道,“这个时间节点转学过来,总感觉有点奇怪呢。”
“确实如此,不过具体情况如何,只能等到见面之后再作判断了。”莫洛斯表示,“队长不久前才完成了营救安瑟阁下这样超高难度的任务,比以往更受瞩目也很正常。何况,还有金鹿号这样的先例,凡事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虚妄冲他做了个鬼脸。扅瓻形炛
“突然到来的转校生啊……”伍明诗咬着叉子,模模糊糊地说道,“莫名有种很麻烦的感觉……”
而她的预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当那位传说中的转校生走进教室时,就连对美貌有一定抵抗力的B班全员也不由得发出了惊呼。
首先,很难不注意到对方如同模特般高挑的身材和纤细的四肢,但那张脸也毫不逊色,白皙的脸庞上嵌着一双青蓝色的眼睛,柔顺的黑色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淡淡的栗色,微微上挑的眼角和嘴角淡淡的微笑让她看起来甜蜜而妩媚。蛾吃邢犷 典型的“角色级”美貌。涏蚩硎洸
唯一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然是一个女生。
虽然她过去也见到了不少女性心锚——比如达芙阿姨,但她是直属机动队的队长,在职务上和她并没有直接联系,目前真正隶属她的女性心锚只有海吉娅一个。
“我叫应瑞。”她的语速较常人稍慢,给人以慵懒、文雅之感,“虽然时间上晚了一点,但我很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劓啻新垙 “至于应瑞同学的座位……”森老师环视四周,“应瑞同学比较高,就坐在伍明诗同学后面吧。”
等等——在她缺席的这几天里,后面的大野同学居然自动消失了吗?她还以为只是请了几天病假呢。
话说回来,上一次虚妄转学过来的时候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况,所以其他同学只是在角色未登场时用来填充教室的氛围NPC吗……
就在她内心感慨万分时,那位名叫应瑞的转校生忽然在她的课桌边停了下来。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伍明诗才发现她的下眼睑末尾泛着淡淡的红色,让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含情脉脉的意味。浳胔行侊 对方柔声道:“伍明诗同学,以后请多指教。”
她知道她们日后会产生交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啊……你好。”
第一堂课结束后,应瑞周围很快就被其他热情的男同学堵得水泄不通。伍明诗虽然很想从对方口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不过看她实在太忙,便没有急着去打扰,反而是前面奋笔疾书的田中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将身体往前探:“喂,老田,你在忙着写什么……”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老田满是字迹的笔记本——遗憾的是,上面写的并非课堂笔记,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定。
稻荷瑠衣(第二位转学来的超级美少女),受欢迎的大众情人,和孤僻的铃音是截然相反的类型。甜美可人的外表下其实是有点顽皮的小恶魔,象征物是脖子上的choker 。裔笞刑广 对比铃音的异瞳,萌点是下眼睑魅惑的红色眼线。神性共鸣后→狐狸耳朵+尾巴(数量待定)
校园偶像级别的美少女,发现前桌的明神豪同学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因此对这位冷酷的灵长类杀手产生了好奇心……
喂喂,虚妄他们也就算了,现在连刚转来的女同学也不放过了吗?
考虑到新转校生引起的狂热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伍明诗本来是想过两天再说的,然而——很难说意外还是不意外,在临近午休时,应瑞不仅主动找她搭话,并且很快就和田中惠热络了起来。
“诶?就连应瑞同学这样的美少女也会有外貌相关的烦恼吗?”
“当然。”应瑞轻轻拨弄着贴颈项链上的金属方扣,“因为我个子太高了,肩膀也比一般的女生要宽,所以不适合穿露肩的裙子……真羡慕伍明诗同学,身材匀称,身高也刚刚好,平时穿着打扮上一定很有心得吧?能不能也教一教我呢?”
“我……”
她正要回答,就被田中惠打断了:“穿搭方面就不用指望明诗碳了啦,她是那种双休日都穿校服的类型。”
这个女人净给我拆台……伍明诗偷偷拧了一下她后腰的软肉,后者发出了打嗝似的抽气声。
“明诗碳,好可爱的名字。”对方轻声笑了起来,“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呃……”这里还是慎重回答吧,万一对方直接快进到“组一辈子乐队”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在一旁等候许久的莱瓦汀似乎有点按捺不住了,“伍明诗同学,午休时间到了,一起去天台吃午饭吧。”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做了香蕉船,不过把冰淇淋换成了甘纳许,希望你能喜欢。”
“好耶!”中午就有甜点可吃,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应瑞看着莱瓦汀,若有所思道:“请问这位是伍明诗同学的恋人吗?”
“诶?!”莱瓦汀的脸瞬间涨红了,“不、不是的,我只是喜欢……喜欢照顾队长……我是说伍明诗同学……”
“不是恋人吗?太好了,因为我也很想和伍明诗同学一起享用午餐呢。”应瑞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既然只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介意多一个人吧?”
“倒是谈不上介意,可是……”
“不介意就好。”她轻抚脸颊,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话说从刚才开始,坐在旁边的这位同学就一直盯着我看呢。这样热情的目光,真是让人不好意思……请问我脸上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东西吗?”
闻言,虚妄啧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神色不快地移开了视线。
然而她也注意到了——每当应瑞看向其他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又会悄悄回到她身上,隐晦而专注。奕翄硎茪 虽然以应瑞的美貌,想要多看两眼也不奇怪,但是该怎么说呢……
微妙地有点不舒服。
可能是因为相比其他人,她从来没有误会或是怀疑过虚妄的感情,所以对于他的异常,她不免会表现得更加敏感。
难道应瑞其实是他的官推CP吗?
虽然有点难以想象就是了……毕竟在《黑蚀战记》里,高人气的男角色通常会被拉去和其他男角色抵死缠绵。女角色要不独美,要不和主角百合贴贴,很少会出现BG配对。
当然了,强扭的瓜不甜,如果虚妄的心真的飞向了别人,借由契约强行把他留在身边也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
伍明诗收回视线,曾经的那股不安全感似乎又久违地涌上了心头。
杜兰达尔离开了,虚妄也对其他异性产生了兴趣……莱瓦汀、莫洛斯,还有托斯卡纳,他们也会慢慢回到原本的命运轨迹吗?
明明前不久才向安瑟夸下海口,说什么打一通电话就会有三、四个人和她双向奔赴,结果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吗……真是让人羞耻心爆发。
安瑟叔叔……也会这样吗?
×××
“阿嚏——!”
“阁下,您感冒了吗?”芬雷关切道,“需不需要我为您拿感冒药来?”
“只是一个喷嚏而已。”达芙不以为然,“切几片橙子,多摄入点维生素就行了。”
“我没事。”安瑟定了定神,“对了,芬雷,这些堆积的文件,你怎么还没有处理完?”
“就算您表现得很自然也没有用,这部分工作必须由您亲自处理。”芬雷立刻收回了关心之情,“伍明诗小姐说了,如果您再怠慢工作,她就要严肃地和您谈一谈。”
呵,这家伙自从有宝宝撑腰后,气焰嚣张了不少,日后得找点机会让他多加加班才行。
待两人离开后,安瑟沉沉地叹了口气——自从在阿伦贝格达成了和解,他本以为伍明诗会从学校搬回庄园,结果她只是答应双休日回来住,而且放假期间还打算和其他同学一起出门旅游……最好是那位田同学,或者粉头发的小姑娘,他可不会允许那孩子和其他同龄的男生在外面过夜。邑墀悻逛 又过了一会儿,芬雷通过专线向他汇报:「阁下,您昨晚带回医务室的那位先生已经醒了,目前正在办公室门口等候。」
安瑟放下了钢笔:“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门锁发出咔嚓一声,一个病容苍白的男人推门而入,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安瑟阁下,又给您添麻烦了。”
“副作用已经消失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基本没什么感觉了。”
“那就好。”他说,“不过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虽然我与你的兄长交情还算不错,但我不会无止尽地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很感谢您出手相助……”对方讷讷道,“但客观而言,您只救了我这一次,上次是……”
“总之,以后别再去金鹿号面前送死了。”安瑟打断了他——自从和伍明诗修复关系之后,他的某些老毛病就卷土重来,讨厌任何长着漂亮脸蛋的男人说出她的名字,“他不会每一次都放过你,而我也不会每一次都碰巧撞见你倒在路边。”
短暂的沉默后,他问道:“安瑟阁下,假如金鹿号有一天杀死了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还试图抹消那个人生前留下的一切痕迹,您认为自己会放弃复仇吗?”
“很显然,我会将他碎尸万段。”事实上,他差一点就这么做了,可惜影之尖塔的人来得太快,他最终只碾碎了对方的一只手,“但与你不同的是,我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您的意思是,假如您的力量不敌金鹿号,您就会放弃复仇吗?”对方默默捏紧了拳头,“忘记对故人的爱,忘记对凶手的恨,最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跑?”
“我……”安瑟顿住了,“罢了,你坚持如此,我也劝不了你什么。倘若有一天你成功害死了自己,我会确保你最终被葬在你的家人旁边,出云胜泽,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承诺。”
“紫鹤,是出云紫鹤。”他苦笑着纠正道,“另外,我的伪造名是‘近藤胜泽’。”——
作者有话说:最后两位男嘉宾终于也登场了,希望能在两百章之前完结_(:з 」∠ )_
#相比其他单元,这一次主线的恋爱氛围应该不会很浓厚,男嘉宾的存在主要是为了推进主线(这也是我没法轻易删掉他们的原因)
#关于结局:正文开放式,最后分结局(关于绿江能不能NP的问题,我问过编辑,给的答复是可以阶段性1v1 ,然后不要有道德问题……所以可以理解为本质是ALL向,但大家在各自的结局里都像是正宫【。)螠裼省銧
第152章
经过长时间的适应后, 金鹿号逐渐习惯了使用左手,但始终没能恢复到像右手那样操纵自如的程度——比方说现在,他就把酒喝到了脸上。左手真是没用, 再努力也不过是右手的影子。
“大人!”尼克立刻送上了湿巾, 同时命人换了一瓶新酒和一只新酒杯。金鹿号很喜欢他, 很聪明,也很忠诚, 上一个尼克也很忠诚,但没有他的机灵劲儿。
是了,他的每一任副手都叫“尼克”——倒不是这个名字有多么特别,而是他的副手换得太频繁了。早年他还混迹于战场时,平均两、三个月就要送走一批人。他厌倦了去记新名字,于是就用他叫得最顺口的名字为日后的每一任副手命名。
在奴仆们为他清理胡子的时候,尼克忧心忡忡地问道:“金鹿号大人,根据猎雷舰①的最新报告,出云紫鹤受到了寂星的救助,如今伤势已经恢复了。”
闻言,金鹿号冷哼了一声。他并不奇怪安瑟会选择救助那条丧家犬, 只是有点意外出云紫鹤居然能够成功跑到B区,有这份毅力在, 看来日后对方还能给他带来不少乐趣。
“真的没关系吗?”尼克问道,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试图刺杀您了。无论您多么宽宏大量,对方都不会领情的。”
“刺杀?”金鹿号不禁放声大笑, “别开这种滑稽的玩笑了, 尼克,那不过是一只喜欢做白日梦的小鸟,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见到出云紫鹤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对方是鵺的弟弟,尽管他们长得不太像,但他们有着同样的眼睛——不是指瞳色或是眼眶的形状,而是陷入绝望时那种破碎的美丽。漪敕惺广 金鹿号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把很多人的自尊踩在脚底下,但很少会有这般美妙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某部电影里的经典台词,“我试过每一种语言,但法语是我的最爱,尤其是用来骂脏话,就像是用丝绸擦屁股”②。
当他踩住出云紫鹤的脑袋,看到对方不甘的眼神从他的鞋跟下漏出来时,他就体会到了这种美妙的滋味。许多年前,当他一脚一脚地把鵺的胸口踩塌下去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太棒了,这一家人真是太棒了,大哥死在了他的脚下,小妹死在了他的炮口下——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他不介意省着点用,以换取更多的欢乐时光。
“可现在他是心锚了。”尼克说,“第一次伪装成保洁人员,试图用微型炸药与您同归于尽。第二次埋伏在您的必经之路上,试图开车撞死您。这一次更是混进了镜影庭内部……”鹢漦形茪 “人造心锚罢了。”金鹿号摆了摆手,对此不以为然。虽然是亲生兄弟,但鵺的弟弟完全没有他哥哥那样的才能,别说能力上限如何了,对方根本没有Nyx42号基因,反倒是他那个早死的妹妹有,可惜携带的基因也不够活跃。
讽刺的是,人造心锚计划早在鵺统领镜影庭的时候就定下了方针,他不过是继承并发扬光大罢了。不知道当初对方答应协助神谕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项不成熟的技术有朝一日会被用在自己漂亮的弟弟身上。
想到这里,金鹿号脑海中倏忽浮现出那个年轻人倒在地上,因为力量反噬的副作用而痛苦不已的样子,就像一个毒瘾发作的妓女。可惜他如今不在墨西哥,否则还可以拿他小赚一笔,这样的好货色值得二十美元一次,直到他的屁股再也装不下任何男人的种子为止。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成为了光汐环岛——不,全世界最位高权重的人之一,不用多花心思,财富就会滚滚而来,以前的那些生意只会降低他的格调。
“总之,不用太在意他。”他低声笑了起来,“不,应该说……留着他也不错。”
自从失去了右手,他就感觉有一股气堵在胸口,直到得知安瑟在阿伦贝格落难的消息,才终于得以释放……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几天,安瑟就被救了出来,还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真是令人作呕——上天怎么能如此偏心一个人?安瑟好不容易吃一次大亏,居然没有让他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一条腿,一只手,甚至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丑陋的疤痕!
每次看见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金鹿号就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每当那只虚幻的右手在夜晚隐隐作痛,他就感受到了自己的衰弱。
但出云紫鹤不同,他让他想起了鵺,想起他当初是如何将对方像虫子一样踩在脚下,只能露出愤恨而绝望的表情,想起他曾经是如此强大,他的敌人纵使仇恨着他,也拿他无可奈何。
这种感觉就像美酒一样,使人微醺——不,简直是令人深深陶醉。
至少在让安瑟尝到苦果之前,那个年轻人都会是不错的生活调剂。
“对了。”他用金手敲了敲桌子,“轻巡舰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
“暂时没有新消息。”尼克说,“需要去催一催吗?”
“无妨,我有的是时间。”有了之前的教训,这一次他会徐徐而图之。
大城市的生活有好有坏。比如他一直不太喜欢文明社会的各种规矩,大家都喜欢装样子,假装自己什么体面的好人,实则也不过是一群用丝绸擦屁股的家伙。
可惜,他注定要成为这样一个社会的管理者,不得不入乡随俗,按照文明人的方式来。他没法用毒瘾控制伍明诗,也没法通过暗网把她卖去其他国家当奴隶或牲畜,上一次的猎杀游戏对她似乎也不奏效,反而让他失去了两个挺能干的手下……当然了,这里面少不了某个叛徒的“功劳”。
不过,自从迁居到光汐环岛后,金鹿号就发现这里的人内心格外脆弱,可能是在温室里生活久了,生活稍有不顺就会郁郁寡欢,严重一点还会产生各种心理疾病,那些涉世未深的青少年尤其如此。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安瑟痛彻心扉,又没办法怪到任何人头上的机会。
当奴仆重新为他满上酒时,金鹿号依然下意识地抬起了右臂,直到他看见那只精美、昂贵、金光灿灿——同时也毫无用处的右手出现在眼前。
阴影再度蒙住了他的心……假如断肢保存完好的话,技术高超的治疗型心锚其实是可以将断肢接回去的。可他无法这么做,因为安瑟把他的右手碾成了肉泥。
他就这样永远成为了一个残废。
“让那个漂亮的小东西自己行动吧。”他无意识地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过程无所谓,我只要最终的结果。”
×××
“明诗碳……伍明诗!”
她猛然回过神:“噢,老田,怎么了?”
“是田中啦。”田中惠一如既往地抱怨道,“马上要到游泳课了,不去换衣服吗?还是又把泳衣穿在校服下面过来了?”曀摛硎 “我哪有这么不长记性。”很早以前她就这样偷过懒,结果游完泳后没有内裤穿,差一点真空回宿舍……最后还是林美月把她存放在学校的安睡裤借给了她,“我生理期来了,不上游泳课。”袘翄荥垙 田中惠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应该也快要来了。”
“不要把我当作经期排班表啊你这女人……”
送走田中惠后,伍明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其实除了生理因素的影响,她本身也有点睡眠不足,因为这几天她一直在琢磨泰兰特新觉醒的能力。
第一个是“精神入侵”——顾名思义,可以对他人实施精神控制,但与王权锁链不同的是,精神入侵可以作用于契约者以外的人。
……老实说,比起王权锁链的衍生能力,她最先想起的是寄生天使·心象。
不光是能力相似,觉醒的时间节点相近,也因为这项能力在命名风格上和泰兰特过去的能力很不一样。
如果说王权锁链、血勋这种名字听上去像是要给大伙整个大活,那么“精神入侵”就是谜底写在谜面上,和“寄生天使·心象”这种把攻击方式和伤害属性都写在脸上的起名思路如出一辙。
而且这种猜测还有着一个很合理的原因——寄生天使曾经入侵过她的精神世界。
她也询问过莫洛斯,后者给出的解释是,以前确实有过心锚被精神系狂猎影响的例子,但主要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召唤不出伴生灵,并不会获得新的能力。
可能是见她的表情将信将疑,莫洛斯只好补充了一句:“如果被精神系狂猎入侵真有这样的好处,影之尖塔早就开始推进相关的研究了。”
……真是好有说服力的理由,简直就像“资本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赚钱的机会吗?”一样令人信服。
此外,安瑟的能力相较过去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而他被寄生天使侵蚀的程度显然比她更深。
即便如此,伍明诗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在进行更多的测试之前,她暂时不会多用这项能力。
另一个新能力叫作“血契奉献”——瞧,这个名字就很有泰兰特的风格。血契奉献是血勋的反向版本,让她可以从契约者身上获得恢复效果,但不会有血勋那种令人上瘾的快感。
不过,目前她还没有实际测试过这项能力,和血勋一样,血契奉献的效果需要她和契约者发生肌肤接触,两者是可以同时生效的。
倒也不是出于什么羞涩之情——考虑到她过去曾多次利用血勋的效果为同伴们进行治疗,如今再感到害羞未免太晚了一点。
只是……
思绪至此,伍明诗不禁叹了口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基本确定了应瑞和虚妄就是游戏中的官推CP。沂笞型烡 虚妄就在坐在她旁边,所以不难发现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应瑞。尽管他很少回应那些调笑或暧昧的言语,并且总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但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偷偷看向她,仿佛无法抗拒灵魂深处的本能一样。
不仅如此,自从应瑞转学来之后,虚妄就很少半夜跑过来猫敲月下门了……虽然他还没有改变对她的称呼,但伍明诗心里知道,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可能是因为有安瑟的先例(尽管事后证明那是一场误会),这一次她并没有那种心碎欲绝的感觉,更多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怅意。她再度失去了安全感,甚至没法以平常心去面对莱瓦汀和莫洛斯,就连托斯卡纳的短信,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想到自己可能又把感情投入到了某个注定会离开她的人身上,她就感到很焦虑,乃至于……恐惧,这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和别人产生任何亲密的感情。
“伍明诗同学?”
她回过神,发现应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课桌旁——明明个子很高,对方的脚步声却很轻。齸迟邢圹 就连这一点也和虚妄很像。
伍明诗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应瑞同学不去上课吗?”
“我对氯制剂③过敏,所以不能下泳池。”应瑞双手背在身后,笑脸盈盈地看着她,“伍明诗同学也不上游泳课吗?”亦翄省洸 “嗯,我生理期来了。”
她真漂亮——即使对应瑞怀有复杂的心情,伍明诗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以至于她甚至没法对虚妄生气,面对这样一张脸,会深陷其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太好了,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伍明诗同学亲近起来呢。”
说罢,她似是不经意地捋了一下头发,一股淡淡的馨香迎面而来,闻起来就像是鲜花和甜牛奶。
“可伍明诗同学好像总是躲着我呢。”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微微泛红的下眼睑让她的目光多了一丝奇异的媚态,“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讨厌我吗?”
明明是这样一张美丽的脸,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语气也很温柔,却莫名有种很不妙的感觉……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方拉入什么深不见底的重力场……
难道她是和安瑟同类型的替身使者——不对,心锚吗?
就在她脑海中难以控制地浮现出某些奇怪的画面时,突然感觉手上一热——应瑞将掌心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这样可不好……”她低声道,“如果明诗碳能够更加……更加喜欢我就好了……”
这个女人不会是想拉她进扣扣空间吧……不对不对,别自作多情了,对方可是有官推CP的角色。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郑重地声明一下吧。
“应瑞同学。”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你可能会觉得我想多了,但是很抱歉,我只对男生有那方面的兴趣。”
“没关系。”对方轻声笑了起来,依然用那种勾人的,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这样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①猎雷舰:一种小型军用舰艇,用于探测、识别并摧毁水/雷,在本文中可以理解为金鹿号的情报部门。踦敕形桄 ②该台词出自电影《黑客帝国2 :重装上阵》。鮧陉烡 ③氯制剂:很多泳池消毒剂用的就是氯制剂,例如次氯酸钠消毒液。
第153章
人在晚上经常会冒出一些毫无来由的冲动,比如突然开始回忆自己过去犯下的种种错误,比如莫名开始规划一些自己根本没可能完成的美好愿景,又比如——吃泡面。衣叱铏光 明明也不怎么饿,但就是很想吃。
明明知道只有刚开始的时候会觉得好吃, 后面就变成了油腻的碳水化合物, 但还是想吃。
于是就发生了这样尴尬的情况——伍明诗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还没拆包装的泡面盒,和门口的应瑞撞了个正着。
即使在昏暗的走廊上,对方的美貌依旧如此耀眼,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见到了现充的死宅,见到了阳光的吸血鬼,见到了至臻纯爱的NTR爱好者一样,刹那间便灰飞烟灭了。
“应瑞……同学?”
“没想到住在我对面的人是你呢,伍明诗同学。”对方微笑着说道,“以后还请多多指教。”绎尺硎毂 “对面?”她愣了一下,“你也住学生宿舍吗?”
“嗯,不过今天只是提前把行李搬进来, 距离正式入住还有一段时间。”看到她手中的泡面,应瑞冲她眨了眨眼睛, “你还没有吃晚饭吗?既然如此, 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呢?”
其实已经吃过了, 现在只是嘴馋而已——这种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只好含糊其辞道:“不用了, 我今天不打算出门……”
话音未落,伍明诗就顿住了,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 落在了她背后的虚妄身上。
其实她并没有很意外,虽然莫洛斯也住在这里,但如果此时此刻要出现另一个角色,那只可能是虚妄——官推CP就是这样,他们的命运是绑定的,注定要在余下的人生中彼此纠缠。
看到应瑞之后,虚妄危险眯起了眼睛:“你找皮皮干什么?”翳裼葕桄 “说话别那么凶嘛,虚妄同学。”应瑞轻声笑了起来,“话说,‘皮皮’是在叫伍明诗同学吗?皮皮,明诗碳……真可爱,我是不是也应该起一个独特的爱称呢?”
被夹在两人中间,伍明诗不免有些尴尬——很显然,这是老天对于她夜宵吃垃圾食品的惩罚——就算不是,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饿……”她干巴巴地说道,“你们聊,我就先回房间了……”
“等等,皮皮!”虚妄将手里印着NOIR ①字样的纸杯递给了她,“这个给你。”
“今天没有……”她卡了一下,“没有夜跑活动,不需要喝咖啡。”
“我知道,这是热可可。”他说,“因为有空调,所以热饮应该也没关系吧?反正皮皮是那种喜欢夏天在冷空调里瑟瑟发抖,冬天在暖空调里吃冰淇淋的类型。”
可、可恶,就算是事实,也不应该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伍明诗愤愤不平地喝了一大口热可可——猫揭她的短,猫坏。热可可又香又甜,可可好。
“你们之间好像很亲密呢……”应瑞意味深长地开口,“难道私下其实维持着某种很特别的关系吗?”
虚妄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很好奇而已。”她捋了捋头发,轻声道,“不过,热可可闻起来确实很香,能不能也让我喝一口呢?”鶂踟刑垙 伍明诗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回答:“呃……好?”
是错觉吗?总感觉虚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狰狞的表情……可当她定睛细看的时候,虚妄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板着脸。
“谢谢,确实很好喝。”应瑞舔了舔嘴角的奶沫,“以后我会请回来的——两位都是。”
闻言,虚妄莫名冷笑了一声:“不会让你有这种机会的。”
好不容易摆脱这种尴尬的气氛回到了房间,伍明诗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泡面放回置物箱。虽然这场对话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她却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等应瑞搬进来后,这种情况难道会经常发生吗……她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不行,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伍明诗伸手拍了拍脸颊,正所谓只要吃了重辣的东西,就不会觉得微辣有什么问题,想要忽视微小的痛苦,当然要用更加盛大的痛苦来掩盖。
于是她打开了《蝙蝠侠:阿卡姆骑士》,决定找一个推完主线的存档,然后收集齐所有的谜语人奖杯。
至于那杯热可可,她只是放在了桌子上,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再去喝它,就像她和虚妄的关系一样。
老实说,我还没有做好和你告别的准备,拉菲……但我还有很长的时间,终有一天,我会收拾好情绪,坦然面对这一切的。
至于现在,她只需要专注在游戏上。
再见,酸甜苦辣的青春校园生活。
你好,哥谭市。
×××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虚妄就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
很难用言语形容,就像是……同类。
手上沾过血的那类人。
当然了,作为心锚,难免要杀死那么一两个狂猎,就连饼干妹那种纯治疗,也有过不少击杀记录。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心锚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人。悘醒广 但只有手上沾过同类的血,才会给人这种危险的感觉。
话虽如此,自从回到伍明诗身边后,他就逐渐融入了正常人的生活,“杀了你哦”也慢慢从充满威胁的死亡宣告退化为了单纯的习惯性用语。所以这一次,他并没有贸然动手,而是花了更长的时间去观察和确认。
虽然对方伪装得很好,但人难免会有一些无法隐藏的小习惯,比如对周围的动静格外敏感,偶尔会无意识地抑制自己的脚步声……何况,她对伍明诗的兴趣实在是过于明显了,不仅总是找机会接近她,还时常在她面前搔首弄姿,说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哼,对方大概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高明吧?但皮皮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想必也很讨厌这种死缠烂打的女人。
不过,这种目的性极强的做法,倒是让他想起了镜影庭——准确地说,让他想起了金鹿号。
先不说金鹿号在这方面早有前科,至少据他了解,安瑟那次不光毁了他的水上行宫,还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永久性的创伤。以金鹿号睚眦必报的性格,这样的羞辱不可能轻易揭过,但他又无法在力量上胜过安瑟,那就只可能拿安瑟身边的人出气。稦齿睲圹 寂灭之星事件后,伍明诗名声大噪。虽然也有人表示质疑,认为营救成功更多是杜兰达尔的功劳,但相比过去,她还是受到了更多的瞩目。
好不容易等到了让安瑟栽跟头的机会,却被两个意料之外的年轻人打破了美梦。如今杜兰达尔远在海塞德,受到白之教皇的庇佑,而伍明诗不仅就在光汐环岛,还是安瑟重要的亲人,金鹿号没有任何不下手的理由。
照理说,应该立刻将这些推测告诉皮皮的……但以她的性格,多半没法狠下心杀死应瑞,最后只会抱着“别来烦我就行”的心情放对方一马。
可这么做是行不通的,金鹿号不会容忍任何一个失败者,而在镜影庭,被淘汰的下场只有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应瑞绝对会不惜一切手段。与其让她转入暗中伺机而动,倒不如趁对方还在明面上时干掉她。
所以他决定瞒下这件事,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为此,他甚至不得不屈尊向莫洛斯求助,希望对方能把应瑞在学生档案上留的家庭住址告诉他。
“你是说那位新来的转学生?”不知为何,听完他的话后,莫洛斯看上去十分错愕,“你……对她感兴趣吗?”
考虑到对方也是不杀生阵营的人,而且为人比较不知变通,虚妄只好含糊答道:“算是吧……”
“真的吗?”莫洛斯追问道。
“不然呢?”虚妄被他搞得有些不耐烦,“别废话了,快点给我。”
本来还以为需要多费点口舌,但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莫洛斯突然对这件事表现得很热情,不仅没有多问什么,而且当场就帮他查阅了新转校生的住址。
在他即将离开之际,莫洛斯还用一种温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他,弄得他头皮发麻:“祝你一切顺利,虚妄。”
这家伙……不会是看出他要去暗杀那个转校生了吧?
可对方又老老实实地给了他地址,看着不像是要去找皮皮告密的样子……算了,如果皮皮真的知道了,他就说莫洛斯是他的共犯。
成功拿到住址后,虚妄又花了一段时间摸清了应瑞的生活轨迹和公寓附近的情况,尽可能排除所有干扰因素。
为了避免应瑞的消失太过突兀,虚妄原本是想等到学期结束后再动手的,但从莫洛斯那边得知应瑞即将搬进学生宿舍的消息后,他决定提前行动时间,在本周找一个不需要出任务的夜晚,让事情尘埃落定——也就是今天。
然而,由于王权锁链的存在,一旦他和应瑞展开战斗,伍明诗必定会有所察觉,所以在行动当晚,他准备了一杯放了安眠药的热可可,确保她当晚会沉沉睡去。
但他也没想到会在伍明诗的房门前见到今晚的暗杀目标……幸好对方只是提前搬运行李,并没有真的住进来,否则之前的准备就全部白费了。
黑蚀时间开始后,虚妄骑着哈雷机车来到了应瑞的公寓附近——以B4区的危险评级,其实B4A小队用不着军用悍马以外的代步工具,这辆搭载了黑石能源系统的机车是影之尖塔赠送给伍明诗本人的,用以表彰她在阿伦贝格营救行动中的卓越表现。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潜入应瑞的私人公寓时,却没有在房间里找到对方的踪迹。
难道是他在皮皮房门前不小心说漏了什么吗……?
不,如果真是这样,对方应该会将计就计,蛰伏在暗处,找机会反将他一军才对。
片刻的困惑之后,虚妄突然意识到,今晚有可能是应瑞返回镜影庭向金鹿号报告任务进度的日子。
该死——他立刻回到了楼下,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在半路上拦截应瑞。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这辆哈雷机车装配了一套非常先进的道路导航系统,很快就为他设计了一条方便机车通行的捷径。
虚妄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毕竟他比应瑞晚出发,也不知道对方会从哪条路线去往镜影庭。宜池婞臩 好在老天似乎也不想看到他无功而返,顺着导航系统的指示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后,他竟然意外撞见了一辆纯黑色的军用悍马——虽然上面没有任何明确的标志,但虚妄知道这辆车来自镜影庭,并且仅供那些需要执行隐秘任务的心锚使用。
“让·巴尔!”
随着战列舰的炮声响起,军用悍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马路上翻滚了好几圈,最终撞在一面墙上。
虚妄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影之尖塔改造过的军用悍马配有装甲车身和防弹玻璃,即使是重火力也能抵挡一段时间。
他先是补了两次炮击,随后将兵装素体变为了双枪,打算视情况决定接下来的战斗策略……
话虽如此,当应瑞从灰色的烟幕后现身时,虚妄还是不由得愣住了——虽然秀丽的五官与刻意修细的眉形让对方看起来仍然带着几分柔美,但颈间突起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性别。
“你是……男的?”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吗?”对方咳嗽了几声,尽管看着如此狼狈,但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即便如此,还是毫不留情地对我发动了攻击,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竩兴輄 然而虚妄半个字也听不进去,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不断闪回着最近发生的画面:某人凑在皮皮耳边讲话,某人在体育课上紧挨着皮皮坐,还伸手挽住皮皮的手臂,某人在他眼前喝了皮皮喝过的热可可,他们间接接吻了……间接接吻……接吻……吻……
“其实我们不必成为敌人。”应瑞继续道,“只要你愿意帮我说服伍明诗做一件事,我可以放弃这次任务……”
“别蠢了。”虚妄发出冷笑,汹涌的杀意在他胸口沸腾,“当你还是个女人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要杀你,现在你变成了男人,我决定杀你两次。”——
作者有话说:① NOIR :指“ Noir Coffee” ,法国的一家连锁咖啡品牌。
祝大家元旦快乐br>
第154章
尽管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虚妄很快就意识到了应瑞不是人造心锚——大多数人造心锚在使用力量后都需要承受强烈的力量反噬,因此在召唤伴生灵时会本能地有所迟疑,而这种反应并没有出现在对方身上。
“身手真不错, 不愧是前斩首小队队长。”应瑞的瞳孔外缘多了一轮橙红色的光圈, 深色的长发中也多出了几缕鲜红的挑染, 发梢如同灯丝般微微发光,“我还以为你久疏战场, 会退步不少呢。”
说罢,他捏住拇指和食指,用一声指哨召回了自己的伴生灵——一只巨大的,有着九条尾巴的赤红狐狸,很明显是火焰系的。相比莱瓦汀的苏尔特尔,它的攻击力没有那么强,不过能力很花哨,可以单独狩猎,也可以协同应瑞进攻,甚至可以像莫洛斯的丝涅古卡一样,让攻击产生地形效果。
如果伍明诗在这里, 应该还能分析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吧……不过这点情报对于他也足够了。
“虚妄,我们真的有必要一战吗?”应瑞看着他, “拜托,没必要自己霸占所有好处。我能猜到你用什么换来了如今的自由……不如替我转告你的女主人,让她知道我愿意付出同样的代价。”
说到这里,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轻轻抚摸眼角的暗红色眼线:“说是‘代价’好像过了一点,毕竟她长得如此可人……但愿她在床上的爱好也和她的长相一样无害。”
坦诚说,虚妄完全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他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这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居然意图勾引他的皮皮,哪怕死两次对这个家伙而言也太过仁慈了。
“别妄想了。”虚妄冷冷地回答,“我要转达给她的只有你的死期。”
这当然是谎话,他会把应瑞的死亡伪装成是意外事故。伍明诗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高二时期某个经常对她搔首弄姿的假女人是怎么死的。
闻言,应瑞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真是一个自私的家伙……看来得让你尝到点痛处,才能教你改掉这种吃独食的坏毛病。”
虽然虚妄在战斗中占据了上风,但应瑞手中掌握着信息优势——显然,对方很清楚他在接受人造心锚改造时留下了后遗症,比一般的心锚更容易消耗精神力量,所以并不急着进攻,而是将精力集中在防御和闪避上。
虽然不想轻易称赞对方,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身手很灵活,大概率是执行刺杀任务的轻巡舰或驱逐舰,并且是精锐级别……话说回来,也不知道金鹿号到底有什么毛病,他也就算了,干嘛老是送一些长着漂亮脸蛋的同龄人到伍明诗身边?蚁炽形炛 论输出火力,让·巴尔要比九尾狐强得多,但问题是,让·巴尔的炮口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无法隐藏自己的攻击方向,而火炮又只能射出直线弹道,这让应瑞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的下一次进攻。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只会把开局好不容易获得的优势消耗殆尽。
要改用兵装攻击吗?他的兵装是双枪,应瑞的兵装是一柄坠有红色流苏的长枪,他在攻击距离上更占优势,可是还有那只狐狸的存在……该死,皮皮最喜欢用的那招“枪反”要怎么做来着……謻粚醒俇 就在虚妄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伍明诗平时是如何用双枪反制攻击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竟然真的响起了伍明诗的声音——但并非“小葵花妈妈课堂开课啦”那种福至心灵的声音,而是她怒不可遏的质问:「怎么回事?你大半夜跑去A区干什么?」
虚妄被吓得一个激灵——为什么皮皮还醒着? !
「今天是双休日。」伍明诗没好气地说道,「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去A区干什么?你在和谁战斗?」
下一秒,虚妄眼前闪过一道银光——虽然他已经反应得够快了,但冰冷的枪刃仍然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伤口。
「拉菲!」
下一秒,伍明诗接管了他的身体,用火炮逼退了突袭的应瑞,但也只持续了那么一会儿。现在他们距离彼此太远了,王权锁链的远程操纵不是非常稳定。
「再坚持一会儿,拉菲,我已经在去车库的路上了!」舣荥 啊喔……虚妄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
「等等,我的机车去哪儿了?」伍明诗再一次火冒三丈,「你开走了我的哈雷机车?!」
“对不起,皮皮……”他堪堪躲过了应瑞的长枪突刺,却不小心踩中了九尾狐的场地燃烧效果,灼热的高温让他的鞋底散发出橡胶灼烧后特有的焦臭味,“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你最好别以为这件事能够轻易揭过。」她冷哼一声,「等我逮到你,就用喷水壶朝你滋水。」
不知道为什么,皮皮一直把喷水壶视作对他的严厉惩罚……哼哼,肯定是因为她不忍心用其他方法责罚他。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应瑞狐疑地打量着他,似乎想要找到什么隐藏的通讯器,“还是说,你们这些接受过实验改造的家伙,多多少少会带着点精神疾病……”
虚妄毫不留情地向他开枪:“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臭狐狸精。”
“呵,这性格真不讨人喜欢。”对方反唇相讥,“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否则你的女主人恐怕早就不要你了。”
“你说什……”
话音未落,他感觉身体突然间又失去了控制——伍明诗操纵他躲过了从背后偷袭的九尾狐,接着用左轮手枪反击了即将前冲突刺的应瑞。后者闷哼一声,捂住了手臂上的伤口,默默退后了几步。
噢……虽然知道皮皮很强,但一想到她用几秒钟就造成了比他苦战十五分钟还要多的有效伤害,虚妄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遭受了一些小小的创伤。
「拜托,拿出点专业精神来,别被这种小把戏分散注意力。」通过王权锁链,他知道伍明诗已经从作战会议室里拿到了军用悍马的钥匙,「接下来我要专心开车,如果你敢死在敌人手上,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你的补课老师都只有莫洛斯,明白了吗?」懿尺荥胱 听到她貌似威胁,实则暗藏关心的话语,虚妄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比喷水壶可怕多了。”以侈荥炛 ×××
“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呢……”
出云紫鹤自认为是一个性情稳重的人,但此刻也忍不住开始来回踱步——除非金鹿号提前发现了他的伪装,并且无聊到故意制作了一份假报告来骗他,否则今晚应该有外派的暗杀者返回镜影庭汇报任务进度才对。
然而,他已经埋伏在这条路上很久了,却始终没能等到任何一辆属于镜影庭的车辆。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还是说他记错了,把线上报告误认为了线下报告?
紫鹤一时之间也难想明白,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他不介意白等一晚上,只担心明明有机会,却因为他设想得不够周到而错过……
就在他考虑是否应该离镜影庭更近一点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巨响,听上去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他立刻召唤出伴生灵,借由它的眼向远处望去,发现某个距离他大约两公里不到的街区有火光乍现,疑似发生了一场战斗。
虽然不清楚战斗双方是否和他今晚的目标有关,但在这里干等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短暂犹豫之后,紫鹤还是决定亲自赶赴现场。
黑蚀时间内,现代科技无法正常运作,他的丰田凯美瑞自然也开不了,只能徒步赶路。
当他气喘吁吁地抵达现场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门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火炮——而这个形容依然不够准确,事实上,那更像是某艘军舰的一部分,他甚至能够辨认出主炮、防空炮和船舷。
由于太过震惊,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别人的伴生灵。
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照理说不会以无生命体的形式出现,而这样的异常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名银色短发的异瞳少年接受过人造心锚实验。
紫鹤扫视四周,在不远处发现了一辆翻倒的黑色军用悍马,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赶来这里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操纵着那台钢铁巨物的银发少年无疑就是他在寻找的“巡洋舰”,与他交战的那名狐狸少年不是镜影庭的叛逃者,就是人造心锚计划的母本备选。
眼见巡洋舰的防空炮即将命中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他立即喊道:“八咫乌!”移坻垳光 黑色的三足乌鸦挡在了炮口前,通过胸口的明镜将攻击反弹了回去——这一击显然超过了镜子的承受上限,紫鹤感觉胸口一阵闷痛。那名巡洋舰显然也没料到情况会如此峰回路转,完完整整地吃下了这一击。
就在他有些担心对方会因为重伤而死时,烟雾后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哀吟。
“淦……”弥漫的烟尘呛得少年咳嗽了起来,“搞什么?我差点把车撞到路灯上。”
对方似乎没有性命之危,这让紫鹤稍稍松了口气。鶃侈醒毂 不过,他很快又收起了内心柔软的情绪,虽然不忍心杀死任何人——金鹿号除外,但他也不会给镜影庭的人好脸色看:“我知道你就是‘巡洋舰’。”
对方站了起来,随着烟雾散去,紫鹤很清楚地看见了他翻白眼的动作:“你瞎了吗?让·巴尔是战列舰。”埶蚩硎銧 紫鹤不为所动:“不用在我面前装傻,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
由于金鹿号的个人爱好,镜影庭的心锚除了名字,就连职务也和军舰的种类挂钩。航母、战列舰负责执行蚀痕的清理任务,维修舰是医疗部门,巡洋舰、驱逐舰等等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工作,例如间谍和暗杀。
“我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你这家伙莫名其妙地冲出来捣乱!”少年恼火道,“对了,从下周开始,你的晚间补课就只有莫洛斯了。”艺迟广 紫鹤愣了一下:“什么?”
“什么?!”不知为何,少年本人表现得比他还要激动,“等等,这怎么能算是我的错?都怪那个乌鸦男突然冲出来坏事……”话还没说完,对方又瞬间板起了脸,“那也不能改变你背着我擅自跑出来的事实。”
这孩子……是患有精神分裂吗?大概是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吧。
“奇怪……”少年上下打量着他,“总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紫鹤对此并没有太意外,毕竟他曾经伪装身份混入过镜影庭一段时间。
“听着,孩子,我不想伤害你……”
“你已经这么做了。”对方不客气地指出,“事后补充一句免责声明并不会改变你所做的事情。”
“我……”他不免有些语塞,“总之,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放你一条生路——第一,我希望你能放过这位可怜的年轻人。第二,把你的制服和通行磁卡给我。”
第155章
当伍明诗赶到现场时, 那名驱使九尾狐的心锚早已不见踪影,而虚妄刚刚通过奇迹恩典复活——是的,他今晚死了两次, 但平心而论, 第二次不能归咎于他, 面积有限的战斗场地没能发挥出让·巴尔的射程优势,而对方又有两个人。
不过, 现场倒下的另一个人就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伍明诗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不断蔓延的血泊将那头雾紫色的长发染成了近乎纯黑的深红——毫无疑问,对方受了重伤,但他的伤势并非虚妄造成的,而是在战斗期间被他的同伴从背后捅了一刀。
“谁知道呢。”虚妄不以为然,“把他丢在这里就行了,反正这里是A区,有什么问题就让镜影庭的人去解决吧。”
“我倒是觉得背后可能还有什么隐情。”伍明诗说,“何况,现在也不像在工厂时那样绝望了,既然我们俩都有余裕,还是把他交给法律处置比较好——至于现在,先让他活下来吧。”
用后备箱存放的医疗用品为对方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后,她指挥虚妄把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搬上车,后者满脸写着不高兴,但最后还是乖乖照做了。
“别忘了我的哈雷机车。”她补充道。
“好……”虚妄咕哝, “要是能二选一,我还宁愿搬车呢……”
奇迹恩典重置了虚妄的状态,但没有恢复到满血状态,因此返程路上依旧由她负责开车。路上,虚妄言简意赅地向她交代了前因后果。
“那个男的是应瑞?!”
“你没发现吗?”虚妄看起来比她还要惊讶,“我还以为你都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
“我的注意力全被那几缕很时髦的红色挑染吸引走了……”如今回想起来,对方确实和“应瑞”长得很像,但可能是气质上的迥异,很难一下子将两人联想起来,“既然他是金鹿号派来的——呃,‘巡洋舰’这个说法实在太蠢了,姑且说是’刺客’好了,为什么他要男扮女装呢?”
“金鹿号一直很想找机会报复安瑟阁下,但又不想被安瑟阁下追责——至少在他找上门的时候,要让影之尖塔有理由干涉。如果他直接派人伤害你,塔那边也会很难处理。”虚妄解释道,“安瑟阁下让金鹿号变成了残废,最终也只是被罚款处置,就是因为他向你派出了专业杀手。”
“我看不出‘专业杀手’和’女装杀手’的区别在哪里。”
“我也不太清楚内情,但大概能猜到金鹿号的想法。”他说,“我猜狐狸精——我是说应瑞接到的任务应该不是‘杀害你’,而是在不造成任何肉体伤害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让你在精神上受到痛苦。”
“你当时接到的也是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确切地说,我被交代的任务是勾引你,挑唆你与安瑟阁下反目成仇。”
“……这也太蠢了。”
“是啊,但金鹿号似乎挺喜欢这一套的。”虚妄耸了耸肩,“他过去习惯了靠行贿和开枪达成自己的目的,对这种‘文明社会’的手段感觉很新鲜,就像一个老小孩拿到了自己的新玩具。”
“文明社会”的手段?更像是“文明社会影视剧”里的手段。
“我猜他假扮成女生,应该是为了更快融入你的社交圈,以便在日后孤立和陷害你……”
伴随着他的描述,伍明诗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一些诡异的画面:“他会在身怀六甲的时候自己跳进池塘里,然后诬陷是我推的他,因为我嫉妒他怀了龙胎吗?”
“什么?”
“没什么。”她伸手挥散了并不存在的思维泡泡,“话说回来,既然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意褫擤圹 闻言,虚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会杀掉应瑞吗?”
“所以你打算瞒着我杀了他。”尽管没有明说,但伍明诗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她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拉菲,但老实说,每次你背着我擅自行动,最后都没什么好果子吃。”肄漦姓咣 “所以你还是不会杀他。”虽然她也没有明说,但他就像她了解他一样了解他。
“现在讨论这些也没用,人都跑了。”她说,“只要他以后别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也不会特意去找他。”夞眵型圹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皮皮,你对那些试图伤害你的家伙总是抱着过分宽容的态度。”虚妄说,“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金鹿号不会容许失败,为了不被淘汰,那只狐狸迟早会再来的,与其让他找到机会伤害你,不如我们先斩草除根。”
“杀个金鹿号手下的小兵算什么斩草除根?”她嗤笑一声,“把金鹿号给宰了,那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皮皮!”墿彳钘烡
“只是心里想想而已,我知道这很危险。”
然而,不知是被车辆拐弯的动静震醒了,还是恍惚间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后座上躺着的男人突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金……金鹿号……杀……我要……杀了你……”
“原来他不是镜影庭的人吗?”而且他的伤势似乎比她预想中还要严重。
“这家伙确实说过一些奇怪的话,比如要我交出通行磁卡什么的……”虚妄回忆道,“起初,我还以为他说的是作战会议室的磁卡呢,现在看来应该是指镜影庭的磁卡,大概是想偷偷潜入金鹿号的办公室吧。”
“只需要通行磁卡就能办到,那他应该对镜影庭的布局很熟悉?”她说,“会不会和你一样,是从镜影庭叛逃出来的心锚?”
“不可能,金鹿号给所有部下都打上了掠夺标记,即使成功逃过镜影庭的捕杀,也逃不过标记的死亡效果——除非你也对他使用过奇迹恩典。”
事实上,她的确觉得这个男人挺眼熟的……不过他们之间并没有王权锁链的联结。况且这样一张脸,她应该不会轻易忘记才对。
“干嘛老是盯着他?”虚妄酸溜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会又是从哪里来的老情人吧?”
怎么可能——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一想到还有杜兰达尔这样的先例,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应该不是……吧?驿裼侀炛
“反正你总是和那些长着漂亮脸蛋的家伙不清不楚的。”虚妄冷哼一声,“姑且先说一句,这家伙可没有什么签订契约的价值。他是最纯粹的那类人造心锚——不携带Nyx42基因的那种,使用能力后会有严重的副作用。”
听到这里,她心下一沉:“削减寿命吗?”
“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会被强烈的痛苦反噬。镜影庭为此研发了特殊的止痛药,但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会被强烈的痛苦反噬吗……
伍明诗再次透过后视镜看向那个男人,即使沾上了血迹,那依旧是一张美丽得宛如艺术品般的脸——为什么她会想不起来呢?
不过,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与其说是源自他的长相,不如说是源自他身上那种绝望而支离破碎的气质。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而且是在某种十分压抑的背景下……忽视一下这张脸带来的影响,换个常见的发型,再多一圈假胡子……
“啊,我想起来了。”
这不是菲尔佳胃穿孔那天被她抢走了车的倒霉大叔吗?
×××
起初,他隐约闻到了苦橙和西柚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千鹤——和他不同,她喜欢种一些果实具备可食用性的植物,她本人称之为“有价值的树”。
他想起她明媚、灿烂的笑脸:“等秋天来了,我和大哥都有水果吃,你就干嚼那些好看的花吧。”
然而她种的西柚是晚熟品种,需要等到来年的两月份才能成熟。
紧接着,那缕甜美的气味褪去了,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苦涩。金色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无人理睬,直至软化、腐烂,像血肉模糊的内脏一样掉落在地上……
“我会杀了他!”他听见大哥的声音,“我发誓,紫鹤,我一定会替千鹤报仇的!无论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该说出那句话的——“无论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多么不祥的预言啊,他已经失去了千鹤,不能再失去最后的家人了……
可一切还是发生了,千鹤身边多了一块新的墓碑,刻着“出云鸢也”。
是啊,他已经失去了千鹤,失去了大哥,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失去的了……无论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
突然间,黑色的梦散去了,他回到了现实。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还有苦橙和西柚,冰凉的触感,像是人类的发丝……
等等——紫鹤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躺在一张床上。
为什么她只穿着内衣?
不对,他也只穿着内衣!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在通往镜影庭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想要拿到那名“巡洋舰”的通行磁卡,然后他目睹了一场战斗……再然后,他参与了那场战斗……
最后,他被那个从镜影庭叛逃出来的年轻人背叛了。
想到这里,紫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腰——枪尖从那里刺出的撕裂感仍然残留在皮肤上,伤口本身却消失了。
难道安瑟阁下又一次碰巧路过了那里吗……但这里看上去也不像是寂星的医务室。
不仅如此,以前每次使用能力,第二天都会感到很疲惫,然而昨晚的战斗如此激烈,他此刻却意外地感到精力充沛。
可是话又说回来……
紫鹤将注意力转回了那个陌生的姑娘,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她甚至还枕在他的头发上。
真年轻啊,几乎只是一个孩子……他竟然和一个可能还没有成年的女孩发生了这种关系吗……宧池醒桄 对不起,鸢也哥,对不起,千鹤,出云家族的名誉因为我而蒙羞了……
可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也许他只是喝醉了,昨晚发生在A区的战斗只是他醉酒后做的一场梦?
而且真是好年轻的孩子……会不会和他一样,也是第一次呢?苡漦醒俇 看着女孩青春朝气的脸庞,紫鹤心中愈发愧疚,像这样珍贵的初体验,对她而言应该会成为特殊的回忆吧……然而为了复仇,他已经决定将生死置之度外,实在无法背负他人的人生。
是不是应该趁着她还没醒,静悄悄地离去呢……
就在他暗自纠结之际,附近忽然响起了几句模糊的梦呓——但并非这个女孩发出的,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皮皮……已经醒了吗……”悘粚行广
一条结实的手臂越过了女孩——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不体面地发出尖叫——接着,那条手臂揽住了女孩的肩膀:“今天又不上课,多睡一会儿吧……”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女孩右边还躺着一个和他同样一丝不挂的男孩。坄褫惺炛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156章
“海吉娅本来是想留下来看护的,但她快要期末考试了,我不想耽误她复习,就让她先回去了。”伍明诗慢吞吞地穿上了校服衬衫,顺带打了一个哈欠, “总而言之,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别再哭了。”
男人低着头,用被单把自己捂得更紧:“我没有哭……”
“Nah~如果你想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桌上就有小镜子。”伍明诗耸了耸肩,顺便伸手弹了一下虚妄的脑袋,“别露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拉菲,保持你的礼貌。”
“哼,我才不要对一个认错敌友的傻瓜保持礼貌。”
“认错……敌友?”倚墀睲珖
“在解释之前,先让我测试一下你的记忆力。”她说,“你还记得自己昨晚最严重的伤势是如何造成的吗?”
闻言,男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记得, 那个使役狐狸的少年偷袭了我。”
“那就好说了。”伍明诗双手抱肘,“昨晚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喃喃要杀了金鹿号什么的,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搞错了自己的敌人。应瑞——也就是那个青眼狐狸才是镜影庭的‘巡洋舰’ ,拉菲是我的同伴,而我是B4区的心锚小队队长。”呭匙杏圹 “B4区……”对方似乎愣了一下, “难道你是……伍明诗?安瑟阁下的养女?”
“算是吧。”伍明诗已经懒得再去纠正什么法理上的细节了,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父女,那也是安瑟需要苦恼的问题, “事实上,我曾经与你有过一面之缘,近藤先生,虽然你多半已经不记得我了……”肄刑珖 “我记得你,虽然有点对不上脸,但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他轻声笑了起来,看上去没有那么紧张了,“另外,我的名字是紫鹤,出云紫鹤。至于‘近藤胜泽’……你可以理解为是我伪装之一。”
“之一”——说明他的假名字不止一个。翊笞陉广
但出云紫鹤应该是他的真名——很难解释理由,只能说这个名字很像是眼前这个男人会有的名字。
不过轻松的氛围没能持续多久,紫鹤脸上很快又流露出痛苦之色:“所以我昨天晚上不仅帮助了我的敌人,还将无辜的人卷入其中……”
“倒也不算是无辜……”毕竟某人深夜跑去A区也不是为了遛弯的,“但无论你有什么苦衷,都无法改变你伤害了拉菲的事实。”
紫鹤的头垂得更低了:“很抱歉,拉菲……如果我当时能够更冷静一点……”
“首先,叫我虚妄,只有皮皮才能叫我拉菲。”银发少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其次,如果你的歉意不只是嘴上说说,那就尽快和皮皮解除契约,然后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这就是你最好的补偿。”
“契约?”紫鹤微微一怔,“这么一说,我确实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联系,存在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我之间?”
“这是我的伴生灵能力。”伍明诗简单解释道,“昨晚返程路上,你有点支撑不住了,我只好临时和你签订了契约……”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对方不久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迫使她不得不第三次发动奇迹恩典——好在阿伦贝格之旅锻炼了她的韧性,现在一晚上死个两、三次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不会流鼻血,顶多有点偏头痛而已。
不过,这位写作“出云紫鹤”读作“近藤胜泽”的乌鸦先生没必要了解那么多,无论有何渊源,他们本质上仍是陌生人。
“以便为你治疗。”她如此解释道,“契约和肌肤接触——这是治疗生效的两个必要条件。”
“原来如此……”紫鹤讷讷道,“谢谢你的帮助,但愿这不会对你们的感情造成影响……”
“只要你穿上衣服快点滚蛋,就不会有影响。”
“拉菲!”她示意他保持安静,“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近藤胜泽’是怎么回事。”
听到她的话,出云紫鹤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时间更加漫长。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也称不上难言之隐,只是……”他的脖颈长而优美,垂首时确实给人以鸟类的感觉,“你不仅没有计较我的错误,还对我施以援手,甚至在更早之前,你就帮了我很大的忙……对我而言,你就像救命恩人一样,孩子,所以我不希望你也被卷入这场复仇。”
说罢,他咬住了嘴唇,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绯色,嚅嗫道:“请问我的衣服在哪里?”
“你的衣服上都是血,而且还破了,被我用打火机烧掉了。”她说,“你和虚妄差不多高,比他瘦一点……”
“比我‘瘦弱’一点。”虚妄纠正道。
“好~瘦弱一点。”她选择尊重他的想法,“总之,你穿他的衣服就行了,就是你左手边的那一套。”
“谢谢……”紫鹤快速地穿好了上衣——等到穿裤子的时候,他看上去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如何在盖着被子的情况下把裤子套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红着脸从床上起身,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遮掩毫无意义。无论是该看的还是不该看的,她昨晚基本都看过了,有可能还摸过了。
“再一次感谢你们的帮助。”紫鹤表示,“我已经没事了,明诗,你可以解除契约了。”
“没有那么容易啦。”她摆了摆手,“首先,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直到契约的联系减弱,然后同时抱着与对方彻底一刀两断的想法,契约才会真正解除。”
“真复杂啊……”
“是啊,大概是为了提醒我‘结缘要慎重’吧。”她说,“我看得出你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也不想过多干预你的人生,所以电话号码什么的就免了吧,等到契约减弱后,我会通过安瑟叔叔联系你的。”
“多谢你的体谅。”紫鹤目光低垂,“不过……也许不需要等到那么晚,契约也会自动解除的。”
话音刚落,对方便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仿佛为自己刚才的多愁善感有些难为情似的。承诺回到家会把衣服洗干净寄过来后,出云紫鹤就离开了。
明明也不是特别瘦弱的身材,却莫名给人一种纤细的感觉……外加雾紫色的长发,真是人如其名啊。
伍明诗从那股莫名的怅意中收回思绪,看向了房间里某个依然仅着内裤的家伙:“话说你是第一个从床上起来的,怎么还没把衣服穿好?”
作为回应,某只厚皮猫堂而皇之地往她的床上一躺:“我受伤了,你要照顾我~”
“骗鬼呢?你的伤势早好了。”伍明诗翻了个白眼,“就算你赖着不起来也没用,今天是双休日,我要回内布拉庄园。”
虚妄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她朝他挑眉:“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不要!”某人赌气地往她的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一个脑袋,“你不陪着我,那你的床就要陪着我。”
“不会是想玩什么‘皮皮的气味包围着我’的把戏吧?你又不是犬人设。”她戳了戳他的脸颊,“快点起来,你这个喜欢闻别人气味的小变态。”
虚妄假装咬住她的手指,模糊不清地回答:“那也是你的小变态。”
虽然很厚颜无耻,但这个回答确实很有他的风格就是了……不过,一想到自己昨天还在思考要如何平静地告别他,伍明诗心中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看来等这件事结束后,也是时候好好重整一下自己的心情了。
回到庄园后,她向安瑟问起了有关出云紫鹤的事情。
安瑟面色如常,眼神中却透露出哀怨之色:“难得回来一趟,居然是为了找我问其他男人的事情……”
“别那么幼稚,你都三十一岁了。”
某个老男人的脸瞬间红了起来:“生、生理年龄是这样,身体还是很年轻的……”说着,他轻轻咳嗽一声,缓和了情绪,“没错,出云紫鹤就是你当初抢劫的那位车主,当时他正以‘近藤胜泽’的名字活动——对了,你知道镜影庭的历史了解多少?”
“如果你是想问镜影庭的上一任首席鵺,我对他有些了解,但不多,只知道金鹿号杀死了他的妹妹,而他本人也死于金鹿号之手。”
“‘鵺’只是代号,他的本名叫做’出云鸢也’,妹妹名叫’出云千鹤’。”舣瓻形咣 “鸢也,紫鹤,千鹤……”她咀嚼着这几个名字,“从名字上来看,紫鹤和千鹤应该是双胞胎吧?”奕叱犷 “你很敏锐。”安瑟肯定了她的猜测,“实际情况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紫鹤之所以有那么多假名,都是为了伪装身份潜入镜影庭,杀死金鹿号,为自己死去的亲人报仇。”
“你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也不算太早。”他解释道,“事实上,直到那次协商谅解,我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见到他——鵺生前与我相处融洽,但并没有到深交的地步,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弟妹,但不清楚名字和长相。”
伍明诗有些讶异:“连名字也不知道?”
安瑟点了点头:“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外,紫鹤并没有透露给我其他信息,可是光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没有放弃复仇。为了避免你被卷入其中,我派人做了一些调查,得知他迄今为止进行过两次——算上不久前的那次,已经是三次复仇行动了,但目前金鹿号还活得好好的。”
是啊,前段时间还派了一只男扮女装的青眼狐狸过来,想跟她在扣扣空间组一辈子乐队呢。
“而紫鹤也出乎意料地活到了现在。”安瑟说,“以金鹿号斩尽杀绝的作风,很难想象他竟然会对一个意图向自己复仇的刺客如此宽容。”
“多半是把他当作消遣用的玩具吧……”毕竟是“文明社会影视剧”爱好者,私下说不定很喜欢看纸牌屋呢,“不过,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赞成他的做法?”毅叱邢輄 “他在期望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安瑟叹息一声,“如果他的哥哥泉下有知,一定会对他的遭遇感到心痛。”
“放下仇恨可不适用于这种情况。”伍明诗说,“如果你所憎恨的对象是其他人眼中的好人,你才会在道德上陷入挣扎,而金鹿号显然是那种死了之后大家都会开香槟庆祝的厨余垃圾。”
“即便如此,他的行为本质上仍然与自杀无异。”安瑟的表情十分严肃,“他如今还在你那里吗?”
“没有,已经走了。”
“那就好。”他说,“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你没必要去干涉他和金鹿号之间的恩怨,宝宝,你已经帮助了他很多,这样就够了,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第157章
到了周一, 伍明诗不出意外地听到了应瑞因病请假的消息,而且一连就是好几天,一些感到担心的同学甚至还打了电话——且不说那个号码究竟是真是假, 反正没有人接听就是了。
不过,毕竟是金鹿号派来的人,像这样一点动静也没有,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
双休日回庄园的时候,她只是问了出云紫鹤的来历,没有提及自己为什么会遇见他,而安瑟也没有多问,仿佛这个人随便倒在路边被别人捡回去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要告诉他这件事吗……?
虽然关系已经和解了,但可能是因为习惯了独自解决麻烦,也可能是因为她过了会向大人撒娇的年纪,感觉没必要特意为此寻求帮助……当然,安瑟在血色仲夏夜后对她的过度保护也是一个问题。如今可能有所缓解,但习惯这种东西,短时间内是很难改掉的。
沉思之际,她忽然听见附近的同学窃窃私语:“虚妄同学都没什么反应呢……”
“是啊,明明平时那么关注应瑞同学,结果人家生病后一点关心也没有。”旁边的同学附和道, “本来还想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应瑞同学的消息……”
不不不, 简直超级关心哦, 是那种连人家大半夜回去报告工作都要偷偷跟在后面的程度。
虽然她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就是了——就在几天前,她自己也受到了这些流言蜚语的影响,只是她不会和别人聊起这些罢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确实像个傻瓜一样……伍明诗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但至少在为人处世上还算成熟,哪怕没想过要挽留,也不应该连“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都做不到。
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黑蚀战记》的影响吗?担心大家的喜欢只是档案里的几句语音,真正的命运纠葛却与她毫无关系?
为了厘清自己的心情,她提前和莱瓦汀说了今天不必准备她的午饭,虚妄也因为要去家政部帮忙而缺席,让她有机会独自度过午休——是的,虚妄前段时间申请加入了家政部,似乎是想偷偷精进厨艺,只为有一天能够理直气壮地对莱瓦汀说出“吾可取而代之”。
可惜现实是骨感的,现在他的厨艺里程碑仅限于做出了没有烧焦的食物,堪称家政部的暗黑破坏神。作为燃烧社团经费的代价,他被迫参加家政部的街区慈善义卖……当然,主要是干体力活。家政部的室外烤炉上什至还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禁止宠物和虚妄同学”。蚁豉睲咣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伍明诗久违地去小卖部买了一个炒面面包,但还没等她在碳水爆炸的怀旧感中沉浸多久,就听见了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是莱瓦汀,手里提着她熟悉的食盒。在与她目光交汇的时候,对方腼腆地冲她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不是说了今天不用准备我的便当吗?”
“话是这么说,但又担心你用小卖部的面包把午餐搪塞过去……”说着,莱瓦汀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面包上,“看来我猜得很准呢。”
“碳水加碳水是……”
“是能量充足的一餐。”他接过话茬,同时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但是多加点配菜也不坏吧?”
还没等她回答,莱瓦汀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而且你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我很担心你。”
伍明诗支支吾吾地回答:“那是因为生理期……”
“但也和虚妄同学有关,对吧?”他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但语气依然很温和,“如果你愿意开口的话,我自认为还算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Nah~太傻了,还是让它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你在处世态度上总是比我们成熟很多。”莱瓦汀看着她,“但这不代表你需要为自己偶尔的焦虑和失落感到难堪——就像你很喜欢说的那句话,这只是‘人之常情’。”
闻言,她沉默了片刻,有些忸怩地问道:“莱瓦汀……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诶?”他看起来有些惊讶,“这是那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吗?”
“嘛,我确实认为自己长得不错,但对你而言应该不算什么吧?”她自认为有八十分以上,奈何周围都是一群九十多分的怪物,这点优势自然也就不值一提了。
“虽然很想回答‘爱是没有理由的’,但这样未免太虚伪了。”莱瓦汀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以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而言,会产生这样的心情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因为她救了菲尔佳……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也没有把事情办得很漂亮。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她会转生为《黑蚀战记》的主角。如果她想穿越到某款游戏里,显然有比这里更好的选择。与之相对的,如果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主角,那么也不乏比她更好的选择。
选择那些熟悉《黑蚀战记》的玩家难道不是更好吗?对故事和角色了如指掌,能够提前回避各种风险,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好的结局。
如果换成别人,也许菲尔佳就不会拖到病症发作才被送去医院抢救,虚妄不会沦为人造心锚计划的实验品,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会更早获救……血色仲夏夜可能都不会发生。
乃至于金鹿号——这几天,无论她向谁提起这三个字,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太危险了”,“你不需要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就好像她会被扬帆的海盗船压垮一样。
当然,伍明诗心里也知道,他们这么说并非轻视她的实力,而是因为她经常要赌上自己的一切才能完成某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所以无论成功多少次,她都是一个苦劳大于功劳的人。
比起她一直自诩的“救世主”,其实她只是一个脾气比较倔的努力家。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身边有机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她试图向他描绘,“有着几乎和我一样的能力——至少都能使用奇迹恩典。聪明得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问题,总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是一个可以轻松解决任何问题的完美之人……”浥踟兴光 “这样的人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如果她转生到自己所熟悉的游戏里,应该就会成为这样的存在吧……当然了,假如诞生在宫崎英高创造的世界里,还不如直接自刎归天呢。逸硎侊 “可对于这样的人,会受到很多人的爱慕才更加理所当然吧?”
“会吗?”
“不会吗?”她反问道,“那个人也可以拯救菲尔佳哦,而且不会像我一样狼狈。”
反正不需要在台风天抢走别人的车。
“如果真的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别人生活中的所有难题,那确实很了不起。”莱瓦汀说,“我想我应该会很感激她,很敬佩她……或许也会有一点喜欢吧,但那并不是多么深刻的感情。”訲褫猩犷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短暂地陷入了回忆,待回过神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么一说,好像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对队长……”他的目光重新柔和下来,“不,我对你是一见钟情的,伍明诗同学。”
闻言,她不由得愣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干、干嘛突然说起这些……”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不过这个还是以后再细说吧。”他脸上也有着淡淡的粉红,但神情和语气都很坦然,“重要的是,哪怕我已经很喜欢你了,在得知你有可能和其他人产生亲密接触后,我还是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了这段感情。”
“正确的。”毕竟他们当时还没认识多久,如果莱瓦汀突然对她情根深种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反而感觉挺奇怪的。
“虽然看起来和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我在感情上其实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和这份感情彻底告别的准备——结果你又出现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私人生活——甚至与我本人无关,仅仅是因为你可怜一个家境贫寒又身体不适的小女孩,想要送她一程。”溢裼型珖 “这没什么……”她抓了抓头发,“我只是打了个车……”
“当然——这没什么,只是打了个车。”他说,“这没什么,只是帮忙让我和菲重归于好。这没什么,只是在台风天送她去医院。这没什么,只是因为这件事在青少年监管中心呆了几天……你总是这样,认为自己的付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着,莱瓦汀又笑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会很钦佩那些能够轻易解决一切难题的人……但我只会爱上那个即使不惜一切,也要为我解决难题的人。”
听到这里,她感觉脸上更热了,仿佛随时会有蒸汽从毛孔里渗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用沉默掩饰内心的赧然和无措。
“话虽如此,我有时也会想,总是这么拼命真的好吗?但作为受惠者,感觉自己好像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他说,“何况,只要是你下定决心的事情,就没有人能够改变。就算一时收敛了,迟早也会抱着‘这没什么’的心情,再一次赌上所有,为某个人而战吧……”
说罢,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假装苦恼道:“爱上大家的救世主就是这么辛苦,对吧?总是担惊受怕,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又以身涉险,把自己搞出了一身伤……不过,比起她烦恼的样子,我还是希望,她能像过去一样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决定的事情。”
×××
确认房子的主人已经从超市归来后,紫鹤按响了门铃。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家庭主妇,用和善又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佯装苦笑:“抱歉,给我寄东西的朋友似乎搞错了地址,请问您今天有收到一个很沉的方形包裹吗?”
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有一个寄错了的包裹放在门口,被她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了。
“我给你拿过来——放心,包裹没有被拆过,待会儿你可以看看,包装还是完整的呢。”碍坻兴炛 对方的热情反而让他感到惭愧:“非常感谢。”
拿回包裹后,他快步穿过社区,回到了公寓楼——事实上,并不是寄东西的人搞错了地址,而是他每次都会填写不同的错误地址,以免镜影庭追查到他的行踪。栘耻姓炛 虽然在寂星的辖区不太需要担心这些,但人的习惯很难立刻就发生改变,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包裹已经寄出来了。
包裹里是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紫鹤熟练地输入了密码,箱子里有三支保存完好的安瓿瓶,一支构造很特殊的无针注射器,以及一张副作用说明:“使用时会有强烈的痛感,有概率因排异反应而引发低烧,症状会在三到五天内消失。”
以及无法挽回的寿命损耗……虽然上面没有提及,但他对此心知肚明。
切开安瓿瓶后,他将药剂倒入无针注射器。液体深红发黑,流淌时显现出粘稠的质地,看上去就像是半凝固的血液。
这是一种特殊的神经活性药剂,可以用来提升心锚的力量上限——至少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研发的。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成效尚不确定,安全性也低得可怜,却是他如今为数不多的选择。
寂星并不支持人造心锚计划,镜影庭又落入金鹿号手中,他不得不前往其他国家接受人造心锚的改造实验,这些药剂也是由当地的觉醒者管理协会提供的。作为报酬,在他死后,他们会回收他的尸体用于研究。
然而,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更别说是死后的归处了。
紫鹤叹息一声,将那管暗红的液体注入了身体。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针管附近的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色,血管在皮下浮起,好似一条条暗红色的蠕虫——接着,他眼前闪烁起白色的光点,整个世界渐渐褪去了颜色,变得扁平而灰白,仿佛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当注射器从手中滑落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带着点伤感的念头。
抱歉,鸢也哥,千鹤,我不能和你们葬在一起了……但你们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吗?
第158章
“你撞见了出云紫鹤?”
他看见金鹿号招了招手,旁边的人立刻剪开了一支雪茄,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边,那卑微的姿态就像是金鹿号从暗网上购买的奴隶,大概率是最便宜的一档,可能还用了代金券。
“是的, 我认为他应该是有意伏击我,试图夺走我的通行磁卡。”应瑞答道, “很抱歉延迟了汇报时间——据我所知,他最近在B4区有过活动,需要我在任务期间一并处理掉他吗?”
“不用管他,专心你的本职工作。”金鹿号慢悠悠地点燃了雪茄,“安瑟豢养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我已经大致摸清了她的交际圈,不过那名叛徒一直待在她身边。我担心他识破我的伪装,所以暂时没能下手。”
听到虚妄,金鹿号冷笑了一声:“那个不知感恩的残次品,你倒是可以顺便处理掉。不过还是以任务为主,小虫子什么时候都可以捏死,我要的是够劲儿的东西。”
“是,金鹿……”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肩膀一阵刺痛——是掠夺标记,他的喉咙不由得缩紧,但还是隐忍地继续道, “金鹿号大人。”
“虽然你这次延误汇报有自己的理由, 但还是有必要给予一点小小的惩罚。”金鹿号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你知道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应瑞,虽然你汇报了不少内容, 但实际上一点进展也没有,不是吗?”
“……是,大人。”
“你心里清楚就好。”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去吧,下次汇报的时候,我希望听到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离开首席办公室后,应瑞没有多作停留,直接向镜影庭的地下停车场走去。虽然距离金鹿号越来越远,但先前感受到的那股痛楚依然残留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警告,让他明白自己仍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下。
直到开车驶离镜影庭,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丝放松。
幸好寂星在金鹿号上一次失败后就加强了反间谍方面的工作,尤其是B4区,如今镜影庭很难在第一时间得到情报,又有出云紫鹤转移视线,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还能再瞒一段时间。蜴啻侀咣 应瑞开车回到公寓——另一间公寓,如果他还留在之前的地方,迟早会被半夜溜进来的野猫割开喉咙。
虽然精神上已经很疲惫了,但此刻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为了去见伍明诗,他还需要做点准备。
先不说这一次的任务本质上已经失败了,哪怕还有成功的可能性,他也不打算继续留在镜影庭。金鹿号是一个残忍的海盗,视人命为草芥,留在他手下迟早会断送性命,但想要逃离金鹿号的掌控,他必须先解决肩膀上的掠夺标记。
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伍明诗——或者说,需要她背后的安瑟。
虚妄能够存活至今,说明寂星已经掌握了去除掠夺标记的方法。作为镜影庭的人,除非伍明诗为他求情,否则他绝无可能得到寂星的帮助。
何况,那项技术需要耗费的资源可能相当昂贵——在正式执行任务之前,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对于伍明诗的日常生活可谓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虚妄深夜会去她的房间拜访。
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半夜穿着轻薄的睡衣敲响了另一名同龄异性的房门……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究竟在里面干什么。
毫无疑问,虚妄是伍明诗的情人之一,并且是诸多情人中地位最低下的那个。在B4区的α小队中,只有他需要为伍明诗提供肉体方面的服务,这无疑是他当初为了消除掠夺标记而付出的代价。
不过,倘若能从金鹿号手中逃脱,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或者说……这算是代价吗?
想到这里,应瑞不自觉地舔了舔犬牙——事实上,他相当中意她,不光是长相,还有那种带着点倔强的孤狼气质,让他很想……打破点什么,把这个可爱的,像人偶一样的孩子弄坏,在她小声呜咽时舔去她眼角的泪水……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对伍明诗而言,现在他仍是镜影庭派来的刺客,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还是尽可能表现出甜美无害的一面比较好。
“得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时候才行……”尤其不能被那只吃独食的野猫打扰。
好在B4区的危险评级只有D级,蚀痕的出现频率并不高,他所等待的时机,应该很快就会到来了。
×××
在保存文档的时候,伍明诗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差一点把鼠标点到“不保存”上,吓得她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太冷了吗?”莫洛斯拿过鼠标,替她保存了月度报告,并上传到寂星的资料库上,“是不是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太低了?”
“没有感冒啦。”她回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好像经常会突然心悸……”
闻言,莫洛斯微微眯起眼睛:“你不会又背着我们偷偷熬夜了吧?”
“哪有!最近都是二十五点之前就睡觉了。”
“别以为把黑蚀时间算进来,就能掩盖你没有在零点之前上床睡觉的事实。”莫洛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记得早点睡觉。”
离开作战会议室后,他们一同走下楼梯。在经过男生宿舍时,她看见虚妄的房间打开了一条门缝,他本人则躲在门后偷偷看着她。对上视线后,他看起来很兴奋,但又在莫洛斯严厉的目光下僵住了。片刻后,他冲莫洛斯做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把门合上了。
“我会盯紧他,防止他深夜去打扰你的。”莫洛斯表示,“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不应该那么娇惯他。对于不知廉耻的野猫,就应该冷着脸把他赶出去。”
这种话由某个假装贫苦男高中生提供胸肌抚慰服务的学生会长来说恐怕不太合适吧……
告别莫洛斯后,伍明诗仍在想着那股不同寻常的心悸——老实说,她认为这可能与出云紫鹤有关。
通常来说,除非她主动感应,否则王权锁链一般不会把契约者的情况主动反馈给她,但也有几种情况例外,比如极度强烈的情绪波动,激烈的战斗,契约者本人濒临死亡等等。
但不知道是受距离的影响,还是出云紫鹤的异常本就转瞬即逝,她并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清晰地感知到虚妄正处于激战状态,只是偶尔会头晕、心悸,但症状很快也会消失。
虽然只是轻微的不适,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要试着联系他呢……
她沉思着回到房间,关上门,正打算把灯打开——然而当她回过神时,却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的床上。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床上的“东西”轻声笑了起来,问道:“你不开灯吗?”还没等她回答,对方便继续道,“挺好的,我喜欢这种氛围。”
对方坐了起来,露出两条光溜溜的手臂和一双青色的眼睛。又过了一会儿,青色的虹膜上多出了一圈橙红,深色的长发里多了几缕红发,如同燃烧般散发出微光。
应瑞——或者说金鹿号的刺客,此刻正坐在她的床上,笑着,她能看到他的闪闪发光的犬齿,明显比正常人要长一点。
“你不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没兴趣。”
“如果我让你猜呢?”他朝她眨了眨眼睛,“你猜对了,我就脱一件衣服,怎么样?”
她看着对方光裸的肩膀:“你还有衣服可以脱吗?”
“不~”他发出那种像傻瓜一样咯咯的笑声,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但他的眼神里有种危险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穿。”
“我猜也是。”癔敕省犷
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伍明诗既没有感到惊恐,也没有感到害羞,只觉得很烦躁,因为她能预感到某些原本很容易解决的问题又在不知不觉中复杂了起来,就好像虚妄那次一样。
很难说究竟是金鹿号把他们变成了这样,还是镜影庭本来就专收那些不好好说话的问题儿童。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床上的不速之客,忽然很想抽根烟——虽然她根本不抽烟,但这似乎是一个很适合吞云吐雾的场合。如果有一天她活腻了,就应该去镜影庭应聘当幼师,不到三十五岁她就会因为肺癌而死。
“你知道只要我现在发出一声尖叫,你的私人秀就要变成大型公共展览了,对吧?”
他依然咯咯地笑着,就好像他下一秒会对她说“我高兴得快要瘫倒了①”,但他没有,他笑得像个傻瓜,说起话来却是一个正常人:“你不会的。”他舔舔嘴唇,“如果你要叫人来,刚才就应该叫了。”
随后,他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头发,指尖滑过那些燃烧的发丝时,她看见了他尖锐的指甲:“我好看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不认为金鹿号除了文明社会影视爱好者之外还兼职拉皮条,所以这显然是应瑞自己的主意。
他又一次笑了起来,这次笑声很轻柔,听上去没有那么傻了。
接着,他松开了手,那条白色的毯子就这样从他的身体上滑落,堆叠在他腿边,宛如海浪翻腾时留下的白色浮沫,而他本人则如他所说的那样——真正意义上的一丝不挂,就好像他刚刚从海上升起的巨大贝壳中诞生②一样。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挪到床边,但并没有站起来——相反,他膝盖着地,双手撑在地上,像一只动物一样缓慢地向她爬了过来。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盯着她,仿佛很享受她凝视着他的过程。最终,他来到她跟前,将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
“我知道你帮了虚妄一点小忙。”他撩开头发,露出肩膀上的黑色印记,“我想要和他一样的东西……也可以提供和他一样的东西。”
提供和虚妄一样的东西……说来惭愧,她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一个烧焦的煎锅。
“如果你想的话,我还可以提供更多。”他偏过头,亲吻着她的膝盖,但眼睛依旧看着她,他的睫毛又黑又长,像是某种黑色蝴蝶的翅膀,“而且比他做得更好。”
“把衣服穿上。”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傻瓜似的笑声,以及更多落在膝盖上的亲吻。她伸手推开他的脸,他也不生气,反而含住了她的拇指,像婴儿一样吮吸起来。他的舌头摩挲着她的指腹,喉咙里发出令人遐想的喘息声。
很显然,他对自己的外貌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以至于他很难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非对谁都那么难以抗拒。
而伍明诗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她今晚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会议室里整理资料和写报告,晚餐是她昨天没吃完的披萨,现在她还得在睡前把床单换了,因为某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曾经把他的老二放在上面。
她反手抓住他的下巴,拇指用力摁住他的舌头。应瑞发出了一声近乎溺水的声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把衣服穿上。”她说,“然后我们就像两个心智正常的人那样对话。”——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了不起的盖茨比》,黛西见到尼克时说的话。
②希腊神话中有关爱神阿芙洛狄忒的诞生,比较知名的版本是克洛诺斯割下了父亲乌拉诺斯的阳/具扔进海里,海上泛起了白色的浮沫,随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贝壳,阿芙洛狄忒从贝壳中走出。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波提切利所绘制的《维纳斯的诞生》就描绘了这一景象。
第159章
被严厉拒绝后,应瑞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抽搐,她能从中看出恼火和屈辱,然而转瞬即逝——下一秒,他又捡回了自己的笑容,也许不那么自然,但确实存在。
穿好衣服后,对方重新坐回床上。他今晚穿了一件轻薄的白色衬衫和一条修身长裤,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很随便,就好像他认定自己待会儿还要脱掉它一样。
“如我之前所说,我并非你的敌人。”他慢慢拨动着肩头那缕燃烧的长发,火焰随着他的动作略微闪动,却没有灼伤他,“我想逃离镜影庭,可惜那是一个有来无回的地方……除非我能解决这枚掠夺标记。”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嘛。”伍明诗打开了台灯,以便更好地观察他的反应,“简而言之,你希望我帮你解除金鹿号的标记,就像拉菲那样,没错吧?”
“拉菲?你是说虚妄?”他朝她眨了眨眼睛,玩笑似地说道, “皮皮和拉菲——这是你们对彼此的爱称吗?真好奇你打算给我取什么。”
“没错吧?”她只是重复了一遍。
“没——错——”对方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将那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你可真是够不解风情的。”
“某个擅自把老二放在别人床单上的家伙在说什么?”
闻言, 应瑞不禁面色微红, 但看得出来, 他的心理素质确实胜过不少她认识的人——或者说脸皮比较厚,这点羞耻的情绪很快就消退了。
“总之,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想要复刻虚妄的成功。”他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暗示,他没有笑出声,但她仿佛能听到那咯咯的笑声,“当然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我也不介意付出和他同样的……报酬。”
家政部部长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当场落泪吧,就像(T口T)这样流下两行清泪。
“不需要那种东西。”伍明诗摆了摆手,“我没有百分百相信你,但考虑到掠夺标记随时都有可能发作,我可以先和你签订契约,确保你不会因为标记生效而挂掉。”
“多谢。”应瑞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没想到你会那么轻易就答应……那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回报呢?”
“契约的席位是有限的,所以问题解决后,你要老老实实地解除契约。”
“当然。”他耸了耸肩,“作为交易的代价,你想得到什么呢?”
“我说了,事成之后你要和我解除契约。”
“我听得很清楚,但那只是交易的收尾环节,谈不上是报酬。”不知为何,应瑞好像也渐渐失去了耐心,难以继续维持那个虚伪的假笑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滚出我的生活’?”
“我们都知道世界上没有毫无代价的馈赠。”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没必要顾及那些文明人的体面,我不介意出卖自己,性、尊严、血肉——任何东西,只要你开口。反正人本来就是可以被拿来买和卖的,比起那些东西,最重要的是钱货两讫。”
“照理说,我应该和你促膝长谈一番,让你明白世界上也有各种真善美什么的。”她说,“但你猜怎么着?我根本不在乎,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自由之后你爱干嘛干嘛,别来打扰我。如果你一定要回报我什么,下次别不穿衣服就随便躺在别人床上。”邑新逛 应瑞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光从表情来看,很难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绝对不是什么心生触动或是表示感谢的反应。
“哈……”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真是见鬼了,居然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什么?”噫痸硎
“有着令人作呕的弥赛亚情结,沉浸在自己救世主游戏里的家伙。”他彻底放弃了无害的伪装,从那种会躺在她腿上吃葡萄的家伙变成了一只危险的野狐狸,“我还以为你会比那更有趣呢,伍明诗,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
她不认为失去对方的欣赏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情,不过对方翻脸的速度还是让她叹为观止:“如果你的记忆力还没有那么差,今天我们会见面完全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结果。”
应瑞咧了咧嘴——也许“龇牙”这个形容更合适,无论如何,他的笑容中充满了攻击性:“是啊,一想到我刚刚居然还对着你摇尾乞怜,我就恶心得想吐。”
“呃……我尊重每个人的性癖。”伍明诗干巴巴地回答,“但求人办事还这种态度,你这家伙性格可真是有够烂的。”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与其成为你自我满足的消遣,还不如继续给金鹿号卖命。”他眯起眼睛,青色的虹膜几乎消失了,只剩下那轮燃烧般的橙红色光圈,“不过,既然你已经和出云紫鹤搅在一起了,我也很好奇,你那天真的救世主游戏还能玩到什么时候。”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应瑞便打开窗户,翻身离开了。
“真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经病啊……”像是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一样。
遗憾的是,虽然应瑞本人走了,但他造成的烂摊子还在这里——显然,某只屑狐狸不介意出卖身体、尊严和血肉,却没想过自己应该在离开前留下一笔干洗费。
伍明诗把他碰到过的床单和毯子全部扔进了脏衣篓,换上了她心爱的星际宝贝床单,然后把窗户锁紧,以防又有哪位不速之客把自己的老二放在可爱的史迪仔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简单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梦中,她莫名其妙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一只赤红色的狐狸爬到椅子上,蹭了蹭她的膝盖,像是在讨要食物。
她撕下了一点培根,递到它面前。可是狐狸没有吃培根,反而咬了她一口,并在她错愕之际转身逃走了。
第二天,伍明诗在开作战会议时提到了这件事——当然,隐去了有关魔力麦克秀①的部分。如果把那天晚上和虚妄的战斗视作应瑞的真实水平,那么他的威胁倒也不算太大。但就如虚妄之前所说,他们在明,应瑞在暗,后者能成为“巡洋舰”显然是有原因的。
“在你的房间里?!”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好吧,他们都同等地生气,但最后仍由莫洛斯作为代表出面:“为什么你没有呼叫我们?”
因为某只狐狸心血来潮,决定在她的床上COS克利奥帕特拉七世②……伍明诗当然不能这么说,不过她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无可争议的理由:“我认为我和他之间是我比较强。”
“那是在你用王权锁链远程操控我们的情况下……”
“竟敢蔑视队长心爱的烧火棍,莫洛斯队员,罚你一周都给大家带布丁吃。”
“想吃布丁直接跟我说就好了……而且你当时也没有带兵装素体。”莫洛斯无奈道,“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你的帮助,但至少可以肯定他还没有放弃这项任务。”
“你需要一个保镖。”虚妄直截了当地开口,“确保你晚上不会被那只该死的狐狸精偷袭。”
“不要趁机……”
莱瓦汀举起了手:“我赞同虚妄同学的想法。”
莫洛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莱瓦汀?”
“毕竟事关队长的人身安全,我认为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莱瓦汀继续道,“不过队长打算如何排班呢?”
听到他的话,虚妄不禁火冒三丈:“不需要什么排班,我一个人就够了!而且你不是还要照顾家里什么的吗?”
“我现在住得离学校很近,往返一趟并不麻烦。”
“我也可以哦!因为快要放假了,圣洛菲最近放宽了出入学校的时间和要求。”海吉娅也举起了手,“虽然我没有战斗能力,但我可以带着小伍逃走!”瑿啻铏臩 “都说了根本用不着你们,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首先,我不需要什么保镖。”伍明诗打断了他们,“其次,我提这件事是为了让你们注意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尤其是莱瓦汀,这段时间多把注意力放在菲尔佳他们身上。海吉娅,你也要提醒诺德斯。我们不能高估敌人的良知,更不用说对方还是金鹿号了。”
“明白。”莱瓦汀郑重地回答,海吉娅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后,也不能让敌人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接下来把精力放回正事上,还有一个蚀痕等着我们去处理。”
这一次蚀痕的难度大约在a+级别——虽然纸面数据看着吓人,其实对他们来说并不难。比起怪物本身的强度,更棘手的反而是战斗场地,蚀痕内部不仅甬道狭窄,还没有类似空气墙的边缘保护,因此战斗时的阵型相比过去需要做一些调整。
“除了战斗本身,圣器的掉落也是一个问题。”
迷宫的岔路口有一根巨大的木桩,上面摆放着一个疑似纯银材质的长方形盒子。银盒的正上方有四个圆形的凹槽,一看就知道是解密关卡的机关。
打败第一位狂猎领主后,他们获得了一枚黑色的铁币,其大小刚好足以嵌入银盒的凹槽。
“迷宫里只有三条岔路,盒子上却有四个槽位。”伍明诗说,“目前有三种可能性。第一,某个BOSS房里有两名领主,它们会一次性掉两枚硬币。第二,蚀痕内部还有一个隐藏关卡。第三,那个银盒不会影响我们去第四个房间,但我们需要从盒子里拿到第四件圣器。”
“此外,这枚硬币能否被称为圣器也很难说。”莫洛斯开口,“不同的蚀痕,所诞生的圣器也不同,但无论如何变化,圣器的主要元素都是固定的,也就是权杖、宝剑、圣杯和星币,但那枚硬币上什么图案也没有。”
“那么就有了第四种可能性。”她说,“所有圣器都在那个盒子里,我们要做的就是……”乙啻省珖 话音未落,伍明诗莫名感觉肺腑传来一阵绞痛,胃里的酸液沿着食道反涌上来,灼烧着喉咙,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内脏从身体里呕吐出来。曀傺邢洸 一瞬间,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莫洛斯起身时不小心弄倒了椅子,莱瓦汀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给她,茶水溅到了桌子上,虚妄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而海吉娅——她甚至召唤出了赛拉佩亚给她治疗。镒摛兴光 “我……没事……”她勉强平复了咳嗽,声音嘶哑地说道,“抱歉,任务……得搁置了……”
“车钥匙在我这里。”莫洛斯连忙道,“要去医院吗?”羛吃行炛 “去……但不是因为我……”她感到胃袋下沉,仿佛喝了一大口飘着半凝固絮状物的过期牛奶,“有个傻瓜……又把自己折腾死了……”——
作者有话说:①魔力麦克秀( Magic Mike ):一部讲述脱衣舞男的电影,也有现场版。
②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著名的埃及艳后,原本与其弟托勒密十三世结婚并共治埃及,但被托勒密放逐。为了夺回法老之位,她必须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得知凯撒正在为击败庞培举办庆功宴后,她让仆人假扮成商人,把她裹在毯子里送到了凯撒面前。溢蚳猩珖
第160章
出云紫鹤恢复意识的时候, 伍明诗正在削苹果。
听见对方朦胧的呻吟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以为这个苹果是为你削的,那么你就想错了。”说罢,她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苹果,大声咀嚼,并且咽了下去,“很显然,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是不需要吃苹果的。”
片刻后,他才缓过神,哑声道:“我没有……要寻死……”
“所以你只是喜欢被针扎的感觉?”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夜,但那一幕依旧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强行闯入公寓后,他们发现出云紫鹤奄奄一息地倒在卧室的地板上,深红色的液体在他手腕边蔓延。
事后证明,那只是一瓶摔碎的红色药水,但不妨碍他们当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药剂……”紫鹤的呼吸渐渐顺畅起来,“能让我有机会变强,然后……复仇……”
“也能让你有概率挂掉。”她指出。
“我别无选择……”对方闭上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代价, 是值得的……”
尽管他是这么说的,伍明诗却对此表示怀疑——至少在她看来,对方或许也在渴望能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解脱。活着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痛苦,但对亲人之死的责任感,又让他无法狠下心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能通过这种消极的方式,期待未知的命运能够替他了结这一切。
话虽如此, 这家伙现在看起来已经够糟糕了,她没必要化身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苹果肯定是没得吃了,不过剥橘子的时候,她还是分了一半给他。
紫鹤微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低声道:“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不,只是……”他的笑容中多了一丝苦涩,“一路走来,我好像总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你。”
“无所谓,给我添过麻烦的人多了去了,你这点程度也就和我指甲里的泥差不多。”她把剩下那半个橘子也吃了,“对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我用你的指纹解锁了你的手机,把我的电话号码加进了通讯录,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通联系我。”
闻言,紫鹤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没关系吗?我们之间的契约……”
“面都见到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伍明诗又从篮子里拿了一个香蕉出来——至此,果篮里的东西已经被她吃掉了一半,不过她一点也不愧疚,莫洛斯(买)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等我放假了,心情再好一点,说不定会帮你……”
还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伍明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未知来电,随手摁掉后又揣回了兜里。
“总之,等我放假后闲得没事干了,也许会……”
说到这里,她莫名卡住了——等等,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虽然她假装说得很不经意,但那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才对。
就在她陷入困惑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依然是未知来电,依然是那个号码。
伍明诗只好接通了电话:“喂,请问是哪位?”奕敕烆洸 「居然挂掉人家的电话,真过分呐,救世主大人。」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低沉的笑声,「建议还是把我的号码记下来比较好哦~如果不想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以至于日后追悔莫及的话……」
“突然打电话过来干什么?”她面无表情地回答,“不是说了绝对不要接受我的帮助吗?”
「当然,与其给我们亲爱的救世主大人当消遣,还不如直接去死呢。」对方的语调轻柔而恶毒,「听说救世主大人昨晚又日行一善了?真好啊,又一次拯救了无辜的人,满足了自己成为英雄的虚荣心,想必你现在一定很高兴吧?」
伍明诗看了看手里的香蕉,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果篮:“算是吧。”
「伍明诗,你之所以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当圣人,只不过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遭遇过复杂的道德困境。」应瑞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就算把冰块放在他的舌头上,估计也不会融化了,「若是不存在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我们伟大的救世主又打算怎么办呢?我会拭目以待的。」
伍明诗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忽然体会到了和前天一样的感受。
“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经病啊……”
紫鹤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是骚扰电话吗?”
“差不多吧。”她三两口吃掉了香蕉,早餐就这样搞定了,“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虽然复活了,但药剂留下的长期伤害并没有完全消失。考虑到对方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她本来是打算等清理掉蚀痕之后再去找他的,然而——每当她以为生活即将从重回正轨时,总是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
第二天晚上,她意外收到了来自应瑞的短信:“医院里正在发生很有意思的事情哦~”
虽然他说得很含糊,但伍明诗知道他指的是出云紫鹤所在的医院。此刻时钟已经指向了夜晚十一点五十分,考虑到路程,她没有时间多想,只能骑上哈雷机车,以最快的速度向医院赶去。
当她抵达医院时,黑蚀时间早就开始了,战斗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刺耳。
伍明诗快步跑上楼梯——果不其然,出云紫鹤的病房大门正敞开着。
会是谁呢?应瑞?又或是金鹿号派来的其他杀手?她默默握住兵装素体,正打算注入精神能量,却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个令她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不反抗?!你以为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我就会放过你吗?”羿耻新广 她心头猛然一震,这个声音是……
“托斯卡纳?”
听到她的呼喊,房间里的托斯卡纳转过头,脸上有着和她同样不可置信的表情:“明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他身后,狂欢祭典的藤蔓已经勒住了紫鹤的脖颈,后者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倒刺划出的血痕,苍白的脸庞因为窒息而绀红。
“应该由我来问你这个……”话音未落,她倏地顿住了——对了,出云紫鹤是鵺的弟弟,而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失踪是在金鹿号接管镜影庭之前的事情。
与此同时,托斯卡纳的表情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你认识他——尽管他没有说出口,但她能读出那双眼睛里的控诉,你知道他的存在,却没有告诉我。艺烆桄 紧接着,应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之所以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当圣人,只不过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遭遇过复杂的道德困境……若是不存在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我们伟大的救世主又打算怎么办呢……
伍明诗逼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
目前她还没有很好的办法调解这场矛盾——说真的,她有资格这么做吗?诚然鵺已经死了,但他给别人带来的伤害并不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即使紫鹤没有理由背负兄长的罪孽,她也无法居高临下地指责托斯卡纳的恨意是错误的。
然而,这不代表她会眼睁睁看着托斯卡纳动手杀人,不光是为了紫鹤,也是为了托斯卡纳。出云紫鹤不是那种能让人毫无负担地杀死的对象,她不能让托斯卡纳因为一时冲动而后悔终生。垼瓻型侊 “放下他,托斯卡纳!”她厉声道。
“恋人小姐……”托斯卡纳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你要站在他那边吗?”
“很显然,我站在大门口。”不要轻易表现出自己的倾向性,她告诫自己,托斯卡纳此刻很脆弱,任何一点崩溃的情绪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托斯卡纳,我当初救薇拉莉是为了让她和自己的孩子幸福地度过余生,而不是为了让她每天去牢里给自己的孩子送饭。”
“就算坐牢又怎么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伍明诗还是从他眼中窥见了些许挣扎,连带着狂欢祭典的毒藤也松开了一些,“像那种冷酷无情的畜生,如果能让他唯一的亲人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就在这时,紫鹤忽然发出了一声哽咽:“不是……这样的……”
“还想狡辩吗?”托斯卡纳冲他怒吼,“推进人造心锚实验的人也许是金鹿号,但我母亲被绑架的时候,镜影庭的首席还是你的哥哥鵺!”痍粚涬犷 “不是鸢也哥的错,都怪我……因为我太无能了……”他艰难地喘着气,“最开始,鸢也哥拒绝了那位教皇的提议……虽然他相信黑潮的预言,但他说……不能为了我们的幸福,而去破坏其他人的幸福……”
“撒谎!”托斯卡纳握紧右手,毒藤再次勒紧了紫鹤的脖颈,“最初同意人造心锚计划的人就是出云鸢也!”
“千鹤死后,鸢也哥就变了……”紫鹤吃力地撕扯着脖子上的藤蔓,同样被缠住的八咫乌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因为我没有携带Nyx42基因,哥哥他担心……也会失去我……”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是我让哥哥变成了坏人……”栘迟形桄 托斯卡纳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一样,好一会儿过去,才嘶哑地说道:“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吗?”
“我不奢望……得到原谅……”他的气息越来越虚弱,“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因为我也和你一样,有必须要复仇的对象……倘若我死在金鹿号手中,那么你也不用……弄脏双手了……”
托斯卡纳没有回答,只是在沉默中握紧了双手。
伍明诗叹息一声——她知道他已经泄气了。说到底,他并不是那种能够随意夺走他人生命的人,支撑他来到这里的仅仅是对家人的爱。因为爱而仇恨,因为恨而愤怒,因为怒而萌生杀意,缺少任何一个环节,他都无法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多么讽刺啊,坏人总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伤害别人,好人却要为自己所做的每一次选择背负代价。
但感慨归感慨,想要让托斯卡纳彻底放弃,还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动。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尽可能温和地说道:“放他下来吧,托斯卡纳。”
有那么一瞬间,托斯卡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随着藤蔓松开,紫鹤倒在地上,托斯卡纳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推开了她,近乎仓皇地冲出了房间。【..top】
160-170
第161章
虽然现场一片狼藉,但除了窒息之外,出云紫鹤的伤势并不算严重,当伍明诗把他扶回床上的时候,他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绀紫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诣饬兴茪 “不用担心我,去追你的朋友吧。”对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很温和,“我只是看着有些狼狈,但伤得并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知道,只是……”她顿了一下,“关于今晚的事——我是说,我没权利要求你做什么,但是托斯卡纳他……呃……”
“我明白,今晚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虽然她说得含糊其辞,但紫鹤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这些……是我应得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青紫的勒痕,“他完全可以杀了我,最终却没有这么做,对此我心中只有感激。”
听到这里,她稍稍松了口气:“我通知了海吉娅,她很快就会赶过来为你疗伤的。”
“谢谢。”他柔声道, “去吧, 那孩子比我更需要你的帮助。”
不同于出云紫鹤,她和托斯卡纳之间没有王权锁链的联结,不过她隐隐有种预感,托斯卡纳并不会跑太远。
果不其然, 她最终在医院门口找到了他——或者说,托斯卡纳是有意在那里等她的。他站在墙边,神情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一个离家出走,又期望家里人能够找到自己的孩子。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因为赧然和不安挪开了。
其实他没理由感到不安,尽管他今晚的所作所为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但也没有人能够指责他。
不过,她对于托斯卡纳的反应并不意外。在轻浮的外表之下,他其实有一颗温柔的心,习惯了去理解和原谅他人对自己的伤害,仇恨对他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倘若受到伤害的人是他,他或许会让事情就此揭过——然而真正受伤的是薇拉莉,是他的母亲,所以他来到这里,想要让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可当狂欢祭典的毒藤勒住对方的脖颈时,他的良知又开始拷问他,质疑他所做的一切是否真如他想象中那般充满了正义。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矛盾之处,好人往往会被自己的善良所伤害。
“幸好你没有走远。”她主动开口,“否则你就会错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坐在我酷炫的哈雷机车后座上被送回家。”
“恋人小姐……”他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没能恢复平时轻快的语调,但至少没有那么沉重了,“抱歉我刚刚推开了你。”
“没什么好道歉的。”她不以为然,“反过来说,如果你当时直接拽着我一起跑,场面可能会变得很滑稽——好了,先别废话了,在警察来抓我们之前赶紧逃命吧。”
托斯卡纳愣住了:“什么?”
“Nah~骗你的,我们只是要去兜风。”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开了一辆很酷的机车。为了避免你像抹布一样被甩下去,上车后记得搂住我的腰。”
托斯卡纳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困惑——很显然,她太酷了,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好在他最终没有拒绝,乖乖坐到了她的车后座上。当他伸手抱住她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还有一点汗水和血的味道。
他需要她,并且信任她。
伍明诗心里很清楚,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应瑞为她布下的局,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这件事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即便如此,她也应该尽可能地减少这件事为托斯卡纳带来的伤害。
在晚风的吹拂中,他们一路开到了湿地公园——作为恋人,他们曾经在这里约会过。分手后,他们在这里争执过。如今,他们再一次返回故地,托斯卡纳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动贩货机的位置,利用狂欢祭典的藤蔓从里面偷了两罐咖啡出来。
伍明诗从他手中接过咖啡:“打架斗殴,飙车,从贩货机里偷东西……某人今晚坏事可真是没少干啊。”坄茌垳垙 “飙车的人可不是我。”托斯卡纳调侃道,“现在我们都是坏孩子了。”
成绩年级第一的不良学生吗……这个人设好像还挺不错的,已经能够想象明年情人节收到一百封情书的画面了。
温热而焦苦的液体沿着喉咙流淌而下,她抬起头,望着路口处的十字路牌,每个方向下面都标着一句“前路泥泞,行走时请小心”——显然,如果想要体面地离开这里,游客们只能抓住海鸟的双脚,期望它们起飞的时候把自己一起带走。
“冷静下来了吗?”她问道。
短暂的缄默后,托斯卡纳轻轻应了一声。
“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吧?”
“是啊……”他低声答道,“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这么做,如果不是因为鵺,母亲当初就不会遭遇绑架……恋人小姐,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不——也许谈不上正义,但离错误也很远。”
“可当我真正有机会杀了他的时候,内心又感到很痛苦……为什么呢?如果我没有做错的话,为什么我会感到痛苦呢?”
她耸了耸肩:“理由可能会很复杂——首先,杀死一个本来就想死的人一点也不爽。对方通过死亡获得了解脱,而你却不得不背负着杀人的罪恶感在自我质疑中度过余生。假如世界上有什么‘亏本买卖排行榜’,这种情况起码可以排前三。”
“你觉得……我应该放弃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劝你放下仇恨,托斯卡纳,就好像我不会劝出云紫鹤放弃仇恨金鹿号一样。”她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在你决定做什么之前,最好先和薇拉莉阿姨聊一聊。”
“可是……”托斯卡纳踌躇道,“我不想让母亲被卷入这件事……”
“绝对不要怀着为别人好的想法而瞒着对方擅自行动——相信我,我在这方面有很丰富的经验。”她强调道,“薇拉莉阿姨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既然这件事与她有关,那么她就有知情权,你不仅不应该瞒着她,更应该认真倾听她的意见。”译匙硎 “我……我不知道……”
他迟疑的理由显而易见,因为薇拉莉大概率不会同意他这么做。除了他们母子一脉相承的善良本性,也因为她视当下的幸福胜过曾经的苦难。出云紫鹤可以下定决心是因为他一无所有,可托斯卡纳还有需要顾及和保护的东西。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托斯卡纳,我不会要求你放下仇恨。”她放柔了语气,“然而,恨意是很简单的,复仇却并非如此……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我希望你为此做好了准备,而非出于一时冲动。”
“……我明白。”托斯卡纳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会好好和母亲聊一聊的。”
与此同时,通过王权锁链,她能感知到海吉娅已经抵达了医院,并对紫鹤进行治疗。
「辛苦你了,小饼干。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你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真是的,我明明和小伍一样大哦!」虽然距离很远,但仅仅是听到女孩的声音就让她不禁想要露出微笑。
“恋人小姐?”
“噢、没什么,我叫了队员过来帮忙治疗,刚刚在沟通情况。”齸叱兴 托斯卡纳沉默了片刻:“他……还好吗?”
“问题不大,都是些皮肉伤。”老实说,可能还不如出云紫鹤本人给自己造成的伤害来得多。
随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她看着一滴露水凝聚在路牌的边缘,继而颤抖、滴落,那一瞬间她感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突然间,她听见托斯卡纳轻声道:“恋人小姐,能抱住我吗?”
是“能抱住我吗?”,而不是“我能抱住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静默中回应了他的请求。托斯卡纳也回抱住了她,他的心跳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在她右侧的胸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其实……在听到他要向金鹿号报仇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我忽然很讨厌自己。”他说,“母亲是在我十二岁时失踪的,而金鹿号——就我知道的,他掌管镜影庭已经有五年多了,也就是说,在母亲失踪的六年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他的迫害下度过的。”
听到这里,伍明诗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如今金鹿号依旧在他的水上行宫里,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向他复仇,因为我知道镜影庭是我无法对抗的庞然巨物,仅仅是逃离金鹿号的魔爪,和母亲过着不被打扰的生活,就是我所期望的全部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抱着她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我抱着杀死他的决心来到这里,难道是因为他比金鹿号更该死吗?”他哑声道,“还是因为相比金鹿号,向他报仇要付出的代价,对我而言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这不是你的错,托斯卡纳。”
“可是……”
“这不是你的错。”她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你会感到痛苦,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对世界抱有美好的期待——好人得到回报,坏人得到惩罚,你希望世界会是这样,但它没能回应你的期待,甚至背道而驰。你为此感到难过和失望,因为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恋人小姐……”她听见他小声请求,“你能……再抱紧我一点吗?”
于是她抱紧了他。
“再用力一点……”
于是她抱得更紧——如此用力,以至于她能感受到托斯卡纳紧绷的肌肉在双臂间颤抖。她听见他愈发嘶哑、沉重的喘息,仿佛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动。
“没事了,托斯卡纳。”她说,“我就在这里。”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托斯卡纳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将脸埋进了她的肩膀。她听着他沉闷的哭声,感受着滚烫的泪水将布料浸湿,心中却异常冷静,一个危险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为什么她以前没有这么想过呢?就连伍明诗自己也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既然她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一定要做到。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的火焰出现在托斯卡纳背后,阴影与光明相伴生长,最终形成了一个高大、漆黑的影子。
是泰兰特……伍明诗罕见地陷入了迷茫,不明白她的伴生灵为何突然出现。她成为首席候补已经有段时间了,照理说早就结束了能力不稳定的过渡期。
黑色的暴君静静伫立在原地,宛如从她脚下蔓延出的长影。它并没有开口,而她却听见了它的声音——庄严、冰冷,不容拒绝。
“不。”它如是说道。癔篪擤洸——
作者有话说: #虚妄和鵺的关系不大。虚妄被基金会带走的时候,鵺已经死了,而金鹿号掌权时期推行人造心锚计划是必然的结果。
第162章
如今回想起来, 许多问题其实早就有了端倪。
如果说虚妄最初获救的时候还情有可原——毕竟她当时成为心锚的时间还不长,而虚妄被关进了静默区,光是事后要向安瑟交代清楚前因后果就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能够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可最近这段时间又是怎么回事?
从应瑞被派来接近她开始,直到现在,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萌生过“干脆把金鹿号干掉好了”这种很有她一贯风格的想法?
仔细想想, 有关“金鹿号”的话题近期其实发生得很频繁,但不知为何最后总是被轻轻揭过。
“太危险了”,“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一切到此为止”——她是会被这种话轻易吓住的人吗?
照理说,这样反而应该会刺激到她的求胜心才对。伍明诗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你不行”,“你做不到的”,他们越是强调她和金鹿号之间的差距,她就越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镜影庭首席究竟有多么强大,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
然而在那些记忆中,她每一次都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偶尔产生某种模糊的念头,也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很……奇怪。
而在湿地公园看到泰兰特的时候,那种违和感简直达到了顶峰。
回到宿舍后, 伍明诗没有选择睡觉, 而是打开桌上闲置的笔记本, 认认真真地写下了“我要杀死金鹿号”这几个字。
接着,她换下了外出时的衣物,穿上了睡衣,然后再次坐回书桌前,就着月光将那句话复读了一遍。
我要杀死金鹿号——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她心中却油然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陌生感,就好像距离她上一次看到这句话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好像那句话根本不是她写的一样。
对了,她想起来了,当初在医院的时候,她本来是想对出云紫鹤说:“等我放假了,心情再好一点,说不定会帮你干掉金鹿号呢。”
当时应瑞忽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导致她没能说完,等到通话结束后,她已经把那句话忘了个精光。
她此刻基本可以确定,只要她产生了“杀死金鹿号”的念头,就会被强行淡化,乃至于抹除。
但这又是如何达成的呢?催眠术?精神入侵?
在应瑞伪装身份接近她之前,她刚刚从阿伦贝格归来,几乎没有人——包括她本人都不知道未来自己还会和镜影庭扯上关系,唯一有理由这么做的只有金鹿号。
然而,且不说应瑞有没有能力给她打上思想钢印①,假设他真的有办法做到,那么金鹿号费尽心机派人接近她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在她的脑海中植入指令,让她和安瑟反目成仇呢?
杀死金鹿号……杀死金鹿号……我要杀死金鹿号……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试图加深自己内心的信念。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精神能量在背后汇聚,随即是一句叹息般的低语:“不……”
伍明诗回过头——很难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泰兰特就在她身后,如同一尊隐没在阴影中的黑色雕像。
她的伴生灵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但透过那两团蓝色的光焰,她能感受到某种类似目光交汇的感觉,一种意念的流动,这让它看上去不再像是从她意志中诞生的魂灵,变成了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个体。
其实这种感觉以前也出现过——比湿地公园还要早,当初她和金鹿号派来的杀手在工厂里玩黎明杀机的时候,泰兰特就有过这种自主性的行动。但当时情况紧急,后续麻烦事又太多,泰兰特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话虽如此,伍明诗如今也说不准到底是她主动忘记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被忘记”的。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跟自己的伴生灵说话是不是心锚出现心理问题的征兆之一,“不要熬夜?不要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不要外出后不洗澡就睡觉?”
“不……”泰兰特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不……金鹿号……”
“不要放过金鹿号?”
“不要……杀死他……”它呢喃道,“金鹿号……不能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中老年人保护法》?还是说金鹿号才是《黑蚀战记》真正的主人公,而我只是一个多年来患有臆症的精神病人?”
“他不能死……会有……坏事……”
闻言,伍明诗不禁嗤笑一声:“他的存在本身还不够坏吗?”鉯铏侊 让这样一个冷酷的畜生成为了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我们《黑蚀战记》可真是前途灿烂啊。
泰兰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断重复:“不要……杀他……”
她看着它:“如果我执意要这么做呢?”
这一次,漆黑的伴生灵没有再回答,蓝色的火焰熄灭了,高大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悄然弥散在幽蓝的月光之中。
它消失得如此彻底,她甚至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缢池珖 这并不是一个写意的形容——伍明诗试着再度召唤出泰兰特,回应她的却只有空虚和死寂。不仅如此,她也无法通过王权锁链感知到其他契约者的情况了。
泰兰特不见了。
直到第二天晚上,情况也没能好转。在作战会议上,得知这一消息的B4A小队全员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像是那些meme图里张着大嘴作呐喊状的易拉罐。如果不是因为气氛太过严肃,她也许会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留作纪念。
“关于心锚突然无法召唤出伴生灵的问题,过去也有不少案例。”莫洛斯说,“通常是因为心锚本人的精神崩溃,导致伴生灵无法具象化,亦或是因为伤病太重,肉体无法承受精神能量带来的负荷……”
说到这里,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最近有什么让你特别烦心的事情吗?”怡啻烆毂 有,一个理论上从她意志中诞生的家伙突然对她发起了华丽的叛逆。衪胔钘臩 伍明诗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解决。”
虽然泰兰特的消失在意料之外,但她很清楚要如何才能让泰兰特回来——话虽如此,她凭什么要按照它的意思去做?它是她的伴生灵,是她意志的延伸,它应该反过来听她的话才对。
退一万步来说,它又不像帕拉丁一样是个哑巴,明明知晓什么秘辛,却不肯坦诚相告,而是留下几句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然后自顾自地玩失踪,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逼她屈服一样。伍明诗当然不会惯着这种小性子,尤其是谜语人的小性子。
如果泰兰特以为她会因为失去伴生灵而焦虑得寝食难安,那么它就错了。她昨晚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早中晚餐都吃得很饱。午休时得知老田和青木做了一个同人游戏的demo放在Kickstarter ②上发起众筹,她还偷偷捐了一笔钱作为支持。
唯一有点困扰的是今晚的作战行动,幸好他们已经推完了四分之三的BOSS——是的,从阿伦贝格回来之后,她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即使在蚀痕外,王权锁链的操控也几乎不会有延迟,外加那个蚀痕的位置距离医院并不远,她就这样一边负责看护,一边远程把第二个BOSS干掉了。
“先不担心这个,把注意力回到工作上。”她拍了拍手,“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这个问题。”莫洛斯强行把话题扯了回来,“心锚召唤不出自己的伴生灵绝非小事,既然你知道如何解决,那就先处理这个问题。至于蚀痕,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向其他分区申请支援。”
海吉娅举起手:“我!我去跟哥哥说!”
“莫洛斯说得没错。”莱瓦汀忧心忡忡道,“万一是出云先生的药物影响到了你该怎么办?不如今天先暂缓工作,然后请一天假去影之尖塔做个全面检查吧。”
“你不放心的话,我陪你一起去。”虚妄说,“反正我这个月的体检还没有做。”
“接下来开始讨论今晚的工作。”伍明诗重申了一遍,“这是队长的命令,明白了吗?”
“可是……”
“除了讨论之外,我也不会缺席今晚的任务。”她补充道,“不光是出于心锚的职责,也是为了测试。”埶豉洸 “测试?”莫洛斯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原来如此,确实有过利用蚀痕内部高浓度的精神能量来辅助治疗的先例。”
原来还有这种例子吗?其实她只是想看看如果她陷入危险,泰兰特会不会被迫现身来着……算了,能够糊弄过去就行。
“总之,我没有精神崩溃,身体也没问题,不用太担心我。”她放缓了语气,“介于我不能像以前一样深入地参与战斗,今天我们先不考虑打BOSS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隐藏关卡要如何开启上。”
目前,蚀痕内部明面上的三位狂猎领主都已被打败。每位领主都掉落了一枚硬币,三枚硬币无论大小、厚度、重量都完全一样,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只有材质和颜色各不相同,且都与狂猎领主本体的主色调一致。
第一位狂猎领主“黑太阳”掉落的是黑色的铁币,第二位狂猎领主“白女王”掉落的是白色的银币,第三位狂猎领主“赤鸟怪”掉落的是红色的铜币。三种硬币的价值并没有明显的递进关系,且BOSS房是依次开放的,由此可以推断“黑→白→红”这个顺序是存在某种意义的。
根据这一线索,她让莫洛斯进行了相应的考据工作。
“根据黑白红的颜色顺序,外加隐藏的第四位领主,我认为蚀痕的主题可能源自炼金术中‘伟大杰作③’的四个阶段,分别是黑化、白化、黄化和红化。其中,黑化代表腐败和分解,白化代表洗礼和净化,红化代表重新焕发生机,刚好与各个领主的能力相符。”
“你刚刚说四个阶段。”虚妄说,“所以那个黄化是隐藏关卡?为什么要隐藏第三个阶段,而不是最后那个?”
“炼金术理论在长时间的发展中出现过许多变化。”莫洛斯解释道,“部分炼金术典籍认为黄化仅仅是白化和红化之间的过度桥段,因此将黄化归并到了红化阶段。”
“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三条岔路。”伍明诗说,“也就是说,基本可以判定隐藏关卡就在第三条道上,没错吧?”檍摛铏銧 “我还没想到那么远……”他讪讪道,“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可能是路上有什么我们没有察觉到的隐蔽小径,也可能是第三位狂猎领主的宫殿里还隐藏着什么机关。”
“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出发吧——顺带一问,黄化代表了什么?”
闻言,莫洛斯立刻眯起了眼睛:“不是说今晚不考虑打领主的事情吗?”
伍明诗吐了吐舌头:“有备无患嘛。”
“你啊……”他叹了口气,“黄化意味着个体的生命孕育了太阳之光,也就是黎明。”
怎么又是太阳?不会是第一个BOSS的换皮版本吧……毕竟是《黑蚀战记》,感觉还是挺有可能的。
进入蚀痕后,王权锁链仍然没有恢复,但伍明诗能够感受到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她知道泰兰特没有完全消失,并且一直窥视着她这边发生的事情。现在就看他们谁能先一步探查到对方的底线了。
他们沿着第三条岔路向前,中途刷出的小怪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她的推论——第三个迷宫没有因为BOSS的死亡而停止运作,说明这个迷宫还有其他可探索的区域。
由于她目前无法使用伴生灵,也没有电棘枪这样杀伤力超高的武器,战斗力主要来自手中的烧火棍。其他人坚持让她走在最后面,紧挨着海吉娅,方便她在遇见危险时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逃走。
“我才不会逃呢……”伍明诗忍不住嘟囔,“真是的,我难得御驾亲征一次,居然这么小看我……”
“怎么会呢?大家只是担心队长的安全而已。”莱瓦汀安慰道,“如果没有队长的话,我们都会很慌张的,对吧?”
“没关系。”虚妄说,“就算遇到了危险,我们不是还能牺牲莫洛斯吗?”
闻言,莫洛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可以走着瞧。”
好在第三条岔路他们已经清过一次了,怪物的特性和攻击方式早就了然于心,虽然还是不免受了一点伤,但都在海吉娅能够治疗的范围内。
“这里路有点滑哦。”经过一条崎岖的窄道时,海吉娅提醒道,“以防万一,小伍还是抓住我的手吧。”
她点了点头,正打算伸手,却发现海吉娅脚下的影子似乎在不自然地蠕动着,仿佛女巫的魔药在熬煮中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下一秒,一道银光自阴影中破出,笔直地朝海吉娅刺去。
她反射性地推开了海吉娅,红缨枪的利刃从她的手臂上划过,留下了一点冰冷的刺痛感。
是应瑞,他刚刚……是从海吉娅的影子里出现的?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思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对方的枪杆。
“哈,反应得很快嘛。”应瑞冷笑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把武器抽回来,后退时却一脚踩空,连带着她也被拖了下去。
伍明诗下意识地想要操作海吉娅飞过来接住她,直到看见海吉娅因为过度惊恐而愣在原地,才想起自己现在用不了王权锁链。渏叱荥胱 他们就这样双双坠下了悬崖。
然而,依然有什么能力被发动了——她感觉自己的精神能量像触须一样伸进了应瑞的脑海,他们的意识仿佛融合在了一起。
坠落的失重感渐渐离她远去,整个世界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没……
“小恩,怎么不开心呀?”恍惚间,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跟妈妈说说,好不好?”——
顗涬咣 作者有话说:①思想钢印:《三体》中出现的一种思维控制装置,可以绕过逻辑思维,直接将某一认知植入人类的意识,使被植入者对该认知坚信不疑,哪怕这一认知违背了被植入者的常识,比如“水是有毒的”。
② Kickstarter :美国的一个众筹平台,不少独立游戏都会在上面发起众筹,拉瑞安的《神界原罪》系列就是通过Kickstarter众筹的。
③伟大杰作( Magnum Opus ):其实就是贤者之石的创造过程。黑太阳、白色的女王和赤鸟(不死鸟,也就是菲尼克斯)都是常见的炼金术意象。
#“应瑞”这个名字源自清朝末期海军订购的一艘巡洋舰,所以这是一个假名字,或者说是应瑞在镜影庭的代号。
第163章
他们搬到新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但生活并没有变好——不仅不像爸爸想象中的那么好,甚至比不上他们以前的日子。
周围都是肤色各异的外国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他没法上学,因为爸爸不知道如何给非本国户籍的孩子办理入学,尽管在出国之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一家会过上非凡的生活,会有大别墅、车子和一条狗,他会有一番成就,其中包括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教育。
“别人都会羡慕我们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强调过,“在国外,就算没工作也能过上好日子。”末了,他又补充道,“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只靠政府给的钱生活,我是去和外国人谈生意的,等以后赚了大钱,还要给咱爹妈买辆车呢。”貤鸱醒洸 爸爸口中的“咱爹妈”指的是爷爷和奶奶。在他六岁那年, 爷爷过生日,伯伯买了一辆小轿车作为礼物, 而爸爸只带了两盒保健品过去, 这让他感到十分羞耻, 并且在日后耿耿于怀。
他还记得那天回家后,爸爸给自己灌了很多酒,期间忍不住吐了一次,接着继续喝。再然后,他开始砸客厅里的东西,把碗和杯子摔在地上,把脸盆摔在妈妈身上,指责她当初如果没有要那么多彩礼,他就会有钱创业,就能成为老板,就有钱买车了。
爸爸始终相信自己本应该出人头地,只可惜命运不公——因为爷爷奶奶的偏心,因为娶了妈妈,因为他没有考上年级第一,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把一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毁了。
于是他将自己的梦想寄托于大洋彼岸的国家,为此不惜斩断了一切后路。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带着全部的家当漂洋过海。
然而,大洋彼岸没有给他们别墅、车子和狗。因为语言不通,爸爸没能找到工作。他们一家搬去了唐人街,妈妈白天在干洗店里熨衣服,晚上去茶餐厅里帮忙洗碗,爸爸则整日外出游荡,或者按照他的说法,“出门做生意去了”。
虽然爸爸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从来没有搞懂过爸爸做的是什么生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爸爸的生意没有给家里带来一分钱。溢驰醒咣 妈妈是一个沉默而温顺的女人,结婚前负责照顾父母、妹妹和弟弟,结婚后负责照顾丈夫和孩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读一个好大学,以弥补自己当初不得不高中辍学的遗憾。
也因为如此,她难得对爸爸抱怨了一次:“我们出来打拼,吃点苦也就算了,不能让孩子也这样啊……不如先把小恩送回去……”
她还没说完,爸爸就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巨大的震动把桌角的空酒瓶也震倒了。
“什么意思?!”他怒目圆睁,像看自己的仇人一样看着妈妈,“你要让我爹妈知道我在国外没钱,没工作,要让别人知道你老公我没用?你他妈就是要害我没脸,对不对?”
“不是的……”妈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也不能让孩子没有书读啊……”
“那个小兔崽子读什么书?他那二十几个字母认得清楚吗?”
“我知道……”他小声回答,“我会说一点英文的,学校里老师教过……”
楼下卖中餐的老板也教了他一点,他现在基本能听懂客人点餐了。中午忙的时候,他也会过去打下手,老板会把没卖完的炒饭和陈皮鸡丁给他。殹彳洸 但爸爸不相信他的话,还给了他一耳光,骂他是撒谎精。妈妈为此哭了起来,爸爸觉得妈妈很烦,直接把桌子掀翻了,他们那天都没能吃到晚饭。
晚上,他用冷水浸过的毛巾给妈妈敷手——打翻的汤烫到了她的手臂。妈妈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擦着眼泪,一边对他说:“对不起,小恩,都怪妈妈没用,不能给你一个好的环境……”
“没事的,妈妈。”他努力打起精神,希望妈妈不要为他伤心,“我可以借楼下老板家孩子的书看。”
“不行,怎么能不上学呢?”她叹了口气,“妈妈会想想办法的……”
在那之后,他偶尔会在帮忙的时候看见妈妈和店老板讲话,然后借他的手机给外公外婆打电话——她很少这么做,因为当初她结婚的时候,外公外婆对于彩礼的数额并不满意。后来舅舅结婚了,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搬到城里和舅舅一起住。客房太小,住得不舒服,他们一直认为这是妈妈的错。
某天晚上,趁着爸爸还没回家,妈妈偷偷对他说:“妈妈问家里借了点钱,够买机票了,周四我们凌晨悄悄地走,不要告诉你爸。”
他捂住嘴,飞快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约定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并没有回来。
他害怕爸爸会发现橱柜里的行李箱,便假装在厨房里打扫卫生。爸爸一回家就睡了,半夜醒来上厕所,发现他还在客厅里等待,莫名嗤笑了一声。
“别等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妈妈还要过好久才能回来呢。”
他的语气如此讥讽,就好像他口中的“你妈妈”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直到第二天中午,妈妈才踉跄着回到家。她的脸肿了起来,眼睛上有着被殴打过的淤青,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好几颗扣子都被拽掉了。轙茌省輄 “妈妈!”逘彳悻咣
他怕妈妈着凉,给她披上了毛巾,随后搀扶她坐在沙发上。妈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身上散发出血和汗水的味道,以及一股奇怪的鱼腥味。
他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不说话。他倒了一杯水给妈妈,妈妈也不喝。
就在这时,爸爸起床了,抠着肚脐走出房间。看到妈妈,他既不震惊,也不难过,只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转身去冰箱里拿东西吃。在回卧室的时候,他刻意走到妈妈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撎炽烆逛 “婊子。”留下这两个字后,爸爸就走了。
直到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妈妈颤抖了一下,就好像在外飘荡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她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指甲抠挖着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把那层皮揭下来一样。他想为她擦掉眼泪,妈妈却好似受惊一般躲开了。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一天,爸爸谈成了出国后的第一笔生意——他把妈妈卖给了一个混帮派的墨西哥人。
几天后,他们从唐人街搬走了,新家在一栋廉价的公寓楼里。每天都能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枪声,每天都有人死去。由于发生得太过频繁,最初的恐惧感很快就被习惯和麻木所取代。他偶尔会试着和楼道里那些吞云吐雾的外国人交流,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学的其实是西语。耜媸兴垙 妈妈没有再去干洗店和茶餐厅打工,也没再提过回家的事。她开始早出晚归,用廉价的化妆品涂抹自己。她的脸上搽着红彤彤的腮红,整个人却变得越来越颓丧,像是一朵没了根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有时候,他会撞见妈妈深夜坐在客厅里以泪洗面。
反倒是爸爸不怎么出门了,只管在妈妈回来后问她要钱,买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像猪一样大声打鼾。他和那个墨西哥人——后来他知道了那个职业叫作“皮条客”——有来往,知道妈妈每天挣了多少,从来不会留给她一分钱。
他和妈妈都很饿,他们需要吃东西。
万圣节的时候,他用床单假装成幽灵,偷偷跑去隔壁社区和其他孩子一起讨要糖果,那一天的收获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但终究难以为继。
他想找一家餐厅打工,就像当初在唐人街时那样,但是没能成功。他试着在店外的垃圾桶里寻找食物,却总是抢不过那些饥饿的流浪汉。他也领不了那些免费救助的食物,因为他们一家现在是黑户。
最后,他意外地从隔壁社区的教会得到了食物——照理说这是不行的,只有该教会的会员才能无偿享用这些食物。但神父看到他之后,和蔼地表示他可以带走一些面包和牛奶。
“真的可以吗?”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了,比起欣喜,他的第一反应更多是忐忑和怀疑。
“当然,救助迷途的羔羊正是教会的职责。”那位神父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脖颈,“日后如果有需要,你还可以再来。”
这样的肢体接触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无法反抗,毕竟对方刚刚才给了他免费的食物。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翌型洸
随着他去教会的次数越来越多,神父对他的接触也变得越来越多。有时会慈爱地摸一摸他的脸和头发,有时会以担心他太瘦弱为借口,用手丈量他的臀部和大腿。最越界的时候,对方会邀请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起玩“蹦蹦跳跳”的游戏。
他还年幼,对许多事情的认识都很懵懂,但这不代表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裤裆磨蹭他的大腿,为什么会突然紧紧抱住他,一边粗重地喘气,一边浑身抽搐。谊踟行咣 但是没关系,他得到了食物——即使它并不像承诺的那么“无偿”,但他和妈妈都有东西吃,这才是最重要的。耜眵型輄 世上本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这样地狱般的生活中,时间的流逝渐渐失去了意义。除了圣诞节和新年,他常常连现在是几月份都不清楚。
他开始习惯用英语和西语同他人交流,母语在口中变得生涩起来。在去教会的路上,看见那些放学回家的同龄人,他心中会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亲切感,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记忆中的画面各不相同,但最终都只留下了遗憾的苦涩。
慢慢地,他长大了一点,虽然个子没怎么长高——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地老去了。
与此同时,妈妈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皮肤上长出了疱疹,身上总是散发出湿漉漉的气味。有一次她发了高烧,卧病在床。他打了一盆热水,想给妈妈擦洗身体,可妈妈只是推开了他,哭着让他离开。轶匙刑逛 “别碰我……”她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流过滚烫的脸颊,打湿了枕头,“妈妈……脏……”
他感觉喘不上气——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痛苦是可以让一个人感到窒息的:“别这么说,妈妈……”
妈妈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脸,但最终放弃了。踦形毂 “妈妈好想死啊,小恩……”她喃喃道,“可是妈妈……舍不得你……”
“妈妈不要死……”他抽噎着回答,“我会想办法赚钱,带妈妈回家的……”
“回家……”听到这两个字,妈妈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妈妈回不了家了……妈妈没脸回去……”
“那我们就不回家。”他的眼泪落在妈妈的手背上,“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妈妈没有回答,她太虚弱了,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他用毛巾给妈妈擦拭了身体,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被烟头烫到,尚未痊愈的部分。在看到妈妈手腕上暗红色的刀疤时,他僵了一下,逼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疤痕背后的意义。
他将水盆从卧室里搬出来,却刚好撞见爸爸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
“你妈醒了没?”对方随口问道。
“妈妈刚刚睡下。”他感到很生气,但没有表现出来,每次他表现出反抗的意图,他就会去折磨妈妈,“她生病了。”
“哼,没用的东西。”他挠了挠肚子,褪色的工字背心上残留着几天没洗的汗渍,“看来她是指望不上了……”猗篪姓胱 说罢,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身上……一种不妙的预感在他心头滋生。
但他无处可逃,妈妈病得太重了,他不能离开她。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仅仅三天之后,爸爸就带了一位“客人”回来。不同于那位墨西哥皮条客,对方是一名衣冠楚楚的白人男性,看着约莫三十多岁,和许多人一样,身形随着年龄的上涨而略微发福,但总体而言是一个十分体面的人。
“我们家是养不起你了。”爸爸说,“这位先生刚刚收养了你,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肊赤邢輄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爸爸把他也卖掉了,就像当初他卖掉了妈妈一样。羛絺醒桄 “他确实……非同凡响。”客人对他面露微笑,“来吧,孩子,让我带你去你的新家。”
“我……我不能走……”他下意识地后退,“我要照顾妈妈……”
他看见爸爸反射性地把手搭在皮带上,但又硬生生地放下了:“你留着有什么用?家里没钱,你妈就没药吃。你要是跟这个叔叔走,你妈就买得起药,有药吃,身体自然就好了。”
“你说谎!”他罕见地鼓起了勇气,“你只会把钱拿走,根本不会给妈妈买药!”
爸爸面色涨红:“小兔崽子……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不如这样。”那位客人做了一个手势,“我会把一部分钱直接折算成药物付给你们,如何?”猗瘛硎臩 “不、不用那么麻烦,您不用听这臭小子的话……”
“我要看着妈妈把药吃下去。”他坚持道,“妈妈没有吃下药,我死也不会走的。”
爸爸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要求——毕竟他现在是商品了,没法用酒瓶、衣架和皮带让他屈服了。
妈妈的精神很差,迷迷糊糊地起来把药吃了,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吃的是什么。迤坻臖輄 这样也好……他害怕和妈妈告别,希望妈妈身体好起来之后再知道这件事。
离开公寓后,他跟着客人坐上了一辆灰色的轿车。车里干净而宽敞,座位上铺着柔软的毛毯,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香薰气味。
这样舒适的环境,却没能让他感到放松。他拘谨地蜷缩在角落里,假装不知道对方正通过后视镜看着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滴,内心充满了彷徨。
一段煎熬的旅程后,轿车最终停在了一栋用棕红色墙砖建成的别墅前——除了没有养狗之外,这似乎就是爸爸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进屋后,他洗了一个澡,旧衣服被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底蓝领的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上衣的领子系着一条蓝色的长领巾,看起来就像是船上的那些水手会穿的衣服。最后是白色的长袜,他讨厌布料勒紧双腿的感觉,但客人叮嘱他一定要穿上它们。
当他还在试图搞定那个意味不明的领结时,客人推开了房门——一个名义上属于他的房间,没有询问,没有敲门,就这样理所应当地走了进来。
“真是……太棒了。”
对方露骨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在他的皮肤上流淌,让他感到似曾相识——是了,那位神父也是这么看他的。
“我给你带了午餐,但愿你会用餐叉。”
将餐盘放下后,对方顺便坐到了一旁的沙发椅上,并且邀请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就像那位神父一样。也许大腿游戏是这个国家能够用来获取一切的万能货币。
客人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膝盖,然后慢慢往上抚摸他的大腿:“你今年几岁了,孩子?”鉯敕省逛 他讷讷地答道:“十一岁。”怡叱擤輄
“太棒了。”对方重复了一遍,“听说亚洲人的青春都很长,相信我们会一同度过许多美妙的时光。”撎傺型輄 他没有回应,而对方看上去也不需要。
“你叫肖恩,我没记错吧?”客人继续道,“你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孩子,在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亚洲人都是像你父亲那样又脏又丑的黄皮猴子。”
对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指试探地探进了他的短裤里:“我真不应该现在就这么做的,肖恩,你太瘦弱了,我应该等你变得更丰满一点……”
他并没有太意外,不出意料的话,接下来对方就会用裤裆狠狠摩擦他的臀部和大腿,低吼着痉挛起来——然而,就在他想着妈妈吃完药后有没有好一点的时候,对方却突然伸出手,想要扯下他的裤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差一点就要发出尖叫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挣扎着想要逃走,但对方的手臂紧紧钳制着他的肩膀,像蟒蛇一样绞得他喘不过气。殹摛性毂 “对不起,孩子,都怪你太美丽了……”对方湿滑的舌头舔过他的皮肤,鼻孔里冒出的热气令他毛骨悚然,“怪你那漂亮的脸蛋、柔软的皮肤、细长的双腿……噢,还有那双可怜可爱的小脚……”
“放开我!!”
他用力推搡着对方的脸,可是毫无作用,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他的反抗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想起了妈妈——那个可怜的,卧病在床的女人,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他想起了爷爷奶奶,想起了曾经学校里的老师,甚至是他放学时负责指挥交通的警察叔叔,尽管他连他们的长相都记不清了,却本能地想要从这些模糊的幻影中获得一点安全感。
仓皇之中,他听见了茶几震动时刀叉磕碰餐盘的叮当声。
……某种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
在对方低头解开裤带的时候,他猛地抓住那把餐刀,竭尽全力捅进了对方的喉咙。
对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当他拔出餐刀时,鲜血喷涌而出,就像是大雨天,淤积的脏水从老水管的裂缝里喷溅出来。对方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叫声,气流穿过喉咙上的窟窿,带出了更多鲜血。
他吓坏了,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钟,只是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别墅。离开前,他偷走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以掩盖身上的血迹。他没有换鞋子,雨水浸湿了拖鞋,让他的脚步愈发沉重。他感到饥饿又疲惫,但又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乱晃。
和他们居住的廉价公寓不同,这个社区看上去干净又美丽,住在这里的人也很友善。雨停之后,他遇见了一对牵着狗出来散步的中年夫妇。他们对他糟糕的模样感到惊讶,并且好心地为他买了一块三明治。
“吃吧,孩子。”说完这句话后,夫妇二人便离开了,从未想过要获得他的感谢。
“谢谢……”他低声道,尽管那对夫妇已经听不到了。
虽然他很饿,但还是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剩下的那一半被他揣在了兜里,那是要留给妈妈的。
他不知道这里距离自己曾经住的地方有多远,只能向路上的人求助。他白天赶路,晚上在汽车站的长椅或者公共厕所里过夜,一方面是为了躲雨,另一方面是为了躲避警察的注意。饿了就去看看餐厅后门的垃圾桶,路过公园就用里面的饮水喷头解渴。
他就这样一路流浪,最后花了将近五天的时间才回到家。他从来没喜欢过那间廉价公寓,但在看到前台的公寓管理员用那口黄牙嚼着口嚼烟,嚼完后随口吐在地上时,他竟诡异地感受到了一丝亲切感。
口袋里的三明治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因为路上太饿了,他忍不住又吃了一点,虽然满足了一点食欲,却让他感到很愧疚。
他爬上楼梯,轻车熟路地在发霉的地毯下找到了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后,他发现爸爸又喝醉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绕开沙发,拧动了卧室的门把手。
“妈妈……”他没能说完,因为一股剧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妈妈躺在床垫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发青——她只是睡得太沉了,他告诉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床垫旁放着他离开前买的那瓶药,还有那个破口的老玻璃杯,杯子里的水飘着灰尘和苍蝇的尸体。
她只是太累了,他在心里说,小时候,爸爸妈妈不爱她,长大后,丈夫也不爱她,她只能依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生活的路太泥泞,她走不动了,只好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妈妈……”他说,“我回来了。”
妈妈没有回答。
“我带了三明治回来。”他把那一小块三明治放在妈妈手上,“对不起,我把生菜都吃掉了,时间太久,我怕它坏掉。”
妈妈没有吃三明治。
他拿起角落里积了灰的脸盆,一如既往地去厨房里烧了点热水,把毛巾浸在盆里,回到房间给妈妈擦洗身体。妈妈的手和脚比他离开前肿胀了很多,掀开毯子后,床垫上全是她的屎尿,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床边,凝视着妈妈的脸。她的眼皮上还残留着一点结块的睫毛膏,这让他想起了妈妈曾经哭泣的样子,想起黑色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他帮她把毯子重新盖好,试着用湿毛巾替她把那块睫毛膏擦掉。妈妈的眼皮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动,就好像她在向他眨眼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出卧室,回到了客厅的沙发前。爸爸仍在睡觉,对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会大吼大叫,亦或是嚎啕大哭——可当他真正开口时,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某种古怪的,像发抖一样的笑声,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甚至不是冷笑,他只是在……笑。
为了舅舅,外公和外婆卖掉了自己的女儿。为了自己,爸爸卖掉了他和妈妈。为了妈妈,他卖掉了自己——是啊,所谓的“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可以被出卖,被践踏,被牺牲。
于是他笑了,因为高兴,高兴自己领悟了这个世界的真理。很多人直到三十多岁都不明白的道理,他十一岁就知道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难道不值得发笑吗?熪瘛兴洸 他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言语在这种情况下都变得毫无意义。他转身走向厨房,希望那把刀还留在水池里。它曾经切开过长毛的廉价汉堡肉,切开过略微腐烂的胡萝卜,切开过妈妈的手腕……是时候让它切开一些别的东西了。
爸爸一定会谅解他的——他本人就是这一真理的奉行者,不是吗?当你是强者的时候,就是可以随便伤害别人,卖掉别人,毁掉别人。
如今他了无牵挂,手里还拿着刀,他已经成为了比爸爸更强的存在,所以该轮到他来牺牲爸爸了。溢睲胱 毕竟,他不仅很讨厌爸爸,想要让他去死,还刚好有一点饿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能完全修完,但时间来不及了先发出来,后面应该还会有一次小修。
#之前停更一周有点手生卡文,一直在复健中,结果偏偏在这种大概率会被骂的争议性情节里灵感大爆发,感觉自己大概真的是完蛋了_(:з 」∠ )_萟驰铏桄
第164章
汹涌的情感冲击让伍明诗有点喘不上气, 以至于她没能意识到他们已经落地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坠落,最终两人都毫发无伤——但这一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毕竟某人可不是为了让她“无伤”才来到这里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应瑞把她压在地上,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居然偷看别人的记忆,这就是救世主的做派吗?我看是卑鄙无耻的偷窥狂才对!”
无论对方的过往多么令人触动,都比不上濒临死亡的求生本能。她试图推开他,但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忽视的体格差距。她想用脚踹对方的裤裆,但对方的膝盖像铅一样沉沉地压在她的腿上。
老天,她可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小饼干肯定会愧疚一辈子的……她强忍着窒息带来的晕眩感,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攥一把土扔到对方脸上,却意外摸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那是她的兵装素体。镒葕炛 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老伙计最可靠——她立刻往兵装素体里注入了精神能量,接着用她心爱的烧火棍给应瑞狠狠来了一下。
趁对方吃痛之际,她用力将他推到一边,反骑到他身上,用烧火棍压住他的脖子。
“哈……局势逆转了,没想到吧……”她将全身的重心压在了棍子上——她在力量上确实不如他,但力的角逐不只取决于体格和肌肉,还取决于是否有好的发力点, “臭狐狸,认不认输?”
可能是因为她的精神触须没有完全从应瑞的意识中收回来,当对方冲她呲牙的时候,她竟然能感受到对方打算召唤伴生灵。
必须阻止他……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刚刚成形, 应瑞的身体就猛然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病理性的抽搐。她甚至能看到他太阳xue上鼓动的青筋。一抹火光在半空中如流星般闪过,尚未勾勒出狐狸的影子,便悄然消散了。
“该死……”应瑞沉重地喘着气,“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你这个……偷窥狂……”
搞得好像她很喜欢这么做一样,事实上她只是单纯地不太擅长控制这股力量,因为她以前根本没有在实战中用过它。
不过明面上,她还是厉声威胁道:“那就给我安分一点!”
与此同时,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伍明诗很难不注意到他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破口,以及衣服上零星的血渍……这显然不是坠落导致的结果,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金鹿号对你下了最后通牒?”
“关你什么事?”应瑞朝她吐了口唾沫——他平时一定不常这么做,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完全不得要领,大部分口水最后都落回了他自己的脸上,而这似乎让他更加恼火了,“少露出那副假惺惺的表情,这个世界上我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你的同情!”
很难用言语形容她此刻的感受。一方面,她擅自读取了对方的记忆,无论是从侵犯隐私的角度出发,还是记忆本身带来的震撼,都让她难以对应瑞下狠手。另一方面,他那张讨人嫌的臭脸,充满攻击性的态度,以及毫不掩饰的杀心,又让她感觉对方实在是烦得要命。
短暂地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挣扎了一会儿,伍明诗最终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她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呸!你算老几,敢教我做事?”虽然她也不是吐唾沫的高手,但好在占据高低差优势,没有重复某人给自己搞了一脸口水的悲剧,“我爱同情你就同情你,不爱同情你就不同情你——你觉得恶心?那就对了,我就是爱看你这副生气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你……”他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恼还是呼吸不畅,“你……等着……”袣褫擤逛 “话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功利主义的家伙呢。究竟是完成金鹿号的命令比较简单,还是和我签订契约比较简单,答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她说,“干脆现实一点,老老实实接受别人的帮助怎么样?”
闻言,应瑞只是冷笑了一声:“我说过,要我接受你的施舍,还不如直接去死呢。”
“说得好像给金鹿号当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怎么,中年男人的鞋子对你而言舔起来味道更好吗?”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伍明诗。”缺氧带来的疲倦感让他的挣扎不再那么激烈了,但他眼神中的蔑视却丝毫未减,“你不过是一个在强者的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女孩而已,所以才能有闲心玩你的救世主游戏。”毅叱擤臩 他尖锐的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
“强者通吃,剩下的弱者自相残杀,这才是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没错,你是救了几个实验品出来,可那又改变了什么呢? A区的人造心锚计划仍在继续,金鹿号这样的人渣依旧坐在权力的宝座上长盛不衰。所谓‘拯救一切的英雄’,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鷾形胱 尽管他的语气极尽讽刺,伍明诗竟奇怪地没有什么感觉。她看着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泰兰特的面庞。
她想起那两团燃烧的蓝色光焰,明明是火,却没有温度,想起那声虚无缥缈的“不”,漆黑的影子随着声音一同消失无踪。燚鸱醒炛 主角觉醒伴生灵是整个游戏剧情的开端,也是主角踏上不同寻常之路的起点——哪怕不考虑这些,失去伴生灵对心锚来说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影之尖塔也许不太靠谱,但显然不缺一个会用烧火棍的人。
泰兰特并没有真的消失,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泰兰特究竟在等待什么,她同样心知肚明。尾齿荥侊 是啊,明明只要低头就行了……当一个现实的人,一个功利主义的人,没有人会觉得她有义务这么做,也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做到。哪怕是应瑞——这个打心底讨厌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要如何伤害她的家伙,也不曾想过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即使不这么做,她曾经给予他人的帮助也不会消失,大家依然会爱戴她,信赖她。
就算放弃了也没什么不好——任何一个头脑清醒,有着客观判断力的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明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可是她却……
“果然还是不行啊……”伍明诗喃喃道,“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没有任何退让的可能性。”
就像应瑞说的那样,她有好几次不得不借助安瑟的力量收拾烂摊子,而她最重要的能力可以随时被她的伴生灵单方面收回。
她从来不是什么可以轻松解决任何问题的完美之人——即便如此,她还可以当一个脾气比较倔的努力家。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离开这里之后,去偷几双金鹿号的鞋子带回家珍藏吧。”她看着他,“等我杀掉他之后,你就没有中年男人的臭脚可舔了。”
听到这里,应瑞眯起了眼睛:“你以为‘爸爸’每次都能给你买糖果吃吗?首席之间禁止自相残杀,就连寂星的主人也不例外。”
“我们可以走着瞧。”她松开应瑞,从他身上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椅笞腥咣 “为什么我要答应和你休战?”蛾翅腥毂
“你不是想看我英雄梦破碎的样子吗?”她随口答道,“那么起码要活到那一天吧?无论是你还是我。”
“少自作多情了……要不是因为任务,我才不会管你怎么样。”尽管嘴上这么说,他却没有继续攻击她,只是一边揉着脖颈,一边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兵装。
伍明诗对此并不在意——说到底,她和应瑞的关系不会因为知晓了对方的过去就变好,也没有这个必要。她没打算成为应瑞的“朋友”,但这不代表对方就应该死于金鹿号之手。
一只野狐狸总比一只死狐狸要好。
迎来了暂时性的和平后,她终于能够抽出精力观察四周的情况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歪打正着地掉进了这个副本的隐藏关卡。不光是因为她和应瑞能够无伤落地,也因为他们所在的空间在设计元素上和那三条岔道完全一致,只不过主色调变成了黄色,应该就是莫洛斯之前提到过的“黄化”阶段。
其次,这条路上目前没有看到任何狂猎的踪影,可见应该是以解谜为主,但不能完全排除后续会中插战斗可能性。
最后……
「队长!你还好吗?」
是的,王权锁链恢复了——虽然没能恢复到操作角色的程度,但至少恢复了通讯。
伍明诗不禁回想起了在工厂的那一夜。当时她失血过多,难以集中注意力,为此泰兰特启动了特殊被动,让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与契约者保持联系。
唔……好像已经摸到一点点对方的底线了。
“我没事。”她说,“另外,我找到隐藏关卡了。”邑臖圹 「你的能力恢复了?」
「对不起,小伍……都怪我……」
「幸好有那只狐狸精给你当垫子……我马上让饼干妹带我下去,皮皮,记得检查尸体有没有断气。」
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挤进了她的脑海,就连应瑞都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嘀咕着“怎么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煎饼摊师傅,被十几个客人团团围住,只能回答“好好好,知道了”,“一个一个来”,“做完你的做你的”……
“别难过,小饼干,我一点事也没有。”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另外,你们也不用下来找我。”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队长一个人在下面行动呢?」莱瓦汀说,「如果你担心进度太慢,那就分派一个人下去……」
“我这边又不需要战斗。”她截住了话头,“本来我们队人就少,再分流怎么行?还不如各司其职——倒是我应该反过来担心你们才对,没有我在,你们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没有新的狂猎领主出现,问题应该不大……」莫洛斯迟疑道,「可你真的没问题吗?至少让海吉娅过去给你治疗一下。她在下面飞了很久,但始终找不到你的位置……」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完全没有摔伤。”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伤……但她又没撒谎,这些瘀伤确实不是坠落造成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莫洛斯负责带队。”
虽然海吉娅应该能够轻松地往返于两地,但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应瑞——既不能让其他人(指虚妄)杀死应瑞,也不能让应瑞伤害到她的队员们,目前只好尽可能减少他们碰面的情况。
“我看了一下道路的走势,终点大概率就在第三个BOSS房下面,我们在那里碰头……”
简单交代了后续的行动流程后,伍明诗就切断了王权锁链的双向感应。其他人同意她独自行动的前提,是他们误以为应瑞已经死了,要是知道害她摔下去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她旁边,场面恐怕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既然你能够联系他们,怎么不直接让你的小小鸟带你飞回去?”那边刚一消停,这边又开始了,“难道救世主大人心里其实很享受和我独处的时光吗?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伍明诗没有回答。
“怎么不吭声?”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怕自己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你产生什么误会,事后又偷偷溜进我房间,用寄吧污染我的床单。”
某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只能挤牙膏似地从喉咙里抠出几个字:“污言秽语……”
“随便你怎么嘴硬,寄吧不硬就行。”
“闭、闭嘴!”
他们一路向前。应瑞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扇黄铜所铸的大门。对门左右各自刻着一张人脸,通过门上的缝隙,可以推断出人脸铜像的嘴是能够上下开合的。她试着伸手掰了一下,然而铜像的嘴部纹丝不动。
铜像下面还刻着一段话。左边是“两张脸,一扇门。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右边是“一个问题,辨别真假。叩响门环,硬币落下”。
应瑞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提一个问题,其中有一张人脸会告诉我们真相,另一张人脸则会向我们撒谎。我们认为谁说的是真话,就去叩哪一边的门环。猜对了,我们就能继续向前。”
“如果猜错了呢?”
“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伍明诗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我的问题是,如果你是另一张脸,会指引我叩响哪一边的门环?”熪驰杏炛 话音刚落,人脸下原本的字迹便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刻字,左右两边的答案都一样:左边。姨眵悻茪 于是她叩响了右边的门环。
“等等!你怎么能擅自……”簃池钘桄
应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当她从张开的铜像口中取出金币时。
片刻的沉默后,他用甜美又虚假的语调继续道:“啊~又猜对了呢,不愧是我们了不起的救世主大人。”
“不用发出那么扭曲的称赞,脑子没转过来只能说明你解谜游戏玩少了。”她提醒道,“第一阶段结束了,下个场地大概率会有新机制,不排除发生战斗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她不愠不火的反应似乎让应瑞很不痛快,声音也沉闷了许多:“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们先后穿过了大门——在伍明诗的预想中,他们可能会遇见新的谜题和机关,也可能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开门杀——然而,她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在门后看见她自己。
乱糟糟的头发,沾满尘土的衣服,憔悴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逃杀的脸色……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但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很多次,她一时间实在难以辨明。
下一秒,几名身着警察制服的人从她身后穿过——字面意义上的“穿过”。他们没有实体,只是一群旧时光的幻影。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从外套里掏出了证件:“伍明诗小姐,你涉嫌持枪挟持人质并实施抢劫,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元,请跟我们走一趟。”
“哈……”她听见了应瑞轻飘飘的笑声,“看来这就是偷窥别人记忆的报应。”
第165章
虽然她和应瑞都穿过了黄铜门, 但似乎是因为月亮金币在她手中,所以副本默认她是那个需要接受试炼的人。
是的,试炼——根据“伟大杰作”的创作过程,黄化是白化和红化之间的过渡,也就是贤者之石诞生前的倒数第二个阶段。如果说红化意味着大功告成,那么黄化就是成功到来前的黎明。
既然是“试炼”,那就不可能只是纯粹地回顾往昔,必定是那些曾让她产生动摇,以至于几乎放弃了人生信念的片段。
这也是为什么时光回溯直接跳过了阿伦贝格救援和送菲尔佳去医院的台风夜,因为两者都是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事情。营救薇拉莉的回忆也是以她被关入青少年监管中心为起点,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换来的是司法系统对她的否定。
同样的,黄化试炼略过了她与安瑟关系破裂的起因,将重点放在了她得知世界的真相后陷入虚无主义的那段时光——想想也是,初恋的破灭和世界观的崩塌相比确实不值一提。不过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她好像只是在青春期变得特别伤春感秋。
“你以前可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啊……”应瑞如此评价道,“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至少我没把寄吧放在别人的床上。”
“别再提这两个字了!”
伍明诗也懒得和他解释其中的缘由——她感到难过是因为她真的难过,不是为了在别人面前表演难过。
她平静地从那些旧时光的影像中穿过, 每经历一段回忆,她手中的金币就会微微发烫, 表面的月亮刻纹也会淡去一些。
老实说,她不认为这称得上是什么试炼(考验在哪里?) ,但还是有一段记忆成功让她停下了脚步。
“闭嘴,安瑟叔叔!”她看见自己厉声道, “听着,达芙阿姨,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动摇,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没有什么前情提要,但既然出现了达芙阿姨,这应该是她们在绿风营地——也就是血色仲夏夜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这次事件客观而言是一项考验,而她却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也没有遇挫、释怀和成长的过程,黄化试炼因此判定她“没能克服这一考验”,把这段记忆也呈现了出来。
看着曾经的自己为一件她毫无印象的事情全力以赴,感觉还挺奇怪的,尤其是看到那些蔓延的焦油和隐形狂猎的时候,有一种穿越到了《死亡搁浅》的错乱感……好在记忆中的影之尖塔还是一如既往地派不上用场,提醒着她这里依然是现实世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黄化试炼不可能通晓过去与未来,这段记忆肯定还是从她的脑海中提取出来的,是否意味着她其实没有失忆,只是被某种力量干涉,以至于无法回想起某些特定的事情呢?郋醒 泰兰特……真的是在她高二的时候才觉醒的吗?
或者说,它真的是她的伴生灵吗?熪瓻睲炛
沉思之际,她听见应瑞语气戏谑地问道:“我们的救世主大人怎么不往前走了?忙着欣赏自己的英姿吗?”
“怎么可能……”她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细节,觉得有点新奇而已。”
“新奇?这不都是你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吗?”对方微微挑眉,“难道我们的救世主大人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孪生姐妹?”
“我没有这段记忆。”她简单解释道,“灾难结束后,我被黑石直升机送往医院急救,但有狂猎偷偷进入了机舱,导致那架直升机坠海了。”
哪怕是应瑞——这个从不放弃任何机会对她冷嘲热讽的家伙,在听完这些话后也不免陷入了沉默。缢赤垳臩 良久,他才有些复杂地感慨道:“你可真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倒霉蛋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也会被别人吐槽是“倒霉蛋”,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安瑟叔叔。
血色仲夏夜虽然只持续了一个晚上,内容却相当之多,时间线以结界的形成为起点,随后是达芙濒死、潜入医务室、幸存者内乱……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没趣,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应瑞渐渐安静了下来,基本没有再说过话。
直到她用高尔夫球杆救下另一名幸存者,他才一脸震惊地开口:“这是……杜兰达尔?”
伍明诗完全能够理解他此刻内心的震撼,见惯了杜兰达尔伪人和发神经的样子,很难想象他过去竟然是一个温柔又善良的正常人。
当记忆中的她拎着高尔夫球杆翻过窗户的时候,她听见应瑞低声道:“……你从以前开始就那么喜欢乱来吗?”
“说得好像我还有其他选择一样。”虽然她没有这段记忆,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当时的心态,但现场总共就三个人——一个爱哭的瘸子,一个分娩的产妇,还有她。总不能让瘸子和产妇出去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怪物吧?
随后,应瑞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外加经年累月的暗杀者训练,让他习惯了悄无声息地走路,如果不特意关注,伍明诗有时甚至会忘记他的存在。
只有一次,应瑞反常地停下了脚步——当他看见她坐在信号塔的机房外掩面痛哭的时候。
“怎么不走了?”
虽然她多少能猜到对方的回答,多半是“了不起的救世主大人也会哭鼻子吗?”,“看来就算贵为救世主,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解决呢”之类讽刺的话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旋即快步跟了上来。
期间,她抽空查看了一下小队那边的情况,进度比她想象中慢了一点,好在大家的血量都很健康。
“所以……最后解决了吗?”应瑞没来由地问道,“我是说信号塔的事。”
“没解决的话,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虽然她没什么印象,但根据安瑟的说法,如果当时没有信号塔的调节,结界破碎时的能量洪流将会彻底摧毁绿风营地,别说是幸存者了,整个环外岛都会被夷为平地。
血色仲夏夜的记忆结束之后,伍明诗再次掏出金币,原本的月亮纹样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太阳轮廓,说明黄化试炼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某人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传来:“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因为太安静而感到不自在,解决方法居然是问别人为什么不说话,你可真是社交天才啊。”伍明诗翻了个白眼,“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我确实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海吉娅作为第一个偷袭的对象。”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不以为然地回答,“以一敌多的情况下,当然要先除掉治疗人员了。”
这么一说,当初虚妄好像也是这样……镜影庭这个破地方,什么有用的知识都没传授,唯独把“ PVP先杀奶”教到了刻烟吸肺的水平。
短暂的寂静后,她听见应瑞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我们的救世主大人只想问这些?我还以为你会想知道我是怎么偷袭你们的呢。”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是暗火双属性的心锚吧?”
“什——”应瑞猛地僵住了,“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你藏在海吉娅的影子里了。”屹持杏桄
何况,以应瑞的登场时间,角色强度也是时候膨胀一轮了,但对方在数值上又没有达到首席候补的级别,那就只可能是有特殊机制的对策卡。
过了一会儿,对方再度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哈?”
“谁没有一个悲惨的过去呢?我不就好好地挺过来了。是你自己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有时间怎么不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虽然没有说出来,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他又恢复了过去那种戏谑又尖锐的口吻,“真遗憾,人家没有救世主大人那么宽广的胸襟,只能像这样自甘堕落了呢~”咦豉铏輄 闻言,她不禁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很害怕吗?”
“……什么?”
“害怕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哈——哈!”应瑞僵硬地笑了两声,“真好笑,你总是那么自作多情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配合你,说两句让你讨厌的话。”她继续向前,“不过,如果你想听的是真话……我并没有那么想。虽然我不认同你所选择的道路,但我也知道,人在很多时候其实没什么选择,那些可怕的事情……就是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即使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穿过一片破败的废墟,穿过她记忆中那个不复存在的家,那场还没举办就结束了的庆祝会,还有那个坐在椅子上了无生气的小女孩。臆翄擤犷 “我的父母也很早就离开了我……虽然原因和你不太一样。”她说,“然而,他们的存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幸福’真的很好,好到所有人都值得拥有它……你也是,小恩。”
这一次,应瑞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别这么叫我。”
伍明诗耸了耸肩:“如你所愿。”
有关A4区的回忆结束后,黄化试炼就彻底宣告完成了。既没有中插任何小规模战斗,也没有出现新的关底BOSS,看来这是一个纯解谜关卡。邥吃侀逛 不对——说是解谜关卡,可是除了开场的黄铜门,也没有其他机关或谜题需要他们动脑筋,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播片。把压力全部丢给动画导演,《黑蚀战记》的策划组可真是一群工资小偷。
“反正你能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们进来,应该也能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们出去吧?”她启动了道路尽头的金色升降梯,“对了,金鹿号给你的最终期限是什么时候?”
应瑞双手抱肘,视线尽可能看向与她相反的方向:“后天。”
后天嘛……时间多少有点紧了,得想办法延长一下才行。
“你回去告诉金鹿号,这周日晚上,我会去镜影庭找他算一笔总账,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她说,“另外,当晚负责带我去镜影庭的人必须是你,否则这场见面就取消。”
听到这里,应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你真是疯了。”
然而,她的心就像她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样平静:“我们可以走着瞧。”
×××
直至回到安全屋,应瑞的偏头痛依旧没有缓解。
该死,影之尖塔的档案上可没说伍明诗还会这一招……在疲惫和头痛的双重作用下,他放任自己倒在沙发上,用力按揉突突作痛的太阳xue。
真是噩梦般的一夜,甚至比被金鹿号“小惩大诫”的那一晚还要糟糕。他最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去,偏偏被最不应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个女人果然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自从遇见她之后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他恍惚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喃喃自语道:“她真的要去见金鹿号吗?”
以她那喜欢乱来的性格,多半不会是假话……瑿媸型洸 等等,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个?伍明诗喜欢玩她的救世主游戏,最后把自己玩死了,纯属她自己活该,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有些暴躁地咕哝了一声,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他今天晚上已经够累了,剩下的时间只想好好休息……
可是一闭上眼睛,那张讨人厌的脸就会在黑暗中浮现。
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加令人烦躁了。
毫无疑问,伍明诗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家伙。那张漂亮的脸蛋,讨厌……那种嚣张的态度,讨厌……那天真的弥赛亚情结,讨厌……
那双燃烧着明亮意志的眼睛,讨厌……
那张会说出“‘幸福’真的很好,好到所有人都值得拥有它,你也是”的嘴,讨厌……
还有他自己,在听到她那番自寻死路的发言后,竟然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忧虑……讨厌,讨厌,讨厌,简直是让人恶心……
其实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撤回能力吧?说不定她此刻还在悠闲地翻看着他的其他记忆。
“你到底要恶心我到什么时候,伍明诗……”他死死按住太阳xue上鼓动的青筋,“快点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在炼金术中,白化通常被认为是“灵魂的力量”或是“月亮的力量”,红化则是浴火重生,象征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所以作为两者之间的过渡阶段,有时会用“月亮转变为太阳”作为黄化的标志。
第166章
当伍明诗走进会面室的时候, 西蒙正坐在位置上吃甜甜圈,顺便用一杯看上去和人生差不多苦的美式咖啡漱口。
“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见到她之后,西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抱歉,我可能有点无精打采的……技术组最近有点忙。”邑螭垳臩 他脸色蜡黄,眼睛下方有着熬夜留下的黑眼圈。这大概就是少数有能力的人在一个很重要又没屁用的大型机构里工作的必然下场,不得不像驴一样任劳任怨。
“看出来了。”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既然你那么忙,为了不多占用你的时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想查看金鹿号的心锚档案和所有作战录像。”
“噗——”对方喷出的咖啡在白色的会议桌上留下了一座黑色的阿尔卑斯山,“为、为什么你会需要这种东西?”豷驰惺臩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资料。”
“话是这么说……”西蒙面露迟疑之色,“不过你想看的话,直接走流程申请阅读权限,然后等待审批通过不就好了?”易吃惺洸 “我不想等那么久。”如果走正常的申请流程,某人就要从哈气的野狐狸变成金鹿号的皮坎肩了,“我希望今天就能拿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带着这些资料离开。”訳絺型毂 “嘿!等等,我还没答应要帮你呢。”西蒙一边抱怨,一边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虽然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是你的话……总感觉让人很不安。”
“怎么会?我能用这些资料做什么?”她假惺惺地露出了微笑, “你瞧,我只是一个天真无害的小女孩,想要从那些大人物的作战经验中汲取一些养分——你可能不知道,但我有一位队员的伴生灵和金鹿号首席有点相似。”
“哈,‘天真无害的小女孩’。”对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如果你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我们是在阿伦贝格认识的, 伍明诗队长,我很清楚你能用有限的情报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你明明可以用‘令人惊叹’的。”
“当你死两次也能坚持下去的时候,那叫‘令人惊叹’。”他说,“当你死二十次也能坚持下去的时候,那就叫’可怕’。”
“今时不同往日。”真是个难搞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喝刷锅水喝出来的,“金鹿号是谁?镜影庭首席,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首席候补,还是纯辅助系。何况,光汐环岛又没有可以时间回溯的结界,而我也没有电棘枪。”
听到这里,西蒙似乎有点被说服了,但看向她的眼神依旧警惕:“你真的没打算用这些资料来干坏事,对吧?”
“当然不会,我可是寂星上下有口皆碑的大好人。”
“你不会想利用这些资料对金鹿号首席干些什么吧?”
喔噢……这可是一个相当有水平的问题,不过她也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我发誓。”伍明诗装模作样地竖起了三根手指,“我绝对不会碰金鹿号一根毫毛。”
更准确地说,是她本人绝对不会碰金鹿号一根毫毛。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西蒙最后还是帮她搞到了金鹿号的心锚档案和他所有的作战录像。
“你应该已经放假了吧?”在她离开影之尖塔前,对方再一次嘱咐道,“比起工作,不如多去做点放松身心的事情。待在家里打打游戏,和同学一起约去看电影,或者干脆和安瑟首席一起去度假,千万别再把自己搅进什么麻烦事里了。”
“我会的。”在她解决完这件麻烦事之后。
随后,伍明诗回到了内布拉庄园——随着假期开始,她也从学生宿舍里搬了回去。考虑到她的工作需要,安瑟命人对蝙蝠洞里的电子设备进行了全面升级,现在她不用去作战会议室,也能查看特殊影像装置录制的视频了。
从过去到现在,虽然她与金鹿号有过多次间接接触,比如虚妄、应瑞这样被暗中派来接近她的间谍,比如那两位和她在工厂玩黎明杀机的杀手,又比如他和安瑟之间的种种恩怨,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在金鹿号本人身上。
尽管资料上显示他已经年过半百了,但就像安瑟一样,他的肉体年龄要比纸面上的数字年轻许多,处于壮年男性的中后期。
至于他的伴生灵德雷克船长,不光是掠夺标记这种比较赖皮的万用技能,整个技能组都很花里胡哨。如果说蒙迪尔法利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数值怪,那么德雷克船长就是最标准的BOSS ,拥有独特的机制和华丽的战斗演出。
根据影之尖塔记载的资料,德雷克船长的能力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大类。
第一类是常规的远程火炮,但无论射程还是威力上都要比虚妄的让·巴尔强得多,几乎可以说是火焰流星雨了。
第二类是让场地变为“黑暗”效果,然后召唤自己的大副和二副打近战。两名副手的实力虽然不及本体,但仍有首席候补的上游水平。除此之外,该阶段偶尔会触发德雷克船长的远程支援“雷霆火炮”,除了伤害巨大之外,还带有麻痹效果。
第三类情况下,德雷克船长会切换成“波塞冬形态”——这一招也是金鹿号的最终底牌,除非遇上难度极高的s级领主,否则一般不会使用,相关资料也是最稀少的。
不过在观看了实际的作战录像后,她很确定德雷克船长的这个形态是照抄了《战神3 》的波塞冬BOSS战,所以……咳咳,资料少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四类则是回复手段,德雷克船长可以通过“吞噬”技能从其他精神能量凝聚而成的个体身上汲取能量,不仅仅是恢复血量,也能给自己上增益效果。这里的“精神能量个体”包含了狂猎和伴生灵,也就是说除了打敌人之外,金鹿号也能通过杀队友回血。
这还只是一个囊括性的分类,每个阶段还包含了大大小小十几种细节的招数变化,而且不能排除金鹿号藏了后招的可能性,“掠夺标记”就是在他阴谋败露后才为人所知的,所以她必须等看完金鹿号的全部作战录像后才能下定论。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金鹿号在战斗方面要比安瑟高明得多——毕竟前者真的上过战场,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是丛林法则最坚定的践行者。而安瑟在成为心锚之前,只是一个整日与曲谱、乐器打交道的艺术生,这辈子拿过最接近武器的东西可能是指挥棒。
也因为如此,金鹿号是少数会利用兵装作战的心锚。
虽然兵装的输出威力远不如伴生灵,对她来说却更加棘手。因为伴生灵的招数是固定的,有套路的,就算变招再多,只要背板足够熟练,总有办法无伤通过,而活人的攻击却是灵活的,难以被提前预测。
到这里,眼下亟需解决的两个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避免让金鹿号附近出现任何队友,以及想办法让金鹿号不得不使用伴生灵。
此外,德雷克船长的招式通常都很声势浩大(倒也很符合金鹿号的性格),或许可以通过场地进行一定的限制……
“伍明诗小姐。”柏德温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晚餐时间快要到了,阁下想知道您今晚是打算去用餐室,还是在房间里享用晚餐?”螠媸侀毂 晚餐……?
伍明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六点多了。
“用餐室就好。”反正两者也没什么不同,即使她在房间里吃饭,某人也会找借口挤进来的,“安瑟叔叔已经下班回来了吗?”
“是的,阁下正在客厅里。”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改变——拿回《骄阳》和《寂星》之后,安瑟把它们挂在了《伊卡洛斯》旁边,并且把很多以往在书房里进行的活动挪到了客厅,以便经常欣赏它们。
今天的晚餐是酥皮鲈鱼,鹿里脊配土豆泥和龙虾汤,餐后甜点是歌剧院蛋糕。她要求把甜点提前,安瑟一如既往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赞同,而柏德温则一如既往地溺爱了她。
“西蒙今天下午联系了我。”用餐期间,安瑟冷不丁说道,“他说你私下找他要了金鹿号的资料和作战录像。”
伍明诗撇了撇嘴:“哼,叛徒。”
“方便告诉我你需要这些资料的原因吗?”
“观摩和学习。”
“嗯哼,然后呢?”
“让他没有好果子吃。”
“宝宝……”安瑟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我一点也不意外——当初你和出云紫鹤扯上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的反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你……不打算阻止我?”
“有我在,金鹿号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他说,“有危险的只会是你身边的人。一天有二十七小时,而黑蚀时间只占三个小时……当然了,我不在乎他们,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死,我只是不希望你为此伤心,宝宝。”
“你不相信我会赢?”
“我相信你可以创造一切奇迹。”安瑟坦诚道,“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让我感到似曾相识……不是说紫鹤,而是更久以前的事情。”
闻言,她不禁愣了一下:“你是说……鵺?”
“在与金鹿号生死决斗的前一天,鵺来找过我,那时他脸上也带着类似的表情——那种不惜一切都要赢下来的表情。”他说,“但他的结局……你也知道。”
伍明诗内心五味杂陈,她对鵺的观感很复杂,这使她很难纯粹地怜悯或仇视对方。
“我听紫鹤提起过,鵺之所以同意了人造心锚计划,除了妹妹的死亡,另一个原因是他相信黑潮的预言——这个所谓的‘黑潮预言’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们竟然还聊到这个吗……”安瑟放下餐具,双手交叠,“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因为有关‘黑潮’的预言其实出现过两次。”
“两次?”
“其中一次来自神谕——你也知道,神圣系的心锚在觉醒时会短暂看见命运的轨迹。另一次则更加久远,据说是由世界上诞生的第一位心锚作出的,不仅如此,他也是世界上的第一位首席。”
“世界上的第一位心锚兼首席啊……”她喃喃道,“那位老爷子还活着吗?”
“应该早就去世了——当然,也有传闻说他失踪了,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即使他还活着,也已经垂垂老矣了。”安瑟答道,“虽然细节上略有差异,但他们都预言帷幕迟早有一天会消失,届时赫卡离海的浪潮将会吞噬整个世界,只有像心锚这样拥有特殊力量的少数群体才能在黑潮中幸存下来。”劓蚳行銧 喔噢……真是好常规的世界末日预言。
“同样的预言出现了两次,预言者本身又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其说服力当然不言自明。”安瑟继续道,“外加黑蚀时间不断延长,蚀痕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许多首席都产生了动摇……这也是神谕的人造心锚计划能够推进得如此顺利的原因之一。”
“你相信这个预言吗?”
“不相信,也不在意。”
“如果它是真的呢?”
“那也不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你是心锚,而黑潮到来前的这段时间足以让柏德温安享晚年,直至离开人世。”
因为我没有携带Nyx42基因,哥哥他担心……也会失去我……
“如果我不是心锚呢?”她脱口而出。
安瑟目光探究地打量着她——这不奇怪,连伍明诗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然而,当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疑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知道,如果我处在鵺的位置上,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听到这里,伍明诗不由得苦笑一声:“虽然我也能猜到就是了。”
“没错,我会答应,而且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说,“我不在乎这么做会牺牲多少人,会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就算要我下地狱也无所谓,宝宝,只要能让你活下去,无论多么可怕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她看着他:“哪怕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哪怕你不希望我这么做。”
“哪怕我会恨你?”鹢豉硎俇
“那就恨我吧。”他平静地回答,“活着,并且恨我……总比在墓碑上看到你微笑的照片要好。”
第167章
当晚的工作结束之后,伍明诗并没有急着回庄园,而是开车返回学生宿舍,直接上到了天台。癔炽烆毂 虽然上一个副本里她没能恢复所有的能力,但至少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无论泰兰特究竟是什么,为何会作为她的伴生灵而存在,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泰兰特需要她活着。
“既然是我的伴生灵,应该多少能感知到我想干什么吧?”她喃喃自语道,“反正最后都是我赢,不如干脆一点,现在就老老实实地出来,怎么样?”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吹拂的晚风。彝敕新烡
“哈,硬骨头……只有这方面才有点像是我的伴生灵。”伍明诗慢慢走到高台边缘,将手搭在铁丝网上,“话说回来,你那边应该是有点延迟的吧?否则我当初刚掉下去的时候,你就应该恢复我的能力了。”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三两下爬上铁丝网,将身体翻到了横杆的另一侧:“我会从五开始倒数。”她的后脚跟敲在铁丝网上,打着节奏,“四、三……”
话音未落,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为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夜色下悄无声息出现的黑色幽灵,忍不住嗤笑一声:“看来也没那么硬,我本来还以为要数到最后一秒呢。”
泰兰特静静地看着她,头盔下两团蓝色的火焰几乎要融入月光。
“为什么……”它低声道,“你总是要……拿自己来赌呢……”
“我也不知道,伙计,不如你来告诉我?”她从铁丝网上跳了下来,“我还能怎么请你出来?打电话给我的仙女教母,让她给我变出一套漂亮的裙子和南瓜马车,然后等着你来邀请我跳舞?”
她在泰兰特的注视下踱步往前走,直至来到它跟前,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究竟是谁?”她问道。
“不重要……”幽灵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属于你,视你的安危胜过一切……你只要知道这些……”钇持性洸 “是吗?”她很夸张地笑了一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近墨者黑,她就跟应瑞待了没多久,竟然就已经有他的七成功力了,“视我的安危胜过一切?我看是视金鹿号的安危胜过一切吧。”
下一秒,她对泰兰特发动了精神入侵。
失重感瞬间吞噬了她,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在漆黑的宇宙中,无数世界的信息被压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像素点,如同稀疏的雨点般从她身边划过。然而很快,雨水变得越来越密集,变成了瓢泼大雨,变成了斑斓的光带。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些像素残留在虹膜上的重量。
有那么一会儿,她完全沉浸在了这令人震撼的景象中,甚至忘记了呼吸。她感觉自己好像也被融化、分解了,感觉自己也成为了这浩瀚洪流中的一部分……轙斥硎逛 突然间,光芒消失了,失重感也消失了——她踉跄着倒在地上,似乎压到了什么人。
“抱歉,我不是……”
然而,当她真正看清那个被压倒在地的人时,任何言语都从她的喉咙里消失了。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黑色长发,蓝色眼睛的男人。尽管她很确定自己过去从未见过这张脸,可是……她就是知道。涏豉型烡 “所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不知为何,她居然没有感到太意外,“泰兰特……又或者你有其他名字?”
对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眼神中却有着属于长者的沉稳和淡漠——或者说,他可能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并且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愈发漠然了。
“你不该来这里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就像是嵌在人偶脸上的玻璃眼珠,会折射出光亮,却很空洞,“不是现在。”
伍明诗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身处一片浅滩,透明的海水冲刷着她的膝盖,在皮肤上留下温暖的触感:“这是哪里?”
泰兰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扫视四周,发现赤红的太阳和幽蓝的月亮同时悬挂于高空,将天幕晕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柔紫色。对岸的海滩上有一片朦胧而绵延的人影,像海市蜃楼一样时隐时现。
……原来如此。
“赫卡离海。”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我的伴生灵来头不小啊。”褹臖輄 泰兰特缄默不语。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道,“我之所以会转生到这个世界上,也是因为你吗?”
“我无法告诉你。”他回答,“即使没有了肉体的束缚,世界仍在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规则约束着所有人,就连我也不能幸免。”
“‘就连我也不能幸免’……”她咀嚼着这句话,“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大人物。”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做对你有害的事情。”他直视她的双眼,“你是我的未来,我的希望之火,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是啊,通过收回我的能力,看得出来你真是爱死我了。”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你要是再多爱我一点,我就要怀疑你也是金鹿号派来的间谍了……毕竟,你还挺在乎他的,不是吗?宁可把我像烟头一样揿灭,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金鹿号不能死。”
“我知道——需要我做个掏耳朵的动作来证明这一点吗?”
“他死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比如说?”
“不能说。”泰兰特轻声答道,“一旦我说了,就会变成这样……”
她看见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也可能只是一个词组。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喉咙的颤动,但那些话语在吐露的刹那便转为了刺耳的杂音。与此同时,她感觉太阳xue一阵刺痛,耳畔嗡鸣作响,仿佛有人打算用牙医的电钻在她脑袋上开一个洞。
“我们的意识是相连的。”他说,“因此,痛苦也是相连的。”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自他们见面之后,这是对方第一次真正有所反应。在此之前,他只是躺在地上,像人偶一样不带任何情绪地与她一问一答。
“不要去管这件事。”他说,“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我知道,人生的路对你而言并不容易……不要让这一切都白费。”
不得不承认的是,那双冷漠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真挚情感,让她有一瞬间的触动——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遇见过很多“为她好”的人,最终的结果却总是与他们的初衷背道而驰。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让金鹿号别挂掉?”她逼问道,“如果我留他一条命呢?让他变成植物人,或者瘫痪在床……”
“不行。”泰兰特平静地回答,“金鹿号必须留在首席的位置上。”
听到他的话,她不禁感到荒谬:“你到底想留他做什么?人柱力?还是用他当圣遗物召唤别西卜①参加英灵战争?”
“金鹿号必须是镜影庭的首席。”他说,“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有多不好?世界毁灭?”
泰兰特避开了她的视线:“你还有很多拯救大家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只要放弃这一次就好……”
“后果到底是什么?”她拽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回答我!”
“不能说。”他的嘴唇机械性地一张一合,“即使我说了,你也……”
她的大脑再一次抽痛起来,喉咙深处弥漫着血的气味:“开什么玩笑?虽然我一直相信……幸福是所有人都值得拥有的东西,但是……”
说着,她猛地咳嗽了一声,鲜血落在泰兰特苍白的脸庞上,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陡然睁大。
“如果这是一个必须让金鹿号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才能维系下去的世界……是一个只想让金鹿号获得幸福,其他人都无所谓的世界……”
看不见的幽灵牙医依然在钻她的脑袋,但她只是笑出了声——多么荒诞,多么可笑,巴尔扎克一定会感慨自己早生了两百年,因为这才是该死的《人间喜剧》。
“像这样烂透了的世界,还不如早点毁灭算了。”
……
“皮皮……皮皮?”
是虚妄——虽然理智上知道,但过于疲倦的肉体还是让她慢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拉菲……”
“你还好吗?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生理期快来了?”虚妄将她横抱起来,“你很久都没有从楼上下来,我以为你在整理资料中途睡着了,过去之后才发现你不在作战会议室里……”
她静静倚靠着他的胸口,对方有力的心跳声在她耳边跳动,让她下意识地感到安心。
不,不只是这样,她还能感受到另一种联系……曾经属于她,但一度消失,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无论那个蓝眼睛的男人究竟是谁,至少“泰兰特”确实是她意志的延伸。跇鸱邢咣 ×××
“紫鹤,愣在那里干嘛?”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不想放烟花吗?”
啊……距离上一次梦见他们,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他笨拙地跑了过去,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来了,鸢也哥!千鹤!”
其实不应该喊“鸢也哥”了,当时哥哥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是一个写起来非常麻烦的汉字。
“谁在觉醒超能力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会是‘起一个很酷的代号’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千鹤最终还是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起名大会。在排除掉了“凶鸟之修莱格②”、“独眼黑狼鸟③”、“难以驾驭的神之火④”等等鸢也哥很喜欢,但被他和千鹤严厉反对的名字后,首席的名号和辖区的命名就这样被敲定了下来。
“‘鵺’是千鹤想的,’镜影庭’是紫鹤想的……”哥哥趴在被炉上,一脸苦恼地滚着橘子,“明明都和我有关,怎么没有一个是我想的呢……”
“我们当然也很在意鸢也哥的想法。”他温和地回答,“但给辖区取名‘宇宙科学警备队⑤’是绝对不行的。”
哥哥赌气地钻进被炉里,并且很响亮地“哼”了一声,而千鹤只是哈哈大笑,顺便把哥哥的橘子吃掉了。
如果那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继续下去就好了……
“我们将永远缅怀这些不幸的牺牲者,缅怀他们的善良与勇敢,他们高尚的品格……”他听着新闻主播漫长的悼词,还有那一串长长的名单,“安德烈·布雷迪,贝拉·多明尼卡,布莱恩·曼宁,丹尼尔·罗根,丁志诚,欧亨尼娅·戈麦斯,乔治·方丹,何晓婷……”
一张张黑白的照片从屏幕上划过,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可他还是捕捉了那张熟悉的面庞。
“哈里森·米勒,伊莎贝拉·维蒂,出云千鹤……”
那些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平铺直叙,有一种哒、哒的节奏感,像是眼泪落下的声音。
他们甚至没有收到遗体,被袭击的地方已经被白磷弹燃烧殆尽了,只剩下一堆碳化的骨骼残骸。她年轻的生命最终换来了一笔抚恤金,一枚奖章,还有一张照片——那是蓝盾会在出发之前拍的,上面有几十个人,他的妹妹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举办葬礼的那一天,墓地里空无一物,却有两个人被埋葬了。
“你答应了人造心锚计划?!”他看着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男人,第一次从他最亲密的家人身上感受到了陌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哥哥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少首席都答应了,我也没理由拒绝。”涏邢桄 “可你当初就拒绝了!”在怒火中烧的同时,他也隐隐感到害怕,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不可挽回地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呢?鸢也哥,你明明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哥哥看向窗外,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在他古井无波的脸上:“人是会变的。”钇踟星广 对方好像就在他面前,又好像远在千里之外:“千鹤……如果她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同意鸢也哥这么做的……”
“如果她还在的话……”哥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是因为她不在了啊——如果她生气了,就冲到我面前,狠狠地骂我、打我,用折起来的报纸抽我的脑袋好了!”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可是她不在了,她死了!我已经失去了千鹤,不想再失去你!”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是因为……我?”邥篪硎咣 “紫鹤……”哥哥僵住了,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可我不想这样……哥哥以前不是也说过吗?不能为了我们的幸福而去破坏别人的幸福。”他慢慢靠近他,试着握住了他的手,希望这么做能够减轻他的一点痛苦,“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牺牲……无论人生多么短暂,但只要能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我就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
听到这里,哥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说服了他的时候,哥哥却用力推开了他,转过身,留下一个逆光的背影。翌胔硎广 “我不会收回决定的。”他强硬地说道。
“鸢也哥——”
“而且也已经来不及了。”哥哥打断了他,“你只是现在才知道而已,但人造心锚计划……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他感到不可置信,“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够瞒着我?”
哥哥一声不吭,似乎对他的质问毫不在乎,而他却看见了他悄然紧握的双手。
“停止它——现在!马上!”震惊和痛苦逐渐变为了无法遏制的愤怒,“既然事情与我有关,为什么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是镜影庭的首席,我的意见就是最终意见。”
“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这么做!”他感到失望透顶,“立即停止这项计划!鸢也哥,否则……否则……”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不要逼我恨你。”
“那就恨我好了。”出乎意料的是,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就这样一直恨着我吧,紫鹤。”
离开之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除非你答应终止计划,否则就不要来见我!”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他留给哥哥的最后一句话。
“我恨你”,还有“不要来见我”。
这就是他留给至亲之人最后的告别。
……笖蚩形洸
说来惭愧,他最后是被自己的呜咽声吵醒的。
而更令人羞耻的是……他醒来的时候,伍明诗就坐在病床边。
女孩一边削着苹果,一边问道:“醒了?”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仍旧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羞赧:“抱歉,总是让你见到我不得体的样子……”
她瞥了他一眼,随手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梦见了以前的事?”
他在沉默中接过纸巾,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最近还莫名其妙在天台上睡着了呢。”她顿了一下,“所以……你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吗?我是说杀了金鹿号。”
闻言,紫鹤不由得苦笑一声:“你可能会觉得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他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么做的时候,他想起了哥哥,“是的,我的决心没有改变,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要耗尽我的余生……”
“倒也不用那么久。”她将苹果对半切开,递给了他一块,“只要你愿意的话,大概这周日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①别西卜:圣经中的恶魔、堕天使,其形象通常与苍蝇有关,一般被认为是“苍蝇王”。
②凶鸟之修莱格:《游戏王》铁兽战线卡组中的一张鸟兽类怪物卡。
③独眼黑狼鸟:黑狼鸟是《怪物猎人》里的鸟龙种怪物,“独眼黑狼鸟”是黑狼鸟中的特殊个体。
④难以驾驭的神之火:《东方地灵殿》的6面BOSS灵乌路空的称号。鹥铏圹 ⑤宇宙科学警备队( Zariba of All Territory ):简称ZAT队,是《泰罗奥特曼》中的地球防卫组织。
#牺牲者名单是按照字母排序的,出云的罗马音是“Izumo”,所以排在后面。
第168章
大约七点左右的时候, 外面下起了雨——很大的雨,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动静就像是有幽灵从窗外试图吸引你的注意力,可当你真的往窗外瞧时, 只能看见苍白的室内灯和你自己的脸。
伍明诗本来想回庄园吃个晚饭的,但这烦人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她看着雨势,实在不忍心劳烦外卖员大老远跑一趟,于是当初那盒没拆的泡面派上了用场,公共活动区的饮水机也派上了用场。
大雨就这样一直下到了午夜十二点。临近约定之时,一辆漆黑的军用悍马缓缓驶入学生宿舍的停车场,她看着应瑞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脸部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刮过的骨头。奕翅烆咣 尽管他明显心事重重,但在看到她身边站着的人时,他还是不免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出云紫鹤?”如果不是人类的身体所限,对方的眼瞳或许会像动物一样缩成竖针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伍明诗言简意赅地回答:“他会和我一起去。”
听到她的回答,应瑞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最终形成了一个讽刺而扭曲的微笑:“随你吧。”
车厢里极其安静,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淹没了仅剩的呼吸声。
途中,应瑞偶尔会通过后视镜观察她,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嘴巴却像是被焊上了一样紧闭。另一边,紫鹤低头看着自己的项链——项坠是一枚素银戒指,据说是他哥哥的遗物。虽然他始终保持缄默,但是通过王权锁链的联系,她知道对方内心就像这场大雨一样动荡不安。
“没必要紧张。”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闻言,紫鹤似乎怔了一下,随后回以微笑,虽然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但情绪明显放松了不少。前排的应瑞则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在这样心照不宣的氛围中,他们最终抵达了镜影庭——金鹿号曾表示想在自己的水上行宫“招待”她,但被她拒绝了。
即使对金鹿号抱有恶感,伍明诗也不会否认紫鹤与他的实力差距,也因为如此,今晚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在她的掌控之下,不能有丝毫差池。
金鹿号的助手尼克出来迎接了他们,说话时态度很恭敬,但看向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死人:“金鹿号大人在首席办公室,请随我来。”
尽管她和金鹿号有过不少恩怨,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对方。
在看到资料里的照片时,她对金鹿号的第一印象是“看着像是从《合金装备》片场跑过来的”,不过在见到他本人之后,这种印象淡去了不少,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终究还是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多了一些上流社会的浮华。
“很高兴见到你,小姑娘,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金鹿号慢悠悠地抽了一口雪茄,灰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中渗出,如同火龙的吐息,他对着紫鹤微微挑眉,“不过,没想到你还带了其他客人过来……而且是我的老熟人。”
“事实上,这一次我才是陪同者。”伍明诗回答,“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
“当然,当然,我知道,为了向我发起生死决斗。”金鹿号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顺手掸了掸烟灰,动作很熟练,不知是天生左撇子,还是失去右手后被迫习惯的结果,“都是些老把戏了,不光是他,他哥哥也是这样——决斗、复仇、赌上一切,总是喜欢说这种可笑的豪言壮语。”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伍明诗感受到了紫鹤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能理解他的心情,但现在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于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紫鹤僵了一下,微微点头,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锐耻新桄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好说了。”她继续道,“都已经接受过那么多次了,不会碰巧打算在今天当逃兵吧?”
“哈哈哈哈——”金鹿号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逗趣,小姑娘,可惜你是安瑟的心肝宝贝儿,否则我会给你打一座金笼子,让你成为我最喜欢的鹦鹉。”
他的目光在她和紫鹤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了后者身上:“竟然攀上了安瑟的女儿,嗯?看来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确能带来不少好处。”他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伴随着他嘲弄的笑声在空气中蔓延,“太让人感动了——真的,如果我现在不是那么想笑的话,肯定早就为你们这对爱情鸟落下眼泪了。”
“不要污蔑这孩子的清白。”紫鹤冷声道,“她是出于好意才陪我来这里的。”
“当然,但愿你的种子还没有在她年轻的子宫里扎根——我可不是在讽刺你,真的,如果你给这个小姑娘开了苞,也就轮不到我来收拾你了。”金鹿揿灭了雪茄,嗤笑一声,“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每次都会因为心情好而放你一马。”
他朝尼克招了招手,像是在呼唤一只小狗,尼克立刻过来清理掉了玻璃缸里的烟灰。
“年轻真好,不是吗?”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看到你们,就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生活多苦啊,要不就是打仗,不打仗的时候也没有学上,于是我就被爷爷派去看田。除了白天有点晒,还有点无聊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里,他戏剧性地停了一下——如果他的狗跟班还在这里,也许会配合地捧腹大笑,但她和紫鹤只是默默无声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捧场的意思。
“不过呢,很快我就找到了新的乐趣。”他说,“当时总是会有几只又脏又贱的野鸟来田里偷麦子吃。我用脸盆和树枝做了一个陷阱,撒上麦子引诱它们进来。那些中招的野鸟,我会带到附近的树林里,用石块一下一下把它们砸死,最后把尸体插在树枝上,用来警告它的同伴们,这就是当贼的下场。”蛇蚳睲烡 伍明诗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看来你从小就异于常人。”
“人很难认错老虎和猫,哪怕是在他们刚出生的时候。”金鹿号在跟班的服侍下戴上了金手,“闲话就不多聊了,是时候去生死决斗的地方了——漂亮小鸟,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对吧?”
“……知道。”
“那就好。”金鹿号瞥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小姑娘就别跟进去了,我可不想让你的安瑟爸爸又来找我算账……如果你一定要看,站在外头就行了,那个决斗场有一面是玻璃。”
虽然金鹿号没有特意点名,但应瑞还是默默跟了上来。
决斗场地位于镜影庭的正中央,名为“岩流台①”。据说鵺生前每晚都会去那里冥想,也会时不时在那里与其他心锚进行切磋。之所以有一面钢化玻璃墙,是想等弟弟妹妹觉醒能力加入镜影庭之后,每天都可以观赏到“大哥战斗时的英姿”,没想到最后却成了他的英雄冢。祎彳新光 大门打开后,她看见紫鹤目光放空地看向前方,问道:“紧张吗?”
“说不紧张当然是骗人的。”他苦笑一声,看向她的眼神却很坚定,“但是我相信你。”
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么想就对了。”
目送对方走入大门后,伍明诗转过身,正打算往那面钢化玻璃墙的方向走,却冷不丁被应瑞拽了回来。
“你疯了吗?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会以为金鹿号不能让你受伤,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伤害你了吧?”
她回想起那个砸鸟的小故事:“看得出来,他在一些猎奇的事情上很有想象力。”
“知道就好。”说到这里,应瑞莫名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避开了她的目光,“如果你要离开……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去。”
“喔噢……”她眨了眨眼睛,“你是谁?真正的应瑞在哪里?”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他气急败坏地回答,“别以为这是在关心你,只是……你已经够蠢了,伍明诗,不要再玩那该死的救世主游戏了,老老实实滚回去当爸爸的乖女儿不好吗?”
“你觉得紫鹤会输吗?”鈠翄新桄
“不然呢?难道你真以为他能够打败金鹿号?出云紫鹤只不过是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残次品,而金鹿号是镜影庭的首席!”应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甲无意识地变成了利爪,“伍明诗,你到底想不想走?”
“我不会走的,应瑞,你也不应该走。”她平静地看着他,隆隆的雷声从窗外传来,“暴风雨是如何将海盗船撕成碎片的——想知道的话,就留下来,和我一起见证那一幕吧。”
×××
岩流台——虽然距离上一次踏进这里并没有过去太久,但紫鹤的心情还是和初次回归这里的时候一样复杂。
哥哥死后,金鹿号对镜影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唯独这里保留了往日的原貌。第一次刺杀失败之后,金鹿号就曾带他来到岩流台,向他展示哥哥在石台上风干的血迹。
“我很喜欢来这里。”对方当时还舔了舔嘴唇,仿佛正细细回味着哥哥的死亡,“我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可惜,对你亲爱的大哥来说就没那么美好了。”
说完,他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是满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金鹿号没有笑,但态度依旧漫不经心——这是对的,他告诉自己,那孩子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金鹿号的重视。
“即使以我的水平,也无法保证这一次能够百分百成功。”确定了基本的行动方针后,伍明诗十分坦然地告诉他,“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创造有利于我们的条件,同时让金鹿号的发挥受到限制。”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发展——如果会面的地点定在镜影庭,以金鹿号的性格,一定会把战斗场地安排在他曾经杀死哥哥的地方。如果有伍明诗的陪同,为了在她面前将他折磨至死,金鹿号一定会欣然接受单挑,以便独享这份乐趣。
“人和狂猎不同的地方在于,狂猎不会因为挑战者实力的高低而放松警惕,但是人会,而这也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关键。”
和以前一样,金鹿号直接掏出了双管猎枪——也就是他的兵装。在处理像他这样的人造心锚时,金鹿号极少会用到伴生灵,因为他认为对残次品太过认真会有损自己身为首席的格调。
金鹿号的轻慢并非毫无道理,他作为心锚的实力只能算是三流。可能是出于对哥哥的憧憬,他的伴生灵几乎和哥哥一模一样——持有神镜的八咫鸦,拥有反弹他人攻击的特殊能力“镜面反射”,可以通过“不屈之心”在短时间内将受到的疼痛转化为身体的强化。
然而,他的八咫鸦与哥哥相比实在相差甚远,不仅“镜面反弹”的力量上限不高,疼痛转化的效率更是低下……现实无疑是残酷的,人造心锚确实只是心锚的残次品。
话虽如此,即便他实力有限,也不至于连金鹿号的兵装都无法应对,反射立场将金鹿号的子弹统统挡了回去。
“差点忘了你还有这一招。”三发子弹过后,金鹿号耸了耸肩,将猎枪扔到了一边,顺便调整了一下黄金假手的方向,“好吧,本来是想慢慢和你玩的,现在看来得稍微提提速了。”
灰色的浓雾蔓延开来,如同金鹿号吞云吐雾时那样,但这一次他招来的并非谄媚的跟班,而是头戴三角帽,腰间挂着弯刀和火铳的海盗勋爵。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声音:「最棘手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但还不能放松警惕。」
是的,在伍明诗的规划中,使用兵装的金鹿号反而是最危险的,所以即使浪费一点精神能量,也必须在第一时间打消金鹿号继续使用兵装的念头。
虽然他们事先在影之尖塔的模拟训练场进行了加急特训,但被人操控身体的感觉仍然让紫鹤感到很奇妙——看着自己的身体以近乎走路的速度轻松躲开了金鹿号的所有炮击,哪怕在他最大胆的梦中也不曾幻想过这种景象。
这一幕显然也震惊到了金鹿号,但比起警觉,他的表情中更多是困惑和狐疑……某种意义上,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反应,这样的画面确实太过离奇,简直不像是现实世界应该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他有意而为之,更像是运气爆棚,或是他自己状态不佳,准头有所下滑的结果。
“可恶……”由于攻击久久没有命中,金鹿号不免烦躁了起来,“不许再乱跑了!你这只狗娘养的小跳蚤!”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的冷笑:“臭老登,不要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迁怒别人。”
“什么?!”对于一个有着强烈尊卑观念的人来说,来自“下等人”的反抗往往是最无法容忍的,金鹿号怒极反笑,“好好好——臭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岩流台,意味着德雷克船长发动了更高级的技能“黯影降临”。
他掰开了事先准备好的冷光棒,挂在腰间,虽然光照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附近的情况。
「现在是最煎熬的部分。」伍明诗提醒道,「为了让金鹿号接受单挑,我们也失去了队友的支援,为了保证续航,这个阶段我们必须谨慎地使用体力。」
“黯影降临”并非德雷克船长最强的技能,但不同于其他情况,他们无法确定金鹿号什么时候才会耗尽耐心,有限的视野又迫使他们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以防被藏在黑暗中的大副和二副袭击。
金鹿号的大副名叫尼克,二副名叫阿玛多。尼克是矮小敏捷的刺客,阿玛多是高大肥壮的战士。他们有时会分开攻击,有时前者会躲在后者的影子里攻击,基本没什么固定规律。
「想要分辨是有诀窍的。」伍明诗曾经就着金鹿号的作战录像讲解过,「首先,他们攻击前会发出窃笑,声音尖细的是刺客,声音粗重的是战士。其次,如果是协同攻击,战士就会提前举起斧头,替刺客吸引注意力。最后,如果触发了远程炮击支援,下一次攻击必定是单人。」蚁鸱型光 她解释得很卖力,也很详细,可他还是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般详尽的战术布置,大概就是B4区的α小队能够以如此少的人数屡屡攻破s级蚀痕的关键所在吧。
虽然伍明诗已经摸透了德雷克船长的攻击模式,但他们也只能躲避,不能反击,哪怕他们其实有能力反击——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精神能量,也是为了延续金鹿号的错误认知,让对方相信无论他如何反抗,终究无法真正伤害到自己。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可以到处扑腾,让他没法抓住,可一旦被鸟喙啄出了血,下一次他就会产生躲避的意识。
说到底,他们真正要打败的不是“德雷克船长”,而是金鹿号本人。埸尺性俇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让紫鹤感到愈发疲惫,即使有伍明诗与他一起分担,也难免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
有好几次,明明她已经下达了指令,他的身体却慢了一拍才开始行动,最终不可避免地受了一点皮肉伤。
真是无力的身体啊……在强化药剂的副作用下,他的身体相比过去衰弱了很多。如果在场的是其他契约者,那孩子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他,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残次品。
“如果不是你来做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澺粚硎广 “复仇……吗?”当时的他不由得迟疑了一会儿,“虽然很高兴你愿意选择我,但是论恩怨,那个名叫‘虚妄’的孩子不是也很合适吗?”
“我指的不是复仇。”她说,“最致命的武器是用槲寄生制成的弓箭②,以自身强大为傲的家伙,某一天也许会死在自己看不起的弱者手上,这才是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啊③。”
说罢,女孩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哪怕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用力砸下去,也会让人头破血流——就这样抱着奋力一击的心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吧。”
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了哥哥。
其实他们并不像——从长相到气质,甚至连那一幕也没有非常相似。
鸢也哥是首席,掌管着镜影庭和一整个辖区,但他并没有伍明诗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领袖感。不过,他豪爽的笑容和待人亲和的态度,依旧为他赢得了众人的爱戴。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他还是感到很熟悉,很亲近,很……安定。
就好像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一样。繄吃陉圹
他感觉自己有勇气面对一切——不是出于消极的逃避,不是像自杀一样等着老天什么时候让他和千鹤、鸢也哥团聚,而是真真正正的,抱着绝对要赢的决心,向他发起挑战。
所以还不能放弃,出云紫鹤。
你不是为了自寻死路才来到这里的,你是为了面对自己的命运才来到这里的。
当黑暗退去,室外灯的光线透过玻璃天窗再一次照进岩流台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你做得很好,紫鹤。」
不,并不是因为我做得很好。
即使我真的做得很好,也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你这该死的!狗娘养的小跳蚤!”金鹿号火冒三丈,黝黑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大概以为自己这一次也会很轻松地击败他,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娱乐时间,结果却与他的想法大相径庭,落差感越大,他的怒火就越是熊熊燃烧。
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一起,将金鹿号托举至高空。巨大的压力崩碎了天窗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雨水灌进了岩流台,让本就来势汹汹的浪涛变得更加狂暴。
金鹿号高高举起那只黄金所铸的右手,如同神明一般发出了号令,原本环绕着他的海水瞬间幻化为了七条庞大的水蛇,每一条都有两层楼那么高。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咆哮似是烈马的嘶鸣,又似是狮子的怒吼。
终于出现了——金鹿号的底牌“波塞冬形态”。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金鹿号阴恻恻地说道,“你怪不了任何人,出云紫鹤,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本来可以供我消遣很久,可你偏偏要把自己逼上死路。”
对方挥了挥手,其中一条水蛇猛然咬住了他,液体凝聚而成的獠牙像金属一样贯穿了他的肩膀,鲜血和海水混在一起,让水蛇的齿尖变成了深红。匜炽形咣 落在脸上的雨水潮湿而冰冷,哪怕“不屈之心”已然生效,也无法阻挡这股令人颤栗的寒意。
“噢,看看这张可怜的小脸……”虽然脸色尚未恢复,但金鹿号似乎已经找回了一点游刃有余的感觉,甚至有心情给自己寻找乐趣了,“我猜那个小姑娘给了你一些小小的帮助?确实有点意思,但也就这样了。”
水蛇的獠牙进一步扎进了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更多血液从伤口流淌出来,水蛇的整个脑袋都被染成了红色。鉯型洸 「马上就到了……」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再坚持一会儿……」
“就算你能躲过一百次又怎么样呢?你永远都伤不到我。”金鹿号招了招手,示意水蛇将他带过来,以便近距离欣赏他痛苦的表情,“可我只要逮住你一次,你就会是这个下场。”撎迟型輄 然而,就在他浑身发冷,视野即将被黑暗吞噬之际,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令他不受控制地颠颤起来。
血战敕令终于生效了。
战前,伍明诗根据金鹿号的能力数据,模拟了现场可能发生的情况,由于他的基础太差,即便透支所有的力量,也很难对金鹿号造成有效的伤害。
“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她说,“第一,你必须离金鹿号足够近——这也意味着我们基本没可能在前三个阶段结束战斗,因为双管猎枪、炮击和黑暗场地都是远程技能,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他切换到波塞冬形态的时候。”佚炽葕桄 “可波塞冬形态是金鹿号最后的王牌……”其实听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希望,“连鸢也哥当初也没能突破这一关,而我只是鸢也哥的残次品……如果和你缔结契约的是哥哥,也许就能……”
“傻瓜,为什么要去想你哥哥怎么做到?”女孩用力扯住他的脸,“你应该想‘我要怎么做到’才对。”
“可是……”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如果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呢?”垼型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她说,“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来尝试解决第二个问题。”
经过多次验证,他们最终发现确实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他短暂挣脱金鹿号的束缚——当“不屈之心”和“血战敕令”同时生效的时候。
随之又诞生了一个新问题,人造心锚的伴生灵,精神稳定性往往都很差,当两种增益同时生效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无法支撑他召唤出八咫鸦了。
所以,他必须通过其他方式杀死金鹿号。
“真可惜,你和鵺长得一点也不像,不过你现在的表情有一点像他……”
他看见金鹿号舔了舔嘴唇,就像那天一样,将哥哥的死亡当作某种美妙的东西,仔细回味着。
“真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对吧?总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的样子。我看过他早年的照片,总是一副傻乐的样子,难怪大家都爱他。不过因为我的关系,他后来好像不爱笑了,这很好,我不喜欢别人傻笑。”
当对方还沉浸在对往日的回忆中时,他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作战服的内袋,握住了准备已久的兵装素体。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临死前的表情,无力、绝望,只能屈辱地倒在我脚下……”
突然间,金鹿号的声音停止了。鶂齿侀銧
他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大太刀,视线沿着刀刃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上。原本充满轻蔑和嘲弄的笑容,也逐渐被迷茫和错愕取代。
「你做到了。」她说。
是啊,他做到了。弈坻兴广
鸢也哥,千鹤,你们看到了吗?这漫长的复仇之路,我终于还是走完了。
“怎么可能……”金鹿号喃喃道,“我竟然……被一个残次品……”
奇妙的是,此刻他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激动的情绪,更多是平静和释然。
“作为心锚,我的确是残次品。”他听见自己回答,“但作为人,你才是残次品。”
说罢,他拧了拧刀柄,鲜血自金鹿号的胸口喷涌而出,让他的视野变成了红色。水蛇重新化作海水散开,他和金鹿号接连摔到了地上。片刻后,他在增益效果的作用下勉强撑起身体,而金鹿号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讽刺的是,他刚好掉在了哥哥当初死亡的地方。石台上干涸的血迹,如今被他的鲜血所覆盖。
紫鹤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个曾经毁掉了他的家,毁掉了一切他所珍爱之物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看上去既不像海盗,也不像神明——如同那只金光灿灿的假手一样,骄傲、虚荣,毫无生机。亿彳侀圹 ——
作者有话说:①岩流台:源自“岩流岛”,也就是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决斗的地方。
②源自《北欧神话》。光明之神巴德尔梦见了自己的死亡,他的母亲弗丽嘉为了保护他,让世间万物发誓永不伤害巴德尔,唯独槲寄生因为太过弱小,没有被弗丽嘉考虑在内。齸斥臖侊 洛基得知此事后,用槲寄生制作了一支魔法箭(也有说是长枪的),然后赶到了众神游玩的地方。因为巴德尔不会被任何事物伤害,所以其他神就朝他投掷各种东西,这些东西都会避开巴德尔的身体。洛基哄骗黑夜之神霍德尔向巴德尔投掷魔法箭,最终杀死了巴德尔。
③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出自动漫《少女歌剧》。
#很抱歉更新得那么晚……原本后半段是以金鹿号的视角展开的,虽然看金鹿号因为掉以轻心而翻船很爽,但感觉没能体现出主角方的各种考量、准备,以及胜利的来之不易,再三修改后还是决定推翻重写,最终得出了这个以紫鹤的视角展开故事的版本。涏瓻性
第169章
虽然塔内有不少人将阿伦贝格援救行动的成功归功于杜兰达尔,但麦克一直坚信伍明诗才是那次救援行动的关键所在。
“你们当然可以反对我的观点。”他曾在会议上表示,“但是记住我的话,这个女孩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成就的。”
话是这么说……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大成就”。
思绪至此,麦克默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金属物品交给安保人员,随后用磁卡刷开了静默区的大门。
在昨晚的黑蚀时间,影之尖塔收到了镜影庭传来的急报——金鹿号死了。
不是在某个s级蚀痕里, 而是在镜影庭本部,不是下毒之类的暗杀,而是一对一的决斗。
发起决斗的人甚至不是另一名首席,而是一名普通的心锚。
准确地说,是一名人造心锚。
而且天生不携带Nyx42基因,即使在“人造心锚”里也是最底档的一类。
然而,当他在被捕人员名单里看到“伍明诗”三个字时,内心的困惑顿时得到了解答。
虽然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就像是一种自然定律——什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噢,是那个小姑娘干的。
不过,把这种“俗话说得好”的理由丢到会议上,显然是无法服众的,尤其是对其他首席而言。已鸱钘桄 在不知晓全貌的情况下,许多首席认为杀死金鹿号的人其实是安瑟,只是因为安瑟本人的价值让影之尖塔无法轻易割舍,为了保下他,才随便找了一个不值钱的替罪羊。
老天啊, 虽然影之尖塔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挨骂,但这绝对是他们最冤枉的一次。
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给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如果塔规可以因为首席的个人价值而被打破,那么影之尖塔的权威就会进一步下降,从而失去对其他首席的约束力。
当然,他们的麻烦还不止于此,寂星方面也在向他们施压,要求他们立即释放伍明诗。
安瑟首席甚至亲自来到了影之尖塔——由于那非凡的美貌与气度,过去他每一次光临总部,都会引发人们的欢迎与赞叹,但昨晚过后,他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可以说,接下来他与伍明诗的会面,将会决定整个影之尖塔未来的命运。
麦克深深地吸了口气,本意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更长的叹息。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愿那个小姑娘待会儿足够配合,能够让事情顺利解决。
大约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伍明诗就来到了会面室,但对麦克来说,就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郑重地咳嗽一声:“你好,伍明诗小姐。”
“嗯,好久不见。”虽然在静默区里关了大半天,但伍明诗看起来依旧很放松,整体介于“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放出去”和“天生比较缺心眼”之间,“麦克,我没记错吧?”
听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你……还记得我?”
伍明诗点了点头,顺便从宽松的狱服口袋里掏出了一盒Pocky:“安瑟叔叔阴沟里翻船那次,我们不是在总部见过吗?”
静默区是心锚的监牢,照理说不该出现“零食”这种东西……但麦克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去深究。
“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容我提醒,我们的所有谈话都会被监控录下,其中的重要内容将作为后续塔内会议的重要参考资料。”他说,“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闻言,伍明诗莫名笑了一声:“我当然准备好了,你呢?”艾漦兴臩 老实说,没有,他现在只想飞回明尼苏达①——老爸说得没错,他应该留在老家当冰球教练的。
“镜影庭指控你与出云紫鹤先生合谋杀死了金鹿号首席,但经过我方的详细调查,你当时并不在案发现场,而出云先生也不具备杀死金鹿号的能力。”希望对方能领会他的暗示,“所以我们有理由推定,金鹿号首席其实是遭遇了其他暗杀,比如某种慢性毒药,只是时间上碰巧与这次决斗重合,你认为呢?”
很显然,对方没有领会:“没什么毒药,金鹿号就是我杀的。”
“无论你如何坚持,客观上这是不可能的。”他再次作出努力,“即使真凶是你认识的人,你也没必要袒护对方。”
“影之尖塔登记过我的能力,你们应该知道我可以远程操控别人的身体。”她抽出一根巧克力棒,“芬雷送东西过来的时候,跟我说明了一些情况……”
“等——等等!”他紧急打断道,“不用说这些与案件无关的内容。”踦茪 “总之,你们目前最烦恼的问题,是怎么说服其他首席相信金鹿号不是安瑟叔叔杀的,没错吧?”她挥舞了一下巧克力棒,看上去就像是女巫在施展魔法,“既然如此,只要我把思路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思、思路?”解释安瑟阁下为什么没有作案动机……之类的?
“当然是击败金鹿号的思路。”她说,“首先,打人和打狂猎是两码事,所以打人的思路和打狂猎的思路也是两码事——明确这一点之后,我们才能展开接下来的话题。”
“诶?啊,嗯……”其实他完全没有听懂,但为了避免气氛太过尴尬,还是勉强应了一声。
“和狂猎不同,人类有性格,有情绪,而性格又会影响一个人容易产生哪些情绪。”伍明诗继续道,“金鹿号的性格人尽皆知——冷酷,自大,睚眦必报,但也很知世故,只有确定了对方是他可以轻易踩在脚下的人,他才会随心所欲地释放自己暴戾的一面。”蚑瘛刑茪 “所以选择了出云先生吗……”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思路说道,“可是对你而言,应该有不少更加合适的选择吧?除非有杜兰达尔那种水平的实力,否则首席一般不会把其他非首席的心锚放在眼里。”
“这个嘛,跟我也有点关系。”她咬了一口巧克力棒,“毕竟阿伦贝格事件过后,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哪里是“小有名气”,都快成为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因果律了……
“在此之前,紫鹤曾多次对金鹿号发起刺杀,但每一次以失败告终。”她继续道,“所以金鹿号很清楚,别说是杀死他了,紫鹤甚至没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如果没有到这种程度,即使金鹿号不认为对方能够战胜自己,多少也会有点防备。”
听到这里,麦克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无端滋生出了一点惧意,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伍明诗似乎误解了他的反应,将Pocky递向他:“要吃吗?”
“噢,谢谢……”他下意识地回答,反应过来后又有点惶恐,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只好讪讪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根巧克力棒。
“另一方面,根据金鹿号的技能组,可以知道他的攻击方式都很大开大合。所以战斗绝对不能发生在开放性场地——倘若我在镜影庭约见金鹿号,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把决斗场安排在岩流台,那里不光四周有高墙封堵,上方还有天窗,作为战斗场地可谓再合适不过。”
“见到紫鹤之后,金鹿号误以为我们是情侣,当时他的心里肯定被一阵狂喜击中了——在鵺死去的地方残忍地将紫鹤虐杀,同时羞辱了死去的鵺,折磨了将死的紫鹤,还能让在窗外观战的我心碎欲绝。对于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食的畜生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乐趣了。”
“果不其然,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与紫鹤单挑,并且将决斗场地设置在了岩流台……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金鹿号满心欢喜地踏入了我为他准备的墓地。”
听到这里,麦克无意识地打了个颤,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耜瓻醒桄 刚才的不安并非错觉,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女孩……确实非常可怕。
但害怕归害怕,他对整件事的发展依然感到不解:“可无论金鹿号首席多么松懈,出云先生与他的差距……直白点说就是天壤之别,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掉以轻心了。说到底,出云先生根本没法对金鹿号首席造成什么伤害,又怎么可能杀死他呢?”
“所以不都说了吗?打人和打狂猎是两码事。”
“抱歉,我还是不太明白……”镒胔擤茪
“狂猎就是狂猎,皮糙肉厚,血量天生比人类多好几倍。”她耐心解释道,“但除去伴生灵,心锚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只要足够倒霉,某天一脚踩到香蕉皮,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就这样死掉也不是不可能。紫鹤要复仇的对象又不是德雷克船长,他只是想要杀死金鹿号而已。”
“可是……”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战斗发生在黑蚀时间,怎么可能绕得过伴生灵呢?”她打断了他,“虽然进攻是没可能了,但如果只是躲避金鹿号的攻击,保证自己不会在时机到来前受重伤的话,还是不难的。”
不、不难吗……?
“金鹿号的技能组大致可以分为五类。由于是单挑,‘嗜血本能’——也就是靠杀活物回血的能力基本已经废了。掠夺标记有着严格的前置条件,没法临时生成。那么就只剩下了’火炮之号令’、’黯影降临’和’波塞冬形态’。”
“其中,火炮和黯影都是绝对的远程技能,所以我只能把杀死金鹿号的机会赌在‘波塞冬形态’。”
麦克听到这里已经有点麻木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什么震惊,是有人竟敢把“波塞冬形态”的金鹿号视作突破口,还是伍明诗居然也会有要赌一把的时候。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解释一下金鹿号的前两种攻击要怎么躲,不过那样谈话就太长了,以后再说吧。”伍明诗摆了摆手,“话说回来,‘波塞冬形态’其实也不是标准的近战技能,对吧?”
怎么回事?这一问一答的形式……难道她真的想要教会他如何击败“波塞冬形态”的金鹿号吗?
“但有一点很重要,因为是底牌,主观上又知道对方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任何伤害,所以使用这一招的时候,金鹿号会感到很安全,很放松——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如果是你,难道不会这么想吗?你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衣,手里还有枪,而你的敌人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鬼,你会担心他伤害你吗?”
麦克讷讷地摇了摇头。
“而以金鹿号的一贯作风,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怎么可能不把自己的敌人好好羞辱一番?何况,对一个他原本不放在眼里的对象使出全力,多少让他有些脸上无光。假如一切顺利的话,金鹿号会先抓住紫鹤,但不会让他很快死掉,反而会把他放在一个非常近的位置上,好看清他脸上绝望的表情,用以取乐。”
“另外,决斗发生在岩流台,紫鹤又是鵺的弟弟,金鹿号一定会想起自己当初在这里杀死鵺的画面——毕竟这是他最后的荣光了,后续他一直活在安瑟叔叔的阴影下,哪怕被捏碎了右手,也不敢多吭一声。以他的性格,想必早就累积了一肚子怨气,只能从过往的光荣战绩中找寻一点安慰。”
“这些……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差不多吧,但我最初也没想到金鹿号会把紫鹤拉得那么近。”她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现在你和我的距离。”
这一次,他的背后也流下了冷汗。圯匙擤咣
“这么近的距离下,伴生灵的差距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只要紫鹤抓住机会挣脱金鹿号的束缚——哪怕只有短短几秒,就是金鹿号的死期。只是傲慢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没能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罢了。”
尽管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麦克很清楚,整个计划的难度恐怕不会比阿伦贝格的救援行动来得低。
不用等到“日后”,这个女孩已经有了一番大成就,并且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然而,无论内心多么波澜起伏,麦克都没有忘记今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帮伍明诗脱罪。现在已经确认了金鹿号不是死于暗杀,那么就只能把责任推到出云紫鹤身上。这也是他在来之前准备的保底方案。
事实上,在刚被逮捕的时候,出云紫鹤就曾试图将罪名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谎称伍明诗陪他过来只是为了给他加油鼓劲。翳耻烆犷 此外,当时在场的还有一名隶属镜影庭的心锚。根据他的口供,伍明诗当时的确被隔绝在岩流台之外,并不像是案件的当事人,而这也是后来调查一度陷入混乱的原因之一。
出云紫鹤有过多次谋杀金鹿号的前科,包括下毒,伪造身份混入镜影庭后实施刺杀,私制炸弹试图与金鹿号同归于尽等等。有了这些资料,首席们大概率会认为他这一次也采取了什么特殊手段,所谓的决斗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
剩下要做的就是说服伍明诗默许这件事。
不过,考虑到对方看似散漫,实则极度固执的性格,他尽可能以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这一建议,但最终只是得到了伍明诗的一声嗤笑。
“我不需要谁来当我的替罪羊。”她说,“事实是,我杀了人,照理说应该去坐牢——可这就是影之尖塔存在的意义,不是吗?金鹿号伤害了那么多的人,照样可以抽着雪茄喝着酒,享受逍遥自在的上流生活,只是因为他很强——现在我杀了他,证明我比他更强。”
说着,她站了起来,将空掉的Pocky盒放到他手里,就好像在对他说:行了,收拾烂摊子去吧。
“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也享受一点他的待遇呢?”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冷笑,“回去告诉你的上司,就像当初对待金鹿号那样——为了我,去践踏法律吧。”——
作者有话说:①明尼苏达:美国北部的一个州,与加拿大接壤,冰球运动的水平很高(如果你看过《头脑特工队》的话,人类主角莱莉就出生于明尼苏达州)。
#上一章也已经细修完毕了,在本就有点过多的字数基础上又莫名增长了600多字【。不过主要是一些细节修改,让氛围的渲染和情绪的递进更加顺滑,整体的情节发展并没有变,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不看也不影响对后续剧情的理解br>
第170章
“太狂妄了!”吉勒姆重重拍了一下会议桌——倒是没有让桌子颤动起来(毕竟它真的很沉), 反而把他的手拍红了,那一定很痛,因为麦克看见他颧骨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你从静默区给我们带回来的东西?一通臭骂?”蚑螭涬臩 麦克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 只要粘上假胡子, 再换身衣服就可以去《悲惨世界》里扮演冉·阿让了:“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远远不够!”对方打断了他,“你有解决什么问题吗?没有!你应该想办法证明伍明诗与这件事无关,结果反而证明了她就是主犯。现在我们要怎么向其他首席交代?”
“说实话不就好了。”西蒙耸了耸肩,“塔规只说了首席之间不能内战,伍明诗又不是首席。”
“你觉得其他首席会相信这种说法?一个纯辅助系的首席候补带着一个人造心锚击败了金鹿号?”
“她在录像里解释得够清楚了。”狧叱性光
吉勒姆冷笑一声:“光说空话有什么用?我也可以拍着胸脯说我能打败安瑟首席,保准说得比她还精彩。”
“但从尸检结果来看,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和跌落后造成的淤伤,金鹿号首席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检测出毒素。”医疗部门的负责人克劳迪娅开口,“比起人造心锚以一己之力杀死了金鹿号首席,我宁可相信这个女孩的说法。”
“而且她确实打败过安瑟首席。”西蒙毫不客气地指出,“阿伦贝格救援行动才过去多久,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当时和她搭档的是杜兰达尔。”
“当时为她提供技术支持的是我。”他说, “所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她能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另外,为什么不老实承认呢?吉勒姆,你就是对她怀有偏见,因为她说情报分析部写出来的东西只配用来垫桌脚。”
“呵, 这倒是提醒我了。”吉勒姆反唇相讥, “你确实与她私交颇深, 西蒙,居然违反规定擅自把金鹿号首席的相关资料交给她,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也是这起阴谋的参与者?”
听到这里, 西蒙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想到她最后会用它们做出这样大胆的事……说我违反规定,我也认了,但你们心里也清楚,即使我当初没有给她,她走正常申请流程一样能看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说到底,这些资料都是公开的,只是我们过去从未意识到它们的价值。”
“这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着眼点。”克洛伊女士忽然说道——作为影之尖塔目前的最高管理者,这位老女士自会议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冷不丁开口,所有人都为她安静了下来,“看来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相当有分量的筹码。”
“您是指……各位首席的档案和作战录像?”
“不错,现在它们是公开的,因为我们过去都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克洛伊女士继续道,“但是这位小姐的证言,证明了这些资料具有多么高的价值,而这些价值极高的东西,如今正掌握在塔的手中。”
“您的意思是……?”
“金鹿号首席的死亡只是一个引子,无论我方给出多么完美的答复,个别首席依然能找到新的理由。金鹿号的死亡对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借此机会逼塔交出更多权限和资源——这一点,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悘匙荇逛 麦克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是说,以各个首席的档案和作战录像为条件,如果他们答应让这件事风平浪静地过去,塔就会将这些资料转为机密资料,禁止他人申请查阅?”
“你领悟得很快,孩子。”克洛伊女士微微一笑,“恐怕还得再劳烦你跑一趟静默区,好让我们知道这位‘不可思议小姐’是如何通过那些资料,毫发无伤地撑过了金鹿号首席前期的攻击……接着,她就可以回家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了。”
“是,克洛伊女士。”
“您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吉勒姆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伍明诗杀死了一位首席,结果最后的惩罚只是在静默区里度几天假?”
“我理解你心里感到不舒服,吉勒姆,我也同样感受到了冒犯,但那孩子说得没错,我们曾经为金鹿号做过同样的事情。”
“金鹿号首席是——”他僵住了,大概是发现金鹿号身上确实没什么值得缅怀的地方,“……首席。”
“她还年轻,她会成长的。”克洛伊女士回答,“除了最初的那位大人,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首席。就我看来,她和杜兰达尔一样值得我们期待。”
“可是……”
“吉勒姆……”她长叹一声——虽然手握重权,但克洛伊女士平时一直表现得十分和蔼,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教师,这声叹息对于她可以说是颇为严厉的表态了,“我们都做错过一些事情。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自己的颜面,而罔顾那些显而易见的真相。”鉯形俇 听到她的话,吉勒姆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是,我感到很抱歉,女士。”
克洛伊女士微微颔首,这个话题就算是揭过了。
“既然伍明诗的处理有了定论,也是时候讨论下一个问题了。”克劳迪娅适时地开口,“金鹿号首席死后,该由谁负责接管他的辖区呢?”
麦克补充道:“根据神谕首席近期的反馈,杜兰达尔成长得非常迅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年年底就能顺利突破为首席。”
“这么快?”西蒙搔了搔脸颊,“真让人不敢相信……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打算在首席候补的位置上磨蹭一辈子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克洛伊女士说,“当初安瑟首席在阿伦贝格出事时,我们就已经确定了接任者会是杜兰达尔,如今换成金鹿号首席,这个结论依旧不变。”
“倒不如说更好。”西蒙说,“杜兰达尔虽然性格也有点暴躁,但至少不会主动惹事。”
“性格暴躁,有吗?”
“没有吗?”蘙坻刑
“我印象中他是一个性格挺平和的人。”克劳迪娅斟酌着说道,“或者说……有点太平和了,多少让人有点害怕。”
“是吗?我倒是感觉他情绪波动挺大的。”西蒙回忆道,“在阿伦贝格的时候,他总是和伍明诗闹小脾气,跟个叛逆期发作的青少年一样。”
“据说杜兰达尔最初并不想参与救援行动,好像是被伍明诗抓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不加入的。”麦克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毕竟是被胁迫的,有点怨言也很正常吧?”
“你们难道都没看过档案吗?帕拉丁的副作用会让杜兰达尔失去感情,别说有怨言了,他知道‘埋怨’是什么意思吗?”吉勒姆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要我说,某人只不过是加班过度产生幻觉了。”
“我才没有产生幻觉!”
“好了好了,话归正题。”克洛伊女士及时介入了话题,“杜兰达尔日后会成为A区的新首席,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与当时不同的是,我们都没料到杜兰达尔会成长得如此之快。如果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让安瑟首席在短期内兼管镜影庭。”
“让安瑟首席独自管理整个光汐环岛?!”不光是麦克,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会不会……”
作为影之尖塔总部的所在地,光汐环岛有着特殊的意义,正常来说不会允许一名首席掌管整座岛屿。虽然安瑟首席的确没什么权力欲,但他在其他首席眼中本来就有杀死金鹿号的嫌疑,如今又接管了金鹿号的辖区……
“无妨,说到底时间也只有半年,我想其他首席不至于连这点耐心也没有——况且今天过后,他们应该会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了。”
西蒙撇了撇嘴:“我要是其他首席,肯定也不想住在首席杀手隔壁。”
麦克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伍明诗。
“可是安瑟首席并不支持人造心锚计划。”吉勒姆犹豫道,“如果由他接管, A区的相关实验都有可能被终止……在金鹿号首席掌权期间,镜影庭是对人造心锚计划支持力度最大的辖区之一,如今擅自关停,我想神谕首席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总有协商的余地。”克洛伊女士说,“我认为不妨去试探一下神谕首席那边的态度——考虑到A区最终还是会由杜兰达尔接管,我对此事总体持乐观态度。”
她下意识地略过了“安瑟首席”,而其他人也没有意见,显然都默认了安瑟不可能做出任何妥协。
克洛伊女士站了起来,目光从所有人身上依次经过,在吉勒姆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无声地移开了。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她说,“麦克,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假装没有察觉到同事有些难堪的表情:“是,女士。”
×××
“明天的会面结束后,您就可以离开静默区了。”
伍明诗对这一通知并不意外,从金鹿号就可以看出,影之尖塔在某些方面简直务实得可怕,对于有价值的对象,他们可以做出很多让步。夁叱婞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紫鹤……不过,她在会面时应该把话说得够清楚了,如果她要离开,那就要堂堂正正地离开,而不是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自己灰溜溜地逃走。阣胔硎輄 为了避开走廊上的夜灯,她翻了个身,让自己面朝墙壁:“不知道虚妄他们怎么样了……”
“在静默区都不忘念叨那只野猫的名字吗?看来他确实很讨你喜欢。”
“卧槽——!”原本已经有了些睡意的伍明诗被吓得一个激灵,脑袋差点撞到床板上。
她猛然回过头,发现某只碧眼狐狸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床边,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是,你什么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问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能进牢房?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嘘——”应瑞用食指按住了她的嘴唇,“轻一点,门卫先生睡得很香,你想打扰他的好梦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真正打扰别人好梦的是眼前这个站在我床边的家伙。”伍明诗翻了个白眼,躺回床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行了,你也看到了,我不光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胃口好,睡得好,想要看我落魄的样子,不如自己回去做个好梦吧。”
“你马上就可以离开了。”劮匙刑珖
“我知道,麦克托人跟我说了。”
他低声道:“又成功了呢,你的救世主游戏……”
她有些不耐烦地朝背后甩甩手:“是啊,成功得不得了,难受死了吧?难受就滚回去睡觉。”
然而,应瑞不仅没有就此收手,还戳了戳她的后颈:“以前,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小疯子……现在看来,你简直是疯得要命。”
“彼此彼此。”
“你就那么喜欢出云紫鹤吗?”他说,“为了他,不惜向金鹿号发起挑战……”
伍明诗叹了口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多少习惯了对方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老实说,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吗?还是因为看我睡得很香,心里不爽,所以才故意找我的茬?”
闻言,他莫名笑了起来:“也许吧。”
随后,她感觉背后的床垫倏地一沉,一个陌生的体温贴在了她的背后。
由于血勋的存在,伍明诗已经很习惯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了,但考虑到这么做的人是某只野狐狸……或许她应该摸索一下周围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短暂的寂静过后,应瑞轻声道:“伍明诗,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是啊,这个主动爬到我床上来的行为把你的厌恶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打了个哈欠,“反正金鹿号死了,你也自由了,以后可以不用强迫自己接近我了。”
“事情结束后,你就会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去了吧?白天上学,晚上当心锚,偶尔抽空去拯救什么人,过着你那平静又波澜壮阔的救世主生活……也许有一天会恋爱?毕竟你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选择其中一名结为伴侣,就这样幸福地度过余生,多半会是这样的发展吧。”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一想到两年后的毕业日,伍明诗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时候就要启动“逃避可耻但是有用”模式,怀着“交给你了,两年后的我啊”的心情放空大脑……
“然而,如此讨厌你的我,怎么可能放任你就这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呢?”他说,“既然决定了要玩那个可笑的救世主游戏,我可不会允许你擅自停下来,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给我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所以我会一直纠缠着你,伍明诗,每当你心生懈怠的时候,每当你觉得自己应该安稳下来,跟某个男人幸福地度过余生……我都会如同噩梦般出现,把你的幸福踩得粉碎。”
这家伙,居然能一边朝别人哈气,一边咬住别人的裤脚管不放……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社交天才。
“除了当FFF团,你能不能想点正事?比如说上学什么的。”她看过对方的入学考试成绩单,上面的数字可谓是丢尽了国服玩家的脸,“这不是你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吗?希望你考个好大学什么的……”
应瑞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她的提议。
就在她有点犯困,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猛地一痛——应瑞用力咬住了她的肩膀,尖锐的犬齿深深没入皮肤,仿佛在咀嚼她的血肉。
“我——”她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勉强把那些富有想象力的脏话咽了回去,“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金鹿号死后,我也想过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没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反正我的人生早就被毁掉了,就这样在疯狂中活下去,干脏活的时候随便死在哪个角落里好了……明明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动起来。
“都是因为你,伍明诗……装出一副无害的面孔,实际却狡猾地操纵着我的人生……”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为什么你一定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不需要救世主,不需要别人照亮我的人生,不需要什么正常人的生活……”
说到最后,他好像完全陷入了混乱,只能彷徨地重复着:“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王权锁链的联结,但伍明诗依然能感受到此刻他内心翻腾、激荡的情绪。她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绪,思考着自己应该对这个在世界的阴影中长大的男孩说些什么,可当她听见黑暗中微弱的啜泣声时,所有言语都在喉咙深处消失了。
好一会儿过去,那声音才渐渐停止,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舌头轻轻舔舐她肩膀上的伤口。她明白他心中复杂的歉意,尽管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既然你都说我在操纵你的人生了……”她看着钢灰色的墙壁,“去考个大学吧,应瑞。”
“……黎恩。”她听见他轻声答道,“我真正的名字是黎恩。”【..top】
170-180
第171章
在遭受拘捕时, 紫鹤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被判终身监禁也无妨,只是那孩子……迫于安瑟阁下的压力, 影之尖塔最后必定会放人, 但愿他们还保有一丝良知, 不会对未成年人使用疲劳战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月, 他就被放出了静默区——没有通知,也没有解释,门卫只是用磁卡打开了牢房的大门,然后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对方的语气如此平静,就好像他只是因为醉酒闹事才会被关进来一样。
摘下拘束器后,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与伍明诗之间的联系。虽然契约者无法单向感知君主,但王权锁链能够正常生效,意味着伍明诗也解除了拘束器。译踟硎桄 “请问跟我一起被关押的女孩……”
“噢,你是说首席杀手吗?”门卫回答,“她上周就被放出去了。”
首席杀手……?
怎么说呢,真是一个古怪又贴切的称呼啊……甚至不需要询问理由。
离开静默区时,安保处归还了他的随身物品。紫鹤原本是想先打个电话给伍明诗的,但在看到手机里的留言后,不由得怔住了。
第一条来自那个孩子, 内容是“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托斯卡纳了”。
第二条是未知号码, 内容是“我是托斯卡纳, 我的母亲想和你见一面”, 下面补充了详细的居住地址和见面日期,而且刚好是今天……看来他的无罪释放判决很早以前就已经下达了。
看到这条消息时,紫鹤并没有太过意外, 他已经亲自手刃金鹿号,斩却了过去的仇恨,如今是时候去面对他自己的罪过了。
与托斯卡纳约定了具体的见面时间后,他返回住所打理了一下自己。尽管理智上,他知道表现得凄惨一点更有助于得到对方的同情……但这并非他此行的目的,一个真心想要赎罪的人,不应该企图让自己处于弱势的地位,反过来博取受害者的同情。
穿戴整齐后,紫鹤启程前往B7区。期间,他考虑过是否要告知伍明诗这件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已经帮助了他太多太多,他不能再让她陷入之前那种两面为难的境地。
替他开门的人是托斯卡纳。相比上一次见面,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表情谈不上亲切,但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简单打过招呼后,对方说:“母亲在客厅里等你。”
穿过房门后,他看见一名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坐在茶几前,正在往杯子里沏茶。即使没有托斯卡纳的介绍,也不难猜到他们的母子关系。除了极其相似的容貌之外,他们都有一双淡金色的,散发出神秘微光眼睛……那是“才能的灵光”,恒序质粒携带者的特征。
作为亲身经历者,紫鹤很清楚人造心锚实验的真相。拥有特殊才能的样本并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反而会成为重点研究对象。
相比其他实验品,他们受到的肉体伤害相对较少,但也因为如此,就连通过死亡获得解脱对他们而言也成了一种奢望。大部分特殊样本最后都是因为精神崩溃而被淘汰的,但也不会就此流入社会福利系统,因为他们的基因本身也具有研究的价值。
这样的伤害也体现在了这位女士身上——明明是炎热的盛夏,对方的膝盖上却盖着一条毯子,仿佛担心会着凉一样。此外,尽管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但按照托斯卡纳的年龄,她看上去显然要比她应有的年龄苍老得多。
“母亲,客人来了。”紫鹤注意到他用了一个相对中性的称呼。
“好,你先回房间吧。”
待托斯卡纳离开后,客厅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紫鹤并非不善交际,但内心的负罪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反倒是对方主动开启了话题。
“我是薇拉莉,薇拉莉·奥苏利文。”她的声音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温和,“出云紫鹤,对吧?希望我没有记错你的名字。”
他嚅嗫着回答:“您没有记错……”
“不用那么紧张,请坐吧。”薇拉莉说,“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从托斯卡那边听说了,希望他没有惹出太大的麻烦。”
“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紫鹤深吸了一口气,“这都是我应得的,薇拉莉女士。我的哥哥同意了人造心锚计划,最终害得您遭到绑架,被迫承受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也害得您的孩子孤苦伶仃地长大……”
鸢也哥,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你,你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滋味呢……说到底,牺牲别人的幸福并不会换来真正的幸福,只是让“幸福”二字蒙上了一层苦涩的阴影……
他先是站起来,随后双膝跪地,深深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地板上:“我不奢望得到您的原谅,您的孩子愿意宽限我这些时日,已经使我感激不已。如今我已为家人报仇,此生再无遗憾。过去的伤害不会平白消失,只愿我还能用这条轻如鸿毛的性命,偿还兄长所犯下的罪孽。”
薇拉莉没有回答,他看不到对方此时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落在身上的视线。良久,他听见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出云先生,你想要以死赎罪吗?”
“只要您点头,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可是,我要您的命又有什么用呢?”她流露出困扰之色,“其实在与你见面之前,我就多少感觉到了,实际见到你之后,这种感觉最终得到了证实……出云先生,我明白你是怀着某种决心来到这里的,但事实是,我既不恨你,也无法宽恕你,因为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听到这里,紫鹤不由得怔住了。
“当然,理性上,我知道你的兄长出云鵺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我的苦难,但你并没有参与其中,不是吗?甚至连你的兄长,也在多年前就离世了。”她继续道,“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兄长,对我而言都太遥远了。”
“可是……”他不禁有些无措,“即使您不需要我的道歉,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伤害,哥哥生前犯下的罪孽也不会消失……”
“出云先生,虽然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我能看出你是一个极具道德感的人,所以你认为自己不应该被轻易放过。”她说,“但也请你体谅我的处境,你的死亡并不会让我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乐,反而会让我陷入痛苦,并且在余生中不断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我……”他木讷地回答,“对不起,薇拉莉女士……”
“当托斯卡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时……说实话,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薇拉莉目光低垂,“他还如此年轻,就这样亲手夺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眼前的人是否真的该死……如果当时明诗没有及时赶到,那孩子或许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让自己后悔终生。”贻豉行珖 “您的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家人的爱。”
“而我也爱着托斯卡。”她说,“所以,我不希望他的心中留下更多伤痕——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偶尔梦见被关在研究所里的日子,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彻底忘记它们……然而,那段过去和我现在拥有的幸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而我只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薇拉莉慢慢抚平了毯子上的褶皱,动作很轻柔,也很有耐心。
“我听说金鹿号已经死了。”
“啊,是的……”紫鹤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目前A区由安瑟阁下——也就是伍明诗小姐的养父代为管理,所有人造心锚实验都终止了。”
“那些被迫沦为实验品的人呢?他们会被……处理掉吗?”
“不,他们会被送往心智防护司进行记忆操作,然后统一接受治疗。如果他们还有亲人在世,等到身体康复后就会被送回亲人身边。”
闻言,薇拉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没有可依靠的亲人,而且像过去的我一样,因为患有精神疾病而失去了自理能力……他们最后会怎么样呢?”
“寂星并没有处理这类情况的经验,应该还在制定相应的方案……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辖区会将他们送往养老院或精神病院。”
“这样啊……”她沉思了片刻,“出云先生,你是真心想要为自己的兄长赎罪,对吗?”
听到她的询问,紫鹤心中隐隐有了一丝预感:“是的。”依螭刑咣 “那么,比起白白舍弃自己的生命,不如把它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她说,“那些人造心锚实验的受害者,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迷失了自我,如今又没有亲人可以依靠,需要有人去关心他们,照顾他们——与其让赎罪之路染上鲜血,不如让它充满温情与爱,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薇拉莉女士……”一股汹涌的情绪骤然袭来,令他胸口发颤,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哽咽出声,“我非常愿意这么做……我发誓,会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尽全力照顾好他们……”
对方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这样就足够了。”
告别薇拉莉和托斯卡纳之后,紫鹤离开了公寓大楼。直到阳光照在脸上,他才堪堪回过神,依然不太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就这样带着如梦似幻的心情向前走去。路上,他看见几名放了假的孩子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并肩坐在树荫下,彼此共享一对耳机,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饶有兴致地将面包碎扔进水池里,鱼群围聚在一起,发出扑通扑通的水花声。役驰涬俇 过去,这些景象也曾出现在他眼前,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对那时的他来说,一切都是灰色的,死寂的,像是墓碑上的照片,带着一点棺木特有的腐朽气味。
他放慢了脚步,允许自己沉浸在这轻快的氛围中,感受着时光再一次在他身上流淌……
世界又活了过来。怿炽猩茪——
作者有话说: #“出云鵺”并不是打错,是因为薇拉莉只知道前任镜影庭首席叫“鵺”,然后他的弟弟叫“出云紫鹤”,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为鵺的全名就叫这个。
第172章
在经过一片点缀在立交桥下的口袋公园时,紫鹤看到了一只落在路边的夏蝉,似乎难以承受盛夏灼热的阳光,奄奄一息地在地上扇动着翅膀。
虽然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虫子,但想到这类昆虫大多活不过立秋,出于同情,他还是将那只蝉捡了起来,放在树荫下,但愿它还有机会撑过今天,见证夏季的结束。
刚直起身,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写着“至仁至善至高至强之王”——当然,其实是伍明诗。虽然不清楚这个名字究竟源自何处,但他总有种感觉,如果鸢也哥还在的话,应该会和这孩子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按下了通话键:“你好,伍明诗小姐。”
“紫鹤。”可能是先前的喜悦尚未散去,他感觉心里轻飘飘的,有种陌生的、孩子似的稚气,刚才在手机上看到她打电话来,就隐隐有一种期待,现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心里便更是高兴了, “已经和薇拉莉阿姨见过面了吧?”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 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大概是提前从托斯卡纳那里得到了消息。
“嗯,我刚离开不久。”他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直接来公共墓园吧, 我在那里等你。”
“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啊,好……”
事实上,他本来是想在向伍明诗郑重道谢之后就去扫墓的,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约在那里见面,就好像提前料到了一样……也很有她的风格,总是在不经意间表现出自己体贴的一面。雃啻形胱 虽然坐天轨可以直达,但紫鹤还是叫了一辆计程车,以免让她久等。
当他抵达公共墓园时,伍明诗正在园区外的一张长椅上闭眼休憩,手里抱着一束白百合,深色的睫毛在乳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仿佛是为了叫人知道她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才特意留在那里一样。
回想起来,虽然他们一起经历过了许多事情,但这竟然是他第二次仔细观察她的脸。
多么漂亮的孩子啊,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精致、甜美又无害……若非亲身经历,恐怕没有人会把她和“首席杀手”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本不欲打扰她休息,但甫一靠近,伍明诗便睁开了眼睛:“来得挺快嘛。”看到他有些惊讶的表情,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流露出得意之色,“你忘了吗?我能通过王权锁链感知你的位置。”
虽然只是一个不足为奇的小表情,却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而他竟然也傻傻的,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生动而有趣,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接着,她将那束白百合递给他:“对了,这个是给你的。”
听到她的话,紫鹤倏忽愣住了,心里无端窘迫起来。他原本以为那束百合是她身边某个同龄男生送给她的,没想到居然是为他而准备的:“为、为什么突然……”
“不是要扫墓吗?”她理所当然地答道,“老实说,我对花语什么的完全不了解,但只要是素色的花应该都行吧?”
“原来是这样……”他假装低头轻嗅百合花的芬芳,实则是为了把脸藏在花束里,鲜花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谢谢……”疫迟葕毂 真是莫名其妙,他默默谴责自己,明明马上就要去见鸢也哥和千鹤了,却表现得一点也不庄重,在这孩子面前也有失大人的风范……
好在伍明诗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提议道:“我们进去吧。”
走入墓园后,肃穆而寂静的氛围让紫鹤渐渐找回了往日的平静——自从接受了人造心锚改造实验,他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起初是为了避免金鹿号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后来则是因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与自责。
如今久违地重返故地,他心中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恍惚间,他听见伍明诗问道:“在静默区,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在最初几天,他的睡眠确实受到了干扰。影之尖塔迫切地想要从他口中得知金鹿号死亡的真相——或者说,让他们能够相信的真相。可事实就是事实,他既没有下毒药,也没有用其他盘外招。他在伍明诗的帮助下堂堂正正地击败了金鹿号,塔的质疑无法抹杀他们为了这一天所付出的努力。
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伍明诗这一点。今天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一天,没必要让别人为他感到难过:“还好,可能因为我只是人造心锚,他们并没有太在意我。”
随后,他主动将话题转到了与薇拉莉女士的谈话上。
“挺好的,反正比自刎归天好多了。”听完他的简述后,伍明诗评价道,“既然已经斩却了过去的恩怨,也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吧?总是这么消极的话,人可是会老得很快哦。”
他轻声笑了起来:“有吗?我感觉自己已经很有精神了。”
她摆了摆手:“比起以前的你可能是吧,但如果想要开军舰的话还差得远呢。”
最后,他们停在了两块紧挨着的墓碑前。左边的墓碑上刻着“出云千鹤”,右边的墓碑上刻着“出云鸢也”。
紫鹤静静地看着那些刻字,本以为眼前会浮现出什么幻影——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拍的吗?主人公在过度思念之下看到了故人的影子——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连那两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名字,如今看来也多出了一分生涩。羿摛形烡 原来你们已经离开我这么久了……
他低叹一声,将花束放在两块墓碑中间。秇池兴烡
我成功了,鸢也哥,千鹤……金鹿号已经死了,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不光报了仇,人也好好地活着。”伍明诗说,“虽然目前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在我的督促之下,以后应该会慢慢健康起来的。”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一时间不免有些害臊。
“让你见笑了……”他嚅嗫道,“其实……我一直有点在意,但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为什么你要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呢?”
“这个嘛……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说实话已经变得很难解释了。”伍明诗抓了抓头发,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确实对你很有好感来着。”
听到这里,紫鹤瞬间心跳加速,先前那股傻傻的劲儿,似乎又从胸口渗了出来。
由于兄长和妹妹过于直率,他养成了内敛且善于察言观色的性格,而此时此刻却连半句体己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一个既不直率,又不会接话的傻瓜。
“为、为什么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青春期,“你身边……明明围绕着那么多优秀的同龄人……”
“该怎么说呢?你讲话时那种和和气气的态度,老是‘孩子’、’孩子’的这样叫,有种长辈的感觉,还有很擅长打理花草什么的……啊!”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一说,你有点像我爸欸。”
这是出云紫鹤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一声短短的“啊”竟然能像锤子一样砸在别人的脑袋上。
“原来是这样……”他听见了自己怅然若失的声音。鮧炽硎 太愚蠢了,出云紫鹤……他如此告诫自己,为什么要感到失落呢?这样的回答可谓是再合理不过,你与安瑟阁下年龄相近,被她当作父辈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而且……迤醒銧 突然间,那只奄奄一息的夏蝉在他脑海中闪过,一股哀愁之情霎时浮上心头……是啊,还有神经活化药剂的副作用,谁知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呢?
没必要去考虑其他事情,只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全力去弥补哥哥犯下的过错,还有……静静地陪伴在这孩子身边就行了。
紫鹤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试着找回平日的微笑:“对了……我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
说罢,他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将那枚戒指拆下来递给她:“请收下这个。”
伍明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坦然道:“抱歉,我还没成年,不能接受你的求婚。”
“不、不是的!”今天可真是紧张刺激的一天啊,再这样下去,他估计都要患上心脏病了,“我以前应该提到过,这是我哥哥的戒指……”
更准确地说,是出云家族代代相传的戒指——说是代代相传,其实不算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枚普通的素银戒指。不过,关于这枚戒指的来源,却有一个非常离奇的传说。
据说出云家的先祖曾经救助过一只仙鹤。为了报恩,仙鹤化身为人回来与那位先祖结缘,这枚戒指便是他们订婚时的信物。
在故事的最后,他们因为一些意外不得不分开,但仙鹤的血脉依旧在出云氏的身体里流淌,“以鸟的名字为后代命名”也成为了一项家族传统。
最初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故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可古代不是用戒指订婚的吧?”猗荥珖 虽然父亲没能给他答案,但家族内部确实流传着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比如说,出云家的血脉在伴侣死后,内心痛苦的情绪很快就会转为躯体化,不久后便会郁郁而终。
他的母亲在三十多岁时不幸因为癌症去世。他的父亲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郁,在绝食中日渐消瘦,几个月后便跟随母亲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老宅,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
那时鸢也哥才十岁,但他下定决心,要担负起照顾他和千鹤的重任。为了不让自己步上父亲的后尘,他决定终身不婚,于是将这枚戒指当作挂坠戴在脖子上,作为对自己的提醒。
如今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为了复仇,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一个短命鬼,怎么能再去祸害那些好姑娘呢?不如独自度过一生,用有限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去照顾那些可怜的受害者。匜踟星广 当然了,这些复杂的缘由没必要让这孩子知道,尤其是传家宝的事情(否则她肯定不会收下的)。既然出云家族注定会在他这一代断绝,不如用它来报答他的恩人,就像几百年前那只报恩的仙鹤一样。
“你帮助了我那么多,我却没有什么能够回报你。”他将戒指塞进她紧握的右手,“哪怕是为了让我心安也好,请收下它吧。”
面对他难得有些强硬的态度,伍明诗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坦然地接过了戒指:“好吧,那我就暂且收下了——加上台风天抢车那次,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吧?”
“抢车……”紫鹤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关于那件事,其实……”
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下,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为什么呢?明明早就想告诉她了,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果然,要在哥哥和千鹤的注视下说出这件事还是太难了……那一天,他之所以不顾狂风骤雨,开着车在外面游荡,其实是因为……因为他……
因为他想死。鷾饬洸
失去了鸢也哥留给他的伪造身份后,他试图通过一场车祸夺走金鹿号的性命,可是行动当天,他刚把车子停在目标地点,就被金鹿号的巡洋舰找到了。
戳穿了他的计划之后,金鹿号并没有杀死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伤不到我。”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对方脸上那个充满讥讽的笑容,“倒不如说,我才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活下去的那个人……出云紫鹤,要是你死了,还有谁能带给我那么多的欢乐呢?”
就这样,报仇无望的痛苦和被敌人当作玩具的耻辱,让他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绝望。
为什么是他呢?
在他们三兄妹中,他是唯一不携带Nyx42基因的人。如果黑潮预言是真的,无论鸢也哥还是千鹤,都比他更有资格活下去。蛜吃杏烡 可偏偏是他——那个唯一没有才能的人活到了现在。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上苍为他安排的命运,就是像小丑一样用自己的生命去取悦金鹿号,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弱者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强者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消遣吗?
在听到车载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后,他不仅没有返回住所,反而朝公共墓园的方向开去。他知道自己一路上会经过许多高速公路和跨海大桥,车身稍不平衡就会有被掀翻的风险。
但他不在乎——不在乎车子会不会被掀翻,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在乎任何东西——如果他死了,这就是他的命,就好像他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被金鹿号踩在脚下一样,这是他的命。
然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发生了。
在一个狂风呼啸的暴雨夜,一个女孩突然冲到路上,为了送另一个与她仅有几面之缘的孩子去医院,打晕他并抢走了他的车……究竟要发生多少巧合,才有可能达成这样的结果?
如果放在平时,他一定会把车借给对方,可惜当时他太过绝望,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更不用说是别人了……郼瘛姓咣 事后得知那个被送去急救的孩子最终活了下来,他心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以及一丝鼓舞。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答案——只要不放弃希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大信念。
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位曾经在他面前创造了无与伦比奇迹的少女,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向他展示命运的不可思议之处。蜴鸱兴銧 “扯平了”,怎么可能呢?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欠他任何东西。
只可惜,他不仅本就比她年长,未来的人生也不会有多长,即使竭尽自己全部的时间,也无法陪伴她走多久。
不——不能这么贪心,紫鹤,你已经得到了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东西,应该知足常乐才对。悘驰葕炛 “……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伍明诗不高兴地嘀咕道:“哪有像你这样说话说一半的……”
紫鹤满含歉意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墓碑上,双手合十,在内心深处默默祈祷了起来。
哥哥,千鹤,从今往后,我会带着你们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的……所以,请在天上保佑我,保佑这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出云家的传说改编自《仙鹤报恩》的民间故事,但这个设定其实是我看完白枕鹤胡桃和人类饲养员谈恋爱的故事后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自然界大部分鸟类是“交/配季期间一夫一妻制”,但也有一部分鸟类是终身伴侣制(比如信天翁,部分鹤类)。由于长时间的伴侣关系,一旦夫妻双方有一方死去,陡然破裂的社会关系很容易让鸟儿陷入抑郁,最终绝食而死。
#在本文中,部分少子化极其严重的国家都提前了学龄,并且压缩了教育年限,所以千鹤加入蓝盾会的时候只有二十出头。獈荥光 #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本单元的主要任务其实就是干掉金鹿号,说是金鹿号篇都不为过(不是),所以紫鹤和黎恩的戏份相比其他男嘉宾要少很多,且存在的主要意义还是推主线。
紫鹤其实只能算0.5个男嘉宾。他是真心觉得主角不应该和自己这样年龄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即使有好感,也不会主动推进和主角的关系。另外,受药剂副作用的影响,他大概只剩下10-15年的寿命了,所以这个0.5从物理角度出发也是……嗯……
黎恩的话,原本设定上也是0.5个男嘉宾来着,但他的人设中途发生过比较大的改动,目前在-1到1的区间内自由变化【喂。
虽然有大改,但写他的时候还是挺顺利的,尤其是最近灵感有点枯竭了,但写到163的时候让我有种短暂回春的感觉 #下个单元就是杜兰达尔了,不过中间可能会夹杂1-2章和老田有关的日常篇作为过渡。杜兰达尔篇开始后基本就是一路踩油门推主线直到结束,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第173章
关于“影之尖塔的最高掌权者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同的人给她的答案也不尽相同。
麦克形容她为“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夫人”,西蒙称其为“值得尊敬的女士”,安瑟则一脸复杂地表示“比外表看上去要麻烦得多”……
既然所有人给她的答案都不一样,那么她只好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了。
今天上午, 她收到了西蒙的电话。对方直截了当地开口:“点灯人想要见你。”
“谁?”
“你不知道吗?‘点灯人’是影之尖塔总负责人的职称。”他说, “如果你想要一个更具体的名字,那位女士的名字是克洛伊·温斯莱特。”
显然, 他不是干这行的料——这家伙只适合苦巴巴地一边调试设备,一边往嘴里灌黑咖啡,偶尔抱怨一下其他部门的同事都是傻缺,让他当传话人约等于让一个醉鬼来当接线员。
不幸的是,她偏偏欠了这家伙一次。虽然那些资料都是——好吧,在当时还都是公开资料,可她通过他绕开了正规的申请流程也是不争的事实。以她一贯的规矩,有人想找她出去,至少要提前一天通知她,但因为这小小的一笔债,她只好给他行个方便。
抵达影之尖塔总部后,依旧有引导员负责带她去目的地,但区别是她们这一次是往上走,宽敞的直升电梯载着她攀升到了最顶层,高度足以将半座岛屿的景色收入眼中。
影之尖塔最高掌权者的办公室就像一座花房。伍明诗绕开一簇她不认识的,长着大片叶子的植物,随后又低头避开了几株吊兰。它们都被主人以一种合乎本人心意的方式摆放和打理着,也许谈不上什么美学,但蕴藏着一种自然的匠心。毕竟,真正喜欢花草的人不会让它们看上去像是被精心修剪过毛发的贵宾犬。
“克洛伊女士。”为她带路的那位引导员恭敬地说道, “伍明诗小姐到了。”
“辛苦你了,瑟拉娜。”随后,老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孩子——或者说,我早就应该见一见你了。”阣彳新毂 对方看着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像英国女王一样打理得整整齐齐,白色的丝绸衬衫下是一条驼色的粗呢长裙。消瘦的面颊使她的颧骨看起来更加突出,但丝毫不显刻薄,反而使她多了一些老派的睿智与干练。溢婞咣 事实上,如果再多一团毛线,两根织针,以及一顶有鸟翅的小呢帽,对方基本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的马普尔小姐①了。
“请坐吧,不用那么拘谨。”对方表示,“希望你不讨厌洋甘菊苹果茶。”
于是她坐了下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直截了当,我喜欢年轻人这一点。”克洛伊女士打趣道,“但是话说回来,谁不想亲眼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首席杀手呢?”
伍明诗还是挺喜欢这个称号的,但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偷偷给自己取了一个很中二的网名,结果被长辈发现了一样。
“我也干掉过很多s级的狂猎领主……”她咕哝道,“怎么没有人叫我‘领主杀手’呢……”
克洛伊女士轻声笑了起来:“如我之前所说,我确实应该早点见到你的。”她双手交握,“原谅我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但是伍明诗小姐,你对影之尖塔怎么看?”
正常来说,她应该礼貌地寒暄几句,比如“挺好的”,“希望以后有更多机会交流”之类的,但对方生活中显然不会缺少这些客套话。
所以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没什么看法。”随后,她又补充道,“老实说,我都搞不太清楚影之尖塔是干嘛的。”
“真是令人伤感的回答。”克洛伊女士叹息一声,“但也不值得奇怪,自从首席们建立各自的辖区后,塔的处境不免变得有些尴尬。可如果将权力全部交给首席,情况只会变得更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伍明诗小姐,我本人不仅不是首席,甚至在首席候补里也排不上名次。”异鸱兴洸 “很正常。”她说,“如果光靠个人的强大就足以当好管理者,美国总统应该是每届的UFC ②冠军。”雃蚩擤銧 “你在心性上的成熟确实远超你的同龄人。”克洛伊女士说,“影之尖塔发展至今,其实经历过许多变化——最开始,它确实是一个纯粹的,仅由心锚组成的机构,可就像你说的那样,伴生灵的存在只是意味着心锚能够与狂猎战斗,而非智慧、胆识,以及其他卓越的能力。”
“接着,我们向各个领域的杰出人才递出了橄榄枝,塔内成员的人数也因此迅速扩张。在此期间,我们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心锚与非心锚之间的矛盾……坦诚说,这个问题至今都没能得到解决,随着首席的地位愈发强势,情况只会越来越不乐观。”殹敕猩銧 “我能理解,不过……”说到这里,她不禁迟疑了一下,“恕我直言,为什么您要向我说起这些呢?”
“伍明诗小姐。”克洛伊女士看着她,“你想成为点灯人吗?”
由于太过震惊,伍明诗差一点把茶泼到茶几上:“……哈?”
“这是那么令你吃惊的提议吗?”对方温和地笑了起来,“对于我们亲爱的‘首席杀手’来说。”
“我……”她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有点奇怪,我什至不清楚影之尖塔究竟有几个部门。”
“别担心,没有那么快,至少得等你成年。”克洛伊女士说,“即使有你这般的才能,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背负起所有的责任。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够将你作为我的接班人培养,就像神谕首席教导杜兰达尔一样。”
“为什么您会突然这么想?”她问道,“就因为我杀了金鹿号?您认为这样能让总部在其他首席面前不至于太过弱势?”
“当然不是,孩子,我已经观察你有段时间了。”对方解释道,“坦诚说,一部分原因是你与安瑟首席的关系——至少最初是这样,有他无条件地维护你的立场,你在做出各种决策时会更加轻松。不过在阿伦贝格事件后,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我对自己那一次的战绩也很满意。”她耸了耸肩,“但实话实说,那次救援成功也有场地因素的关系。”
“不仅仅是这样,孩子。”克洛伊女士摇头,“现实是残酷的,即便安瑟首席这样非凡的才能者,也会在无意间坠入命运的谷底。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挫折,有险境,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刻。在极度的绝望之下,哪怕是一点点绝望都有可能压垮一个人。”
“但你不同,孩子……我从西蒙的报告中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的统筹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你对于情报的分析和对局势的掌控也让人惊叹,但对我而言,真正使你的灵魂闪耀的,是你那永不屈服的决心。”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的拇指轻轻摸索着右手背上的褐斑:“如你所见,孩子,我已经老了……也许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但已经失去了改变现状的力量。”
说到这里,克洛伊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像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在谈及自己的衰老时多了一丝伤感。
“诚然,首席们很强,随手就能歼灭数以万计的狂猎。”她继续道,“但对于整个人类群体的命运而言,就连安瑟首席的力量也显得如此渺小。‘首席’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更多时候,我们需要的是’人’的力量。”
“就算您这么说……”伍明诗不觉得自己有对方说的那么伟大,如果对方把全部的希望都倾注在她身上,最后有可能会收获失望,“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选吗?”
“我手下不乏一些天赋卓越,头脑聪颖的年轻人,但他们往往被自己的才能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失去了直面失败的勇气。”克洛伊女士宽慰道,“不用感到有压力,孩子,我很清楚青春是多么宝贵,也希望你能尽情享受这段时光。今天约你见面,只是想让你将我的提议纳入考虑,无需着急给我答复。”燚吃陉洸 老天,又是“等到你成年的时候再说”,别人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她毕业那天大概是“事业爱情双双鸡飞狗跳”吧……
“总之,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放长假的好心情。”她听见克洛伊女士说,“金鹿号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我知道安瑟首席私下派人给你送了一些东西,但静默区毕竟是静默区,再怎么改造也谈不上舒适,趁着假期尚未结束,好好放松一下吧。”
直到离开影之尖塔,克洛伊女士的那句话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缢侈悻臩 金鹿号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然而,她并没有忘记“泰兰特”当时的告诫:“金鹿号必须是镜影庭的首席,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至今为止, A区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就连她事先认为最有可能成为突破口的人造心锚实验,目前也在有条不紊地陆续关停……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伍明诗就这样怀着警惕的心情度过了暑假,但是没有发生任何情况。
她曾试图质问泰兰特,但她的伴生灵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一旦她发动精神入侵,泰兰特就会自动消失。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着,直到第二学期接近尾声,寒假即将到来之际,她还是没能搞明白,所谓“不好的事情”究竟是指什么……
“明诗碳,已经午休了哦。”绎笞腥咣
伍明诗回过神来:“噢,抱歉,你想买炒面面包吗?”
“说什么傻话呢?你明明知道我是竹轮面包派。”田中惠双手叉腰,“而且今天可是我们的取材日啊!难道你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①马普尔小姐:即“简·马普尔”,阿加莎笔下著名的侦探之一。
② UFC :终极格斗冠军赛( 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 ),美国最热门职业综合格斗赛事之一。
#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br>
第174章
“乙女游戏?”明诗碳假装不经意地拆开了桌子上的仙贝——真是个零食小偷, 但看在她像小浣熊一样可爱的份上,就只好原谅她了,“跨度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你的上一部作品不还是偏男性向的Galgame吗?”
“作者的心态也是会发生变化的嘛。”她回忆道, “而且在创作过程中,总感觉写主人公要比写美少女顺利得多……虽然努力从身边取材,也创作出了很不错的情节,可单论角色的完成度,主人公明显要比其他角色高一档,这应该也说明了我比较擅长写男角色吧?”挹豉邢广 只要是主人公的话,就算是一般写文时容易卡住的部分也能自然而然地搞定。比如党争番里常见的后宫吃醋环节……
“很遗憾,明神同学接下来要和我一起去游乐园哦。”稻荷瑠衣用手指慢慢梳理着长发,“就算是不懂规矩的野猫,至少也该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吧?宫内铃音同学。”
“居然敢在我面前说‘先来后到’……”铃音的眼睛在盛怒中不自觉地变为了竖瞳,“某只不要脸的臭狐狸才是后来者吧?你知道我和豪多早以前就认识了吗?”
“是是是~反正就是小学同学嘛。”已经完全抛却了“学园偶像”假面的瑠衣,仿佛要故意激怒铃音一样,吃吃地笑了起来,“明神同学又是怎么想的呢?究竟是想和坏脾气的幼驯染去水族馆,还是和我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呢?”
通常来说,创作期间会很容易卡在这一步吧?先不说两者都是精心创作出来的角色, 是否要让前卷累积了人气的女角色让位给新登场的美少女也是一个问题, 但如果让主人公表现得犹豫不决, 又会有种拖泥带水的懦弱感……
“你们俩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呢?”明神豪将炒面面包放进书包里,这是他今天的晚饭, “都说了,今天我要去游戏中心重新夺回maimai ①之王的宝座。在向别人提出邀请之前,至少要先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空吧?”夷嗤荥广 ……没错, 就这样丝滑地写了出来,每次写到主人公的时候就是如此顺利。
想到这里,田中惠不禁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创作其他男角色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她的好友舔着手上的碎屑:“比如说?”
“这次我写的可攻略角色多多少少都出现了一些老毛病。”田中惠掰着手指,“一部分剧情处理得不够圆滑,某些对话有点太刻板了,导致完全变成了标签化的刻板印象角色……本来以为都在上一作里克服了,结果写着写着又故态复萌了。”
也可能是因为还不习惯一下子创作那么多男角色……总之,如果以“明神豪”的标准来看,这样的完成度还远远不够。
“标签化对多角色的作品而言也不算大问题吧?光是那么多名字就很难记住了,鲜明的角色属性至少能让人快速建立印象。”
“小说是这样啦,但这不是游戏嘛,有立绘哦。”她回答,“而且游戏总文本量大约有五十万字,哪怕扣掉共通线,留给每个角色塑造空间也很充足。难得青木画出了那么好看的人设,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写出与之相配的角色……”
“这一作的画师也是青木同学?”伍明诗迟疑了一下,“他……能行吗?这可是面对女性玩家的作品。”
“相当不错哦~甚至发挥得比之前还要好,毕竟他很熟悉这个题材……”她猛地一拍脑袋,“啊!聊了那么久,居然还没说到正题,这一次游戏里的可攻略角色都是希腊神话中有名的神明——可以当成是只有希腊神的《众神的恶作剧》,不过设定上是诸神的转世。”
更准确地说,是神明候补。在游戏结尾,与女主结缘的攻略对象会被赋予真正的神格,两人一同前往塔尔塔罗斯深处,击败被污染了心智的泰坦神,拯救世界,并成为奥林匹斯山的新主人。
“总感觉已经能看到结局了。”伍明诗感慨道,“看板郎是阿波罗,人气最高的是哈迪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真是一针见血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有关希腊神话的二创作品多如繁星,一些设定已经形成了固定套路,并且拥有一批固定的受众,哪些形象更容易受欢迎也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会默认哈迪斯是那种专情系的角色,就因为他在神话里情人比较少吗……”零食小偷一边说着,一边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仙贝旁边的奶糖,“所以说了那么多,你到底要我协助你什么?”
“正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要写出富有魅力的美男子,当然也要从真正的美男子那边取材了。”她双手合十,“所以拜托你了,明诗碳,说服莱瓦汀同学他们接受我的采访吧!”洢敕荇逛 “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拜托我吗?感觉你直接跟莱瓦汀本人说,他也会同意的。”
不不不——完全不一样,如果她直接去采访他们,绝对会被他们用客套话糊弄过去的。
虽说是“采访”,本质上还是“取材”,也就是观察,不光是被采访者本人的回答,也要观察对方的表现。某些可爱的反应只会在暗恋的异性面前才会无意识地展现出来,这些充满真实感的细节才是创作者需要记录下来的宝藏。
“想偷懒也不行哦,你已经收过超大份可丽饼作为报酬了。”
“知道了啦……”伍明诗懒懒地拖长了语调,“话说,介意我看看你的稿子吗?听上去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当然可——”她猛地回过神,立刻将所有草稿归到胳膊下压住,“绝对不行!”
见状,对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为什么?既然是要公开贩售的游戏,迟早都会被我看到吧?”
“因、因为还是半成品!”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只会让大家看到高质量的成稿,这就是我的忍道!”
“啧……”伍明诗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她,“不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比如偷偷把我也写进游戏之类的……”
“哈哈,怎么会呢?明诗碳真是一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啊,吃块仙贝压压惊吧。”她心虚地把零食往对方那边推了推,“不过吃完之后就要立刻出发哦,今天至少要完成一次采访才行。”
趁着好友高高兴兴拆开奶糖的时候,田中惠手忙脚乱地将草稿归到了一起,顺便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随手记在笔记本上的段落。
“嘛,反正大家就是喜欢哈迪斯——‘啊~忧郁的美男子哈迪斯大人’,’专情的爱妻家哈迪斯大人’,真好啊,只要被厄洛斯的金箭射中,就能自动获得这样的荣誉……诶?才、才没有嫉妒呢!我可是众神之王哦,世上最强的神明,和某个被赫拉克勒斯一箭射中后只能灰溜溜地跑来奥林匹斯山治疗②的家伙不可同日而语。”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在最不应该大力创作的角色身上这么有灵感……总之,绝对不能让明诗碳看到这些,否则她就死定了。
最容易找到的采访对象自然是莱瓦汀同学,但很不凑巧的是,最近田径社忙着筹备地区大赛,所以他中午被社团顾问叫走了,采访不得不推迟到了放学后。
“莱瓦汀,社团训练结束了吗?”
“嗯,今天的训练已经全部完成了。”莱瓦汀转过身,微红的皮肤和薄薄的汗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队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噢!出现了,男孩子的小心机——明明旁边的椅子上就有毛巾,却偏偏要撩起衣摆来擦汗,这种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充满博弈的细节正是取材的意义啊!
可恶,要是青木君也在这里就好了,请将莱瓦汀同学那看似若无其事,实则偷偷抱有期待,又为自己有点心机的做法感到不好意思的赧然微笑记录进作为画师的心灵素材库吧!
“老田有些事想拜托你。”
“是田中啦……”
接着,伍明诗言简意赅地帮忙解释了她的来意。
“原来是这样。”莱瓦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田中同学想问什么呢?”
“请先看一看这份草稿,然后给我一些初步的感想……”
某人不高兴地抱怨道:“为什么莱瓦汀就能看?”
田中惠假装没有听到:“不用很复杂,简单地说一说自己的读后感就行。也不用特意顾及我的感受,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都请务必提出来。”
大部分角色的故事目前还停留在细纲阶段,只有某些她比较有感觉的桥段写了一版初稿,不过因为内容比较零散,莱瓦汀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看完。
“我对希腊神话不是很了解,但是世界观本身看起来很有趣呢。”对方若有所思道,“以我的水平,好像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不过,有一个情节确实让我很在意,为什么哈迪斯要祝主角‘希望你早日迎来死亡’呢?”
……诶?
牙白!居然拿错了,“哈迪斯”是给莫洛斯会长看的,莱瓦汀同学拿的应该是“阿波罗”才对!
可对方都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现在才说“抱歉,你看的这一份是错的”好像又有点太扫兴了……
“因为哈迪斯是冥界的主人嘛。”她只好干巴巴地解释道,“对他而言,女主死后就会来到冥府和自己团聚——普通人眼中的坏事,对哈迪斯而言却是爱意的表现,算是一种带有误会性质的反差梗吧。”稦蚩猩俇 “这一点我也能理解。”莱瓦汀说,“可冥界不是一个很阴沉的地方吗?就连哈迪斯自己也认为‘除了爱丽舍乐园,没有任何能够孕育美好之物的地方,而爱丽舍能带来的快乐,与尘世间的快乐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忍不住贪恋主角带来的光与温暖,不是吗?”
相当深刻的见解啊,真是令人意外……因为莱瓦汀同学看起来是很现充的性格,本来还有点担心他理解不了呢。
“既然知道在冥界很难获得快乐,为什么还会希望主角早日死去呢?仅仅是因为能够经常见到主角吗?只要自己的快乐得以满足,即使对方落入了一个压抑、黑暗,充满死亡的国度也无所谓,这样的想法好像有一点自私呢。”
呃啊……糟糕,完全无力反驳,甚至有种“彻底输了”的沮丧感……
“如果是莱瓦汀同学的话,会怎么塑造哈迪斯的感情呢?”
“我吗?”莱瓦汀愣了一下,旋即陷入了沉思,“如果是我的话……”咿叱洸 说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伍明诗——后者眨了眨眼睛,随后面露了然之色,把椅子上的水壶递给了他。
“呃,谢谢……”
田中惠这辈子都没为哪个人这么尴尬过。
好在莱瓦汀同学似乎也习惯了某人迟钝又自信的性格,眼神中的无奈很快转为了一种温情脉脉的柔光——田中惠有种预感,如果其他人都不在,他大概会走过去拥抱明诗碳,将脑袋埋在她肩头,像小狗一样嗅寻她的气味,感受她的温度。可惜他现在不能这么做,所以他用眼神来代替这一行为。
“如果是我的话……”他低声道,“还是希望她自由自在地活着比较好……虽然没有她的陪伴,心里多少会有些寂寞,但一想到她正在某个地方,经历着非凡的冒险,让人生的价值得以实现,即使无法参与其中,也还是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焲驰兴炛 说到这里,莱瓦汀轻轻咳嗽了一声,为自己的创作思路做了一个总结:“‘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但你那为了实现梦想而闪耀的身影,也为我灰暗的人生带来了光彩’……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吧。”
突然间,田中惠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就好像深居简出的吸血鬼有一天突然被拉到外面暴晒,最后惨叫着在光明中灰飞烟灭了一样——直到莱瓦汀被老师叫去收拾器材,这种感觉依然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好一会儿过去,她感觉肩头陡然一沉——伍明诗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真是一场耻辱性的大败啊,老田。”逘炽悻胱 “可、可恶,就算是实话也不要直接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① maimai :即《舞萌DX 》,世嘉开发的一款街机音游。
②《伊利亚特》中提到,“强大的哈迪斯也吃过速飞的箭矢的苦头,还是那个人、提大盾的宙斯的儿子在皮洛斯,在死者中间射中他,使他感到痛苦”,这里的“提大盾的宙斯的儿子”就是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率领远征队攻打伊利斯的皮洛斯时,曾与哈迪斯为敌(伊利斯是少数崇拜哈迪斯的部族)。
第175章
“你好,田中惠同学。”莫洛斯微微颔首,“关于这次采访的前因后果,队——伍明诗同学已经提前告知过我了。虽然不清楚我能帮上什么忙,但对你提出的问题,我都会认真予以解答。”
还是一如既往地正经啊, 莫洛斯会长,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把他卷进这件事里了……
应该说,光是坐在这里就已经非常有压力了——“闲暇时间就在写这些娱乐小说吗?多注重一下作为学生的本职如何?”,一定会被这样斥责吧……要打起精神啊田中惠,为了青木君的人设,为了期待着你的玩家们……
可恶,明诗碳真是的!明明说好了会陪她一起,结果椅子还没坐热就出去接电话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学生会长审视的目光……下次零食小偷作案的时候,绝对要拍掉她的手!
田中惠也很想游刃有余地给出回应,然而没咬到舌头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请、请先看一看这份草稿,然后随便给一点感想就好……”曀漦侀茪 由于之前不小心把“哈迪斯”的稿子拿给了莱瓦汀,所以这一次给莫洛斯看的是“阿波罗”的故事……虽然和她最初预计的不太一样, 但莱瓦汀同学确实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设计思路,她打算以此为基础重新撰写人设, 青木君也表示大力支持。
既然已经敲定了方向,再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反馈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虽然阿波罗和莫洛斯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但硬要说的话也有不少相似之处——阿波罗是知识之神,莫洛斯的成绩常年保持在年级前二。阿波罗擅长弓箭,莫洛斯曾经作为弓道部的临时替补参加了地区团体赛,表现十分出色……
最重要的是,阿波罗在设定中也是“学生会长”。溢漦型逛 哪怕其他方面行不通, 至少在职务上能够给到不少有用的建议吧?
“原来如此。”阅读完之后,莫洛斯将稿子翻回了第一页,“我对于游戏和女性的喜好都所知甚少,但现实中也接触过类似的对象。”
“类似的对象……?”是指那种传统的王子系角色吗?不愧是学生会长,真是见多识广啊。
“虽然还没有写到这部分的情节,但这位名叫‘阿波罗’的角色,应该是那种看似温柔可靠,实则内心冷酷无情,只会把部下当作奴隶一样对待,也就是所谓的’鬼畜男’吧?”
“诶?”她不由得愣住了,“怎、怎么可能!阿波罗在设定上是绝对的好孩子哦!”
而且究竟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呢?是莫洛斯会长超级肯定地说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答案,还是他一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了解,一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鬼畜”这两个字……
“不是那种戴着微笑的假面,实则内心空虚无比,几乎感受不到人类情感的类型吗?”
“不是啦……虽然您说的设定也有不少受众,但阿波罗并不是这种性格。”
“看来是我搞错了。”莫洛斯会长说,“另外我们是同级生,田中惠同学,不用对我使用敬语。”
“啊,好的……”因为压力太大,下意识就说出来了……话说某人怎么还没回来?这通电话有那么久吗?不会其实是找借口睡懒觉去了吧?
“外表出众,性格温柔,出身名门,成绩也无可挑剔,倍受他人敬仰的学园偶像……”对方若有所思道,“非常传统的‘白马王子’形象呢,正确且无趣,也符合大众的审美,我认为这个角色没什么问题。”
不是——她听到了哦!别以为把那两个字藏在中间就无事发生了,她这双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请等一下!”身为创作者的自尊心在一瞬间压过了对学生会长的恐惧,“‘正确且无趣’,为什么您会有这种评价呢?”
“所以都说不需要用敬语了……”莫洛斯会长叹了口气,“可能是我措辞有误,但大家沉迷于幻想的世界,不正是为了脱离乏味的现实生活吗?即使是像白巧克力一样除了甜味之外别无他物的角色,只要能抚慰现实带来疲惫和苦涩,就有其存在的价值,因此我认为这样的角色塑造是正确的判断。”
像白巧克力一样的角色……是指“角色性格太单薄”的意思吗?
“可、可是阿波罗也是有黑化线的!会展现出有别于优等生的一面……”
“但黑化值是游戏系统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其他角色也有自己的黑化剧情。”他说,“所有角色都有的东西,应该不能称之为个人特色吧?”
“呃……”
完全无法反驳……而且对方说的也很对,乙女游戏是注重情感体验的游戏类型,所有角色都是为了“恋爱”这一目的而创造的,比起“复杂”的角色,“有恋爱感”、“能带来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还是有的吧?除了甜味之外还有其他滋味,又能给玩家带来快乐的恋爱角色。
以她曾经玩过的游戏而言,虽然也不乏平淡的糖水和令人恼火的粪作,但依然有一些作品,有一些角色留下了长久的感动。
她想要做的,并不是玩家开开心心通关后就会抛之脑后的游戏,而是很多年之后,依旧会怀有深刻的感情,再次打开游戏,内心仍会像第一次通关时那样触动……没错,她想要做的是这种游戏!
“想要保留王子的基本形象,又想让角色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吗?”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鬼、鬼畜男什么的不行哦!阿波罗总体还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角色。”
“这个……”莫洛斯沉思了片刻,“有一个伪装的身份,怎么样?”
田中惠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伪装身份的王子殿下,很经典的桥段呢。”鹢笞铏圹 “没错,因为平时总是受到众人的瞩目,所以私下会以假身份短暂放纵真实的自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展现角色不为人知的一面。”莫洛斯解释道,“此外,阿波罗在神话中有一个别名叫‘福玻斯’,可以作为伪装用的假名,也契合了希腊神话的主题。”
“噢!这个我也知道。”为了写好角色,她也在考据工作上花费了不少时间,“但‘福玻斯’本身就是’明亮’,’闪耀’的意思吧?假名字的含义和本名一模一样,会不会太容易被揭穿了?”
闻言,莫洛斯会长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并且非常羞耻地脸红起来。
“那、那个,把女主设定成对希腊神话不太了解的类型也可以!”只是犯了一点小错就害羞成这样,果然是严以律己的学生会长,“我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还有别的吗?”
“别的吗……”对方似乎稍微平复了情绪,“阿波罗和主角的感情发展,基本都是靠‘巧合’推动的——也就是作者有意安排的,感觉他本人好像没有什么竞争心。作为’神性花蕾’的持有者,任何可攻略角色都有可能和主角签订契约,难道他就不会感到焦虑或是不安吗?”
神性花蕾不是靠契约而是靠感情共鸣绽放的啦……不过这都是细节设定,好像也没必要特意纠正。
“也会有吃醋之类的情节啦,只是大纲里不会写得这么细。”
“光有情绪却没有行动,微妙地让人有点恼火呢,就好像知道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着的一样……如果不是他,换成别人在这个位置上,也会成为第一位契约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感觉莫洛斯会长好像对此充满怨念的样子。
“阿波罗现在的性格是有点被动……话是这么说,到底要如何体现他的行动力呢?”
“比如学院舞会。”他说,“按照目前的大纲,他最终能和主角跳舞,单纯是因为玩家选择了他的路线,所以被命运强行撮合在一起。假如不考虑剧情的强制力,难道他就不打算做点什么,确保这件事最终会顺利发生吗?”
糟糕,好像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比、比如说?”
“社团活动需要帮忙,老师有事叫人过去,把其他人都派去工作……既然是学生会长,想要通过某些手段把其他候选人支开,留下自己和主角独处应该不难吧?”
好有道理……但从真正的学生会长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有点头皮发麻呢……
“假装不小心把饮料洒在衣服上好像也可以。”对方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这样就有理由让主角陪自己去休息室了。”弈蚩臖广 “诶?”原来是洒在阿波罗的衣服上吗?
“而且换衣服的时候,也可以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优势……‘喜欢的话,要不要摸摸看呢’,这样的发展也……”议粚涬輄 “等等等等——不行啦!这是全年龄向的游戏哦!”鮧傺形銧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锁发出了咔嚓一声。
“抱歉,因为对面话太多了,所以拖了点时间。”伍明诗推门走了进来,“采访进行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或者说有点顺利过头了,再这样聊下去,阿波罗就要变成奇怪的角色了,“采访到这里就可以了,抱歉占用了您这么长时间,莫洛斯会长。”
“不需要用敬称啦。”伍明诗说,“虽然莫洛斯总给人一种教导主任的感觉,但其实跟我们是同龄人。”
好歹也是学生会的一员,面对自己的上司,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可以吗……?
“会有这种感觉吗?”莫洛斯突然拘谨了起来,“我是说……年长又不近人情什么的……”
噢噢,没想到被称作“辉照高岭之花”的莫洛斯会长也会有这种可爱的反应……可恶,青木君,如果你也在这里就好了,一直在记录和寻找灵感的你,为什么偏偏错过了那么多珍贵的瞬间啊!
“不用沮丧啦,会长。”她安慰道,“因为明诗碳是年上控,所以‘年长’这个评价属于——呜啊,好痛!”
某个上一秒还肘击了她的家伙居然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对了,今天B7区那边有夜游活动。”
“诺德斯,还是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
“明白,我会提前联系B7A2的。”莫洛斯清了清嗓子,但脸上的红晕仍未完全褪去,“那么,晚上再见。”
离开会议室后,田中惠不由得松了口气:“得到了很多不错的建议呢,青木同学知道后应该也会很高兴的。”翄斥臖洸 “哼,老是青木青木的,到底是谁陪着你到处找人采访啊……”伍明诗咕哝道,“对了,你急着回家吗?”
“不算很急,怎么了?”
“都写希腊神话了,应该有狄俄尼索斯吧?”她说,“校门口刚好有一个可能会对你的创作很有帮助的家伙。”——
鹥媸侀广 作者有话说:呃啊……预想中只有2章的剧情最后为什么会写得这么长
第176章
“真是帮大忙了。”田中惠长长地舒了口气,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做正事,托斯卡纳前辈。”
“没事,我本来就是因为有空才会跑到辉照来的。”托斯卡纳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咖啡厅的菜单, “田小姐有什么喜欢的餐点吗?”
“我姓田中啦……点餐什么的就不用了,等会儿还要回家吃饭。”
“那么至少来一杯开胃的橙汁吧——别担心,是我请客。”他对服务员说,“我要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套餐,微气泡水不加冰,我旁边的这位小姐要一份超大号的草莓巧克力巴菲。”
噢~完全拿捏了某人的喜好呢……虽然一见面就感觉到了,这位前辈和明诗碳好像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有好友陪伴,此刻她并不像面对莫洛斯会长时那样局促,能够静下心来打量眼前的人——据说对方是伍明诗在上一所学校就读时认识的,虽然是高三生,但性格随和亲切,没什么前辈的架子……当然,最重要的是,显而易见的是一位美男子。
与开朗的莱瓦汀同学,以及孤僻的虚妄同学都不一样,是非常经典的大众情人型,有一种随性潇洒的气质,像是那种会在盛夏时节邀请你一起狂欢,如同梦魔般的男性——确实如明诗碳所说,是和“狄俄尼索斯”非常契合的采访对象。
“事实上,我最近一直为狄俄尼索斯的设定苦恼不已……”如果说哈迪斯、阿波罗是她感觉差了点什么的角色,那么狄俄尼索斯则是她越细化就越迷茫的角色,“异性缘超好,在应对女性方面游刃有余的角色……老实说完全不是我擅长的类型。”侇笞垳炛 简而言之, 就是滥情的花花公子,一般被称作“轻浮役”的角色。
“光用嘴皮子说有什么用。”伍明诗双手抱肘,“连原稿都没看过,怎么给你反馈?快点拿出来。”
真是说得理直气壮啊……话说,之所以特意坐在托斯卡纳前辈旁边,就是为了看稿子吗你这个零食小偷……
不过,为了避免再次拿错,昨晚她特意将稿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伍明诗绝对不能看到的部分也被提前拿出来了,让对方看几眼倒也无妨。
果不其然,托斯卡纳前辈接过稿子后,某人就光明正大地凑了过去。前辈当然也察觉到了,轻声笑了起来,坐得离她更近了一点。虽然还不到相互依偎的程度,但两人之间那种和谐、亲昵的氛围,几乎和共享一副耳机的恋人没什么两样。
可恶,明明坐在完美的机位上,却不好意思打开手机偷偷照相……试着用语言描绘这美好的一幕吧,田中惠,如果是青木君的话,一定能够与你心意相通的……
“二十多岁的校医,平时一直待在医务室……居然是成年角色吗?”黟漦睲銧 “是的,因为想要体现出狄俄尼索斯在感情上的成熟。”
“恋爱史丰富,擅长取悦女性的类型,面对任何人都能随口讲出甜言蜜语……”念到这里,托斯卡纳前辈苦笑了一声,“不会是因为这种设定才来找我吧?好过分。”
“前辈的感情经历也很丰富吗?”
“算是吧……话虽如此,感觉对那段时光都没什么印象了。”对方回忆道,“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啊……没有任何在意的事物,没有任何坚持的信念,只是像无根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就连这一点也和狄俄尼索斯很像呢。”她不由得感慨道,“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难以向人托付真心……”
“诶?”嬄敕幸垙
“呃……请问这个‘诶’是什么意思?”
“这个角色有缺乏安全感吗?”托斯卡纳前辈问道。
“当然有啊。”田中惠感觉比他还要困惑,“就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才很难保持一段稳定的关系。”
“这我倒是能够理解……”他说,“但这个角色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和别人上床的类型吗?”溢叱硎犷 “毕竟是轻浮役嘛。”
“那怎么能说是没有安全感的类型呢?”
她有点被绕晕了:“对不起,前辈,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个人不穿衣服的时候,同时也是人体最脆弱的时候。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往往也是对危险感知最薄弱的时候。想象一下,田中小姐——某天早晨,你一丝不挂地从床上醒来,又困又倦,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旁边还躺着一个你在感情上并不信任的人……”鶂摛硎胱 虽然只是言语描述,但可能是因为对方说得过于绘声绘色,她竟然反射性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托斯卡纳前辈继续道:“从你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会让缺乏安全感的人感到舒适的环境吗?”已涬桄 “完全不会……”
“但是这位名叫‘狄俄尼索斯’的角色,看起来不仅不讨厌这种环境,似乎还挺乐在其中的。比起缺乏安全感的角色……”他顿了一下,“啊、抱歉,这么说可能有点伤人。”
“没关系的!”她赶忙说道,“我自己也对狄俄尼索斯的塑造不太满意,有任何想法都请告诉我。”
“比起缺乏安全感的角色……怎么说呢,感觉只是单纯对两性关系不太认真,同时还有点性瘾的角色。”
……啊。
卡里忒斯号,已被击坠。
伍明诗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喂……说得太直白了啦。”
田中惠把脸贴在桌面上,模模糊糊地说道:“明诗碳是怎么想的呢?”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的好友答道,“何况,乙游里这种角色也很常见吧?就像有些男人喜欢劝妓从良一样,女玩家里肯定也有相应的受众。虽然我不是这种类型的爱好者,但也尊重其他人喜欢这类角色的权利。”
“那么……‘安全感’这方面呢?”
“不同人对于‘安全感’的认知也不太一样吧?”她说,“不过就我看来,一个人如果可以随心所欲的游戏人间,那么他应该是一个内核相当稳定的人。”
“好有道理……”她感到更加沮丧了,“呜……怎么办?已经完全想象不出狄俄尼索斯应该是怎样的角色了……”
“张嘴。”
“啊——”
明诗碳将一勺巴菲送进她的嘴里,冰凉又甜蜜的滋味在味蕾上蔓延,让她稍稍打起了精神。
托斯卡纳前辈不知为何有些羡慕地看着她……明白了,其实前辈也很想吃巴菲吧?只不过因为是男生,才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喜欢甜食,果然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呢。
“所谓贪多嚼不烂,适当地删减一些设定如何?”伍明诗说,“滥交和没有安全感,你想保留哪一个?”
“这哪有可比性啊……”她嘟囔道,“当然是保留‘没有安全感’。”
托斯卡纳前辈接口道:“那么,就从感情经历丰富的性瘾患者,改为看似感情经历丰富,实则每一次都是浅尝即止,只要有任何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就会立刻斩断这段关系的类型,怎么样?”
果然还是说出来了啊,前辈……“感情经历丰富的性瘾患者”,其实打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吧……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狄俄尼索斯和女主的感情线要如何……”还没来得及说完,田中惠的注意力就被手机的震动声给打断了。
她看着明诗碳解锁了手机,随后露出了一个挑眉的表情。
可能是出于好奇,托斯卡纳前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接着整张脸就像葡萄干一样皱了起来:“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诺德斯那个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碰巧有活动撞期了。”伍明诗站了起来,“我出去和莫洛斯打个电话,马上回来。”抑敕省咣 “这还需要商量吗?”前辈难得有些孩子气地鼓起了脸,“明明是我先来的欸。”
“怎么可能只看申请顺序,当然也要看……”她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场地情况。总之,能一天搞定最好,如果不行的话,就看哪边的情况比较紧急了。”
伍明诗离开后,托斯卡纳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想要报复性地偷吃一口巴菲,但最终还是带着那种她很熟悉的“没办法只好原谅她了”的表情放下了勺子。
“前辈原本是来找明诗碳的吧?”田中惠歉意道,“对不起,都怪我占用了你们的时间。”
“没关系,本来也没指望真的能够约会。”对方宽慰道,“只是这两天刚好有空,就想来探望一下恋人小姐而已。”
“恋、恋人小姐!”她不禁肃然起敬,“难道前辈……是明诗碳的男朋友吗?”
“虽然我很想回答说‘是’——不过很可惜,如今只是前任而已。”虽然语气很洒脱,前辈的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以后能够把’前任’两个字删掉……目前差不多是这种关系吧。”荑踟铏侊 “不不不,哪怕只是前任也很厉害了!”毕竟是明诗碳啊!那个超级冷酷的灵长类杀手!秇尺省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打听更多细节,就被对方紧急打断道:“我、我们还是把话题放回狄俄尼索斯身上吧,田中小姐!”
“好吧……”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现在的重点确实是狄俄尼索斯的塑造,“如果一旦有进展的可能性就会斩断关系,那么他和女主应该怎么发展感情呢?”绎匙婞胱 “因为各方面都很合拍,在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后,不知不觉已经陷了进去,就算想要斩断也来不及——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割舍这段感情了……怎么样?”
“嘿嘿,前辈和明诗碳当初也是这样发展的吗?”
“唔……”托斯卡纳前辈耳垂上的红晕逐渐扩散到了脸颊,“禁止涉及现实问题哦,田中小姐。”
田中惠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脑子里却在琢磨过会儿该如何逼问某个背着她偷偷谈恋爱的零食小偷。
“不过,狄俄尼索斯到底要怎么‘不知不觉地陷进去’呢?”单纯地喜欢上女主倒是不难,但狄俄尼索斯毕竟不是什么钝感型角色,应该很容易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才对。
“这个嘛……”说着,托斯卡纳前辈的脸变得更红了,就像他手边那杯巴菲上的草莓一样。
好一会儿过去,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前辈”的感觉几乎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青涩的,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我想,大概是因为……”尽管很害羞,但那无疑是一个幸福的笑容,就连那双天生带着点冷感的淡金色眼瞳,也因此多了几分温暖的色调,“她的存在,让他变得很有安全感了吧。”
喔噢……
好像能够感觉到了,“狄俄尼索斯”的心情。
这一刻,田中惠忽然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一定能写好“狄俄尼索斯”这个角色。蓺悻銧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非常感谢您给出的建议,前辈。”
“没什么,能给你带来帮助就好。”
在稿纸上简单总结了思路后,田中惠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大门,她的好友似乎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她偷偷摸摸地说道,“如果明诗碳问起,请告诉她我太饿了,急着回家吃饭。”怈陉洸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想给他们留出独处的时间——虽然很对不起莱瓦汀同学他们,但她还是希望前辈能够成功和明诗碳约上会!
回到家后,她思如泉涌,一直激情创作到了凌晨两点,才被生气的妈妈赶去睡觉。
第二天放学,她带着激动的心情(以及深深的黑眼圈)向青木讲述了这几天的收获,但在欣喜之余,她心里也不免感到愧疚:“对不起,青木君,又要麻烦你根据新的人设调整立绘和表情拆分了。”
“没关系,只要能够体现出您笔下角色的魅力,无论修改多少次都可以。”青木看上去也很兴奋,“对了,老师,我在以前的东方同好会找到了一个会作曲的朋友,以后我们不用再去找免费商用的音乐了。”
“真的吗?”
“真的!”他说,“另外,我在美术社有一位前辈,也制作过同人游戏,前辈说他们当时用的特效和音效资源都可以免费分享给我们。”
惊喜接踵而至,田中惠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真的可以吗?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蘙蚳型炛 “没关系的,请别这么客气。”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建立一个可以让卡里忒斯老师全力发挥才能的社团——这就是我的终极目标!”
“青木君……”
是啊,这种时候,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唯一能够作为回报的,只有写出不会辜负这份赤诚之心的文字。
“对了。”他拍了一下脑袋,“卡里忒斯老师,关于‘五神宙明’这个角色,是不是也需要采访一下伍明诗同学……”
“呜啊啊啊啊!!”她反射性地发出了惨叫,“不行!绝对不行!会死的——绝对会被冷酷的灵长类杀手干掉的啦!”——
作者有话说:#没错,宙斯的原型就是……啊……嗯……
#原本预想的是莱瓦汀、莫洛斯和托斯卡纳三个人总共占1章,然后5田的轻百合恋爱喜剧(不是)占1章,一共2章。结果写着写着每个人居然都占了1章……再写1章的话,这个过渡单元就太长了,所以决定把宙斯线挪到番外再补全 #托斯卡纳在学园祭登场的时候,老田在后台,所以只知道有人假扮了高尾,但不知道假扮的人长什么样。
第177章
“神谕首席正在里面等您。”
虽然麦克说得郑重其事, 但这其实是一次远程通话。无论大名鼎鼎的“白之教皇”在他人面前有何威严,如今他只是远程通讯屏幕上的一张大脸——或许比一般的大脸更加好看,但也仅仅如此了。
当她在位置上坐定后,神谕适时地开口道:“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豷摛硎珖 “好久不见。”她耸了耸肩, “话说,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手机’,对吧?这是一个人们随时随地都能给大洋彼岸的朋友打电话交流的摩登时代,没必要特意把人叫到影之尖塔来。”
“朋友?这个称呼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你真的很擅长抓错重点。”这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半年前他们之间的那场对话——很简短,但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恼火令她印象深刻,“所以,这一次你找我有什么事?”醳篪形珖 “有一个好消息。”对方微笑着回答,“照理说应该先通知塔的,但我还是希望你第一个知道——杜兰达尔已经成功突破为首席了。”
老实说,伍明诗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杜兰达尔会在今年突破为首席并接管金鹿号的辖区,这件事她早在废除A区人造心锚改造实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对其他人来说,“半年之内突破为首席”也许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那是杜兰达尔,战斗策划脑袋抽风后的产物,数值美与机制怪的爱之结晶,游戏寿命的催命符,任何听起来像是开挂的事情都有可能在他身上发生。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呃, 祝他成功?”
“真是冷淡的反应啊,那孩子知道后会很伤心的……如果他还能感觉到伤心的话。”虽然这么说,但神谕的语调依旧温和,“伍明诗小姐,还记得半年前你给我的承诺吗? A区可以停止人造心锚改造实验,作为交换,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必须独自来到我的辖区,与我当面相见。”
“记得。”她说,“看来这个‘某一天’已经到了。”
“不错,我希望你能在后天抵达海塞德,无论飞机、住所,还是接待人员,我都会命人安排妥当。”对方微微颔首,“另外,请容我提醒,伍明诗小姐,你只能独自前来,至于该如何说服你的监护人……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自己会处理好的。”
“我会的。”伍明诗打量着他,可惜那双灰色的盲眼什么也没有透露,“介意提前告知我落地后的行程吗?除了和你见面之外。”
“我想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好。”神谕将食指抵在唇前——如果放在别人身上,这个动作看起来一定很孩子气,但是由他来做,就显得庄重且意味深远,“期待与你见面的那一天,伍明诗小姐。”
通话结束后,会议室的照明灯随之亮起。伍明诗看着灰暗的屏幕,放任自己瘫倒在沙发椅上: “后天啊……”
虽然寒假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请几天假倒也影响不了什么……不过,要如何说服安瑟同意她独自前往海塞德,还是一个问题。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应该是寂星大楼,但可能是因为潜意识中不想面对这件事,在“去寂星找安瑟叔叔”和“回庄园等安瑟叔叔”之间,她决定选C 。镒陉侊 “伍明诗小姐?”
见到她之后,紫鹤不禁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湿漉漉的袖子藏到身后。味增汤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抱歉,总是让你看到我不得体的样子。”他的脸颊略微晕红,“请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虽然很着急,但离开之前,紫鹤仍没有忘记收拾掉在地上的碗筷——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十有八九是有病患把午餐弄洒了。
金鹿号死后,紫鹤就搬回了出云家族的旧宅,并且将宅邸重新修缮了一番,用于接纳那些在人造心锚改造实验中彻底丧失自理能力,又无亲人依靠的受害者。
对外,这里被称作“关怀之家”,是一座私人疗养院。虽然也聘请了其他护工,但紫鹤依然会亲自照顾这些病患。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之外,他也很注重病患的精神状况,在宅邸里设立了娱乐用的活动室,养了兔子、仓鼠等小型宠物,最近还增设了陶艺室和私人影院。
片刻后,紫鹤就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他赧然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声音因为小跑过来而轻微喘息,“今天好像是一个人呢。”
尽管他没有点明,但伍明诗明白他的意思:“放心吧,莱瓦汀和托斯卡纳都没来。”
自从关怀之家建立后,许多人都来这里帮过忙,其中来得最频繁的莫过于莱瓦汀和托斯卡纳。莱瓦汀是因为擅长照顾别人,托斯卡纳则是因为关心和母亲同样境遇的受害者。
平心而论,他们俩都是不错的志愿者,然而……呃,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他们似乎相处得不太好。
不同于经常互相冷嘲热讽的虚妄和莫洛斯,莱瓦汀和托斯卡纳从来没有吵过架,但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在避免和对方产生交流。人多的时候还好,可如果当天只有他们两个来帮忙,气氛就会尴尬到让其他人忍不住想要逃走。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紫鹤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今天你特意过来,应该是有事要找我吧?”
“把我说得好功利啊。”伍明诗吐了吐舌头,“不过你猜对了,我确实有事要找你——紫鹤,你对‘神谕’有多少了解?”
“神谕首席?”他愣了一下,“比起我,直接问安瑟阁下或是芬雷先生不是更好吗?”
安瑟就算了,估计问了也只能得到“烦人精”之类的答复。芬雷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询问他肯定越不过安瑟,而她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伍明诗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答:“唔……不太方便。”
紫鹤理解地点了点头,为她沏上热茶:“我和神谕首席并无私交,只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外加参与过人造心锚改造实验,所以碰巧有过几面之缘。神谕首席他……”
说到这里,他莫名迟疑了一下,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色。诣痸杏胱 “听起来也许很不可思议……可即便知道他是人造心锚计划的主导者,在实际见到他的时候,也很难真情实意地对他感到憎恶。”
“无妨,实话实说就行。”她摆摆手,“我又不是为了听你说他的坏话才来到这里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紫鹤眼睑低垂,“我见过许多打着大义的旗号,实则只是牺牲别人以满足自己的卑劣之人,而神谕首席……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但你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人。”
氤氲的水蒸气像雾一样蔓延,让他的表情看着多了几分朦胧和怅意。
“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念。”他继续道,“当一个人怀着近乎殉道者的信念去践行某件事的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相信,确实有一个足够强烈的理由促使他这么去做……当然,是否认同这种做法,就因人而异了。”
最后,紫鹤作出了总结:“神圣而残忍——我想只能这么形容了。”
“倒不是特别负面的评价。”她感慨道,“不过具备这种特质的家伙,在游戏里很容易成为大反派欸。”
“好像确实如此。”他轻声笑了起来,“说了太久,茶水都不那么热了,我去换一壶来。你饿不饿?来几个栗子馒头怎么样?”
“吃!”
“那稍等一会儿,我去把馒头烤一下。”起身之后,紫鹤忽然顿住了,“对了,关于神谕首席,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传闻……不过,我不确定你是否……”峄匙陉广 “说吧说吧,我对神谕的了解约等于安瑟叔叔对商店折扣券的了解——简而言之就是几乎没有。”
“据说,当神谕首席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曾经……死而复生过。”
×××怿池星臩
“神谕大人,杜兰达尔阁下求见,如今正在门外等候。”
神谕对于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或者说,其实比他预想中晚了一点,那孩子的耐心确实远超他的同龄人:“让他进来吧,约瑟夫。”
片刻后,身穿黑色修士长袍的少年走进了房间,白色的圣骑士紧随其后——不仅仅是形象,如今骑士的脚步已经有了重量和声音,这是伴生灵凝聚为实体的象征,意味着他已迈过最后的门槛,正式踏入了心锚的顶级战力之列。
而这一切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他果然没有看错,杜兰达尔就是救世主的最佳人选。
既然已经拥有了足以承载一切的基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接上能将世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神谕阁下。”杜兰达尔平静地开口,“您应该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三个条件吧?”
“当然——拥有圣书会的最高阅读权限,不得打扰伍明诗的正常生活,以及在晋升首席到举办婚礼的这段时间里,你必须再和她见一次面。”鉯瓻邢俇 “如今我已成为首席,您也该履行最后的承诺了。”
“理应如此。”他说,“事实上,今天上午我已经联系了伍明诗小姐,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她就会抵达海塞德了。”绎垳犷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兰达尔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抵达……海塞德?”
“毕竟,你当初只说要亲自见她,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她,不是吗?何况我说过,”神谕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怎么了,孩子,在这里见面会让你感到很为难吗?”
“……不。”对方又恢复了往日的表情,“感谢您安排我们见面。”
“你能满意就好。”
在杜兰达尔离开之前,神谕叫住了他:“孩子,为了这一天,我们都付出了许多努力,所以……别让我失望。”
年轻的首席沉默了片刻,答道:“请放心,神谕阁下,我心里有数。”
随着大门重新合上,神谕不由得轻叹一声——计划执行顺利,也就意味着他在人世的时日已所剩无几。可能是受此影响,他最近也不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并不畏惧死亡……某种意义上,这对他或许是一种解脱。
杜兰达尔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只要不影响到婚礼和加冕,他都可以假装不知。
况且,也不需要特意去猜,他的那些小心思都与那个女孩有关。
“心里有数吗?”他喃喃道,“但愿如此,杜兰达尔……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改动:之前我把时间点搞错了,光汐环岛是三学期制,十二月份是第二个学期末,不是第三个学期。
#有关“婚礼”的内容详见150章。巸叱形光
第178章
虽然私人飞机上搭载了卫星互联网, 但是习惯使然,伍明诗还是在登机后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相较于安瑟的专机,这架飞机内部要简朴得多,没有全尺寸厨房、私人影院舱和吧台,甚至连恒温酒柜都没有,不过卧室和淋浴间还算舒适,办公区的会议室大屏幕也可以用来观看电影。
从光汐环岛飞到海塞德大约需要十个小时。伍明诗在会议室里看完了导剪版的《守望者》, 吃完午饭后有点犯困,忍不住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飞机还没有要降落的趋势,于是又回到会议室看起了乐高蝙蝠侠。
“好吧,你跟其他人斗我没意见,只要你高兴就好,但我们俩的关系可不一般啊——所以如果有人问你,谁是你的头号敌人,你会说……”
“超人?”
就在她思考着这架飞机提不提供爆米花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伍明诗小姐,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回到您的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
“好~”她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们这里提供爆米花和可乐吗?”
“不。”空乘人员隔着玻璃门答道, “但如果您很困的话,降落之后,我们可以为您提供意式浓缩咖啡。”
所以神谕每天就喝这个?生活过得那么苦,难怪脑子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落地后,伍明诗关掉了飞行模式,果不其然看到了安瑟的消息轰炸。虽然数量多达几十条, 但其核心思想用三句话就能概括——“宝宝,你到了吗?”,“宝宝,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吗?”和“该死,我真不应该同意你一个人去海塞德”。
“我没事。”她耐心回复,“飞机刚刚落地,接机人员正要送我去住的地方……”
说服安瑟同意这趟旅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某种意义上,可能比击败金鹿号还要困难。特拉泽涅歌剧院的那次会面,让安瑟对神谕的印象直接降到了谷底,更别说大洋彼岸还有一个他非常讨厌的老熟人了。
“我不认为杜兰达尔晋升为首席和你去海塞德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光是要求你必须一个人过去就已经很可疑了,更何况那还是神谕。”
伍明诗当然知道神谕这次邀请她过去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但对方如此光明正大地提出了邀请,反而给人一种颇有自信的感觉,仿佛很有把握能说服她加入自己的阵营……为了探明这份自信背后的真相,就算是鸿门宴也值得去试探一下。
“到了海塞德之后,我会全程保持警惕的。”她说,“话说,需要小心的难道只有我吗?他是首席,我是首席杀手,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如果神谕只是邀请你过去和他单挑,我也不会那么焦虑了。”安瑟低叹道,“我知道,你一旦拿定了主意,无论谁来劝说都不会有丝毫动摇……但这个邀请实在太可疑了,宝宝,真的不能从长计议吗?”
“我也想,可惜明天就要启程了。”她思索了片刻,“要不我们选一个折中的方案……”
而这就是折中的方案——抵达海塞德后,除去睡觉和黑蚀时间,每隔两个小时,安瑟就会通过短信或电话向她确认情况。如果一刻钟内没有回消息,或是连续两次电话没打通,无论是因为手机没电还是不小心睡着了,他都会立刻杀到海塞德,带她回家。
“宝宝。”在她启程前,安瑟语重心长地表示,“倘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比起被囚禁在圣书会,我宁可你因为犯了杀人罪,而被警方关押在派出所里。”
“从监护人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叮嘱会不会太糟糕了一点……”
总之,在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妥协后,她最终站在了海塞德的土地上。
在真正来到这个国家之前,她的预期差不多处于“梵蒂冈” 和“摩门教·城市版”之间——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设想得那么极端,可能是《暗红习作①》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这都是柯南·道尔的错。
但事实上,海塞德和大部分历史悠久的欧洲小国没有太多区别,有着建设完好的中心城市、恬静的周边城镇和美丽的自然风光。据说在神圣罗马时期,这里曾是某位王侯的采邑,因此至今仍保留着浓厚而古老的人文气息,旅游业也相当发达。
接机人员最终将她送到了圣书教廷宫。这座宫殿在几个世纪前是一位亲王的私人资产,后被捐赠给教会,作为教皇的居所,如今则是圣书会的总部。她的房间位于宫殿右翼,靠近后花园。
稍作休整后,一位名叫约瑟夫的工作人员敲响了她的房门,并表示“阁下正在圣彼得厅等候您的到来”。
当他说“阁下”的时候,伍明诗以为他指的是神谕,直到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其实是杜兰达尔。謻傺形广 他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差别不大——也很正常,毕竟才过去了半年,最显而易见的变化是原本略微过肩的金发如今留长到了背脊,多了几分文雅的感觉。宜池腥逛 来圣彼得厅的路上,她在走廊里看到了杜兰达尔的肖像画,当时总感觉他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偏蓝调了,但实际见面后,发现他的瞳色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夹杂在蓝绿之间的青色。
在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有某种情绪从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闪过,几乎称得上是震动。可当她想要定睛细看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符合许多人对于“杜兰达尔”的印象,但和她所熟悉的那个杜兰达尔毫无关系。
“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他翩翩有礼地开口,“你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我很想回答‘你也是’,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谎言。”约瑟夫为她拉开了杜兰达尔右手边的椅子,但她还是决定坐得离门近一点,“所以……只有你?某位把我邀请过来的教皇陛下想要继续保持他的神秘感?”
“神谕大人也期待着与您见面。”回答她的人是约瑟夫,“但邀请您来到海塞德,终究还是杜兰达尔阁下的心愿,所以请放心,今天的时间完全属于你们二位,神谕大人会将正式会面安排在其他日子。”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杜兰达尔说,“介意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
“当然,阁下。”
本来以为杜兰达尔特意支开其他人,是为了向她传达什么信息,但即使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他也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并以十分客套的口吻过问了她最近的生活。
照理说,她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反问,但这么做毫无意义,一个房间里只需要有一个负责浪费时间的人就够了。
于是她就这样散漫地应付着他的各种问题,想知道他到底可以这样没话找话到什么时候——事实证明,大约二十分钟不到。正当他因为词穷而渐渐陷入沉默的时候,她才真正开口:“杜兰达尔,能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对方依旧维持着那种客套的微笑:“请说。”
“刚刚约瑟夫说,神谕之所以邀请我过来,是因为你想要见我。”
“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他说,“据我所知,神谕阁下也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姑且当这句话是真的。”她不为所动,“现在你见到我了,所以——当初你向神谕提出这个要求时的心情,和你此刻见到我之后的心情,有什么改变吗?”
闻言,杜兰达尔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反应如此剧烈,就好像她不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而是活生生地把他的皮揭开了一样。
好一会儿过去,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听上去嘶哑得要命:“不。”他看着她——可能是光线问题,但杜兰达尔的眸色似乎比刚开始又绿了一点,“什么也没有变……还是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以瓻型广 他不再笑了,他失去了方才的泰然自若,他变回了她记忆中的那个杜兰达尔,而她心中对此五味杂陈:“这对你没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他说,“我只想要……”
他最终没能说完,只是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成为首席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提升了对伴生灵的掌控力,如果放在半年前,帕拉丁这个时候又该擅自跑出来了。
半晌,他才压抑地回答:“抱歉……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吧。”
伍明诗耸了耸肩膀,没有反对。
然而起身后,杜兰达尔忽然叫住了她:“请等一下,星……伍明诗小姐。”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的第一反应是观察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什么疑似监控镜头或窃听器的东西,但他说起话来如此拐弯抹角,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谊饬臖光 “出于礼节……”杜兰达尔低头看着桌面,像是生平第一次发现木头也能反光一样,“在离开之前,拥抱一下如何?”
“行啊。”是想偷偷告诉她什么消息,或是给她塞什么小纸条吗?
得到她的应允后,杜兰达尔快步走了过来。期间,他一直紧紧盯着她,几乎连眼睛也不眨,仿佛稍不注意,她就会在他眼前蒸发。
很难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看着他,伍明诗心里忽然感觉很难过。
接着,他拥抱了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塞什么纸条。他并没有抱得很用力,可他的身体却轻微颤抖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又或者一个世纪——她听见他低声道,“对不起……都怪我太自私了……”
“在道歉之前,最好先让别人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而道歉。”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放开了她。他再度找回了自己的微笑,但他眼底那缕若有若无的哀愁,让这个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完美了。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约瑟夫会带你去用餐室。”他若无其事地说道,“祝你在海塞德度过愉快的一天,伍明诗小姐。”
然而,当他走到大门前,将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动作又莫名停了下来。
“伍明诗小姐……”他的声音听着像是一声叹息,“人一生中,通常不会被忘记两次,对吧?”
虽然杜兰达尔说得很模糊,但她知道他指的是血色仲夏夜后她失忆的事情:“应该吧。”
“那就好。”他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请不要再忘记我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兰达尔便推门离去了。
伍明诗看着那扇大门打开又合拢——客观而言,这次谈话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可她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虽然还不到需要劳烦安瑟的程度,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稍微留一手吧。狋篪性垙 ——
作者有话说:①暗红习作:即柯南·道尔的中篇小说《 A study in scarlet 》。大家比较熟悉的译名应该是《血字的研究》,但这其实是一个经典错译。 “ a study in”在这里是指艺术家练习时的画作,也就是“习作”(所以紧接着才会提到“ why shouldnt we use a little art jargon ?”这里的“ art jargon”是艺术术语的意思),而scarlet有“象征罪恶的深红色”的意思,所以整个名字直译过来就是“猩红/殷红习作”。
目前翻译成“习作”的应该只有李家真译本。但译者认为“猩红”,“殷红”不太符合美术行当惯用的色彩名称,并考虑到案发现场血液已经干涸,颜色不再鲜亮,所以译作《暗红习作》。
#杜兰达尔的瞳色确实是会变化的。如果大家还有记忆的话,在绿风营地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翠绿色,但到高中时期就变成了青色,也就是介于蓝绿之间。
这其实也是受到了伴生灵的影响,越是缺乏感情,他的瞳色就越是偏蓝,越是趋于正常,他的瞳色就会偏绿。所以眼睛的颜色可以说是杜兰达尔情感状态的晴雨表。
第179章
直至杜兰达尔回到房间,他的身体仿佛还停留在几分钟前,那个拥抱——尽管短暂,但依旧残留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呼吸时气息的流动,还有她发间淡淡的苦橙香气。异粚醒咣 很难用言语形容,一切都是那么如梦似幻。有那么一会儿,那股强烈的感觉几乎使他发狂,渴望着时间能够定格在那一刻……可惜,现实很快如潮水般袭来,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热。
这里不是光汐环岛,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安全——她并不安全,而这都是他的错。
“都是因为你,杜兰达尔。”他喃喃道,“因为你自私的愿望,让她陷入了险境……”
明明不是非要见到她,明明可以独自解决这一切,明明可以……更加悄无声息地死在异国他乡。
而你却不愿意这么做,你希望她知道,因为你想要成为“拯救她的英雄”。
如果不是在海塞德的话,本来是想多等几天, 为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才行。
虽然对帕拉丁的力量有信心,但这一次时间有限,难免准备得有些仓促,又是在神谕的主场,所以他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反正星星小姐已经答应他了,不会再忘记他, 这样就够了……你应该心满意足了,杜兰达尔。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将提前准备好的拘束器藏进口袋,然后随手从柜子上取下一本书,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将书放了回去,正式开始了今晚的行动。
前往宗座大厅时,负责守夜的安保人员将他拦了下来:“您今天也要去祈祷室冥想吗?”
“当然,怎么能因为晋升为了首席就怠慢日常训练呢?”他面色如常地回答,而对方也没有起疑心,毕竟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点进行冥想的。
如同神谕承诺的那样,他加入圣书会后没有被要求改变信仰,但为了避免宗教方面的冲突,教廷宫为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小祈祷室。
然而,这并不是他今晚的目的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假意走进洗手间,悄悄戴上了那副拘束器。
梅塔特隆,造物主的书记官,其能力自然也与“记录”有关。梅塔特隆可以将所有见过的伴生灵的能力记录下来,并为己所用——简而言之,就是复制其他人的伴生灵能力,所以客观上,任何人能够想象得到的事情,神谕基本都可以做到。
话虽如此,梅塔特隆的能力也并非完美无缺,反而有两个非常显著的弱点。
第一,虽然原因尚且不清,但梅塔特隆似乎不能使用精神系的能力(这也是神谕始终无法直接对他人进行记忆操作的原因)。第二,梅塔特隆对于能力的复现是全方位的,也包含了这些能力自带的一些缺陷。
例如他现在试图躲避的这项能力“界域感知”,原本是治疗型心锚用来确认在场队友状况如何的,神谕则利用它来监视圣书教廷宫内所有人的动向,但就像这项能力的原主人一样,他只能感知到心锚的动向。
一旦戴上拘束器,心锚的精神能量就会被压制到与普通人无异的程度,让他得以暂时逃离神谕的掌控。
当然了,神谕也不傻,他的气息在教廷宫里陡然消失,显然是有什么蹊跷。这也是他为什么往小祈祷室走了一段路才戴上拘束器——神谕大概率会以为他是去找伍明诗的,这就给他接下来的行动留出了时间。姨篪形洸 此时此刻,帕拉丁的副作用竟出乎意料地带来了一些好处。即使在如此争分夺秒的情况下,他也完全没有感到紧张,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早在脑海中模拟过数千遍的行动步骤。
最终,他顺利抵达了宗座大厅后方的密室——许多历史悠久的修道院都会设置这样一间密室,用于存放圣器和圣物,但圣书教廷宫的密室里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王冠”。
这是杜兰达尔第二次亲眼见到王冠,但他仍旧感受到了与上一次相同震撼……以及不寒而栗。
倒不是说这顶王冠看起来有多么可怕——恰恰相反,它简直美极了。银色的冠冕上镶嵌着数百颗精心打磨过的黑色宝石,无数白色的柔丝自屋顶垂荡下来,末梢与王冠相连,远远望去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新娘头纱。
是的,尽管神谕一直将“加冕典礼”说得像是为他而准备的仪式,但这顶王冠的主人实际上是伍明诗。在戴冠的一刹那,这些看似美丽,实则是由精神能量具现而成的白色丝线,会将浩瀚的信息洪流灌入她的脑海,将她的自主人格彻底磨灭。
他解开了脖子上的拘束器:“帕拉丁!”
红色的战争骑士应召而来,高举长剑,将这象征阴谋的王冠一劈为二。
剑锋溢散的能量碾碎了银冠和宝石,也粉碎了垂下的白色细丝。他看着那些洁白的光点像雪花一样从空中散落,与真实的碎片混杂在一起,仿佛神谕对他说过的话,真相中暗藏着谎言。
接着,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神谕反应过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但依然太晚了,“王冠”已毁,加冕典礼只能在他的白日梦里举办了。
“王冠……”在看到空荡荡的基座时,神谕的表情短暂陷入了空白,随即变为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兰达尔平静地回答,“你呢?神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本可以成为抵挡黑潮的救世主!”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什么救世主。”他说,“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一个人,而你却企图利用她,伤害她。”
闻言,神谕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让我很失望,杜兰达尔。”
哈,说得好像他很在意似的:“不用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追根溯源,最先食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嘴上承诺会给我圣书会的最高阅读权限,但有关‘王冠’的资料,你不是一样瞒着我?说到底,你很清楚我是为了什么才加入圣书会,也很清楚你手里有哪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让我知道的。”
“本来以为把她带到海塞德,你就会安分一点,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神谕的语气冷若冰霜,“虽然表现得很重视她,但你似乎并不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不禁嗤笑了一声——主啊,上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讽刺别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都让他有点怀念起在光汐环岛的那段时光了。不知道他的两名副队近来如何,诺德斯和他的妹妹还好吗?托斯卡纳是不是已经在某次任务中牺牲了?
“别太高估自己了,神谕,无论怎样的绝境,她最后都会找到办法,让胜利的天平向她倾斜。”他直视那双钢灰色的盲眼,“可你却试图抹杀她最重要的部分,毁掉真正的奇迹,徒留一具毫无意义的空壳……这样深重的罪孽,就算让你死一万次都难以赎清。”
说罢,杜兰达尔挥了挥手,白色的圣骑士缓缓向前,沉重的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劮翅惺垙 “不过,看在你最终没能成功的份上,我会宽容一点,只让你死一次。”
片刻的沉默过后,神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竟然觉得自己能够杀死我?杜兰达尔,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倘若不加以约束,迟早有一天会惹火上身,只是没想到,你最终会死于自己的狂妄。”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击败神谕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伍明诗仍在光汐环岛,他也许还可以考虑在摧毁王冠后找机会逃走,可如今她就在海塞德,在圣书教廷宫,如果他不在这里杀死神谕,天知道对方暗中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好在他不需要“战胜”神谕,他只需要让神谕死去。
哪怕有那么多对他不利的条件——神谕的主场,资历和经验的欠缺,他对神谕的能力了解有限,神谕却对他的能力了如指掌……
只有一点例外。
他拥有为了杀死对方而赌上一切的决心,神谕却无法用同样的决心面对他。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从你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意志……”对方摇了摇头,“如果能把这份决意用在你真正的使命上就好了。”
“被将了一军,还能摆出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来首席当久了确实能磨炼一个人的气性。”假如能激怒对方复用帕拉丁的能力,那就再好不过,因为帕拉丁有一个只有星星小姐和他才知道的秘密……
“你看起来倒是愈发急躁了。”六翼的大天使在神谕身后张开了翅膀,如同燃烧的天体般照亮了整座密室,“怎么能在这神圣的教廷宫里使用暴力呢?杜兰达尔,我虽会惩罚你,却不会让你的鲜血玷污宗座的所在之处。”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兰达尔突然感觉一股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在胸口炸开。他咬紧牙关,将那声呼之欲出的闷哼咽了回去,掀开衣领后却没有看到任何伤口,只有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黑色印记,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船锚。
“这是……”
可恶,明明只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印记……为什么他的身体一点也动不了……
“居然不知道吗?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谙世事。”他听见神谕低声道,“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吧。”笖痸葕桄 打起精神来啊,杜兰达尔,不是下定决心要成为拯救她的英雄吗?绿风营地,阿伦贝格,难道你还要重蹈覆辙吗……还要继续无能为力吗……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惜你并不值得这样的怜悯。”神谕无悲无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杜兰达尔,你摧毁了王冠,扰乱了加冕典礼,是时候为你的过错赎罪了——用你的生命。”
第180章
身体在变冷。
与其说是因为温度,不如说是一种由内自外的,从骨子里渗出的冰冷,冷到几乎令人发痛……然而,即便是疼痛也很钝涩,就好像冬天冻僵了的时候,胳膊撞到尖锐处,首先体会到的是一种皮肉被刮擦下来的缺失感,随后才是姗姗来迟的、针扎般的痛楚。
又过了一会儿,视野渐渐亮了起来,但依然很模糊,所有事物都像是罩着一层灰色的薄纱,并且如有生命地闪动着——不,是烛光在闪动,杜兰达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破碎的思绪被慢慢拼凑起来。他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臂被锁链捆绑在一个十字形的仪器上。有几根奇怪的输液管连接着他的身体,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还有几根深蓝色的数据线,通过生物传感贴片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将某种数据上传至一旁的电子设备。
“醒得真快,你作为心锚的资质确实令人惊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 “你也是,安瑟也是,为什么造物主总是会将这样珍贵的才能赐予一些毫无责任感的人呢?”
“神谕……”杜兰达尔试图挣脱那些输液管,但光是抽动一下手指,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里……是……”鹢啻醒圹 “居然没有认出来吗?还是因为这里太暗了?”神谕的语气异常柔和, “这里就是受膏①与加冕之地——原本将成就你的荣耀,如今却是你的末路。”
“没必要说这些废话……”他逐渐能够流利地说话了,但嗓音依然嘶哑,“要杀我,直接动手就行了。”
“我并非喜爱虐杀阶下囚的残酷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让你快速无痛地死去。”对方答道,“可惜,你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杜兰达尔,我不得不从你身上拿回一些补偿……比如说,你作为心锚的力量。”
说着,神谕拿起了烛台,缓步走近他,墙壁上的光影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变化。
“这是‘圣灵汇流仪’,可以将心锚的力量抽离出来——不是单纯的精神能量,而是真真正正的能量核心。杜兰达尔,如果你还有力气环视四周的话,就会发现这里还有两台同样的仪器。”
抽离心锚的能量核心,圣书会竟然在研究如此禁忌的技术……加冕典礼、王冠,还有圣灵汇流仪,神谕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
“而你所使用的这一台,原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说到这里,对方轻轻叹息一声,“我已经说服了另外两名首席,他们都和我一样,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加冕仪式结束后,我们的力量都将归属于你,使你成为比安瑟更加强大的心锚,无可非议的救世主。”
神谕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轻,最终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呢喃:“然而,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回报。”
“就像‘王冠’一样,既然是如此伟大,如此正义凛然的事情,为什么要向我隐瞒呢?”他扯了扯嘴角,“还是说,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像这样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强买强卖?”
“我并没有亏欠你什么,杜兰达尔,狭隘的眼界和自私的观念,使你无法承担这份重任。”
“姑且这么认为好了。”他说,“那么伍明诗呢?你也没有亏欠她吗?”
这一次,神谕终于彻底陷入了沉默——是啊,就算再怎么盲目,他也应该知道这整件事对那个女孩而言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良久,他才听见对方低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那孩子的未来,如今已与你无关。”烛台被稍稍挪远了,“真是堪忧的抽取效率啊……罢了,毕竟是以我为基准调整的数据。这样下去,直到你失血过多而死,大概也只能抽取三分之一不到吧,比起你造成的损失,终究还是太少了。”
死亡吗……他确实感觉到了,伴随着血液流失,逐渐涌上来的沉重和疲惫感。
他死之后,星星小姐会为他难过吗?
应该会的吧,她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
很多年以后,偶尔回想起他的存在,星星小姐是不是多少会有些遗憾呢……她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的人,能不能专门留下一个角落,只属于他呢?出于对一个已死之人的同情……
“真是平淡的反应啊,看来你认为我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神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杜兰达尔啊杜兰达尔,倘若我真的束手无策,为什么不直接杀你泄愤,而是宁可浪费这些力量,也必须在今晚处理掉你呢?”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如此精心的计划,如此漫长的筹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留任何后手吗?”神谕继续道,“其实王冠……不只有一顶。”
对方轻柔的话语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什么……”他不自觉地说道,“怎么……可能……”
王冠是圣书会倾尽所有资源才制作出来的圣器(尽管它本质上并不神圣),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制作备用品?
“虽然只是早期的试水之作,但至少具备了雏形,努力一下的话,应该不至于延期太久——如你所见,我马上也要回去投入工作了。”神谕摇了摇头,“很遗憾,杜兰达尔,看来你不得不在黑暗和孤独中死去了……这就是自私之人会有的下场,不是吗?你不在乎任何人,自然也没有人在乎你。”
杜兰达尔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阻止对方离开,可就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帕……拉丁……”痬敕腥咣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梦里,没有星星小姐,也没有奇迹,只有一望无尽的废墟,死去的多洛莉丝和她未出世的女儿。
“不过,没有你的话,命运岂不是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他听见神谕低沉的叹息,“没有资质的我,真的能够担负这样神圣的使命吗……”
随后,对方便带着烛台离开了,最后一丝光明也离他远去。
做点什么,杜兰达尔,至少要告诉她王冠的事……以前总是擅自跑出来,为什么偏偏现在不出现了呢?帕拉丁,星星小姐她……很危险……
尽管胸口痛如刀绞,他却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作时轻微的嗡鸣,以及生命从他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声音。跇絺刑洸 ×××
听见外面有人疯狂敲门的时候,伍明诗本以为是神谕终于忍不住要对她动手了,结果约瑟夫只是带人在她的房间里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便离开了。走之前还彬彬有礼地向她道了歉,看不出有任何歹意。
话虽如此,她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圣书会内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神谕最信赖的副手带着人全副武装地突击她的房间。
而且,说是排查危险,但他们也没有检查抽屉、书柜之类容易藏东西的地方,反而将重点放在了床底、衣柜和卫生间,可见他们大概率在找一个人——考虑到和她有关,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是杜兰达尔。
除此之外,伍明诗还注意到,比起“担忧”,约瑟夫的表现更像是“戒备”。
而在圣彼得厅的时候,杜兰达尔也有过类似的表现,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缺乏安全感。
杜兰达尔不信任圣书会,圣书会也不信任杜兰达尔,所以说他们现在是……闹翻了?又或者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光是坐在这里瞎猜也没有用,想要确认情况,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亲自出去看一看。
但这又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神谕极有可能在通过某种非常规的方式监视着整座教廷宫。
察觉到杜兰达尔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后,伍明诗就一直在暗中观察教廷宫内的情况。晚餐后,她以散步消食为借口,要求约瑟夫带她参观这座宫殿。虽然没能进入一些仅允许内部人员出入的区域,但在这一过程中,她发现圣书教廷宫里竟然没有任何可见的监控镜头。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即使不考虑心锚的日常活动,像这样公众认知度极高的大型建筑,难道不需要有什么防盗措施吗?
然而,在她隐晦地对于偷盗问题表示了自己的忧虑后,约瑟夫只是微微一笑:“主和神谕大人会保佑这片神圣的场所。”
除去“耶哥就在后台,让我们把祂请上来”这种只可能出现在《恶搞之家》里的桥段,她猜对方的实际意思就是“神谕大人会保佑这片神圣的场所”。偯媸硎犷 作为首席,神谕在黑蚀时间以外也能使用伴生灵的力量。假如这么做不需要占用他的睡眠时间,那么客观上他确实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充当圣书教廷宫的人形监控系统……无论如何,她很确信“偷偷溜出去”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
但这不代表她对此束手无策——事实上,她在寂灭之星事件后阴差阳错觉醒的新能力,刚好可以在此时派上用场。
趁着约瑟夫带领的大部队还没有走远,她利用精神入侵控制了其中的一名安保人员。
在某只狐狸的帮助下(虽然他本人不是很情愿),她对精神入侵的功能进行了更加全面的测试,包括并不限于生效条件、持续时间和效果结束后被操控者的情况。
想要让精神入侵正常生效,必须满足三个前提。首先,对方不能是她的契约者,因为王权锁链的权能优先于精神入侵。其次,她和目标曾经发生过肢体接触。最后,发动能力时,目标必须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精神入侵结束后,被操控者虽然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但会模模糊糊地认为是自己做的。在击败金鹿号后,她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可以通过暴力脱离使被操控者陷入昏迷,这样对方就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但会产生轻微的脑震荡后遗症。
虽然存在限制,但并不妨碍这项能力的实用性——很难想象,她在阿伦贝格最大的收获,居然来自寄生天使通过安瑟身体给她的致命一吻。
借助安保人员的身体,伍明诗跟着大部队继续在教廷宫内巡逻。期间,约瑟夫似乎在通讯器里得到了什么指令,将指挥权交给另一名心锚后便独自离开了。
伍明诗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离开的方向,大致可以判断出对方的目的地是教廷宫的主殿。
大部队搜索结束后,临时领队宣布解散,让他们各自回岗。她操作着安保人员拿起手电筒——安德烈,他的同事是这么叫他的——仿佛在认真巡逻一样,镇定自若地向主殿走去。遗傺猩臩 没有人起疑,心锚本就数量稀少,且大部分都要投入蚀痕的清理工作。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每个人被分摊到的巡逻区域自然会大一点。
甫一踏入主殿,她就远远望见神谕和约瑟夫一前一后从某间大厅里走了出来,两人似乎在谈论些什么。在一条岔路口前,神谕向约瑟夫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向前,后者则转身向左边的岔路走去。
伍明诗迟疑了片刻,还是觉得眼下不适合离神谕本人太近,依旧选择跟在约瑟夫后面,最终发现对方只是去休息室里泡了一杯手磨咖啡。
坐在长椅上暂歇的安保人员问道:“约瑟夫修士,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喝咖啡吗?”
“谢谢关心,但这杯咖啡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约瑟夫回答,“神谕大人今晚会非常忙碌,需要一些可以提神的东西。”
“神谕大人总是那么辛苦……唉,真希望他能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随后,她看到约瑟夫拿出了一个拘束器:“能麻烦你帮我把它放回仓库吗?”
“当然。”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什么特殊制品吗?还是正常放在拘束器的保管箱里就行了?”
“正常放在保管箱里就行,辛苦你了。”
待约瑟夫去给上司送加班饮料后,伍明诗装作不经意地走进了休息室,感慨道:“今天晚上事儿可真多,好久没见到教廷宫里这么乱了。”
“谁说不是呢。”对方深以为然,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还有仓库没有巡逻呢。”
“噢!刚好,既然你要去仓库,能顺便帮我把这个拘束器放回保管箱吗?”
她假装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过了拘束器:“别忘了你欠我一次。”
“你明明是顺路……好吧,下次圣餐的时候,我的饼干分你一半。”
伍明诗当然不会真的去仓库——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教廷宫的仓库在哪里,而这也不是她今晚出来的主要目的。
比起把拘束器放回仓库,她更想知道约瑟夫为什么会突然拿出这么一个玩意。至少据她所知,对方先前并没有随身携带拘束器,那么他大概率是从神谕手里拿到它的。
然而,不符合逻辑的地方还是很多。
拘束器是用来限制心锚使用能力的道具。假设杜兰达尔和神谕彻底闹翻了,后者正气势汹汹地要找他算账,那么应该是神谕让约瑟夫去仓库拿拘束器给杜兰达尔戴上,而不是完全反过来,让约瑟夫把拘束器放回仓库。蚁褫型洸 她低头端详着手里的拘束器——表面沾着些灰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但整体仍显得很新,是影之尖塔给各大辖区统一配发的制式型号。
就在伍明诗尝试寻找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内嵌能源时……在锁扣附近,她发现了一根被扯断的淡金色发丝——
羿匙型洸 作者有话说:①受膏:将香油涂抹或倾倒在一个人的头上,表示上帝赋予了受膏者某一职位或某种神圣的使命。【..top】
180-190
第181章
杜兰达尔并不是教廷宫里唯一有着金色长发的人,但伍明诗很确定这根头发属于他。艺兴咣 当初那股不妙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可即便是她,也没能想到情况竟然会恶化得如此之快。
大约在几个小时前,杜兰达尔还是圣书会上下备受尊敬的人物, 如今却成了生死未卜的阶下囚。
伍明诗重新检查了一遍拘束器, 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血迹, 算是目前为止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只是……先前的逻辑问题仍未解决,假如神谕真的将杜兰达尔关押了起来,应该是给杜兰达尔戴上拘束器,而不是把拘束器从他身上取下来。考虑到约瑟夫和神谕谈话时忧心忡忡的表情,无论这场冲突的起因是什么,至少结局没能包上饺子,神谕完全没有理由给杜兰达尔解开束缚……
不行,伍明诗,脑子要活络一点才行——既然正常的逻辑行不通,那就试着用游戏的逻辑去思考吧。
如果是游戏道具,这个拘束器的描述应该是“常规制式的拘束器,有着轻微的磕碰痕迹,锁扣上缠绕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发丝”。
如此一来就很清楚了,拘束器就像是剧情向的道具,用来引导玩家去解救被囚禁的杜兰达尔。问题的答案迟早会随着剧情的推进而浮出水面,眼下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杜兰达尔究竟被关在哪里?
虽然她在来这里之前拖了一点时间,但约瑟夫最初就是往主殿的方向走,事后也是从主殿里出来,说明他最开始就是被神谕叫到那里去的。
此外,神谕手中拿着曾经戴在杜兰达尔脖子上的拘束器,意味着他与杜兰达尔发生过接触——换而言之,杜兰达尔大概率被囚禁在主殿里。
但即使推理到这一步,搜索范围仍然过于宽泛。教廷宫主殿的占地面积惊人,而她对宫殿内部的了解可能比刘姥姥对大观园的了解还要少,总不能把一路上所有见到的门都打开看一遍吧?
从她以往的游戏经验来看,重要剧情节点的具体设置,往往和建筑物本身的背景有关。如果BOSS是龙,那么多半会设置在没有封顶的区域(因为有空战)。如果BOSS是亡灵,那么基本就是对方被害死的地方。如果BOSS是王者,十有八九会是王座的所在地。
以同样的思维来看待“圣书教廷宫主殿”,自然而然就能得出一个结果:教皇宗座所在的大厅。
虽然不能完全保证这个推测是正确的,但至少值得一试。
教廷宫的主殿是左右对称的,作为核心区域,宗座大厅就坐落于建筑的正中央,一路向前直行即可。
最终,在宗座大厅的正门前,她看到了两名守夜的安保人员。
如此幽暗的环境下,对方自然也注意到了手电筒发出的光线,不过面对她的到来,他们并没有表示警惕,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来这里干什么?神谕大人不是说了今晚不换班吗?”
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宗座大厅,但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伍明诗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不需要任何解释,光是门前站着两个专门守夜的人,就证实了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正如她之前所说,心锚的数量非常稀少,仅仅是清理辖区内出现的蚀痕,就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人力资源,能够被分配去执行夜间巡逻任务的心锚可谓是少之又少。在人手如此紧缺的情况下,神谕却依然留下了两个人负责看守大门,说明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或者是……人。
伍明诗拿出了拘束器,故意回答得模棱两可:“约瑟夫修士让我来处理这个。”
“傻瓜。”他们不出意料地笑了起来,“我敢打赌你听错了,约瑟夫修士是让你把它放回仓库,而不是拿过来。”
“什么?”
“我说,约瑟夫修士是让你把它放回去,不是拿过来。”他们提高了音量,同时也笑得更大声,“这玩意本来就是从这里拿出去的,你完全白跑了一趟。”
闻言,伍明诗佯装懊恼,实则心里松了口气……这下就连最后一丝猜错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在被关押的情况下,杜兰达尔却不需要佩戴拘束器,说明他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哪怕让两个三流水平的心锚看门也无需担心。没有契约者在身边,精神入侵又无法同时对多个目标生效,在情报不足的前提下贸然行动,极有可能会让她失去仅剩的底牌。
最保险的做法,无疑是等到黑蚀时间过去,然后用手机联系安瑟,或是等待她的帮手抵达海塞德。
然而……
“人一生中,通常不会被忘记两次,对吧?”杜兰达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那个微笑,很美,但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这一次,请不要再忘记我了。”
啊啊……这家伙真是的,干嘛要说这种一听就是flag的话?简直像是被剧透了一样,“这家伙马上就要领便当了哦”,要不干脆把这句话用红色的记号笔写在脑门上好了!
另一方面,根据约瑟夫之前的说法,神谕今晚需要集中精力处理某项工作。如果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行动,今天晚上可能就是最好的机会了。奕瓻形毂 仔细回想起来,金鹿号死后的这半年里,她一直过着没什么紧迫感的生活,如今也是时候回归老本行了……拿出“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的决心,赌上一切去做吧。
×××
越来越冷了……
杜兰达尔下意识地想要将身体蜷缩起来,但最终只是让锁链更深地勒进皮肤里,这本该给他带来疼痛,但这具麻木的躯壳已然没有任何知觉,只有冰冷的空虚感在胸口蔓延。
虽然看不到仪器上的数据,但他心里很清楚,死亡很快就要到来了。
没什么好怕的,杜兰达尔,只是去天堂和特丽莎妈妈团聚而已……不过,特丽莎妈妈看到他,应该会感到很难过吧?对不起,他没能如她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对世界报以温柔和耐心的人……
反正对神谕没有。
可能对安瑟和托斯卡纳也没有。
说真的,杜兰达尔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思考起这些事。他感到又累又倦,脑海中几乎没有成型的思绪,只有一些散乱的、断断续续的碎片——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把人生最后的时光浪费在讨厌的岳父和情敌身上未免太可惜了。
于是他想起了伍明诗,他的星星小姐,他的救世主……
虽然杜兰达尔没能看到完整的资料,但据他所了解到的信息,“王冠”的研发计划,早在他转入圣书会之前就已启动了——也就是说,王冠的制造至少花费了大半年,就算有原型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发现他突然不见踪影,星星小姐应该会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即刻返回光汐环岛吧……?
不,以她的作风,一定会想办法寻找他的下落……那样就糟糕了,她不仅不会得到任何结果,还有可能一脚踩进神谕的陷阱。
如果神谕趁此机会欺骗她该怎么办?谎称他还活着,逼迫她吞下梅塔特隆的卷轴,篡改她的记忆……得想办法留下点线索才行,假如星星小姐真的找到了这里,以她的聪慧,肯定能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里推理出真相……
想要彻底挣脱锁链是没可能了,但固定架的棱边很锋利,也许可以用它划开手指。
杜兰达尔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用指腹去按压金属的棱边,但别扭的姿势,加上失血过多的晕眩感,使他完全用不上力气。钝涩的知觉让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手指到底有没有被划破——可能没有,也可能是他的血已经流干了,但无论如何,鲜血并未从他的指尖流下。
“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喃喃道,“我又……失败了……”
帕拉丁是为了保护救世主而诞生的骑士,而他却什么都没能做到,一次又一次。
所以星星小姐当初才会想要回手链吧?她不需要这样无能的骑士,不需要……他。
好疼。
明明身体已经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了,但还是莫名感受到了疼痛,甚至让人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这种冲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过去所有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都变得像纸一样脆弱,让他不得不直面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是啊,他根本不想死,尽管他事先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她会因此记得你的”,他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并假装为此而满足。
但这从来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活着,想要一直待在她身边,想要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想要让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她的存在。釴墀硎珖 十五岁的时候,他就在梦想这样的未来了,如今他十八岁,却一天都不曾拥有过这样的生活。狋斥形洸 他不想只是成为她人生中的一段回忆,他希望成为她未来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他想要拥抱她,亲吻她,每天都对她说很多次“我爱你”。他希望自己睡前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希望这样的画面充实着他人生的每一天。
哪怕在死之前,留下一些珍贵的回忆也好啊……明明都已经想好了,在洒满月光的庭院里一起跳舞,然后在气氛最好的时候对她说……
“月色……真美啊……”
说完这句话后,他终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疲惫地垂下眼睑,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不过……是错觉吗?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一个非常熟悉,让人感到很放松的声音……怿匙星咣 “傻瓜,这是手电筒发出的光。”
啊……书上说的没有错,人在弥留之际,确实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记忆……
第182章
周围很温暖。
很难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大脑太过混沌,组织不了任何语言。无论如何,这种感觉很好,躺在一张厚实的垫子上,被柔软的织物包围,感受着空气中淡淡的苦橙芬芳,还有那轻而绵长的呼吸声……
等等,这不是他的呼吸声。
尽管内心被惊醒了, 可他的身体依然像石头一样僵硬。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勉强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支配权,也许不多,但足以让他掀开沉重的眼皮……
主啊——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杜兰达尔由衷地想道,假如他在几分钟前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一定不会抱着这样轻慢的态度随意睁开眼睛。
是了,星星小姐就在他面前,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她的大部分身体都被深色的被单掩盖,但她雪白的手臂、肩头的细带,以及皮肤温暖而光滑的触感,让他意识到她此刻只身着内衣。
这让杜兰达尔完全心神不宁, 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想到问题的关键点, 而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与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不符时, 很快又因为她嘴唇上干裂的纹路而分神。
也许我可以……滋润它们……
他猛地回过神, 为自己轻佻的想法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但与此同时,他感觉腹部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杜兰达尔为这陌生的反应心烦意乱,现在是冬季, 海塞德不久前还下过一场雪,而他却感觉房间里闷热得要命。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精力放到别的事情上,才逐渐找回了思考能力。
虽然有诸多模糊之处,但杜兰达尔仍然记得,他被神谕关了起来——受膏与加冕之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有很多输液管和数据线插在他身上,血液和精神能量不断从他体内流失。他感到很冷,冷到连疼痛都麻木了,再然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接着他就来到了这里。
毫无疑问,这个房间看起来很陌生。略微泛黄的印花墙纸,明显补过漆的天花板,以及客厅里那个突兀的圆形浴缸,似乎都暗示着这里是一家私人经营的民宿。胣炽醒侊 他的思维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但这里显然不是天堂,否则星星小姐就不会在这里了,但也不像是梦境,不仅是因为星星小姐的存在如此真实,也因为他通常不会梦到那么大胆的画面——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彼此都只穿着内衣。
通常情况下,他的梦应该会更加……咳咳,纯洁才对。祎墀形烡 想到这里,杜兰达尔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一部分的他在大喊“严肃点,好好想一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另一部分的他——绝大部分的他只想默默欣赏星星小姐恬静的睡颜,并将此视作自己余生唯一的使命。亿粚珖 事实上,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神谕对他做过的事情并非虚假,眼前的星星小姐也并非虚假,既然如此,答案就只剩下了一个……
没错,其实他已经和星星小姐结婚了。
那个时候,星星小姐一定成功救出了他——这份恩情是如此重大,除了以身相许之外,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报答她了。呭痸垳烡 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后,他们最终喜结连理,如今正在国外度蜜月,但出于某些原因——可能是当初抽取力量留下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其他什么的原因,他就像三年前的星星小姐一样,意外失去了这段记忆。翳蚩行輄 若非如此,为什么他们会未着寸缕地躺在同一张床上呢?星星小姐又为什么会如此安然地睡在他的身侧呢?
虽然杜兰达尔相信自己的心意并不输给别人,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败了托斯卡纳和B4区那群居心叵测的心锚小队成员,甚至还得到了安瑟的认可……一定是因为特丽莎妈妈在天上保佑着他吧?
谢谢您,特丽莎妈妈,我会和星星小姐——不,是和我的妻子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的。
杜兰达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的新婚妻子身上,一股甜蜜之情油然涌上心头。
既然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他决定表现得更大胆一点,但没有刷牙的现实和对自己吻技的不自信,让他没好意思直接亲吻她,只是静静地微笑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将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抚摸她的肚腹。
“会不会已经有小宝宝了呢……”他着迷地喃喃道。
就在这时,杜兰达尔撞上了一双琥珀色的,满是睡意的眼睛。
“无论你脑子里正在幻想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伍明诗打了个哈欠,“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睡着吗?昨天都折腾到那么晚了……”
“是吗?我没什么记忆了……”他感觉脸颊微微发烫,“那个……我表现得还好吗?”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对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简而言之,我在教廷宫主殿的一间密室里找到了你,然后带着你逃了出来。这里是海塞德的一家B&B ①,我们会在这里暂住一天,直到安瑟叔叔安排的私人飞机来接我们。”
“所以……今天只是我被救出来的第二天?”
“取决于你把黑蚀时间算作哪一天。”
噢……就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恐怕也无法描绘出他此时的失望之情。
但另一方面——显然他的脑子里总是会有许多互相拉扯的想法,杜兰达尔依然很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
诚然,他的星星小姐总是能创造奇迹,但神谕是圣书教廷宫的绝对统治者,从能力到人望都是如此,他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在神谕的眼皮底下把他偷走的。
面对他的提问,伍明诗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我在佛罗伦萨当刺客大师②的时候,那位白之教皇还在玩泥巴呢。”
虽然首席们的真实年龄一直是个谜,但杜兰达尔确信神谕的年纪至少是伍明诗的两倍——当然,他也不会质疑星星小姐的说法,就好像先知不会直接把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宣之于口一样,这大概也是救世主独有的说话方式。
“当时情况很危急,你差点被那台机器抽成了人干,血压低得就跟没有一样,但我也没法现场给你做任何急救,所以只好单方面和你签订了契约……”说着,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大自在,“好吧,虽然我认为自己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但客观而言,我确实擅自这么做,如果你想抱怨,尽管开口好了。”
“什么?”
“我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和你签订了契约。”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你的。”杜兰达尔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但伍明诗哑然的表情和略微泛红的脸颊,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也许不是特别妥当,“何况,你是为了救我,不是吗?除了感谢之外,我说不出别的话。”义笞猩逛 伍明诗没有吭声,但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他知道她不太容易表现出感性的一面,尽管她有一颗柔软的心。
“所以……”他的内心盛满了羞涩,但某种期待的心情还是促使他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们会躺在一张床上?还这么……坦诚相见?”
尽管他心底期待着听见“因为我突然发现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杜兰达尔”之类温情脉脉的回答,但伍明诗只是耸了耸肩:“我没有治疗型心锚的能力,但可以通过皮肤接触提升你的自愈能力。”
“什么?!”他想要坐起来,但酸痛的肌肉让他没能成功,“那岂不是——你和其他人也这么做过?”
“当然。”仿佛觉得这句话还不够打击他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很多次。”
此时此刻,杜兰达尔心里住着两个女人,一个名叫珀涅罗珀③,另一个名叫莎乐美④。
很难想象,几分钟之前,他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丈夫,现在却只是被伍明诗随便睡过的几个男人之一——但愿只有男人,他一直感觉她和诺德斯的妹妹关系好得有点过分了。
他别扭地转过身,但伍明诗又把他翻了回来,就好像他是她手里的一块面团。杜兰达尔一边有点生气,一边又有点喜欢被她这样摆弄。他故意不看她,以表示自己还是很不高兴,但如果她再安慰他一下,他就会立刻原谅她。
“对了,有一个很糟糕的消息。”伍明诗眉头紧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的能力好像下滑了不少,从首席变回首席候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杜兰达尔对这个消息倒不是很意外。不同于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影之尖塔,神谕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所以圣书会的研究进度虽然不快,但研究成果的成功率总是很高,他没指望它会碰巧在自己身上失效。
“神谕研发了一种叫作‘圣灵汇流仪’,能够抽取心锚的能量核心。”他坦诚道,“他对我使用了它,但因为没有提前调试,抽取的效率很低……”
“哈?”伍明诗猛然坐了起来——看得出来,她的状况要比他好很多,“神谕抽走了你的力量,为什么?你不是他最青睐的学生吗?还是说他就像吉斯洋基女王⑤一样,会把手下培养得很强,然后吸干他们的灵魂?”
“不……”杜兰达尔叹息一声,“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也得说。”她翻了个白眼,“倒不如说,这才是真正的重点,比我们为什么会躺在一张床上重要多了。”
才不呢……他内心悄悄反驳,神谕一点也不重要,星星小姐才重要。
但考虑到他们还没有离开海塞德,因此这也关乎她的安危,杜兰达尔还是决定认真对待这件事。佚翄醒胱 “星星小姐……”他在脑海中思考着该如何解释,“你知道盖亚吗?”
“哪个?”
“呃……什么哪个?”
伍明诗掰着手指:“希腊神话里的盖亚,战神版本的希腊神话里的盖亚,奥特曼里的盖亚, Key社的盖亚,型月里的盖亚……”
这是杜兰达尔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那么多不同版本的盖亚。在她把情况搞得越来越复杂之前,他不得不打断了她:“是艾萨克·西莫夫在《基地边缘》中提到的盖亚星系。”
“唔……没听说过。”她说,“看来我的心灵百科全书里又可以收录一条新的盖亚词条了。”
“在小说中,盖亚星系是一个星球生命体,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所有生物和非生物都共享一个意识,并且可以通过同化其他生命,将他们纳入这个共生体系。”杜兰达尔说,“我听说金鹿号死后,你与影之尖塔来往甚密,所以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黑潮’的预言了?”
“知道——虽然跟影之尖塔没什么关系。”
“神谕坚信黑潮之灾终有一天会到来,但由于国家、宗教、阶级观念等因素的干扰,整个世界就像一盘散沙,无法集中全部力量应对这场浩劫,所以他决定通过某种方式,让全人类不得不齐心协力……”
“通过把大伙的意识连接到星球上?”
“不。”杜兰达尔看着她,“是连接到你身上。”——
貤翅侀咣 作者有话说:① B&B :“住宿加早餐( Bed and Breakfast )”的缩写,一种提供住宿和早餐的家庭式特色民宿。
②这里指的是《刺客信条2 》,因为《刺客信条》 1代没有游戏字幕,没法打汉化补丁,所以国内实际玩过的人并不多。貤荥俇 ③珀涅罗珀( Penelope ):古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的妻子,在丈夫远征的二十年间拒绝了一百多位追求者,在西方文化中是“忠贞”的代表。
④莎乐美:这位大家应该都熟,尤其是王尔德版本的(。),在向施洗约翰示爱被拒后,莎乐美答应为希律王跳七重纱舞,以换取约翰的首级,并且在约翰死后亲吻了他的首级。
⑤吉斯洋基女王:本名“维拉基斯”,是吉斯洋基种族的统治者。出自《龙与地下城》,不过大家知道她应该都是因为《博德之门3 》。维拉基斯会主动培养有潜力的部下,但当他们成长到12级时,就会吸取他们的灵魂来滋养自己。
#杜兰达尔只是被抽了经验值,导致等级下跌了,能力上限并没有受损。
第183章
老实说, 直到现在,伍明诗对于整件事仍感到不明所以。
但当杜兰达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吧,她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这种发展莫名很对味, 就是那种“噢, 开始了,某个喜欢说话藏一半的谜语人终于要搞个大新闻了”的熟悉感。
“我大概能猜到神谕想干什么。”她说, “但他难道没想过,也许我没法同时和那么多人签订契约吗?”
“这就是为什么他制造了‘王冠’。”
“在说专业名词之前先解释清楚。”看得出来,他不适合成为创作者——手游文案除外,“你在指望什么?让我去查百科吗?”
“‘王冠’是圣书会研发的精神扩容装置,可以让精神系心锚的力量获得增幅。”杜兰达尔回答,“理论上,这种增幅是无上限的,但也有相应的代价。”
伍明诗对此并不意外:“我猜也是。”
“‘王冠’是通过将具现后的精神丝线接入使用者的大脑,来达成增幅效果的。在戴冠的一瞬间,就等于将自己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精神熔炉,思想、感受、记忆、欲望……无数或正面或负面的情绪汇集在一起,再顽强的个人意志,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被顷刻磨灭。”
虽然杜兰达尔说得好像很严重,但对伍明诗来说,这只是二次元再日常不过的反派阴谋罢了,甚至有点陈词滥调的意味。不过听到这里,她确实罕见地产生了一丝疑惑。
“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她说, “所有生物和非生物共享一个意识的盖亚星系——这里的‘盖亚’指的其实是我,对吧?”
“没错,你一直都是神谕的主要目标。”
“所以……如果我的人格被磨灭了,那么所有生物和非生物到底在共享什么?虽然我也不介意所有人跟我一起睡大觉,但神谕应该是想做点什么的吧?他听上去好像很有上进心的样子。”
杜兰达尔脸红彤彤地抱怨道:“你不能和别人一起睡觉!”翳池新炛 “……你可真是抓重点的天才。”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其实她现在困得要命,但想重新睡着肯定是没可能了,“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东西。虽然我对反派的智商通常不报太高的期望,但这个漏洞未免太明显了,他不可能没察觉到。”
可惜的是,她与神谕的交际大多发生在金鹿号死后——也就是说,首席的档案资料已经转为了最高机密,所以她只知道神谕是个玩写轮眼的,并不清楚他的能力具体是如何生效的。鹥褫葕毂 虽然《黑蚀战记》的战斗策划在这个世界里创造了不少超规格的怪物(其中一个如今就躺在她旁边),但“复制系”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属性,由于机制本身太过逆天,创作者往往会给这类角色施加诸多限制,否则整个战力系统就会彻底崩盘。
当然了,一个成熟的玩家从来不会低估策划的脑残程度,可如果神谕的能力没有任何缺陷,他的强度应该远远超过了安瑟,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这个世界——然而事实是,他只能通过别人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说明梅塔特隆的能力肯定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用。
“算了,先不考虑这些。”她说,“回归正题,你刚刚说神谕用那个机器抽了你的力量,这件事持续多久了?”
“我也不是很确定……大概一个多小时?”
伍明诗愣了一下:“所以昨天是你第一次被抽取力量?”衪光 杜兰达尔点了点头:“神谕说那台机器原本是给他自己用的,他和另外两名首席原本打算把自己的力量给我。”
“喔噢……”这的确让她有点意外,“他居然还挺真情实意的……我本来以为神谕和你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呢。”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神谕只将我视为计划的最终执行人。”他答道,“坦诚说,即使在我晋升为首席之后——至少在眼下这个时间点,神谕依然要比我强得多,但除了黑潮的预言,他在觉醒时似乎还看到了别的画面,以至于他一直坚信,自己的资质不足以担负起这样的重任。”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但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这有什么好问的?结合你刚刚说的信息,答案不是很清楚了嘛。”
听到她的话,杜兰达尔眨了眨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若非他昨晚遭了不少罪,伍明诗或许会向他发出自己最严厉的批评:再露出这样呆瓜的表情,就把你发配到情报分析部去。
“很显然,他在未来的命运中看见自己亲自执行了这项计划,但最终失败了。”她指出,“不仅如此,能让他挫败到认为自己没有资质担负这一使命,意味着他在未来不光失败了,还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后果。”
“严重的后果?”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也让神谕变得更加棘手了——反派里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底线的神经病,而是对自己的罪孽心怀愧疚的圣人,“既然你是神谕内定的接班人,为什么他突然又变卦了?”
“因为我毁掉了王冠。”他的眼底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阴影,“虽然神谕企图隐瞒我,但我还是查到了‘王冠’的真相。他想要伤害你……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直到现在,她对杜兰达尔的观感仍然非常复杂:完美的王子殿下、冷酷的鬼畜男、耍小性子的麻烦精、泪眼汪汪的爱哭鬼……这些都是杜兰达尔,又好像都不是。眼前这个反应很生活化的杜兰达尔也让她感到陌生,但无论如何,都比他最广为人知的那个形象要好。肄齿惺俇 活人总是比伪人要好。
另一方面,虽然他在阿伦贝格不太配合的表现还是让她多少有点记仇,但看到有人如此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着想,甚至不惜主动以身犯险,依然让她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谢谢你,杜兰达尔……”伍明诗真心感谢道——然而下一秒,她用力掐住了他的脸颊,“但是给我记住,永远——永远不要怀着为我好的心情,瞒着我擅自去做某件事,明白了吗?”
某个爱哭鬼的眼睛又变回了青绿色:“星星小姐……”
短暂的插曲过后,伍明诗很确定他们不能继续在床上悠哉度日了,于是一边掀开被子,一边催促他下床穿衣服。杜兰达尔似乎还想在床上多待一会儿,但又无法反抗她的权威,只好像松鼠一样揉了揉自己的脸,乖乖从床上起来了。
“你是用手穿衣服,嘴别停。”她提醒道,“现在王冠毁了,神谕没留什么备用方案吗?他没直接杀了你泄愤,多半是因为你的力量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吧?”
“神谕还有备用的‘王冠’……或者说是试用作。”杜兰达尔的声音明显沉重了下来,“抱歉,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顶试用的’王冠’应该是在我转入圣书会之前制作的。想要让’王冠’生效,除了搭载黑石系统的冠冕,还需要数以万计的精神丝线,我想这就是神谕最近的主要工作。”
“先暂停一下。”她问道,“虽然我对神谕的能力称不上了解,但他不是不能用精神系的能力来着?”
“‘精神丝线’只是为了方便称呼,实际上它是通过神圣系的伴生灵能力实现的。”杜兰达尔思考了片刻,“一时间很难解释清楚,但原本应该是用来让信仰具现化的能力,神谕只是换了一种应用的场合。”
嚯,真难得,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会认真思考自己的能力到底该怎么使用的人,看来她确实该打起精神了。
“对了,有一个坏消息——我的手机摔坏了。”伍明诗说,“由于我是一个被现代科技宠坏的人,完全记不住手机号,所以也没法打电话给安瑟叔叔……好消息是,我们事先约定过,假如我连续两次不接电话,他就会默认我是出了什么意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快晚上八点,我们就能离开海塞德了。”
话是这么说……如何让情况一直顺利下去也是一个问题。瓵尺邢逛 “摔坏了手机?”杜兰达尔突然慌乱了起来,“怎么回事?昨天发生战斗了吗?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噢,那倒没有……”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也可能没有那么复杂。简而言之,从阿伦贝格回来后,我觉醒了新的能力,能够入侵他人的意识。通过这项能力,我在教廷宫的夜巡人员里随机挑选了一个倒霉蛋当我的助手,并且找到了你的位置。”
他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很可爱:“我愿意当你的助手。”
“我不想泼你冷水,伙计,但你显然就是我不得不去找一个助手的主要原因。”因为离开时没能带上换洗的衣物,在被迫穿上自己的臭袜子时,伍明诗久违地感受到了世道的艰辛,“总之,通过一系列巧妙的操作,我成功调开了两名守卫中的其中一个,然后打晕了另一个。”
她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整个过程并没有那么顺利。要同时操控自己和别人的身体真的很难,就好像一个人在用两个手柄玩双人游戏,但被精神入侵的人无法使用伴生灵,安德烈的身体素质又无法支撑他独自处理当时的情况,她也只好勉力一试。
“当时巡逻的人不多,所以要带着你逃走并不难。”伍明诗继续道,“睡衣的口袋太浅了,我担心中途手机会掉出来,所以就把它放进了那位倒霉蛋助手的口袋里——你懂的,制服的口袋有拉链。”
“成功离开教廷宫后,我尽可能地走远了一点,直到确认没有敌人追上来。脱离危险之后,自然是时候解雇这位临时助手了。”
然而,可能是因为精神上太过疲惫,也可能是上天为了惩罚她邪恶的资本家本性,当时她只顾着让安德烈走到附近的早餐店,随即强制脱离了他的意识,以免对方事后暴露他们的行踪。
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时,才想起她的手机还在对方的上衣口袋里——可惜为时已晚,她的手机已经在一个略微发福的成年男性,以及他那内嵌防弹陶瓷板的战术背心的双重压力下彻底破碎了,比老田得知自己喜欢的偶像团体成员又是一个本味垃圾时的心碎得还要彻底。
“我有一个疑问……”杜兰达尔有些迟疑地开口,“没有手机和信用卡的话,我们是怎么住进这间民宿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伍明诗郑重地咳嗽了一声,“在出发之前,我也考虑过各种极端情况。接下来,我将向你展示东方古国代代相传的秘技……”
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她揭开鞋垫,拿出了一张欧元纸钞。
“没错,私房钱就是这么藏的。”——
作者有话说:从下周开始,更新的时间会不太稳定。我会尽量保持隔日更,但可能没法保证九点准时更新……出于某些原因,我所在的项目从双休改单休了,春节攒的更新只够到这一周了,还请大家原谅_(:з 」∠ )_
第184章
他们穿过在广场上和鸽子拍照的游客,旋即又路过了一对恩爱的情侣。这期间,有不少人将惊艳的目光投向了她身边的杜兰达尔,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男性比较多。
“星星小姐……”他忸怩地问道, “我一定要穿裙子吗?”
“准确来说, 这是裙裤。”伍明诗调整了一下头顶的鸭舌帽,“不要再扯裙摆了, 在别人眼里你看起来会很奇怪。”焲瓻兴洸 “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奇怪……”
由于离开得很匆忙,伍明诗基本是穿着睡衣出来的,杜兰达尔倒是身着正装——只可惜,是圣书会修士的正装。很显然,两者都不太适合走在大街上,所以他们只好拿出身上仅有的钱,去二手店里淘了几件勉强能穿的衣服。
考虑到有那张脸在,他们无论去哪里都注定会引起瞩目。再三思索后,她最终为杜兰达尔选中了一件中性风格的浅色毛衣,以及一条两用的裙裤,外面的裙摆是可拆卸的,卸下后就会变成裤子。然后带着他去附近的商场,用化妆品专柜的试用品给他涂了唇彩和腮红。
最后, 就有了她旁边这位美丽的金发女郎。
“再忍一忍, 等安瑟叔叔来接我们的时候, 你就可以换回正常的打扮了。”她低声道, “记住, 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杜兰达尔难得抱怨道:“你手里的那块电动滑板也是‘必要的牺牲’吗?”
“当然,我的设定是不务正业的街头青年,每一个街头青年都有属于自己的滑板。”其实她并不会玩滑板, 奈何它实在太帅了——这绝对不是开玩笑,上面有彩色的灯泡欸!
换了一身打扮后,他们特意朝市中心的方向进发。海塞德的旅游业相当发达,每天都有大量的游客来来往往。神谕或许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但也管不了外国人的手机,更不用说这个时代的社交网络是如此发达了。
也因为如此,想要顺利抵达“约定地点”,首选路线莫过于横穿景区,拥挤的人群会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之前,我还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他们经过一辆卖鸽饲料的小推车——伍明诗一直很喜欢喂小动物,但现在她看到玉米粒只觉得很饿,看到那群鸽子也觉得很饿,“神谕好像从你那里拿到了一个拘束器,那玩意是干嘛的?”
“用来躲避神谕的界域感知能力。”杜兰达尔简单解释道,“他只能感受到心锚的动向……说到这个,星星小姐,你是如何躲过神谕的监视的?”
“老实说,我没躲过。”她说,“单纯是因为教皇大人那天晚上在加班。”
“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在毁掉‘王冠’后,我本想与他殊死一战,但在战斗正式开始之前,我就晕了过去。”
这个发展确实让人有点意想不到:“看来你的低血糖发作得很不是时候。”
“不是因为低血糖。”杜兰达尔回答,“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涌了上来,让我几乎无法动弹。接着,我发现胸口出现了一枚奇怪的刺青,看起来就像是船锚。”
听到这里,伍明诗猛地僵住了:“你刚刚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后才开口:“神谕当时说,如果你在场的话,一眼就能认出那个刺青,现在看来并不是假话。星星小姐,那究竟是什么?”
“……掠夺标记。”光是说出这四个字,就让伍明诗的心沉了下去。
时隔半年,没想到某个早就腐烂在地底的海盗船长竟然还能跳出来给她捣乱。早知如此,她当初就应该让紫鹤拿刀多捅几下。
“那是什么?”
“金鹿号的必杀技,字面意义上的——话说你居然不知道吗?当年还闹出过不小的风波呢。”
“我对其他辖区发生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我很怀疑你是否对任何事情产生过兴趣。”
“当然有。”说罢,杜兰达尔凑过来亲了她一下,脸上满是红晕,“你。”
周围本就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们,见到这一幕,顿时纷纷起哄。伍明诗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别把口红蹭我脸上……”
虽然恢复了安全距离,但那股酸甜到有点黏糊糊的气氛依然笼罩着他们。伍明诗刚想再往边上走一点,杜兰达尔就默默蹭了过来,她只好换了一只手拿滑板,以免对方又不讲武德,对她发动偷袭。
“话说回来……”她换了一个话题,“万幸,今天神谕有外交访问的接待工作。有外宾来访的话,圣书会的人应该也不太敢明目张胆地乱来吧?”
“很难说……”杜兰达尔迟疑道,“神谕为此事筹谋已久,哪怕用‘执念’来形容都有点太轻了,恐怕整个国家的颜面与之相比都显得无足轻重。”
考虑到对方几乎一整天都沉浸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粉红泡泡里,见他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伍明诗自然不会怀疑这番话的含金量。
她带着杜兰达尔混进了距离他们最近的旅游团:“要让掠夺标记生效是有条件的。”
或者说,任何规则系的能力都会有相应的限制——如果金鹿号可以随心所欲操纵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影之尖塔都可以改名叫海盗之塔了。
“揽着我的胳膊,假装我们在说悄悄话。”她叮嘱道,对方闻言脸又红了起来,但还是乖乖照做了,“首先,标记目标的能力不能高于自己。其次,必须和目标产生过肢体接触。第三,亲眼见过对方的伴生灵,并知晓伴生灵的真名。最后,双方必须喝下过对方的鲜血。”
“喝下过对方的鲜血……”杜兰达尔喃喃道,“抱歉,我来圣书会的时间太久了,神谕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没必要绞尽脑汁去想这些,反正标记现在已经消失了,以后多注意点就行。”她叹了口气,“该死,我真有点饿了,希望他身上带了钱。”
“他?”倚靠在她肩头的金发美人眯起了眼睛,“所以我们要去见的是个男人?”
“别闹小脾气。”她告诫道,“以现在的情况,任何一点帮助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
杜兰达尔不高兴地咕哝着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随着她的步伐——谢天谢地,除了性格有点难搞之外,他还是比较知道轻重缓急的。
广场很大,但面积终究是有限的,随着人流量逐渐减少,伍明诗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一个衣不蔽体的人在路上游荡,每一道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都令她头皮发麻。
其实有直通目的地的巴士,而他们兜里还有些零钱,但眼下她不会相信任何一个陌生司机驾驶的交通工具,鬼晓得下一站会停在哪里。于是他们徒步穿过了两条街,拐了一个弯之后,伍明诗注意到车流似乎有些拥堵。湙炽铏广 她看准了一个将车停在街边抽烟的司机,假装不经意的抱怨道:“真是的,这条路一直都这么堵吗?还是节假日的关系?”
“怎么可能?这里距离国家美术馆还有一段路呢。”司机一边偷瞄着她身旁高挑的金发“女郎”,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前面的岔口在修路。”译尺猩咣 她心中一凛,但面上仍不露声色:“今天可真倒霉,麻烦事儿特别多。”
“谁说不是呢。我平常就是跑这条路的,从国家美术馆到自由广场,再到艾蒙沃德河,像脚底涂了鼻涕一样顺滑,但今天是不成了。”托某人的福,这位司机表现得格外热情,“话说,你们要坐车吗?如果你们要去国家美术馆,我知道怎么绕过去——算你们不绕路的钱。”
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杜兰达尔紧绷的情绪:“不了,我和我的同伴还是决定走过去。”
告别那位司机后,伍明诗悄声说道:“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
杜兰达尔看上去十分震惊,但也没有质疑她的判断:“要再混进某个旅游团里吗?还是往回走?”
“都没用,前面的街区肯定已经被他们封锁了,既然能够提前做好准备,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发现我们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一点……运气,让我想想该怎么配合……”墿池姓咣 “……阿伦贝格。”
“什么?”
“在阿伦贝格的时候,你试过用一些简单的指令方便我快速配合你。”杜兰达尔低声道,“我还记得该怎么做,也做得到,只是……因为一些误会,当时的我不太想配合。”
伍明诗当然记得那段时光,尤其是对方像柴犬一样倔强地要与她作对的模样,但考虑到这不是一个对同伴恶语相向的好时机,她只好选择沉默。
“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很糟糕,哪怕现在也是。”他继续道,“但是……只要是对你有利的事情,无论什么我都会去做。”
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对‘我们’有利的事情。”
听到她的话,杜兰达尔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我喜欢听到你说‘我们’。”
虽然队内士气很足——是的,两人小队也是队——但仍有许多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第一,他们在明,敌人在暗。第二,敌方的人数可能远远多于他们。第三,无论伍明诗还是杜兰达尔,都是初次来到这里,对于附近的大街小巷全然不熟,完全有可能在紧迫的追逐战中主动跑进一个死胡同。
因此她没有急着前进,而是看似漫不经心地在这片街区散起了步。途中,她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些巧克力,以缓解饥饿带来的低血糖症状,同时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自从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行人后,倒是不难找出那几个疑似在跟踪他们的人——身为教皇,神谕当然有自己的近卫队,但人不会因为有了防弹衣和手枪就自动掌握伪装和反侦察技术。这些人显然是武装人员,但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特殊训练,要找出他们的破绽并不难。
另一方面,即使不谈杜兰达尔,她依然是神谕计划中的核心人物。在没有治疗型心锚救急的情况下,他们大概率不敢对她用枪,这也是他们逃跑途中可以利用的一点。
溜达了一圈之后,伍明诗最终确认了这趟神庙逃亡的起点:一条昏暗的小巷。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主动让自己脱离了大众的视野,走的路又很容易被敌人包夹——神谕的近卫队肯定也意识到了,现在是逮捕目标的最佳时机,所以他们一定会跟上来。
尽管人数众多,但狭窄的路面会限制他们的人员进出,最后演变为由一支小规模的精锐部队单独执行抓捕任务,其余人在巷口两边待命的情况。
说是历史的遗迹也好,城市的狗皮藓也罢,由于建造年代较为久远,这片街区的建筑物密度相当之高,楼房之间很难照进阳光,因此巷子里不仅七拐八绕,可见度也极低。在这种情况下,再微弱的光亮也十分引人注目,再细微的声响也值得引起注意。
“我好像听到动静了——看,那里有光!”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伍明诗就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趁着他们去追逐那块电动滑板时,她在杜兰达尔的帮助下爬到了建筑二楼的阳台上,随后放下消防梯,让杜兰达尔也爬上来。
随着旅游业的日渐繁荣,从自由广场到国家美术馆的这段路逐渐发展成了富有海塞德特色的文化街区。有许多私人开设的小型画廊和传统的手工匠坊坐落于此,这些房屋大概只有两、三层高,而且彼此挨得很近,即便不是跑酷的熟手,要穿梭于楼顶之间也并非难事。
他们翻进来的地方是一家艺术沙龙。所有人都对他们的出现感到诧异,但在这种场合里,也没人好意思拦下他们。
他们就这样一路沿着楼梯跑到了楼顶,从一栋楼跳跃到另一栋楼。期间有过不少次需要配合的情况,但每一次都相当顺利。杜兰达尔并没有言过其实,他确实记得那些指令,而且反应得很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对方当初也这么配合的话,说不定她早就温酒斩寂星了。
有了高低差的优势,就方便观察地面的路况了。排除那些被路障封堵的道路之后,他们最终从一家手工乐器店里走了出来。
“别放松警惕。”伍明诗提醒道,“现在还远远不到安全的时候……”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说法——下一秒,她在街道的拐角处看到了几名行色匆匆的黑衣人——而对方很快也发现了他们,一边用对讲机呼叫自己的同伴,一边朝他们赶了过来。
刹那间,她感受到了背后渗出的冷汗,下意识地拽着杜兰达尔跑进另一条巷子。
然而,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这是一个垃圾回收点,道路的出口被一张铁丝网拦住了,而通行的铁门则被沉甸甸的锁链和挂锁牢牢封死了。
这绝望的境地让伍明诗不由得胃袋下沉。她飞快地四处打量,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故技重施,但两边的建筑物上都没有消防梯……对了,垃圾回收箱,只要把它推到铁丝网前……齸鸱铏侊 “星星小姐!”
她的思绪被一声惊呼骤然打断,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她就感觉背后猛地一沉,差点整个人嵌进铁丝网里。
“怎么了?杜——”
伍明诗没能说完……在转过身的一瞬间,越过杜兰达尔的肩膀,她看见了一支黑黢黢的枪口。
那不是普通的枪,枪管看上去更大,几乎是方形的。枪的侧面涂成了黄色,看上去就像是某种电工用具……还有她怀里的杜兰达尔,陡然僵硬的身体,背后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
是泰瑟枪①。
“快走……”杜兰达尔艰难地说道,“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的……”
“别说傻话了!”她大为恼火,“不要总是想着怎么牺牲自己,你这个傻瓜!我宁可把你塞进垃圾桶里拖走,也不会把你留给他们!”议池悻逛 “不许动!”那些黑衣人警告道,“我们不想伤害你,伍明诗小姐,你肯配合的话,对我们都有好处。”
“那你就开枪好了。”她不禁冷笑一声,“就算是泰瑟枪,那两根钢针扎在脸上也会死,这种情况下,我很好奇你打算瞄准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躲到一边去!”
伍明诗一个激灵,连忙拖着杜兰达尔躲到了垃圾桶后方。紧接着,一辆灰色的斯柯达明锐②撞破了铁丝网,挡在了他们和那群黑衣人之间。
“你就是喜欢到处趟浑水,对吧?”透过车窗,她看见黎恩正在驾驶座上冲她翻白眼,“上车吧,救世主。”——
作者有话说:①泰瑟枪:一种非致命手枪,攻击方式是射出两根带电的钢针使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②斯柯达明锐:一个主打性价比的德国汽车品牌,在欧洲很受欢迎。
第185章
经过一番刺激的速度与激情后, 他们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虽然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时的安宁,但不妨碍伍明诗为此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除了打架和考第一名,你还很擅长让自己被卷进各种麻烦里。”虽然语气漫不经心,但她知道刚才的追逐战对黎恩来说也不轻松,否则他现在就该露出那个令人恼火的戏谑笑容了, “话说回来,旁边的那位玛丽莲·梦露又是你从哪里救下来的?”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杜兰达尔看起来并不高兴:“我应该反过来问你是谁才对。”
听到他的回答,某只野狐狸明显吓了一跳:“你是……男的?”
“那么惊讶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亲切呢。”伍明诗说,“顺带一提,这里你应该用碧姬·芭铎来类比。”
“我谁也不想当……”杜兰达尔小声抱怨道,“所以这家伙究竟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黎恩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彼此讨厌,又彼此需要……这辈子最大的宿敌,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 Pffff——”
某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个孩子气的反应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当你的宿敌?”
“硬要说的话, 莫洛斯吧。”
“考试成绩不算!”
“金鹿号?”痬炽垳咣
“金鹿号都死了!”
“那看来我没有什么宿敌。”伍明诗耸了耸肩,“不说这些闲话了,把你的手机给我。”
“哈, 现在又需要我了?”黎恩几乎被气笑了, “真抱歉, 我这称不上是宿敌的卑微之人, 就算献出自己的手机,恐怕也只会玷污您的尊严呢,伟大的救世主小姐。”
她毫不惭愧地伸出手:“尽管阴阳怪气好了, 手机交出来。”
某人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动作磨磨蹭蹭的,但还是乖乖交出了手机。
黎恩的手机里当然不会存寂星的电话,但好歹有影之尖塔总部的,她可以让工作人员转给麦克,再让麦克转给芬雷。除了报平安,她也想知道救援具体进行到哪一步了。墿傺葕光 在她转线期间,杜兰达尔和黎恩也私下交流了起来。
“托某人的福,刚才的对话一点信息量也没有。”黎恩靠在椅背上,慢慢伸了个懒腰,“我叫黎恩,你呢?”
“杜兰达尔。”
“杜兰达尔?”他的动作顿时僵住了,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美丽的金发女郎是他未来的上司,“那个圣骑士杜兰达尔?你不是已经突破为首席了吗?为什么还会被几个普通人围追堵截?”
“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我的力量被削弱回了首席候补的水平。”
“暂时性的?还是永久的?”
“看你怎么定义‘暂时’。”杜兰达尔答道,“至少在海塞德的这段时间是无法恢复了……总之,虽然你长了一张不检点的脸,让人微妙地有点恼火,但还是很感谢你救了我和星星小姐。”
“这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吗?”黎恩眯起眼睛,“而且说到长相,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倒不如趁着有空把嘴上的口红擦擦干净。”
“不要。”
“哈?”
“这是星星小姐给我涂的。”他说,“我要等它自然消失。”蛡池省桄 “从刚开始就一直‘星星小姐’,’星星小姐’的,恶心死了。”黎恩有些烦躁地抓着方向盘,“算了,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反正她一向和那些长着漂亮脸蛋的男人不清不楚的……”
“以前或许是这样,但以后不会了。”杜兰达尔认真地说道,“等我们结婚之后,我就会把那些多余的垃圾清理干净。”
闻言,黎恩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扭头看向她:“我说你啊,是不是专门喜欢捡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回来?上一次是身体有毛病,这一次变成了脑子有毛病。”
伍明诗没有回答,只是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刚刚麦克转接给寂星的电话已经接通了:“芬雷先生,情况怎么样了?”
按照她和安瑟的约定,放假期间她的起床时间默认为十点,而现在大约一点多——也就是说,芬雷已经度过了长达三个小时的煎熬时光。
在伍明诗的预期中,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应该会十分疲惫,但事实是,他很愉快地同她打了招呼:「噢,伍明诗小姐,在海塞德玩得开心吗?」
这个回答绝对是她始料未及的:“芬雷……你们还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吗?”
「发生什么事了?」芬雷问道,「半个小时前您还挺高兴的呢,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一瞬间,伍明诗感觉自己就像是穿越进了希区柯克的电影里——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背后已经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什么意思?安瑟叔叔在半个小时前收到过我的消息?”
「不,安瑟阁下正在线上参加大议会审理,所以把确认您是否安全的任务托付给了我……」芬雷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变得愈发迟疑,「这些情况之前都向您交代过,难道您忘了吗?」
“忘了?我什至没有听说过!”她紧紧抓住电话,“如果你只是收到了短信的话,文字消息很容易就能伪造……”
「这就是我正要说的。」芬雷忐忑地回答,「事实上,我接到了您的电话……仔细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您在措辞习惯上确实和现在略有差异,但我很确定那就是您的声音」。鹢匙猩犷 虽然她没有开免提,但黎恩似乎已经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除了文字消息,想要伪装声音也不难,只要有专业的语音合成工具和充足的音源样本。”
“充足的音源样本……”伍明诗喃喃道,“该死,所有首席都收到过我和麦克那场谈话的录像,神谕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裛漦型洸 「伍明诗小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长话短说,我正在被神谕的人追捕。”
「什么?!」
“能让安瑟叔叔直接在会议上发出质询吗?”
「很抱歉,恐怕不行……」芬雷的声音僵硬得就像是一根紧绷的皮筋,「大议会审理确实会强制各个首席参加,唯独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首席本人身负国家级别的行政任务。」
“……外交访问。”杜兰达尔说的没错,神谕确实为此筹谋已久,“算了,不纠结这些,麻烦你立刻通知安瑟叔叔这件事。另外,我的手机坏了,后续我会用这个号码和你们沟通。”
随后,她从芬雷那里得知了更多细节——通讯显示的拨号电话和她本人的一模一样,说明神谕很有可能聘请了专业黑客,通过电信网络的协议漏洞伪造了她的号码。此外,这次大议会审理是临时提出的,讨论的重点在于影之尖塔对于人造心锚计划的态度。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距离A区取缔人造心锚改造实验都过去半年了,他们才睡醒吗?”
「克洛伊女士有可能会选择您成为下一任点灯人,而您对这项计划一向态度鲜明,因此人造心锚计划的支持派希望能至少再提名一位候选人。」对方叹了口气,「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考虑到会议的发起人是神谕首席的长期盟友,时间上又如此凑巧,所谓‘候选人’大概率只是一个借口。」
还会拉人打配合,至少在《黑蚀战记》里算是有水平的反派了。
「安瑟阁下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觉得情况十分可疑。」芬雷继续道,「但您也知道,正常来说,光汐环岛不应该只有一位首席管理,所以安瑟阁下如今的处境很微妙。失去一个辖区的管理权倒是无妨,只是……稍有不慎,您之前在A区的所有努力都有可能付之东流。」
她不禁回想起了关怀之家里那些生活无法自理的实验受害者:“我明白。”
「为了确保您的安全,安瑟阁下特意叮嘱我一定要用电话联系您,结果……」对方的声音中满是愧疚,「真的非常抱歉,伍明诗小姐。」
“没必要为已经洒了的牛奶而后悔。况且对方目的明确,准备充分,要是我们这边随随便便就能破解,未免也太对不起人家的努力了。”她说,“从光汐环岛到海塞德,假如出动最快的飞机,大概需要花费多长时间?”
「无论怎么缩短时间,恐怕都很难在黑蚀时间开始之前赶到。」
“能找距离最近的首席求援吗?”说着,她顿了一下,“呃,神谕的盟友除外。”
「恐怕很难……即使有,时间上也无法提前多久。」
“我们现在有车,也许不一定要留在海塞德。”伍明诗问道,“能帮我查一下海塞德附近有哪些免签证的国家……”
“泽尔巴尔。”杜兰达尔忽然开口,“泽尔巴尔是海塞德的邻国,为了共享旅游资源,两国签有人员自由流动协议——类似一个限制更加宽松的申根区①,持有协议一方的签证就可以在两个国家之间畅通无阻,而且接受电子签证。”
“你好像对那里很了解啊。”黎恩随口问道。
“泽尔巴尔的银行业务很发达……出于一些原因,以前我在那里办理过保管箱业务。”
“那么就暂且把下一站定为泽尔巴尔吧。”她说,“随时保持联系,芬雷。”
“是,伍明诗小姐。”芬雷沉重地说道,“很抱歉,让您受苦了。”
“噢,芬雷……”伍明诗不仅不生气,反而对他怀有无限的同情,“不用急着安慰我——以过往的经验来看,等安瑟叔叔知道这件事,受苦的人就会是你了。”——
作者有话说:①申根区:指加入了《申根协议》的欧洲国家区域,现有29个成员国。该区域取消了内部边境管制,人员可自由在成员国间通行,如同一个国家。持有任意申根国家签证,即可在所有成员国( 180天内免签停留90天)通行。
第186章
在那么多帮手候选人中,她唯独挑中黎恩自然是有原因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莱瓦汀身手矫健,体力充沛,分头行动时轻易就能甩掉后面的追兵。莫洛斯的财力可以让许多窘迫的情况迎刃而解。海吉娅可爱又无害的外表足以让任何人放下戒心,在外查探情况时也会更加安全。至于虚妄,更是少数不需要伴生灵也能发挥出战斗力的人。
即便如此, 黎恩仍有一个独属于他的优势,那就是他知道这个世界在脱离了普世规则后是如何运作的。
更直白地说, 他知道如何绕开规矩办事。
比如他明明没有驾照,却可以找到车行老板把一辆质量不错的二手车租给他,又比如他知道怎么不经过检查站就离开海塞德的边境。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但那段野蛮生长的童年时光,确实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到哪儿都能活下去的人。
“如果哪天你控制不住自己来偷我的车轮胎,也许你可以成为我的小助手。”伍明诗真情实意地说道。
“哈?突然胡言乱语什么呢。”黎恩啧了一声,“话说回来,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你是什么时候惹上神谕的?甚至让他不惜冒着和寂星为敌的风险也要派人追捕你。”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杜兰达尔:“而且他的得意门生怎么会跟你在一起?还是你们在玩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把戏——最好别给我点头,伍明诗,否则我就当场吐在你脸上。”
“把你的呕吐物留给你自己。”伍明诗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耐心给他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听完之后,黎恩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费解的表情:“选择你当人类意识的源头?他的眼睛到底有什么毛病——噢,差点忘了,他是个瞎子,这确实解释了很多。”蛾形烡 杜兰达尔眉头紧皱:“你不能这样对星星小姐说话。”仪翅婞輄 “客观而言,我想怎么对‘星星小姐’说话就怎么说话,罗密欧,因为嘴长在我脸上。”黎恩反唇相讥,“另一方面,假如你对她有任何一点了解,就会明白把她变成’女神’的唯一结果就是让全世界都沉迷于打游戏。”
“别人也就算了,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她说,“能和我共享成绩简直是你人生的高光时刻,好吗?”肄翄烆珖 “说得好像你身边只有我成绩不行一样……”被戳中痛脚后,某人只好悻悻地夹起了尾巴,“那只野猫就考得很好吗?不也是靠押题低空飞过。”懝嗤新广 “这话说得不错,所以是谁押的题?”
“……你。”
“没错,这就是你如今出现在这里给我当苦劳力的原因。”
她看见后视镜里的黎恩撇了撇嘴:“哼,还说什么‘是时候用身体来还债了’……居然对你这个女人的情商抱有期待,我果然也是个傻瓜……”
离开边境线一段距离后,黎恩慢慢将车开回了大道——伍明诗当然不会去问他为何看上去如此熟练。
“对了,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忽然想了起来,“你知道神谕为什么能使用掠夺标记吗?”
“你居然不知道吗?”一般情况下,黎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带有嘲讽意味的,但这一次他脸上的困惑显然是货真价实的,“你知道‘毒蛇事件’吗?”
“知道,很久以前听莱瓦汀他们说起过。”
“毒蛇事件?”杜兰达尔好奇道。
“简而言之,金鹿号曾经通过掠夺标记,威逼其他辖区的心锚为自己充当卧底。”
“没错。”黎恩接着说道,“在毒蛇事件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首席隐瞒自己的部分力量用来暗算其他首席的情况,外加掠夺标记的机制实在是……强得有点不讲道理,影之尖塔也对此相当重视。由于不相信金鹿号会老实交代,塔只好另辟蹊径,通过其他方式搞清楚掠夺标记的生效条件。”懿痸行犷 “原来如此……”杜兰达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梅塔特隆只有在知晓了能力的生效条件后,才能将这项能力记录在册,确实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检测金鹿号是否已经全盘托出了。”
“而且神谕首席的风评一向很好,不仅很强,性格也很和善,影之尖塔和圣书会的合作还是挺频繁的。”说着,黎恩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你,光是听到神谕首席在追捕你们的消息,我可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你们做错了什么。”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耸肩,“是神谕需要我,又不是我有求于他。要是几句流言蜚语能让他离我远点,我第一个开香槟庆祝。”
海塞德和泽尔巴尔之间距离并不远,但为了避开边境检查站,他们稍微绕了点路,以至于没能在天黑之前抵达泽尔巴尔附近。不过在离开海塞德时,他们也考虑过最坏的情况,所以提前准备好了毯子和应急用的食物。
“大冬天躲在一辆二手车里吃冷掉的饭团,人生可真是越来越美好了。”黎恩一边开拆饭团的封条,一边还不忘记冲他们冷笑,“别黏在一起了,你们是罗密欧和朱丽叶,又不是老鼠和粘鼠板。”
“吃你的饭团去吧。”
“噢,她说话了。”杜兰达尔煞有其事地开口,“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
伍明诗直接把香肠塞进他的嘴里:“不许配合他。”劓踟铏臩 “他刚才在说什么鬼话?肉麻兮兮的。”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文。”她挑高了眉毛,“拿这个揶揄别人,结果自己压根没读过原作?”
闻言,某只狐狸似乎被噎了一下,嘴里也不知道在咕哝什么,但最终满脸通红地闭上了嘴——看得出来,想要让这家伙顺利考上大学依然任重而道远,是时候布置更多的课后作业给他了。
不过有件事他说得没错,杜兰达尔确实有点太粘人了。奕迟钘垙 “别再蹭我了,杜兰达尔,你的头发弄得我很痒。”
对方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说道:“可是我好冷,星星小姐……”
“走之前不是给你买了条长裤吗?”渏茌陉茪
“还是冷~”
见此情景,黎恩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这简直是我今年见过最恶心的画面……虽然都说眼见为实,但这家伙和传闻中的形象未免也差得太远了。为了给自己的明日之星造势,影之尖塔居然连这种谎都说得出来吗?”
“倒也不是撒谎,只是他……呃,情况比较特殊。”虽然连她自己也记不太清杜兰达尔最开始是什么样了,“这和帕拉丁的副作用有关——嘿,不准偷吃我的香肠!”
可惜为时已晚,留给她的只有小半根香肠和野狐狸得意洋洋的表情:“怎么了?我们亲爱的救世主,因为自己的食物被一个称不上是宿敌的家伙抢走,所以生气了吗?”
“哼,幼稚鬼。”考虑到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买的,伍明诗最终选择拆开另一根香肠,并且坐得离他远一点。
草草填饱肚子后,他们再度踏上了逃亡之旅。为了避免疲劳驾驶,她和黎恩会轮流负责驾驶,而杜兰达尔是他们之中唯一不会开车的人,所以先让他趁这段时间小憩一会儿,为后续黑蚀时间的守夜工作养精蓄锐。
然而,在距离黑蚀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也就是她和黎恩最后一次交班的时候,后者的目光忽然越过了她,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那是……”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立刻转头向后方望去,隐约在黑暗中看见了几束白色的车灯。
如果这里是《头文字D 》的世界,她可能会随口问一句“赤城红太阳今天又要去哪里踢馆啊”,但是很遗憾,以眼下的情况,会在大半夜成群结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只可能是圣书会。
由于早年的经历,黎恩对危险的敏感性明显比她更高,很快就重新踩下油门,加速向前冲去,巨大的惯性直接把睡着的杜兰达尔给惊醒了。訲蚳邢圹 “发生什么事了……”
“神谕追来了。”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一点三十二分,神谕显然是故意卡了这个节点,因为再过半个小时,这辆车就无法启动了,他们被大部队追上只是时间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口袋里刚好藏了一把枪?”
“你以为我的口袋是百宝袋吗?”黎恩没好气地回答。
……好吧,看来想要复刻洛圣风云都是没戏了。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当时间来到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一束巨大的白色强光照在了他们的车上——为了追捕他们,神谕甚至出动了黑石武装直升机。
“该死!”黎恩为这刺眼的灯光感到恼火,“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不如干脆往树林里开,然后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偷偷下车……”
“不。”她说,“继续往前开,黎恩。”
“你认真的?”
“没错,往前开就对了。”
“我宁可相信你是突然疯了,也不想相信你这么做是因为有什么绝妙的计划。”他强忍着情绪,“但我姑且还是问一句,计划是什么?”
“和神谕一样——拖到黑蚀时间开始。”——
作者有话说:黎恩如今在正常上学,但不在辉照。
虽然不在辉照,但找了离辉照最近的学校。
明明可以转到寂星,但坚持要留在镜影庭。
所以白天在B区上完学,晚上还要回A区出任务。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乐意
第187章
零点一到, 发动机准时熄火。
随着圣书会的军用悍马将他们团团包围,黎恩弯下腰将自己藏进阴影里。伍明诗正想提醒他不用担心对方会向他们射击,就听见他低声说道:“我会想办法在神谕那边找点机会,如果能挟持他做人质最好。在此之前,你尽量拖一些时间。”
“别这样。”她叹了口气, “梅塔特隆又不是什么用羽毛粘起来的小挂件。况且,万一教皇陛下本人也略懂拳脚怎么办?”
说来也很神奇,神职人员在二次元基本只存在两种状态,一种是手无缚鸡之力,关键时刻只会双手合十向神祈祷的战五渣,另一种则是武德充沛,会对邪恶之物进行物理消除的正义屠夫。
神谕看上去更像是前者,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件宽松的白色长袍下其实是一具久经锤炼的肉体。仪踟葕广 很遗憾,黎恩不仅不是她的契约者,还有着喜欢与她作对的恶习,最终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潜入了她的影子,于黑暗中窥视着时机。
“他刚才是不是融化了?”杜兰达尔紧张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困惑。
“伴生灵能力。”
“如果待会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他再度开口,这一次声音沉重了许多, “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的,你就像黎恩刚才说的那样, 跑进树林里藏起来……”
“别说傻话。”伍明诗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用了点力道,表示她是认真的, “不要动不动就想着去死,你又不是什么以自刎归天为卖点的丧系角色。”
说罢, 她又揉乱了他的头发:“还记得今天早上你说过的话吗?现在你是我的了,既然如此,那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命令去做。”
闻言,杜兰达尔的脸上泛起绯红,尽管神情依然凝重,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在几位武装人员的盛情邀请下,他们接连走下了车。
片刻过后,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向两侧退去,好似摩西分开了红海。在这样神圣的氛围中,神谕缓缓从黑暗中现身,白色的六翼天使如同侍者般跟随在他身后,耀眼的光辉几乎将他银色的长发照成了透明。
“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
和普通的盲人不同,神谕可以通过伴生灵的双眼观察整个世界,所以他的眼睛极少会本能地追随光线或声源,而是对准目标所在的方向,然后视线稍稍偏下,这让他看起来总是显得很谦逊。
然而,伍明诗用同样的视角看过这个世界,这种视线的偏移仅仅意味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俯视别人。
假如一个人常年都在用上帝视角与他人交流,确实很容易相信自己肩负着引领世人走向光明未来的重任。
“还有你,杜兰达尔。”他略微偏过头,“你看起来很……健康。坦诚说,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你的星星小姐把你照顾得很好。”
杜兰达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久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情绪早已不复存在——当然,这可能才是绝大多数人印象中的杜兰达尔,传说中的明日之星,那个在车厢里又是抱怨又是撒娇的年轻人不过是他人格中的一小部分,又或许是某种旧时光的残留物。
“你早就失败了,神谕。”他说,“我已经把你的计划告诉她了。”
听到他的话,神谕并不生气,只是叹息了一声:“上一次的教训难道就没有让你学到什么吗?杜兰达尔,在确认对手真的走投无路之前,不要急着发表自己的胜利宣言。”
其实伍明诗还是挺赞同这句话的,只可惜他们立场不同,敌人的明智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少慰藉。
唯一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在刚才的发言过后,她本以为神谕接下来会立刻表明自己还有什么后手,可是他毫无来由地陷入了沉默——但又不是那种突然回想起什么的沉默,而是一种好整以暇,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沉默。
但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就这样在寂静中毫无意义地对峙着,让本就有限的黑蚀时间又白白浪费了十几秒。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从神谕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震惊:“你的掠夺标记被解除了?”
对于他的反应,伍明诗感到不可置信:“所以你刚刚沉默那么久,是因为在激活掠夺标记?”邑池兴烡 神谕没有回答,但双手交握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拘谨。
“难怪你刚才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嘟囔道,“居然还好意思教导别人不要半场开香槟……”
倘若教皇陛下也会感到羞耻,至少他此刻掩饰得很好:“这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杜兰达尔说得没错,你果然能够创造奇迹……如果你愿意将这份才能用在正道上,必定会成为全人类的福音。”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黎恩已经离开了——很微弱的能量波动,不过她很熟悉九尾的能力运作机制,因此要察觉到其中的差异并不难。虽然她没指望对方真的能做到什么,但既然他已经开始行动,她多少也该给一点支援。
另一方面,有些疑问仍在她心中悬而未解。如今神谕自认为占据了上风,正是心理防线最松弛的时候。与其直接开战,不妨趁此机会从对方口中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什么叫作‘正道’?”伍明诗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戴上你亲手缝制的智慧帽,变成某种集体意识的主板,这就叫’正道’吗?”
“我不清楚杜兰达尔是如何向你解释的,但王冠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邪恶。”
“比如说它其实不会抹消我的个人意志?”
“这个嘛……”对方有些为难地笑了笑,“也没有那么无害,但为了更崇高的目标,一点牺牲是值得的。”繄斥悻俇 “你这一路走来,想必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所坚持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你究竟要如何面对这些曾经被你牺牲了的人呢……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说出口了,只是理智告诉她,这种时候故意刺激神谕对他们没好处。
“可惜,你那漏洞百出的计划实在让人没什么想牺牲的冲动。”她换了一个重点,“显而易见,把任何元件安在一块坏掉的主板上都没法让电脑开机。”
“这一点我当然也考虑过。”神谕答道,“我准备这项计划的时间,远比杜兰达尔告诉你的要长得多……在得知你杀死了金鹿号的时候,我既为你骄傲,又感到生气,因为你竟然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而金鹿号完全不值得你这么做。你也许不信,但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我更关心你的人了。”
“想把别人变成傀儡可称不上是什么关心。”杜兰达尔冷冷地说道。
“对别人如此严苛真的好吗?”神谕的语气意味深长,“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你一起落入险境,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
杜兰达尔的表情僵住了。劓炽臖銧
“希望‘她不会遇到危险’……真的吗?”对方的声音缓慢而柔和,“还是说,心里想的其实是’能将她从危险中救出来的是我就好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杜兰达尔的脸庞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眼中所流露出的痛苦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怿匙醒炛 伍明诗忽然想起,她曾经见过这个表情……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当时她约他在辉照见面,想问他要回那条手链。
良久,杜兰达尔才低声道:“……我很抱歉,星星小姐。”
她回过神:“什么?”
“神谕说的没错,就是因为我抱着这种自私的想法,才会害你落入险境……”他的声音轻微颤抖起来,“但是,请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让你陷入危险,原本我只是想……在毁掉王冠之前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我理解。”现场的气氛看着过于严肃,仿佛所有人都在见证一场刻骨铭心的悲剧,以至于伍明诗不得不迟疑了一会,才试探性地问道,“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煞风景,但……为什么你们要表现得那么沉重?”
“你不生气吗?”
“啊?”
看到她的反应,杜兰达尔似乎也愣住了:“因为我……我是怀着私心才决定牺牲的……”
“噢,你说这个……”伍明诗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你们外国人基本分不清中日韩,但我们的文化差异其实比你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宐邢逛 这一次,连神谕都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情。
“比如你刚才说的‘怀有自我满足的善行究竟是不是伪善’。”她继续道,“这是日本人才会去纠结的问题。中国人的理念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也就是说,无论一个人心里怎么想,只要客观上做了有益于他人的事情,那就是一种善良。”
嘛,虽然是中国人研发的游戏,但毕竟是二次元题材,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苦恼好像也不值得奇怪。
“何况,我不认为一个盘算着给别人做赛博前额叶切除手术①的家伙,有资格在道德上指责任何人。”她看着那双灰色的,没有任何聚焦的眼睛,“很显然,批评我的同伴并不会让我内心的天平偏向你,神谕,如果你真心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我倒是不介意听一听,你打算如何解决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我并不打算隐瞒你任何事情,孩子。”神谕回答,“只是这么做毫无意义……你迟早会忘记的。”
“有没有意义由我来判断。”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他抬起手,从梅塔特隆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微微发光,如同手指般细长。伍明诗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是一小卷白色的卷轴,“本来是想等回去之后再给你的……但你说得很对,孩子,现在是更好的时机。”
“这是什么?”
“答案。”他面露微笑,“吞下它,你心头的任何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我没兴趣吃纸。”她当然不会接受这种一看就可疑至极的东西,不过……那支卷轴上散发出的能量莫名让她感觉很熟悉,“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嘴笨的人。”
“语言在这种情况下是苍白的。”仡型
就在她耐心渐失之际,杜兰达尔忽然开口:“不行,这是……呃……”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这是……不好的东西,绝对不能……”
“居然还有残留的认知吗?真难得,虽然神圣系的心锚确实会有抗性,但最多也只是有一些模糊的情绪,很少有人还能记得它。”神谕低叹一声,“若非你如此冥顽不灵,我本不想放弃你的,杜兰达尔。”怿匙涬光 伍明诗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看见了他太阳xue附近暴起的青筋:“杜兰达尔,怎么了?”
“那卷轴含在嘴里甜如蜜,吞下肚子时却泛起了苦……”他的额前渗出了冷汗,只能哑声喃喃道,“那个卷轴会……覆盖你的……呜……”
“看来回想到这里就是极限了。”神谕评价道,“即便如此,也十分惊人了,我很少能得到和启示录相关的有效数据。”
她再次看向神谕,自从来到海塞德后,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这么生气:“你对我的同伴做了什么?!”
“与我无关,只要他放弃回想那些禁忌的记忆……”
下一秒,一道银光从黑暗中刺出,瞄准了毫无防备的神谕——然而,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铿锵声,红缨枪最终只是撞在了梅塔特隆的护盾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到黎恩脸上错愕的表情,但常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还是让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转而挟持了距离神谕最近的约瑟夫。
“放他们走!”他厉声道,“否则这里就要见血了!”
有时不得不佩服这家伙对于局势的嗅觉,在完全不了解圣书会人员构成的情况下,他仍然通过站位和着装意识到了约瑟夫的地位与其他人不同——事实上,对方确实是神谕的心腹。
“没想到你还带了帮手来。”神谕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让梅塔特隆转身看了他一眼,“这和我们当初的约定可不一样,孩子。”
“你只说我要一个人过来,可没说过其他人不能来找我。”光是对方从容的反应,就能看出约瑟夫作为一名人质的价值并不高,“我知道你一向只爱远方的人,但没想到连你的左右手都得不到一丝垂怜。”
“恰恰相反,孩子,正是因为我了解约瑟夫,知道他已经做好了为更崇高的目标而牺牲的准备,所以我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他说,“孩子,相比你的两位同伴,你对我并无畏惧,因为你知道自己很强——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我决不会小觑你。所有能跟我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神谕大人说得没错。”约瑟夫开口,“如果想动手的话,请随意,但请不要对神谕大人有任何误解,我们都是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
“该死……”黎恩几乎要被这一幕气笑了,“我就知道教会里最容易养出这种没脑子的傻瓜。”
“放他走吧,黎恩。”她说,“杀了他也毫无意义。”
“你也是个傻瓜。”对方冲她做鬼脸,“要是我,死了也要拖一个人下地狱。”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他还是放开了约瑟夫。其他人立即围了上来,但因为摸不准黎恩的能力,没有太过靠近他,只是挡在他和神谕之间。
“看来手中多了一名人质的人是我——不过,还是很高兴看到你要求他放过约瑟夫。”神谕微微一笑,“我曾经不止一次抱有期待,你的养父,还有杜兰达尔……但他们无一不让我失望。只有你,孩子,只有你拥有与力量相匹配的高尚灵魂。”
“别废话了。”她说,“那个什么启示录拿来吧。”
“星星小姐!”
“伍明诗?!”黎恩怒火中烧,“听着,就算接下来这几十个人一同开枪把我打成筛子,也比看到你因为吃纸吃成弱智要好!离那玩意儿远一点,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尤其是你,听懂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杜兰达尔死死抓住她的衣摆。他的眼神仍旧恍惚,明显还没有从刚才剧烈的头痛中缓过神来,只好本能地哀求道:“不要……”
这一次,换成神谕主动走了过来:“不要让旁人干扰你的判断,孩子,你在做正确的事情。”
这么近的距离下,卷轴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变得更加明显了——奇怪的是,这支卷轴明明是由梅塔特隆创造的,它们之间的能量波幅却有着细微的差异。
比起梅塔特隆,这卷轴反而会让她想起……想起……
泰兰特。
思绪至此,伍明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直至目前为止,泰兰特都没有主动出现过。在过去,每当她陷入极度危险的情况,她的伴生灵就会主动出现,避免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也许她的确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伍明诗接过卷轴塞进嘴里,它尝起来既不甜,也不苦,只是默默在她的舌尖融化,像是一块不怎么冷的薄冰。
紧接着,时间仿佛静止了,无论是神谕脸上欣慰的微笑,还是杜兰达尔绝望的哀鸣和黎恩不可置信的怒吼,都在顷刻间离她远去。她感觉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时间的流动突然有了实感。
她朝着时间长河的源头走去,每走一步,她的身体会缩小一点,仿佛要融化在这虚无的河水中。渐渐的,河水淹过了她的肩膀,再然后,她的双脚无法再触及河底,水流的浮力将她托举起来,但她仍在逆流而上,直至被冲到一处浅滩。
周围很黑,唯一的亮光是夜幕中那轮蓝色的月亮,即便如此,那光照依旧太过暗淡,无法让人看清任何东西。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什么人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或者说……现在的她还是她自己吗?
“可怜的孩子。”她听见对方低声道,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此珍贵的才能,却只有如此短暂的生命。”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也许……冒这点风险是值得的。”男人轻叹一声,“希望你长大成人后,能够用这份力量,为全人类的命运做点什么……”
一缕光芒自他的指尖迸发,细小的金色颗粒缓缓涌入她的胸口。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但她还是看清楚了,对方有着黑色的长发,以及……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议蚩涬臩 作者有话说:①前额叶切除:一种已经被废弃的神经外科手术,在20世纪30-50年代曾用于治疗精神病。切断前额叶皮质的连接组织后,人会变得非常安静,给人一种“不再被疯狂的情绪所折磨”的错觉,但这并不是因为病症痊愈了,而是患者在失去额叶后变成了痴呆。
第188章
尽管在精神层面上,她感觉时间仿佛已经流逝了数日之久——可当那些久远的记忆在她眼前化作尘埃,她看见神谕依旧维持着那个欣慰的微笑,杜兰达尔和黎恩的余音尚未消散,提醒着她现实中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他到底是谁?”伍明诗下意识地问道。
这种反应显然不在神谕的预料之内,就连那双灰色的盲眼也无法阻止他露出震惊和迷茫的神情。
“那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人。”她补充了一些细节,“我看见你看见他了,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又或者那个婴儿不是你?只是你早年的一段孽缘,就像玄慈方丈①一样。”
“……我给你的启示上并没有写这些。”神谕的喉咙明显收紧了,梅塔特隆在他身后有些烦躁地扑扇着翅膀,虽然它其实是浮在半空中的,“你没有接受过记忆操作……怎么可能?我明明在心智防护司看到过你的病历档案。”
很难想象,在当了小半个晚上的谜语人后,对方的台词信息量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惊人,也让伍明诗渐渐看清了事情的全貌:“所以那个发光卷轴就是这么运作的?你把信息写在纸卷上,让我吞下去,然后那些信息就会覆盖我的记忆——噢,前提是我的脑子曾经被人搞乱过,没错吧?”
“你还记得启示录?”听到她的话,对方露出了更加不可置信的表情, “主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依照他给出的信息继续推测道:“吃过启示录的人会丧失对启示录的记忆……”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杜兰达尔, “即使启示录并没有生效。”宧迟刑桄 神谕嘴唇紧抿,眉目间流露出惊疑和不悦之色——这可能是他今晚露出过最有活人气息的表情了,至少比那个自认为大局在握的从容微笑要好得多。都说“笑一笑,十年少” ,但教皇陛下明显需要一些与常人相反的忠告。
“启示录覆盖的记忆不会被磨灭,所以你打算靠这种方式解决我戴冠后没有个人意识的问题?”她撇撇嘴,“希望你提前验证过这一点,而不是在一切完蛋了之后才尴尬地摸摸脑袋,说什么‘哎呀,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比如说现在。”
神谕没有回答,但伍明诗能看到他的下颚因为紧绷而微微颤动,她本以为对方接下来会迎来一场情绪的大爆发,但他却只是克制地开口:“无论如何,你都要跟我回教廷宫。”
“哈……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惊讶,毕竟你看上去很迷恋我的样子。”她耸了耸肩,“很遗憾,最重要的那部分信息你都已经告诉过我了,现在你既没有好处,也不是我的朋友②,看来我只能对你说再见了。”
“嘿……”杜兰达尔发出不高兴的咕哝声。
“还有心情抱怨,看来不需要担心你了。”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所以……教皇陛下,你是希望我们直接离开,还是等我把你打至跪地后再离开?”
“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你的养父。”神谕阴沉地回答,“很显然,错误的引导者使你沾染了不应该有的恶习,玷污了你身为救世主的光辉。”
“反正我们都要打一架了,我不介意你多说点垃圾话。”弈踟悻圹 “你似乎忘了,我手里还有你的另一名同伴。”
“是吗?”她故意做出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你说的人在哪儿?”
闻言,神谕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在梅塔特隆回过头,发现原本被包围的黎恩早已在骚动中不见踪影时,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僵硬了——说真的,其实他还挺适合当搞笑角色的,可惜他身负的罪孽已经无法被简单的幽默感抹平了。
“没办法,野生动物就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脚趾一痛——啧,这没良心的臭狐狸居然敢咬她,“我有一个建议,让你的人也滚远点,我们来场正义的二打一怎么样?”
片刻的沉默后,神谕嘴唇微动,但还没来得及发声,约瑟夫就抢先道:“感谢您的好意,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伍明诗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神谕:“教皇陛下,你说呢?”
神谕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尽管他藏得很好,但她还是察觉到了他在长袍下略微握紧的双手。
好一会儿过去,神谕才轻轻叹息一声:“……你们都退下。”铱漦擤桄 “神谕大人!”浥笞兴犷
“很好,看来你终究没有坏到底。”她说,“倒也不是说你不坏,只是——假如你决定把他们当成耗材,好让我在进攻的时候束手束脚,我可能会很失望,然后在这里彻底杀死你……但是现在,也许你值得被留一条命。”
“你说话的口气简直和安瑟一模一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露出如此尖锐的表情,“看来‘首席杀手’的名号确实助长了你的虚荣心,伍明诗,别忘了,你之所以能够击败金鹿号,是因为你足够了解他,而他本人又太过掉以轻心……这一次,你不会那么幸运了。”
随着他的话语,梅塔特隆的羽翼在空中延展到了极致,耀眼的光辉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能量的洪流搅动着空气,在云层中形成了数个巨大的漩涡。她听见狂风在耳边哀鸣,拂过脸颊时留下轻微的刺痛。
“是时候抹去安瑟留在你身上的污点,让你接受真正的教导了。”教皇的声音伴随着隆隆的雷声,“这会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疼痛,孩子……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可以走着瞧。”她看了一眼杜兰达尔,“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可能不算是最好,不过……”他的脸上依然缺少血色,但青绿色的双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永远为你效劳,我的救世主。”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用杜兰达尔进行战斗,但早在阿伦贝格的时候,她就详细了解过帕拉丁的机制。
某种意义上,神谕说得没错。当初她能操作紫鹤击败金鹿号,信息优势、金鹿号的轻视,以及运气因素,三者都不可或缺。
然而,可能是因为当初她和麦克的那场谈话太过惊世骇俗,很多人都忘了当时紫鹤的处境有多么无助,以至于他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为自己注射没有任何安全保证的“强化”药剂,差一点(又或者已经)在自己的公寓里丧命。
而神谕和杜兰达尔之间并不存在这么令人绝望的差距——哪怕按照杜兰达尔的说法,神谕明显比以前更强了,大概率是因为吸收了他被抽取的力量——即便如此,他们的差距也远没有金鹿号和紫鹤那么令人绝望。
另一方面,梅塔特隆万能的复制能力,其实无意间让它的主人陷入了一种窘境。
“就像在DND里玩法师。”
“什么?”
“没什么,专心战斗。”殹瓻省桄
任何一个在跑团时扮演过法师的玩家,应该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轮到你的回合了,打开你那长到足以写一部《月子2 》的法表,为此斟酌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最后还是选择了火球术和魔法飞弹。庡敕擤茪 神谕也有同样的问题,梅塔特隆的记录并没有让他越学越强,只是让他越学越杂。
他本人也没有像一个有规划的玩家那样,在战前准备好自己今晚要用于作战的主要技能。这使得他在面对任何情况时,都会下意识地思考自己的记录里是否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而在战场上,晚一秒钟就像是晚了一辈子那么长。耜婞圹 灿金色的光轮在夜幕中燃烧,光束如同剑雨般倾盆而下,但都被帕拉丁的巨盾挡了下来。毕竟这一招前摇很长,她早就预读到了神谕的攻击。
接着,梅塔特隆召唤出两条粗长的锁链,锁链末尾各系着一把镰刀。每一次镰刀落地,地上就会形成一处紫色的磁暴场——伍明诗尽可能不去想这一招看起来和《战神3 》的哈迪斯有多么相似,不愿在这种激战场合回忆起《黑蚀战记》制作组的丑态。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刃,如流星般坠落的天火,席卷大地的冰风暴……有些招数她也是第一次见,要完美躲开所有攻击确实不太容易,但正如她之前所说,神谕和杜兰达尔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帕拉丁出色的防御能力足以弥补她在初见时的一些操作失误。
唯一的问题是,目前她还没有找到很好的进攻时机……
不过,她相信那一刻很快就会到来的。
×××
……不太妙。
神谕并非那种娴熟于战斗的首席——和安瑟一样,他在心锚的本职工作上之所以表现出色,仅仅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力量,而不是在战斗上有什么独到的经验或领悟——即便如此,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场战斗越是拖下去,局势就对他越是不利。
被圣灵汇流仪抽取力量后,杜兰达尔的力量至少倒退回了大半年前。帕拉丁的进攻不再那么具有威胁性,在失去那种强盛到外溢的精神能量后,它的有效攻击距离相比过去也缩短了,对付普通的狂猎或许绰绰有余,但尚不足以穿透梅塔特隆的护盾。
然而,随着战斗愈演愈烈,帕拉丁的力量却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虽然提升后的力量仍然与他相距甚远,但……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他当然注意到了伍明诗会频繁切换帕拉丁的形态,而既然她这么做了,必定不会是无用功。神谕记录过杜兰达尔的能力,大致记得帕拉丁的不同形态之间会互相影响,比如盾形态吸收的伤害会提升剑形态的攻击力。
当初了解到帕拉丁的机制时,他当然也发出过赞叹,因为很少有伴生灵的能力可以如此全面,护盾、攻击、治疗、支援队友……甚至还能自己辅助自己。
但不应该是这样,仿佛可以无止尽地对自己进行强化。
每当帕拉丁成功抵挡住一次攻击,他就感觉对方的力量又变强了一点,每当有一次攻击以无效告终,他与杜兰达尔之间的差距就会减少一点。
即使在杜兰达尔突破为首席后,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惊惶,就好像在用自己的血肉将自己的敌人养大。
不能放任伍明诗继续这样下去了,趁着他和杜兰达尔的实力差距仍旧显著,他必须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哪怕会不可避免地给伍明诗带去伤害。
只要不是死亡,任何伤势都是可以被治愈的……神谕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孩子。”他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跟我回去,或是见证你同伴的死亡。”
“多说点,亲爱的,我就爱听你说大话。”
神谕为她轻浮的反应而恼火,杜兰达尔也忍不住抱怨:“你不可以叫他亲爱的……”
“够了!”不敢相信他曾经竟然想把世人的命运交到他们手中,“是时候让这场闹剧结束了。”
随着黑色的浓雾蔓延开来,他看见伍明诗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可神谕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涌现出了几分羞耻——但凡还有其他选择,他都不会动用安瑟的能力,就好像在承认自己逊色于他,不足以胜任她的教养者一样。
“诸神黄昏!”
下一秒,在引力的作用下,雾气纷纷涌向黑洞的中心,犹如漆黑的奔流最终落入了无底深渊。黑色的空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空间被扭曲,风声被撕扯成了细长的嘶鸣。四周的尘埃和碎石好似失去了重量,被牵引着浮向高空,夜幕中的群星却在往下坠落。
“喔噢……”他听见伍明诗的喃喃声,“这一招在阿伦贝格也不常见到呢。”
如此惊人的能量汇集,对神谕而言也很吃力,不过他还是勉强开口道:“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哈,我喜欢你的幽默。”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但还是算了,无论多少次,我都很乐意打败安瑟叔叔——哪怕他远在千里之外。”
他的喉结略微颤动,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说到底,他并不希望她真的出事,尤其不想见到她的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可一切都太晚了,超过临界点后,这股力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尽管他相信伍明诗总有办法逃过一劫,但在能量爆发的一刹那,他的心跳还是不由得漏了一拍,掌心里渗出了冷汗。
然而,杜兰达尔没有动,伍明诗也没有动。
只有帕拉丁动了——白色的圣骑士单手持盾,完全没有展露出那种竭尽全力也要挡下这一击的决意,只是用盾轻轻拨弄了一下,举重若轻。
这到底是……这个想法甚至还没有在脑海中成型,神谕就僵住了,一股诡异的空虚感油然而生。
透过梅塔特隆的双眼,他怔怔地低下头,发现他的伴生灵下半身空荡荡的。
……为什么梅塔特隆的身体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伴生灵的伤痛逐渐反馈到了他身上,让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在疼痛与迷茫之中,神谕的思绪钝涩地运作着……对了,在那一瞬间,帕拉丁反弹了他的攻击……
可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对杜兰达尔的力量了如指掌,对方不可能有这种能力……他努力回想其中的细节,但那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就连身体被蒸发的痛楚都那么姗姗来迟……
他的视野随着大天使的陨落而下坠。有那么短暂的几秒,他的目光与伍明诗齐平了,旋即又落于她之下……再然后,白色的辉光彻底泯灭在夜色中,他的世界也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①玄慈:出自《天龙八部》,身为少林方丈,却与叶二娘育有一子,也就是《天龙八部》三主角之一的虚竹。
②既没有好处,也不是我的朋友:源自英语梗“ Friends with Benefits” ,字面直译为“有好处的朋友”,实际是指炮友。
#是盾反,我加了盾反【。
#因为梅塔特隆的使用前提是“理解能力的生效方式”,所以他虽然记录了帕拉丁的能力,但并不清楚有盾反这件事,也不会用。裔池垙 #但考虑到杜兰达尔自己也不太会用,所以倒也没有太丢人【喂
第189章
“你居然真的赢了……”黎恩喃喃道, “寂星、海盗王,如今又多了一个白之教皇,看来‘首席杀手’这个称号要跟随你一辈子了。”怈尺婞侊 “什么意思?击杀人数没满三个就只给称号试用期?”伍明诗翻了个白眼, “拜托,你可是金鹿号事件的亲历者,不会真以为我会输吧?”
“老实说,是有一点。”他坦诚道, “金鹿号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迟早会因为掉以轻心而把自己害死的家伙……相较之下,神谕看起来要谨慎得多。”
这倒是,考虑到安瑟也是那种“看起来迟早会因为掉以轻心而把自己害死”的类型,目前和她交手过的三名首席里,神谕确实是表现最好的。
另一方面,由于杜兰达尔太过轮椅,所以击败神谕也没让伍明诗产生多少成就感。
她重重拍了一下黎恩的后背:“去他身上掏掏看有没有车钥匙。”
对方的脸皱了起来:“为什么是我?你的白骑士就这么十指不沾阳春水吗?”
虽然被点名了,但杜兰达尔并不生气,反而低声笑了起来:“‘你的白骑士’……”
伍明诗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一幕:“因为你不听命令擅自行动。”
“可是……”
“行动还失败了。”
“我……”
“还沦落为了人质,害我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吃启示录。”虽然她一开始就对那张纸挺感兴趣的,事后也得到了不错的情报,但这只野狐狸屡屡违抗她的命令,她可不会让他有得意的机会, “没有功劳,至少得有点苦劳吧?快去!”
“这么做连苦劳都没有,只有无用功。”黎恩没好气地回答, “你忘了吗?神谕是坐黑石直升机来的。”倚尺猩犷 噢……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神谕大人!”趁着他们讨论的这段时间,神谕的部下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治疗人员立刻展开了工作,有防御能力的心锚纷纷展开了护盾,挡在他们和神谕中间,其余人则手持兵装,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不出意料,最后是约瑟夫率先开口:“想要伤害神谕大人,请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如果她真的想要杀死神谕,盾反的时候稍稍控制一下方向,被诸神黄昏蒸发掉的就是他本人了——当然了,她不需要向神谕的部下解释这些,让敌人适当地保持恐惧会对他们更加有利。秇吃睲炛 “想要我放他一马也可以。”她故意沉下声音,“把车钥匙交出来。”
“……什么?”碍茌形洸
“车钥匙——军用悍马的车钥匙。”她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快点,在我失去耐心之前!”苅擤圹 闻言,约瑟夫迟疑了一下,最终让旁边的人拿来了钥匙,双手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她。
“你们应该是要去泽尔巴尔吧?圣书会的车辆可以自由通行于两国之间,即使没有证件也不受影响。”对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现在我们可以带神谕大人走了吗……?”昳豉婞逛 “还有另一件事。”伍明诗指了指黎恩之前租来的那辆车,“把这辆车拖回去,还给二手车行的老板。”
“好、好的……”约瑟夫讷讷道,“还有别的吩咐吗?”
她施恩般地挥了挥手:“从我眼前消失。”
在圣书会撤离期间,他们也乘上了自己的车——她不管,反正现在是他们的车了——继续开往泽尔巴尔。虽然她成功打败了神谕,但黑蚀时间一过,他们和圣书会之间就要迎来一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所以她还是把目的地定在了海塞德以外的地方。
依旧是黎恩负责开车,他熟练地启动引擎,顺手调了一下后视镜:“眉头皱得那么紧干什么?”
伍明诗双手抱肘:“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
“如果你后悔没有斩草除根,我们现在也可以掉头。”衪茌性俇 “那个倒是无所谓。”他的思考方式可真是和虚妄一模一样,看来镜影庭确实专出问题儿童,“我只是在想,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我让他们把武装直升机交出来,他们是不是也会乖乖照做。”
“……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土匪?”
“只是想想嘛。”算了,反正她也不喜欢坐直升机。
“要不是知道内情,我都快分不清你和那位教皇陛下究竟哪个才是坏人了。”车子逐渐加速,将圣书会和满地的狼藉通通抛在身后,“话说回来……为什么那个家伙突然开始像条发情的狗一样往你身上蹭。”
“噢,这个是……要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就当是结算奖励好了。”杜兰达尔的脑袋从她的胳膊下穿过,把她的手臂顶了起来,让她不禁叹了口气,“喂喂,悠着点,你又没受什么伤。”
某人假装虚弱地说道:“可是我疼嘛……”
“疼个锤子,顶多是点皮肉伤。”
“那也是受伤——啊!!”
话音未落,黎恩猛然一个急转弯,杜兰达尔就像滚筒洗衣机里被甩干的衣服一样,猝不及防地摔到了车门上。
“呃……”他吃痛地揉了揉后脑勺,双眼眯起,“你是故意的吧?”
“有吗?”黎恩回以冷笑,“看来是我把枪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不系安全带的。”
“等我执掌镜影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打发去距离光汐环岛最远的国家。”
“呵,等你重新变回首席再说吧。”黳叱葕圹
她本以为他们会吵起来,但杜兰达尔很快就对黎恩失去了兴趣,再度蹭回她身边,沉浸在血勋带来的愉悦和惬意中。若非空间不够,他可能会在她的大腿上伸个懒腰。
“星星小姐。”劓吃邢逛
“怎么了?”
“我刚刚撞到头了……”他的眼睛半睁半合,黏糊糊地说道,“那个狐狸精欺负我,我们以后不要他来……”
“呕——”后视镜里的黎恩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虽然肉体层面的伤势不重,但战斗时消耗的精神能量仍会带来疲惫。没过一会儿,杜兰达尔就昏昏欲睡起来,嘴巴还在动,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梦呓。
“星星小姐……”他模糊不清地喃喃道,“今晚……月色真美啊……”
她听见黎恩嗤笑一声:“现在外面哪有月亮?”
尽管语气刻薄了一点,但他说的并没有错——适才神谕发动诸神黄昏时,浩瀚的能量洪流搅乱了云层,也让原本悬挂于高空的蓝色月轮被遮蔽起来。
伍明诗看着窗外昏暗的夜幕:“虽然没有月亮,但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也不知道是启明星还是天狼星……罢了,不纠结,她毕竟不是什么天文学专家。撎池行毂 “很亮的星星……”不知为何,杜兰达尔轻轻笑了起来,仿佛做了一个很不错的梦,“是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把他扔进后备箱。”
“无所谓,让他睡吧。”她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他这几天确实挺辛苦的。”
闻言,黎恩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也是他今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他们抵达泽尔巴尔时,黑蚀时间已经过去了,可惜除了公共洗衣房,他们所在的城镇并没有其他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铺。考虑到安瑟再过不久就会来接他们回去,伍明诗最终决定在车上凑合一晚。
“我们已经抵达泽尔巴尔了。”她发了条短信给安瑟报平安,“神谕中途追上了我们,被我轻易反杀,遂献上军用悍马一辆,以求我饶他们不死,而我也宽宏大量地答应了。所以不用为我担心,安瑟叔叔,现在我要睡了,晚安。”
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瑟的状态都处于“对方正在输入”,可见他内心的纠结。不过最后,他只是发了一句:「晚安,宝宝……」
深夜,她和杜兰达尔睡在后排,黎恩独自睡在前排。
大约在后半夜的时候,她隐约感觉黎恩坐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爬到了后排。她本以为对方是觉得冷,想和他们挤一挤,结果他只是把杜兰达尔推开了一点,在她和杜兰达尔之间塞了个靠垫,然后默默回到前排继续睡觉。
……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啊。
×××臆彳睲咣
可能是因为昨晚第一个睡,早晨第一个醒来的也是杜兰达尔——虽然已经不是初次看见这一幕了,但星星小姐近在咫尺的睡颜还是让他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究竟是我今天做了梦?还是我确实看见长着翅膀的赛姬? ①
虽然杜兰达尔很想再温存一会儿,但即使他再迟钝,也知道这有限的空间让她睡得很不舒服,最终还是决定起身,好让她有更多地方舒展身体。
他轻手轻脚地翻出车窗,尽可能不惊醒她。
下车后,清晨的阳光让杜兰达尔感受到了片刻的晕眩,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适应。接着,他环视四周,发现这竟然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好吧,可能也不那么值得奇怪,毕竟这里是泽尔巴尔出入境的必经之地。
既然刚好来到了这里,要不要顺便把银行里寄存的东西取回来呢……?
就在他暗自纠结之际,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早啊。”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对方是谁:“早安,星星小姐,”虽然他很乐意听见她的声音,但这不妨碍他内心感到愧疚,“抱歉,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还好。”伍明诗打了个哈欠,“可能只是你不在了,我有点冷。”
这句简简单单的客观描述让杜兰达尔的脸颊微微发烫……没出息,他对自己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
“话说,你刚刚在四处张望什么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如果是担心圣书会的人追来……”
“不,附近没有追兵。”他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把寄存在当地银行里的东西取回来……不过,我订购的服务里也包含跨国邮寄。”
“你说的银行离这里远吗?”
“还好,徒步也可以抵达,大概一公里多。”
“那就去呗,能让你特意寄存在银行里,应该是很贵重的物品吧?我反正是不太信任大部分国家的海关。”她说,“需要补办什么临时证件吗?”沂齿新俇 他摇了摇头:“记得编号就行,保险箱是靠指纹和虹膜解锁的。”
“嚯,果然是科技的时代。”伍明诗发出小小的惊叹,“可能是因为光汐环岛老是鼓吹自己‘领先世界二十年’,总给我一种其他国家还在石器时代的错觉。”阤傺臩 看到她下了车,杜兰达尔不免有些惊讶:“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为什么不呢?睡了一晚上的车厢,骨头都僵了,出去走走也好。”她用力拍了拍车门,“嘿,我和杜兰达尔出去一趟,你负责看车。”
“哼,和你的白骑士玩去吧。”某人酸溜溜地回答,“反正我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侇陉光 伍明诗关上了车门,对他解释道:“别看他嘴那么坏,其实昨晚还偷偷给我们送枕头来着。”鄓墀邢光 “我看到了。”杜兰达尔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塞枕头给他们是出于好意,不过他身为救世主的骑士,自然不会和一只狐狸多作计较,“我还记得路,星星小姐,往前穿过两个红绿灯,左拐直走就到了。”
虽然大街上没什么人,但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当然得手拉着手走。
距离杜兰达尔上次来到银行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不知为何,前台的工作人员似乎还记得他。
“嗨,小王子。”对方打趣道,“带着你的玫瑰来了吗?”
杜兰达尔感到不明所以,无论是对方自来熟的态度,还是对方口中的话:“这是我的星星小姐。”
“我不觉得你这么解释对方能听得懂……”驿漦行珖 “噢,当然,但星星上有你的玫瑰,对吧?”又是一阵挤眉弄眼后,对方才进入正题,“请问二位是想办理什么服务吗?”
“我想取回之前寄存在这里的东西。”
虽然态度有点不正经,但对方办事还是挺利索的。大约不到十分钟,杜兰达尔就拿回了自己的盒子。
“好古旧的糖果盒。”伍明诗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铁盒,“方便让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当然,里面有特丽莎妈妈的照片——她是仁爱修女会的会长,亲自抚养我长大,如同我的亲生母亲。”
“我看过有关她的报道。”她说,“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是啊。”听到她这么说,杜兰达尔也感到与有荣焉,“除了照片之外,里面还有……”
说着,他打开铁盒,露出了躺在天鹅绒布上的星星手链。奕耻钘圹 “我当初给你的手链?”
杜兰达尔点了点头:“按照服务事项,我死之后,这个盒子就会被邮寄给你。”
在说这句话之前,他就猜到了伍明诗会如何反应,事实也果然如此——她一脸抓狂地伸手扯住他的脸:“啊啊!真是的,干嘛总是想着怎么有美感地死掉?给我老老实实活下去啊你这混账!”
“都是以前……”他只好口齿不清地回答,“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虽然脸颊被扯得有点疼,但他依然觉得很高兴,以至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即使失去了有关血色仲夏夜的记忆,他的星星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慧、强大、洒脱,并且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还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后真的不会这么想了,对吧?”
“不会了。”他微笑着回答,“以主的名义起誓。”
随后,杜兰达尔从盒子里拿出手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伍明诗自然也领会了他的意思,抬起手,任由他将手链戴回她的手腕。
做完这一切后,他轻声道:“星星小姐,欢迎回来。”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似乎愣了一下——也是,毕竟她没有那段记忆了,但善良的本性还是促使她回应了他,也为那个迟迟未能兑现的约定画上了句号:“嗯……我回来了,杜兰达尔。”——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济慈的《赛姬颂》,原文是“究竟是我今天做了梦?还是我看到有翅膀的赛姬睁着眼睛”,这里主角还在睡觉,所以删除了睁眼的部分。
#关于为什么银行的工作人员还记得杜兰达尔:因为他长得好看【。
第190章
“宝宝!”刚下飞机,安瑟便朝她冲了过来,就连“飞奔”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那么久了!”衪坻性銧 说什么“离开那么久” ,他们不是才两天没见吗……不过,伍明诗能够想象这段时间他内心的煎熬之情,因此只是伸手回抱了他:“不用那么紧张啦,安瑟叔叔,我什么事也没有,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洗个澡。”
安瑟揉了揉她油腻腻的头发:“去飞机上吧,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衣物。”
“还有我的同伴们。”她回头指了指杜兰达尔和黎恩,“飞机上有男装吗?反正我的衣服他们肯定穿不了。”
安瑟沿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经过黎恩时微微皱眉,似乎对他的存在感到困惑又不快——然而,这点轻微的不满,与见到杜兰达尔时那遏制不住的嫌恶之情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为什么杜兰达尔也在这里?”他收回目光,用类似评价虫豸的口吻说道,“他如今是圣书会的心锚,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闻言,她不禁有些无奈:“拜托, 安瑟叔叔, 你明明知道他是站在我这边的……而且他现在是我的契约者了。”
虽然她早就从芬雷那边听说过这两个人不对付了,但实际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湙蚳悻桄 伍明诗猛然回过神:“对了, 芬雷还好吗?”
对此, 安瑟只是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微笑:“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可能正在一边流泪一边加班吧。”
好惨啊,芬雷……虽然她事前多少猜到了,但还是好惨啊……薏粚惺炛 最终,在她的再三要求下,安瑟勉强同意让杜兰达尔上了飞机,至于黎恩——按照安瑟的说法,既然已经接受了那个最坏的选择,捎带一件不太讨人喜欢的行李倒也无所谓了。
“这是换洗的衣服。”伍明诗说——安瑟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们,所以这些都是临时新买的,“飞机上只有一间浴室,所以我要先洗。”
其实这架飞机的储水系统完全可以同时为两间浴室供水,然而……谁让安瑟偏偏要在飞机上装按摩浴缸呢。
黎恩沉默地接过换洗衣物,期间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就在她感到不明所以之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宝宝。”
……噢。
“好肉麻的爱称。”黎恩咕哝道,“你到底几岁了?”
“当然是和你同岁,臭狐狸。”不过在安瑟眼里就难说了……伍明诗一直觉得他对她的态度介于“我相信你能创造一切奇迹”和“宝宝,飞机来喽①”之间。
“我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爱。”杜兰达尔表示。
“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星星小姐’这个称呼也肉麻得要死。”
伍明诗很少会赞同黎恩的意见,但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很对。
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把浴室交给了杜兰达尔,黎恩表示自己要最后洗,因为他想尝试一下按摩浴缸。
“我泡澡的时候,如果你们要讨论什么问题,不用等我。”他说,“洗完澡后,我可能会睡一会儿之类的……”
尽管他说得不以为然,但伍明诗知道这是他的一种体贴。黎恩在名义上毕竟是镜影庭的人,不适合参与寂星的内部会谈——另一方面,安瑟的存在好像也让他很有压力。栘炽兴臩 借着杜兰达尔洗澡的时间,她向安瑟完整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之前用远程通讯交流时遗留的一些细节。镱饬行洸 “没想到神谕比我预想中还要危险。”安瑟双手交叠,神情不快,“影之尖塔这次最好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如果他们拿不出来,我就只能亲自去向神谕索要了。”
伍明诗一般不会让安瑟为自己大动干戈,她更喜欢自己解决问题——不过这一次,她确实也想听一听塔那边会如何答复,不光是她这一路上的遭遇,面对圣灵汇流仪这样禁忌的技术,她很好奇影之尖塔打算如何处理。
“话虽如此,整件事依然有不少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说着,安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神情中流露出不悦之色——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杜兰达尔来了。
“安瑟阁下。”杜兰达尔朝他微微颔首,倒是颇有明日之星的风范,但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又暴露了本性,“星星小姐!”
“星星小姐……”安瑟的语气并不尖锐,但仍带着一丝讥讽,“看来某人并没有与年龄相符的成熟心性。”
喂喂,某个喜欢喊别人“宝宝”的家伙在说什么呢……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杜兰达尔反倒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退让:“我知道,过去我们都看彼此不顺眼,安瑟阁下,但从今往后,我希望能和您好好相处。”
这样的回应显然也出乎了安瑟的意料:“什么?”
“毕竟,以后我们也算是一家……”
“咳咳咳咳——”如果任由杜兰达尔继续说下去,今天多半是一点正事也谈不了,而且情况极有可能会变得非常混乱,“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安瑟叔叔,你刚刚想说什么?”
“碰巧与你身后的这位不速之客有关。”安瑟收敛了一点攻击性,虽然也称不上友好,“既然你才是救世主计划的关键,为什么神谕还要在他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假如王冠没有被摧毁,一切都按照神谕的布置顺利推进下去,他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解释起来会有点复杂……”杜兰达尔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可能是刚洗完澡的关系,他的皮肤看起来红彤彤的,“简而言之就是……丈夫,吧?”
刹那间,机舱里变得极其安静。
伍明诗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害怕一个人的嘴。觺性茪
好一会儿过去,安瑟动了动嘴唇:“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如此迷茫,就好像不久前被人一闷棍敲晕了,直到几秒钟前才醒过来一样——事实上,伍明诗此刻也有同样的感受。伊叱形广 “正常情况下,我和星星小姐会在加冕典礼结束后结为夫妻。”
“在加冕典礼结束后结为夫妻……”安瑟罕见地没有生气,反倒陷入了沉思,“原来如此,好像能够理解神谕为何要这样安排了。”
“啊?”难道她是这里唯一没有搞清楚状况的人吗?
杜兰达尔的微笑中带着些许怜爱:“明明平时都表现得很敏锐,唯独在涉及到自己的时候特别迟钝呢,星星小姐。”
“……有吗?”
安瑟也露出了意会的笑容:“从小就是这样,是个只会为别人的事情拼命的小傻瓜。”
啧,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几分钟前还剑拔弩张的,现在居然联手调侃起她来了……
“宝宝。”安瑟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哪怕解释了启示录的运行机制,眼下仍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没能解决。”
“你是说指令吧?”听到这里,她终于渐渐跟上了话题,“我没有细看,但以那张纸卷的大小,感觉确实写不了多少东西。”
当然了,就算神谕事无巨细地把所有她要干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也难免会有疏漏。何况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如果对方真的能够预知一切,杜兰达尔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毁掉王冠了。
“他不需要写得多么详细。”说到这里,安瑟的笑容慢慢褪去了,“‘听从杜兰达尔的所有安排’——只需要这样短短一句话就够了。”
“唔……”她似乎有点明白了,但同时也涌现出了更多不解,“如果只是要给我植入命令,那么找谁都行吧?为什么偏偏是杜兰达尔呢?神谕甚至都不是很信任他。”
“圣书会里忠于神谕的人有很多。”杜兰达尔低声道,“然而,他们都缺乏必要的素养……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足以通过强硬的手段使他人信服的力量,以及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无条件维护你,不允许任何人将你作为傀儡利用的决意。”
“既然会无条件地维护我,应该也不会坐视我成为傀儡吧?”
“所以神谕才必须对我隐瞒加冕典礼的真相……”他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我们自然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
“应该也包括我吧。”安瑟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黑色的雾气在深红的眼底翻腾,“居然能够想出这种计划,看来那位贤名远播的教皇陛下比我预想的还要可怕。”
“所以……”伍明诗有些尴尬地说道,“你们谁有空从这种莫名沉重的气氛里抽身出来,给我解释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星星小姐,如果加冕典礼顺利举行,而你也如神谕所希望的那样戴上了王冠,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并且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性……”虽然这个假设是杜兰达尔自己提出的,但他看起来情绪还是很低落,“从你的角度,会希望我们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呢?”
“通常来说,答案应该是‘安乐死’吧。”她抓了抓头发,“但老实说,既然都已经没救了,我倒是不介意被拿去物尽其用啦——傀儡也好,人类CPU也好,就连纸箱都有被回收再利用的价值,我应该能比它们派上更多用场吧?”
“真是有你风格的回答。”安瑟苦笑一声,“哪怕不提这些,光是要我亲手结束你的生命……”说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这对我太残忍了,宝宝,仅仅是想象一下那样的光景,我就……”
伍明诗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当初得知他在阿伦贝格被狂猎污染了心智时,她也有过同样的痛苦。
她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安瑟的手背:“没事啦,安瑟叔叔,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幸好如此……”花费了一些时间缓和情绪后,安瑟才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既无法狠下心结束你只剩空壳的生命,也不能让你沦为他人所利用的对象,更不想看到你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如此一来,最后留下的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杜兰达尔看着她,“登上最高权力者的宝座,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安全,同时尽可能维护你为世人留下的遗产。而安瑟阁下即使憎恨着我,但是看在你的份上,应该也会勉强答应协助我吧。”
听到这里,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这样怔怔地沉默着。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神谕最初可以在计划中毫无挂念地牺牲自己。”他的声音愈来愈沉重,最终只剩下了低喃,“一旦你戴上王冠,就注定会走向这样的结局……所以他的计划一定会成功,哪怕是以一种让所有人痛苦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①飞机来喽( Herees the airplane ):外国人在小孩挑食的时候,会一边说这句话,一边把装食物的勺子在空中晃悠几圈模仿飞机,然后在孩子兴奋的时候送进孩子嘴里。翳鸱葕逛【..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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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黑色长发, 蓝色眼睛的男人?”
在伍明诗的印象中,克洛伊女士一向是位冷静、睿智,处事有度的长者(而她也确实以这些特质而闻名), 然而就在几秒钟前, 她差一点把红茶溅到自己的衣襟上。
虽然她早就猜到“泰兰特”的身份绝不简单——毕竟,这世上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对白之教皇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但对方如此罕见的失态,多少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料。
好一会儿过去,克洛伊女士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歉意地朝她笑了笑,随后慢慢用餐巾擦拭桌子上零星的茶渍。这期间,她看起来依旧忧心忡忡:“有更多细节吗?我是说……关于你在神谕首席记忆中看到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 ,克洛伊女士竟然本能地用上了敬语,又一个暗示着泰兰特来头不小的证据。
“不太好说,我能得到的信息也很少。”神谕记忆中的景象大多都很昏暗,有用的信息很少,此刻她主要还是在回想更久以前的记忆,那时泰兰特因为反对她杀死金鹿号而封印了她的力量,以至于她不得不对泰兰特使用精神入侵……
这么一想,当初见到泰兰特本人的时候,他所处的环境虽然谈不上敞亮,但好歹还能看清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像吃下启示录后那样两眼一抹黑……不过,神谕的记忆中也有海潮翻涌的声音,即使有过地理上的变化,应该也相差不远。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这算是一个有效回答吗?卡池角色和重要NPC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她看到过克洛伊女士的照片,对方年轻时也是一位标致的美人,“说话时语气有点冷,但不是那种冷漠的冷,该怎么说呢?有点三无系角色的感觉……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克洛伊女士理解地笑了笑,“这种有点老派的生活方式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实际上我是Z世代出生的人。”
噢……差点忘了,《黑蚀战记》其实是个近未来软科幻题材的游戏来着。
但可能是因为科技树全点到黑石科技上去了,即便以软科幻的标准来看,这个世界给人带来的科幻感也不算非常强烈。
“这差不多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了。”除了对方疑似是她伴生灵的部分,“您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这位先生是您认识的人吗?”
闻言,克洛伊女士不禁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称不上‘认识’,但我确实知道他是谁……”
当对方重新睁开眼睛时,伍明诗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可能是因为她的年龄,也可能是因为她还不能完全算是总部的人——总而言之,这个秘密一定事关重大,即使克洛伊女士平日如此欣赏她,也不能轻易向她托付真相。
“孩子。”她听见克洛伊女士低声问道,“经历过这件事后,你应该也明白,被卷入阴谋的漩涡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你年纪尚轻,我不想给你带来太多压力,但请务必坦诚地回答我,这一次在海塞德的遭遇,是否让你对‘点灯人’的位置感到抗拒……”
“当然没有。”
大概是因为她回答得过于干脆,反而让克洛伊女士有些迟疑:“确定吗?孩子,也许你应该多考虑一下……”
“不。”她耸耸肩膀,“倒也不是说我对‘点灯人’这个位置有多么期待——说到底,谁会喜欢上班呢?但我也不会因为一个早就失败的计划心生退却,更何况我还赢了。”
说到这里,伍明诗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道:“事实上,可能和您猜测的完全相反……现在我似乎有点想成为点灯人了。”
听到她的话,克洛伊女士不免有些惊讶:“真的?”
“真的。”她故意用那种美式青少年的浮夸口吻回答,“毕竟——白之教皇现在也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对吧?很显然,我太酷了,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无论哪个居心叵测的首席带着他筹备多年的计划书来给我找麻烦,我都会抓住他们的脖子,然后按在地上,就像按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
作为Z世代出生的时尚弄潮儿,克洛伊女士很好地理解了她的幽默感,并且配合地笑了起来。
伍明诗当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骄矜,但她很清楚对方眼下需要的是什么。圣灵汇流仪的诞生,意味着各个首席最引以为豪的东西——他们的力量,是可以被外力夺走的。这个消息一旦对外公布,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
可以预见的是,影之尖塔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因此克洛伊女士希望看到她的接班人不仅仅是强大,而是盈余到几乎外溢的程度。必须要有这样的能量,才能直面那场注定会到来的风暴。
“我明白了。”她说,“很抱歉,最后还是让你提前走上了这条路……不过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你即将见到的一切。”
即将见到的一切——这个说法让她颇为意外:“所以那位蓝眼睛的先生还活着吗?”
“不。”
“所以……已经去世了?”
“也不能这么说。”对方摇了摇头,“情况很复杂,我们边走边说吧。”
走入电梯后,克洛伊女士问道:“孩子,你听说过神谕首席曾经死而复生的传闻吗?”
“知道,我的一个朋友告诉过我。”她说,“那时他才刚出生不久,对吧?”
“不错,他是被亲生父母偷偷放在教堂门口的弃婴——和杜兰达尔有点相似,也许不是主要原因,但我想这多少促使神谕产生了想要成为他引导者的念头。”
克洛伊女士一边回答,一边摁下了B9层的按钮,意味着她们将要前往影之尖塔名义上的最底层。
“那时海塞德正值深冬,当神职人员发现门口的篮子时,里面的婴儿已经被冻死了。”
虽然与神谕有过冲突,但听到这里时,伍明诗心中仍不免一阵难过。
“按照圣书会的规定,夭折的婴儿若尸体还未腐烂,必须先为其施洗方可下葬。于是奇迹发生了——当神父将婴儿浸入水中时,他的身体竟渐渐回暖,最终发出了一声啼哭。”对方继续道,“圣书会坚信这是造物主降下的恩惠……不过,假如神谕首席真的见过那位大人,应该也只可能是这个时候了。”
“那位大人……”她默默咀嚼着这个称呼,“所以‘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叮——地下九层到了,克洛伊女士神情肃穆地向前走去,伍明诗紧随其后。在出电梯时,她注意到电梯旁边还有另一扇电梯门,好像可以通往更深的区域。
最后,克洛伊女士带着她来到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前,和其他用通行磁卡刷开的房间不同,这里的安保系统需要通过指纹和视网膜才能解锁,可见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应该只对极少数人开放。
大门打开后,伍明诗走入房间。紧接着,她就看见了……泰兰特。
准确地说,是泰兰特的3D影像。除了体格因为投影的缘故膨胀到了三米多高,他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此外,她还注意到泰兰特脚下有一块类似人物雕像的实体底座,上面刻着两行字:“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我是开始,亦是结束……”
“还有‘零’——那位大人的名字。”克洛伊女士说,“他是世界上第一个觉醒的心锚,同时也是影之尖塔的创立者。”
她的伴生灵其实是……心锚?
“几十年前,他曾带领众多心锚击退了第一次黑潮……”
克洛伊女士并非那场灾难的亲历者,但据她的老师——也就是上一任点灯人的回忆,那是一场相当艰苦的抗争,牺牲者数以万计,更不用说那些被黑潮殃及的普通民众了。
“尽管如此,考虑到那场灾难的实际规模,这样的损失已经不算多了。”
听闻这样的噩耗,很难不让人心生伤感——然而此时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惊讶:“所以黑潮预言其实早就被解决了?”
“不,按照那位大人的说法,第一次黑潮仅仅是末日灾祸的前哨。”克洛伊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重,“虽然很难完全确认,但我想神谕首席在觉醒时看到的画面,应该就是黑潮之灾真正降临后的景象。”
真正的黑潮之灾……吗?
“第一次黑潮结束后,那位大人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应对末日灾祸,其中不乏一些看上去具备可行性的方案,但最终都被他自己否决了……最后的最后,他决定孤注一掷,短暂激活了位于光汐环岛下方的死眠之门,想知道能否从赫卡离海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她不抱什么期待地问道:“所以他找到了吗?”
“没有。”答案果然也不出她所料——倘若零真的在死眠之门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会莫名其妙变成她的伴生灵了,“那位大人再也没有从门后回来……从此以后,那扇死眠之门就被称作‘有去无回之门’。”
说到这里时,克洛伊女士忽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初安瑟首席在阿伦贝格沦陷时,塔曾经考虑过邀请神谕首席成为寂星的临时管理人,那时他就曾暗示过自己对于零有着超乎常人的了解……可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年迈的点灯人轻叹一声,“话虽如此,我想他应该理解错了一些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行刻字上。
“‘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这句话并不是在暗示有两位救世主,阿尔法和欧米伽都是那位大人的伴生灵。”
“……什么?”
“你没有听错。”对方的语气异常平静,“他是世界上唯一拥有两名伴生灵的心锚。”——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到最终篇了……谁能想到最初预定只有120多章的文最后会膨胀到200多章呢
第192章
黑暗中,神谕隐约听见了房门被推开时轻微的嘎吱声,接着是一阵缓慢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脚步。
“神谕大人……”他听见来者不安的询问, “我能把窗户拉开吗?”
听到这里,神谕苦笑了一声:“尽管拉开吧,约瑟夫,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尽管是对方主动问的,也得到了他的许可,约瑟夫仍只是将窗帘拉开了三分之一,玻璃的边缘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白霜——是了,他忽然想起,在那次惨痛的失败后,海塞德下了一场小雪,就发生在伍明诗返回光汐环岛的那天晚上。雪最后没能积起来,温度却一直在往下降。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段时间, 他始终沉浸在那一晚的失败中,几乎意识不到外界的时间还在流逝。他的部下们尊敬他, 爱戴他, 想要为他留出更多休息的时间, 可惜工作不会凭空消失,有些事情只能由教皇亲自处理。
“阿涅弥伊①首席和鲁格②首席希望能在近期与您见上一面。”
阿涅弥伊和鲁格是他最坚实的盟友,也是原定计划中将和他一起牺牲的两位首席……神谕明白自己有义务给他们一个交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尤其是阿涅弥伊, 安瑟已经发现他是故意通过大议会审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如今大概率正在遭受影之尖塔和寂星的两面夹击。作为盟友,他本该站出来为对方分担压力, 然而……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轻叹一声。伍明诗不受启示录的影响,意味着他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足以将全人类联系在一起的大脑,和足以保护大脑的剑与盾,两者缺一不可,而他们手里现在连一个都没有。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为难,约瑟夫试探性地问道:“考虑到您的身体尚未康复,还是将会面再推迟一段时间……”
“不,就定在明天吧。”神谕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在医疗人员的精心照料下,他的伤势早就痊愈了,眼下更多是郁结于心……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再拖了,他人施与的宽容并不是为了让他有机会继续逃避下去。
第二天,神谕努力振作了精神,前去与另外两名首席见面。
虽然也可以远程通讯,但出于对这次会议的重视,阿涅弥伊和鲁格都选择了亲自到场。
阿涅弥伊是一位肤色黧黑,举止风雅的中年男性,鲁格则是标准的爱尔兰人长相。后者觉醒的年龄其实要比前者早得多,但可能是络腮胡子外加过度健身的缘故,两者在年纪上看着竟相差不多。
“嘿,神谕。”鲁格主动与他打招呼,“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没睡好吗?”
神谕的真实年龄其实和阿涅弥伊相近,但受外貌的影响,他总是很难得到长者应有的尊重。不过,对方如今仍然表现得如此热诚,着实让他感到了不小的宽慰。
“很抱歉,二位……”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开口永远是那么困难,“我想我们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
两人对此都不意外,伍明诗回到光汐环岛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到他们那里了。
硬要说有什么让人意外的地方,大概是安瑟现在居然还没有跑过来把教廷宫连根拔起——相比其他首席,神谕并没有那么畏惧他,至少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会是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不是像伍明诗那样的……
一想到那天晚上,对方只是轻轻一拨,就让他的梅塔特隆直接蒸发殆尽,他心中便感到一阵无力,甚至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我和鲁格都猜到了。”阿涅弥伊表示,“但这一次我们过来,并不是为了追究你的过失,神谕,黑潮危机尚未解决,我们仍需为此努力。既然以伍明诗和杜兰达尔为核心的计划失败了,我想也是时候启动备用方案了。”
闻言,神谕的胸口不禁震颤了一下,他很少直接表露自己的情绪,但这一次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迟疑和软弱:“你是说……‘毁灭者计划’?”
“没错。”对方微微颔首,“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给世人带去恐惧,但现实显然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选择。”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客观而言,我没有理由反对,但关于毁灭者的候选人……”
“你到底在谨慎些什么?”鲁格打断了他,“我们三个人里,难道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
听到这里,神谕的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我无法担当此等重任……”
“为什么不呢?你不仅是我们之中最强的,而且梅塔特隆的能力足以应付各种情况。”阿涅弥伊指出,“何况,你已吸收杜兰达尔的力量——圣灵汇流仪的数据调整得再精确,抽取中途也会有损耗,再从你身上抽取力量给我们,或者给其他任何人,都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可是……”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作出决定。”继鲁格之后,阿涅弥伊也打断了他,“而且你从过去就将自己定位为牺牲者,而非领袖——但是你也看到了,神谕,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位领袖。”
“你和鲁格都比我合适得多。”他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发出颤抖,“我没有这样的器量……无论是作为救世主,还是毁灭者。”
“你推动了圣书会的改革,扩大了人造心锚派在塔内的影响,并且独自想出了整个计划。相较于器量,我认为你更多是缺乏对自己的信任。”
“另一方面,我和阿涅弥伊现在确实比你表现得更冷静,但那是因为我们没有亲眼看到过你所看到的景象。”鲁格继续道,“直白点说,无知者无畏。如果我们真的见到了那一幕,谁知道我们会怎么反应呢?说不定会当场崩溃,而你好歹还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我……”神谕知道自己应该极力说服他们放弃这个想法,可他此时心绪不宁,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一定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鲁格摊摊手:“那就说出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不免有些烦躁,“但最后总是会找到的,就像我们当初找到了伍明诗一样。”
“是你找到了伍明诗,神谕,我和鲁格只是相信你的判断。”阿涅弥伊说,“当然了,客观而言,她的伴生灵能力确实与那位大人相近,这也是我们当初信任你的理由之一……但事实证明,我们无法将人类的未来托付到她手上。”
“求人不如求己。”鲁格从桌子上把脚收了回来,“我们也没指望你立刻就答应,神谕,但你至少也得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吧?”
神谕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那是一张舒适,有软垫的会议椅,而他却无法动弹,仿佛稍微一动就会被那些柔软的皮革割伤。
“我……”这是他第一次想用“苍白”来形容一个人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阿涅弥伊和鲁格都同意了。
尽管他们表现得很宽容,但神谕知道,他们大概率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会拥护他走上那个位置上,哪怕他确实找到了另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或者说,他能找到吗?连神谕自己都不清楚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
送走他们之后,神谕本该去处理这几天尚未处理的工作,包括各种日常行政事务,重要文件的签署,与各部枢机开展会议,还要向约瑟夫确认各国外交会晤的具体时间……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了,那无所事事的三天对他而言可谓是奢侈中的奢侈。
然而,即便时间如此紧迫,他依然忍不住回到了宗座大厅的密室。
看着刚刚开始修复工作的“王冠”,神谕心里竟没有一点情绪,只是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密室不太流通的空气让他略微晕眩,才长叹一声,内心如同反刍一般感受到了些许讽刺。
就像那个救世主计划一样,眼前的冠冕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启示录对伍明诗无效,“王冠”除了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前额叶损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又一次失败了,就像过去每一次他试图改变启示录上已有的轨迹那样。
启示录是伴随着梅塔特隆的觉醒而诞生的,但神谕一直觉得启示录其实不完全是他的能力,至少他不能完全控制它。
这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启示录一旦被用掉——比如被他用于记忆覆盖,是无法再生的。其二,上面的内容是固定的,不会因为他对周围人的影响而相应地发生变化。
最初看见启示录的时候,他是多么惊喜啊,以为能够通过这种“预知”给更多的人带去幸福,与之相比,就连失去视力的痛苦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生活并不是文字创作,把坏结局擦掉,然后写上好结局就会结束的。命运的改变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救助了一个好人,但对方其实是一个坏人。你以为阻止了一件坏事发生,但可能会成为另一件坏事的导火索……人生并不会因为有了改变就更加美好,因为变得更糟糕也是一种改变。
为了明白这个道理,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另一方面,由于改变带来的连锁反应,启示录上记录的内容有时会失效。
假如你阻止了一场种族主义屠杀,其中一名幸存者事后因为宗教理念冲突,通过自杀式袭击炸毁了教堂,那么原本该发生在那些死者身上的事情就会消失——比如一场求婚,一次生日,以及所有那些本可能发生的美好故事。
如果一切都只关乎他自己的人生,启示录的失效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造物主赐予记录着启示的卷轴时,首先为他揭示的,却是人类文明的灭亡。
自从他在受洗时死而复生后,就被内定为了下一任教皇,他的老师坚信主赠与他第二条生命,是为了让他承担起某项神圣的使命,直到他十六岁觉醒为心锚,这项神圣的使命才向他揭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
“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责任。”对方总是这样告诉他,“既然你得到了它,就不应该逃避它。”
他停止了与梅塔特隆的感官连接。在无尽的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如同旧日的幽灵发出叹息。
“既然得到了它,就不应该逃避它……”他低声道,“是啊,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毕竟,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
他的人生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①阿涅弥伊:古希腊神话中四位主要风神的统称。
②鲁格:凯尔特神话中司掌光明的神,相比希腊神话的阿波罗减少了艺术成分,更偏向武艺。与黛克泰尔公主育有一子库丘林(这也是狗哥被称作“光之子”的原因)
第193章
“海塞德?!”莫洛斯杯中的咖啡溅了出来, 他本人却毫无察觉,“我们都以为你和安瑟阁下一起出海度假了,结果你其实是去了海塞德?”
“也算是想对了一半吧, 海塞德的旅游业确实很发达。”
“一般认知中的‘度假’ , 指的是悠闲的时光、美丽的风景和独特的美食。”对方看起来无奈极了, “而不是……”
“被一群武装人员追捕。”莱瓦汀接过了他的话,“你知道我很少反对你作出的决定,队长,但这一次实在是太危险了。”
“小伍真是的……”就连海吉娅也气鼓鼓地双手叉腰, “干嘛人家说要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明明平时很机灵的,这种时候不能也投机取巧一下吗?”
事实上, 她确实偷鸡了,私底下叫了一个临时帮手过去……不过神经再大条,她也知道此时把黎恩的事情供出来只会让她的批斗大会加倍延长:“好的,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真的吗?”莫洛斯挑眉, “以过去的情况来看,只要事情有可能变得更糟, 你被卷进去的几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没办法——注定会被卷入命运风暴的中心, 这就是救世主的宿命。”
“这么说倒是没错……”莱瓦汀苦笑了一声, “但我想有同伴在身旁,总比独自跳进去要好一点。”
伍明诗吐了吐舌头,旋即目光落到了旁边的虚妄身上:“话说回来,你今天好像格外沉默啊, 拉菲。”
虚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整个会议室扫视了一遍,最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只是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指出‘房间里其实有头大象’这件事……现在看来应该是我了。”
“大象,有吗?”杜兰达尔微笑着回答,“我完全没有看到呢。”
“说得就是你啦!”由于这家伙太过神鬼二象性,就连她也搞不懂对方到底是故意犯傻,还是真的不知道,“都说不要跟着我一起来开会了。”
“星星小姐真是的……”对方故作可爱地抱怨道,“刚回来就想把我丢到一边吗?真无情。”
之所以说是“故作可爱”,自然是因为本会议室里有一位真正的萌物存在。
“小杜是B7区的队长吧?”海吉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来参加B4A的内部会议呢?”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以后也请把我当作队友来对待吧~”
“想什么呢。”伍明诗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关于你的归属早就有定论了,等注册完成之后,你还是要回B7区工作。”
“什么?”杜兰达尔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鬼一般的幽怨,“安瑟阁下,每次想和他好好相处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事情……星星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经历了在海塞德的战斗,我们之间难道不是超级合拍吗?”
怎么想的……最大的想法应该是“用轮椅角色确实没什么成就感”吧……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莱瓦汀就率先回答:“我想您可能是误会了,杜兰达尔队长,我们的队长和谁都很合拍。”
“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皮皮曾经操作饼干妹用一根勺子打败了你们队里专精战斗的成员。”虚妄双手抱肘,神色不快,“话说那个肉麻兮兮的称呼是怎么回事?‘星星小姐’?你到底几岁啊?”
“我可不想被整天喊着皮皮、皮皮的家伙这么评价哦~”
“我和皮皮可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你又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在那么多年过去之后依然是青梅竹马,以后也请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吧。”
“你这家伙——”
“想要挑起战斗的话,我随时都欢迎。”
“都给我安静!”伍明诗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点,“你们两个,各自选一个墙角站着!”
“皮皮……”
“可是星星小姐……”
“我数到三。”她冷酷地说道,“要是谁没有乖乖去面壁思过,一个月内,我都不会和他说半句话。一、二——”
总之,一阵兵荒马乱(指会议室的椅子)之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虽然只是出国了大半年,但杜兰达尔队长的性格似乎比以前活泼了不少……”莫洛斯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对于你在海塞德的遭遇,影之尖塔那边打算如何处理?”
“得等到与圣书正式会谈完之后。”她说,“虽然很感谢克洛伊女士向我坦诚了零的存在,但在得到最终结果之前,我暂时不打算透露有关奇迹恩典的事情。”
“也是呢……”海吉娅点了点头,“虽然这么说别人不太好,但影之尖塔在很多时候都表现得不太可靠呢,太轻易就相信他们的话,总感觉心里会很慌。”
……
“实验进展得如何了?”
“很抱歉,克洛伊女士。”西蒙有些局促地回答,“目前还是很难重现圣灵汇流仪的效果……虽然精神能量确实会随着血液一起流动,但吸附率实在太低了,以这样的效率,就算把一个人浑身上下全部抽干,最后获得的精神能量也微乎其微。”
克洛伊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必要抱歉,为了研发这台仪器,圣书会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而你们才拿到资料几天。”
“您不必宽慰我。”西蒙低叹一声,紧紧抓住手中的平板,“我知道这是……才能上的差距。”
他所说的“才能”,并不是说神谕是比他更好的科研人员——若论对技术的了解,西蒙十六岁就考入了帝国理工学院,但他永远无法像首席们那样随心所欲地操控精神能量。就好像那些不曾拥有心锚能力的学者,他们也许能够用数学和物理公式计算出精神能量的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是什么。
精神能量之于心锚,犹如飞翔之于鸟儿,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而高明的鸟儿,比一般的鸟儿更善于利用这份本能。
西蒙理解精神能量,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计算和推演后,或许他能够调整出和神谕同样精度的数据,但对神谕而言,他千辛万苦得出的结论,可能只是他通过模糊的感受就能得到的东西。
“而且……”说着,他不由得迟疑了一会儿,“我什至不清楚自己该不该继续推进这项工作,再这样下去……也许我会生出可怕的念头。”
“我明白。”克洛伊比他拥有更长的人生阅历,自然也比他更看得开,话虽如此,内心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是让她的微笑中多了几分苦涩,“假如我再年轻三十——不,年轻二十岁,恐怕也不会比你表现得更好。”
从其他人身上抽取力量哺育自己,乃至于突破为首席,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让多少人为之疯狂啊……“首席”不仅代表着卓越的力量和非凡的权势,更意味着青春与长寿。安瑟首席与西蒙年纪相当,可他们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像是差了一辈。
“也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更加慎重地对待这件事。”她说,“即使短期内无法还原圣书会的技术,至少也要想出有效的反制手段。”
“或许我们可以找人帮忙?”
“你知道我们不能随便让首席介入塔内事务,西蒙。”
“不需要是首席。”西蒙笑了一下,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消沉了,“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我们自己的人吧?”
克洛伊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那孩子吗?确实是一个好选择,不过……”
“不过?”
“我不太确定最后能否给她一个交代……关于她在海塞德的遭遇。”
“什么?”西蒙大吃一惊,“可是——为什么?这件事她可以说是全面占理,还有杜兰达尔,他都被剥夺力量跌回首席候补了,还有——还有安瑟首席,难道不需要顾及寂星那边的压力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能让神谕首席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压低了声音,“事实上,直到和那个孩子谈话之前,我的想法都很坚定……”
可现在她知道了神谕死而复生的秘密——不是因为什么造物主的奇迹,而是因为遇见了那位大人。
按照神谕的年龄,他夭折的那一年,零早就已经进入了有去无回之门,也就是说,那位大人可能还活着,或者至少以某种形式保留了自己的意识。
不仅如此,在得知神谕曾经见过那位大人后,许多过去早已知晓的事情,如今似乎也有了新的意义。比如说,对方预见了和那位大人一样的未来,又比如说,他似乎知道那位大人伴生灵的具体能力。
虽然是从同一个人心灵中诞生的意志,阿尔法和欧米伽的能力却相差甚远。
其中,阿尔法掌握的是“守护”的力量,也就是战斗之灵,不仅拥有在首席中也堪称最上位的实力,并且可以使用所有属性的能力。
欧米伽掌握的则是“联结”的力量,能够将个体意识连接在一起,通过巨大的精神网络达成蜂巢思维般的效果,不仅能让所有处于联结状态的心锚获得巨大的增幅,还能安全激活那些携带了Nyx42号基因,但基因表达不活跃的潜在心锚。
能够进行脑内对话的精神系心锚并不罕见,而伍明诗的伴生灵泰兰特——虽然差异也不少,但相较之下,它在能力上确实是最接近欧米伽的,有着被改造的潜力。
能够如此精准地锁定伍明诗,说明神谕对那位大人的力量非常了解……可与此同时,他又搞错了那句话的含义。
其中的矛盾实在太多,只能从本人口中得到答案。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西蒙的询问让她从恍惚中收回了思绪:“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恐怕只能在明天的当面会谈中揭晓了。”——
作者有话说:前半章就是本文除结局以外最后的日常部分了,准备好踩油门了吗孩子们
第194章
神谕极少做梦,但在前往光汐环岛的路上,他难得被困在了一个漫长的迷梦中。
“我听说你下午和唱诗班的孩子一起出去玩雪了,乌尔里希。”
那时他还很年幼, 没有觉醒伴生灵, 没有丧失视力, 也没有失去自己的名字。
“是的,老师……”他惴惴不安地应道,“我是在做完功课之后才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只是堆了雪人, 没有扔雪球, 很安全。”
他听见一声低沉的叹息:“你没有做错什么,孩子……可能是我对你的期待太高了,并且误以为你对自己也有更高的要求。”
这话令他无地自容——老师从不会说他做错了什么,只是会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失望之情,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即便时间也无法抹平所有东西,无论听见多少次,他都会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心生惭愧。
因为他是那个特殊的人,被造物主赋予了第二次生命的人,是生来就肩负着使命的人。
“许多人做梦都想得到你所拥有的恩惠, 连我也不例外。”老师继续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以身作则,成为世人的表率,这样才不会辜负主对你的期许。”
“我很抱歉,老师。”他的回答和过去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别怨恨我,乌尔里希。”老师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戒尺, “把手伸出来。”
他感到害怕,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但最终还是乖乖摊开了手,好似一只温顺的绵羊:“是,老师。”
戒尺落在掌心,却不像记忆中那般疼痛,只是让梦中的画面烟消云散。接着,他看见了阿涅弥伊和鲁格——奇异的是,梦境本该是一种荒诞幻象的结合体,然而他所看见的,大多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
“你们确定要把力量抽取到极致吗?”这一次,他听见了自己沉重的语调,“为何偏偏要做得那么极端?圣灵汇流仪现在的抽取率很稳定,完全可以控制在不引发生命危险的程度……”
“就当是我们太过懦弱吧。”阿涅弥伊露出了苦笑,“尽管我和鲁格逼你走上了这条路,但说实话,我们也不确定这么做最后导向怎样的结局,所以……或许我们可以不用知道。”
这个理由让他感到恼怒又悲伤:“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要逼我执行这项计划?”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鲁格回答,他一直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可如今声音也变得死气沉沉,“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人,伤害了那么多人……要是现在后悔,一切就都完了。”
“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至少我们用自己的生命赎了罪。”阿涅弥伊躲开了他的目光,“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神谕……拜托了,带着我和鲁格的份。”
“这完全是在逃避——”
他没能说完,因为眼前的景象再次化为了尘埃,仿佛他们的生命一般随之逝去。
是的,他们死了,阿涅弥伊和鲁格——乌尔里希呢?有个微小的声音在他内心深处问道,那个男孩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或者他从来没有活过——他们自私地将一切推到了你身上,可你没资格责怪任何人,神谕,因为你曾试图对杜兰达尔和伍明诗做同样的事情。
那么你又用这些换来了什么呢?
他感觉脚底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半凝固的海水。他听见人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网一样将他罩住,那声音如同一百支乐团在齐声演奏《震怒之日》。他闻到那股阴冷的气味,像是某种潮湿的植物,又像是焦油混着鲜血。
那股冰凉的感觉逐渐漫了上来。起初只是没过脚踝,很快就涨到了膝盖,接着是大腿……再这样下去,将他彻底淹没大概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他不敢往下看。
……
“大人……神谕大人?”
他在黑暗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满心疲惫地召唤出梅塔特隆。在出发前夕,他几乎没有好好睡着过,直到登机后,才勉强维持了几小时的稳定睡眠,只可惜最终还是以噩梦收尾。
“约瑟夫……”他的嗓音听上去哑得要命,“快要到了吗?”
“是的,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光汐环岛了。”
神谕造访光汐环岛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不怎么愉快——血色仲夏夜的失败,特拉泽捏歌剧院与安瑟不欢而散,自以为说服了杜兰达尔,实则只是引狼入室……似乎总是会留下不好的回忆,这一次也是如此。
“能帮我倒杯咖啡吗?”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缓解那股酸涩感,“最好浓一点。”
约瑟夫神情中有着忧虑之色,但他也明白今天的行动不容有失,只好勉强应道:“是,大人。”
待他离开后,神谕轻轻揉着太阳xue ,但那股沉重的感觉始终萦绕不散。方才梦中的景象大多只是对于现实的倒叙,唯独一个片段除外,那就是末尾的黑潮之灾。
但那也并非他在觉醒时所见到的光景——准确地说,那是他在目睹了黑潮之灾后所选择的处理方式,不曾真实发生过,仅仅是记载于启示录的片段。
然而,那些画面,那种感触,还有那股钻心剜骨般的愧恨之情……它们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梦醒之后,冰冷黏稠的触感依旧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如同黑潮的亲吻。
“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他喃喃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是啊,现在他不仅仅是他自己——在得到了杜兰达尔、阿涅弥伊和鲁格的力量后,他已经变得如此强大,甚至足以凌驾于安瑟之上。一道小小的堤口而已,他完全可以控制住它。
神谕闭上双眼,试图将那些软弱的念头抛之脑后。无论获得了多少力量,伴生灵终究是个人意志的产物,如果他的内心不够坚定,再多的努力也只是枉然。
他告诉自己:“这是你的责任,神谕。”
别人或许可以通过消极的方式逃避,但是你不行,因为你自诞生以来就肩负着使命。你曾试图把它推给别人,因此命运无情地嘲笑了你,通过杜兰达尔,通过伍明诗,现在是时候重拾主的荣耀了。
为了今天的计划,他没有直接在影之尖塔的停机坪降落,而是停在了公共机场,方便与他的部下一同前往影之尖塔总部。
抵达目的地后,神谕很快就察觉到了今天塔内的人流量很少,或者说只留了最少量的值班人员。克洛伊女士也没有在顶楼的总负责人办公室等他,而是直接在一楼的会客室等候。
看到这里,他心下了然——显然对方也明白,今天会谈的重点不是聚在会议室里通过一些无意义的社交辞令就能说清的。虽然目的不同,但他们最终要去往的是一个地方。
在见到他之后,克洛伊女士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的身后:“这阵仗可不一般,与你过往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请原谅我的紧张,毕竟这里是光汐环岛。”神谕一如既往地面露微笑,“谁知道安瑟首席下一秒会不会从天而降,用黑雾扼住我的喉咙呢?何况也快到黑蚀时间了。”
“影之尖塔很久都没能联系上鲁格首席和阿涅弥伊首席,据说他们前段时间去了海塞德。”克洛伊女士则一反常态,语气极具进攻性,那种英国式的慢条斯理如今早已荡然无存,“这次会谈,他们没有随你一起来吗?”
闻言,他在长袍下的手指略微收紧:“没有。”
“真让人意外,考虑到他们一直是你坚实的盟友。”
“无妨,他们的精神与我同在。”某种意义上,这并非谎言,“如果您想了解他们的情况,我自然也不会吝于分享……但您特意邀请我来到这里,应该不仅仅是为了知道这些吧?”
“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么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克洛伊女士的表情十分严肃,“但在审判你的种种罪行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确认……神谕首席,那位大人还活着吗?”
神谕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位大人”是指谁,也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
说实话,这让他颇为恼火。尽管他很敬仰这位人类历史上诞生的第一名心锚,却不能容许他夺走属于造物主的荣耀,更何况唯一的“证据”还来自伍明诗,一个和他过去的人生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既不了解零,也不了解他,她只是在吞下启示录后看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幻象。
他放弃了普通人的生活,放弃了“乌尔里希”,肩负着世人之表率的职责长大成人,是为了回应主的期许,而不是一个数年前就已经失踪的心锚。
不过,眼下的误会倒是有利于他的最终目标,所以他并没有挑破,只是语焉不详道:“我还以为影之尖塔会比我知道得更多……难道你们没有掌握启动那扇门的方法吗?”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明显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震颤了一下。
“引领我走向那扇门吧,克洛伊女士。”他循循善诱道,“如此,我才能向你展示真正的奇迹。”
虽然克洛伊女士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她肢体的僵硬:“那扇门的存在事关重大,塔这边需要从长计议。”
神谕对于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知道对方不是他能随便应付的对象,想要让她上钩需要一点耐心,以及一点幸运——事实上,他应该感谢伍明诗才对。幸亏克洛伊女士误以为他有办法找到那位最初的心锚,此刻才会表现得如此犹豫不决。
两方谈判,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看穿自己的用意。现在他知晓克洛伊女士的内心所求,而她却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如此一来,他就占据了主动权。
“那么就请影之尖塔有结论后再联系我吧。”他做了一个手势,“约瑟夫,通知其他人,我们该返程了。”
“神谕首席,你不是来这里度假的!”
“我知道,但您似乎对海塞德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神谕整理了一下袖口,“而我又不想在光汐环岛待太久,毕竟——多亏您的慷慨,影之尖塔的两个辖区如今都被托付到了安瑟首席手中。我想,哪怕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也很难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睡个好觉。”
对方的神情从又惊又怒,逐渐转为了惊疑不定。尽管她的两只手都在会议桌下,但神谕知道她此时一定双手紧握。
良久,他看见她沉沉地泄了口气——克洛伊·温斯莱特年轻时是能够镇压两派,将影之尖塔从内部分裂中拯救出来的人物,但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满身暮气的老人。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倦意,“我不清楚你是否有意如此,但时间的确刚刚好……随我来吧,神谕首席。”
接下来的前半段路途和他记忆中一样,只是引导员换成了影之尖塔的最高管理人。来到地下九层后,克洛伊女士召唤出伴生灵,激活了黑石供能系统——这也是他为什么必须卡着黑蚀时间的前夕抵达光汐环岛,通往最底层的电梯需要借由点灯人的精神能量启动。
走入电梯后,克洛伊女士的脸色愈发苍白,仿佛正乘坐一辆通往地狱的列车。
有一部分的他能够理解这种心情,但另一部分的他又充满了急切,可能是出于期待,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出于厌倦——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背负着这项沉重的使命,而他已经厌倦了在未知和不安中煎熬度日,是时候让这场等待迎来结束了。
当电梯抵达目的地,发出“叮”的一声时,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传说中的有去无回之门。
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几根破残的白色石柱——如果不清楚内情的话,可能会以为这是古希腊时代传承下来的某处历史遗址,但只要对死眠之门稍有了解,就会知道有去无回之门的规格明显比普通的死眠之门大得多,或许这也是它能够遗留至今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它很快就会再一次……鲜活起来的。
“万分感谢,克洛伊女士。”这四个字绝对出自真情实意,“接下来的事情就请交给我吧。”
“最好不要误会什么,神谕首席。”克洛伊女士语气冰冷地回答,“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噢,克洛伊女士……真正误会了的人恐怕是您。”
“什么——”对方的声音骤然卡住了,当绿色的藤蔓拔地而起,在她周围形成一座监牢的时候,“神谕,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正如我之前所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他柔声答道,“从现在开始,这扇门——不,影之尖塔将由我接管。”
第195章
“宝宝?”
伍明诗近乎本能地舔了舔嘴角的热巧克力沫,随后才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早上好,安瑟叔叔。”
“现在才七点不到。”安瑟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顺便拉高了她的外套领子, “还在放假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也起得很早啊。”
“宝宝,如果首席也有长假的话,现在你和我就会在澳洲的沙滩上漫步了。”安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他刚刚揉乱的头发重新用手指梳顺,“有什么事情让你烦心吗?”
她反射性地想说没有,但思考片刻后,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是关于……克洛伊老师和神谕的会面,她说过今天会给我一个结果。”
“克洛伊女士联系过你了吗?”
“还没有。”她吐了吐舌头, “显然这就是让人烦心的地方。”
“影之尖塔确实擅长在人们对它抱有期望的时候做出一些可笑的事情。”他在她旁边坐下,“别担心,我会确保神谕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个倒是无所谓啦,该算的帐,我和神谕战斗的时候都已经算清了。”还抢了人家一辆车——不对,主角的事能叫抢吗?这叫正当用途的征收, “但如果塔最后只是轻轻揭过的话,我可能会有点失望……对于克洛伊女士。”
虽然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确实将对方视作值得尊敬的长辈,并且决定成为她的接班人……当然了,即使克洛伊女士真的辜负了她的期待,也不会动摇她出任下一任点灯人的决心,只是在正式交接之前,她可能很难像以前那样怀有一颗敬爱之心。
思绪至此,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考虑到神谕昨天晚上就抵达了光汐环岛,看来这场谈话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宝宝……”安瑟揽过她的肩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既然这么苦恼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一趟影之尖塔?”
古龙水的香气包围着她——最早的时候,这淡淡的香气总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后续他们关系恶化,任何能让她联想到他的气味都变成了噩梦,令她神经紧绷。再后来,他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而她也终于久违地在香气的包围下感受到了安心。
“现在?”
“现在。”他微笑着答道,“又或者你想先吃早餐?”
“我倒不是很饿……”那杯热巧克力让她的胃里暖融融的,“但你今天不用去寂星吗?”
安瑟就着她手里的杯子,喝掉了剩下的热可可——很神奇的是,居然没有一丁点粉末或奶泡沾在他的嘴唇上,被造物主钦定为“优雅”的角色就是这么作弊:“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寂星可以等。”
她不由得挑眉:“真的?”
“好吧,可能没那么真。”安瑟轻轻笑出了声,“但我付那么高的薪水给我的首席秘书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太惨了,芬雷。”
“他会处理好的。”他说,“另一方面,他仍对海塞德的那次失职心怀愧疚,即使我让他直接睡在寂星大楼里,他也会同意的。”
好苦啊,芬雷……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
以防某位首席秘书年纪轻轻就迎来早秃的厄运,他们还是快去快回比较好。
为了稍壮声势,伍明诗决定坐她心爱的蝙蝠车前往影之尖塔——兰博基尼那辆,不是基顿版蝙蝠侠电影里的那辆——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那辆车的油箱里没有油。
他们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冬季苍白的阳光在漆黑的车身上闪动,车窗外,灰蓝色的海水随着晨风掀起粼粼波光,海平线与天际几乎融为一色……这般秀丽的景色本该令人沉醉,可惜她虽然睡不着,精神上却很疲乏,因此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在恒温系统的暖风中打了个哈欠。
好在安瑟及时开口,让她稍稍打起了精神:“你真打算接任点灯人的位置吗?”
“有什么不好?”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后你说话可要恭敬一点,安瑟首席,面对自己的上司,你要尊称一声‘伍明诗女士’。”
“噢~拜托了,伍明诗女士。”安瑟也很配合,“我是一个贪婪、野心勃勃、毫无底线的掘金小子,只要能够往上爬,无论多么肮脏的交易我都愿意做,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吧。”
她摆摆手:“回去吧,你太老了,我只要十八岁的。”
“别以为这句话能像以前一样激怒我。”某大龄男青年对此不以为然,“我知道我的宝宝喜欢年上系。”
……可恶,某个随便透露别人性癖的家伙,祝你吃泡面一辈子没有调料包!
“话归正题。”安瑟继续道,“我当然相信你能够管理好影之尖塔,只是……这并非一项容易的工作,宝宝,我希望你的余生能够过得更加自在,而不是把所有精力献给什么全人类的未来。”
她单手托腮,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安瑟叔叔,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相信黑潮的预言。”
“没错。”
“如果它真的会发生呢?”她问道,“如果它真的发生了呢?”
片刻的沉默后,安瑟发出一声低叹,听起来就像恒温系统送出的暖风一样轻柔:“你相信黑潮的预言。”
“我相信。”
“你认为自己有责任阻止它。”
“倒也没有那么高尚。”伍明诗耸了耸肩,“但客观而言,难道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吗?所以——舍我其谁喽。”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神情中多了几分伤感。
“也不会持续太久啦。”她安慰性地开口,“等塔的发展步入正轨后,我可能会暂时卸任,然后回去上学什么的,毕竟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档案上写着‘学历:高中肄业’啊,老爸老妈可都是高材生……”
话音未落,伍明诗忽地怔住了。
“安瑟叔叔……”她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是我实在太困,以至于产生了错觉……还是影之尖塔确实在动?”
影之尖塔的上半部分是市政大楼——在伍明诗印象中,那本该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银色大厦,玻璃幕墙上会用3D投影播报今日的天气情况。
可如今那座大厦不仅变成了黑色,墙体好像还在隐隐……蠕动着?
“你没有看错,市政大楼明显有问题。”安瑟立刻用手机联系了寂星,“芬雷,影之尖塔发生了什么事?”
「很抱歉,阁下,我们暂时也不清楚状况,总部那边切断了所有的通讯信号。」虽然看不到芬雷的脸,但仅凭声音就已经足以传达对方的震惊了,「我已经拜托达芙队长率领直属机动队前去探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对了,您那边离总部近吗?」
“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市政大楼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而且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某种漆黑的,像淤泥一样的黏液正在沿着墙体流动,宛如钢筋所铸的骨骼上长出了黑色的血肉。它们吸走了所有的光线,整座大厦在遥望时几乎褪为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影之尖塔”。
与此同时,空气中似乎流动着某种紊乱而又浑浊的能量,让她的胃袋一阵痉挛……毫无疑问,那些黑色的黏液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
“肯定是神谕搞的鬼!”然而恼火之余,她也不免感到忐忑……但愿克洛伊女士他们平安无事。
又过了一会儿,达芙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安瑟阁下,所有通往零号区的道路都被切断了,目前我们正在紧急调用附近的快艇和武装直升机。」
“辛苦你了,达芙,能够判断那些黑色的液体是什么吗?”
「很难说,但可以确定它们是从地下流出来的。」
就在这时,另一则通讯插了进来——但并不是芬雷,而是柏德温:「阁下,如果您和伍明诗小姐正在赶往影之尖塔,我想你们应该会想知道这条正在播报的全球新闻。」
“如果你指的是市政大楼突然变黑的消息,我们已经看见了,柏德温。”
「确实与市政大楼相关。」柏德温回答,「不仅如此,海塞德的教皇陛下还通过黑客控制了全球的新闻媒体,似乎是想要通过现场直播传达某种理念,也许会对您将要做的事情有所帮助。」
闻言,伍明诗和安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即紧急找了个地方停车,打开了车载屏幕。
就像柏德温说的那样,神谕正在进行一场全球直播。从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草来看,他此刻应该身处克洛伊女士的办公室。
「我相信许多观众并不是第一次在电视荧幕看到我。」他双手交叠,钢灰色的眼睛依旧习惯性地向下偏移,「然而,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我既不打算宣布什么外交政策,也不打算传达圣书会的教义……应该说恰恰相反,我为大家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说完,神谕站了起来,六翼的大天使为他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辉光,在这神圣的一幕前,就连“神迹”二字都显得浅薄无力。
「此刻正在观看直播的各位,不知道你们今天是否为自己准备了特殊的行程——诞辰?约会?亦或是纪念日?很遗憾,这些欢乐从此都将不复存在了。」他的语调平静而温柔,「因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第196章
“你们之中, 有人听过我的预言,有的没有,有的听过了, 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坦诚说,在直播开始之前,神谕曾有过短暂的紧张,虽然他已经很习惯上电视了,但一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情——正式向世人揭示黑蚀时间的存在,就连他的掌心也不免渗出了冷汗。
当摄影机开启时,他听见了“滴”的一声,接着是某种设备开始运作的嗡嗡声。考虑到他成为首席候补之后,就一直借助梅塔特隆的双眼观察这个世界,听觉方面自然也不像一般的盲人那样灵敏。尽管如此,那细微的声响依然带来了振聋发聩般的效果,让他的心跳在顷刻间变得极快。
然而,任何紧张或不安的感觉, 都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消失了,那些话语自然而流畅地从舌尖流淌而出, 仿佛他已经为此准备多时了(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仿佛这些话自很早以前就埋藏于他的内心深处, 直到这一刻才迸发出来一样。
“幽蓝的满月之夜,黑色的洪灾降临人世,无数人将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犹如狂风中熄灭的火烛。”他听见自己如是说道, “我曾前往无数国家进行游说,但是显而易见,有些人即使沐浴在真理的光芒中,也难以看见前方被照亮的道路。”
就好像世界上的第一道死眠之门一样——人们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危机其实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而他已经厌倦了浪费口舌。
“因此,我决定向你们揭开深渊的真面目。”乔恩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意味着镜头已经切到了塔外的直升机上,“如你们所见,我激活了零号区地底的死眠之门,提前释放了黑潮,它们如今正沿着影之尖塔向上生长……就像植物一样,不是吗?我喜欢称之为‘逆生命之树’。”
说到这里时,神谕莫名恍惚了一下——是因为没睡好吗?还是因为某些情感突然涌上了心头?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说到底,他只是出神了片刻,几乎可以说是转瞬而逝,人的精力本就不可能一直集中,没必要为这些小事苦恼。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但是不用担心,我不会那么快就释放它们。主是仁慈的,即使是那些经常犯错的人,祂也从不吝于多给一次机会。”
又一个手势,说明镜头已经切回来了。
“三年。”他说,“我会给全人类三年的时间。在此期间,逆生命之树只会不断向上生长,不会往外界扩散,但只要看着它的长势,你们就该知道它日后能给整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冲击。至于要如何利用这三年的时光……这显然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
撒谎精!他听见内心深处的男孩冲他大喊,你假装不在乎,实际上你在乎得要命,你假装不害怕,实际上你害怕得要命。
但面上,神谕仍维持着微笑,声音依然平静而柔和:“消沉度日,勾心斗角——亦或是联起手来对抗我,阻止这场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危机?你们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是啊,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他的选择。
全球直播结束后,神谕长长地舒了口气,旋即打开通讯器:“约瑟夫,其他人都安顿好了吗?”
「是,已经将他们全部集中在中部楼层。」
“等安瑟首席过来的时候,就让他们跟着他一起撤离吧。”他说,“再强调一遍,塔内的任何人——包括总部和圣书会,都可以随时离开——你也是,约瑟夫。”
「哪怕所有人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神谕大人。」约瑟夫回答,「和您一样,我早已下定决心,将全部的人生奉献给主,请允许我留下来,与您一起见证主的考验吧。」
奇怪的是,这象征着责任与忠诚的发言,却莫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伤感。
很好,看来你终究没有坏到底……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倒也不是说你不坏,可如果你决定把他们当成耗材,好让我在进攻的时候束手束脚,我可能会很失望,然后在这里彻底杀死你……但是现在,也许你值得被留一条命……
这番突如其来的回忆让神谕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诚然,人在伤感时总是喜欢回忆往昔,但他本以为自己会回忆起阿涅弥伊,或者鲁格,又或者杜兰达尔。前两者是他坚实的盟友,后者则是他曾经悉心培养过的晚辈。相较之下,他和伍明诗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可能是因为,她是极少数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都毫不在乎的人。
她不在乎他是首席,不在乎他是白之教皇,不在乎他曾经死而复生,生来便肩负着造物主的使命。她不期待或者指望他做出任何事。
她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很简单——你很惨,那我就帮助你。你很坏,那我就打倒你。你很坏,但不至于死,那我就先打倒你,再放你一条生路。
一个思维方式很简单的人。
与此同时,她又做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其中大部分是正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坦诚说,他很羡慕这种性格……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如果只是成为一小部分人的救世主,有时可能会比纯粹的邪恶更可怕。
“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伍明诗……”他让梅塔特隆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短暂地获得了安宁,“此时此刻,目睹了这一幕的你,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
简直是一团糟。
“芬雷能够应付一段时间”完全是个错误的预期——自从神谕控制全球媒体进行直播,影之尖塔总部又完全断联之后,所有压力都被倾注到了寂星。某位年轻的首席秘书早在各国首脑、国际机构和其他首席的联合轰炸下濒临崩溃,就连安瑟自己也不免焦头烂额。
「光靠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安瑟阁下……」芬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老了二十岁,「至少告诉我们会议的优先顺序,或者有哪些通讯是可以暂时置之不理的。」
“各个国家的首脑都可以暂且不管……”说到这里,安瑟不禁卡住了——从政治角度来说,光汐环岛的政权仍处于联合国的监管之下,但毕竟牵扯到了黑蚀时间,也不能让其他首席太晚得知情况。
“只有政治相关的组织机构都可以往后推,优先与其他辖区的首席保持同步。”伍明诗忽然开口,“安瑟叔叔,待会儿开会的时候,能让我主导发言吗?”
“当然可以。”他信任这孩子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幼稚的自尊心需要保护,“芬雷,尽快安排一次面向所有首席的大型会议。”
「是,阁下。」
在筹备期间,伍明诗问道:“我对其他首席不太了解,有什么需要我特别关注的对象吗?”
“格伦德尔①是一个暴脾气的蠢货,可能会因为你不是首席而质疑你,但如果在气势上压过他,他也会乖乖服从别人的意见。”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他的宝宝最不缺的就是气势,“刻莱诺②对你一直很有好感,可能因为你们都是女性,如果你想在会议上寻找其他盟友,她会是一个好选择。”
其他首席在性格上都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而且处事风格极为谨慎,只要会议期间不被驳倒,要达成统一意见应该不难……
“另外,现在有两名首席的处境相当尴尬。”安瑟补充道,“阿涅弥伊和鲁格——他们与神谕来往甚密,既有可能成为你的突破口,也有可能成为你的绊脚石,算是不稳定因素之一,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会从旁协助你的。”
“我不担心。”伍明诗说,“我可是首席杀手。”
话虽如此,安瑟却注意到了她紧绷的下颚和藏在口袋里的双手——无论对外表现得多么坚强,她毕竟还很年轻,并且承受着远超过这个年纪应有的压力。
但他同时也知道,比起怜爱之情,他的小姑娘现在最需要的是信任和支持,因此没有点破她的紧张,只是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很难说是因为芬雷的动员能力,还是因为其他首席都急于得到答案,远程会议很快就安排妥当了(大议会审理都不曾享受过这种效率)。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并没有返回寂星,而是直接在车上参与会议。
甫一接入会议,安瑟就察觉到了端倪:“阿涅弥伊和鲁格没有来吗?”
「呵,谁知道呢。」果不其然,格伦德尔是最先冷笑出声的人,「鬼知道他们躲在哪了。」
“又或者……”伍明诗若有所思道,“他们已经死了。”
「谁把小孩子放进来了?」他厌烦地摆了摆手,「别打扰你爸爸开会,小毛头,去其他地方玩儿吧。」
「你在开玩笑吗?」刻莱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是伍明诗,那个首席杀手!」
「哈?」
「杀了金鹿号的那个人。」米列希安③叹了口气,「别告诉我,你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之前碰巧磕了药,格伦德尔。」
「我没有嗑药!」格伦德尔皱了皱鼻子,「我只是不在意弱者而已——首席杀手?真是个蠢名字,所以这个小鬼是新晋的首席吗?我怎么记得塔的明日之星是个金发仔?」
“圣书会研发了一种名叫‘圣灵汇流仪’的仪器,可以从心锚身上抽取力量——没有致死性,但如果毫无节制地使用,被抽取的心锚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伍明诗无视了他的发言,“根据目前已有的情报,这两名首席曾经与神谕达成过协议,愿意牺牲自己以成全某项’非凡的伟业’。”
「嘿!」格伦德尔不高兴地插嘴,「别假装听不见我说话!」
比起某个脑袋空空的巨怪,其他首席明显都注意到了重点:「你是说,神谕私下研发出了可以窃取他人力量的仪器,现在还拥有了阿涅弥伊和鲁格的力量?」
“准确地说,是阿涅弥伊、鲁格和杜兰达尔的力量。”她略作纠正,“所以光汐环岛目前只有一位首席,我们需要更多支援。”
「我们。」米列希安咀嚼着这两个字,「伍明诗小姐,我不会像格伦德尔一样低估你的能力,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你并不是首席——至少现在还不是。既然如此,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向我们发号施令呢?」
安瑟代为答道:“她是克洛伊女士钦定的接班人,未来的点灯人。”
「我一向尊敬克洛伊女士。」班西④开口道,「但恕我直言,克洛伊女士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这件事,我们也无从确认你说的是否属实,安瑟首席。何况……以影之尖塔目前的情况,点灯人这个职位真的还有意义吗?」
「难道就没有人想多问几句那个仪器的事吗?」就像其他持有恒序质粒的心锚一样,刻莱诺的眼睛会发出微光,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夜行捕猎的猛禽,「塔掌握这个情报多久了?为什么没有及时同步给我们?」
「答案显而易见。」米列希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可惜我们没有一个可以给点灯人当小跟班的女儿,所以连这样至关重要的消息也……」
“这些消息对于当下的情况而言无关紧要。”伍明诗打断了他,“唯一的需要讨论的是,按照最快的时间来算,你们需要多久才能抵达光汐环岛。”
「你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吗?小丫头片子。」格伦德尔嗤笑一声,「这里没人会听从你的命令,就连你的老师也做不到,更别说是你了。」
“……注意你的言辞,格伦德尔首席。”安瑟必须极尽努力才没有召唤出蒙迪尔法利——这毫无意义,他告诫自己,对方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这么做造不成任何伤害,只会把电子设备砸坏。
「我发誓,格伦德尔,如果你再因为她是个女孩而瞧不起她,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刻莱诺也十分恼火,「别误会,伍明诗,我会对姑娘们好一点,但这不代表我会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无条件地妥协,一码归一码,你没有权力要求我们做什么。」
「确实如此。」米列希安赞同道,「至少目前看来,是影之尖塔为自己招致了祸患,我们大可以把烂摊子留给你们内部处理。」
对于这些质疑和反驳,伍明诗并未生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本该是一个暗示着软弱和妥协的动作,可是放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就好像她正在从更高的地方俯视他们,就好像他们令她失望了一样。
这种威严当然不是与生俱来的——说到底,除了一向跟不上思路的格伦德尔,大多数首席都对她的存在感到忌惮,一部分可能还对她怀有某种敬畏之情。
尽管刚才有不止一人以她并非首席为由而发起诘问,但安瑟知道,他们内心其实不太在意这一点。当伍明诗在阿伦贝格打败他的时候,她不是首席。当伍明诗通过一名人造心锚杀死金鹿号的时候,她也不是首席。
伍明诗从来没成为过首席,但这并不影响她曾经做过,并且做成了的事情。
可是理智上清楚,不代表心理上就能轻易接受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凌驾于自己之上,想要让他们老老实实合作,她还需要掌握更多主导权……现在会议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了,这或许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契机。
“是我有失考虑。”她说,“我曾经天真地认为,一个人哪怕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性命,至少会在乎自己的命——然而人各有志,我相信这个会议上确实存在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轻如鸿毛的人,也尊重所有人的想法,但这无益于会议的进程。”
其他首席们都沉默不语,唯有格伦德尔傻傻地问道:「什么意思?」
“显然我们都能达成一个共识。”她微微颔首,“神谕研发出这般禁忌的技术,献祭了两名可靠的盟友,武力控制了整座影之尖塔,并通过全球直播表示他会给‘全人类’一个机会,不可能只是为了摧毁光汐环岛,没错吧?”
这一次,连格伦德尔也闭上了嘴——考虑到他们都对米列希安的发言如此赞同,安瑟不认为他们之中有谁还记得这是一次全球性质的灾难,就好像他们只需要讨论影之尖塔消失后该如何重新分配现有的权力一样。
“也因为如此,倘若没能在事态失去控制前成功阻止神谕,这场灾难将不可避免地席卷整个人类文明,而参与这场会议的诸位——当然,也包括我在内,谁都不可能幸免于难。”她继续道,“如你们所见,我还很年轻,有许多未能完成的梦想,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
说到这里,伍明诗停了一下,目光沉静地从各个首席的脸上扫过。
“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我也尊重这一点。”她双手交握,目视前方——无论言语上表现得多么谦逊,她都无意识地展露出了上位者的姿态,“因此,任何一位对自身安危毫不在意的首席,现在都可以退出会议了。”——
作者有话说:①格伦德尔( Grendel ):《贝奥武夫》中巨人怪物的名字。
②刻莱诺( Celaeno ) :古希腊神话中的鹰身女妖之一,其名在希腊语中是“黑暗”的意思。
③米列希安( Mylesia ):在中世纪基督教虚构的爱尔兰史书《夺取爱尔兰记》里,米列希安是由伊比利半岛迁移至爱尔兰的盖尔人,其拉丁文“ Miles Hispaniae”的原意是“西班牙士兵”。
④班西( Banshee ):即报丧女妖。
#其实不用记住,这些人的出场机会可能也就这两章吧【。
第197章
漫长的沉默过后, 会议室里的人数没有丝毫减少。
最好的情况下,她应该耐心等待,直到有人再也无法忍受这坟墓似的氛围,忍不住主动开口——但就像物理实验一样, “理想环境”不过是种美好的假设,现实并没有留给她那么多时间,而且她也不想表现得太过讥讽,毕竟客观上他们才是寻求帮助的一方。
“所以没有人打算退出?很好,这种时候,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帮助。”伍明诗稍稍缓和了语气, “那就回归到之前的话题吧,各位最快需要多久才能抵达光汐环岛?”
「有必要那么仓促吗?」班西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个名字并不在安瑟提到的重点名单里,但目前看来,她应该是首席中比较谨慎的一位,「按照神谕的说法,我们还有三年时间——倒不是说我们真要拖那么久,但至少也该从长计议吧?」
虽然没有直说,但对方似乎已经把支援光汐环岛视为了默认选项, 其他首席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想情况恐怕没有那么乐观。”她答道, “别说是三年了,能否支撑三天都是个问题。”
「以我对神谕首席的了解,他不像是会说大话的那种人。」
「就是说嘛……」格伦德尔嘟囔,「虽然他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但也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伍明诗早就听说过神谕在外风评极佳,但还是第一次有如此直观的感受。
“与他本人的意愿无关。”她说,“芬雷, 麻烦把无人机和达芙阿——达芙队长拍摄到的内容共享到屏幕上。”
两段录像的拍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都是黑潮涌现后影之尖塔的现状,只不过视角略有区别。无人机是高空拍摄,能够看清塔的整体情况,而直属机动队是地面拍摄,可以清晰地看到黑潮是从地底渗出的。
「喔噢……」格伦德尔感慨道,「看着像是梅雨季节反涌的下水道。」
「这是重点吗?」刻莱诺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问题在于它在沿着影之尖塔生长!」
事实上,他们谁都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不过伍明诗对此并不意外,鉴于这是一个在听到“寄生天使·心象”时会把注意力放在“天使”上的世界,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显而易见,黑潮来源于地底。”大概率源自有去无回之门——伍明诗不觉得这件事有必要隐瞒下去,但就像之前提到圣灵汇流仪时一样,会议的重点可能会再次偏移,这个消息可以稍后再作补充,“从达芙队长传回的录像来看,黑潮并没有依附于周围建筑的墙体。”
「会不会是因为影之尖塔的建筑材料比较特殊?」
“影之尖塔的地面部分是市政大楼,受联合国的要求,光汐环岛所有的公共建筑资料都可以通过土地规划局进行查询。我事先已经派人核查过了,市政大楼的建筑材料和其他官方机构没什么不同。芬雷,麻烦你把相关资料同步给各位首席。”
「是,伍明诗小姐。」
首席们当然不会现在就去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同步信息有助于稳固他们之间的合作。
「所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米列希安问道。
“意味着黑潮本身并没有依附性和生长性,它们只是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然后受神谕力量的影响,沿着市政大楼逆重力流淌,最后形成了这种仿佛是植物在生长一般的奇特景观。”
「我们当然知道黑潮是被神谕控制的。」
「是啊。」刻莱诺说,「就连格伦德尔都看出来了。」
「臭女人,你干嘛老找我的茬?」
「闭嘴,格伦德尔,你越是说话,看起来就越蠢。」
“‘控制’是一个太过乐观的说法。”伍明诗加重了语气,以便让两人安静下来,“神谕对黑潮并没有掌控权,只是利用自己的力量与黑潮对抗,而这种对抗进行得并不顺利——至少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顺利。”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屏幕下方写着“伊芙利①”的首席问道,这也是这位首席在整场会议中第一次发言。
伍明诗并不认识她,但对方的谈吐流露出一种有别于其他首席的沉稳。伍明诗猜她多半和神谕一样,在身为首席的同时,还担任着该辖区的世俗领袖之职。
“请注意大楼的下方,大概是一到三楼的位置。”芬雷配合地放大了画面,“这里有几个块状的黑色凝结物,而且它们的面积正在不断扩大。”
「那又怎么样?」格伦德尔不以为然,「树根上长出树瘤不是很正常嘛。」
伍明诗没有立刻回答,期待着察觉出端倪的人代为反驳……好吧,谁都没有开口,又是一个擅自期待,擅自破防的时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我刚刚不是才告诉过你们”咽了回去——冷静,伍明诗,你能处理阿伦贝格事件,就能处理眼前的情况:“我想我们之前应该已经达成了一致,格伦德尔首席,逆生命之树并不是树,只是一种形似植物生长的视觉奇观。”
「所以?」
“所以这些块状凝结物并不是什么树瘤,而是没能逆重力向上流淌,最终淤积在地表的黑潮。”她说,“毫无疑问,黑潮目前的洪量已经超出了神谕的能力上限,但从全球直播来看,他本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一瞬间,整个会议频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伍明诗能够理解他们此刻受到了多么大的冲击,但有些话再残忍也必须说出口:“所以,我们最好祈祷神谕不仅能够激活黑潮,也能够控制它的流速,否则……距离逆生命之树的全面溃散可能只需要短短几天。”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中时,安瑟轻轻咳嗽一声,为她引导话题:“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我需要你去一趟影之尖塔。一是为了从神谕那边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二是确认一下影之尖塔内部的人员是否仍然存活。”
米列希安问道:「假如神谕无法解决黑潮的流速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黑潮的降临已成事实,在找到关闭它的方法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防止它进一步扩散。”她答道,“安瑟首席会暂时协助神谕控制黑潮的流向,但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所以需要有人来接班。”
「我会尽快赶到的。」伊芙利回答,「从我的辖区飞到光汐环岛需要十四个小时,我会尽可能确保在下午两点前出发。」
「伊芙利?」刻莱诺的声音听起来很讶异,「可是你的部族……」
与此同时,安瑟在她耳边轻声补充道:“伊芙利首席是出生于北非的阿马齐格人②,同时也是部族的塔梅诺卡尔特③——也就是最高酋长,同时统治着多支部族,所以她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辖区。”
「我虽然来自一个落后的国家,但我明白集体的生存离不开坚持与协作。」伊芙利说,「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我的族人们更加重要,可我也相信这孩子的话,为了抵抗这场全球性的灾难,我愿意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一切都只是猜测……」班西迟疑道,「我们并不能确保她说的所有话都是正确的。」
「确实如此。」米列希安紧接着说道,「如果事情远没有那么严重和紧迫,但由于我们贸然行事,最终导致了额外的损失和人员伤亡该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责任。”伍明诗平静地说道。
「承担责任可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米列希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伍明诗小姐,我不想表现得太刻薄,但在你因金鹿号之死而一举成名后,我曾经私下调查过你。」
伍明诗用余光看到了安瑟微动的嘴唇,于是轻轻握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他不必为她辩护。安瑟顿住了,下颚依然紧绷,但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算上静默区,你曾三次被拘捕入狱——然而,你从未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惩罚。无论青少年监管中心还是静默区,对你来说无异于短期度假,事后也不会在档案上留下任何痕迹。你可能自认为很独立,但事实是你一直活在安瑟首席的羽翼下,根本不明白‘责任’二字是何重量。」
“我不否认这一点。”
她的坦然似乎让米列希安有些不知所措。
“可就像孩子会在蹒跚中学会走路一样,我终有一日会明白,或许就是今天。”她说,“另外,我也许不理解责任,但我明白另外一个道理——如果不付诸行动的话,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如今灾难就在我们眼前,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命,因此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她虽然年纪尚轻,说出的话却像长者一样睿智。」伊芙利赞赏道,「克洛伊女士选择了一位正确的接班人。」
「哈,我就知道你靠得住。」刻莱诺的语调莫名雀跃了起来,仿佛感到与有荣焉,「米列希安,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
「拜托,有必要那么拖泥带水的吗?说到底,她也只是让我们去一趟光汐环岛而已。」屏幕上的格伦德尔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就去喽,当作是放假一样。」
格伦德尔的插话好像让米列希安找到了主心骨——这世上最大的警醒,莫过于一个鲁莽之人的乐观:「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帮忙控制住了黑潮的流势,接下来呢?倘若没有彻底结束黑潮的方法,再多的努力也不过是慢性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抵达黑潮的源头。”
「要怎么做?」
“行动。”她说,“只要我们行动,就会有办法的。”
闻言,米列希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可惜车载屏幕的清晰度着实有限,她很难看清楚对方此刻的表情。
“我想会议推进到这一步,应该能初步得出结论了。”安瑟适时地开口,“推迟手头已有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赶至光汐环岛,在此期间,我们会尽可能防止黑潮进一步扩散——各位还有异议吗?”
有的首席直接予以了肯定答复,有的首席则以默许作为回应,但无论用何种方式,大部分人都肯定了这项方案……唯有一人除外。
“米列希安首席,你呢?”
听到她的询问,某位缄默的首席仍未回答,而她也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扬声器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我和所有人一样,愿意服从塔的指示……伍明诗女士。」——
作者有话说:①伊芙利( Ifri ):阿马齐格传统宗教中的丰收女神,在阿拉伯化之前,有关伊芙利的崇拜在阿尔及利亚的沿海地区广泛流行。后续她的拉丁文名“ Dea Africa”逐渐演化为了非洲( Africa )的名字。
②阿马齐格人( Amazigh ):北非的一个土著部族,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柏柏尔人”,但柏柏尔人本质上是外族对于野蛮人的蔑称,“阿马齐格人”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③塔梅诺卡尔特( Tamenokalt ) :一些阿马齐格部族(主要是图阿雷格人)对最高女性领袖的尊称,与之相对的男性领袖则被称作阿梅努尔卡( Amenukal )。不同于一般的部落酋长,塔梅诺卡尔特/阿梅努尔卡通常管理着多个部族。
#上一章结尾处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如果没看过修改后的版本,推荐最好看一下,否则这章的开头可能会有点衔接不上。
第198章
得知寂星之主刚刚降临于塔顶时,神谕心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温和地表示:“无妨,让他过来吧。”
毕竟除了他,这座塔里本来也没有其他可以与之抗衡的人……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寂星派直升机过来,将影之尖塔的工作人员接走。
几分钟后,他隐约听见了皮鞋落在阳台上的声响——好吧,很难指望一个被重力操控宠坏了的家伙能像正常人一样进门。
然而,他的能力如今已凌驾于安瑟之上,对方的到来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让他感到压力倍增。倘若安瑟还抱着什么天真的想法,以为能靠武力逼迫他就范,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来得正好,安瑟首席。”神谕面露微笑,“总不能让我的部下一直把精力浪费在警备工作上,假如寂星能够将某些多余的人接走,那便实在感激不尽了。”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向他展示了手中的远程通讯装置,从那个绿色能源灯来看,它正处于运行状态。
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塔内的工作人员目前情况如何?」
“许久不见,伍明诗小姐——又或者没有那么久?”神谕双手交叠,语气平静,“请放心,除了最开始有些小小的摩擦,圣书会对于塔的接管总体上十分顺利……”
说到这里,他莫名恍惚了一下,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
“唯一的例外是克洛伊女士。”他继续道, “她曾为了阻止我的计划而冲进黑潮,因此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损伤,不过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们会尽快派人过来的。」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对方微微点头的模样,「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
“我能理解你的迫切。”他说,“鉴于故事的前因后果比较漫长,就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噢,拜托!」伍明诗的语气突然暴躁起来,「跳过剧情,跳过剧情,跳过剧情——」
神谕不禁沉默了片刻:“你在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剧情回顾,因为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简而言之,阿涅弥伊和鲁格已经挂了,他们的力量现在给了你,然后你带着部下来到光汐环岛,以零的下落为由骗老师带你去塔的最底层,重启有去无回之门,引发黑潮,最后利用伴生灵和武装力量控制了整座影之尖塔,没错吧?」
一股微妙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你的聪颖总是能让我惊叹,伍明诗小姐。”
「我的脑子确实很灵光,但猜这种东西还不需要用到脑子,早八百年前就有的陈词滥调罢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翻白眼的样子,「首先,你知道自己其实控制不住黑潮吗?」
闻言,他胸口不禁震颤了一下——不要被她的言语所动摇,神谕,他告诫自己,你比她知道得更多,你知道失控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它没有降临到你身上。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你不知道。」伍明诗叹了口气,但语气听上去并不惊讶,「第二个问题,你能减缓黑潮涌出的速度吗?」
“首先,我并没有控制不住黑潮。”他试图用同样的口吻予以回击,但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恼怒,“其次,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如果你想要获得与我交谈的机会,最好拿出应有的态度。”
「你当然要回答。」伍明诗说,「在你毫无自觉地毁掉一切之前。」
别被她的话影响!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大喊——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小声问道:如果她说的是实话呢?毕竟她的语气听起来如此笃定……何况,你知道自己有可能搞砸这一切,当梅塔特隆从你的意志中诞生时,你就对此心知肚明,因为那张记录命运的卷轴上预示了你的失败。
“你说我会毁掉一切……”他压抑着内心震荡的情绪,“论据是什么?”
「那些超出你能力范围的黑潮淤积在地表,形成了类似树瘤一样的块状物。」她说,「顺带一提,零号区的岛链控制台在市政大楼里,但愿黑潮不会腐蚀楼内的电力系统……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通过暴力手段强行切断岛链。」
她的回答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一时不察而已,后续我会在这方面更加注意。”
「你……」伍明诗似乎有些迟疑,「你平时就是这样吗?」
“什么?”
「注意力不太集中,容易走神什么的。」她说,「刚才全球直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应该不是会在镜头前露怯的那种人吧?」
计划的执行确实令他感到身心俱疲,但还远不到后继无力的地步:“坦诚说,我的确在谈话期间走神了一次,但人本就无法时刻保持聚精会神。”
“不,神谕。”安瑟开口,“你至少走神了三次。”
神谕不自觉地一怔:“怎么可能?我明明……”一股冰冷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背脊,“我只是……有时会陷入沉思。”
“我并没有蠢到会分辨不出走神和沉思。”对方微微蹙眉,对他的质疑感到很不高兴,“你就是在走神,神谕,像是一个阿兹海默症突然发作的人。另外,你的脖子下方的毛细血管有点发黑。”
听到这里,神谕的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回过神后,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并且调整了梅塔特隆的视角——他很少用梅塔特隆观察自己,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感觉自己很渺小,更重要的是——安瑟没有撒谎,一缕暗色沿着他锁骨下细微的脉络蔓延开来,那是黑潮侵蚀的先兆。
剧烈的痛苦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整个世界仿佛被一点点抽离,只剩下心跳声重重撞击着耳膜。
你还是失败了,神谕,你辜负了所有人对你的期许,辜负了那些信任你的追随者……你牺牲了那么多人,伤害了那么多人,这些代价最终没能换来任何东西……主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而你却只是令它失望……
「怎么回事?安瑟叔叔,那边怎么突然没回音了?」
“就我看到的情况而言,神谕好像有点过呼吸。”
「哈?那你快做点什么啊!」
“为什么?”安瑟困惑道,“他比我年长得多。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想他是时候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通讯另一边的伍明诗抓狂道:「快去找点什么东西把他的嘴捂住!」
虽然很不情愿,但安瑟还是乖乖找来了一个存放种子的塑料袋套在他的脸上。随着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逐渐恢复,他的心跳也随之放缓,不再如擂鼓般捶击他的胸口了。
「听着,我知道你很焦虑,但你先不要焦虑。」女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眼下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但我们会解决它的。」
“解决它……”他哑声道,“可是……究竟该怎么做……”
「现在我还不确定,但只要我们行动起来,总会找到办法的。」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
多么可耻啊,神谕,竟然想要从一个如此年轻的孩子身上寻求安慰……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沉稳有力的语调让他安心了许多。
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我会尽可能……提供你需要的任何帮助……”
「很好。」伍明诗的语速飞快,「我已经让芬雷派直升机过去接人了,楼顶的飞机坪应该还能用吧?」
“当然。”他本就打算让寂星派飞机把人接走。
「既然你知道如何启动有去无回之门,那你知道该如何关闭它吗?只有理论知识也行。」
“……不。”他闭上双眼,即便这是一个徒劳的动作,“有去无回之门会释放出黑潮,而黑潮的能量会反过来给有去无回之门供能……这就像是在河堤上炸开一道口子,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了。”
「所以黑潮本身也是一种能量物质?」
“没错,但这种物质的能量浓度太高,除了狂猎,其他生命体都无法在其中生存。”
「据我所知,影之尖塔下方有着一套完整的黑石能源系统。既然黑潮能够给有去无回之门供能,也许我们也能找到办法利用这股能量……」伍明诗沉思了片刻,「西蒙现在人还好吗?」
“西蒙……你说的是技术部门的管理人?”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技术部并不属于武装人员,应该没有人受伤。”
「今天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她松了口气,「安瑟叔叔,接下来神谕需要去一趟地下,这段时间麻烦你帮忙维持逆生命之树的生长。」
“无需劳烦安瑟首席。”他连忙道,“梅塔特隆在我失去意识时也能正常运作。”
「这我早就猜到了——长达三年的时间,你总不能不吃不喝也不睡吧?」伍明诗解释道,「主要是为了防止那些树瘤似的块状物进一步扩大。以它们的大小来看,一旦破裂,黑潮可能会瞬间蔓延到零号区以外的地方。」
“……那就麻烦你了,安瑟首席。”
“不必客气。”说着,安瑟的神情中莫名多了一份沉重,就在神谕感慨连一向孤傲的寂星之主都会心生忐忑的时候,对方郑重地将手中的通讯装置交给了他,“请保护好这孩子。”
说什么呢,这不就是远程通讯器吗……
他一向都捉摸不透这位首席的想法,但考虑到眼下的情况,神谕决定强行压下内心的违和感:“我会的。”
随后,他乘坐电梯来到了关押塔内工作人员的楼层——果不其然,刚一踏入大门,他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警惕。虽然畏惧于他的力量,不敢在明面上对抗他,但神谕相信要说服他们并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
他轻轻叹息一声,对手中的通讯器说道:“到了。”
「西蒙!」伍明诗高声问道,「技术部部长西蒙在这里吗?」
“我在!”不光是西蒙,其他人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明显也振作了许多,“寂星已经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放心,直升机马上就到了。」她说,「一架直升机能够容纳的人员有限,优先送有伤的人走——说到这个,克洛伊女士现在情况如何?」
医疗部的负责人克劳迪娅神色消沉地答道:“不是太好,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应该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康复了,大概率也会留下后遗症。”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现在最重要的是送克洛伊女士去医院。」伍明诗说,「西蒙,你可能得晚走一会儿,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面对伍明诗的要求,西蒙的情绪明显放松了许多,但望向他的眼神中仍然满是戒备:“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讲话?”
「没必要,神谕也是行动的一部分。我需要你和他一起下到影之尖塔的最底层,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黑潮所蕴含的能量接到黑石能源系统上。」
“什么?你要求我和这家伙一起行动?”西蒙再度激动了起来,“想都别想!我宁可从市政大楼跳下去,也不会和这个恐怖分子合作!”
约瑟夫呵斥道:“不许对神谕大人无礼!”
神谕示意他保持安静,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不奢望你原谅我,西蒙先生,但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别说什么‘我们’,她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西蒙火冒三丈,“不久前才作出一副独裁者的姿态,把所有人圈禁起来,现在需要别人的帮助了,就假惺惺地摆出一副白之教皇的慈悲模样,指望我们对你感激涕零吗?”
「冷静点,西蒙。」伍明诗适时地开口,「真正需要你帮助的人是我。」
“可是……”
「我当然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整场救援行动的指挥官,我也有自己的考量。你是这里最了解黑石能源的人。以黑潮渗出地表的速度来看,塔的下方可能已经被完全淹没了,假如想要安全抵达那里,你就需要神谕的协助。」
“就算你这么说……”
「危机迫在眉睫,西蒙,任何可利用的有生力量我都不会放过。」她说,「相信我,如果让你跳脱衣舞就能阻止黑潮,我会毫不犹豫地撕开你的程序员衬衫。」
“……我还宁愿去跳脱衣舞呢。”西蒙咕哝道,虽然神情中仍有抗拒,但语气还是缓和了不少——看得出来,他对伍明诗有着极其深厚的信任,“好吧,我愿意下去,但别指望我的态度能有多好。”
他的回答让神谕如释重负:“感谢你的帮助,西蒙先生。”
对方立刻板起了脸:“又不是为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在乘坐电梯向下深入的过程中,西蒙始终沉默不语,多亏了伍明诗的存在(哪怕只是声音),才让气氛不至于过分尴尬。
“所以其他首席都在赶来的路上?”
「没错,辖区距离这里最近的班西首席大约下午四点就能到,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能力对于抵抗黑潮的意义不大,所以我更倾向于把她编入战斗——黑潮被释放后,蚀痕出现的频率可能会猛然增长。」
神谕知道她有办法说服其他首席乖乖合作,但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把事情处理妥当了。
「其实我听杜兰达尔说过,你似乎一直不太相信自己能够担任救世主的职责。」伍明诗话锋一转,「我猜你多半在启示录里看到了不太好的结果?」
他沉默不语,好一会儿过去,才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在启示录里,你也失败了?」
“……是。”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她的语气意外地不是很尖锐,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所以……有什么原因吗?」
“在启示录中,我并没有得到额外的力量,所有计划都是我独自执行的。”他说,“在黑潮涌现的顷刻间,我的意识就被溶解了,身体则在黑潮的影响下发生异变,成为了一半人类,一半伴生灵的怪物……或者说是狂猎。”
「所以你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不,后续的内容在启示录里亦有记载。”他补充道,“‘作为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光汐环岛就像无根浮萍一样,在这片漆黑的海洋中飘泊着’……只有这短短几句话。”
“所以你早就知道释放黑潮会导致全人类的灭亡?”这是西蒙第一次在路途中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听起来可能像是推卸责任,但这不完全出自我的个人意志……”阿涅弥伊和鲁格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没必要把责任推给已死之人,“不过,作出最终决策的人仍然是我。一方面是因为我比过去更加强大,以至于产生了自己可以控制事态发展的错觉,另一方面……”
「黑潮的降临是不可避免的。」
“没错。”时至今日,那些可怕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启示录的记载说到底也只是文字,远远比不上他在觉醒时亲眼见到的画面,“当末日真正来临时,天幕将被巨大的蚀痕撕成两半。接着,黑潮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文明连同陆地一起淹没……”
说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能勉强继续道:“至少对我而言,相比一道足以撕裂天幕的空间裂口,还是死眠之门更容易控制。”
「心锚不是应该能在黑潮中幸存下来吗?否则人造心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黑潮会使空气中的精神能量浓度骤然提升,普通人光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就会陷入疯狂,但对心锚基本不会产生影响。”他解释道,“不过,如果与黑潮产生直接接触的话,就连心锚也会受到严重的精神损伤。”
“……就像克洛伊女士那样。”
提到克洛伊女士,神谕的心情也很沉重,因此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在梅塔特隆的庇护下,他们顺利抵达了影之尖塔的最底层。由于黑潮已经淹没了整个地下空间,他们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只好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移动,如同黑色海洋中一颗漂流的气泡。幸好西蒙中途发现了地板上的电线,他们才终于开始有目的性地沿着某个方向前行。
成功找到用于激活有去无回之门的设备之后,西蒙快速检查了一下线路和能源结构。
“可以接到黑石能源系统里——不过,黑潮的能量浓度比我预想中要高得多,即使动用整套系统,能够储存的能量也很有限。如果你打算分流黑潮供给死眠之门的能量,可能只是杯水车薪。”
「这点不用担心。」虽然自始至终都掌控着全局,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伍明诗如此自信的声音,「我已经想好要把这些能量用在哪里了。」
第199章
「您确定要将能量力场装置部署在零号区周边吗?」
“没错。”伍明诗在楼顶俯瞰着那些不断胀大的黑色树瘤,在安瑟的帮助下,它们的膨胀速度明显降低了许多,但仍未彻底停止生长,就像熟成的脓包一样,彻底破裂也只是迟早的事,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这个想法是在不久前诞生的,当时她正在接听诺德斯的电话——是的,在铺天盖地的电话轰炸中,她决定将一名非B4A小队的成员作为传递消息的第一优先对象,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不仅是海吉娅的哥哥,托斯卡纳和莫洛斯的朋友,同时也负责杜兰达尔回归后重组B7A的相关工作,可以说是居于关系网的中心。
另一方面,莫洛斯作为她的副队,会在她缺席时代为管理整个队伍。只要他知晓了情况,队内就不至于陷入混乱。
然而, 就在她与诺德斯同步情报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嘈杂起来, 许多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让她不禁恍惚了片刻。
「为什么不接电话啊,皮皮……可恶,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队长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应该是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吧?说不定正在指挥现场……先把菲尔佳他们送到避难所去好了……」
「希望那孩子平安无事……」
“我没事……”她下意识地回答。
「什么?」电话另一头的诺德斯问道。
伍明诗回过神,终于意识到了那是通过王权锁链传来的声音——可她的能力并没有爆炸式增长,那只说明了一件事, 黑潮的出现已经让空气中的精神能量浓度突破了某种临界点,使得非首席级别的心锚也可以在黑蚀时间以外使用自己的伴生灵能力。
简直像是子世界之卵一样……
不,就像是子世界之卵一样。
伍明诗对血色仲夏夜所发生的事情几乎毫无印象,但在得知自己就是杜兰达尔一直寻找的女孩后,她也查阅过相关资料。尽管那是个可怖的夜晚,却也意外给世界留下了一些有用的遗产,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能量力场装置。
她记得虚妄曾用它封堵过蚀痕的入口,意味着除了物理上的隔离,它对于纯粹的能量攻击也能起到效果……又或者反过来,对于能量攻击格外有效。
“优先部署在离树瘤较近的区域。”她紧急调用了整个光汐环岛所有能用的能量力场装置,即便如此也还不够,空缺的部分仍须等待其他辖区的支援,因此早期的布置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小心工作,宁可牺牲一定的效率,也不要因为着急而接触黑潮。”
事实上,各方进展比她预想中顺利得多。大部分得益于克洛伊女士这半年来对她的历练——在答应将镜影庭的管理权暂时归于寂星名下后,对方要求她必须亲自参与人造心锚实验的废除工作。某种意义上,在金鹿号死后,镜影庭一直处于她的管理之下,不会对她下达的指令发表任何质疑。
而寂星……他们好像就是很支持她,哪怕不考虑安瑟的影响。
据说这和血色仲夏夜有关,但伍明诗至今也没搞清楚过……罢了,工作能顺利推进就好。
「东南侧的能量力场装置已部署完毕,女士。」
“做得很好,达芙……队长。”她看了一眼手机,“比计划提前了近十分钟。”
「您过奖了。」她恭敬的语气让伍明诗颇有些不习惯,「请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需要去支援附近的心锚小队吗?」
“不,我需要你们即刻赶往A3区和B1区待命。”她说,“黑潮腐蚀了影之尖塔的部分电路,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将不得不采取暴力手段强行切断岛链。”
「是,女士。」
自从她作为代理点灯人接手了现场指挥工作,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称呼她的,甚至是达芙阿姨……尽管她心里知道,明确的上下级观念有助于指令的执行,也代表着她作为领袖受到了广泛认可,但是从那些她所熟悉的人口中听见这个称呼,还是让她不太适应,又或者说……
感受到了一丝孤独。
不仅仅是那种职级带来的疏离感,也包含了那种与普通人的生活渐行渐远的怅意。
她不由得想起克洛伊女士的办公室,那些精心打理过的花草——她只把那当作是一项个人爱好,可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在这个位置上待了那么久,就连平时的办公地点也位于大楼的最顶层,每日独自待在这座人造岛屿的最高处,生活在所有人的敬畏之中,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或许也是克洛伊女士希望等她毕业后再将影之尖塔托付给她的原因。
可惜,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如今她站在这里,以点灯人的身份指挥全场。而以克洛伊女士如今的身体状况,提前卸任已成必然……
「居然在担心这种事情吗?」某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队长也好,点灯人也好,我可是无论如何都会纠缠你一辈子哦,所以别再有什么‘以后会很寂寞’之类的想法了——当然,其他人就像垃圾袋一样随便扔掉好了。」
「诶?好过分!」海吉娅抱怨道,「小伍才不会抛弃我们呢。」
「是啊,果然无法指望一只野猫能够知廉耻,趁早处理掉好了。」
「杜兰达尔队长,王权锁链是能够听到你内心所想的……另外,请不要如此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处理其他队伍的队员……」
虽然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闲聊,但光是听见他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光是感受到他们丰富的情绪,光是他们的……存在,就让她感受到莫大的安慰,也让她想起了那个经久不衰的讨论:为什么二次元喜欢描绘高中生的故事?
因为成年人的故事总是让人感到疲惫。
蓬勃的朝气、焕发的活力,以及年轻人特有的感性和直率——这样的力量才能抚平灵魂最深处的倦意。
「终于打起精神来了。」莱瓦汀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用担心,我们永远都会在这里,永远都会陪伴在你身边……所以,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别这样……”她吸了吸鼻子,“你搞得我都有点想哭了。”
「又来了,莱瓦汀这家伙。」虚妄吐了吐舌头,「每次都是这样,作出一副‘我最懂你’的样子,所以才会那么令人火大……顺带一提,就算都是永远,我的永远也比莱瓦汀的永远要长得多。」
莫洛斯无奈道:「永远没有长短之分……」
「那、那么,我的永远比小莱和小虚的永远都要长得多!」
「不要被他带进去,海吉娅……」
「真是没办法,不如大家通过战斗来决定谁的永远是最长的吧。」
「不要挑唆其他队伍的成员内斗,杜兰达尔队长!」
“永远啊……”
如果没有未来的话,这两个字似乎也失去了它的意义……为了让同伴们不至于沦为“满口空话的家伙”,她确实得打起精神,全力以赴了。
×××
“母亲她就拜托你了。”托斯卡纳深深地吸了口气,“希望没有给你添太多麻烦。”
按照诺德斯的叮嘱——准确地说,按照诺德斯转达的伍明诗的叮嘱,他将母亲送到了关怀之家,托付给出云紫鹤代为照顾。据说黑潮的出现极大提升了光汐环岛的精神能量浓度,今晚他们将会度过煎熬的三个小时……又或者更久。
“怎么会?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紫鹤微笑着回答,“真的不考虑喝杯茶再走吗?”
“不用了,我还有任务在身。”他摇了摇头,“话说,你个人撑得过来吗?”
“没关系。那孩子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派了可靠的帮手过来。”
“可靠的……帮手?”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出云院长,我果然还是不习惯睡榻榻米,没有床的话,让我睡沙发上也行。”
“辛苦你了,黎恩。”紫鹤答道,“托斯卡纳,这位是黎恩,隶属镜影庭的心锚,也是那孩子派来帮忙的人。黎恩,这位是托斯卡纳,方才入住的那位薇拉莉女士的孩子。”
东方人的长相和姓名,让托斯卡纳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反倒是黎恩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不用介绍,我认识他。”
闻言,托斯卡纳不禁愣了一下:“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没有,但我知道你是谁。”黎恩撇撇嘴,“算了,现在也没时间解释,快点滚吧前男友先生。”
待他回去之后,紫鹤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他不是什么坏孩子……至少现在不是了。”
“居然知道我和恋人小姐的关系,再加上那张脸……”托斯卡纳喃喃道,“总感觉又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托斯卡纳?”
“啊、没什么!”他猛然回过神,“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保重。”
……
“谢谢你们特意来接我。”莉莉露长舒了一口气,“抱歉,偏偏是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
“没关系,反正是顺路。”其实不然,这让莱瓦汀不得不选择了离家更远的避难所,但没必要因为一段路程而拒绝妹妹的请求,“卡里,你还好吗?”
卡里恹恹地靠在车门上:“有点晕车……”
“再忍耐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说着,莱瓦汀看了一眼副驾驶座,“菲,窗外有什么让你很在意的东西吗?”
“谈不上在意,就是……”菲小声道,“这就是哥哥的秘密兼职吗?”
他微微一怔,好一会儿过去才微微点头。
“前辈也是吗?”
“嗯,她是我的队长。”
“虽然前辈好像也没有撒谎,但果然还是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别责怪她,菲,任何有关黑蚀现象的消息都是绝密事项。”
“我没有要怪……”菲尔佳顿了一下,“不对,我超级责怪前辈的!”
“菲?”
“除、除非前辈再来我们家吃一顿饭……”她双手抱肘,结结巴巴地说道,“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前辈!”
听到这里,莱瓦汀忍不住轻笑出声:“好~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邀请她过来的。”
……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乘坐法杖飞行了,但每次给人的感觉都很新奇。”诺德斯感慨道,“海吉娅,你从刚刚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海吉娅闷闷地回答:“……没有。”
“那么……”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还在因为伍明诗选择先联系我的事情闹别扭?”
他的小妹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我很确信她找我只是因为这样更方便传递信息。”诺德斯已经很久没见过她闹脾气的模样了,必须很努力才能遏制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说到底,我不过是邻区心锚小队的负责人而已,怎么可能比得上她的爱将呢?”
“别这样啦,哥哥,让我觉得自己好傻……”他的小妹显然有点难为情,但很快又振奋起来,“不过小伍的确说过,就算我是傻瓜,那也是她的傻瓜。”
不,等等——这种暧昧到近乎调情的言语是怎么回事?本以为那个女人只是柏拉图式的萝莉控,现在看来有必要全方面地拉响警铃了。
“话说,哥哥……”海吉娅若有所思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弃拿我当幌子,老实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和小伍一起出去玩啊?”
“什、什么?”诺德斯一个激灵,差点从万里高空一头栽倒下去,“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并没有……”
“一开始确实没有察觉到,但哥哥还有另一个形态嘛。”她说,“每逢满月,哥哥闻到小伍的气味就会很兴奋。听到我说‘抱歉啦,哥哥,今天小伍不会来哦’,哥哥就会发出那种很伤心的呜呜声。为了不让哥哥伤心,满月前一天我都会拜托小伍抱着哥哥的安抚玩具……”
“……别再说了,海吉娅。”感觉他好像一个变态。
“干嘛那么害羞?对于自己的心情,哥哥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哦。”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才轻声答道:“她的感情关系太复杂了,我不想把自己卷进去……不仅对我而言太累,也会让你感到难堪。”
“不、不要扯上我啦,这是哥哥自己的事情!”海吉娅懊恼道,“我已经习惯小伍身边围绕着很多人了,完全不会觉得难堪。”
这么习惯好像也挺有问题的,小妹……
“我只是觉得,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的语气忽然忧郁了起来,脱离了童稚的外表,有了符合她年纪的厚度,“因为小伍她——该怎么说呢?一旦见识过她闪耀的样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换而言之,如果错过了的话,哥哥也许这辈子都会感到遗憾的……”
“海吉娅……”诺德斯叹了口气,“好吧,等这次的风波平息后,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嘿嘿嘿嘿……”那缕若有若无的忧郁感瞬间消失无踪,他的小妹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就这么高兴吗?”她娇憨的笑声也让他有点想笑。
“嗯!”海吉娅非常用力地点头,“因为我也希望小伍能成为我们的家人嘛!”
听到她的回答,诺德斯下意识地望向远方不断生长的黑色巨树——此时此刻,伍明诗应该就在那附近,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吧。
“家人吗……”他听见自己喃喃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第200章
「你的战斗方式改变了不少。」
闻言, 杜兰达尔微微一顿:“有吗?”
「你以前更喜欢单打独斗,而且基本不用绿骑士。」诺德斯指出,「现在你——依然喜欢单打独斗, 但至少会抽空使用绿骑士, 辅助其他心锚为敌人增添负面效果。」
“有吗?”托斯卡纳用藤蔓勒断了狂猎的脖颈,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他稍稍挪了一下位置,以免沾到飞溅的黏液:“那当然,我可不希望帕拉丁沾上蛇毒的臭味。”
托斯卡纳假装做了一个吐口水的动作:“究竟是哪个家伙造谣说你性格变好了不少?”
「莫洛斯,另外我很确定他的原句是‘性格松弛了不少’。」说到这里, 诺德斯忽然咳嗽了一声, 「说到B4A,听说你和伍明诗队长签订契约了……」
“什么?!”
“没错~”杜兰达尔轻快地回答, “现在已经是星星小姐手下最强的爱将了。”
托斯卡纳撇撇嘴:“‘星星小姐’又是什么鬼……听起来真恶心。”
「喜欢称呼别人为‘恋人小姐’的家伙没资格说这种话吧……」诺德斯叹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选择了回来?」
“是安瑟阁下的安排。”提到这件事,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不过, 星星小姐也认为我更适合单挑或者大型团战,待在人数较少的队伍里有点浪费才能。”
「这确实解释了你在战斗风格上的变化……就像海吉娅,她总是能轻易找到最适合一个人的战斗方针。」
“你妹妹的确很有实力。”极少数他在功能性上无法取代的人……为什么帕拉丁偏偏就不能飞呢?
「是啊。」诺德斯轻轻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能再次与你并肩作战,杜兰达尔队长。」
托斯卡纳也模糊地哼笑了一声:“虽然你是个混蛋,但B7A没有你确实感觉少了点什么。”
坦诚说,杜兰达尔对于他们表达的感情依旧没有什么实感……但相较于过去的古井无波,至少这一次,或许他可以试着去理解一下他们的心情。
“我也是。”他轻声道,“不过, 这种感觉真奇怪……”
他曾经的副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正常人的世界,王子殿下。”
“托斯卡纳……”杜兰达尔看着他,“也许有一天,我会对自己曾经诅咒你早点死掉的想法感到愧疚吧。”
“……喂喂,这家伙到底哪里松弛下来了,明显比以前还要恶劣吧?”
「虽然有很多让人在意的地方,但眼下还是把注意力都放在战斗上吧……」诺德斯长叹一声——今晚的第二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尽快结束B7区的任务,然后就去紧急支援其他分区。」
“也是,现在局势那么紧张,她那边也很头痛吧。”托斯卡纳斜了他一眼,“就当是为了她,稍稍配合我一下吧。”
短暂的迟疑后,杜兰达尔最终点了点头——算了,反正战斗结束后只有他能得到奖励。
……
很难说黑蚀时间究竟有没有提前——大约黄昏时分,天空就呈现出了令人不安的深紫色。尽管岛上的第一个蚀痕依旧是在零点过后才出现的,然而……
那些没有伴生灵的普通人并未如往常一般结晶化,而现代科技——尽管运作得不是那么顺畅,但仍可以使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几乎毁掉了整个布局。
伍明诗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也没料到情况会如此糟糕。
假如仅仅是普通人没能顺利结晶化,至少有限的交通手段会让大多数人选择躲在家里……但事实是,不少人都认为现在正是出逃的好时机,不光方便避开官方管制,还能避免白天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窘境。而轿车坚固的铁皮,让那些在黑暗中狩猎的怪物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A6区又发生了两起遇袭事故,有部分人员受伤,伤势指数三级,附近的医院已经无力收容新的伤者了,请问该如何处理?」
伍明诗在数到二十次后就放弃了去记今天发生了多少次普通人遭遇袭击的情况,失去了黑蚀时间的凝固效果,普通的玻璃根本无法抵御狂猎的冲击,所谓的“躲在车里很安全”只存在于那些人的想象中。
“先送去附近的医疗站,看看伤势能否恢复到二级以下。”
为了简化救援程序,她临时制定了一套伤势评估标准表,没有什么专业性,纯粹是根据医疗资源划分:一级指数的伤势可以延后处理。二级指数意味着有出血性伤口,但可以通过医药箱简单处理。三级指数说明伤员需要得到专业人士的照看。四级指数则标志着紧急抢救和重症监护室预备。
治疗型心锚能够有效地缓解伤情,却会对普通人产生极大的精神负担,因此只会在三级和四级指数出现时作为减轻医疗负担的次要方案。
万幸的是,一些觉醒了伴生灵能力,但选择从事普通行业的心锚能力者,也主动申请加入了队伍——虽然大多是为了换取家人进入避难所的机会,不过他们的存在还是有效缓解了眼下紧缺的人力资源。
「已经与航运公司交涉完毕,轮渡很快就会恢复工作了……」芬雷忧虑道,「不过,这样会不会给其他市民一些不太好的信号?」
“无妨,他们蹲守在码头也不是什么好事。”相较于飞机,坐船离开至少还安全一点,“其他辖区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都没有受到黑潮的影响。」
“那就好。”她稍稍松了口气,“安瑟叔叔还好吗?”
「安瑟阁下已与米列希安首席交班了,随时都可以赶赴战场。」
“不,给他安排一个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蒙迪尔法利是目前最适合协助神谕控制黑潮的伴生灵,而现在没有任何事情比确保逆生命之树的生长更重要,战场上的工作可以交给其他首席处理。
大局指挥结束后,她暂时抽身回到了B4A小队的内部指挥——说是小队内部,其实除了海吉娅因为高机动和低耗能的特性,需要作为流动医疗点梭巡于不同的战场,其他成员目前基本都在某一区域单独带队。
“莱瓦汀, A区那边的局势有点不妙,等班西首席抵达光汐环岛后,你跟随她一起去A5区支援。”
「好的,医疗站需要转移吗?」
“不转移,班西首席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她切到A2区,“拉菲,你的蓝条有点偏低,注意续航,我给你分配的队员重近战,你用枪反瘫痪敌人后让他们补刀就行了。”
「皮皮,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一招不是谁都能用出来的……」虚妄无奈道,「好吧,我会尽可能试试的。」
“海吉娅, B7区的医疗资源目前有溢出,你看看能不能带几个医疗兵去A2区。”赛拉佩亚的极限承重大约是两名成年男性,作为运输工具而言效率并不高,但目前岛上交通堵塞严重,黑石直升机又都用来运送伤员了,任何一点空运资源也要尽可能利用。
「距离上有点远呐……不过我会努力的!」
关怀之家的情况也意外稳定——应该说,她完全没料到部分失去自理能力的实验体心锚,竟然还保留着战斗能力,可能是因为紫鹤将他们照顾得不错,目前反而成为了整个A区最安全的地方。黎恩的战力也得以解放,投入A3区的支援了。
“B5区的心锚小队刚刚发来了支援申请。”她继续道,“解决眼前的战斗之后,你就带队过去帮忙吧,莫洛斯。”
……
“谢谢你过来帮忙,莫洛斯。”
“没什么,只是遵从队长的命令罢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莫洛斯很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了,“莱昂队长,没错吧?”
“啊、是的!”莱昂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认识诺德斯,你过去的副队。”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缘分真奇妙啊,其实我也认识你们的队长。”
听到这里,莫洛斯瞬间警铃大作:“……是吗?”
“嗯!”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内心微妙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我和伍明诗同学是小学同学……”
情况越来越不妙了:“这样。”
“初中的时候也是在一个班级就读的……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没过多久我就转学了。”对方赧然地摸了摸侧颈,“虽然认识得很早,但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哈哈,感觉像在故意套近乎一样,真是让人难为情。”
噢……情况突然好起来了,莫洛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队长,我们需要支援!B5区西北部突然出现了一大批有飞行能力的狂猎!」
“好,我马上赶过去……”
“让我来吧。”莫洛斯打断了他,“你的伴生灵是侧重近战的类型,不太适合应对飞行系的敌人,那边我去处理就好。”
“那就麻烦你了。”莱昂敲了敲远程通讯器,“支援马上就到,格雷,路上记得把狂猎的信息同步给……”
「莉瑞克……」那个名叫格雷的心锚突然喃喃道,「天哪……」
“格雷?”
「没错,是我……」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是我,莉瑞克……是哥哥啊……」
“格雷,到底怎么回事?!”
一阵刺耳的杂音过后,通讯器的另一边再也没了回音。
“大概率已经遇袭了。”莫洛斯叹息一声,“看来新出现的狂猎并不简单。”
“该死……”莱昂一拳砸在墙上,“以防万一,我多调一些人跟你过去吧。”
他摇了摇头:“在不清楚敌方能力的情况下,派再多的人过去只会无意义地增加死亡率。我会拜托队长抽空远程协助我进行调查,等搞清楚情况之后再决定如何应对。”
在交通状况不甚乐观的前提下,莫洛斯尽可能快地赶到了现场,期间遇见了几只具有飞行能力的狂猎,但都是最普通的,会被他们队长归为“杂兵”的类型,大概率和袭击格雷的狂猎不是同一种。
与此同时,越是往西北方向前进,周围的雾气就越是浓重。
「有很浓的雾?」伍明诗啧了一声,「怎么听着跟《寂静岭》似的。」
莫洛斯对《寂静岭》并不了解,只知道它是一部恐怖题材的电影:“正常来说,在听到‘浓雾’时不是应该想起伦敦吗?”
「显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她答道,「另外,《寂静岭》的原作是游戏,你这混蛋。」
当可见度几乎降到了五米之内的时候,他叫停了队伍,决定独自去找一个制高点,观察一下能否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莫洛斯副队,没关系吗?”其他队员担忧道,“会不会太危险了?”
「当然没关系。」某人说,「最强之人已在阵中。」
这熟悉的话语让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无妨,在我离开期间,记得保持防守阵型。”
接着,他就近找了一栋公寓楼——没有破坏底楼的门锁,而是从一楼住户的窗户借道翻了进去。公寓楼的电梯还能运作,所以他顺便借走了他们的门禁卡。
「话说,除了浓雾和飞行之外,还有其他有效信息吗?」伍明诗问道,「比如格雷的伴生灵属性,有没有中毒的迹象,是瞬杀还是慢性死亡……」
“很难说。”莫洛斯回答,“从他开始胡言乱语到彻底失去音讯,大约持续了半分钟,但中途没有感受到他有反抗或挣扎的迹象。”
叮——顶楼到了。
「胡言乱语?」这四个字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对方具体说了些什么,你还能记起来吗?」
“他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妹妹,名叫莉瑞克。”莫洛斯回忆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的语气听起来很激动,而且……”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而且很悲伤——莫洛斯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在推开天台大门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格雷死前那些呢喃的意义。
“莫洛斯?”
是的……他看见父亲就站在不远处,旁边是他所熟悉的,铺着印花桌布的白色圆桌。
母亲就坐在桌边,手边是打开的方糖罐,但那不是给她自己的,而是给父亲加的。他的父亲是一个很嗜甜的人,以他对糖分和芝士的热爱,三十岁后身材没有走样真可谓奇迹。
“愣在那里干什么?”他听见他们柔和的声音,“快来这里坐啊,孩子。”【..top】
200-210
第201章
快来这里坐啊,孩子……莫洛斯在心里将这句话默默咀嚼了一遍,又或许是很多遍,但无论说上几遍,都无法抹去舌尖那种生涩的感觉。
所以这就是格雷遇袭的真相——他在狂猎制造的幻境中见到了死去的亲人。
如今回想起来,整件事是如此简单明了,很难想象他居然没有立刻意识到当时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没有遇见过拥有类似能力的敌人,又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拒绝,乃至于恐惧着出现这样的情况。
“莫洛斯?”父亲有些困惑地朝他微笑,“怎么了?”
这个男人不过是狂猎从他记忆中提取的幻象,并不真实存在。对方也许有着他所熟悉的长相和声音,有着他所怀念的神态和语调,但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许多年前,他耗费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流不尽的眼泪才终于接受了这一点。
尽管他的思绪如此清晰,可当他真正开口时,嘴唇间却发出了与之相悖的声音:“父亲……”
他听见自己嘶哑、颤抖的声音, 听上去脆弱至极,就好像他回到了十二岁。
“噢,莫洛斯……”当男人伸手时,莫洛斯甚至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但那只手最终只是轻柔地落在他脸上。他能感受到指腹上粗粝的茧子,那是一个常年忙碌于实验室,并且闲暇时喜欢做木工的人才会有的手,“怎么哭了?孩子,是不是在学校里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他心里默默答道,是因为遇见了你们。
神奇的是,他没有再听见伍明诗的声音——当然,他们之间的纽带没有被完全截断,只是所有感受都变得很朦胧,仿佛与朋友在午后闲聊,随后睡意渐渐占据了大脑。他能听见对方说话,但不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只要打起精神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即使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也能让人筋疲力尽。
“别紧张,孩子。”母亲对他招手,他们长得很像,同样的蓝发紫眼,过去他总是试图通过母亲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而现在他已经比她还要高了,“过来坐一会儿吧。”
你不能这么做!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叫,你忘了自己的责任吗?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沉浸在往昔的幻影里——今晚出现在光汐环岛的无序型蚀痕多得令人发指,所有人都在为此奋战。你出于安全命令自己的队伍原地停留,而现在你却忙于让自己陷入另一个陷阱。
想想她,想想海吉娅、莱瓦汀和虚妄,想想他们会对你多么失望……
“别难过。”那个看起来如同他母亲一般的幽灵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是什么时候坐下来的?就连莫洛斯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只手是假的,可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这温柔的话语令他心头一颤……但不是因为得到了安慰,而是源于更加深沉的绝望。
她能读出他此刻的内心所想,说明他们确实是从他记忆中诞生的产物。
他终于无法再逃避任何事实了。
然而,内心不断翻腾的痛苦令他的手指发抖——如果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机会该怎么办?如果今晚过后,他再也不会看见父母鲜活的面容,再也听不到他们关切的问候……
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庄园,他们年轻的脸庞被永恒定格在玻璃相框的另一侧。
依然会有人叫他“莫洛斯”,甚至还会有人叫他“孩子”,可再也不会有一声“莫洛斯”或者“孩子”能令他这般怀念。
“不。”他哑声道,“我让所有人都失望了……连我自己也是。”
如果这是发生在真实世界的对话,母亲此时一定会很困惑,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明所以——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道幻影,因此她只是柔声答道:“这不是你的错,莫洛斯。”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回以微笑,泪水却模糊了眼眶:“但愿如此。”
他们不是他的父母。
他们只是假扮成他父母的怪物。
这些他都知道……可即使知道,他也没有勇气亲手结束这一切。
“所以……拜托了。”
在这座美丽而虚假的庭院中,一个真实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应了他:「闭上眼睛,莫洛斯。」
闻言,他轻轻哽咽了一声,将脸埋进双手之间——和父母的手不同,他的手很冷,因为这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当丝涅古卡的冰风暴从身旁刮过时,那股冷意似乎变得更加刻骨铭心了。
在黑暗中,他听见了几声短促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明显不是人类会发出的,但他的心还是不由得感到刺痛。
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美梦最终在冬夜的寒风中如烟雾般消散。
虽然狂猎已经死了,但伍明诗还是留给了他一些时间来恢复情绪。莫洛斯接受了这份好意,在沉默中慢慢消化着内心的苦涩。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低声道:“谢谢。”
「没什么,区区几个精英怪而已。」她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感觉好点了吗?」
她稳定的情绪总是能令他也平静下来:“不能说完全没影响,但已经可以继续向前了。”
「很好。」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天台——今晚没有月亮,广告牌上的灯光五彩斑斓,落在石板上却只剩下惨淡的白色:“其实你一直能看到,对吧?”
片刻的缄默后,伍明诗才答道:「差不多。」
她回答得这样坦诚,他甚至没法发火,只想疲倦地倒在她的肩头,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其实你可以一开始就阻止我的。”
「我确实可以。」她说,「但那种感觉很好,不是吗?」
“他们都是虚假的。”
「很多东西都是虚假的,影视剧、漫画、小说、游戏……但不妨碍人们为此产生各种不同的情绪。我的全家福只是一张带彩色喷墨的感光印纸,但不妨碍我在看到它时感到高兴或难过。」他能想象出伍明诗在另一头微微耸肩的模样,「所以……只要它们还没开始啃食你的胳膊或小腿,我想问题就不大。」
“你的乐观总是那么出乎预料。”他试图说得更讽刺一点,但事实是他轻声笑了出来。
「拜托,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机会呢——敌人愿意为了饱餐一顿而复原你最美好的回忆,甚至没有在中间夹杂任何令人作呕的东西。」她用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好了,私人时间就到此为止吧。让我们看看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即使这里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王权锁链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就好像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或者说……确实如此,至少在他最脆弱的时刻。
今天晚上的伍明诗就算把自己劈成十块也忙不过来。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他挤出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体谅他的失控,关心他的失落,只是她那风轻云淡的性格,让人很容易忘记她的付出其实并不简单。
他微微一笑,旋即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嗯,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这栋公寓虽然不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但足以看清上方的情况。狂猎的数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只是蔓延的浓雾隐藏了它们的身形,使它们更具危险性。通过它们的飞行轨迹和停留时的朝向,可以判断这群狂猎是从更北边的方向飞来的。
与此同时,他们得到了消息,B1区和A3区都出现了相似的情况,一群来源不明的飞行系狂猎袭击了当地部署的心锚小队。
“北边……”
B1区和A3区的北边,难道说……光是设想一下那种可能性就令莫洛斯不寒而栗。
伍明诗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猜测,尽管她没有表达出来,但是借助王权锁链,他能感受到她此刻内心的沉重。
「考虑到浓雾的影响,我会调派更多风系和暗系的心锚过来帮忙。」良久,她才开口,「莫洛斯,让你的队员继续原地驻扎,直到新的小队指挥过来带队。」
听到这里,他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我和海吉娅二人行动吗?”
「没错,她大约十分钟后就到。」
事实上,海吉娅这一趟不仅要负责接他,还把新的小队指挥也一起送过来了,也就是她的哥哥诺德斯。
“麻烦你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我会照顾好海吉娅的。”
诺德斯对此不以为意:“专心你的任务就好,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自己。”
这个回答显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你确实变了很多,诺德斯。”
“我们都变了很多。”他说,“至少在我看来,这些改变都不坏。”
告别诺德斯后,他和海吉娅一同乘着赛拉佩亚的法杖飞向高空。经过那么长时间,他早已习惯夜晚高空呼啸的冷风,但这一次的飞行高度要比以往夸张得多,让他不得不花费了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小莫……”
他用丝涅古卡的冰针刺穿了一只妄图袭击他们的狂猎:“怎么了?”
“小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海吉娅调整了一下法杖的方向,“总感觉从刚才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可以是可以,但今天小伍很忙嘛,不想额外占用她的时间。”
……真是令人惭愧的回答。
“与其说是困难,不如说是……忧虑。”莫洛斯长叹一声,“我想,她应该已经猜到这些狂猎来自哪里了。”
“真的吗?”
“嗯……”用范围技能将四周的狂猎悉数清理掉之后,他再度望向北方——这一次,他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而他的心也沉了下去,“看来她猜对了。”
废弃的孤岛,被掩埋的历史,无数人的葬身之处……对不同的人而言,它有不同的名字,但其中有一个无疑是所有人的共识。
“A4区……”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但他知道伍明诗一定听见了,“那些狂猎是从A4区飞来的。”
第202章
“那么我就先去休息了。”
“辛苦你了, 米列希安首席。”
虽然与伴生灵的能力不无关系,但这一次的行动还是很明显地体现出了不同首席之间的能力差距。
目前为止,协助他控制逆生命之树生长时间最长的莫过于安瑟,最佳纪录持续了将近八个小时,并且在班西失败后很快又回来顶班。
其次是刻莱诺, 由于伴生灵的属性,她对黑潮有些许抗性。班西和米列希安的伴生灵都不适合执行这项任务,表现得相当糟糕。格伦德尔则被直接淘汰,因为他的伴生灵只能用于战斗。
思绪至此,神谕不禁叹息一声……考虑到安瑟显然已经进入了过度疲劳状态,但愿下一位接班的首席能够坚持更长时间。
不出意料,接着走进来的人是伊芙利——鉴于至今尚未出现的首席已然不多,要猜出下一个人的名字实在没什么挑战性。话虽如此,见到对方还是令他有些紧张,因为对方和安瑟一样,是少数对人造心锚计划持鲜明反对态度的首席。
伊芙利朝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了,神谕首席。”
她的通用语带着浓厚的口音,需要认真倾听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伊芙利首席……”事已至此,他不应该再对别人的指责感到畏惧,神谕告诉自己,因为这都是他理应得到的惩罚。
“不用紧张。”伊芙利平和地回答,“我们都已经答应伍明诗女士,当下会以阻挡黑潮为第一优先,所以我不会做任何有碍合作的事情。”
“……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我的感谢。”
作为部族领袖, 伊芙利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们一直都相安无事,即使偶有交谈, 基本也都是关于A4区的异常。
“你是说,黑潮的压力变弱了?”
“是的。”与其他首席的伴生灵不同,梅塔特隆的力量对于逆生命之树的控制是全方位的,因此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黑潮最细微的变化。
大约在一刻钟前,黑潮的流势就有所减缓。最初他以为这是局势好转的开始,但下降到一定程度后,黑潮的流势就稳定了下来,没有再进一步减弱。
而就在他为此困顿之际,伍明诗告知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A4区出现了新的蚀痕。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死眠之门倘若没有在失效后自然消散,就会不间断地从周围汲取精神能量。如此一来,自然也不会有新的蚀痕出现,所以影之尖塔才能如此绝决地切断岛链,并且长年将其弃置不顾。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许是个好消息。”伊芙利表示,“虽然目前蚀痕的数量已经很令人恼火了,但如果这么做可以加速黑潮的衰弱,多一点麻烦也是可以忍受的。”
“很难说。”神谕并不像她这样乐观,“在黑潮的影响下,光汐环岛的蚀痕不仅在数量上明显增加,且有将近一半都是无序型。即便如此,黑潮的整体流势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而A4区……”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推测,静默已久的远程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坏消息。」
听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一紧——虽然伍明诗什么都还没说,但普通的坏消息不会让她的语气如此沉重:“ A4区……怎么了?”
「很糟糕。」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已经确认了那些狂猎的来源, A4区的死眠之门被激活了。」
她的话像是一击重拳砸在他的胸口上。
“怎么会……”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没确认,可能和黑潮有关,但目前还没有什么黑色黏液从里面流出来,只有狂猎。」她说,「冷静点,神谕,控制你的呼吸。」
闻言,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该死,他差一点又过呼吸了:“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逆生命之树怎么样?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流势减弱了一点。”但结合A4区的情况,很难说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伍明诗沉吟了片刻:「我打算实地看一看情况。如果黑潮后续还有其他变化,记得及时同步给我。」
通讯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神谕的心中久久无法平静。直到他发现伊芙利探究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动作。
“噢,抱歉……”他讪讪道,“受到黑潮的影响,我今天情绪有点容易失控。”
伊芙利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中有着长者的慈悲与怜爱——尽管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其实对方早已年过半百:“你不应该来到这里的。”
这和他刚才的话几乎没有半点关系,但神谕能够领会她的言下之意。
“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任我。”他苦涩地笑了笑,“你的看法很对,伊芙利首席,我是一个不堪大用之人,而我的计划也同样可笑。”
“没必要妄自菲薄。”对方说,“我之所以反对人造心锚计划,是因为所谓的‘黑潮之灾’离我太过遥远,部族的生存却迫在眉睫……我不能为了一个只存在于猜想的灾难,而忽略我眼前的人。”
“这是正确的想法。”
“我更愿意称之为‘务实’的想法。”她说,“然而,无论你的计划是否可行,你都不是最适合执行这项计划的人。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又或者不够强,不够富有权势……神谕首席,你更像是一个服从者,而非领袖。”
“我是海塞德的最高领导人。”他委婉地提醒道。
“这说明你在当地德高望重,长者和智者都会得到他人的尊敬。”伊芙利摇了摇头,“我对你的过去了解不多,但我能看出你从小一定活在十分严格的管控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应他人对你的期待……一个没有自己目标的人,又如何成为领袖呢?”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和蔼,但还是让他的喉咙骤然紧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河蚌,被人强行敲碎了外壳,暴露出脆弱的内在,也暴露出了壳内根本没有珍珠的事实。
……是啊,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就好像他明明从启示录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却依旧走上了这条路一样——只要黑潮的威胁尚未解除,只要他还坚信自己背负着上帝赋予的职责,哪怕没有阿涅弥伊和鲁格的影响,他迟早也会这么做的,直到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因为“神谕”的目标是别人赋予他的,而乌尔里希……那个男孩很早就不复存在了,无论他爱过什么,恨过什么,有过什么梦想,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而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今早他会莫名想起伍明诗,想起那个女孩。
因为对方就是他渴望成为的人——聪颖、自信又固执,一旦确定了方向就会义无反顾地向前——最重要的是,只会去做她所坚信的事情。从不在意他人的想法,不会因为一句“我对你很失望”而停下脚步。
她的存在让他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虚伪之物。
“但愿命运这一次把选择交给了正确的人。”神谕喃喃道。
“我相信如此。”伊芙利说。
我们都相信如此……他在心里回答。
不过,在得知伍明诗决定亲自前往那么危险的地方之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即使伊芙利首席是一位很好的陪伴者,但他认为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只会将他逼疯。
“不好意思,恐怕我得失陪一会儿。”
“你要去哪儿?”
“最底层。”他含糊不清地答道,“去检查黑潮的情况。”
这只是借口,他并不需要深入地下才能感受到黑潮的流势和动向,只是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待在下面,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但是直觉告诉他,只要他这么做,迟早会明白这股驱动力源自何处。
×××
“究竟发生了什么?”诺德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明明看到你……看到你……”
“断成了两截。”莱瓦汀体贴地补充道。
诺德斯神情恍惚地擦了擦脸颊:“我的脸上还有你的血。”
“没错。”
“所以那不是我的幻觉?”
“不。”莱瓦汀回答,“我确实死了——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不死,只是又复活了。”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平静?”诺德斯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其他人也表现得这么平静?难道疯的人其实是我吗?还是说死而复生在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没关系,哥哥!”海吉娅试图安慰他,“不只有你,小托不是也露出了傻傻的表情吗?”
听到她的话,托斯卡纳猛然回过神,将脱落的下巴安回它应该在的地方:“所以这算是你们内部的……共识?关于莱瓦汀是不死人这件事。”
“不光是莱瓦汀。”莫洛斯咳嗽了一声,“我们都能做到。”
“什么?”
“顺带一提,我也可以。”杜兰达尔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话题,“但因为我是最好的搭档,所以不常用到。”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托斯卡纳若有所思道,“所以这其实是恋人小姐的能力?”
“恭喜你,猜对了。”B7A过去以及未来的队长笑眯眯地说道,“话虽如此,如果你再敢说出那两个字,说不定我会失手杀掉你哦~”
托斯卡纳显然没有把这个威胁放在心上——不是因为相信对方不会这么做,而是因为他很确信杜兰达尔对于“杀掉他”这件事一直蠢蠢欲动,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来让他“失手”。
“所以你也知道?”诺德斯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对不起嘛……”海吉娅小声回答,“可是我跟小伍约定过要保密的。”
“罢了。”他一如既往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至少现在我可以彻底放下心了。”
伍明诗很高兴她的团队——好吧,可能不只是她的团队,但这点差别也无所谓了,毕竟她已经和托斯卡纳、诺德斯他们签订了临时契约——总之,很高兴看到他们至今还很放松,毕竟他们不久前才结束了一场大战。
和所有死眠之门一样,即使不是无序型蚀痕,狂猎领主也会在大门敞开后肆无忌惮地在外游荡。
他们刚刚就干掉了其中一名。尽管其他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全方面的胜利,她本人对此却称不上满意。莱瓦汀那一下根本不用死,但她当时心烦意乱,竟然忘记了自己应该将同伴的安危置于一切至上,为了追求战斗效率而多贪了一刀,才致使莱瓦汀没能躲过BOSS的眩晕技能,最终被拦腰砍断。
另一方面,托斯卡纳其实有解控技能,但她对于狂欢祭典的能力还不太熟练,这方面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正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干嘛不和大家待在一起?”
伍明诗扭头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我本来就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虚妄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生锈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荒草丛生的口袋公园,“很让人怀念,对吧?”
这里当然不是他们以前一起玩耍的那个公园,但看起来确实很像——人造岛屿就是这样,所有布局都是事先规划好的,因此同样功能的公共区域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皮皮,还记得那个蘑菇小屋吗?”虚妄轻声道,“我们以前会在里面玩过家家。”
“是啊,如果有其他孩子进来,你就会用沙子扔他们。”
“哼,他们活该。”某只猫不仅不以为耻,还特别理直气壮,“我说过只有我能和你一起玩。”
“谢谢你提醒我某人从小性格就这么麻烦。”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个麻烦已经缠上你了。”
虚妄假装呲牙,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伍明诗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真不可思议。”笑完之后,他轻声感慨道,“没想到我们最后会回来这里。”
“是啊……”她的心中也五味杂陈,“对了,路上尽量别和莫洛斯吵架,回到这里对他来说也不容易。”
“知道啦。”虚妄吐了吐舌头,“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不。”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似乎让他有些意外:“这么确定?”
在末日级别的灾难面前,战场逐渐被拉回了主人公的梦碎之地……于世界终结之日回到故事的起点,怎么可能只是巧合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今在那扇死眠之门里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第203章
在托斯卡纳和诺德斯加入后,战术布置上明显有了更多可发挥的空间,但是由于杜兰达尔的存在,目前的队伍明显有点战力过剩,所以伍明诗最终还是决定将他们拆成两队。
考虑到不同人员之间的默契程度, 配队上还是老样子, B4A归B4A,B7A归B7A。前者负责处理“自性画像·尖叫者”,后者负责处理“恐怖蜡像·塑魂者”。
很显然,这次四名狂猎领主的设计主题是噩梦。
尖叫者长得就像是从弗朗西斯·培根①笔下走出来的玩意,身体由多块油画组成,光从美术设计上就能看出需要先把它的四肢毁掉才能进斩杀线。塑魂者则是标准的站桩型BOSS ,而机动性全砍意味着它肯定在其他方面得到了补强。
在她的精心打造之下, 现在的B4A可以说是一支相当全面的队伍,具备近、中、远程的打击火力以及灵活的治疗位,对彼此的行动方式也了然于心,多核打手确保了他们能够同时攻击BOSS的薄弱之处。唯一的问题是作为近战的莱瓦汀本身有点脆, 以后要是能给他专门配个T位就好了。
B7A则是不太标准的战奶辅。托斯卡纳的能力当辅助有点屈才,只能怪杜兰达尔作为版本答案过于强势,围绕他打单核永远是最优选。
虽然两队是同时出发的, 但狂猎领主所在的区域不同, 双方抵达战场的时间亦有先后。按照她的计划,B7A应该能在B4A开战前结束战斗,可惜开荒期难免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小意外……比方说,怪物的血量可能比想象中要厚(得多), 又比方说,怪物的入战距离可能比预想中要近。
好吧,没什么值得意外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态。
托田中惠的福,她已经独自通关了双人成行、双影奇境、乐高旅行者、分手厨房等等多人合作游戏——没错,老田,去和你的青木君玩吧,去和他采风吧,在放假时把你的老朋友抛到脑后,假装你们的“怀旧游戏之夜”从未存在,你就继续这样做吧——总之,虽然比不上专心操作的时候,但要同时应付两边的战斗对她来说也并非完全不行。
……噢,该死,她不应该想起老田的,搞得她现在莫名很担心那家伙。
两场战斗结束之后,伍明诗抽空联系了直属机动队:“达芙队长,麻烦派人去确认一下B4区樱草路23号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
「可以是可以……」达芙阿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但我记得你大约一个小时前才派人去那边探查过,那块地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没什么,总之派人过去就是了。”
「收到。」
最后一位领主出没于死眠之门附近。他们花了一点时间重新集合,一方面是为了确认队伍的分工和阵型,另一方面是为了把宝剑、权杖和圣杯收集起来。尽管死眠之门无法通过四件圣器合成的钥匙关闭,但至少能缩短它的生效时间,并且降低普通狂猎的攻克难度。
“因为BOSS的位置很靠近死眠之门,所以我们要分出一部分人去清杂兵。杜兰达尔, BOSS入战后你先用绿骑士提升异常状态概率,接着莱瓦汀和托斯卡纳挂灼烧和毒伤。”杜兰达尔在防御端极强,低温的减速效果对他来说不是特别重要,“挂上Debuff后,你们就和莫洛斯一起去周围清理战场……”
然而,她没能说完——因为一颗漆黑的天体突然从天而降,将还在废墟里散步的狂猎领主砸了个稀巴烂。
尘埃散去后,安瑟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她微微一笑:“但愿我没有来得太晚。”
看着他闲庭信步地朝他们走来,伍明诗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下次你再敢开着重力环抢我的人头,我就扎聋我自己的耳朵。”
“你们这些年轻人今晚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地上的星币受重力感召而飘浮起来,落在安瑟的掌心里,“不妨也留给别人一些表现的机会。”
伍明诗对他做了个鬼脸,但不满之余,她也担忧他的身体状况:“撑得住吗?”
毕竟他整个白天几乎都在维持逆生命之树的生长。
“不至于连赶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地步。”安瑟将星币交给她,“我知道这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有太多美好的回忆被埋葬在这里……”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伤感,“所以,让我陪你走完这段路吧,宝宝。”
他并没有特意煽情,但伍明诗还是感觉有什么苦涩的东西在舌根分泌,有一种心碎的味道。
不过,她还没有忘记自己今天的身份:“你应该叫我‘女士’。”
“当然。”安瑟从善如流,“能给我这个荣幸吗?伍明诗女士?”
她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回答:“批准你入队,安瑟首席。”
死眠之门位于一座荒废的公共花园——作为通往地狱的洞口,它看起来并没有多么特殊,只是一座由不规则的灰色石头搭建而成的拱门。石头的缝隙间生出青苔和野花,附近散落着一些深色碎屑,不知道是干燥的灰泥,还是狂猎或其他东西的残骸。
将星币和其他三样圣器放到一起后,他们如往常般得到了一把钥匙。将钥匙扔进死眠之门后,就连狂猎都不再从门里涌出,于是它最终变成了一座普通的石拱门。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托斯卡纳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
“怎么可能?”虚妄翻了个白眼,“这门还在发光呢。”
“还很亮。”海吉娅补充道。
“但的确没有其他狂猎再出现了。”莫洛斯说,“这很反常,钥匙是无法彻底关闭死眠之门的,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缩短死眠之门的持续时间。”
毫无疑问,这扇死眠之门的存在不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它碰巧在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被启动,也不只是因为它在理论上是“让主角成为主角”的契机,更重要的是——伍明诗能够隐约感觉到它所溢散的能量与黑潮息息相关。
不是某种“预感”或“猜测”,而是最淳朴、最真实的感知。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对于精神能量的流动要比其他心锚敏锐得多。
因此,当其他人都在讨论死眠之门的异常时,她心中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或者说有些奇怪的想法:“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如果我们把两扇死眠之门面对面连起来,会发生什么吗?”
话音未落,四周陡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安瑟,用一句简短又迷茫的询问:“……什么?”
“把它们连起来,就像接水管一样……呃,对狂猎而言可能有点鬼打墙?”
「这太奇怪了!」这一次,发言的人变成了西蒙,尽管他远在千里之外,但他言语中的困惑并不比现场的其他人要少,「我们完全保证不了黑潮和A4区的死眠之门接触后发生什么反应,也许里面又会冒出狂猎……」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就这样解决了黑潮,就像把茶壶里的水倒进一个无限容量的茶杯里。”她说。
「也许我们会造出第二个黑潮的出口!」西蒙用更大的声音压过了她,「神谕首席还觉得他能控制黑潮的流向呢,结果现在脖子都黑了一半!」
……啧,好有说服力的反驳。
其实伍明诗自己也不是特别确定,目前她手头的情报还是太少了——这种时候就要切换到玩家模式,从故事设计的角度去思考这扇死眠之门存在的意义。
可以确定的是,想要阻止黑潮之灾这个大事件,肯定需要用到死眠之门。最有力的证明有两点:第一,它被激活的时间恰好是剧情的重要节点。第二,主角通过自己独特的才能,从这扇门上注意到了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而且还与黑潮有关。
能够佐证这两点的,还有不久前神谕的回答:“黑潮的流势有所减弱。”
所以A4区的死眠之门一定就是解决黑潮的关键所在,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如何利用它……
「何况——呃啊!」
她猛然回过神:“西蒙,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下面又有一个树瘤破裂了,浪潮的冲击让市政大楼晃悠了一下。」西蒙长长地舒了口气,「放心,黑潮都被能量力场装置挡住了,没有流进海水里。」
这倒是提醒她了——鉴于他们已经打倒了路上的所有BOSS ,并且成功让门里不再刷怪,基本没可能再得到更多的信息,那么核心线索大概率在更早以前就以伏笔的形式出现过。
就好像能量力场装置,虽然它在这场灾难中大放异彩,但有关它的诞生过程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血色仲夏夜。
「退一万步说。」对方继续道,「就算按照你说的来做好了,中核区和A4区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们到底要怎么把它们连起来?接水管?哪怕不考虑让谁来干这件事,要什么强度的材料才能抗住黑潮的腐蚀和高压?」
要怎么把黑潮灌到死眠之门里……
等等,有去无回之门本身不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西蒙!”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影之尖塔当初是怎么把有去无回之门转移到地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①弗朗西斯·培根:这里指的是画家弗朗西斯·培根,最有名的作品应该是《教皇英诺森十世肖像的习作》,也就是那幅尖叫的教皇。
第204章
「我怎么可能知道?有去无回之门的相关资料都是最高机密,无一例外,只有点灯人才能……」
“我就是点灯人,西蒙。”伍明诗打断了他, “现在,我要求你查阅所有关于有去无回之门的资料——无论它是不是什么该死的最高机密,然后告诉我它究竟是怎么被转移到地下的。”
于是乎,整个技术部就像入冬前的土拨鼠一样,在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辛勤地劳作起来。多亏了全球最尖端的检索系统(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整个过程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首先, 一个不幸的消息是, 转移有去无回之门这件事发生在影之尖塔实际建立之前,所以这些资料大多是在场人员事后回忆的结果。」西蒙说, 「根据记录,他们在地下制造了一个人工蚀痕……」
“什么?”
伍明诗——或者说现场所有人都反射性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也就是莫洛斯。后者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讷讷道:“抱歉……西蒙部长,请继续吧。”
「接着,一位名叫‘零’的首席激活了岛上的死眠之门,也就是有去无回之门。但按照记载,门里既没有爆发黑潮,也没有成群的狂猎蜂拥而至,始终保持着一种相当稳定的状态。」
既没有爆发黑潮,也没有出现狂猎,只是保持着稳定的激活状态……伍明诗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那座发光的石拱门, A4区的死眠之门如今不就是这样吗?
「再然后,零首席将欧米伽留在地下蚀痕附近……」西蒙恍然大悟,「原来‘零首席’是指那位大人啊。」
“谁?”虚妄问道。
“影之尖塔的创立者, 同时也是世界上第一个觉醒的心锚。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有两个伴生灵。”她简单解释道,“话说你自己整理的资料,居然直到现在才读明白吗?”
「也不全是我整理的,而且我习惯在快速阅读时略过不必要的信息……」对方咕哝,「总之,零首席将其中一个伴生灵布置在蚀痕附近,他本人则亲自进入了死眠之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死眠之门就是突然出现在了原本地下蚀痕所在的位置上。」
“这位零首席失踪的时间点似乎和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伍明诗指出,“我记得他是在阻挡了第一次黑潮之后才进入有去无回之门的。”
「那是两件事,记录中提到他顺利从死眠之门里出来了……虽然状态不大好,后续还被送去了医院。」西蒙继续道,「比较糟糕的是,零首席无法很好地解释自己究竟是如何达成这件事的——就像所有首席一样,他这么做更多是出于一种感性的知觉。」
“所以有用的资料就只有这些了?”
「也不尽然,关于转移死眠之门的研究资料也很多,但基本都是科研人员提出的猜想,试图通过数学演算去阐释其中的原理……」说到这里,西蒙的回答终于流利起来,语速也加快了许多,「我们尽可能梳理了现有的资料,当下得出的结论基本一致,ER=EPR可能是最具有说服力的方向。」
“哈?”
「一个物理学猜想。」对方侃侃而谈,「其中,EPR是两个相互纠缠的粒子,ER是爱因斯坦-罗森桥,也就是虫洞。ER=EPR猜想认为两个EPR之间其实是由一个微小的虫洞连接起来的,因此只要波函数坍缩……」
这是伍明诗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文盲:“你最好说些正常人听得懂的话。”
「好吧……」西蒙的声音瞬间萎了下来,「简而言之,零首席创造了一个和死眠之门的能量流完全逆向的人工蚀痕——证据是,那个人工蚀痕是通过死眠之门的钥匙创造出来的。随后,他通过某种方式对死眠之门和人工蚀痕进行了相位干涉,从而在两点间制造出了一个虫洞……」
喔噢……近未来科幻题材的含金量突然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体现了出来。
「最后,随着纠缠态坍塌,虫洞消失,死眠之门和人工蚀痕的拓扑距离发生偏移——你们的高中老师应该教过吧?正负电子相遇时会发生湮灭——类似的原理,正负荷的精神能量也会彼此抵消。由于死眠之门的质量远高于一般的蚀痕,所以最后留下的会是死眠之门。」
“我只能理解这么做会削弱死眠之门自身的能量……可位移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不要用宏观物理去理解,当死眠之门和人工蚀痕被桥接起来的时候,它们就是互为表里的关系了。」西蒙说,「正常来说,无论是维持原位,还是转移到人工蚀痕所在的位置,都是有概率发生的事情。由于只有一次记录,很难说是碰巧成功了,还是零首席通过某种方式确保最后会导向这个结果。」
“我个人偏向后者。”
「我想也是……那位大人特意把其中一个伴生灵留在人工蚀痕附近肯定是有理由的。」说罢,对方又补充道,「但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操纵精神能量对心锚而言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根本不涉及什么具体的科学原理——比如安瑟首席,他不需要懂得万有引力定律也知道该如何让东西浮起来。」
“……我知道万有引力定律是什么,西蒙部长。”安瑟沉声道,“无论实际过程是简单还是复杂,如今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摆在我们眼前——死眠之门的钥匙已经被用掉了。”
“说不定还有其他方法……”
不如让我们问一问某位当事人……伍明诗本来是想这么说的,直至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泰兰特的声音了。
绝大多数情况下,泰兰特和其他伴生灵一样沉默,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它总是会展现出自己独特的表达欲,用那种仿佛很高深莫测,实则听起来更像口吃或者通讯信号不太好的说话方式。
现在它就在她身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事实上,自黑潮爆发以来,泰兰特从未说过一句话。
就像是……她的伴生灵。
真正意义上的伴生灵,而非以伴生灵形象出现的,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尽管她的能力没有受到影响,但那些曾经让泰兰特有别于其他伴生灵的特质已经消失了。
只有一个解释,黑潮的爆发对“泰兰特”也造成了影响……说真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就超出了任何人的掌控范围,她不认为泰兰特——或者说零会好到哪去。
“宝宝,你还好吗?”
她猛然回过神,感受到安瑟的手轻柔地落在脸颊上,以及周围人担忧的视线:“我没事,只是……”她咽了口唾沫,以滋润自己听上去过于沙哑的嗓音,“钥匙的存在与否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因为我们不需要制造人工蚀痕, A4区的死眠之门已经达到了理想状态。”
“你的意思是……”
「你要用A4区的死眠之门去湮灭有去无回之门?!」西蒙诧异的大喊压过了现场所有人的声音,「可是我们无法确定A4区的死眠之门——该死,说起来真麻烦,姑且称之为A4门‘好了——我们无法确定A4门就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它们坐落于同一座岛上,不代表它们之间就存在某种联系。」
“我很确定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通过什么确定?」
“通过我与生俱来的本能。”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苍白的理由——但却意外地说服了西蒙。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听见了对方从通讯器里传来的叹息:「……好吧。」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她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无奈与不甘。
西蒙·塞勒斯无疑是科研领域的天才——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精神能量是一种几乎完全脱离了现代科学的特殊力量。科学家们钻研许久的理论学说,对于那些拥有更高天赋的心锚们而言,或许只是偶然间的灵光一闪。
“即使我们能用A4门湮灭有去无回之门,也存在另一个无法攻克的难题。”莫洛斯忽然开口,“想要在两者之间建立起联系……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为什么这么说?”
“物质世界的干扰项太多了,任何波幅牵引在正式形成之前就会退相干①,根本无法建立起稳定的虫洞。”
「可是——」
“我父母的早期研究就与这些有关。”莫洛斯紧接着说道,“当然,不是直接研究这些,而是研究……人工蚀痕。”
片刻后,西蒙闷闷地应了一声:「……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莫洛斯嘴唇紧抿,在父母死亡的地方提起他们,似乎让他的内心十分动摇,但他最后还是坚持说了下去:“研究结果表明,除非有自然生成的能量源——例如蚀痕的钥匙,否则根本不可能制造出稳定的人工蚀痕。我的父母也因此心灰意冷,转而从事其他的研究方向。”
但为了关闭蚀痕,又不得不使用钥匙……换而言之,如果影之尖塔想要制造出稳定的人工蚀痕,就必须放任一部分蚀痕发育为死眠之门。
大约半小时后,西蒙才终于确认了他的说法:「我们刚刚找到了有关人工蚀痕的研究资料……他说的没错,人工蚀痕最大的问题就是必须要有稳定的能量源,否则就无法抵消退相干带来的影响。」
“那么环外岛上的军事设施又是怎么回事?”安瑟质问道,“影之尖塔最初扩建岛区,不就是为了建造人工蚀痕吗?”
听到“环外岛”这几个字,杜兰达尔的情绪明显紧绷了起来。
「当时本来是想用黑石系统供能的,但通过这种方式形成的蚀痕状态很不稳定。」西蒙勉强答道,「外加A4区又发生了那种情况……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塔取消了人工蚀痕计划。」
“而那些危险的军事设施却被你们像扔垃圾一样留在岛上。”杜兰达尔语气冰冷地说道,“最终引发了一场你们无力解决的灾难,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因此而葬送——就像现在一样。”
「对于血色仲夏夜的发生,我们都感到很后悔……」西蒙的声音愈来愈轻,「当然,我知道几句苍白的道歉弥补不了任何东西……」
气氛变得如此沉重,她不得不出面终止了这个话题:“把这些话留到黑潮结束之后再说吧。”
追究血色仲夏夜的责任对于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西蒙和其他技术部的成员是他们在影之尖塔内最可靠的帮手,没必要让他们在这种高压的工作环境下感到难堪。
“西蒙,暂时抛开莫洛斯所说的不利情况,假设我们此刻必须在A4门和有去无回之门间建立一个虫洞,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
「如果只考虑牵引的问题,用当时制造人工蚀痕的装置就行……你应该见到过,我记得你就读的那所学校楼顶就布置了一个。」
由于记忆太过久远,伍明诗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用来干扰狂猎的装置?”
「没错,虽然功能不太一样,但运作原理是相同的。」他答道,「要正式投入使用的话,还得花点时间调试数值……不过,你打算怎么解决退相干的问题呢?」
“那位零首席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就怎么做。”
「……你是说,去死眠之门里面?」
“没错。”
「可、可是……」对方语无伦次地问道,仿佛每多说一个字,他的生命就少去了一天,「这种事……太危险了……要派谁去……」
“当然是——”
“不。”安瑟强硬地打断了她。
“安瑟叔叔……”
“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但也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准你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他僵硬的面孔,伍明诗慢慢地、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一部分是因为对方罕见的脆弱表现令她心生伤感,另一部分,则是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感。
自从觉醒伴生灵开始,她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危机,其中不乏——或者说最不乏命悬一线的时刻。如果把她擅闯A4区和血色仲夏夜的部分也算进去,那么她在十二岁时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亡命之徒了。
即便如此,这场黑潮之灾带来的压力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数以千计的人员等待她的安排和调动,数以万计的生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她每迟疑一秒都有可能错过无数个让局势转危为安的机会。从黑潮爆发到现在,她一直在高强度运作,在口袋公园里与虚妄回忆往昔的那短短几分钟时间,是她今天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时候。
她感到……很累。
可就连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真正令她感到困顿的是,不管这场灾难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尾,她所熟悉的生活注定都将一去不返。
在过去,无论发生了多么大的危机,她最后都能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中。也许前一天她还在某间废弃工厂和两个专业杀手大玩黎明杀机,第二天她就会回去上学,下课时和田中惠打打闹闹,放学后去田径社蹭训练,每周三准点抱怨学生会的每周例会……
当救世主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或许是最精彩的部分,但它永远无法取代青春、课堂,以及无数与好友们相伴度过的闲暇时光。
诚然,“伍明诗女士”是一个更受尊敬的称谓,但如果有的选,她宁愿继续做“伍明诗队长”。
只可惜,很多时候生活并没有留给你太多选择。
而这种生活彻底失去控制的感觉,也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友情努力胜利”不再能说服她,“相信的心是你的魔法”不再能说服她——说真的,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对未来再乐观一点,因为怎么看她的未来都是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
然而,即使她现在焦虑得差一点把内脏呕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却依然平静:“当然是我。”
真是不可思议……哪怕在她最中二的年纪,也一直觉得“创造出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世界”是一句尴尬到让人忍不住脚趾扣地的台词,会把这种事情视作终极理想的角色脑子显然也有点问题。
可是在这一刻,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也许别人的未来会很不错呢?
在那个未来里,老田的游戏会大卖,菲尔佳他们都会平安长大,黎恩完成了母亲的遗愿,老管家如往常般打理着他最喜欢的花圃,芬雷终于等到了和未婚妻一起去海岛度假的机会,达芙阿姨的两个孩子每天打打闹闹又互相爱护,那些不幸沦为人造心锚实验品的人们会在紫鹤的照顾下渐渐好转……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所爱的人,帮助过她的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或是和她无关的人。
也许他们的未来会很好。
而她愿意为了守护这样的未来去努力,去抗争,去赌上自己的一切。
“当然是我。”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调上扬了一点,开始有了她所熟悉的自信,“除了我,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退相干:指量子因相干性而产生的干涉现象,在与周围环境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其相干性(如叠加态、纠缠)逐步消失的过程。
第205章
对于她的决定,不同的人反应自然也各不相同,但令她欣慰的是,至少B4A的成员们都表现出了支持和赞同的态度。
“客观而言, 我们并没有赞同任何事。”莫洛斯纠正道, “只是我们足够了解你, 知道你一旦下定决心,谁都不能动摇你的想法——就算一时半会儿拦下了你,你迟早也会找到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海吉娅竖起一根手指:“安瑟阁下虽然和小伍一起生活最久,可是我们和小伍一起搭档最久!”
伍明诗轻声笑了起来, 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得没错。”
“而且我们也知道,你并非真的毫无畏惧……但你总是会在人们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个人。”说着,莱瓦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哀伤,旋即又消融在暖金色的柔光中,“所以,即使我们提供不了什么帮助,至少也应该让你知道,在你身后,会有人一直相信你、支持你,并且等待着你。”
他温柔的语调让她的鼻尖一阵发酸——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很惶然,很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像个哭鼻子的小鬼一样落下眼泪——不,眼泪和鼻涕可以等回来再流(如果她还能回来的话)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露出爽朗的笑容,让大家相信奇迹会在她身上发生。
“这么想就对了,因为最强之人已在阵中。”她吸了吸鼻子,假装这么做是因为感冒,“不过在这里等我多半是不可能了,今晚还有一大堆活等着你们去干呢。”
莫洛斯面露无奈之色:“你可真是道别领域的大师。”
“多学着点,会长大人,只要你掌握我十分之一的幽默,学生会的每周例会就不会那么无聊了。”说罢,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虚妄身上,“你从刚才开始就很沉默,拉菲……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听到她的话,虚妄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伍明诗知道,和小队里的其他人不同,虚妄是最不能接受她要去为所谓“全世界的命运”而赴险的人,只是他同样了解她,明白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不想让她多添困扰,但也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
良久,他才低落地开口:“这次放假,我有好好完成你布置的功课。”
“我知道。”虽然还有不少错题,但她能感受到他认真的态度,“你进步了很多,拉菲。”
“和我不一样,你的成绩一直很好……所以我想,毕业之后,你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他看着她,“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皮皮。”
她的喉咙骤然紧缩……虚妄很少会说什么感性的话,在他真正开口之前,她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不高兴,然后缠着她,不肯让她走……
她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简单又令人心碎的回答。
“你会做到的,只要有恒心。”她努力回以轻松的口吻,试图忘记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使她最终活着从死眠之门回来,等待她的也只有动荡失序的城市、风雨飘摇的影之尖塔和全世界的质问,那些轻松快乐的日常生活早已是过眼云烟。
但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只要好好回应他的心情。
随后他们依次拥抱,每一个怀抱都充满了温情。其中,虚妄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似乎纠结着是否要在她身上留下某种咬痕,但又不想让她在即将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时再添新伤,最终只是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擦伤。
接着是她的临时队员——相比B4A全员, B7A三人组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
“我本来想问你‘一定要去吗’……但这是一句废话,对吧?”托斯卡纳苦笑一声,“我还记得你上一次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你抢走了弗里曼的枪,威胁他放我们离开。”
“你记得住也很正常,我也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帅。”
“是啊,简直帅极了。”他轻轻笑了起来,这一次听起来没有那么苦涩了,“老实说,我很想假装自己不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假装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心里只有一些小爱。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家,然后和你还有母亲一起度过剩余的时光……”
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再哑了,不得不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
“但你不是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微光中闪烁着,“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才能救出母亲,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才能……拯救我。”
“是‘我们’救出了你的母亲。”她说。
“拜托,如果你再说这种温柔的话,我就要丢脸地哭出来了……”他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双臂用力到近乎颤抖,“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恋人小姐。”
坦诚说,与托斯卡纳的告别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至于杜兰达尔……几乎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他严肃道。
老天,就连语调中颤音的部分都和她想的分毫不差。
“直入主题,嗯?”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话,可因为杜兰达尔表现得过于——杜兰达尔,反而让她莫名放松了下来,甚至有心情打趣他,“不先从‘月色真美’开始吗?”
“我才没有那么不知轻重……”杜兰达尔小声道,“而且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是啊,真可惜。”她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去走。”
“我是你的骑士。”
“那就听从我的命令。”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别露出那么沮丧的表情嘛……好吧,这次你想要什么东西当信物?”
“我不需要信物……我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看来你当时应该没那么爱哭。”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去门里找你。”他说,“如果我死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如果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找到你。”
“很有你的风格。”伍明诗叹了口气,然后拥抱了他,“但是说真的,假如你原本好端端的,结果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算被钉死在棺材里,也要跳出来给你一拳。”
她感受到了杜兰达尔颤动的胸膛——也许是笑声,她希望是笑声,尽管他的回应听起来如此嘶哑:“我相信那会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瞬间。”
最后是诺德斯——与对方道别的感觉有点奇怪,理论上他们其实没什么私交,主要是因为支援工作和海吉娅才会有所联系……当然,某个月圆之夜除外,但也只发生过那么一次。
所以她没有像面对其他人一样张开双臂,只是伸出了右手:“感谢你过来帮忙,诺德斯……也感谢你没有表示反对。”
诺德斯微微挑眉,似乎对自己明显有别于他人的待遇有些介怀,但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事实上,我个人认为这么做非常……冒险。”
“你可以直接说‘简直是疯了’。”
“这不太符合我的表达习惯,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诺德斯说,“然而,我对你所知甚少,海吉娅更了解你,而她却选择了支持——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说到这里,他莫名迟疑了一下:“另外……”
“另外?”
他郑重地咳嗽了一声,看上去有些紧张:“如果人类的未来有幸延续下去的话……或许以后我们会有更多机会了解彼此。”
“噢……”她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有点……不是说不行,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只是随口一提,不必太放在心上。”诺德斯收回了手,但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我想到这里就可以了……把你宝贵的时间留给其他人吧。”
根据西蒙的反馈,相位干涉装置已经调试完毕了,但从塔那边运送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她用剩下的时间联系了田中惠、柏德温和紫鹤他们——其中,田中惠她只敢用短信。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很钝感,但这家伙偶尔也会变得特别敏锐,尤其当事情与她有关的时候。
看着空白的消息框,伍明诗脑海中闪过千头万绪,但最终只是没来由地写下一句:“下周五去水族馆吧。”
老田: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水族馆,果然是明诗碳啊br>
老田:好吧好吧,可以陪你去,但是有一个要求……
老田:拜托了!把寒假作业借给我看看,我什么都会做的#大哭#大哭 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抄作业,果然是老田啊……虽然这么想着,她却无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正当伍明诗思考着该如何答复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短信:“我听出云紫鹤说了,你又要去做蠢事。”
虽然联系姓名一栏显示为“未知号码”,但她早就眼熟了这串数字,就好像对方其实也记得住她的号码一样,没有把彼此的联系方式加入名单仅仅是出于一种扭曲的默契。
她回复道:“再见了,黎恩。”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与此同时,相位干涉装置已经被送达A4区。望着缓慢降落的武装直升机,伍明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未知号码:我不会和你道别的,伍明诗。
未知号码:但你最好确保真的有“再见”。
很有他的腔调——考虑到今晚的温情浓度已经高到破表了,无论是老田的天真与直率,还是他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都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与过去日常生活的联系,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
“伍明诗女士。”负责运输相位干涉装置的是达芙,虽然用着敬称,但对方看向她的眼神仍旧柔和,“让我护送您到死眠之门前吧。”
“抱歉,可能得等一下……”毕竟她还没有和最重要的人道别。
话音未落,某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让我来吧。”
闻言,达芙明显愣了一下,但并未表示异议:“那就麻烦您了,安瑟阁下。”
其实他们距离死眠之门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但安瑟的沉默让这段短暂的路程变得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还在生气吗?”她问道。
“不能说完全没有……”安瑟避开了她的目光,“但我永远无法真正对你生气。”
“确实很难。”她牵住他的手,“毕竟我那么讨人喜欢。”
安瑟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失败了:“为什么你总是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如此平静?”
“也没有那么平静啦。”她坦然道,“当我特别有幽默感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我很紧张……又或者害怕。”
“但你还是坚持要这么做。”
“没错。”
“为什么?”
“说出来可能有点蠢,但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许多年前, A4区就像其他岛区一样,有许多人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叹惋的废墟——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整个世界迟早都会变成这样的废墟,“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同伴,有我还算谈得来的熟人……还有你,安瑟叔叔。”
她感觉到安瑟的手一瞬间收紧了。
虽然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脸上那种苦苦压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抵达死眠之门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她,但也体贴地为她和安瑟留出了一些空间——和同伴们的道别可以持续很久,但最后的道别永远是留给家人的。
安瑟仍缄默不语,只好由她率先开口:“不祝我一路顺风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将手握得更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疼痛,但很快,他就逼迫自己松开了手,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一路顺风。”
然而,在她转身之际,安瑟又猛然拽住了她:“不要去!”他剧烈地喘着气,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无助、绝望的样子,“别去……留在这里,宝宝,我可以代替你……”
“安瑟叔叔……”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就像不久前他对她做的那样,“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强如安瑟,也无法做到她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能……”他虚弱地哽咽着,“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老师和伍先生……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没有失去我。”她说,“我只是长大了,安瑟叔叔。”
伍明诗用另一只手拎起相位干涉装置——据说技术部对它做了轻量化,但愿功能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然后继续向前。安瑟依旧握着她的手,只是不再那么用力,她的手渐渐脱离了他的掌心,从指根到指尖,直至最后彻底分开。
是时候去完成救世主最后的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当你其实很想往下推剧情,但因为角色过多,最后发现光是给他们一人写段告别就占了整整一章时be like
第206章
死眠之门的背后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倒不是说里面其实藏了什么欢乐马戏团,门后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但又远远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事实上,伍明诗很确定附近没有任何光源,可她还是能看清楚方圆五米以内的情况——或许谈不上有多远,但对于此刻的她无疑是雪中送炭。
难道她其实有着类似鹰眼或者猎魔人感官这样的隐藏技能吗……还是说,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主角光环”?
罢了,不管原因是什么,能够派上用场就好。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危险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检查了一下死眠之门的内侧。虽然怀着一腔热血走了进来,但她手中掌握的情报其实很少,而如果将“死眠之门”视作一个独立的副本,这里面应该会出现什么新的信息才对。
相比在物质世界的时候,纯能量体的死眠之门并没有那么清晰的外轮廓,只是一团混沌的能量漩涡。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这团能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扭转的。
“泰兰特……”她下意识地呼唤伴生灵的名字, 希望它能充当一下幽灵提灯帮忙照明——结果当然是无事发生。
想想也是,在寂灭之星事件中, 安瑟形成的子世界之卵直接溶解了她的王权锁链, 更不用说是精神能量浓度更高的空间了。
于是她直接打开相位干涉装置,试着将能量端口靠近死眠之门。
大部分情况下,这台装置给她的反馈只有不断闪烁的能源灯,但在经过某些位置时,会有丝丝缕缕的能量从死眠之门的边缘被牵引出来, 并且露出某种神秘的纹样,看上去就像是沙漏,不过上半部分明显要比下半部分宽大许多。
不对……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圣杯的符号。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照葫芦画瓢,找到了另外三件圣器的纹样。若按照顺时针方向,这四件圣器的顺序依次为星币、宝剑、圣杯和权杖。
这并非常见的小阿卡纳顺序——换而言之,这种独特的乱序可能暗藏着某种玄机,于是伍明诗又默念了一遍,将它们牢记于心。
与此同时,相位干涉装置也与死眠之门建立了较为稳定的能量流。她尝试走远了一点,发现能量流的稳定性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下降,不过总体上,这仍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她无法保证这种联系能够支撑到她抵达有去无回之门,但在如此无望的局势下,任何一点可能性都值得为之付出努力。
伍明诗重新拎起相位干涉装置,体感上就像是拎着一台自带手提部件的电脑主机,显然不算轻,但好歹在她可承受的范围内——毕竟她真的见过辉照宿舍楼顶的那台大型装置,要是技术部把它原汁原味地送过来,恐怕就不是多带一辆小推车的问题了。
死眠之门内部是一片类似狄拉克之海的纯能量空间,没有方向,也没有边界,唯一能够为她指明道路的,只有两扇门之间那种玄而又玄的“联系感”。
话虽如此,再有限的线索也比两眼一抹黑要好——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在这样黑暗、压抑又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倘若没有一点乐观的精神在,很容易就会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压垮。
伍明诗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开始向……她也不知道是向哪里进发,反正走就对了。
说真的,她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算不算是路。
她脚下的景象和万丈深渊没什么区别,但又有什么东西在切切实实地支撑着她的双脚,有点像是干燥的泥土,给人以沉闷、坚实的触感。俄而,她感觉脚踝附近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凉意。再然后,路面提供的摩擦力逐渐减小,她在迈步时不小心打滑了好几次……
直到脚掌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诚然,她从没指望这趟旅途会一帆风顺——可当她低下头,发现有黑潮从脚下流淌而过时,还是不由得心跳骤停。
冷静,伍明诗,这没什么好紧张的……好吧,这很值得紧张,但又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你不会以为在阻止世界末日的路上,会有乐队和宫廷小丑在一旁给你吹拉弹唱,表演杂耍吧?有去无回之门是黑潮的爆发口,而你正在往有去无回之门走,会有黑潮涌现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也确实存在一些出乎她意料的地方。
“所以黑潮对我也有效?”她脱下鞋袜,看着自己颜色暗沉的脚掌——黑潮不仅浸湿了她的鞋子,还将她的血管污染成了青黑色,虽然目前情况还不严重,但侵蚀的加深和扩散都是可以预见的,“通常不都会设定主角是唯一不受邪恶能量影响的人吗……”
还是说,这种特性被留给了其他卡池角色当作高光……考虑到《黑蚀战记》官方的光荣履历,很难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这些人的想法。
鉴于黑潮基本已经泡发了她的鞋袜,再穿着它们也毫无意义,伍明诗干脆将它们扔到一边,赤着双脚继续前进。
越是向前,黑潮就涨得越高。最开始只是恰好没过脚背,没过多久就淹没了她的双腿。伍明诗只好把相位干涉装置抱在怀里,但黑潮仍在不断上涨,直至最后几乎与她的小腹齐平。
很难想象她真正需要的不是一辆小推车,而是一艘救生艇。
“好吧,黑潮,你已经毁掉了我的鞋袜和裤子,有可能还要毁掉我的上衣,甚至把我的肤色变得很适合去演《暮光之城》……”伍明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我不介意在你的怀抱里游泳,但至少让我先抵达另一扇门那里。”
黑潮自然不会予以回应,于是她只好放慢脚步,尽可能平稳前行。
然而,就像所有黑黢黢的脏水一样,黑潮会随着她的动作有所起伏,更别说它在流淌时自带的浮力和动能了——尽管她已经如此小心,但高度紧绷的神经、酸胀的双腿和水流的推搡,还是让她有一瞬间的失衡,紧接着失去了整个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她的手臂绷得发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最终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黑潮不断冲刷着她的皮肤,绵密的刺痛像针扎一样蔓延开来。她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发出尖叫,但黑色的黏液还是不断涌入她的口鼻,灼烧着她的食道。
有那么几秒,她的大脑就像短路一样,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和黑暗,除了高度紧张所产生的耳鸣,所有声音,所有知觉都离她远去了……
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了她的肩膀——是相位干涉装置!她猛然回过神,反射性地抓住了装置上的拉手。
虽然它无法为她提供任何浮力,甚至更像是大海抛尸时用来绑在腿上的石块,但还是让她的心安定了许多。
很好,关键的道具没有丢(但愿它没有坏),一切还有救(大概),现在只需要等待黑潮将她带到更浅的区域,这样她就能恢复平衡了。只要不去在意那股刺痛(可能很难),她或许可以在这期间恢复一点体力……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从漆黑的洪流中拖了出来。伍明诗本能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不停地咳嗽,眼眶里分泌出泪水,以稀释黏液带来的灼痛。
“没事了……”对方说,“放松下来……”
听到这个声音,伍明诗不禁僵了一下,但生存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的警惕。她沉沉地喘着气,等待着视线恢复清明。期间,她感受到对方似是在缓步前行。
“别往水浅的地方走。”她嘶哑地说道,“往你来的方向走,神谕。”
“好。”神谕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她靠在他的胸口,“感觉好点了吗?”
“我一直很好。”虽然她现在狼狈的样子可能不是很有说服力,“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刚好在有去无回之门附近。”他说,“然后我听到了你的呼救……”
“我没有呼救。”
“不是声音。”对方耐心解释道,“更像是一种……情绪?可能是因为你和我都身处黑潮之中,你的精神能量通过黑潮传递给了我,告诉我你需要帮助。”
被一个不是契约者的人听到了心声,感觉还挺奇怪的,但对方毕竟救了她,再这样质问下去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在这般寂静的空间中,他轻柔的笑声显得格外清晰:“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另外……”她稍微能够睁开眼睛了,不过视野仍然模糊,“虽然现在问这句话可能有点晚了,但逆生命之树要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还记得吗?梅塔特隆能够脱离我的意志独立运作。”
“所以你只是……自己跑了进来?”
闻言,神谕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但也并非完全如此。”
伍明诗一边用力眨眼,一边抱怨道:“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当谜语人……”
话音未落,她忽地一怔——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看清了神谕如今的模样。
当然了,不是说他莫名从拉达冈变成了玛莉卡。那头银色的长发和端庄秀丽的面容都与过去一般无二,但也有不少显而易见的改变,例如他苍白到近乎发青的皮肤,以及皮肤上如藤蔓般生长的黑色纹路。原本属于耳朵的部位长出了一对鸟类的羽翼,两翼向内收拢,像眼罩一样遮住了那双钢灰色的眼睛。
“这是……变异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还是梅塔特隆那本小册子上记录了什么神奇的能力?”
“‘灵魂依代’,那位鵺首席生前是如此命名的。”神谕平静地回答,“在他们的文化中,似乎是指请求神明或鬼魂降临到某种媒介上——但对我而言,只是将梅塔特隆的一部分依附在我身上而已。”——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更新那么晚,可能是因为临近结局,最近卡文比较严重,更新时间可能不会很稳定(但应该不会缺更)
第207章
老实说,神谕的出现是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末日之灾显然是主线在某个版本的最终事件,将其视为阶段性的大结局也不为过。作为该版本的压轴反派,在真正的最终BOSS黑潮降临之后,自然是时候怀着一颗悔过之心来给她当牛做马了。
但理智上明白, 不代表她就能泰然接受对方的陪伴……如果不考虑远程通讯的话, 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可不太好看。
神谕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尽管语气始终很柔和,但他一路上都表现得很拘谨。好几次她看见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归于沉默。
如此反复,反而让伍明诗有点不太自在,只好主动打破了死寂:“这里的水深没理由只到你的脚踝……所以你其实是漂浮状态吗?”
听到她的询问,神谕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本来应该可以完全踩在水面上的,但黑潮劣化了我的能力。”
“噢,耶稣①啊。”
她本来没打算搞笑的,奈何幽默感这种东西真是藏也藏不住——而神谕也配合地笑了起来,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氛围霎时缓和了许多。
伍明诗看着他遮住双眼的羽翼:“你现在看得清前面吗?”
“不。”神谕答道, “事实上,我很怀疑这里是否有真正的路,又或者真正的方向。”
“和黑潮的流向反着走就行了。”
“很有道理。”对方若有所思道,“真奇妙,我本以为和你单独相处会很紧张。”
“你确实很紧张。”她指出,“就好像我是薛定谔,你怕我把你关进某个很黑的小箱子里一样。”
他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听起来更加自然了。
“但现在我感到很放松。”说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风趣,遵从你的指令行动,也比我想象中要容易……或许伊芙利首席说的没错,比起领袖,我更适合成为追随者。”
“……你不是教皇什么的吗?”
“这只意味着我在海塞德得到了当地人的尊敬。”神谕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反过来说,在教皇的宗座上待了那么久,却始终没能成为真正的领袖,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永远无法承担起救世主的责任。”
“没必要责怪自己,毕竟我才是救世主。”
“这三个字不会让你感到有负担吗?”他轻声问道,“毕竟这项责任是如此……沉重,令人喘不过气。”
“不能说毫无影响。”她耸了耸肩,“但话又说回来了,除了我还能是谁?”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觉得对方很狂妄……”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了,仿佛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黑潮对他的影响还在不断增加,光是从那些缓速生长的黑色纹路就能看出。回过神后,他歉意地冲她笑了笑,“抱歉,我好像又呆住了。”
“没关系,只要别偏离航道就行。”她说,“如果你走偏了,我就拉一拉你的头发,控制你重回正轨,就像《料理鼠王》一样——你看过《料理鼠王》吗?”
“没有……那是什么?”
“Hmm,看得出来你的童年时光一定很无趣。”
神谕没有回答,她猜这应该是一种沉默的肯定,说实话也不值得奇怪,像他这样怀有大爱却内心空洞的奇怪性格,年幼时必然有着同样奇怪的成长环境。
良久——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者几十分钟,很难说,在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里待久了会让人丧失感知时间的能力,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抵达了有去无回之门。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除了前方很黑,路很难走,她和神谕都在持续性掉血之外,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阻碍出现,他们这一路上什至没有遇见半个敌人。
伍明诗本以为好歹会有那么几个敌人,比如假扮成尸体的亡灵小兵,躲在转角的阴影里,等待时机为他们送上命定之死,亦或是找到一扇“无法从这一侧打开”的大门,又或者一个宝箱,里面藏着能够解决末日之灾的终极道具,前提是他们用斧子在有限的时间内打中三个刻着蓝色卢恩文字的铃铛……
但最终无事发生。
当然,在王权锁链无法使用,神谕又持续遭受黑潮侵蚀的情况下,能够避免战斗无疑是一件好事,但面对这样的终极天灾,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却一直播放着“黑潮无战事”,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也因为如此,当看见相位干涉装置没能对有去无回之门产生牵引效果的时候,她内心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了?”神谕有些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装置没有生效……但能源灯还亮着,应该没有坏。”所有需要在黑蚀时间生效的科技设施都需要内置黑石能源系统,如果只是短暂被黑潮浸泡一下,照理说只会让能源变得更加充沛而已,“ A4门的能量流也没有断,看来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问题。”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最终却依然倒在了黎明的前夕……就像启示录记载的一样……”
“嘿,你这悲观主义者,不要在哪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啊。”她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只要关键道具没出事就还有救。放我下来,我要近距离看看有去无回之门。”
神谕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放下她,只是抱着她缓步向前——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变回了十二岁,那时候安瑟也喜欢抱着她走来走去——也许这是首席共有的某种特性,以便他们被影之尖塔“优化”后转职为保姆、幼教,以及酒店门口负责搬运行李的迎宾小哥。
作为末日之灾的爆发口,有去无回之门超过一半的部分都被黑潮淹没了。好在她是从A4门过来的,假如将“ A4门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视作一个确凿的前提,那么两扇门之间应该存在某些相似之处。以A4门为标准,她应该能在有去无回之门上发现一些端倪……
对了,圣器——伍明诗突然福至心灵,关于圣器纹样的线索还没有被用过。
她将相位干涉装置靠近有去无回之门,果然看到了相同的纹样,分别为权杖和星币。剩下的被淹没在黑潮之下,暂时无法确认。但不同于A4门的是,有去无回之门上的圣器纹样非常暗淡,且纹样上有明显的断痕。
很难判断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损坏的,可能是黑潮的侵蚀,也可能是多年前湮灭效应留下的后遗症,但无论起因是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不会变——他们需要修复圣器上残缺的纹样。
“神谕,你还能够稳定地释放出成形的精神能量吗?”
“可以,但可能持续不了太久……”
“十分钟行吗?”
“应该没问题。”神谕顿了一下,“你找到办法了吗?”
“很难说,不过走一步算一步。”她说,“首先,我们需要把有去无回之门上的圣器纹样补全。”
“圣器?”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可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钥匙并没有被用来……”
她又拉了一下他的头发:“少说话,多做事。”
昔日的白之教皇讷讷地低下了头:“好的……”
“如果我们两个能够活着出去的话。”她补充道,“也许我会有闲情解释给你听。”
多么无耻啊,这个真实年龄比安瑟还要大的男人竟然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谢谢。”
因为神谕无法视物,她只好握住他的手指,像握着画笔一样引导他往正确的方向移动。整个过程中,神谕都显得很紧张,她能感受到他的指节在她的手心里轻微颤动。
“冷静一点。”伍明诗不得不出声示意,“最好别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有帕金森。”
“不,我只是……”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安,“很难不去设想最坏的结果……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或许这一次也……”
“或许这一次你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她打断了他,“当然了,在我英明的领导下。”
不需要多么敏锐的观察力,也能看出神谕是一个很容易被自身心态压垮的人——造成这种结果的因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所以她必须让神谕处于低负担的状态,避免因为过度内耗而陷入崩溃。
“听着,神谕。”她再次强调道,“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你走偏了,我就拉一拉你的头发,控制你重回正轨——换而言之,你只是我的工具人,不需要做出决策,不需要承担责任,你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听从我的指挥,明白了吗?”
这番在任何人听起来都无比冷酷的发言,却成功让神谕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下来:“我不会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
“闭嘴,我不喜欢多话的画笔。”她勒令道,“现在,跟随我的引导缓慢地向左边划……”
在神谕的情绪趋于稳定之后,权杖和星币很快就被补好了,相位干涉装置也有了一些反应,但还不够,说明黑潮下的纹样也有残缺。
她只好让神谕解除了水上行走,然后潜到水底查看圣器的位置——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不光是黑潮接触身体带来的刺痛感,她能感受到这些负面能量逐渐渗进她的毛孔,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扩散。
而神谕显然也没好到哪去,也许比她更糟。从他皮肤上黑色魔纹蔓延的速度来看,他对黑潮的抵抗力明显比她要低得多。虽然他没有像她一样,将身体完全浸泡在这些漆黑的黏液中,情况恶化的速度却要比她快得多,如果他们继续在这个空间里待下去,恐怕对方会比她先一步倒下。
艰难地将剩下的两枚圣器纹样补全后,他们两人已经接近力竭。
“所以……”神谕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害怕着希望落空,“那台装置现在可以用了吗?”
伍明诗看着输出端口形成的能量流:“成功了,牵引的效果很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谕近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紧张居然可以这样肉眼可见地散去,就好像汗水从皮肤上滴落一样。
“我们成功了……”他喃喃道,“危机被解除了……启示录记录的命运终于被……”
“等出去之后再庆祝吧。”她记得技术部给相位干涉装置增加了倒计时功能,以便她在湮灭机制生效后有时间离开死眠之门,“工作还没结束。在触发湮灭效果之前,我们得先在两扇门之间建立虫洞。”
她按下了标着“ ER”字样的按钮,等待着装置生效……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几声滴滴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即使看不见装置上报错的红色信号灯,神谕也从这令人不安的声音中听出了端倪,“牵引不是成功了吗?”
伍明诗一时间也很错愕:“理论上是成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相位干涉装置没能正常运作。”
“也就是说……”神谕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放松下来到近乎崩溃,对他而言似乎只是转瞬间的事,“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别那么悲观!”这种情况下,就连伍明诗心里都有些混乱,但她不能让神谕的情绪再度失控,“冷静点,神谕,装置还在运作,也许我们只是漏掉了某个环节……”
“我又失败了,每一次都是……”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隐约又有了过呼吸的预兆,“救世主计划,毁灭者计划,逆生命之树,关闭有去无回之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总是这样……令人失望……”
“别去想那些!”她紧紧揪住他的头发,“去想我们该怎么做!”
“再怎么做都会失败的!”他激动地回答,“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也试图改变过,想要逃离启示录为我安排的命运!”黑色的魔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颚,污浊的泪水在他惨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漆黑的泪痕,“可我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我又一次辜负了所有人的希望……”
伍明诗为他的反应感到恼火,甚至不是因为他习惯性的自暴自弃,而是因为都到这个时候了,在他被黑潮侵蚀得如此之深,可能连性命都不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我又让别人失望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并且抓住他的衣领。
“那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她怒吼道,“就只是为了给我当无人机载具吗?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有去无回之门前等着世界毁灭?”
“因为你需要帮助……”
“操/你的,神谕,我没有呼救,没有指望任何人来帮我!你没有听到‘神谕,求你帮帮我吧’,你只是通过黑潮得知我有危险!你决定冲进来,是因为你相信我可以改变这一切——没错,你这辈子可能都没单纯靠自己做出过什么选择,但既然你选择了相信我,那就不要轻易改变!”
“可是……”他哽咽道,“启示录上写着……”
“让启示录去死吧!”她强硬地打断了他,“听着,我不在乎启示录上写着什么,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改变它。”
他沉默了片刻:“……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们行动起来,总会找到办法的。”
她内心余火未消,但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不知道上帝究竟赋予了你什么使命,神谕,但是毫无疑问,我们都希望人类的命运能够延续下去。”她替他擦去了那些黑色的泪痕,“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了悲伤和绝望,我也没有好到哪去,或许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忍不住痛哭一场——但泪水是留给未来的。如果启示录认为人类的命运应该终止在这一天,那就对它说‘不’。”——
作者有话说:①原句为“ Oh my Jesus” ,既表达了“天哪”的惊讶,也对应了《圣经》中记载的耶稣在狂风大作的海面上行走的神迹。
第208章
神谕的胸膛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起伏了——不过考虑到他的情况,很难说他是真的平静了下来,还是黑潮的侵蚀让他临近力竭了。
俄而,他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并为自己软弱的表现感到羞怯和惭愧:“对不起……”
“又不是你打了我一拳。”她松开了他的衣领, 不以为意地回答, “至于哭鼻子的事,那就更不值一提了。你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爱哭鬼,也许这是你们神职人员某种共通的底层代码。”
神谕赧然地笑了笑——伍明诗猜他之所以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单纯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她指的是杜兰达尔。但也没必要特意解释,杜兰达尔的情绪变化就像黑潮一样神秘,三言两语根本无法阐明其中的奥妙。
接着,神谕郑重地表示:“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接下来的时间里,绝对不会再……”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嗫嚅,若非黑潮让他的脸色白得发青,他现在肯定满脸通红,“再表现得这么……呃……”
“绝不会再违抗我的命令。”
这显然不是神谕要说的原话,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不会再违抗你的命令。”
很好, 既然情况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也是时候梳理一下他们手头的线索了。
首先,伍明诗很确定A4门就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不光是因为两者之间的能量联系,还因为圣器的纹样顺序。按照顺时针方向, 有去无回之门上的纹样依次为权杖、圣杯、宝剑和星币,与A4门刚好呈镜像关系。
接着是相位干涉装置。能源灯还好好地亮着,输出端口并未堵塞,能量丝线也没有断裂,应该不是因为装置本身的功能组件出了问题。
于是她又按了一下启动键,装置依旧发出了错误警报,操作屏幕上提示:牵引不平衡,波幅未能统一。
“神谕,你负责拿相位干涉装置——要双手拿。”对方照做后,伍明诗认真纠正了一下他的姿势,确保装置处于水平状态,再次启动,反应仍是滴滴的警报声。
所以“牵引不平衡”指的不是装置本身……如此一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距离A4门太远了。”她推测道,“相位干涉装置在调试的过程中进行了轻量化改造,功率有所削减,没法在那么远的距离下稳定地形成牵引。”
“要去找技术部做二度调试吗?”神谕问道,“我们就在有去无回之门前,可以直达影之尖塔。”
“不行,脱离这片空间后,A4门的牵引效果就会消失,前面的努力也会变成无用功。”她摇了摇头,“而且要提升功率,就得牺牲重量。行路环境如此艰难,装置轻量化是必须的……何况,你我的身体恐怕已经无法支撑我们走完全程了。”
“那究竟该……”
“当然是取一个折中的法子。”她说,“我们得在中间找一个点,让相位干涉装置对两边的牵引效果达成平衡。”
面对这个答案,神谕微妙地陷入了沉默——看来他也意识到了,湮灭效应所释放出的能量无疑是极其惊人的,足以将一个活人瞬间蒸发殆尽,而相位干涉装置的倒计时最多为三十分钟。
倘若他们在路线的中点按下启动键,这三十分钟的时间完全不够他们逃离这片空间。
片刻后,他低声道:“虽然是一场短暂的旅途,但是与你相伴的这段时光,我会一直铭记于心的,伍明诗小姐。”
闻言,伍明诗不禁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请你通过有去无回之门离开吧,剩下的工作我会独自完成的。”
“鬼扯,你知道A4门在哪个方向吗?”
“我无法像你一样感受到精神能量的流动,但我记得你说过,黑潮的流向可以为我指明方向。”他说,“不要让责任心高过你对现实的判断。在这扇门后,还有许多人在等待着你。你还年轻,人生拥有各种可能性,而我……这场灾难由我开始,自然也该由我结束。”
她当然知道神谕为何要这么说——从某种角度上,这或许是正确的选择。轻量化后的相位干涉装置谁都能搬运,而神谕可以在水面行走,虽然受到侵蚀的影响,浮空高度不断下滑,但若论穿越黑潮,他肯定要比她游刃有余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向全球宣告了自己就是黑潮之灾的罪魁祸首,即使最终侥幸逃生,他日后的处境也会十分尴尬。在黑潮中牺牲,对他而言也许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然而……
伍明诗上下打量着他——不需要对黑潮侵蚀的症状有太多了解,她都知道神谕现在的状况糟透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座布满裂纹的瓷偶,除了小部分的皮肤和一头长发之外,其余基本都被黑色的魔纹所占据,就连两侧耳朵的羽翼都被染成了乌鸦般的漆黑。
此外,他的身体明显发生了变化。一方面,他与梅塔特隆的依代变得越来越难以分割,如果说伴生灵的力量最初只是笼罩在他身上的一层薄膜,那么如今这层薄膜已经长到了他的皮肤上,物质和精神能量的界限被模糊。另一方面,在黑潮的污染下,梅塔特隆疑似在往狂猎的方向异变。
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讽刺……正常情况下,神谕极有可能会成为当初寂灭之星事件中安瑟的升级版本,被侵蚀心智沦为狂猎领主,从此与黑潮相伴相生。
可此时梅塔特隆的大部分力量都被用于维持逆生命之树的生长,依附在神谕身上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因此在彻底异变之前,他作为人类的部分就会被黑潮摧毁,不等化身为怪物便先一步死亡。
……换而言之,他大概率撑不到旅途的终点。
伍明诗并不打算直接指出这一点,无论神谕此前背负了多少罪孽,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仍然太过残忍。
“你只不过是我的无人机载具而已,不要自说自话地教我做事。”她说,“你这辈子可能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但从我过往的经历来看,如果一个人总是想着逃避自己的责任,结局往往不会特别好。”
神谕默默握紧了双手:“……你没必要和我一同赴死。”
“谁想死呢?何况我这么年轻、可爱,还超级强。”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完全放松了下来,“说真的,神谕,我从没想过自己最后的人生会和你一起度过……但既然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一起走完剩下的路吧。”
听到她的话,神谕再度陷入了沉默——比先前那次要漫长得多。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听见对方哑声道:“这会是我一生的荣幸。”
随后,她从神谕那边拿回了装置,神谕则再度将她横抱起来,两人就这样踏上了返程之路。在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后,死亡的阴影在此刻反而使他们平静了许多,甚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所以你刚刚指的是杜兰达尔?”
“不然呢?我又没有认识很多神职人员。”
“听上去很奇妙。”神谕斟酌着答道,“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感情波动很小的人,虽然我明白大部分是因为帕拉丁的副作用。”
“人的性格总是很多样化的。”她说,“就好像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大BOSS呢,结果动不动就绝望了,破碎了,倒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说咱们大伙要完蛋了。”
即使脸色苍白,也掩盖不了对方此时害臊的表情:“哪有那么夸张……”
“可能有一点戏剧化的处理,但基本符合事实。”伍明诗看着他脸上已经生长到眼部的黑色魔纹,“如果你坚持不住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自己也可以走。”
“再等一会儿吧,这里的水位还很高。”神谕显然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没有直说出来,“那么安瑟首席呢?他在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说安瑟叔叔啊……”
随着旅程的推进,神谕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已经无法维持浮空状态了,只能徒步在黑潮中前行。
“好奇怪的心情。”他有些恍惚地说道,“很久以前,我一直认为安瑟、杜兰达尔和我是两类人,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黑潮爆发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和他们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我们都有一颗空虚的心,只是高尚的使命让我误以为自己比他们活得更加充实……”
说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会儿气,伍明诗适时地拉了拉他的头发:“放我下来吧。”
“抱歉……”
“没事。”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他,“继续走吧。”
走了一段路后,神谕再度开口:“直到听完你所描述的他们,我才明白,也许我们最初确实是一样的,可他们早就找到了能够填满那个空洞的存在……内心始终空荡荡的人,只有我……”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最后几乎变为了呢喃,“感觉……好不甘心……”
“变脸真快,几分钟前不是还在说什么‘这是我一生的荣幸’吗?”她说,“如今在你身边的可是大名鼎鼎的首席杀手,内定的下一任点灯人, B4区的街机制霸者,辉照高中永远的榜首,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救世主大人——就这样怀着感激的心情,享受自己剩下的时光吧。”
“是啊,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或许也不错,毕竟……”说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若非在这样的危机下,你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像这样和平相处吧……”
“很难反驳。”她坦诚道,“话是这么说,偏偏是两个最没可能和平相处的人一起走到了最后——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感觉还挺有深意的。”
后续,她与神谕的谈话越来越少,尽可能将有限的体力保存起来。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下滑,而神谕也逐渐无法再跟上她的步伐。黑潮好似水蛭,吸走了他们本就有限的时间,生命之火犹如风中残烛,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中忽明忽暗。
突然间,神谕踉跄着倒在了地上——直到这时,伍明诗才发现他已经被侵蚀得如此之深,不祥的黑色能量就像雾气一样,透过他的皮肤蔓延开来。
“我好像……没法再走下去了……”神谕吃力地喘息着,“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太慢了,拖累了你的速度……明明心里知道该劝你丢下我,可是……忍不住想着,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没必要为这种事情自责。”她搀扶他坐了起来,让他靠在她的胸口,“这样会感觉好点吗?”
神谕轻轻应了一声,黑色的能量颗粒不断蚕食着他的身体:“我知道……以我的罪孽,没有资格问你这句话,但请看在我……死亡将至的份上,我的救世主啊……我有帮到你吗……”
“当然。”她竭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你做得很好,神谕。”
“乌尔里希……”他喃喃道,两道漆黑的眼泪从脸颊滑落,“我的名字是……乌尔里希……”
她回应了他的愿望:“你做得很好,乌尔里希。”
尽管身体逐渐粉碎,他脸上却露出了放松的微笑,最终静静地在她怀中化为虚无。
伍明诗没有落泪,哪怕她很想这么做,哪怕神谕——或者说乌尔里希并不是她的朋友,他们只互相陪伴了几十分钟(或者更短),哪怕在今晚之前,他们都曾试图置对方于死地——至少在这一刻,她发自真心地为他的死亡感到悲伤。
但这并不是一场电影,不会有小雨落下,不会有哀愁的音乐响起,画面也不会随着主人公的哭声渐渐转暗,接着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多年之后。
她还有使命需要达成——那是神圣的造物主曾经赋予乌尔里希,而后者临终前又托付给她的。
于是她擦干了眼泪,拿起相位干涉装置,继续往前走。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甚至不确定这片空间里是否还有时间在流逝。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暗,双脚变得越来越沉。她知道死神正在追逐她的脚步,就像它不久前紧跟在乌尔里希身后一样。
但她会做到的,因为她是《黑蚀战记》的主角,是大家的英雄和救世主。
当黑潮的水位下降至小腿时,伍明诗试着按了一下装置上的启动键,这一次没有刺耳的警报,只有机械运作时令人安心的嗡嗡声。
“桥接已完成。”冰冷的电子音在此刻宛如天籁,“请通过能源灯下方的按钮,调节湮灭功能的启动时间。”
伍明诗没指望自己还能逃出去,因此只是倚着装置坐了下来,黑潮冲刷皮肤时的刺痛感早已麻木,只是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有没有办法直接启动?”
很可惜,这台装置并没有搭载人工智能,所有引导都是提前设置好的,自然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她试着把倒计时缩到最短,但也要过整整五分钟。
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梅塔特隆的确可以独立于乌尔里希运作,但显然不包括他死亡之后。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按下启动键后,伍明诗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迫的倒计时没能在她心头掀起任何波澜,反而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话说,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出现什么跑马灯吗?作为故事的主角,就这样直接睡过去会不会太乏味了一点?
“三分四十秒,三分三十九秒,三分三十八秒……”
她试着回想起一些美好的画面,可惜她的脑子被黑潮搞得只剩一团浆糊,别说什么“眼前闪过无数人生的精彩瞬间”了,就连一张清晰点的人脸都难以浮现。
“两分十四秒,两分十三秒……”
不,好像还是能看清点什么的……
“一分零五秒,一分零四秒……”
没错,她看到了……透过那层朦胧未明的薄纱,她还是认出了他们……
“三十二秒,三十一秒……”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无论再过多少年,他们的音容笑貌都会深深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老爸老妈……这一次,我没有来晚吧?”
倒计时归零。
白光乍现,她的世界在寂静中归于黑暗。
第209章
有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很明亮,但并不刺眼,仿佛阳光透过了一层磨砂玻璃,最终像薄纱一样盖在她的眼睑上。接着,她听见某种声音,轻柔而舒缓,如同海潮没过了沙滩。她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随波逐流,好似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划过……
有人截住了她。
但海水依然包裹着她的身躯,抚慰着皮肤上残留的刺痛。
“不用担心……”朦胧之中,她听见有人柔声道, “已经没事了……”
伍明诗睁开了眼睛,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映入眼帘。
泰兰特——或者说零正低头看着她。此刻她枕在他的膝盖上,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有点奇怪,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是如此美丽,尤其是那双蕴藏着蓝色辉光的眼睛,散发出某种奇妙的神性,但又不像乌尔里克一样给人以强烈的圣洁之感,更加平和,容纳万物,就像是……
自然神,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无论对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都不影响她接下来的抱怨:“作为核心人物,你是不是登场得太晚了一点?”
“我没有‘登场’。”零的语气和他们上次见面时一样平静,“我只是在……等待。”
真好,不光是语气,他说话的方式也和他们上次见面时一样谜语:“等待什么?”
“你。”他说,“终有一日,你将回归赫卡离海,开头亦是结尾,诞生之处亦是归来之处。”
“……我可能没有你那么‘全知全能’,但我很确定我是从我妈的肚子里出生的。”
“肉体,确实如此。”他看着她——也不知是为什么,伍明诗总感觉这双眼睛看起来很熟悉,不只是泰兰特头盔下燃烧的蓝色火焰,她在其他地方似乎也见到过这种蓝色,“但你的灵魂是在这里诞生的……或者说,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
她心中猛然一凛,下意识地坐了起来:“你知道……?”
“知道。”他说,“因为召唤你的人就是我。”
喔噢,一下子变得好直白……按照对方一贯的表达方式,她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灵魂纽带的另一头正握在原初的贤者手中”,又或者“你的灵魂之旅伴随着蓝焰的祝福”之类让人一头雾水的谜语人语录大全呢。
“所以你究竟是谁?”伍明诗盯着他,“我指的不是‘世界上第一个心锚’,又或者’零’这种一听就是代号的名字,我想知道的是更深层的本质——比如说,你的真名是什么?”
对方回以平静的目光:“在‘零’之前,我并没有名字。”
“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抱歉,你是……被遗弃,还是……”
“我并非人类之子。”他说,“创造我的,是这个世界,如同伴生灵自心锚的意志中诞生。”
这个回答的冲击是如此之大——很长一段时间内,伍明诗都沉浸在愕然的情绪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所以你就像是……”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世界的伴生灵?”
零点了点头。
说真的,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倒不是说“世界的伴生灵”来头太大,把她完全震住了——当然,也并非毫无动摇——只是在她的猜测中,零所代表的更像是“人类先驱所能达到的上限”,面对黑潮这样近乎无解的末日浩劫,不得不拼尽自己的一切,从神秘的未知中寻找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的可能。
但实际上,零的存在更像是“世界意志的精灵”,这就让他在整个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所以这算什么?上天给予人类的考验?”惊讶的情绪渐渐转为了恼火和悲哀,“接下来你打算对我说什么?恭喜你通过了黑潮的考验?现在你可以作为义人被天使接去天国了?”
她又不是亚伯拉罕①,会因为上帝放弃要求他杀死自己的儿子而心怀感激。倘若所有的苦难不过是造物主给人类的“考验”,她只会认为造物主的脑子有问题,而她、神谕,以及无数为这场灾难付出了生命的人通通成了一群小丑。
“不……”他垂下眼睑,“黑潮并不是这个世界创造的,它的存在……是一场意外。”
她自然不会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打发过去:“什么意外?”
“许多年前,数颗位于不同位面的天体发生了碰撞。无人知晓原因,就像所有意外一样,它只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接着,一股不祥的能量沿着裂缝渗入了这个世界。它扩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污染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赫卡离海,大量灵魂无法回归生命的本源,只能在海岸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她的胃上,倘若紧张和焦虑也可以被物质化,现在必定会像冷汗一样从她的背脊流淌而下——如果黑潮是被污染的赫卡离海,那狂猎岂不是……
“狂猎是被污染的灵魂。”仿佛读出了她心底的不安,零的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分柔和,“别担心,你们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将他们从腐朽的禁锢中释放了出来,得以重新回到这里。”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她此刻骤然放松的心情:“……谢谢。”
零露出了一个似乎可以被称作是微笑的表情:“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这两个字。”
即使有这样的安慰,伍明诗也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能继续这场对话:“黑蚀时间和蚀痕也是因为这个而产生的吗?”
对方微微颔首,以示肯定:“这股邪恶的力量显然来自某个更加强大的位面,它扩散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世界的自我修复能力……我也因此而诞生,被赋予了先知的使命,前往物质世界,引导那些拥有天赋的人们掌握自己的力量,并建立一个能够帮助他们调动全球资源的权力机构,为日后黑潮的降临做好准备。”
“等、等等!”虽然对方这会儿不说谜语了,但她还是听得一头雾水,“连世界本身都没法解决的灾难,为什么会指望人类来解决?”
“你来自比这里更高维度的位面,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建立于一个故事之上,而故事的情节发展,往往比故事的发生地更加重要。”
闻言,她不禁愣了一下:“所以……你知道自己是故事里的角色?”
“是的。”
“你不会觉得……呃……”
“我并没有因此认为自己是虚假之物。”零看着她,“你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很久,对你而言,那些曾与你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让你有了牵绊的人们,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不是。”
“没错。”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更加有人的感觉了,“即使我们最初只是创作者想象力的产物,为了服务故事而诞生,但我们的思想、经历、梦想、遗憾……以及生活中无数的喜怒哀乐,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说罢,他似是思索了片刻,问道:“想在海岸边走一走吗?”
“哈?”她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走吧。”他如此说道,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提议。伍明诗只好猜测他可能是想带她去参观什么东西,也许是某个远古遗迹之类的。
在他们海边漫步时,零再度开口:“因为世界是基于‘故事’而存在的,想要寻求存续之道,自然也得围绕’故事’展开……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在这个充满黑暗的故事里,确实留下了名为’希望’的可能性——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创造任何奇迹——也就是名为’主角’的存在。”
“这倒是说得通。”伍明诗抓了抓头发,“不过,既然你全都知道,就不能在创建影之尖塔的时候把事情交代清楚吗?”
“若想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就必须遵循它的规则行动。”他说,“在物质的世界,我并不知道自己来自赫卡离海,只将心中的念头当作是神明赐予的启示。直至穿过有去无回之门,回归起源之地,我才终于想起了一切。”
说着,他莫名叹息了一声:“然而,即便回到了赫卡离海,这个世界依然没能解答我走入门前的疑问——人类究竟要如何才能度过黑潮之灾。”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靠主角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指出,“虽然故事钦定了‘主角’会成为解决黑潮之灾的关键,却没有给出解决黑潮的方法。”
“什么?”
“因为故事在迎来结尾之前就终止了——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神谕所引发的黑潮之灾会吞没整个世界,而光汐环岛将成为人类最后的方舟,主角与同伴们一同踏上了复兴文明火种的救世之旅……或者说,本该如此,可整个故事在世界被黑潮吞没后便戛然而止,复兴的希望也变成了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美梦。”
“噢……”伍明诗摸了摸鼻子,“我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
大概率是因为游戏停服了。
想想也知道,黑潮这种级别的灾难,至少也是几个大版本过后的事。此时玩家群体早已被提纯和固化,能够留在这个游戏里的玩家,基本都是现代都市加校园日常这类题材的受众,结果画风陡然一转,从《女神异闻录》变成了《明日方舟》,肯定有许多玩家无法接受。
简而言之,在这个版本的主线里,虽然黑潮之灾已经发生了,但文案组多半还没想好这件事要如何收尾,只好暂时搁置,却没想到游戏根本没能活到填坑的那一天。
于是乎,理论上能够解决黑潮之灾的“主角”,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解决这场末日灾难,变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另一方面,我无意间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零低声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一旦金鹿号死亡,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吗?”
“记得。”她说,“虽然我至今也没看出金鹿号的死亡到底有哪里不好。”
事后看来,这完全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假如金鹿号活到了现在,大概率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他们进入A4区,更别说让她调动镜影庭的全部力量了。
“在原本的命运中,光汐环岛也失去了一名首席……但那个人并不是金鹿号,而是安瑟。”
听到这里,伍明诗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寂灭之星事件吗?”
“没错,即使他曾经如晨星般闪耀,可最后还是被自己的一时疏忽所害,迎来了悲惨的结局。”零回答,“而接手他辖区的首席,正是神谕。”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她当时没有参与到救援行动中,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出动燃烧弹,让安瑟死于窒息——又或者更糟,安瑟没能从死亡中获得解脱,最终在寄生天使的操控下沦为了血腥的刽子手。
“虽然神谕憎恶金鹿号的行事风格,但后者是人造心锚计划的有力支持者,至少在名义上,他们是坚实的盟友关系。为了逼迫人类团结起来,神谕决定提前释放黑潮,但克洛伊拒绝让他靠近有去无回之门,因此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扇没有消失的死眠之门。”
“你是说……”她突然反应过来,“实际上,黑潮应该是从A4门爆发的?”
零肯定了她的猜测:“是的,倘若金鹿号死亡,神谕势必会接管镜影庭, A4区也将被纳入他的管辖范围。”
“那你当时干嘛不直接告诉我?”先前熄灭的怒火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趋势,“甚至都不用我精神入侵泰兰特来找你,你就照旧用那套结结巴巴的讲话方式,告诉我‘神谕……不能…… A4区……’,我能都明白你的意思!”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能向你提及神谕的命运。”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都是神棍系的角色吗?”
“这与我适才提到的错误有关。”零避开了她的目光——可以说是他迄今为止最接近人类的一次情感表达,“回到赫卡离海后,我对人类的命运进行了无数次的模拟推演,但始终没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就在那时,我在海岸上发现了一个婴儿的灵魂。”
伍明诗总感觉这个情节听上去有点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的了。
“所有能够孕育出伴生灵的人,他们的灵魂都会发出光芒,伴生灵越是强大,灵魂之光就越是耀眼。”他说,“那个孩子便是如此——在漆黑一片的赫卡离海,他的灵魂宛如一盏提灯,温暖、明亮,生生不息。拥有这般珍贵的才能,却不幸早早结束了生命,让我感到十分惋惜。”
“如果他能发挥出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是否能够为结局的改写献上一份力呢?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把他的灵魂送了回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等等,那个死去的婴儿是神谕?”
“不错。”对方叹道,“不仅如此,在灵魂状态下,心锚会呈现出与自身伴生灵类似的特性……因此,他无意间记录下了我对人类命运的推演数据。”
“所以……这就是‘启示录’的真面目?”
零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就是说,你试图阻止故事发展成《光汐环岛漂流记》,却在不知不觉中促成了最后的结果?”伍明诗咕哝道,“老天,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俄狄浦斯②一样……”
“对于我的违规之举,世界自然也降下了相应的惩罚。”他继续道,“从那以后,我不得再与神谕的命运有任何牵连,所以也无法向你提及有关神谕的事情。”
“还有这样帮倒忙的……别误会,我是说你和世界都是猪队友。”她说,“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他面露思索之色,似是在斟酌措辞,“另一个意外。”
……不是,这人长着一张大贤者系角色的脸,怎么做任何事都一副赌上国运的样子?
“正如我之前所说,无论推演多少次,我都无法找到解决黑潮之灾的可能性,于是我……”对方露出了一个有点自嘲的微笑,“于是我选择了祈祷。”
“啥?”
“我选择向上天祈祷。”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自己就是‘上天’的一部分?”
“我知道这很可笑……在尘世间度过的时光,多少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他说,“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伟力’之上,祈求它告诉我该如何度过这场难关……”
说到这里,零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温柔的目光中带着喜悦与欣慰。
“然后,它将你带给了我。”他说,“能够引发奇迹,改写结局……我命中注定的救世主。”——
作者有话说:①亚伯拉罕:《圣经》中的人物,据说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的信仰之心,要求他将自己的儿子以撒作为祭品杀死,献与神明。亚伯拉罕决定照做,他将儿子带去山上的祭坛,即将动刀时,上帝派使者阻止了他,认为他通过了自己的考验,允许他用羔羊代替儿子作为祭品。
②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最经典的悲剧人物之一。年轻时,俄狄浦斯从神殿得到预言,说他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并迎娶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发誓永不归来,却没想到自己以为的父母其实是他的养父母。他在前往忒拜城的路上碰巧遇见了自己的生父,也就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俄狄浦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对方,后又解出了斯芬克斯的谜语,解救了被斯芬克斯残害的百姓,被推举为新的国王,迎娶了先王的遗孀,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第210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伍明诗都不太擅长表现出自己感性的一面——很难说是为什么,可能是潜意识中认为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很脆弱。
于是,她渐渐养成了一套自己的应对策略。比如说尽量别把他人的称赞和仰慕太当真, 比如说在氛围过于温情时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又比如说, 用稍显夸张的幽默感化解心中有些羞涩的情绪。
虽然这种不太良好的习惯在亲朋好友的关怀与呵护下有所改善,但就像某种底层代码一样,当她因为心中的感性而不知所措时,仍会下意识产生想要回避的冲动。
此时此刻也是,看着零脸上淡淡的微笑,以及他目光中所蕴含的感情——如此纯粹而真挚,她嚅动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少肉麻了”,又或者开个玩笑,打破这种令人触动到近乎伤感的氛围……
但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零的感谢就像所有人最后的道别一样,是发自肺腑之言, 她应该好好对待它。
伍明诗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虽然内心多少有些赧然, 但她还是尽可能直视他的双眼, 回应这份珍贵的心情:“那个……不用谢?”
好在对方并没有介意她笨拙的回应方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且微笑着——现在他看起来几乎已经是人类了。
“话虽如此,你在某些事上的大胆程度,简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忽地叹了口气, 看向她的眼神喜爱又困扰,“突破A4区的封锁线、血色仲夏夜、疗养院劫持人质……你总是有办法把生活变成一场冒险。”
“啊哈,某个动不动就赌国运的家伙居然说我冒险。”她做了一个鬼脸, “事实证明,命运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哼,过往战绩可查。”
闻言,零轻轻笑了几声:“事实上,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在尝试修正你所带来的改变。”
“……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每当你做出与命运相悖的选择,无论你的计划多么完美,都会无端出现一股阻力,让你的努力化为乌有。”
“这有什么……”她嘟囔道,“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改变命运,如同在河流中逆行,当你往前走的同时,势必也将承受水流带来的冲击。”他说,“尤其在你年幼之际——那时‘故事’还没有正式开始,因此世界会自动修正一切有可能偏离方向的发展,确保’故事’能够在正确的节点展开……可惜,你的倔强和行动力最后总是能战胜它的苦心。”
“怪不得在绿风营地和芒金疗养院的时候,总感觉事情特别一波三折……”说着说着,伍明诗猛然回过神来,“我……我好像记起来了,有关血色仲夏夜的事。”她狐疑地眯起眼睛,“所以果然是你隐瞒了我的记忆?”
“回归赫卡离海后,我无法直接干涉物质世界,这是我当时为数不多还能做到的事情了。”对方也很坦然地承认了,“我的考量与世界相同——担心你在‘故事’尚未开始时就做出太多改变,最终失去’故事’的保护。在正式觉醒伴生灵之前,太早卷入与黑蚀时间相关的事情,对你来说有害无利。”
“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似的。”她翻了个白眼,“反正泰兰特就是你,想什么时候出现都是你说了算。既然我都知道内情了,干脆让我早点觉醒不就好了?”
听到她的话,零莫名愣住了,片刻后仿佛才想起什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拜托,我上辈子都是成年人了。虽然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上班——如果有的话就乱棍打死——但你要是告诉我,我得早点承担起责任,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完蛋的话,我倒也不会赖在地上撒泼打滚啦……”
“不,我想说的是,泰兰特就是你的伴生灵。”
“哈?”她也愣住了,“那借它之口对我叨叨谜语的人是谁?”
“是我。”
“那你说个锤子。”
“要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他说,“伴生灵的本质,是将自己的灵魂分离出一部分——普通人的灵魂太过脆弱,若是强行分离出伴生灵,就会产生撕裂般的痛楚,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没有携带Nyx42号基因的人造心锚,在使用完伴生灵后都会被疼痛反噬。”
“所以Nyx42号基因基本等同于灵魂强韧什么的?”
“可以这样理解。”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对你而言,情况却刚好相反,你的灵魂太过强韧,同时也太过完整。即使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帮你分离出伴生灵……最后,我只好将欧米伽借给你,这样不仅能让你掌握心锚的力量,也方便我随时确认你的情况。”
“所以泰兰特其实是欧米伽?”她挠了挠脸颊,“那它不应该是你的伴生灵吗?”
“本该如此。”他说,“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的灵魂太过强大……因此,当我将力量分享给你时,你很快就同化了欧米伽,让它以你所期望的姿态沉眠于你的灵魂之中。”
“以防万一,姑且还是问一下……”她硬着头皮开口,“按照你的想法,假如欧米伽这个形态不能直接出现,你会让它假扮成什么样?”
对方陷入了沉思:“圣洁、美丽,给人以亲切之感的形态吧……可能会起一个更宗教化的名字,杜兰达尔和神谕都是至关重要的人物,这样会有助于你接近他们。”
“比如‘万福玛利亚’?”
“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好吧,没法再逃避下去了,某位名字本意为“暴君”的死灵盔甲确实是她本人的杰作。
“所以黑潮就这么解决了吗?”她望着远方幽暗的海域,“感觉赫卡离海好像也没有变得很清澈……还是这里水质本来就不太好?”
“危险只是暂时退去了。”他说,“你还记得神谕所预见的未来吗?”
“他觉醒时看见的那个?天空裂了个大口子什么的。”
“没错,那就是黑潮积蓄到了极致的结果。”他低叹一声,“毫无疑问,神谕的所作所为引发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但被释放了一次之后,黑潮的蓄能也有所减缓。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可以算是一件好事……当然,倘若这次危机没能解决的话,是好是坏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客观上,黑潮之灾是可以被彻底解决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没有人知道答案。”
伍明诗耸了耸肩:“那就只好由我们自己来找了。”
听到这里,零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他就先一步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很高兴。”
得知自己可以寻找答案就莫名高兴起来,大贤者系角色的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话题结束后,她和零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海岸上漫步。眺望远方时,能看见苍白的原初之海与漆黑的污浊之海中间形成了一条暧昧不明的灰色分界线,向远方无限延伸。巨大的蓝色圆月半沉在海平线下,将附近的海水染成了静谧的幽蓝。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后,伍明诗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到底想带我去看什么?”
零眨了眨眼睛,又退回到先前那种漠然的,带着点非人感的状态:“什么?”
“你领着我走了那么久,总得有一个目的地吧?”
“没有什么目的地。”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要感受一下这种感觉。”
“……和别人一起散步的感觉”
“和你一起散步的感觉。”他说得如此坦然,甚至没有什么害羞的情绪,“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快乐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成功的时候,失意的时候……拯救他人的时候,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时候……”
伍明诗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怎么突然又抒情起来了……”
“能够见证你的成长,对我而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怅意,“虽然是这么认为的,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我也能短暂成为你人生中的一部分,就好了。”
“你当然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她打趣道,“没了你,谁负责在B4区放一百个谜语人奖杯给我收集?”
“蝙蝠侠要集齐所有的奖杯才能见到谜语人。”零喃喃道,“如果我是他,就会把奖杯一个个找回来……就像拔掉花茎上的刺一样……”
说罢,他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从恍惚中收回了思绪。
“但就像梦总会醒来一样,幸福也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他说,“选择权终究在你手中。”
面对他陡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她只感觉到了迷茫:“呃……介意来点前情提要吗?”
“赫卡离海是你降临于这个世界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成为你的回家之路。”他的神情中充满了悲伤,“你履行了救世主的职责,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用奇迹改写了既定的结局……你回应了我的愿望,我自然也会回应你的。”
“也就是说,你可以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
他目光低垂,有些拘谨地回答:“……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
“通过什么方式?让我的灵魂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
“没错。”
“噢,那可能不太行,因为……”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呃,我当时应该……在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落,多半已经变成一滩烂泥了吧。”
他不由得怔住了,良久才轻声问道:“你希望我……追问原因吗?”
“不。”她说,“就当作是你和我之间的小谜语吧。”
零讷讷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伍明诗继续道,“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
她还记得,大约是在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曾经有一篇故事节选,看得出原型是《阿拉丁神灯》,但后半段的情节被大肆魔改,变成了教育小孩子要知足常乐的故事。
但事实证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于“教育意义”的兴趣,远不如对“三个愿望应该许什么”的畅想,就连她那一向特立独行的发小也不例外。
“皮皮。”放学后,他们照旧一起回家,“如果你得到神灯的话,想许什么愿望?”
她随口答道:“我希望永远不会有人打破我的速通记录。”
某人显然很不高兴——因为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我要和皮皮永远在一起”,并且一直暗示她最好也这么说:“就不能是更有意义的愿望吗……”
“那就希望我们以后都少生病吧。”
“太普通了啦!”
伍明诗从不相信什么神灯,就像她不相信对着流星许愿,又或者写信给圣诞老人就能美梦成真一样。
然而多年以后,她却真的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老实说,这一幕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人……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两道模糊不清的影子,除了有着形似人类的轮廓之外,她没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熟悉的地方。
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很傻,或许还有点可悲——就算零随便找两个亡灵过来,大概也不会影响什么,反正她也分辨不出来。
然而……当其中一名稍矮的亡灵向她走来,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时,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
哪怕对方其实没有真正触碰到她,那些灰色的能量只是像雾气一样穿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灵魂。
突然间,她感觉内心很干涸,就像是一口枯井,有些东西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可她直至现在才察觉到。而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喉咙里却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哽咽。
“老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要命,藏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破碎的美梦。她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一股空虚感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身体,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经历过许多悲伤、痛苦的时刻,但与这一瞬间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接着,另一个人影靠近了她们,用胳膊将她们环抱在一起。那是一个虚无到近乎幻影的拥抱,没有一丝温度和重量,却绞碎了她的心:“老爸……”
她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受到所有人的期待和信赖,可当她将脸埋进掌心,依然感觉自己像十二岁时一样彷徨和无助。往昔的记忆在眼前闪过,提醒着她,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早在许多年前就被埋葬了。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轻柔而飘渺,如同幽谷深处回荡的一声叹息:“宝宝……”
某种血淋淋的东西从她的胸口流淌下来,令她感到疲惫、脆弱,不堪重负。哀恸宛如海潮,在她的灵魂深处翻腾,浪涛一波接着一波,直到内心最后的防线也彻底分崩离析。
于是她呜咽了一声,泪水应声落下——时隔多年,在父母的怀抱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问过,主角的父母在设定上并没有很特殊,只是普通的“小说好父母”,为什么还要特意浪费章节写他们。
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了:为了这一刻。
#下一章就是正文的大结局了,虽然是包饺子,但还是决定好好酝酿一下,因此会延迟到周日更新。
#至于为什么是周日,因为我劳动节也要加班【..top】
【大结局】
第211章
“女士……伍明诗女士……”
睡意朦胧中,她隐约感觉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是瑟拉娜,她对这位秘书的声音还不是很熟悉,因此慢了半拍才认出来。
“我知道您还在倒时差。”对方说, “但飞机快要降落了, 您得系好安全带。”
“好……”
说实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回答更像是下意识的反应。瑟拉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替她将安全带扣了起来。
即便意识模糊,她还是本能地有些不好意思:“谢啦……还来得及要杯冰美式吗?”
瑟拉娜轻声笑道:“当然, 请稍等。”
待对方离开后,伍明诗轻轻揉着鼻梁——很难想象,有朝一日她居然会主动问别人要刷锅水喝,这或许就是成为大人的辛酸吧。
黑潮之灾结束后,她就正式成为了新一任点灯人,负责修复天灾留下的疮痍,整顿影之尖塔使其重回正轨, 应付来自各个国家的疑问和控诉……其实她的任期也没开始多久,但近段时间参加的质询会, 已经比她整个高中时期参加过的学生会例会都要多了。
“很抱歉, 孩子, 你还如此年轻,却要背负起如此沉重的责任。”她仍记得克洛伊女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黑潮严重摧残了她的健康,哪怕是现在,她每天都要睡十二小时以上才能维持精力, “但你也看到了,我比一棵枯萎的树都要虚弱,影之尖塔的最高掌权者不应该是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我理解。”她对于点灯人的位置并不热衷,但也知道眼下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您将大部分的人生都献给了世界,是时候把剩余的时间留给自己了。”
“我的确应该回归家庭了。”对方苦笑一声,“现在回想起来,我什至没有出席过我女儿的家长会……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或许还有机会当一个好祖母。”
说罢,克洛伊女士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要学我,孩子。”她说,“永远要珍惜那些会在家里等你回去的人。”
思绪至此,伍明诗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稀薄的云层如同海水翻腾时泛起的白沫,让她不由得想到了光汐环岛,而一想到光汐环岛,就有一股热烈的思乡之情在心头涌现。
她确实很想家。
又过了一会儿,瑟拉娜端来了她要的冰美式,冰冷而酸苦的液体沿着舌根滑下食道,让她被迫打起了精神。联合国的质询会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插曲,回到国内之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待她去处理。
飞机降落后,伍明诗乘车前往A区——市政大楼的供电系统至今仍在修缮中,影之尖塔的大部分工作都被她转移到了镜影庭。金鹿号曾经引以为傲的水上行宫,如今成为了她暂时的落脚所。
安瑟为此抱怨过不止一次:“你都不用住校了,怎么回庄园的日子比过去还要少……”说着,他露出了意有所指的微笑,“难道你就不想念蝙蝠洞和柏德温的惠灵顿牛排吗?”
“哈,想也别想。”心动归心动,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我才不会因为孤寡老人的几句话就每天坐直升机上下班。”
但回想起克洛伊女士的话……等善后工作告一段落,好歹像上学的时候一样,每周都回庄园待两天吧。
当公务车缓缓驶入镜影庭的停车场时,瑟拉娜提醒道:“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您想先小憩片刻吗?”
“不用,一杯冰美式都下肚了,给我一个手柄,我可以打一通宵的游戏。”她说,“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胃口一般,午餐简单吃个面包就行了。”
闻言,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又是炒面面包?”
老天,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尊重一下“碳水加碳水”这种完美的组合——不过伍明诗也知道,她的迟疑背后还有其他原因:“又是谁拜托你盯着我的日常饮食?莱瓦汀还是托斯卡纳?”
瑟拉娜苦中作乐地回答:“一一道来恐怕就太浪费时间了,那可真是一张很长的名单。”
“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善意的谎言。”伍明诗朝她眨了眨眼睛,“把这当作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对方脸上写满了无奈,可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点了点头:“如您所愿,女士。”
适合吃午饭的地方有很多,办公室、用餐室、庭院——甚至是岩流台,金鹿号生前某些恶劣的喜好或许也有一定道理。虽然当时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洗清,但一想到这位镜影庭的前首席曾经像小丑一样死在那里,她就不由得胃口倍增。
然而,今天她的午餐时间并不会在那里度过,因为她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伍明诗坐电梯一路通往地下二层。这里曾是镜影庭进行人造心锚改造实验的地方,在金鹿号死后一度关停,如今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而重新开始运作。
“伍明诗女士。”克劳迪娅——前医疗部部长,现人造心锚实验首席研究员——热情地与她打了招呼,“您今天也是来见他的吗?”
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觉得在阴森的地下室里吃面包更有胃口。”
克劳迪娅会心一笑:“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技术部更新了研究所的安保系统,以后您用虹膜和指纹就能自由出入这里了,不用再额外携带通行磁卡。”
“很好,我不信任磁卡这种东西,尤其当它被放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时。”当然,她不会费心去数自己以前弄丢过多少交通卡,就像人不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一样。
伍明诗来到实验区,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仿佛要向她揭示某种命运。房间里温度骤降,但还没冷到令人不适的地步,可能还没有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让人印象深刻。
尽管实验区的钢化玻璃有隔音功能,但对方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好久不见,孩子。”
“你知道我已经是点灯人了,对吧?”她抬起头,“好久不见,神谕。”
“乌尔里希。”神谕——这间研究所里唯一的实验体柔声答道,“我喜欢你叫我‘乌尔里希’。”
是的,神谕还活着……话虽如此,就连伍明诗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现在的情况。
与她不同,神谕的灵魂并没有抵达赫卡离海。在他作为“人”的部分死亡后,一部分灵魂通过黑潮被外界的梅塔特隆所接收,从拥有伴生灵力量的人类,变成了拥有人类特质的伴生灵。黑潮污染所引发的物质化,又让他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异变。
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最终诞生了一个同时具备人类、伴生灵和狂猎特性的古怪造物。
人类甚至是其中最少的成分。
这种变化自然也体现在了他的外形上——首先,他的体格膨胀到了近乎三米,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他浑身流淌着深蓝色的血液,因此脸色苍白得发青,嘴唇也变成了靛色。原本取代了耳朵的羽翼从一对变成了三对,昭示着他与梅塔特隆之间更深的结合。其中一对羽翼依旧遮蔽着他的双眼,使他流露出一种非人的神性。
不过,相比狂猎异化的部分,这些变化倒也显得微不足道了。神谕的双臂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巨大的灰色翅膀,如同神话中所描绘的鹰身女妖。膝盖以下的部位也变成了形似鸟类的利爪,导致他无法正常站立,只能一直保持着如同信徒祈祷般双膝跪地的姿势。
美丽而神圣的怪物——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形容了。
而这种复杂的结合,自然也伴随着极高的研究价值。据克劳迪娅所说,如果能以神谕的基因为基础,制造出稳定的质粒载体,或许可以让那些携带Nyx42号基因,但表达不活跃的潜在心锚更加安全地觉醒能力,无需像虚妄那样多次进行植入手术,也不会留下终身后遗症。
对于这个消息,神谕不仅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反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欣喜和释然,哪怕这意味着他的余生都将在这个小小的玻璃房间里度过。
“比起惩罚,这更像是一项恩赐。”他说,“即使我背负着如此深重的罪孽,主依然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弥补往昔的过错……能够沐浴在主仁慈的光辉中,我的心感到充实而幸福。”
就这样,人造心锚计划最终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启动——虽然神谕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但伍明诗还是以此为由,说服国际社会放弃了对海塞德的经济制裁。
“联合国的质询会应对得还顺利吗?”
说实话,一点也不顺利——如果说随着灾难结束,黑潮爆发的问题算是有了可协商的余地,那场全球直播就像是被打翻的牛奶,已经彻底覆水难收了。
要如何向公众解释黑蚀时间的存在,末日预言所引发的动荡该如何平复,影之尖塔是否还有资格作为应对这一灾难的最高权力机构……诸多问题都需要在质询会上得到解答。
不过,这些过程没必要让神谕知道,所以她直接跳到了结果:“比我想象中要好,因为很多事情都被摆到了台面上,以后要展开相关的工作也就没那么麻烦了,各种资助后续也会由暗转明。另外,我们证明了影之尖塔拥有解决灾难的能力,安理会承诺会维护塔的主体地位,同时要求其他国家减少与首席的私下接触。”
神谕面露微笑:“我知道,实际情况肯定不像你说的那么一帆风顺,但还是很高兴听到这些消息。”
随后,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时光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死眠之门里的时候,但与那时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有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手表,“待会儿我还有场会议,先走了。”
“请等一下。”神谕轻声道,“能麻烦你靠近一点吗?”
于是伍明诗走了过去——她并不担心神谕突然袭击自己,以他现在的力量,几条锁链和一面钢化玻璃墙根本阻挡不了什么。既然对方甘愿留在这里成为囚徒,说明这是他个人意志主导的结果。
“辛苦了。”他的身躯如同幻影般穿过玻璃,落在她额前的一吻却真实而有重量,再一次证明了影之尖塔对他的所有禁锢措施都是无用功,“愿造物主的祝福永远伴随着你。”
造物主倒是难说,不过造物主的伴生灵确实一直陪伴着她,用一种……呃,很像偷窥狂的方式。
离开实验区后,伍明诗启程前往会议室。冰美式仍在发挥作用,让她的大脑疲惫又亢奋,很想一边打盹一边跳踢踏舞。
「也许你刚刚应该把时间花费在午睡上。」
“真是个好建议,如果你能在一个小时前告诉我就好了,马后炮先生。”她打了个哈欠,泪水的分泌缓解了双眼的燥热感,“成为首席会好点吗?比较不容易犯困之类的。”
虽然她只是随口一问,但零还是以慎重的口吻答道:「据我所知,除非伴生灵本身就拥有这种特性,否则单纯地成为首席并不能减少一个人的睡意。」
“Nah~真没用。”
她决定等会议结束后去瞄一眼同伴们的日程表——只有看到其他人也在加班,才能抚慰她悲伤的心灵。
最后,她在会议开始前的五分钟赶到了会议室。这场会议是面向首席的,为了讨论阿涅弥伊和鲁格死后辖区的管理权问题。
她原本是想让杜兰达尔暂时充当一下代理首席的,但对方的态度十分坚定:“你要是派我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我就去死。”
……好吧,相信他们会在这次的会议上讨论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落座后,她瞥了一眼线上会议的后台名单:“看来人都到齐了。”
「为什么安瑟首席也在这里?」格伦德尔抱怨道,「他已经兼管了两个辖区,居然还不知足吗?」
「请别在意我,格伦德尔首席,我对阿涅弥伊和鲁格的遗产毫无兴趣。」安瑟温和地表示,「我来这里只是出于对塔的服从,顺便向点灯人表达我最真挚的问候,以及想知道她这周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咳咳——”她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私人问题等会后再说。”
「是,女士。」
伍明诗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所有镜头,直至会议的氛围重归严肃,她才微微颔首,拿起了桌上提前准备好的文件。
“那么……”她说,“正式开始今天的会议吧。”——
作者有话说:#正文至此就完结啦,各位男嘉宾的分线结局会放在番外里,以免影响到大家的订阅率br>
#零和神谕没有自己的结局。
零的定位是“寄宿于心中的神明”,也是一切的终点,基本可以理解为所有结局本质上都是他的结局【。
神谕在正文的结局就是用余生去弥补自己曾经的过错,应该说这对他而言已经属于Happy Ending了。客观上他会一直陪伴着主角,但不会有结果。
后续有时间的话,可能会考虑写一下他的if线,和重生的小伍lily二人组队速通黑潮之类的。
#番外的更新会比较缓慢,大概周更这样。除了莱瓦汀固定是最后一个,其他男嘉宾的顺序只取决于我本周对谁比较有灵感【。
#目前预定的番外
一定会写:男嘉宾的分结局,老田游戏线的后续,主角穿越到原作世界线的小短篇 可能会写:小伍lily与乌尔里希的速通大冒险(喂)
疑似存在但大概率不会写:莱昂线补全【..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