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电视剧】》 第1章 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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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凡世缘 白九思这个名讳在凡间不算出名,现在应该很少有人提起,他如今行走六界的全称是昊天至元上圣洞玄奇高执玉妙法开天赤明真慈大成尊者,简称大成玄尊,是九天十地三山六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大成玄尊居于丹霞境藏雷殿,镇守神族圣物——无量功德碑。神魔一战之后,魔族被驱逐,这无量碑便是阻断魔界入口的镇物,守碑的白九思自然也就成了这人、神、魔三界的守界人,凡间修仙门派十有八九拜的都是大成玄尊。 故而,当李青月将金屋藏男的故事娓娓道来,又说出白九思名号时,紫阳气得厥了过去。这一届的弟子,一个不如一个。蒙楚虽迷恋妖女,但行事磊落,敢做敢当。这李青月法力低微也就算了,宗门所授的“言行雅正”,她是一点儿没往心里去,扯谎还专挑大的扯,连大成玄尊的名号都敢拿出来瞎掰。 李青月就这样被判了个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倒是比迷恋阴莲宗妖女的蒙楚受罚还快了几分。 李青月疑惑,李青月委屈,李青月想骂娘。 李青月刚被关进地牢那晚,白九思神出鬼没,来见李青月。李青月原想着让他出面,证明自己虽然藏了男人,但绝非勾结妖人,背叛师门,顶多是见色起意,耽于情爱。 却不料白九思满脸玩味之色,只是摇头感慨:“你向人提亲,怎么不提前问问别人的身份呢?” 李青月心里一沉,美色误人,自己竟然真的捡了个魔道妖人回来。于是她只好当场与白九思割席,聘礼改做赔礼,让白九思赶快下山离开,免得被掌门捉住,丢了性命。 却没想到,这“魔教妖人”白九思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大成玄尊,门派上下更是无一人相信她的话。 升仙台上,李青月被五花大绑着吊在半空。净云宗众弟子又摆起了开会的架势,都想听听这弥天大谎的真相究竟为何。 “李青月,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实话说来,那魔道妖人到底是谁?” “掌门!弟子知道的全都说了,绝无半句虚言!” 紫阳一脸失望,分明半点儿都不信。 “为人立信,处事立心。既如此,净云宗留不得你了。你一身术法皆是净云宗所授,为免你日后行恶,今日我便废去你的修为,逐出师门。众弟子皆以你为戒!” 下一刻,紫阳的灵力打在李青月身上。李青月面色惨白,声声呼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了。众弟子见了,目光闪躲,面露不忍。 李青月力竭昏迷前,看见的竟是白九思的身影。 那一天,净云宗分外热闹。紫阳用剑劈了九重天的神君,闭关二百多年的玄微出关劝架。抱着李青月的白衣男子真的是活的大成玄尊。 大成玄尊说:“我来寻,我的道侣。” 鸿蒙大殿上,刚刚出关的玄微一脸淡然,掌门紫阳真人则是面皮紧绷,嘴角抽搐,深感大成玄尊许是吃错了丹药,在这里胡言乱语。 “玄尊,真的是她吗?”紫阳看着刚走进大殿、一副呆傻模样的李青月,颤巍巍地开口。 “对。” “玄尊真会挑人,这孩子入我净云宗十一年,最是妥贴、懂事,识大体,知进退,才思敏捷,博学多才,天赋也是极好的……”紫阳深吸一口气,修仙之人以诚立心,回头他就去跪祖师像忏悔,“虽然境界不高,但是根基牢固,基础扎实,最难得的是她还古道热肠,谨言慎行,不骄不躁,是我派三千弟子的楷模。” “她的聘礼我已收下,婚事的其他安排,随你们。”白九思不等众人反应,身影已经消失。 大殿之外,一只白鸟悄然落在树枝上。 李青月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人问她的意见。 神明下凡娶凡人道侣,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这大馅饼突然砸到净云宗头上了。整个净云宗欢天喜地,也就玄微略略镇定些,嘱咐门人:净云宗以“勇”字立派,知死而不避,不惑,不忧,不惧。即便与神族结亲,也不可失去气节,不可贪婪,不可谄媚,不可逢迎。 但他转头就拉着众长老开会商讨,直接将婚期定在最近的吉日,生怕晚一点儿大成玄尊反应过来改主意。众长老写请帖写得手腕酸痛,恨不得把门派弟子要变成玄尊夫人的事情讲给满天下的人听。 汉家十二州,净云宗坐拥玉梵山,是雍地仙门之首。 张酸抱剑向山门外望去。都说玉梵山好似仙境,可在他看来,除了无边绿色和偶尔飘过的几片白云,此地并无半分独特之处。 “张师兄,”一旁的蒋辩抬头,望向天空,“你说,会不会有一日,也有哪位仙女姐姐突然就看上我了,要将我带到天上去做道侣?” 张酸皱眉不语。自打李青月的婚事定下来,守山门空缺的这个位置就由丹阳座下的蒋辩顶了,而这个师弟除了有些话痨,似乎……还有癔症。 “师兄。”蒋辩的语气突然认真,张酸不由得皱眉。 然而,蒋辩从未让张酸失望,他愁眉苦脸道:“师兄,我们该去吃饭了吧?再晚些小饭堂可就没有好菜了。” 张酸敷衍地挥挥手,跟在蒋辩身侧,沉默地走去饭堂。 现在李青月应该还在静室听紫阳师尊讲课吧,学道德心法,亦或宗门历史。张酸自嘲地笑笑,自鸿蒙师祖创立净云宗起,至今已有上百年。传到这一代,有紫阳、丹阳、青阳几位长老。其中,紫阳真人道法修行最佳,被奉为师尊,丹阳真人擅长炼丹制药,青月的师父青阳真人则整日云游在外。可无论做什么,他们这些修仙之人最终所求也不过是功德圆满、飞升成仙。 几位长老如此,如今要嫁给大成玄尊的李青月如此,三年前的张酸亦是如此。 三年前,张酸是净云宗的首座弟子,风光无限。那时的他,跟现在的首座弟子蒙楚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蒙楚肯为了一个魔道妖女,放弃掌门之位,而三年前的张酸心里只有修行和道法,不会去想多余的事儿,更不愿理会无关的人。连紫阳师尊都说,他本身天赋不差,又这样努力,很可能会是师门里最早登天问仙的弟子。 然而,造化弄人,往往一个人越在意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三年前的张酸满怀抱负,却在下山除妖时被妖兽毕方鸟伤及根骨,无法继续修行,只能做一名闲散的守山弟子。他心怀不甘,怨恨天道不公,可又无能为力。 张酸心中从来只有修道成仙这一件事,时间长了,难免会成为心结,化作执念。午夜梦回,他甚至会想,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会变成什么样?像紫阳师尊一样继续守着净云宗,还是已经得道成仙?类似的问题萦绕心头。 突然有一天,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悄然换了方向。他开始好奇那个总跟他站在一起的守山弟子,那个偶尔会可怜兮兮叫他“师兄”的师妹,那个吃饭时会坐在他身边安静扒拉饭的李青月……她为什么总爱盯着天空发呆?她在看什么?看云,看鸟?她又在想什么?想人,想事儿?还是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 “青月师妹!” 张酸一怔,只见饭堂门口,李青月慢吞吞地回过头,身侧的蒋辩正兴致勃勃地一边冲李青月挥手,一边走过去。 “蒋师兄。”李青月拱手行礼,似乎才瞧见蒋辩身后郁郁不语的张酸,连忙道:“张师兄也在啊。” 张酸眼神微闪,随即收回放在李青月身上的目光,冷漠地绕过她和蒋辩,径直走进小饭堂。 “蒋师兄,”李青月莫名其妙地看着张酸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怀疑蒋辩,“你惹他了?” 蒋辩摸摸脑袋:“没有吧。” “那怎么——”李青月刚要开口就被蒋辩打断,蒋辩兴高采烈地拍拍她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今天能在小饭堂门口遇见师妹真是太好了!” 听蒋辩这语气,李青月突然机警起来:“师兄,你要是吃不饱,应该去找盛饭的石枫师兄,别总是打我的主意。” “苟富贵,勿相忘。”说到吃,蒋辩总是格外灵光,几乎瞬间就听懂了李青月的意思,撇撇嘴委屈道,“之前你盘子里只有两块排骨时,都舍得分给师兄我一块。如今你都要飞升去做神仙了,怎么倒小气起来?” 李青月哑然。她怎么记得那时的情况是,只剩下两块排骨,蒋辩还抢走她一块? 两人争论着走进饭堂,原本喧闹的饭堂突然安静下来,在座的弟子愣了片刻,纷纷起身。 “师妹,坐我这儿吃吗?” “师妹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李青月连连摆手,蒋辩却已经迎了上去,一把搂住几个师弟:“请我,请我吧,我跟青月老熟了。” “蒋师兄?”李青月呆住,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蒋辩,只能看着蒋辩被一众弟子包围,渐行渐远。 李青月自己默默走向角落,坐在张酸身边,干笑一声,道:“师兄,吃着呢?” 张酸的动作一顿,他不冷不淡地抬起头,反问道:“看不见吗?” 李青月尴尬地笑笑,刚拿起桌上的碗筷要去盛饭,就看见本来在看顾众弟子的上官日月走了过来。 上官日月扫了一眼嘴唇发白、脸色阴沉的张酸,微微欠身道:“师妹,请随我来。” 李青月没动。张酸不由得皱起眉,不悦地看着上官日月。上官日月被看得一愣,想起来李青月要被逐出师门那会儿,自己拦着张酸救她,被他胖揍了一顿,便连忙解释:“是紫阳师尊嘱咐的。师尊说,以青月现在这个身份,再跟着其他弟子一起吃饭堂实在不合适,因此特地在后院为她开了个单间,饭菜都已经备好,只等着青月师妹来了。” 张酸沉默,低下头继续吃了两口,草草放下碗筷,转身离开了。 李青月看着张酸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自从她被大成玄尊选作道侣,门派内,上至紫阳师尊,下至刚入门的小师弟、师妹,对她的态度都来了个大转弯,恭敬又客气,唯独张酸始终是这副模样,甚至……比过去还要冷淡几分。 “青月师妹?”上官日月轻声叫了一声,似乎也对张酸颇为无奈,“你……张酸他……算了,别放在心上。” 李青月点点头,收回目光,跟在上官身后去了后院的单间。 单间内布置雅致,轩窗外山色空蒙,青松翠柏,隐约能听见山雀的叫声,仿佛清流穿石般悦耳。 桌上一盘似鸡非鸡的飞禽被料理得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这可是石枫师兄用丹药炖了整整一日的鹓鶵鸟,你一定要多吃几口。”上官日月边说边递来筷子。 “鹓鶵鸟?!丹阳师叔亲自养的……我若打了它,会被师叔挖了内丹炼药的那只鸟?!” 上官日月微微一笑,将筷子塞进李青月手中:“此鸟乃灵禽,于你修为有益,以后每日都要吃一只。” 李青月微怔,有些恍惚地垂下眼睑,拿起筷子扒拉几下。看着满桌的珍馐,她却突然没了胃口,下意识地撑起下巴望向天空。云雾缭绕处,似乎有遥远的天门。 一只白鸟抖抖翎羽,从窗前掠过。 李青月的师父青阳真人这几年一直在外游历山川,体悟修行。如今被只有门派面临灭顶之灾时才会放出的十万火急急令急召回门,向来端方体面的仙姑跑得鞋都丢了一只,回来后就被掌门下了死命令:抓紧这七日,一定要让玄尊夫人记住师门的栽培和恩遇,把师门当成娘家,时时惦念,刻刻记挂。净云门的百年基业、千年运数,门派弟子的福祉造化、修行前程,他们这些长老仙师再过百年是两腿一蹬还是大道长生,福祸、成败、荣辱、得失就在此一举! 怀着这样的心情,青阳见到了自己的弟子。 青阳上来就给了李青月一个大大的拥抱:“明月啊,为师回来了,想不想师父啊?” 然后……两人端坐于静室,相对无言。半晌,惊才艳绝的门派师兄被派来跟李青月混熟脸,端了一壶清茶入内,轻轻放在小几上。 静室关门,一室尴尬。 “那个……明月啊……” 李青月抿嘴干笑,看起来恭敬有礼:“师父,是青月。” 青阳话音一滞,半晌,纳闷地问:“怎么取了一个和我这么像的名字?” “……师父,这是您取的。” 驾云三日马不停蹄的青阳心口一疼,默默对掌门师兄说了声“抱歉”。看这架势,师兄交给她的任务怕是很难完成了。 “你今年,十九岁了?” “是。” “你我师徒也多日不见了,修习上可有什么疑惑吗?《内页经》炼得如何了?” “弟子九岁的时候,师父说弟子读好了《道岳真经》,就传弟子《内页经》。” 青阳微微一愣,问:“然后呢?” 李青月坐得端正无比,一脸真诚,没有半分戏谑:“然后,弟子就没见过师父了。” 青阳满心尴尬,心想,就算自己十万火急地赶回来,发现师门已被妖魔夷为平地,也好过眼前这般场景。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低垂着眼皮,连喘气都觉得疲惫。 “师父?”李青月为青阳倒了杯茶,轻轻推过去。 青阳抬起头来。 “喝点儿吧。” 青阳拿起自己腰间的酒壶,牛饮了一大口。看着眼前这个说不上乖觉但看起来也有几分真诚的女弟子,她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愿意吗?” 李青月一愣:“什么?” “嫁给大成玄尊,你愿意吗?” 李青月皱了皱眉,有些疑惑:“我不知道。掌门师尊说,大成玄尊是天界真神。我等凡人修士,摒除物欲,斩断世情,于这深山之中勤修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飞升天界,成仙成神,求得长生。如今我得大造化,入了玄尊法眼,这是万载不遇的机缘,莫说是做玄尊的道侣,就算是去给玄尊看门,也是九天十地三山六界亿万生灵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话是这样说。”青阳又喝了一大口酒,也不知自己说这些是对是错,但总觉得自己身为别人的师父,这个时候该说几句,便硬着头皮道,“可成婚毕竟不同于看门,就算是凡人,也要讲究个你情我愿。再说了……” 青阳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的徒弟一番,又道:“玄尊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李青月突然有些慌,呼吸为之一乱,忙深吸一口气,仰着脖子说:“掌门师尊说了,玄尊是至高无上的神,法眼如炬,眼光独到,行事有章法,落子有因果,他既有了章程,定有合理的缘故。我看不明白,玄尊定是看明白了,我区区一副肉体凡胎,没什么能给玄尊图的,如今因果落下,我只管接住便是,无须多想。” 青阳看着这个努力说服自己的小徒弟,一时语塞,讷讷道:“哦,这样,你想得开就好。” 小几上香气沉沉向下,流云一般,铺满了满面桌案。青阳低着头,心想,自己还是走吧,掌门师兄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小徒弟听话想得开,看起来也不是无情无义的,自己这个做师傅的也没什么好嘱咐的。但她又心里拧巴着难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自己又说不上来,七上八下的,如坐针毡。 一只黑黑瘦瘦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角。 青阳抬起头来,看向李青月的眼。 李青月相貌寻常,但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漆黑如墨,眸心有神,就这样直直地望过来,有如深邃沧海。 “师父。” 她的声音温和,却又不失坚定,明明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却比她这个一百多岁的人更显沉稳。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掌门师尊说得对,我天资不高,即便勤奋修习,这一生怕也没什么希望,不过如凡人一般,碌碌数十载,骨消肉融,遁入轮回。如今天降机缘,赐我造化,一步登天。或许有些我不了解不确定的,但是机会当前,我想试一试。” 小徒弟眼睛发亮,像十万穷山万毒瘴气中白骨透体还在挣扎求活的腐狼。青阳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得话来。半晌,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短促地吐出来。 “要不,咱们学学《内页经》?” 李青月拱手施礼,笑道:“多谢师父。” 自从那日青阳真人离开,师门突然开了一门新课。这门新课名义上是为巩固众弟子根基,实际上只是找了个借口为被师门忽视多年的李青月补补课。 静室内有讲经声传出,絮絮叨叨,弯弯绕绕,满是凡人修士对修行的粗浅理解,云山雾罩,还自觉高明。 李青月认真听着,偶尔发问,大多数时间默默听讲。 屋外,一只白鸟掠过夜空,尖鸣一声,猛振双翅,直冲云霄。疾风刮过,彩霞万丈,九重天之上的浩瀚云海里,丹霞谷,藏雷殿,门禁深深的内殿之中,白鸟化作一缕神光,没入白九思眉心之间。 他睁开双眼,沉默半晌,轻轻一笑。 那笑容浅淡,还没入眼底就已散去,看不出是喜悦还是讥诮。 距离李青月与白九思的婚事还有七天。她就要离开净云宗,嫁给大成玄尊了。李青月本以为她的婚事有几位长老操心,应该会是件轻松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为了不让李青月上天之后过于丢门派的脸,净云宗上下紧急给李青月补课,彻底将她变成了一个大忙人。每天吃饭时要吃一只丹阳长老养的灵兽鹓鶵鸟,每天用灵池的水沐浴,每天由紫阳师伯亲自传道授课……几位长老似乎立志在剩余的七天内帮助李青月脱胎换骨。 在如此忙碌又规律的生活下,李青月原本干瘦的身材确实长出点儿肉,看起来健康了不少,守山时晒黑的小脸也愣是变得白皙水嫩起来。 终于在李青月身上看到点儿起色的诸位长老,自然决定再接再厉。于是,青阳的课也插了进来,丹阳则派弟子送来整整三大箱子丹药,从美容驻颜到提升内力,应有尽有。 搬送丹药时,蒋辩也被抓去做苦力,他听说李青月每天吃一只鹓鶵鸟后,忍不住哀号:“成箱吃丹药也就罢了,可——鹓鶵鸟啊,那玩意儿我甚至都没见过活着的,师叔就这么把它给煮了?!” 李青月被蒋辩号得头疼,干脆出去避难。走了两步,她发现似乎有人跟着,不由得停下脚步,想看清身后那人。 “吕师姐!你也被放出来了?”李青月揉揉眼睛,确认身后那人就是吕素冠。 “师妹,我——”吕素冠急于开口,却又突然止住,嘴唇嚅动,求助地望着李青月。 李青月不解:“师姐有事儿?” 吕素冠沉吟片刻,突然下定决心一般,撩起裙摆,上前几步跪在李青月的面前。 小径上铺的尽是碎石,吕素冠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像考虑好了,又像根本没考虑过。 “师姐这是做什么?”李青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吕素冠起身。 吕素冠哪里肯起来,她垂着头,将姿态摆得极低:“我有事想求师妹。” 李青月微微蹙眉,心中一转,大约猜到了吕素冠所求之事。她沉默片刻才问道:“师姐想让我去为蒙楚师兄求情?” 吕素冠重重点头:“是,蒙楚师兄只是一时看走了眼,并无大错,他侠肝义胆,宅心仁厚,还望师妹搭救。” “侠肝义胆吗?”李青月不知想到了什么,淡然一笑,上前拉起吕素冠的手,将她扶起来。 吕素冠这一跪原本做好了打算,想着只要李青月不肯答应,她就不会起来。可李青月这次出手去扶她时,她竟迷迷糊糊地跟着站了起来。 “我听过很多有关吕师姐和蒙师兄的传闻。”李青月看向吕素冠,“大家都说你们是我净云宗最出类拔萃的弟子,行走江湖,斩妖除魔,最是心善之辈。”顿了顿,李青月无奈道,“可是,师姐,为什么你们对改过迁善的妖魔鬼怪都能帮扶、理解,却对本门弟子冷淡置之呢?” 吕素冠迷茫地看着眼前的李青月。 李青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提示道:“那日,蒙楚师兄的心上人,就是那曲星蛮,闯山时,你用我挡了一剑……我受伤之后,曾去找师姐求药。还有师姐带师兄逃跑那天,是当真觉得我是来帮你们的,还是只想拉个人来分担罪责?” “是你……”吕素冠一怔,下意识地辩解,“那日我急昏了头,你若是记恨,也该记恨我,不要记恨蒙师兄,他——” “师姐,”李青月轻轻摇头,“我不恨,也不怨。我只是想说,修仙行侠,都是修人品,不是立传说。师姐自己在意的,便百死不悔,而师姐不在意的,便生死随缘,这不是善。” 吕素冠僵住,望着李青月,久久不语。她入门十余年,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个小师妹教训,而李青月偏又说得句句在理,她根本无法反驳。 李青月垂眸:“蒙师兄一事,自有师门处置。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弟子,若这时开口,便是拿大成玄尊来压各位师长。门派收养、教导我一场,我不能这样做。” 吕素冠哑口无言,心中又难免黯然。 李青月望向吕素冠,停顿片刻,才说道:“修仙便是修道,蒙师兄有自己的道,师姐你的道又是什么呢?” 说完,李青月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只留下吕素冠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李青月走入房中。门外,张酸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默默看着李青月的背影。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张酸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出声。 “自然是怕你做傻事。这天下谁敢跟大成玄尊抢人?”上官日月叹了口气,摸着鼻子现出身形。 张酸没有接话。 李青月原本关上的房门,却又被打开了。李青月微笑,提起裙摆,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直奔张酸而来。 “师兄,”李青月说话时还带着笑意,“早就想问问你了,你爹娘为何给你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张酸,真是亲生爹娘取的吗?” 张酸皱眉,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只是有些闷闷的:“你不要以为嫁给大成玄尊,我就不敢揍你了。” 闻言,李青月却笑得更开心了。阳光下,她头上的珠钗有些晃眼,张酸却始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沉默片刻,李青月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张酸道:“这几年承蒙师兄照顾,我心里都记得,只可惜我现在就要走了,还没来得及报答师兄的恩情。” 张酸心中一涩,压在心底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生生压住,换成一句极其别扭的:“你有什么能报答给我的?九重天之上,还是先想着怎么照顾好你自己吧。” 李青月微笑道:“师兄放心,我在天上定不会被人轻视、欺负了。” 张酸看着李青月认真的神情,微微一怔,几乎就要信了她的话,仔细一想却不由得撇嘴,刚要反驳,却听李青月道:“师兄天资出众,术法双绝,本不是平庸之辈,却因意外伤了根基,就此一蹶不振,与我这样的人同守了三年的山门,心里肯定不服气吧?” 三年前张酸被毕方鸟所伤之事,宗门内知晓的人本就不多,李青月又是从何得知的?张酸皱眉,可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有,同你守门的每一日,于我而言,欣喜至极。” 张酸有些紧张地看着李青月。他担心自己的过往会遭她的嫌弃,毕竟他与现在的李青月已经相距甚远。 李青月却好似并未注意到张酸的紧张与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愫,只是将手里拿着的木匣塞进张酸手里,轻声道:“这些丹药,是我精心挑选的,虽然无法彻底治愈师兄被损毁的根基,但是也能增强法力。希望再见到师兄时,师兄已经恢复如往昔。” 顿了顿,李青月又缓缓施了一礼:“仙道渺渺,江湖路远,师兄,后会有期。” 张酸的手指微动,似乎是想要抓住李青月的手,可终归连她衣角都没有碰到。 玉梵山的风越发寒凉,庭中树枝簌簌作响。 成婚的日子渐渐逼近,转眼只剩下一天。也许是因为忙碌,李青月在净云宗最后这几日过得远比她想象得要快。 白九思掐指一算的吉时,确实是个碧空如洗、霞光满天的好日子,只可惜李青月没心思欣赏。 因为山上的晨雾还未退散,李青月就被人从床上拽了出来,梳洗打扮,穿上几位织绣师傅连夜为她赶工缝制的华服,又戴了一脑袋珠钗,瘦小的身子看起来摇摇欲坠。 “铛——” 洪亮的钟声响起,两位女弟子推开房门,李青月缓步走向升仙台。 门前铺着几里长的红毯,直通升仙台,道旁有弟子列队默立,实属净云宗的最高礼节。 李青月一路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直到登上升仙台,看见面前白发白须的老者,她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玄微……长老。” 玄微是紫阳的师父,为寻机缘,已经闭关多年,像李青月这样的小弟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也是在所难免。 玄微看着李青月,微微点头:“此等宗门大事,我定是要在场的,除此之外,我此番出关,也是有几句话想要嘱咐你。” 李青月点头,正要跪下,却被玄微拦住:“不必多礼。” 李青月一怔,只能重新站定,恭敬道:“弟子恭听。” 紫阳取出云阿仙剑,递给玄微。 “青月,这把剑乃我师父当年所赠,由历代净云宗掌门保管,今日便赠予你了。你是我汉地十二州第一个以凡人之身上九重天的,你须谨记,道乃变化之本,不生不灭,无形无相,我辈修行者,参悟天地,追寻缘法,求得便是自己的道。神有神道,人有人道,心正,道正,纵天地崩坠,然邪不胜正。信你自己,你便可成。” 李青月紧握云阿剑:“弟子谨记。” 玄微合眸,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但只是轻拂衣袖道:“吉时将至,你先去吧。” 李青月点头,冲几位长老一一行礼、告别。她的便宜师父青阳真人今日看起来没喝酒,眼圈还有些发红。李青月回身向升仙台下望去,一众弟子中,她终于看见了张酸。四目相对时,她微微一笑。 张酸直直地望向高台上那个渺远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望向她,兴许也是此生最后一次,风过不瞬,他想把少女的身影印在脑海之中。 李青月穿着红色的嫁衣,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真有几分像小神仙,唇上沾了点胭脂的粉红,终于多了几分女孩儿的娇俏。 升仙台的最高处,一个圆月状平台被台阶一圈圈包围,宛如众星捧月。李青月一步步迈上台阶,大风吹得嫁衣猎猎作响。 站在圆月平台中央俯瞰整个宗门,不必说净云宗,就连玉梵山都渺小起来。李青月的目光扫过山门广场、鸿蒙大殿、小饭堂,她的房间整洁如新,仿佛净云宗从未有过她这个人。 狂风骤起,升仙台上神光乍现,片刻工夫光芒便笼罩了整个升仙台,晃得众人都睁不开眼睛。 李青月却微微仰起头,神光映进她眼中,她的眼里再无半分温暾、软绵,漆黑的瞳孔满是凌厉和不逊。 决绝目下事,驾鸿凌紫烟。 十方世界,众仙之境,万物因果,都在九重天之上。 李青月望向天门,那里有她不得不去的理由。 第3章 九重天 九重天上,仙阁林立,大成玄尊的藏雷殿虽是仙缘宝地,却不在这一众仙阁之中。 一是因为,修建藏雷殿时,天上还没有这么多神仙,后来的小仙都怕打扰玄尊,纷纷自觉地将宫殿修建在远处。 二是因为,藏雷殿曾经历过一场战事,被荒废、空置许久,直到白九思住进去,才算是再次成为仙缘之地。 但空有空的好处,白九思端坐在庭院中央喂鱼,一只巨鸟安然歇于庭前的大树上。这毕方鸟本是妖兽,在白九思面前却比家养的金丝雀还要乖巧,巨鸟依人。 藏雷殿在丹霞境极南之处,而天姥峰赫然耸立在极北处,乃神、魔两界通道所在,无量碑就在这山峰之上。天姥峰高耸入云,恍如万仞之巍峨,山体像一把利剑,顶端的剑锋直插云霄,飞鸟难登。即便忽视藏雷殿到天姥峰的距离,单是天姥峰的高度就足以让很多神仙望而生畏。 苍涂怎么也没想明白,他好不容易盼到自家玄尊迎娶道侣,本以为日后藏雷殿定会热闹些,不承想,大婚之日,玄尊一不拜堂,二不宴请,还要将李青月安置在天姥峰。藏雷殿那么大的地方,随便找个偏院不行吗?就算不在藏雷殿,仙宫殿宇众多,为何一定要新妇去那又远又高的天姥峰?新婚夫妇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玄尊又不出面,反而让他这个管事来迎接新妇,这差事着实叫他头疼。 “我和玄尊,不住一起吗?” 李青月好奇地打量着天姥峰上唯一的建筑——她即将入住的别院,没闹明白这天上的神族究竟是什么风俗,大婚之日难道不需要拜堂、入洞房吗?苍涂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新夫人的问题,只好避重就轻,从衣袖里掏出根树枝,插在地上。 “玄尊现下实在抽不开身,还请夫人见谅。” 那小树枝遇土疯长,瞬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李青月瞪大眼睛,正要说话,魁梧的大树突然消失,变成一个娇俏的小姑娘。看着眼前的巨变,李青月咽了口唾沫,彻底失声。 “这是凝烟,原身是只树妖,也是从凡间修炼上来的,跟夫人或许能聊得来。”苍涂耐心解释着,“我日后还须在藏雷殿服侍玄尊,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就由她暂代我服侍夫人,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李青月还未说话,凝烟已经把脚从土里拔出来,甩了甩脚上的泥土,急于向李青月推销自己:“夫人放心,我很会照顾人的。” 白九思坐在树下,身前放着棋盘,自己同自己下棋。见苍涂从天姥峰回来,他目不离棋盘,漫不经心地问道:“都安置好了?” “是。玄尊当真不准备去看一眼吗?” 白九思回身,淡淡看了苍涂一眼。 苍涂一惊,心想,难道自己犯了忌讳?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这夫人才嫁过来,还是玄尊自己选的人,他应该是看错了吧? 果不其然,白九思只是捏起一枚棋子,反复斟酌,事不关己道:“为何要去?” 自然因为她是你的新婚夫人。心里这样想着,但苍涂还是默默地站着,嘴巴封得极严。 “你觉得像吗?”白九思迟迟没有再下一子,忽然开口问道。 “属下眼拙,除了容貌,没有发现相似之处。” 白九思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离开,垂下眼睑,嘴角带着一点儿无奈的笑容,又似在自嘲,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李青月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 丹霞境的日落果然非凡间能比,赤霞如火,落日熔金。 “还真不过来啊……”李青月揉着酸痛的腰背,满眼沮丧。 凝烟很想上前安慰李青月两句,正酝酿怎么开口时,李青月的肚子就响了起来。 “太饿了,不好意思……”李青月一大早就被拉上了升仙台,一整天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凝烟是建木修炼成形,身无长物,但擅长结果。不愧是飞升的树灵,结出的果子甘甜多汁,而且管饱。凝烟看着李青月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是愧疚,这九重天上要么是先天神族,要么是高人飞升,都是不必吃饭的,故而也没人记得这位凡人之躯的新夫人是需要饭食的。 “夫人,您慢点。”凝烟一边给李青月倒水,一边自认为温柔地给吃急了噎住的李青月拍背。 李青月一张脸憋得通红,泪眼汪汪地跳开半步,不敢碰后背。这一掌下去差点儿直接把她拍死。树妖皮厚,疼痛感自然也迟钝很多,凝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一掌给李青月造成了多大的杀伤力。青了,后背绝对青了。 “夫人,不用不好意思,我来了就是来照顾你的,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就好了!” “你别说,我还真有事求你。”李青月用袖子擦了擦嘴,“话本里说了,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话,往后夫妻间的日子会十分坎坷!” “缚地术?” 天姥峰的凉亭内,李青月一声惊呼,一只刚刚落脚的白鹭因受到惊吓,扑腾了两下,拍着翅膀再次飞走。 凝烟苦恼地点点头:“对,缚地术。” 她原地转了一圈,仿佛要飞身而起,却在双脚刚刚离地的同时,脚下生出几根红丝,将她牢牢缠住,那红丝底部像大树的根须牢牢抓进土里,凝烟越是向上,红丝缠得越紧,直至将她拖回地面。 “给一个树妖下缚地术!”李青月义愤填膺,“是谁做的?也太残忍了,简直残无人——神道。” “就是苍涂仙君。他说,玄尊让我来照看您……就……” “凝烟啊,”李青月干笑一声,道,“俗话说得好,万法自然,一切随缘。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就当返璞归真一回,也没什么不好的,是不是?” 凝烟无语抱头,忍不住提醒:“夫人,我返璞归真倒是没什么,反正我留在天姥峰只为照顾您。可您刚刚不是说想去藏雷殿找大成玄尊,我飞不起来,您难道要靠两条腿走过去?且不说咱们离藏雷殿有多远,天姥峰这么陡峭,走下山……很可能会摔死的。” 李青月抱着手里的小包袱,认真地与凝烟对视。 凝烟瞧着心酸,上前安慰道:“夫人,没关系的,您在这儿等个百八十年,总会有一日,玄尊路过天姥峰,或许能来瞧瞧您。” 百八十年,还是“或许”……李青月哽住,那时她好一点儿还能剩下一具尸骨,差一点儿估计已经化成灰了,真有这么安慰人的? 李青月将包袱背在背上,又在胸前打了两个死结:“凝烟啊,我们不用飞的,也不用走,不过可能要劳烦你受些苦了。” 下一刻,凝烟的手臂化成藤条,沿着天姥峰的峭壁一点点荡了下去。 天姥峰周身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看一眼便会让人腿软。李青月趴在地上,注视着藤条的最底端:“放,再放点。” “夫人……”凝烟一脸生无可恋,绝望道,“夫人,您这法子,真的靠谱吗?若您有个好歹,玄尊准会把我烧得连灰都不剩的。” “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李青月起身,瞟着山底,“差不多够了。” 凝烟僵着不敢动弹,只能隐约感觉到夫人抓起一节藤条抻了抻。 “嗯,还挺结实。”李青月站在天姥峰边缘,背对着空旷的云海。 “夫人!”凝烟紧闭着眼睛,颤巍巍地开口,“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李青月本来已经爬下去一截,听到喊话,又露出脑袋靠在崖边,看着比她还要紧张的凝烟,忍不住笑道,“凝烟啊,咱俩也算是一根——” “夫人……您别分心。”凝烟欲哭无泪地打断李青月,大成玄尊好不容易娶了个夫人,若是死在她手上,她感觉自己离成为整个九重天的大罪人也不远了。 “放心吧。”李青月收回玩笑,抓紧手上的藤蔓,纵身一跃,跃入茫茫云海。 山下的草足有膝高,浓密,茂盛,踩在脚下应该绵软又舒服。 李青月脚尖已经能够到草丛,便跳落在地,伸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手里的藤条——三下。 这是她跟凝烟约好的信号,她安全着地,便拍三下藤条。上面的凝烟隔了片刻才感觉到,欣喜地连最末端的枝条都在不受控制地摇摆。 李青月失笑,松开藤条,揉了揉自己拍红的手心。 放眼望去,高耸的山峰与广阔无比的河流交融,满目亭台楼阁、仙门洞府,有的隐匿于云巅之中,有的拔地而起,与山同高……晚霞的尽头,藏雷殿形单影只地立于翼望峰上。 藏雷殿在极南的翼望峰上,想从此处走到藏雷殿,只需一路向南便可。凝烟说,若是想走到藏雷殿,少说也要走上十天。李青月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十天就十天,只要我一路上都不睡,就不算独守空闺!” 夜色幽邃,天边悬挂着一弯钩月。藏雷殿所在的翼望峰与天姥山不同,天姥山陡峭、高耸,翼望峰却有些奇特,奇山多异石。走在翼望峰上,几乎随处可见奇形怪状的石头,千石百态,纵横拱立。背着小包袱赶路的李青月边走边给自己找乐子。 她抬脚踢起路边一块小石子,小石子骨碌碌地滚了好远。李青月跑着追了过去,铆足劲儿又是一脚,本就是下坡路,小石子得到助力,从地上弹起来,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谁?”一块巨石缓缓动了起来,声音低沉,“谁打我?” “有敌人!”这个声音明显尖锐许多。 “哪儿呢?在哪儿呢?”最后一个声音与前两个都不同,听起来很憨厚,甚至有些呆傻。 李青月抬头望去,三块巨石化作三个人,排成一队,后者的手都搭在前面一人的肩膀上。 深更半夜,路上又没有灯笼,李青月吞了口唾沫,难免有些紧张:“那个……实在抱歉。不是敌人,是我在踢石子,可能不小心打到你们哪个了,是误伤,不小心的。” 为首的石一侧头,耳朵一动,突然转身对着身侧的李青月伸出手:“娘儿们?” “在哪儿?”中间的石二也探出脑袋,“老三,你睁开眼睛看看。” 最后的石三一动不动,待在原地:“你……你休想骗我睁眼,要看你自己看。” 李青月一怔,壮着胆子走近几步,这才看清三人都紧闭着眼睛,而且三人是有细微差别的——为首的石一更壮些,中间的石二脑袋上顶着块绿苔,最后面的石三脑袋要更圆些。 她伸出手,分别在三人眼前晃了晃:“你们……是看不见吗?” “你才看不见,我们是在打赌。”石一循着声音一点点摸索着。 差一点儿就要摸到李青月时,李青月突然向前一步,站在石二身侧,疑惑道:“打赌?” “对。”石二听见声音,将耳朵凑了过去,“三千年前我们三兄弟在这儿遇见一个娘儿们,她和我们打赌,谁先睁眼谁就输了。” 李青月又向前一步,站在最后面那人旁边,问道:“那那个娘儿们呢?” 石三死死闭着眼睛:“娘……娘儿们回家了,在家闭着眼睛呢,要是睁眼了,她会来告诉我们的。” 李青月轻笑一声:“你怎知她不是在诓你们呢?” “不会的,我们都说好了。”石一十分自信,微微转身问身后的人:“下界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一言既出,四匹麒麟兽都难追。”石二在他们老大耳边轻声提醒。 “不是……”石三扯扯嘴角,大声道,“是马,哥。” 李青月弯起唇角,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笑什么!”石一耳朵一动,终于指到李青月的方向,“是麒麟是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们兄弟最讨厌娘儿们,而且专打不会飞的。” 李青月眨眨眼睛,看向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轻轻退后一步:“为什么专打不会飞的?” “会……会飞的打不过。”石三朗声回答。 “老三,你闭嘴!”石二回头侧耳,若不是他的手还搭在石一的肩膀上,他定要捂住老三的嘴。 “问那么多干吗?”石一并不理会身后聒噪的两兄弟,“你就说你会不会飞吧。” 李青月摇头,默默退后一步,小声道:“好像不会。” “嗬,那就好办了。”石胎三兄弟一起冷笑一声,摩拳擦掌地走向李青月:“兄弟们,动手吧。” 三人合力,凝聚出一道红光。 “我是大成玄尊夫人!” 三人立刻停下了动作。李青月刚想松一口气,却不料那红光化作巨大的红色手掌向李青月压来。 “那我们可是怨上加怨了!”石胎三兄弟反而打得更卖力了。 “早知道还有白九思唬不住的仇人,就不报他名号了!”李青月抱头躲避,却还是被三兄弟的掌风扫了个正着,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还没等她站起来接着逃跑,三兄弟听声辨位,再度合力出掌,李青月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了石林,吐出一口血,昏死过去了。 “那娘儿们死了吗?”石一仔细分辨,寻找李青月的位置。 “大概是晕过去了,好像还有气。”石二扶着石一,打算转身离开。石三却留在原地没动,反而伸长了脖子一直猛嗅。 “我怎么闻到了白九思的臭味啊?好像咱们动手前就这么臭了!” “别说晦气话!”石一、石二吼得分外整齐,石三只好缩了缩脖子,同两人离开了。 石林之中,一道白光笼罩着李青月周身…… 藏雷殿面积极大,偏殿众多,但常常用到的也就那么几个,比如议事的正殿崇吾殿,和白九思的寝殿临渊阁。 崇吾殿庄严肃穆,白九思坐在上位,众仙君分列下位。 离陌出列,对白九思躬身行礼:“师尊,龙渊师兄今日启程前往玄天述职,弟子想告假几日,随师兄一同前去。” 樊交交闻言一喜,也拱手出列:“师尊,弟子因婚事在即,无法同去,所以想告假片刻,前去相送。” 阳光透过崇吾殿的窗子洒进来,白九思坐在绵软的垫子上,撑着下巴,他半眯起眼睛,像在冥想。 半晌,白九思微微点头。 离陌和樊交交立刻拱手退下:“多谢师尊!”随即离开了大殿。 普元环视周围,见无人上前,立刻抱拳:“师尊,弟子有要事禀报。” 白九思依旧点头不语。 普元瞟一眼永寿,道:“不知师尊可还记得萧靖山?他本是修为极高的炼器师,但因试图破坏无量碑而被您捉拿,而后被玄天使者关在天罚台。直到三日前,他刑期已到,弟子担心此人贼心不死,再去破坏无量碑。” “普元师兄,你多虑了,无量碑上早已设下结界,便是一丝风吹草动,师尊都能察觉到,你是在小题大做。”永寿立刻上前,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更何况,近日来已经有人去镇守天姥峰了。” “是哪位仙君?” “凝烟、李青月。”永寿抱着册子,一行行用手指过去,细细察看。 “凝烟……是谁?这李青月又是谁啊?”普元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头疼。藏雷殿虽大,但是叫得出名号的仙君毕竟有数,镇守天姥峰这么要紧的差事,怎么能交给两个谁都不认识的杂鱼? “凝烟好像是师尊收的仙侍,李青月……”众人纷纷望向白九思,能将人安置在天姥峰的,也唯有殿中这位玄尊大人了。 白九思半点儿想要解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抬头向殿门望去。 李青月睁开眼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知晓自己在哪儿,她吞了些随身带着的丹药便离开屋子开始四处探索。摸到崇吾殿时正赶上自己被点名,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白九思的目光落在李青月身上,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发现这殿里多出一个人来。永寿、普元两位仙君正欲开口将这不速之客打发出去,却不料白九思将手一抬,被神力牵引的李青月就掠过众人,落到了白九思身侧。 整个晨会一言不发,只是点头的玄尊终于开了口:“忘了介绍,这是你们师母——李青月。”虽是介绍新婚妻子,但白九思脸上全无笑容。 崇吾殿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恭贺。何况新婚之时并未设礼,没人摸得准这位高高在上的玄尊究竟是何心思,于是只好装傻,沉默。 李青月绷直了身子,挤出个温婉大方的微笑,应付众人暗自打量的目光。 “天姥峰的事,我自有安排。”白九思说罢不再开口。 沉默是今晨的崇吾,这新迎娶的师母不是个凡人吗,凡人守天姥峰?! “原来这就是你的住处啊,早知道我就不乱跑了。”李青月被白九思带回了临渊阁,正捧着热茶,笑得一脸呆傻。 白九思面容平和,眼里却暗藏冷意:“石林并非到藏雷殿的必经之路,你怎么会走到哪里?” 李青月浑然不觉白九思话中的疑虑,满脸困惑:“凝烟说一路向南就能到,难不成我又走错路了?” “为何要来藏雷殿?” 李青月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包袱。不多时,瓶瓶罐罐就摆满了半个桌面。白九思看得直皱眉,怀疑这净云宗将丹房搬来给李青月做了陪嫁,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丹药都有。 翻了半天,李青月终于献宝似的掏出个锦囊,塞进白九思手里,又掏出件皱皱巴巴的衣服,道:“先前在净云宗,你说不穿别人的衣服,我偷摸下山给你买的,可惜刚回去就被掌门抓了,一直没能给你。” 白九思盯着那件衣服沉默不语,嘴角绷出一条直线。 李青月偷偷打量了白九思几眼。这位玄尊一向俊美不凡,想来不肯把这件衣服穿上身,还是洗过再送他为好。于是,她将衣服收回,又邀功一般掏出个木盒子。“这个!你肯定喜欢!”李青月将木盒打开,送到白九思眼前。 脏兮兮的木盒里面躺着几颗熟透的果子,一看便知是耐心洗过、擦净的。阳光下,那几颗小秋果干净又透亮,诱人一口咬上去。 “我记得你说想吃小秋果,我飞升前特意去小秋山摘的,只可惜存放不了太久,你可得赶紧吃……” 白九思的神情却突然变得晦暗,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李青月的手腕,木盒被打翻在地,小秋果滚了几圈,沾满灰尘,安静地躺在李青月脚下。 “阿月!拿这些陈年往事来刺激我,很好玩吗?”白九思手上越发用力,死死地盯着李青月。 “不是你说要吃小秋果吗?什么陈年往事啊!”李青月满眼茫然,又兼有几分无措。 白九思的眼中情绪翻涌,目光仿佛穿透了李青月,也穿透了这藏雷殿数百年间流逝的时光。 “不打了,不打了,今日休战。”花如月收起逐日剑,草草抚平衣摆上的褶皱,却忽略了头发上沾着的草叶。 白九思也收了剑,静静地看着花如月忙活,眼底藏着笑意。 小秋山上的果树正满枝硕果,花如月不肯用法术,偏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冲着树下的白九思喊道:“这是我最爱吃的果子!接好了,分你些!” 花如月明媚的笑容与李青月脸上的困惑重叠,过了许久,白九思才渐渐冷静下来。松开手后,他才看见李青月手腕上添了圈青紫。 白九思挥袖收手,垂眸敛神,恢复了往日的端正,仿佛刚才并未有片刻失神。他手指微动,神光悄然而至,熨贴着李青月的手腕。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送衣服和小秋果?” “自然不是!”李青月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玄尊您要娶我的,您请的媒人,您立的婚书,即便我们没有婚礼,但我师门上下都有见证,我们……怎么也算是正式的夫妻吧?” 白九思淡淡地应了一声,抬眼望向李青月。这一眼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充满探究的审视,只是很寻常的注视,算不上多认真,但莫名会让人感觉自己是被聆听的。 “新婚之夜不能一个人睡,不然以后都会夫妻离心的!” 白九思听闻此言,却又像想起什么往事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我昏过去不算睡着!今天还算新婚之夜!”李青月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大声喊道,“我要和你洞房!” 卧房内,几颗夜明珠泛着淡蓝色的光。 隔着一道屏风,白九思懒散地坐在榻上,李青月正忙着满屋翻找。两人间隔着一道屏风,白九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屏风后的剪影。 “不是要洞房?” 听到这句话,李青月呆住。 “怕了?”白九思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没……”李青月干笑,努力鼓起勇气,“没怕。但你这屋里怎么没酒呢?” 半晌,从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却只是远远地看着白九思,说什么也不肯再动。 “要酒做什么?” “新婚之夜,怎么也得有个合卺酒吧?”嘴上说着“不怕”,李青月却抱着胳膊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能立刻在白九思面前消失。 白九思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李青月,眼神突然放柔:“过来。” 这两个字白九思说得极轻,像在李青月耳边呢喃,隐约还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李青月身体僵硬,两只脚如同被下了缚地术,死死地抓着地面,说什么也不上前一步。 气氛尴尬,连空气都开始凝结。 白九思忍不住微拢衣袖中的手指,捏诀,施了一个法术。李青月顿时好似被无形之手握住,飞掠而来,摔在榻上。 “嘶……”李青月低声呼痛,挣扎着想要赶紧爬起,可白九思已欺身贴近,丝毫不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 发丝交缠,一股淡淡的清香充斥鼻腔,那味道不似檀香般刺鼻,也没有花香的刻意,只是干净、清冽,像清晨的水雾,似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这是白九思身上的味道。 李青月怔住,一时忘了反抗,只安静地看着白九思。 “是你要求的,那就主动些。”白九思的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李青月耳边。 三百年未见,他们确实该亲热一番。 耳根瞬间被烧红,李青月猛地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白九思,懵懂的模样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白九思微顿,眼中复杂的情绪一一闪过,但不过片刻,就只剩下探究:“直接开始不好吗?” 李青月抿唇,无措地咽了下口水。她再抬眸时,白九思已俯身压了下来,冰凉的鼻尖碰到她的脸颊,浅红的双唇带着凉意,眼看就要落下一吻。李青月突然伸手推着白九思。 “等……等等!”李青月呼吸急促,用力推着白九思,白九思却纹丝不动。 “我……我有话要说!”李青月垂眸,不敢看白九思近在咫尺的面容。 “这个时候?”白九思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撑在李青月身侧,神色清明,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可李青月还不知道白九思已经抽离,依旧紧闭双眼,声音很小,却又异常坚定:“是。” 白九思起身坐在一旁,勾起唇角看着李青月。 “玄尊,”意识到白九思离开,李青月才肯睁开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跪坐在白九思面前,“我想知道,您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 “我们都是夫妻了,我也不用瞒你。”李青月努力鼓起勇气,“我幼时家人离世,拜入净云宗只是为了活命。我资质普通,出身平庸,在净云宗也是混吃等死。我的人生里,从来都是自己靠自己活着,没有人会重视我,所以受伤了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药。乐无人享,悲无人诉,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没想到会遇到玄尊。” 白九思只是静静听着,李青月却越说越兴奋,眼中一片明亮。 “我跌落山崖时有人救我,被冤枉时有人护我,哪怕是被打伤昏迷,也会有人将我带回家。我平生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人了。玄尊,我看清了,我喜欢您。” “可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李青月继续道,“以我的资质、身份,不论从哪里看,都不是玄尊的良配。所以我也想知道,玄尊您为何选我,是因为……您也喜欢我吗?” 她真的算不上漂亮,身材干瘪,五官平凡,现在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儿玄尊夫人的样子。 若论资质和出身,她和白九思更是天上地下,白九思是四海八荒皆知的上神,可李青月只是众多修仙门派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守山弟子…… 白九思微微扬眉,看向李青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九思冷笑,语气中有些嘲讽,这个问题,唯独李青月没有资格问他。 李青月抬头看着白九思,像并未听出话中的讽刺,认真思考片刻,道:“如果是,说明玄尊真心待我,想要与我结为道侣,一生相守,那我定然以真心待玄尊,放在心上,记在心里,呵护爱重,绝无贰念。” 一生相守。听到这四个字,白九思终于忍不住眯起眼睛,戏谑地看着李青月。 “如果不是呢?”白九思低声问她,漂亮的眉眼让人分不清他是真心在乎,还是有意为难。 “如果不是……”李青月沉默片刻,几乎是一字一顿道,“那说明玄尊对我有别的安排,我身为一个凡人,能得玄尊另眼相看,有用于你,也算是造化一场。我会尽我本分,做好这个玄尊夫人,不给玄尊丢脸,至于别的,我就不多奢求了。” 李青月深吸一口气,直视白九思的眼睛:“所以,我想知道,玄尊选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另有所图?”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白九思,胆怯中又藏着希冀,一双眼睛犹如星子,亮得怕人。 在这样的注视下,白九思竟感到一种犹如实质的压力。三百年已过,她…… “玄尊……”李青月突然凑近白九思,“我脸皮厚,我把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知道玄尊不善言辞,所以也不执着于您的回答了。” “洞房吧!”李青月直接向白九思扑来。 白九思呼吸一窒,轻挥衣袖,李青月立刻晕厥过去,倒在白九思怀里。她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逐渐均匀,咂咂嘴巴,已然进入梦乡。 夜明珠的莹莹蓝光照在李青月脸上,这一刻她倒是安静、恬淡,甚至……有几分惹人怜爱。 白九思垂眸,安静地看着怀中的李青月,久久不语。 阿月,这一次,你究竟又想做些什么呢? 窗外星子稀疏,东边天色已经泛白,似乎到了破晓时分。 卧房内,白九思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剩下李青月张着嘴巴呈大字形仰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一缕光华自李青月体内涌出,在她的眉心悄然凝聚,又缓缓飘向窗外。 那光华夹杂在和煦的微风中,注入门前一棵丹霞树的树梢,青翠的枝丫突然抽枝,花苞整齐绽放,四散出更多光芒,向着周围快速蔓延。 以临渊阁为中心,整个藏雷殿的树木渐次抽芽、绽放,花开满殿,流光溢彩。 清晨未至,鸟鸣不止。 李青月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翻一下身,用被子蒙住耳朵,继续酣睡不醒。 日上三竿,夜明珠的光泽已褪,一缕阳光落在李青月的眼睛上。李青月皱着眉毛,眼皮微微抖动,终于醒来。屋内空无一人,李青月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白九思。她正好奇自己怎么没干正事就睡了过去,苍涂就拿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老朽奉玄尊之命,来给夫人送些吃的。”苍涂看着一脸欣喜接过托盘的李青月,竟然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玄尊说了,夫人已经得偿所愿,那便起程回天姥峰吧。” 李青月手里的果子瞬间不可爱起来,她还以为白九思终于开窍,知道给自己这个凡人送些吃食,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催自己离开。李青月不满地抱怨道:“哪有让新婚夫妇分居两地的规矩啊!” 苍涂心想,他也没见过这规矩,谁知道玄尊他老人家是怎么回事。但他嘴上依旧恭敬、严肃:“玄尊说了,日后夫人莫乱跑,他自会去寻夫人。” 李青月不情不愿地将果子装进包袱里,想了想,又将之前给白九思买的衣服并着那一盒自己重新洗净的小秋果留在屋里,才随苍涂离开。 “玄尊……” 苍涂为白九思挂上鱼饵。 后院池边的柳树有些歪斜,正好可以遮住阳光。白九思慢悠悠地甩出鱼竿,静坐,等候鱼儿上钩。 “樊交交送帖子来了,今夜又是他的婚宴。”苍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帖。 白九思垂眸,不发一言。 苍涂又将请帖塞回袖中,带着嫌弃开口:“也是,他年年都要娶新人,玄尊您不必理会。只是他的息阳殿着实热闹,不像咱们这儿,偌大个藏雷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白九思偏头,瞥一眼苍涂。 “青月夫人可是走了啊……”苍涂硬着头皮往下说,“您要是真的怀疑她,不应该将她留在身边监看吗?还是说……您已经发现自己认错人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啊!苍涂默默吞下了后面半句。 水面波纹荡起,白九思忽而拎起鱼竿,一尾红鲤随之跃出水面。 “池中游鱼万千,为何本尊钓上来的是这条?” 苍涂一时不知道白九思打的是什么哑谜,便没有开口。 “三界因果,循环不失。该是她,就是她。” 荒草萋萋,雾沉如霜,李青月神情恹恹,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又一次匆匆赶路。听着旁边雾气中异兽嚎叫不绝于耳,李青月的心里涌出一阵怒火。 “玄尊说,夫人既然能自己走来藏雷殿,那走回去应该也不成问题。” 白九思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果然没憋好……想法。苍涂将自己送下山就离开了,原来那些果子竟然是给自己准备的“粮草”! “灼恶燃邪恶,掌其生熄……”李青月默默掐起个法术,可惜连念几次都没有成功,很符合她一贯的修为。 好在坚持不懈是李青月的优点之一。默念二十七遍之后,她的掌心终于燃起了一小簇火苗。李青月正打算借着这微弱的火光好好辨别一下自己的方位,四周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什么人?”李青月召出云阿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在她身前的蒿草丛中,一个人影渐渐从雾气中显露出来。李青月借着火光仔细分辨,像个身穿嫁衣的女子,只是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在火光下更是让人心头发颤。 李青月有些恍惚,这九重天上,大概……约莫……应该不会有恶鬼吧?李青月见对方一动不动,也不曾开口说话,正打算上前试探,这嫁衣女子却好像受了惊吓一般,转身便跑。 李青月原本是不打算追上去的,谁料那女子刚跑两步就一个飞扑,摔在地上。李青月只好上前,只见那女子满脸是泪,惊恐地看向身后…… “他们……他们来了……”那女子死死攥住李青月扶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妖怪……吃人的妖怪……” 妖兽的嚎叫时而似婴儿哭泣,时而似风铃作响,可这会儿,荒野之中再无一丝兽鸣,倒是从白雾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唢呐声,那声音凄苦异常,干涩又尖锐…… 刚才还跌倒在地的嫁衣女子起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青月凝神看去。 白雾中,一支红衣队伍敲敲打打地缓步而来,几息之间就到了李青月身前。李青月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支结亲的队伍,红衣红袍,红帽红鞋,轿夫媒婆、婢女乐人样样俱全。每人胸口处都有一个大大的“囍”字,只是个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与这大红色架起来的喜庆场面格格不入,倒显出了森森鬼气。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者挥了挥手,乐声停止,众人分列两侧,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走上前来,停在李青月面前。 “是她吗?”男子在马上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李青月。 老者点了点头,肯定道:“就是她!” 李青月刚想解释“不是我,我只是路过”,却发现自己被那新郎官用法术封住了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几个抬轿子的直奔李青月而来。风声一起,李青月就被吸进轿子中,再难挣脱。鼓乐声穿透夜色,也掩盖了李青月含含糊糊的挣扎声:“真不是我!你们认错人了!” 杻阳山息元殿是大成玄尊座下三大法王之一——炼器宗师樊交交的仙府。今夜,是樊宗师的大婚之夜。 息元殿中点起了一盏盏红灯笼,四处扎满红绸,门窗上贴的尽是“囍”字。院中仆从妇人来往如川流,一派热闹景象。只是细细看来,红绸褪色,“囍”字陈旧,就连院中燃着的红烛都是层层蜡泪堆叠。 李青月被轿子带进了息元殿的新房,四个喜娘熟练地扒了她的衣服,换上一身婚服,又拿着胭脂水粉往她脸上招呼,生生将她打扮成了个含苞待采的小新娘。李青月看着四个喜娘纸扎人一般的妆容、稍微一动就扑簌簌掉落的白粉,不敢想象自己此时到底是怎样的尊容。 李青月费了半天力气才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瞌睡虫,迷晕了喜娘,逃出了新房。 “听说新娘跑了!”两个仆人举着灯笼四下搜寻,“可不能让她走掉,我都好些日子没吃饱饭了……” 李青月藏在院中假山石的阴影里,听着二人的对话,惊出一身的冷汗。眼看两人走远,李青月慌不择路地离开庭院。误打误撞,躲避之中,她摸进了一个房间…… 昏黄烛光之下,厨房的案板上堆满了妖兽的血肉,猪头獠牙横生,羊首怒睁竖瞳,一阵阵血腥之气弥散开来……厨房的东南角支着一口大锅,锅中汤汁咕噜作响,红褐色的油亮汤汁随着厨子的搅动越发浓稠…… 李青月藏进厨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几欲呕吐。 “时辰还没到!”状若骷髅的厨师突然开口,用手中的大勺隔开正向锅内探头的小厮,“看也没用,时辰没到,吃下去也不能果腹。” 小厮讪讪地缩回脑袋,突然又抽动鼻子,细细嗅闻:“好像……有人味!” 厨师与小厮寻着气味细细搜索,找到了角落中正举着猪头遮挡自己的李青月…… 樊交交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押送来的李青月,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家收了钱的,更何况我也说了不会让你有危险的,你跑什么啊?” 李青月瘪嘴看着他,自己现下这个待遇,真的很难相信樊交交的鬼话。只是李青月被施了禁言之术,实在不能破口大骂。 “宗师,时辰到了。”喜娘上前,将一条红绸塞进李青月两手之间,又将盖头递给了樊交交。 樊交交亲自为李青月盖上了盖头,拉起红绸的另一端,牵着李青月向外走去。 大殿之中摆着几十桌宴席,红灯红烛,红桌红椅,围坐在桌旁的众人也是人人穿红,可这般景象无半点儿喜气。众宾客同那接亲的队伍一样,面黄肌瘦,身若干柴,一个个死死盯着主桌上的沙漏。全场鸦雀不闻,甚至听不见呼吸声。 夜风轻轻晃动烛火,烛焰跳动间,沙漏中的最后一颗沙粒轻轻落下。铮的一声,磬音响彻四野。 “吉时到——” 樊交交牵着李青月从大门走入大殿,一瞬间,无形的喜气化作淡淡红光从李青月手中塞着的绸缎上倾泻而下,如流水般漫开,沾染着一桌桌的肉食。 “新人到!开——席——” 李青月吃惊地看着一众宾客如狼似虎地扑向宴席之上的肉菜。不论男女老少,纷纷伸出干瘪的手臂,疯狂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脸上只有饥饿已久的疯狂,对着手里的鸡鸭猪羊不住地啃噬。 无人在意正在大婚的新人,一时间,大殿之中只有吞咽、咀嚼、撕扯皮肉的声音。不过片刻,宴席之上已是狼藉一片,汤汁横流。 李青月被樊交交拽到了礼堂上,按在香案之前。李青月拼命挣扎,不肯与樊交交拜堂。 “按住她!”樊交交低声冲身后的喜娘吩咐道。 李青月用尽灵力挣开了身上的绳索,正打算唤出云阿剑与这满堂宾客拼个你死我活——命可以丢,这堂是绝不能拜的。 “嘭——”息元殿的大门突然被撞得四分五裂,一阵极寒凉的神力笼罩了整个大殿,香案上的龙凤红烛连火焰都被丝丝霜华凝固住,不再跳动。 桌边正在风卷残云埋头苦吃的众人向大门外看去,嘴里还塞满鱼肉。 李青月一把掀开盖头,向外望去,眼泪登时从脸颊滑落。息元殿破碎的大门外,白九思一袭白衣,眉头紧蹙,掌中神光未散…… 第4章 个中人 高耸的山巅之上,藏雷殿巍然屹立,白九思所在的崇吾殿更是几近没入云层。? 樊交交喜服还未换,正一脸郁闷之色同白九思汇报。 “近来大妖异动,白骨钉皆有松动的迹象。”樊交交抬眼,小心地打量白九思的神色,“丹霞境实在没啥喜事,只能我自己结亲……谁能想到,那是我师母啊……” 樊交交是炼器宗师,他所制的白骨钉取天之气、水之魂,最是纯透、明澈,可以用来压制恶念,因此负责统辖打钉人,镇压狱法墟中关押的妖兽。妖兽大都生而暴虐,性情毒辣,野性难改,加之被镇压在此,更是积攒了不少怨气恶念。时间一久,用来辖制妖兽的白骨钉便会松动,要由打钉人前去加固。恶念可被喜气消解,打钉人更是以喜气为食,只有补充喜气,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故而这樊宗师几乎年年娶亲,前道侣拉出来够塞满他的息元殿。这样的德行本应该臭名远扬,可偏偏樊交交不同,每一位与他结亲又和离的人家,最后都对他甚为满意。 “我……我给了聘礼的,六十四抬呢!”樊交交说着还有些委屈,“也不知道她为啥想不开,临拜堂时逃跑了。” 白九思垂眸听了半天,忽而抬眼看向樊交交:“这么说,你把你师母抓回去,是巧合咯?” 樊交交说跪就跪,一脸惶恐地说道:“师尊,弟子真的是无心之失啊!” “都是无心吗?”白九思喃喃道,目光望向窗外幽邃的夜色。 圆月皎洁,苍涂提着灯走在李青月身前。因着拜堂这一遭,整个丹霞境真正认识到了这位玄尊夫人低微的法力,白九思也不好再让李青月回天姥峰去,故而吩咐苍涂将李青月安置在藏雷殿里的蘅芜院。 藏雷殿依山傍水而建,几条回廊贯通南北东西,将藏雷殿的所有仙阁、院落全部联通。回廊下方有涓涓溪水,清澈见底,两侧偶有凉亭,飞檐翘角。 李青月已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跟着苍涂在回廊里穿行。 “夫人,您看,”苍涂微微抬手,“那边就是崇吾殿。” 李青月放缓脚步望去,崇吾殿高耸的金顶没入云端,庄严肃穆。 “玄尊每天早上就是在崇吾殿面见众位仙君,听他们汇报九天事务的。”苍涂的手指向右微移,“您再往右看,那边是藏兵阁,丹霞境的仙家法宝都在这藏兵阁之中。” 两人走累了,便坐在凉亭内休息。凉亭檐角下四角挂着风铃,微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边,”苍涂指着远处的一片丹霞树花海,“那边是玄尊的寝殿,玄尊喜欢清静,因此现下只有我会过去侍候。” 微风吹动李青月的发丝,丹霞树的枝丫也随风轻动,一片烂漫。李青月垂眸,淡淡岔开话题:“我听闻玄尊素爱灵兽,那你可知道那些灵兽都豢养在哪里?” 苍涂点头,回身指向身后:“大多在后山,有仙侍照料,少许名贵的便养在玄尊自己殿中。” “夫人,您的寝殿位置稍偏,离狱法墟较近,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出去,不然……可能会遇上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苍涂将李青月引入蘅芜院,不忘仔细地叮嘱两句。 “你是说会遇上妖兽吗?”李青月就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院落。 蘅芜院还算宽敞,建筑没有崇吾殿巍峨、庄重,但算得上清幽、雅致。院落正中立着一架秋千,秋千上缠绕着紫藤萝。寝殿窗下栽种了一片蘅芜花,开得正盛,夜风拂过,满院馨香。 苍涂将手中的灯盏递给李青月,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妖兽兴许不会遇上,但容易撞见樊宗师娶亲。” 李青月将卧房中的蜡烛燃起,放下了自己的小包袱,打算好好整理下未来在这九重天的栖身之所。毕竟自从来了这九重天,她不是受伤昏迷,就是在受伤的路上,如今,既然住进了藏雷殿,那便好好将日子过起来。只是收来收去,她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家当,只好随身补齐了丹药,又重新将那几件衣服叠了一遍,就算是迁居仪式吧。 李青月拉开衣柜,打算将包袱收进去,却不料这柜里竟蹲着个孩童。这孩子倒也可爱,缩成小小一团,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配上浮元子般的脸颊,让人忍不住想戳两下,就是这孩子脸色白得过了头。 李青月被吓了一跳,这小童倒似毫无察觉,只是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李青月,道:“你会讲故事吗?” “我不会讲故事。”李青月伸手将这孩子从柜中扯了出来,“这么晚了,你是谁家的孩子,我送你回家睡觉去。” 李青月拉着小童想往外走,却感觉手里拉着的不是个总角孩童,而是块擎天巨石。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童不动如山,李青月用上了全身力气,愣是撼动不了他分毫。 “讲完就回家?”李青月无奈地盘膝坐下。 小童点点头,清了清嗓,开口讲道:“从前,凡间有个不入流的宗门,宗门里有个不入流的姑娘…… “姑娘一嫁人,就被夫君扔在山上……姑娘自己下山……九死一生……她的夫君还是把她撵走了……” 李青月只觉得这故事越听越耳熟,不由得皱起眉头,有些恼怒。 “她的丈夫连她被人娶走也不在乎……”小童子摇头晃脑地自顾自往下讲,“可她还是很爱自己的丈夫……她打开柜门,发现了一个小童子,小童子要给她讲故事……” 小童子左手抓住李青月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李青月说道:“小童子要讲数人头的故事。一、二、三,数一数,屋里有几个脑袋?等数完了,小童子就一口把她吃掉!” “一——”小童子伸手指了指自己。 “二——”小童子伸手指向李青月,而后缓缓地扯开嘴角,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只是这笑越扯越大,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从两唇之间隐约可见尖锐的利齿。 李青月从这小童搭上自己肩膀时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她用尽力气,也没能挣开小童子的禁锢。这会儿看着小团子变成吃人怪物,李青月惊得冷汗直流,手上掐诀,正打算拼上一拼,一截树枝忽地破窗入室,封住小童子正张大的嘴巴,然后将他拖出了屋子。 李青月看着破碎的窗户,急急奔出门去。只见那小童被树蔓捆住了四肢,在地面上砸来砸去,嘴又被封住,出不了声音,结果灰头土脸的,变作煤球。若不是刚被他狠狠吓过,李青月这会儿只怕是要心软的。 “夫人,夫人,我来了!我来照顾你了!”凝烟将小童缠成球丢了出去,而后兴冲冲地扑向李青月,给了她个熊抱。 “别怕别怕,那就是个小妖,叫隐童子,没什么本事!” “隐童子?”李青月被抱得有些窒息,连忙挣脱开来。 “他啊,专爱吃人脑袋,是个恶妖,但是没啥法术,只会讲故事。别人捂上耳朵不听,他就没办法了。之前偷着溜了,热乎脑袋还没啃上一口,就让玄尊捉来了。再见到,一拳打飞就是。”凝烟一脸的骄傲,很是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 李青月却很是无奈,一个小妖也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啊! “我以后就在这儿守着你了!”凝烟环顾了一圈院子,挑了个合眼缘的地方站住,化作一株巨大的建木。 隐童子虽然被凝烟丢了出去,可他讲的故事实实在在地给李青月留下了一些阴影。李青月倒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个不入流的凡人,但想到自己被樊交交误娶时白九思那铁青的脸色,她还是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第二日清晨,日光和煦,凝烟端着果子进门时,差点儿被李青月吓出原形。李青月换了身衣裙,衬得她身量纤纤,只是一张脸被涂抹得色彩分明,眉似黑炭,脸若白纸,两团红晕仿佛贴在脸颊上,嘴唇更似被蜂子蜇过一般。 “夫人……你这嘴……可是流血了?”凝烟小心翼翼地查看李青月的“伤势”。 “这是口脂!”李青月边对镜描妆,边同凝烟解释,“唇色若是暗淡,用这个涂上便红润了。” “您知道的……我是棵树,树自然是没见过这些的。”凝烟这才弄明白,自己这位夫人仿佛……应该……是在女为悦己者容。她不由得很是欣慰,夫人和玄尊还是要好好过日子才是。 “你也来试试。我和你说,你涂上肯定也好看。”李青月兴致勃勃地拉来凝烟,拿起胭脂就要往凝烟脸上涂。 “夫人可是要去见玄尊吗?此时晨会应要结束了,夫人快去吧,免得错过了。”凝烟看着李青月伸过来的胭脂,忙不迭地开口。 “对哦!那我现在就去!”李青月立刻放下胭脂,提着裙子出了门。 “呼——”李青月匆匆忙忙赶到临渊阁门前,长舒一口气,“总算到了。” 她理了理衣裙,向门内走去。脚尖还没落地,门前的结界乍现,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将李青月弹了回去。 那结界的力量看似不大,却逼得李青月连连退后好几步,最终摔倒在地。 “哎呀。”李青月揉着屁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完全没意识到门口是有结界的,还一脸困惑地四下看了一圈,又要往门里走。 “站住!” 李青月怔住,因为门前的麒麟石像动了,化作两道金光,落地又变成了两名身穿铠甲的守卫。 守门大将军打量着一脸浓妆的李青月,半晌,转头看向守门大元帅:“你可认得她?” 守门大元帅冥思苦想,提着一口气,仿佛名字已到嘴边,最终他还是摇头:“不认识。” 守门大将军冷冷地哼了一声。 二人同时看向李青月:“来者何人?” 李青月想了想,拱手行礼:“嗯……净云宗李青月。” “净云宗?”守门大将军疑惑。 “李青月?”守门大元帅同样摸不着头脑。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问道:“你来自何处?担任什么职位?” “我来自下界。”李青月并未有丝毫不好意思,“我的职位……勉强算是二位的同行,也是守山门的。” “嚯!”守门大将军面露喜色,满意地点点头,“原来你也是个厉害角色,竟与我二人职位相当。” 守门大元帅也满意地点点头,却不像守门大将军那样将喜悦写在脸上,反而板起脸道:“玄尊说过,无论谁来拜访藏雷殿,第一眼看见的都是门卫。所以啊,像我们这些做门卫的,就是藏雷殿的脸面,就是玄尊的脸面。” 李青月含糊地应了一声,想要敷衍过去。 “脸面!”守门大元帅见李青月心不在焉,狠狠地拍拍自己的脸,严肃道,“懂不懂?” 李青月尴尬地扯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懂。懂。” “就你?”守门大将军不屑地用余光瞟了瞟守门大元帅,“你还是脸面?也不看看自己老成什么模样了,一笑起来脸上八十个褶,就这样还能代表藏雷殿、代表玄尊?” “嫌我老?”守门大元帅冷哼一声,“我还嫌你矮呢,别人不低头,都看不见你这张藏雷殿的脸面。” “你!”守门大将军跳起来,挥舞着拳头,似乎要动手。 守门大元帅丝毫不嫌事儿大,微微仰起头,俯视守门大将军:“怎么,又要跳起来打我膝盖吗?” “等——等一下。”眼见二人就要打起来,李青月连忙拦在两人中间,“我是来找玄尊的,劳烦二位先帮我通传一声,再……打也不迟。” 守门大将军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李青月:“你叫什么来着?” “李青月,我叫李青月,”想了想,李青月又补充道,“是大成玄尊的道侣。” “哦,大成玄尊的道侣啊。”,守门大元帅接过话题,突然愣住,“那不就是——” “玄、尊、夫、人?”守门大元帅和守门大将军异口同声,说完,面面相觑。 李青月讪笑道:“……对!就是我。” 守门大将军上前一步,正色道:“夫人稍候,我去通报玄尊。”他猛地丢下长枪,就往里面跑。 不过,他没跑两步远,就被守门大元帅扯着衣领拉了回来。 “喂喂喂,”身高差距在这时分外明显,守门大将军的两条腿几乎要腾空,守门大元帅依旧揪着他的后脖领不放,试图讲道理,“你年纪小,不够稳重,还是我去见玄尊吧!” 守门大将军在半空中扑腾:“你倒是不小!你那一脸褶子,别吓着玄尊了!” “嫌我老?!我还嫌你矮呢!玄尊都看不见你!”守门大元帅将长矛往地上一拄。 “那……”守门大将军无理可讲,只能强词夺理,“长幼有序,我是你哥哥,该我送!” “啊?!”李青月捂住嘴巴,震惊地看着眼前两位门神。 她还以为……两位是爷孙关系,没想到他们竟是兄弟,而且那位看着不过十岁左右的竟然年长,是哥哥。 守门大将军趁机从守门大元帅手里挣开,得意地扬起下巴:“你不知道吧,本仙天资聪颖,八岁便结成金丹,年华不逝,容颜永驻。” 八岁?!李青月瞪大眼睛,忍不住看了眼守门大元帅。 “而他,”守门大将军指着守门大元帅,“八十岁哦!” “那又怎样?”守门大元帅显然已经动怒,却还压抑着,“我后期修习飞速,法术比你高了整整三个段位。” “哦。”守门大将军并不放在心上,抱着胳膊,不屑道,“是吗?那又怎样呢?老——头——” 砰的一声,李青月身后的山石碎开,守门大元帅挥着长矛刺向守门大将军,怒道:“不要叫我‘老头’!” 守门大将军也不服输提起长枪,跟自家弟弟扭打在一起。很快,周围草木被整整齐齐割断,山石碎了一块又一块。 突然,两人停了下来,似乎顾忌还在临渊阁前,干脆丢下武器,赤手空拳地重新扭打成一团。 “那个……”李青月慢慢伸出一只手,可惜无人理她。她吞了口唾沫,看着只片刻便已鼻青脸肿的二位门神,忍不住跟着龇牙咧嘴,仿佛感同身受。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打架吗? 李青月无奈,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用袖子扫干净一块地的灰尘,然后坐下,望向天空,祈祷太阳落山前他们二人能分出胜负。 临渊阁的卧房里,白九思临窗而坐,指尖摩挲着几颗小秋果。 窗外日头西落,金光遍洒层云。 苍涂愁眉苦脸地进来汇报:“玄尊,夫人已经回去了,但那两个守门的还在打。”想了想门口被掀飞的花草和崩碎的山石,苍涂接着说道,“要不还是把他们调回去继续守藏雷殿的殿门吧。” “不必,留着热闹。”白九思无所谓的态度让苍涂有些火大。 “有他们在,夫人怕是进不来。”苍涂看着白九思面前那一盒眼熟的小秋果,很是直白地说道。 “正好让我看看,她……究竟多么想见我。”白九思捏起一颗小秋果送入口中,眼中却一片凄然,明知是假的,自己竟然也想感受她片刻的用心。 白九思望向窗外,神色间尽是厌倦。 第八次被守门两兄弟逼回蘅芜院的李青月正无精打采地坐在秋千上,神情恹恹。连日练习的妆容总算少了几分惊悚,但也掩不住李青月的落寞。 “夫人,您又没见到玄尊啊?”凝烟化作人形,变出几个果子,塞进李青月手里。 “我觉得,白九思他好像在生我的气。”李青月拧着眉毛说道。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出不对劲了。临渊阁可是白九思的寝殿,怎么说不至于找那么两个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护卫守门。 “夫人,你多虑了。”凝烟很是中肯地评价道,“不是好像,那就是生你的气。守门那两个家伙,原本是守藏雷殿山门的,我感觉玄尊是故意把他俩调来的。” 李青月听完更是丧气,捏着果子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我就知道,正常的男人哪能接受妻子和别人拜堂啊……” “你说,我该怎么让他消气呢?”李青月期待地望着凝烟,想听听看能不能有什么好主意。 凝烟连连摆手:“夫人,你又忘了,我是棵树,不通男女之情,不敢给你乱出主意啊。” 李青月惆怅地望向逐渐升起的明月。她也是第一次成亲,自然谈不上有什么经验,身边只有凝烟和时不时出现在衣柜里的隐童子,总不能找那个啃人脑袋的小童子问情爱之事吧。去哪儿找个有经验的人呢? 等等……经验……李青月想起自己包袱最底下那一摞四四方方、包裹严密的话本子,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这一夜的蘅芜院,灯火彻夜未熄。 旭日初升,鸟鸣清幽,崇吾殿门口却失去了往日的肃穆。 汇报结束的普元仙君刚走出殿门,就看见往日早该各自离去的众人竟然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听音量也觉得众人很是八卦。 普元仙君好不容易拨开聚在一起的众人,挤进了人群的中心:“借过……借过……这是看什么呢?” 被他问到的永寿仙君难得地一言不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示意普元仙君看看地上。 只见崇吾殿的门口不知被谁人写上了两排诗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字迹实在算不上高明,但胜在够大、显眼。这几百年间,可从没在大成玄尊的藏雷殿出过这样的新鲜事。 众仙君开完晨会出来,就看见了地上这两排情诗。大家围在一起倒不是因为这诗句有什么值得一品再品的价值,而是总要找些借口晚点离开,才能看上即将新鲜出炉的八卦。 樊交交自从误娶了李青月,一向表现得十分老实。此刻,他面色很是复杂,想了想,还是化身报信小厮,默默向殿内走去。 “师尊……”樊交交看着座上持重端庄的白九思,悄无声息地调了调呼吸才接着说下去,“门外……还需您亲自决断。” 白九思推门而出,院中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默默退到两旁,明晃晃地将地面上的情诗露了出来。白九思脸色一僵,化掌为刃,生生刮下了一层地皮。掌风过处,几个离得近的仙君都忍不住掐诀抵挡。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唯有樊交交顶着自己刀枪不入的脸皮,凑到白九思身边:“玄尊……师母甚是有情趣啊。” 朝曦越过崇吾殿高耸的房檐,白九思缓缓转过身,脸色冷若冰霜,目光却仿佛能在樊交交身上烧出两个洞。众人一看,连忙告退,生怕自己一个没憋住,翘起嘴角,便要惹恼大成玄尊。 稍晚些,白九思看见临渊阁院门前也围着一圈仙侍、弟子时,心里就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木兰花还沾着清晨的露珠,虽然早已离开枝头,但余香未散,芍药艳丽夺目,花瓣铺陈在地面之上,红豆点睛,鸢尾作翅,就连建木那黑色花瓣都被取来做成了尾羽。两只双宿双飞的大雁,就这样被摆在临渊阁的院门之外。旁边略显歪扭的两行大字很是眼熟。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白九思黑着脸,照旧刮了层地皮下来,一把火烤了那两只花瓣大雁,而后大步往临渊阁内走去。 白九思忍无可忍,赶到蘅芜院时,李青月正在给隐童子讲故事。有凝烟坐镇,隐童子不敢给李青月讲故事了,没有脑袋可以觊觎,小团子就改吃果子,吃得直打嗝。 “李家郎痴恋魏家美娇娘……”李青月拿着话本子摇头晃脑地读着,声音抑扬顿挫,颇有些说书的味道,“写了情诗,托人送给魏家姑娘……” 隐童子双手撑着小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还要敏而好学地问上两个问题。 “何为情诗?”隐童子奶声奶气地问道。 “情诗嘛……那自然是剖白情感的诗了!”李青月放下话本子,正色道,“就像我写在玄尊门口那种,一读动人肠,定能让玄尊感受到我的爱意——” 李青月扬扬自得,但话还未说完,隐童子突然猛地嗅了嗅,一溜烟钻回衣柜里,还将柜门死死关住。 “玄尊……”李青月这才看见白九思的身影。 白九思看着李青月铺满桌子的话本子,冷哼一声,抬抬手将它们烧了个干净。 “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烧剩下的灰,白九思都驱了阵风从窗口扬了出去。 李青月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白九思已经走出门去,不见了踪影。李青月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想了又想,露出一副顿悟的神情。 临渊阁内并未燃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棂,散落在案几之上。夜深人静,一个黑色身影鬼鬼祟祟、手忙脚乱地翻过窗子,然后脚下一滑,连人带案几摔在地上,棋盘上摆了一整天的残局立刻变作一地散乱的黑白石子。 白九思起身时,看见的正是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捡棋子的李青月,一身夜行衣穿出了月黑风高夜的凶险。 “你怎么进来的?”白九思忽然开口,吓得李青月立时顿住,伸向桌下摸棋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僵硬地回头望向白九思。 “玄尊……那个……”李青月讪讪地站起来,将手里捏着的棋子默默挪回棋盘之上。 “翻墙,然后翻窗……”李青月见白九思只是盯着自己却不接话,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见你白天从窗子扬了那些灰,想来是在测试我的悟性,点拨我可以翻窗来见你。” “来做什么?”白九思不紧不慢地点亮了殿中的烛火,等着李青月回答。 “夜、会、情、郎!” 殿中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恢复正常。 白九思不易觉察地挑了下眉,看着李青月浓妆艳抹的脸,语气里多了些调笑的味道:“我还以为,你是打算用这副尊容来吓死我。” “玄尊不喜欢,我就不化了。”李青月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观察白九思的神色,“你最近不愿见我,可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白九思这会儿倒是有些疑惑了,不知道李青月这结论是从何而来。 “设身处地想想,若是玄尊同别的女子成亲,我也是要气上许久的。”李青月笃定地说道,“我连日哄你,也不见你消气,故此今晚必须来见你。” 说罢,李青月忽然上前,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白九思,一头扎进他怀中,因此没见到白九思蓦然僵住的脸色。 “哎呀,玄尊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嘛。”李青月好歹也是修仙宗门的弟子,再怎么修为不济,也要讲究清净正念,故而此时这矫揉造作地撒娇,她是尽了全力的。虽然心里有些抽搐,但是有求于人,她便顾不得了。 临渊阁里的烛火摇曳,映出一地暧昧的阴影。 李青月身上有好闻的花香气,白九思心口一紧,眼底情愫涌动,压了又压才恢复清明。可他还是顿住了,任由李青月在他怀里蹭了又蹭,才伸出手捏着李青月的后颈,将她从自己怀中扯了出去。 “这又是你从那乱七八糟的书中学来的?” “这不是给玄尊您赔罪嘛。”李青月察言观色道,“玄尊可否受用?书上说了——” “你再提一句你那些破书试试!”白九思眉头一皱,直直瞪向李青月。 李青月吓得一缩头,连忙满脸堆笑道:“不提了,不提了……” “你若是来赔罪,便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来,我没有因樊交交的事迁怒于你。”白九思语气冰冷,但若是细听,竟能品出丝丝失望。 “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李青月犹犹豫豫,却还是探头向白九思说道,“我想求玄尊教我法术。” “为何忽然要学法术?”白九思心知李青月此时是凡人之躯,修为低微,待在净云宗十一年都不废寝忘食,却不知她怎的忽然想要修行了。 “因为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李青月目光真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以后遇险都要靠你救我,夫妻应当齐心协力,不能总是一方拖累另一方。” “只是这样吗?”白九思探究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李青月的脸。 “我听说玄尊与日月同寿,而我法术不精,日后怕是很难长寿。我想,要是我修炼得好一点儿,就能陪伴你久一点儿了。”李青月的眼中似有万千繁星,灿灿生辉。 白九思沉默了许久,定定地看着李青月那副欢欣期待的面孔,眼底晦暗如深渊。 “好,我应下了。” 李青月再来临渊阁时,守门的大将军与大元帅已经回归本职了。 院中原本的桌椅都被清空,留出一片空地,白九思坐在树荫里,边品茶,边看李青月练功。 李青月一身劲装,一招一式很是认真,态度端正得不得了,一脸的刻苦求学,只是这法术嘛…… “灼恶燃邪,掌其生熄,起!”李青月目光炯炯,屏气凝神,奋力挥出一掌,却毫无反应。 微风拂过,临渊阁中的垂柳才微微摇曳,一片静谧中只有几声啁啾的鸟鸣。 白九思端着茶,眯起眼看着李青月再度拉开架势。 “灼恶燃邪,掌其生熄,起!” 依旧丝毫不见效果。 “知道你术法低微,却是没想到如此低微。”白九思实在看不下去,就连跟在他身后奉茶的苍涂也低下头去,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容太过冒犯玄尊夫人。 “灼恶燃邪,掌其生熄,起!起!起!”李青月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整个人化作打火石,迸出几个火星。 呼的一声,李青月的掌心终于燃起了火焰,只是这火苗小得可怜,不比蜡烛的火苗大。若天下术法皆是如此,那修行之人倒不如老实种地。 白九思与苍涂看了看李青月掌心的火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 “玄尊!玄尊!有火了!”李青月一脸兴奋地朝白九思跑来,只是刚开口,掌心的火苗就被她自己吹熄了,于是她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收回招式。 “没了?”白九思问道。 白九思见李青月站在原地不动,脸色讪讪,也不答他的话,想来是有些恼了。于是,他走上前去,握住了李青月的手。李青月一愣,刚想发问,却见白九思并不看她,只是将她的手掌摊开,手心朝上。白九思站在李青月身后,右手拢着李青月的手,这么比来,他的手掌能将李青月的完全裹住。 “凝神!”白九思低声提醒。 霎时间,李青月的手心蹿出一道冲天的火焰。 “离火南明,幻化万千。” 白九思仔细观察着李青月,只见她眼中只有震惊与赞叹。他手指一动,李青月掌心的火焰化作火凤的虚影,直冲天际。空中,火凤浴火乘风,已化为实体。 李青月愕然抬头,眼中火凤的倒影慢慢放大,红色逐渐占据了李青月的双瞳。火凤嘶鸣一声,俯冲下来,化作万千花火。 “玄尊!你好厉害啊!这法术能教我吗?”白九思看着李青月兴奋的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 暮色四合,夜色渐渐笼罩临渊阁的每一个角落,唯有丹霞树还是一片烂漫,不因日落而褪色。 白九思掌心凝着一团火焰,金、红两色交织,微微跳动的火焰上方神力流转。 “属下今日看清楚了,夫人所习的御火术是四灵仙尊最擅长的离火之术。”苍涂看着白九思枯坐不语,只是一味盯着掌中火焰,不由得有些感慨。 白九思却似没听到一般,缓缓开口道:“我昔日夺了她的离火术法,今日再见,她竟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苍涂看着白九思,不好再开口,只好在心中长叹一声。 此时的蘅芜院里,李青月正仗着自己掌心的一簇小火苗,追得凝烟满院子乱跑。 “夫人!我是树!木头!我最怕火了啊!!!” 连日苦修的李青月在术法上没见长进,胃口倒是长了,尤其是御火术成功率高了以后,她更觉得这九重天缺个厨房。毕竟自从上天,李青月一直靠丹药和果子活着,那味道实在寡淡得让人没力气。 于是,这一日,李青月修炼过后,贱兮兮地凑近正在拿着棋谱摆棋的白九思。 “我们赌一局吧!”李青月突然冒出来,一嗓子打断了白九思刚想好的棋路。 “就你?”白九思眉梢一挑,不屑道。 “就我!下赢了,你得答应我个要求。”李青月战意满满,胸有成竹。 白九思慢条斯理地清空了棋盘上的残局,将黑子递给了李青月:“你执黑,免得说我欺负你。” 李青月手里摩挲着黑子,望向密密麻麻的棋盘格,自信地将第一枚棋子摆在棋盘的正中央。 白九思深吸一口气,心底涌起一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 藏雷殿中流水汩汩,庭院中锦麟游泳,毕方鸟在枝头小憩,一派宁静、祥和。临渊阁中却突然传来大成玄尊的怒吼:“你究竟会不会下棋?!”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李青月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小半个棋盘,全然不顾下围棋有什么规则,逮到一个顺眼的空位就往下放。白九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下围棋,还是陪着李青月用棋子摆花样。刚开始白九思只是脸色臭了些,尚且可以忍住骂人的话,后来干脆被气到脱口怒吼。 “我……我真会!”李青月捏着黑子还在棋盘上不停寻摸,“你看……我下这儿,这回对了吧?” 白九思看着被塞进白子包围圈里的黑棋,面色似水,一言不发。 “又不对啊?”李青月察言观色,得出了结论,“我在净云宗跟张酸师兄就是这么玩的啊,我还总赢呢。谁知道和你下棋,怎么这么难!” “你拿个凡人跟本尊相比!”大成玄尊面色不虞,本就黑了的脸显得更是不忿。 “不比,不比,玄尊您最厉害了。”李青月从善如流地放下棋子,开始拍马屁,“主要是我蠢笨了些,想来需要补补脑。” 白九思黑着脸清空了棋盘,重新拿起自己的棋谱,不想搭理李青月这个臭棋篓子。 “凡间说啊,吃什么补什么。我觉得我下棋蠢笨,定是缺少荤腥进补的缘故。”李青月拢了拢袖子,觑着白九思的脸色,“要是能吃点山核桃啊、鱼肉啊、烤脑花什么的,肯定就聪明了。” 白九思放下重新举起棋谱的手,深深地看了李青月一眼,道:“说吧,你到底想干吗。” 李青月有些被拆穿的尴尬,于是摸了摸鼻子,小声喃喃:“我……我想盖个厨房,总吃果子实在太恶心了,隐童子都给吃吐了。”说着说着,李青月忽然有了底气,“盖了厨房,再买些米面粮油,我就能做饭吃了,还能给玄尊你送些好吃的。” 白九思怔住,九重天上都是神仙,要么是得道飞升的高人,要么是土生土长的神族,可无论是哪样,他们都是神仙,是不需要吃饭的。时间久了,他们难免忘了凡人要吃饭这件事。又或许,是他们忘了,九重天上还有李青月这样一个半路撞大运的凡人。 白九思还没应下李青月,苍涂已走了进来:“玄尊,凌儿姑娘回来了。” “今日先到这儿,你先回去吧。”白九思站起身来,和苍涂一并离开。 李青月还没来得及张口,临渊阁内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崇吾殿内,樊凌儿单膝跪地向白九思述职。她奉命修补四灵仙尊所用的逐日剑,终于有所成就,刚刚才回到九重天复命。 “我将逐日剑镇在阳煞之地,只要再等九九八十一日,即可修复如初,重现宝剑神威。”樊凌儿轻声细语,但是听起来分外坚定。 樊交交则是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脸骄傲。 白九思微微点头,赞许道:“干得不错。” “凌儿姑娘到人间历练一番,行事越发沉稳了。”苍涂站在白九思身侧,看着樊凌儿起身,连忙夸赞。 白九思不欲多言,正打算挥手让樊凌儿等人退下,就见门外人影晃动,李青月正端着茶壶在门外踮着脚朝里面张望。 “你们去吧,这次在藏雷殿多留些日子,不必出去了。” 苍涂与樊交交出门时,正和李青月撞了个正着。樊交交一边和李青月拱手行礼,一边偷偷地瞥了一眼自己女儿。 “这位是玄尊刚娶的夫人。”苍涂慌忙介绍,“这位是樊宗师,夫人您是认识的,凌儿姑娘是他的女儿,她跟着玄尊也快两百年了。” 李青月故作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对着三人微微颔首道:“我担心玄尊议事口渴,特地前来送茶。若你们还有事商议,我就不打扰了,麻烦苍管事帮我送进去。” 樊凌儿自李青月出现,虽然面色不改,但是两只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李青月。李青月只当她是审视自己,于是越发昂首挺胸。 “你自己进来。”白九思的声音穿过几人间逐渐凝固的氛围传了过来。 李青月一改之前的狗腿本色,很是优雅地端着茶壶迈进门去。樊凌儿虽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是手掌已暗中攥紧。 “你拿的,是我临渊阁的茶壶吧?”白九思看着一脸心虚的李青月,又伸手摸了摸茶壶,语气有些揶揄,“还是凉的。” 李青月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头扎进地缝里:“嗯……我送的这是……凉茶!对,凉茶!” 白九思沉默不语,即使李青月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白九思如同实质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李青月声如蚊蚋一般:“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亲自迎接的姑娘是什么样的。” 白九思心下一松,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迎接,她只是来向我汇报公事。” 李青月闻言立刻又来了精神,满脸堆笑地抬起头来:“这么点儿小事,玄尊不用向我解释。”说着一把拿起茶壶就往外走,“等我片刻,我给你热壶茶过来……” 白九思看着李青月雀跃的背景,眼中有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和。 息元殿中,烛火通明,樊凌儿的房间入目之处尽是娇嫩的粉色,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裙,就连抽屉里都是满满当当的黄金首饰。 樊凌儿一袭寝衣手拿烛剪,缓步走着,一根根将蜡烛剪灭。 “为父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玄尊娶亲之事的。”樊交交一边闪躲自己女儿的目光,一边默默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最近狱法墟莫名动荡,太忙了。” 见樊凌儿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不耐烦地皱起眉,樊交交连忙接着说道:“姑娘家,不要总是打打杀杀,学着温柔贤淑些。我给你买了许多衣裙、首饰,你看看喜不喜欢。爹的钱你随便花,想做什么都依你。” “只一件,万不可去找夫人的麻烦!”樊交交正色道。 想起方才父亲对自己的叮嘱,樊凌儿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随着烛火的熄灭,屋内一寸寸地暗了下去,黑暗逐步吞噬了整个空间,甚至连月光都不能刺破这黑暗。 浓稠的黑暗中忽而又亮起了一丝火光,樊凌儿盘坐在地,身前悬着一支龙凤喜烛,烛火轻微跳动,橙红色的火光中掺杂着幽暗的黑色。樊凌儿划破手掌,用手握住蜡烛,血液随着花纹渗入蜡烛,烛光一时间化为血红。樊凌儿的影子也在烛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凝结成实质。 “去,杀了她。”樊凌儿的眼中只有一片血光。她的影子扭动身体,渐渐脱离,贴着墙壁,自窗口的缝隙中穿行而去。 第5章 遇白蛇 云破月出,满地银白。蘅芜院中,建木参天,树枝间闪烁着绿色萤火,树叶沙沙作响,微风拂过,凉意扑面。 李青月正在寝殿中熟睡,床榻周围纱幔层层叠叠,遮住了屋内一盏幽微的烛火之光。一道黑影自院中滑过,没有丝毫响动,又顺着门缝流入屋内。樊凌儿的影子从地面沿着纱幔缓缓而上,而后寒光一闪,黑影举起手中的匕首,准备向床榻上的李青月刺去。 “你想听故事吗?”柜门忽然打开,露出隐童子莹白的一张小脸,只是目光沉沉,没有了丝毫天真。 黑影回身向隐童子冲去,柜门上刹时间多了一个黑气缭绕的大洞。隐童子闪身钻回柜中,并未被黑影击中。 李青月正是被柜门碎裂的声音惊醒的,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只觉眼前一道寒光袭来。李青月连滚带爬地滚下床榻,堪堪避开这一击。刀锋落下之处,纱幔化为碎片。 黑影一击不中,立刻收臂再刺,提着匕首向李青月的脖颈处攻来。眼前金光乍现,却没有传来兵刃刺入身体的闷响,反而听到叮的一声,像兵刃相接的清脆之音。 一柄长剑横在两人中间,刀刃泛着清亮的金光。李青月手持云阿剑抵住了黑影的匕首,目光直直刺向黑影。她先前低垂着眉眼,不算惹人注目,可一旦抬起头,露出眼睛,便有股傲气透出来。 李青月默念法诀,将术法注入,云阿剑瞬间光芒大盛,甩出一道金光,生生将黑影逼退一步。李青月望见屋内燃着的烛火,趁机将那蜡烛一分为二,蜡烛瞬间熄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黑影也随之消失。 李青月握紧云阿剑,半分不敢松懈,就着窗外的月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分成两半的蜡烛无火自燃,屋内重新出现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向李青月杀来。李青月横剑在手,震开两把匕首,迅速回身捡起手旁的被子,向着蜡烛盖去。屋内又一次陷入黑暗,已贴近李青月的两道黑影瞬间消散。李青月刚想松口气,却见桌几处有火苗蹿出,接着整个被子都燃烧起来。一时间屋内光芒大盛,黑影凝实,再度提着匕首向李青月袭来。 李青月御起云阿剑,挡住黑影的攻击,趁机逃到院中。她本想着叫醒凝烟帮忙抵挡,却不料黑影已从房间追了出来,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穿梭在月光下。云阿剑远不如黑影行动迅速,李青月只好召回云阿剑,向院外逃窜。 庭下积水空明,竹柏之影犹如水中藻荇。 樊交交发觉女儿屋内烛火尽数熄灭,有些担忧地凑上前去,又不好直接推门而入,只好撅着屁股透过门缝向内窥探。 “父亲有事?”房门突然打开,樊凌儿一脸冷淡地站在门内。 樊交交差点跌进门里,踉跄了两步,尴尬地稳住身形道:“今天风大……风大,我来看看要不要给你添床被子。” “你是怕我去找玄尊夫人麻烦吧?”樊凌儿并不吃自己父亲这一套,直接戳穿了樊交交的来意。 “你这心性,我实在放心不下。”樊交交索性也就不再掩饰,正色道,“当初在人间学炼器之术时,你能在炙如烤炉的炼器坊坚持十一个时辰闭门不出,满院子的男儿郎没一个能熬得过你。我知道你心善、识大体、懂进退。但你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我怕你过分执拗,害了自己。” 樊凌儿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听着父亲的絮叨。 樊交交说了半天,也没见女儿回应,只好尴尬地自说自话下去:“如今见你还在屋里,我就安心了,你早些睡。关好窗子,千万别着凉。” 樊交交转身欲走,月光洒在樊凌儿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樊交交当下定住,猛然转身,仔细地打量樊凌儿。 “你的影子呢?你动用了影杀术,是不是?!” 幽静的密林里杂木丛生,小径错综复杂,虽然不易离开,但同样不利于追捕,更何况……前面的李青月纯粹是一通乱跑,哪里没路往哪里跑。 一路劈开密林横七竖八的枝丫,樊凌儿的影子在李青月身后紧追不舍。 李青月脚下的土地已经由松软的沃土变成砂石,眼前越发开阔,几块巨石歪歪斜斜地横在前面,造型奇异。 再往前走,似乎就能到后山石林。通藏雷殿的回廊就在眼前,可李青月像慌不择路,继续向后山跑去。 黑影向着李青月迅速逼近,匕首划破空气发出阵阵声响,几次都是贴着李青月的身体掠过。再反观李青月手中的云阿,因为主人的法力不足,金光微闪,只发出无力的嗡嗡声。 后山前的石林如同迷宫,后山上地势更加险峻、崎岖,中心环抱着一泓深潭,深潭的水像死水,平静无波,又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照映着苍穹。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杀我?”仓皇之中,李青月竟然逃到了后山断崖前。退无可退,李青月站定,质问还在逼近的黑影。 黑影手中匕首的刀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看着被逼到边缘的李青月,黑影飞出匕首直取李青月的咽喉。 “啊——!” 李青月快速向下坠落,心中盘算着,若是摔到石头上,便是粉身碎骨,若是掉进寒潭中……李青月死死闭紧双眼,身影穿过半空中的一道金色法阵,亮光一瞬即灭。 与此同时,临渊阁内风铃作响,沉睡的白九思蓦然惊醒,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屋内。 深潭云雾缭绕,寒气四溢,厚厚的白雾笼罩在水面上,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只见寒潭溅起一朵水花,冰冷的潭水遇热,在李青月掉落的地方慢慢冒出一丝白烟。 半晌,李青月从湖中央探出脑袋,她冻得嘴唇发紫,吐出一口水,整个人都在发抖。 身后的潭水突然疯狂涌动,李青月回头,只见寒潭中心正升起一个白色的小岛,小岛向上拱起,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瞳仁。 那是一条蛇的脑袋。 白蛇突然动起来,在湖面中心形成一个漩涡,要将李青月卷进去。她无力挣扎,只能待湖水平静。 等李青月的脑袋再次露出水面时,那条白蛇正望着她露出尖锐的獠牙缓缓凑近。 一人一蛇紧密对视,李青月惊恐的样子映在白蛇墨绿色的瞳孔中。还不等李青月反应,那白蛇的瞳孔突然收缩,血腥味涌入李青月鼻腔。 潭水上空天光大盛,白九思衣袖随风翻飞,他的目光落在李青月身上。两人目光交会的瞬间,他翻手成印,猛地落下。 潭底深处,一根巨大的金针刺在白蛇的七寸,牢牢地将它锁死,似乎白蛇再动一下,那金针就能将它活活刺穿。 白九思一掌拍下,金针自潭水中发出耀眼的金光,又向白蛇的七寸没入几分。白蛇像疼疯了,即便被刺中了七寸,依旧晃动着身体,发出嘶哑的低鸣,寒潭掀起大浪,竟将李青月卷到了岸边。 后背撞在岩石上,李青月闷哼一声,抖着嘴唇,看向白蛇。 浓雾之中,白蛇不断翻腾,七寸处浸出的血水渐渐在水面上弥漫开来,染上李青月的衣裙。白九思目光冷厉,掌心光芒更盛。白蛇痛苦地嘶吼,似乎不甘,但还是逐渐被压制在水面之下。 寒潭上的白雾又一次聚拢起来,流动着恢复了平静。白九思落在湖面上,脚踏涟漪,缓步向李青月走去。他连衣袖都没有沾湿,只鞋尖上有淡淡的血迹,还是走来时不可避免沾到的血水。 李青月掩去嘴角的鲜血,似乎不想让自己那么狼狈,龇牙咧嘴地勉强坐直,抬头与白九思对视。 “你为何会在这儿?”白九思在李青月面前站定,目光冰冷。 “我是被一个影子追杀到这里的。”李青月艰难地坐着,背后的伤口太痛,她实在没办法集中精力,“他拿着一把匕首,将我逼到了悬崖,又将我逼了下来。” 李青月垂下了脑袋。她衣服上滴下来的水,已在地面集成一个小水洼,浅浅映着狼狈的她。 一双锦靴将她的影子踏碎,白九思目光愈冷,一步步逼近李青月。“阿月,见到故人的感觉怎么样?”白九思轻声地问她,如同耳语。 李青月一怔,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白九思:“什么故人?” “还在装。”耳边传来一声嗤笑,白九思目光淡然地扫过李青月,冰凉的指尖轻轻掠过李青月的脖颈。 图穷匕见。白九思懒得再去掩饰眼中的杀意,他已经陪她演得够久了。 李青月白皙的皮肤被激得轻微战栗起来,她僵硬地退后半步,神色也清醒不少:“真的。真的有人要杀我,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何会被追杀。” “多年不见,你还是喜欢装模作样。”白九思上前一步,直接钳住李青月的脖颈,将她按在巨石之上。李青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痛哼。 “阿月,”白九思望着惊惶失措的李青月,“你不惜自伤,处心积虑,引我下凡,是想做什么?” 李青月傻呆呆地看着白九思,张着嘴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想杀我?还是想再次封印我?”白九思冷笑,“你都落得这般下场了,竟还不死心吗?” 白九思眯起眼睛,眼底猩红一片,似悲似怒,收拢扣在李青月脖颈上的手指:“说!” “我……”李青月脸色苍白,合上眼睑的瞬间,眼泪便成串流下来,“玄尊,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信过……我对你的情意……”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白九思仓皇收手,李青月的身子却软了下去,他顺势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白九思的目光骤然凝滞。 李青月背靠的巨石上满是血迹,她的身体是白九思从未感知过的冷。 月华如洗,一朵剑花映着清冷的月光。净云宗内,一道人影正全神贯注地练习剑法。 “看来你的伤势已然痊愈。”紫阳从远处走来,缓步上前。 张酸剑势一收,负手将长剑别回腰间,冲紫阳抱拳行礼:“师父。” 紫阳对着张酸点点头:“怎么这个时辰还在练剑?” 张酸垂眸,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紫阳继续道:“你三年前为毕方所伤,丹田之气流失,是劳宫受了损伤,而劳宫一穴最需要温养。” 张酸颔首应是。 紫阳拈着胡须,也不管张酸是否听了进去,便继续道:“你荒废术法多年,骤然练气御术,定会对自身有所损害,因此莫要急功近利。” “还要记住,欲速则不达。放缓心境,循序渐进,方能稳固根基,凝丹飞升。”紫阳说罢,看向张酸。 张酸拱手道:“弟子受教,多谢师父。” 紫阳眉目间有少许欣慰之意,微微点头:“好,炽阳果即将出世,它可以重塑筋骨、起死回生,这便是你的机缘。” 张酸眼中生起狂喜。 “仙果问世,难免会引起多方争夺。如今蒙楚不肯悔改,尚在地牢,素冠为情所困,心性不坚。我打算让上官日月带弟子前去,你若想去,也可随他们一起。” 张酸连声应下:“弟子愿往。” 紫阳欣慰地拍了拍张酸的肩膀,准备转身离开。 张酸抬头看着漫天星辰,眼中再次一暗。 “师父,”张酸沉吟片刻,开口道,“弟子一直不解,这大成玄尊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让天下修仙者皆敬畏?” 紫阳不由得扬眉,因为这样的问题实在很少从张酸口中听到,所以他的回答也格外耐心:“汉地十二州,无论仙魔修士还是山精野怪,只要得了机缘,就可飞升九重天。九重天上仙家众多,由大大小小的仙境组成。大成玄尊所镇守的丹霞境是其中最要紧的一处,其上可通玄天。” 紫阳看张酸眼中依然是一片疑惑,于是继续讲道:“玄天之境的神族,大多是度过三灾六难的古神。除此之外,丹霞境内的无量碑还封印着魔族的入口。人、神、魔三界的通道都在丹霞境内。大成玄尊术法高深,无人知晓他来自何处又生于何时。只知他当年在神魔大战中崭露头角,以一己之力镇压群魔,乃这天地间战力最高的真神。现下玄尊镇守丹霞境,那便是三界的守界人,护佑三界平安,自然担得起这众生的敬畏。” “那这六界之中就没有修为比大成玄尊更强的吗?”张酸定定望着紫阳,希望师父能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紫阳仰头望天,回忆许久才道:“早些年,曾有位上古真神,尊号四灵,可与大成玄尊分庭抗礼,功法、修为与其不相上下,那藏雷殿最初便是四灵仙尊的居所。” 张酸眼前一亮,立刻追问道:“那位仙尊现在何处?” “已经陨灭了。”紫阳皱着眉头,似乎还在努力回忆,“三百年前,大成玄尊带领诸位弟子部下攻上了藏雷殿,斩其坐骑白蛇,后将四灵仙尊彻底灭杀。从那以后,藏雷殿便荒废许久,直到大成玄尊重新入驻,才成了众家仙源之地。” “四灵仙尊……”张酸默念着这个名号,突然道,“倒像个女子。” 紫阳仰头望天。 天色似已泛白,远方升起袅袅炊烟,融在空蒙的山色之中。 “无人看到夫人被追杀着实有些奇怪,这下手之人怎么知道昨夜凝烟修炼功法五识全封,不能相助夫人,又是如何避开这么多弟子的呢?” 崇吾殿内,白九思心神不宁地坐在上首,樊凌儿、苍涂、樊交交则站在殿中,汇报着各自的调查结果。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追杀这回事?”樊凌儿目光一闪,故作迟疑地接着说道,“只是夫人不想住在蘅芜院,才编排了这一出?” 樊交交紧张地看了白九思一眼,见他依旧在神游,才稍稍安下心来,伸手拉扯樊凌儿,示意她不要再接着说了。 樊凌儿恍若未觉:“抑或是夫人对寒潭禁地比较好奇,便以此当作借口?” 白九思忽而抬眼,看向樊凌儿。 樊凌儿则是一脸的困惑不解。 “玄尊,夫人所说像是影杀术。这并非一般法术,所会之人不多,我还在一一排查。” 听了苍涂的汇报,白九思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追查,但自己心中依然难以平静。 卧房内,香炉内一缕青烟升腾,暖帘被掀开了一角。 李青月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凝烟端着汤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自家夫人正披头散发地和一身的白布条纠缠。 “夫人!”凝烟喜道,“您醒了。” 身上用来包扎伤口的白布条越理越乱,李青月匆匆抬头,只敷衍一下,又低头继续给它们打结。 “夫人,先喝药吧。”凝烟将药碗递给李青月,瞥到桌上的一小瓶药罐,不由得一怔。 李青月望去:“怎么了?” 凝烟拿起桌上的药罐,放在鼻下嗅了嗅,疑惑道:“夫人,这是您的金创药?” 李青月瞥了一眼,立刻嫌弃地摇头。这药罐她没见过也就罢了,里面的药竟然还是用过的。 “那……”凝烟皱着眉毛苦苦思索片刻,看向李青月,“这是谁的药呢?” 李青月刚浅浅抿了一口药汤,五官瞬间皱在一起,刚刚生起的念头被苦味冲得烟消云散。 “这药可真苦。” “都伤成这样了,还什么苦不苦的。”凝烟看着小口抿药的李青月,恨不得直接拿过碗给她灌进去。 “玄尊可有来过?”李青月将这句话在嘴边咀嚼过几遍,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没有,他忙着追查刺杀您的背后黑手。”凝烟脱口而出,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李青月的落寞,于是整棵树都手足无措起来。 “你说,他是不是从未喜欢过我啊?”李青月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 “不会的!如果不喜欢,玄尊干嘛要娶你呢?”凝烟连忙解释,生怕李青月落下泪来。 “是啊……他为什么娶我呢?”李青月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凝烟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索性闭嘴,再不敢安慰人了。 “我掉落寒潭时,里面镇压着一条白蛇。你可知那白蛇是什么来历?”李青月花了半晌才将口中的苦味压下去,随即开口问道。 “寒潭是藏雷殿的禁地,玄尊平时是不允许人靠近的,我实在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凝烟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禁地吗……”李青月似有所悟。 血云笼罩整片焦土,云层之间雷声接续。大地苍茫,黄土化墟,风沙中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地面沙土翻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土层深处不断耸动,即将破土而出。 白九思化作一道白光砸向地面,掐诀念咒,掌心燃起离火,向地面烧去。火焰在沙土上蔓延开来,霎时间燃成熊熊火海。 沙土之下传来鬼哭之声,血雾从沙土中涌出,沉沉压向火焰。白九思面色有些发白,但是眼眸依旧平静,掌心火焰暴涨,化作一只火凤,直冲云霄,火凤搅动云气,挟着狂风俯冲而下,将血雾冲散殆尽。天空被白九思的离火映得通红,火焰将息,地下的哭嚎声也渐渐沉寂。 跟在白九思身后的苍涂眉头一皱,目露担忧。 “白九思,好久不见啊。”一道妖媚的声音自地下传来。 白九思本欲离开的身影被这声音一拦,顿时有些凝滞。 “这么多年,你还安稳地活着,难不成你已经杀了四灵?”女子的话中颇有几分讥讽,“果然,还是你们男人心更狠啊,哈哈哈哈——” 白九思抿紧嘴唇,快步离开。 红莲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狱法墟。 李青月被凝烟扶着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抬头看着天边绮丽的云霞。 院门口金光一闪,两个熟悉的身影随之出现。 “我等奉玄尊之命,在此看守院门。”守门大元帅朗声说道。 “夫人闯入禁地一事未查清前,不许踏出蘅芜院一步。”守门大将军连忙接上。 凝烟气急,丢下李青月,撸起袖子就开始理论:“夫人是被人刺杀,凭什么把夫人关起来?!” 李青月却凄苦一笑,拦下凝烟,道:“看来他还是不信我。算了,回屋去吧。” 进了屋,凝烟还是气呼呼的,语气很是凶狠:“明明是被人欺负了,反倒还要被软禁。”转而又开始自责起来,“都怪我,要是我醒着就好了,你这次受伤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法力高强的我保护你。” “所以……”李青月犹豫地开口,“你决定以后都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不,”凝烟认真地看着李青月,“我是决定要教你法术,让你变得和我一样厉害,这样你就不用怕被刺杀了!” “你……”李青月指了指凝烟,又指向自己,“教我?” 凝烟重重地点头:“对,就是这样。” 前有青阳将她收作弟子,不闻不问十数年,现如今又有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树妖非要教她功法心诀,她还怎么也推脱不掉。 李青月觉得,自己在拜师修行方面,气运真是一如既往地稳定。 “夫人!夫人!”凝烟一脸认真,“你又走神儿!连这最基础的心诀你都学不会,以后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对付那凶恶的坏人?” 李青月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干笑道:“凝烟啊,不是我不想练,只是你练功为什么非要选在这种地方?去后山的阴凉处不好吗?” 头顶烈日似火,方圆十里,虫不鸣,鸟不叫,只有凝烟和李青月两个人暴晒在阳光下。 “不行,必须在这里,太阳越大越好呢,我要教的可是我树族最为厉害的术法。”凝烟说得头头是道,“此法术名唤吸光纳气术,最重要的就是吸收日光,化为己用。” 李青月被凝烟说动几分,抬头看着太阳,感觉自己的内力好像真的随之增长。莫非……她该信凝烟一回?李青月打量正闭眼吐纳的凝烟,不由得跟着扎稳马步,认真起来。 “夫人,你看好了,这第一式就是静心沉气。”凝烟招式变动,脚底隐隐冒出绿光。 李青月依样学样,努力摆出别扭的姿势,双脚交错盘叠在一起。 “静心沉气!” “静心沉气!” “屏息凝神!” “屏息凝神!” 凝烟豁然睁开双眼,看向李青月:“夫人,屏息是不需要说话的。” 李青月乖巧地点头,慢慢呼出一口气:“哦。” 凝烟再次起势:“脚下生根!” “脚下——脚下生根?”李青月震惊地看向凝烟,只见凝烟脚下化出条条树根扎入土地。这算什么心诀术法?分明是凝烟她身为树妖的天赋本能。 “不练了。”李青月泄气道。她又不是树苗,怎么生根?而且仔细回想一下,那晒太阳也理应是凝烟这树妖才需要的! 凝烟见李青月要走,急忙拦住:“夫人别放弃啊,生根是为了吸收大地的力量,这可是术法的关键。” 重点难道不是她李青月根本就没有根吗?李青月沉默地看看凝烟,又看向自己又白又瘦、堪比竹竿的两条腿。 凝烟这才终于明白李青月的苦恼,她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这样吧,我给你挖个坑,你站里面,肯定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罢,凝烟真的立刻亲手挖起坑来。李青月只好一人呆立原地,静看漫天尘土飞扬。 “她俩又折腾什么呢?”守门大将军被院子里的动静吵到,睁开眼睛,只见蘅芜院中飞沙走石。 早已看了多时的守门大元帅不忍再看,干脆闭上眼睛:“练功呢,都练了大半日了。” “哦?”守门大将军闻言,兴致盎然地看过去,“这位夫人倒是勤勉,身体才刚刚好转,就开始刻苦习武。” 守门大元帅眼角一抽,小声嘟囔道:“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别走火入魔就是好的了。” 入了夜,藏雷殿寂静一片,被白九思抓来临渊阁的隐童子畏畏缩缩地站在屋内,但是嘴一如既往地硬。 “我就喜欢蘅芜院,怎么啦!”隐童子一边缩着身子,一边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冲白九思发狠,“你把我抓来关在藏雷殿,我四处逛逛怎么啦!” 白九思目光平静地看着隐童子,看得他目光闪躲,连身子都微微发抖。 “前日,你在蘅芜院看到了什么?” 隐童子眼珠滴溜乱转,随后像有了底气般挺直了身子:“你想知道,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可以。” “你得放我走!”隐童子大着胆子,仰着头要求道。 白九思没有片刻迟疑,直接点了点头。 反倒是隐童子,见他答应得痛快,不由得面露怀疑:“当真?” “我说话自然算数。”白九思语气笃定。 隐童子顿时喜笑颜开,也不隐瞒,也不用什么讲故事的老套路了,直接将那晚的情形和盘托出。 “我看见一个拿着匕首的黑影,从门缝进了李青月的屋子……” 白九思平静地听着,手指却不断收紧,指节处微微泛白。 隐童子站在藏雷殿的山门前,试探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观察身后白九思和苍涂的神情。 白九思嘴角含笑,微微抬手,示意隐童子可以向外走。 于是,隐童子蹦蹦跳跳地出了山门,马不停蹄地向外跑去。 风中传来隐童子的声音:“白九思,后会无期了——” 月色之中,隐童子一边哼着自编的小调,一边在山路上晃晃悠悠,打算找个地方下凡去,狠狠地啃几个凡人的脑袋瓜子。 忽然,隐童子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蹬腿还是停在原地,想要前进半分也不能。低头一看,他腰间正缠着一道有些熟悉的神光。 “白九思!你不要脸——”隐童子被拦腰一扯,飞速地退回到藏雷殿的山门之内。 白九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指尖神光未散。隐童子坐在地上,头发散了满脸,风吹得衣服有些凌乱。 “我说过会放了你,本尊说话算话,但没说不再抓你,所以,你还是回去待着吧。”白九思也不再废话,抬手一挥,将隐童子团成了球,打回了藏雷殿。 白九思悠哉地理了理衣袖,回身往山门内走去,嘴角还残留着一些得逞的笑意。 “玄尊的灵力……”苍涂看着显露出顽童神色的白九思,有些担忧地开口,“是否有所受损?旧伤又复发了吗?那日在狱法墟就见玄尊的法术仿佛不及往日。” “不必担心我。”白九思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端肃,“去帮我办件事吧。” 天色未明,天地间一片朦胧,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晨曦即将刺透天幕。 哐的一声,凝烟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李青月的屋子。 “夫人,夫人,你快出去看看!”凝烟直接掀开纱幔来拉李青月。随她一起涌进房间的还有丁零当啷的敲砸声。 李青月刚穿上外衣就被凝烟拉到了院里,脚上的鞋还有一只没穿好。只见蘅芜院里聚着些陌生的老熟人——打钉人。一个个拎着锤子、榔头正在蘅芜院热火朝天地建造什么。 前来监工的苍涂一脸恭敬地朝李青月拱手行礼:“夫人,奉玄尊之命给您建造厨房。日后夫人所需的柴米油盐,我也会着人送来。” 李青月面上却没有一丝喜色,只是望向院门处,找寻守门二人组的身影。 “守门大将军和守门大元帅已经回藏雷殿外看守了。”苍涂迅速补充道。 李青月看着院内忙碌的打钉人,眼中却渐渐染上委屈与怨怼之色,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屋。 “这会儿才知道冤枉了我,以为送个厨房我就原谅他了?谁稀罕!” 苍涂看着李青月的背影,又想起自己那个死要面子不肯来探望李青月的玄尊,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说起,最终只好长叹一声。 夜色如墨,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将蘅芜院照得斑驳陆离。李青月从屋内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纠结。她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刚刚建造好的厨房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青月不知不觉地踱到秋千旁,刚想坐下,突然听到一声稚嫩的警告:“别坐!” 她一惊,只见秋千上显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隐童子。他从秋千上现身,瞪着圆圆的眼睛,一脸警惕地看着李青月。 “这是我的位置。” 李青月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抱歉,我没看到你。” 隐童子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晃着秋千,仿佛在守护自己的领地。李青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每天就坐在这里荡秋千,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隐童子停下动作,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这是我的!” 李青月没有理会他的抗议,自顾自地换了话题:“我就是心里有点儿乱,想找人说说话。哎,你家住哪里啊?你有爹娘吗?你全家都会讲故事吗?要不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隐童子被问得一愣,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李青月的脑袋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你确定?” 李青月点了点头:“讲吧。” 隐童子坐直身体,缓缓开口:“从前,有个姑娘嫁进了藏雷殿,可是她的丈夫把她丢到偏僻山峰上面不管不顾。姑娘千辛万苦地去寻自己的丈夫,却再次被他扔在一间偏僻的院落里。不管姑娘如何想接近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都对她十分疏远和冷漠。后来这个姑娘被人追杀,险些丧命,可是她的丈夫不仅没有关心她,还觉得她是在撒谎。” 李青月听着这个故事,神情越发黯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原来如此……” 隐童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这个姑娘开始怀疑丈夫对自己的情意,认为丈夫根本就不爱自己,可是她并不知道,她的丈夫经常偷偷来看她……” 夜风拂动,珠帘晃动。 李青月背上裹着厚厚的绷带,靠近肩胛骨的地方,鲜血又一次染红纱布。她睡得很不安稳,伤口发炎刺得她生疼,只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 似乎有人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她,随后……药匙碰到肌肤,身上的白布条被拆解得有些凌乱,但李青月慢慢松开了紧皱着的眉头。 白九思放下药罐,抬手似是想碰一下她的脸颊。风铃轻响,晚风入窗,李青月突然缩了下脖子,白九思化作虚影消失了。 李青月猛地站起身来,眼里全是惊喜:“原来是这样,所以他还是爱他妻子的,对吗?” 隐童子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肯定:“嗯,很爱。” 李青月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她轻声说道:“谢谢你,小童子。” 隐童子却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但小童子现在要开始讲新故事了,讲的是数人头的故事。一、二——” 李青月突然捂住耳朵转身走进房间。隐童子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大声喊道:“李青月,你跟白九思一样不要脸,连小孩都骗!” 火焰燎起,烟雾扑面而来。凝烟和李青月被呛得咳嗽,连连后退。凝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喀……喀!这就是夫人说的烟火气吗?” 李青月被呛得眼泪直流:“不……喀喀喀,我太久不做饭,有些生疏了。” 她指着水缸里的水瓢,急切道:“快,先把火灭了!” 凝烟会意,却一把扛起水缸,径直泼了过来。大水落下,不光炉灶里的火熄灭了,就连切好的菜肴调料也全被冲散了。凝烟尴尬地一笑,轻轻把水缸放回地面:“对不起啊,劲有点儿大。” 李青月无奈地看着满地的水:“看来咱们的烟火气还得再等等。” 第一次没有成,李青月再接再厉,一点儿也不退缩。不仅如此,李青月还给凝烟和隐童子安排了些很合适他们俩体质的工作。 案板上,凝烟卖力地挥舞着双刀剁肉,当当当当,效果极佳。隐童子则在一旁洗菜,一块肉从桌案上掉落,隐童子歪身,张开嘴巴刚要去接。 “嗖!”一把菜刀横在隐童子嘴前,接住了那块肉。凝烟气势汹汹地看着隐童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别抢!” 隐童子缓慢合上嘴巴,继续去洗菜,气鼓鼓地嘟囔着:“小气!” 李青月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菜谱:“这个菜谱上说,火候很重要。” 炉灶生火,凝烟添柴,手一拿出来,指尖上燃起火苗。凝烟呆愣片刻,张嘴大喊:“啊——” 喊到一半,隐童子张嘴一口咬住凝烟的手指,火苗被吞灭了。隐童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这下好了。” 李青月依旧闲适地看着菜谱:“好了,我知道做什么菜了!凝烟,过来帮忙!” 凝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拖着一条羊腿大步走向厨房,后面吊着死不松口的隐童子。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凝烟和隐童子排排坐好,隐童子嘴里还咬着那条羊腿。锅里炖着排骨汤,李青月用大勺舀了一口递到凝烟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奶白的汤汁散着香气,凝烟试探性地喝了一口,随即露出惊叹的表情:“哇,夫人,这汤太好喝了!” 隐童子松开了嘴里的羊腿,看着汤汁,流下了口水。 桌上四菜一汤,李青月将最后一道菜摆好,然后轻声说道:“开动!” 凝烟和隐童子狼吞虎咽,李青月根本无从下筷。不过片刻,盘子就被扫荡一空。凝烟将碗中最后一粒米吃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烟火气也太香了,难怪夫人念念不忘。”她看向李青月碗中的米饭,“夫人,你怎么不吃啊?没胃口吗?那给我吧,我不嫌弃你。”说罢立刻动手,犹豫一秒都是对人间烟火气的不尊重。 李青月看着凝烟伸手拿过自己还没动过的米饭,就着盘子里最后一点菜汤吃了个精光,只好无力地仰天叹息。 “究竟是谁说九重天上没人吃饭的啊!” 大地上一片焦土,血云笼罩着整个狱法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白九思半跪在地,指尖划过大地,挖起一小撮泥土。泥土中有许多凝结而成的硬块,细细看来,里面满是细小的冰碴儿。 苍涂站在一旁,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红莲的术法越发强横,当年玄尊和四灵设下的封印已经快要压不住她了。玄尊本源为阴水,与她同宗同源,实难相克。倒是四灵本源为阳火,正巧是她的天敌。” 樊交交在一旁插话:“何须四灵?我们打钉人的喜气克制天下所有妖兽,就是如今结亲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吸收不到。” 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师尊,要不你和师母来我的杻阳山再补办一场婚礼吧。” 白九思一记眼刀扫来,樊交交立刻闭嘴:“我只是提个建议嘛……” 这时侍从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恭敬:“玄尊,夫人去临渊阁找您了。” 樊交交和苍涂只觉得眼前掠过一阵风,下一刻白九思就不见了。樊交交叹了口气,道:“明明对夫人就是很上心嘛。” 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摆放在临渊阁的桌上,香气四溢。白九思缓缓走来,落座。他的眼神微微扫过桌上的菜肴,却并未立刻动筷。 “玄尊给了我小厨房,所以我就做了些家常小菜,想给玄尊送来尝尝。” 李青月很有眼力见儿地将筷子递了过去,认真介绍桌上的菜品:“这道菜叫四喜丸子,这个是排骨汤,还有羊腿肉。羊腿,我已经用米醋焯过了,没有腥味的。还有这个……” 李青月将一盘大闸蟹推了过来,螃蟹个大肚满,看着就好吃:“我都没舍得给凝烟他们吃。蟹黄很香的,玄尊快尝尝。都是些凡间的小菜,也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白九思依次尝了其他几道菜。到了螃蟹,他却不知该如何下筷。李青月立刻出手,拿出钳子等工具,开始剥蟹,将肉一点点剔出,放在碗里,然后很是狗腿地说道:“我帮玄尊剥蟹。” 白九思仔细看着李青月的动作,不知是在好奇还是审视。 李青月将盘子推了过去,还不忘补充道:“我洗过手了。” 白九思点了点头,夹起蟹肉送入嘴中。看着李青月脸上溢于言表的期待,白九思肯定道:“不错。” 李青月一脸欣喜,却没想到如此温情的一幕却被她的肚子打断了。 白九思看着一脸窘迫企图掩盖肚子咕噜声的李青月问道:“你没吃饭?” 李青月尴尬一笑:“我之前做的都被凝烟和隐童子吃光了,我等会儿回去再做一些吃。只是要麻烦苍管事多送些食材了。” 白九思微微皱眉:“苍涂管着藏雷殿大小事务,哪有工夫时时顾着你?别麻烦他了,一起吃吧。” 李青月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多谢玄尊。”只是她环视一圈,却迟迟没有动作。 白九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又怎么了?” “我就带了一双筷子来,要不……要不我用勺子。”她拿起勺子舀了勺菜,对着白九思憨憨一笑,“都是一样的。” 白九思垂眸,也不管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极其斯文,与笨拙的李青月全然不同。 李青月想舀颗丸子,却怎么都弄不起来,汤汁溅到了白九思的衣衫上,酱红色的汤汁在白九思的胸前分外显眼。李青月立刻抬头,甚至偷偷缩回了拿着勺子的手,满脸心虚。这位玄尊一向白衣飘飘,怎么看都是个有洁癖的主。 白九思却并未动怒,反而伸了筷子过来,夹起丸子递到李青月嘴边:“张嘴!” 第6章 旧事现 冷光清洌,照入寒潭。 李青月面上丝毫不见懵懂之色,她伸手,云阿剑破水而出,悬于李青月面前,金光熠熠。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云阿剑光芒大胜,照亮寒潭,潭底慢慢冒起水泡,整潭水好似都在沸腾。 “九霄之力!聚于云阿!”李青月动作不停,潭水也随之暴涨,冲出滔天巨浪。 水面下,白蛇发出一声嘶吼,显出巨大的原身。 李青月目光落在它头顶的金针上,那金针同样发出耀眼的光芒,似要与云阿一较高下。 “太上有令,乾坤无极。” 金针被抽出浅浅一截,白蛇掀起的巨浪却几乎将李青月拍翻。 李青月吐出一口血,却满不在乎地又要发令,法诀已念出一半,她突然顿住,望向身后,紧紧皱起眉头。 白蛇在她脚下不停嘶吼、翻滚,李青月勉强稳定心神,重新起势。这回她将云阿剑锋对准天空。 “天雷无极,百妖伏藏!” 潭水上方,天雷阵阵,电闪雷鸣,千丝万缕的雷电之气向云阿涌来。 李青月这是要杀了白蛇! “住手!” 未等云阿落下,白九思自虚空踏步而来,挥手生生拦下那雷电之气。 他留这白蛇十二年,将它半死不活地吊在潭中,是为了逼李青月来救,而不是为了让她来杀。 “云阿,”另一边,李青月再次催动宝剑,剑尖直指白蛇七寸,“诛邪!” 白九思一掌推开李青月,却拦不住垂直落下的云阿。 “扑哧——” 云阿插入白蛇七寸,潭面被砸出千尺巨浪,破空的嘶鸣和惨叫声中,白蛇被雷电击中,身体缓缓沉入潭底。湖面的白雾渐渐平静下来,失去了流动的形态,血水混浊,在湖面上蔓延开来。 李青月如飘零的树叶,再也撑不住,重重落入潭中。 透过潭水向上望去,世界满是鲜艳的红,唯有白九思依旧身着白衣,那雪亮的白似乎永远都不会被玷污。他目光清明地向她看来,像神明在看一只蝼蚁,悲悯又不屑一顾。 然而那抹白越来越近,渐渐沾染了红,浸上了血……神明竟然会救一只蝼蚁!李青月想笑,可她太累了,累得只剩合上眼睑的力气。 九重天,丹霞境,藏雷殿。 夜色如墨,寝殿内烛火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李青月一身血迹昏睡在榻上,她的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白九思已换去那染血的白衫,安静凝视昏迷不醒的李青月。她坠落前那副神情,是想在他面前求死吗?之前在后山时留下的疤痕还新如昨日,如今又增添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看来她不但不怕死,还不知道疼。 白九思站在床边,手心灵力涌动,柔和的光芒笼罩着李青月全身。 苍涂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白九思突然收回所有灵力,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你来看看她伤势如何。” 苍涂面露诧异,但还是领命上前,伸手在李青月额头上方查探。不过片刻,他猛地收手,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夫人经脉尽断,怕是撑不了太久……” 白九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之前打李青月一掌的手逐渐攥紧,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离陌善医理,传讯让他回来。” 苍涂点了点头,不敢耽搁,飞快离开。 日光初升,苍涂守在殿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眼神不时向远方望去,似乎在期盼什么。突然,一道神光闪过,一袭青衫的离陌出现在门口。 “什么大事逼得你用血咒召我?龙渊差点儿丢下主职陪我一起回来。” 苍涂上前,拉起离陌就往门里走,步履匆匆,全然不像平日里他稳重的作风:“来不及细说,你快随我来救个人。” 离陌微微皱眉:“什么人?” 苍涂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嘱咐道:“等会儿你见了就知道。切记,不要多问。” 离陌看到榻上的李青月,不由得面露震惊。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苍涂拼命使眼色,才让离陌将即将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白九思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冷峻,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你看看她是否伤重。” 离陌上前,将李青月从头到尾探查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没救了。”随着离陌的回答,白九思的手指猛地一颤,眼睛死死地盯着昏睡的李青月。 “根基尽毁?” 离陌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正是。她应当服用过强行提升内力的丹药,重伤后就遭到了反噬。”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白九思沉默半晌,猛地起身,看向离陌:“你能将她救醒吗?” 离陌微微沉默,片刻后说道:“治好,我做不到,但是让她短暂地清醒片刻,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白九思立刻转身向外走去:“让她醒来,我有话要问。” 雨水淅淅沥沥,顺着屋檐缓缓落下。紫阳与张酸对坐桌前,两人沉默许久,还是紫阳先开了口。 “恢复得好些了吗?” “是。”张酸垂眸,“青月师妹留下的那些丹药效果很好。” 紫阳看着张酸,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为宗门之事。” 张酸点头:“炽阳果出世,弟子已经做好准备了。” 自蒙楚和吕素冠一事后,师门对张酸重新重视起来。紫阳如今打算将夺取炽阳果这一重任交给张酸。张酸在师门养伤多年,即便他如今已经看淡功名,也断没有拒绝师尊掌门的道理。 想到这里,张酸起身拱手:“师尊放心,弟子必不负师门所托。” 紫阳满意地点头:“灵果现世,必有妖兽守护其旁,且炽阳果是可以重塑筋骨、起死回生的灵果,对修仙之人的作用非比寻常,各大宗门早已牢牢盯住,尤其是阴莲宗。此次行动有多艰险就不必我多说了,你须多加小心,谨慎行事。” 张酸颔首:“弟子谨记。” “这枚丹药,你收好。”紫阳一挥手,桌上现出一个装着丹药的小盒子,盒子半敞,现出一枚金光灿灿的丹药。 张酸一怔,看着丹药,不明所以。 紫阳道:“这混元丹是我净云宗秘宝,服此丹药,两个时辰内功法大增。我净云宗只有三颗,青月飞升之时带走了两颗,剩下的一颗,你便拿去吧。”他将盒子郑重推到张酸面前。 昏睡的李青月眉头拧到一起,想来是伤口痛得厉害。 白九思手心一颤,心生不忍,正要上前抚上她的额头时,李青月睁开眼睛,悠悠转醒。看到白九思后,她想坐起来,却又疼得跌回床榻。 白九思将手收回袖袍之中,他冷冷地看她,又恢复了之前那般疏离的神情,淡声道:“醒了?” 李青月微微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玄尊……” 白九思把玩着那枚从李青月包袱里找到的混元丹,语气听不出情绪:“凡人的玩意儿,借着丹药之力强行提升功力,却不顾释力之后对根基的损伤。你连金丹都未修成,试想此生止步于筑基,再无晋升的可能?” 李青月沉默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 白九思手上白光一闪,混元丹化为齑粉,消失无踪。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为何要斩白蛇?” 李青月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与它有大仇。” 见白九思不语,她慢慢抬起头来,直视白九思。 “当日在净云宗小秋山山谷,并不是我与玄尊第一次见面,对吧?” 白九思骤然戒备起来。 李青月看着白九思,声音很轻:“十二年前,玉梵山脚,南禹村,白蛇现世,洪水滔天,我母亲就死在那一场大水中。我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仙人。”顿了顿,李青月继续道,“看到那白蛇我才想起,玄尊应是我的恩人。”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白九思,“我记得有人说,大水之中,看到有仙人降世,收服妖兽白蛇。我猜想,那就是玄尊您吧。” 十二年前确有其事,但这并非白九思想听到的答案。 李青月微微一笑,牵动伤口,脸色又白了一分:“不只是我,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承了玄尊您的恩情,我那时便想着,若有朝一日,我有机会再见玄尊一面,一定竭尽所能,报这救命之恩。” “你的报恩,就是欺瞒本尊?” 李青月摇头:“我是误入寒潭,见了那白蛇,才想起来。可那时我还以为他是您豢养的灵宠,因此您才没有杀它,而是将它镇在深潭之下以示惩戒。” “可是本尊也说了,过了今日它就会死。”白九思与李青月对视,“你还有何可言?” 闻言,李青月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即便是死,它也须得死在我的手上。” “你一个凡世宗门守山门的小弟子,杀心倒是重。”白九思语气模棱两可。 李青月听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沉默片刻,定定地看着白九思:“净云宗在玄尊眼中或许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在凡间,也是高高在上的修行宗门。世人皆求长生,却大多不得门径而入,我一农家子弟,虽机缘巧合得了仙缘,但能经过一路试炼选拔,成为外门弟子,靠的也不只是运气。” 强词夺理的功夫倒是见长。白九思冷笑一声,问道:“那靠什么?” “济世度人的仁心,求仙问道的信心,斩妖除魔的杀心。”李青月一派坦然。 仁心、信心、杀心,这三个她倒是没有说错。白九思笑着看向李青月:“那你对本尊呢?” 李青月想了想,语气前所未有地真诚,“玄尊是青月的恩人,也是我的夫君,青月对玄尊,只有爱……” 两人的目光紧紧交织。李青月身子一软,再度昏死过去。白九思扶着李青月,如同石化了一般,半天都未曾动一下。 日光从山涧的缝隙射入,照在平静的水面之上。潭水清澈,一眼望下去,依稀可见潭底。白九思站在潭边,目光复杂。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阴沉:“你觉得,她像吗?” 离陌微微沉默,片刻后说道:“很像。” 三百年前那事儿,离陌是这藏雷殿最后的知情者。他亲眼看见主人被那女人背叛后生不如死的模样。 离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我更相信自己的医术。她只是个凡人,更何况若真是她,绝不会杀白蛇。” 白九思想笑,却只勾了勾唇角,不见笑意。他心知离陌对李青月的偏见,却还是问他是否愿意相信。这话一开口,白九思自己的心思亦变得昭然若揭——他终于信她了,信她已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或是信她并非那个对自己满是憎恨的阿月。 “白蛇呢?”当时他见李青月沉入潭底,心便乱了,根本无暇去检查那妖孽是否死透了,“死了。净云宗那把仙剑有些门道,剑气入百会,直捣灵台,生机断绝,气息全无。”离陌丢出一截枯萎的灵根,“灵根都已枯萎,断没有复活的可能了。” 若真是她……白九思沉默。阿月素来自傲,又重义气,怎会只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就斩杀白蛇? 白九思不愿相信,阿月会愿意在凡界十二年,遭天灾人祸,受生离死别,只为等待一个时机,然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好重新背叛他吗? “玄尊,是否还有一种可能……”离陌见主人迟疑不定,不由得开口,“三百年前,四灵仙尊自毁肉身,元神遁逃。可是已经过了三百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她真正的元神早就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 离陌点头:“是,都说寰宇浩渺,唯光阴不可逆转,上清神尊那般传奇的神仙也不过多活了几个千年,最终也是元神寂灭,再无声息。” 的确,千百年来,两张相似的面孔并不难寻。白九思仰头望向正在流动的银河,生生阻断了自己想下去的念头。他合上双眸,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这些时日,他如此肯定,李青月就是他的阿月,处心积虑地想要再骗他一次,尚且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曾经的死生相搏,甚至不敢问她要个答案——为何背叛自己的答案。可若她不是阿月,这天地间,也不必再有白九思了。 白九思沉默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低沉:“那她……当真没救了?” 离陌微微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我今日正要同师尊说此事。我刚探查到凡间有灵果现世,名唤炽阳,可生死人、肉白骨,重塑经脉,起死回生。师尊若想救她,只此一个方法。” 白九思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她真的会死吗?” 离陌微微沉默,片刻后说道:“若是四灵仙尊,便不会死,可若是凡人,必死无疑。” 白九思低下头去,许久不曾言语。 天边云层逐渐又染上血色。白九思和离陌同时抬头看去。 “大抵是感应到你回来了,她又闹起来了。”白九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离陌面色僵住,立刻懂了白九思的意思:“师尊既然清楚我在刻意躲避,何必还要劝我?” “你的修为已经停滞了几百年,想来这也是你的劫,不破不立,你不妨去一试。”白九思淡淡地劝说道。 离陌依旧抗拒地摇头:“师尊,我心中有数。” 密林幽深、静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张酸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净云宗弟子纷纷停住,顺着张酸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处趴着两具尸首,穿着相同的门派衣服。 张酸与上官日月对视一眼,蒋辩小跑过去翻看尸体。蒋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是纯阳宗的人,胸口中刀,骨蚀肉烂。看样子,应是阴莲宗的手段。” 上官日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阴莲宗的人已经到了。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魔道也来争夺炽阳果了。 张酸看向前方的密林,此番任务比想象中艰难更甚。身后的弟子在上官日月的指挥下将两具尸骨埋了。众人继续向前,气氛却比先前凝重许多。 第四日,张酸终于带宗门弟子穿过密林,抵达炽阳果生长的溶穴。从洞穴外向内望去,洞内漆黑一片,不见去路。 “火折。”张酸伸手。 蒋辩递来一支大火把:“师兄,这个更大些,照得应该也更亮。” 火把被丢进洞窟,一道光亮乍然照出洞窟内的景象,很快便消失不见。 “洞内地势复杂、凶险,”张酸皱眉,“刚入门的弟子留在外面照应。上官,你也留在这里,剩下的人随我进洞。” 众人分为两队。张酸擦亮夜光烛,在前带路:“大家小心,莫要走散。” “啊——” 幽深的洞窟突然飞出一只蝙蝠,掠过众人头顶。几名胆小的师弟吓得大叫,遂意识到失态,急忙捂住嘴。 张酸暂停脚步,用夜光烛照去:“这蝙蝠受了仙果的灵气,怕是已经开了灵智,生出妖性,大家小心,莫要被它抓伤。” 众人继续跟着张酸前行。 “吕师姐。”蒋辩不知何时来到吕素冠身旁,将吕素冠拉到身后,语气中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吕师姐,你躲在我后面,我保护你。” 吕素冠看都不看蒋辩一眼,便冷声回绝:“多谢,只是蒋师弟连筑气七层都未攻破,还是保存灵力护好自己吧。” 周围弟子忍不住轻笑,紧张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只剩蒋辩一人满脸尴尬。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蒋辩念叨两句,也不真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响起长刀破空声,一柄弯刀从洞中飞出,直奔吕素冠而来。 张酸闻声先动,将吕素冠和蒋辩拉到一旁,一剑震飞了那弯刀。那弯刀骤然改变方向,擦过一名弟子的手臂,打着旋儿飞了回去。 一声轻笑传来。众人回头,却只闻一娇蛮女声道:“净云宗的弟子也来送死吗?” 接着便是沉默,只剩水滴滴落在地的声音。 众人慌乱寻找声音来源之时,曲星蛮手持弯刀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来。她刀尖还在滴血,显然刚经过一场恶战。 “妖女!”吕素冠先认出曲星蛮,当即变了脸色。 曲星蛮也不气,反而笑问:“我是妖女,那你算什么?修习正道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个连妖女也打不过的蠢材!” “打不打得过,试试才知道!”吕素冠掌心凝结灵光。 那边也分毫不让,冷声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免得被我划花了脸,以后都不敢去见蒙大哥了。” 曲星蛮一刀挥去,被吕素冠召唤出的佩剑挡住。转瞬间,洞窟内气氛降至冰点,上官日月等人皆出佩剑,准备一战。 “这便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吗?”曲星蛮冷嗤一声,正要迎战,突然感应到什么,向洞窟深处看去。 洞窟极深处,别有天地。 一棵参天巨树矗立其中,树上原本结满赤红花朵,此时却花朵凋零,不过片刻,只剩下一朵。这花上慢慢结出一个又小又青的果子。 曲星蛮飞身过去,伸手去取,被张酸飞来的一剑击退数步。同时,炽阳果守护神梼杌从树中跃出,拦在众人面前。 那小果子轻轻晃动,在众人争斗间险些落下。张酸、吕素冠、曲星蛮只得暂时分神,合力对付梼杌。 吕素冠愤恨地盯着曲星蛮:“卑鄙!” “怎么张口就骂人?你们来这儿不也是要找炽阳果吗?我为你们带路,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辱骂我,难道净云宗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像你这般不识好歹?”曲星蛮一边躲避梼杌的攻击,一边悠然还击。 “满嘴谎话!你引我们前来,分明就是让我们帮你对抗妖兽,好趁机夺取炽阳果。”吕素冠一道剑气看似劈向梼杌,实则挥向曲星蛮。 曲星蛮笑道:“你们这么多人,要是还能被我抢到,也算是够废物了!” 张酸被吕素冠和曲星蛮吵得头疼,趁机腾身而起,身姿如同鸟雀般在空中急转,一剑刺入梼杌后背。 整个山洞顿时天摇地动,梼杌发出一声怒吼,将张酸甩开。上官日月已带着原本守在洞外的净云宗弟子赶来,见此情景,驻足厉喝:“祭玉梵剑阵,助张师兄!” “是!”净云宗弟子齐声应道,列好阵法,化出数百柄剑飞向梼杌。 梼杌被飞剑所伤,惨叫一声,却依旧不甘,向着炽阳果飞奔而去。彼时,位于洞窟中央的巨树突然发出金光,炽阳果从青色转为金色,已然成熟。 金色的光芒照亮四壁,众人纷纷望向那果子。 “天地无极,乾坤借力!”曲星蛮掌中紫光闪过,一面古朴的圆形小铜镜出现在她掌中,“九炁列正,开辟玄通!” 话音刚落,铜镜中爆出万千花藤,在地上蔓延开来。 “不好!”上官日月皱眉,“中计了!” 已经受伤的梼杌被花藤束缚住,动弹不得。花藤继续蔓延,缠向净云宗众位弟子,由脚下向上,牢牢地将众人束缚住。 曲星蛮欣喜,飞身奔向炽阳果。在她即将触碰到果子的瞬间,一柄利剑破空而来,曲星蛮闪身躲避,险些被划伤脸颊。 “让开!”张酸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周身灵气四溢,脚边尽是断裂的花藤。 梼杌怒吼一声,挣脱花藤的束缚,却没有奔向炽阳树,而是跳向半空中。 随着梼杌的动作,洞内又摇动起来,炽阳树上方天光大盛,空中撕开一道裂痕,白九思踏空而来,灵气下沉,降下无尽的威压。 凶恶的梼杌此时似小猫乖顺,轻轻嗷呜一声,伏在地上,舔舐自己的伤口。 “是谁?”曲星蛮有些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盯着白九思,不敢再动。 白九思淡淡扫视众人一眼,伸出手,炽阳果飞入掌中。 众人呆呆伫立,无一人敢上前与之争夺。 “你,站住……”张酸勉强上前一步,目露不忿。 白九思转过身来,却不看张酸,只抬手挥出一道剑气,划破虚空。张酸被击飞,撞在墙壁之上,重重呕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师兄!” 众人如梦初醒般一拥而上,白九思的身影却早已没入虚空,虚空缝隙渐渐合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炽阳果化作一道浅浅的赤光,没入李青月眉心。 李青月苍白的唇终于有了一丝细弱的颤动,呼吸也慢慢恢复。她睁开眼睛,蒙眬中看到白九思正要离去的背影。 “玄尊?” 声音很小,还带着一丝轻颤,像刚刚的李青月一般,随时会消散。 白九思脚步微跄,停了下来,却并未转身。 “我自作主张杀了白蛇,玄尊可还生气?”李青月拖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跪到白九思身后。 顿了顿,白九思微微侧眸,看向李青月:“左右都是死,死在你手中又有何妨?” 身后的影子像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软下来,安静地对着他叩首:“青月自知做得不对,有愧于玄尊,多谢玄尊不与青月计较,允我报杀母之仇,也多谢玄尊当年救我全村。” 白九思沉默着抬脚欲向外走去。 “玄尊!”李青月高呼一声,叫住白九思,“我以后会听话的。”她冲着他笑,仿佛小小的火苗随时会消失,却又那么明亮。 白九思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天上皎月洒下满地清晖,李青月脸色虽然苍白,却并不是病态。她好像永远这么生机勃勃。 也许……她真的不是阿月。若她只是个普通的人族少女…… 再看一眼李青月,白九思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李青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玄尊!” 白九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的命以后是你的了。”李青月收敛笑意,正色道。 白九思沉默半晌,正欲推门,忽然腿一晃,面色苍白,半跪在地。李青月紧张地从床边飞奔过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玄尊,你怎么了?” 白九思运气调息,额头已渗出汗水。他缓缓站直,挣开了李青月扶他的手:“我无事,这是你的房间,我该回去了。” 李青月依旧放心不下。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玄尊,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啊!” 白九思强撑着回到了临渊阁,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苍涂从门外走进来,看到白九思的目光,不由得目露担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低沉:“玄尊,又到日子了吗?” 白九思沉默点头,心口传来阵阵绞痛。 “听说那新夫人被玄尊打了一掌?” 樊凌儿悠然饮茶,一杯尽,竹沥立刻添上新的。 “是。”竹沥将茶杯递过去,轻声道,“听说伤势很重,气血逆流,筋脉尽断呢。” 樊凌儿心下一惊,脸上却佯装无事:“死了吗?” “听说,我只是听说……”竹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樊凌儿的脸色,“玄尊亲自下凡为她取来了炽阳果。” 樊凌儿动作微顿,沉默片刻,冷笑一声,道:“如今怕是又活蹦乱跳了吧?” 竹沥点点头:“已经好转了。那炽阳果是什么神物,小姐也是知道的。” “她倒是命大。”樊凌儿轻哼,不再提李青月,只是淡淡饮茶。 良久,外面传来一声轻佻的男声:“凌儿!” 樊凌儿看到那男子,微微皱眉,不等她开口,那男子已经坐到她身边,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起来。 “别再痴心妄想了。这下你也知道师尊对这位夫人有多看重了。”男子轻啧两声,转头去看樊凌儿,“为父在说话,你瞎想什么呢?” 见樊凌儿眉头紧锁,他忍不住在女儿面前挥了挥手,终于得到女儿的正眼相待。 樊凌儿深吸一口气,叹道:“我只是在想,生了那样一张面孔,可真是她的造化。” 大约知道自己惹恼了女儿,樊交交凑上前,温声哄劝:“好了,别想这些烦心事了,等为父大婚之后带你出去散散心。” 闻言,樊凌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异样。她皱眉看向樊交交,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无奈:“你又要大婚?” “是啊。”樊交交点头,又摇起那把扇子,“日子虽然还没定下,但是对方可对为父十分满意,一直在催呢。我今天来,主要是告诉你这件事的。” 樊凌儿哑然。 “对了,还有一事。” 樊凌儿心烦地抬起头,扫一眼樊交交,敷衍道:“何事?” 樊交交煞有其事地凑过来,郑重道:“你是酿酒的行家,正好帮为父选选这次婚宴该用什么酒。” 一语未毕,樊凌儿已经起身离去,只留给樊交交一个决然的背影。 “哎!这个孩子。” 竹沥左右为难,再三犹豫后,正要追樊凌儿而去,结果被樊交交一把拉住:“竹沥,你说,用什么酒呢?” 看着自家小姐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这位年已上百岁的仙君,竹沥只能谨慎道:“回仙君,您上次用的是桃花笑,上上次用的是荷露,上上上次用的是桂花酿……” 樊交交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一缕安神香升起,渐渐没入房间内蒸腾的药雾中。 吕素冠持银针缓缓刺入张酸的丝竹穴、上关穴、地仓穴。两人的额头上都冒出汗珠,一旁的蒋辩神色焦急。 自取炽阳果之行已经过去三日有余,张酸却依旧昏迷不醒。 “吕师姐,时间快到了。”蒋辩看着香炉只剩一点儿火星,忍不住出声提醒。 “再等等。”吕素冠盯着香炉。 在火光熄灭的瞬间,三枚银针同时被震出体外。躺在床上的张酸幽幽转醒,环视四周,急忙想要起身。 “师兄不可。”蒋辩和吕素冠同时扶助张酸,将他安置在床上。 蒋辩拾起地上的三枚银针,交给吕素冠。吕素冠将银针放在火上烧灼,一缕白气呲的一声散去。 吕素冠稍微松了口气:“是内伤,日后还须静养。” “无事。”张酸执意坐起,但被蒋辩拦下了。 “张师兄,你的伤还没恢复,还是先躺着吧。”蒋辩担忧地看着张酸,却拗不过他,只能和吕素冠一起扶着张酸靠着床头坐起来。 经受不住两道关切的目光,张酸强作无恙,哑声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整整三日。”蒋辩为张酸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张师兄真厉害,挨了大成玄尊一掌,就只是昏睡了三日,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身死道消了。” 喝下一口水,感觉精神稍振,可听到蒋辩的话,张酸却又皱起了眉头。 “张师兄的气海早在三年前便大受损伤,服了众多灵药调养才堪堪恢复,如今受了大成玄尊一掌,好不容易稳定的气海再次翻腾,体内真气流窜。我刚才用银针封住你气海、劳宫两穴,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静养,不可再妄动真气了。若是……”吕素冠喋喋不休地在旁嘱咐。 张酸却突然下床,摇晃一下,向着门外走过去。 “欸,张师兄,你身体还没恢复,要去哪里?” 张酸不答,抿唇大步离去。 两人见状大惊,连忙放下手中的银针和茶杯,跟了上去。 “我没事,你们不用跟着我。”张酸虽是初愈,脚步却极快,不一会儿就将两人甩在后面。 看着张酸匆忙离去的背影,蒋辩和吕素冠面面相觑。张师兄向来最为爱惜自己的身体,如今这是怎么了?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张酸却像根本感觉不到,他走上巍峨的台阶,直到鸿蒙大殿外才停了下来。 他心中有个非常不好的猜测。张酸叩响大门,朗声道:“弟子张酸,求见掌门。” 鸿蒙大殿内,紫阳和丹阳刚聊到张酸的伤势,便见他过来,皆是惊讶,连忙道:“进来。” 大门推开,张酸拱手浅行一礼:“掌门,丹阳长老。” 紫阳点头:“你有伤在身,不静卧养伤,来此何事?” 张酸颔首,正要说话就被丹阳打断。 “你不必内疚,大成玄尊要与我们这些凡人夺炽阳果,谁也抢不过的,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养伤去吧。” 张酸摇头,沉默片刻,道:“弟子记得掌门曾经说过,那炽阳果有重塑筋骨、起死回生之效。” “是,炽阳果乃极品灵药,确实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紫阳和丹阳有些不解地看着张酸。 “若是仙人服用呢?”张酸像在确认什么,语气急促起来。 “仙人凝丹飞升,已然脱去肉体凡胎,这炽阳果对仙人而言,自是无效的。”紫阳皱眉。 这是病糊涂了,连这种基础的道理都忘了一干二净?也许是吕素冠的医术不够,过两日还是要请散香专门为张酸炼几服丹药。 “掌门,”张酸急切地一拜,“既然那炽阳果对仙人无效,那大成玄尊下凡夺取炽阳果又是为何?” 紫阳和丹阳对视一眼,愣住了。 炽阳果稀少,每逢结果他们各大宗门都要为此一战,似乎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争夺炽阳果这一事实。可大成玄尊是九天上的尊神,他无事下凡,与他们争什么? “换句话说,玄尊身边会有谁,伤到需要用炽阳果续命?”张酸双眸漆黑,定定地望着二位真人。 来蘅芜院不足两月,李青月重伤两次,这一次还险些没了性命,是玄尊亲自下凡取来炽阳果,救回了她的阳元。 关于这位玄尊夫人的传言,除先前的“不受待见”“麻雀变凤凰”,如今似乎又多了一点儿神秘感。 温玉榻上,正在打坐的李青月收起灵力,缓缓睁开眼睛。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似乎已经完全恢复如初。 “夫人真是厉害,短短几日功法竟然长进这么多。”凝烟递上帕子,帮李青月打开窗子,新鲜空气和满园花香涌了进来。 闻到沁人的香气,李青月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汗水,向门外走去。 并非自己功法进步飞快,而是多亏白九思及时送来了炽阳果。李青月现在不但旧伤新伤齐愈,气海处还觉灵力充沛,每次调息运功时备感经脉通畅,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因为炽阳果。”想到这里,李青月轻声对凝烟解释。 凝烟闻言一喜:“想不到凡间竟有这么厉害的灵食,若是我当年就能寻到,定可少修炼个几百年。” 炽阳果花期绵长,而且不是每次都能成熟、结果,树下还有妖兽梼杌守护,寻常人哪能这么轻易地得到呢? 李青月苦笑:“这炽阳果是不可多得的至宝,恐怕只有玄尊这般人物才能寻来。” “是呀是呀,这种万中无一的宝贝只有玄尊夫人才配享用,我可不配!”凝烟笑着附和。 从玄尊这次的态度看,她觉得夫人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可李青月依旧苦着一张脸,喃喃道:“玄尊允我报仇,又取炽阳果救下我性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了。” 凝烟一怔,也跟着皱起眉头道:“夫人想要报答玄尊可太难了,这六界之内,玄尊法力最高,九天之下所有宝物任他取用,你想报答他,真要好好花心思了。” 六界之内法力最高。李青月的思绪渐渐飘远。都说高处不胜寒,白九思身在高处,想必也有高处的烦忧吧。想到那日白九思半跪在地的模样,李青月开口问道:“他可曾受过伤?” 凝烟扶着额头,沉思一会儿,道:“印象中……好像是有一次。” 李青月神情沉郁,忽然再次精神起来:“上次我给玄尊做的饭菜,我看他还挺喜欢的,要不我再做一些?” 凝烟也兴奋起来,险些要流口水:“好哇!好哇!我也想吃夫人做的饭了。”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隐童子再次露面,腆着自己苍白的小脸:“我也要吃。” 第7章 红莲孽 光线射入屋内,显出地上些许灰尘。屋内摆设随意且整洁,一切仿佛是按照原本主人习惯布置的。书架上都是些功法剑谱,还有人间趣事的话本子。窗纱被褥皆是浅色,似是女子的闺房。 樊凌儿走到梳妆台前,拿出妆匣整理着。她轻描淡写道:“这些都是贵重的首饰,每一件都是玄尊画了图纸找人锻造的,用料极其珍贵,共有一百零八件。夫人瞧瞧,可能合得上数?” 李青月上前查看,只见妆匣之中,金玉宝石熠熠生辉。 “夫人不好奇这些首饰是送给谁的吗?”樊凌儿的语气中带着丝丝挑衅。 李青月看出了樊凌儿眼底的不怀好意,警惕道:“你请我过来,并非为了清点物品吧?” “我是想让夫人听一个故事。” “故事?” 樊凌儿按着李青月的肩膀,让她坐在镜前。她的指尖一点镜面,镜面如水波荡开,被涟漪划分为一个个分裂的碎片画面,画面上显现出一名女子的破碎五官,最终如涟漪般缓缓聚集成为李青月的模样。 李青月呆呆地望着。 镜中的女子与她一模一样,可眉宇间带着她没有的傲气和洒脱。李青月惊讶,镜中女子便惊讶;她笑,镜中的女子也笑;她退,镜中的女子也退;她进,镜中的女子便进。 “你……”李青月好不容易捋直舌头,“你是谁?” 镜中女子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李青月,像透过她看着什么。 李青月惊慌,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樊凌儿按住。 樊凌儿慢条斯理地说:“那是四灵仙尊,怎么样,是不是和夫人长得很像?” 镜中的女子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浑然天成,根本不是李青月可比的。李青月看着镜中的女子片刻,似想到了什么,动作微僵。 “四灵仙尊……” 听到这个名字,饶是李青月再傻,也明白了。 白九思为何在净云宗为她解围,娶她作夫人;将她带回九重天后,又为何说她装模作样,对她时好时坏;为何会叫她“阿月”;为何对她一介凡人如此包容……一切都明白了。他与四灵仙尊才应是一对,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长相与四灵仙尊相似。 “你可听说过,鸿蒙初辟,天地尚是一片混沌时,大成玄尊与四灵仙尊便是相伴着出生的两缕灵气?”樊凌儿逼迫李青月看向水镜,“他们互相依存,也互相争抢,相依相偎,也相生相克,简而言之,四灵仙尊不在,玄尊也难独活!” 李青月怔住。她先前听说过四灵仙尊的故事,却不知,白九思与四灵仙尊竟有如此紧密的联系,犹如太极中的阴阳鱼,早已浑然一体。 樊凌儿的声音中嘲讽夹杂着悲伤:“他们与天地同生,日月同寿,这方天地存在多久,他们便斗了多久。过往的数万年来,他们旗鼓相当,斗得难分胜负,可惜后来玄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爱上了她。多可笑啊,他竟然爱上了自己命定的敌人。” “多狠心的女人啊,拜堂之时将淬了毒火的寒麟匕首插进了玄尊的心脏。”樊凌儿的话一字一句地挤进李青月的耳朵里,“她害得玄尊心脉俱断,又趁机将玄尊封印,夺走了玄尊全部的力量,成了这九重天上法力最高的神。” 李青月的身子微微发抖。樊凌儿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把匕首,细细把玩。 “你看,玄尊从心口将这寒麟拔出来,竟然还不舍毁掉呢…… “自此,四灵仙尊开始四处攻伐,夺取各仙门的法器,引得天怒人怨。幸好,玄尊吉人天相,冲破封印,重回丹霞境。三百年前,是玄尊亲手杀死了四灵仙尊,将她的尸骨压在山下。这藏雷殿原本是四灵仙尊的寝殿,玄尊攻占这里后,便一直住着,目的就是要四灵仙尊的魂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这些……你可都知晓?” 樊凌儿的话如同箭羽,刺穿了李青月。她的脸色逐渐苍白,黑眸中不知名的情绪翻涌。 “够了!”李青月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樊凌儿却凑上前来,贴着她的耳朵,笑道:“他们是仇人,血海深仇用来形容他们……也不足为过。” 樊凌儿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李青月,在屋内燃起了烛火:“夫人听完故事,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李青月哑声开口。 樊凌儿嗤笑一声,道:“目的?我只为让你好好看清楚,在丹霞境的好日子究竟是受了谁的恩惠!” 李青月垂着头沉默半晌,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在挑拨我和玄尊的关系。” 闻言,樊凌儿一怔,目光如冰,刺向李青月。 “玄尊娶我回来,定有他的道理,即便真因为我与四灵仙尊相貌相似,那也没关系。”李青月终于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不再发抖,“他与四灵仙尊的恩怨都是过去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不会因为这些故事耽误了现在和未来。” 樊凌儿讽刺一笑,对着李青月行了一礼:“那我就祝夫人得偿所愿,永远清醒、理智,不入迷惘,不生忧妒。我还有事要办,这里的东西就交给夫人了。” 樊凌儿转身欲走,烛火照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李青月看着樊凌儿,双目蓦然瞪大,惊骇地看着樊凌儿脚下的影子。 “对了,夫人……”樊凌儿蓦然转身,注意到李青月的视线,目光随即变得骇人起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笑:“哎呀,不小心被你发现了……” 李青月拔腿就跑,然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挡了回来。樊凌儿手里幻化出长剑:“本来还想多留你几日,现在也真的是没办法了呢。” 云彩飘过,月光浅浅落下。黄沙大地上一片死寂,焦土灼红,弥漫着血腥气。每隔三步便插着一根粗壮的木桩,木桩约有两人高,排列有序,似乎是一个阵法。 樊凌儿落地,一指地面,李青月的身影就从地里飞出,摔落在地。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哎哟!”跟凝烟学得土遁之法也没能帮李青月逃离樊凌儿的追杀。 樊凌儿冷冷地看着李青月。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还想往哪儿跑?” 李青月来不及多想,挥出长剑抵挡。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云阿,斩!” 长剑朝樊凌儿攻去。 樊凌儿眸光一闪,手腕翻转间将云阿剑挑落。趁着这一瞬间,李青月转身逃入焦土之地。樊凌儿躲开攻击,眼看着一人一剑离开,却并不追逐,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息元殿中又一次满堂红装,打钉人正忙着在宴席上风卷残云。众仙家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李青月踏入焦土之地的瞬间,黄沙的边缘亮起了极暗的微光,一瞬即灭。 樊交交正在与众人敬酒,忽而有所感应,眉头一皱。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不好!” 众人一起看了过来,樊交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雾气越来越浓,冷风刺骨,李青月以手护在脸前,向着前方艰难前行。环视四周,李青月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桩之上。她向后退了几步,随后加速跑起来,一跃爬上木桩。可就在她即将到达木桩顶端之时,忽然亮起一道冲天的红芒。与此同时,所有的木桩都亮起光芒,两两之间射出红线,仿若一个编织的阵法向下压来。 李青月被打倒在地。她仰起头来,目露惊恐。半空之中,红色光线连成一个巨大的“囍”字,将李青月封禁其中。 李青月僵硬地坐在地上,她看向上方的阵法,不敢有任何动作。她正想着继续摸索,便听得雾气之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谁?!谁在哭?!” 哭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在这幽寂夜里格外可怖。 李青月慢慢起身,拔剑出鞘,大着胆子向前走去。雾气之中,一个女孩面冲木桩低声哭着。 “你是谁?”李青月握紧长剑,缓缓接近那孩童,“此地如此邪煞,你一个孩子,为何会在这里?” 女孩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的声音很是稚嫩:“姐姐,你也是迷了路才来到这儿的吗?” 夜色如墨,狱法墟弥漫着浓重的雾气,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李青月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手中紧握着云阿剑,剑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迷路?”李青月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温和。 女孩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惊恐:“我同我爹爹砍柴回家,可不知怎的,山里起了大雾。我一睁眼,就跑到这里来了,爹爹也不见了。” 李青月微微皱眉,她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她蹲下身子,为女孩擦去泪水,“这里不是什么妖怪洞穴。这儿是丹霞境,有大成玄尊坐镇,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只有灵根通慧的人才能进入。你不是不听话的孩子,是个有仙缘的孩子才对。” 女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姐姐也是神仙吗?你能送我去找爹爹吗?” 李青月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哭,我就带你出去。” 女孩重重点头,随后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李青月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我叫凤游,家住青岗山俞沛村,我爹姓洪,是村子里最有名气的猎户。” 李青月微微皱眉,疑惑道:“可俞沛村不是撞了先皇名讳,早在几十年前就改名叫陆沛村了吗?” “是陆沛没错。只是我们村里穷,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老人,都叫惯了俞沛村,就不爱改口了。”女孩照旧声音甜甜,语气也是全然不设防的。 李青月的手指微微用力,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合谷穴。 女孩吃痛,委屈地看向李青月:“姐姐?” 李青月眼神凌厉,声音冷峻:“陆沛村这个名字是我编造出来的。你这妖怪,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女孩向后退去,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腕,还在佯装惊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姐姐,你弄疼我了。” “我修行虽是马马虎虎,但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还辨不明人妖是非。还不现形,是吧?”她抬手捏诀,云阿剑出鞘,悬于她身后。 “云阿!诛邪!”李青月厉声喝道。云阿剑光芒暴涨,向着女孩劈砍而来。女孩闪身躲避,却被云阿剑斩断手臂,鲜血落在地上,仿若滚烫的开水一般,冒起丝丝热气。 女孩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臭丫头,还真不好糊弄。看来我得认真些了。” 只见女孩扭动脖子,骨节发出吱嘎的声响,她的皮肤逐渐苍老,皱纹横生,四肢渐渐变得修长,身形佝偻,就连断掉的手臂也重新长了出来。转瞬间,她从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变成一个八十老妪。 “你身上有白九思的味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主仆?还是情人?”老妪嗓音喑哑,眼神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按入宗年份,蒙楚须称张酸“师兄”,可事实上,蒙楚比张酸虚长几岁,行事更为老成、持重,平日里又是最乖巧懂事的,难免得几位真人偏爱,就连一贯公正的紫阳也不例外。 蒙楚爱慕魔族妖女之事一出,宗门几位师叔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瞒,先悄无声息地处理,再让蒙楚认个错,这事儿便能含糊过去。可他们没想到,蒙楚不愿,他为了一个妖女顶撞了几位真人,还不惜舍了净云宗首徒的身份。 事态逐渐严重。幸而遇到李青月飞升,最终紫阳以押入罚恶殿候审作为蒙楚的结局。 一晃眼数月过去,众人皆以蒙楚为耻,将他遗忘在牢中,唯有重新接过师门重任的张酸偶尔借身份去地牢里看望他名为师弟、实则胜似兄长的蒙楚。 “我要见他。” 张酸拎着酒坛,举起令牌给两位守门弟子过目。 这个“他”虽没有明说是谁,可几人心知肚明。两名弟子不敢迟疑,立刻打开地牢大门,道:“师兄,请进。” 地牢内暗淡无光,只有石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亮。 蒙楚抬眼见到来人是张酸,微微坐直身体:“可有带酒来?” 张酸将酒坛从牢外递了过去,一时有些沉默。蒙楚原不是嗜酒之人,只因为一个曲星蛮便成了这样,他心中难免有些惋惜。 “好酒。”蒙楚仰头喝下一口,又倒出一碗给张酸,“陪我喝点吧。” 张酸无言地接过酒碗,仰头饮尽。 “不错,不错。”蒙楚点点头,“你气海修复后,人也有趣多了。” 他又为张酸斟满一碗,看着张酸一饮而尽,不由得一怔。 “有心事?我……”蒙楚似要说什么,最终半是自嘲,半是无奈道,“我现在这境地也不能帮到你什么。” 张酸摇头:“不用帮我什么,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 “道别?”蒙楚有些意外。 借着酒意,张酸指了下地牢并不存在的虚空:“我要去九重天。” 蒙楚怔住半晌才道:“今日这酒你才沾两碗便喝多了吗?” 烛火昏暗,偏能照出张酸坚定的双眸。蒙楚望了一会儿,叹道:“九重天是众仙境,你一介凡人还是不要妄想了。” 张酸将碗底的酒也饮尽,苦笑一声,道:“是妄想,但也是必要完成之事。” “你这是为何?若是为了修道,以你的资质再等上几年也不是没有机会飞升。”蒙楚不解。他仔细想想,自己似乎从未很了解张酸。 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张酸想的是道义和抱负;等他们都长大了些,有办法实现抱负时,张酸却身受重伤。眼见着张酸日渐消沉,无欲无求,蒙楚一时也想不出宽慰他的法子。后来,张酸突然跑去守了三年山门,精气神倒是渐渐好了起来。 “是因为青月。” 听到这名字,蒙楚一愣,这位青月师妹现在可是净云宗的骄傲。可听清张酸那贪恋的语气,蒙楚不由得替他苦笑。这些年张酸奇怪的行为,似乎终于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蒙楚能理解张酸的心,此时却无法宽慰他什么,只好调侃道:“真不知说你眼光好,还是运气差。” 竟与大成玄尊看上了同一位女子……剩下的半句,蒙楚没有说出口。他见张酸沉闷,便岔开话题:“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什么时候?这种事情哪有期限。张酸轻叹一声,道:“不记得了。” 蒙楚也是遇上曲星蛮后方理解其中酸楚,他有些气张酸不争:“那你当初为何不与她说?” “是啊。”张酸苦笑,拿起酒坛又饮下一口,“为何不与她说?这段时间,我每日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蒙楚一怔,无奈地摇头,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发涩。他无权问责张酸,自己与星蛮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明明见而心动,却因自己的身份,不敢承认,若不是星蛮性格爽直,只怕他到现在也认不清自己的真心。 “我还以为你是在怪师父不肯拿秘药救你,自暴自弃,这才去看守山门。如今看来,你是自愿的。” 守门三年,起初是有些怨气,可后来这份怨气渐渐变成了他的福分。张酸是个凡事都愿埋在心底的人,可唯有这件事,他不想藏了。 “以前因为首座弟子的身份,与她话都没说过几句。看守山门之后,我终于成了她的张师兄。”张酸笑笑,“这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因为别人都觉得我从首座弟子沦落到去看守山门,定会满心悲苦、心有不甘,却不知道那三年是我入门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蒙楚怔住,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这位师兄,只能沉默。 “她若在九重天上过得好,我自会将这份念想断得一干二净。可前不久,我见到大成玄尊下凡取炽阳果。”张酸涩涩地开口,“这炽阳果是凡间之物,只对凡人有用,而九重天上,除了青月,我想不到还有其他凡人。” “你是说,师妹她受伤了?”蒙楚有些惊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毕竟九重天上有谁敢去动玄尊夫人?他这样想,便也这样说了:“恕我直言,如今她已是大成玄尊的道侣,不管她过得好与不好,都与你无关。就算你上了九重天,见到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张酸不语。其实,蒙楚这些顾虑,他早已在心中问过自己千百遍,可他心神不安。 见张酸不为所动,蒙楚继续道:“哪怕她真的如你所说,陷入危局,重伤垂死,以你的法力,在大成玄尊面前,也没有半点儿胜算。” “我知道。” 静室内的火把熊熊燃烧,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飞向火把,瞬间被火焰灼伤,掉落在地,不断挣扎着。 张酸看着那只飞蛾,目光沉了沉,哑声道:“我只做我想做的,至于结果,并不重要。” 大雾弥天,浓白的雾气带着森森寒意。李青月与化作老妪的红莲对峙,云阿剑气凛然,一劈一砍间,逼得红莲不断后退。红莲不断穿梭于木桩间躲避,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李青月长剑劈砍在木桩上,木桩立刻出现丝丝裂痕。与此同时,那阵法红线再次亮了起来。随着李青月的不断砍劈,木桩外壳破裂,露出里面的白骨钉。 红莲掌心聚力,猛然向着地面砸去,只见地表下涌动,仿佛有骇浪惊涛即将喷涌而出。木桩碎裂,白骨钉摇晃不止。李青月以剑插入土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多谢你了,小丫头,为我做了嫁衣。”红莲语含嘲讽,她猛然劈出一道灵光,正中那摇摇欲坠的白骨钉上。霎时间,白骨钉彻底碎裂。 大阵上方的“囍”字暗了下来,彻底熄灭。红莲飞身而起,正要逃离,便听得一声怒喝:“哪里逃!” 李青月抬头望去,只见二十几名打钉人踏空而来,其中两名打钉人一马当先,肩上扛着一根巨大的白骨钉。 樊交交飞身而来,冲着打钉人吩咐道:“钉来!” 两名打钉人将白骨钉抛出,稳稳地落在那枚碎裂的白骨钉上方。樊交交从未如此威严:“锤来!” 一柄巨大的长柄单锤破空而来,带起凛冽的煞气。樊交交举起巨锤,只见天际风云变色,紫色雷电穿透云层,纷纷汇聚在巨锤之上。 “天雷伏妖,白骨镇魂,落!” 巨锤落下,砸在白骨钉上,将其钉入地内。 红莲嘶吼道:“樊交交,你敢坏我的好事!” 红莲挣扎着向上方扑去,周身环绕着无数花瓣,向上利如刀,似要将那阵法撕开一道口子。 “落钉,布囍阵!” 刹时间,二十几个打钉人飞身而出,纷纷落在木桩之上。众人手中皆拿着锤子,口中念念有词。 “大喜大悲、大彻大悟、大起大落、大杂大空……”众人的锤子之上有红光逸出,相互汇聚,漫起红雾,遮蔽整片焦土。 红莲逐渐被镇压,她愤怒地咆哮,放手一搏,无数花瓣迎风暴涨,狠狠刺穿红雾,眼看着那结界就要被撕裂。 李青月握紧云阿剑,眼眸锐利。她几步上前,飞身跃到红莲背后,挥剑而下:“云阿,靠你了!” 长剑猛地落下,划破红莲后背,她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随后摔落在地。巨大的能量打在李青月身上,她也倒在地上,许久爬不起来。 “樊仙君,快!”李青月顾不得起身,急忙望向樊交交。 樊交交会意,举起大锤,雷电之力汇聚,渐渐使大锤烧红、滚烫。 “除恶化戾,囍从天降!”樊交交和众打钉人同时高举手中的巨锤,众锤同时落下,雷电光波震荡开来,千百根木桩同时发出巨响。 由灵力凝聚的光线开始一条条连接起来,“囍”字阵逐渐恢复。 夜深,藏雷殿本是极静的,林中鸟雀忽然惊起,齐齐飞离。 “出事了出事了!玄尊,夫人出事了!” 因结界所困,凝烟无法靠近临渊阁半步,而她的神力又根本不足以冲破这道结界,传声给里面的苍涂。 凝烟欲哭无泪,只能继续拍打结界。 正在打坐的白九思突然睁开眼睛,将结界破开,放凝烟进来,然后道:“苍涂。” 凝烟一掌拍了个空,顾不得因拍打结界而破皮的手心,匆匆向临渊阁的卧房跑去。树妖最是皮厚,不知先前这几下用了多大的力气,她竟然真将白九思唤醒了。 “出事了出事了!玄尊,夫人出事了!”凝烟边跑边喊。 苍涂拦住慌张不已的凝烟:“出了什么问题去找樊交交,玄尊闭关正是紧要之际,不能打扰。” 话音未落,白光一闪,白九思现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怎么回事?” “刚才我听到狱法墟那边闹得厉害,一打听才知道夫人误入了封印妖兽的结界。”凝烟直接跪下。 “我已听见。”白九思面色阴沉,施法除去衣服上的血渍,无奈道,“她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凝烟一愣,面色有些不平:“都是樊凌儿……” 白九思并未听她的解释,化作一道灵光冲入天际,转眼间消失了。 红莲捂住受伤的后背,恶狠狠地看向欲逃离的李青月:“好哇,既然我走不了,那你便一起留下陪我吧!” 无数花瓣从红莲身上飞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攥住李青月,拉向半空。樊交交等人面色大骇,不由得停下手中的锤子。 红莲有所察觉,得意地大笑:“小丫头,看来你还是挺有用的。” 李青月拼命挣扎,却挣不脱花瓣阵,她竭尽全力召唤云阿剑:“云阿!剑来!” 红莲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云阿剑便被打飞了。李青月面露绝望,冲着樊交交等人喊道:“樊仙君,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樊交交唯恐伤及李青月,迟迟不敢再动手。 被击飞的云阿剑落入一人手中,那人随手一挥,由花瓣组成的手掌便被斩断。李青月身上一松,从高空跌落。白九思手握云阿剑,飞入花瓣中间,揽住李青月的腰肢,稳稳落地。 “玄尊!”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闭关的白九思竟然赶来了狱法墟。 红莲盯着白九思看了片刻,察觉他的状态不对,不由得冷笑一声:“你灵力受损,竟然还敢同我对战?” 白九思面不改色:“对付你,足矣。” 李青月心中担忧,接过自己的云阿剑,与白九思并肩而立。红莲的目光扫过李青月,最后落在白九思身上。忽然,她哈哈大笑:“白九思,四灵的替身,你找得倒是挺快。” 李青月闻言面色一白,白九思却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红莲手掌一翻,无数花瓣化作寒冰,朝白九思和李青月二人射来。白九思手中燃起火光,抵挡攻势。冰火相接,化作漫天水雾。 众人视线被阻,一时间看不清楚战况。浓白的雾气带着森森寒意。李青月咬破指尖,双指在眼前滑过。 “我目如镜,视尘若清,真邪速现!”李青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她猛然睁开双眼。 笼罩大地的雾气渐渐清晰,木桩之上显露出红莲的身影。李青月看准时机,持剑飞出,正中红莲心口。红莲诡异一笑,身体化作无数花瓣消失了。 李青月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佩剑:“我……杀了她?” “那是分身。”白九思身影微微一晃,身边尚无人发觉。 “师尊,我带人去追。”樊交交立刻上前。 白九思却摇了摇头,眸色冷厉:“不必了,她能跑,我也能再抓。” 焦土之上,破碎的白骨钉正反射出森森白光,分外扎眼。 日光初升,崇吾殿内,苍涂押着樊凌儿走进了大殿。 樊凌儿跌倒在地,看到李青月完好地站着,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命大!” “凌儿!”樊交交大声呵斥樊凌儿。 樊凌儿面上依旧不曾有丝毫服软。 樊交交尴尬地试图缓和气氛,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凌儿,你还不赶紧向夫人赔罪?都是误会一场。” “她两次要杀我,哪里是误会?” 樊交交还欲再求情,樊凌儿却抢先开口:“没错,我要杀的就是你!” 樊凌儿转头直直地看向白九思,眼中满是愤懑不平。 “这两百年来,我殚精竭虑为玄尊修复佩剑,可她——”樊凌儿猛地指向李青月,“她都做了什么?凭什么仅仅靠着一张脸就成为玄尊夫人?她配吗?!” 白九思的眼睛一眯,眼中冷意溢出。 樊交交感受到那目光,忙拉着樊凌儿跪下:“弟子深知凌儿罪孽深重,只求玄尊看在师徒一场的情面上,饶了凌儿一命吧。”说完,他深深一拜,是标准的叩首礼。 九重天上本就都是上清境的神仙,拘泥不多,即便真是师徒,也少有行跪拜叩首礼的。 这礼,李青月对白九思行过,似乎除此外,再无他人行过。 白九思看着长跪不起的二人,并未说话。永寿与普元等仙君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亦不敢贸然上前干预。众人就这样僵持着。 良久,白九思看向李青月:“你想如何处置?” 突然被点名的李青月一怔,抬头看一眼白九思,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后,立刻错开目光,摇头:“我……我不能,我没有这个权力……” 樊交交还未来得及松气,又听白九思道:“怎么不能?本尊给你这个权力,你可随意使用。” 普元、永寿等仙君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这位青月夫人。 “要杀要剐、是死是活,”白九思声音不大,却极有力度,“全凭你一人做主。” 李青月眼睑抖了抖,小声道:“无人伤亡,小惩便好。” 白九思点头,看也不看樊凌儿一眼,直接对苍涂道:“将她押入归墟。” “是。”苍涂拉起樊凌儿,化作一道灵光消失了。 樊交交惊慌地抬头,正要说话,却对上了白九思不耐的目光。樊交交咬咬牙,最终垂下头来:“多谢玄尊开恩。” 白九思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将手递给李青月:“跟我回去。” 李青月迟疑,愣愣地戳在原地没动。她想到了先前水镜中的四灵仙尊,她……应是那个替代品。而作为有自知之明的替代品,李青月清楚自己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走。”白九思催促道。 在众人如炬的目光下,李青月向前挪了一步。可白九思已经失了耐心,一把拉过李青月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牵着她穿过层层人群,大步而去。 “玄尊慢走。”众仙君皆躬身垂头,无一人敢看。 蘅芜院的大门砰地合上了。白九思终于松开手,让李青月坐到自己面前。 一室寂静,两人相顾无言。 李青月垂头坐着,余光瞄到白九思正在看自己,无措片刻,摆弄起自己的手指。白九思倒是大方,被看了也毫不心慌,依旧直直盯着李青月。 良久,他问道:“还在害怕?” “只有一点儿。”李青月低着头,依旧不看白九思,声音也细得像蚊子一样。 白九思无言。他本就不是多话之人,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他挥手设下结界。 “有了这层禁制,以后你在藏雷殿不会遇到其他威胁了。” 李青月愣愣地抬头,看一眼藏雷殿的结界,闷声道:“多谢玄尊。” 又是沉默。 白九思看着李青月,欲言又止,片刻过后只是道:“好生歇着吧。” 他转身欲走,李青月却突然开口叫住他:“玄尊。” 白九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李青月只有一股勇气叫住白九思,却没了向下说的勇气。“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她便仰头去看白九思,神色焦急又可怜。 “说吧。”事已至此,白九思无奈,“想问什么?” 李青月这才说道:“我想知道,樊凌儿所言,是否属实。” 白九思皱眉,对上李青月灼灼的目光,一时间心中有些发难。 “玄尊娶我,真的是因为我的相貌与四灵仙尊一般无二吗?” 事实本就是如此,白九思并不打算否认,如今却又不想直接承认。白九思垂下眼眸,缄默不语。 李青月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笑道:“掌门曾经说过,我一介凡夫俗子能被玄尊看上,定是有因果机缘在的。我当初还以为是我有什么天赋没被发现,原来,只是因为这张脸啊。” 白九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下意识上前一步,李青月却跟着后退一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玄尊放心,青月并非不知深浅的人,从今日起,我一定会恪守本分,当好这个玄尊夫人的。” 阳光刚好照在李青月脸上。若说平时她与阿月只有七八分相似,那她倔强时的样子便与阿月十分相似。 白九思凝眉看了片刻,不知在看李青月还是真的对着她看那四灵仙尊。见李青月伤心,白九思心中却是一片酸涩。他心念微动,却牵扯到旧伤,瞬间白了脸色。可对着李青月,他隐去难色,只如往常一般冷声道:“你累了,早些歇着吧。”说完便走,绝情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李青月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白九思离去的背影,却不知夺门而出的白九思正抬起衣袖,擦掉口中溢出的鲜血。门一点点被关上,照射在李青月脸上的日光也一点点消失,仿佛她的心门也随之紧紧封闭。 云海翻腾,霞光缭绕。苍涂押着樊凌儿与仙甲军驾云落在门前。 樊交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苍涂仙君,且慢!” “可否让我同凌儿说几句话?”樊交交恳求道。 苍涂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樊交交拉着樊凌儿,关切道:“这归墟的寒气深重,你又是御火之体,一定要小心谨慎,莫要被寒气侵入命门。” 樊凌儿猛地抬头,满眼讽刺:“我所行之事,又没有连累你,何必来此惺惺作态?” “你是不是在气我没有同你一起承担罪责?凌儿,你得知道,我只有在外面,才能找机会向玄尊求情。”樊交交仿佛并不在意女儿怨愤的态度,只是不断地和樊凌儿解释。 樊凌儿满脸冷漠:“大可不必!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所以我……早就不需要一个父亲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苍涂:“走吧。” 苍涂看了樊交交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两支仙甲军启动法阵。仙甲军一左一右施动阵法,归墟之地大门敞开,门前显现出一道结界屏障。 结界光芒闪现,看不清里面的状况。苍涂押着樊凌儿进入归墟之地大门,没入结界,身影便消失了。樊交交望着女儿消失的身影,长叹了口气。 归墟之地尽被冰雪覆盖,寒风刺骨,白雪纷飞。 苍涂将樊凌儿扔在地上:“玄尊有令,将你禁锢归墟之地,永世不得出。” 脸上的新伤瞬间被风雪舔舐,蒙上一层白霜,樊凌儿却好似毫不在意,淡淡讽刺道:“我为玄尊修剑多年,没想到玄尊竟会为了一个凡人这般待我。” 苍涂微微皱眉:“玄尊留你一命已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若不然,你早就成了玄尊的剑下亡魂。” 想到樊交交,樊凌儿终于沉默下来。她静静坐着,不多时,身边便已经积了一层寒霜。 这归墟之地乃万寒之源,待上三年五载便会寒气侵体,修为尽失。届时,就算是能出去,也会变为凡人之体,永受寒疾侵扰之苦。 虽有樊交交苦心相求,苍涂却也不会对她有半分心软,毕竟玄尊闭关半途而废,与她有脱不开的干系。苍涂化作一道灵光,离开了归墟。 看着那道灵光消失,樊凌儿扫了扫身上的雪花,走到冰域中心,盘腿坐下。 寒风呼啸,风雪渐起。 樊凌儿结印的手指慢慢僵了,身体也同冰面化为一体。就在白雪要将她整个人牢牢盖住时,一点玄紫色光将樊凌儿牢牢缠住。 樊凌儿已冻得面颊发紫,却依旧解开外衫,一道白色灵光盘旋在她身上。樊凌儿一只手贴着冰层向下注入灵力,那白色灵光便沿着手掌逐渐下滑,如同流沙一般流进冰面。 片刻后,那白色灵光完全没入冰面,冰域风雪大盛,疾风骤起。 樊凌儿手指结印,已经冻得有些哆嗦,勉强静下心来打坐。 松鹤县最近微雨连绵,天气阴沉,惹得人心里也是灰蒙蒙的。 一只酒坛子自揽月楼甩出,摔了个粉碎。店小二骂骂咧咧地将那人赶出店去:“去去去!没钱还要日日来赊账喝酒!你媳妇都求着我们不能给你酒喝了,你自己就不能长点脸?!” 徐应醉醺醺地去抓店小二衣袖,反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那个黄脸婆,每日哭丧着脸,让来还几个铜钱就又哭又闹。看我回去不打死她!” 徐应摸一把脸上的雨水,狼狈地起身,站在屋檐下。长街尽头,有女子撑着油纸伞缓缓向酒楼而来。那女子身姿婀娜,细雨中又多了几分朦胧。徐应一时看呆,魂不守舍。 “哪儿来的美人,这大雨天是无家可归……”徐应哪里受得了这个,立刻踉踉跄跄地冒着大雨追了过去。 夜色如墨,白九思坐在床榻上运功调息。时间流逝,他突然停止运功。 苍涂见状,立刻走上前来:“玄尊,已查到红莲的踪迹,她似乎逃离后并未刻意隐藏,如今正在……松鹤县。” 白九思双目蓦然睁开,眼底暗芒闪动,吩咐道:“接下来这些时日,由你来看守藏雷殿。” 苍涂迟疑片刻,还是上前阻拦,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玄尊刚强行出关,如今旧疾愈重,实在不宜再度使用法力。若是为了追捕窜逃的红莲,属下愿前往捉拿。” “你看好藏雷殿足矣。” 苍涂一愣,见白九思下了床,只能休了劝阻的心思。 李青月推开房门,忽然一顿。那日不欢而散后,李青月没想到白九思还会来蘅芜院。 白九思缓缓转过身来,李青月才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正是自己送的那件。李青月扶着门的手紧了紧,随后面色如常地走来行礼:“见过玄尊。” 白九思眉头一蹙,有些不满地抖了抖衣袖。李青月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白九思只得作罢,开口说道:“收拾行李。” 李青月一愣,随后面露恼怒:“玄尊这是要赶我走?你以为这破藏雷殿,我还真想——” 白九思眼看李青月要暴走,立刻开口打断,语气中有着自己察觉不到的妥协:“别瞎想,我是让你同我去捉妖。” 李青月反应过来,转身向屋内跑去:“玄尊等我片刻。” 果然只是片刻,李青月就背着自己的小包裹从屋里出来了。 “我们要去哪里捉妖?”李青月难掩兴奋。在净云宗时以她的修为,是万万没机会捉妖的。 白九思目光深邃,并不正面回答:“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8章 险象生 徐家门口挂着黑布白幡。李青月和白九思在门前站定。李青月自觉地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看着是三十来岁的妇人。 李青月上前拱手行礼,自报家门:“我们是捉妖的修士,请问这里可是徐应家?” 一口棺材停放在大堂中央。孙娘子领着李青月和白九思缓缓走来。 “我与我夫君徐应自幼青梅竹马,成亲也有十几年了。他平日里就爱喝酒,怎么说都不听。那晚他彻夜未归,我以为他又是宿醉在外,却没想到天一亮就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他的尸体。”孙娘子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抽泣,不断用手帕拭泪。 李青月和白九思来到棺材前。棺材里的徐应面目狰狞,似乎死前受过极大的痛苦,心口处一片血渍,留着一个乌黑的大洞。 李青月看向白九思,低语:“是红莲做的吗?” 白九思没应李青月的疑问,只是问孙娘子:“他平时去哪里喝酒?” “揽月楼——松鹤县最大的青楼。”孙娘子话中难掩哀怨。 李青月一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孙娘子却忽然走来,目光殷切地握住李青月的手,恳求道:“你们既然是捉妖的修士,那可一定要将那挖人心的妖捉到,为我夫君报仇!” 李青月正色答道:“孙娘子节哀,若是有妖怪害人,我们定会为民除害。” 孙娘子闻言放下心来,趴在棺材之上放声大哭。李青月上前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白九思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暗光涌动。 夜色降临,街巷冷冷清清,行人一个个缩脖笼袖行色匆匆。揽月楼大堂里却是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一身男装打扮的李青月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 “不是说闹妖怪吗,大白天街上都没什么人,怎么到了夜里这揽月楼却这么多人啊?” 白九思在一侧坐下,看着满屋子衣香鬓影,淡然道:“自然是此处有能让人不顾性命也要来的东西。” 李青月一头雾水:“那徐应之死当真是红莲所为吗?她为什么要挖人心脏啊?” 白九思定定地看着李青月,开口解释:“你可知红莲的来历?” 李青月摇摇头:“不知。” “她是长在奈河桥边的莲花,吸尽了来往冤魂的恶念,所以化形之时便身带恶气,每逢月圆之夜,身上的恶气便会在她体内流窜,带来蚀骨钻心之痛,食人心才可压制。” 李青月听得目瞪口呆:“那恶气无法化解吗?” “有法,也无法。” 李青月急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九思正欲说话,忽然,大堂的烛火尽灭。黑暗中众人哗然,须臾过后,大堂中央的舞台亮起,一名身着红纱裙的女子婀娜而至。伴随着乐声,红纱女子翩翩起舞,举手投足之间分外魅惑。台下客人看得如痴如醉。 李青月紧盯着台上的女子,靠近白九思低语:“是她吗?” 白九思微颔首。 李青月当即拿起云阿剑,就要往台上冲去:“那还等什么?” 白九思伸手拦住李青月:“这只是傀儡分身,捉她无用。” 李青月坐了回去:“红莲的本体在哪里?” “她被镇压数百年,逃离时又受了重伤,想要操控这个傀儡分身,势必要在附近。”白九思端起桌面上的茶饮了一口,不疾不徐道。 “那你探不到她本体的踪迹吗?” “她活了近千年,自然有隐藏自己的法子。” 李青月瞥了白九思一眼,撇了撇嘴:“原来玄尊也没我想得那么厉害啊。” 一舞毕,满堂灯火再度亮起。在座客人疯狂而痴迷地喊着“莲儿姑娘”。 “红莲最善蛊惑人心。”白九思看着一脸疑惑的李青月,贴心地解释道。 李青月恍然大悟,眼睛一转,凑近白九思:“那玄尊可曾被她蛊惑?” 白九思懒得搭理李青月,伸手在她凑过来的脑门上一弹,疼得李青月抱着头缩了回去。 红莲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摇曳着走下舞台。立刻有无数男子拥了过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珍宝,递到红莲面前。 几个客人争得面红耳赤。红莲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坐着不动的李青月和白九思身上。目光一转,她浅笑着走来。 红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妩媚:“这两位郎君看着倒是眼生。” 李青月察觉红莲的目光一直盯着白九思,不由得心生不快,上前一步,挡在白九思身前:“久闻莲儿姑娘大名,我们也是慕名前来。” 红莲看了李青月片刻,轻笑一声,伸手轻抚李青月的脸颊,调笑道:“这位小郎君也生得好生俊俏啊。这满堂的人就你看着最顺眼,不知小郎君可愿随我上楼饮一杯酒?” 李青月下意识看向白九思,见他气定神闲,并未阻拦,自己心里顿时有些底气,反握住红莲的手:“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红莲拉着李青月,在诸多羡慕的目光中上了楼。白九思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端起酒杯轻酌。 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放着诸多珠宝,角落里的文王莲花香炉正燃着甜腻的花香。 李青月坐在桌边,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屋内。这小小的松鹤县当真了不得,青楼花魁的屋子里竟然随手一件东西都算得上价值连城。 红莲给李青月倒了一杯酒,顺着李青月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里有人心可贵?”红莲拦在李青月眼前,手指拂过李青月的脸颊,将她转向自己。 李青月闪躲开,拿着酒杯的手一顿:“看来莲儿姑娘对人心很感兴趣啊?” 红莲轻笑一声,拿起酒杯斜倚在窗边,看似怅然道:“并非我喜欢,是这世间太难寻得真心,所以才更加珍贵。” “莲儿姑娘来此地,就是为了寻得真心吗?” 红莲一口饮尽杯中酒,眼中多了几分悲凉,声音也不再娇俏、魅惑,听起来叫人哀伤。 “我在等人。”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触目生凉。 夜色深沉,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李青月和白九思并肩走着。白九思瞥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李青月。自打从红莲那儿出来,李青月就像失了神一般。 “她同你说了什么?”白九思开口问道。 “她说她在等人——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白九思丝毫不诧异,神情似是早已知道:“深海无垠,乱丝无绪,红莲的执念太深了。” 李青月顿时来了精神:“你知道她等的是谁对不对?”李青月侧过身,看向白九思,“那要不要把那人找来?说不定能帮我们捉住红莲。” 白九思目光幽深地看着一脸期待的李青月:“他不愿相见,又怎能强人所难?” 李青月闻言,再度郁闷起来。她隐约觉得,红莲不像个大恶之人,刚才揽月楼一见,她只从红莲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哀伤。就只是看着红莲,就叫人想要陪着她落泪。 白九思早已在松鹤县布下结界,红莲是出不了松鹤县的。若是无人相帮,想来红莲是等不到她想见的人了。 李青月垂头丧气了一阵,只沉默地同白九思走着,满脸沉郁。 半晌,李青月才抬头问道:“我有些好奇,当初红莲是因何事才被封印在狱法墟的?” 草木枯黄,一片死寂的村庄里,无数村民病倒,昏死在街边,面色青紫。红莲墨发如瀑,红衣如血,只是周身被恶念缭绕,看起来颇为骇人。 花如月和白九思走入村落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生机断绝、尸以盈野的场面。 “红莲,你散布瘟疫,害了无数性命,还不束手就擒!”花如月手持逐日剑,直逼红莲而去。 红莲狠厉一笑,不闪不避,眼底猩红一片:“让他来见我!” “死性不改!”白九思也不再犹豫,配合着花如月一同上前。 红莲释放无数恶念,如同一股黑烟,嘶吼着向白九思和花如月攻去。白九思以手化冰盾,挡在自己和花如月面前。花如月瞅准时机,释放离火,一瞬间便将红莲的术法攻破,诸多恶念也在烈焰中灰飞烟灭。 白九思转守为攻,神光直冲红莲胸口而去。 红莲身子一晃,跌倒在地,呕出一大口血。 花如月和白九思合力捏诀,法阵朝着红莲压去。红莲无力抵抗,被封印在阵法之中,只是不断喃喃道:“求求你,让他来见我。” 李青月看罢,声音中难掩酸涩:“哟,又是你们的回忆?” 白九思不语。李青月心中有气,大步向前走,将白九思甩在身后。白九思依旧不疾不徐地跟着。李青月走出几步,忽然站定,回头。 “你还没告诉我,红莲口中的‘他’是谁。” “离陌。”白九思实话实说。 李青月正色道:“若是如此,那此事起于他,也该终于他。” 夜色如墨,李青月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红莲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忽然在李青月耳边响起:“傻姑娘,他根本就不爱你。” 李青月惊醒,睁开眼,握住云阿剑:“谁?” 屋内空无一人。 “你心里清楚的,他并不爱你。”红莲的话语中带着诡异的笑意。 李青月的目光逐渐变得呆滞,手中的云阿剑滑落在地。 隔壁屋内,床上打坐的白九思忽然睁开双眼。灵光一闪,白九思出现在李青月的房间中。屋内床榻凌乱,不见李青月的踪影,只有云阿剑,掉落在床榻下,剑锋反射出道道寒芒。 冰封的混沌虚境之中,无边无际,无日无月,无天无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而压抑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空中飘浮着无数花瓣形的冰块,它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如同梦幻般的碎片。 李青月昏睡在地,她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显得格外脆弱。一抹红色的身影缓慢走来,红莲的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她的红裙在冰冷的空气中飘动,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片刻过后,李青月悠悠转醒,入目的正是红莲那张熟悉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笑脸。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后退躲避。 红莲轻笑一声:“又不是第一次见,怎么还如此惊讶?” 李青月不语,开始打量起周遭。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里究竟是哪里? 红莲抬手一招,数片花瓣结成一个座椅,她慵懒地半躺上去,懒洋洋地说道:“别看了,这是我制造的幻境,只要我不允,无人进得来,也无人出得去。” 李青月微微沉默,片刻后说道:“抓我,是为了逼离陌现身吗?” 红莲指尖轻弹,李青月面前顿时多了一个花瓣组成的座椅:“你还真是聪明。”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凭着自己这点儿法力,打不过也出不去。李青月径直坐了下来,而后抬头问红莲:“我和离陌可没什么交情,抓了我,你确定他会来吗?” “那就要看你对白九思有多重要了,看他是否会为了你,抓他弟子前来见我。”红莲一边说,一边坐起身起来,直视李青月的眼睛,“若是他不肯,那也好,算是姐姐我帮你认清一个人了。” 李青月的眼神无比坚定:“他会的。” 红莲嗤笑一声,撩开衣袖,露出双臂,只见上面遍布无数黑色纹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恶气?”李青月猜测道。 红莲点了点头:“这些恶气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折磨得我生不如死。奈何桥上的孟婆告诉我,只有用真心爱我之人的心头血,才能化去我身上的恶气。只不过我活了千年,却还是化不掉这恶气,你猜,是为何?” 红莲抬手捏住了空中飘忽的一片冰花瓣,手指一用力,花瓣破碎,里面钻出一道灵光。 “或许让你亲眼看看,你才会明白。” 河流边,一身素衣的红莲正在洗衣。她的动作轻柔而优雅,仿佛在享受这宁静的时光。李青月错愕地看了看河边的红莲,正准备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是半透明的。 李青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这是……” 红莲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我的过去。” 眼前的红莲依旧在洗衣服。李青月诧异地四下打量,还欲说话,忽然见名为张勇的男子抱着一捧花跑来。张勇夺过素衣红莲手里的衣服,将花送给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这种粗活儿丢给我就行,这水这么凉,我可见不得你受苦。” 红莲捧着花笑盈盈地坐在一旁。张勇洗完衣服,抱着洗衣盆和红莲并肩走着,神情羞涩地看着红莲。 “莲儿,你我自小一起长大,现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和爹娘商量过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明日我就去你家提亲!” “好哇。”红莲满眼笑意地看着张勇。张勇则欣喜若狂,止不住地绕着红莲傻笑。 李青月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疑惑,她不明白红莲究竟想让她看到什么。 天色陡然转黑,张勇晕倒在地,胸口一片血渍。红莲手拿匕首,手指抹去上面的血渍,轻点眉心,而后看向双臂,上面的恶气丝毫未褪去。她看着昏迷的张勇,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大雪漫天,冰冷彻骨的夜里,一片寂静。 远处,一个名为陆遇风的男子衣衫单薄,背着行李,哆哆嗦嗦地走来,想去亮着灯的小屋敲门。擦肩而过之时,李青月瞧见那陆遇风已经冻得面色发紫。陆遇风终于坚持不住,一头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李青月想去搀扶,手却穿过了陆遇风的身体。小屋传来开门声,一双绣花鞋踩着雪地朝陆遇风走来。李青月回头看去,红莲穿过了她的身子,蹲在陆遇风面前。 红莲伸手探了探陆遇风的呼吸,艰难地将他拖进了屋子。 李青月眼前一花,身边场景已经变为白日。 陆遇风一脸感激地同红莲告别:“多谢阿莲相救,待我高中,必定前来迎娶你。” 时间流逝,斗转星移。李青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周遭的变化。 一身状元服的陆遇风骑马归来,身后带着数箱聘礼,看着出门迎接他的红莲,满是期待地开口:“阿莲,我回来娶你了。” 时空轮转,李青月又一次被吸入光怪陆离的画面。待她再度平静下来,却看见陆遇风倒在血泊中,红莲手握尖刀,眉心染着血渍,可双臂依旧满是黑色纹路。 李青月又一连目睹无数个过去:森林中,红莲和明侠骞双手握剑背靠背共同对敌;河流上,宋琴弹琴,红莲在船头起舞;花丛里,红莲轻折花枝,文华藏满脸笑意,提笔作画……一次又一次,红莲手握尖刀,刺入男子的胸口。眉心染血的红莲仿如恶鬼,手臂上狰狞的纹路半分不曾消退,甚至越发浓郁。月圆之夜,红莲浑身痉挛,被黑气紧紧勒住,不断地翻滚惨叫。 李青月忍无可忍,闭眼大喊:“够了!” 灵光一闪,李青月再次回到幻境之中,心有余悸地趴在地上。 红莲悠闲地坐在座椅上,手指轻抚自己双臂的黑色纹路:“看清楚了吗?男子大多薄情,不管是青梅竹马、救命之恩、生死与共、高山流水……都是假的。” 李青月缓慢地爬了起来,神色有愤怒,亦有悲悯:“你杀了他们吗?” “我只是取了他们的心头血,并未取他们的性命。” “既然你认定男子薄情,那为何还执着于见离陌?”李青月目露不解。 红莲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的笑,轻轻叹道:“他不一样。他不爱我,唯独他,不爱我。” 李青月眉头紧蹙,越发不明所以:“那你为什么偏要找他?” “是我爱而不得,总得为自己讨个说法。”红莲自怨自艾地回答道。 李青月还欲追问,忽然见红莲猛地坐直,随即诡异一笑:“有人来找我了,我就先不陪你玩了。” 红莲一抬手,李青月被封进冰层之中。李青月眼看着红莲身下的座椅化作零散的花瓣,红莲的身形也渐渐隐去。 “好妹妹,让我来帮体验一验白九思的真心如何?” 李青月如同被关进一个透明的柜子,拼命捶打冰层却无济于事。 白九思手握云阿剑,独自站在房间里。忽然,他目光一厉,抬手剑尖直逼红莲咽喉。 红莲并未有丝毫畏惧,反而往前凑了凑,将皮肉贴在白九思的剑锋上:“这不过是个傀儡躯壳,伤不到我的,你若是想杀,便杀吧。” “她人呢?”白九思目光充满威慑。 “拿离陌来换。”红莲抬眼,眸中全是威胁。 二人目光对峙。白九思思量片刻,手中的云阿剑缓缓放下:“若要他来,那你须亲自来见。” 红莲掩口笑道:“玄尊当我是傻子吗?若是我本体出现在你面前,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她慢悠悠地退开,理了理自己的鬓发,“不然这样,我听闻,藏雷殿的血咒,弟子不得不听从,只要你给离陌传道诏令,我便告诉你李青月的位置,如何?” 白九思沉吟片刻,指尖在刀锋上轻轻一划,丢开云阿剑,以血画了道灵符。 红莲见状微微一笑,捏诀施法,身侧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裂口:“李青月就在里面,不过……我好心提醒,进去易,出来可就难了。” 白九思目光沉沉地看着红莲。 红莲笑得得意:“没错,这就是我设的陷阱,你要跳吗?” 白九思在红莲挑衅的视线下,毫不犹豫地收剑迈步。 红莲的笑容一滞,她看着白九思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这大成玄尊……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幻境之中,寒冰凝结,目之所及,尽是一片雪白。四周静谧无比,白九思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白九思缓缓前行,忽然,他的脚下一顿,前面的冰层中竟然封着无数个李青月。 李青月们看到白九思,均是一喜。她们急切地喊道:“玄尊!” 白九思眉头微蹙,一一扫过各个李青月。看来这又是红莲设下的陷阱,若是选错了,只怕李青月就要永远被封在冰层里了。她是肉体凡胎,到时候便是玄天使者也救不回来。 白九思目光变沉,看着眼前的李青月们。 “玄尊,我才是真的!” “玄尊,你看我,她们都是假的!” “玄尊!玄尊!” ………… 李青月们吵闹不休,个个急切万分。 白九思微微停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前,径直在一个“李青月”面前停下,伸出手穿过冰层,握住了里面李青月的手。 白九思用力一拉,李青月穿过冰层,撞进白九思怀中。与此同时,冰层里的李青月们纷纷发出悲鸣,随着冰层烟消云散。漫天惨叫声中,他们二人紧紧相拥。 李青月惊魂未定,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她缓缓抬头,看向白九思:“玄尊,你怎么知道是我?” 白九思双目紧锁在李青月脸上,眼中暗流涌动:“我不会认错自己的……妻子。” 红莲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可真是让人感动的深情啊。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二人了。” 李青月反应过来,松开白九思朝,着虚空大喊:“你不能走啊!你得放我们出去!” “等我见到了离陌,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任凭李青月如何呼喊,红莲再无回应。白九思倒是一脸坦然,丝毫不见焦灼。李青月被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伸出手掌:“掌其生熄,起!” 掌心的火焰还未成形,便被寒风吹灭了。李青月无奈,只得眼巴巴地看向白九思。 白九思沉默地抬手一捏,地面便多了一团火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峻:“过来取暖。” 阴莲宗外有一片密林,似迷雾幻境,困死了不少想要闯入阴莲宗的外宗弟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误入歧途的百姓。这里虽是密林,实际上,却更像乱坟岗。 张酸一脚踏在一个骷髅头旁,年久堆积的骨骼发出沉闷的声响,碎裂在地。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低空中有两只秃鹫盘旋,已经盯上了他这新鲜的食物。 一声清脆的玉哨声回荡于密林中。张酸拿出一支骨笛放在唇边。骨笛声沉静,中和了玉哨的刺耳。 那边声音停住,疑道:“蒙大哥?” 不多时,密林中现出曲星蛮的身影。她看到来人并非蒙楚,正要动手,却见到了张酸手中的骨笛,不由得愣住。 “哪里来的?” 她指的是张酸手中的骨笛。 张酸倒是沉静,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稍一用力便丢给了树梢上的曲星蛮。 曲星蛮一怔:“蒙大哥让你来的?” “是。”张酸也不避讳,直言道,“他说你有办法助我登上九重天。” 曲星蛮将信撕开,一目十行地读完,然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你真要去?” 张酸点头,没有半点儿犹豫。炽阳果被取走后,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去九重天,无论青月发生了什么,他都会豁出命去维护她。还好,蒙楚愿意帮忙。 “那就跟我来吧。”曲星蛮转身消失于密林中。 张酸毫不逊色,快速跟上曲星蛮的步伐。 “我们要去大荒山。”曲星蛮回头看一眼张酸,赞道,“功夫不错。” “谬赞了。”张酸神色沉重。他虽借了曲星蛮的人情,却并不是个多话之人,此时更不愿跟曲星蛮废话。 曲星蛮笑笑:“你不必担心欠我人情,蒙大哥肯将骨笛送你,这个忙,我是自愿帮的。” 张酸沉默下来,隔了许久,方才道:“你说的地方可到了?” 前方,大荒山极高,满天星触手可及。 张酸与曲星蛮并肩立于山顶,夜风瑟瑟。 “阴莲山是我魔宗圣地。传闻大荒起于混沌之初,勾连天地,下通九幽。我宗第一任宗主就是在这里魔功大成、飞升九天的。” 注意到曲星蛮的用词,张酸微微一怔。她说的是飞升。 曲星蛮似看穿了张酸心中疑惑,笑道:“自古有善便有恶,有正便有邪,有生便有死,有形便有藏。仙、魔对抗由来已久,不只是在凡间,九重天亦是如此,有仙便有魔。” 曲星蛮闭眼,捏了一道法诀,破开天门。下一瞬,一道天梯自九重天上荡下。张酸极目远眺而去,难以望到尽头。 “这是我阴莲宗的圣物,名为通天梯。无论修炼之人资质如何,只要登上这通天梯,便可免去凝丹飞升之辛苦,青云直上,直达九霄。” 曲星蛮变出一颗黑色丹药,抽出弯刀挡在张酸面前:“但我可不像蒙大哥一样乱相信别人。这是噬心蛊,你吃下,我才信你。以后每十日就要找我要一次解药,否则蛊虫便会吞噬你的五脏六腑。” 通天梯。张酸听说过这东西,只是亲眼所见仍是震撼。他听说过,以肉身攀登此梯,稍有不慎便会粉骨碎身,摔个神魂俱灭,可应该不只是如此…… “代价呢?”张酸回头看向曲星蛮,“以魔身飞升的代价是什么?” 曲星蛮微微一怔,随即目露欣赏之色:“这通天梯乃逆天之物,自然也会受上天的束缚。一路上,你要受烈火焚身、罡风淬体之痛。更重要的是,你乃仙家子弟,这通天梯却是魔族圣物,一旦踏入,会有无数魔气钻入你的骨髓、啃噬你的心脉,虽不致死,但比死更痛。” 张酸眯起眼睛遥遥望着,手指轻触通天梯荡下来的绳索。 曲星蛮挑眉看向张酸:“神魂俱裂,肝肠寸断,生不如死,都比不过如此。” 魔气萦绕着通天梯,只等着张酸登上,便要将其死死缠住。张酸却只是望着,没有说话。 “怎么?”曲星蛮邪邪地笑道,“怕了?” 张酸摇头。他只是想到了青月,不知青月能否等到他登上这通天梯,飞升九重天。张酸毫不迟疑地吞下那颗黑色丹药,目光平静地看着曲星蛮:“现在能让路了吗?” 看张酸这模样,曲星蛮一时拿不准他是冷静还是踟蹰。她先前也为别人开过通天梯,可那些人大多是对九重仙境抱有幻想,想实现抱负,这样的人往往狂热至极,哪里会像张酸这样冷静? “你若是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曲星蛮念在蒙楚分上,好心劝他。 张酸又摇头,系紧了腰间的佩剑。临行前,他回头想看一眼四海八荒,却只看到了曲星蛮。 曲星蛮冲他抱拳:“一路平安。” 张酸颔首,想了想,对她道:“蒙楚一切尚好,你暂不必为他担心。”说罢,他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撩起衣袍,踏上云阶。 曲星蛮一怔,眼中有些酸涩,再想跟张酸道谢时,却发现已几乎瞧不清张酸的背影。 李青月坐在火堆旁边,冰天雪地中唯有眼前这一堆离火可以取暖。只是离火靠法术燃烧,没有寻常火焰那让人心安的噼啪声。 “离陌仙君和红莲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值得她痴缠数百年?”李青月实在等得无聊,打算撬开白九思的嘴,问些八卦。 白九思冷淡道:“不知道。我封印红莲之后,离陌才拜我为师。他不想提,我就没再问。” 李青月再度消沉下来。白九思见李青月蜷缩着身子,便又将火变得大了些。李青月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忽然目光一顿,欣喜地跳了起来,指着空中。 “玄尊,你看!” 白九思顺着李青月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半空中飘忽的冰花瓣。李青月握住一片冰花瓣,里面有灵光流窜。 “先前你没来,红莲给我看了她的几段过去,每次都是捏碎了这个才看到。你说,这会不会全都是她的回忆?”李青月目光灼灼,很是兴奋。 白九思的目光落在李青月手中的冰花瓣上,微微点头:“可以一试。” 李青月作势要捏碎冰花瓣,白九思却又忽然开口:“等等。” 李青月不明所以地看向白九思。白九思以手画符,轻点李青月的眉心,一个金色印记在李青月的眉心一闪,又消失无踪。 “同心符,接下来你在哪里,我都能感知到。” 花丛之中,文华藏胸口一片血渍。红莲眉心血迹未干,她愤怒地甩开手中的尖刀:“骗子!一个个都是骗子!” 周围花丛受红莲的灵力波动,无数花瓣被疾风卷起,向四周飞去。李青月下意识伸手放在眼前挡,而花瓣已经穿过她的身子。李青月看了眼身边一动不动的白九思,默默地放下了手。 “住手!” 红莲闻声看去。 离陌从天而降,落在文华藏身旁:“过去数百起伤人案件,都是你所为吗?” “是又如何?”红莲不屑地冷哼一声。 离陌查看了下文华藏的伤势,随即用灵力为文华藏医治伤口。等到文华藏无性命之忧,离陌这才起身看向红莲。 “你为妖,既已化形,理当潜心修炼,怎能习得一些旁门左道的邪术,还出手伤人?”离陌很是不解。 红莲满眼戾气:“与你何干?” 离陌手中幻化出长剑,剑芒微微闪烁。他将剑锋指向红莲:“你若是执迷不悟,那我便不能再容你在这人间作乱。” 红莲丝毫不曾畏惧,反而步步逼近离陌:“你可尝过冤魂的恶气在身上肆虐的滋味?你可试过皮肉之下每一寸经脉、血肉被撕裂又愈合的痛苦?”红莲露出双臂,上面满是黑色纹路,“我化形之时便身负诅咒,天道本就不公,我只是给自己讨个公正,又有何错?” 离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红莲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文华藏,而后她几近崩溃,倏地落下泪来:“我不过是求一真心,保护自己周全,可偏偏一切都是假的!” 离陌看着红莲悲愤的模样,目光闪过几分挣扎,似在权衡。最终,他缓缓收起了长剑:“若是如此,我来帮你吧。我修的是医理,你身上的恶气总会有不用伤人就能化解的法子。” 红莲这才正眼看向离陌,难以置信地问道:“就凭你?” 离陌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走近红莲,将她眉心的血迹擦掉。 “济度本就是我所奉行之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日后不再伤人就好。” 山林之中,阳光艰难地透过树叶的缝隙,留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离陌半蹲着,为一只兔子包扎受伤的腿。红莲躺在一旁的树枝上,一手托腮看着树下的离陌。 “这林里处处是凡人设下的陷阱,受伤的动物多了,你救得过来吗?”红莲觉得这个离陌像个傻子,总是做些没用的事情。 离陌头也不抬,语气坚毅:“能救一个,是一个。” 红莲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眼兔子,眼珠一转,随即露出了坏笑。 斗转星移,天光沉寂,月色遍洒。 红莲坐在火边。离陌拿着几块饼走近,忽然脚步一顿。红莲手中拿着的正是刚烤好的兔子,她一脸坏笑,冲着离陌摇了摇手里的烤兔子:“刚烤好,要一起来吃吗?” 离陌看着地上被解开的绷带,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到一旁啃起了饼。 红莲凑近,拎着兔腿在离陌眼前晃悠:“怎么?生气了?” 离陌倒是平静,只是叹了口气,说:“没有,但你不该为了和我赌气,就害了它性命。” 红莲冷哼一声:“假慈悲!你口口声声说我伤它性命,你怎么不想想你手里的饼是如何来的?难道谷物就没有性命了吗?” 离陌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饼,许久才收了起来:“红莲姑娘教训得是,我的确该学习辟谷之道了。” 红莲目光古怪地盯着始终心平气和的离陌:“你这人……当真好生奇怪。” 离陌并未接话,反而伸手搭在红莲手腕上为她号脉。 红莲愣愣地看着离陌的双手,忽见他展颜一笑:“这里灵气充沛,在此修炼,你体内的恶气已经弱了几分。” 红莲的双目盛满了离陌的笑脸,一瞬间觉得离陌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烫得她手腕发红。 山中不知岁月长,红莲的回忆中,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过。 离陌端着一碗汤药递给红莲:“这能化去一些你身上的恶气,你先服下。” 红莲接过汤碗,看着黑乎乎的汤药,心生懊恼:“这些天你都给我喝了上百碗药了,可是我也没见好多少,你到底能不能治啊?” “你体内的恶气积压太久,不能急,得慢慢来。”离陌一如既往地平和。 红莲忽而狡黠一笑,凑近离陌:“其实我有个更快治好我的法子。” 离陌抬眼望来,只见红莲离他越来越近,声音带着蛊惑:“要不你来爱我,然后我用你的心头血解咒。” 离陌后退一步,避开红莲,神色始终平静,不见波动:“抱歉,我修道只为济度众生,无心于男女情爱。”说完,再度去研究草药。 红莲恨恨地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 第9章 渡千劫 月圆之夜,无数黑气在红莲皮肉之下游走,疼得她面目狰狞,满地打滚,连声惨叫。 远处的离陌闻声跑来。红莲立刻捂着自己略显狰狞的脸,控制不住地嘶吼。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你走开!” 离陌并未退缩,伸手来扶红莲。红莲猛地挥出一掌,剧痛之下控制不住力道,离陌被打飞数米,呕出一口血。他擦去嘴角鲜血,继续走来。 “没事,红莲姑娘,我来帮你。” 红莲见离陌受伤,再不敢随便出手。离陌握住红莲的手,欲拉她坐起,忽然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染到红莲的手腕上,那一块的黑气便淡了几分。 离陌眼前一亮,当机立断,运用灵力划破自己的手腕,递到红莲嘴边。红莲疼痛难忍,最终还是凑到离陌手腕伤口处,饮下他流出的鲜血。红莲体内肆虐的恶气虽未消散,但是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些。离陌另一只手放到红莲的后心处,缓缓给她输送灵气以压制恶气。 天色渐亮,红莲悠悠转醒,双手的黑色纹路依旧未消失,她一偏头,看到了身边躺着的离陌。 离陌面无血色地昏睡着。红莲缓缓坐起,目光落在离陌遍布数条划痕的手腕上,她颤抖着手轻抚那些伤痕,眼中已有了泪意。 离陌和红莲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周围场景再度扭曲。 白九思看到站立不稳的李青月,伸手拉住了她。 李青月和白九思再度回到幻境中。李青月抬头看着空中飘忽的冰花瓣,这一次并未着急去抓。 “玄尊,你觉得我们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李青月不等白九思回答就继续推测道,“我觉得应该是真的。玄尊应当也知晓,如今红莲对离陌仙君的态度是爱恨交织的,可是方才我们所看到的过去里,离陌仙君并未被抹黑,想来红莲没必要制造一些假的回忆给我们看。还有玄尊之前说过红莲被封印数百年,灵力早不如从前,那么制造一个能困住你的幻境肯定不是易事。”李青月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白九思,“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白九思瞬间领悟李青月的言下之意,沉默片刻,他拉过李青月:“站到我身后。” 李青月立刻躲到白九思身后。白九思双手抬起,灵力在手心凝聚,瞬间化作滔天离火,焚烧幻境里的一切。李青月在白九思身后观看,双目倒映着眼前的离火。幻境里的冰层一点点融化,随即开始一点点坍塌。白九思并未收势,反而加大灵力,越来越大的离火吞噬着整个幻境。一阵地动山摇过后,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揽月楼空旷的包厢里忽然出现一个扭曲的空洞,白九思和李青月从洞中飞出。落地时,白九思伸手拽了李青月一把,二人这才站稳。 那孔洞一点点地缩小,最终落地,化为红莲。红莲略显狼狈,身上皆是被焚烧过的痕迹,她恶狠狠地瞪着李青月和白九思。 李青月畏首畏尾地看了几眼,默默躲到了白九思身后:“是本体吗?” 红莲抬手轻触脸颊的伤痕。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嘲:“小丫头,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白九思手一挥,神光化剑,出现在他手中,寒光凛然:“红莲,跟我回狱法墟,还能留你一命。” 红莲冷笑一声,化作一道红光夺窗而出。 白九思立刻化作一道白光追去。 留在屋里的李青月一愣,追到窗口张望,转头看到屋里的云阿剑,她立刻拿起剑来,开门向外跑去。 街道上,李青月一边追逐,一边四下搜寻白九思和红莲的身影。 孙娘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救命!救命!”孙娘子边跑边惊恐地喊道。 李青月扶住了险些跌倒的孙娘子,也来不及去追白九思二人,只好问道:“你怎么了?” 孙娘子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抓住李青月,面色惶恐:“诈尸了!我相公诈尸了!” 空旷的郊区,一片荒芜。红莲跌倒在地,她的身上满是伤痕,气息微弱。 白九思持剑冷眼看着她:“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红莲咬牙站起,满身狼狈,嘴上依旧不肯服软:“白九思,你的灵力比起过去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看来这次强行出关,让你所受的内伤颇重啊。” 白九思懒得理会,下手丝毫不留情面,祭起宝剑打算直指红莲眉心。 红莲冷笑一声,伸手化冰,挡住了白九思的剑锋:“白九思,你可知道你们这些神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那就是太相信人了。” 白九思目光一跳。 红莲眼中满是恶意:“要知道,有时候人心可是比妖更为恐怖!” 一片凌乱的大堂之中,棺材翻倒在一侧,徐应面色青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李青月一进门,立刻拔出云阿剑。 徐应似有所察觉,立刻扑了过来。 李青月以剑画符,朗声喝道:“云阿!驱邪!解!” 金色的符咒朝徐应飞去。徐应立刻直直地跌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孙娘子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里,眼见着李青月施法制伏了徐应,依旧不敢靠近。 “能不能劳烦姑娘把他绑起来,我害怕他又……”孙娘子向李青月恳求道。 李青月看着惊惧交加的孙娘子,点了点头。她累得满头大汗,才把徐应绑好。 “这是我们宗门教过的绑法,就算他日后再被人操控,也挣脱不开的。” 孙娘子面带感激地递来一杯水:“多谢姑娘了。” 李青月擦了把头上的汗水,未曾多想,一饮而尽,打算再去寻一寻白九思和红莲的下落。 孙娘子笑着目送李青月离去。 李青月刚走几步,忽然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白九思身子一晃。红莲借机打出一掌,逼得白九思后退数步。 “我在幻境里看到你给李青月下了同心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心符除了能感应被下同心符之人所处的位置,被下同心符之人所受的伤,画符人也会分担一半。你说,若是李青月死了,你是不是也会丢掉半条命呢?” 白九思面色阴沉,转身欲离开。 红莲也不再隐藏实力,伸出手掌凭空抓住白九思的腿,逼得他无法再动。她狠厉道:“现在想走了?没那么容易!” 李青月躺在地上,全身无力,动弹不得。孙娘子手里拿着尖刀步步逼近,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恐惧,反而满是怨恨。 “你们为什么要出现?!”孙娘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徐应那个浑蛋,死了就死了,你们为什么要找上门来查案?” 李青月看着几近癫狂的孙娘子,逐渐反应过来,徐应不是被红莲剜心的,而是为这看似柔弱的孙娘子所杀。 “徐应他该死!早就该死了!你们为什么要帮他?!” 油纸伞下露出红莲明艳的面容,眼波望来,勾魂摄魄。徐应哪里受得了这个,立刻踉踉跄跄地冒着大雨追了出去。 孙娘子撑伞拦住了徐应:“相公,你要去哪儿?” 徐应不耐烦地推开孙娘子:“滚滚滚!别来烦我!” “相公,你喝多了,还是快些随我回家吧。”孙娘子再度上前,想要搀扶徐应。 徐应却抬手给了孙娘子一巴掌:“没听到老子说话吗?我让你别来烦我!天天叽叽歪歪的,看着就来气,再敢拦我,我打死你!” 孙娘子捂着脸跌倒在泥水中,手上的油纸伞也飞了出去。 徐应再次朝红莲离去的方向追去。孙娘子看着徐应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一柄雨伞撑在孙娘子头上。孙娘子有所察觉,抬头看到了红莲的面容,不由得一愣。她看了看徐应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红莲。 “你……” 红莲蹲在孙娘子身侧,笑着说道:“没错,那也是我。” 孙娘子目露惊骇,下意识往后躲。红莲又将伞往孙娘子方向移了移。 “妹妹,你该害怕的不是我。” 孙娘子愣愣地看着红莲。 红莲伸出手来,目带怜惜地轻抚孙娘子被打的脸颊:“为了这种男人,值得吗?这种日子,你真的还没过够吗?”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徐应醉醺醺地在雨里寻找:“美人儿,你在哪儿呢?” 突然,一根木棒狠狠地敲在徐应的后脑上。徐应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闪电照亮了孙娘子冷酷的面容。她丢开木棍,从怀中掏出尖刀,对着徐应的心口狠狠地刺下。 孙娘子手握尖刀,目光悲凉地看着一旁徐应的尸体,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你说,这人为什么会变啊?明明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为何他会变得像陌生人?” 李青月尝试运气,却始终动弹不得。 孙娘子神情痴迷地拂过徐应胸口的血洞:“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心,明明他的心是红的,为什么却能做出如此黑心之事?”她的神情变得阴狠起来。 “红莲帮了我啊,要是没有她,我还要挨这个畜生的打。”孙娘子渐渐靠近李青月,“倒是你们,不分黑白,上来就说要捉妖!凭什么作恶之人你们不管,就针对我们这些可怜人!” 孙娘子缓缓在李青月身边蹲下。“红莲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事到如今,也该我帮她了。”孙娘子高高举起尖刀,用力插进李青月的心口。 白九思身子一晃,胸口白衣沁出血迹。他抬手捂着胸口,神色越发阴沉。 红莲见此,笑得越发嚣张:“哈哈哈哈……白九思,看你还如何赢我!” 红莲释放出寒冰,直逼白九思。白九思以掌心离火应对。一冰一火相接之处,罡风四起。红莲步步逼近,脚下土地皆化为寒冰。 离火越来越弱,白九思逐渐支撑不住,被重重地打飞出去。 孙娘子狠狠地拔出尖刀,鲜血顿时从伤口涌出。李青月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疼得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孙娘子皱眉看着痛苦挣扎的李青月:“这都死不了,你还真是难杀。” 孙娘子揪起李青月的衣领,用尖刀逼近她的脖颈。尖刀在李青月脖颈处划出了一道血痕。 突然,一道灵光袭来,弹开了孙娘子手中的尖刀,连带着击飞了孙娘子。 离陌如一道光一般出现在大堂中,第一时间去查看李青月的情况。孙娘子见势不妙,飞快逃走。 离陌无暇顾及孙娘子,只是飞快掏出丹药喂给李青月。李青月艰难地咽下,额间的同心符一闪而灭。离陌看到后一愣,神情复杂。 “这次师尊肯定要怨我了。”离陌摇头叹息,手上结印不停,用灵力修复李青月的心脉。 有了离陌的救治,李青月面上逐渐有了血色,恢复了一些气力。她赶紧抓住离陌给自己疗伤的手。 “伤我之人和红莲是串通的,玄尊方才去追红莲了,说不定现在已经陷入了危险,我们必须快些去找他!” 离陌闻言,顿时神色大变。 松鹤县的郊区,一片荒芜的界碑旁,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大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四周的草木被打斗的余波震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白九思艰难地抵挡着红莲的攻击,无数花瓣如冰刀般划过他的身体,留下一道道血痕。他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只是无法施展离火,只能勉强用灵力抵抗。红莲的水力凝结成蛇首,带着冰冷的杀意冲向白九思,仿佛要将他吞噬。 突然,冰冷的光芒散去,离陌双手结盾,挡在白九思身前。红莲脸上的狠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她盯着离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仇恨和愤怒都化为期待:“离陌,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李青月匆忙跑来,扶起半跪在地的白九思。白九思挣扎着想站起,却身子一歪,昏死过去了。李青月惊慌失措,看向离陌:“离陌仙君!” 离陌回头看到白九思的模样,面色凝重,立刻上前扶起白九思,想要带他离开。 红莲上前一步,试图阻拦。离陌手一抬,一道灵光击向红莲。红莲被打飞数米,双目通红地看着离陌:“你竟然出手伤我?” 离陌顾不得多说,一手握住李青月,一手握住白九思,身影瞬间消失了。红莲躺在地上,仰天大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山洞之中,离陌正在为白九思施法疗伤。白九思裸着上身,背上伤痕密布,随着法力的注入,那些伤口渐渐愈合,他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离陌收手,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红莲乃水系大妖,师尊以火克她虽是上佳之法,可你自己也是阴水本源,哪来那么多的阳炎之力?师尊旧疾未愈,我此次并未带灵药,如今你伤了根本,不休养几个月是好不了了。” 白九思抬手,掌心燃起火焰,却十分微小。 离陌震惊地看着他:“这……为何会如此虚弱?师尊不是早就得了四灵的离火术法,怎么会突然消失?” “自然不会凭空消失。力量此消彼长,不在我这里,那就定是藏在某个地方。” 离陌闻言若有所思:“师尊还是怀疑……”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离陌闭上了嘴,和白九思一同望去。 李青月抱着一堆野果和水小跑着进来。看到白九思后,她面上一喜:“玄尊,你好了?” 白九思微颔首,拿起地上的衣服一甩,衣服已经完好无损地穿在他身上。 李青月抱着野果问:“玄尊,你要不要吃些东西?” 白九思的目光落在品相不佳的野果上,离陌心领神会,主动开口做恶人:“玄尊不需要吃——” 话还未说完,就见白九思已经拿起一个果子吃了起来,离陌看得目瞪口呆。 李青月转头看向离陌:“离陌仙君要不要也吃一些?” 离陌暗暗地瞥了白九思一眼,推辞道:“我就……不用了吧。” 李青月也不勉强,自己坐在地上抱着果子啃了起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去抓红莲吗?” 离陌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时间太短,我只是治好了师尊的外伤。如今师尊内伤颇重,需要时间调养,不宜再和红莲交手。” “那我们要回藏雷殿搬救兵吗?”李青月接着问道。 “走不了。”白九思沉声解释道,“我灵力受损,大打折扣。红莲先前一直在隐藏实力,如今她改了我的结界阵法,离不开此地的人已经变成了我们。” 李青月呆若木鸡。 离陌安慰道:“没事的,算算时间,龙渊去玄天述职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到时候他定会往此处赶。” 红莲缓缓走向松鹤县的界碑。她的手指拂过石碑,目光遥遥地看向远处的松鹤县,脸上扬起一抹疯狂而嗜血的笑。 李青月站在洞口向外张望,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九思原地打坐疗伤,离陌在一旁护法。 李青月悄悄挪到离陌身旁,悄声问道:“离陌仙君,我和玄尊先前曾在红莲制造的幻境里看到过你们的过去。她的记忆里,你们之间不是挺融洽的吗?怎么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离陌目光一缩,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李青月偷看了白九思一眼,见他依旧在打坐,便继续发问:“先前玄尊不问你,是因为尊重你的选择,但是现在再瞒下去无济于事,倒不如说出来看看我和玄尊能不能帮忙。” 离陌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了口气,道:“我躲她,只是不想她执念太深。红莲本性不坏,过去伤人取心头血也只是为了化解自己身上的恶气,虽然食人心能压制她身上的恶气,可是她从未因此去挖过人心。我自遇见她,将她带在身边数十年,最初只是想找到一个法子为她治病,却没想到到头来又让她患上了一种病。” “什么病?”李青月很是不解。治病治出来的病,简直闻所未闻。 “妒忌之病。” 街道之上,无数人面色惨白,东倒西歪。离陌奔波在众人中间,一一号脉。为着治疗疫病,离陌已经几个昼夜不眠不休,自然无暇顾及红莲。 药棚之中躺着众多奄奄一息的病人。离陌拿着药碗,一一递给众人。有位姑娘病症最重,难以服药,离陌便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将药灌入她口中。 刚进药棚的红莲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双目通红。她夺过药碗,猛地砸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你不是说要为我治病吗?为什么现在一直照顾他们?” 离陌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解释:“你的……病,我还在想办法。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你现在不就是不管我吗?”红莲委屈地争辩。 “你和他们都一样,我会一视同仁的。”离陌语气温和。 红莲却愣在原地,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言语。 一口大锅冒着热气,离陌拿来许多药材,一一嗅过,然后丢进药锅。药气袅袅升起,离陌细嗅,依旧觉得不对。看到药棚里的人都已沉睡,他便背过身去,拿起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滴进锅里。 红莲从暗处一步步走来,话语中听不出喜悲:“你要用你的血,去救别人?” 离陌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抬手捏了个诀。一道结界展开,将煮药的地方隔绝开来,不露丝毫声音出去。 “你莫要声张,若被别人知晓,指不定会误会我为妖物。” 红莲的手颤抖着握住了离陌的手臂:“原来你对谁都是如此。” 皓月当空,林中回荡着红莲的悲鸣。无数黑色恶气在红莲皮肉之下游走,她痛不欲生,灵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摧毁周边所有的林木。月如圆盘,诡异而安静。一夜过去,红莲疲惫而虚弱地伏在地上,手臂上的黑色纹路更深了。 红莲想起那一日,她用灵力修补了离陌手腕上的伤痕,而后踮脚吻了上去。只是离陌眼中全无羞涩、恼怒,只有疑惑。 “你不信我的爱?”红莲神情分外认真,不见半点儿妩媚之色。 “信与不信并无意义,我说过,我只有济度之心,无心于男女情爱。我的心头血,不是你的药。”离陌的平静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入红莲的心。 “既然如此,你可否只度我一人?”红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修道之人,岂有只度一人之理?你再如此胡闹,便是乱我道心,那我不能再留你在我身边了。” 原来……在你心中,我与别人并无分别啊……那便让你身边只有我好了。 红莲一点点支撑起身子,眼中满是冷意。 清晨时分,离陌靠在柴火边沉沉睡去。 红莲脚步轻缓地走来,手中握着灵力幻化出的冰刀,冰刃之上还在滴血。她停在药锅前,垂眸看着离陌的睡颜,目光令人心惊。 药棚之中,离陌奔波忙碌,一一给病人喂药。所有病人均饮下了离陌递来的汤药。离陌擦了把头上的汗,欣慰地一笑。 忽然,所有的病人开始抽搐,痛苦不堪的哀嚎声响遍棚内。离陌赶忙扶起一人,为她号脉,却发现她的气息一点点衰弱。离陌立刻往她体内输送灵力。离陌不敢停下灵力的输送,可又无法抽出手去救别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病人气绝。 棚内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离陌颤抖着手,一一去查看倒地的病人。他不顾一切地为每个人输送灵力,却于事无补。棚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离陌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残留的汤药上。他跌跌撞撞地过去捡起,手指蘸着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身子瞬间僵住。 红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斜倚着门,并未着急靠近离陌。 离陌僵着脖子回头看去:“你都做了什么?” 红莲迎着他的视线,缓缓一笑:“你若要救人,只能救我,你的血也只能给我。” 离陌的双眸顿时紧锁。他大步朝红莲走去,狠狠地攥着红莲的手臂,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声音:“你!都!做!了!什!么!” 红莲目光丝毫不闪躲地看着离陌:“我可是长在奈河桥边的花,身负恶气。你的血能救人,而我的血能害人,你说,我们是不是绝配?”红莲的衣袖滑落,露出上面的伤口。 离陌难以置信地踉跄了几步:“你为何要害他们性命?” 红莲带着几分咄咄逼人,步步靠近离陌:“只有让你亲手了结他们的性命,你日后才不会再乱救人。我说过,你只能度我一人。” 离陌颤抖地看向自己方才给别人喂药的双手,不禁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下,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红莲蹲下来,看着离陌,天真地一笑:“现在,你不用再为难了,需要你救的只剩我一个了。” 离陌看着红莲的模样,只觉得遍体生寒。 山洞中,李青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后来呢?” 离陌闭上了双目,似是不忍回想:“我难以接受自己误害了无数性命,也不想再看到红莲……” 李青月轻声说道:“所以你开始躲着她?” 离陌睁开双眼,目光平静:“我习的是医理之道,只能救人,杀不了她。” 李青月叹了口气:“如你所说,你们曾相伴数十年,怕是你也下不去手吧?” 离陌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眸。 李青月继续说道:“你刚说红莲本性不坏,她却因妒忌之心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如此行径怎么能算本性不坏?” 离陌微微摇头:“她此举的确罪孽深重,只是在她被封印的百年里,我时常会设身处地地去想,她每月都受恶气侵害,想来那些恶气折磨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李青月看着离陌,忽而一笑:“你这是在为她找借口吗?” 离陌一哑,李青月倒不再追问此事。她继续说道:“当初是你找上玄尊帮忙封印红莲的吗?” 离陌错愕地看了李青月一眼,见她早已知晓,索性直说:“对,他们偶然游历至村庄,便合力封印了红莲,我也因此拜入师尊门下,而我心中有愧……” 李青月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愿见她,其实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害怕,害怕一见到她就会想起曾被自己亲手所害的那些人吧?” 离陌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青月叹了口气:“你当真不曾喜欢过红莲吗?” 离陌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曾。” 李青月点了点头:“那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离陌一愣:“……没有。” 李青月微微一笑:“难怪。你自然也不会理解初尝喜欢滋味之人的执拗。那不是妒忌,而是因为爱而生的占有之情。我曾见过红莲过去对其他男子的模样,都是在演戏,只有对你不同,想来这也是她第一次学会爱人。” 离陌微微一愣。 李青月继续说道:“我在想……就只是随便想想哈。红莲所行固然是大错,可她是只妖,如你所说,她生来便备受恶气折磨,只求自保,无人教她善恶之分。倘若你当初能心平气和地同她好好解释,开导她,让她自己释怀,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灾祸了?” 离陌一愣,说不出话来。 李青月继续说道:“当然了,你对红莲无男女之情也不是你的错。可是你后来一直逃避面对,任她越来越疯,就有那么一点儿……不太合适。” 离陌诧异地看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李青月:“没想到夫人竟如此通晓男女之情?” 李青月爽朗一笑,看向白九思:“这感情之事,我可是太懂了,毕竟我可是一心喜欢玄尊的。” 离陌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师尊如今只是在运气疗伤,还是能听到我们的谈话的。” 李青月点了点头:“我就是要说给玄尊听的啊。” 白九思看似没有反应,然而周身围绕的灵力有些紊乱。 李青月察觉到了,轻声说道:“离陌仙君,我怎么觉得玄尊的灵力有些紊乱啊,是不是他的伤势又加重了?” 离陌低头忍笑,没有说话。 李青月见离陌神情轻松,这才放下心来,又拾起了之前的话题:“你有没有想过,这次来都来了,就和红莲彻底说个清楚。几百年的纠葛,也该清一清了。” 离陌脸上的笑意散去,他低头沉思,面色无比挣扎。 李青月轻声说道:“我总觉得你是爱她的。” 离陌下意识就想否认:“我不曾——” 李青月打断他:“你别急着否认。这世间的爱有千千万万种,又不是只有男女之情。” 离陌一愣,眼睛飞快眨动,似未曾领悟。 李青月还欲再解释,白九思忽然睁开眼,目露冷光,看向洞口:“小心。” 离陌闻言,率先起身警戒。 李青月落后一步,拉起云阿剑站起来:“怎么了?” 有冰霜自洞口延伸进来,触碰到的花草均被冰冻起来。 李青月惊呼:“这是……” 离陌沉声道:“红莲的水系灵力。” 李青月面色震惊:“她发现我们了?” 白九思低声说道:“不,她这是在逼我们自己出现。” 李青月惊慌失措道:“逼我们?难不成她想……” 离陌沉声道:“冰封整个松鹤县。” 松鹤县的郊区,红莲悬于半空中,衣裙、头发无风自动。无数灵力从她双手向外蔓延,地上的冰霜一点点朝四周蔓延,被冰霜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她的目光冰冷而狠戾,仿佛要将一切冻结。 山洞中,离陌面色凝重,转头看向白九思和李青月:“等不及龙渊了,再这样下去,松鹤县里的百姓就要遭难。方才夫人说得对,是我一直以来的逃避才让红莲一错再错,现在我是时候去找她解决旧怨了。” 李青月坚定地说道:“我们同你一起去!你不懂男女之情,我怕你又说错话,火上浇油。” 白九思点了点头:“一起去。” 离陌见白九思发话,只得让开了路,同时不放心地捏诀为李青月和白九思各自变出一个圆形的护盾:“这盾能保你们不受冰霜侵害。” 李青月点了点头:“事不宜迟,走吧!” 三人一同朝外走去。 半空中的红莲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双眼。 远处,三人走来。 红莲缓缓落地,而地上的冰霜依旧在向四周蔓延。 离陌看到冰霜已经进了松鹤县,不由得心中焦急:“红莲,停下吧!” 红莲嘲讽一笑:“几百年了,你还是改不了喜欢救人的毛病!” 离陌沉声道:“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你不要再去伤害松鹤县里的人了。” 红莲冷笑道:“我想见你?那我被封印的几百年里,为何你没来看我一次?” 离陌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 红莲冷冷一笑:“你是不是还在怨我让你染上杀孽?” 提起旧事,离陌不由得面色一白。 红莲瞧见离陌的神色,冷冷一笑:“不如让你再多背负一些杀孽,这样才会让你不敢再躲我!” 离陌惊呼:“不可!” 冰霜再度朝松鹤县蔓延。 白九思飞身落在松鹤县入口处,失了离火之术,他只能用本体冰水灵力建起一个护盾,阻挡逼近的冰霜。 离陌心中一急,下意识就想去支援白九思:“师尊!你不能再擅动灵力了!” 李青月推了离陌一把:“我去帮玄尊,你语气好一些,赶紧解决了你们这些旧怨。” 离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红莲,放缓了语气:“我从未想过要将你抛在一旁不管。” 红莲抬手一招,无数寒冰化作冰刀,刀尖直指离陌,逼得他不敢上前。红莲冷声道:“可是你明明就这样做了!数百年间,我遭受着恶气的折磨,我从未信过任何人,只信你,到最后你却想着赶我走。” 离陌愣在原地,看着悲愤的红莲,说不出话。 抵挡冰霜的白九思再度牵动旧伤,强压下胸口的血腥气。 李青月察觉白九思的异样,忍不住朝离陌大喊:“离仙君,玄尊快撑不住了!” 离陌目光一紧,抬步朝红莲走去。面前的冰刀寸寸后退,始终未曾伤离陌分毫。离陌沉声道:“孰对孰错,再争执下去也没有意义。红莲,只要你停下,我答应在为你化解恶气之前不再插手他人之事。这一次,我说话算数。” 红莲愣了一瞬,目光定定地看着离陌:“那你爱我吗?” 离陌面露难色,再次哑口无言。 红莲的目光一点点变得绝望。 李青月再次忍不住大喊:“离仙君,你就骗她一句,说爱她又能如何?” 离陌刚要开口,红莲却打断了他:“不必了,我不需要这句话了。” 冰刀合并化为一个透明的冰棺,将离陌困在里面。红莲并未再看离陌,而是释放全部灵力,朝白九思所在方向攻去。 白九思再次呕出一口鲜血。 离陌凝聚灵力攻击冰棺,然而冰棺坚如磐石,任他如何击打都无丝毫裂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九思伤重。 李青月眼看着迫近的冰霜,咬牙挡在白九思身前。白九思却拉着李青月转身,挡在她身前,承受无数冰霜的直击。从白九思的后背开始,冰霜向他的四肢延伸。李青月眼睁睁地看着白九思面上逐渐挂上一层冰霜。 李青月心急之下,翻转掌心:“灼恶燃邪,掌其生熄,起!”她的掌心突然爆发出熊熊火焰,如同一条火龙般越过白九思,击打在他身后的冰霜上。那冰霜瞬间被击碎,被离火灼烧为虚无。李青月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放出如此大的离火。 离陌看到这一幕,瞬间呆住。 红莲已用尽全部灵力,此时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她看着远处的二人,脸上挂上一抹诡异的微笑。 白九思身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化为水,打湿了他的发髻、衣服,他的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李青月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扶白九思。白九思的眼睛黑得发亮,他忽然攥住了李青月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能将她的手腕捏断。 李青月吃痛道:“玄尊?” 白九思满眼都是李青月那张脸,声音低哑:“阿月,果真是你……” 第10章 方寸地 通天梯尽头,九重天云海深处。 摆渡人撑舟在岸边停了下来,向着一点儿亮光望去。 “忍罡风淬体、烈火焚身、抽筋碎骨之痛,”摆渡人轻啧两声,“不值不值。”他边说着,却边向那点儿亮光而去。 九重天寂静太久,这登天梯而上的凡人,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新鲜事。 小舟靠近,才能看清银河上躺着一个人,罡风和烈火如利刃一般不断从他体内窜入窜出。他虽是清醒的,却因受了过多折磨,只能无力地漂浮于水面。 “小仙君。”摆渡人将小舟停下,推了推他,“这位小仙君,可是要上船啊?” 张酸睁开双眼,启唇欲语,却失了声音,直到被拖上船,才哑声道出一句“多谢”。 摆渡人摆摆手示意张酸休息,自己则一手撑着竹篙,一手拿着酒葫芦,催动小舟慢悠悠地前进。 小舟便这样行了半日,直到天色稍稍亮起,张酸才恢复了些元气,起身对着摆渡人重重一拜:“多谢仙君。” “不是已经道过谢了?”摆渡人饮一口酒,看向张酸,“你体内有阴阳之气相冲,可是动用了魔族圣物通天梯?” 张酸沉默片刻才道:“是。” “以一介凡人之躯登上九重天。”摆渡人闲来坐看银河,对各色行人最为了解,他能看出,眼前这位青年不像为了修仙不择手段之人,“你来这九重天,所求为何啊?” 张酸垂眸:“寻一位故人。” 竟是个痴人。摆渡人立起长篙停舟:“这九重天浩荡无边,仙人灵修数不胜数,你可知所寻之人住在何处?” 良久不见回答,摆渡人以为他不知时,却听张酸道:“丹霞境藏雷殿。我要找大成玄尊。” 摆渡人一怔:“你可真是个奇人,要寻之人也这般非比寻常。” 张酸沉默。他自然知道,九重天浩大无边,唯独玄尊,不是他想见便能见的尊神。 摆渡人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了口酒,继续说道:“你若是执意要去丹霞境,只需一路向南便可。” 得知去向,张酸脸上亦没有悲喜,只是平静道:“需要多久?” “仙山难渡,星河易行。老朽以灵力驱动,只需三日,保管你到达藏雷殿。” 张酸微愣:“仙君肯送我?” 摆渡人上下打量着张酸,点头笑笑:“送有缘人。” 有缘人?张酸低头看看自己,起身欲谢,却被摆渡人扶住:“坐稳了!” 那竹篙一点,一叶小舟便在云海之中飘荡而去。 漫天星河璀璨,一叶小舟飘荡在星河之中。 摆渡人已经熟睡,隆隆的鼾声吵醒了同一小舟上的张酸。他缓缓睁开眼睛,极目望去。此处星河倒流,天地混沌,星河呈漩涡状流入一片荒芜的归墟。 张酸被冻得打了个寒战,掀开摆渡人盖脸的斗笠,轻轻推了推他:“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天寒地冻,摆渡人并非偶然陷入瞌睡,只是因为极寒,被迫让身体陷入了休眠。 推两下也不见摆渡人清醒,张酸便摇晃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藏雷殿位于南方,此时应春暖花开,他们明显是走错路了。张酸心下焦急,催动内力,燃起一团明火照亮周围。与此同时,这温暖也唤醒了昏睡中的摆渡人。 “老人家!”张酸见摆渡人清醒过来,连忙扶着他坐起,“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您可是迷路了?” “哎呀……”老人家眯着眼睛困顿不堪,“不是迷路,是走错路了。我们路遇北斗异象,整个银河方位都跟着变了,我们自然就走错了。” 张酸皱眉:“这要如何是好?” 摆渡人将长篙丢给张酸:“这里乃归墟,我本体为鯥,遇寒则死,逢暖则生。此处太冷,你的内力暖不了我多久,我便又会陷入沉睡。” 张酸用内力燃起的火苗减弱,周身又被满天星子卷入璀璨的黑夜。 摆渡人气若游丝:“我……我恐怕要睡上三年五载,” “不行!”张酸气急,抓住摆渡人,“我等不及了!别说是三年五载,便是三五日,我也等不起!” 摆渡人无奈地摇头:“一切皆是天意,欲速则不达。” “唯有此事不可。”张酸态度坚定,“你告诉我藏雷殿怎么走,我来撑桨。”言罢,他便撑着竹篙,在星海中掀起一层层涟漪。 “罢了罢了。”摆渡人看了张酸片刻,头歪了下去,伸手指向一方。 张酸顺着摆渡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唯见云海翻腾,头顶北斗七星四处乱撞,漫天异象。他回头时,摆渡人已然再次陷入熟睡。 一人,一篙,一叶孤舟,于星海之上,化作星子大小,坚定向前而去。 星子渐隐,旭日东升,云海沉浮。 张酸手脚已然僵住,却牢牢抓着竹篙,维持着撑篙的动作,向前行进。 云海自小舟两侧散开,前方不远处,一道天门豁然显现。 张酸眼睛一亮,加速向前行去。 “敢问可有仙家在此?” 天门浩大,回声空旷,却无人应答。 “可有仙家在此?” 张酸泊船,想要上前敲门。他的手指刚刚搭上大门,门中突然光芒大盛,涌出一股无形之力,将张酸吸了进去。 漫天狂风疾雪,片刻便将张酸吹成了一个雪人。他回头,再不见摆渡人和小舟,那将他吸进来的大门已变作一堵冰墙挡在他身后,他也不得出。 一路上内力损耗不少,张酸施法攻击冰墙一次不成后便不敢再试,调转方向,想要寻找新的出路。 门内严寒更甚,张酸行了片刻便感觉到有些奇怪。按理说,他应当撑不住这严寒,现在他却只觉身体寒冷、皮肉痛苦,并无其他不适。 风雪在耳边呼呼作响,张酸突然皱起眉,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锵——” 张酸拔剑的同时,一柄长刀被击飞,樊凌儿一个翻身,以刀尖点地,站在张酸身前。 樊凌儿手里拿着从张酸腰间挑下的玉佩,眼神一凛:“玄尊派你来的?”说话间,她眉间结了一层薄冰,更显清冷,“你这玉佩……可是家传之物?” 张酸见到有人本是欣喜,可发现对方的杀意后便敛去了表情,如今听她提到玄尊,又不由得惊异:“你说的玄尊可是大成玄尊?” 樊凌儿突然收了杀意,挑眉盯着张酸。她并不认为眼前的男子是个鲁莽之人,可为何她只提到“玄尊”二字,他便慌了神,不惜先开口,暴露弱点。 “你见过大成玄尊白九思?” 那边似乎已经乱了阵脚,胡乱提着毫无意义的问题。樊凌儿晾了张酸片刻,勾起唇,点了下头。 “在天界,认识大成玄尊有何奇怪?”樊凌儿故意放慢语速,边说边慢慢向张酸靠近。 眼前的男子虽握着剑,却并无杀意。难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他性命重要?樊凌儿忍不住笑了一声,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张酸的手腕。 “阴阳交汇,灵气相冲,仙气魔功俱在一体。”她只探一下便道出了张酸的脉象和来历,“你是乘通天梯上来的。” 难怪他能进入归墟,难怪看似凡人之躯,却扛得住这极寒风雪。 张酸挣开,向后退了一步,正要出剑,樊凌儿突然回头,目光凝视远处:“糟了!” 转瞬间,风雪大涨,灵风肆虐,樊凌儿神色紧张,向着冰域中心跑去。 张酸犹豫一瞬,快速跟了上去。 冰域中心,风雪反而趋于平静,樊凌儿盘膝坐在地上,手指结印,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地下,与风雪渐渐融为一体。 张酸打量着樊凌儿,不由得慢慢皱起眉来。 不出片刻,樊凌儿收了法阵,深吸一口气,回头见张酸还站在原地,扬眉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我的东西还在你手里,”见樊凌儿提问,张酸也不尴尬,直接回答道,“而且我想出去,去丹霞境。” 一介凡人,痴心妄想。樊凌儿将玉佩丢还张酸。 “你不要自以为登上天梯,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樊凌儿毫不客气地泼下一盆冷水,“别忘了,你终究是一介凡人。” 张酸颔首,语气不骄不躁道:“多谢提醒,现在可否告知我如何去丹霞境了?” “你……”樊凌儿又想讽刺两句,但看到张酸认真的目光,突然将话憋了回去,“你究竟是谁?” “净云宗张酸。” “你是……李青月的师兄?”樊凌儿眉心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寻她做什么?” 张酸抿了抿唇:“青月……她有危险。” 击退红莲的寒冰后,李青月伸手拂过白九思散乱的湿发,一脸担忧:“玄尊,你还好吗?” 未等白九思开口,天上忽然云层翻涌,电闪雷鸣。 离陌抬头看天,面色一喜。无数道雷电击打松鹤县上方的结界。结界被击得粉碎,炸开,一道身影随即伴随着雷电而降。 离陌缓缓抬头:“龙渊!” 龙渊缓缓落下,一道雷光自他手中而出,击碎了困着离陌的冰棺,转头看向一侧的红莲。 无数雷光朝红莲攻去。红莲避无可避,硬生生地承受了,瞬间遍体鳞伤。 离陌察觉到不对劲,急忙在龙渊再次出手之前阻止了他:“等一下!” 龙渊不满地看着挡在红莲身前的离陌:“你又要做什么?” 离陌不语,转过身,不顾红莲的闪躲,拉着她的手腕号脉。下一刻他一脸震惊:“你的灵力……” 红莲苍白的脸一笑:“我被封印了数百年,你以为对付你们是件很容易的事吗?” 离陌愣愣地看着红莲,第一次茫然无措。 龙渊冷声道:“离陌,你还不动手吗?当初就是你心软,不肯下杀手,才有了今日祸患!” 红莲并不理会龙渊,手指勾画着离陌的眉眼:“我没有想过要伤害这里的凡人,刚才只是想吓唬你,想听你说一句爱我。可是看你为难的模样,我就觉得,还是算了吧。” 离陌愣愣地看着红莲,却见红莲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杀了我吧,我已经受够了恶气的折磨。” 离陌攥着冰刀的手越来越紧,一瞬间无数回忆在他脑海里掠过。 白九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她是你命里的一劫,你只想躲,是躲不过去的。” 红莲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你说自己习的是医理之道,生来就是要救世济人,可是你明明连我都没有救好,为何还要去管别人?这就是你所奉行的济度之道,一人未了,就去救他人?” 李青月的声音也隐隐传来:“这世间的爱有千千万万种,又不是只有男女之情……” 离陌的双目刹那间变得清明,最终,他轻声一笑。 红莲不解地睁开了眼睛,却见离陌握紧了冰刀,猛地刺入自己的心口。 红莲和龙渊都被惊到了:“离陌!” 离陌抬手阻止龙渊靠近,随后看着红莲,缓缓一笑:“我说了,你的恶气,我来帮你解。” 离陌的手指轻蘸刀尖上的鲜血,然后点在红莲的眉间。刹那间,红莲的眉间一红,双臂的黑色纹路尽数褪去。 红莲难以置信地撩开衣袖查看,再也看不到一丝黑色纹路。她错愕地看着离陌:“怎么就解了?你……” 离陌微微一笑:“我爱你。” 红莲彻底僵住了。 离陌继续说道:“不是男女之爱,是神对万物之爱。” 红莲眼中依旧困惑不解。 离陌将冰刀交给红莲:“你仔细想想,你曾认识的那些男人,并非全部都是虚情假意。他们对你的爱都是真的,而真正虚情假意的是你,你只为化解恶气,从未对他们真心相待,他们的心头血自然解不开你的恶气。化解恶气的结在你身上,而非别人身上。” 红莲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冰刀。 离陌继续说道:“他们对你的爱都是真的,而真正虚情假意的是你……” 红莲抬眼看向离陌,只见他笑得异常坦然。 离陌继续说道:“说来我也要谢谢你,你让我参透了我的劫。过去,我一心只想济度,却从未理解何为真正的济度。那便是先尝人之苦,才能解人之困。” 红莲呆愣了许久,最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红莲手指一动,冰刀连同周遭残留的冰霜均化为花瓣落下。红莲的身子一点点地消散:“现在我理解你所说的罪孽了。” 红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半空中的一朵红莲:“劳烦你将我放在玄天之上的瑶池吧,让我重新修炼,再化形之时,我一定不会误入歧途了。” 离陌伸手,那红莲便落在他的掌心。 龙渊冷眼旁观,看了眼离陌心口的血痕:“你真的没事吗?” 离陌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修的是什么吗?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 龙渊转头看向远处的白九思和李青月:“那就好,接下来才是正事!” 离陌跟着看过去,笑容微敛。 松鹤县的郊区。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李青月站在白九思身边,看着龙渊和离陌走来,心中充满了不安。 龙渊抬手一挥,一道雷电锁链瞬间捆住了李青月。她惊慌失措,试图挣脱,但雷电锁链紧紧束缚着她,让她动弹不得。李青月抬起头看着龙渊,眼中满是不解:“龙渊仙君,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龙渊满眼冷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好久不见啊,四灵,你竟然还敢出现在师尊身边!” 李青月愣住了,她努力挣扎,试图解释:“你认错人了,我是净云宗李青月,不是什么四灵。” 龙渊却打断她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方才你所使用的离火,我也看到了,那是曾经的四灵仙尊才会用的术法。四灵和师尊本就是同宗同源,此消彼长,如今师尊重伤,而你却得了法力,你能解释得清吗?” 李青月一愣。她错愕地看向白九思,只见他目光沉沉,似压抑着极强烈的情绪。她心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冰墙前的冰已有千尺厚,是张酸进来时所见的十倍不止。一阵风雪就结了如此厚的冰,若不是遇到樊凌儿,张酸深知自己可能活不到下一次暴风雪来临。 樊凌儿走到冰墙面前,结印施法,不消片刻,便出现了一个法阵。 “穿过这个法阵,你便能离开归墟了。” 透过法印,隐约能看见归墟外的天地。张酸盯着一会儿,才开始向内走去。他只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樊凌儿:“你不走?” 樊凌儿摇头。 张酸微微皱眉头,眼前这女子既然知道出去的办法,也有离开的能力,为何要被困在里面饱受皮肉之苦? 这片刻的犹豫被樊凌儿误会成怀疑,她冷哼一声,道:“你若不信,尽管留在这里,下次风雪来临,万一你遇难,我可不会救你。” 张酸沉默了,也不好多解释什么。见樊凌儿如此坚定,他只认作她自有留下的理由,也不会轻易告知他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转身道了声“多有冒犯”便离开了。 冰层虽厚,法印结成的隧道却不长,不多时,张酸便到了出口。正要离去时,他突然听见樊凌儿突然叫他。 张酸回头看向樊凌儿,她一手指着天边:“你的前方便是东,向前走,御风而行三千里就能到你想去的地方了。” 她这是给他指路。张酸不疑有他,拱手正要道谢,法印突然消失,张酸滑出了隧道。 冰门内,樊凌儿呵了口哈气,拿起自己腰间的玉佩,竟然与张酸的那枚一模一样。她并未端详太久,便继续向着冰域中心而去。 藏雷殿的山腹深处,地牢阴暗潮湿,寒气逼人。岩壁之上,刑器泛着寒光,反潮的湿气结成露水,不时地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李青月被铁链锁住了四肢,每一次尝试动用灵力挣扎都会被雷电击打一次。最终,她不敢再妄动,只是抬头看向虚空,眼神中带着一丝绝望。 临渊阁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显得格外温暖。离陌正在为白九思号脉。随着脉搏的跳动,离陌微微皱眉。那寒麟匕首来自苦寒的深渊,是这世上鲜少能伤到大成玄尊的法器,再加上以血开刃,威力更甚,难怪会给师尊造成这么多年难愈的伤。 “师尊的旧疾本就伤及心脉,如今再加上灵力透支,若想彻底痊愈,实属不易。”离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弟子在上古秘籍中找到了方法,或可缓解,只是……这药材极其难求。” 白九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需要什么?” 离陌叹了口气:“以蛇蜕入药,加之川乌、桂枝、制附子、细辛,用混沌神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 苍涂在一旁插话道:“这些药材丹霞境多数都有,混沌神火只有玄天还存有一缕,让龙渊仙君再去玄天一趟借来一用,想来也不是难事。” 离陌摇了摇头:“混沌之火易得,这蛇蜕才是最难寻得之物。一般的蛇蜕对师尊的病情已然无效,得是飞蛇的蛇蜕,还必须是化形之时蜕下的皮。” 白九思的目光一跳:“飞蛇?” 离陌点了点头:“人有元神,兽有金丹,这飞蛇既不似人,也不似兽,飞蛇的泥丸宫中藏有元神,是天生的神族。随着泥丸宫中本命真元的壮大,等到机缘造化,降下天雷,便可劈碎外壳,舍去肉身。这时,泥丸宫中的本命真元就会释放出来,届时蜕皮生翼,就变成了真正的飞蛇。” 白九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离陌:“过去你为何从未提过此事?” 离陌沉默片刻,低声说道:“过去师尊从未伤重到需要飞蛇——” 白九思目光幽深,打断了离陌的话:“那本命真元呢?” 离陌微微摇头:“这……我就无从得知了。” 天雷、机缘……白九思目光逐渐寒凉,那白蛇以地蛇的模样活了千年,他倒是忘了,那畜生原是条天蛇。 阿月,你倒是有些手段,这次真的险些骗过我。 白九思的目光闪烁不定。最终,他猛地起身,向外走去。 九重天的太乙峰高大、巍峨,峰顶云雾缭绕,仿佛仙境一般。萧靖山端坐于山巅之上,眉头紧锁,周身的法力逐渐消散。突然,一口鲜血喷落地面,他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 “时也命也,罢了罢了。”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一只小鸟在萧靖山头顶盘旋,啾啾鸣叫,似乎不忍离去。萧靖山抬头,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小鸟:“本座生平最恨鸟类,你今日来此,也怪你命数不好。” 他抬掌,一股无形之力攻向小鸟。小鸟发出一声惨叫,尸体掉在地上。萧靖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阴鸷,狠辣异常。 空中一道白光划过,有人在御剑飞行。 萧靖山望着那道白光,目光一紧:“好笑,这年月竟还有人族闯上九重天。” “喂,小子,有酒吗?” 隔着九重天的浩渺云海,男子的声音却能穿云而过。张酸一怔,停了下来,收剑落于太乙峰。 萧靖山见有人前来,便挺直腰背,整理了下衣服,傲慢地看着张酸。他眼中的阴鸷、狠辣已然不见,换为豪迈洒脱之状。 张酸犹豫片刻,打开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坛子,扔了过去。 萧靖山眼前一亮,伸手接住,仰头就喝,接着却一口喷了出来,怒道:“臭小子,居然敢戏耍我,这是酒吗?” 酒坛子被远远地丢了回来。张酸接住酒坛子,放回乾坤袋,也不多计较,转身便要离开。 “先别走,把那只死鸟扔远点。” 张酸停下脚步,皱眉看到地上一只小鸟的尸体,其死状残忍,眼睛圆鼓鼓的突了出来。 “你杀的?”张酸的语气不由得冷了几分。他是见这男子身受重伤,似乎已是垂死之身,才肯停下来帮忙,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滥杀无辜之人。 萧靖山扬眉,吐出一口浊气,不屑道:“是又如何?” 张酸沉默片刻,不愿再理会他,转身便要赶路。 “走吧,走吧。”萧靖山挥手,笑看着张酸,也不多挽留。 张酸御剑而起,继续穿梭在云层之中。 太乙峰高大、巍峨,云雾缭绕,张酸御剑飞了许久,前面的景象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施法开眼,御剑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不消片刻,只见云雾散开后,太乙峰又显现在眼前。 底下传来刚才那男子的笑声,张酸收剑,再次落于太乙峰。 “是你搞的鬼?”张酸压不住怒火,拔剑欲向萧靖山逼去。 萧靖山却丝毫不惊慌,笑了一会儿,觉得累了方才停下来,道:“傻小子,这里是九重天,岂是你一个凡人可以乱闯的地方?这太乙峰可是仙山,灵力充沛,乃修炼宝地,但是结界天然,易进难出。你功力不够,就算再飞一万年,你也飞不出去。” 张酸不理会萧靖山,念动口诀,再次御剑飞行。 萧靖山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笑看着张酸,数起了数:“三、二、一。” 话音刚落,张酸再次落地,又立刻捏诀再试,反复数次,竟然隐有飞起之势。 良久,萧靖山终于止了笑声,望向张酸,语气中难得有几分认真:“小子,想出去吗?” 张酸凝目望着萧靖山,嘴唇微微抿起,并不搭话,又要再试。他倒是想出去,只是眼前这人看起来并不会帮他,只会看他笑话罢了。 “我可以让你出去。” 张酸一怔,收剑看向他。 萧靖山指了指地上的小鸟尸体:“先把那东西丢了。” 张酸冷冷地盯着他:“阁下既有杀心,却没有自己处理的魄力吗?” “让你做就做,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张酸重新打量眼前的男子一番,只见此人虽然落魄,衣着却是十分得体,应当是有脸面的人物,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这般境地。 “你受伤了,”张酸淡淡下了结论,“且伤得很重。” “本座没受伤。”萧靖山不悦,对张酸这不吃亏的脾气有些暴躁,“你大可来试试。” “灵台已碎,灵力四散,修为尽毁,这叫没受伤?”张酸丝毫不怯地上前一步,手指搭上眼前男子的心脉,三言两语便将局势扭转了。 萧靖山大怒,手中暗暗捏诀。他虽受了伤,但杀死一个人修绰绰有余,正要动手时,张酸却收了手。 “有什么能帮你?或者,你有没有家人、朋友,我可以替你传话。” 萧靖山微微一怔:“你这是在同情我?” 张酸摇头,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道:“你也是人修?” “不错。我当年在凡间有个死对头,与他仇深似海,我一心想要杀他。可惜天不开眼,教他灵智顿悟、飞升成神。本座不甘心,于是勤学苦修,一路追上了九重天。”萧靖山似想到了什么,苦苦一笑,有些自嘲,“谁知道他竟是个命短的,刚上天就在神魔大战之中战死了。” 原是来寻仇的,难怪心狠手辣。张酸垂眸,只觉得越发看不懂这人,不由得奇道:“那不是正合你意?” 周围云海翻涌,萧靖山眯起眼睛冷声道:“本座还没动手,他凭什么敢死?”那人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中。 “于是本座就想去掘了他的坟,砸了他的功德碑。可惜,这天上的神仙都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该管的不管,偏偏要来管本座,还将本座囚禁,时至今日才将我放出。可惜本座这一身神力在牢中平白浪费,如今就要散去了。” 张酸不大认同:“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之间虽有嫌隙,但也不至于毁了人家身后的功德碑。” “你懂什么?本座的仇怨可不是轻易就能抹去的。”萧靖山的目光突然狠戾,仿若变了一人。 张酸沉默片刻,点头道:“也是,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人修,什么都不懂,你跟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修士说话,岂不是折了你的身份?” 萧靖山一噎,然后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反正今日本座闲来无事,跟你闲聊几句也无伤大雅。” 张酸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着萧靖山:“那你在九重天多年,可知道藏雷殿在什么地方?” “藏雷殿?”萧靖山精神一振,上下打量张酸,“那是白九思的居所,你去藏雷殿做什么? ” 感到这目光有些不怀好意,张酸退后一步,并未完全交代,只含糊道:“找人。” “找白九思?” 张酸不答。 “他可傲慢得很,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你一个小人修,不怕被他一掌拍死?”萧靖山扬眉看着张酸的反应。 眼前这人不像会说假话的样子,那青月便真是嫁给了这样一个人……难怪要用到炽阳果。张酸眉头越皱越紧,担忧之色全都挂在脸上。 萧靖山突然诡异一笑:“这样吧,我助你离开,你也帮我一个忙可好?” 藏雷殿的山腹地牢中,阴森,冰寒,隐隐有脚步声响起。被铁链锁住的李青月缓缓抬起头,看到白九思从黑暗中走出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希冀:“玄尊……” 白九思垂眸看着被锁的李青月,眼神晦暗不明。 李青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玄尊,你是来救我的吗?” 白九思却一动不动,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意。 李青月眼中的希冀一点点消失:“难道你也认为我是四灵仙尊?” 白九思猛地俯身,扼住李青月的下巴,与她对视:“阿月,同你演了这么久,已经够了,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李青月眼中满是困惑不解:“我不明白玄尊的意思……” 白九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你我法力此消彼长,我在与红莲一战中失了御火之术,你便能操纵如此强大的离火,想必你和红莲早已合计好,你帮她引离陌出现,她帮你重创我,让你夺回法力!事已至此,破绽百出,你仍不肯同我说句实话吗?!你说你不是四灵,那你告诉我,你的控火术究竟是哪里来的?” 李青月这才醒悟,眼眶一点点泛红:“原来玄尊口中的‘阿月’,从来不是在叫我。” 一滴眼泪从李青月眼眶滑落,滴在白九思的手背上。白九思仿佛被灼伤一般,猛地松开了李青月的下巴。 李青月垂下头去,碎发掩住了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悲切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为何忽然能操纵离火之术,我只知道当时看到玄尊被冰封,我就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不顾一切也要救你,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 她缓缓抬头,死死盯着白九思:“到头来这却是我的罪名。玄尊,你告诉我,想救你,也是罪吗?” 白九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你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同我说真话吗?” 李青月绝望地闭起眼睛:“玄尊既已在心里定了我的罪,又何苦再来盘问我?于你于我,都是在浪费时间。” 白九思抬手一招,一墙闪着寒光的刑具飞到他们中间。李青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却见白九思眼底隐隐闪烁着嗜血的暗芒:“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在计划着什么?你若肯认,我便停下。” 李青月的目光扫过那些刑具,最后落在白九思脸上:“好。在我回答之前,玄尊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白九思微微皱眉:“什么问题?” 李青月的声音颤抖而又压抑:“过去玄尊对我的种种好,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阿月?” 白九思的目光一缩,没有回答。 李青月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白九思的回答,她抬头看向虚空,大笑起来,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 白九思心口蓦然一痛,空中飘浮的刑具隐隐颤抖起来。李青月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她再度看向白九思:“你听好了,我是李青月,我家住在玉梵山脚,我父亲姓李,母亲姓姜。我八岁入净云宗,守门修炼十一载,十九岁嫁入藏雷殿,成为大成玄尊的妻子。我有自己的师门好友,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有自己的人生,我是李青月,永远都只是李青月!” 她开始运用灵力,捆着她的锁链有所感应,顿时滋生出雷电,蔓延到她身体上。无数道雷电击打着李青月的身体,她咬着牙忍受,汗如雨下。同心符在李青月额间一亮即灭。 白九思的面色蓦然变白,他强忍着不露异样,只是盯着李青月。 李青月面白如纸,却一声不吭,也不曾停下运气。运气不停,攻击的雷电便不停。白九思的手有些发抖,他终于看不下去,一道灵光从他手中飞出,直击锁链。锁链尽断。白九思牵动旧疾,猛地按住心口。 空中的刑具一一掉落在地。李青月趴在地上,早已没有了站起的力气,却强撑着抬头看向白九思:“玄尊可有答案了?” 白九思猛地转身离去,脚步却有些踉跄。李青月看着白九思离去的背影,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藏雷殿的地牢门口,龙渊和凝烟候在门外。 见白九思从地牢中走出,龙渊迎上去,恭敬地行礼:“听离陌说师尊伤重未愈,此地阴寒,师尊倒是不必亲自前来,这些琐事交给弟子就好。” 白九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凝烟屈膝行礼,小心地观察着白九思的脸色:“玄尊,夫人可是犯了什么错?” 白九思未答。 凝烟继续说道:“夫人大病初愈,根基尚未恢复,地牢阴冷,您就看在她对您一片——” 白九思身子忽然一晃,吓得龙渊赶紧伸手相扶:“师尊,你怎么了?” 白九思推开龙渊伸过来的手,大步离去。刚走出几步,他再次站定:“把她关回蘅芜院。” 凝烟闻言一喜,却又不好太过张扬,只能连连谢恩:“谢玄尊。” 龙渊眉头紧皱,看着白九思有些踉跄的背影,面色凝重。 翼望峰高耸入云,峰顶摆满了蜡烛,围成一个法阵。阵前有一张案桌,上面摆着一鼎香炉。龙渊拿出一炷长香插入香炉,随即划破手指,将血滴在长香之上。鲜血刚刚滴落,长香便燃了起来。 龙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这香沾了我的血,燃的便是我的福缘命数,你可要保护好它,莫要让它熄灭。” 离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若是长香燃尽,你会怎样?” 龙渊微微一笑:“若是长香熄灭我还未归来,那便永远回不来了。魂魄离体,永镇幽冥,再无重回世间之日。” 离陌面露难色:“你何必如此……” 龙渊丝毫不理会,径直走到法阵中央,盘膝而坐,捏诀念咒。蜡烛纷纷被点亮,发出幽紫的烛光。千丝万缕的紫色烛光汇聚在龙渊身上,一缕混沌的虚影自龙渊身体脱离,穿云破雾,直达九幽。 九幽之内,暗无天日。黑暗中藏着的无数魂灵纷纷露出狰狞模样,一个个竞相扑向龙渊的虚影。狂风乍起,吹得龙渊衣袍猎猎作响。他额头渐渐流下冷汗,长香火苗微弱,顶端香灰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离陌捏诀施法,一滴精血自指尖飞出,落在长香之上。火苗大盛,长香继续燃烧起来。长香只剩短短一截,马上就要燃尽。离陌盯着长香,面色紧张。长香火苗骤然熄灭,龙渊喷出一口鲜血,紧紧捂住自己的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