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59章 无德之宅,难当邪祟
“前方就到了,在那里有着许多幽冥特产的幽冥魂果,”秦广王说道,那些东西对于秦凡来说十分重要,可以帮助他提升自身的力量。
伴随着这声夺人魂息的火欲之音,玉口中轻呼出一阵绵甜香气,意识昏迷的合秀,玉手猛烈揪抓下叶后背,喘息由粗渐浓,由浓而重,娇脸粉红,轻轻哼喃。下叶在她神风,神厥,风府三穴注入灵力,合秀才慢慢安静下来。
巧的是,这山寨的二当家和癞子九是老相识了,前几日这二当家的亲自下山来找癞子九,说是将这批硬通货都交给癞子九。
“这个,没有直接传送到天火域的传送阵,”朱天鹏尴尬的说道,原本他以为去往天火域很简单,乘坐传送阵就可以,但仔细询问得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也是为何这个任务发布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何默便又开了门的一条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往下看,他们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肩碰肩地靠着,气氛应该还算融洽,连沉默都趴在沙发旁边百无聊赖。
陈冰颜想拿下傅承凯的独家专访,她不确定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也要试试。为了不让陈冰颜丢饭碗赖上她。也为了能有多几天清静的日子。
两双手接触的刹那,一股电流流窜,直直窜入双方的心田,南进迅速撤离。
四点多钟,周蜜被周之光逼着吃了一碗面和一个大苹果,顾轻舟来了之后也没逃得掉,被逼着吃了两碗面和一个大苹果,周之光在旁边盯着,不吃都不行。
“你不要给我惹事,吃完就给我滚,”陈石威胁道,宴会之中东西很多,不怕对方吃,最怕的就是对方捣乱,破坏了宴会。
瑞祥看得口干舌燥,也想冲上去与李元浩一同将岳祺泽打趴下,打得沉稳内敛消散,痛哭哀嚎,叫苦连天。
十点多的时候,她刚好看到了一条弹幕提及了演唱会的事,也就跟着说起了这个话题。
吕玄则不然,因为那个地方天杰地灵,别管是好的坏的,都不是简单地,更何况是“他们的”老巢,更是不放心呀。
“可能你并不知道,在不久之前,死界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人类来到了这里,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死界不会太平!”石蛟神色有些凝重的说道。
说到功夫,海男来了精神头,他对功夫那可是情有独钟,拿武痴来形容他也未尝不可。
“你们现在回家吃饭去吧!下午再见。”话到最后,南天和四人告别一声,四人便俩俩相伴的往家中去。
照这样下去,这怡园的生意会越来越差,夏建不由得担起心来,万一这儿不行了,他可又要走路,就不知这儿的老板是怎么想的。
我下意识地将琥珀耳环往广袖里塞,方才想起已经换了桐儿送我的无袖夏装红裙了。还是广袖好,什么都能往里塞。
“来,队长,我敬你一杯,为了我们曾经的光荣岁月,干杯!”林恺俊给刘星皓满满地斟上了一杯酒,自己一仰脖率先干了下肚。
“意志?!”李江骇然的看着布兹,他绝不认为布兹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开玩笑,可是意志力怎么修炼?
而就在这样的疯狂修炼中,没过几天,问心就突破到了四级武徒。
棺材外,有柔和的光晕从棺材缝中投射出来,而岳美瑶则心如死灰,没有活下去的念头,自然不会逃。
“呸,本座可是上古凶兽,跟它们那些低等妖兽不一样,怎么能用阶位划分?”八歧十分不屑道。
鹰组之外,风雨荷、风天佑、卓凡、孙川等人率领龙魂大队人马,和以章才伟为首的鹰组队伍对峙。
众人分别引灵淬体恢复力量,短短数十分钟后,一个个龙精虎猛,腿不酸脚不软,满血复活。
郭公公绘声绘色地学着,特别是学新玉堂的声音和万福,很是有些像,屋里又暴发出一阵大笑声。
他出丹方,帮助周天商会在丹药一道上打败紫云商会,对周天商会可是好处极大。
五十万现金,整整叠叠,都是唐夜看着薇薇安,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的,绝对不会少对方一分钱。
陆漫之所以跟闵四奶奶的关系更好一些,完全是因为她刚刚到世异,除了谢大奶奶就没有别的朋友。闵四奶奶求她看病,又很会做人,渐渐的两人关系也就好了起来。
“黑暗之神说,你是万恶之源,会倾覆混沌与这世间一切真理!”萧尘道。
陆漫觉得,此时的二夫人不能说在喝酒,俗了,应该说她在饮琼浆玉露。
也正是因为这样,佣兵团也是分为了八个等级,与任务等级相仿,而佣兵团自身要是想要提升等级的话,就必须完成相对应等级的任务。
之后的碰撞愈来愈剧烈,所有的目光都是投‘射’过来,望着愈来愈猛的叶勇与伴随着碰撞,能量逐渐减弱了的巨熊兽,都是忍不住的咽了咽自己的口水。
整个食堂也非常大,只是看占地,就得有六七百平方米,一共有三层,据王子菁说,第一层是公众食堂,这里的饭也是最便宜的,都是大锅饭,家庭一般的学生都来这里用餐。
我这才知道陆北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叫出去,但是又不肯和我说些什么了,原来一切都是他在布局。而回来后,他看到病房里没人并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目标明确的去了急救室。
邓虎大叫的回头,说了一句:“尼玛。”便是在众人最后将罗昊‘揉’虐了一顿。
第60章 悔之晚矣
“啪嗒”一声,钱大富骇然起身,而那一直放在桌面之上的手臂,也是遂了阴物们意愿的将屋中唯一灯火带倒熄灭。
“谁,谁在装神弄鬼!”
黑暗里,钱大富嘶声叫喊,试图以此壮胆。然而他那抖成筛糠子的富态身躯,早已将内里惊惧暴露无遗。
阴物们惊喜地发现,随着这铁公鸡越发胆怯,他在它们眼中竟变得愈发“美味”!
想来是心气胆火尽失,阳气也随之弥散溃败。
难怪都说鬼怪最爱吓人——不仅看着十分有趣,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此之美,怎能不做?
思及此处,八个阴物齐刷刷现身于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檐之下。
此间本该漆黑一片,连五指都难以分辨。
可钱大富偏偏看得分外清晰——足足八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就飘荡在他眼前!
恐怖绝伦!
“现在,还觉得我们是‘装神弄鬼’吗?啊——哈哈哈!”
阴物们刺耳的调笑声此起彼伏,在昏暗的屋檐下回荡不休。
唯有它们飘飞的青面身影分外显目。
钱大富浑身剧震,裤裆处猛地一热!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肥硕的身躯,瞬间就似被抽去了筋骨,“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一个恶鬼就是要命的事情,可这儿,怎会...怎会来了八个的!
鬼影幢幢几乎挤破了他这屋子。
我老钱家究竟造了什么孽,竟让我遭此灭顶之灾?!钱大富心中哀嚎,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眼见那八张青面獠牙的面孔带着森森笑意缓缓逼近,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将他撕碎分食。
这让钱大富觉得抓住了一线生机,手脚并用地爬跪起来,朝着那一片鬼影疯狂磕头,急急喊道:
“鬼爷爷!各位鬼爷爷饶命啊!我钱家有钱!金山银山都有!只求爷爷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定当为诸位爷爷修盖大庙,日日香火供奉,祈求爷爷们早登极乐啊!”
“哈哈哈!听见没?这铁公鸡说要给咱们修庙呢!”一个阴物尖声怪笑,引得其他阴物也哄笑起来。
既然知道了对方越是恐惧,阳气就逸散越多让它们越好下口。心头贪婪瞬间压过了急切的食欲。
感受着冰冷的阴气贴着皮肤游走,钱大富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磕头磕得更急了,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鬼爷爷们!求求你们了!到底...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小的?小的平日里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诸位爷爷啊!”
阴物们强压住蠢动的饥渴,打算再多戏耍这“美味”一番。
毕竟能吃饱的时候追求吃好,是不矛盾的。
“你不知道吗?”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知,知道什么?”
钱大富汗如雨下,惊惧抬头。
眼前却骤然一花,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突兀逼至面前,对着他咧嘴一笑:
“是你让我们来的啊!”
钱大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栽倒!
“哐当!”
他撞翻了桌椅,手脚并用向后蹭着,口中不住哀嚎:
“鬼爷爷!我我哪敢请诸位来我这儿啊!这...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见他这般恐惧失态,阴物们越发得意,讥笑声四起:
“怎么不是?你个铁公鸡自作孽,作得你钱家忠信不全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家祖宗都敢忘?”
说着,阴物们无不畅快地环视这无德之家。一路上积攒的憋屈惊吓,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整整一条街,我们寻来寻去,就只找见你这么一个不忠不信、忤逆不孝的钱家!你说,我们不找你找谁?”
“你再说说,是不是你把我们‘请’来的?”
钱大富慌忙辩解:
“鬼爷爷们明察啊!我或许是贪财吝啬了些,也也可能真是一毛不拔,但...但这个不孝从何说起啊!我可是好好供养着家中二老啊!”
“只是你的二老?那你钱家的列祖列宗呢?”
钱大富心头瞬间咯噔一声!
完了!和有才说的对上了!
真的是遇到高人了,也真的是我钱家做错了!
逃不了,今夜逃不了了啊!
见他脸上瞬间爬满了明悟与极致的懊悔,阴物们无不捧腹,发出刺耳的尖笑:
“反应过来了?可惜——晚啦!”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阴物脸上那阴森的讥笑瞬间敛去,齐齐露出了狰狞凶相!它们张牙舞爪,带着森然寒气朝着瘫软在地的钱大富猛扑而去!
它们知晓这钱大富已经吓无可吓,一身阳气跌至谷底,正是享用之时!
“啊——!”
钱大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拼命挥舞着肥胖的双手本能的试图推挡扑上来的阴物。
然而,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阴物们虚幻的身体,而阴物们冰块一般森冷的爪牙却如同刀切豆腐般轻易地撕裂了他的衣物和血肉。
随意一抓,便是几道带的皮肉翻飞的血色长痕,疼的钱大富哭爹喊娘。
“救命,救命啊!”
钱大富绝望求救,眼看着就要被撕扯分食之时时,一个天神下凡般的声音一脚踹开紧闭屋门的传了出来。
“老爷我们来救你了!”
只见三四个听见动静的护院武夫齐齐举着火把拿着腰刀冲了进来。
见屋内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几个武夫先是本能一退。
可片刻之后,就由为首武夫喊道:
“道长说过了,这些脏东西都怕火!”
这人赫然是当日见过杜鸢的几人之一!
杜鸢的话也自然是一点不敢忘。
说罢,带着对杜鸢的坚信不疑,为首武夫立即挥舞着火把哇哇叫着冲了上去。
他们可不是寻常护院,他们是望族从小训练供养的私兵。
平常时候见了鬼怪,肯定害怕胆怯,但如今主家受难,且他们还听道长说过一些克制阴物的法门,自然是敢上前一搏。
胆气本就壮大的武夫带着烟火气十足的火把冲将上来。
当即将那几个本就不成气候的阴物吓得连连躲避。
它们每每被火把挥中,就会惊叫着躲开。
就这样,为首武夫愣是从足足八个阴物的包围下,一把抢出了遍体鳞伤的钱大富。
看着戏弄到了最是美味的肥肉就此跑了。
几个阴物勃然大怒,顺着本能将沾染了血肉的手指迅猛舔舐之后。
已经沾了活人血肉的它们只消大手一挥,一股子阴风突兀升腾。
阴风撞开了窗户,也吹灭了火把。
见护身符熄灭,为首武夫色变喊道:
“不好,快跑!对,前院,快去前院!”
惊恐之下,武夫猛然想起了他钱家还有一个绝对管用的宝贝。
第61章 来了
见自己不过是吸允了几口活人血肉就有了这般本事。
之前还惊怒于武夫仗着火把摆威风的阴物们,瞬间不怕了。
武夫们是跑的,它们是飞的。
且武夫终究是活人,他们要走门,要绕墙,而它们不用,遇到什么径直穿过去就是!
加之,它们也分明瞥见,那几个武夫的胆气亦是散了不少,连带着阳气减弱。
甚至它们还惊喜发现,先前因为只有一个大腹便便,天人五衰的钱老爷,以至它们没有注意到活人阳气逸散的另一层好处。
可现在随着几个气血充沛的武夫出现,以及他们身上逸散的颇多阳气遇夜化阴之后,竟是被它们轻易吸入口鼻,整个鬼都感觉轻飘不少。
故而,老人常说,路遇野鬼,莫露胆怯,如此人怕鬼三分,鬼惧人更甚。
思及此处,阴物们不怀好意的互相对视一眼后。
就故意慢了一点,又似乎随时都能追上的撵着这一伙人跑。
它们要好好烹调一桌上等菜席!
担惊受怕一夜,该是连本带利的收回来了!
期间,不乏惊醒的下人武夫赶来,可又马上被阴物们先是一股阴风吹灭灯笼火把,接着呼喝怪叫的吓得追上老爷一行慌忙逃串。
等到二三十人都被猫戏耗子一般驱赶着来了越过了通往前院的大门后。
一路上吸的自己都快飘飘然的两三个阴物才慢条斯理的打算先飞到门口挡住这群蠢货的最后生路。
但它们才将将穿过府墙来到了此间,就瞬间吓得青面变白面的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那鬼头刀是吴大刀祖传的斩首刀。积年累月下来,不知道斩了多少穷凶极恶之人的脑袋。
原本就是凶戾无比,驱邪斩祟的利器。
如今更被杜鸢加持了青县百姓的信力,足以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
所以几个只是稍微有点气候的阴物,一见了这玩意,哪怕没有人拿着,那也是耗子见了老猫——魂飞魄散!
而带着一大群人跑过来的武夫远远的就见了那阴物们被鬼头刀吓退。
他本就打算夺刀反杀,搏出生路,此刻更是精神大振。一声暴喝,松开面如金纸、虚脱委顿的钱大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只见他几个腾跃起落,人已至廊柱之前!
五指箕张,猛地握住那钉入柱中的鬼头刀柄!
利器入手,心头大定。
刚刚被阴物追着戏弄的惊惧和郁闷瞬间化作了怎么都压不住嘴角的狂喜。
这个感觉,这个感觉是!
我这等肉体凡胎今夜亦能斩妖除魔?!
勉强压下心头激荡,武夫发力拔刀。长刀出柱,他猛地挺直腰背,回身遥指那尾随而来的几个阴物,放声大笑:
“呔!你们这群畜生东西!如今可还敢上前,戏弄你家爷爷?!”
不急不缓追过来的阴物们则是瞬间懵在原地。
旋即,愕然化作惊恐,惊恐变作失声:
“你们怎么有这种东西的!!!”
那鬼头刀在凡俗眼里,威风不显,甚至可能还会被不识货的人拿去当作废铁卖了。
可落在邪祟,尤其是阴物眼中。
那真的是大日当头一般的凶怖之物!
只是远远看着,就感觉三魂七魄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特别是其中更有两三个阴物,看见了那鬼头刀的瞬间,更是突然觉得脖子吃痛不已。
抬手一抓,整个脑袋都在惊愕之中掉了下去。
显而易见,它们生前定是被这把刀斩了的!
“哈哈哈,这可是杜道长用过的宝贝!所以你们这群鬼东西还不给爷爷受死!”
武夫在万众期待之中,挥舞着鬼头刀就冲杀了上去。
吓得众多阴物无不是抱头鼠窜。
其他几个还好,但那三个掉了脑袋的却是都没来得及捡起脑袋,就被武夫追上一刀一个当场劈的魂飞魄散。
“啊——!”
见同伴轻易丧命。
其余阴物无不尖叫而逃。
它们怎么都想不到今夜好不容易遇上的美味吃食,居然会在家里藏一把鬼头刀。
而且藏了这么厉害的玩意也就算了,你倒是早点拿出来啊!
你放家门口是干什么?
现在好了,不仅它们白白折腾一夜,如今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两说。
阴物们起初本以为自己怎么都能跑过一个拿着刀的凡人。
可不知怎么的,先前还能飘飞穿墙的它们,此时此刻居然像是一个凡人一样,根本奈何不了那高墙。
且双腿更是沉重无力,宛如行于覆腿淤泥之中。
想来定是那鬼头刀煞气太重又极克阴物,以至于它们那点微薄法力愣是被压的难以施展。
又是两个同伴被追着砍死后。
沾染了最多血肉,阴气也最为壮大的三个居然兜兜转转的被追着又回到了钱家大门之前。
看着前面紧闭的房门,又看着穷追不舍的武夫。
三个阴物咬牙驱风。
生死之间自有大恐怖的逼迫之下,它们竟真的隔空拉开了门闩。
在狂喜之中先一步的跑出了这要命的钱家。
但才走了几步。
其中一个就忽然觉得头顶一黑。
愕然抬头。
只见钱家门口牌匾居然当头砸下!
在被砸灭之前,它最后看见的就是那唯一还剩下几分色彩的悌字。
‘果然不能走正门啊!’
念头堪堪浮起,牌匾就彻底落下。
三个阴物便只剩了最后两个。
它们不敢停留,只能纷纷踉跄着向更远跑去。
追出门的武夫有心跟上,但却已经是气喘吁吁,双脚无力。
只能杵着鬼头刀,愤恨看着那最后两个阴物,因为离了鬼头刀而越发起色的加快速度。
“可恨我没有道长的神通,不能隔空降妖,不然今夜,怎能叫你们两个东西跑掉!”
武夫长叹不已,而在他身后,钱家众人已经纷纷赶来,其中多数都是怔怔看着同伴,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做梦。
跟着武夫去救钱老爷的几个人却是跃跃欲试。
见自家兄弟已经脱力。
他们纷纷上前说道:
“来来,把刀给我们,我们去追那两个玩意!”
“对对对,今夜也让我们兄弟长长威风!”
降妖伏魔,那个勇武的汉子不想自己一试啊!
持刀武夫却是摇头道:
“今夜是非良多,家里可就指着这把刀了,不能离开!”
的确是这个道理,想要得刀显显威风的武夫们也只好悻悻点头。
见状,持刀武夫再度叹气道:
“要是道长在就好了!”
以道长的本事,自然不会放走任何一个邪祟。
可就在这时,钱家众人忽听得一声飘渺虚幻的:
“来了!”
下一刻,已跑出老远的两个阴物,仿佛被无形之物隔空扑倒,明明周身看不到动静,但它们就是哀嚎着倒下,继而迅猛消失。
钱家众人惊叹不停,几个武夫则是眼前一亮的说道:
“是道长的声音!”
第62章 可愿入座?
“道长,道长来了!”
跟着钱有才去过青县的几个武夫无不大喜过望。
其余钱家人听到这里,纷纷一惊的跟着武夫们走到大街上四处张望,试图一睹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了得道人。
可大家来了街上四下张望搜寻良久,却始终未能见到旁人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钱大富被自己长子钱有德搀扶着询问着几个武夫。
对方也是满头雾水,道长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莫,莫不是我德行有亏,道长不愿见我?”
钱大富如今可谓是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都是血肉翻飞的抓痕,整个人也面色纸白彷佛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之所以还强撑着,就是为了见一见杜鸢这位有真本事的道长。
先前就强撑的钱大富,此刻更是焦急万分。
以前没觉得有啥,现在真被鬼怪找上门来,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后,他是真的怕了,悔了。
所以他分外希望能见到那位道长,并得到指点。
几个武夫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但片刻后,拿着鬼头刀的那个就突然明悟的说道:
“老爷,道长多半没有真的来此,毕竟我可是亲眼见过道长有隔空降妖的本事!”
钱大富却是越发心惊:
“既然不愿过来,那岂不是我再也无缘见到道长了?”
钱大富没想过是不是那道人驱的鬼,因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且有这本事的高人,找韩氏,找王爷,找刺史,不比找他这个虽是望族之列,可却只算末流的钱家好?
武夫挠挠头道:
“道长是救苦救难的真高人,既然之前帮了我们钱家,今日或许只是遇到了旁余事情,不好脱身?”
钱有德也急忙说道:
“想来的确如此,父亲,道长其实白天来过府门之前,还说过之后会登门拜访,只是,只是孩儿有眼无珠,没能认出高人将其留下款待。”
“所以父亲放心即可!”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
话都没说完呢,强撑着的钱大富就两眼一翻白的晕死了过去。
今夜他是真的遭重了。
唯一的好也就是,得亏他二儿子把鬼头刀给送了回来。不然天知道他钱家会怎么样。
-----------------
城外茶棚之中,杜鸢正在几个阴物无比崇敬又分外畏惧的目光中,轻笑着放下了手中瓷碗。
就在刚刚,它们亲眼看见这位佛爷朝着青州方向泼了一碗热茶之后,耳边就传来了同伴声嘶力竭的哀嚎求饶。
真是个不得了的佛爷啊!
敬畏之中它们不由纷纷心头庆幸,还好自己业力不深,所以这位佛爷愿意守在此间耐心等候度化。
不然怕是要步了同伴后尘。
而时间稍微往前一些的时候。
随着安青王府湖心小院中的道人对着水盘施法吟咒。
除开那八个去了城北的阴物外,还有四五个阴物竟是脱了他掌控,自行朝着城外飘去。
其最终落脚之处,正是那间茶棚!
在茶棚之中,店家正心不在焉的收拾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
一会儿做做这个,一会儿擦擦那个。
感觉什么都要做,又什么都不用做。
同时,他还止不住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端坐在屋外长椅上的活佛。
这怪不得他紧张失措,实在是作为一个普通凡俗,为来往阴物开设夜店这种事情过于超出认知。
甚至亲自点他如此行事的活佛,都为了让他安心的跟了过来。
殊不知,店家心头没底,杜鸢心头也没什么底。
杜鸢不怕来了阴物,他如今也算有不少本事傍身可不怕这些。但问题是,他怕的是没有阴物过来!
如此,开设夜店积攒阴德,不就成了笑话吗?
虽然可以给店家说这是个不容易遇到的事情,但总感觉面子上不太挂得住。
正纷扰思索之中,杜鸢和店家都敏锐感觉到一股子冷风瑟缩吹过。
这一刻,两人都是心头明了——来了!
想起了昨晚的店家本能的就腿肚子一软。
杜鸢则是松了一口气的放下茶碗坐定。
希望是可以沟通度化的好鬼,不然,店家怕是真不敢开夜店了...
顺着那股瑟缩冷风的方向看去。
杜鸢和店家都看见四五个朦胧身影在夜色之中逐渐清晰凝实。
也没有前进,只是瞪大了青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这边的两个大活人。
甚至,店家都感觉自己听得见它们喉头耸动的可怕声响。
“活,活佛”
正欲出声询问活佛该当如何。
却是见活佛对着它们笑道:
“既然来都来了,何不坐下歇一歇脚,用一用茶?”
说罢,杜鸢还回头看了一眼正煮着沸水的店家说道:
“若是腹中饥饿,这儿是供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寻常吃食怎么都是没问题的。”
“所以诸位可愿入座?”
若是不愿入座让我可以效仿济公活佛,那也就怪不得我学一学法海大师了。
杜鸢的声音和煦如风。
吹的它们心头阴霾散去,灵台骤得清明。
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差点就见了大威天龙。
虽然还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但互相看了几眼后。
它们无不摸了摸肚子的觉得没那么饥渴了。
在闻一闻面汤的香气儿,另一种馋虫又是在肚子里咕咕作响。
它们纷纷小心上前。想要坐下,却又本能的畏惧那一盏放在杜鸢身前的油灯。
可马上它们就惊喜看见,那僧人居然轻轻吹灭了灯火。
并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长凳说道:
“来来来,入座便是。”
这如此种种,无不是让它们意识到,这位僧人定然不俗,且多半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大师,您知道我们是什么?”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亲自给它们分发着筷子的说道: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走了太久,以至于略感饥渴的夜半路人罢了。”
“可是,可是哪有大晚上赶路的人啊?”
杜鸢反问道:
“可你们不就是吗?”
几个阴物怔怔不再说话。
大师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但大师依旧愿意称呼他们为人!
那青白面色也慢慢有了生气,不在恐怖摄人。
让店家不由得想起了昨夜见到的军汉们。虽然都是觉得和常人不似,可的确没了那种哪里都觉得不对的诡异感触。
“店家,给他们一碗素面吧。”
终于恢复了平常心的店家将毛巾搭在肩上,热络一笑:
“好嘞!”
第63章 活佛,弟子悟了!
雪儿虽是挣扎不得,却是看见了云飞的惨状,又是惊惧,又是担忧,两行泪无声流下。
感觉到绝强的杀机,对方眼瞳不受控制地扩散,拼命闪动身体,向一旁躲去。
一进入悟剑池,江天两人便悬浮起来,池中的世界也变大无数倍。
他也用蒙“梦梅”一样的办法,成功蒙到她们的住址,然后分别用曹兴旺的语气跟她们聊了一会。
林晚粥也不说话了,她侧枕着徐橙的大腿,眼睛里面水汪汪的灵动婉转。
他们原来的科长调任廉政办主任,从副科级升为正科级,听说要从外面调来一位新科长,他们好期待。
绿莲第一个跳出毛毯的范围,低头整理着衣服,甚至转过身,不顾在一旁的陈帆,用手拉开紧身裤,偷瞄着什么,随后,她长长松一口气。
噗嗤一声,那黑衣少年的脑袋,直被拍击的爆碎了开来,红的白的溅满了一地。
李秋阳掏出手机,看了眼备注,神色顿时变得温柔几分,说话的语气也肉眼可见的夹了起来。
正因为如此,夜凝香才没有去对那有着巨大嫌疑的势力,进行侦测。万一连她自己都栽进去了,那么究竟又该让谁去阻止那些人的计划?将重点放在风尘身上,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嘿,道格,你终于来了!”这时候阿姆从旁边给了瑞秋胸膛一拳,然后一脸坏笑道。
萧楠夜不高兴了,“你就那么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本大少就那么见不得人?
荔儿愣了一下,只有点头,转脸就看到二太太那一脸嫉恨,荔儿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老太太看来是真的想把自己往火上烤了。
再次来到彩虹球场,一些老球员不禁感叹起来,上次他们是以挑战者的身份来这里的,再次过来他们已经是王者了。
叫罢,他双脚一溜,便如一抹烟一样的冲上楼上。空留下刘十二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好不凄婉的看了良久良久,才长长的叹息一声。
再瞒得很严,玉妙也觉得不对头了,太夫人每天都出去,回来脸色就很难看,走的时候就交待自己要留在房里,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正在这时,一阵轻风刮过,转眼间,一个一身银衣的翩翩公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这公子俊雅不凡,贵气逼人,正是蓝和。
杨寒自身也受了重伤,而且非常的严重,但依旧在冲杀,想要闯出去。
他在这边无比期待的等着子为晕倒,那里知道子为身子晃了几晃后,便是挺着没有栽下去。倒是他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见势不妙,连忙扶着他狼狈的跑出了酒楼。
“十五岁,你是不是嫉妒,妒嫉你没有得到这样的生活,没有人给你喂饭,没有人抱着你走路?”这样的愤怒也有观众票,也有反对票。
一行人到了门口,立刻就看见了莫晨曦和白雅诗,两人就像白雪中的一抹玫瑰,十分的显眼,谁让她们长得漂亮呢,以两人为中心的地方几乎已经围满了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区区锁链,岂能锁住本帝,给本帝开。”岩族准帝趁着神算子镇压牧易之际,突然爆发,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等待的机会,至于牧易的遭遇会如何,跟他又什么关系?
修行,本就是经历各种事情,走路是修行,吃饭喝水是修行,机缘,危险同样都是修行。
“行了,不闹了,咱们再看看这里的情况,彼岸神桥就在这里也说不定呢。”鬼王说道,永远都是那么冷静。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顾绵绵瞧见门口的人,表情微微怔忪。
听到个十天时间,众人忐忑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十天时间他们完全有信心可以掌握鬼影三十六的招式,这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多多练习就行。
这在牧易看来,也是好事,说不定等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准帝了。
艾米丽娅,古亚神教这边推出来的人,真实身份不明,就好像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
兽出现,只是现在的他,哪怕是同时对上三头金丹初期的妖兽,都毫无压力。
等等让红爷丢飞盘,她来接,不就是接飞盘么?珍妮甚至能表演些花式接飞盘技巧!整个班级,要说运动天赋,她珍妮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真是的,想跟我睡直说嘛,我们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还用得着这么害羞吗?”赵嘉曦微红着脸说。
“他们在问你是干什么的,然后让你赶紧离开这里。”卢浩然充当了翻译。
轩辕夜焰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只觉得心头有无数的神兽狂奔而过,滚滚烟尘中,她恨不得立马骂出一连串的三字经来。
甩了甩被郝宇一拳打折的手臂,顶着一只麻雀头颅的异类,恶狠狠的一翅扫向郝宇,顿时就是一片狂风大作。
不过抓念一想她就明白了,莲此举的目的,恐怕不在于那些鲜血,而在于让地狱里的这些高手们慢慢灭绝。
但是人家不说自己也不能怎么样,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听着吧,回去之后问楚半仙好了。
南宫坤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愤怒,他保养的还算不错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猕猴王的灵魂挑选的是侯亮平的身体,原因无几,谁叫这里面的人侯亮平的境界最高,而且肉体程度最为强悍,就算是找老公,也会挑选一个猛男,而不会选一个病恹恹的人。
斯维因走了没有两步,喉咙里就开始咳嗽,吐出了鲜血,模样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让人看了就会心疼的那种。
今天来的是林冲和栾廷玉,张三现在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们御拳馆这么多事情他们确每日都过来一趟,张三都觉得有点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了,张三考虑着要不要交点学费给御拳馆里。
第64章 看来道爷还是不如佛爷
看着淡然收手的杜鸢,在听着那已经消散的厉鬼哀嚎。
不管是店家还是孤魂们都是越发崇敬的看着杜鸢。
有度化阴物的慈悲心,亦有降伏恶鬼的怒目相。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活佛啊!
放下瓷碗的杜鸢对着他们问道:
“你们说是被人施法摄去的?”
在刚刚的几句话中,杜鸢可一直记着这一点要紧之处呢。
那孤魂张二狗急忙说道:
“正是如此。活佛,虽然我还是记不得具体的,但我记得我们本来有十六之数!且因我去的最早,所以我清楚看见我们都是被一股无名之力,给摄进了一个水盘中的。”
说到这里,又有一个孤魂猛然想起了关键的说道:
“我也想起来了不少,有个道人,还有个道童。对,就是一个道人加一个道童,虽然在那水盘里面,我一直浑浑噩噩,但我的确记得,有个道人在我们头顶施法念咒了好几次。且每次都有一个道童在旁边看着!”
道人和道童?
看来这件事就是他们搞的鬼了!
杜鸢点点头后问道:
“可还知道更多?”
孤魂们急忙互相交流起了各自知道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们不好意思的朝着杜鸢拱手道:
“活佛,我们也不知道多少,因为在那水盘里一直浑浑噩噩。偶有得见,也是惊鸿一瞥,看不真切。”
“不过我们有看到那道人和道童,曾经进了一个有甲兵把守的院子,对了,我当时还听到那道童说居然有湖!”
有湖,有甲兵,还有院子?
这三加一起,应该不难找。
在湖水旁边的院子可能不少,但能拿出甲兵看护的,那多半是少之又少了。
就杜鸢目前对这个天下的理解来看,能调动甲兵一用的肯定不多。
毕竟韩氏这么个门阀的护卫们敢带着弩,都不敢带着甲。
想来应该是标准的私藏甲胄形同谋反。
想到此处,杜鸢淡然点头道:
“我已明晰,定会处理。”
见活佛应下了这件耿耿于怀的事情,几个孤魂登时大为松气,整个身形也越发虚幻缥缈起来。
如此一幕,店家未曾见过,惊疑之下不由得伸手欲拦,随即知道定然无果的急忙望向杜鸢。
而对那几位孤魂来说,他们愕然片刻后旋即释然一笑,朝着杜鸢与店家拱手道谢。
曾在钱家老宅见过类似情形的杜鸢对店家道:
“他们尘念已了,该走了。”
店家当即恍然。
待到五个孤魂彻底消失,店家却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因为他并没有拿到什么好处,反而要去帮这五个孤魂了却最后的尘念。
虽说是他主动应下的,但对方真的没什么表示,还是让人有点难受。
‘算了,终究是在做好事,老天爷肯定记着,活佛不也看着嘛!’
如此一想,店家又觉得自己心头宽络不少。
可将将一回头,赫然看见四枚半硬纸铜钱依次摆放在桌面之上。
杜鸢的声音也适时响起道:
“莫要担心,这般大的事情,他们不会忘记的。”
店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
“活佛,弟子是不是终究贪心了点?”
杜鸢笑道:
“人之常情,何错之有?且你若要真遇到了想要吃白食的,也别心软,直接当头棒喝就是!”
“不然,哪里有让好人平白受委屈的道理?”
店家连连笑道:
“弟子谨记。”
说完,店家又数出了一枚半硬纸铜钱,递向杜鸢:
“活佛,我方才注意到,这怕是那两位仅有的家当了。您看能不能想个法子,给他们送回去?”
店家虽不知这阴德钱究竟有多大用处,但他心里清楚:人没了钱,日子总归难熬。
以此类比,孤魂肯定也是大差不差,说不得还会更甚。
杜鸢却伸手轻轻将店家递来的铜钱按回他掌心,道:
“收下反而更好!你可是在帮他们了却尘念,这是大因果,你有所出,他们却无所报,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就现在所见而言,老天爷是真的看着的。
店家愣愣点头收回了那一枚半的阴德钱。
不过很快,他又赶忙将另外三枚完整的递上道:
“那活佛,这三枚您就得收下了,不然我可没有别的长物可以回报您这份因果!”
这个马上用到自己身上的回答,让杜鸢指着他一阵好笑。
“行,我收下了。”
“活佛,这阴德宝钱日后弟子凡有所得,弟子都会将其拿出一半作为您的供奉,可,您看弟子要如何给您啊?”
杜鸢本想说你帮我拿着就行,但见他那表情,就知道这个肯定行不通。
所以杜鸢就指了指神庙的方向说道:
“你往前走,顺着韩氏正在修的路去,就能看见一座神庙,你可将之放在神庙之中。”
说完,杜鸢又指着他手中的硬纸铜钱说道:
“你帮他们了却尘愿,总归是要遇到不少需要关系和银子的地方,所以,你可以拿这个去找韩氏或者钱家人换成银钱亦或是旁的,换多换少,就看你们自己商议了。”
“弟子谨记!”
-----------------
待到天色亮起,杜鸢告别店家,再度朝着青州而去。
与此同时的青州城外,亦有一个气度不凡的道人正背手笑看青州。
递上路引入了城关之后,这道人马上就找了正在路边歇息的脚夫问道:
“昨夜这青州城中,可是有祸事发生?”
这看似询问的话语,语气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但出乎了道人预料的却是脚夫愣愣说道:
“祸事?道长,昨晚青州安然无事啊!”
“安然无事?”
道人不敢置信的再度追问,对方也是肯定答道:
“当然没事,不然今天哪里会这么安静。”
面色微变的道人急忙又找了好几个人询问。
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安然无事,也就最后一个脚夫思索着说道:
“不过我听朋友说城北钱家,好像昨晚遭了贼子,而且闹的动静还大呢,连他们家牌匾都掉了!”
心头思量无数的道人微微点头离去。
但走了几步,他又问道:
“王府又在何处?”
“王府啊,王府就在城北稍东的地方,您看一眼就会知道,因为那一片都是王府。不过道长,那地方常人可去不了。有军汉看着呢!”
道人抚须一笑:
“贫道非是常人。”
说出这话之后,道人自傲无比的俯瞰着周围一切庸碌之辈。
可才转了半圈,他就瞧见一个似乎是僧人的家伙对着他做了个揖手道:
“道友安好?”
面对杜鸢的问候,道人上下打量了这个怪怪的同道后嗤笑道:
“你我能是同道?这岂不似天上皓月与萤萤之光?真是自取其辱!”
说罢,道人自傲负手而去。
杜鸢也只是笑笑的不放心上。
唯有那几个被问话的脚夫们挠挠头后,对着同伴说道:
“我怎么觉得那个道长好像说反了?”
同伴也是眼前一亮道:
“对对对,我也这么想!”
说到此处,他们无不齐齐感叹道:
“看来这个道爷还是不如那位佛爷。”
第65章 你韩氏是真快啊!
离了城门后的杜鸢慢悠悠的走在这青州古城之中。
据说以前这儿叫益都,益都韩氏的益都二字也是因此而来。
翻翻年头,能往前翻六百年之久,那时候,别说如今的朝廷了,便是前朝的前朝也不过是初定江山、龙椅方暖的光景。
杜鸢记得在家乡,无论是再怎么说的古都名迹,那也是街巷平直如裁,屋瓦簇新得不见一丝苔痕,哪里寻得到这般古意?
所以信步其中,真的是别有一番风景。
更别说,如今从钱有才那里得来的银钱,可算是真的有用得上的地方了。
青州吃食不同杜鸢吃惯了的蜀地风味。
可也是一个别具一格,比如将切碎的猪杂用荷叶裹起,然后放在面饼之上,用刚滚好的热油“滋啦”浇熟入味。
这种做法,杜鸢是真的第一次见。
还有将油亮的糖霜挂在麻条上,咬下去脆得掉渣的‘蜜三刀’,杜鸢听店家说的是这个名字。
最后杜鸢又站在“王记糗糕”的幌子前发怔——那深褐色的糜子糕上嵌着红枣,看上去就软糯香甜,分外可口。
“客人,这儿有切好的小块,可以免费试吃!”
“那就多谢店家了!”
杜鸢上前拿起盘中分好的糗糕送入嘴中。
嗯,果然和看着一样的好吃!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回想着之前的风餐露宿,杜鸢在这一刻感觉心里就和嘴里一样甜。
“店家,给我再包一点,我路上吃!”
“行,不过这要等等,因为刚出炉的得冷下来才能包上,不耽误您事吧?”
杜鸢摆手笑道:
“我没什么急事!”
-----------------
而在城北钱家之中。
钱老爷哪怕都快裹成粽子了,也还是带着钱有德和诸多下人,守在门口盼着杜鸢。
且见过杜鸢的门房和护卫更是早早派去了各个街口。
就为了早点请到道长入府。
看了眼天色后,钱有德对着钱大富说道:
“爹,您身子不好,不宜久劳,要不,您先去里面坐着,我替您守着?”
钱大富急忙摆手道:
“不行啊,我钱家失德失敬,如今这更是唯一能够搭上这般高人的机会,我哪里能够不在这儿等着?”
“可父亲,您若是先倒下了,届时道长来了又该怎么办呢?”
很有道理,但钱大富却是连连摇头道:
“还是不行,说不得道长就是想要看看我的诚心呢?儿啊,我钱家虽是望族,但我当年却行之踏错,未能将你送去科举,反而是想要让你接手家中生意。”
“你弟弟倒是让他读了书,可依旧是差着火候。”
“所以,自你叔父早亡后,我钱家可就没有任何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身了!”
钱有德知道父亲要说什么,那就是他钱家的望族身份其实已经岌岌可危了,要是不能赶在他这一代出个不差的官身。
怕是再传一代或者两代,就要被天子扔下来的钝刀剔除望族之列了。
九品中正的确还在,可他叔父已经死了,那不是如今的钱家能用的了。
因此能够降妖除魔,真有神通的道长,便是他钱家眼下乃至未来数十年甚至是数代人都最大的机遇。
他们不是想要供奉这般高人。钱家庙小,哪里有资格请这样的大佛?
什么级别做什么事情,世家大族之辈可清楚的紧!
他们想要的也就是尽可能的结下善缘,如此,这般必将出入王侯将相之门的高人,届时只要稍微替他们说两句好,他们钱家就足够受用了。
且莫要看不起这两句好,很多时候啊,这么一两句好话,那可比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都好使!
再不济,让道长指点指点风水和出路都比如今这个孝悌忠信全失的局面强啊!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
突然听见门房小跑着进来喊道:“老爷,来贵客了,来贵客了!”
钱家父子无不大喜上前道:
“可是道长来了!”
门房一愣道:
“啊,那不是。”
刚刚还激动不已的两父子脸上瞬间写满了不耐:
“那就给他说今日钱府谢客,请他择日再来!”
门房脸色一变的就要解释,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世叔是不欢迎我了?”
轻笑着的锦衣公子腰环玉,手扶剑。
风姿绰约的立在了钱家府门前。
钱家父子一见来人,急忙拱手陪笑道:
“非也,非也,韩公子能来,那自然是蓬荜生辉!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风竟然把您吹来了?”
虽说是在问,但钱家父子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钱家的确是望族,但韩氏那可是世家,是门阀!
而来的更是韩氏二房的大公子。
是正儿八经的贵胄子弟。
不用科举,只要愿意出仕,七品及以下官职,随意挑选!且只需要过上一年甚至半年,就能开始不停升品。
而这种情况下,能让这般贵公子亲自登门,还主动说了世叔这种称呼来拉近关系的。
显然只有道长了!
只身一人而来的韩公子信步入内道:
“我父亲听学生说,昨晚世叔这边遇到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急忙派我过来问候世叔。顺便听候道长吩咐,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真是冲着道长来的啊,就是您韩氏是不是太快了点?
钱大富心头微苦的说道:
“承蒙抬爱,我钱家算是侥幸无事。”
锦衣公子左右看了一眼后,就拍了拍自己腰间宝剑说道:
“世叔可能不知,小侄其实分外喜爱刀兵,听闻世叔这儿有一把能降妖除魔的宝刀,不知可否让小侄开开眼?”
这个也要?!
钱大富有心拒绝,可一想到对方韩氏贵公子的身份就瞬间低头笑道:
“自然可以。”
很快,那把鬼头刀就被送了上来。
锦衣公子刚刚接过,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细密泛起。
韩氏在青州经营多年,加之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所以昨夜哪怕钱府的邻居都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了。
他韩氏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甚至一早就有一把同样斩过不少人头的鬼头刀被送到了韩氏手中。
那把刀他看过,也摸过,的确给了人一种莫名寒意,但绝对不如这儿这把。
不,是弗如远甚!
‘不愧是道长用来斩过妖的刀!’
愣愣凝视片刻后,锦衣公子双手托刀奉上,同时也朝着钱家父子说道:
“世叔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一直听我父亲说自己缺一个得意门生。还听我伯父说族中子弟不堪大用,以至他都选不出一个能够去禾稔县出仕的人。您说,您这边有什么推荐吗?”
看着近在咫尺却没有真的送回的鬼头刀,又看着满眼笑意的锦衣公子。
钱氏父子竟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强取豪夺,好像是。雪中送炭,好像也是。
可能打蛇七寸,不外如是?
第66章 银钱不换糗糕香
因为薛镜月的消停,几日下来都相安无事,她也按时伺候端木幽凝吃穿,居然十分用心。见她如此,端木幽凝但笑不语。
见他点头,端木幽凝哪里还敢耽搁,立刻吩咐湘南去悄悄告诉甄擎宇这一点,并且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让甄茹雪听到,否则她非彻底疯了不可。
说得不外乎是她天天在沈浩那儿钻,沈浩都跟柳下惠似得坐怀不乱。当然,更多的还是魏萌那个扫把星,沈浩对她视而不见,可魏萌却不知道怎么得,居然能入了沈浩的法眼。
汐月从内心里更加的希望朱公子是晨风的前世,那样自己在那一世对他的愧疚,至少在这一世可以得到弥补。
“我当电灯泡?”宁沫当电灯泡可是不太妥当吧?还是让凌冉和洛米斯单独待在一起好了。
处理好一切,端木幽凝便立刻起身告辞了。因为她发觉今夜的东陵孤云有些反常,总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个不停,不知是否怀疑到了什么。
医生的话音刚落,肖烬严突然感觉怀里的人没了动静,连忙低头,心里猛的一惊。
虽然那个男人知道自己和叶幕之间的事情,但那很有可能是从别墅走出的佣人那得知的。
自从这件事以后,叶幕再也不敢偷偷打电话给洛秦天,肖烬严虽然没有没收他的手机,但在叶幕的房间装了摄像头,在肖烬严不在的时间里,他的手下将会每分每秒的监视自己。
“我是艾薇儿,我给你定制的服装你今天来我家里取吧,晚上我和洛米斯会在晚上接你去会场。”艾薇儿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我一向很准时!”天台上的风很大,陈曹呼吸了一口气,发现除了伊斯特洛夫之外,根本就没有人,继续说道:“而且,我很讨厌迟到的人,你知道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说完,准备转身。
“糟糕,今天没有带头套!”陈曹眉头轻轻的跳了跳,完蛋了,自己好端端的上来透什么气,这一透就透出事情来了。
我的手机号码莫名奇妙的被泄漏了出去,然后一大堆恐吓便接踵而至,如海浪般不断像我涌来。
随后踏步朝着山洞走去,山洞中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荒羽不甘心继续朝里走去,不知走了多久荒羽终于感应到了不对劲。
胖子涛的举动吓了我们一跳,不过大家都知道肯定是有事发生了,不然胖子涛不会是这种反应。
其实莫说万家,便是整个金陵又是个什么样子?还不是那满眼飞灰、一片狼藉?
“好吧!我不杀他!希望下次别遇到别个!”叶辰没有不给这位格斗星一个面子的理由,即便是这位格斗星不报任何理由。
这骤利的四个字一下给了凤凤一个剧烈的冲击!她身子向后一栽、倒退几步,即而腰身一软、磕上了一架桌脚,方才止住了踉跄而沒有跌倒。
我的话说完之后,陈龙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候我无意间看到四眼仔在偷看我,我笑了笑说,四眼仔,你他妈不老老实实的开车,老是偷看我干嘛?
艾谷满头黑线,倪烟南真的有一种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那就是把天聊死。
侯府的庶子名叫沈三,是沈侯爷酒后乱性的产物,母亲只是一个相貌丑陋的下等仆人而已。
也不知道这个姑娘究竟是真的喜爱演员这个行当,还是仅仅是为了追求刺激而已。
沈意抱住怀里的人,感觉到周围有几位修为精深的修士正在往这儿赶,应该是出云门的掌门和几位长老。
艾斯佑眼底难得有了兴奋之意,大步退后,将足够的空间留给了倪烟南。
陆阳就猜到是这两个技能,红莲花舞使用的时候,周围会飞起红色的花瓣,如同法师塔顶端的那些鲜花一样。
浊酒和白狮他们也确实困的不行了,昨晚没睡,今早又打了一场大战,接着整队回到老虎口,如今可以休息了,都顾不得退出游戏,纷纷找了个地方睡了下来。
这两年,她更是打发他每日徒手登上出云峰主峰去采出云茶,并且时不时的还会考察他的功课,稍有不满便将他赶去洗剑池洗剑。
夏繁星撞上之后,纪南深并没有伸手抱她,他近乎冷漠绝情的看着她。
慕修看白灵菁并没有起什么疑心,心里并没有松口气,白灵菁心思细腻,不多问并不代表她不把事情放在心上,反而可能是打定了默默关注的主意。
难道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这次医术比赛的冠军,就是龙霄山先前眼神示意他的原因?
他知道,此刻的高昌明正如同一只猛兽,凶狠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回来就回来,还给我带礼物!真是的!”宇智波阳树开心的道。
直到邴苏脸上平静冷漠的神色闪烁出一丝慌张,他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下界人类的恐怖之处。
片刻,御医前来汇报,说要是再找不到解药,秦天明撑不到一个时辰。
刚才在河边钓鱼的方无,突然把鱼竿摔了,怒草一声告诉大黑:他要离开山谷,让他们这些妖兽也各自离去,各找各妈。
秦大杵作应该去查那个地主才对,庄园已经变成废墟,勘验哪里等于浪费时间,真的是不可理喻。
第67章 谓之分福!
几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走到了钱府门前。
但看着这么多大人他们还是有些瑟缩。
钱家的下人们见来了一群孩子,还当是过来玩闹的急忙上前驱赶。
“小孩儿,快些去别的地方玩耍,这儿不是玩的地方。”
看大人们要赶自己走,那个小胖墩急忙喊道:
“不是,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有人让我们来给你们带句话!”
一听这话,几个下人急忙回头看向钱大富他们。
对方则无不是眼前一亮的快步上前。
然后尽力让自己面相和蔼的对着小家伙们说道:
“小友,请问可是一位道长让你们来的?”
哪怕尽力让自己看着和蔼,可那份急切依旧让他们在小家伙眼里有些可怕。
只有小胖墩依旧记着和杜鸢约定的努力说道:
“不是道长。”
这让钱大富有些失望,可钱有德却是追问道:
“是不是一位看着像是僧人的头发短短的先生?”
“对对对,就是他!”
小胖墩眼前一亮。
见真是道长,众人越发火热的问道:
“那小友快说究竟是何事啊?”
“他说让你们钱家不要在等他了,因为你们已经知道轻重了,所以让你们最好快去祭拜祖先。”
这话说的钱大富等人心里无不咯噔一下。
完了,道长已经来了但却没有来见他们!
钱家和道长的缘法怕是也就此结束了!
想到这里,钱大富更是小心的看向了身旁的韩氏公子。
对方知道他所想的拱手笑道:
“钱老爷放心,令郎的保举我韩氏必然履责,最迟月末,令郎就能上任禾稔。”
不是世叔了,但交易韩氏的确不打算反悔。
少许的失落中,混杂的是更多的庆幸。
如此也好,他钱家庙太小。捡了一条性命,知晓了此前所行已然大错,还换了一个足够从天子手中保住望族身份的官身。
够多了,真的够多了。
就是可怜了我的有才,是为父辜负了你积攒的缘法啊...
心头一叹的钱大富朝着锦衣公子拱手道:
“还请公子见谅,我实在体衰伤重,就先回去养伤了。”
“请自便。”
目送钱大富被搀扶着回去后,看了一眼依旧陪着自己的钱有德。
锦衣公子笑笑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给小胖墩道:
“来,小友,结个善缘如何?”
小胖墩急忙摆手道:
“我不能要的,我和你没什么关系,哪里能拿这么大的银子!”
锦衣公子摇头笑道:
“怎么没关系,你是道长托来带话的,我又崇敬道长许久。”说着,他改口道“嗯,不如就当是小友的腿脚钱?”
小胖墩继续摇头道:
“那更不用了,那位好心人给了我们剩下的糗糕作为报酬呢!”
说着,小胖墩还展示了他特意留给自己爹娘的那一小块糗糕。
“剩下的?”
锦衣公子本来只是笑问,可随着这句话出口,他猛然醒悟的忙问道:
“小友,这个莫不是道长吃剩下的?!”
“对啊,不然就是我们占了那位好心人的便宜了。爹娘说了,不能占人便宜!”
说完小胖墩还兴高采烈的炫耀道:
“而且我给你说,这个真的好好吃,明明以前我们也吃过,但根本没有这个好吃!”
这话听的锦衣公子喉痛耸动不停,勉强压下心头悸动后,他说道:
“小友,能否把剩下的这点卖给我?”
世间百姓会在供奉先祖或是神佛后分食祭品,这除开不浪费食物外,还因为世人认为这有余福!
因为这是神佛们享用过的食物。
而这孩子手里的糗糕,他认为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可正如小胖墩总是出乎杜鸢意料那样,他也出乎了锦衣公子的预料:
“不行,不行,这是我要留给爹娘的!”
但这话却越发让锦衣公子笃定这个绝对是有说法的!
所以他赶紧蹲下道:
“放心,我是,额,我是有钱的好心人,我可以给你比这个更好的,让你带给你爹娘。比如,这一枚金叶子!”
他其实想说自己是韩氏的公子,可正欲开口间,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故而瞬间改口。
这一刻,他想起了当时在那些村人面前的憋闷。
村人在眼,山神在头。
满心欲求,却望而不得。
以往习惯了的韩氏威名,或者说更加直接的以势压人,他根本就不敢用。
这也是他第二次发现在超越人力的力量面前,王权富贵,实在不值一提。
亦是因此,他心头越发火热的想要得到那一点糗糕。
但很多时候,成年人在小孩子面前,的确是只有屡屡受挫的份。
小胖墩忙不迭的摇头道:
“不能的,不能的,这个糗糕好好吃,我爹娘肯定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我一定要给他们尝尝。”
不等锦衣公子补充,小胖墩又继续说道:
“我爹娘也说了,不能占人便宜,所以您的金叶子虽好,但我爹娘不会收。而若是不多,那就更不用换了。因为那让我觉得,你好像是在占我便宜!”
一番话下来,说的锦衣公子和钱有德都是哑口无言。
这真不像是稚子之言。
所以是人不可貌相的早慧还是...
两个大男人都是有点艰难的看了一眼对方手里最后一点糗糕。
但他们也知不能强求,所以锦衣公子后退一步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强求了,还请小友自便。”
目送几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离去后。
钱有德忍不住说道:
“此子气象不俗,您?”
锦衣公子摇摇头道:
“我会让人先观察一阵,然后在由父亲决定是他亲自教这个孩子,还是送他入私学读书。”
既然福糕吃不到,那这个不似稚子的孩子,怎么都要结结缘法的。
钱有德不在多言,只是心头微微一叹,他其实想要亲自教这个孩子的。
韩氏是门阀,面对仙缘在身的人时,这个或许没什么用处,甚至还有点可怜又可笑。但面对他们那真是如观泰山,庞然大物也!
不过他们两个乃至杜鸢或许都没想到的是。
当小胖墩兴高采烈的带着糗糕回去给自家爹娘说了今天的事情后。
他爹娘一听自家这傻小子不仅为了几块吃剩下的糗糕放弃了一锭银子,还放弃了一枚金叶子时。
瞬间勃然大怒。
一前一后抓住小胖墩就是又哭又骂的混合双打。
打的小胖墩哭天喊地。
等到事了,看着还在角落里不停抽泣的小胖墩。
他娘又心疼的把最后一小块糗糕塞到了他嘴里。
“没事,没事,好孩子,这的确是爹娘错了,但是这银子和金子,家里也真的太缺了...”
说着便又叹气离去。
至此,这分福之糕竟无一个大人有幸尝到。
第68章 安青王
武兴候夫人闻言不免恼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摇摇头。
早年林世飞已经放弃了科考出仕,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志向。但如今有这一个算是捷径的机会……林世卿还是很负责任地提点了一声,让林世飞自己去考量把握。
夏黎曦每天要用的东西,消耗颇大,收买夏府里的奴才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话所有人都听的明白,梓月不愿意。可是,他却把这个包袱扔给了贺萱。
整整三天,左良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半步,外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并不知道。当然,也包括贺萱和廖庸这些天都做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难道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痛苦分娩,而不去相救?而且还紧握一把刀?他到底想干什么?
来到院门口,守门的侍卫向允臻请了安,正要叩门,却被允臻给制止了,侍卫会意,轻轻的推开院门,允臻与随从轻轻的走了进去。
袁绍脸色瞬间涨红,双瞳冷冷的盯着田丰。田丰哪里见到主公这般阴冷模样,身子不由向后一退,坐到在地。
城下叫阵,若是距离远了,则城墙上之人听之不清,便没了用意,是以将士们需要到达城墙下不远处喝骂,这也导致叫阵的将士进入到对方弓箭手射程之内。
上位十几年,他已经绝对掌握了这个帝国,哪怕此时大显正在两线作战,也都不能动摇他什么了。他再不是即位之初需要战战兢兢的时候了。
作为四源灵符师,常年沉浸在精神力的修炼之中,北下狂热早就在魂力的修炼上停滞了下来,作为武王三重实力的他显然,不是北下蛮的对手。
正因为背负着这则誓言,他的路只能止步于半圣,便是有一道鸿蒙紫气让他融合,也不可能证道成圣。
“我说哥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来第一下?嘿嘿……”黄头发混混邪笑着开口。
但是现在,她就算是报警又如何,能够替她真正的报仇吗?就算抓人也无非是那两个无耻的男人,替罪羊罢了。
每一层、每一个角上都摆放着一只烛台,插着还没有点燃的红烛。
不行。他得去跟周家和查家说清楚。只是,李二脑海里一个念头一转,那脚步又停了下来。
来之前,三神是觉得沙陀天域,没有奈何得了他们的力量,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嚣张狂妄,四处毁坏,不知误伤和误杀了多少修士。
柳洼人逃难到这边,那家家户户手头都紧巴巴的,日子难过的很,本来说动他们养猪并不容易,但如果郑二婶子直接发放猪仔让大家养,这就让大家减少了很大的负担。
本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毕竟有官方阻拦,我们这些江湖人也不敢触霉头,就算里头有传国玉玺,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也许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李思也觉得跟他接触下来,感觉他人挺不错的。
周老头一看有机可乘,心中大喜,全力催动黑斧开道,“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如鞭炮般不绝于耳。
“如果你敢再说一句,你一定会后悔的。”郑茜有些生气的说道,虽说她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可好友被占了便宜,哪能就这么算了。
大家都很奇怪,刘菲菲这么多天是怎么生活的呢,她怎么就不来食堂呢?她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有危险了?
从十六岁到现在,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却发现一切都是无疾而终。
本来除过坦克与装甲车的声音,整个基地里就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此刻“撒旦之鹰”的名头响过之后,整个基地就更加沉静。
所以在第二天早上,他就很坚决的向温远他们表达了自己要去天核区的决心,同时还很是恳切的拜托他们替自己照顾自己的爷爷。
经理递过钥匙,不由得多看尚琦几眼,眼神中带着讶异。他在骆氏工作了十几年,早些时候也曾耳闻:骆漪辰跟公司的一位高层暧昧,还为此离了婚。尚琦留意到经理异样的眼光,脸上微微发烫。
郑茜背对着旁边的陈风竖起了修长的中指,拿起了一个砖头轻轻掷了出去,只见钞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落点正是桥板上的盆。
这时。尚琦从楼上下來。看到父母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自己的事。让父母实在是担心得太多了。
七爷挥手说道,也就在欺负三叔这件事情上,两人是很有默契的。
等他们真正进去了却没有那么吓人,墙上因为潮湿长满了绿绿的青苔,地上淌着薄薄的一层水,映照在墙上波光粼粼,从山洞更深处还传来“咕咕——”的声音。
段寒欣不知道的是,就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让段誉城好久都不敢回家。
倘若他真的像刚才说的那样去做,是可能让刘伟身败名裂,但问题的关键是,gt战队怎么办?
空间又顿时恢复了宁静,天地之间唯有白色,时间在这里和毫无意义,不知四季,不知风雨,仿佛过去了一辈子,又仿佛只过了一弹指。
看着自己的叔叔已经下了决定,那个大胡子副导演看着他叹息了一声就回去了。
本来秦俊熙以为是要经过一番口舌,能够得到一本秘籍就不错了,没想到却是直接得到了两本他最想要的。
她说的话竟与双头蛇王的奚落铁岩的话差不多,只不过要委婉客气许多,但是本质上仍旧是相同的。
第69章 又一个道人
有一门银针术叫做阴阳逆转针,这个针法可以逆阴阳,改生死,只要有一口气吊着,杨辰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在进大院的路上,遇见的人,只要恭喜了他的,人人都可以拿到喜糖。
渐渐地,几个呼吸之间眼圈就已经红了,眼眶中逐渐蓄满了眼泪。
他们可没见过骆森曾经“弑神”uzi的举动,此刻首次看到,只感觉天雷滚滚,不可思议。
室长皱起眉头,准备拿出电话亲自催促,刚刚举起手机,两人前后可就推开门颇为仓促的进来了。
每四位妃嫔一组,祭拜完的便跪在灵位两侧。按照礼制,祭拜后需跪守为先太后诵经祷告,直至日落时分。
国庆节是周六,所以周五的下午,学校便放了假,下周五的晚自习再回学校,学校自然不会轻易的让学生度过一个轻松的假期,各科老师都不竭余力的布置了满满当当的作业。
踩着导演的心头演,这是绝对可以让导演满意的,对于参加试镜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赵德汉有这种反应,全在刘伟意料之中,但是他现在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些事情,而是关于赵德汉身背后的人。
“是这样没错,但她说自己没大碍,执意要出院。”护士说完,就走开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十几名山贼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名山贼狠狠地咬了咬牙,“拼了~!活着的兄弟,给我家中带去一千两安家费,我便知足了。”说完便举刀率先朝岳鹰砍去。
这啥意思,他们怎么不知道他们的君王要靠吃落羽的血r来疗伤。
军马行了半夜才到,只是留下的人不知道又多了几百人,没有编造那么多竹筏。当下命人马休息,等天明再行造竹筏渡丹水。
“不妨事,不妨事,你忙你的。我弄些纪念品而已。”这次轮到天星开心的时候,嘴中回答着呲蜥的问话,手中的黑木刀却是丝毫不停。
赵舒又看叶老汉却是脸怒气,三人上前,叶成,叶志倒还如常,老三叶枫背后却背有包袱,似要远行。叶枫走到叶老汉跟前,必恭必敬地跪下磕了三头,。叶老汉顿时摇晃欲倒,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要离他而去。
看到莫琼颜的神情,莫琼芸莫清怜莫清雨几个如何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即都大哭起来。
“嘿嘿嘿,羽微姑娘,咱们有话好好说,有什么要求咱们也都是可以谈的嘛,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那杜子仁在被羽微抓住无法脱身之后,便瞬时间换上了另外的一副面孔。
“你先别急着否认嘛,你先说说你是通过些什么,才这样坚定的认为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位‘主子’的呢?”羽微循循善诱道。
而刚刚先萧鱼淼一步窜进大殿的白狐也在萧鱼淼准备落座时,冒了出来。
“不过,这大概也是看在两位贵客的面子上才这样安排的。”猛哥不留情面的戳破了老三的白日梦。
那场恐怖的火灾带走了上千人的性命,但所幸罗恩镇长带领着骑士们在灾后完成了镇子的重建工作,并在镇子南部新建了处新墓园,同时改让骑士进行守墓的工作,让死者的亲友有地方进行哀悼。
一号避难所,中央会议室,总共坐着一百多人,均是政府高层,以及相关的科学家。
想要成为侍僧只要考试过关就可以,但想要成为牧师,那就必须发自内心且全心全意的信奉某个神明。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有不少十几万、乃至一名百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也玩起了擦边球。
林锋也耳根发烫,轻轻把苏盈放了下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令人难忘。
而她也确实心动了,因为两三千块的宿舍费,对于她来说,完全可以让她近半年都不用再为生活费考虑。
面对南宫嫣笑盈盈的脸,韩少磊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情绪太过于激动了些。
“严格来说,你应该是在抵达无罪镇以后才出生的,别替上几位希娜复根本不存在的仇了。
然而他刚转过身,面前就有个黑衣人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手掌正放在他的脑袋上。
铁制的矛头在猩红月亮的照耀下闪烁锐光,旅行诗人甩开攻击后及时侧身避开,但还是被矛头的尖勾划过脸颊,削断了耳边的发尾。
三灯冷哼一声,悬浮在半空的身体落下来,而后化为一道光影来到吴邪身边。
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碍,破坏者舞者刃轮从大螳螂头部一侧切入,再从另一侧切出,迅速向着远方遁去,甩开了从大螳螂头部伤口喷涌出的墨绿色体液。
浩浩荡荡的回鹘车队终于沿着朱雀大街出了城,公主的车驾慢慢模糊,消失不见,李恒一直绷着的一颗心忽然落了下去,又像是忽然消失不见。
猛虎团现在谁人不知龙兵,龙兵现在已经成了猛虎团骄傲的象征,就连一个普通士兵提到龙兵也是一脸的自豪。
两行血泪在其眼角处流出,只不过在他那血色脸庞上看不出来而已,让人以为流汤了。
他们无所事事的看着王凯的行动足迹,好奇着王凯这是要干什么。
第67章 谓之分福!
“跟姐客气啥,都是一家人。”田娉婷满面红光,这段时间吃胖了不少,但风韵不减,胸围更可观了。
“可惜什么?让你坐下,你就坐下,我还要给你测试呢,比如果不听话,就直接取消你的资格,甚至是取消唐家的资格。”果然,所长上钩了,秦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吧……稳婆还没来,眼下孩子要出生,这真算是人间惨剧了。
“恩,好!”颜青心里堵得慌,他实在是太羡慕夏明苏了,羡慕到眼热。
当然也因为当初暖暖他们有意识的说过要保留浅湾村的绿化,所以就算现在浅湾村家家户户都建起了楼房,浅湾村的道路也都铺上了水泥或者是青石板,也依旧是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的绿色村庄。
“你放心好了,没事的!”西门追雪笑着说道,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任穹也冷静了下来。
何翠翠好些日子没吃饱饭了,又冻了好几天,身体无比虚弱,没有太多的力气。
“父皇,儿臣主意已定,请父皇成全。”潋影紧挨着我,俊逸挺拔的身躯带着坚韧不催的决心。
随着方在红绳发出的光芒后,沐挽婷竟然感到了红绳有了温度,慢慢的在炙热着她的皮肤。
虎啸归一剑诀,以杀戮为主的武技。若论威力,绝不会弱于七品高阶的天雷震心掌。
不过,显然,吴所谓不愧是自封的天选之子,他的运气还是非常不错的。
当那个明晃晃的结果出现后,来自秘鲁的科学家嘴唇翕动,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陆林知道,这位白不易同学,不是背景通天,就是实力无敌,或者是天资绝伦。
林露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笑嘻嘻的跪坐到了天皇子身边。真的就是粉嫩的萝莉一只,不过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可爱,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散场以后,姜妩从后台通道准备离开,却猝不及防被人攥住手腕。姜妩下意识地准备过肩摔,想起上一次厉铭宇的惨痛经历,终究是忍住了本能,回头看了一眼。
望着他溢满情愫的眼神,盐千容目光如水,捧起双手接过那条项链。
姜妩把画拿在手上看了看,忽然发现这画上还有微微逸散的魔修之气。
如果陆林真的是去抓捕一个刘畅的话,这种普通的任务根本不需要跟她汇报,写一个任务简报就可以。
不远处琼楼玉宇间,一个窈窕身影出现,瑶池仙子现身,亲自观摩他辨石,她通体被仙云笼罩,谁也看不到真容。
在罗丝身上,他最喜欢的位置就是这里,而这里也是罗丝的敏感点。
到了军团之中,城门早已经大开,显然,王爷根本不想再挽留她了,这倒是让她有些想不明白。
云飞扬暗暗叹了一口气,难道魔龙一族跟陆风之间,真的无法成为朋友吗?
莫老五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队友,旋即走到悬崖边上,低头俯视着底下被礁石撞散的赤色浪花。
“昨晚黑色黎明袭击我们的时候,只有第三军团的人参战,是因为其他干部赶不上时间。”林舒向周兴云解释道,黑色黎明的副会长,以及其他军团的干部,是今天早上才潜入华城。
看着叶洛出现,那施嫣然悬着的一颗心不由的放松下来,美眸看着叶洛闪烁着异样的神情。
系统声刚停止,叶浩眼前倏然出现了两个宝箱,单是散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芒,就足以说明它的与众不同。
就算郡主真的跟叶洛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那十一此时也不能松口。
所以他在筑基后期的时候,就能够炼制伪法宝,甚至结丹期的法宝炼制,他都能够相助一二,可见其炼器之术的强大。
今天叶洛第一次施展灵魂攻击,就产生了如此强大的威力,让他意识到了这灵魂攻击的厉害。
紧接着,它那硕大的双拳之外,就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光晕,散发出的威势,比起那根粗壮长棍丝毫不差。
所以一行人是一致认为,如果今年不把苏记的这碗面推荐出去,他们真的是有罪的,甚至是在侮辱他们机构的专业性。
龙脉之血又称伪龙血,乃是天地所生的灵脉进化成龙脉之后,自然诞生的红色灵液。
只不过王啸一见到极皇千元宗的众人后,当即神色一冷,撇过头去。
????这类变种太阳花仙子,特别克制光明系的魔法,因此,很多战士、猎人、游侠、巫师等,都会随身携带几只太阳花仙子,就是为了在与魔法师作战的时候,能够先手反制对方。
“噢……”岳石峰木然地顺从安排,爬到车上勾下腰去,先用螺丝刀插进钥匙孔里尝试了一番,没能点火。又卸掉了方向盘下方的胶壳,按照以前电影里的那样捣鼓了半天,结果都没有点着,好像还剪错了线。
怎么会呢,如果是a为什么他会戴着一个面具,为什么不肯与他相认呢?如果是a那么夏季又是从哪里来的?
低着头,想着那些所谓士族豪强进城以后的种种劣迹,司马孚眼底浮起一丝冷光。
这东西一定要及时兑现,不然的话,万一秦暖玉耍赖,他岂不是亏了。
长笑过后,刘表因为气息错乱,忍不住咳嗽起来…不一会枯皱的左手,完全被鲜红的血液所沁染。
但是,这该死的广告已经过去一周、两周,直至一个月的时间了,可市面上始终没有见到丝袜产品的踪迹。
“血光之灾。”惊呼的不是陈非凡和萧沐风,而是一旁的李六。也许他们兄弟两人不知道,而李六是清楚的,在明静观中所求的签,十之八九都能灵验。
四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好似是在刻意不提,冲淡那丝丝缕缕别离的愁绪,倒是猕猴儿见到久违的热闹,探头探脑地抓耳挠腮,“吱吱”怪叫,欢喜不甚,惹得一众好事者侧目,嘻嘻哈哈,以为他们是外来的卖艺人。
第68章 安青王
武兴候夫人闻言不免恼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摇摇头。
早年林世飞已经放弃了科考出仕,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志向。但如今有这一个算是捷径的机会……林世卿还是很负责任地提点了一声,让林世飞自己去考量把握。
夏黎曦每天要用的东西,消耗颇大,收买夏府里的奴才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话所有人都听的明白,梓月不愿意。可是,他却把这个包袱扔给了贺萱。
整整三天,左良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半步,外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并不知道。当然,也包括贺萱和廖庸这些天都做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难道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痛苦分娩,而不去相救?而且还紧握一把刀?他到底想干什么?
来到院门口,守门的侍卫向允臻请了安,正要叩门,却被允臻给制止了,侍卫会意,轻轻的推开院门,允臻与随从轻轻的走了进去。
袁绍脸色瞬间涨红,双瞳冷冷的盯着田丰。田丰哪里见到主公这般阴冷模样,身子不由向后一退,坐到在地。
城下叫阵,若是距离远了,则城墙上之人听之不清,便没了用意,是以将士们需要到达城墙下不远处喝骂,这也导致叫阵的将士进入到对方弓箭手射程之内。
上位十几年,他已经绝对掌握了这个帝国,哪怕此时大显正在两线作战,也都不能动摇他什么了。他再不是即位之初需要战战兢兢的时候了。
作为四源灵符师,常年沉浸在精神力的修炼之中,北下狂热早就在魂力的修炼上停滞了下来,作为武王三重实力的他显然,不是北下蛮的对手。
正因为背负着这则誓言,他的路只能止步于半圣,便是有一道鸿蒙紫气让他融合,也不可能证道成圣。
“我说哥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来第一下?嘿嘿……”黄头发混混邪笑着开口。
但是现在,她就算是报警又如何,能够替她真正的报仇吗?就算抓人也无非是那两个无耻的男人,替罪羊罢了。
每一层、每一个角上都摆放着一只烛台,插着还没有点燃的红烛。
不行。他得去跟周家和查家说清楚。只是,李二脑海里一个念头一转,那脚步又停了下来。
来之前,三神是觉得沙陀天域,没有奈何得了他们的力量,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嚣张狂妄,四处毁坏,不知误伤和误杀了多少修士。
柳洼人逃难到这边,那家家户户手头都紧巴巴的,日子难过的很,本来说动他们养猪并不容易,但如果郑二婶子直接发放猪仔让大家养,这就让大家减少了很大的负担。
本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毕竟有官方阻拦,我们这些江湖人也不敢触霉头,就算里头有传国玉玺,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也许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李思也觉得跟他接触下来,感觉他人挺不错的。
周老头一看有机可乘,心中大喜,全力催动黑斧开道,“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如鞭炮般不绝于耳。
“如果你敢再说一句,你一定会后悔的。”郑茜有些生气的说道,虽说她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可好友被占了便宜,哪能就这么算了。
大家都很奇怪,刘菲菲这么多天是怎么生活的呢,她怎么就不来食堂呢?她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有危险了?
从十六岁到现在,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却发现一切都是无疾而终。
本来除过坦克与装甲车的声音,整个基地里就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此刻“撒旦之鹰”的名头响过之后,整个基地就更加沉静。
所以在第二天早上,他就很坚决的向温远他们表达了自己要去天核区的决心,同时还很是恳切的拜托他们替自己照顾自己的爷爷。
经理递过钥匙,不由得多看尚琦几眼,眼神中带着讶异。他在骆氏工作了十几年,早些时候也曾耳闻:骆漪辰跟公司的一位高层暧昧,还为此离了婚。尚琦留意到经理异样的眼光,脸上微微发烫。
郑茜背对着旁边的陈风竖起了修长的中指,拿起了一个砖头轻轻掷了出去,只见钞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落点正是桥板上的盆。
这时。尚琦从楼上下來。看到父母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自己的事。让父母实在是担心得太多了。
七爷挥手说道,也就在欺负三叔这件事情上,两人是很有默契的。
等他们真正进去了却没有那么吓人,墙上因为潮湿长满了绿绿的青苔,地上淌着薄薄的一层水,映照在墙上波光粼粼,从山洞更深处还传来“咕咕——”的声音。
段寒欣不知道的是,就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让段誉城好久都不敢回家。
倘若他真的像刚才说的那样去做,是可能让刘伟身败名裂,但问题的关键是,gt战队怎么办?
空间又顿时恢复了宁静,天地之间唯有白色,时间在这里和毫无意义,不知四季,不知风雨,仿佛过去了一辈子,又仿佛只过了一弹指。
看着自己的叔叔已经下了决定,那个大胡子副导演看着他叹息了一声就回去了。
本来秦俊熙以为是要经过一番口舌,能够得到一本秘籍就不错了,没想到却是直接得到了两本他最想要的。
她说的话竟与双头蛇王的奚落铁岩的话差不多,只不过要委婉客气许多,但是本质上仍旧是相同的。
第69章 又一个道人
有一门银针术叫做阴阳逆转针,这个针法可以逆阴阳,改生死,只要有一口气吊着,杨辰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在进大院的路上,遇见的人,只要恭喜了他的,人人都可以拿到喜糖。
渐渐地,几个呼吸之间眼圈就已经红了,眼眶中逐渐蓄满了眼泪。
他们可没见过骆森曾经“弑神”uzi的举动,此刻首次看到,只感觉天雷滚滚,不可思议。
室长皱起眉头,准备拿出电话亲自催促,刚刚举起手机,两人前后可就推开门颇为仓促的进来了。
每四位妃嫔一组,祭拜完的便跪在灵位两侧。按照礼制,祭拜后需跪守为先太后诵经祷告,直至日落时分。
国庆节是周六,所以周五的下午,学校便放了假,下周五的晚自习再回学校,学校自然不会轻易的让学生度过一个轻松的假期,各科老师都不竭余力的布置了满满当当的作业。
踩着导演的心头演,这是绝对可以让导演满意的,对于参加试镜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赵德汉有这种反应,全在刘伟意料之中,但是他现在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些事情,而是关于赵德汉身背后的人。
“是这样没错,但她说自己没大碍,执意要出院。”护士说完,就走开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十几名山贼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名山贼狠狠地咬了咬牙,“拼了~!活着的兄弟,给我家中带去一千两安家费,我便知足了。”说完便举刀率先朝岳鹰砍去。
这啥意思,他们怎么不知道他们的君王要靠吃落羽的血r来疗伤。
军马行了半夜才到,只是留下的人不知道又多了几百人,没有编造那么多竹筏。当下命人马休息,等天明再行造竹筏渡丹水。
“不妨事,不妨事,你忙你的。我弄些纪念品而已。”这次轮到天星开心的时候,嘴中回答着呲蜥的问话,手中的黑木刀却是丝毫不停。
赵舒又看叶老汉却是脸怒气,三人上前,叶成,叶志倒还如常,老三叶枫背后却背有包袱,似要远行。叶枫走到叶老汉跟前,必恭必敬地跪下磕了三头,。叶老汉顿时摇晃欲倒,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要离他而去。
看到莫琼颜的神情,莫琼芸莫清怜莫清雨几个如何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即都大哭起来。
“嘿嘿嘿,羽微姑娘,咱们有话好好说,有什么要求咱们也都是可以谈的嘛,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那杜子仁在被羽微抓住无法脱身之后,便瞬时间换上了另外的一副面孔。
“你先别急着否认嘛,你先说说你是通过些什么,才这样坚定的认为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位‘主子’的呢?”羽微循循善诱道。
而刚刚先萧鱼淼一步窜进大殿的白狐也在萧鱼淼准备落座时,冒了出来。
“不过,这大概也是看在两位贵客的面子上才这样安排的。”猛哥不留情面的戳破了老三的白日梦。
那场恐怖的火灾带走了上千人的性命,但所幸罗恩镇长带领着骑士们在灾后完成了镇子的重建工作,并在镇子南部新建了处新墓园,同时改让骑士进行守墓的工作,让死者的亲友有地方进行哀悼。
一号避难所,中央会议室,总共坐着一百多人,均是政府高层,以及相关的科学家。
想要成为侍僧只要考试过关就可以,但想要成为牧师,那就必须发自内心且全心全意的信奉某个神明。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有不少十几万、乃至一名百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也玩起了擦边球。
林锋也耳根发烫,轻轻把苏盈放了下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令人难忘。
而她也确实心动了,因为两三千块的宿舍费,对于她来说,完全可以让她近半年都不用再为生活费考虑。
面对南宫嫣笑盈盈的脸,韩少磊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情绪太过于激动了些。
“严格来说,你应该是在抵达无罪镇以后才出生的,别替上几位希娜复根本不存在的仇了。
然而他刚转过身,面前就有个黑衣人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手掌正放在他的脑袋上。
铁制的矛头在猩红月亮的照耀下闪烁锐光,旅行诗人甩开攻击后及时侧身避开,但还是被矛头的尖勾划过脸颊,削断了耳边的发尾。
三灯冷哼一声,悬浮在半空的身体落下来,而后化为一道光影来到吴邪身边。
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碍,破坏者舞者刃轮从大螳螂头部一侧切入,再从另一侧切出,迅速向着远方遁去,甩开了从大螳螂头部伤口喷涌出的墨绿色体液。
浩浩荡荡的回鹘车队终于沿着朱雀大街出了城,公主的车驾慢慢模糊,消失不见,李恒一直绷着的一颗心忽然落了下去,又像是忽然消失不见。
猛虎团现在谁人不知龙兵,龙兵现在已经成了猛虎团骄傲的象征,就连一个普通士兵提到龙兵也是一脸的自豪。
两行血泪在其眼角处流出,只不过在他那血色脸庞上看不出来而已,让人以为流汤了。
他们无所事事的看着王凯的行动足迹,好奇着王凯这是要干什么。
第70章 孤峰真人
老者一袭道袍飘飘,轻抚着花白的胡须,仙风道骨,红光满面道。
“诺诺不这么觉得就好,配不配得上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叶一舟好态度的回道。
所有关注着这一战的各方目光,尽皆悚然,吃惊,不可思议,震撼,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皇帝与太子的势力联手,堪堪能顶得住国师之势。这个顶得住的前提,还是国师不反抗的情况下。
“这……”伏念微微皱了皱眉,最终却只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一声叹息。
叶一舟倒是没什么意见,当这是爱称了,他对自己的颜值还是很有自信的。
此时,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着白袍的忍国老人,也是这大名府真正的主人。
陆安闲庭信步地走向战场,无论是多么凶残的敌人,在接近他十丈范围内,都会被恐怖的气劲打爆头颅。
恐惧当中,大部分人都会丧失思考能力,一看有人逃窜,其他人也都纷纷效仿起来。一阵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混乱之后,洞穴中央的空地上就只剩下沈浩三人与巡狩者遥遥相对而立了。
“是的,我也很讨厌这样偷偷摸摸的别别人监视着。”林风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可是让杨戬没有想都的是,林风尽然问都不问,直接开口答应了下来。同时还伸出手来,怕自己反悔不给一般。
叶星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嫣然一笑,然后给他的碗里又加满了汤。
最关键的是,他当时细细的看了一眼冷陌宸的脸色,只觉得那总是冷冰冰波澜不惊的眼里,好似知道些什么似的。
神车在发光,三色神光照耀一方。宋太子依旧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不过此刻他的战车不是那金色的战车,想必那金色的战车在大宋来说,也是稀罕东西。
这特么滴,难道是传说的欺软怕硬贱骨头,知道惹不起少爷我身后的人,拼了命的对自己好?
她的心头一跳:前阵子科场舞弊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已经定下让那些举子重新再考,科举是取士大典,关系重大,如今皇上连这都顾不得了,难道短短几天,痘疫已经这般严重了吗?
二十分钟的时间不长,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沈浩落到已经满是裂痕的地面上,盘膝而坐。体表的大量的黑雾一时收缩一时扩散,显然他正在努力约束住体内有些失控的力量。
冷陌宸被老爷子叫到身边,谈起冷氏生意上的事。既然回来了,就得马上接手。老爷子病了的这段时间,冷氏内部也乱了起来。
因为等级的缘故,南宫云遥他们一行人的攻击多数都被那大雕一时抵挡住了,但也不是全部,南宫云遥射出的箭矢便是穿过了它的防御,射在了它那庞大的身体上。
这可以说是隆庆开海后朝廷又一次开海禁,自然引起了朝野上下的轰动和广泛讨论。
我收回轩璃剑,才发现外面已经天亮了,返回里屋发现菲菲睡着了,在我刚才入定的时候,只是很短的功夫,可是外面已经过了大半夜。
他现在别说儿子了,就连老婆都还没有呢,可是现在蒋家婶婶却要他承诺,要他替大哥养儿子。
做完这些,向罡天大袖挥舞,打出一道劲力将阳天上人师徒三人从池子卷出来。对金进施于他们身上那些诡异手段,向罡天并没有擅动尝试解决,而是在等恶念。
罗梦瑶心一动,大眼睛泛着一层光泽,她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
思量着,向罡天心中有所决定。至于说要枯叶再消息让对方不要来,这样的话向罡天没有开口,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毕竟枯叶魔尊不是车辊,太古魔门上下是不会听从他的命令行事的。这显然就是废话,说了也是没用的。
她现在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蒸腾的热力,通红的身体像是烧的通红的铁块一般,几乎一个呼吸就将她身上的亚麻衣服点燃。
他是沈林风搬来的救兵,长的是凶了一点,但是我不敢惹他生气,也伸手,可是手一伸出去就被沈林风重重的打开了,手背上有一道红印,疼的我又收了回去。
“可是亮子不是你的朋友吗?”我不敢相信,沈林风居然这样说亮子,我觉得亮子的话很对,是为了林风好。
“切,谁稀罕!”安妮轻唾了一口,转身便化作怪异的黑鸟翩然飞走了。
“陆奇,我是这里的校长,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来找我。”廖校长的声音变得比刚才还温柔一些。
至于这个秘境的由来,郝天玄等大陆上的超级强者经过调查之后得出结论,这个秘境是沧澜大陆与魔族的魔界相交汇的地方。
第71章 杀!杀!杀!
孤峰真人说得心头火起,安青王听得亦是勃然大怒。‘果然是骗子!’安青王心中怒斥。念及此前竟险些信了那厮的鬼话,他简直后怕不已。这些天的供奉花费乃至他的日日拜见都是其次,真正要紧的是,若未等来孤峰真人便贸然行事...一念及此,安青王顿觉后背发凉——怕是要被那假道士直接坑害至死!万幸,他早已瞧出此人色厉内荏,毫无高人风骨。是以一直按兵不动,未露分毫口风。只将那道人请入湖心小院,“供养”起来,静观其变。还好自从被我那弟弟坑害了一轮后,我就处处小心谨慎,从不轻信于人!一想到这儿,安青王甚至念起了皇帝的好。毕竟二字到三字,这教训不是一般大。“真人放心,那厮就在我王府之中,被我命人小心看管着!”孤峰真人一甩道袍道:“还请王爷引路,贫道要拿他问罪!”领着孤峰真人离去的安青王对着身后亲兵做了一个手势。等到安青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甲兵们就悍然抽刀将周遭下人如数砍杀。而等到这批甲兵将下人们的尸体拖走,他们又见到长吏去而复返的领着几名王爷的亲兵送来了一壶好酒,以及一箱银子。十几名甲兵无不大喜,领过赏银之后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果然是美酒,味道醇厚香甜。只有到最后一个甲兵时,端起酒杯的他,突然对着长吏说道:“大人,能否替小人把银子送回家里?孤儿寡母,甚是艰难!”长吏沉默一下后,没有说话,只是认真拱手。甲兵也不在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安青王相信这位真人是真有本事,只是,他还是觉得要在稳妥一点。毕竟他已经不是势力最鼎盛时的益王了。天命所归几个字,能听的人不多。而且,不过是三十来个人而已。算得了什么?什么都不算!领着孤峰真人来了湖心小院后。安青王才说了一句那两人就在里面。孤峰真人就一步跃起跳到了众人身前,抬手一招道:“真君敕令,宝贝归来!”那本来在道人手中的水盘当即飞起,砸破门窗,径直飞到了孤峰真人手中。屋内的道人和道童见到法宝飞走,也急忙跟着出来。迎面就见了真君赐下的宝贝正在一个对着自己虎视眈眈的道人手里。不等多想,他们两人就赫然见了那道人指着他们骂道:“尔等二人竟敢辜负真君,险些酿成大祸,贻害无穷!今日定拿你们问罪!”话音未落,都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怎么了的道人腰间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来的猛烈如斯,瞬间堵死了他的咽喉,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万分惊骇之下他喉中只能挤出“嗬嗬”的怪响,拼尽全力扭过头去——只见那道童手中不知何时竟暗扣了一把匕首,此刻正深深没入他的腰眼!“孽...徒!”道人目眦欲裂,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话音未落,道童手腕猛地一旋!道人眼前登时一片漆黑,身躯轰然倒地。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令在场众人无不愕然。眼中亦是惊恐万分的道童却毫不犹豫,亲手结果了自己的师傅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孤峰真人面前,嘶声喊道:“师叔祖明鉴!弟子屡次苦劝师傅,奈何师傅执迷不悟!弟子身受师傅养育大恩,不敢违逆师命。”“如今师叔祖法驾亲临,弟子悬心尽去!法宝由您执掌,必能万无一失;王爷得您辅佐,也定可成就大业!”“故此,弟子甘愿替师叔祖出手,除去这糊涂师傅,以免您的法体沾染同门之血!弟子自知罪孽滔天,恳请师叔祖重重责罚!”眼见法宝被那新来的道人隔空摄去,道童瞬间便猜透了一切。他与师傅不过是真君随手布下的弃子。其用意,无非是铺路搭桥,好让今日这位“真人”在安青王面前立威!想来那些阴物,纵使师傅手持法宝也无力降服——这本就是专为那位“真人”准备的功劳。如今阴物尽数消散,定是其中出了天大纰漏。他们这双弃子,非但没能达成使命,反倒坏了大事。要想活命,他唯有抢先杀了这糊涂师傅灭口——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将阴物聚于城北的馊主意,正是出自他口!但之后如何,那还是得看这位新的道人,如何抉择了...想到此处,已经跪在地上的道童浑身都是瑟瑟发抖。他跟着自己师傅坑蒙拐骗是想要活命,今日弑师也是想要活命。他不想死!如此一幕落到了孤峰真人眼中后,顿时闪过一抹欣赏。这家伙,机灵的很啊!先是一眼看出了自己两个是弃子,又马上杀了自己那糊涂师傅免得对方多嘴,最后还把小命完全交到了自己手里。但最妙的还是,他明明没可能看清全貌,但所言所行,却又契合‘身份’!哼哼,不错,正好我也需要一个可以打下手的。“嗯,王爷,既然首恶已除,这孩儿也算可怜。贫道想要留下他在身边教导,引他从正。毕竟他终究也是我长乐福地的门人啊!”这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抬举给面子。毕竟人家门内的事情如何处置和你有什么关系?安青王也就顺着说道:“那自然全凭真人吩咐!”听到这里,道童几乎瘫痪。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身前死不瞑目的师傅。道童不由得心头叹息道:‘师傅啊师傅,你早该想到为什么自己不是这块料,却还是被选了过来的...’-----------------安青王府内暗流涌动。而王府之外,杜鸢正缓步行至宫墙之下。听路人言,府门尚远,此处不过是王府宫墙。这位王爷的爵位虽从益王降格为安青王,王府的规制却得以保留以示天子开恩。因此依旧恢宏气派。从未见过王府的杜鸢不由得驻足观赏。他方立定,身后便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这位师父在哪座寺院修行?又于何处挂单?”杜鸢回身望去,只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捻着念珠,目光平和地望向他。
第72章 倒转乾坤的机辩
老和尚的目光在杜鸢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敢问师父,何为‘明心见性’?”杜鸢微微抬手回礼:“大师,我只是粗读了一二佛法,答不了您的问题。”我只是个看着像是和尚的假和尚,你让我对妖鬼使出大威天龙那我还行。但你问我这般高深的佛法学问,那我是真不懂啊!且杜鸢还注意到,似乎因为神庙中那位的因素,他现在佛家一脉的本事明显压过了旁余。对此,杜鸢打算暂时放一放佛法,转而深耕一下道法。不是他真的抗拒佛法,对和尚憎恶至极。而是有些场合以及有些事情显然是道士或者儒生更适合出现。正所谓均衡发展才是最能面面俱到的嘛!老和尚认真打量着眼前的杜鸢,良久之后。他突然递出念珠道:“师父想来是杂念滋生,无法作答。不若试试此物,或可凝心定神,再做回答?”接过念珠的杜鸢好奇打量了一下这个总是看着僧人们持有的法器。也没有拨动念珠以摄心计数的成就此修行所求的‘令心不散,驱除杂念’。这一幕落在老和尚眼里,不由得一阵摇头。连念珠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还是静静等候。待到杜鸢好奇把玩后,将其还给了老和尚道:“大师真要我回答的话,我也就只能答一个这念珠,刚在我手里是暖的,现在又凉了。”此言一出,老和尚最后一丝审视的目光骤然失兴。他捻着收回的念珠,心头嗤笑无比。这哪里是参禅之人的机锋?这分明是俗世中人最粗浅的感官描述!如同评价一块石头、一片树叶般,只触及了最表层的触觉。这与“明心见性”所指向的照见本性、觉悟真如,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不会错了,自己看错人了,这家伙绝对不是青县的那个了得修行者。不过是一介略有奇怪的凡夫俗子而已。真是浪费时间。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已不复初时的热切与同道相询的亲近,只余下对一位陌生俗家的疏离客气:“阿弥陀佛。是贫僧唐突了。施主坦率,倒是难得。失礼了。”说完,便径直而去。全然没有再理会一下杜鸢的想法。这让看着他的杜鸢想起了城门口遇到的那个道人。明明一个是道人,一个是僧人。但二者就是十分相似。只不过。一个是直接露在表面,一个是暗暗藏在里面。待到僧人离去,突然又一个声音在杜鸢身后响起。“那老和尚这么大岁数,看来真的是痴活了。苦修佛法多年,却只知道一个假大空的浮于表面。”这声音来得突兀,语带讥诮,却字字清晰。杜鸢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施施然朝他走来。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飞扬,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中一柄描金折扇随意把玩着,端的是风流倜傥,贵气逼人。缓步走近的同时,他还说着:“在那老和尚眼里啊,‘明心见性’四字之姐,不过是经卷上枯坐出的妄念——定要是什么‘照见本性、觉悟真如’的玄虚大话才够格。可你若问他何为本性?何为真如?”华服公子手中折扇一开一合,大笑道:“呵,他自个儿怕也如坠云雾,空空如也。”继续向前的华服公子步履从容,目光却始终落在杜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奇异的兴趣。站定之后,他又笑道:“而你不同,你这佛法修为端的是高深。竟借那念珠入手时的温凉之变,于无声处作惊雷。将‘诸行无常’的至高法相,演绎得如此不着痕迹,却又直指核心!”他微微倾身,折扇虚点杜鸢方才握过念珠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只可惜阁下高得过了头!那老和尚一个只会在皮相上打转、心性浅薄如纸的俗物,又怎能听得出,你这轻描淡写间,道破的正是佛法第一义谛——‘无常’?”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替杜鸢不值。“连这‘无常’都听不出,又如何领会你更深一层的提点?你分明在告诉他:明心见性,首在知晓万物皆在刹那生灭、流转不息!岂可拘泥于几句死板的经文注解?”华服公子神色一肃,竟是后退半步,双手郑重一拱:“既巧妙应答了诘问,又不着痕迹地点化愚顽...阁下这佛法造诣,当真是已臻化境,登堂入室了!”这番吹捧行云流水,仿佛杜鸢真是什么不世出的禅门大德。刚刚也真的是暗藏玄机的巧妙机辩。随即,他又侧目瞥了一眼老和尚消失的方向,轻嗤一声,摇头笑道:“奈何明珠暗投,遇上了这等冥顽不灵、粗蠢不堪的朽木,连真正的佛法摆在眼前都懵然不知,岂不可笑?”那神态,仿佛老和尚的离去是莫大的损失,而非杜鸢的解脱。杜鸢默默听完这一番高论,心中唯余一片叹为观止的荒诞。死的说成活的,怕也不过如此了。好笑一声后,杜鸢拱手道:“公子应当是多想了,我的确只是粗读一二佛法,答不了高深禅机。”华服公子上前揽过杜鸢肩膀说道:“哎,兄台此言差矣,粗读佛法的分明是那老秃驴,哪里能是你这般深藏佛性佛心的的禅学宗主?”“来来来,我刚刚见了一家上好酒楼,今天能够遇到你这般深悟佛法之人。实在相见恨晚,不如我们去那里小聚一二。”“就是我日前和人斗酒三天三夜,手里银子撒了不少,故而就麻烦兄台你到时候先行垫付。放心,我可是琅琊王氏的贵子,日后定有厚报!”说到此处,杜鸢和他都听见了一阵肚子咕噜噜的震天吼。见状,华服公子晒笑两声说道:“久未食酒米,见笑了,见笑了,所以兄台你看酒楼那事儿?”好嘛,一通下来,原来是为了这个。看着搓着手的华服公子,第一次见到这般妙人的杜鸢失笑点头:“我手里也算有点银钱,山珍海味肯定是拿不出来,但宴请一二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73章 听我一句劝
一听杜鸢真愿意自掏腰包请他吃顿白食。华服公子简直喜出望外,心道不枉费自己花了这么多口舌。当即就拉着杜鸢往前面不远的一座酒楼走去。“这青州,我虽不是当地土著,但我也自认摸透了各地吃食好坏。王府这一片啊,就这家最为上乘!”“端的是一个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华服公子在前面引路,杜鸢跟在后面打量着这座酒楼。很平常的一座酒楼,道不得好,也称不上坏。看来这华服公子也真的只是想要蹭一顿饭食,而不是想要宰客。只是超出了杜鸢预料的却是,华服公子刚一进来,正在算账的掌柜就停下拨动的算珠子,转而趴在了柜台上笑道:“呦,柳公子,您怎么又来了?这台面上的钱,您可还欠着呢!”华服公子急忙摆手道:“什么柳公子,你们定是记错了,我是王公子!”掌柜和伙计一听都是笑着附和:“对对对,我们记错了,您不姓柳,您姓王。”周边一些食客也有人跟着笑了起来,似乎他在这儿混的很开。而杜鸢则是落在他后面越发感兴趣的看着这个前脚才说自己是琅琊王氏子,现在又被喊作柳公子的妙人。一身华服,却掏不出一顿饭钱。来历似乎全然作假,可刚刚的机辩之论,又绝对不是常人能够说出。真是有趣的家伙。掌柜笑过后,继续问道:“所以您现在是要?”华服公子急忙拉过了杜鸢道:“这位是我刚刚在外面遇见的禅学高手,与我相见恨晚,所以今天晌午由他安排。”杜鸢向着店家点头道:“麻烦准备一间雅间,饭食您在看着上就是。毕竟初来乍到,我也不知道贵店有什么招牌。”“行,二位上面请!”待到伙计将杜鸢二人引进雅间。这华服公子再度朝着杜鸢展现了他的深厚口才。谈天说地,五湖四海,没有他不说的,且不管是什么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让人觉得津津有味。这家伙的确很有本事,就是不知为何如此表现。不过杜鸢也不打算深究。人嘛,谁心底没点不愿示人的东西?既然对方无意袒露,又于己无害,何必去做那不识趣的恶人?他当个丰富见闻还能解闷的话匣子,杜鸢做个请客的东道主。彼此结个善缘,足矣。等到双方酒足饭饱。杜鸢叫来伙计准备结账。想了一下先前所见后,杜鸢又问道:“这位公子账面上还差了多少钱?若是不多,我一并补了!”杜鸢不缺钱,这人也真的妙哉,所以杜鸢乐意多帮衬一下。谁知伙计却是笑道:“掌柜的说了,这位柳,额,不对,这位王公子的钱,咱们是不收的。因为大家伙都觉得王公子实在是个妙人,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先前所言,也不过是打趣而已,您可别放在心上。然后掌柜的也说,您今日这顿饭钱同样免了。”杜鸢听的越发惊讶的看向了对面正在不停为自己斟酒的华服公子。对方见杜鸢看向自己,也是端着酒杯呵呵一笑,颇为自得。杜鸢看的轻笑一声后,指了指他手中的酒壶道:“可我听他说,这壶酒是十六年的女儿红。怎么都要四五两银子,这可不少了!”“是不算少,但既然是王公子要的,掌柜就打算免了。”杜鸢摆手笑道:“那就是你们掌柜在宴客而非是我在宴客了,所以这个你们得收下。”杜鸢在桌下从小印中取出了一锭十两纹银。这还是钱有才给他的。伙计没有推辞,只是接过后说道:“那您等一下,我这就下去给您找零。”“不用在劳烦上来,我一会儿出去时取走就是。”伙计称是离去。待到屋门重新合拢,杜鸢却发觉对面的华服公子停下了斟酒的手。他正微微侧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叹和自嘲的凝望着自己。杜鸢笑问道:“怎么?这酒水忽然不合口味了?”谁知对方却道了一句:“你这可不太地道啊。不过,终究是我看走了眼。只瞧见那老秃驴有两分道行,竟浑然未觉,你才是真人不露相。”说罢,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这才悠悠一叹:“我原先真以为是靠着我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口舌与学识,才蹭上你这顿白食。不曾想,竟是靠着招笑换来的。”杜鸢恍然:“刚刚注意到了?”看来这位也是一位修行者,且刚刚注意到了自己在桌子下面从小印中取了银子。这让杜鸢升起了浓厚兴趣,他还是第一次正经遇到另外的修行者。对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我这双眼睛,古今难寻出其右者!所以我知道你之前,身上可没有一锭十两的银子!”“既然没有,却又拿出来了,那自然是我走了眼,以至于真人当前却直到此刻才恍然而觉。”说罢,他拱手笑道:“先前卖弄的机辩之论,看来是让你见笑了。”话音刚刚落下,杜鸢就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在不经意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此前他是一位浊世佳公子,风度翩翩。那此刻,正坐在杜鸢对面为自己慢慢斟酒的华服公子,则周身再无半分浮华,只有一种饱经岁月沉淀、渊渟岳峙般的厚重。那双眼睛更给了杜鸢洞穿人心,映照千古之感。杜鸢确定那不是平辈论交的眼神,而是居高临下、阅尽沧桑的俯视。但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片刻,玩世不恭的随意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又让兄台见笑了。我居然还笑那秃驴痴活多年,不曾想,我也没多少心性修为。”言罢,他复又端起酒杯,目光深深投向杜鸢,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你与那装得慈眉善目的秃驴不同,与那连装都懒得装的牛鼻子更不同。你是真的心存善念,又尚年轻。这趟浑水太深太浊,你万不该搅进来。”语毕,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杯盏落下的同时,他忽又抬手向南而指:“听我一句劝,无论你背后是谁,舍了这桩事,速速去往别处,最好是西南,京畿也可。如此,说不得可以找见一条生路!”
第74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最后两句话,杜鸢不仅听的不清不明,就连对方说话时的样子都是跟着不清不楚。彷佛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段对话一样,但实际上却又真切听到。可是,杜鸢也真的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因此只好无奈的如实摇头说道:“我实在听不懂阁下在说什么!”这话让对方皱起眉头深深摇头。本以为是能搭救一二的倒霉蛋,不曾想,是个根本就捞不起来的榆木疙瘩。自己几乎就差明着说他不过是个和那两僧道一般的探路之子,随时可弃了。他怎么就还是不懂该乘着现在早早脱身而去呢?亏得自己还帮他费劲遮掩了一下,免得被身后之人发觉。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若非有大能强行助人争渡成功,隔着这么早就生生破开了那个最难的‘一’。不然就算是自己这么特殊的道统,怕是也连如今这么一个毫无用处的肉体凡胎都没得借。既如此我便是仁至义尽。天怪不得我,缘怪不得我,祖师更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太愚吧!细细盘算下来,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在和这个蠢笨的榆木疙瘩沾着,欠着什么因果的华服公子,当即笑道:“兄台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见状,杜鸢忽的心头明了道:“阁下应该是想错了什么,我的确是独自一人,嗯,最多也还能在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本想说自己是独自一人的杜鸢,又想起了神庙中那位。又是赠礼,又是殷切嘱咐说无论如何都会在神庙给自己留一个位置。这应该算是朋友了吧?所以杜鸢又把那位也带上了。可这话却是让对方越发失笑。不错的朋友?天啊,这榆木疙瘩居然觉得他背后之人和他会是朋友!山上人眼里,怎么可能有凡夫俗子?还是相隔如此之远的凡夫俗子?但见这家伙蠢的如此出奇。他又忍不住怜悯的多说了一句:“既然说是朋友,想来临别前一定给了一份厚礼吧?”杜鸢深深点头道:“的确是厚礼,解决了我不少燃眉之急啊!”没有小印带来的缩地神通,杜鸢搞不好现在才走到青州呢!更何况小印还有纳物这般便利的用处。说这是厚礼杜鸢感觉都有点抬爱厚礼二字了。对方心头越发嗤笑。真是个傻小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啊!那些人会给你的玩意,绝对是看着好,实则不知藏了多少凶险的歹毒之物。特别是如今就急着挑选代言人下场的家伙,更是如此!好吧,蠢货我不想救,但蠢的如此出奇,那就该多试试了。念及此处,华服公子手肘闲闲搭在桌沿,长腿一伸,靴底便踏上了椅面。他遥望远方,摇头晃脑的同时,唇角还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意:“我如今的确只是一介肉体凡胎,可能一个黄口小儿都能拿着剪刀要了我的小命。而若是遇到了什么八尺壮汉或者在甚的那更是只能落荒而逃。”言至此处,他话锋陡转,眸中精光乍现:“但我也说了,我这双眼睛古往今来,难寻一个能出其右者!”“因此,把你那宝贝礼物拿出来让我瞧瞧吧,兴许,我还能给指点指点呢!”到这一刻,华服公子已经完全是一副老前辈提点蠢笨后生的样子。同时也对杜鸢能拿出来的东西表现出了绝对的不屑一顾。见这位如此表现,杜鸢跟着生出了不少期待,说不得就能知道神庙中那位的来历了!所以,杜鸢马上就将那方小印取出,放在手心之中向前伸出。“这便是我那朋友送我的礼物!”华服公子欣赏了一眼远方美景后,才漫不经心的把视线挪回了杜鸢这里。他太了解那帮老东西了,肯定是随手练出的糊弄小孩的玩意。对如今的人们而言,定然是精妙无比,难以招架,可在他的面前!哼,什么都不算!随便瞟了一眼后就重新转头。嗯,居然还是个印,不错,没有随便抓把土捏个丹就来糊弄人了。想到此处,他又多瞟了一眼。哦,这印好像用了点心思。嘿,就是不知是那个家伙的手笔。揉了揉眼角的华服公子慢条斯理的把头转来了更多,旋即眉头轻轻一挑。这,材质有点意思,多半是他们藏起来的存货!华服公子放下了踏在椅子上的腿,让自己的身子更加靠近了那方小印。给探路的子用上了自己的存货,那就值得他稍微认真点了。咦,这材质怎么感觉是...华服公子放下了靠桌面上的手肘,定睛看向看向了那方小印。他没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已经在不住的往前探去。几乎快要把脸都贴上去了!哎,这个形制和这个材质?细密冷汗突然在华服公子的额头浮现。想到了某个东西的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真遇上了。不可能吧?怎么可能的?肯定不可能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后,华服公子对着杜鸢说道:“你,你,你把篆文那面翻给我看看!”杜鸢依言,当即将那小印翻转,露出底部古朴篆文,亮在华服公子眼前。啊,真的是???!!!啪的一下,刚刚还在椅子上的华服公子,刷的就站直了!这也是杜鸢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和动画一样的直着弹起来还前后晃动。震撼,不解,惊恐,无数情绪在这一刻挤满了华服公子的面庞。而那双号称古今难寻可出其右者的眼睛,更是死死的落在了那方小印上刻着的四个古拙篆文之上!这让杜鸢看的心头奇怪,怎么一直不说话的?所以起身说道:“可要上手仔细看看?”“给我看看?!”华服公子直接失声看向杜鸢,见对方认真点头。他急忙摆手说道:“不,不,不万万不可,你,你你拿着就好,你拿着就好!”这东西要是真的,那以前他都拿不起了,现在这个窘迫样子就更拿不起了!所以他哪里敢接?
第75章 好大一尊佛啊!
说着说着,心头还是藏着侥幸的他,又对着杜鸢说道:“麻烦你,你将那枚印放在桌子上!”杜鸢照做,然后华服公子先是端起酒杯,复又放下。他觉得这事不能自己来。就转而对着杜鸢道:“请,请你朝着那枚印倒一杯茶。不用直接倒上去,是,是稍远一点的那种!就是让水可以流过去的那样!”虽然想着不信,觉得是有人借着天宪当头恒压世间,故意僭越,以狐假虎威!但这语气已然可以看出,他早就信了。只是还在做着最后一点挣扎。毕竟若是真的,那就大大超出了他对此行的预估。杜鸢继续照做。茶水倾覆,缓缓而进。华服公子再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后,直接双手扣在桌面之上,死死看向了那缓缓流去的茶水。这一刻,在他眼里,那已经不在是一杯茶水。而是一条通天大渎。正以万钧不可挡之势向着那小印覆压而来。近了,越来越近了,这个距离还没有反应,我应该是想多了!这就是真有蠢货胆大包天的逾制!而非是我撞上了不该沾染的大因果!在华服公子几乎翘起的嘴角中,刚刚升起无数惊喜的他转瞬间就如坠冰窖。因为他赫然看见,通天大渎在马上就能覆压一切之时,忽的戛然而止。继而奔腾改道,分赴东西。直至将立在天地之中的小印完美绕开后,才以一个完美之圆的形势在印后重汇而流。‘居然是真的啊!!!’至此刻,华服公子浑身剧震,猛的倒抽一口凉气!几乎就要当场抽了过去。可不等他真的抽过去,他又是悚然一怔的看向杜鸢。等等,他拿着这个的话。那不就是说,越过所有大能者第一个争渡成功的是...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同时,华服公子的嘴巴也是大的快要能够塞个苹果进去的猛然看向了杜鸢头顶。先前完全未见之神异,此刻竟然于微光中得观,让他偶见西天佛国,隐窥万古雷音。在一猛的揉眼,揉的眼睛都血红了,他又恍惚见了一座真真正正的顶天立地之神峰!所以是这位强行搭起了通天之路,助了那一位...提前横渡?!坏了,真坏了!我祖师堂要没了!我摊上事了我!杜鸢全然不知这华服公子心中究竟经历了何等惊涛骇浪的念头。他只是知道这人似乎真的看出了这小印来历。犹豫一下后,杜鸢正欲询问对方具体时。却见自己不过刚一抬手,对方就吓了一个激灵的连连后退。旋即手忙脚乱的整理起了自己的衣冠,仓促的近乎狼狈。自觉再无失仪之处后,他便朝着杜鸢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这还不止,他马上快步走到房门之前,对着门内的杜鸢再度躬身,复又深深一拜做完了这些,他便拖着僵硬的身子,急急忙忙走下楼梯,横穿酒楼大堂。对着周围各种惊疑之声,问候之声,浑然未觉的快步走出了酒楼。至此,他才略感心安,但又不敢耽误的急急转身朝着酒楼继续一拜。做完了这些的华服公子再无丝毫犹豫,直接撩起裤腿就朝着青州城外狂奔而去。只留下杜鸢一个人在酒楼雅间里,看着还立在圆环中央让水流分毫不近的小印感觉一阵的莫名其妙。“啥啊,这是?”这一刻,杜鸢甚至感觉自己彷佛回到了那一晚刚刚遇到红石头等人的时候。当时他也是同样的茫然不解。怎么我突然就成了能够降妖除魔的活佛了,怎么你突然就跟见了鬼一样的跑路了!但当时的确是我,而这一次的话...思索着的杜鸢拿起了那枚小印,围绕在小印周围的水圈亦在此刻溃散不在成型。-----------------另一边正在狂奔而去的华服公子,哪怕已经跑的气喘吁吁,面色发白了。也还是丝毫不敢停下。一直到快把自己跑死了的,从东门跑出了青州后。他才扶着路旁杨柳瘫坐在地。举头望天的他还苦笑着说出了和杜鸢一样的话:“啥啊,这是!”只不过一个是疑惑不解,一个是讥讽自嘲。大佛在前视而不见也就罢了,毕竟境界差了太多。可问题是,对方明明处处提醒。他依旧浑然不知的沉浸在自诩高人,俯瞰人间的蠢笨之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阁下应该是想错了什么,我的确是独自一人,嗯,最多也还能在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这些话几乎就差明说了!他还在哪儿说人家听不懂他的话外机锋!啊,我今日哪里是招笑了,我分明是连大腚都露了个干干净净!我,我,我今后还有什么颜面回祖师堂祭拜历代先贤!思及此处,华服公子不由得愤愤想到:‘您这么大一尊佛爷,您怎么还能搭理我们这些小猫小狗的!’但转念在想,他好像也没办法怪佛爷真有慈悲心,愿和凡尘同俗。甚至佛爷最后都几乎就差和他直接挑明了!想到此处,华服公子又是不解想到。既然真是一尊行于人世的大佛,为何此前给那老秃驴的回答却是...难道是佛爷觉得那秃驴已经误入歧途不可救也,故而不答?但不对啊,这位佛爷不像是是小乘一脉。华服公子突然灵光乍现:啊,啊,我明白了!这位大佛对那老秃驴的‘不答之答’恰是‘以无常行,显无常理’。唯有在“诸行无常”的观照中,放下对他者开示的执念,方能于万物流转内洞见‘心性本空,空而能生万法’的真义。——此非误入歧途不可救,而是借无常之机,要那老秃驴自断外缘、直探心源,如此方可开悟自救!否则不过救一他日修罗而!甚至佛爷还借念珠暗暗点明了,只有真心皈依佛法,放下执念,站在‘他化光明处’,才能得人间温暖。否则执迷不悟便是自寻死路,踏往阴途!毕竟佛爷可是明说了,念珠在佛爷手里是暖的,而在老秃驴手里可就是凉的了!‘这佛法太高了。’心头感叹一句后,华服公子却又猛然一僵。因为他想到——如此大佛,怎会不知我也早早看着?所以那句话真的只是对那老秃驴说的吗?佛爷是想度我?还是在劝我?又或者是在单纯的点我?哎呀呀!“佛爷啊佛爷,我只是粗读一二佛经,哪里听得懂您这无声作惊雷的禅机啊!”华服公子唉声叹气不已。
第76章 溜了溜了
早知如此,当日就不和师父犟什么三教终是外道,而对三教显学偷懒粗学了...不然,我也不至于看不明这位佛爷究竟对我说了什么。他师父,师祖都对他点了一个‘各家之学,皆有所成,却又皆是小成。’对他们这一脉而言,够用,但也就是个够用。觉得自己的确悟不出的华服公子,摇摇头后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这在他眼里曾是平平无奇,矮矮小小的青州城后,心道:‘此间因果甚大,不愧是埋骸葬天的大凶之地。’‘之前是我愚而小觑,觉得劫数犹在,天宪当头的情况下,这里再凶也凶不到哪里去。’‘如今既然这么大尊佛爷都来了,那看来是真不能在这儿厮混了!’就是该去什么地方呢?华服公子左右看了一圈后,当即眼前一亮的上前对着一位过路的姑娘问道:“这位姑娘,请问您是觉得我是去西南好呢,还是去皇都好呢?”对方只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黄花大闺女,如何见过这般俊秀的公子如此亲近?当即红了脸的低头细弱蚊声道:“自然是皇都更好,西南那边可是听说生着乱呢!”华服公子了然拱手:“多谢姑娘,那我就去西南了!”这惊的姑娘连忙抬头道:“公子可是听错了?西南那边可是生着乱呢!”华服公子背手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乃琅琊王氏子,家国有难,自当挺身而出,为王氏扬名,为天子分忧!所以,西南,我去了!”这番话说的那姑娘双眼异彩连连,没想到居然是琅琊王氏的公子,而且还这般抱负远大!华服公子没有在做什么纠缠,只是大笑着背手远去。路遇之缘既然说西南更危险,那就说明西南更安全!只不过走着走着他就捂着自己的腰子叫了起来。“哎呀,哎呀,我的腰子!”刚刚跑的太急,他岔气了!而如此一幕,也是让那姑娘瞬间没了兴趣,看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头包。-----------------收好小印的杜鸢,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后,就准备品完离开。青州毛尖真的不错。可刚一坐下,杜鸢就看见门口来了一名硬朗汉子,他见了杜鸢后,当即拱手笑道:“道长,我家主人就在隔壁,希望请您赏脸一坐!”又是谁?不过对方这个道长,倒是让杜鸢比较高兴。一直都是佛爷,活佛,大师的被人喊着,可算是有人说他是道长了。这会应该也可以继续深耕道法了!不过刚刚那位,不会在无形之中,又把我的佛法修为抬高了一点吧?这理论上算是好事,但杜鸢总是隐约觉得,过于失衡似乎不会太妙。没什么理由和说法,就是一种隐约的感觉。摇摇头后,杜鸢对着那硬朗汉子笑道:“你家主人是谁?”见对方没有直接道出自家主人的来历姓名,汉子心头有些失望。此人真是传闻中的那个道长吗?但他只是仆从,是与不是那是他家主人该考虑的事情。他再度拱手道:“道长见谅,我不能说。”杜鸢挑眉反问道:“邀我前往,便是请客。可哪有请客之人,连姓名都不肯露的道理?”硬朗汉子犹豫一下后道:“实在抱歉,只能请您海涵一二。至于我家主人身份...您到了地方,自然就知晓了。”摆谱啊,那我也摆摆谱。杜鸢垂目端坐桌前,淡然道:“既如此,贫道也只好说声抱歉了。既无名帖,亦无真主,这‘无名之宴’,贫道没有兴趣。”硬朗汉子迟疑离去。应该是去回禀他的主人了。杜鸢也不等他,只是喝完了这杯茶后,便起身走出了屋门。准备离开这家酒楼。王府的事情,他还要看看怎么回事呢。一个请人都不愿透露姓名来历的人,他没有等等的理由。但杜鸢才在楼梯上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道长留步!”杜鸢回头望去,只见瘦削的中年男人正立在楼梯上看着他。见杜鸢看来,他轻笑着拱了拱手道:“还请道长见谅,不愿透露姓名,实在是身份所限。”他只是过来吃饭的。那华服公子没有说错,这一片的确是这家酒楼最为地道也最为上乘。所以他也喜欢闲暇时来这儿打打牙祭。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他偶然听到人说,这儿来了一个河东柳氏的贵公子。河东三著姓虽然不如五姓七望,但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门阀,某些程度上,甚至比韩氏都要强上一线。这样一个大姓的贵公子突然来了他治下。不管是从公还是从私,过来看看都是应该的。因此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遇到那位传闻中的道长。也更是因此,在楼下掌柜哪里,听说了这两人在一起的他忍不住联想了许多。比如这位道长是不是跟河东柳氏有什么关系?先前听到的消息是让他已经开始相信,是真遇到了一个有本事的高人。可现在,既然和河东柳氏扯上了,那就说不准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念头还未及深想,掌柜又补了一句:“那位公子又说自己不姓柳,改姓王了。”这话让他瞬间失笑。世家大族绝不会拿自家姓氏开玩笑,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所以,那个所谓的“贵公子”,必定只是个想借大姓招摇撞骗的货色。纵然被人识破的后果极其严重,但每年总不乏此类宵小之徒。于是,之前的种种猜测顿时烟消云散。至于捉拿这个从贵公子变成龟公子的人,呵呵,那不是他该做的,他也没有兴趣在对方跳上台面前,巴巴的去替门阀办事。连带着杜鸢,他也觉得多半是个同样的货色,而非是那位传闻中的道长。只是,当随从听见隔壁厢房传出动静,前去查看时,却发现了那龟公子僵硬参拜的离奇表现。这就让他生出了一丝心思的遣人来请杜鸢。再往后,他就来了这里。甫一照面,他心头便是一凛——十有八九,眼前这位,就是青县来的那位道长!杜鸢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光天化日,何须如此?”
第77章 擒运
这一句话说的那人苦笑不已。只能拱手说道:“光天化日的是天地万物,而非诡谲人心,实在是只能如此。”杜鸢背手看向了他道:“人心诡谲难测确乎不假,可终归是难登大雅之物,若是身正行端,何须惧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见他还想说点什么。杜鸢复又笑问:“所以,你怕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你要打机锋,那我也给你打机锋。就是你不知我,我却知你。所以等到最后你别哭就是!这一问戳的那人呆立原地。两人明明是杜鸢在楼下,他在楼上。此刻,却仿佛位置颠倒——居高临下的他反似身处深渊之畔,仰望着崖顶作壁上观的杜鸢。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告饶般再次拱手:“人心善变,我难自见。求道长留情,容我可以专心应作之事!”“应作之事又是何事?”“公事,国事,天下事!”杜鸢未答,目光如炬,依旧锁在眼前这瘦削男子身上。直到看得对方脚底微挪,身形微滞,杜鸢方才展颜一笑:“就在此处?”那人释然松气,忙道:“自然是在楼上。道长,请随我入雅间一叙。”杜鸢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但杜鸢看见了他身上隐约有一只云雁环绕,参考到他曾经在房县令身上见到过一只模糊鸂鶒来看。这家伙显然也是一个当官的,而且品级不低。就是和房县令的那只鸂鶒不同的是,鸂鶒虽然不明,可周身无异。而他的云雁纵然更加清晰,但双翼却是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似黑似黄,各有其中。不算太多,但很显眼。还有一点十分不同的是,他的云雁比房县令的鸂鶒多了几缕金色气光萦绕。双方在雅间坐定后。那始终跟在瘦削男人身后的硬朗汉子便主动关上房门,守在了外面。男人至此才正式的向杜鸢介绍了自己:“在下裴靖远!天保二年获进士二甲,授吴桐县丞。天保五年,治蝗有功,授冀州长吏。天保十一年,得天子厚爱,晋正四品,授青州刺史!”这话他说的十分傲然。正常来说,刺史这般要职全然不可能轮得到他这般的寒门出任。就算真的有这个机会,那少说也该是二三十年的宦海沉浮。但他就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做到了刺史之位。恰在此刻,那只虚幻的云雁所带着的几缕金色气光正好飘飞到了杜鸢眼前。在好奇一抓中,杜鸢遗憾发现,自己只是看得见但却抓不着。不过手心扫过金光时他的耳边倒是隐约传来了一声龙吟。很远,很轻,远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轻的杜鸢都差点觉得幻听。看了看对面的裴刺史,发现对方也没有任何异样。杜鸢本欲就此放弃,可他又觉得这或许正是一个试验的好机会。看了对面正自傲无比的裴刺史以及那只不干净的云雁一眼后。杜鸢在心头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后。旋即再度抬手抓向那一缕金光。“道长,您这是?”裴刺史看得不明所以,惊疑开口。然而话音未落,他骤然浑身一紧,仿佛心口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是跟着窒住,整个人好似如遭重击。啪嗒!裴刺史身子一软,竟从椅子上直往下坠!慌乱间,他只得用尽力气撑住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未曾真的栽倒下去。但面前杯碗却是遭了殃。在地上摔了个劈里啪啦。顾不得这些的裴刺史骇然抬头,望向似在施法的杜鸢,声音都变了调:“道长?!”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那硬朗汉子猛地撞开!“大人?!”两人目光所及,瞬间惊得呆立当场!因为他们全都瞧见杜鸢用一只手分明无比的抓住了几缕金色气光。且在那几缕金光尽头,更有一只栩栩如生的云雁正在惊慌扑腾。旋即,一道清越龙吟自金光深处迸发而出,清晰无比!“这——!”二人齐齐错愕开口。杜鸢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自己抓着那几缕金光的手。至此,所有神异瞬间消失。云雁,金光,龙吟,都是如此!唯一留下的,也就是两个目瞪口呆的人。惊愕许久之后,率先回神的汉子马上出去喝退了在楼下同样听到动静上来的伙计。确认了左右无人后,他才急忙合上房门,转而看向了自家主人。见对方依旧没有回神,还是怔怔看着道长。他就将已经合上的房门微微拉开,继而猛的一关。被这声响惊醒的裴刺史直接就从桌子上瘫着缩到了地上的向着杜鸢问道:“道,道长,刚刚的是?!”杜鸢没有回答,只是怅然的看着他。这看的裴刺史心头一突,片刻后,便是满脸惭愧的偏转了头颈。刚刚他瞧见那云雁双翼似乎沾染了几分不该有的颜色。作为正四品大员,他如何不知道那云雁就是自己官袍的补子。又如何不知道,自己为官其实并不如外相上的那样清正廉洁?所以他笃定这是道长以大神通直见本质,知了他小心藏着的那点腌臜。故而汗颜无比,仓惶转头。这一刻,他心头苦涩无比。早该想到了,早该想到了啊!如此高人怎会不知?且道长事先所言,不正是句句都在点着他自己吗?可偏偏他一直避而不谈,直到此刻真的摆在面前了,才是幡然醒悟...再就是,他也琢磨出了,那几缕金光应当是陛下的恩宠。不然龙吟从何而来?如此一看,自己傲然至今的成就,想来其本质也不过是——圣眷恩厚,以制地方。而非是他一直所谓的功绩斐然...这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但却一直跟着那些腌臜视而不见之物。道长果然没说错。我怕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我知道自己身不正,故而分外害怕被人指责影斜!我如此里外不一,事先又无诚心,还自觉高高在上。无怪乎道长直接当头棒喝,丝毫不留情面...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杜鸢的怅然不是向着他的。毕竟他早就被看穿了。那怅然是向着杜鸢自己的。刚刚都还只能见而不能触及的金光,居然只是心头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一下子攥住不说,还连带着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我这佛道两脉的根底,差距竟然如此之大了吗?
第78章 这,这是给我的问心关啊!
“还请,道长责罚!”杜鸢一只没有说话,裴刺史也就越发煎熬。至于这煎熬中,到底是畏惧于世外高人的无言压力,还是来自于自己心底的拷问。怕是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许是二者皆有之?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沉默越久,他就越难受。是而裴刺史就直接满脸惭愧的朝着杜鸢拱手告罪。想要趁早结束这一煎熬。也正是这一句话将杜鸢从心底拉回。看了对方一眼后。回忆着之前所见的杜鸢笑道:“我不是皇帝,你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罚你的理由。”这句话说的刺史一愣。既然没有责问我的想法,又为何直接将其点出?想着想着,裴刺史就面色一僵。道长是给我出了一道问心关!他是皇上亲自封的四品大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能拿他问罪的,自然只有朝廷,只有皇上!他犯的是国法,那合该由国法处置。且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就算他没有去,道长也不会有任何检举。因为道长没有点出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腌臜之事。故而这一关只是道长在问他自己的心。唯一能够罚他的也依旧是他自己的那一颗天地良心!去了,就算没有大的责罚,想来也是前途尽失,官运倒折。可不去,已经被道长点醒的自己就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日夜煎熬。想着想着,他又是一愣的自己在心底改口道——好吧,其实是会一辈子都活在道长是否会过来诘问的阴影里...真是好一道心关啊!可这又能怪谁呢?这青州还能有人可以逼迫一个圣眷深厚的刺史同流合污吗?所以这是我自己选的...深吸一口气后,裴刺史满脸苦涩的再度拜道:“道长,裴夷白知错了!今日之后,自会修书呈上御史台请罪!”这一番话说的那硬朗汉子直接失声道:“大人?!”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不是,大人您怎么突然就要去朝廷请罪了?对于随从的惊呼,裴刺史只是厉声呵斥道:“住嘴!我本就行之踏错,道长能够及时提点于我,让我迷途知返,已然是天大的幸事,你莫要坏我良行!”硬朗汉子急忙低头,不敢再言。而坐在刺史对面的杜鸢,则是静静的凝视着对方,如此过了一阵后杜鸢才说道:“想好了?”裴刺史内心挣扎许久,方才如释重负的说道:“想好了!”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他竟然感觉自己彷佛有脱胎换骨一般的清爽。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结束了,但他就是觉得这一生都没有这么轻松过的时候。见状,杜鸢也就笑道:“那贫道也就不再多言了。”说完,杜鸢又起身,在裴刺史的不解中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贫道送大人一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这一句话说的刺史愕然不已。但片刻之后,他就无比惊喜的说道:“道长,难,难道我还能?”对于这个问题,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重复了一句:“一定要知错能改!”对于贪官,杜鸢倒也不是见到了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因为不可能所有官员都清正廉洁,也不可能所有官员都是大奸大恶,人人欲杀之而后快。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游走在灰色之中的。说好说坏都就那样,凑合用。所以对于这部分人,能往白里拉,杜鸢自然愿意拉一拉。但不能的话,也没有直接踹死的理由。当然了,真遇到个黑的,那定是先上去打死再说!而裴刺史的话,显然就是灰色地带里的,说黑,看那云雁的样子肯定算不上。说白那当然也够呛。他没想错,这的确是杜鸢在问他的心。只是杜鸢没想到他会直接一步到位的去朝廷请罪,杜鸢本意明明只是敲打敲打的。不过他既然说要去朝廷请罪,杜鸢自然也不会拦着他。且知错能改,杜鸢也愿意稍加帮衬当然比起说是帮衬,其实更应该说是告诫。裴刺史现在是被自己的‘神通广大’给绕进了山里,看不清全貌。他一个被皇帝派来青州制衡地方的心腹,就算真的请罪了,以他那只云雁的表现来看。想来也不会真的直击要害。故而,法度的刀既然不能真的落下来,那为了防止日后再相见时,自己不得不打死他。还是自己给他悬一把达摩之剑好了。裴刺史则是激动的无以言表,本以为自己的仕途到此为止。不曾想,道长居然说还有一线转机!经过了刚刚的雁飞龙吟之后,他对杜鸢那是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当即是朝着杜鸢连连拱手拜谢道:“多谢道长指出明路,多谢道长指出明路啊!”杜鸢摆摆手拦住了他继续:“你不必如此,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恩师,该跪的多了去了,但我没必要。因为我也没有做上什么。”刺史连连摇头道:“道长于可是我形同再造啊!”他也想过没有杜鸢,那不就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马上他就否了这个想法,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要是个世家子弟也就算了,但他偏偏是皇帝放在青州的刀。故而想要他断的人,可不会少。如今无事,想来不是他真的瞒天过海...思及此处,幡然醒悟的裴靖远当场就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过江龙遇到了地头蛇也得掉下一层皮去,而他自然算不得什么过江龙,自然更加奈何不得这群盘踞青州多年的地方大族。所以,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藏着什么腌臜,而是他们觉得这还不够!甚至说不得,自己拿过的东西里,就有他们主动塞进来的!只需要这个数量积累到他们觉得够了,或者他们认为该用了的时候。怕是就会突然事发,继而送上朝堂。届时,哪怕皇上有心,估摸着也只能留他个全尸!甚至再大一点,怕是全家老小都难逃一劫。而如今就算旁余借机发难,他最多也不过是一个革职还乡。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得还只是罚俸呢。所以这居然不仅是问心关,这还是他一家的鬼门关。一步踏错就是阴阳两隔!艰难的擦了擦额头冷汗后,裴刺史几乎虚脱的朝着杜鸢复而拜道:“多谢道长救了我一家老小性命啊!”
第79章 道长的金口,那自然是随便说了
前面,杜鸢都懂,也真的如他所想。可唯独这个,杜鸢这个正儿八经的‘外行人’是真的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又救下了他一家老小?你一个刺史只要不捅个天大的窟窿,怎么会全家不保?所以杜鸢为了满足好奇的笑问道:“哦,救了你一家性命?”这个笑问就能有许多可以延申的解释。比如,你反应过来了?你知道了?见过了这么多人,遇到了这么多事情,杜鸢还是比较明白如何打机锋的。果不其然,裴刺史当即说道:“正是,若非是您今日突然棒喝于下官!下官怕是一直到被地方土族拿着早早备好的罪证,告上了京都御前,才会惊觉我全家老小早已被我害死在了这黄白之物上!”听到这儿,杜鸢也终于明白了过来。哦,这么说,你贪污不仅是你自己想的,里面说不得还有地方门阀专门送来的。为的就是日后好对你下手?杜鸢听到这里,自然就明白了过来。同时,杜鸢心头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是人心诡谲难测,还好我不和你们是一路的。不然若是自以为有着来自后世的见闻学识傍身,就贸然闯进此间的话,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怕是死了还在对真正的仇人感激涕零。比如谢他把砒霜做成金丹给我吃什么的...想到此处,杜鸢深感庆幸的对着自己道了一句——还好我有挂!不不不,不能因此就自傲自满,我必须更加小心自省才行。毕竟,我不知道我这能力的上限,我也不知道这世界究竟多大,更不知道我究竟因为什么才有了这份能力!必须小心谨慎!而且...自从道出了那句阿弥陀佛继而成功擒运后,杜鸢心中那种,最好不要过于失衡的想法,就愈发强烈了起来。之后,佛家一脉的大神通,最好暂时封存,充作底牌压轴。尽量深耕道法,直至两脉跟脚大致持平方可!只是,我为何如此担心失衡呢?这样的困惑不由得浮现杜鸢心头。但想了许久,杜鸢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回归现实,继而看向了旁边的裴刺史。直到此刻,杜鸢才惊觉这位刺史大人居然还跪在地上。顿时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后隔空虚扶道:“裴大人,快些起来吧。”刺史这才是勉强撑着桌子起身,但却没有如开始那样入座。先前他自觉官袍加身,是为封疆大吏。想来就算是真的得道高人,至多也不过是需要自己礼敬一二。可如今,真遇到了泰山,他才知道自己的渺小。这般高人,不是他这种四品小官能够攀附的。怎么都得...猛然间,裴刺史想起了房县令送来公文上说的——应当拜为国师!嗯,没错,还是房老弟看得清,这般高人怎么都该是陛下亲自恭请,继而拜为国师才是!见他如此,杜鸢也没有在劝,只是问道:“就是不知,裴大人叫贫道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听到这里,刺史顿时精神一振,道长当头棒喝,喝的他连这个都差点忘记了。所以他急忙看向门口的硬朗汉子。对方当即会意说道:“大人,左右早已清理,不会隔墙有耳!”但刺史还是不放心的说道:“你还是也去看着!”“是。”和世家大族们全员带刀的护卫们不同,裴靖远堂堂一个刺史的护卫,却反而只别着一根短铁棍。注意到杜鸢看了一眼那短铁棍的裴刺史当即解释道:“道长有所不知,朝廷禁止持有刀兵,今日下官又是私服出行,自然不能以私替公,让随行持有刀刃。”说着,他又说道:“而世家大族们,虽然有陛下恩赐的特许之权,可却往往辜负圣恩,仗械逞凶!”杜鸢回头看着他道了一句:“所以你要说的事情和世家有关?”当官当久了的人,就非常容易过剩的揣摩上意。特别是面对明显超过了自己的人时。杜鸢现在随便一句话落在刺史耳朵里,都是瞬间被他分析出了好几种意思。如今又是觉得,道长好似不喜他借机攻诘于人。想来也是,外面究竟如何,道长还能不清楚吗?无非是世家与官府,互相狗咬狗罢了...自己这举动,往好听里说是心系君父故而时刻不敢忘。可要难听点说的话,那就是小人之举了...汗颜拱手后,裴刺史如实答道:“下官失言,道长见谅,下官想要和道长说的,并非是世家大族,或者说,不仅是世家大族。”这个反应让杜鸢有点好笑又无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对他来说其实算好事。因为他们很聪明,聪明到会想非常多的东西,从而让自己越发衬了出去。就是,真的挺让人无奈的,明明我真的没什么画外音的。“那究竟是何?”哪怕已经让自己的护卫出去盯着了,裴刺史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后,才上前一步,对着杜鸢低声道:“这青州本是安青王的封地,只是天保十年,安青王因为私铸宝钱,使得天子震怒。从而削去亲王之爵,从益王贬做了如今的安青王。”“次年,下官也就到任青州,这既是替天子管理青州万民,也是替天子监督安青王是否不轨!”哦,安青王是从一字王贬成的二字王啊。这落差这么大,他偏偏又是真有资格上去坐坐龙椅的宗室,那皇帝自然是要防一防的。“这些年,安青王的确老实本分,虽然偶有出格,但真要论起来,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下官本以为会到此为止,可日前,下官接到密报!”说到这里,裴刺史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的看向杜鸢。“裴大人直言便是。”注意到的杜鸢笑着道了这么一句来。对方这才是如释重负的说道:“说安青王主动接见了一个道人和道童,并将他们请进了王府深处的湖心小院。”真是王府啊!本欲求证的事情,没想到在这儿直接得到了答案。正说着的裴刺史越发小心的对着杜鸢说道:“本来到这儿都还不算什么,虽然西南生变,可安青王终究没有将其放在明面。只是不久,下官就听到传闻说,安青王开始私下接见自己曾经的旧部,以及一些大族子弟。”杜鸢了然轻笑道:“所以,你怀疑安青王打算靠着那两个驱鬼的道人效仿西南,继而造反?”一句话就吓得刺史本能的想要捂住杜鸢的嘴巴。宗室之事,岂能乱说!就算是真的,那也得对方真的做了才能说啊!可才动了一下,就又是万分骇然的缩了回去。我刚刚想干什么啊。道长的金口,那自然是随便说了!
上架了
何言衡背靠在干草床上,看着纪淮忙来忙去,在纪淮给伤了手的何言衡上药,觉得此刻自己心里是开心的。午饭到将近结束时,顾泯然有些尿意,跟季岩说了一声去了厕所。虽是不甘愿,余鸢也只能咬着牙跪着,她知道叶清之这人虽倔强清冷,不通事理,可对自己的兄长却是极为尊敬的,因为叶清之重视尊敬,她也要如此。辛大妖精吃一口东西就回看他一眼,终因受不了他阴冷的目光,无奈的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冬季降临,第一场雪悠然而至,鹅毛大的飞雪轻盈飘落,静静堆叠在冰冷地面。有些时候,人总是要做出选择的,有选择就有伤害,很残忍又无可避免。“这才是西院和南院新生最强的交战,真是太厉害了!”一位弟子盯着台上的二人,激动的道。热闹的一品居渐渐清冷,有人离去,有人留下。留下来的人多半已醉得不省人事,桌椅不正,杯盘狼藉。造物主竟真的如此偏爱一人,这青年就算只是站在那里,也让人想把世间所有美好的描述送给他。这一笑连着其他几人也跟着笑出声,甚至有人率先做出表率,点了份咖啡和蛋糕,咖啡屋的氛围一瞬热闹了起来。庄铮五人闻言,一阵的沉默,当初如此安排,就是他们五人共同商议的结果,如今听闻谢无忌如此说,确是有些被打脸的感觉,不免脸上都有点发热。但细细思来,又深觉谢无忌所言,大有道理。花了将近几分钟,凌宙天才完整这样的步骤,紧接着,一道无形的结界展开,同时那放在竹碗之中的鲜血也是漂浮在半空之中。而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老者双眼一动不动,只是伸出一只手,然后一股庞大的内力竟然将远处的电话拿了过来。伊斯塔明白副官说的意思,砸了砸嘴,本来还想说什么。不过忍住了,最后向副官表示了肯定的点了点头。“一定要瞄准那些房间给我轰炸!一定要炸平他们!”白人长官不爽道。六月一天的上午,陈枫站在驿道旁的一座长亭下,正悠闲地四处张望。早就做好准备的他,拿着手枪往裤腰带一放,然后手中出现了一个扩音器。等李清风离开之后,叶斌对着身后的一个隐蔽角落说道:王雅,出来吧,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有毒的医药保健品送给李清风了。灵儿对她的克制效果太强了,攻击还没到灵儿附近,就已经减弱了好几分,甚至被灵儿所掌握,此消彼长,还有冥鬼等强者围攻,月桂树怎么可能是对手。傲霜看了眼自己现在的战绩分,满以为拉开了距离,却愕然的发现自己反而被轮回阵营拉开了一亿点的积分差距,瞬间大惊。午后从大草原上回来之后,萧枫就一直留在军营驻地里休息。但至于他跟乌兰图雅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儿,当然,他的回答肯定是难以让人信服的。的确,她要比照片中的人更年轻,死了的人还能照得出成熟的相片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吞噬大神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充满深意的问题。听到牧歌的声音,陈青阳不得不停下修炼,从空间玉坠内闪了出来。这时,来自星空之上的,凝聚多种不同属性魔导士所集合起来的力量,为27亿概念魔力的超绝时空破坏魔法,评议会最终的战略武器已经落下。这一日,神界所有人都疯狂了,平日里难得会有人下入仙界,但是今日到得现在,依旧源源不断的有着人在破开空间,遁入仙界,这一切都是源起魂珠。接下来,将煮好的料淋在已经盛好饭的大碗里面,最后再洒上鸭儿芹,大功告成。他之所以不放心林天成孤身前去,就是为了保住林天成,不能让林天成去送死。咱们可爱的张贺同学,他要是真叫起真儿来,那可是相当倔强的。看他脸上那副毫不掩饰的愤怒,就足以见得,保罗这家伙肯定是闯祸了。不对劲的地方多着了。自从靠近这片海域之后,温度就不断上升,真怀疑这里的鸟类和鱼类是如何生存的,会热死吧……可恨的是,我竟然忘记了原著中进入此处的方法,只是记得仅有妖精尾巴的成员才可进入。露肩的制服,刚刚包住臀部的长度,好像万一一躬身,就可以随时走光的模样。看着怀中消失的柔软身体,夜祥的眼神暗了暗,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门外之人。许正木不管他们是那个机构,只要是用这次雪灾名义得到的捐款,紫薇都会去监控。萧嬑宁施展湮灭术消灭了一千万左右的丧尸之后,就感觉有些后继无力。那些无脑黑子和喷子听到萧嬑宁的话,更是气得不行,一个个又在那里骂了起来。他们在人间的传承早已经断绝,即便是回到九州也没有助力可言。她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是在劝兰明德,却有些煽风点火的意思,更不要兰明德此时已经看出来这件事情是李氏为兰晴萱布的局。而111次航班在消失了12天之后,又凭空出现在当初的出事地点,让e国总统乔布也大感震惊,立刻派人调查原因。只是他之前觉得他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应该不会让简钰查到蛛丝马迹,却没有料到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简钰不但查到那些人是什么人,甚至连名册都造好了。疏影看到了这光景,眸光微微一闪,废话看到那只簪子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她实在是有些好奇,废后此时在开心什么?许老听说未来学院在这次国际军事大赛上居然得了第一名,兴奋的直接派鲲鹏号前去迎接未来学院的学生回来。
第1章 花开见佛
又擦了擦冷汗后,刺史陪笑道:“道长啊,您是得道高人,您自然不必在意人间纷扰,只是,求您发发慈悲,照顾照顾下官!”看着他这样,杜鸢笑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刺史的表情瞬间精彩了起来。半晌后,杜鸢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既然你这么忧心,贫道就依你便是。”“开盘了!开盘了!”一声声高呼,楚河崎在一边摆了个地摊,大声吆喝:“楚辉腾一招取胜一赔二,楚辉腾三招内取胜一赔一,楚三北五招内取胜二赔一,楚辉腾五招以上取胜三赔一。“这……”天卫长歌一脸为难与无奈之色:“抱歉,请恕晚辈此刻无法满足前辈的要求。因为这件异宝十分强大,晚辈与爱妻都难以控制。费狂虽然距离武尊境界仅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之差却犹如鸿沟,犹如天与地。这五年内会有阴影帝国的导师秘密教授他们一个杀手所需的所有相关知识。而且为了保证学员身份的保密性,这五年内只有负责教导他们的导师和他们进行单线接触。流苏就是要借用红印雪的妒忌,埋下这样的仇恨,打破华夏帮先不杀华夏人的先例。突然,水下航母发出两道刺眼的白光,白光可以照射到对面上千米。在白光的照射下,众人可以看清楚海底复杂的纹路和暗礁,那连绵起伏的是海底山脉,那奇形怪状的是各种各样的海底生物。龙新看似平凡的一刀斩下,但却势如破竹的将山鬼所有的刀气粉碎,而后将山鬼的刀崩向一边,一刀狠狠地斩在了他左手的手臂上。彭雪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眯着眼睛想了想,张嘴就来了两句回娘家,陈大河听得直呲牙,这姑娘说话声音挺好听的,怎么唱起歌来尽跑调呢,确定不是故意的?他们都知道一点白乐的实力,但是并不知道全部,只知道比他们强,但是强出多少,他们并没有一个概念。侧头看去,只见一道五彩斑斓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正目眦欲裂的看着身躯被策神鞭抽碎的齐运。看着兴奋的手舞足蹈的弟子,张贵江摇了摇头,你说这没有大赛经验就是不一样,你看看黄翔他们三……还没想完,张贵江就彻底的否认了自己刚才的想法,此时兴奋的乱蹦的家伙,就属黄翔三人闹得欢。“对了,三伯,你上次不是跟我爷爷走之前有什么交代的吗?”周壹问道。众人一边走着,一边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之中,只有艾莲娜始终是一声不吭的带着路,因为在这里,她有着另一段的回忆。王帅睁开自己的睡眼,看了看黄翔,再看了一眼对面的胡云龙,最后向下瞅了瞅其他几人,撇了撇嘴,还是起身准备穿衣服。“既然在你眼中是坏人,那不如就做一次坏人,那也名副其实了!”风离想着想着嘴角泛起一丝邪邪的笑意。萱萱看到风离的这种笑意,心中一颤。“砰!”地一声闷响,强大的力量将卓老逼退五六步方才稳住身行。广寒仙子玉指一点,顿时,船舱出现了一轮弯月,月辉照遍船舱,弯月中有一棵桂树,满树的桂花散发出幽香。“诸位,宣道结束,你们速速离开这里吧,那些被本祖选中的修士暂时留在这里。”王贤朝亿万修士说道。
第2章 原来是东来佛爷
是啊,既然是花开见佛,但是佛呢?老和尚茫然不解,手中念珠滚落一地也是浑然未知。一直到旁边的年轻僧人看着他掉落的念珠惊呼出声,急忙去捡才是回神过来。“长老,您这念珠可是玛瑙做的,端的是珍贵不已,您可得好好收着啊!”老和尚堪堪回神,低头看去,眼光虽然随着念珠不停滚动。11点从林氏出来,到了世纪广场。一直与人在一家名为“潇湘水岸”的茶馆里待着,并没有去别的商场闲逛。那纤柔的身形,让人萌生无限的怜惜之意,似乎她就是人世间最娇嫩的花朵。说完,苏铭脚下一跨,迈步进入了别墅之中,林寒烟则是紧随其后,关闭了房门。镇北城王家是当年太傅范增从长安派到此督造镇北城的,在此可谓是根深蒂固,位高权重,而王家在这近五十年来,也是人才辈出。洛归臣喝了很多,不过罪的时间是越来越短,这酒已经不同于第一次到嘴里的感觉了,现在就和清水差不多,也就是说,现在某种东西正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劫龙!!!”叶符师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劫龙在宗门典籍之内都是有着记载的,不过这都是极为逆天的修士,而东山大陆几千年还未曾出现过劫龙。之后的几天,周思宁都压着付磊每天和她一起用温盐水泡手泡脚,可能是他们当时做的防护很到位,并没有冻伤很严重,也可能是他们盐水泡的有效果,总之冻的有些肿胀的手脚泡了两天盐水后就消肿了,而且没有生冻疮。虎跃没有当面说破,三楼全是二级妖兽,击杀他们,难道要加大,他不想出手击杀二级妖兽,去讨好慕容林致。马新怡进来拿走洗漱用品,走后还不忘把门给带上,常树树的薄面都要被自己给丢尽了,不过都被瞧见了,常树树对马新竹发火也没用,她假装镇定,打开水龙头,附身接水轻轻扑在脸上。他们俱都是转身,很迅速的超神原玖琉扑袭而来。行动之迅速令人咂舌。简直是堪比一般的才狼猛兽了。“你所选择扎寨的地方,地势广阔,如果军火集团前有探子来探路,我们很容易被发现,恐怕到时候我们会遭到伏击,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到前面一公里处,我们所商量的地方安营扎寨!”大山开口分析道。一声巨响,一道金光从枪口射出,闪电般地飞向悬浮在空中的古毒晶核。杨轩等人差点咬碎牙,关键时候,又是这个凌波仙子出来捣乱,为敌人出谋划策。听到这话,秦家兄弟也就不再开口,所有人都见识到了新明皇集团的赚钱能力和未来无限的发展潜力,他们知道秦傲天这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筹码全压在了新明皇集团的身上。都以为我不敢是吧,都嘲笑我是吧,我偏不让你们得意,不就是亲个嘴吗,不就是皮碰皮吗,没看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谁不会呀。他不能不慌,徐磊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牵挂,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前三名评选出来了,呼声最大的林霸,他的猎物被林峥估价二十五万两银子,排在第四,和金石丹失之交臂。“你救过达摩的命”叶龙听到丽莎的这个回答,不仅皱了皱眉头。这个神土不是没有人看上,只是这只是一块低级神土,而且如今紫云宫也不是好惹的。实力强大的势力都想攻打更好的神土,势力差的势力又不敢招惹紫云宫,这才让紫云宫暂时占领紫气神土。
第3章 明悟的杜鸢
思索片刻后,若有所思的杜鸢突然抬手做剑指,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果不其然,那虚幻声音瞬间消失。如此异变让杜鸢心头愕然,真是因为这个啊?可根本又是为何?杜鸢突然喊了一声道号,让还端着茶壶的刺史看的不明所以,心头思绪纷飞,却又没有一个可能是的。只能硬着头皮询苏雪砂摇摇头,她的神名当年在封神榜中脱颖而出,两教都恨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最后更是主宰封神,完成了前所未有的洪荒奇迹。“你什么你?再看老子削你。把枪放下。”我拿着火陨指着丝袜男骂道。信天估计,这座大阵应该就是掌控废城的关键,只要能掌握到这个阵法,应该就能成为这座废城真正的主人。就在杜石海惊讶的时候,一丝光亮绽放出来,同时一股清香随风吹来。胖子并不知道南风在包袱里放置铜雷一事,心中疑惑便追问不休。“这个倒是没有,只不过从尸体上看是二叔的手法,但却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证过,大哥你的意思是……”红林有些惊骇的看着木梓飞。连吃三名修士的元婴神魂,猰貐立刻吸收他们的法力将其炼化,补充自己。“既然是这样,这选仙大会确实能提升一丝希望。”对于飞升之事林枫还没有想这么多,毕竟现在他不过筑基修为罢了。打开信封,里面装有有一沓纸币,一张卡和一张字条。韩轲瞧了瞧,是一张信用卡和一万块钱零花钱,信用卡最高能透支一百万,字条上除了写着这些和密码外,还写着几句满怀光切的话,看来这个妈妈真的是很疼自己。眼下的局势,外人看着极度危急,信天自己到还没有特别担心,只要扛过魂珠碎裂之痛,信天有很多种手段“起死回生”。而灵狼王因为其体内巨大的能量保护,到现在为止也只是被病毒折腾的动弹不得,却仍然还活着。荀灌显得颇为尴尬,毕竟周抚与她和荀崧有救命之恩,亲口承认来谋夺人家的城池,总是难以启齿。不过来到火星之后,她跟一个男孩子相爱了,后来她的病犯了,男孩子流着泪送到刘大炮设置的医院里面,医生一检查,就知道是败血症。很多时候,李儒都会想到这个问题:“现如今我大军如此迅速的发展,武器装备,以及后勤补给都能自如应用。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搭上了刘玄德的车。如今能做的只有等,等到脱离这片空域来到诸天之上之后才能脱离着无力的自由落体状态。这一次的躯体强度历时比前一次要长得多,不过,改变却也是显著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欺骗我很好玩是吗?”他神色严厉地喝问。众人均是心头凛然,本没想这么多,但听杨彦一说,真是细极思恐,甚至刘曜的眼里都有了些神色荡漾。他按照这具僵尸所述,向西飞行了大约两千里,眼前确实出现一座城池。城门上写着化外城三个大字。“这些……是新的怪物?”看着在远处肢解着妖鬼残尸并将血腥的目光投向他们的狰狞怪物威尔海姆觉得自己以自己强大的神经,在看着这一幕的时候也有些反胃。“那敢问师尊,弟子该如行事?”如今秦钰脑海一团乱麻,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4章 我看坏就坏在胡乱揣摩之上
想到此处,不敢再说阿弥陀佛的杜鸢,便是再度道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旁边的刺史还是不明白怎么了,但也有样学样的跟着道了一句:“无量天尊,无量天尊!”杜鸢没有在意跟着的刺史,只是忽然想到——以后会不会无量天尊也不能随便说了?应该不至于吧?微微色变的杜鸢“轩辕大人,既然这就是你的心愿的话,那么我想,这个事情,我是可以帮助你完成的!”长安说道。“好了,今天不说这个了。怎么说都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是要来恭喜你的。”洛明霞及时刹住了话题,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盒子。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人和事,能忘就忘。他大步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抓住她温凉的手腕,强迫她转身看着他。也许是我的恨意惊动了上天,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看到了惊天大逆转。只因为当时佛门规定。弟子是不事生产的,打水那是犯戒的行为。右边面颊却是一副渗人的白骨,右眼处是一个漆黑的大洞,不时有一条条蛆虫从眼眶中钻出来。落在地上。化为点滴血水。在他面前的,不过是历代君王的一道考题,爱江山还是爱美人。他毫不留情的选择了,江山。她撩人的技术虽然达不到情场老手的标准,可就是因为这份生涩和不够放开的味道,反而让傅司霆喉咙更加发紧,身下几乎瞬间起了反应。顾长安有意无意的扫一旁的风行一眼,颇有几分祸水东引的架势,眼神不忘警告的瞪着凤惊澜。甚至第九军团会不会被他继续折腾着,就给折腾没了?光想想,乌凌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两人刚走到园子中来,只见正厅房上闪过一道红影,弄响了瓦砾,彭迪和浮生不由自主得转身,看向屋顶,见那道红影顺着房檐闪到了屋后。但一看四周个个同学诡异,同情,怜悯的眼神,心里羞辱之下直接一口血喷出,又晕过去了。巨大的水泥罐子直接被砸开了一个缺口,无数的商品混凝土如同洪水一般喷涌而下。知道了前因后果,又听说陈夫人跑到锦阳长公主府前来闹,李远山干脆拐了个弯,直接去承恩伯府将还懵着的承恩伯王国耀给拎了过来。柳尘听着听着忍不住闭上双目,静静聆听,心灵恍如飘到了外面浩瀚的星空,仿佛置身茫茫宇宙,看到了无垠的深空中,那一条美丽又神秘的浩瀚天河。他怀疑之所以聂雪沁和自己双修之后就成为了古武者,并不是真的因为双修的关系,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吸收了神石能量的关系。虎王子的身后浮现出一只八翼凶虎的虚影,虚影和虎王子融为一体,就好像是虎王子长了八翼一样,速度也是犹如鬼魅,向着李别离杀了过去。本来绿毛和北城主大白猫的任务刚好是相反的,但它仗着花十一更宠自己,再以自己会变形为突破点。应宁王肃色谨然,往日伪装的轻狂浮躁、玩世不恭尽数收敛。他左手一挥,身后一队禁军出列,手持兵器,向皇甫贤跨步行去。虽震慑于皇甫贤至尊的身份,然有皇令在前,他们便再不顾忌。南宫冥浅笑,他最擅长的就是会用人,这眼光比什么本领都要强。
第5章 白玉菩提
当即便有一个知客僧舍了寺门上前而来,看了一眼杜鸢头顶后问道:“这位师兄,您是挂单还是请香?”杜鸢赶紧摇头道:“错了错了,我不是僧众,小师父。”可这话却让知客僧越发眼热。按照经验,这样越奇怪的香客,往往越是出手大方!虽然看其衣裳并不华贵,可这样的人也往往而彼时的安意正躺在沙滩椅上,吹着海风喝着新鲜椰汁,好不悠闲。夏九姜早就想到了南国特使别有用心,只是这使团一行人,有南国三皇子,有南国公主,还有暗北王,究竟谁和谁是一派,谁又在暗地里有其他任务?施梓看了也是心中稀奇,没想到这金角巨兽居然自动学会了妖怪的修炼法,虽然简陋、粗糙,但配合上金角巨兽自身的吞噬天赋,却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效果。她得一个个的解决,可这些人藏在阴暗里,从来都是假手于人,借刀杀人,根本无从查起。唐国宇赶去求助的时候,叶云霄也上了直升机,他看着面前的男子,已经知道了一些东西。“我离开楚家后买的房产。”任项将盛满热汤的饭碗递到她面前。虽然施梓不可能真的与牛魔王坦诚相待,但至少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坦诚的。冬玲的张大嘴巴震惊居然说漏嘴了,冬玲看着夏九姜感觉她就像慢慢缠绕上她的毒蛇,让她避之不及,已经成为了目标。像这样的据点在世界各地有很多,而天龙国每个城市都会有一处。如果有机会,哪怕只是和通天有过一次露水姻缘她们都求之不得,觉得三生有幸,甚至会因此引以为豪。有些流莺如果觉得服、务对象不满意,想办法推脱也是常有的事情。而且消失的人都是章鱼生物吃的,狗是为了避免人们受伤害才出现的。而邓朝等人,此时还在沉浸在自己搭建好的庇护所当中,所有人都围着庇护所左右的走来走去。“怎么了?”霍凌峰抬头看着庄轻轻似乎有话要说,但是看到他的脸之后,顿时将话咽了下去的表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只看见手中都是鲜血。可是步惊云会回到么?步惊云是不想惹事,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怕事。要知道步惊云的脾气本身就是比较火爆的,这些日子经过楚原的调教之后,已经变得好多了。霍凌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就好像瞬间就可以穿透她的身体一般,让她即使害怕又是歉意。忽然一阵乌鸦的叫声直接在远处的树林之中响起,难道自己的卦是真的?顾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也带上了耳机,闭上了眼睛。缩回麻疼的舌头,紫瞳大口地喘息着,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用一对眸子恨恨地瞪着他。不是说好了他妈妈和他爸爸在国外的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不明所以的无袭看着眼前的太后笑着很慈祥的太后,不禁觉得后宫就是个可怕的地方,看似美好,实则处处步步惊心。意念一动,将道袍上的防御开启,一道盈盈白光将他包裹住,这才一跃跳入黑雾之中。顾洛城大怒,收拳再抓,这一次,手掌之上已经裹了一层淡金色的武力。我抬头看去,就看到了他,他的背靠在电梯框上,一只脚踢在电梯门上,不让电梯门关上,而一只手还要紧紧抓住我。
第6章 借花献佛
思及此处,忽有所感的知客僧当即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但这难得领悟不过持续片刻,他的眼睛就又落在了那带银子上。左右看了看后,见四下无人,更是从中摸出了两锭藏入怀中。感受了一下分量,又嫌不够的继续摸了一锭。至此才是抱着银子去找监寺师叔。对方就在附近,几乎没费宁容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刘若,刘若双手接过放入怀中,转身率领三千骑兵消失在原野之上。想到这里,所有在场的东方家众人缓缓的抬起头,看向了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陆轩。最令余悦无语的是,后面原主醒来,袁浩南告诉她,是她自己昏迷时,咬了他一口,喝了他的血才会生成了主仆契约,还主动说是会找办法解除他们的之前的契约。再加上,黎雨馨好不容易才怀上孩子,她对孩子自然是加倍的在乎,所以,她是巴不得时时刻刻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说话时,蛮族将手上的武器握得紧紧的,生怕张昆突然间暴起反抗。就在她接近空间裂缝出口的时候,却突然感应到了与君临之间的契约跳动了一下,让她心神一时失手,哪怕她最后反应过来,这是生存在空间风暴中的虚兽制造出来的幻象,也还是受了伤。何灵语乖乖地在大厅里等着,正当她担心客栈的房间够不够时,旅行团来了,四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可将容华逼入绝路?阮琳想起那个总是放冷气的君临,在这一点上默默打了个叉,不说容华自身所拥有的底牌,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就是有,也只会是一时的。而然那些跳上去,根本就无法触碰到那跳船,在他们跳起来的那一刻就被水中伸出的手给拉进了水里。二人都是心系儿子的病情,哪里会去过多留意李若彤的,现在回想来,李若彤长得真是太漂亮了,和电视里的大明星李若彤一模一样。脸色一凝,突然,长枪修士的身上,竟然释放出一股股特殊的能量。“你不怕被人打下来烤了?”神隐看着白钰淡淡的问道,我都有些担心你会被人家烤了。梁青洗完碗后出来,她正想问问他要不要坐会儿再走的时候,闫颜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几人深深地鞠躬一分钟之后,方才离开后台,而草木灰四人在五人下后台之后,来到了中央道歉,随后离开了比赛太伤,春纪则是直接离开了舞台。许颜逼着孙瘸子写了两份契约,签字画押之后,这才把二两银子扔给孙瘸子:“以后我就是元君羡的人了,跟你们孙家没有一点关系!”许颜豪气的说完,直接转身拉着元君羡就离开了。这也是钱朗毫不犹豫的便开口嘲讽江心的原因,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好,既然碰上了这种事儿,那么,他为何不好好讽刺一下对方呢?没过多久,那两个万宝会的高手就停了下来,然后在附近数十丈的范围内开始搜寻起了什么。“是是是。我一定注意,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付医生赶忙道歉,他虽然傲气,但是也知道什么人能傲,什么人不能傲。眼前这个周市长明显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这时候的付医生,哪里还有什么傲气可言。她可是清楚的记得,赵清妍前不久才被混混打伤,甚至生命垂危,现在一转眼全好了?
第7章 你想要换什么?
这声音一出,山风随之而起,林木摇曳不停。周围的韩氏之人纷纷变色,朝着神庙跪拜下去:“山神老爷显灵了!”“显灵了,神仙显灵了!”他们一边不停膜拜,目光却齐刷刷投向了供桌上那枚白玉菩提,心里嘀咕着:这豹子到底寻来了什么宝贝,竟能讨得山神老爷如此欢心?而在神庙之中,以为侥幸捡得性命的他们刚松口气,便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盼星星月亮好不容易有请教一二的良机,陈丹青哪里肯放老相师离去。于是这位院主毫不吝啬取出珍藏数年的海底珍珠沏了一壶,死活也要让游走江湖的前辈奇人强留一夜,顺便问问苍生鬼神。叶轩已经来不及想其他的应对办法,唯有催动体内的法则之力,想要强行挣脱对方这空间武技的禁锢。如果说她之前修炼的所有功法只是黄阶高级,那么现在萧龙教给她的,绝对已经超过了玄阶中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吾妻道长不得不说,百里缘确实很强。为此,在这次游戏中,所有百里缘使用过的提扣,几乎都被禁止了。“陨神之地,这是老夫的称呼。”陌生子望着前方,缓缓说道“按照我所得的信息推测,此地在远古之时,很有可能有一位半步武神境的强者陨落。关于“噬神虫”的凶恶和恐怖,知晓的不仅是人族,不死血族一样知晓。“我菩提就不是那种人!”陆辰自报家门,以此消除对方的防备之心。“君凌天!本皇子此生此世不杀了你,誓不为人!”牧天穹心头咆哮着,双腿颤栗的跪在了地面上。“把他……带回起源之地吧。”陆辰第一天来到起源之地,自己能够留下来皆因为自己是盘古大神的嫡传弟子,有这一层关系他留下来也是理所当然,可对于眼前昏迷的太一来说,他却不敢保证能不能留下来。望着时刻准备出手的两个boss化身,罗毅目光中透着一丝凝重,当即,罗毅迅速变招,原本前冲的身形猛的一顿,随后,迅速一个后撤,也就在这后撤的瞬间,强大的拳气瞬间凝聚在罗毅的拳头上。不料对方没多久就回过神来了,既然事已至此,罗毅也是准备冒险一试,当即,罗毅拿出了天使契约,希望对方加入萌神教。然而相对于兰卿绫来说,在看到陈景的那一刻,她的生活却发生了一点点的变化,随着时间的拉长,这一点点变化不再是变化,而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占据着她生活中相当一部分的时间。随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正屋外面,一道土黄色的光芒流转,将地面上的积雪扬起,却是有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院正屋的前面。“按照我说的进行吧,组建大舰队,需要什么材料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弄到的。”段秋淡淡的说道。设计图最终确定的时候减少了三分之一,但就算这样也非常的巨大。在颜洛娘的心中,陈景一开始被她捞起时,她对陈景只有好奇,到后来陈景成了河神之后,她对陈景又有了一丝敬畏,然而却远比别的神祇要亲近的多,就像是一个长辈,直到现在依然是有敬畏有亲近。张泽云闻言,自然应道“好的,老大,那我们就不陪你了”说罢,转身招呼了下原来的几个班底,朝着那些客户的方向走了过去,重新忙碌起来。
第8章 大族齐聚
见那位点了头,韩棠差点喜极而泣。总算是有所得了。虽然看起来是请了一只吃白食的豹子回家,但这可就更加搭上了这位的关系了!再不是之前那般得门而不入。且一只如此通灵的豹子带回家好生养着,就此一点都是不亏的。“韩棠拜谢上神应允!”其余韩氏之人也纷纷磕头拜谢。信中写到此处就已经完了,啪嗒!啪嗒!一滴滴晶莹,低落到了信纸之上,使得整封信之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了起来。季灵川的心理素质到底比她强,经过短暂的尴尬,想开了就没那么纠结了。萧铭不用说,岳墨尘给他安排了十分繁多的修炼,至于萧瑶儿岳墨尘这是开始筹备为其开脉的药材。她眼底闪过幽深,死死盯着顾颜芷,结果顾颜芷又开始叫要喝水,叫人给她送了三杯茶,都被她一口气喝掉。秦渊的天赋到底有多强,此刻已经很多人不想去讨论了,说就是无形无影的压力让人有些窒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白芊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的话,那她简直就是个傻子。“这个凛若怕是留不得了,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皇帝边挽着自己的衣袖,边说道。她顺着他的身影,看到他紧锁的眉头,愁容不展。想来,皇帝也向他施加了压力。毕竟这秘境里不少人的识海里藏了东西,比如司无雪,识海里藏了个通圣残魂,东太玄识海里藏了一缕元境神魂之力,当然现在用掉了。雷星雨闻言,心中的气不打一出来,这个唐玄舞着实是太可恶了,她居然老是拿她是哥哥未来要娶进门的娘子事情说事,她这么做只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想整天跟着哥哥身边。中年剑修冷冷道,腰间长剑锵的一声出鞘,强大的剑道法则,挟以恐怖的杀意,让无数人都不禁颢栗了起来。在这一瞬间,黑人维斯双目中闪过一抹忌惮,内心无比的惊慌,格外的不安。体育馆里,叫好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但这些声音全都属于缅甸这一面,华国这边的观众则忍气吞声的看着外国人炫耀。当然这并不足以说明羯奴效率低下,事实上依照古代这种条件,类似规模的兵员征发,筹备数月乃至年余之久都是正常。哪怕在后世,这种程度的调集也不是短期之内能够完成。影子束缚术刚刚毁灭,影子傀儡术又被柳逸风释放而出。影子傀儡术的精神攻击,让狂执事的脑子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武十三双手称在巨门上,然后就开始用力,大门也就缓缓的打开。王师向西采取的是稳步推进的方略,而不是像中原和河北那样的奇正配合、阔进猛逐。而且,骨头上的光泽是越来越明显了,就像是打磨了的艺术品一般。也只有这几场大事,朋友们才有机会聚首,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各自奔走,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河北虽然也有几条穿州过郡、勾连地方的水道,但是较之河南,还是逊色许多。特别是黎阳、枋头等要津接连失守之后,让本就先天较劣的水路更加不能联结成网,无论民生还是军事,俱都大受困扰。迅速起身,借着昏黄的灯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许墨现在心里很慌,毕竟现在的分身只是一具凡体,根本就没有能力对抗一切修士,若是元婴之下还可以释放威压,以此来震慑,若是元婴之上,那就束手就擒。
第9章 不过是破庙土偶和寒酸野道
这让裴刺史分外高兴。算上他,青州超过半数的力量都在这儿了,再加上道长。安青王怎么可能翻天?心头大喜之下,他当即朝着起身迎接自己的众人迎了上去。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聚集在了后门的方向。特别是房,崔,邢,冯,张五家。今晚话语顿时就变得僵硬了,以至于安若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哎,这是失败的一次对话。吃人家嘴短的意思很明白,仅仅有这点意思那简直不算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吃人一棵胡萝卜所蒙受的耻辱哪怕用一棵老山参也难清洗。旁边进行比赛的选手也注意到了沈洋的成绩,一百一十九环绝不可能是三组成绩,只有两组拿到一百一十九环也太可怕了。“麻烦?”一从者听了,有人惊异不已,但有人却暗发冷笑,到底天下间,除了在场他们这些人外,还有谁会令这位大主教与一线天堡主感到麻烦?在普通人看来,零点六五秒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可在人类极限的世界记录面前,零点六五秒却是个巨大的数字,几乎代表了不可跨越的实力差距。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人,向他说出恳求的话,让他给予恩赐,麦子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当初在离开他时不就发过誓,即使日后过得再苦再难,也不会让他施舍分毫。魔法枪相对廉价,那是因为子弹射出去之后,无需修正,靠着惯性杀伤敌人。什么手段,只要用出来,对方便能一眼看破,想要套路他,可比套路敌军都难。“清儿——”莫喧心下一冰,没想到苏清歌现在居然开始旧事重提了。沙琅的眼中闪着慌乱,索性闭上嘴巴,强装镇定,不再理会厉元朗。宋温华对上她的视线,垂在两侧的手微捏成拳,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慕莲心当即就要出声,却被慕崇明拉住,只得眼睁睁看着淮南王又清俊几分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唐千华最看不顺眼的就是温岁这幅寡淡的样子,油盐不进,和她说话像是没听见,也吵不起来。气的不吃了,去里面房间扯着嗓门给江晟打电话。霍秋生也看懂了,就跟买东西一样,周迪希望卖家先自砍一刀,然后他再往下砍。霍秋生却清楚,这一刀如果不能让周迪满意,甚至让他觉得是侮辱,倒不如装糊涂。魏彦没想到听到的会是npC对自己的控诉,原来安若也会喜欢这些漂亮的服饰吗?郡守将给陛下的上疏草稿给楚云歌看过,确认无误后才交给郡丞。魏付婷和许禹凡站在一旁,心不在焉,两人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朝写字楼撇去。父亲平生酷爱写字作画,也算是有所成就,家中也藏了一些名人字画,当做宝贝一样呵护,谁动保准跟谁急,连母亲都动不得,何况是他。许毅平静地说着,先前委屈的表情早就消失不见,此刻的他十分平静地看着两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完了又在心里很不客气地想起了那一天在月光街,秦玄烨的装死。王猴、君飞,立时身形一动,带来的人围成一圈,站定在那地面大洞的洞口四周,身上斗气闪烁。大大的镜子里面,脖子以下,那些不会暴‘露’的地方,都是青紫的痕迹。
第10章 针锋相对
而且这两种味道它还挺熟悉。回想起当日所见的它本能的就想要逃跑,可一想到自己旁边还有那颗白玉菩提后。它就又壮起了胆色。转而吐掉猪蹄,愤然起身朝着正门方向低吼威胁。自从这豹子出现那一刻起,少说有十几道视线就片刻未曾离开过它。此刻见状,众人也纷纷循着它的目光,紧张地向前方看池慕颜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目光在远处的一个狼族少年身上一顿,看见他手臂上系着一块蓝色方巾时,忽然不明意味的豁然一笑,才跟会长慢慢解释。十头实力恐怖到三位师姐妹联合起来都无法抗衡,几乎必死无疑强大血兽,在眼前这两人的手下,竟是几个刹那之间就被杀死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竟然是表伯母告诉她的,姜沅君大觉意外。姜艳秋无情无义冷心冷情,居然和舅公一家有电话往来,瞧着还来往得比较频繁,不然表伯母龙氏不至于和她说这事。这样的学校怪才,还没毕业已经在翻译界引起大波,许多师兄师姐都自愧不如,担心符秋毕业出来就会抢他们的饭碗。虽然落樱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但一想到还被水魔控制着的白雾,落樱也就无暇顾及其他事情,赶紧爬上了银狐的脊背,让她驮载着自己,在半空中向着白雾的方向飞奔而去。楚国灭越之后,疆土猛增,成为大江上巨无霸。楚人披荆斩浪,以启山林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楚国的大国、强国之梦,逐渐复苏。正如白麟马所说,在它好不容易花费三天三夜打包好全岛的灵草种子和整块海域过半的寒冰血莲后,石柔拎着王松与赵艳豪一同出了这块封闭在内的区域,并且通过白麟马所指道路,直接来到了秘境的最外层。“妈妈您这是法西斯作风,人家姜沅君怎么您了,您犯得上这么厌恶她。”高鸿飞也生气了。叶天却是不管不顾,他此刻被愤怒充斥了神志,本来吞噬了三名修士与五名修士的魂灵意识已经有了一点点恢复的他,现在却是再次被心底的愤怒充斥了内心,让他失去了灵智。在她的计划中,自己至少未来半年都会在这个村子里留着,至于之前的那一份工作,就算没有李东胜在那里,她也不准备继续了。许长生自然知道事情并没有程子良说得这样简单,甚至程子良夫妻根本就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只不过要进一步确认程子良的秉性如何。而当初创立这门强大武学的那位天门的门主,并没有记载他是如何死去的,有时候皇擎天想来,也觉得十分的好奇。一个已经超越生死的人,最后是怎么死的呢?凌子凯的意识控制着黑蜂钻进了一个六角菱形的蜂洞后,便觉得自己好像是进入了一座庞大的迷宫。雪信回到了屋子,看了看时间,坐下以后,用回道治疗自己的伤口。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在这一段时间之中,荣耀资管的资本,即便在收购一些公司股权,以及准备大量工程的情况下,依旧是在大幅增加的。而马司令三人落在了几里外另一座岛上观摩。这突破筑基境的天雷破坏范围不会有多大,最多也就六七百米左右地盘足够了。雪信希望她可以分担自己的队伍,并且为番队,培养一个合格的三席,甚至副队长。
第11章 道长来了!
这声音如平地惊雷。炸响在了整个韩氏的府邸之上。房,崔,邢,冯,张五家之人,都是惊异无比的看向了这个往日里一直以瞻前顾后闻名的男人。这人往昔遇到什么都是一个谨小慎微,可今日屠刀在前,怎么反而如此悍勇了?抱着琵琶的胡未晞眼光逐渐寒凉。但却没有在拨动琵琶,而是凝神看大‘床’上,只有一个毫无生气的白雪对着一盏摇晃不止的灯火。马高德不再说什么,回身把这个决定传达给所有的信徒,能够跟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狂信者,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更多的是喜悦和荣幸,被神包裹、与神同行,不就是他们追求的吗?梦千寻望着他眸子中也多了几分轻笑,看来不用她说,他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了。由于风无痕乘坐的钦差官轿颇为宽敞,因此其余三人也就在他邀请下同乘。四人在福建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彼此已经相当熟悉,故而也不甚约束。风无痕的话很是直白,三人连忙略略欠身应是。这村子确实已经死了村民的尸体遍布村中血流成渠不单村民村子里所有的鸡鸭狗羊全被杀死了真个是鸡犬不留!这许多家畜被拔了毛、剥了皮入水煮烂被吃入一名名军士的腹中。因为刘十三签血契的宝物,各个都是先天禁制全开,并没有被封印,他顶多也就是拿出来瞅瞅,玩玩。威廉双手接过荡漾着紫红色酒液的杯子,抿嘴品了一口,果然芳香四溢,口感圆润。当第三十三重灵魂叠浪轰击在了黑雾巨掌上后,巨掌终于是消散在了无形囚笼之中。“您已经做到了。”威廉看着面前不怒自威的老人,法国外籍兵团在他手中成为被法国政府承认的正规部队,屡次参与洲际大型战争,屡建功勋。这其实很正常,像是顾鹏飞这样细皮嫩肉的富二代,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仅仅几分钟以后,他就受不了了。只是因为不敢惹怒林枫,而不敢吱声罢了。钟乳石随河流流入低谷,只要有特定的石种同时又有水流作用就会形成。墨武看着,目光有些担忧,顾尹看着白乔乔,虽不太熟,但也要保护一下不是吗?此时看向白乔乔,微微叹息了一声。而且还只是礼服,不算那些奢侈品珠宝首饰,如果其他这些全部算起来的话,肯定还不止这点儿。哇,这些口无遮拦满口喷粪的家伙们,一看就是被雇来的水军,满篇都是嘲讽和谩骂。“先回来吧,还有其它事情要做。”陆卿云虽然很想让李丽莎付出代价。此人一身黑色戴着口罩在别墅的周围晃悠,还很聪明的避开了别墅附近的监控。黎宵面向那一大片云海,很多边角云从他的周围飞过,越发将他衬得飘渺逍遥。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秦莣身上。可台长很清楚苏和是秦家护着的人,苏和在台里,他怎么敢答应陆家这样的请求。一气儿骂完后,他懊悔的不行,他觉得,自己在秦莣心里的形象崩塌了,他觉得秦莣会恨自己,会把自己赶出房间赶出青丘,然后再也不见自己。尤其是魔族的三大魔皇,此时此刻,那简直就是兴奋的差点要仰天长啸,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为了能寻找回这定界罗盘,所有的魔族人,到底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第12章 你要看我的本相还是法相?!
胡未晞只能厉声喊道:“牛鼻子,你难道当真不惧我之门庭?!”这让杜鸢好笑的看着她道:“还不明白吗?那头奔着韩夫人去的狼妖都被打死了,你那背后之人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派你这小妖过来。”“不就是想要拿你探探路吗?”“妖族修行不易,故而凡是遇到我能提则提,能点则点,对耶律延禧来说,只要能将战事拖上个一年半载,他就能东山再起,届时反扑大金,不是什么难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郁笙并没有联系他,她就没有想过,她可以向他求助。不过,八代龙一这个家伙,实在也太愚蠢了。都打到这个时候,居然还稳不住,被别人骗了预判闪躲!也难怪这家伙会输了。从这一点上来看,八代龙一的心态比那圣骑士要差上一筹的。蓝莫天不敢相信的抬起了头,入眼的,却是一张带着笑意的清秀脸庞。他和另外几名同事几乎与救护车同时到达了校园,当时康雅茹身体呈大字型仰面躺在水泥地上,她的鼻孔,嘴巴,耳朵以及后脑都有大滩的血迹,血液里还混着黄白色的脑浆,非常惨。此时,鼎盛娱乐已经全面发起了进攻,许止在娱乐圈里的所有路都被堵死了。他并没有去深究这种感觉到底来自于什么原因,他只知道,他现在的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郁笙如愿。“很多时候大家注册用户名都是为了容易记而已,像他们俩这种年纪,也搞不来那种太诗情画意的名字了。”吴道解释道。李霄的家属来到了警察局,根号尽量努力处理了一下尸体,但由于被腐蚀,李霄的脸异常可怖,他的妈妈只看了一眼,就崩溃的跌坐在地上。姜母和齐母的关系当真是亲近,约饭也约的十分顺利,直接把上门吃饭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天。其他宗门,除了万兽山庄以及御风门这种看的过去的势力,一般都是不敢来落日山脉狩猎。那些卫兵径直走了过去,将王富贵,刘峰等人直接按倒在地上,开始抓捕。长老见状只好叹了口气急忙跟上,心里打定主意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住对方性命。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朴长老一方的人将储物戒指扔了过来,叶正检查了一番放在身上。苏苏很确定以及昨天没有和仙尊睡在一起,可是她想不起来昨天那个吻之后的所有事情了。剑气所到之处,全都被平滑的斩成两端。饶是已经练得皮糙肉厚的血眼黑虎,也难以抵挡充斥剑意的一击。这一桌子像几百年没吃过饭的乞丐一样,凌玄逐渐离开了战场,蓉娘在一旁剔牙,看见了他,笑了笑。在静坐当中的叶正风双眼一睁,感受着洞幽那随着佛光散发而出的势,双眼眯了一眯,那股势中有着祥和的佛力和雄浑的气势,其中还蕴含着洞幽身上那独特的厚直感觉,很显然洞幽已经达到佛道和武道相容的境界当中。“圣上,在您正式封赏老帅之前,奴才私下里会去找老帅详谈,此事皆奴才提议,会告知老帅,圣上无需忧虑,有问题,奴才会承担……”周安直接道。看似慌不择路的周安在狂奔的同时,抄手一拉,将一个大坛子甩飞向身后砸去。这个价格已经超越了最初维密公司的预期。拍卖会就是这样,如果出现抢拍的情况,拍品的价格就会超越原本的预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13章 互赠(六更)
“我说过,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你的!”皮特儿又是这个态度,让刘灵珊很是恼火。“你还有事儿没有?没事儿那我就走了!”皮特儿也不过多的搭理刘灵珊,起身就要离开。接着是演艺界的名流绅士,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公众形象做出了史无前例的高姿态。毕竟这些靠本事吃饭的名流们本来就挥金如土,如今有了表现的机会如何能够错过。”董占云此时在一心一意准备渡劫。“轰轰轰~!”董占云只觉得天上地下都在震动,一股强大到极致的波动隐隐笼罩了下来!董占云手里捏出第一个法决——黄天厚土,想要凭借自己无处不在的身体防御抵挡住第一阵雷劫。好吧,不用诸葛泓解释,没有看到皇后娘娘的身影,也就知道皇后娘娘还没有醒了,那就等等吧。董占云算好时间,一点点地糅合着旋风石的溶液,使它们升腾升华,并变成蒸汽糅合在铁羽扇上,大概糅合了百分之六十多就停了下来,董占云被迫停下来补充真气。他又不是傻子,而且那两个家伙又不能保证自己绝对的安全,他可不是一个喜欢毫无胜算的赌博的人!这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剧痛之下,终于将那妖骨的凶性给激发了,骨片自爆,化作一根根尖锐的骨刺,那骨刺脱离魂骨化作针,暴雨梨花般,暴射而出。看着显示器上阵型单薄的地球战机朝着宛如史前怪兽一般的外星敌人舍命冲去,所有观看这场战争直播的地球人眼中都饱含着恐惧而绝望的泪水。惠妃看着皱了皱眉,缓和了语气道:“前朝后宫他都没有半点根基,如今封个亲王已是皇上仁慈,他若还敢肖想太子之位,就莫要怪本宫容不下他!”说道最后,语气中已是染了杀机。她抬手摸了摸被揪掉头皮的地方,粘稠的血液沾满掌心,她看着这血眼泪唰唰的流了出来,想当初她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却被这些贱奴欺凌。至于证据暂时可能是不需要的,他相信那边布金语一定会让她们缴械投降。“哎,那我就先走了,凤仙,你告诉你大姐,忙完了这些事情就去找我,我能把她的手臂彻底治疗好。”张天霖一边起身去拿衣服一边嘱咐道。唰唰!藤蔓从地底涌出,相互缠绕捆绑牢牢行成保护网,蓝银草将整个洞口封闭,平静,风声暂停下来,李璇气喘将武魂收回。“可以,不过需要点时间,我先回去休息了,每天还要比试。”唐三懒意转身回到自己床铺,李璇也同样钻了回去,伴随彩灵散发的清香安然入睡。此刻赵无极与奥斯卡从树丛之中走出,“你们是怎么人?海家的还是齐家的?”玉天恒问到。柒染用狐狸爪子揉了揉眼睛,又变成人形仔仔细细的看着瑾修的手掌。因为店内本来就只有五款成品西服,可供选择的余地并不大,但是确实是每一款在细节上都几乎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层次,至少张天霖觉得这五款西服都很不错。赵建业接收到他的目光,在众目睽睽下站起来,有条不紊地回答贺言喻的提问,对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虚心提出来,请大家帮忙想办法。“傅琛这次是下血本了。”这样是最能体现他们实力的一个办法。古柒染眼眸闪了闪,听话地和墨白一起按照大祭司的吩咐,坐在了大庭中央,闭上眼睛。“原来是虚惊一场呀,唉,真没劲。”刚才彭贝贝还非常担心,现在风平浪静了,她反倒是有点不满意了,她本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雨席卷整个天京市呢。而刚才和杨震握手之际,也让叶白看出,杨震也是一个高手,实力应该还要比柳姨稍强点。“你这饼干批发多少钱呀?”红玉指着摆在眼前的一种饼干,名字叫葱卷儿。胖天使对着古格利耶豪气的说道:“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们联系,至于弹药方面你们完全不用担心只要你们准备好了钱!我们就一定可以供货!”。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不叫有人说话。要是平时,烤火的屋子早就闹翻了天,你一句我一句的叫着手中的牌数。对于这种问题,帝和给他的建议有二,第一,注重领悟,只要他的领悟跟得上,修为的进步将会非常的恐怖,在百年内达到当年神魔之主的实力也不是不可能。来意表明了场地,傻子也清楚两人己经到了赌石场,人不多,也许是午休关系,但也不算少。亚东走下凳子,从自己空间戒指提出十个袋子放在地上,笑道:“镇长,这里是我给你的一百万金币。”霍雷德一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便转身看去,哪里有想到一转眼之间这客厅的地面上已经摆放着一地的钱币袋子。整个会场里的宾客们,纷纷四处搜寻,而赵禾儿则趁机从礼台上走了下来。一入府门,亚东便朝整个府内四处张望,在里面这个还算宽敝的府庭里他却没看见一件有价值的家具。在客厅中,亚东发现这里除了简简单单摆放着几张乌黑的桌子和几张掉漆的凳子外,便再也看不到其它什么物体。
第14章 真没见识!
正思索间,他们眼角余光也瞥见,神庙门前被放了两枚紫玉。本来只是奇怪为何有紫云被放在神庙之前。可随着目光落上,他们的眼珠子都差点被这紫云摄去。什么“晶莹剔透”,什么“温润生光”...凡俗用以形容美玉的辞藻,此刻尽显苍白无力。端的是美轮美奂到了他们两个饱读诗书的人都不知道紧紧攥着烨华垂下的衣袖,晶莹红豆在雪白藕臂上更显突兀,烨华,你要早一点来,该多好。尽管烨华只是和衣躺在床榻之上,那周身所散发出的帝王气息,也绝对能够让人不由自主的选择臣服。事实上张绣也是那么做的。主政淮南的头等大事便是奏命李通为自己的典农中郎将,廖化为典农校尉,修复淮南原有的诸如芍陂的水利工程,疏通沟渠水道,带领裁减的降军以及流民进行大规模屯田。黄珀至死都没有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做出闪避抵挡的动作,双眸之中,全部都是惊恐与不可思议,旋即,目光黯淡,尸身噗通一下,侧倒在地。安岚又看了一眼他腰上的纱布,迟疑了一会,终是没让他解开纱布露出伤口。他听过皇上叫太子昇儿,叫白焰焰儿,却独独没有听过他这样的称呼自己。最终,荆州世家名族们的蛰伏没有白费,加上宗族豪强本就具有分散性,有了打旗的世家士族阶层自然大胜。只是到底力量有限,不过只是在荆北地区获得了绝对性胜利,并没有在整个荆州地区大获全胜。第四个被介绍的是巨人王康定,也就是吴昊注意到的空着的座位对面的人。他是虚丹巅峰修为,一身巨人斗气所向披靡,战力相当于暗皇。现在,王诺却要给出比周明海还要高的价码去揽业务,世事真的无常。“主公,我们兄弟们意欲一处去与主母敬酒,不知可否?”严纲走近刘毅身边,满面笑容的问道。积蓄许久的双方往往会在炽焰莲出世的时候拼一个你死我活,但却都无法做到赶尽杀绝。朱隽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卢植便令准备回军大寨,刘毅当然不会忘了带着兄弟们去收拾自己的战利品,可此时众将却是围了上来。“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何进派来的对吧!”慌乱中的张让似乎知道自己挣扎也是无用的了,突然停下来看着曹操颓丧地说道。“黄昏,我们真的不能用圣光系的力量!”盗亦有道看着这个数值,有点摇头了。“炫天火名剑、冰幽蓝风剑……疾!”连城再次的祭出了那两柄飞剑,这次连城没有在使用双剑合的至强攻击,而是选择让两边飞剑各自的攻向两人。寒心当然知道堵车门的是老鼠和老牛,所以,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就落在了老鼠的身上。京师这种阶层分配是和整个大明完全不同的,富人占的比例在居民中极高,这个市场是标准的奢侈品倾销地,不利用起来就太可惜了。“呵呵,叶道友,他们几人无非就是想要杀人越货而已,感谢也道友救命之恩。”田甜深深的给叶源鞠了一躬。可现在,他魂晶早已耗尽,只能一点点凝炼真魂,这样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玄心他只要不弹筝,便会这样。一直跟着我,怎么说也没用。”雪寒江苦笑道。
第15章 弥水之变
安青王府灯火通明,而青州城外,弥水河畔,一位老僧正静静伫立。弥水,又称弥河,乃青州境内第一大河。其源起沂山北麓,自南向北奔流,贯穿青州全境,最终东入沧海。这条大河不仅是维系青州水运的命脉,更是沿岸何止百万生民赖以生存的润泽之源。站在大渎之前,静静聆听着河水波涛的老僧,突然停止对于富贵人家,有一口井,的确是正常,但是普通人家,哪怕生在京城,也都是贫苦的。淡淡地应了声,他此时把准备多时的汤药端了过来,舀一勺,吹两下,然后送到了我嘴边。“学弟,我有事先回去了,拜拜。”顾影微笑着跟南淮打了个招呼后就要离开,但是被叫住了。“可以的呀!”楚风御基本上可以代表所有人的意见,而且京都七少,现在身边就有三个。听懂了对人话里的玄机,我径直带了个头,在旁边的红木椅上落座下来。罗伯托表情憨厚的点了点头,学着之前奥萝洛那样,躺在了土池中央。白蜜看到万果果看她,立刻转开脸去看电视,沈滦也看了一眼那边,这一看忙着转了过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看到。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以及溥卿言在不远处叫她名字,那脑海中想要抓住的东西都散了。顾影有点懵,她不就是睡的比较长而已,怎么搞的这么大阵仗活像是自己要去西天了?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抱着手机看作家助手,希望能看见有人投张票,然后就可以安心的去睡觉了。但龙道未死,他心中始终不安,如今有上面的天神大能者坐镇,他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沈浪那家伙异常的霸道,在没有高手保护的情况下,他就不该来招惹沈浪。“你可想好,我是赵龙,我背后站着的是赵家。”赵龙看都没看我扔过去的刀子,阴沉着脸。敖问似乎想到了什么原因了,这些军队撤退的原因,极有可能是要核打击,要不然根本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要撤退。“好。”胡有为微微点头,象征性的和我握了握手,随后跨步上了台阶,一步步的走进了我们的夜总会。要不一次把这想法给按死,就以毕方这龌龊的性子,绝对能在他熟睡的时候来一发鸟血入体。傅淳呼着粗气,胸膛起伏,估计是心绪难平,又看着青鱼子一副要拼命,咬下对手一块肉的样子。手向鸣一剑剑柄抚去,瞳孔微缩。“你好烦。”夏颜实在听不下去夏怀的喋喋不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在一人一兽冲入混沌之中时,惊天的炸响在身后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抛飞了出去。他现在算是肯定郭紫琪让他过来的目的了,就是为了报上次的仇,就是要将他踩在脚底下。这些裁决者很强大,又有离火圣界撑腰,所以表现的很强势,竟然想要降服叶辰,收为仆从。“师兄,就算我求你好么?放他离开,大不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刘兰芝露出了恳求的神色,那种柔软的神态,不由让吴昊天神色一阵动摇。“日安,伊丽莎白!日安,总督大人!”詹姆斯·诺灵顿行了一礼,带着卡斯特和两名海军士兵离开。“嘿,怎么样?那就比比。”大笑着,副食城两司机看着车队出发哪还敢停留,立刻飞似的跑回自己的汽车,然后点火启动,轰轰的就朝着车队追去。
第16章 可是青县来的道长?
世家大族,见风使舵的本事,可是看家本领。这不,一见青州最大的六个大族都在这儿,马上就跟过来了。先前他们还都在感慨总算是找到真仙人了。现在则是纷纷翘首看向了韩承那边,他们听了一早上的道长神通,但却连道长究竟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可过去请杜鸢的人又马上变色的带着另一个人回来隐娘此时却是露出少有笑容,盯着张入云直看,张入云见她取笑自己,更是羞愧,一时连怎么拒绝都已是无从出口了。听见谭延服软,范成越发得意,趾高气昂道“先给我取一百颗星晶来”。“各位,等丧尸离去我们就把所有的晶体全部捡回来平分了吧!这样我们的实力会再提升一个层次”连城朗声笑道。大厅里坐着的魔法师都是比花剑愁等级低的,又是在他的地盘上,虽然被迫留在这里,心中有些怨言,但也不敢得罪他,都是连连称道应该的,落花城做的不错。杨昌不合时宜的插话,“我说禹大姐,全世界都没人愿意跟你赌”。“不用担心。”姜怀仁说了四个字,躺在床上休息。朱古力只能瞪着双眼,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见猫脸怪人一双瞳孔之中有勾月之影旋动,他施展吞噬之术张口一吸。虽然那抹神色很浅,几乎微不可查,可还是被洛长风捕捉到眼中。看到对方的神态,张天心中也是有了一定的猜测,一时间也是有些害羞的脸红了。这三枪,一枪推乱脚步,一枪轰飞身体,一枪打入心脏,都是计划好的?经过刚刚的战斗,亚当2型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只剩下部分零件还能使用。巨大的声响顺着黑暗蔓延,将数以百公里计的区域里的生命同时惊扰。卸下来斗篷和长弓的希尔瓦娜斯,一身紧身的锁子甲,衬托出了他玲珑凹凸的身体。走廊上到处都是身上缠着绷带的超凡者,他们虽然身上带伤,但是互相之间相处融洽了很多,不像之前略带隔阂,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因为一场生死之间的战斗团结在一起。姬家虽然已经没有再活跃在大众的视野里,却仍然具有十分可观的影响力。白拿铁已经想好了,去找一个新的秘密基地,练习枪法,同时实验这些新的子弹。洛克明白茉德拉说的事情,只是他想不明白这次达拉然为什么会派遣茉德拉,洛克认为达拉然派遣的人会是罗宁或者是艾萨斯。洛克有一点想错了,罗宁是和温蕾萨出去玩了,而艾萨斯则是纯粹不想见他。话音刚落,却是见到江秋白与古横山二人,随着赵永安引领岀现在院外的路径上,洛逍遥心头大是惊喜。待相互见礼之后,楚南风引着江、古二人探望过洛寒水,便让众人来到东院茶室落座。“不用客气!”洛克示意萨尔继续做下,而他自己则是升起了一堆篝火,天色渐晚,月亮已经升起。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唇瓣,一路轻抚,在落到唇畔的那瞬间,突地俯身而来。胡依依见状也只能是咬咬牙,暗骂了一声,纵身一跃上了楼,跟了上去。吴宇还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夏侯宿锐利的目光给吓到了。黎司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隔着远远的宫墙,依旧看见了光亮一片。
第17章 你不值得搭救
话音方落,杜鸢的目光便越过安青王,凝定于他身后的虚空。安青王平生最恨被人无视!尤其,是被眼前这等显然身负绝技之人如此轻慢!心头那点因才而生的招揽之意,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腾起的怒火与屈辱:“道长似乎...对本王颇有成见?”“不,”杜鸢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进入剑音宫,一则是为了看看是否能够寻到适合自己的剑系不死族,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趁机与梅心婷、竹少清分道扬镳。“会有这一天的。”木青由始至终都无比木讷地脸庞上挤出一丝期待。其次就是到这来的游客不就是冲着山村里面这些绿色无污染的有机蔬菜和水果来到,来到这里总要找点事情干吧。采摘草莓可是游客到一些农家乐的必选项目。董希怡咬咬牙,狠狠一踩油门,跑车原地打了个旋转后,以利箭的速度与徐临渊的皮卡擦身而过,绝尘而去。“可知那王者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与我们四季谷为敌?”竹少清皱眉道。“蒙恬将军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出乎他意料之外,路超突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听到这四个字,季红的娇躯轻微一颤,缓缓睁眼,泪水朦胧地看着裴东来,似乎想看看裴东来是在说真心话,还是想在最后关头安慰她。江新月听了林非的话。原本有些发凉的心里如同撒了一层甜美的蜜饯。又似一溪暖融融的春水般流淌。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下来,此刻床上侧躺着的尉迟炽繁更是羞臊的不得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留了下来,而且自己可是皇后竟然跟一个英俊少年同处一室还要开口探讨羞人之事。“的确,不过他刚被爆菊一定恨死我们了,要是我也有可能不回来。那么少爷的计策具体是什么呢?一定有人秘密跟着吧?”养马的追问。“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不您改天再来吧?”一脸公式化的微笑对安琪拉说。今天不只是徐雅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失而复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原本他已经决定要放弃南宫宇寒给他的那个机会了,现在却又再一次的回到了他的面前发,这也叫做失而复得。“蛊人?”苏瑾听到这两字身子明显战栗了一下,真的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夏芊芊感到苏瑾身子战栗了一下,心中一沉,难道说她不救自己?苏瑾回过神“赶紧进来”立即把夏芊芊扶起来,拉到屋内,把门给关上。几乎所有的人眼中都掠过了一丝疑惑,毕竟离开这个地方,前往纸醉金迷的京城,对所有人来说,都拥有莫大的吸引力。从旁边抄出一根棍子,朝那几个大汉打去,几个男的忙着把莫灵拖走,沒有看到从屋子里面突然跑出來的莫浅夏,被莫浅夏的棍子打了几棍子。“莎莉,你以前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做什么?”胡顺唐尽量分散莎莉的注意力,因为她知道莎莉眼睛一直盯着那股寒‘潮’,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心野帝国战场上,孙巍已经不能领军,军务暂时由澹台武处理,但是雷霆枪阵没有了人指挥,只能由天空战士们自己摆阵。莫浅夏本想选择建筑专业,林墨寒公司主打是建筑方向,她想配合林墨寒,这样以后报仇的机会要大些,不过既然林墨寒已经安排她到经济管理系也不错,见张雷向她点头微笑,也未反驳,朝张雷点了个头。
第18章 真真是自取其辱!
刹那之间,阴风大作!无数阴魂自水盆中尖啸飞舞而出,端的是个怨气冲天。直吓得周遭百姓再不敢看,纷纷抱头鼠窜。这景象让孤峰真人愈发狂笑不止。然而笑声未落,便戛然而止——如同被死死掐住喉咙的公鸭。他骇然发现,停步回头的杜鸢脸上,竟无半分惧色!那张脸上只有一片聂无争见娘找自己,他知道芳姑不敢在这里对千千不利的,便放心的离开了。要不说怎么会有财迷心窍这个词呢,现在就是这情景。这几个混混此时也不管下面的都是些什么人,只记得他们是来挖宝的了,现在有宝藏了,自然也应该有他们一份,一个个争着要下去。杨若风心中一紧,该不会是儒家的这位前辈发现他们进入孔庙祠堂了,想要杀人灭口夺取宝物吧?“陈昊,今天我来不是来陪你出席饭局的。并且实话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和你有瓜葛了。今天来是有些话,要当面说明白。”张菁总算鼓起勇气开始切入正题。陈松看萧竹的神色,知道有紧急事情,便没再多问。把萧竹带到后面喝点水,然后便去告诉多尔衮。多尔衮正在车里辗转反侧的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听说又有人来送信,看看天色也不早,就把部队停下来,支锅煮饭。大厅里一片鼓掌叫好声,贾千千也兴奋的鼓掌着,就跟那些好色的登徒子一般。还没过两秒钟,季莫的大腿和肩膀上就被划伤了很多处,背后的光芒越来越盛,季莫的内心忽然升起一种遗憾的感觉。王慧看着脸色怪怪的李添秀,又回身看了看也不客气一声的岳七,刚想说什么,但是被李添秀用眼神给制止住了,只好闭嘴走向吧台。“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后羿看着艾尼维亚是一脸的无奈。抓着云紫沐的手臂,追风将其控制好之后,眸中以满是惊疑之色。张洛这一拳居然轰在了一个假身上,他大意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会影术。林夕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孟奇身前,在空中直接抬腿横踢了出去。何况脉象的起伏不定,也告诉她病人的情绪再次波动起来了,让她眉头拧得更紧。“你找人试过了吗?要是在半路抛锚可就不好办了。”桑远本来想着坐火车去西部最近的城镇,然后他们再翻山越岭,或者找当地向导。黑渊鬼一掌劈了过去,上来挡住他的四人立马后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了鲜血。他已经找关系巴结上了聂家的管家,未来就将抱上聂家的大腿,自此飞黄腾达。一行人急急赶到梨花巷,脸色苍白的徐庄看到楚向琬张了张嘴,心中一声惨叫:完蛋了,这下我死定了,到底是谁把主子生病的事舯透露给这姑奶奶了?云紫沐主动现身,密室大厅里面的说守卫,立即发现了她的身影。然而,他刚骂完,砰地一声,后面一辆车直接撞到他车后面,震得他一愣。反应过来后,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刘青玄之前便用筊杯开过几卦,并依据卦象让我分别给当地的一个副市长、恭陵景区的管委会主任和景区的一个保安托梦。因为两种糕点都是上官蓝平日里最爱吃的,所以见着这两种糕点之后,上官蓝直接拿起来就开始尝了起来。
第19章 无缘
杜鸢没有在理会一地鸡毛的安青王等人。他们死路已寻,用不着自己去管,也正好让他们去看看这弥水究竟怎么了。只是转身让那三十多个阴物跟着自己离开。离开了那水盘后,阴物们便不在谁人都能得见。周身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这变化,他们心知肚明,亦暗自庆幸。想到二郎每次都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打发了辛老爹。从成亲之后,预想中的辛老爹上门借钱借粮,拖累的她都被讨厌的场景,完全被二郎应付过去。我心道:这还用你说,他不用再历练几年了,他早就有大出息了。不过我还真的不知道,原来万鹏叼根烟,还有这个用意,我还以为他单纯是觉得叼根烟很有型呢。啪”的一声,护心镜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护心镜竟然真的只维持了短短片刻。两个妹妹能在哪里学习真是太好了。知识是最好的未来,妹妹们有了求学的机会,她们的未来会更好的,对她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好的,她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再像前世一样的下场。人类发现黑铁矮人一夜之间踪影全无,由于不知道那些黑铁矮人搞什么鬼,因此停留了几天时间观察和侦查情况,直到确认黑铁矮人真的消失不见后,这才拔营向着黑石山方形缓步行军。是的,就是缓步行军。伤自己那人的手段极其高明,对方不敢杀自己因为背离有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国师齐成天,若是引动国师出手拼命,哪怕是剑仙之流的人物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就好像是金系武侠世界的独孤求败,他所在的世界资源或许非常匮乏。维恩没有见过高等精灵的头骨是什么样子,就连死亡的高等精灵都没有见过,因此无法准确的判断出来,不过现在的情况下,是高等精灵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以上。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卡莉雅兴奋不已,拉着维恩跑出了教堂的大门。说是探险,实际上就是在村子里四处转转,看看新鲜的事物罢了。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过一劫的时候,一道男子的声音骤然响起,并且还打破了这惶恐不安的气氛。奥迪车在王雪峰的挥手间,排着淡淡的尾气潇洒地开走了,剩下张明宇和阚佳星两人站在路边等车子。车夫将楚昊天送到天字客房时,他就离开了,只是某人刚一踏进客房,他就感到了许多陌生的气息,通灵虫全部散开,他竟然发现这里藏了许多强者,等他看到客房中的来客时,某人心中就有了定数,这两位终于还是来了。“恩。”常德点了点头,向着白凡飞去,他相信,自己的老祖宗无所不能。胜者们在欢呼雀跃,而败者则是如丧考妣,高地之上,俨然是一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景象。我心里挺明白的,但真正去真的时候就有会犯糊涂了,难道这就是在感情方面的不成熟吗?过了会儿,两人便是有说有笑地一起走了回头,朝公主的轿子走去。在流魂街的林间奔走,林鸣忽然觉得脑海中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凄清和空灵。“好吧,毕竟留着他们还是有作用的。”现在的水儿也知道,如果当初他们两个统一了整个大陆的话,就算是下来再多的下位神也对他们产生不了威胁。
第20章 平澜公
带着一丝好奇,杜鸢问道:“出问题的不是弥水吗?怎么说是山神发怒?”妇人急忙解释道:“您这口音听着像是外地来的,所以您多半不知道,我们青州城旁边的这条弥水啊,原本是不从这边过的!”“不从这边过?”杜鸢回头看了一眼这弥水两岸,他看不出什么人工修凿的痕迹。那张婷坐到胡仙儿的面前,看着胡仙儿那精致的脸庞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特别是她的一双媚眼,好像对男人天生就有一种杀伤力,同时又好像能够洞察一切,能看透人心一般。叶梵天的一对猩红再次的闪烁,但是却似乎是在变得暗淡了不少。顿时,梦菲菲身上的能量像是找到宣泄口一般,朝着盘宇鸿身上蜂拥而至,似乎盘宇鸿身上更吸引这些能量一样。他默默跟着江潮处理一些现场后续事宜,毕竟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资源,当忙起来以后,很多事情都会暂时不去想。不过即使唐向南如此趋炎附势,轩辕凌峰也无法将其怎么样,此时他最大的敌人却是盘宇鸿,毕竟盘宇鸿此时才是来跟他的儿子抢老婆的人,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到了这个份上,你竟然还敢出言威胁,你还真是蠢得可以。”方言失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他没有收服金翼妖凤,他自然不敢动林家的人。但眼下,不说林家的人,就算是叶家,他也不惧。其中凝聚的剑意波动,让叶梵天的心神都差点被震碎,玄魂进入到其中,还不到百米的时候,便已经被撕裂和洞穿了。反手去推勺子,唐唐一边使命扯了窗沿不放手:“不用试了,真的。”一瞬间,又有些胆怯了,这样的白少紫竟然有几分杀气。不但如此,我发现控制了它,就能控制所有僵尸,此刻它们竟跟着我做出了相应的动作。“纺主抱了卿鸿这么长时间,怕是累了吧”秦煊浩终是忍受不住心中的情绪,扶着衣袖,对着紫月伸出手,说着就想要接过他怀中的卿鸿。影评人卡里娜·可卡诺说,米国影院隔音效果不好,当观众看一部电影的时候,会听到另一部电影的声音。他并未动用任何的神通法力,身与道相合,与天地相合,仅仅一个念头,身体就浮空了。项峰说这段话,讲的确实是事情不假,但他的目的当然只是给火神卖惨,一确实是想借这机会,跟火神表明下自己的困难,说明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三大世家的三艘古老战船全都发光,冷幽幽的船体神芒千万道,像是漫天的星辉在洒落,绽放出一片大道痕迹,将这片天地淹没。今后几天估计也会被无止境的骚扰,同暗市的交易大概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佛槿其实并不知道霍宁大师对自己的评价如何,因为今天白天费尽心思打造的那柄短剑,被大师拿走,说是要去做鉴定。她其实从炼器以来就是自己在自学中摸索着,对外面修仙界中的一切都十分陌生。毫无疑问,这场金融危机已经跃出米国引发球性的经济危机,随着经济球化越深入影响将会越大越长远。许洛芸刚出芙蓉园就看到一抹白色身影从擦身而过,揉了揉眼,恍然大悟,折身朝着原路返回。人都睡着了,沈滦问万果果,万果果说:“这些人的伤口,需要清理,如果不给他们消毒,容易感染。
第21章 执迷不悟
弥水河畔,安青王虽然被杜鸢弄得狼狈不已。但如今却是在万民期盼之中,又找回了那种天命在身的自信。尤其是,不仅孤峰真人断言他天命加身,连新来的了尘大师也说他天命在册。佛道两脉皆如此印证,他怎能不志得意满?春风得意之际,他猛然又想起了杜鸢。想起的并非那令他堂堂一个王爷全然奈之前张横在那黑水沼泽上擂动长空,施展出金铁匠的大天罡锤法,人在空中并不下落。听着极为微弱的议论声,李逍遥并不在意,随李图一起走向圆桌的空位,面无表情坐了下来。裘家的准圣是一名白袍老者,听到这道声音后,猛地回头,眼中隐隐有星辰运转的景象,星光沸腾。他与阮红娘一明一暗,将此阵布置好之后,阮红娘方才演了一场好戏。昨夜发生了这荒唐之事,徐铮若是想不出金玲口中那负心汉指的的谁,那他就是猪脑袋了。空中大印虚影弥漫,封天锁地,威势无双,但遇到这道剑光之后,却犹如滚汤泼雪,刀切豆腐一样,瞬间被剑光破开一个大洞,随后所有大印虚影都相继爆散开来,在空中化为一团虚无。痛哭了好一会,徐铮突然仰头怒吼,声如洪荒猛兽的怒吼,夹带着冲天愤怒以及杀意。刘天仙相信,就凭着那些拿手机在照相或者拍视频的,今天她说的话,最迟明天早上就会上热搜。印刷场放置设备的地方铜墙铁壁戒备森严,一般人根本偷不到,所以他只能找这个中高手过来。山顶并不平滑,植被茂盛,郁郁葱葱,生命气息很旺盛。{}也有高低不平的山头,巨石陈列,厚重雄浑。在车上,刘一飞故意给楚茗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准备好,一会就去她家里接她。被一拳轰倒的蛮牛,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笑着说道。像是陈寒刚才的那一击,根本没有对他造成半点的伤害。乱军的兵力如今已经扩充到了上限,由原来的勉强三万人,现在已经扩充到了六万有余,还有很多辽难民想要加入乱军,只是因为粮草不足,才限制了其军队规模。杨一沉吟了起来,这次闭关七十多年,杨一收获最大的,便是破斧十八式终于修炼到了十二式,而且十二式之威,远远不是其他几式所能够比拟的。五指各自蕴含不同的能量,金木水火土,相辅相克又相成,形成一个极其简单可却极其厉害的五行阵法,降下五色光芒将雷昊笼罩在其中。陈寒并不知道,今天自己在报道时候所发生的事情,早已经在悄然间,传遍了整个陈家内门的弟子的耳中。“嘿嘿,咱们就一辈子开开心心的也不错,再说了,咱们两人要是接出了原因,以后没准还能要孩子呢。“北府会接纳我们吗?”袁真的话让袁瑾、朱辅等人都暗自舒了一口气,看来袁真也有所心动。李辰此言一出,便感觉到马神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解,和不怎么高兴的表情。“身份证?我们没有!”俩老头还真没有身份证,所以回答的理直气壮。她们不知道该不该把树妖真身位置告诉眼前的这具僵王,若是告诉僵王,而僵王又没有除掉树妖姥姥的话,往后的日子可就苦了。
第22章 未曾忘也
吱呀一声,杜鸢推开了平澜公神庙的大门。庙内没有陪祀神像,唯有一座主像矗立中央。环顾四周,神庙的院墙犹在,却早已坍塌。只有神庙上的牌匾依旧有着百年未褪的光彩,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澜平水正!左右楹联已经不见,只能看见这儿曾经挂过刻着楹联的长条木板。毕竟里外颜色不一。好在没虽然叶风没有说出来,洛冰也知道他的意思,他承诺过,会永远保护自己。刘淳叹了一声,把他丢在了一旁。一时间戏鼓楼里只能听到陈班主微微抽泣的声音。这样倒好!叶天风这瞬心里还想:这些部落也算亚马逊丛林里的原住民,或许他们有的部落的人都知道万灵草在哪里也说不定的。江雨欣向叶枫甜甜的道了声谢,然后趁江伊雪不注意的时候眨了眨眼睛。就在白西装青年手忙脚乱的时候,他们的那辆玛莎拉蒂忽然猛地倒飞上天空,又重重地落下来,砸在了马路中间的绿化带里。其实在这段时间,叶天风自己似有悄然感觉到:自己从前的那第六感在发生着什么质的变化了。唐僧并没有进入机器屋中,而是与其它守卫一样,守护在机器屋的四周。白悠悠忙着看魅天的伤势,发现那伤口十分不巧刚好在防弹衣的边缘,很靠近他的后颈。一想到这里,叶枫就觉得手心有些痒痒,开始怀念那种被丰腴夹着的感觉。聊天归聊天,占主动地位的严佳佳的速度可是一直没有慢下来,依然是那样任意的索取着。“我还不想死呢!我要出去!”终于有人受不了,狠狠地翘着电梯墙壁。这样看来,新出现的兽性激活这项技能,对于独眼的能力体系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等级不错,实用性也不错。这个基地9月13号改造完毕,也以913命名,从最初帮周薇等人提升再到郭玉洁等,除了中间出去几天,唐准都呆一个多月了,事情完毕他也该走了。可就在这些奢侈的东西,在龙域之内却是稀松平常,随处可见,其富有程度看得王浩都有些心动。感情她们都拆开看了自己都买了些什么东西?不会连自己买的内裤是三角的而不是四角的都知道了吧?可以说,能够到来的都到来了,除了少了一半的域指挥使,他们至今跟随着江铁,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实在是太浪费。仙鹤之山之所以兴旺,正是因为和周围国家睦邻友好,要不的话,仙鹤之山的人武功无论多么强大,但那毕竟是一个弹丸之地。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岂有不败的那一天?“是吗?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破你的这种战舰。”纪暝也不分辨,反而平淡的说道。此刻的他心情有点不好,在坐进车的一瞬间就没了刚送裴歆悦进校的那阳光的笑容。“不用叫了,我来了”一声嘹亮的声音响起,纪暝已经来到了指挥室。同时南宫雪的冰封剑气和吴杰的雷霆震击也成了控制技能,配上不死鸟的超高火海攻击,那些个水晶螃蟹就已经痛不欲生了。“再见了!”凡妮莎恨恨地吐出了三个字后,银剑化作了一道璀璨的光影,瞬间便将本特的右手削断,继而直刺本特的心脏部位。一支舞曲,比一场大战也轻松不到哪里。终于,一曲结束了,宴会也随之结束。
第23章 我觉得不够!
随着时间逐渐推移,发现没有衙役过来驱赶的乡人们,也来的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牛家四口,慢慢变成了如今的一二百人,且还有其他地方的人源源不断的过来。虽然已过约莫两百年之久。可引水活命之恩,弥水两岸百姓,凡有所知者,皆不敢忘也!细细想来,当朝太祖开国时的青州刺史,之所以宁愿而那个所谓的仙圣老人的徒弟,到此时都是那么神秘,到底又是何方神圣?那神赐魂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凝聚了金色丝线,然后紧接着就成为了九道金色光圈。陆平安顿好妻儿,确定他们并无大碍之后便从抽屉里取出家里仅剩的一千块钱离开了。如果我跟着石安去了,到时候石安让我去打我大哥的地盘,我肯定是不能去的,但是如果我不去,石安会不会背着我去?现在有点担心我大哥。黑岩点了点头便出去了,我拿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的那个号码,思考了很久,自己不知道要不要给他打电话,毕竟当初和他说的是自己退出这条路了,但是自己现在却做着这些事。陈少峰心中一喜,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傻缺,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了。但是这约翰却对我们还有所隐瞒,搞不好还有什么更加重大的消息没有透露给我们。房子弄得特别好,各种细节,清扫整理清洗都考虑的很全面,这活干的真是漂亮板正。毕竟,和他一战,不死便废,反正自己已经进了内院了,何必再争什么第一呢?在遇到危险特别是猎人时,几乎所有的野生动物都会优先选择躲避。日后随着韩铮修为提升,心火的颜色会逐渐转变,最终会变成纯青色,古代所谓的炉火纯青,指的就凡火达到了极致的表现。但有一说一,佛陀舍利安座在崇宁寺,确实带动极高的旅游收入。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一天夜里,懒汉饿得睡不着觉,只好勒紧裤带,趁着天黑去村里寻摸着偷些东西吃。闻到浓重的脂粉味,我下意识的偏了偏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你是在让我感受你的伤心吗?”我喃喃着,眼中却出现了一副画面。匆匆走出房门,迎面碰上苏镜和合欢,两人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可我哪听得进去。索性不理两人,直接换上鞋,拿了车钥匙冲了出去。那东瀛狗气得面色发青,眼睛都充血了。带着无尽的愤恨,向两兄弟投去怨毒的目光,愤怒的离开。“去你妈的,给老子消停点!”前排蓦地站起一人,迎面一拳砸中他脑‘门’,青年立时晕了过去。他刚走出大约一百米,直接栽倒在地上,大长老无奈的摇头,他没想到叶千重的性子竟然会这么刚烈。经过金三角的洗礼,我已经能分辨出,对方用的是臭名昭著的Ak。当独特的枪声再次响起,我终于发现一名隐蔽在树上的目标,当即毫不犹豫的扣响了扳机。徐飞琼:且慢,如今国人的自吹自擂举世闻名,关起门来作揖的笑谈举不胜举,先生不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吧?千若若的眼眶微微红润,眸光飘向别处,不想和景墨轩的视线对上。法宝出现在觉醒者的世界里已经很久远了,没有谁能说的清楚法宝最先是谁炼化的。但炼化法宝的法门却一直流传至今。
第24章 悔不当初
得了孤峰真人这句话,安青王再无丝毫疑虑。至于那死道士所言,他略作思忖,便抛诸脑后。天命终究在我!为表庆贺,他更从腰间锦囊中取出那枚视若珍宝的金丹。今夜,便是本王成就大业之时!这颗金丹,正好为这吉兆添彩!想到此间,再也按捺不住的安青王便将那枚实为泥丸捏成做完早操,陈虎来到船头,见到八条海豚和大白鲨准时回来,不由笑了笑,随后下海将麻绳套了上去,重新回到甲板上后,尖锐的哨声一经吹起。密集的火力网互相交织着,几乎使得陈虎无处可逃,只见他大吼一声,将长弓扔进灌木林,随后就地一滚,躲开子弹的同时,迅速滚进灌木林中。只是当日配制幻毒之事,若较起真来,她也有份参予,何况涉及三皇子的安危,她岂敢直言。此时露出些口风,有精明的青霜与安妃插手,莫氏哪里还有翻身的余地。眼下含糊其词,适当的装傻充愣,只为尽量自保罢了。蒂埃里·亨利也是任意球专家,不过他并不擅长电梯球,但看到慢镜头,也是“不明觉厉”的表情。冷枝面色大变,当即噤声,伸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搧去,长生殿内异常寂静,只闻得冷枝一声声清脆的自搧声,声声搧击袭入众人双耳。说完,凌云不想再与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纠缠不清,一转身回到她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开始盘膝打坐,修炼内功。有钱的富户倒还算了,谅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怕就怕那些能够振臂一呼的豪杰,这种人黑白两道通吃,别看草民一个,却能只手通天,历来让官府头疼不已,而又拿他没办法。虽然郭大侠的家产并未达到朝廷要求迁徙的数量,但是轵县县令实在不敢留住这么一个江湖大侠,县令打算趁此机会,把他送得远远的,免得将来出什么叉子。他怎么会相信刀十七的话,等他把宝物都交出来,恐怕刀十七也就会立刻把他扔到毒气之中了。涂晶晶张了张嘴,觉得除了修仙者的总结,暂不知是不是正确的。却对他把神道与武道的一针见血的总结,给震惊了。她这话,更加让张羽确定,对方是个白富美,不由得沾沾自喜,自己的眼光和运气果然都不错。于洪飞带着一百亲卫骑前往平原镇拜访一事他们都是知道的,可回来时怎么突然带着这么多草原人和牛羊马匹,看起来就像是打劫了某个草原部落一般。平原镇位于曹昌生所部羯人营地的西南部,与安定村一样都背靠着这片广阔盆地的南面山脉。更何况,谁人不知,陛下这些年满足了长生观和国师多少荒唐事。江城想了想,除了跟叶轻语那件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而这些为数不多的海盗,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带着严重的伤势。赵大宝主动把主人位和副主人位让出来,苏诗樾怪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想坐到一侧,结果根本拗不过。等到季淮南回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云姝正一勺接着一勺给季蓁蓁喂着粥。正当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穆哈德将军带领波斯义军从敌军背后突然杀来,彻底打乱了敌军阵势。浑天罗见到穆哈德又来捣乱便让鬼牛兽王四兄弟前去歼敌。
第25章 平澜山山神听封!(3k)
对于这个王座,纳沙很是认同,他认为自己身为鱼人之王,也应该有着这样的一个王座。”掌门,陈雷不会是那样的人的,我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我知道他的为人。“谷悦激动的对石千机说。但是顾君寒不一样,他家境优渥,自身优秀,答应面现,就没考虑风险?黑猫身形一震,这莫不是露出马脚了?不能慌,要稳住。黑猫哭泣道:“我一直觉得称呼这个问题,无关紧要。况且,自从失去了马匹的动静之后,他们根本就不知该往那个方向去找,只能够临时分成四队,朝不同的方向搜捕。反应过来的纳沙只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汗水,他看了一眼深渊恶魔之礁,把牙一咬,叫上了自己的卫队提着柳治给他准备的武器,就跳入了海中。极慧在塞布尔如此隆重的跪拜下,又看到阿德里娅在参拜,也陡然醒悟过来。抬头,眼睛使劲的向后瞥着,下一刻郝运感觉自己脑子duang的一下就懵了。从两人初识没多久的“顿悟”,到无意间被动吸收走青溪的几滴能量,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感叹晏烟的“好运”。刚开始的时候,他毫不放在心上,此刻,却是变得格外认真,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大意,就真的永久留在这里了。但想到自己状态上的麒麟庇佑,想到自己之前抽到的环保剑,他又一次充满了迷之自信。除了沐凌枫,队友的身上顿时冒出一个银色护盾,免疫两个字接连从伊泽瑞尔头上飘起。“你说不清楚你的异能,是怎么回事?”陆沧遥比较关心这个问题,问白双九道。这一幕更是让联盟士兵们睚眦欲裂,无数的血液流入了骨杖所在的地下,连拘束在尸体内的灵魂也没放过。随即拿着剑刺向了廖翔,这黑剑仿佛感觉到了崔斌体内的异能,变得异常凶猛,剑气逼人。两人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唯一可以排解孤独的就是和对方聊天。不用沐凌枫喊,十多名盾铠战士直接拉了一条防御线,他们或许远不如沐凌枫硬,但对付些许漏掉的精英怪,还是绰绰有余,几百玩家也不是吃素的。白双九竭力保持了平静的表情,仿佛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心跳却悄悄加速。楼下的苏南丝毫没有为什么王侠不回答的觉悟,一脸的打开联络器指挥伙伴因私事跑路这种事情也可以干的得心应手挥洒自如的表情。肚子已经很大了,只要再过几个月,她和罗宁的孩子就会出生,所以她现在经常感觉很嗜睡。哪怕是一个高等精灵,夜晚出现在这片森林中,也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而且贾巴尔知道,自己这伪装或许可以欺骗那些普通的联盟士兵,但是高阶法师们只要稍微警惕一点,就可以发现其中的不对。詹姆斯一行人的到来,确实解开了不少王棋一直压在心中的疑惑。不得不说,陆林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刚一掉头,便遇见了一位要从机场回到市区的乘客。他发现这块活人碑似乎和记载中的活人碑不太一样,上面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而且看起来并非是原本就有的,倒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每天,阿诺德和青火轮流检查一次林雷的灵魂。直到后来,检查林雷灵魂的频率才变为每隔七天。贝贝,自然还是每天都在观察着林雷的情况。而雷斯晶、雷洪二人不再像以往那样时刻担忧了,而是可以安心修炼歇息了。他上次兑换了各种卡片之后,声望值只剩下了区区几十点,这意味着,这段时间,他的声望值增加了接近九千六百点。因为有声望卡的翻倍功效,所以,他实际得到的声望值,是四千八百点左右。“父亲!”沃金神色一变,连忙冲向了倒在了血泊中的森金,抱起了他奄奄一息的父亲。“我能感受到你的力量,孩子,你身上有着圣光的痕迹……”穆鲁的低语声出现在了琼恩耳边,声音很轻。那天,海上风平浪静,太阳很好,我们在南平岛把船停下来,准备开始作业,这儿离陆地很远,光到这儿就开了一两天时间。一个助手扶着心神恍惚的西格,“局长,你好些了吗?用不用去医院?”他不明白一向英明神武的局长大人,为什么会在这一瞬间被摄取了心神?仿佛成了一具木偶一般。我这话一说完。白依也有了动作。之见她伸出手指抚在了自己额头之上。低着头像是想了想什么之后。才又皱眉对我询问道。霍俞洁和唐轻烟相处了两年,两人也都只是口头上不饶人,像秦枫这样明目张胆的动手,还真没有过。
第26章 定是一位大菩萨亲至!(3k)
这一声“平澜山神领法旨”,给整个青州沿岸带来了近乎无穷的希望。本以为水患滔天,邪魔当道,他们已无活路可求。却不曾想,菩萨慈悲,当真来救。无论正在做什么,青州内外的百姓都急忙停下一切,整齐划一地朝着佛光普照的平澜山方向,膜拜不止。“佛祖显灵了!”“青州有救了!多那黑风一看这情况,又立刻迅猛的破坏了牢笼,将阿夏救了出来。越想,沈青逸脸上的神色越难看,陈志轩不在这边,他就立马被人盯上了,要不是他机警的话,他这时候也许就被人算计了。车后座上,同样听到电话那头的孟安然的话的尚先生,微微抬起了自己的眼眸。“贺少爷有钱,还可以将这么多武器空运到海边,投入海里的。贺少爷做什么都可以,反正贺少爷不在意会影响到父亲的事业和名声。我对贺少爷的这份坦荡还是很佩服的。”沈季唯继续说道。夜摇光抬起头看着上方,已经遮盖严实,下来容易上去难,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姗姗也盯着他看,发现自己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唇印,害羞又偷偷乐,不打算告诉他,也不打算帮他抹去,兴高采烈得不要不要的,满脸都洋溢着喜悦。被洛央央突然踹门的举动惊了一下后,想到她刚才说的话,许允君的脸色非常不好。怒吼和惨叫声不断,密集的巨兽慌乱间无意识地互相碰撞,这对于巨兽而言不痛不痒,但对于它们背上的兽人却是致命危机。“刚才她情绪很不好,不像是单单为了我的事情。她还发生什么事情了”陆翼扬跟云锦一胎而生,对她微妙的情绪一向很有把控。冷夜瞑捏着手机,长指紧绷,很明显,她喝醉了,只有喝醉了,才会这么叫他。第二天中午,接到尹少冲那个克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吃饱喝足,趴在课桌睡得正香,感觉到手机震动,我摸索着拿出来手机放到耳边,含含糊糊的喂了一声。从南阳天的玄玄门到西阳天的白云城,若是按照之前的地级实力,她起码要不眠不休飞行三四个月的时间,但是现在,只用了五天便跨越了两方天地,来到了第五截北斗乾坤剑隐藏的位置——白云城。不到片刻,一道狂沙又席卷而来,带着阵阵劲风,一袭黑影便立在烽寂身后。“倒是你,真的一点儿眷恋都没有?”这是他一直不明白的地方,她为何救他?又为何要给他一切?这是姜浩然第一次在媒体和公众面前展示自己的金发,其实姜浩然自己都已经习惯了金发,但是媒体和球迷可都没习惯呢。而且她很会画画,看样子真的画的很不错呢,叶香雪注意到他桌子上摆着一张张的画子,上面都是,一些很漂亮的动物还有一些花朵,真的画的挺棒的呀。“冲冲这次是和他妈妈一起回来的,这两天躲在晓光家!”这次是欧阳清回答了我,可能他觉得自家晓光说话太简洁了,这个问题会回答不明白吧。从回忆中清醒的她——达芙妮仰首看着黑夜中的月亮,邪恶的笑容像嗜血的花朵在她脸上绽开。鲁纳斯身匹戎装,跨下的马扬起前蹄,他的身姿就像是战神出现,让苦斗的埃勃拉士兵精神大振。
第27章 小西天,雷音寺!(5k)
‘老僧’眼中满是恶毒和惊怒。这厮居然两次三番戏耍于他!是可忍,熟不可忍!下意识上前,却是因为周身崩碎而一头栽倒在河面之上。“哈哈哈,蠢货。”真人’本欲就此离去,瞥见对方仍在河面上徒劳地朝自己爬来,便故意提着安青王又踏前两步。“哎呦,你都这副鬼样子了还想“你总看我干什么?”一边走着,周吉平发现走在自己侧前方的,那名说要给自己哥哥报仇的北方军俘虏总在回头看自己,便微笑着开口问道。看看有些不谙世事的伊琳,周吉平暗叹了一声:尽管前些时自己决定了不再受烦恼所困,但现在一看到南方的景象,难免又会被忧愁的情绪所左右。一声脆响,只见唐晨用“雷火印”蘸了蘸“八宝印泥”后,就往硬黄纸上盖去了。只用了短短几秒钟,一张“雷火印”就做出来了。谁知道,刚眯一会的爱德华却感觉阳光不见了,身体上暖和的味道又离开了。就在这时,地狱犬已经被我和九度神兵摧残的所剩无几了,在强化的魔剑震‘荡’爆发之后,原本那气血并不多的地狱犬承受了我的攻击之后终于嘶叫了一声爆出几枚银币和一件装备化成了我们的经验。伊琳也没想到,明白周吉平的意思后也有些害羞的样子。想了想,把半开的门推开,带周吉平走出房子。这股可怕的气息,令宁晞心惊胆颤,身上也不由感到一股沉重的窒息之感。“畜……畜生……你们干了什么?”她两眼喷火一样的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一口银牙咯吱的响着,消瘦的肩剧烈的颤抖着。‘药’品全部换掉之后,我们再次回到了传送点,一行十人‘花’费了3万金币,传送到了与美国区临界的练级点,封魔森林。“这些人是劳工?以前,这里的村庄呢?”罗宾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些动作麻利的劳工,奇怪道,他感觉有些眼熟。铁木云似乎看透的他的心思,留下鬼枯自然可以,但是看这个鬼枯毫无战意,处处卖出破绽,他也觉得没有意思,故意将他至于狼狈。同时,李煜宣布,所有头像的精壮中,给基干营增配一百五十人,合计增配三百五十人,共计海涛初到,就连立两功,升海涛为基干营副指挥使。萧岳在那道身影走来时就已经开始吐血了,现在更是全身都受了重伤,但萧岳却没有感到痛,还是在震惊之中。就当刀疤脸即将动手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看到了前方的纳兰奇。刷完牙闻了闻身上全都是酒气……腥味?什么鬼!她摇头,难道昨天吃了什么东西?不过……他毕竟不是练武之人,缺少搏杀的经历,格斗经验可以忽略不计。“恩,你说要是思思相信你的话,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办来着。”赵静点了点自己的头说道。“唏!”舔了舔嘴唇,现在的铁木云已经被邪木云的灵魂所控制,他只能眼睁睁的在脑海里看着邪木云任由自己的身体胡作非为。纳兰轩立刻送上了一记马屁,他虽然是纳兰家这一代年纪最大的男孩,可是……因为纳兰长生掌管纳兰家,外加纳兰明珠自身十分优秀的缘故,他在纳兰家的地位是远远不如纳兰明珠的。可是有人比他们先前有一步,三道金色光芒同时朝他们射了过去。有了魑的前车之鉴,他们不敢硬抗,连忙躲避,同时扎查尔脱离的束缚,愤怒的挥拳对着魍砸去。
第28章 何处最苦?那便西南!
看着接连走出的六家之人先后断了他引以为傲的依仗。安青王在短暂的呆滞后,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了一大口血来。若说神仙鬼佛是他想要造反的因,那他盘踞青州,多年经营下一点一点积攒出的家业便是果。前者让他想要一搏,后者才是根本底气。他也曾疑心这“天命”来得太过轻易,恐有蹊跷。然而假如是智商160的佛尔斯使用三次之后,他就会变成一般程度的聪明人。而那些正常智商的gmp人更是会跌落到平均值以下,本来天分就不高的他们到时候就只能用笨来形容。莫非意念一动,摆放在最前面的那尊巨大僵尸雕像身上突然就冒起一阵紫光。见只是在一个呼吸间,武松就已经瞬间击败三个木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呆,一时难以接受。也正是借着这个空当,曹克才得以缓过口气来,以千斤坠的身法,让自己猛地下坠,稳稳的落到了地上。“为了篮球的真正道理?怎么样?”高宇将篮球在腰间环了一圈,然后又在手上转着。这黑夜偷渡不知道谁想来的,没见过大河,没有过强渡,还不如白天光明正大渡河呢,现在的动静,只要河这岸有人,谁发现不了呢?既然河这岸能发现,就是他土扈特不利,东夏有利。三天之后,第一支运输舰队出现在了外置光学传感器的画面中,一共是五艘大力神级运输舰和一艘护航的巨星级驱逐舰。那玉龙帝国的剑仙是指玉龙十九仙中的玉剑仙,他是天一门金丹期以下第一人,在玉龙十九仙中也排名首位;天魔便十九人魔中第一魔。“为什么能,你难道想不明白吗?为什么我能计算到你们的贡献点,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杜子平冷笑道。高宇将一瓶水递给杜泽涵,杜泽涵接过后,并没有喝,而是将水捏着,知道自己的手上的力气用尽,杜泽涵也是突然的软了下来,深深的呼着气。魏玉斐怎么会让他抓住一丝漏洞,现在是少说少错,赶紧离开才是正事。但是今天沈城下令屠杀十三万人的时候,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冷漠气质,太不寻常了,真的就像是开水浇死蚂蚁一般。但是在房间内走路的时候,他明明是龙行虎步,每一步充满了力量。白云子没有拔剑,空着双手,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凌天回头看了眼幽魂,然后施展了隐形法术,默默地注视着那人的眼睛。不过尚且看在他们雪妖一族,是上古传承家族的份上,大家也没有直接将他赶下来。这智商,真让人着急!真不知道亲爹为什么会把他留在身边当保镖。出乎楚御龙预料的是,对于这件事情楚家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是在回避着什么。一对峨嵋刺,似乎有了生命一般,拦、扣、刺、穿、挑、推、铰等各种动作频出,犹如行云流水,给人一气呵成之感。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许辉一愣,陷入了思考之中,等下,自己要不要过去呢?铁板鱿鱼其实其他两位师傅也能做,但是做出去端给客人的时候,客人不乐意了,直说他们是骗子,说刘师傅他们做的铁板鱿鱼根本不是刚才外面吃到了那个味道。再把之前的一些片段和细节串联起来,陈愉才发现自己一开始就会错意了。
第29章 佛爷,你我因果已了!
驿站马厩之中,才靠着几块碎瓦片了结了那老僧因果的华服公子。依旧对着自己拐来的马儿叨叨不停。彷佛能够以此让对方通灵一般。念叨许久,见那马儿仍只是砸吧着嘴,有滋有味地嚼着干草,公子不由长叹一声,恨恨骂道:“果然被杂家的人诓骗了!到头来,还得靠我自己!”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经管心里也许是第一百次加点燃希望,芙茵只是扫了一眼来人,见是一位其貌不扬的瘦骨老道,一言未发低头出去,止步于卧室门外。所以,这十七年她不但虐待他们母子,还克扣了他们的生活费和粮票。那四架飞船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掉头继续扫描这个山谷,扫描着那神秘的棉花池。“哈哈哈,无妨,桂副院长要求不要太苛责,既然立了功,军部该给的就一定要给,否则何谈公平?”陈一川笑着再次开口道。“妈,您回来了啦,我刚睡醒……”高能穿着睡衣,推开了里屋的房门,然后,他就看到一只银色的猫端坐在桌子旁边。比如用锤子砸碎四肢,或者锯子锯开皮肉,凿子穿透肚子和肩膀,然后泡在那些溶解了资源的水池中。他的身体被一股冲击力几近吞噬,如果不是他最后反应过来,强行将中子弹中产生反应出来的辐射元素全部一口气给吸了。东方炎闻言就立马把那男子死死的按在地上,完全不理会他的哀求。孙孺人随着年纪的增长,已经与他记忆中的人,越发的不一样了。玲珑雪喊住了叶北,然后娇躯爆发出一股气势,瞬间从这药园之中四散而逃各种妖兽。张远航有些尴尬的摸了摸下巴,稍微没有控制住,就牵连了一大片。这两日里灵儿像是变回从前的模样,至少在紫昕眼中是这样。除了时而抽空陪紫昕谈谈心,灵儿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她心爱的草药上了。不是在四处采草药,就是一直待在炼丹房里捣鼓各种药材。吴为击败凯尔斯,死灵贵族看了都觉吴为赢得实在奇怪,很多人推测问题是出在死灵剑上,死灵剑历代只有死灵王才能拥有,这些人也不知道死灵剑究竟有什么技能,见吴为在叫阵,一人又走了出来。可就是幸亏林炎最关键的时候恰巧捏出了易经卷轴中固本培元的手诀,此为天时。像是自己身下的这头大蟒蛇,这种浓绿的妖气,想必就是那种绿色巅峰时期的妖怪了。沈薇斜了他一眼,何止是有些成见?是很深的成见好不好,不然祖父怎么连退婚的话都说了?法海虽胜,可自己也不好过,用力过猛,一时难以回气,两大法器也暗淡无光,被抽干了灵气。“毒素若是沿溪水扩散,溪水又是不停流动的,施毒者一定就守在溪水附近,持续施毒。沿着溪流寻找,便一定能找到施毒者。”灵儿说。但是等到张远航将瓦尔莉拉的宝珠放在祭坛上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展示出来。“这神坛里面还有另一个和您一样的灵魂体?”月芯再次吃了一惊。就是真衍老祖,看到夏启将真衍宗整治的如此情况,心底对夏启都是暗自佩服。先杀他一次,减缓他升到四级的节奏,然后转战中路逼出莫良的一个闪现,最后再一齐向着下半河道那里把第一条暴君拿了。
第30章 因果,因果
那华服公子不过笑着又走了一二里路,便突然收了声。他随手从路边老树上摘下两片树叶,贴在了毛驴的眼睛上。毛驴也未受惊,只是驮着他,继续歪歪斜斜地朝前走去。不久,就与一队抬着棺椁出殡的送葬队伍默然擦肩而过。待彼此远远离开,公子才轻叹一声,揭下了蒙在驴眼上的树叶。“因果,因果修士们也都纷纷点头,修为到了这般境界,若是怕死,那还有什么进步的可能?平时人们对他可是恭恭敬敬的。要不是看在秦天奇也算是习武之人的份上,他才不会和秦天奇说那么多呢,没有想到秦天奇竟然对他出言不逊,所以不由的愤怒。灵魂之力散开,向四周扩散而去,所过之处,无数的信息注入许阳的脑海当中。许阳一喝,身躯已在虚空拉起一道残影,宛如闪电般,杀向了钟逸仙。“怎么?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凌天认为张鼎是不自信,于是调侃了一句,打算缓解下气氛。奇怪的声音从他的嘴巴里面响了起来,接着就见到那骨头‘棒’子里面散发出一种奇怪的亮光来。看看唐清亦的眼睛,那本应该是让人看见就不寒而颤的眼神,现在也已经变得没有了精神。时间慢慢的过去,邓肯依旧是没有办法突破的了灰熊队内线的防守,一直都是站在那里控制着球,乔治希尔看到了这样的情况也是跑了进去,从邓肯的手上接过了球,便直接跳了起来。没有多久比赛进入了准备的阶段,所有人都开始准备了起来,林一第一时间去了技术台,坐在上面看着那些啦啦队的表演,这个时候当然是好好的打打气了,所以啦啦队这个时候出现是非常不错的。顾锦一自然也是处于这样的一种情况,自从他知道了自己这其中的缘由。当年一战,他的确是不敌,不过在最后关头,他施展离魂之术,将灵魂脱离,潜伏到了叶图体内。樊赟卓二人大笑,因为伢子们难得聚在一起,分开难免有些不舍,樊世哲便让林妙娇晚上开车送他们返校,下午就不必赶校车了。不过紧跟着,凤凰之力就命中了蒙戈的后背,这个新神族霸主也不由一震。“那些东西我们也没见过!”大白的话直接让田不易他们五人傻了眼。但感激的话还没说完,没有任何灵力防御的脆弱头部,就直接被炎阳焱手上涌出的青色火焰瞬间燃成焦炭。有些人明明实力强大,但面对强大妖鬼时,因为恐惧却发挥不出全部实力,只能束手待毙。顿时,陈奇几人纷纷闷哼一声,嘴里喷出鲜血,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向后倒飞而出。就这样数月过去,大竹峰也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出。可一想到之前大竹峰之人在碧波潭处弄出的异象,还有那三龙一鸟上古异兽,便会熄了对大竹峰不好的心思。巧云也知道白孙氏为人,便由着着白糖把都东西放回自己的背筐。如果说没有证据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被人给抓个正着,如果不处罚的话,今年的新生就不好管理了。炽天使:别,您别把自己说的这么伟大行吗?好像你自己不开心似得。“你一整天都有!在公司的时候,你故意蹲在地上,把细白的脖子露出来给我看。盛雪落忽然就想起之前在新闻上有看到过,游乐园的设施突然坏掉的新闻,游客掉下来死掉了。
第31章 告诫
为首镖师翻身下马,一把上前就抓住了道人的手腕道:“你这野道士,好大的口气!莫要掺和?老子偏要掺和!你待如何?”说着就要将这道人拉开而去,可甫一上手,就一挑眉毛。转而道:“呦呵,还是一个练家子?”下盘极稳,手劲极大。这份硬桥硬马的苦功,怕是他自称在对方这在萧凡打算乖乖躺下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挟带着极为强大的威压,声音如同闷雷炸响。韩秋点点头,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之前倒是他想多了,他现在可不是那个一喊就能弄到众多投资的导演,现在的他,也就一穷学生罢了。受到第二冲击的就是她老公,羽凡。不过这边倒是没有什么谩骂之声,全都是对他的遗憾,同情,还有激励,希望他重新振作起来。同时林山从身后拔出噬魂剑,噬魂剑上的锋锐之气轰然而出,他正是打算通过手中的先天兵器施展出自己的化天式剑意。屋外。秋叶在风中已纷纷飘落下來。空气格外清新。她抬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高而湛蓝。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伯母,你好,我其实是善雅的未婚夫,抱歉以这种形式跟你们见面。”南宫凌直接忽视掉善雅眨眼皱眉的表情,很诚恳的对金妈妈说。【密语】风轻云淡:抱歉,让你受委屈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歪曲我的意思。真的抱歉!你想要什么赔偿就说吧。【队伍】司空寒少:任务中提到的是峨眉的雪莲,所以先去峨眉询问一下,看有没有线索。韩秋嘴角一抽,他很想说,就是因为你们是男人,我才懒得去管。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怎么看我不知道。窗外的夕阳透过病床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室内,昏黄的余晖洒在顾屿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竟然莫名地给他增添了一丝血色。“驾——”马匹冲过山林,只是岑九念身下的马是匹普通的马,原本就是拉马车的行马,比不上一般的骑马,更并不上启桑国耐力十足的马,如今又是坐了两人,速度无疑慢慢地减了下来。他突然决定将年仅十岁,周岁才九岁的清河公主嫁给卢国公程知节的次子程怀亮。何白听后不竟哑然失笑,从刺杀正主不成,转而刺杀正主的家人,还刺杀不成又转而刺杀正主家的奴仆。不想此番却有自已的插足而遭至擒拿,这名刺客可真是太有出息了。那稀薄的空气,让我开始有了胸闷感,好不容易发现了鬼甘九的踪迹,一旦他再度隐藏,情况将极端不利。最终,他只能请红包系统帮忙,抽一个好莱坞影帝灵魂附体。突然间的自我,演技逆天,不是他跟着镜头,他只用一个眼神就让镜头停止了时间。不过“飞将”之名多称之为骑术高超之人,而且此世早有其人了。加上黄忠谦虚,并没有自命“飞将”之名。反而何白认为,何必去按别人的外号,“老当益壮的老黄忠“这名号,在历史中可不比谁人来的差了。原来呵斥的乃是一童子,十二三岁的模样,见长空衣着并非门中弟子故而一问,长空观之,此人修为居然在化境巅峰,实在匪夷所思。
第32章 遇邪
“我知道怎么办?我明天就会出发回皇宫之中,好久没有见父皇了。”冰紫萱一脸冰冷的表情。“配重投石机,扭力投石机,巨弩各就各位,投射!所有长弓手全力射击!”罗德里戈公爵高声命令道。没错,在北宋,边关的城寨,也不全是砖石结构,一部分还是土培墙,因为砖石结构投入太过巨大,很难建起来,北宋也是花费了几十年时间,才在河北建立了一系列的防御体系,驻扎了几十万的大军,让辽国却步。甘敬侃侃而谈,聊了聊他在少年派这个角色上做的诸多准备和拍戏体验。淬火也被称之为蘸火,主要是把高温材料,迅速的降低温度,形成常温下的合金,从青铜器时代,就一直沿用至今,大部分的中国冶炼,都是用水来淬火,甚至一直延续到整个封建时代。而这种糟糕的情况迫使关东军司令部向大本营求助调了一大批迫击炮装备自家骑兵联队这才稍有好转。此刻院子里甘敬的表演不能说是大师级,但绝对合格,完全足够登台撑场了。刘湘的病房里就挂着两幅巨大的战区地图,有淞沪战场,亦有山西和河北的北方战场,想来,这也是他最关心的两处战场。这次是葛优葛大爷做东,顺便,大家也明确了请客机制——抓阄。汪强一会看看低头看剧本的梁朝玮,一会看看平平静静的阿甘,完全没弄清楚刚才是什么状况。我和刘青玄叫完后也没敢闲着,见刚才那些惊叫的人也在跟着跑走,连忙分头赶去阻拦。厉唯行面色惨白,爸离开了,妈也离开了,他也没了心蕊,他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走?轻尘冷脸!不用问他也晓得,是夜黎自己去父皇面前卖弄乖巧了。见到杨天过来,宁长表情变得凝重,“宁长,那个家伙是你说的杨天?”在宁家的阵营有两个生面孔,其一人淡然道。听到安乐的质问声,烁阳木讷的抬起头,不仅眼神涣散,连神情都涣散。“老大这个主意不错,开设保镖公司不但可以向公司提供保护,而且也可以接活赚钱,但是这些培训怎样培训呢?名声怎么打出去呢?保镖公司没有固定的客户很难发展的。”孙亮想了一会就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同时,系统的声音直接回响而起,提醒莫亦已经是掌握了前面的无量魂决之法了。“我之前有所怀疑过,但都没有证实,今天见到你,我有种感觉,但还是没敢确定。”她笑着说。祁月看着薛岳的表情,深知事情不太妙,他方才也是忘了这薛岳到过夏国,那么就肯定是见过夜洛的。突然,一股水流从那石头后面冲了出来,瞬间便灌溉了整片草地。她心里明白,就算皇上觉得是她做的,风姝妍也不敢这么说的,毕竟她害怕自己会把慕梨潇中毒的事情也说出去。她们是为了要陷害兰妃才会怎么做的。风姝妍应该不会过河拆桥的吧?此时的陈默并没有穿着钢铁战衣,弗丽嘉看着虽然面容年轻,但气质却十分沉稳不俗的陈默,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说着,秦连就要抱起来悦悦,只有他抱着孩子,才能找机会把孩子救出去。“喂!你转移话题!”瑟菲娅抬高了声调,虽然是休息时间,事务工作室里仍有一些工作人员不时回头看了一下决尘于思将军这里,不过都知道瑟菲娅与将军关系甚好,所以也不以为然。“可是不找保镖,难道最终让胧月自己去?”刘行听他绕来绕去,故意问道。刘勇终于在恋恋不舍之下,和上官云整理好了衣服,走出了卫生间,两人自然是不必担心中途被什么人撞见——毕竟有刘勇这个“顺风耳”在。翌日清晨,圣星国军士一行已经匀速行走到这诡风旷野之中,本已做好万全准备的李华与爱和瑞特,发现实际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这不得不归功于决尘于思将军的强大实力。屋内又沉寂了良久,直到夜景天独自离开后,莫千远才开口说了话。屋子里面始终是黑乎乎的,其实也有人想要过来点灯的,可惜奈何在屋子里面不但是没有蜡烛的灯台就连一点儿可以用来照亮的东西都没有,有人失望,有人倒是觉得挺不错的,有时候就要月下观美人才是最好的境界。“其实我是去撮合刘雯和林凯的,很抱歉我一直不想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雅典娜打断了他的话“我之所以追过来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想法,而是因为我们是队友,我们需要彼此信任,我不希望这件事给我们带来嫌隙。82年的拉菲,几个月前,周九在华南市的一个地下帮会,红蛇帮那里得到过一瓶,后来喝着喝着感觉不错,就在网上就拍下来了两瓶,那个时候,成仙之门还没有开启,这东西虽然罕见,但总算还有得到的渠道。我当谁呢?这不是龙大少吗?不过对不起了,虽然我们认识,但是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不允许外人入内,还请回吧!当然,如果你有邀请函或者工作证那就另当别论了,否则免谈。
第33章 斩邪
秦枫名下拥有了苍南道峰与落叶道峰,成了名副其实的圣地首席。根据万年县官吏们的调查,仅仅是一个万年县就有起码三成以上的百姓是以隐户,流氓的形式存在于长安。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很是有耐心地将那粥一口口吹冷了,再喂给她。陈澈方毕二人被人推搡着转来转去,来到了一处洞崖建筑的通向二层的甬道中,这种建筑倚山而建,枯圣族的能工巧匠们很会利用石崖洞窟,将千眼山岩巧妙打通,制成了这种成年不朽的岩壁建筑。“报告牛里正、王村保——”一青年向二人作了一揖,刚开口说话就被打断了。早上吃饭的时候,李思闷头吃饭,明显很不高兴,云锦把嘴巴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李思又高兴起来了。江璐勾唇笑了笑,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达到了,离开了傅希希的休息室。胭脂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这里等一样,脸上并未流露出半点异色,毕恭毕敬的低头施了一个万福。甄陌看得不明所以,当看到陈俊燚神情凝重,额头发梢似乎析出汗珠热气,也是耐下心来,细致的跟着他亦步亦趋起来。在海城联盟的那些玩家看来,一个没有进阶能力没有称号能力的t2玩家,终究是比不上强大的t1玩家的。鲛人岛,众人都以为是一座关押着魔兽的荒废森林。却没想到,竟然是屋舍林立,灯火阑珊的城池。云月瑶突然想起,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极力否定这里,彷徨无助的大哭,那是也是产生了这种心悸的感觉时,姐姐就出现了!何其巧合?他挥了挥手,招来了两个旁边的狱卒,然后抬手封住了知南的穴道。乐琪被他疑惑的的视线看的手足无措,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那里放,正在这个尴尬的点上,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其实,心里怀着疑问的人,又何止外面的江湖同道,便是整个青城派上上下下包括内外堂的六名长老在内,也是如此。听到男人的话,李晴瑶嘴角抽了抽,偷偷的看了一眼龙冷睿,还被逮着一个正着。随着稳健的脚步声传来,至上而下的旋转阶梯上的油灯一一亮起,终于给这方空间带来了一丝光明。酒老头对这个世界的事情还比较陌生,不过天生的能掐会算,经过了一阵子休息,元气满满恢复了。隐约感觉出了阴生宫的强大。虽然不知道慕风是谁,但是听到‘慕’这个姓,楼棉大约也能够猜到什么了。胡思乱想的李晴瑶犯众人最常见的病症,多虑症,面对自己对爱的人出了问题或多或少都有些胡思乱想,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穿好衣物,强忍着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去找管家问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吴波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处,别说哑巴了,甚至直接装起了聋子。这是他第一次定下心来感受,这里的风吹得他衣袖鼓荡,呼吸的时候又就点儿像一面墙直接撞了过来,好不难受。不过,若不是凌霄三人来到了三圣洞,只怕金狮王三兄弟,还真有可能会死在黑蛇王的手里。魔神之眸仿佛蕴藏着天地法则的力量,能够解析敌人的攻击,料敌预先,变化莫测。要知道,斩风霜恐怕在妖域之中,是绿色妖气巅峰之下的第一人。张雨凡见吴岩拿了一堆丹药,忙摆手推辞,但是吴岩强行放了下来,掉头就走出了房门,走掉了,张雨凡气的一跺脚,收起丹药,也离开了。吴岩一脸难色,低声无力的说道:“我去迎接。”说完,往外面走去。毕竟,以金刚不陨神功对防御,耐力,身体强度……等的增长,无疑可以让他的身体承受力大大提升,从而完美发挥这一剑。他已经看不来,绕指剑对秋霞仙子的心灵打压,生效了,此时的绕指剑,已经完全掌控了战斗的节奏。跟着孟凡藏在暗处的周雨彤,见张城上父子走了,正要起身跟踪,却被孟凡按住了。此刻,拜月教主望着巫王,脸上似笑非笑,好像已经胜券在握,只等着除掉巫后了。陈国,自号仲家天子的袁术亲自在这里坐镇,一边令青壮源源不断的将缴获的粮草、辎重和金钱珠宝运回寿春,一边发兵攻打陈留。棉质的连裤袜与丝质的那种顺滑不一样,虽然远看都没什么区别,但当王渊真的近看,真的触碰到之后马上便现了其中奥妙。在他们这位突然站出来的青年,无非是觉得已经了无希望,趁机想要哗众取宠罢了。不过高方平不太喜欢这类奇技淫巧,严格来说酿酒是糟蹋粮食,目下大宋虽然全地球最发达,但还远没达到可以挥霍的地步。酒酿造的太多会造成粮价上升,这对老百姓没好处,对高方平的养殖业也没多少好处。“既然不是曹婴,你们继续审讯,让她供出同伙!”谁管对方是不是佳人呢,对方都要杀自己了,丁一还可能客气吗?看着蛋壳上不断隆起的鼓包,三成知道这只戴鲁比正努力挣脱蛋壳的束缚,就像顺产有利于宝宝健康一般,三成也不想揠苗助长,静静的将这只神奇宝贝蛋放在一边,安静的等待着这只戴鲁比的出生。与眼平齐,黄乎乎不起眼,丁一脸上出现微笑,这块金牌终于被粗步炼化,可以适当操纵,再不是不受控的状态。只是随着距离的靠近,这个身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加上浑身紫色的打扮,难道是?当然这之中自然是有些焚炎谷在此处的因素,而其他的,便是因为这片山脉那严酷的环境。呼~的一声。一片片的百花飞羽,变成一道道无情剑气,四面办法的天地而至。林星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藏在泥土之中,等待下一次的时机离开这里。
第34章 道长来了!
虽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家茶棚,但经过了刚刚的事情后,一行人在没有一个敢睡觉的。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就连这个茶棚都是荒郊野岭变的。枕着坟头石和墓碑睡觉这种事情,胆子再大也没几个敢来第二回。更何况,队伍里多是普通人,还有个待嫁的新娘子!就这样强撑着,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这林潇,不是实力只是和司徒无相或弃怨相当吗?不是最多只是和东皇太一实力差不多吗,怎么能这么就杀了东皇太一?蓝府天宗自从方炎事情之后,逐渐销声匿迹,任杰闭关,方炎跟五十万大军消失的事情,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在百万年的岁月里,违约反悔的事情不止一次,但每一次,违约者都没有好下场,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那么做,星月城的大名,别说修仙者,便是很多凡人,也如雷贯耳的。这话说出,诸葛古砚和诸葛嘉月都是一愣,诸葛嘉月俏脸已经有些红了,忍不住的轻啐了一口。战神宗长老强迫着自己平静下来,开口说话,却已经没有之前的严厉。彭鹰倾全力击杀了李浩‘波’,虽然看似势如破竹但却已耗费了太多的真力。他当即飞退到横山‘门’弟子附近,展开鱼龙横行法瞬间击杀了几个魔教弟子,令本已一盘散沙的横山弟子重新聚拢到一处。整个武殿寂静若死,所有人都被石中野的手段惊呆了。就连那些进入决赛的精英弟子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自己揣着这些逆天宝物与秘密都不曾怕过,眼前又怎么可能胆怯呢?说着,任杰一抬手,瞬间周围各种药物再次飞出,但是这次比之刚刚炼制酒的时候何止多了十倍,而任杰自己也直接缓缓飞起。有一片极为磅礴的星域,这星域由九个巨大的漩涡组成,环绕在四周,使得这里成为了绝地,外人若无令牌踏入,难以生还。张重也是叹了口气,都知道人类的世界是最美最富饶的,如果不是一直有协议在,和一些人类的强者在,早就和那些地穴人一样论为了奴隶和一些恶魔口中粮食。雪依明显很认同虎五郎的话,就在这时候,那统领大人满头是汗的走了进来给雪依跪拜行礼,其实屋里的人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而且也知道这个杰特就是他放进来的,为了就是希望能给他的机会,跟虎五郎学上几招。风靡国际的好莱坞大明星teo,竟然有着一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那一刻,阿俊第一次流下了泪水。“喝!”欧阳天崎长刀挡住马天意的刀击,浑身异元力陡然爆出来,澎湃的气劲席卷而起,顺着刀式的挥舞便是一道长约半寸的刀芒。金可汉等人怎么能不知道虎五郎说的什么,神色激动,一人一滴。不算是定身术也好还是定身咒也罢,对于连封而言,都是一样的,他只是太过惊讶了。赵皇帝也是兴奋异常,老将出马果然要得,兴致匆匆带着一众太监返回宫殿,有一次悠哉悠哉的做起了美梦。“我们去天庭看看!”虽然他们长时间没有去过天庭,但是最近几天,他们心中有些不安,总感觉会出事般。难道说,之前没有产生波动,是因为空气之中没有可以激发出黑池力量的灵气来?
第35章 贫道就在这儿!(3k)
镖师们赶忙熄灭火折子,插回腰刀抱拳说道:“昨日是我们兄弟有眼无珠,冲撞高人,还请道长见谅啊!”说完更是在镖头的带领下朝着杜鸢跪在地上,齐齐一拜。那三两言语的提点,看似轻描淡写,可对他们而言,实是活命再造之恩!便是日后行走江湖,说不得也是保命的依仗。杜鸢没有闪避推辞,而然后,一股恐怖的灵魂牵动力凝聚,犹如一道无形的大手将狄煜的灵魂扭曲撕裂,彻底湮灭。魔龙不断的强攻护宗大阵,时不时用龙息轰炸,护宗大阵之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这些年间,青兽国年轻一辈也出现了人才凋零,天才供应不足的迹象,因此青兽国也不惜花大价钱,将国内的绝顶天才送到他国去进行培养。随着立华奏的手放下,曾家三少的身体摇摇晃晃退了几步,又是一声高昂的惨笑后,他终于倒下了。云贤有一种感觉,现在圣级初阶,中阶,在自己的面前,不堪一击。但像今天这样,在街上聚集了如此多人的情况,那些巡街的人还是几乎未曾见过的,这让这些西城兵马司的人即便想放人一马,怕也是做不到。那为首的武官更因为觉着自己被人轻视了而有些恼怒,故而斥责起来。“怎么,你有什么难处吗?”钟裕也觉察到了他有疑问,便忙问道。“好吧,既然悦颍你已拿定了主意,那我也不留你,我会在此间事了之后赶紧去杭州把你娶回来。不过,你也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先不急着离开,先去看看咱们的家再说。”杨震诚恳地道。唯有张佳一脸的平静之色,似乎早已看破了上官云遥和陆雪瑶的修为。罗伊心中暗呼不妙,他隐隐觉得,那些粉红色的光雾,绝对非同寻常。刚想屏住呼吸,却只觉脑中一沉,随后迅速失去了知觉。先前上山的路上,百合仙子听他说过要褪去花毒,当时不以为意,此时见他说的真诚,不由一怔:“帮主如何褪法?”王厚说出方法,百合仙子包括其他四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纪寒抿着嘴唇,不为所动,没有往后面退去,而是左右摇摆着,似乎在以某个点为中心,呈现一个扇形的走位。“我们青阳城在大周最北边了,到边境的话,差不多一整天的路程。你难道?”月月突然反应过来,吃惊的看着春草。“你就不能认真听课吗?就算是你想打游戏,但是你也不能耽误了学业吧?”眭菲儿有些不满。武者队长早就吓破了胆子,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其实强于凌霄。他摇晃了一下脑袋,似是想醒醒酒劲,又是伸手抓去,这次真切的看见那人被抓在手里,偏偏又滑了出去,蔡堂主停不下脚步,扑通一声跌倒在此,楼板整个晃了一晃。接下來玉麒麟卢俊义还是自求多福吧就算是将boss杀了恐怕他们也不会好受多少的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所谓敌死一千自损八百!“菲斯特因大人。”巴巴尔星人朝着面前阴影中的人影行了一礼。“怎么?你怕了?人家陌沫发现的不对,你看陌沫多坚强。”胡兰无情嘲笑陈浩。车子开到僻静之处,甜甜在林天祥的要求下,将他带入了空间,直接去了特意为他布置的一个休息室。
第36章 怪
看着那白煞队伍越行越远,镖师们无不暗松一口气,继而心头振奋。虽说未能见识高深斗法的场面,但能目睹如此诡谲一幕,也足以成为往后吹嘘一辈子的谈资!更何况,若真斗将起来,他们几个凡夫俗子,焉能全身而退?眼下的结果,已足够让他们心满意足。跑江湖久了的人比谁都清楚平安可贵。当然,这是需要高深的修为支撑的,这是需要强大的领悟支撑的。张静脸色一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杯啤酒喝的太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张静把菲儿要的外卖没吃完的拿了过来顺便从冰箱里拿了两根火腿肠。严云鹤所化的血影在接触到灰黑的雾气之时突然发出一声“玆啦”的声向,随后其身上冒出一阵青烟,血影之中传来一声极为惶恐的尖叫,瞬间又向擂台的地面遁入。络腮胡果然是个有力气没脑子的家伙,他似乎对林晓欢深信不疑。被她的笑容打动,竟然连禁锢她的手也松了下来。听筒里才嘟嘟响了两声,那边便接起了电话,正是董专员的声音。梁嫣有些坐不住了,她最讨厌这种一言不合就骂人甚至于打人的情况,正准备站起来,李子孝突然转过身问道。至于剩下的空灵石碎片,老麦就留着做研究之用,不再制作别储物器具。跟着左沐阳,林晓欢不忘回头朝着安安挤挤眼睛。安安激动极了,又会给她一个加油的姿势。东漠不比天海疆,这儿的修士整天除了打坐参禅外加修炼外就没别的事可以干了,更加上这块大陆得到了不少远古佛祖的传承,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所以在这块大陆上,叶少轩要死死恪守做人的道理。“牛不爱吃草!牛爱吃肉!”圆圆好像完全没看到熊老师那一张拉长的黑脸一样。这些阵印犹如星辰般在不断的闪烁,这座阵法是一个隔音阵法,可以隔绝声音,霍新晨走出了这个阵法,只留下轻舞在里面,在外面霍新晨只看到轻舞在里面张着嘴巴,显然在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却始终传不到外面。狄仁杰傻眼了,刚刚他还说李东升没有资格过问此事,转眼间,皇帝就封了李东升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一切契丹事宜,这不是生生的往他脸上打一巴掌么?心魔一般会隐藏在人最深处的执念之中,因为这样最不容易被本人发现,它能够渐渐将那人控制住,那人还不自知。结束了对话,孟阳的思想不由得发散开来,既然说每个生物都会自主调节自身,以适应周围环境的变化,适应身处的生态圈。李淳风话中之意李东升怎么可能不明白,他朝李淳风看了一眼,这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道人,他们两人不过见过数面而已,可是李淳风从一开始见面就非常针对他,难道就因为同行是冤家的缘故?望月的成果超乎了轻舞的相像,此时轻舞都感觉自己都有了一种要被望月身上的光芒给刺伤了的错觉。“三勾玉轮回写轮眼又是开启,睥睨玄妙的空间瞳力外放,再度抵消掉,部分的镇压之力!”江天可算是,走完了这看起来,不过三十多个台阶的楼梯。“正是因为在魔宫之中待得时间太长了,所以我才想去以不同的身份看看这个世界!请副宫主成全!”末阵半神朝着天灵半神拱手道。
第37章 后怕至极
镖头不明白杜鸢是什么意思,却依旧恭敬抱拳:“道长放心,某必照办,所见所闻,绝对如数烂在肚子里!”说着更是举手表示:“若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定肠穿肚烂”不等说完,他就被杜鸢抬手打断:“也没到那个地步,只是某些事情,还是要等见过了主人家才能有决断。”镖头听得看来这店家做买卖,不讲什么道义。遇到懂行的,便带着他进来看货真价实的玉器。遇到不懂的,能骗到一个算一个。她不知进军中做什么,似乎正想逃走,刚好又被他撞上了。他一时兴起,故意坏了她逃走的计划,还趁机占她便宜,又在她脖颈上留下了一吻。听说大家都回来了,而且静嫔还出了事,雅姝便赶往庆常堂看望静嫔。不得不说,傅汲正的团体纪律严明,保密性相当高,后期吸纳的人完全不会越过前期跟着他的兄弟,整体氛围被多少势力主羡慕嫉妒恨。云依依咬了咬下唇,她抬眼对上云天豪的眼眸一字一句说的清楚。褚父担心的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带着宿州知州等人出去了。“魔君承让了。”梓芜的举止言行谦和有礼,并无一丝赢者的倨傲之色。他们炼器的材料可都是含有灵力的,爆炸起来他们这些炼器师都只有跪。就在老虎准备上前,韩应雪和轩辕凌也准备出手的时候,突然穿过来一阵狼嚎的声音。“九清天龙指环,出!”仙尊虚影随手祭出了一枚指环,指环化作了一片苍穹轰向了九天烈。正面龙头上方篆阴识“九子”,前面则刻阳识“嘉庆甲子年王晋卿监造”字样,墨香彻骨,光泽如漆。杨夙枫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将埃德斯特罗姆赶向白石城,看看索旦罗杰如何的作出反应,他是和埃德斯特罗姆同流合污还是和埃德斯特罗姆大打出手?无论他作出怎么样的选择,对于他来说,都不是好事情。王嬷嬷想起“上面”交代的事情,不由得暗暗点头,越看越满意。他一抬手,却抬不动,微微仰起头来,才见到是丹丹趴在自己的身上,正睡得甜美,把自己的胳膊压住了。其余几个看到他这服样子心中一惊,“怎么了?”魔域的长生级强者问道。风离点了点头,咫尺天涯步法踏出,每踏出一步都有百多丈之距,几个闪动间便消失在眼前!看得谷莫怀等人既激动又震惊。不是他们不相信宋惜鑫,而是这‘混’沌之体确实是太过稀少了,没有亲眼所见的话谁都有点不太相信,只有自己亲自验证过了以后才能百分百的放心。要不然他们就算是心理兴奋万分也会有点担忧。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何若智发现身下的被单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你的笑容?”黄翔警惕的看着欧阳名扬,这个老家伙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再看秦狩这边,他双手紧攥着如意金箍棒不放,肆无忌惮地吸收着泄洪般磅礴的道门真元,那精神头是愈发得足了。陪审官员们皆是保持沉默,相当于对该提议默认了。甄时峰盯着这帮家伙,心中打着自己的算盘,正想开口辩驳时,却被主审军官的一句话给呛了回去。我们几人纷纷点头,摆出一副要去日本冒充奥特曼打怪兽的样子。
第38章 我要娶她过门!
此话一出,旁边站着的镖头马上神色一暗的偏过了头。这新郎官眼睛都哭肿了,可见是真的爱着新娘子。就是这怎么好开口啊!也不知道长要如何应对?杜鸢摇摇头:“对此,我只能说抱歉。”新郎面色瞬间一窒,好半响后,才是怔怔道:“那,那您是说您把妹子的尸首找回来兰兰被绑在椅子上,惊恐得看着自己,却由于口中绑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声。来的时候,夜天顺了一张名牌,而离开的时候,保安也见到了夜天胸前的名牌,所以,自然也不会怀疑夜天的身份。战神大陆共有五大常见属性和一些稀有属性,像孟林就是罕见的烈焰属性。巨鳄虽然已经死了,但是那仅存的威严依然存在,离得这么近,即便是一个尸体,但那其中掩盖不住的远古兽威依然弥漫天地。东风长老立即大笑了起来,在笑声之中,伴随着强大的劲力,这股劲力,就算是夜天也无法靠近,他被逼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位新相并非针对谁,也不是与谁不和,而是严师一般一视同仁,只要是他觉得不对的,哪怕是天子也不特殊对待。“嘿头儿,你呢?你就没有被逼着去相过亲么?”秦凯看向沈严——刚才沈严一直没有说过话。乌斯无法反驳这点。说这样的事情,威德无能为力?可是晴安近山的樱裳公司却可以帮忙?管家已经猜到了李隆基的身份,听李隆基这样承诺,他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一颗丹药下肚,冷潇寒的脸色便开始转好了。心疼地抱着冷潇寒,就算冷潇寒先天有着眼疾。可单凭那特殊体质,日后成就便必定会比超越大部分姜村人。不过相比于到底是哪位神仙投下来的,她更加倾向于是昨晚见过的魑魅魍魉用来迷惑人的把戏。摇了摇头,阿婆举起拐杖,在空中虚画,有着白雾翻涌冲来,而后腾空而起。这一刻,就连几个仙主,以及有极其丰富经验的仙帝们都动摇了。尹自清瞟了眼三人,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继续开括着前方的道路。不知为什么,内心有种莫名的直觉在告诉她,那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张翠华。但是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双翼挥动,鹏鸟庞大的身躯一飞而起,两只带着锋利爪子的鹰爪朝向那一柄七尺之长的血剑,似乎要将其撕裂一般。内视片刻,林孟深吸口气,滚滚灵气卷入腹中,舒爽无比,身体已然做好一切修炼准备,他盘腿坐在意识中央,意念操纵罡气珠,在内部修炼第四束螺旋。后来陆之行登基为皇帝,掌握一国命运之后,他才知道当初先皇送走陆雅,是最无奈的下策。若不是先皇与他国力争,陆雅就不是求学为质子那么简单了。主城区有人开豪车,住别墅,贫民区有人却连衣服、鞋子都穿不起,三角上街的还多的是。这是一个四面环树的3层楼。虽然这里好攻还守,但是犯人还是很狡猾的躲到了一个狙击镜看不到的地方。这毒龙山阻击战几经波折,还是以毒王龙全军覆没而失败。面对自己的持续失利,骇龙天王已经被取经人逼迫到决战时刻,便召集虎兽龙、暴兽龙、云兽龙、狮兽龙四员大将,共同镇守天龙山,做好了一切决战准备。
第39章 我能救
待到日上三竿。姗姗来迟的新郎官终于骑着骏马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一见了来人,几个镖师当即大喜道:“来了,来了,新郎官终于来了!”听到这话,新娘子一行也是分外高兴。而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更是娇羞不已,一双素手在红盖头下止不住地绞弄着衣角。新郎官策马行至花轿张天跑上前来对着谷烈说到,眼中的尊敬与羡慕之意丝毫没有任何的隐藏。渡汕大帝与普名大帝,两人勾结星海魔兽,私收暴利,暗害墟界之门军士。经查,被二人直接、间接谋害的军士多达八万九千余人。查获的赃物,如星海灵液,多达二十五亿滴。现在,将对二人的审判公布与众。当时一道声音在谷烈的身体之中响了起来,他是最知道谷烈到底经历了什么的人,即便是那个紫衣谷烈他也是最了解的人,可以说,符老对于他的了解,已经超越了谷烈对他的认知。而那个黑衣交警毫发无伤的干掉了一车子的人,之后就立马赶过去送陈佳豪去医院。镜子之中的丁老鬼好像挺不耐烦的,冲着我说道:说吧!有什么话赶紧说,我这忙着呢?“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从我们进来,你就在这吃!”乾三一拍桌子,大声的叫骂道。谷烈当时也是跪拜在了对方的墓前对着他说到,而他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他便是直接起身离开了这里。谷烈也是直接说道,虽然魔皇看不到他脸上当时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她却是清楚的知道谷烈生气了,这个后果一定会非常严重的,她也是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是直接跟上了谷烈的步伐,开始向着那里跟了上去。“妈的,老子和你们拼了!”刘二狗这回暴脾气也是上来了,连滚带爬的躲开袭击的两只荒兽,扑倒大包那里。“砰”美美怒的摔门而去,为了她要是真的为她好,就不要到处惹事,弄的她名声都不太好,本来对她有点意思的同门,也避而远之。老祖宗开了口,冥帝是这么强了,为何不交流、获得一些实际好处呢?像余明明这种特殊情况,每一次昏迷都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那将意味着意识和身体很可能再次出现冲突。呵当谁不知道她头上鬼画符好不了,多宝丽还跪着贱婢,两只贱婢有事要请主子?虽然知道她并不是老头子和司空泽那边派来的人,但是她当初硬是要呆在他身边的原因,他至今还不清楚。“我一直都把庄老,当成一位长者来看待,之所以我放心从省城那边调兵,就是因为有庄老在,所以出现什么事儿,我也好有个照应,现在看来,庄老是不会帮我们了。”李凡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年轻人,看到顾轻念落落大方还漂漂亮亮的,知道她还是学霸,即便说顾轻念之前被抱错,可觉得还是不错。半年精心追求,半年后确定未婚夫妻的名分,又稳定了两个月,他终于熬到了姬笑笑对他完全信任,心甘情愿把大部分资产交到他手里管理。“刘妈好,昨日沈学子为了救我受了伤,我父母特地备了些补品,还望笑纳。”陆清漪含笑道。秦琴接过变身卡,要变身这种恶心的生物实在是不情愿,她也知道大局的重要,既然杨不凡会选择让自己损失十级,那么很显然这场战争对杨不凡很重要。艾希又是杨不凡学习技能的师傅,帮她亦是在帮自己,不亏。
第40章 什么?!(3k)
新郎更是激动道:“道长莫非还能起死回生?”那这岂不是神仙下凡?可杜鸢却是摆手笑道:“生死乃天数,哪里是贫道说改就改的?”“那?!”在新郎惊疑的目光中,杜鸢已走到两人近前。他瞥了一眼煞气自遏的新娘子,旋即回头望向门外,朗声笑道:“不过嘛,将那些非沈光现在自觉武功大成,先天功是全真教的镇派心法,其实除了王重阳之外,哪怕是第二代弟子们都没有人练成,这门内功生生不息,既有爆发,也可以久战,而且中正平和,就是入门太难。陈月手沾泥汤,又在地面沙土抹了一把糊到牧苏脸上。抹得满是泥泞方才住手。“看来,对方的上单,应该是超级弱势。”白虎的上座,一名气息狂傲的青年淡淡地道。让贰壹除了由元素玉供能的电系、泥系,以及受到环境加成的冰雪类法术之外。东方晓瑜鄙夷的瞪了卫天青一眼,两人都是元婴后期修士,但是现在在这血浮屠的笼盖下,东方晓瑜虽说是新进的后期大修士,他还真的不把卫天青放在眼里。“怎么会呢,余生哥哥,我很开心,因为我好像也喜欢你诶。”洛落歪着头,状似很苦恼的对顾余生说道。不过好在,对“战5”装甲的研究基本上已经完成,现有的装甲数据和参数也都已经全部录制下来了。一人控制两名英雄,上下路同时开战,简直是巅峰了他对英雄联盟的认知。闻言,不知怎么的,一股无法抑制的羞耻感忽地席卷了他的全身,怎么能……怎么能做曾经最让自己讨厌的人呢?而进化却是有目的的,选择了中路ap,然后有目的的出装变强,便是进化。马克站在巨大的火焰正下面,感受着那巨大的力量和可怕。不久,校长乔也赶了过来,并排站到了马克的身边。我尼玛,我怎么说我的吃鸡大礼包迟迟未到账!原来是还未升级成功。欧阳朗信心满满,也不知道吃鸡大礼包,会提升一个什么样的吃鸡奖励。那颗高爆手雷如同肖一帆想的那样撞到墙壁,反弹到了自己想的地方。苏岳东他们知道这是苏擎宇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所以,谁也没有吭声。不禁又出着急又是担心,眼看那东方清颜就要动起手来,龙战急的也要起来救人,可如果这样也就打草惊蛇了,东方清颜的目的,恐怕在也难轻易的得知。重心好不容易落了地,不过在地上休息了十几秒,雷萌萌站了起来,人又有些晃着动。山上一些野生的八角,花椒,姜,香叶等,也都带着刘氏认了个遍,有了这些不花钱的调料,刘氏也时不时的在家给孩子改善一顿。“行了,你出去吧,我们自有我们的道理,你要敢不孝顺我们,就等着衙门的板子吧”江老太想起大儿媳不给熬药的恶行就咬牙切齿。而当欧阳朗靠近隔壁房区的时候,房间里的跳舞者突然停止了跳舞,严阵以待,躲在房区里,不敢,环顾窗户四周,观察周围的情况。徐旭刚刚捏她肩的力气特别大,闵抒晗吃痛的摸着自己的肩,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真要被这么多诗词攻击,相当于数十位仙尊初期强者同时围攻,他们不死也要重伤,足够他们喝上一壶。
第41章 是谁乱点鸳鸯谱?(3k)
看着阴风平息,纸钱消散。之前被吓得魂飞魄散、躲藏在屋内桌下、墙角甚至柴堆里的百姓们,此刻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结,结束了?”“好像真没事了?”“老天爷啊,刚才那是什么啊?”...百姓们的议论声在四下响起,无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他们不敢靠得太可是他这句话刚一落下,他的身体就飞向了半空中,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接着直接就喷出了一口鲜血。当然了,他也没打算真去巡逻站岗,溜达着回到办公室,继续想该怎么哄韩若冰。千叶体内的灵虚经顿方才运行,却遇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阻碍。巨大的痛楚让千叶睁开双目,死死地盯着那白衣男子。上官石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其实早就已经收到相关的消息,对于他这种圈子里的老前辈来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的,更加不用说是如此大的一件事情。他们本来将情况告知了天组总组长,不过得到的命令却是不可妄动。隔着一条街外隐隐传来呐喊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想来是有官兵赶来救火了。千叶心中颇不是滋味,千风说的是一点不错,自己随性自在惯了,要是有诸多约束,自己便觉得全然不自在。可是修行就是这样,要想有所寸进,也当如滴水穿石,不能懈怠。宁静真的很聪明,做任何事情,都很严谨,不会授人以权柄。她一向听话,所以一直相安无事,唯一一次出事,就是她不听宁静的话,被冷昊轩那张皮给迷惑了,非要玩什么露水姻缘,想要一个孩子。“真的走不动了?”冷昊轩动了动脚步,但是却并没有着急着离开。唐宇驰说到这里就命人将丹鼎倒转而下,瞬间内部丹气就汇聚而下渐渐地竟没有向四周散去。混沌尘是高傲的,是最为高贵的存在!他们有与生俱来的骄傲本质,因为他们乃是天地初生之前的唯一,天地未生他先成,这一丝骄傲就是他的本质特性。萧让闭上了眼睛,用心体会混沌尘的这狂野而又不羁的骄傲。离采莲一咬牙,也不废话,手一捏诀六十四把飞剑瞬间被她祭了出来。萧让,我看看你如何一招败我!我不相信你能够一招败我,就是三爷离中天都不能办到这一点。黎若晴的苏醒恢复仿佛给整个龙城都带来了一股喜庆的春天气息,而郑国锋也一扫之前的抑郁阴霾,兴高采烈的张罗着安排晚宴,一是给我还有三王接风洗尘,其二就是庆祝黎若晴摆脱危险恢复健康。“哼,我倒是不想看了,今天就让我好好教训你一顿,既然你让我先动手,那么我可是不客气了!”说完风皇周身战灵猛的暴涨,一层一层的战灵气旋在风皇的身边围绕。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自己心里都很清楚李佳星蹲在那里就给他带来了很大压力。找不出缘由的张天毅只好把这个原因归结于看不到摸不着的气场上。曹公公还说,最近成都市面上有些异动,你们这些野惯了的老货们没事不要出门。若因收租采买等事情出门,一定要在门口登记。在外面听到了什么言语风声,回来便要立即报告。不只是雷厉如此吃惊。就连无言也是惊讶的说不出话來。他脸上不屑的笑意也是消失不见。反而是换上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第42章 另起一宫?!(3k)
暴怒之声似从九幽而起,震天撼地。老者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徒弟,不过是出去一趟竟就让人点了鸳鸯谱!这跟抢他女儿有什么区别?!没有!震怒之下,他指着数盏长明古灯中最深处的那一盏,厉声起誓:“我以燕归山开山祖师之名立誓!若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账手这么贱狂风林边缘有一处城镇,名曰听风城,不少旅客来往此地,观赏远处风暴之景。恢复实力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好几天的时间,不足以让阳极虎祖纵横天下。随着房门被完全推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朱农刚想扑上去制服那人,突然发现闯进来的竟然是黄豆豆。“哎呀,羞死人了。”白雪脸上飞起片片红云,双手将自己的俏脸遮盖,感觉都无脸见人了。“看什么看,看不进去,你给我解释一下……”羊维松盯着吴言,语气有点烦躁。七色光彩在玉炎尊者头顶上方汇聚,形成一个光球。同时光球中射出一束金光罩住玉炎尊者。而性善论则对于刑法觉得惩处太过于严重了,在他们的眼中,人是善的,之所以会做坏事,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而是因为迫于无奈,是这个社会的压力,导致他们不得不去做坏事。右护法带领人马搜查反抗军,除了玄武舵主,其余三位舵主还在押送最后一批献祭者,总坛战力是较为空虚,选择此时来犯……反抗军么?终于按捺不住,要进行决战了?沧玄士雄边想边运轻功,不多时,便已来到山门附近。马次想了一会之后,终于也回了一贴,回贴间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两位道君对一手主导了围剿霸郡计划的狂道君十分不满,但也知他此人脾气暴躁十分不好惹,只能忍气吞声。“上面还有上面任务吗?我们什么时候赶回去?”云枭怕气氛尴尬,所以连忙问道。就如同之前一般,青山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出现,因为圣龙的修士不是在悟道石碑前悟道便是在灵源空间之中修炼。一到剧组王呵呵立刻迎了上来。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今天显得分外的热情。战霈霖拿着电话,气笑了,很好,又多了一个敢主动挂他电话的人。阿九点点头,“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再找你。”这个杂役虽生着一脸的忠厚相,瞧他行事却是十分精明,阿九有心提到身边来用一用,不过不急,他还要再看看。几人又闲聊了一阵子,又有几位身份较大的人物到了,纷纷给赵老爷子送了礼物,而后便有一位赵家的人到庄园里来呼唤那些庄园之中戏耍的赵家孩童们去门口集结。毕竟凶境武者功体强横,即便在肚子上开个口子,只要缝合及时,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强横的威势在南宫贤内劲运转之间疯狂的传出,漫天的烟尘也随着这内劲爆发而引起的劲风吹散而去。“走吧!带你去看医……不,大夫。”石灵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只能拉着他的手臂,想带着他去看病。果然,不出她的所料。秦桃溪一看见那匹新布,就立刻让兰花去拿剪子过来,跟着就把沈月尘送来的那匹布都剪成一条一条的。光是动剪子剪,还不够消气,最后她直接用手撕起来,顺着豁口,把整匹布都撕成一片一片的。
第43章 瓜田(3k)
心头剧震之下,老人猛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火摇曳不定的青铜古灯,继而急切追问道:“徒儿,你当真确定他道家出身?!”桃红枝认真回想片刻,语气笃定:“是,师父。那位前辈无论言谈举止,皆明明白白是道家一脉。”她看着师父不同寻常的反应,疑惑道:“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妥?”在双方交火期间,保不齐就会发生什么意外,遭受流弹袭击或失火都有可能,要是因此毁了这幅哈德逊河风景油画,那就太过可惜了。莫予涵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凌阳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身下软绵绵的,不远处传来一阵潮水轻轻拍打沙滩的柔和声音。夜幕一点点垂落,胡太医茫然无觉被人侍候着躺下,大睁着眼睛看着那团黑暗,他已经六十岁了,也许走不到军中了……他到底错哪里?箜篌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软绵绵垂在凌楚的臂弯里,再也没有了呼吸。唐宣把苏煜阳放在床上,在凌秒的注视下,用绳子绑好苏煜阳的双手,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穿过房顶上的铁环,末端系在地上的铁环上。接着,唐宣又用另一条绳子绑住苏煜阳的双脚。“哈哈哈,可不是,让人摆酒,咱们好好喝一杯,庆贺庆贺。”张大人眯着眼睛看着姜彦明笑道,姜彦明忙答应了,赖太太忙起身吩咐下去。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气温似乎比往日高了几度,不是那么寒冷了。但也仅限于看看,他们别想从这里带走任何一件东西,拉纳卡市政府和希腊东正教会既然跟梵蒂冈达成了协议,哪有随便反悔的道理。看到他们到来,原本围拢在这个防弹玻璃展柜前的众多参观者,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所有人都看着叶天和米哈伊尔。吕煜冲郭弘挤了挤眼睛,然后穿上自己的蜈蚣甲,晃荡着一堆细腿走到楼梯口盘膝打坐。“你能不这么看着我吗?”百里果实在不好意思,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孤独长恨收敛住体中气息,发足了脚力向前疾走而去。李知尘冷哼一声,思付道:“这孤独长恨分明未曾渡过劫雷,却拥有劫雷的修为。这禁地魔林中果然古怪。”身子在一棵棵巨树上飞踏而过,与孤独长恨不脱离十五步。苏水水有点怀疑的盯着她的肚子看,这里应该已经放不下东西了吧?“你给我滚出去!”靳棠拿起枕头砸向对方,又赶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喂,你不是说你困了吗,不然回来这么早做什么”,纳亚白了一眼。“肯定是的,不过队长现在还活着,我们发出的信息他能收到,他也能回复我们,只是这怪物的物质成份我们搞不懂,因为这个什么成份的阻挡,干扰了信号,所以听不清说什么。”马彪说。百里果起来孩子还在睡觉,她洗漱好了,看时间该吃早饭了。怕早饭是统一时间吃,过了时间可能就没饭吃了。她没有和他们提起过,甚至日子过得太浑浑噩噩自己也有点不在意了,可他们一开始欢呼的时候,还没把菜端出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他们要干什么。陆晨曦谦虚地笑了笑,心想都是师父的功劳,她从来不热衷于参加什么社团、集体活动,从某些方面看有些特立独行。
第44章 阁下怕是人鬼不分
至此,杜鸢方才微微颔首:“看来已了,贫道告辞。”话音未落,人已如来时般悄然而离。看的引路的年轻小伙以及还跪在那一线香之前的桃红枝分外不解。只道是高人行事,必有深意,非他们目前能明。唯有深藏大墓之下的老人,此刻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喉头却如同被人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他的眉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苏念安伸手替他抚平。掀开被子,把他的手从她肚子上拿开,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整整一夜,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花在她的身上,她只是配合他,却精疲力竭。夜洛审视他们,璇儿和宣儿也在审视夜洛。当然,他们的审视里不像夜洛一样是探究,他们的审视是惊讶。薛洋望着眼前这个性感的尤物以及尤物身旁的铁砂沙包,忽然笑着打了起来。本来薛瑶还想抱怨来着,但是看着夜洛“充满善意”的笑容,突然她就没有了那个勇气。而在另外一边雨国的一处客栈内,夜洛此刻正盯着自己手中的人皮面具发着呆。正在这时,鸣着警笛的警车到了,兜里揣着枪的那货想跑也跑不了了,只有坐在那里装昏迷。说实话,如果夏天朗跟夏天晴不是亲戚的话,我早就一巴掌招呼过去了,这家伙油头粉面的看着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在寻找钥匙的途中,她看到他的脸就会停滞一下,安念楚咬牙切齿,一个男人长得这么精致有什么用!她扭头看向别的地方,更加卖力的搜寻。夜洛一开始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回位置看着下面的人表演,但是无论他们说什么,夜洛都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是不停的索取,似乎是要将自己和她揉在一起的那种索取。是癫狂的。直至当年林子柔的那封信件落入谢瑾澜之手,林管事依旧没有发现什么。白了冷潇寒一眼,牧千琴起身向外走去。路过冷潇寒身边时,牧千琴很是认真地看着冷潇寒:“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张云龙自己本人也傻了,坐在地上,眼里闪过一抹惊骇之色。他,是练气四层?虽然两人都没用上全力,可范惜萱并看不出这点。对于范惜萱来说,这样的冲击还是挺大的。那种级别的战斗,范惜萱感觉自己连靠近的实力都没有。兰山再有天赋,不过是一个刚刚入伍不久的愣头青而已,和这种老油条打,绝对凶多吉少。这独孤博面对这样的对手怎么可能掉以轻心,直接施展出了第八魂技。自以为窥探到圣意的那些人,心中不免对母亲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其实不止他们心里头空落落的,江青柠也是如此,自打上了马车,她就一直抱着石榴沉默着。张了张口,烛坤最终还是苦笑一声,在萧炎的搀扶下起身,接过萧炎递过来的丹药吞咽下去,瞬间腹部热浪传来,浑身的疼痛仿佛消除了不少。朝廷先后已经派了五路大军讨伐北宫伯玉,却都是无功而返,除却朱儁与董卓两部,归来的朝廷官军均伤亡惨重。巨大的气泡猛地炸裂开,溅出数米之高的岩浆,直冲向青莲之上盘坐的萧炎,却是被后者周身围绕的浓郁源气所阻挡,不能入侵丝毫。只怕在这样下去,他迟早都会输的,此刻的左江也越加的紧张了起来。
第45章 点破
杜鸢这话当即引起了那几个年轻侠士的不满。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摔下筷子,一拍桌子的起身呵斥道:“你这厮怎么胡乱嚼舌?我且问问你,你是不是连我们究竟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其余之人没有开口,但也是颇为不善的看着这边。吓得此间主人急忙走到双方中间充当和事佬。“哎呦喂,诸位啊身上没伤的时候,吸收水银灵气,可以凭借自身实力对抗,不出现意外,此刻全身没一处完好的,经脉也出现了无数裂痕,一吸收就承受不住,更别说,转化成内息了。所以政委到最后一定会失望,他们炮兵纵队就能得到的只有步兵炮或者迫击炮。“老板,这些海盗怎么处理?是交给索马里政府呢,还是淹死他们,或者干脆乱枪打死完事?”警卫队长说道。古若尘身形一动,柳灵微身上就多了几道口子,柳灵微的那点功力怎能和他相提并论。三少爷这个时候摸了摸放在火炉上的酒,感觉温度差不多了,便将其提了起来,到在杯子里面美美的喝了一口,再加上一块烤肉,那滋味别提多美了。突然听到颜雪最后的话,眼里闪过一抹恼怒,他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说来他们也郁闷,走火也能打死一个鬼子,那个鬼子见了阎王爷该有多无奈。仁义礼智信,五大殿堂,每一个分工不同,信殿,能够稳固人的心境,让突破的时候,心魔降低,正因如此,属于突破的宝地,每天都会有学子在这里冲击更高境界。可是这也是夫妻二人忧愁的问题,一个强者成长的道路上是无法避免危险的,越是优秀的天才越是有着中途陨落的风险。吴老三拿出钱,看了看,果然有六张百元大钞的正面左上角有六个墨点。锻炼结束,周阳回到家,正在洗漱的时候,听到了剧本下发的新任务。宋时有些意外,捏紧拳头朝着男人走去,男人将手上的狗摔在了地上,黑狗呜咽了一声,而后爬起来,跑了。间桐雁夜回到间桐家已经是半夜两点多钟,他慌忙的推开门,来到大厅。然而,这层境界的桎梏形同虚设,跟纸糊的似的,瞬间被破,随即,他的气息再次攀升。而秦淮如既然是贾东旭的妻子,住的房子是丈夫的,工作也是贾东旭的,那就有义务养着张婆子。只见她浑身都是被打的印子,脸上都是血,模样凄惨的坐在地上嚎叫。还想让刘海中交出来私藏的东西,还有受贿的钱财,没想到刘海中却说没了,都给了许大茂。众人等待了许久,邢元的对手始终没有现身,裁判只好再次提醒道。下方写着特价的红字,并且用黄字显示着:主机一折起,游戏全免费。正如夜初鸢所说,楚家兄妹不是蠢货,自然不会把申屠家的事,安在涂月头上。“你看到我的厨艺了,应该也有数我不可能是自学的吧。我能告诉你我的师傅也在那次火灾的现场,所以我知道这些。”我说道。奈娅在浮乡生活十几年,最是知道土壤对于浮乡来说是多么宝贵的东西。“没有。”我几乎想不出比韩东这个计划更好的计划,但是韩东计划里最重要的我妈已经死了。接下来的计划难道是让我去月城速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46章 封正山神(3k)
说罢,杜鸢就径直走了出去。屋子里的几个年轻侠士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最开始之人嘟囔道:“去就去,我们这么多人,个个从小习武,一身阳气还能怕了这些?”有人带头,其余人自然跟着响应:“对,看看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说屠龙果树感觉到了危机,一身叶子疯狂抖动,扫出一种无敌秘力,想要挣脱束缚。叶非离是大皇子,在国主中很年轻,可是对比于其他人,已经算是老古董了。冥落循着记忆以及当初夜和他所提起过的北冠森林的事,他和寻彧绕过皇家学院,来到那片黑压压的森林前。是谁为娘亲送上这只特别的花圈,为何父皇对那人殊为反感,还将怒火发泄在了那些倒霉的守陵卫士头上。叮咚,叮咚,门铃声突然响起了,把霍青和曲菲菲都吓了一跳。霍青赶紧跳到地上,穿上衣服,透过猫眼看了看,在走廊中站着的人是林俊辉。说是什么欠款3000个亿,南丰影视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就是赔偿900个亿。实际上,那些都是龙傲故意弄出来的,楚天影视传媒的真实市价根本就不值那么多钱。以现在的行情,五百个亿都撑死了。周芷若见那个躺着的长须长发的男子居然对自己大是关心,心中好生诧异。“嘿嘿,认识你这么多年,才知道你是这么好心眼的人呀。”重新打量着对方,姚土狗做出惊讶的样子。可是,叶辰竟然不知进退,得到了悟道茶树,还敢染指屠龙果,实在是不知死活了。“怎么可能,一刀破黄金甲?”胡宇用意识翻看了一遍以后,相当震惊的说道,但是功法里面确实是这么描述的。“哼,姑且信你一回。”鲍勃气鼓鼓的说着,起身关闭了玻璃箱上方的电灯电源,然后走到自己电脑旁操作起来。“锵~~~”海德恢复的一瞬间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身体“熊”地冒出了更多的青色火焰,背后隐隐冒出一道朱雀的身影。孙凯心中也是无奈,但是他又不得不去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儿,沉默了好半晌,孙凯心中下定了决心。“气不过就能打杀楚人的公主?”首领反问,倒把气都撒在儿子身上。而大圆满的数量满打满算的不会超过五十个,并且还得包括已经成为主神的存在。与此同时,丹田中的白色能量却更多地进入了他身体,在这股能量下,他的血肉不断发生着惊人蜕变。“墨老板。”远在燕都的墨起因接到了一个电话,不过是由徐梓雅转交给墨起因,毕竟不是谁的电话都能直接交给他听。本来这年轻人看到屠辘走过来还有些兴奋,但听说了屠辘的来意后,态度顿时变得不冷不淡起来。与上次相同,他眼中有些疲惫,唯独不同的是,此时的表情从容不迫,却是没那么紧张了。梁红霞见丁长林如此说,果然开始认真地想了起来,既要有轰动的效应,又要突出博物馆的功能,确实有困难。等进了包厢,里面美轮美奂的装修和齐全的设备,更是把一行人看得眼花缭乱。这两个地方,只要其中一边说了真话,立刻就会显得逻辑不通,所以霓裳选择了说两个谎。
第47章 又来两个道人
等南宫霖毅的车一停下,已经等在医院外面的医生立刻围了过来,把千默台上了病床。姚明浩踏前一步恭敬道:“圣上容秉,事情是这样的、、、、、、”他就将杭州发生的一切事的前因后果,一一讲于中宗,而且还一边观察中宗脸色,当讲到齐王朱显已死时。齐中宗却是双唇紧闭,双手紧紧握拳支在榻椅上。他们看到自己单位战友被骷髅亲卫挡住,就对前面看起来很单薄的骷髅亲卫防御线发起攻击。沈诗怡看着他的侧脸,这就意味着慕容荻慢慢的开始接受她所做的一切了。虚行说:“我是刘兴治,刘兴贤是我哥,他去萨尔浒送酒去了估计要陪着喝两碗才回来。”说完就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人家现在巴不得蒙蒂希斯帝国和另一个大国打起来,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宗魂走过欧阳雪身边时还特意在欧阳雪的头上嗅嗅,待见欧阳雪红着脸闪开了,他哈哈大笑的走了出去,他不知道欧阳雪是被气红了脸。“哥哥,你们去扯岩衣,捡海螺,我跟姐姐去那边,”陈鱼伸手指指不远处的海滩涂,神秘兮兮的说。“就鬼衙那么屁大个地方,还能……”胖子话说到一半急忙咽了回去。第二天一早,侯恂率五千水师陆战营一同乘船向登州而去,中途特意经过长生岛、中岛、双岛等离旅顺近的地方隔海了望了一下。在登州休息了一晚,侯恂让游击祖大寿带领水师陆战营在登州暂时休息,他自己乘船去东江镇。可是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她同样提出了自己对这件事情的观点和看法,一如以前一般的坚决反对,可是戴庆隆却也像是铁了心肠一般,说什么也不肯让步。老掌柜拿了金子,在林天的注视下晃晃悠悠的走了,去招呼旁边一桌的湘西四鬼去了。“这么大的爬虫我看着也还是害怕。”潘西苦着脸说道,对马尔福的解释很难以接受。“天机混乱,异数自然没有常理可循,师弟实力虽然够,但是茫茫天机我都窥探不了。”为的佛陀闭上了眼睛,开始念起了经来,整个灵山随即也响起了佛音。只见前方花床横陈,大面积铺开,绚烂无比的花朵五彩斑斓。那一望无际的花海姹紫嫣红,若一绝美画卷摊开。花团锦簇,娇艳的色彩冲击着允儿的眼球。如果不是对方身上有着八分之一皇室的血统,萨鲁副团长真的不想理睬侯爵,作为皇室直属的骑士团高层,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噗——咳咳”姜盛这口酒尚未下咽就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这就是袁绍?这座城明显多了许多戾气,街道上除了醉酒的大汉,不在热闹,街上的店铺也是以卖药和卖酒为主。“需要我帮你搬到公共休息室去吗?”马尔福怀疑看着这么一大堆东西,还是问了一下潘西。韩魏的话有些冰冷,这是给调酒师的感觉,尤其那眼神,更加冰冷,让他莫名的有些害怕,有些客人不能得罪,沒有多说,默默的又调了一杯烈焰红唇,韩魏拿着酒,依旧是一口喝下,似乎喝的是水,沒有任何感觉。冰凉的溪水还是有一定作用的,陈泰然屏住呼吸在水中泡了半晌,这才浮出水面,胸腔中那股火热似乎褪了不少。自从和柳生这场战斗结束后,邵飞就命人将丁欣控制起来,怕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之后,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然而,下一刻,他们就顿住了,脸色僵硬,一口食物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与此同时,丽丝想到自己身下的潮湿,羞答答的欺骗叶枫说自己去卫生间,叶枫笑着答应下来,当然丽丝还悄悄换上一条干净的内裤,看到内裤上的那些东西,心不禁想起刚刚和叶枫在床上的事情来,脸蛋一个羞红。这时候我心里就纳闷了,班主任这大中午的不去睡觉,怎么来班级了?当即伸手轻轻的敲门,片刻,金爱华过来开了门,见着西门金莲,忙着一把把她拉了进去,眯着眼看着她笑。第二天早上,我很早便起来了,倒不是我睡不着,而是武当的那些弟子很早就起来了,外面吵吵嚷嚷的,跟打架一般,我便起床看了看。陈泰然心中一凛,连退三步,怎奈对方眼中射来的寒芒竟然有如实质,刺得他双目隐隐生疼,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供人践踏的奇异感觉。他看得出,叶默头上的光晕更加凝固了,虽然数量没有增多,可四圈代表气运的光晕,就足以让他成为巫妖。朝前走了差不多一百来米,就到了一个朱红大门前,只是这个朱红大门不是新的,应该是从某个大户人家那里拆来的,因为上面的红漆都掉了不少,斑驳不堪,只是在上下两行坚硬的铜钉告诉别人以前的这个门主人的霸气。“阿姨,你好好看看,那是个男的吗?”彭遇指着莫溪的背影,无语的问道。不得不说,这种滋味是相当不好受的,就好像一头蟒蛇吞噬一头大象,蟒蛇会冒着被撑爆的危险,还是会忍不住整吞食物,因为那就是它的生存之道,它只能那样做,才能够填饱肚子,如果不冒险,就只能等着活生生被饿死。血玫瑰冷汗层层,她还真没注意这档事,她出于本能,就想要刮花莫溪的脸。万一,万一莫溪的背景,跟尹若君差不多,岂不是给老大惹了天大的麻烦。然而此刻的叶寒和众人,都已达到了幽魂境,叶寒是幽魂境中期,其余人已是幽魂境初期,区区一个上品幽魂神兽,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其余人忍不住笑,叶寒也没计较,他知道常铭的意思,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带走,他们身上都可以储存足够多的东西,装点肉算不了什么。
第48章 开了?(3k)
之后凉风四起的范围再次加大,刮遍了整个九重宫,可是再无所获。“师尊,三殿下如此诚心,我决定不与他计较了!”向罡天极是认真地说着,似乎是他真的受了什么委曲一样。话音刚起,笼罩在武陵城上空的魔云陡然探出数十道触手,闪电冲入城内。随着一阵糟乱的脚步声音,暗门麾下几十个精锐疯狂的从车子上面冲了下来,一个个的冲到了我的身后,充满杀气的看着前方,一个个的一句话都不说。但我不知道的是,其实在我离开的时候,张莹莹已经醒了,在我开车离开别墅的时候,她也一直躲在房间里,透过窗子目送我,直到我离开。听到江百的话,江良默默的点了点头正如江百所说的,他不相信这个时候同天还能够有什么翻盘的能力,刚刚落雨生根所说的话不过是唬人的。非要搞个仙源虚空坐标,然后让典风去找他,典风觉得这多半是他搞出来的。我们聊了一会,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到山坳的地上,躺在热乎的干草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光,不一会后躺在我身边的凌静就睡过去了。上次的事情,媚姨很满意,她对我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值得一提的是学校并没有把我开除,是媚姨的功劳,但是我不需要再去了,我现在重新回了洗脚城。她拥有着足以瞬间冻结拳皇2000绝对主角k手中火焰的寒冰力量。喝了一上午的茶,她对他也有些了解了,越是到他这种实力的人,越是不会随便杀人。既然他们已经达成协议,他没有学会自己的茶艺之前,是不会管自己的。秦州好歹也有一片富裕之地,以前也能养活秦家一二十万大军,他去了之后,多少能将那些军需给折腾出来一些。方萍英看俩人闹成这样,弄的屋里屋外的几个孩子哭个不停,尤其是在周云梅怀里的睿睿被周云梅大嗓门吓的大哭不止,哭的脸红脖子粗,看的方萍英心疼极了。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来,脂粉未施的真容苍白至极,眼睛肿得厉害。跳动的烛光下,寂静宫室无尽凄凉。许荷虽然也有些吃惊,她不知道周云梅弄伤昊昊的手的事情,以为她只是和李玉春打了一架,怎么都不可能弄的公安来抓人。叶良辰下车狠狠等了一眼这三八,前面受伤说得不错,后面什么叫被欺负了?就算是被欺负了,也不能这么大声叫出来的。趁着养伤的时间,凌寒也在琢磨阵法,他想要把绝对公平大型化、持久化。“四脚蛇,你难道忘了一次次被我揍扁的情形了吗?”凌寒笑道。“我算算,你以前呢,为了辛阿姨嫌弃了我娘十一次,她现在还你一次,还有十次……”淘宝认真的推掰着手指头数。鲶鱼正要拿座机打电话的时候,只觉得心口一阵撕裂的疼,这种疼要死人死人的,下意识的捂着心口。吕布也不好受,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强悍,他的手也是一阵酸麻,但他知道,现不是敬佩、赞叹地时候。他猛的舞动手的兵器,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画戟的月牙刃狠狠的砍向许褚的咽喉。与此同时,加碧爻耶和姽紫同时“咦”了一声,她们忽然感到一股轻微的波动,波动极其细微,活了上万年的她们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在神游,本能地张开防御圈,将波动挡在身体外面。黑手党家族里面,没有一个好人。西蒙的意图很明显,由家族控制工会,必要时还能从公司买家身上再索取些好处。苏可愣了一下神,这位张副校长思维跳动幅度也太大了吧,刚刚还在谈论英语,怎么突然一下话题又转到唱歌上了。等到铁莫寒发现星罗的战线里竟然有一只如同刺刀一般的异军时,星罗已经成功得利用这一对大天使,给铁莫寒那些隐藏在后方的祭司们造成了几近毁灭性的打击。诸葛亮为刘备制定了地战略计划。利用吕布以曹操为主要对手的机会,联结江东,吞并刘表,取荆州全境为基业,同时联合淮南袁术,一同对抗吕布。如果他们统一荆州之后,曹操还没有被消灭掉,那盟友,再加上曹操。“入云子是不知情!但是联想前后!他也能猜到一二!被封印的神被可能就是我们的两位主神了。”祝融哇哇叫道,手一晃!双手多出两柄燃烧着火焰的大锤。吕布静静的估算着时间,根据派出的暗箭的报告,敌人已经有一大半穿过了山谷。但是后面的战车、辎重、战马挤成一团,一片混乱。他知道,攻击的时候到了,自己惩罚背信弃义的人的时候到了。
第49章 怪井
厅内余者几人,就连李清浅也跟着点头,觉得窦婆婆说的太对了,自家的暖暖可不就是心善貌美,且得要防着人欺负?她看了看林雅婷和徐元贞,林雅婷撇了撇嘴,扭过脸去。徐元贞则一脸抱歉地对她笑了下。“既然心凉那么喜欢看星星,那我就陪你一起看好了。”萧琰说着,靠在了纪心凉的身边。她希望得到他的共鸣,伸手便拽住了他的手臂,非要他给个更高的评价。龙夫人气得不行,龙御煊回头瞪了一眼龙浩,这便扶着龙夫人走出了餐厅,朝着卧室方向走去。薛明睿闭着眼睛,却睡得极不安稳,看他这样子,即便是睡了,还能见着他紧锁着眉头。但是现在很莫名地,看着他们牵起手一起走来,连脚步都是统一,他突然觉得,只有上天才忍心拆散他们。江东羽大惊,他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脑海中有着一篇足有三万字的功法总纲。可惜,纪暖心不知道纪安琪心里的想法,不然的话,她一定会被气得吐血而亡的。如今林家还在找寻林二爷,趁着这个热乎劲儿,不多走动走动,得些好处,待以后林二爷真找不到,那还有谁能记得他们一家子。那前厅部经理真的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件事既然就这样可以解决,当然忙不迭的点头称是,他身后的Beatrice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杨沛琪。这是一种共识,因为贵族阶级会天然的联手打压那些想要爬上来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可能和杨沛琪一起掉下去的结果,她内心好像并不是太紧张,她甚至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只要能和杨沛琪在一起,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没有人是蠢货,第一波攻打山寨的民兵绝对是炮灰,能活下来一成就不错了,那还是督战队手下留情,没有砍死他们,不过以唐顿和长官们的关系,他是死定了。“住手!”另外一个空骑士大声的高呼,却将手中的长枪对准青山,身体上的甲猬燃烧起金白色的光芒,元素的能量在长枪的枪尖上如丝如缕的荡漾,一道光刺从长枪上向着青山飞来。“武昌总,万一我不是李家的种子选手呢?”舒城沉默片刻,开口询问道。久日不见,两人如同干柴烈火,纠缠在一起,作者担心床板今晚能不能收的了。冯志强和谢虎早已经十分热络的在和朱幻琳交谈,不过杨沛琪一眼就看出那朱幻琳似乎对二人没有多少意思。虽然看上去很有礼貌,但是那股骨子里的倨傲感,就连陈楚莹都感觉得到。甚至有些巨龙能发挥它们身体柔软的优势来进行横转——一种让它们迅速改变飞行的空中筋斗。龙向上推动身体前部并扭动身体进入旋转。这种机动允许龙在维持当前的高度的同时原位转过至多180度的弧度。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那名身穿骑士服、被兜帽掩盖住真面目,辨认不清性别的Assassin脚下忽然浮现出一个炽白的魔法圆。面积不大,正好将他和凌易纳入范围内。和在碧瑶仙岛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送上消障丹的礼物,和孙轻雪在宗门盘桓了一个多月,给了青云宗足够的试药时间,青云宗的高层就找上门来。英国人自从乾隆年间窥破这片土地上,从皇帝到大臣的愚蠢无知自大,更看到了国民的麻木迟钝冷漠,所以才敢在之后放心大胆的一步步紧逼,不断从这个肥大的富庶国家身上割肉吸血,吃的满嘴流油。与此同时,英俊男子也深吸一口气的将手中两只短棒一挥,一圈圈的青色波纹荡漾而开,转瞬间没入水幕中不见了踪影。早在上个世纪,英国从其全球战略出发。将日本纳入到一个关键棋局当中,不但大量派遣传教士和高级间谍过去,帮助他们完成尊王攘夷的改革。更直接推动了整个日本上层向英国学习,脱亚入欧的疯狂维新行动。但是一个有实力冲击影帝或者影后的演员并不是那么好早的,要不然当初双宋加入的时候也不会开出那么丰厚的条件,结果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在料理上泰妍虽然没什么天赋也没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但是泰妍做的东西不难吃,可是这个不难吃绝对不包括甜品。不过最开始时,他只是想询问一下这丫头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过现在嘛,等回去后,还是先执行家法吧。教授对此痛心疾首,给予无情的批判,并铁口直断杨浩必将因此而走上自取灭亡的不归路。最后,再满含怜悯的摆出圣母附身的姿态,敦敦叮咛杨浩迷途知返,回头是岸,现在忏悔并作出赔偿还来得及。“你们记住了吗?”卡卡西低声将自己的作战方法,告诉几人,问道。“这家伙!竟然能避开!”卡卡西自知刚刚血刀的速度,可没想到,药师兜竟然能够避开。“我会在游戏结束告诉你们我是谁,不过请对面的朋友认真对待,我们要尊重电竞精神!”曾经的大叔对所有玩家发了条信息。“好,我们三年之约,我在电竞学院等你!”陆辰笑笑,看着叶欣过来。不择手段的性格再加上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必应该会好控制很多吧?纯质阳炎,超强妖力,这一切的一切不都证明他才是东方月初转世么,不,不一定,还有一件东西可以拿出做为有力证据。这时从战壕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连长浑身一激灵立刻举起驳壳枪,其他人也紧张的端起枪,找隐蔽。
第50章 倒影
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后,张老嫂子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水桶靠在水井边上,仔细的查看着下方动静。一直到荡起的水波慢慢平息。她才渐渐看清了倒影在下面的人影。这让她的眉目因极度惊恐而扭曲——井边明明只有一个她一个人,但里面映照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张脸!“啊——!撞邪了,撞邪了!”“那你到是来背后攻击一下我试试看?”欧阳逸的声音带着得意,那语气仿佛在说,我能成功在背后攻击你,也是我技高一筹,气得欧阳灭顿时有些呼吸困难。苏夏只来得及听到那一缕风声刮过耳畔,李公公,便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按理说,话己说到这个份上,实是应行个方便。何况听他们的细节描述,确与祁檩有几分的相像,但现在这情况让越雍如何是好?“把脸伸过来。”萧然不想多说话,对她的问题懒得回答,只以命令的口吻对她喊道。他说怎么今天这鞋子穿着这么不舒服呢!原来是左右穿反了,还有为什么他只穿了一只袜子都没发现?平日阮均要管理城池,是以,自身的修炼都是留在了每日的空闲时分。回到城守处,有一间空屋专门留给他,修炼之用。朝着他略显歉意的一笑,“我先接个电话。”说完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一眼。方成面容古井无波,轻吟宣判,擎着真谛长刀,自上而下地斩劈垂落,随后收起真谛刀,飘然离去。入浴?泪光犹存的扭头环顾四周,安悠然这才发现,房间里白玉为栏轻纱为幔,若大的一汪碧池里水气息氤氲烟雾缭绕,弥漫着清浅的幽香,果真是浴室的格局。“你……”就是再好脾气的人听了安悠然的回答想必也会怒火攻心,世子张口便欲喝斥。风舞不知自己的动作在蓝影哪里已经幻想出很多的可能,更不知蓝影在怀疑他是不是会害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嫌弃她想的太多了,自己害她做什么。这股惊天的威压,使得不少武市学宫的人,都禁不住抬起头来,然后双眼扫向了北方的山脉。不过,夫易却是冥冥之中与那两只异兽有些感应,他现在很明显能感觉到二兽的确有些虚弱,瞬间便明白血魔郎羽所言非虚。归海青阳听到墨雨筱这么说,深邃的眸子不带有什么的,看着墨雨筱:“雨筱,我不会怪你。官差愣了愣神面色恢复如常,语气温和:“姑娘误会了,我们听到人举报有乞丐一次拿出数百两银票,特意来看看。这是搬救兵来了……张良微微轻咳一声,别过头去,果然是魅的风格,你辈分大,我就找一个比你辈分还大的来压你,这个最适合的人选么,自然就是师叔了。吴怜儿迷迷糊糊的扭动着身子,枕着沙发扶手的脑袋不安的左右乱蹭。从这段信息之中,高轩也是得知:当初天武大帝在和某个非常强大的、威胁到天武大陆存亡的敌人战斗之后,便是将自己的身躯化为和天武盟一体。赵秋笑着拍了拍擎的肩膀直视着,言语中满是认真:“擎,你可要想清楚想学会可是很难的。那是冰层的一个薄弱点所在,尤其是在那不远的后面,他隐约看到一扇铁门,被埋在冰层里面。“什么,一百多人,咱们现在也只有十一人而已,对方光是凭借人多势众也会将我们淹没,这仗可没法打。”易轩一听吓得立即连连摇头,否定这一提议。
第51章 点金术
思索至此,杜鸢当即笑道:“诸位,诸位,莫要如此,贫道并非寻诸位开心。”说着,他抬手便指向那口老井所在:“实是那井在躲着贫道!故而,你我眼中所见各不相同!”乡老们闻言,立刻追问:“你说你是道士?可有凭证?”眼前这人真看不出是个道士,连身道袍都无!唯独头顶“鸡妖族”的柳奇等人来说,谁也没有过多的去注意这些,仅仅是在吃过早餐之余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之后,就马上会集到了传送门前。只见从远处山间的云雾之中,有一道金色光芒正向着世生激射而来,且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于是,柳奇马上将这棵树怪放了出来,并同时退出了使用妖圣血液状态。“我已经说过了,你不会懂我们凡人的情感。”石元吉斟酌着语言,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这家伙,在公共场所对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的关系是不是?看着向着自己避开的攻击,又看了一眼玻利维亚眼中的贪婪之色,不由摇了摇头。当然这也不是说丹毒不厉害,一个丹方,万种炼制方法,甚至连药材的比例不同,产生的效果都不同,玄冥子自己都不敢说中了其他中医炼制的丹药而能够解除,只能是压制而已。扬益倒没有傻到把客套话当真,笑呵呵的说自己直接过去就行了。“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来的!”珍珠赶紧解释,她自从跟了江映雪之后不愁吃穿,哪里还有这等恶行,这个银子是柳青风给自己的,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真不行的时候就用这应急,千万不要委屈了江映雪。这么多个亲戚,该还钱的还钱,该借钱的借钱,算上投资表哥的那三十万,到头来一算,一百五十多万就这么花出去了。时差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特别是夏威夷回到国内,都机场下飞机,叶牧又看到一次日出,感觉穿越了时间一样。李洪强带回来的那五个初中生,都关到拘留室里去了,然后一个个给他们父母打电话,下通知来交钱。巴色大师,据说是暹罗最有实力的降头师之一,他这个大师可不是自封的,而是公认的。泰妍觉得俊秀做的东西好吃,是因为外面的店面一晚荞麦面他会舍得拿几十万韩元一斤的松茸作为调料?“你说,咱们有这个命没有?”宁远微微侧身,看着李桐,认真里透着几分苦恼问道。她在那段时间里虽然有一些商演进来,但是并没有说忙得飞起。要说的话,唯一的就着一个固定综艺的拍摄。对于铁鹰这么大的口气,贝龙倒并没有质疑。即便铁鹰是在吹牛,但最起码在爪哇国都里什么事儿想瞒过他也不容易。但是呢,自己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呢,所谓的一见钟情,钟情的只不过是那张脸。祂什么都不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能让她感到那种隐隐间的压迫感。而在这两位神色变幻时,对面的赵轩和卓坚却对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这两位,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越平登市市长、越304师的副师长、师参谋长等高官被击毙。越346师的师参谋长重伤而亡,副师长轻伤被俘投降,却被一个假装投降的越军俘虏悄悄掐死。
第52章 压胜(3k)
微风徐徐,衣角飘扬。杜鸢就那么静静的立在原地,旁边也还有一些百姓在小心的打量着真有本事的高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似乎,和他们没多少不同?突然,杜鸢对着他们问道:“请问在场的诸位里,可有看过那口水井的?”一听这话,当即就有人说道:“有的,有的。我们这儿几个都如冰火元圣这等存在都感到心惊肉跳,雪樱、羽冥等人更加不堪,若非凌霄天宫的力量庇护,他们早已昏死在地上。而且灵液比元石更加好吸收,虽然都是用来辅助修炼,可如果真的要买的话,大概十枚元石可以买一滴灵液。二人接过储物袋再次拜谢,刚走出几步,那名金丹修士又转过身来,从脖子上取下一件东西递了过来,“诚蒙相救,我兄妹二人实在无以为报,这件东西…就送于道友作个纪念吧!”说完拉着妹妹转身离去了。“轰”的一下,那家伙感觉自己就像是高尔夫球一样,自己比人家一棒子给抽飞了,身子狠狠地撞在马路上的电线杆上,电线杆直接折成了两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闪电的响声,幸好没伤到无辜的路人。王树先生居然对姚亚耀的答卷的评价这么高?!两位总裁不禁大感意外。事实上到了他们这种层次,除非在实力相差太多,或者陷落在阵法或者某些绝地禁土中,否则很难做到击杀,便是大圣也很难击杀一位普通大帝。这些远古苏醒的神灵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个个都有非凡的来历,实力超越他们自身的境界。但是在那光束下竟然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直接被斩杀肉身,便是炼体神灵的血肉重生都无法复生。不仅仅是自己的所在学生楼,周边有很多栋学生楼的窗户和阳台门,都已经挂上了这种特殊的降温装置。仅仅两天而已,这个有些奇葩的降温装置,类似超级病毒一样地,在学生宿舍区域大规模传染了开来。既然没吃亏,他也不想在这里纠缠,再耽搁下去,城卫到了恐怕就不好脱身了,于是他又一次施展了大雷音术和定身术的组合,然后释释然的离开了店铺。李恒轩一愣,上三州的人之所以过来武州那么麻烦,是因为每州之间都有州界壁障。而上三州如今到武州的传送阵已然失效,所以才那么麻烦。而牧元一人,则是神情悠闲,好似闲庭信步地,面对那些黑压压杀来,手持各种雷电兵器的风雷堂守卫。莫离与陆凡两人,一个身背画戟,一个手持长剑,皆是出声骂道。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尊称南极仙翁为老寿星,这让剑侠客心中十分好奇。他虽然也知道南极仙翁乃是传说中的老寿星,但是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仍让他十分疑惑。他还是比较习惯称呼南极仙翁为真君。吕卓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隐隐信了几分,郭嘉一向擅出奇谋,如果他真想撤退,必然会提前通知刘备消,既然刘备那边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这说明,郭嘉暂时还不想走。虽然他们也很喜欢这部兵器,但价格实在太高,超出了他们的支付范围。南极仙翁微微一笑,对于剑侠客能够一眼认出这杯中酒便是蓬莱仙岛的特产美酒‘桃花酿’没有丝毫的惊讶。
第53章 还来?
不是他不尊重赵峰,而是那石头表面的温度实在太高,有近百摄氏度。特鲁斯借口护送千金公主回国,让父母同意阿涅斯全程陪伴,名正言顺去东方,如果能在中原遇到好男子,就结婚生子,过自己的生活。旁人见这马车破烂,几个店员倒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也并未抗拒,似乎司空见惯,照例问了几句贵干,就听洪七娘将移民的事情说了出来。因为大量玩家的加入,此刻城市里已经很少能见到走动的行尸了。现在两人都没办法判断出,她是故布疑阵,还是真的通过铜屋去找神仙信。可是这块古碑原来是镇界天碑,虽然残缺,但也不是一个凡人的次元空间能够收走的。“你们总算聊完了。”旁边拿着15亿金币的巨额支票的华夏区总裁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杜宇沉浸在深层次的悟道之中,连惊雷之声都没听到,他双手还在不断勾画结印。夏侯海看到大家的表情,并没有催促,而是静静地等了近一分钟,才干咳几下,把大家的主意力唤回后,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往一个方向走去。万年前的一代天骄,无人能敌。万年后,必定更加恐怖了,现在恐怕九大天域的九大帝君联手都不是妖皇的对手。男子一抬手,手中长剑轻松压住了“风割”,将解沐的武技打为无形。封家的七位返虚境武者,感受到只属于返虚境大圆满级别的武者,一个个都傻了眼,他们知道肯定会有敌人上门,本以为是姚家,还不足为惧,因为姚家现在只有三个返虚境武者,借助护山大阵之力,与之周旋完全没有问题。最后一招拼过,那人退了出去,没有任何的停留,化为了一道黑光,向着远处遁去,消失不见了。“砰!”叶潜像一枚导弹一样发射,一刀劈向翞赧,翞赧赤金色的眼睛冷漠的注视着叶潜,后移一步,躲开叶潜的刀,长枪贯穿了叶潜的身体。林语和风撄反应过来,抬手杀死两人想要回身去救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七彩神雕倒在血泊中,眼神悲戚,看来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解沐期间也上场三次,都是以胜利结束,他的对手基本上都发一招之后就认输了。解沐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是在“无间”的入口当中,因为他每次昏迷都会进入那无边无际的奇异空间,可是直到老人动用所谓的心之领域,他这才发现,这里根本不可能是在那空间当中。显然是一直挂念着简鸣音,当她醒来的时候,杨言也睁开了闭上的双眼。大家坐下来拿出干粮水壶,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在千鬼阵中的时候,面对那么多的腐尸,就算所有人都很饿,大家也没有胃口。他的笑容很慵懒,即使是死到临头,他也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今天一个上午,她只看到李凡要么玩玩电脑,要么玩玩手机,要么抠抠手指。虽然此刻落于下风,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他的骄傲,依旧是高傲的对着王木着。自从进入三十六福地,先是联盟福地,跟着是丹霞宗福地,再到现在的十方谷福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特种大队已经搬了三次了。只要明天早上飞机一起飞,一切都将结束,自己也会迎来新的开始。我将这次抗天者袭击的事情给尹老解释了一下,顿时间,尹老也是一脸淡然的表情。林溪微微松了一口气,虎妹的手掌有一股能让自己安心的力量,只不过,虎妹的手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叶达当然有所察觉,他并未点破法捷耶夫,而是看向唐千林,想告诉他这件事,却发现唐千林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死在阎王和天山老妖手上的人已经有好几个了,灵魂破灭,身躯倒地。接下来,他的右手宛若穿花引蝶一般,不断的舞动起来,就看到一枚枚银针射入对方的体内,直看的众人眼花缭乱。我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堆肉,在地上躺着,没有了气息,就像是已经死掉了一样。月儿和婉晴见叶途飞此时手上没有了武器,简短做了眼神交流后,同时举起枪又对准了叶途飞。汪兴带兵打仗其实就是个笑话,但是此君实在是能交际,在国共及日本人三方之间左右平衡,两年下来,兵力不见损耗,反而大幅增强了。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一把将两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狠狠地推搡在地。一时间,张云竟默默无言地躺在那里,绞尽脑汁地苦想着其他办法,与此同时,张云又感到体内那股子嗜血的渴望,犹如潮水般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间,他只能苦苦压制着。全身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他知道意识海中,多出一门应龙最强神通。沈从的灵觉比古顺来的还要敏锐,且经常挨雷劈,对于雷电可以有细微的判断。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与他们也没有关系,如今他们要离开这里了。此刻的他被眼泪糊满的双眼已经越发的看不清道路,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的分散到了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不停的向前跑着,一直跑下去。在城池中四处走着,沈从也不着急,倒是看到不少好东西。此刻许多摊上物品,沈从都能认得,都在那图志上介绍过。许多与那熔岩怪内核功效相同,沈从倒有尝试问过摊主出处,却是被人赶走。
第54章 上古神物——万世!(3k)
离了惠水县后,老妪便直奔鹿镇而去。在路上,老妪忍不住问道:“师尊,您先前为何说鹿镇二字是明显的提示?”在她看过的,或者说至少她还记得的过往中,鹿镇和那件东西之间,她的确想不到什么联系。她头顶的凤钗金光微闪。那空灵的声音也跟着浮现:“关于‘万世’的来历众宫明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颊,抹干了脸上的泪水。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回去了,回去将这块玉佩还给丞相。闲来无事逛逛芳华街,四处游历,去过他那浪漫的闲散生活。“是伤了我弟子?”老者缓缓呼出一口气,看着展英,冷冷开口。吴刚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陈氏在A市虽然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可是,对于墨氏来说还是不够看,否则陈茜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想要进入墨家。南长卿弯下腰,与之平视,接着,对着那殷红的薄唇,亲了上去。也正是这一点,乌苏梅始终想不明白,也懒得再制定什么计划,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我可以去吗?”吴刚很惊讶墨逸辰为何会这么跟他说话,有点儿反常。此刻,路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手段和这通天教比起来,还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仍旧不敢说话,毕竟她的目标还没有彻底完成,这通天教掌教一位,对她来说还有很大的用处。“国主饶命,国主请在宫中休息,老奴这就前往幽檀宫替国主探望瑾王爷去。”那内官说道。後藤很想问。其实你是怕冷的,对么?桑羽?当那些冰冷坚硬的冰雪刺在你掌心和面容的时候,你是冷的,对么?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而地上的刀旅,在清除掉大部分的鸟人后,这时也搬出最后的王牌。老二乙乐的合不拢嘴,“不错,而且大家都这么客气,还亲自出来迎接我们兄弟三人。”合着这仨货以为众人跑出来都是为了欢迎他们。哪由他分说,人潮如涌,一浪接一浪向他扑来,欲罢不能。只是渐渐受伤的人多了,众人均自围而不攻。丁曼蔓被何乐送回了自己的住处,何乐送她的车,是一辆电瓶汽车。在这个燃油被严格管制,大部分人只能用步行作为交通方式的时代,她从一辆电瓶汽车上下来时,本身就是很显眼的一件事。手下非常诚实地回答道,因为刚才大家表现的一样狼狈,所以一时间都有些尴尬。月光斜照在她脸上,萧影见她双目转眄流精,盈盈如秋水,这双眼睛似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想之不起。“是神剑童子!”岳无笛纠正道,他总觉得太过锋芒毕露不是好事,他的儿子应该是一条龙,现在时机不到,龙就应该潜形隐介,不能在人世间太过耀眼,等到风云际会,再腾跃九天也不迟。一看到艾伦出现,霍兰斯特就亮出自己招牌的爽朗笑声,好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在艾伦施礼后亲热地和他拥抱,如果不是艾伦很清楚霍兰斯特利用自己的目的,只怕真的会被感动。黑暗的夜空中,发生了一阵几乎可不见的扭曲,连续三道气盾突然连续出现,拦在汤普森追击的路上。“你,你一个主院弟子却只会挑我们分院弟子逞威风,难道你就很光荣吗?”听着回荡在耳边的嘲讽声,陈明杰脸上带着一丝恼怒反驳道。
第55章 真不知是哪家高人
曾大牛的自嘲,让哪空灵的声音响起道:“你这个年纪,有这般本事,已经是十分难得了,更何况,你如今只是取回了雾里看花的宿慧而已。”“假以时日,定然不会如今日这般看不分明。”曾大牛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那声音继续道:“我和我这徒儿并不懂阵法堪舆之术,如今,既然你这跟傅殿宸不愿意她受伤一样,她,自然也不想让傅殿宸受到伤害。灵识提醒她,上面有生命,一队一队,一跳一跳,很活跃的样子。戈利姆使劲着翅膀,要让自己飞起来,起飞之初是最难的,但只要他的翅膀能扇动起巨大的气流,接下来就没什么能拦住他了。“喔,这王八蛋中队长,我都要死了还嚷嚷。”高司令心里暗暗骂道,可是他说不出话,他软绵绵的抬起了右手晃了晃,示意自己还活着。李潜潜意识里觉得,叶锦幕这次出门,肯定是在进行着什么计划。这时,刚才被打晕的林晓蕾醒了过来,她抬头先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杨鑫。第二将军声若雷霆,斗技广场内所有人都清楚地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那股饱含着失去耐性的怒气。“从今以后,给你们俩起个名字,你叫,鹰老大,他就叫,猪老二。”少延获得俩只不凡的神兽,还有一只啸天呑月狼此刻在妖王殿之内修行。果然没有经过洗经伐髓,就是无法修炼无名秘典。慕云泽只能无奈放弃。锦缎不比棉布,不怎样吸水,那墨汁泼洒上去,就向着下面蜿蜒而下。飞出的墨台打落在锦缎之上,向下流淌的墨汁就再次飞溅起来,重新溅落生成新的曲折。所以说到后面,他直接换成了另外一种语调,不再给自己找理由了。“彼此彼此,你应该庆幸,起码,你还能进入这里不是?否则我大可以也把你拦在外面就是。”罗天淡淡的回应了一句,现在还没有看到天道碎片和先天空间物质,那么,这个楚逸云就不能杀。随着灵力的消失,楚逸云才好看起来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了起来。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了一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命消失的无力感。鹤炎在鱼蝶儿的帮助下逃出皇宫,因无立锥之地,便随生母到了红商国,自然是去了六王爷府中。他们丝毫也不知道,此时,正有一场针对冷霆钧、以及整个冷家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这种伸手不见五指额黑色让顾笙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但是不想示弱,所以僵着一直没有动。既然嘴里说着自己似乎前后都是敌人,那么这桩桩件件就不必一丝不苟吧。甚至连熏什么香都要仔细查验。如果别的问题,林尘倒是不想回答,可是关于主创阵容选用李山的问题上,林尘自然不想回避。此时的王晓却是目光紧紧的盯着电视,因为她也是很好奇开头谁唱歌?除了脑子有坑之外,满脑子都是啪啪啪的变态萝莉控,这就是淮刃在企业心中想象,除了第一点,她一个都没有猜对。阿雅去迎接杨九玄的时候,他便锁定对方的气息,那是连他都无法看穿的气息。叶雄想的没错,因为在下一秒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只见院子中间的一张桌子被打翻了,而叶立林则是捂着自己的肚子躺在了桌子中央,白色的西装已经被菜果染成了好几种的颜色。
第56章 人遁其一
看着那风华绝代的女子面上哀色流转,曾大牛都不由得愣了一瞬。须知寒秋宫历代宫主,皆是艳冠当世的美人,而眼前这位末代宫主,更是寒秋宫历代之主中,姿容之最,修为之最,资质之最。然他低头复又抬首间,心境已然归复如初。外物非我,不为所动。北地四宗天骄之首,当之无愧。那老急忙一把就提起了那个金属笼子,在笼子外开始逗这只毛发火红,长得极为漂亮的火焰貂。轰隆一声,那屏障饶是坚固,可被他这一撞,依旧在瞬息之间崩碎当场,且孙悟空去势不减,又直接朝蚩尤撞了去。眼前的百花羞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可是在王炎的感知之中身上分明携带着一丝十分奇怪的气息。随即大手一挥,根本就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朝着宅子的方向甩了出去。实际上,在进来的时候,熊虎就看见史家老大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被打的这么惨。五百年,他补偿了琉璃盏的每一块碎片,他以为找回所有的碎片就可以找回曾经的一切。二人答应了一声,便随陈立出洞,去了洞外,脚踩一祥云便消失在豹头山。陈立抱着脏乱不堪的兔子,飞出了皇宫,去了一个安静的荒山当中。“在这十万大山之中,到处都是勇猛好斗之人,几乎天天都有决斗发生,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北风扬满不在乎的说道。倒退了两步,一股黑气就笼罩了龙洪,不仅仅是他,其他人也是被打的受伤了,有的人甚至出现了生命危险。孙军长这里实在是补给不上,本身四十一军就是缺衣少弹,从晋城开拔时人员就不满编制,枪更不用说,炮兵旅的三个团建制缺一半,使用的炮还是笨重的德国炮。天玄向着柳霸等人望去,他们见状,也是与天玄一起,溢进了飞舟中消失不见。夜倾城收回手,暗中的人便已经沉不住气围了上来,将夜倾城、夏询及火堆都围在里面。无奈,吴良栋盯上了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身影,他斜跨短枪,胖胖的身体,好像一步一步向前蹿。吴会长上前一步,朝他抱拳施礼,叫他停一下。钟司令也看出了蓝方1号的想法,他就是想提出一个看法,斩首行动的意义远没有摧毁敌人指挥系统来的重要。军人的牺牲也绝不仅仅是士兵的牺牲,必要的时候任何人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冈村宁次司令官紧锣密鼓地从东北各地调动兵员,已补充茂木骑兵第四旅团。由于兵源吃紧,武藤信义大将也要求军部,接着从熊本征兵。“夏王爷,觉得我的提议如何?”夜倾城兔死狐悲的看着夏询,其实她这副表现,并不是作给夏询看的,而是做给皇后看的。“滚一边去吧!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说说当时的情况吧。”龙兵一改刚才开玩笑的表情,认真严肃的问起柯涛。悄悄的绕到两人的身后,杨妄现在的实力,比从前要强大得多,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直接用血殇,要了他们的命。进三爷喝完水,吩咐:“谁也不行给这个败家子解绳子呵,今天就吊死他,吊死他省得把家败光了……”他吩咐完骑上马回去了。“换法宝也好,换灵药也行,只是我得先看看你的空冥石值多少。”常兴说道。
第57章 拿不住啊!
任剑看苏菡事情太多,赶紧就说苏菡,车票的事我来办,你把身份证给我就行。你请好假就回家去做准备吧。若是赵铸在这里,听到这句话,估计就会明白韩鹰为什么死了,韩鹰当时是先下了裂缝,再出来汇报情况,应该是因此被诅咒了,所以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下面,一点其他痕迹都没留下。一个没有用,那就意味着所有的都没有用了,江寒摇摇头,收起了巫火,看来巫医道也不是打开这里的关键。柳追风看着谢夜雨对阵自己,竟然还有心情走神,顿时更为恼火,右手握着骨玉权杖举手就是一个雷电术,朝着谢夜雨霹了过来。他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龙天心单手抓住岩石,身体吊在悬崖上,不忘取出相机来了张自拍。罗猎皱了皱眉头,她倒是还有闲情逸致。“散!”瑞撤德睛眼中散发出凌厉而又疯狂的光芒,无情地说道。“还不是为了投行卷,寻思着写好一点,看看能否有达官显贵识得千里马!”马胖子道。江寒只来得及看到了那人最后一眼,就已经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而包括他自己在内,孔白、徐飞、吴辉等等,这些陈锋关系最好的朋友,也逃不过罗源的针对。秦汉现在有两个选择:留她在家里睡觉,或者排除万难,将她送回家。说完,前面怪物也发现了贺英二人,顿时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所有怪物全部调转枪口对准车辆。倒是他手里那两张银行卡,转了一圈之后,愣是没有要还给人家的意思。第二天醒来船只还在行进,一直到了中午张三才来到农场,这里是吕宋大岛最南段,张三到了的时候,除了迎接的农场负责人之外还有地上跪着的黑压压大片奴隶。帕奇利兹已经兴奋的扑进了皮卡丘的怀里,和皮卡丘拥抱了起来,同为电气鼠,它们两个关系还是非常好的。皮卡车直接被炸散,轮胎、引擎盖以及车门全部被炸的到处乱飞。警察并没有发现“雷鸣”有任何违法行为,老板也认为“雷鸣”有言论自由的权利,并没有将其解雇。一道劲风,一下冲出,打了老头一个措手不及,将他冲的在雪地上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弄了老头一身的雪花,好不狼狈。如果用人类的方法来看,此刻进度条应该走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简短的宣告,由郝宇留下,他在留下这个宣告之前,就已经给这个世界的和平做下很多的准备,各方势力总部都先后被他光顾,所有的高层人物,都无一例外感受了一遍他那惊世的实力。史成敦痛得猛地尖叫起来,身子更是止不住地颤抖着,顿时松开了怀里的张晓燕。张晓燕摔到地上,来不及喊疼,连忙朝着后面躲开,双手搂着胸口,警惕地看着史成敦,眼里的泪水更像是决堤洪水一般滚落。“雷欧奈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为了安全起见,按照以前一样最好两个两个一起组队,我可不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有谁受伤了。”陆山看着冲动的雷欧奈提醒道。黑雾一下笼罩住了白木,瞬间就看不到他的身体了,原本他站的位置只有一团黑雾在那翻滚涌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斗酒可以,但,不是这样斗,要一杯一杯的斗。”木兰儿双手环抱于胸前,将她那重要部位撑得鼓鼓的。郑岳龙三人心中一沉,果然这个蓝灵族是为了等白木出现,才没有任何动作,不过现在这样子显然是没有了耐心。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伸手从腿上抽出一支匕首,手指随意的动几下,便能看到那匕首像是蝴蝶一样,在他手中翻飞起来。子弹打在一面漆黑的墙壁上,这是碧卡挡在了多弗朗明哥的前面。江秋看着中年男子那一脸愁容,心里也像是被感染了一般,强者也会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吗?看到叶婕疑惑的样子。苏游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确实是沒有听到。歌唱完了。对他來说并不就意味着麻烦结束了。苏游知道。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在等着自己。刚才的时候他就是去思考这个大麻烦的事情去了。古战身后的保镖们没有一个敢上前,因为殿主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有着一层无形的威压。丁庆祥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掐,恶狠狠地道:“谁干的事情,谁去擦屁股,我不管了!”说完,气呼呼地大步走了出去。当然,除此之外,天门还给其中的一些游离在猛虎社和振东会之外的混混头子们,划定了势力范围,不允许其他人捞过界。顿时间,天空之中光如水注一般,骤聚而下!照射在没有在周阳等人身边的那些考核者们。卸下弹夹,看到只有两发子弹的手枪,徐一鸣并没有迟疑,装上弹夹,他再次靠上前,对击中的时候,他同样在默算对方开枪次数。刑警队派人通知公交公司,告诉他们可以正常营运了,没想到通知的去了发现,公交公司早就放假了,整个公司只留下一个看门的老头儿和几条狗。徐一鸣也不再客气,转身走进里面,因为不上第一次来水上清,也不需要瘦猴带路,直奔龚总的办公室。“妾身无碍的,妾身本就自幼体弱,只要夫君平安归来,什么都无所谓了……”苏轻雪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是透着幽怨,显然怪叶帆太不让她省心。“血魂,你不会怕了吧?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不灭圣祖蕴含的本源之力而已,我不信你血魂圣堂拿不出来。”紫如血挑衅道。
第58章 两种对比
镇民们正忙碌着修建道观。曾大牛独自在小镇中缓步穿行,目光扫过街巷屋舍,希冀能寻到一两个根骨尚佳的孩子带回山门。然而,一圈看下来,皆不尽如人意。“终究是太早了...”他低声自语,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可若不趁此时,日后恐再无这般便利了。”话音未落,他脚步倏地一顿,目光凝这件紧身作战服把他身材的所有弱点都给暴露出来了。没有增高垫,他的腿好像失踪了。“有问题吗”任萱萱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她应该也是知道这个问题的。苏晨冰冷的声音,将饭店内的食客都吓了一跳,这男人也太生猛了吧。中年服务生愣了几秒钟,抿着嘴微笑了一下,说道:“好的,先生,南希管家已经为您点好了菜。程羡坐在前排,同样回头看过来,唇角蠕动,用口型对她,无声的开口。估计他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好感,否则也不可能,拒绝自己朋友的好意,和自己出去吃饭。随即,他便从纳袋之中取出了三沓纸币,数出了两千后,把剩下的递给了老头,然后赶紧把槐木芯给收进了纳袋中。可惜这动作放在季凉焰的眼中,还是太生硬了一些,他轻抿薄唇,余光中是时初的侧脸。说话的人大约七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留着长长的胡子,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就像山上的老神仙一般。倒霉的暴食恶魔整个脑袋被冻住了,然后被福克斯射出的子弹打成了碎玻璃一样的残渣。非常遥远的某处,睡梦里的楚朝阳不安地来回翻着身,仍旧双目紧闭,只是眉头蹙起。可是到现在,他才知道,老爷子脾气是不好,可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只是想要儿子能变好一些,至少能擦干净双眼,能看清楚这个世界。这个嫂子先前在灶房里,婆婆恼火的时候,这位嫂子看似在劝解,可每句话都在拱火。看到她进来,宋天墨唇角勾了勾,微扬了下巴示意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面前的电脑里不断有人说话。令狐虞薇心里咯噔一下,迟滞地抬头,愣怔着看他,如水的眸子里除了悲伤看不到其他。“她今天亲戚来了,脾气差,所以你们都注意点。”叶轻寒不满林雨菲命令的口气趁机抱负道。“时老这人总是自诩人间无敌,应该是他先出手。免得我们出手,抢了他的风头”天玄老者笑了笑,说道。楚朝阳点头。他也很诧异他会说出那些话,不由得红了脸,不知何时,自己竟也能这样外向的表露感情了。廉婉欣很是后悔,满脸歉意,“对不起。”她无法体会这种痛,但她知道他肯定不好受。少年此刻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气息萎靡至极,一看就知道是在受伤的情况下,没有接受治疗,再加上饥饿的情况,让伤势不断加重。林辰站了一会,看着战熠阳没有要走的意思,许荣荣看了一眼专门给战熠阳做的红烧肉,转身把剩下的一点用盘子盛了出来。我们俩站在这儿默哀片刻,爬上去进了山洞,以眼中画符的方法穿出死亡之角,跟泥犁将军和阎婆道个别。“公主。请恕在下冒昧。让在下驮你一程吧。”楚逸尘跟在皇甫若的身边。看着她的萧瑟的背影开口说道。
第59章 为虎作伥
可话音未落,屋内非但没开门,反而传来越发惊恐的声响。各种物件被撞翻、挪动的杂乱声此起彼伏。最后,一声充满恐惧的嘶吼穿透门板:“滚!你这东西快滚!休、休想蒙骗我!”这反应...难道此处曾闹过邪祟?不然,为何斥骂的是“东西”而非“人”?杜鸢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斟酌片梁安很善于答疑解惑,也不吝惜这种警局内几乎人尽皆知的常识。身上阵阵乏力的感觉传来,他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能做到的,仅仅只是睁开眼而已。在柳蔚来看,若说那辛贵妃给皇上吹了枕头风,让皇上为了她而去对付皇后,这还勉强比较有逻辑。我在以前一直见面的地方呆了三天,三天后,我忘了他。我以为,我忘了他。三年后,我出嫁了。般的伸手,往前抓了一下,嘴里呢喃,说出了她这辈子,第一句话。“澈儿。”夏如歌看着他那么痛苦难受的样子,感觉心都要碎了。再者,偷袭者那样厉害,能瞬间打伤吴子梦、刘晓妤,也不太可能与龙三十四扯得关系。蒋校尉没想到今天的刘蟒这么好说话,当下心中一喜,一抱拳便退出了大帐,开始安排相应的事情。明明是他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为什么好像老子虐了他千百遍一样?三人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名男子拎着一个大鸡腿咬了一口,看向大光头。孟修钦一直坚持,说孟青岩也在调查她,还在她的房子里安装了窃听器,宋漪年百思不得其解。森白的颅骨微有些黄,空洞的眼眶又大又深,失去了鼻梁的鼻孔呈梨状,中间的犁骨薄如纸,弯曲拧巴。几分循声望去,借着火光看到微微颤动的枝桠,却没有看到任何生灵。黑人则是一把撞开怪物,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就立刻扭身挥出电锯,堪堪切掉了身后袭来的两柄寒光弯镰。同时,大量鲜血流下,将本就惨白的面孔染红,使得更显一分恐怖。多洛雷斯则是出现恶鬼老太太追杀,并且在她的章节中,还会经常遇到转角杀。宋漪年缓了缓,知道孟修钦是无辜中箭,又拧着不想道歉,问道。当然,这是仙侠剧,后期特效处理必定会注定陈情令至少还有三个月以上工期才能正式完工。刘予薇瞪着顾行知,顾行知摆手的动作尴尬的停在半空,他冲着她尴尬一笑。“让这个恶贼受到惩罚才是真正的大事。”李固突然阴恻恻的对卢桂芝笑道:“卢桂芝,这是你儿子第一次见你这个爹吧,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眨眼之间,孙简的拳头已经靠近了李固的身前。李固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动作,孙简却是心头一喜。他以为李固是被自己的拳势给镇住了,因此他动弹不得。所以说能成长到李明浩这种程度已经是最顶级的人员才能够做到的了。全场比赛,俄罗斯掌握着比赛的节奏,但是挪威队的防守让人有些吃惊,连贯性和保护性,让俄罗斯队的前场球员基本很难有很好的射门机会。姜兆纪试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不太甜也不太腻!三两口便吃完了。向前一步就是决赛,比利时队上一次进入到欧洲杯的决赛,还是要追溯到上个世纪。虽然是vr这种跨世纪的团队,但是只要上报给董事会,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第60章 怕是活人也作伥
这一瞬之下,它只感觉早就没了的心头都骤然紧缩。转而变作一声尖利的质问:“你是谁?!”那人低头笑笑后说道:“一个专门来降你们的道士!”它瞳孔猛缩,厉声呼喝道:“好个胡言乱语的牛鼻子!”话音未落,不等它有所动作,便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子一软,栽倒于地。“然后呢?”南宫易被皇帝所说的话语吸引,满目期待地看了过去。所以说的话,那种废话还是不要说为好,吕赤轩越是和瑾正待在一起越是明白哪些话对于瑾正来说是废话。这次方不悔等人不用再打车了,因为杨助理已经全权处理关于他的事情。而且梁司那边还派了个车过来,不是太好,也就一大众。清冷的眼眸看着此时落入通天道人手中的三尺剑器,墨爔面色略微讶然,双臂的刀刃传出了一声激昂的颤鸣之音。“下一个!”方不悔才不会去理他呢,在他看来,现在的学生都有点狂的没边了。压制压制也好,毕竟郭量宇的话说的很对,年轻人不能太猖狂。西蒙斯所使用的潜能药剂非常霸道,但副作用同样很明显,至少林寒当时便可以清晰感觉到他已经没有了自我意识。不过此时的吕赤轩哪里顾得了这么多?这可不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么?所以形成了大片大片的交通死角,让三国的行政部门很难深入,形成有效的控制。再加上这里存在着大片的边界模糊地带。黄元昊只能利用电子研究所精密的电子观测设备,一点一点的打磨。就在三位紫袍中年人动用各自神通驱除赤色火焰之际,接连降临的天劫境强者们其中绝大部分人被赤色火焰给烧成了灰烬,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了。“我刚来到这里,偶尔见到三只死去的虫子,这是什么?”肖毅指了指手中的金色物事。之所以菊组织的统领级别主官会有这样的特权,其实主要还是冷风考虑到了其存在的特殊性,若是其手中真的握有足够价值的情报,而由于环境的特殊而无法传递给其上线的话,那么自然可以直接联络冷风。张狸见此,目光一凝,手中罹龙剑一挥,一股股清风环绕形成一股剑气风暴,遽然间迎向无尽洁白雪花。“怎么,难道这画有什么玄奇的地方吗?”肖毅却是一下有些好奇。似乎高潮过后总是结尾,过了片刻,原本热闹的场面,终于再次变得沉寂,但是这种沉寂并没有维持多久,远方的官道上突然尘土飞扬,马蹄阵阵,一支黑色洪流浩浩荡荡的向着众人“游”来。保安军一退回到招远城中,张楚立即写了一封信给登州城中的李九成。曹云奇的寒冰掌还没有发出,很多人都感觉自己的身上已经是寒气逼人,有些人竟然打起了哆嗦,抱怨自己的衣服穿的太少了。“老大,老八是不是太过分了”东方硕将求助的目光落在刚刚出来的萧正身上。如今魔界被封印,后无援兵,整个六界都对魔剑虎视眈眈。所以他的形势极其危险。“现在王国的军队中不是只有第一军团在进行着战斗吗,而且他们又紧缺兵员,我现在在图里伊闲着也没事儿,正好可以去帮帮你的丈夫帕特洛克罗斯。”阿多里斯看似轻松的说道。
第61章 山君
两个老人登时如遭雷击。“您,您这话是何意?”其中一个老人声音发颤,不可置信地指向虎牢山的方向,“难道那吃人的大虫,竟是柳氏的贵人们引来的?可...可这图什么啊!”害了他们这群苦哈哈能干啥?他们原以为只是天灾,甚至疑心是自己前世造孽,才招来这般祸患。如今听道长的意思,竟她的瘟癀之道是被姜页直接送药堆出来的,心中虽然不爽,但也无太多恨意。除了东区的第一土豪大学,其他三个区的第一土豪大学在每年的全国高校篮球联赛中,排名均在前十。参照去年的成绩,北区第一土豪大学排名第一,南区第一土豪大学排名第三,西区第一土豪大学排名第七。他连忙将房门个关起来,在关起来之前,还探头出去瞧了瞧,发现没有人经过,这才大喘气着关上门。过一会儿,杨心怡就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走出厨房,夏至坐在夏老太太身边,杨心怡冷着脸,“砰”的一声把桌子放到了餐桌上。「成建功,我现在真是越来越不认识你了,刚开始的时候,你是那么的淳朴,上进,聪明,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前途的。此时还在碧水云天内,葛喜祥等人砸的正爽,根本没有注意外边的情况。刚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影子突然出现,紧接着一股凌厉的攻势就袭来。“好人?你还是想想怎么才能在好人手上活下去吧!”燕赤霞撇嘴。看到杨幂幂一脸惊呆地看着庚浩世,庚浩世赶忙招呼她进到运动场内,等到自己进去后,又将那扇铁门重新安了回去。这场宴会的流程第一个就是这拍卖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洗尘宴。太过急切,反而会容易引起怀疑。只要他没有否定她的话,她总会有希望。墨念的家虽然住的最远,又要坐公交还要转地铁,但她一般来的最早。众人不由咋舌,的确,在这个年代,亲自前往深山采药的人,真的没有多少了。医生上下打量了沈如期一眼,“病人受了刺激,导致流产大出血,现在情况已经控制了,但是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先安排病人住院吧,近期避免让病人受到刺激。”医生说完就走开了手术室。无垠没想到这上官万里乃是一个几百岁的老怪物,没想到眼前的老者居然是他的师祖。上官家的子弟都曾在圣地修习,因此与星梦圣地渊源颇深。敖寸心悠悠转醒,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没有任何一条龙是可以在失去两片逆鳞之后还能活下来的,她决定将他们的故事告诉杨悠何。但沈如期仍没有反应,怔怔看着窗外的景色,心绪像是飘到了远处。中元真人急忙扫向四周,却发现整个剑楼府尽是残肢残骸,根本不能辨认谁是谁。但如果是30级传奇魂术可能性抹除把竖立的可能也抹掉了。澹台玉清入了最后一个座位,也不发话,只是一副静静旁听的样子。一声爆炸之声,在空中回荡,道道空间裂痕,直接产生,吞噬着四周的一切,将万物化归虚无,这是一个王者全身力量的爆发,比起巅峰亚圣的全力一击,丝毫不弱,这种程度的攻击,可以让一位王者瞬间重伤。郝金明一看苏南居然松口了,瞬间热情起来,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惊喜,拍着胸脯说到。
第62章 又怂又恶,可笑之极
‘好家伙,居然不仅仅是个探路棋子,看样子,还有点来头!’这发现让杜鸢心头一喜。若你是全盛之姿,说不得我还真得好好掂量掂量。可眼下就几块破碎片撑场面?我还能怕你!这年头,像你这般顶着响亮名头,又虚得不行,打杀了还毫无心理负担的‘大人物’,着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杜另外一方面,学姐时常穿着性感撩人的衣服在他面前晃荡,却只给看不给吃,用这种方法折磨欺骗自己的渣男,妹妹半夜过来偷袭的次数再次增加,但是每次把他吵醒后就跑了,像是故意不让他好好睡觉一样。周禹独自端坐在翠凝山巅,气息幽幽暗暗,空空荡荡,目光落在天空中无数星光之中,若有所思,这段时间,周禹深感自身推演之道不行,而这段时间,加紧消化吸收前世身的推演天机之道。她想转身离开,她想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店员和顾客的视线之内。不过周禹也不急,继续游历大陆,却是来到了大陆东部。大陆上,三大宗派中,斗魂宗在北部,斗狂殿在西部,周禹都已经去过了,唯独东部未曾来过。看到后土等人的到来,悟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好家伙,一个鸿钧便让自己招架不住了,再加上扬眉,罗睺,三清等人,这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周禹渐渐感觉到了压力,若是单纯的元始天尊的力量,周禹自然可以轻松应对,即便法力积累不足,也能够以时光的玄奥与之周旋,缓缓化解,但加入了天道力量,在荒古世界中便有种难以对抗的感觉。天地昏黄,万物朦胧,她当时疼晕过去两次,一次是丫鬟叫醒的,另一次是产婆叫醒的。李扬说的也没错,虽然当初绿色血妖事件以夷山洞府的被毁不了了之。但有亲人或有弟子死在聚贤山庄的门派,也连带恨上了聚贤山庄,不分青红皂白,把人都杀了。“老板,这些海盗怎么处理?是交给索马里政府呢,还是淹死他们,或者干脆乱枪打死完事?”警卫队长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俄国政府自然是要开香槟庆祝,顺便还要探讨一下是不是火上浇油。我没理他,只是用肩膀顶住村屠前胸,屏住口气,将左手伸进它体内,顺着胃肠掏摸。叶新绿:“味道大就会让人误以为它是奇毒无比的瘴气。但,事实上它其中的毒性并不强,让人无法忍受的应该是臭气。正因为臭气熏天,反而吸引了一堆喜好臭气的毒虫。就是你们的手段过于激烈了一点,忽略了鬼子有可能采取的报复手段,这也跟你们的经验不足有关系。玛勒基斯被奥丁这话说的有些摸不清头脑,这场战争奥丁是胜利者,但为什么他却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姿态?林医师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情绪,呃,对于司徒家主好像过于热情了呢。而苏阳伸了一个懒腰,指挥着2个服务员抬着一个大牌子从云端公寓酒店里面走出来。毛慧珍的孩子没有保住,钱万里跟步摇连大吵了一架,孩子没有了,他们因为孩子而继续维持的婚姻自然就没有办法继续了。心里却是有些疑惑,钱浩宇刚刚丢过来的时候明明后面收了力,按照距离和大概力度来算的话,也不至于会痛成这个样子。
第63章 威王救我!!!
陈二旦双脚绾诀,脚下空气生烟,定住了岳宏,大吼一声,反将岳宏推着倒飞。这话杀伤力够强,起先别人都不关注他了。但凭她一句话,众人涣散的目光又开始集中。只见这只怪有八只脚。铜头铁额,面目凶恶如妖,三头六臂,手持刀、斧、戈三种武器,体态比刚刚更加彪悍,单是站在那里就能吓得人肝胆俱裂。饶是他们见多识广,遇到这种危机,也不由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路副省长听完就呵呵大笑,就问后来的计划生育的情况,龙宵就汇报说,已经做到了100生了。但是,王麻子偏偏是一个对炼器十分痴狂的人,若是让他一天不炼器,反而觉得不舒服。“现在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距离第五次圣杯战争还有两年时间,倒是空境的剧情要正式开始了,似乎橙子也在这个城市。”零观这么想着,突然又想到了别的,不知道莫君找到那个史上第一萝莉控没有?凤云还告诉龙宵,说兴龙集团要在岚山市投资三家大型超市,要在岚山市组建超市巨无霸。龙宵听了更是高兴。凤云要龙宵先跟岚山市的市领导对接上,联系一下合作的事宜,龙宵就来到了市长胡培彤的办公室。看到费青,吴东方心理压力更大了,如果今天不能证明费庐是假的青龙天师,费庐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责罚费青,因为费青先前的言语和态度无疑逾越了尊卑等级。然而,他心底却是感叹,五百天马骑士,没有一个超越脱胎境的强者,却硬生生的把他一个六绝巅峰强者,换成了重伤。“徐广还想说什么,但被陌沫制止了。”你说我没资格进那个什么3队?以叶枫的目光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人虽是身上剑痕遍布,但实际上他们不是死在那剑痕下,而是被剑气震碎了内脏而亡。听到吩咐,郑丽立刻让人让出一匹巴兰马将东方凤菲送上了马背,然后手中的鞭子往马背上一甩,巴兰马受痛,撒丫子就向林中飞奔而去。东方凤菲话音刚落其它的两个院长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竟然也一起来找赤心炼。想到公共论坛上近来流传的消息,杜擎淮的眼神微微闪烁,自觉把握到了什么。孙冥随着白芷匆匆离开,他身后的两名铁卫走过来拖起我,无奈脚上铁链太过沉重,我的身子软绵绵的没半分力气,干脆放任自己随他们拖着走。在无数次的电话沟通未果后,夏沐声抱住头,发出沉闷而痛苦的悲嘶。在确定她看到他们、但不确定她到底看到什么的情况下,先把她框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然后再从她的反应里判断她的所见所思——唐溯真是出乎她意料地会演戏。寇仲不由向徐子陵丢了个眼神,用两兄弟间才能看得懂的眼神道出了心中的疑惑。“什么?”徐佐言在门边换了鞋子,不明白徐诗韵在问什么,抬头询问了一声。把钥匙放在一边的柜子上,走了过来,又习惯性的在徐诗韵的身边蹭着坐。冰冷的剑脊几乎是擦着口鼻往下劈落,连呼吸中仿佛也吐出了那股金属的味道,“砰”的一声,厚实的石板顿时被斩出一道深深的刃痕,脚下名贵华丽的东方织毯随之被撕扯的支离破碎。韩强并没有提到那个帅公子,很多人也都知道主要战力也就是那把扇子而已。“那我就放心了。”王煦言不由衷的叹道,王煦何尝不知道他手下的左右侍郎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王煦所期望的,只是希望金正阙不象葛亍那么贪得多,能把银子多花一点在难民头上。田鲁生的招供又牵出了更多的人事,两淮都转运使也没有逃过,从两淮都转运使家中查抄的银两也丝毫不比田鲁生逊色,随着两淮都运使落网,更多人被供了出来,两淮盐政官员被一网打尽,竟然无一人漏网。此时却对古海这么明显的挑衅置之不理,显然不符合魔道修士的性格,由此可见,针对狄冲的意思就明显了许多。“呜哇——!”建宁公主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连轿子都没有叫人安排,便跌跌撞撞的捂着脸大哭着冲出吴府门外,那模样还真象极了被老猫追逐的地沟老鼠,后面的三个俏丫鬟和边嬷嬷无奈,又只好紧追出去。只是他没想到他刚出襄阳就被被明军的锦衣卫盯上了,他从襄阳出来时锦衣卫来不及作准备,回来之时,明军的特种部队无视大顺军巡查的骑兵,埋伏在官道上,给他布下一个死亡的陷井。李诗韵还趁着闲暇地功夫。看了眼贾似道。想要听听贾似道地意见呢。只是。贾似道在众人讨论开来之后。就沉默不语。一点儿都没有想要表意见地意思。李诗韵瞪了她几眼之后。也就放弃了。叶青闻声,头也不回,嘴角微微一翘,轻哼一声,脚下闪步发动,瞬间绕道了胖子身后,此时胖子尚未反应过来,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叶青抬起右脚,对着胖子那肥厚的臀部就是一脚。二人拜了把子继续喝酒,从天黑喝道天亮,又从天亮喝到天黑,一场酒喝了整整三天。吉赛尔狡黠的一笑,说道:“不这样怎么把钻石带身汉钓到手?哎哟!”她皱着眼眉有些痛苦的叫道。要知道,天使的全身实力就在其天使之心上面。所以,加百列的天使之心才被长剑从邓布利多的身上分解了出来。贾里德惊讶看着白色餐桌布上的投影,他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只是惊讶投影画面精致程度。“滴答滴答~”一道道殷红的鲜血从龙崎真二的眼耳口鼻中流出来,然后顺着面具滴落在甲板上。
第64章 我说,凭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心思各异,都没有了饮酒作乐的心情,但是碍于皇上还在,又不得不在脸上堆着笑,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教主闻言并未答话,而是看了黑袍修士一眼后,便抬头望向天空,就在所有人都不解其意,黑袍修士更是忐忑不安之时,教主才开口道。就连下半场替补出场的巴尔加斯都追不上龙殊特的速度,年龄稍大的吉拉迪诺和穆图更是只能望着龙殊特身后的烟尘目瞪口呆。胖瓜想了想,最后决定把所有的石头都动一动,看看是不是会出现什么变化,没想到完全没有那回事,他踹了老半天,慢慢地就变成了对着这些石头发泄,而不是研究石头的秘密。如果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与世无争,可以忍辱负重,观音菩萨倒是相信。太上老君?自己的神像被推进了茅厕了,他竟能咽下这口气?秦翎传音告诉雷铭他们说自己没事了之后,索性在这里闲逛了起来。云若兮原本还疑惑他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但是当她看到秦翎自己走上前去的时候,她立刻就想歪了。大海上,属于伯爵的船只已经被另一伙武装势力给占领,船上的人都被包围,一个个双手抱头,不敢多言一句。刚想冲过来捍卫自己的宝贝的秦翎动作顿时一滞,一向自诩脸皮厚的他脸上也泛起了阵阵红晕,一阵尴尬。高洋三人都被这个情景给吓了一跳,赶忙冲了出去查看情况,只见倒在地上的赛飞虎已经没有了气息。白羽迅速的跑到雪儿发出声音的地方,映入眼帘的就是雪儿奄奄一息的躺在铁剑的怀里,而奥尔则趴在雪儿的腿上吸食着。其实依她看来,这事根本无需讨论。季琅在贬为庶人的那一刻起便已不是天家人,依律法,不进九峰山皇家宗庙无可厚非,除非哪日他起复。可人都死了,哪来的起复?根本就是盖棺定论。落在地上,慧觉心中暗自嘀咕。对于自家师傅不顾自己劝阻,硬往仙坟而去的决意,慧觉心中,还是相当不满的,因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自然毫不吝啬鄙薄的言语。“你问问霍思烟的经纪人跟安至杰的经纪人的意见,我们这边帮这两位安排一系列的恋情炒作,尽量说服他们。”周白挑了挑眉,开口说出另外一项指令。这个念头落下,却是有浩然正气从天而降,化作一只十丈的滔天巨掌朝着那两道孤魂抓来,那样子,似乎直欲将这两道已经形体溃散的孤魂野鬼生生灭杀。铃音之后,罗毅也出手了,罗毅的辅助以单体为主,因为,他也是着重的关照了暗精灵祭祀和卓娜等几个暗精灵族的强者,因为,她们等会将要面对的会是四位顶级强者,甚至是等级强者。卢方世居松江府,本县县令见了也称一声卢员外。可他在江湖上的名声更显赫,与几位结义兄弟也是相识于江湖。至于丁家虽然有位总兵,算的官门,可是丁夫人母子却与江湖人来往密切,算的是半个江湖人。如果这部戏不是姜闻在其中,也行梅亭还能出去,但是正是因为有了姜闻,才过不去,某些人对姜闻可没有那么客气,他们心中对姜闻可谓是咬牙切齿呢。夜倾城望着那三个蓝紫大字,展颜微笑着,或许这一生,遇上了一个错误的人,又误打误撞遇到了一个对的人,可心中,为何会如此不甘?感冒加重了,今天想去医院输液,结果没地方了。痛苦。熬着吧。蓄势已满,燕真第一击也是最霸道的一击,一剑轰然的轰下来,一击之间,无法力剑堂轰然震动。而另一条路,就是陆地上面的路了,这条路相对来说,要比水路复杂多了。如果你没有阴司指引,只能申报当地的土地,土地在申报城隍,然后开通行证,最后才会送你去阴间报道。和水路相比,就要复杂繁琐的多。广陵的消息根本不可能瞒过钱镠,加上有钱传璙和顾全武两个使者在,淮南发生的诸多事情都被源源不断的传了回来,让钱镠觉得或许收回湖州的时机到了。达步水云跟秋玄一下子明白过来,趁机逃进树林,慕容兰收回软鞭,一连几个“燕子翻飞”也进了树林。“张跃,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听不听?”楚雅琪看着我陷入回忆,神情中还带着一丝悲伤,笑着开口说道。脚步一点,来到下方拿出了九转阴阳扇,把这些阴魂全部收了进去,也该让他们享受一下被折磨的滋味!旧梦和狗剩也是撤了下来。
第65章 区区河东柳
看着赌咒发誓的黑色巨虎,杜鸢凝视片刻,终是微微颔首:“那便到此为止吧。”说罢,倾山而落的人道气运当头压下。巨虎颅骨之中镶嵌的几枚金身碎片瞬息崩碎。它眼神一黯,庞大的身躯随之瘫软在地。那原本如屋脊般巍峨的躯体迅速缩水,直至恢复成寻常虎类的大小。被杜鸢借来的一山大“怎么了?那个传说是什么?”司马幽月没见过他皱眉,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青楼中的胭脂水粉如此粗俗,应该让那些人洗干净了再来。”云墨接着道。众人心里虽然想说有问题,这正副盟主都成了你司马家的人了,这不是一家独大吗?叶远已经在放逐之地陪了她一个月之久,可是终究还是要离别的。天吴曾经的解释让林修更加矛盾,如果不从之神没有遵从了人类的想法,那就不可能成为不从,同样就更不要提现世了。他们并不是真心的为景晓茶着想,而是为了得到他自己的那份好处。巴伦市教会暗中早就得到了通知,已是提前把故居打扫干净,并且把一应生活用品按照光明教廷的规定准备齐全。“没想到,你主修的功法竟也是顶尖神诀!如此精纯的元力,等你达到大圆满之境,老夫恐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老祖宗感叹道。这家伙太狂妄了,估摸着是认为第一强对他来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柳天说道。顿时,新人们全场搜索着叶君天大大的伟岸身影。“我回头问问他们,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去。要是不愿意的,我就自己去了。”司马幽月说。梦依说的自在楼在大树顶端,同时也是自在门的大殿,外人想要上去必须有人通传,同意后才能上到大树之巅。为啥现在全世界都没人敢真的去当面锣对面鼓招惹天罗地网,不就是因为对儿A要不起嘛。见陈肖然心满意足地咀嚼她送的青菜,酥晴露出了一丝甜美的笑容,回头,继续夹菜吃。以前的等待,虽然空虚、寂寞,可还侥幸带着一点的期盼,现在呢?郑琛珩这样说了,郑熙晨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闷闷的。在丛惠芳有些得意的眼光中,径自走到副驾驶坐下。丛惠芳心中气闷,但也只能微笑着独自坐在后排座位。这一次只是感悟一道法则,江萧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过去千万年,这并非是金系法则会比三道法则更强,而是他现在刚好感悟到三十五道法则进入了天道后期,一种远超法则的力量已经在干扰他的感悟。一道身影从那鹏背上跳了下来,右手则将一个戒指递给了南宫云遥。李日知也是出身富户,但在崔东升的面前,他就象是乡下来的,比如说桌上的四菜一汤,他竟然连一道菜的名字都叫不上来,还得崔东升一一为他讲解,当然,崔东升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喜欢讲解。若这徐怀远真的喜欢上了炸糕姑娘,在南京权贵圈绝对会引起轰动。“说说吧,还有谁,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别事到临头,突然出现那种情况,我们就太被动了。”王丽坤开口问道。地下歌手是乱,非常的乱,要说地下歌手不是什么好人,或者是跟帮派有关系之类的,那也没有说错,事实就是如此。真正的宇尊,在其本土宇宙中,能与宇宙本源共鸣,引动整个宇宙的力量……当然,真正做到这点的宇尊极少。像玄始宇尊那种,连引动几片星系的本源之力都有点辛苦。毕竟难能得到神源宇宙的认可。
第66章 莫慌,我们头上有人!
看着倒在地上颅顶中箭,符篆爆燃的兵丁。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竟是那人抬手抓住了箭矢不说,还反手扔了回来?!这,这都能射死一个人去?“不好,是个硬茬子!”几个兵丁再不敢耽误,当即朝着坞堡内放响箭示警。尖锐的鸣镝声起,坞堡墙上顿时脚步纷乱,大批兵丁急匆匆涌上墙头。“怎么样,客栈内没什么人察觉我离开吧?”苏铮进屋后,就开始询问今天的状况。“不用你陪,她要打理公司,还要忙着恋爱,忙的很。”孟安凯一听到晚上睡觉抱不到香喷喷的老婆,他的心里就很不好受。自然不会同意让高瑶离开的。萧博翰倒是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因为蒋局长看自己的那眼神很有点怪怪的,好像真的自己和冷可梅有什么暧昧关系一样,这误会可就大了。叶子身上最令人不可抗拒的,就是这一颦一簇、一举一动之间蕴含的超乎寻常的诱惑力。孟安凯拿了饮料过来,是一支奶茶,还是她最爱的牌子,她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接过来之后没有喝,而是一脸警惕的看着他。男子拍了拍穆飞的肩膀,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种莫名的味道,似怀恋,似苦涩。“那么,就只剩一条路:从彭山北门出发,在江口镇渡过岷江,然后沿岷江内江向北,再经永兴场渡河,然后经我们脚下的王庄,翻越龙泉山,回到牛角寨!”张光培言之凿凿。自从战线从广安一线推进到巴山骑线岭,邱家商船队的运输量便增加了四至五倍,船只和纤夫的支出上已经感到力不从心。老板在收银台边笑咪咪地看着眼前的三桌人,不时地搓着自己的双手。伸手为他擦去唇旁的血污,他平日纤尘不染,干净的不得了,怎能容血污留在脸上。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的一点生气都沒有,生生扯动她的心。所有雾忍村的战力,不管是上忍,中忍还是下忍又或者是暗部,全部赶往护村围墙上。“谁要是对我有意见,想对付老子的,尽管来!但是今儿谁敢唧唧歪歪一句,老子豁出去命了都把他给毙了!”夜青天说着拿过秃鹰手里的机枪,哒哒哒的就是几下,天花板顿时被扫出了一道弹孔。敬翔把话题转到万俊身上,“郡王殿下,这次因为万成的事情,大行城有一百二十一名官吏受到牵连,郡王殿下准备如何处理此事”。话分两头,且不说毛三毛向日今天是怎么安排的,也不管高建成和刘俊怎么溜达的,我们回到山鹰嘴,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咚咚也期待的看着两人,可是两人又听不懂兽语,只是以为它们这几天没人管饿了。李烨转头四下寻找金志震,从李烨下楼的一刻开始,李烨就没有发现金志震躲到那里去了,也不知道金志震是躲起来了还是逃走了。“你们谁知道金志震去哪里了”,李烨发现金志震根本不在大堂里,便询问护卫道。跟着加来王前来的闻人雅丝毫不知道自己居然被挂上了这样的符号,还在一门心思的打着加来王手上存储戒指的主意。李烨做梦也没有想到,九百名倭兵竟然占领了济州的城‘门’,杀的耽罗国士兵四散奔逃,眼看着就要占领了济州城,李烨不知道是耽罗国的军力如此不堪,还是武士团的倭兵过于凶猛。
第67章 求大道留情!
听到这里,柳原和坞堡帅心头那点忧虑越发去了。
是啊,虎神爷爷都在呢!
那人还能翻天不成?
三人遂走出屋门,在校场之上迎面撞见了杜鸢。
一经见面,柳原便是厉声喝斥道:
“大胆狂徒,此乃我柳氏之地,你不仅擅闯此间,还肆意妄为,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目无国法,心无公理!”
“是,主人。”维克多拉知道张少飞的本事,也不劝说,直接吩咐手下人,将专门为张少飞设计的最高等级的战斗舰准备好。
“好吧,就请麻衣带我去一下附近的珠宝店吧。”张少飞笑着说道。张少飞的徽章空间里存放了不少在2012世界里收集的精品珠宝,而今张少飞的身上一点钱都没有,身为一个男人,这怎么可以呢。
人影的脸色有些潮红,但却为挣脱开那双手,眸子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笑意。
沈若鱼微微闭眼,东华大仙这一下,可还真是伤到他了,若非他暗中提了力,他可就不是仅仅倒在地上而已了。
“没事……没事,我已经全好了。石导演你不用担心我的,听说你要放弃这部戏了吗?”曹艳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很紧张这些急声的问道。
所以苏玉笙说这府里有隐藏的妖物的气息,他隐藏气息到苏玉笙都无法辨认,那他到底是多厉害。
听到这个,聂振邦这才算是真正的放心了,付正平是那种纯粹的学者,这种人,绝不会受到其他外力的影响和干扰,既然他说没有问题,那就是真没有问题。这是毫无悬念的。
既然自己手握推荐的权力,那么聂振邦自然是不会放弃,俗话说得好,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聂振邦自然要多方权衡,推荐一个能和自己和睦相处,搭班子的人选。
“孽天道友,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相见,上次一战听说你闭关未出,本王未能与你一战,可着实想念的紧呢!”震武王暮然站直身子,高声说道。
安秋月又把陈升介绍了下,陈升连忙走到床边,弯腰握手,姿态放得很低。
“你跟言言的事我也知道,年轻一辈的事我们老家伙也管不了,只要你们好就行。
幸好掉下去的是他不是老二,老二不会游泳,掉进水里挣扎都来不及。
只要接下来能够喝到足够的母乳,它的身体应该会逐渐康复起来。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陆正元的身上,那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增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之色。
自从认识了柳沉鱼,她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喜爱,好不容易听她有想要的东西,莫代尔他找人打听了,没人听说过,绸缎料子他找了邵淼。
不仅仅是因为她护着别的雄性,更是因为她的那些迷惑的操作,都让硕刚很是不理解。
其中吃得好更是她的心头好,就算是她今天活不下去了,最后一顿也得吃点儿好的。
想要在洪流一般的兽潮当中抓捕某一只妖兽,这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赫连驰正在桌前批奏折,莫涟漪不在的情况下,他总是会给自己更多的事情去做。
胤祥虽然心里闷得慌,可也知道胤禛说的不假,所以叹了口气也就不再提了。
听罢这话,苏老夫人都不禁暗暗倒吸了口凉气,又更何况是苏叶氏。
“知道了,我们这就去。”年平崇瞪了蓝奕奕一眼,现在他也觉得晚了,刚才不是好奇心很强的吗?听到这里,柳原和坞堡帅心头那点忧虑越发去了。
是啊,虎神爷爷都在呢!
那人还能翻天不成?
三人遂走出屋门,在校场之上迎面撞见了杜鸢。
一经见面,柳原便是厉声喝斥道:
“大胆狂徒,此乃我柳氏之地,你不仅擅闯此间,还肆意妄为,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目无国法,心无公理!”
“是,主人。”维克多拉知道张少飞的本事,也不劝说,直接吩咐手下人,将专门为张少飞设计的最高等级的战斗舰准备好。
“好吧,就请麻衣带我去一下附近的珠宝店吧。”张少飞笑着说道。张少飞的徽章空间里存放了不少在2012世界里收集的精品珠宝,而今张少飞的身上一点钱都没有,身为一个男人,这怎么可以呢。
人影的脸色有些潮红,但却为挣脱开那双手,眸子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笑意。
沈若鱼微微闭眼,东华大仙这一下,可还真是伤到他了,若非他暗中提了力,他可就不是仅仅倒在地上而已了。
“没事……没事,我已经全好了。石导演你不用担心我的,听说你要放弃这部戏了吗?”曹艳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很紧张这些急声的问道。
所以苏玉笙说这府里有隐藏的妖物的气息,他隐藏气息到苏玉笙都无法辨认,那他到底是多厉害。
听到这个,聂振邦这才算是真正的放心了,付正平是那种纯粹的学者,这种人,绝不会受到其他外力的影响和干扰,既然他说没有问题,那就是真没有问题。这是毫无悬念的。
既然自己手握推荐的权力,那么聂振邦自然是不会放弃,俗话说得好,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聂振邦自然要多方权衡,推荐一个能和自己和睦相处,搭班子的人选。
“孽天道友,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相见,上次一战听说你闭关未出,本王未能与你一战,可着实想念的紧呢!”震武王暮然站直身子,高声说道。
安秋月又把陈升介绍了下,陈升连忙走到床边,弯腰握手,姿态放得很低。
“你跟言言的事我也知道,年轻一辈的事我们老家伙也管不了,只要你们好就行。
幸好掉下去的是他不是老二,老二不会游泳,掉进水里挣扎都来不及。
只要接下来能够喝到足够的母乳,它的身体应该会逐渐康复起来。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陆正元的身上,那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增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之色。
自从认识了柳沉鱼,她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喜爱,好不容易听她有想要的东西,莫代尔他找人打听了,没人听说过,绸缎料子他找了邵淼。
不仅仅是因为她护着别的雄性,更是因为她的那些迷惑的操作,都让硕刚很是不理解。
其中吃得好更是她的心头好,就算是她今天活不下去了,最后一顿也得吃点儿好的。
想要在洪流一般的兽潮当中抓捕某一只妖兽,这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赫连驰正在桌前批奏折,莫涟漪不在的情况下,他总是会给自己更多的事情去做。
胤祥虽然心里闷得慌,可也知道胤禛说的不假,所以叹了口气也就不再提了。
听罢这话,苏老夫人都不禁暗暗倒吸了口凉气,又更何况是苏叶氏。
“知道了,我们这就去。”年平崇瞪了蓝奕奕一眼,现在他也觉得晚了,刚才不是好奇心很强的吗?
第6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那飘飞而去的无数书页,纷纷化作光点逸散而去,融入天地万物。
柳氏祖地之中的无数杨柳亦是在这一刻,突然全部停摆,继而嫩绿渐去,晦暗慢生。
“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有人坑害我们柳氏?”
柳氏子弟慌乱不停。
柳原则是怔立原地。
祖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错了吗?可这怎么会有错?
这可是柳氏从凡俗变成仙门的千载良机啊!
怎么可能眼睁睁放过!
这般情况下莫说是百来贱民性命,就是百十个族中子弟也得舍上去啊!
所以我们怎么错了?
您怎么能说我们错了?!!!
“祖宗,祖宗?!”
柳原想要抓住那老人背影质问到底,可一回头,却从那越发实相的老柳中穿了过去。
而那老人柳原亦是没能抓住的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于无形。
愕然之下,柳原只能呆呆的看着自己抓空的手。
看着那消失的老人,金色巨龙微微低头看向了杜鸢。
杜鸢也长长一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摇摇头后,杜鸢朝着柳原问道:
“百年文运,一朝散尽,所以,我问你最后一次,可知错?”
这惊醒了怔立的柳原,他猛然回头,然后恶狠狠的指着杜鸢说道:
“是你,是你施了什么邪法对与不对?这一切其实都是你的障眼法,是与不是?”
人是不能犯错的,特别是这种一眼就捅了一个天大窟窿的大错。
杜鸢没有多言,只是一字一顿的最后问了一句:
“可,知,错?”
柳原猛然挥手道:
“我说了,我没错,柳氏更没错!!!”
杜鸢再不开口,金龙随之而上。
而那柳原,他说出这句话后,便听见耳边响起细细簌簌的声响,下意识循声抬头。
却见,头顶老柳也如那无数书页一样化光而消。
随之还有那腾空直上的金龙张开巨口俯落而下。
将他和老柳悉数吞入腹中。
这吓得台上众人夺命狂奔。唯有柳原怔立原地,不动分毫。
随着金龙落下,来不及跑出去的人全都惊讶发现自己居然分毫无损。
左右看去,发现其余人也是如此,只有那颗显化在公子身后的老柳随着金龙一并消失。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了。
这搭建在校场之上的高台当即垮塌而去。
将呆立不动的柳原和来不及逃窜的坞堡帅以及老道士一并掩埋了下去。
柳氏气运已失,第一个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柳原!
看着漫天飞舞的烟雾以及巍然不动的杜鸢。
四周的兵丁们了愣了片刻,就悉数哇哇叫着逃了。
坞堡墙头之上,刚刚还晕死过去的头领,一听到动静,马上麻溜的从身下摸出一捆不知何时藏住的绳索甩下,继而跟着逃窜的人群一并溜之大吉了。
边跑还边扔掉往昔宝贝不已的盔甲减负。
直到看到晕死的头领都丢盔弃甲的跑了,墙头上的其余兵丁方才如梦初醒的跟着逃去。
在高台垮塌激起的漫天灰尘之中,杜鸢信步上前。
无数灰尘一经遇上,当即分化开去。
给杜鸢让出了一条只是凌乱的路来。
顺着走到垮塌的高台中,杜鸢一眼就看见了胸前插了一块碎木头,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柳原。
凝视片刻后,杜鸢摇摇头道:
“邪魔道哪里会是仙路呢?既然死不悔过,那也就别怨柳氏门前再无出路了。”
直到此刻,柳原方才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他伸出手,想要对着杜鸢说点什么。
可喉头只能冒着血水嘶嘶作响,再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杜鸢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知错了,悔过了。
可这时候才知错,算什么知错呢?不过是知道快死了而已!
所以杜鸢摇摇头道:
“晚了,晚了。”
柳原喉头血水狂出,身体抽搐不停,最终不过几息便是一命呜呼。
死状凄惨,满眼不甘,看来的确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快死了而已。
再来一遭,也不会有变。
旋即,杜鸢掠过他的尸首,走到了那老道身边。
对方没啥大事,只是被一根粗壮横木压在了下面动弹不得。
看见杜鸢过来,他急的不行,想要掏符,却发现手也压着动不了。想要叫人,却发现其余人早就吓跑了。
因此,他只能厉声喝道:
“小子,我承认你有点道行,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背后可有虎神爷!你现在回头还能活命,要是虎神爷来了,你可就没命了!”
见杜鸢不为所动,依旧迈步而来,他急的差点哭出来道:
“爷爷,爷爷,小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但我说的也是真的啊,您再不跑,虎神爷一过来,您就跑不了了!您犯不着拿您这金贵的命和我这一条贱命过不去啊!”
杜鸢这才是好笑道:
“除恶务尽,所以,我先除了那老虎,才来的你们这边!”
这话说的老道一愣。
随即无数绝望涌上心头,但他还是不愿就此西去,依旧是挣扎着说道:
“等等,就,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伤我,柳公子已经被你打杀了,你,你要再把我也杀了,威王那边你肯定过不去的!”
“威王知道吗?老厉害的一尊大神了!你不怕虎神爷,你也得怕他啊!”
杜鸢越发笑道:
“那个劳森子的威王也被我打跑了,再就是,过一阵子,我自会亲自登门拿他问罪。”
这让老道瞬间愣在原地,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一般。
许久之后,方才道了一句:
“如此说来,我今日是死定了?”
明明才攀上高枝,眼瞅着就要飞黄腾达了。
怎么就一下子全没了呢?
正万念俱灰间,突然听见那人道了一句:
“不,不是今天。”
“嗯?!”
老道不敢置信的看着杜鸢,却见对方说出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番话:
“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天爷的意思就是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慢慢悔过,慢慢受罚啊!”
这一刻,老道几乎感觉自己的喉咙都给惊恐堵死。
是了,是了。他手中的救命符篆看似唾手可得,可他却被横木压住动弹不了,所以他已经是一个看着随时都有希望逃出去,但却早就定了天数的死局啊!
活人作伥,哪能轻饶?
第69章 真是一群畜生!
看着打算离开的杜鸢,万分惊恐的老道很想开口让他这就杀了自己。
可临了,他却惊恐无比的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开口。
不,不是不敢开口,是自己想着只要对方走了,他就有的是机会逃出生天
但,真的逃得了吗?
老道如坠深渊,上下失重,木讷不言。
就在杜鸢转身之际,旁边横木下猛地传来一声嘶喊:
“道长!道长留步!小人.小人有一事相求!”
杜鸢循声看去,只见同样被压在横木之下的坞堡帅正在朝他喊话。
见他看来,对方急忙说道: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道长去堡内地牢一趟!那儿,那儿还关着百来个孩子!”
说完,他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同时左臂之下亦是大片血污漫开。
显然是快不活了。
杜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柳氏元祖先前自散的文运,有一小股正引着他往堡内深处而去。
这是先前杜鸢就注意到的,所以他特意来这儿,也不仅仅是看看这几个家伙。
还是为了这一明显异状。
只是先前还不知道是他们居然丧心病狂的关了这么多孩子。
“你们关这么多孩子干什么?”
“是,是祭品,那道人要我柳氏给虎神爷张罗童男童女作为祭品,公子找到了三对合乎时辰的,又额外准备了五十对作为添头的牙祭”
说这话时,他几乎不敢去看杜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现在就是这般情况。
话音刚落,他忽觉身上骤然一轻。
愕然回首,只见那根沉重的横木已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抬起,挪至一旁。
“这?!”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杜鸢。
杜鸢则是对着他点点头道:
“既然知错,那我也就帮你一把,但之后能活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终究是帮凶的一员,所以杜鸢也就帮到这儿了。
说完便自行朝着地牢而去。
废墟中,只剩下断臂的坞堡帅。剧痛袭来,他慌忙撕下衣襟,用牙配合着完好的右手,笨拙而绝望地试图捆扎住那血流如注的伤口。
深入地牢的杜鸢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在地牢深处找见了那百来个孩子。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密密麻麻的小小身影全都蜷缩在冰冷的石壁角落。一见到来人,他们便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地向更深处挤去。
紧接着,压抑中带着丝丝哭腔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爹——娘——”
“我要回家.”
“呜呜.怕.我好怕”
“好黑,好冷!”
稚嫩的哭喊声在阴冷的地牢里不停回荡。
杜鸢的眉头深深锁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愤怒在胸腔中翻涌不息。他终于明白柳氏元祖为何不惜自散柳氏六百载文运,都要求一个手下留情。
‘原来你们造的孽,远比我所见的,更深更重!’
深吸一口气后,杜鸢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
一招手,关着孩子们的牢门便被隔空扭开。
如此一幕几乎吓傻了孩子们。
杜鸢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缓起来:
“孩子们,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全都不敢说话,一直到有一个孩子瞧出杜鸢似乎和那些人真的不一样后,方才怯生生的问道:
“您,您真的是来救我们吗?”
杜鸢点头:
“对。”
这让很多孩子都露出了希冀的眼神:
“那么,您是不是会送我们回家?我,我想我爹娘了!”
杜鸢本想说一定会,可当他循声看去,却是喉头一窒。
因为他分明看见一左一右,两个年轻夫妇的虚影正朝着他苦苦哀求,连连作揖。
那帮畜生不仅抢了孩子,还杀了父母?!
想到了什么的他猛地凝神,急急扫过牢笼中每一张稚嫩而惶恐的脸庞。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视线所及——密密麻麻!
几乎要把整座地牢都挤满的人影瞬间堆满了杜鸢的眼眶。
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无一例外,都在朝着杜鸢不停作揖,连连哀求。
不是求杜鸢超度他们,而是求杜鸢给他们的孩子寻一条生路。
看着如此一幕,杜鸢只觉得呼吸都倍感艰难。
数息之后,杜鸢才勉强平复了心情,转而向着那个孩子温声答道:
“我会帮你们找到一个温暖的,合适的家。”
说罢,杜鸢又笑道:
“这里太冷了,我们先出去吧!”
孩子们这才在杜鸢的带领下,大的自发照顾着小的,鱼贯走出了这座阴暗、冰冷、死寂的地牢。
待到所有孩子都走了出去后,杜鸢方才回头看向了这密密麻麻的无数阴魂。
认真扫过每一个人后,杜鸢向着他们深深一躬道:
“还请诸位放心,贫道定然为他们寻一个好的归宿!”
说罢,杜鸢便取出一枚阴德宝钱,点燃后放在了地牢之中。
在青烟袅袅之下,目送这群可怜人往生而去。
最后,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阴德宝钱。
杜鸢不由得长长一叹。
怎么可怜的总是普通百姓啊
走出那过分阴暗的地牢后,杜鸢第一次觉得阳光分外温暖。
而在他眼前是整整一百零六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看着他们,杜鸢也有点犯难。
虽说是答应了那些可怜人,但这要怎么安置呢?
我不可能带着他们去西南这么危险的地方。
但若是回头,西南那边怕是越发生变。
那老虎死前的交代,杜鸢可记着呢。
那帮子老东西在西南图谋已久,可能稍微大一点的地方都充满了他们的布置。
若是拖延久了,怕是遭难的百姓,远比这儿要多的多。
越想,杜鸢就越是头疼,只能先压下心绪的对着孩子们说道:
“来来来,我们先离开这儿!”
孩子们自然紧紧跟着杜鸢。
走过那倒塌的校场高台时,杜鸢看见坞堡帅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滩血迹。
而那老道则是装死一样的闭上了眼睛,好似这样自己就不会注意到他一样。
摇摇头后,杜鸢领着这一大群孩子离开了这腌臜无比的地方。
第70章 仙人指路
孩子们的世界总是明亮的,才从那灰暗冰冷的地牢出来。
他们就因为杜鸢带着他们施展的缩地之法,而发出了阵阵欢呼。
这让杜鸢很高兴,至少这样,就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曾经发生了什么。
加之,杜鸢也还没想好,之后要怎么安置他们。
所以干脆就带着他们围绕着一座小山不停的辗转腾挪。
这让孩子们的笑声,几乎洒满了整座小山。
这奇异的景象,看傻了树上的猴子。它们无法理解这群“无毛猴子”为何忽隐忽现,纷纷在枝头焦躁地嘶吼起来。
猴子的惊疑,反倒引得树下的孩子们嬉笑连连。
眼见恐吓无效,还追不上。心头发怵下猴子们愈发急躁,在树枝间上蹿下跳。最终,它们一股脑儿地汇聚到一棵老榕树下,对着幽深的树洞嘶鸣不止。
嘶鸣声中,树洞深处,一只背着破布袋子的老猴子慢条斯理地踱了出来。它手中捧着一卷书,边走边翻阅,神情专注入迷。
直到猴子们的喧嚷几乎刺破耳膜,它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书卷,凝神细听。
片刻之后,老猴子脸上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惊愕——
一群会凭空消失又出现的无毛小猴?还有一个领头的看着就不好惹的“猴大王”?!
老猴子愣了片刻,旋即纵身跃上树枝。那看似苍老的身躯,竟比最年轻力壮的猴子还要灵活。
几个起落间,它就将猴群远远甩在身后。等到攀至高处,便急切地搜寻着族人口中的“猴大王”。
终于,它眼前一亮——杜鸢和那群被他牵引的孩子映入眼帘。但它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好亲眼看见那族人们说的的“忽隐忽现”。
下一刻,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前一脚还远在一株老树下的身影,下一步竟凭空出现在它脚下!不等它回过神来,对方又倏忽远去!
目睹此景,老猴子瞳孔一缩,急忙从身后破旧的布袋里摸索出一卷书籍。它飞快地翻动书页,最终停留在中间一页上——那页并无多少文字,唯有一幅图画占据中央:
画中,一位仙人脚踏祥云,背生法光,正对着一只伏地跪拜的老虎授法。图旁赫然批着四个遒劲大字——
仙人指路!
老猴子瞬间激动了起来。
‘仙人指路!仙人指路!’
正欲跳下去寻那猴大王仙人时,却又猛的一拍脑袋后,翻出了另一本书。
翻转几页,就找见了自己要的——画中有两人,一者谄媚奉礼,一者衣着华贵,旁边还批注着——求人需送礼!
看到这儿,老猴子连连点头,一声绵长的吼叫下。
漫山遍野的猴子就动了起来。
——
山巅之上,杜鸢带着玩累了的孩子们停下脚步,一边休息,一边眺望着远处的山景。
正思忖着如何安置这群孩子,一阵突兀的“咕咕”声便打破了宁静。杜鸢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孩子正躲闪着目光,不好意思地偷瞄他。
杜鸢会心一笑,正欲从储物印中取些干粮,却猛然惊觉:里面不过几块大饼和些许肉干。供他一人果腹数日尚可,但眼前这一百多个孩子.
刹那间,杜鸢深切体会到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人数一多,这果腹之需,当真棘手。
“看来,还是得尽快带他们去附近县城.”
念头刚起,几个孩子忽然指着树林惊呼:
“先生!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林间动静骤然大作,枝叶哗啦作响。孩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躲到杜鸢身后。
待到杜鸢回头望去——
只见一只猴子敏捷地窜出林子,怀里竟捧着好几个桃子!那桃子鲜红饱满,个头硕大,看着就分外好吃。
瞬间勾得不少本来不饿的孩子肚子都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杜鸢眉毛微挑:“这是?”
紧接着,更多的猴子从林子里钻出:有的头顶着硕大荷叶,盛满山泉,颤巍巍地走来;有的则怀抱熟透的芭蕉;更有的还捧着狗头金、玛瑙之类的宝物。
总之每一个过来的猴子绝对都带着东西。
孩子们对金子和玛瑙视若无睹,目光全被那些新鲜瓜果牢牢吸引,馋涎欲滴。只是惧于猴群,不敢上前,纷纷仰头望向杜鸢,眼中满是渴望。
杜鸢见状,笑着揉了揉身旁一个孩子的脑袋:
“放心吃吧,这些是它们特意送来的。”
孩子们这才欢呼一声的冲了出去。猴子们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无毛小猴子”,你戳戳我,我摸摸你的,一时之间,好不快活!
孩子们和猴子们都是宾主尽欢。
杜鸢也乐得在旁看着。
不过看了一会儿后,杜鸢便回头朝着林子里说道:
“阁下送这些来,可是有所求?”
闻言,一只背着破布袋子的老猴子,这才讪笑着走出。
来到杜鸢跟前后,它回忆着书里的图画,像模像样的朝着杜鸢作揖拱手。
同时还吐出了一口不太流利的人言:
“仙人,我,山里,猴子。想,修行,求您,指路。”
说着更是翻出了自己之前看的书卷,指着仙人和猛虎的图画连连说道:
“仙人指路!仙人指路!”
杜鸢到这儿也就明白了这老猴子求的是什么。
当即好笑摇头,居然是这般事情!
可这让老猴子急的抓耳挠腮,还以为是杜鸢不愿意。
所以它又急忙从破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歪歪曲曲的葫芦。
看样子是它自己做的,因为做工很粗糙。
“仙人,猴子,礼物!”
远远的,杜鸢就闻到了一股子浓厚酒香。
猴儿酒?!!!
这让杜鸢眼前一亮的将其接过。
早就听说猴子会酿酒,没想到真的能见到实物!
看了一圈后,啧啧称奇的杜鸢本欲将其交还回去。临了,却又看着这老猴子以及身后正和孩子们其乐融融的小猴子们眼前一亮!
杜鸢拿着酒葫芦对着老猴子连连指了几下后,方才说道:
“我这儿有一条康庄大道,不知你可否愿意走上一轮?”
第71章 取你乡土落诏
老猴子不停地挠着头,最终不解问道:
“康庄,大道?”
杜鸢颔首:
“对,康庄大道!”
得了确认,老猴子忙不迭地从身后的破布袋子里翻找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本,而是好几本书被它一股脑儿掏了出来,急急地来回翻阅。
但它始终找不到对应的解释,好一阵后,它只能不停的挠着头问道:
“仙人,明言?”
杜鸢回头指了指那一百多个孩子:
“我想将这些孩子托付给你,让你替他们寻个合适的归宿。事成之后,我便封你为这座山的山神!”
山神?
老猴子赶紧又翻出一本书,急匆匆掠过几页,停在了一幅图画前。
画上是十来位百姓,正在祭拜路旁一座神龛。
旁有批注——路遇神像,当敬一香。
它登时喜上眉梢:
“山神,好!山神,好!”
一时手舞足蹈,兴奋难抑,周围的猴子也激动地跟着叫嚷起来。
可转眼间,它动作猛地一滞,对着杜鸢连连摇头:
“仙人,不行。”
杜鸢好奇问道:
“为何不行?”
老猴子指指自己,又指指那群孩子:
“人多,猴小,不行。”
杜鸢思索片刻,方才恍然:
“你是担心自己力有不逮?”
老猴子见仙人懂了,立时高兴得连连点头。
杜鸢失笑摆手:
“放心,不难。这一百零六个孩子身负文运,本就得天独厚。况且,我也不会让你这般空手前去。”
柳氏元祖自散柳氏六百载文运,虽然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去了这些孩子身上。
但即使如此,也是不可小觑!
想来今后,怎么都足以让这些孩子读出一些东西的。
说完,杜鸢握紧酒葫芦,正色问道:
“你只需答我,愿,还是不愿?”
老猴子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愿意!愿意!山神,好!猴子,送!”
杜鸢笑意更深,颔首间拔掉酒葫芦的塞子。随即,他取出那些孩子父母所赠的阴德宝钱。
宝钱密密麻麻,堆迭起来,竟比那酒葫芦还高出一截。
老猴子的眼睛登时直勾勾地黏在了钱堆上。它能感觉出这是难得的好东西,虽不知究竟妙在何处,但心里只道:若能换来一枚,它情愿把猴群找来的所有金子玛瑙都拱手奉上。
杜鸢捻起一枚阴德宝钱对着老猴子说道:
“你可要听好,你既然愿意,那就要负责到底。若是中途反悔,可是要反受其咎。所以,当真愿意?”
一百多个孩子的归宿,杜鸢不能马虎,故而又追问了一句。
老猴子认认真真的看过了那一百多个孩子后,越发点头道:
“愿意,愿意!”
杜鸢不在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阴德宝钱悬于葫口,握手一捏,阴德宝钱当即碎裂,继而不偏不倚,悉数落入酒葫芦之中。
“这都是孩子们父母长辈给我的,如今既然我又将他们交托给你,这些自然该如数予你。”
阴德宝钱一经落入葫芦之中,那股子本就浓烈的酒香更是甘醇浓厚,让旁边的猴子们闻了几下,就觉得晕乎乎的。
随后,杜鸢不停的取出宝钱,捏碎其中。
每加入一枚进去,那股子浓厚酒香,便会越发醇厚几分。
等到后面,杜鸢和老猴子身边,好多个猴子仅仅是闻着味儿便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大片。
只有一些稍微远点的,正躲在林子里,还能不停的耸动着鼻子去闻那酒香味。
直至第一百零六枚宝钱落下,见那酒水堪堪满溢至葫芦口,杜鸢方才停手。
“这葫芦里正正好好是一百零六之数,所以,今后你每为一位孩子寻到合适的归宿,你便可以饮上一口。不过.”
但想了想后,杜鸢招手问旁边的小猴子取来了一扇荷叶,其上还盛着一口清泉水。
放于老猴子身前后,杜鸢又从身前阴德宝钱中捻起了两枚,如法炮制的碎于其上。
“我在为你添上两枚,合出一个一百零八之数!此数,可对天罡地煞,为正法之用!”
杜鸢边说边捧起那一扇荷叶对着老猴子道:
“来,喝了吧!这是预付给你的!”
老猴子赶紧压下心头激动,先在身上急急擦了擦双手,这才恭敬接过荷叶,送到嘴边美美啜饮了一口。
琼浆入喉,老猴子双眼骤然圆睁。
好甘冽清甜的神仙水啊!!!
它满心雀跃,迫不及待地将剩余仙露沿着荷叶脉络,尽数倾倒入口。
喝下之后,还不忘端着荷叶仔细回味,一直到自己都快记不得那味道了。
方才念念不舍的放下荷叶对着杜鸢说道:
“多谢仙人赠宝指路之恩!”
此话一出,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老猴子也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脸的不敢置信。
片刻后,它愈发激动的看向杜鸢。
没有说话,因为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杜鸢自是轻笑颔首。
这让它马上就意识到,当真是仙人所赠神仙水的功效!
老猴子在不敢耽误的急忙跪在地上,朝着杜鸢不停磕头道: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等到它磕了三个响头后,杜鸢伸手拉住了它继续。并嘱咐道:
“你需记住,一百零六个孩子,一百零六口仙酒。切莫贪功图快!”
老猴子连连点头。
至此,杜鸢方才让它转过身去。
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多言。但为了免得你功成之后,寻不到我,以至于无处受封。所以,我先把敕令给你下了。”
杜鸢抬手一招,又是一扇盛着清泉的荷叶飞来。略微思索,杜鸢从身旁挖出一团黄泥,混入水中细细搅匀。
身形晃动之中,腰间小印亦是跟着摇曳生光。
只是其色不彩,无人能见。
旁边的孩子们也好奇凑上。
只见本是平平无奇的黄泥水,可却随着杜鸢的搅动而慢慢变色。
从最初的黄泥浑水,变作了如今的金漆之色。
杜鸢看后便是满意停手,继而蘸着这金色泥水在老猴子背上写了起来。
“届时,你定然是个远离故土,所以我今日借你故乡水土,为你作诏下敕。只待功成,你便可修得正果!”
第72章 就说是奉兜率宫的旨
每写一字,老猴子便感觉什么东西变了一分,自己对天地的感悟,亦是跟着多了一点。
待到最后一字落下,它只感觉念头豁达如晴空万里,视野仿佛能穷尽山河,恍惚间竟有乘风飞升之感。
然而,这通明之感仅持续了瞬息。随着背上诏书光华内敛,隐没无形,那奇妙的境界也随之消散,点滴无存。
这让老猴子有点失望,但马上就盼望畅想了起来。
只要此番功成,我便可以一直那样吗?!
“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老猴子急急回身,眼中满是热切:
“仙人,我是不是只要让这一百多个孩子寻到了归宿,就可以直接变成山神了?”
杜鸢认真补充道:
“是要为每一个孩子好好寻到归宿才行,不然,你可是要遭重的!”
老猴子连连点头,雀跃不已:
“仙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办成这件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杜鸢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那群懵懂茫然的孩童,“这些孩子啊,终究是太苦了些。”
他面上虽带着一丝轻笑,眼中却是深深的无奈与怅惘。
这世道不该如此的
猴子们也看出了那份沉重,故而跟着敛去了那份雀跃欢腾。
一时之间,整个山头都显得有些萧索。
然而,这份沉重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清脆的嬉笑骤然划破寂静——只见一个孩子猛地扑向一只小猴,两个小身影滚作一团,尘土飞扬,嘻笑打闹不停。
那一股萧索亦是随之飘散。
杜鸢,老猴子,纷纷看着他们两个会心一笑。其余猴子更是按耐不住的纷纷加入进去。
“还请仙人放心,这些孩子,我定会当作自己孩子一般好好照顾。”
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小家伙身上的杜鸢跟着点头道:
“如此便好。”
——
日头西沉,霞光浸染山峦,杜鸢与老猴子一行也到了分别之时
杜鸢站在夕阳之下,背靠西南,看不清面容。唯见那原本略显清癯的身影,在夕阳西下下,竟显得无比巍峨,仿佛要撑起身后整片将暮的天空。
在他那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里,簇拥着大大小小的猴子、懵懂的孩童,以及站在最前方、恭敬垂首的老猴子。
老猴子心怀敬畏,朝着光影中的身影深深拱手:
“仙人,老猴我这便带孩子们上路了!”
杜鸢拱手回礼:
“一切就拜托了!”
老猴子重重点头,旋即招呼猴群,引领着孩子们转身,汇入蜿蜒的山道。
很多孩子都念念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愈发巍峨顶天的身影。
旋即,他们低下头,默默跟上猴群的步伐。
杜鸢则静静目送他们离去。
在这儿,他能看到猴子们和大些的孩子背上都背着用荷叶藤条做成的包裹。
里面是作为食物的各色瓜果。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杜鸢突然道了一句:
“老猴子,你记住,若是有人拦路询问,你就说,你是奉了兜率宫的旨!”
——
随着夜色渐深,柳氏祖地之中的诸多柳氏子弟却是没有一个睡得着。
他们全都紧张的看着族中长辈来来往往,去去返返。
继而目光躲闪的看向了族中曾经引以为傲的万千杨柳。
那曾是天下一绝景的‘柳浪风舞’,今日竟然不过一日之间,就变成了过去。
万千杨柳悉数落绿,宛如枯死!!!
这绝对是不祥之兆。
如此光景之下,莫说是族里了,就连外面都到处在传他们柳氏惹怒了苍天。
故而被降下了祸患。
所以这个消息一出,能够赶回来的柳氏子弟,都在急匆匆的朝着族中赶来。
各种圣僧高功亦被接连请来。
可不管做的法事再多,来的高人在众,这无数杨柳都是半分回转也无。
最要命的还是,他们隐约听说——祖祠中的历代先祖牌位,在白日里竟然如数倒扣而落!
甚至还说元祖的牌位更是崩碎的不成样子!
两两相加之下,他们只感觉脊背发凉,两腿颤颤。
已经有不少都在盘算着是不是要早早离开这不吉之处,好避避风头。
祖祠之中,柳氏现任家主已经送走了又一批所谓高人。
看着重新扶起牌位,却怎么都点不亮长明灯的祖祠。
他和其余柳氏话事人的脸全都阴沉的像是一口黑锅。
“这帮子废物,没一个顶用的,再去请,去更远的地方请人来!我就不信,我堂堂柳氏竟然请不来一位真正有本事的高人!”
听到这里,一个族老忍不住说道:
“会不会是虎牢山那边出了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骤然看向了他。
没人说话,但他们的目光都冷的不像话。
瞬间就让那人哑了火的急忙低头。
柳氏家主更是上前对着他说道:
“虎牢山从之前起就不可能出错,如今更不可能,记住了吗?”
那人赶紧点头,待到家主离开,他方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短短片刻就被冷汗打湿了衣襟。
只是柳氏家主才一转身,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片刻后,一个护卫疾驰而入,神色悲戚的说道:
“家主,二爷走了!”
众人大惊。
柳氏二爷,也就是柳氏家主的亲弟弟,没有在朝中任职,而是负责打理柳氏各种明暗生意。
是柳氏之内正儿八经的财神爷,族中一应开销,全赖他一人!
他一出事,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柳氏家主更是快步上前,一脚踹倒了护卫厉声道:
“胡说,我二弟正值壮年,怎么可能走了?再胡说,我要了你的舌头!”
被踹倒的护卫不敢起身只是越发哭着喊道:
“二爷真走了啊!”
话音刚落,院门之外就被七八个人急忙抬进了一具裹着白绢的尸体。
一见了这个柳氏家主的心都瞬间凉了半截。
急急上前掀开白绢后,顿感天旋地转。
旁边族老一边扶住他,一边对着抬着尸首的护卫们问道:
“怎么会这样?”
护卫们全都低着头道:
“二爷听说族中生变,急忙赶回,可途中马失前蹄,二爷就,就一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说罢,便是泣不成声,他们是柳二的护卫,柳二一出事,他们岂能好?
第73章 噩耗连连的柳氏
其余众人顿时大骇的看向了院中那几颗宛如枯死的老柳树。
族中一生变,柳二就出事了。
这难道真的是大凶之兆?
不等多想,又听见一个声音传来:
“家主!”
众人循声看去,见一个族中子弟衣服都沾满泥泞了,也顾不得旁余的慌乱跑了进来。
一见这样子,他们就心生不妙。
“何事?!”几位族老抢步上前搀住来人,急声喝问。
那子弟面无人色,手指皇都方向,喘息如牛:
“侄、侄儿刚得消息.说.说”
他跑得脱力,后话竟噎在喉中一字也吐不出来,众人急得连连催促:
“说什么了?!快说啊!”
来人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来,随即哭喊出声:
“说我大伯.任上暴毙身亡了!!!”
大伯?谁的大伯?
族老们急唤人掌灯,凑近细看——才在满脸泥泞之中看清来人竟是柳青!
若是他的话,那暴毙之人.
竟是柳综?!!!
柳综——柳氏一族在朝中官阶最尊者,位居中书令兼监修国史,乃柳氏在朝中最大的荫蔽!
柳综死了,他们朝中大势瞬间去了一半。柳二死了,他们全族产业怕是马上停摆半数。
本来若只是如此,也不过是略有困顿,周旋数年便可恢复如初。
可关键是眼下
他们纷纷看向院中四株老柳,族中大变,人心惶动。
两位关键人物先后横死,这会带来何等影响,他们想都不敢想!
而且真的会到此为止吗?
一想到这儿,他们无不是心头大骇的看向院门,好在等了许久都不见又有人进来。
柳氏家主这才松气的强撑着说道:
“族叔和我二弟之死,切莫声张出去。”
旁人惊道:
“这怎么瞒得住?”
柳氏家主厉声道:
“我知道瞒不住,但至少不能今天就爆出来!”
众人相顾惨然,终究沉重颔首。
的确怎么都不能在今天就爆出去。
可才点完头,都不等他们说个啥呢,就又听见门外跟催命一样的响起了一声:
“家主,家主啊!”
只见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哭哭喊喊的跑了进来。
柳氏家主一听到这话,整个人脸色几乎白的跟纸一样,可还是强撑着看向来人道:
“何事惊慌?”
那人一进来就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
“家主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你,你倒是说怎么了啊!”
柳氏家主看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旁边族老却惊骇的指着他道: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看着今年收来的岁银吗?”
柳氏作为大族,族中子弟遍布四海,各地亦是产业无数。
所以他们会每年统一走水路,收缴各地所出。
而眼前之人,名为柳无慧,是他们柳氏专门负责水路收缴岁银之人。
前面两个都出事了,他又这样的话.
柳氏家主心头狂跳不止的问道:
“岁银出事了?”
来人身子一颤后,当即用额头死死抵住地面道:
“三艘大船,全都沉在了松水之中!我派人打捞,可水急如龙,非但银箱不见踪迹,连连派去的捞船也一并倾覆了!!”
岁银尽失,岂止是断了今年的收益?那是抽了柳氏一族的脊骨!阖族上下、宗庙田庄、门客故旧.所有维系运转的命脉支出,都赖着这年复一年的岁银!
若柳二尚在,或能腾挪周转,暂渡难关。可柳二也已身赴黄泉了啊!!!
一念及此,柳氏家主眼前一黑,那口强撑着的气终于泄尽,当场便晕厥过去。
院内登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好似大灾临头。
万念俱灰之际,一位族老捶胸顿足,悲声嘶吼:
“苍天啊!难道就无半点吉兆了吗?!!!”
话音未落——
“家主!家主啊——!”
又来?!
这一声呼唤,不啻于惊雷炸响!方才还只是柳氏家主一人色变,此刻满堂老少,尽皆是个面无人色,惨白如缟!
“又怎么了?!”众人惊骇欲绝下声音都变了调。
看着满堂都是惊骇万分的长辈,来人先是一愣,旋即说道:
“喜事,喜事啊!”
这让众人马上升腾起了无数希望,继而纷纷上前问道:
“是何喜事?!等等,是你?!颜跃!”一位族老认出来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既是你来.莫、莫非是我三弟他高升了?!”
来人闻言,胸膛猛地一挺,脸上焕发出无尽的光彩,朗声道:
“回伯祖父!正是!我大父他——升了!”
“三弟现为宜州别驾,此番高升,可是调回京都,入部入省?”
柳综虽然才去,但按照惯例,若是此刻能有柳氏大员入京,想来六部堂官之位决计是跑不了的!
颜跃稍顿,笑容微敛:“啊,那倒不是,是.升刺史了。”
这话让众人有些失望,但也依旧欣喜,宜州虽非京畿,却也是堂堂上州,刺史之位,封疆大吏,放在寻常时日,也是天大的喜讯,足令全族欢庆。
而值此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之际——这迟来的地方升迁,更是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好啊,三弟能任宜州刺史,真是我柳氏大幸!”
可才说出了这话,就听见来人摇头说道:
“伯祖父,不是宜州刺史。”
众人心头顿时一凌,旋即变色道:
“不是宜州刺史,那是哪儿的刺史?”
“是河州!”
来人依旧骄傲万分,全然没有注意到所有族老骤变的脸色。
宜州是上州,莫说是别驾这等高位,就算是附郭县令都是肥差。
但河州是个什么地方?那地方说是下州都抬举了它!
穷山恶水,烟瘴环绕,人烟稀薄,禽兽如蝗。
这已经不能说是明升暗降了,这直接就是明晃晃的贬了啊!
所以一想到这儿,柳氏的族老们几乎悉数晕厥。
天旋地转之中,那个被喊作伯祖父的族老先是看了一眼院中枯死的四株老柳。
又看了一眼浑然不知还沾沾自喜的混账东西,当即是怒从心头起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我升你马个头!”
被扇的原地转了一个圈的来人依旧看不明白局势的,捂着脸皮委屈道:
“我大父升了,您不高兴也就算了,您怎么还能打我?”
一听这话,那族老当即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步了家主后尘。
第74章 这猴子是什么路数?
这一夜,柳氏哀嚎不止。
不少机灵的更是已经收拾细软连夜出逃。
如此一来,本就大厦将倾的柳氏,便是愈发难熬了起来。
而在柳氏祖地之外,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同样是满眼无奈的看着眼前枯死的老柳树。
半响后,看着年老的那个反而对着身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说道:
“师兄啊,柳氏看来是真完犊子了。咱们也撤吧!再留下去,可就不是我们借他柳氏的文运了。”
说到这儿,那老人满眼复杂的道了一句:
“那得是这无底洞倒吸我们的气运!甚至师弟我现在都觉得我已经被它们吸了不少去!”
他们本来是盯上了柳氏六百年的文运。想要布局借走一两百年先应付着。
故而,他们直接沉了对方的岁银,打算以此破他们气运,继而方便操作。
可哪里知道,才沉了船,还没等动手呢。
好吗,柳氏六百年的文运莫名奇妙的就没了!!!
不仅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因为先前布局,而弄得柳氏在倒吸他们的气运。
这都什么事情啊这!
那十一二岁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紧锁眉头的看着眼前老柳。
半响后,他变手为爪一把扯下了一块树皮。
旋即咬破指尖,在上面画出了一道复杂符篆。
正欲念咒卜算,却见树皮刚刚浮现了一点纹路,就瞬间崩碎。
“师兄,你看出啥了吗?”
老人看的莫名其妙,少年则是连连摇头道:
“我,我好像看到了一头龙?”
“龙?是那个劳森子的英雄天子对柳氏下手了?”老人看向了皇都方向。
“不像。”少年连连摇头。
“那是啥?”
老人顿时来了兴趣。虽说各个山头都在忙着下嘴,但一下子干碎一个世家大族,还是很惊人的。
因为这不仅需要大法力,还要承担大因果。
毕竟大世一至,作为当世之人的柳氏必然飞黄腾达,得大气运加身。
他们小心周旋至今,为的就是尽量避开日后的因果。
少年苦思冥想许久后,就慢慢变了脸色。
继而一把拉住老人就说道:
“不好,快,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哎?师兄啊,什么意思这是?”
两人脚下生风,一连跑进山野之中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方才松开了他的靠在一株老树上大口喘着粗气。
“师兄啊,你年纪还小,你扛得住,我,我这一把身子骨可扛不住!所以,所以,咋了啊?”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连连摆手,忙着喘气。
等到终于缓过来了,才后怕无比的看着柳氏祖地的方向说道:
“我再三回忆,确定我看到的应该是一头真龙。但如今这光景,那有真龙会愿意顶着天宪出来吞掉柳氏的气运?”
“而那所谓皇帝更是没这个本事。所以只能是一个可能!”
“什么?”
老人好奇问道。
少年则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必是有高人肩挑大道问罪柳氏!”
老人听后,眼神瞬间从好奇慢慢变成了震惊。
“师兄,不是我不信你,而是,就柳氏那个样子,真的惹得到这般高人?”
每个人都和大道息息相关,但能用上肩挑二字的,可就少之又少了.
少年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惹上的,但肯定是这样!也只有以大道问罪,才能悄无声息之间,弹灭一族气运。”
老人不在追问,只是心有余悸的望了一眼柳氏祖地道:
“如此,我们没来得及下手,居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他们当时已经成功,怕是连带着他们都要被大道压头。
“走吧,回去禀报师尊,这怪不得我们。实在是他柳氏不知死活。”
——
山道之上,一名面如冠玉的教书先生,正背手在后,悠哉游哉而行。
在他身后则是一个背着书箱的小童。
长路绵绵,小童走的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教书先生却是气定神闲,毫无所动。
终于,小童忍不住道:“先生,要不我们歇会儿吧!”
怎料那人却连连摇头道:
“哎,你可是我第一个弟子,而且还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可不能才开始游学,就叫苦叫累!”
说着,他更是回手敲了敲小童的脑袋道:
“你要知道,你今后可是要成为君子的人。断不能在这样了!”
小童顿时哭丧着脸道:
“可是先生,我真的好累啊!”
这让那人十分无奈的说道:
“这要在以前,不知多少人想要跟着我走几步都没机会。你倒好,你都能跟着我游学了,你却叫苦不停。你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童边哭边反驳道: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怎么能一概而论?”
那人无奈,只得点头:
“行行行,谁让我是个好先生呢?前面在走走我们就”
不等说完,那人便皱起了眉头。
继而挡在了小童身前。这让小童马上反应过来的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道:
“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那人面色十分复杂的说道:
“是出了点事情,就是,我看不太懂。”
话音刚落,小童便看见前面路上出现了不少猴子。
“猴子?!”
才是惊呼,又看见一只直立而行的老猴子背着破布袋子不说,身后居然还跟着不少孩子。
“先生,难道是妖怪掳走了这些孩子?您老说您是君子,您现在是不是得上前搭救他们啊?”
那人摇头又点头道:
“按理说是,但我感觉不太像,算了。走,我们去问问!”
说罢,他便带着小童迈步而去。
风度从容,气宇轩昂。
一见此人,前面的猴子们都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老猴子一看也不敢耽误的赶紧上前见礼:
“这位先生,老猴子我有礼了!”
虽然是一只禽兽。但那人却没有丝毫不屑,反而是面色严肃的正了正衣冠后,跟着拱手回礼。
其行其容,毫无疏漏。
同时还听见那人认真说道:
“廉儿,你要记住,我儒家之人,头可断,礼不可乱!其身可死,规矩却不可轻也!”
小童方才如梦初醒的跟着正冠行礼。
这让老猴子越发心头忐忑,看着不像是好说话的高人啊
而那教书先生也是看着老猴子的后背心头直泛嘀咕。
这猴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怎么背着天诏就出来了???
第75章 格物洞天
心头疑惑下,那人率先开口问道:
“不知这究竟是何?”
老猴子急忙指向那群孩子和簇拥的猴群道:
“是老猴子我从一位仙人老爷那儿讨了件差事。”
“差事?”男子闻言,越发好奇。
老猴子便细细解释:
“仙人老爷慈悲,救下了这些可怜孩子。奈何身有要务,分身乏术,便托付老猴我沿路护送,并为他们寻觅良善人家,谋个安身立命之所。”
“何不直接送回”旁边小童听得奇怪,刚欲插嘴,却被自家先生不着痕迹地轻踩一脚。小童吃痛,登时醒悟,急忙噤声。
老猴子看了他一眼后,继续说道:
“如此,等到功成,老猴子我就能被封山神,孩子们也能找到依靠可以生活。”
那人方才颔首道:
“如此之年,难见如此之事了。阁下受我一拜!”
随之又是一礼。
老猴子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我就是个领了好处才办事的,哪里值得您这样啊。”
那人坚定摇头道:
“即使如此,也是难得。”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老猴子背着的破布袋子后笑道:
“阁下喜欢看书?”
老猴子连连点头:
“对头,对头,我平日里就喜欢看看书。就算啥也不做,就算早就看过,也能拿起一本美上一天!”
男子听得愈发欣喜,眼中满是遇到知音的欣慰。他旋即侧身,从小童身后的书箱中小心地取出一物。
那并非寻常线装书册,而是一卷用素色麻绳精心捆扎、散发着淡淡竹木清香的古旧竹简。简牍之上岁月颇重,却保存完好,边缘温润。
“我还要教导我这不成器的学生,所以只能赠给阁下这个了。”
说着更是握住了老猴子的手嘱咐道:
“此卷,乃先贤遗泽,微言大义,最是珍贵。今日得遇阁下这般爱书、行善的知己,便以此卷相赠,权作纪念,盼阁下珍之重之。”
老猴子急忙推脱道:
“哎,使不得,使不得啊。既是珍贵,我怎能收?”
那人轻笑着将其放进了它的破布袋子道:
“读书读书,先读后书,再贵重的书卷,没有人读,那也是废纸一册,朽木一卷。给你,很合适。”
老猴子推脱不过,加之自己心头也分外想要一本新书看着。思索过后,便是一拍脑袋的举起自己的酒葫芦道:
“您看这个,这是仙人老爷给我的神仙酒,说让我每每安排好一个孩子,就饮上一口,想来也很珍贵。我,我请您喝一口!”
那人没有推辞,笑着便是接过,可一打开瓶塞,却是一滞。
小童在他身后不停的耸动着鼻子说道:
“先生,好香的酒啊!您,您怎么不喝?”
那人依旧没有动上分毫,只是惊奇的看着没有丝毫不舍的老猴子道:
“你可知道此物于你是重中之重?”
老猴子掏出那卷竹简道:
“这对您,不也是重中之重吗?老猴子我想通了,就我这微末本事和心性,哪配当什么山神老爷?能喝几口这神仙酒,长点修为,便心满意足了。”
那人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我总算明白那位高人为何选你了。”他将瓶塞小心合好,将葫芦递还,“我平生最好杯中之物,便是祖师托我先生厚着脸皮下都千方百计才讨来的佳酿,也曾偷嘴饮尽。”
他朗声一笑,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老猴子:
“可你这葫芦里的酒,我却断不敢喝啊。”
老猴子急了:“您放心,这酒绝无问题!”
那人笑着摇头:
“自然信得过。只是,此乃你大道所系。我岂敢轻尝?”
末了,他又嘱咐道:
“你且记住,今后啊,遇到旁人,可莫要再这么豪爽了。你遇到的那位高人,很不得了,所以这酒,也分外了得。”
他曾听自己先生说昔年有红狐向他讨封。他自己也曾见过修有功德的精怪拦路请封。
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先生,可都没有这份先封后成的本事。
老猴子似懂非懂的慢慢点头。
那人又问道:
“不知你此行何去?”
“老猴子我打算先去附近的村镇看看。您呢?”
那人看向了皇都的方向道:
“天下纷扰在即,我想略尽绵薄之力。”
老猴子听不明白,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刻的男人居然和分别时的仙人老爷有些像。
挠挠头后说道:
“这么说我们不能同路了?”
那人想了一下看着身后之路说道:
“是啊,不能同路了,不过我来时途径一个叫青鹅镇地方,那儿我见过几家善人。你可以顺着这条路找去。”
老猴子喜出望外,朝着那人连连拱手作揖。
正欲分别,那人却突然想起什么的,叫住了老猴子,摘下了腰间玉佩,上前说道:
“这些孩子颇有气象,你虽背着高人给的天诏,但想来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慧眼识珠。”
“故而,为防有人作愚。这枚玉佩给你,遇到厉害修士,你就亮出这枚玉佩,说你与格物洞天里那个断齑画粥的孟承渊相识。”
老猴子下意识的接下了玉佩,初时还不明白怎么了。此刻却是明悟的说道:
“哦,仙人老爷也对老猴子我说过类似的话。”
这让孟承渊好奇笑道:
“哦,那这位高人说了什么?”
“他说遇到拦路的修士就说我奉的是离恨天,兜率宫的旨意行走。”
离恨天,兜率宫?
怎么没听过?
他和那些宿慧蒙尘的同辈不同,他虽然也是走的宿慧一道,可他却不被天宪蒙尘,不为劫数所累。
因为他之大道光明堂皇,只欠父母,不欠天地!
所以他对这个从未听过的地方感到了分外不解。
但以天为前缀,以宫为后表的话
孟承渊突然问道:
“那位高人可说他是道家出身?”
老猴子说道:
“对,仙人老爷说过他是道家出身。”
一听到这儿,孟承渊顿时尴尬一笑后,又不动声色把那自己那枚玉佩从老猴子手里拿了回来。
继而换了另外一枚看着就分外珍贵的玉佩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拿着这个,遇到官差什么的,你便说你和博陵崔氏的崔元成关系匪浅,引为知己。”
说完,不等老猴子反应便是拽着小童快步而去。
边走还边能听到那小童惊呼:
“先生,你脸好红啊!”
旋即便见那人拂袖说道:
“胡,胡说,分明是是天气太热!”
小童听的越发惊讶的说道:
“啊,可先生你不是说你不过是读书一部,便已寒暑不侵,浩然气成吗?”
那人实在没法子,只能一把揪住小童耳朵,在对方吃痛惊呼中消失在了远方。
第76章 如今西南最缺什么?
西南之地,往昔确难与江南等膏腴沃野相较富庶。
然前朝鼎革之际,天下未定,曾有诸侯据西南一隅割地偏安。经其多年苦心擘画经营,这片土地竟渐生气象。
待到时序流转至今,西南早已不是当年的蛮荒模样,已然成了远近皆知的鱼米之乡,稻香鱼肥,丰饶一方。
在闹灾之前,西南甚至还被誉为天下三大粮仓之一。
可三年大旱之后,这鱼米之乡竟是成了人间炼狱。
百姓出逃,席卷成灾。富户筑墙,割地为匪。
百姓的日子早已不是“度日”,而是“熬命”。起初还能靠着存粮和挖野菜艰难度日,到第三年,连树皮都被剥得精光。
随后更是兵灾,匪灾,大疫,大旱四起。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杜鸢此刻入的便是这么一个地方。
在他头顶是烈烈灼日,在他身旁是空无一人,土地龟裂的官道。
看着眼前的一切,杜鸢深深皱着眉头。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只能是立在原地冥思苦想。
正思索时,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顺着看去,发现一大队伤兵正相互扶持的走了过来。
人人带伤,甚至很多都只能横七竖八的躺在牛车上。
偶尔才能看见几个不知道是护卫还是帮把手的没事人。
这是?
领头的偏将瞧见了杜鸢也没有多想,只是道了一句:
“别看了,前面就快出西南了。”
说着还从怀里摸出了半块粗粮饼扔给了杜鸢道:
“给你。”
接过了饼子的杜鸢认真看了手中粗粮饼一眼。
这饼子从用料起就透着寒酸——多半是陈年的粟米、高粱磨成的粉,掺着麸皮、豆壳,甚至可能还混着没筛净的沙砾。
观其颜色,怕是和面的水都不干净
放在往日,这可能是狗都嫌弃的玩意。可若是在如今这个地界的话。
凝视片刻后,杜鸢将手中的饼子扔了回去:
“这位将军,贫道不是逃难的,所以多谢好意了!”
偏将听的分外惊奇,以至于竟然主动勒马停在了他身前。
在他身后的伤兵则是继续缓缓向前,眼里无光,身上无力。
这一场仗,硬过头了,以至于没人打得明白。
“你是个道士?道袍都没有,你居然还是个道士?算了,你这细皮白肉的,也不可能是细作。”
摇摇头后,偏将收回了自己打量审视的目光,转而说道:
“我奉劝你一句,西南不是什么能去的地方。里面的人可都在想着法子的往外逃呢。”
“你啊,最好现在掉头。如此说不得还能安然无事,再往前,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们”
再往后的,这偏将没说,只是看着身后的大群伤兵无奈摇头。
杜鸢拱手道:
“这位将军,多谢您的好意,但贫道的确得过去啊。”
偏将也不多言,只是看着杜鸢道了一句:
“生死由命,劝不动,劝不动啊。”
说着就要转身而去。不过才走了几步。
他还是叹了口气的勒住缰绳回头道:
“你既然说你是道士,没穿道袍还算聪明,总之,在遇到别人,可千万别说自己是道士了。”
说着,更指向前面的一座大山道:
“看见那座山了吗?那山唤作寒松山,我们来之前上面有一座寒松观,是整个西南都远近闻名的大道观,占田万顷,拥民无数。”
“我们大将军过来时,本来没想动他们,甚至还主动去拜会过。希望他们能够开仓放粮,给山下面的饥民一点活路。但这群混账不听,还说什么那是私产且只够糊口自保。”
“大将军没法子,只能离去。可再往后,他们竟是变本加厉的想着法子盘剥山下饥民,让他们卖身为奴。大将军气不过,就给他灭了!你现在去,还能看见被烧毁的山头呢!”
别说,那帮牛鼻子左一个没钱,右一个没粮。
结果打进去一看,好家伙,居然有够他们十几万大军连带着几十万饥民吃半年的粮。
所有跟着去运粮的人看了一眼他们的仓库后,都是骂了一句死的活该。
甚至这事传回京都后,皇上不仅给请罪的大将军免了一切刑罚不说,还给大将军批了一个替天行道!
末了,他苦口婆心的说道:
“所以,现在我们大将军,乃至于我们这些兄弟,没人喜欢道士。你要多说,给人撞见了,一刀砍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杜鸢继续拱手道:
“多谢将军提醒,不过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一样的。”
偏将无奈,只得摇头转身。
可这一次,他却被杜鸢叫住的问了一句:
“将军还请留步!”
偏将回头,只见杜鸢朝着他问道:
“还请问将军,如今的西南,最缺什么?”
最缺什么?偏将听后直接嗤笑道:
“最缺什么?我告诉你,现在的西南是什么都缺,钱,粮,柴,盐,布甚至是人,总之你能想到的,全都缺!”
可说着,他又取出了那半块粗粮饼叹息道:
“不过真要说的话,那还是粮食,你别看我们抢了寒松观的粮,还有朝廷的驰援。但大军一动,粮草消耗之巨超乎想象,更何况还有那么多饥民呢!”
抢了寒松观后,他们的日子也就开始那一两个月不错。
再往后,就真的日益艰苦。以至于他一个偏将,都只能吃这种饼子。
“总之,你保重吧。”
偏将收好饼子再不多言,只是策马而去。
杜鸢则向着他拱拱手道:
“多谢将军提醒。贫道记住了!”
偏将没理,带着队伍一路前行。
他是运粮的,这一遭是护送辎重和伤兵回去。
行至晌午后,看了一眼天时的他吩咐队伍就地休息做饭。
他则是把马儿牵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粗粮饼子,打算混着浊酒果腹。
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后,只觉得分外咯牙且莫名沉重。
“哎呦!”
捂着腮帮子低头看去,又登时瞪大了眼珠子。
明明记得放着的是半块饼子,怎么现在就成了半块金子?!
末了,他恍然起身看向了来时的方向。
遇到活神仙了啊!
第77章 您是仙人?
离了那一队伤兵后,杜鸢就直奔那偏将说过的寒松山去。
西南如今最缺的是粮食,他打算从这儿开始入手。
对此,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不过还需要稍加打磨一下细节。
行到半途,远远的,杜鸢便看见了那座在群山之中鹤立鸡群的寒松山。
的确和别的山头都不一样。
别的山头都是稀稀疏疏的有着几点丛绿,而这儿这座寒松山则是干脆无比的黑了一片。
尤其是山头,焦黑的最为明显。
看样子那位大将军是真的气到了。
凝视片刻后,正欲迈步而去的杜鸢,突然看向了前方不远。
那儿正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目无表情的灾民。
仅仅是看见,杜鸢就心头一抽,因为他们看着几乎不叫人了
那就是一群裹着几块黑布片子的骨头架子!
在他们中间是一口不大不小的黑锅,他们有更大的,但太沉了,路上就扔掉了。
只留下了这一口还算轻便的锅子。
此时此刻,正不停煮着什么东西。
锅里翻腾的根茎,算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
一个半大孩子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却又被自己身后的大人给拉住。
好半响,才憋出了一个低低的:
“娘?”
已经完全看不出男女的骨头架子则是吐出了一个:
“等。”
声音同样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麻木。
他们逃荒很久了,路上不知道见过多少人是因为没有煮透草根树皮,就囫囵吃下去,结果口吐白沫而死的人。
因此,即便水比命还金贵,也必须熬干,要把能找到的一切都彻底熬烂、熬化成糊。
若是寻死的话,那也不用这般煎熬,直接抓把土往肚子里塞就是。
如此说不得还能让家里人拿尸首换一点像样的食物来.
杜鸢已经悄然凑近了此间,望着那锅里翻腾的不知何物。
杜鸢从小印中取出了一摞饼子说道:
“诸位,吃这个吧。”
从那一百多个孩子后,杜鸢在上一个镇子里,就特意多买了不少饼子放在小印之中。
为的就是遇到需要的时候,能够拿出像样的食物。
且杜鸢也发现了,在那小印之中,没有变质一说。
放进去是什么样子,拿出来了还是什么样子。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活物放进去。
但这事杜鸢没试过,因为觉得可能太危险。
只是让杜鸢没有想到的是,明明他们已经饿到了人样都没有。可面对自己拿出的大饼却是毫无反应。
就连最初那个看着草根树皮都快忍不住的孩子也是如此。
他们对于杜鸢手中的饼子,唯一做的就是,用力的闻了几下后,默默的挪的更远。
“诸位,这饼绝对没有问题的。”
杜鸢还以为是他们怕自己的饼有问题,所以特意掰开一块吃了几口以作证明。
但此举除了让他们喉头多耸动几下外,再无丝毫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
杜鸢看不明白。
唯有人群之中,一个眼窝深深凹陷的男人盯着杜鸢手中大饼看了许久后。
方才转身朝着连连摇头的老母磕了三个响头后,不顾对方挽留的毅然走到了杜鸢身前道:
“我。”
说完就一把拿过了三块饼子,回头将两块送到了自己老母手中,另一块也没有自己留着,而是递给了旁边一个男人。
没有交出,大饼就那么悬在半空。
直到对方艰难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这人才回了杜鸢身边。
在杜鸢越发看不明白的眼神里,问道:
“做啥?”
杜鸢下意识的说道:
“什么?”
旋即,他忽然恍然大悟的看向了这群饥民。
他们他们莫不是以为这是买命的?!
不过是几块饼子竟能买一条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头,杜鸢将手中的饼子全部递出道:
“贫道是从外面来的,就一个人,给诸位施食,也只是为自己积攒一点德行而已。”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说罢,杜鸢便将饼子全部放在了地上,继而连连后退,直至走的远远的。
见状,不敢置信的饥民们这才是一拥而上的争抢起了大饼。
哪怕争抢过程中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也是什么都顾不得的就往嘴里塞去。
杜鸢看得心头发堵,只得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摞饼子,提声道:
“别抢,饼子贫道这儿还多,可要再抢,那就一个也没了!”
混乱的局面这才慢慢安定。
在杜鸢的管理下,每一个人都分到了食物,此刻正围坐在那口已经把草根树皮倒出来的黑锅前,小心的分润着杜鸢给的清泉水。
分完食物的杜鸢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幅劫后余生般的景象。忽地,他心有所感,目光转向另一侧。
不远处,竟也聚着一群人,正眼巴巴地、直勾勾地望着他。
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杜鸢身后的那群人有影子,而这儿这群人却没有影子.
杜鸢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来了西南后,第几次叹气。
他沉默着取出了一摞饼子放在了地上。并点燃了一枚阴德宝钱悬在上面。
那些人也慢慢围拢上来,各自分食着这难得的大饼。
“吃吧,吃吧,吃完了,就走吧。”
怅然中,杜鸢朝着他们说出了这句话。对方听后,亦是在默默点头下吃着饼子缓缓消失。
半响后,杜鸢身后突然传来一句:
“能吃吗?”
哪怕已经吃了饼,他们还是不想多说话,因为实在是饿太久了。
杜鸢回头,只见那个小家伙正直勾勾的看着这一摞施给阴物们的大饼。
因为他们已经吃饱往生而去,所以杜鸢也就点头道:
“可以,只是这儿的,估计不会好吃。”
小家伙马上上前,其余饥民亦是云从。
可甫一入口,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怎么毫无味道,且感觉像是在嚼着沙土?
但的确是食物,他们也的确是灾民,所以即使如此,还是吃的很快,很美。
只有最开始那个上前拿饼子的男人,正怔怔看着杜鸢。
注意到这一股视线的杜鸢,转身看向了他道:
“可是有事?”
对方张了张嘴巴后,震惊无比的说道:
“您,您是仙人?”
第78章 开炉炼丹,以救西南
看着恢复了些许气色的他,杜鸢笑问道:
“何以见得?”
男人手足无措的指着杜鸢身后多出的十几枚阴德宝钱说道:
“我,我先前没看到这些。而且,您拿了太多饼。”
若说那些阴德宝钱是没注意到,那那么多饼子杜鸢是怎么藏起来的?
这个回答让杜鸢不由得看向了旁边还在吃着大饼的饥民们。
这么多人,只有一个看出了这点异样。
不知道这该是说有缘无份,还是此人独具慧根呢?
杜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跟着漫过眼底,朝着男人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
“算不得天上之人,但确乎修有一二神通。”
得了这句肯定,男人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便要朝着杜鸢跪下磕头,眼底满是惶恐。
杜鸢抬手拦下了他道:
“无需如此,萍水相逢而已。”
男人张了张嘴后,急忙指着自己老母说道:
“仙,仙人,求您看看我家老母亲!”
杜鸢循声看去,旋即回头赞道:
“令堂并无大碍,回头多吃一点东西,再好好歇一歇,慢慢也就补回来了。你啊,难得了!”
那老人虽然也是面黄肌瘦,可却看得出一直被人细心照顾。
且如此年纪又在这般地界,若无孝子在侧时刻护持,决计是走不到今天的。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老母亲,让她连日奔波下落了顽疾。
没想到仙人居然说并无大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低声啜泣之后,男人方才回神的问道:
“您来我们这儿是是要救灾吗?”
问这话时,男人眼里是止不住的期盼和瑟缩。
西南苦了太久,人们盼着解脱也太久了。
只是,比起这些,他更害怕,在他眼里唯一一个能够搭救西南的仙人也要摇头。
这一路逃荒,他见过官军将赈灾粮运进私库,见过豪强趁火打劫兼并土地,见过贼军破城后把孩童妇女做成肉饼,也见过匪盗抢走最后半袋麸皮时的狞笑.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救不了西南。
能救他们的,从来只有传说里腾云驾雾的仙人。
好在,杜鸢没有辜负他期望的认真点头道:
“贫道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
男人这一刻,几乎被这句话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激动到不知所措。
许久之后,“噗通”一声,男人重重跪倒在过于干硬的土地上,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着。
他很想喊一句“谢仙长”,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
所以,他不停的磕头,不停的拜谢。
这动静引来了旁边人的诧异,看了一会儿后,他们也有样学样的跟着向杜鸢磕头。
只是说,男人是拜谢仙人下凡救世,他们则是拜谢杜鸢施食救命。
杜鸢坐在原地,安静受礼。
等到一切结束,杜鸢对着他们说道:
“我要去山上一趟,你们如果愿意过来,可以跟着我!”
说罢,杜鸢径直起身向着寒松山而去。
见状,男人毫不犹豫的就背起了自己的老母,亦步亦趋的跟在杜鸢身后。
神色坚定,脚步坚实。
其余饥民见状,略微犹豫后,也跟了上去。
看着那巍峨的寒松山,许多饥民都略感畏惧。
逃荒路上,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只能翻过去的高山。
一上一下,又累又险,路上为了翻山,不知多少人生生累死,又不知多少人失足落崖。
如今若非杜鸢在前面,他们决计是不愿意上山的。
背着老母的男人小心的朝着杜鸢问道:
“仙人,您上山是为了什么?”
说着,他又看向了山头犹豫道:
“我,我听说以前这儿是寒松观。可随着朝廷过来,这儿就被烧了。”
寒松观,他们也听过,那是西南远近闻名的大道观。
很多人都说这儿的香火最灵验!
以前逃荒逃到麻木的他不信这些,但随着仙人真的出来了,他又信了。
并且还盘算着会不会是仙人对朝廷灭了寒松观而不满。
不然为何要去山顶?
想到这儿,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后对着杜鸢说道:
“仙人,大将军他,他人很好,我们这一批人能活着走到这儿,都是靠着他给了我们粮食,所以,所以,您能不能不要罚他?”
杜鸢先是奇怪回头,旋即看着他那瑟缩的样子恍然笑道:
“你觉得供着诸多神仙,有着无数香火的寒松观为什么会被踏平?”
男人不解摇头。
杜鸢继续笑道:
“因为他们不仅失了民心,还让观里供着的各位都看不下去了!”
这个回答让男人越发惊喜,这么说大将军不会被仙人老爷找麻烦了?
可,可这样一来,去山上是干什么?
男人本想继续询问,可又觉得自己一介凡俗问了太多。
便只得压下心头疑虑,慢慢跟着杜鸢上山。
待到杜鸢站定在焦黑的残垣断壁之上时。
杜鸢一眼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一座铜炉!!!
走上前去的杜鸢围绕着这座铜炉连连称赞。
“好啊好,就是要这个才好嘞!”
饥民们已经找了地方气喘吁吁的休息着。
背着老母的男人亦是上气不接下气,但安顿好了老母后,还是赶紧上来询问道:
“仙人,我.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道理,但,但我还算勤快,您有什么事情,您就吩咐我便是!”
杜鸢当即对着他说道:
“恩,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去帮帮忙!不,是需要你们帮帮忙!”
饥民们闻言登时看向了杜鸢。
杜鸢则指着身前的铜炉说道:
“我要在这儿开炉炼丹,以救西南!”
此话一出,众多饥民只感觉心头一窒。
他们预感到似乎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只是他们无法将其描述形容,只能顺着本能的看向那站在铜炉前的杜鸢。
怔怔而立,如见天神。
并听他继续说道:
“贫道希望诸位尽可能的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并让他们过来候着!”
自己说了那么久的离恨天,兜率宫。
如今,也该认认真真的炼上一炉丹了!
第79章 难难难,莫把金丹作等闲(3k)
“炼丹?”
瘦骨嶙峋的男人喉头不断耸动,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杜鸢看着他,语气笃定:
“对,就是炼丹!”
“可,可是仙人老爷,”男人抬起头,深深凹陷的眼眶中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炼丹如何救西南?”
关于仙人如何搭救西南,男人脑中早已翻腾过无数念头。
最直接的,莫过于仙人呼云唤雨而来,一场甘霖,便能解了西南之危。
又或者,仙人周游四方,广施神通,让干死的田地重新生出绿苗。
再不济,像之前那样施法变出无尽的食物,西南也能渡过难关。
无论哪一种,都足让西南转危为安。
可他绞尽脑汁,也万万没想到,仙人给出的答案竟是——炼丹!?
杜鸢笑笑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这曾是菩提祖师对悟空说过的话。
如今,杜鸢则拿来化用一二。
至于具体所求,他打算卖个关子,毕竟人越是好奇,所想就越发玄妙。于他而言所成之事,也就愈发盛大!
至于对方信与不信。
那就更简单了!
他现在没成的只是这救苦救难的金丹而已,至于他这个特意赶来的仙人,一路加持之下。
不说已有焚山煮海之能,摘星拿月之威。
但至少在如今这个光景下,被饥民们喊一声仙人想来是半分问题也无啊!
听了杜鸢这番话后,男人也是恍然大悟。
是啊,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哪里能够明白神仙宝贝的奥秘?
仙人老爷既然说了炼丹能够救西南,那就肯定能!
自己不懂,那是理所当然!
不然,他就是仙人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后,男人当即热切的问道:
“仙人老爷,是不是只是如此啊?”
杜鸢含笑摇头道:
“如此大灾,自然不会这般简单,只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自然也该一步一步的做,所以,先去让大家过来吧!”
拿起小印抬手一挥,杜鸢特意带来的大饼悉数浮现于前。
不多也不少,约莫两车。
于西南肯定是九牛一毛都不算,可拿去让饥民们愿意上山一趟,却是足够了。
而此景一出,其余旁观的灾民更是直接张大着嘴巴就给跪了下去。
仙人,真是仙人啊!
往日见过的戏法里,不是没有大变活人之类的把戏,可那些怎么都要找个东西遮掩一下。
而这个,这直接凭空就变出来了啊!
见状,杜鸢也就知道足以的开口说道:
“来来来,还请诸位拿上这些食粮,分发出去,让百姓们来此一聚!”
说罢,在抬手一招,那些饼子便自行腾飞而去,次第送到了灾民们手中。
没有给多少,而是一人两张饼。
一个是给他们路上吃的,另一个则是让他们取信于人的。
再多,就危险了。
如此神仙法术面前,灾民们哪里还敢耽误?
纷纷磕着头的就抱着饼子下去了。
看着先后离去的灾民们,杜鸢也转身收拾起了这座铜炉。
——
下山去的饥民们没有分散开来,而是在男人的带领下聚成一团。
一个衣着光鲜的人拿着食物,饥民们多半不敢抢,因为逃荒这么久的经验告诉他们,那定然不止一个人。
惹了,找来的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贼军,总之,没一个好惹。
但若换作几个同样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饥民捧着粮食,情形便是个截然不同。哪怕只是一口掺着沙砾的粗饼,也足以让饿疯的人扑上来撕咬、拼命。
前者是必死,后者却是生机颇大。这其中的差别,就是天堑。
故而开始看见杜鸢拿出那么多食物来,也没有任何一个饥民去抢。
善,不是没有,但更多的都是怕。
大灾之年,人心难善。
于是他们攥紧那破布缠绕的石矛,聚作一团,循着记忆朝附近几个流民聚点找去。
只有这样,别的饥民才会听他们说话。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最近的一个流民聚集点。
对方一看到来了一伙拿着家伙的饥民,麻木的神色登时露出了一丝惊恐的奋力喊了一句:
“贼!”
是贼而非匪,贼来还能斗一斗,匪来那就是四散而逃了。
听见“贼”字,聚点里的饥民也拖着虚浮的脚步,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家伙,聚拢起来,与男人一伙对峙着。
他们没有说话,既是没有力气想说话。也知道这种情况,根本没用。
谁都不会放弃活命的粮食,既然如此,那就只会是一场死斗。
想到此节,不少人眼中甚至泛起异样的激动。
毕竟,死了人,就有肉吃了!
在逃荒的路上,很多械斗,与其说是抢粮食,其实不如说是抢尸体
只是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不想说话浪费宝贵的力气,对方却是主动开了口:
“我们来这儿是要三个人!”
这话没有让这一滩死水泛起任何涟漪,打起来,等到最后,还不一定谁吃谁呢!
曾料,对方却不是来要人吃的,而是从身后取出了六张饼子道:
“一人两张饼,谁来?”
要搏命了都激不起一点涟漪的死水,在这几块大饼面前瞬间翻腾了起来。
饥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就有四五个对比起来更加壮实的走了出来。
“干啥?”
同样是简短无力的声音,这让看着他们的男人觉得有些看到了自己。
他们是不是也和自己当时一样,觉得这是在买命?
感觉略微体会到了仙人老爷当时心境的男人,心头一笑后,指了指山顶道:
“很简单,先给一张饼,在去山顶的寒松观里带一块烧焦的砖头回来后,过了关,才给最后一张饼。”
没有说仙人炼丹救世,而是说的好像在挑选精壮汉子准备做事。
逃荒至此的人,路上见过了太多仙人,活佛。
可那些全都是吃人的骗子和饿疯了的傻子。
没人会信那些,甚至还会觉得是在害他们性命。可这么一来,他们就会信,并且绝对不会跑。
因为饿疯了的他们,还没有吃到第二张饼子,更没有拿到继续吃饼子的‘机会’。
挑选出来拿走饼子的三个人胡乱咬了几口后,就勒紧了裤腰带的朝着山上而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男人一行便直接走了。
他自己就是饥民,所以他很清楚怎么应对同样的饥民。
那就是给饿疯了的他们一口吃的,再给他们一个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前者能让他们听话,后者能让他们心动。
他们拿来的食物不多,想要拉去更多的饥民上山,最快最便捷的办法就是这个。
这样一来,上去的人,一旦见过了仙人老爷后。
他们就会马不停蹄的回来,继而把自己认识的人拉上去。
——
山头之上,杜鸢也正看着眼前气喘吁吁过来的几个饥民。
正欲开口询问,却听见对方率先问道:
“您是主家?”
说话间,目光止不住地瞟向那堆大饼。
杜鸢虽不解“主家”何意,却也会意一笑,抬手轻轻一招。几个大饼便凌空飞起,稳稳悬停在饥民面前。
眼见此等神异景象,本就因攀爬登山而脱力的几人,瞬间腿脚一软,跟着瘫倒在地。
“这,这是?”
见应该会认真答话了,杜鸢方才问道:
“可是有人叫你们上来的?”
到了这份上,他们哪里还有不会说的?
当即是把所有知道的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杜鸢听罢,恍然一笑——捷才!当真是捷才!
轻笑一声后,腾飞在半空的饼子便是落在了饥民们手上。
杜鸢方才说道:
“他们行事的个中手段,或许是稍有不妥,可还请诸位谅解一二,毕竟他们也是拳拳为民。”
几个饥民捧着饼,完全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杜鸢则指向了那口铜炉道:
“好叫诸位知晓,他们是贫道请托下山的,意在汇聚人力于此。唯有借众人之力,贫道方能开炉,炼出那可救西南万民于水火的灵丹来!”
“诸位既然也来了,不知能否同样请托诸位去说动其余之人来此?”
看着和蔼而笑的杜鸢,在看着刚刚直愣愣飞到自己手里的大饼。
几个饥民愣了一下后,马上就是连连磕头称是,继而飞奔下山。
下了山后,他们便对着相识的饥民们,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喊着:
“山上有位活神仙!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是真的!真神仙!”
“神仙老爷他是专门来这儿炼仙丹好搭救我们的!”
“看!这些饼子!都是神仙老爷凭空变出来赏的!”
眼见是认识的人,又见那的确是实实在在的饼子,聚点里的饥民们将信将疑间,终于开始骚动。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影,渐渐从各个角落、窝棚里钻出,汇成一股缓慢而沉默的人流。
人流蜿蜒,朝着寒松山那化为焦黑的峰顶,逶迤而行。
如此,在男人的机敏帮助之下,杜鸢不过是用了几个饼子,便撬动了整个西南大劫的一角。
或许如今仍是个微不足道。
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啊!
第80章 撬动西南(3k)
待到天色渐暗,下山而去的男人一行,也跟着回来了。
到这时,聚集至此的饥民已有千余之数。且不多不少,刚好人人一块的分完了杜鸢带来的饼。
看着正好领走最后一块饼子的最后一人。
杜鸢都是在心头啧啧称奇。
缘法,缘法,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前这千余灾民。
众人此刻正聚在勉强清理出一片空地的寒松观废墟上,互相交头接耳,私语不绝。
仙人说要炼丹,却迟迟不见开炉。这令许多人分外好奇,仙人究竟要如何开始。
一时间,各种猜测与低语此起彼伏。
这般景象,正是杜鸢乐见的。
“诸位,诸位!”
杜鸢一开口,所有人都急忙收声看去。
只见杜鸢没有丝毫仙人架子的直接席地而坐。
朝着他们说道:
“你们可知为何贫道一定要来这寒松观炼丹吗?”
此话一出,下方灾民虽然没有人答话,可确确实实的又是一阵浮想联翩。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喊道:
“莫非您是寒松观出来的仙长?”
寒松观名满西南,所以他们从小就听过不少对应的传说。
说寒松观曾有道士白日飞升,且不止一位——一个是开山祖师、一个是一位后起之秀,最后一位甚至还是个大彻大悟、在此出家的前朝皇帝!
杜鸢却轻轻摇头:
“非也,非也,贫道并非寒松观门人。”
见不是这个缘由,又有人壮着胆子喊道:
“那可是因为朝廷毁了寒松观,您心中不忿?”
寒松观乃大道场,牵连甚广,又地处西南。
灾民们一路流徙,常听人或有心或无心的议论:大旱经年不退,正是因朝廷捣毁道观,触怒上苍!此乃朝廷失德,唯有改朝换代,方能解此旱魃之灾。
可杜鸢依旧摇头道:
“此观早已非清净修行之地。铜臭熏天,膏腴满肠!此间被毁,贫道毫无芥蒂,且倍感畅快!”
这下,灾民们彻底茫然了。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困惑地仰望着他,问道:
“那您究竟为何选在此处?”
杜鸢这才笑道:
“因为此间虽是腌臜之地,可来往此间的万千百姓却不是啊!”
说罢,更是起身走到了那座铜炉之前。朗声笑道:
“诸位请看,这铜炉立在此观何止百年?日日夜夜,来来往往,不知多少百姓于此虔心敬香。”
他抬手轻抚冰凉的炉壁。
“如今,山毁观毁炉不毁,甚至非但不毁,更借那焚尽污秽的熊熊烈焰,赤火炼真,脱胎换骨了一轮!”
杜鸢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人群,一字一句道:
“故而,贫道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这座历经劫火不毁又汇聚万民之念的宝炉而来!”
说罢,更是指着苍天笑道:
“此乃天意使然!”
人群瞬间哗然,借着这个劲头,杜鸢突然猛的一拍铜炉道:
“今昔,贫道便借此炉以救西南!”
话音未落,人群的喧哗尚未平息,那被杜鸢击中的铜炉竟在“嗡”的一声轻颤下,好似开裂一般渗出缕缕金芒。
在这深沉夜色之下显得分外夺目!
灾民们越发哗然,人人都争先恐后的朝着前方挤去,力图一观神炉奇异。
看着激动哗然的人群以及开裂渗金的铜炉。
杜鸢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了。
所以他趁热打铁,声震四野:
“贫道杜鸢,今借万民之愿,向天祈火,以彰大道慈悲!”
话音方落,无数灾民都还没来得及屏息凝神,以免错过这毕生难逢的神迹呢,便见杜鸢朝人群虚虚一引。
刹那间,无数人呼出的鼻息竟是凝为实质的汇聚滚流至杜鸢指尖之上。
如烟如火,跃动不停。
杜鸢托着这团由众生鼻息凝成的奇火,转向铜炉,手腕一抖,沉喝一声:
“起!”
众人越发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只见那奇火飞入炉心之后一团光华骤然爆亮!
‘成了?!’
狂喜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几乎难以置信竟如此顺利。
然而此念刚生,那炉心的光华便猛地一黯,摇曳不定,眼看就要熄灭。
难道不行?灾民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且在此刻,突然有人指着炉顶天幕说道:
“快看,天上,天上有乌云把月亮都遮住了!”
“不对,这云好低,好黑!”
“难道是邪祟?”
刚刚还是万里无云,月光大亮的天幕,如今却是被一团过分低矮阴沉的黑云席卷。
灾民们顿时惊慌失措。杜鸢也看的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亦在他意料之外。
且细细凝望之下,他居然都看不出这团黑云的底细。
只是隐约觉得或许和西南大灾有关。
先前凝望西南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直至此刻都还历历在目。
看着那团黑云和逐渐熄灭的丹炉,当即有人急忙喊出一句:
“仙长,可是我们人来得不够多?!”
说着,只待杜鸢点一点头,他便要跟着身旁同伴赶紧下山去找更多的人来。
却见杜鸢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惶惑的众人后,轻笑一声道:
“无妨,无妨,因为贫道还在呢!”
这声音很轻,可那轻笑却是深入人心。
仙长居然还有回天之术?!
千余灾民无不是心头激荡难明。
而杜鸢亦是抬手咬破指尖,以血为篆的落在了铜炉之上,连连画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既然生民加持起不了这团火,那我这一路走走停停日益增高的修为还起不了吗?
杜鸢不会什么正经道术,更不懂什么是符篆。
所以他干脆无比的学了当日在青县野外撞见红石头那一回。
只不过,当日是法海,今昔则是燕赤霞!
待到最后一个法字落下。
只见血篆化金符,威光大起之下,就连铜炉外皮都是彻底龟裂批金,跟着震颤不停。
杜鸢知道成了。
所以他大笑一声后,抬手指天道了一句:
“敕!”
下一刻,金焰冲天,因着炉火而来,几乎要遮蔽整座寒松山的阴沉黑云瞬息而散。
那明煌之火更是照亮了整个寒松山山头。
星夜之下,此等神异,几乎人人得见。
望着那升腾而起的金色炉火,杜鸢端的是个满意无比。
虽然不知道那遮掩而来的到底是什么,可还是被自己解决了!
“我等拜谢仙长天恩啊!!!”
身后无数灾民亦是在这一刻,急急伏地而拜。
转身看去,只见人群黑压压一片,皆是朝着自己不停叩首。
杜鸢摆摆手道:
“诸位,诸位,如今虽然炉火已起,可成丹却还早呢。”
“所以还请诸位先行停下,以便助贫道成丹。”
到了这个份上,这千余灾民哪里还会质疑杜鸢的话?
故而甫一开口,人群齐齐顿住,翘首以盼。
见状,杜鸢反倒是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低头笑笑平稳了一下心境后,方才继续说道:
“此丹要成,还需取九山之草,十地之泥,万民之衣。这是为西南万千生民而炼之丹,所以贫道不能假手,只能依仗诸位去取!”
此话一出,当即有灾民喊道:
“仙长,您就直接说去哪儿找便是,您放心,就算是舍了俺这条贱命,俺也一定给您取来!”
“对,仙长是天上的神仙,能够下凡来帮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哪里有全让仙长做了的道理?”
“仙长您就直说是什么吧!”
“是啊,仙长!”
灾民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杜鸢听的颔首轻笑。
继而指着远方说道:
“其实都不难,因为这九山之草,便是要在九座名山的山头,采下九种不同的草来。”
“而那十地之泥,则是要在十个不同的湖泊中采淤积之泥。”
“至于最后的万民之衣,最是简单,也最是困难,那便是需要不同的百姓,裁取自己的一小块衣物,以投炉火之中。此求,越多越好,越多越佳!”
西南曾是鱼米之乡,高山湖泊最是不缺,但也不算多简单。
毕竟不可能都塞在一个地方。要去做成,必然要花费一番功夫。
众多灾民一听,马上就是说道:
“居然如此简单,我等马上动身!”
“对,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大量灾民就要朝着山下而去。
杜鸢急忙叫住他们道:
“这虽然听着不难,但若无众志成城之心,怕是难成。所以还请诸位沿路广告众人,不合众力,难成大器!”
众人心头一惊,纷纷低头表示:
“还请仙长放心!”
看着逐渐离去的灾民,杜鸢心头十分满意。
他自己来当然可以,但那就太简单,也太难以成事了。
因为刚刚那团黑云已经证明了杜鸢最开始的猜测——要想成功,怕是不简单的紧。
所以,他不是要让灾民们去搜山检海的难为人,而是要借这合众力而成大器的名头,来让更多人知道,更多人相信。
毕竟只有这般曲折复杂,且自己亲历亲为,深切参与其中的事情,才是最能让人坚信不疑的。
也只有尽可能的让整个西南的百姓们都动了起来。
他才可能借这炼丹之法,直接解决了西南缺粮的问题。
是的,他就是要用这小小的寒松山,去撬动整个西南的死局!
第81章 道观怎么有佛经?
大量灾民按照杜鸢所求的纷纷动了起来。
不过在他们走之前,也没有忘记更重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自己那几乎难以称作衣物的破布条上。
精挑细选的裁剪下了最干净的一块,纷纷送到了杜鸢身前,以为那一口神炉添火。
待到杜鸢将他们送来的布料投入炉火之中,所有人都分明看见,那本就冲天而起的炉火,越发扶摇直上!
若说原先只是寒松山周边能够看见这光耀之景。
那么如今,想来再远一两座山头也是断然没有问题的。
这让他们越发激动,也越发相信自己此行绝对不会徒劳无功!
杜鸢亦是看着那逐渐升腾的炉火连连点头。
看来大方向没有错,如此就只是静观其变,以防不测了。
灾民们都等不及天明,便打着火把陆陆续续下山而去。
那些因为体弱多病而留下的,也没有干等着。
而是在几个有主见的主持下,问过了杜鸢后,将食物衣服等所有有用或是可能有用的都收集了起来,集中管理,按需分配。
还安排了一些身子骨相对较好的去周边找更多的人过来。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这让杜鸢看的十分惊奇。
以前听人说一县之才足可治国,他还不太信,觉得只是沛县太过特殊。
可如今想来,这话真没错,只是很多人都没有那个展露的机会而已。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谁能想到那个四十多岁还在街头溜鸡逗狗的混混,居然可以成为后来的汉高祖呢?
低头一笑后,杜鸢驱散了这些有的没的,继而看着天幕思索着西南究竟怎么了。
是那些老东西的手笔还是天地本身的异变?
亦或者二者都有?
但不管怎样,自己如此高调入场,肯定是会和他们撞上的。
想来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般轻松了。
望着远方晦暗不定的星夜,杜鸢突然笑了一声:
“届时就看我们谁先怕了吧!”
——
之后的几天里,可谓顺遂的出乎意料。
此间本就是西南灾民逃往外乡的枢机,所以一看见了那在白日都能清晰可见的冲天炉火后。
都不用谁去说的,就会有很多灾民自发赶来。
以便于看看究竟是神仙下凡了,还是宝贝出世了。
再加上出去的灾民们一传十,十传百的扩散。
如今仅仅是寒松山上下,就足有数万灾民之多。
那些没有赶来,或是还在到处搜山检海的,就更多了!
杜鸢一直看着的炉火都在他们的加持下几乎比山都高了。
如此一来,就又是一个正向循环,因为更远地界的灾民也能看见了,继而跟着过来。
可以说,杜鸢自从过来就没有打过这么顺遂的仗。
只是,这一天,本以为会和往常一般的杜鸢突然看见几个孩子找了过来。
不等杜鸢发问,他们就扭扭捏捏的递上了一本残破的经书道:
“仙长,这是我们在废墟里找到的,大家都说大火都没烧掉,所以肯定是宝贝,我们就给您送来了!”
杜鸢看了一眼,不是宝贝,就是一本侥幸没被烧毁的书而已。
所以只是好意,而非是这几个孩子的机缘。
如此他也就轻笑着接过道:
“哦呦,那就多谢几位小友了!”
得了杜鸢夸耀的几个小家伙纷纷欢天喜地的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目送几个小家伙离开后,杜鸢也翻看起了他们送来的半卷经书。
本以为是道德经之内的道家经典。
可看到正面时,杜鸢瞬间一惊,虽然被大火烧的只剩半部,可剩下那几个字却是分明说明这是一本佛经!
因为那剩下的几字是——如来!
这惊的杜鸢急忙看向四周废墟。
不是,为何道观会有佛经?——
一座大营之前,数骑甲兵先后喊着急报而来。
这惊得营门守军急忙放行。
待到看见他们快马加鞭的飞奔而过后。
营门守军们都是看的连连摇头。
“入营都不下马,这事未免急过头了。”
“上次遇到这事,我记得我表弟那边十几个营,全都赔掉了。”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顶着天灾打仗,还是旷日持久的恶战。
这几乎没几个人能够扛得住。
特别是过来之前,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天时地利人和之下,那些贼军必然一触即溃。
谁曾想,一来就彻底陷在了西南。
帅帐之前,那数骑快马方才勒住缰绳急忙下马。
“急报,急报!”
这让里面的将军们也是满眼无奈。
难道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势又要崩溃了吗?
随着传令兵入内。
一名裨将上前问道:
“什么地方出事了?”
传令兵低头说道:
“回诸位将军的话,是后方,我们后方出事了!”
这话一出,哪怕是端坐在帅椅上的老将都是瞬间站了起来。
军心本就浮躁的光景下,要是作为退路的后方出事了,马上炸营都可能!
“后方出事了?韩成载干什么吃的?是哪里出事了,粮草被劫了,还是梁州城破了?”
传令兵急忙摇头道:
“不,不是。我们来时这些都好着呢!”
众多将军瞬间松了一口气,不是这些就好。
只有起身的老将快步走到了传令兵跟前认真问道:
“这些都不是,那是什么?”
老将的心头感觉十分不妙。
兹事体大,传令兵不敢回答,而是将信筒递上。
压下那种不妙感的老将急忙拆开信筒道出急报细细查看。
越看,他脸色越是铁青。
随之就把急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骂道:
“这群该死的道士!等到本将军回了京都,我一定奏请圣上,求他灭佛灭道!!!!!!”
其余将领忙问道:
“大将军,怎么了?”
老将指着寒松山说道:
“记得那个被我们踏平的寒松山吗?”
众人急忙点头,那怎么能忘,山一样多的粮食呢!
老将则是气急败坏的骂道:
“那地方又来了一个该死的道士,而且从者甚众,据说已有数十万之多!”
“啊?!”
又来一个妖道?!
“王平章!”
一名看着十分凶悍的将领当即出列:
“末将在!”
“给我点五千快骑,灭了那个妖道!”
第82章 冒姓琅琊(5k)
事情紧急,故大军顷刻而动,以图兵贵神速。
待到这支快旅行至一半就地歇息时。
一名裨将看了看左右景色后,突然找见了带队的王平章说道:
“大人,下官没记错的话,这儿附近有一座茅屋,茅屋主人也是琅琊王氏出身。”
王平章好笑的看了一眼四周后说道:
“这破地方还有我亲族?”
王平章任明威将军、检校沂州别驾。
虽然是给的从四品的武散官,可那是因为他资历尚浅,跟着大将军出来,也是为了拿点军功好为日后铺路。
如今他能带五千精骑出来,除开他自身能力不错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是琅琊王氏出身。
给世家大族出身的从属机会,几乎是几百年来的默认成章。
谁不遵守,谁就得在史书上留个暴毙,落水,跌马的可怜来。
一阵好笑后,他又问道:
“所以是那一支的?西南这地方,我记得我没有亲族了啊。”
西南一出事,琅玡王氏在西南的分支就着急忙慌的跑路了。
甚至当时还是他带兵接应护送。
也是因此,大将军出征时,家里用一个‘熟知西南地事’的名头给他塞进去镀金了。
当时包括他在内没有任何人一个多想,故而各家都在塞人好镀金。
只是没人想到,一群饿疯了的饥民居然和天子的精锐之师打了这么久都相持不下。
以至于镀金成了炼真。
那裨将说道:
“是乌衣巷的贵人!”
“啥玩意?!”
琅玡王氏的分支遍布天下,可若论起血脉尊贵,谁都得承认乌衣巷主脉才是压箱底的金枝玉叶。
就连他这北海支的旁系,见了乌衣巷出来的人,也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宗老”。
毕竟他从军再怎么运作也就是个武散官这么不受待见的武职,而若是乌衣巷出身的话,那就是直接持节都督以文御武。
他熬一辈子都最多到别人起步!
可乌衣巷的贵人怎么会在这种破地方???
“你没弄错?我可告诉你,弄错了不打紧,但要传出去了,你这官帽怕是不保!”
那裨将脸都白了,忙不迭拱手道:
“确确实实是乌衣巷的贵人啊!之前属下路过时见过一面,本想寻个空当给大人引见,可战事一天紧过一天,您总在前线打转,这才耽搁到如今!”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那人在哪儿,带路!”
王平章打死都不信这破地方会有乌衣巷主脉在。
如今他也顾不得旁余直接就要过去查证。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没有比这个要紧的。
很快,王平章就带着数十快骑赶去了那座茅屋。
眼前景象让他看的眉目拧成一团——那屋子何止是简陋?简直丑陋!王平章出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见茅屋能糙性到这般地步。
真要论起来,这哪是屋子?分明是一堆歪歪斜斜的草垛子!连秸秆搭成的墙壁都东倒西歪!
这让他回头看向了裨将,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乌衣巷的贵人住这种地方?
裨将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因为他当时也不信,但后来发现事实比铁都真。
正欲说话,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王平章取下马鞭正想给那盗用世家名号的孙子一鞭。
可看清来人后,扬起的手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因为出来的人,腰环美玉,面若桃花,身着华服。站在这歪歪扭扭的茅屋前,竟像是把整座旷野的精气神都拢在他一人身上,气宇轩昂到让人不敢直视。
这卖相,这气度,绝不是敢冒姓大族的愚夫能装出来的。
扬起的马鞭急忙放下,王平章咳嗽一声后问道:
“阁下是琅玡王氏出身?还请问是那一支,令堂又是何人?”
对方看着来人顿时眼前一亮的说道:
“哎呀,可是北海支的世叔来了?小侄王承嗣,在此恭候多时了!”
王平章急忙看向裨将,对方连连摇头,他可没给对方说过王平章的出身。
毕竟一嫡一旁,他一个外人背地里说了,有贬低上官之嫌。
嘴角抽搐一下后,王平章翻身下马,和气问道:
“还请问,阁下是如何知道我的?”
那华服公子当即上前揽过王平章的肩头道:“哎呀,世叔之前毅然向南以报天子之事,家严可是一直在拿这个给我说呢!”
“如今在西南能特意找来小侄这般地方的,那定然是世叔您了!”
这话说的对方下意识的就挺起了胸膛,笑容也越发和气道:
“是,是吗?那不知令堂究竟是?”
那华服公子却是一摆手道:
“哎,这个就别提了。老头子自从听闻了您的事迹,就一直催着我来西南,说让我挂个持节的名头,跟着大将军熬熬资历。还说您在这边,咱们叔侄俩不仅能有个照应,也能让两家的关系再亲近亲近。”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王平章的肩甲上不断轻敲,眼神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熟稔,仿佛这世间的人情往来本就该如此顺理成章。
王平章被他这亲昵的姿态弄得有些不自在,可对方话里的“持节”“大将军”“两家照应”等等,却着实钩住了他的心。
很多人是不是那个圈子里的,往往一听他开口就能看出来。
在偷偷瞧了一眼对方腰间美玉,羊脂白玉,温润喜人,此等物件,几乎只会是宫廷御赐。
虽然还没彻底相信,但已经信了七八分。
因此他不解的看着那座破茅屋道:
“那贤侄你为何会在,在这般别致的地方?”
憋了半天,他终于憋出了个别致。
华服公子毫不在意的笑道:
“哎呀,让世叔见笑了,我不想听老头子安排,但又想让老头子知道,我没他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所以,嘿嘿,小侄我就偷偷跑了出来,一路来了西南!”
天方夜谭般的抽象,但确乎是那帮子二世祖干得出的事情.
这让王平章听的愁眉苦脸。
这祖宗他不知道也就算了,他知道了,这要是不管出了事,他决计跑不了。
但管吧,咋管?
能出身就持节还指定了让他从属照应的,那定然是主脉的嫡长子。
端的是贵不可言!
您说您要走的官面,您还是持节都督,大将军哪里都能说个左右给人堵着。
一应出行,自然也是大军相随。
可,可您自个跑过来是个啥?
王平章很想说一句,您老是不是就奔着折磨我来的?
可这话憋到一半又给咽下去改成了:
“哎呀,贤侄放心,世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保你安然无事!”
“有世叔这句话,小侄我就放心了,您是不知道啊,这些天里,小侄我是担惊受怕,生怕一不小心就给人打杀吃了去!”
你咋就没死半路上呢!
王平章心里不停嘀咕,可面上却是越发拍着胸脯保证。
最终看了一眼自己来的队伍后就要差人给他分一匹马。
但谁知一听到马这个字眼,对方就浑身一颤的急忙摆手道:
“不不不,世叔啊,不用了,诸位都是为朝廷效劳的勇士,怎能割让坐骑给我这个无功的?”
说着,他又从茅屋后面牵出了一匹毛驴道:
“世叔你看,小侄我骑这个就是。”
这让王平章勉强点头,顺带着也多看了那毛驴几眼。
别说,这鬼地方他们都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结果这畜生居然长的油光水滑,比他们精心饲养的战马都标致。
这也看的那裨将好奇问道:
“王公子,您这毛驴有点不俗啊。”
华服公子回头笑道:
“可不是吗,我天天给我这毛驴念诵佛经呢,想来多半是有灵性了!”
话音未落,那毛驴“噗”地一声,竟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知多少甲兵在拼命的憋着笑。
好半响后,华服公子方才擦了擦脸好似全无此事一般上了毛驴笑道:
“我们走吧,世叔!”
在回大军所在的路上,王平章忍不住说道:
“贤侄,世叔此行是去剿灭妖道的。你看.我拨一百精锐,护送你回大营可好?”
怎料对方却是摆手说道:
“哎,世叔,我都说了,我出来就是闯事业的!这哪里能看见就躲?”
“再说了,真遇着事,说不定我这有灵性的毛驴还能帮上忙呢!”
话音刚落,那毛驴像是听懂了似的,又“吭哧”一声甩了甩头,差点把他从驴背上颠下来。
这看的王平章嘴角抽搐不停,最终问了一句:
“贤侄,我们有换用的马匹,真不用我给你换了这毛驴?”
“不,真不用,这驴子好使的紧!”
说话间,华服公子还在当着他们的面和那头毛驴缠斗。
王平章看的仰天长叹。
老天爷,您怎么给我差了个祖宗来啊!
可刚一低头,却见刚刚还在缠斗的毛驴和华服公子都齐齐停下,看向了远方天幕。
“贤侄怎么了?”
对方奇异回头,继而指着那天幕问道:
“世叔,您没看到什么吗?”
王平章奇怪抬头,却瞧不见什么异样。
只得摇头道:
“贤侄,世叔我没看见啥。”
对方微微挑眉,继而回头问道:
“你们呢?”
对方依旧是拱手道:
“回公子的话,我们也没看到什么!”
得了回复后,他便凑近了王平章的坐骑,直勾勾的盯着马儿的眼睛。
直到从中看见了那冲天焰火和一丝畏惧莫名后,才无奈起身问道:
“世叔啊,咱们.是去平妖道?”
华服公子有点无奈。
这真不是去被平的吗?
王平章笑道:
“贤侄放心,说是妖道,其实就是一个糊弄愚民的腌臜玩意,我们和这些家伙打了很久交道了。”
说着更是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五千精锐道:
“看见世叔我身后这群兄弟了吗?个个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手,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妖道而已,翻不起风浪!”
华服公子也跟着回头,看着那好像是挺雄壮的五千精锐,又看着那高起天幕的焰火。
他只感觉自己的脸都像是憋住了一样的拧巴成了一团。
良久之后悉数变成了一句:
“谁让我还没还因果呢”
“贤侄,你在嘀咕啥?”
华服公子马上笑道:
“没有,没有,小侄第一次从军,心情激荡。对了,世叔,上面派您来这儿这件事,能详细和小侄我说说吗?”
“自然可以。”
如数听过之后,华服公子思索说道:
“世叔啊,您来这边这么久了,可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王平章好笑摇头道:
“没有。”
“真没有?比如大将军或者军中某位大人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之类的?又或者是军中有着什么不该有的传言云云?”
这话让王平章微微挑起了眉头,看了一眼身后从属,对方当即会意放慢了速度。
待到只有两个琅琊王氏子后,王平章方才问道:
“贤侄,你说这话,可是有什么意思?”
华服公子斟酌着说道:
“世叔,从小侄离京起,这一路上,确乎是见过了不少东西,族里也多多少少有所提及。”
王平章越发皱眉道:
“贤侄你有话直说,我们北海支和乌衣巷主脉虽然久未亲近,但却同气连枝,你不必防着我。”
华服公子笑笑道:
“哪有什么防不防的,小侄要说的也就是一个,您有没有想过,这一次的不是往常那般的凡夫俗子?”
王平章先是感到万分滑稽的连连摇头,可看着对方那全然不似玩笑的表情后,又是慢慢变了脸色道:
“贤侄,我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族里到底怎么回事,可就我看来。没什么不是肉体凡胎,也没什么怪力乱神。”
破庙伐山,他们这一路来干的多了去了。
可却从未见过什么奇奇怪怪。
华服公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鎏金折扇,朝着王平章扇了扇风道:
“世叔,消消气,小侄我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随口那么一提。”
这让王平章叹道:
“贤侄啊,你是乌衣巷的主脉出身,你怎么就不知道很多话说说都不行呢?”
正欲在说教几句,却见华服公子突然拍了他的马屁股一掌。
防备不及下他竟一溜烟的蹿了出去。
惊的身后众人奋起直追,可却怎么都追不上他还有那一头毛驴。
疾驰中的王平章惊怒交加,几欲破口大骂,终究碍于对方主脉身份强行压下怒火。他急欲勒停坐骑,可往日温驯的爱驹此刻竟全然不听使唤,只顾埋头狂奔。
“该死!!!”
“世叔莫慌,小侄在呢!”
这声音惊的王平章急忙转头,却见那小子居然骑着一头毛驴不急不缓的追在自己旁边。
这头驴怎么追得上我的宝马?
心头方一闪过这个念头,他就看见华服公子突然对着自己的爱马怪叫了一声。
下一刻,刚刚怎么都不停使唤而疯狂疾驰的骏马,居然在这一刻瞬间停下不说,还连带着将马背上的他给一屁股甩了出去。
身悬半空,王平章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满脑子都是四个大字在轰然作响——“吾命休矣!!!”
赶在彻底落地之前,他悲愤万分的看了一眼那害了自己性命的华服公子。
越想越气的他正想摔死之前骂上一句呢,就突然感觉撞进了一滩软烂湿滑之物中,腐草与淤泥的气息瞬间灌满口鼻——竟是摔进了一片烂泥塘!
虽然弄得一身狼狈,却也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王平章挣扎起身,胡乱抹去脸上泥浆,吐了几口。听见驴叫就在身后,他满腔怒火登时直冲天灵,转身就要厉声呵斥。
怎料刚一回头,便被那驴子喷了个满脸唾沫星子!
这一刻,王平章只感觉自己的怒火飙升到了极致。
可不知为何,他今天好像注定开不了口一样,刚一张开嘴巴,就被跃下驴背的华服公子一把拉住胳膊的扭向了前方道:
“世叔,世叔,先不急,先不急,您看看前面!”
不急你个锤子!王平章心中怒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扳向前方。目光所及,他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因为他赫然看见远方天幕之上竟有一道炽焰扶摇直上,冲天而去!!!
“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身后传来纷乱急促的马蹄声与下属焦急的呼喊。
王平章刚欲开口询问那是何物,却骇然发觉,那煌煌天光般的骇人异象,竟已消失无踪!
怔怔回头,却见华服公子满脸堆笑道:
“世叔可看真切了?”
王平章愣愣点头。
对方越发灿烂的笑道:
“既然世叔看明白了,那小侄也就不算白费功夫了!”
部下们急忙跃下马背,赶来搀扶还在烂泥塘里的王平章。
可他却突然推开了所有的部将,转而在他们满脸不解中,朝着华服公子一把跪在地上喊道:
“求贤侄搭救搭救你叔叔我啊!”
“大人?!”
部下们看的万分不解。
难道大人脑子摔坏了?
华服公子却是急忙扶住王平章就要给他拉起来。
“世叔,折煞小侄了,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不,我不起来,除非贤侄你说个明路!”
华服公子无奈的指了指那冲天焰火处道:
“世叔啊,这种事,你问小侄作甚?你该问那位啊!”
第83章 都是熟人啊(4k)
我如今只是空有眼力,最多,也就是帮你破一时迷局。
再多,你问我,我也没办法了啊!
王平章怔怔看向曾惊鸿一瞥的方向。
最后急忙起身道:
“贤侄,你世叔我只是粗读几篇经略,其余的则是全然不懂,你,你可得帮衬帮衬。”
看见了那般惊人之景,他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这个贤侄此前所为全是看在大家同为王氏而帮的忙?
旁边的部下越发急道:
“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王平章对他们置之不理,只是一味的拉过华服公子追问道:
“贤侄啊,你在给世叔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可好?”
华服公子看着他笑道:
“世叔,你这一下子的,让小侄先答那个才好?”
“先说怎么办!还有就是,刚刚我看见的,莫非就是那位?”
王平章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的指了指之前看见冲天焰火的地方。
他没说是什么人,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在后方聚民生乱,意图谋逆的‘妖道’。
“世叔你不是知道吗?”
“这这不是心里没底,想找贤侄你讨个准信么?”
王平章打了个哈哈。
华服公子不紧不慢的看着那边笑道:
“这个就要看世叔你想不想赌一把了。”
赌?王平章眉头一跳。
“怎么个赌法?”
“最稳妥的便是直接回去,给大将军澄清一切。”
王平章断然摇头道:
“此番回去,大将军定然不信,我恐遭重!”
华服公子颔首道:
“而赌的话,则是您带着这五千骑旅,先行投在那位高人手下!”
投?!
仅是听着,王平章就觉一股冷汗顺着后颈直往下淌的脸色煞白道:
“贤侄,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临阵叛逃,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满门抄斩。
华服公子却握住他的手道:
“哎,世叔,此言差矣,您想啊,朝廷为何要剿灭西南作乱的妖道?”
“因为他妖言惑众,率众逆反朝廷?”王平章试着说道。
“那这儿这位,您觉得他妖言惑众了吗?”
王平章回忆着此前所见的冲天焰火,顿时直摇头道:
“这绝对是个活神仙。”
他很确定,他们之前打的那个就是个聚众生乱的神棍,和如今这位,端的是个截然不同。
华服公子再说道:
“那您觉得他率众逆反朝廷了吗?”
王平章继续摇头道:
“应当也不是。”
既然真是真神仙下凡,所谓“炼丹聚众,以图谋逆”的指控自然不攻自破。仙人行事,岂是凡俗所能揣度?定是真的在炼丹济世,泽被苍生!
想到此处,王平章顿时豁然开朗的看向了华服公子。
对方亦是颔首笑道:
“世叔,你看,这不就对了吗?咱们哪里是叛投啊,咱们是在替皇上,替朝廷,替天下百姓为高人护法!”
“回头,咱们是能向朝廷邀功的!”
王平章听的连拍大腿:
“哎呀,贤侄,你真是世叔我的在世恩人啊!”
还得是天子脚下,乌衣巷人啊!这话术,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末了,王平章还是问道:
“但贤侄啊,世叔我还有一个问题。”
华服公子看了一眼那五千骑兵道:
“可是世叔并无根基,担心无法服众?”
王平章断然摇头道:
“底层军士哪里知道真真假假,只要军令下去就会盲从。至于其余将官,世叔我自有手段。”
“那是何?”
王平章深吸一口气后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指向远处寒松山道:
“就是,就是我想不通啊!为何此前我竟毫无察觉?甚至就连急报之中,也从未提及那冲天焰火!”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深深的困惑与一股恐惧,“明明.明明就目前所知,那难道不该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吗?”
华服公子没有答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臂道:
“不然世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先行脱队?”
‘世叔你可注意到什么不对?’
‘比如大将军见过什么人’
先前听不明白的话,瞬间浮上心头。惊的王平章四肢冰凉,冷汗直冒。
——
两个年轻人正立在一座荒山之前,静静等候着什么。
他们其中一人腰间悬剑,挂着漆黑剑穗。另一人则手持拂尘。
此二人正是此前在小张山山神哪里露过一面的两个道士。
不多时,他们齐齐看向一侧。
只见一个脖颈上到处都是缝合痕迹的男人,正托着自己的脑袋走了过来。
双方一见面,男人便是笑道:
“呦呵,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正道天骄,不屑于和我们一道呢!”
这让那拿着拂尘的道人眉头紧皱,正欲开口,却被持剑的师兄拦下,转而说道:
“阁下的脑袋都被人摘了一回了,真就还不会在口舌之上收敛一二?”
男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就连好不容易缝合好的脖颈都渗出了无数似血非血的浓稠之物。
“当时出手的是寒秋宫宫主,你们两个不过与我同辈,哪里好意思教训我的?”
“实话实说而已。”
男人沉默片刻后,冷笑道:
“难怪明明大家都一样,却你们是万人敬仰的正道,我们是人人唾弃的邪魔。这嘴上功夫的确不一样。”
说罢,他对着二人说道:
“让开,还是说,你们两个来开门?”
两个道人沉默片刻后纷纷让开。
让那男人托着脑袋走到了一座顽石之前。
左右看了一下后,便是突然张大了嘴巴,从口中生生吐出了一个婴孩来。
那婴孩甫一出现,便是哇哇大哭,但也只是哭了两声不到就被男人随意无比的开膛破肚。
用肠子和血肉在顽石之上,不断涂抹出了一个分外邪异又满是神性的诡异撰文。
如此一幕,让两个道人急急低头闭目,连诵道经。
怎料,男人却不屑一笑道:
“别装模作样了,真要看不过,你们还能只是站着?”
两个道人瞬间一窒。
待到男人画完撰文。
他们眼前一切便是忽然一变。
继而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浮现眼前。
见状,哪怕是那桀骜男人也是面色谦卑的急忙低头说道:
“晚辈仇千恨,见过三山君!”
两名道人亦是跟着见礼。:
“晚辈二人代祖师前来问候三山君!”
说话时,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三山君身后的神庙,旋即个个急忙低头,眼角抽搐不停。
因为三山神庙昔年曾有大小正神三十余位。
可如今偌大的殿堂内,竟只剩三山君孤零零一位!
其余陪祀正神的金身,尽数碎裂一地,残肢断臂散落各处,更恐怖的是,那碎片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啃噬痕迹,仿佛被某种东西生生嚼碎吞食
三山君是上古年间就存续至今的大神,祂断然不会被大劫和天宪逼到需要啃食陪祀才能延续金身。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道人心头隐约有些想法,但不敢深究。
只能强迫自己专心正事的说道:
“武景威王托我等带话说,祂日前与一道人鏖战于虎牢山,双双负重。所以,祂希望我等还有您之后能够多多担待!”
这话让那巍峨身影发出了一阵嗤笑:
“当年是个笑话,如今还是个笑话。威王,呵,若不是有个厉害兄长,祂算个什么东西?又安敢受封北阙山?”
两个道人不敢开口,仇千恨则是拱手说道:
“还请三山君知晓,神物‘万世’疑似现世,只是被人借大道压住,目前,除非有高人愿意遭重,不然怕是毫无办法!”
听到万世,那巍峨身影不由得道了一句:
“这就不用给我说了,这东西,我可没有兴趣沾染。”
祂是上古年间就有的神祇,所以祂比很多人都清楚那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话让仇千恨心头微微一叹。
寒秋宫宫主他目前没有办法找对方麻烦。本想看看三山君能不能去拆了那座断了自己一臂的大阵出气,结果也是不行。
收拾好心情,没有露出任何情绪的仇千恨继续说道:
“晚辈记住了,然后老祖宗也让我来问问您如今情况如何。毕竟老祖宗听说虎牢山的那个道士,已经来了西南,且有意横插!?”
巍峨身影冷笑道:
“回去告诉你们几家的老不死,就说,只要按部就班下去,那群凡人自己就会替我们把此间搅的浑如泥水,天宪难落。至于那个道士,本座也有处理。”
说着,祂又是一声嗤笑道:
“我说他怎么要炼丹呢,原来是想借众力炼丹疗伤。自私自利没啥,古往今来都一样,但居然还说什么以救西南。真是好笑,他难道不知就是在如今炼出了一炉仙丹来,他也动不了西南分毫!?”
两个道人不放心的问道:
“还请问三山君,您要如何对付那个道人?”
巍峨身影朝着他们投了一道目光。瞬间压的二人仓皇低头,汗如雨下。
片刻后,感到满意的那巍峨身影方才说道:
“本座已经安排了此间的凡俗军队过去,他要借众力合道炼丹,那就直接用兵灾散了他的众力便是。”
“实在不行,也不过是本座亲自走一趟。反正,只要那群凡人闹起来,杀起来,人道一乱,天地也就跟着浑了。”
说道此处,巍峨身影揶揄说道:
“啊,记得给那个没用的威王说一声,祂的仇,本座报了!毕竟,既然打伤了那个道人,那祂也算帮我省了不少功夫。”
两个道人虽然在想这个办法是否太过简略。但既然三山君说祂会兜底,便是咽了一切疑虑。准备告辞。
可临了,却听见三山君朝着他们问道:
“你们是不是借了本座的名号御神?”
两个道人不敢怠慢,纷纷点头称是。
“哦,这么多年了,本座的威名和尊位可还好使?”
听到这里,持剑的道人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弟。
对方也是看着他。
因为他们两个都记着那日说过的——对方似乎不受三山君的诏令辖制.
可片刻的迟疑后,两个道人还是说道:
“自然!”
巍峨身影越发笑着道了一句:
“呵呵呵,理所当然!”
——
寒松山下,无数灾民都惊恐的看着数千骑兵直奔此间而来。
看着那气势汹汹的大军。聚拢在山下的灾民们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几欲逃窜。
但随着几个人率先喊道:
“乡亲们!狗日的朝廷不赈灾也就算了,如今他们还要能找仙长的晦气!这口气老子忍不了,所以是爷们的就跟着我一起和他们拼了!!!”
此话一出,从者如云。
无数灾民都纷纷拿着棍子,石头堵了上去,打算就算咬也要咬几块肉下来。
可随着双方越来越近,灾民却发现那支大军居然慢慢降速,直至停在了他们身前百步。
不等他们想明白怎么了。
就看见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快马而来。
一见了头人,那将领就下马拱手说道:
“诸位,还请问仙长眼下可就在山顶?”
如此一幕让灾民们分外摸不着头脑。
难道不是来找仙长麻烦的?
领头的灾民斟酌问道:
“还请问将军来此是为了?”
王平章神色一喜,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他朝着京都方向拱手说道:
“本将是朝廷亲封的明威将军、检校沂州别驾。从四品,琅琊王氏北海支出身。”
一连串名词说的灾民们晕晕乎乎,不过片刻后,就齐齐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又笑着说道:
“然后,我们也是朝廷派来为仙长炼丹护法的!”
“护法?!!!”
王平章和华服公子相视一笑道:
“没错,我们是来替朝廷前来为仙长护法,毕竟西南大乱,各地不稳,若无护持,恐有隐患。”
说罢,王平章更是一拍手道:
“且本将军还带来了粮食!”
他来的同时,特意绕路带走了一座军仓半数的粮食。同时华服公子还靠着自己的脸皮和口才,又从好几个留守的豪族哪里弄来了一大批粮食。
这些,足可解灾民的燃眉之急,也足以在仙人面前留个好。
不过随着华服公子不露声色的踩了他一脚,反应过来的王平章又是心头一紧的赶忙补充道:
“这也是朝廷和皇上的意思!还请诸位感记圣恩啊!”
好险,差点就变成私赈灾民了。
看着身后骑旅送来的粮食,灾民们几乎无法置信。
最后悉数朝着寒松山跪拜道:
“这都是仙长的功德啊!”
灾民们看的很清楚,没有仙长,朝廷哪里会管他们啊!
如此一幕,让王平章看的有点尴尬。
华服公子则是毫不在意,他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寒松山山顶上的冲天焰火。
想着,这是哪家的高人。
说不得还是熟人呢!
第84章 谶语
看着近在咫尺的寒松山,王平章走到华服公子身边,拱手道:
“贤侄。”
华服公子回身,含笑问道:
“世叔还有何吩咐?”
王平章陪上笑脸:
“贤侄你看,我们是否该动身上山,拜谒仙人了?”
华服公子颔首道:
“正该如此。世叔,请?”
见华服公子侧身让路,王平章却伸手拉住他衣袖:“贤侄,这.还得是你先才是啊!”
华服公子见状莞尔:
“世叔可是还有顾虑?”
王平章这才赧然道:
“不瞒贤侄,你世叔我终究是一介凡夫俗子。往日里啊莫说是仙人,便是三省六部的大人们,也不过远远望见几回。如今要亲见仙颜,心中着实没底!”
“贤侄你见多识广,分寸拿捏远胜于我。还是你先,你先!我紧随其后便是!”
王平章心下门清:自己不过是族中只能走武将一途的旁支,腹中墨水也有限。这等看似出头的好事,落在身上未必是福。思来想去,还是让这乌衣巷的贵胄贤侄顶在前头最为稳妥。
至于自己,能跟在后面分润些许好处便是足矣。
诚然,这样永远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可如此行事,怎么都不会落一个噎死的下场。
王平章这点心思,华服公子岂能看不穿?
只是
跟着我?这怎么能行呢?我是为了还这份因果而来,若由我担了上去的出头露脸,欠下的这份因果,还如何了结?
琅琊王氏乌衣巷主脉看似如日中天,实则过盈。
而你北海一支,眼下才是正当时宜!
他心下好笑摇头,旋即堆起满脸的笑容,反手拉住王平章道:
“世叔此言差矣!论辈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岂有长辈随行晚辈之理?论身份,您是朝廷命官,我不过一介白身。于公于私,都该世叔您先行为主才是!”
见王平章还想推脱,华服公子又是朝着他耳语了几句:
“世叔,求仙问道者古来何多?能见真仙者又有几人?机缘落下,怎能跳开?”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的拍了拍王平章的胸甲道:
“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
王平章的心思又忍不住活络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被这个贤侄牵着走。
但是,但是,他好像每一次都拒绝不了!
见面时,落马时,以至于如今即将上山时。每一次看似自己都有得选,可细细想来,全都是一个绝无二选!
他不可能看着一个十有八九真是乌衣巷贵胄的同族沦落在这儿。
他不可能看见了那冲天焰火且知道了大营疑似生变还掉头回去。
如今也是如此
“那贤侄,你可得多多帮衬!”王平章终究是松了口。
华服公子满意地连连颔首:
“世叔放心!小侄在西南,可就您这一位能依靠的了。我不帮您,还能帮谁?”
“那这就走?”王平章试探问道。
“请!”华服公子欣然侧身让路。
看着骑在马上都不由得飘了几分的王平章。
轻笑声中,他也骑着毛驴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只是无论前方的王平章如何去走,他都始终落在对方的影子之下,不越雷池半步。
口中亦是低声吟哦,似偈非偈:
“因果,因果,无因果,方真我!”
“天意,天意,无天意,心自逸!”
前方的王平章听得心头好奇难耐:
“贤侄,你念的是什么法门?”
华服公子连连摆手:
“随口胡诌,世叔不必在意!”
见他不愿多言,王平章也只得作罢。待两人行至那座焚毁的道观前,王平章猛地勒住马缰,下马后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冠甲胄。折腾半晌,他急急回头问道:
“贤侄,快看看你世叔可还有疏漏之处?”
此刻的王平章,只觉面圣也未必有这般紧张。
华服公子装模作样的围着他踱了一圈,含笑点头:
“世叔你仪容甚佳,无可挑剔!”
闻听此言,王平章再不犹豫,深吸一口气,快步踏入道观废墟之中。
方一踏入道观废墟,那知见障便是瞬间而破,让他还有山下数千精骑尽皆目睹了那冲霄而起的炽烈焰火!
一时之间,王平章哪怕曾经远远见过一眼,如今也还是个呆若木鸡。
而那山下骑兵更是惊惶失措,纷纷滚鞍下马,朝着山巅烈焰顶礼膜拜。
先前对军令朝令夕改的种种疑虑,此刻烟消云散,再无他想。
这般阵仗都不是仙人,什么才是仙人?
华服公子也是看的啧啧称奇,这般光景下成此气焰那可是相当难得。
就是不知道此间落座的到底是哪家的高人。
不过无妨,反正他炼丹多半是图己之利,只要自己稍稍提点,让这便宜世叔露露头,沾沾光,日后京畿生变,琅琊王氏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北海一支总能保得周全。
心头轻笑中,华服公子已经走到了王平章身后,对着还愣在原地的他轻轻一踹膝盖窝的,就让其跪了下去。
“世叔,醒醒!”
王平章如梦初醒,急忙顺势而拜道:
“末将为朝廷亲封的明威将军、检校沂州别驾。如今代朝廷而来,特为仙长炼丹护法!”
看着如此上道的世叔,华服公子是愈发满意。瞧了一眼那始终背对着自己炼丹的仙人老爷后。
他也是拍打了几下衣袖就要跟着跪下。
怎料腰身刚弯,便听得那背对之人悠悠吟哦,声如金石,直贯神魂: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承天意,顺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话如雷而落,轰的华服公子周身一窒。
本欲跪下的身子亦是在无边的审视之中慢慢挺直。
此人是谁?
此话何意?
心头思虑瞬息百转,而那面对丹炉之人,亦是在这一刻起身回转。
仙人目光如渊,负手而立,对着他轻笑说道: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这一刻,华服公子立在废墟之下,仙人背手挺立台阶之上。
一高一低,双双对视。
继而仙人轻笑道:
“好久不见!”
第85章 不好,我坑了我自己!
杜鸢真的很惊讶于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看见这位突然在青州跑掉的‘王公子’。
亦或是‘柳公子’?
总之不管什么公子,都肯定是他就是了!
故而微微停滞后,他便是主动打了招呼。
怎料此话一出,对方却是脸色大变道:
“您与我之间,何曾见过?!”
这话说的杜鸢有点不解,青州一别应该不久吧?
而且当日就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对自己终身难忘了才是。
可眼下是什么道理?
是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我,还是.杜鸢想到了自己的头发以及发簪。
心道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但无论那种,在短暂的思索后,杜鸢都决定不挑明。
毕竟他也有意区分‘青州活佛’和‘西南道人’。
若是前者,大家皆有默契,各持缄默,互行便利,岂不美哉?
若是后者,那更没有理由自己挑明了,就是要多试探试探。
而且杜鸢也感觉多半是后者。
自己这位好友,是真的在细微之处作无声润物。看似无用之举,着实是让自己处处受用。
轻笑之下,杜鸢向着华服公子说道:
“也是,也是。”
华服公子在这一刻,只感觉脊背发凉,手脚发软。
认不出,根本认不出这是谁!
但认不出也就算了,可对方偏偏说出了那么一番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之大道偏颇他心,还是给我断论成谶?
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而且他到底是谁?
这世间怎么会有我都看不出一点根底的人来?
想到此点,他突然心头一滞,因为他想起了青州遇到的那位佛爷。
当时他也是走眼到了极点以至于上去露脸露的大腚都出来了。
一时之间,他嘴角止不住的抽搐了起来。
不会还来一次吧?
勉强平复了一下心境后,华服公子欠身说道:
“还请前辈指教一二,晚辈着实是悟性太低!”
感觉到这儿的话,应该有五成的可能是真没认出我来了。
至于这个指教的话
杜鸢也有点尴尬,他只是闲的无聊才把在故乡看过的话念了出来,解闷的同时也给自己立立人设而已。
但想到这位之前拿个念珠都能扯出一堆来。
他莫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越想,杜鸢越是觉得没跑了。
这货的确像是那种半桶水不满,到处晃荡的.
可怎么解释呢?
想了一下,杜鸢还是决定学一学当日的让他自己发挥。
遂抬手指着华服公子,莞尔道:
“答案,你不是自己知道吗?”
我自己知道?!!!
华服公子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我自己怎么知道?!
他几乎要脱口诘问。
可话头才滚到喉舌边上,却又生生顿住.
因为他的确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却始终捉摸不透,如隔靴搔痒。
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下笔时突然忘记了某个字,明明是以前万般熟悉且感觉随时都能想起来的字,但眼下就是死活都写不出个一二。
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各种碎片在他心头滚来滚去,偏就凑不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最终,一切平息,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种难以形容的怅然心境。
嘴巴蠕动一二后,华服公子彻底放弃的拱手道:
“还请前辈明言!”
先不说我自己就是随口一说,而且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了什么,我怎么给你明言?
所以你别怪我
想到这儿,杜鸢摇头笑道:
“这个啊,不能问我,得问你自己!旁人的答案,没用的!”
华服公子听的满眼无奈,他其实也猜到了会是这样。
正如佛祖讲经的至高所求,是让人开悟成佛,而非是死记经书落个自了汉都难。
因此他转而问道:
“还请问前辈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问问杜鸢在这儿到底是等他还是凑巧。
杜鸢则回头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铜炉道:
“西南久苦,于心不忍,故而来此炼丹一炉,以稍解万千百姓燃眉之急。”
真是来搭救西南的?
可一炉丹如何能救西南百姓的燃眉之急?
炼丹炼丹,修士炼丹从来都是为了个夺天地造化独肥己身。
诚然有各种灵丹妙药可以医治万千苦疾。
但那也只是对个人而已。
西南受灾如此之大,各家落子如此之多,您这一炉丹能成什么事情?
虽然看不明白,但至少知道了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是,他又没有什么仇家,便是他这一脉也不值得别人专门针对。
毕竟就是一条滑不溜秋的咸鱼而已!
真要论的话,也就是那位宫主大人不知怎么瞎眼瞅上了他,以至于他经常被那群精虫上脑的东西记恨。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接受啊,我还躲着她呢!
每每想到此事,他是打心底里的愤愤不平。
我真受了美人恩也就算了,问题是我没有啊!
你们自己长的歪瓜裂枣让人看不上,你怪你爹娘去啊,你怪我这个被牵连的倒霉蛋干啥?
一阵胡思乱想之后,急忙驱散一切念头的华服公子再度朝着杜鸢拱手道:
“前辈当真要如此行事?”
“自然,毕竟,这一炉火啊,升起来可不容易!”
华服公子跟着看了一眼那冲天焰火后,亦是点头道:
“的确是难得。”
万民祈愿,直达天听。
放在大劫之前,这般成效,决计不是区区几十万灾民能够达成的。
至少得是一个极为鼎盛的山下王朝用几代人的水磨工夫才能成功。
期间甚至说不得还要赔进去无数皇子皇孙的性命才能续火。
今昔虽然劫数犹在,天宪当头,可也正因如此,各种以前极为难办的事情,如今反而相对简单了许多。
只是您既然真要炼丹救苦的话。
那不就是说.
想到这儿的华服公子瞬间色变。
西南的大灾是不知道多少家山头以及神部的喜闻乐见。
毕竟此间人道一乱,天地也就跟着浑浊,能够让他们稍稍放开手脚。
如此一来,若是有人想要拨乱反正,决计是个触众怒的下场!
原先我以为这位不过是弄出浩大声势给自己谋福。
可现在他既然来真的,那我不就是把自己送进了龙潭虎穴?!
第86章 不,我不是图什么功劳
一想到这儿,华服公子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还跪在地上的王平章至今都没搞清状况。
正一脸懵逼的看着自己的贤侄和仙人老爷打机锋。
这都什么意思?
仙人老爷难道和贤侄见过?
可贤侄为何说没有?
这一刻,王平章第一次觉得自己少时的确是逃课太多,以至于读书少遭了报应。
不然,若是自己书读的多了,怎么也不至于只听得懂字,却听不明白意。
杜鸢也已低头看向了王平章道:
“将军远道而来,着实幸苦,但贫道离不得这炉子,此间也没什么可以招待,所以就请将军见谅了。”
看着杜鸢回手指向那冒着冲天焰火的丹炉。
只感觉威能无边,焰火逼人的王平章急忙回道:
“仙长无需如此,末将只是来此拜见仙长,何敢劳烦仙长?就是请问仙长,此丹还需多久?末将也好有个底数的详尽安排。”
他说是奉朝廷的意思来护持炼丹,实则是私自行动。赌的就是此间功成,能让他先斩后奏,搏个前程。
所以他也得问问情况,好看看之后如何行动。
杜鸢摇摇头道:
“久不久,不在我,而在天。”
王平章听的一愣,旋即转身看向自己的贤侄。
对方左右看了一眼后,急忙对着杜鸢拱手说道:
“还请前辈容我等私下言语几句!”
杜鸢微微颔首。
二人快步走到一旁,不等王平章开口,华服公子已急声道:“世叔,咱们还是撤吧!”
这位可是来真的!这寒松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得天翻地覆,哪里是能久留的地方?
王平章听的满脸错愕:
“贤侄这是何话?”
华服公子赶忙解释道:
“此间想来再过不久就会甚是凶险,世叔,正所谓明哲保身啊!咱们叔侄俩还是风紧扯呼吧!”
王平章听得纳闷: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浑话?”他指着来时的方向,语气带了些不解,“况且你来时不是说,要出来闯一番事业吗?怎么这会儿倒要反悔了?”
先前自己说派人护送他先回大营,他偏不肯,说要闯番事业给家里老爷子瞧瞧。可如今都到了这儿,怎么就要临阵脱逃?
听到这话,华服公子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当初只顾着还那点因果,压根没料到这句话会把自己架住。
可这能怪他吗?谁能想到这位仙人老爷是来真的?
所以哪怕他此前玲珑八面,如今也是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办?
不赶紧溜走的话,此间一旦生事那就是天大的动静。自己这小胳膊小腿怕是一照面就七零八落了。
但要是偷偷溜走,那自己到底是来还因果的还是来欠因果的?
他已经把王平章忽悠过来了,此刻要是他自己溜走了,王平章铁定是跑不了,甚至还可能因为他以至于整个琅琊王氏都跟着受累。他自己也会因此欠下一笔更大的因果。
只觉如今是前有刀山,后有火海,竟是进退两难之境。
华服公子越想越气,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乱说话!这不是遭报应了吗?
“贤侄,你,你这是作甚?”
这一番操作,看的王平章慌乱不已。
坏了,他不会疯了吧!
华服公子满脸无奈的看着王平章道:
“世叔,你不懂!”
“不是,你不说,我怎么懂?”
华服公子没有言语,只是着急无比,连连叹气的在王平章面前不断转悠。
直到快把王平章都给转晕了,他方才问道:
“世叔,小侄问你几个问题,你可得如实答话!”
王平章斟酌说道:
“能说的,我肯定说。”
华服公子马上指着他问道:
“世叔,你父母不仅建在,你妻儿亦是在家里等你,所以你怕不怕死?”
还以为是什么问题的王平章好笑摇头道:
“我当是什么呢,怕死的话,谁不怕啊。但我都来这鬼地方这么久了,我还说这些作甚?”
琅琊王氏北海支诚然远不如乌衣巷主脉,但也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他亦是家中嫡长子。
真要运作离开的话,这么久了他还能在这儿?
他出来就是要拿命博一番事业,给祖庙添瓦,为子嗣留荫。
华服公子点点头后,又问道:
“可若是我说接下来世叔你如果不走,很可能不仅是自己人头落地呢?”
王平章心头猛地一紧,沉声追问:
“贤侄,你老实告诉你世叔,这儿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比如,这位仙人老爷,到底在做什么?”
华服公子看了一眼杜鸢所在的方向后说道:
“这位前辈的的确确是想搭救西南。”
如果不是的话,他犯不着这么说,因为一直不否定,就是明摆着要和落子西南,纷纷盼着大灾继续的各家做对。
既然都这样了,他还对着自己这个‘外人’如此言语,那只能是玩真的了。
王平章听罢,沉思片刻,反问:“那为何要我走?”
既然是真的在设法搭救西南,那么为什么要走?
说着,他又看着华服公子道:
“莫不是因为有别的‘仙人’不想看见西南的灾祸结束?”
他在西南与贼军周旋许久,虽没见过什么怪力乱神,可西南这鱼米之乡三年滴雨未下,本就透着诡异。
况且来时,他全军上下竟都看不见那冲天焰光,这明摆着是有蹊跷。如此他隐约猜到,怕是有厉害角色不愿西南灾情平息。
华服公子长长一叹道:
“世叔,正是如此啊!”
王平章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色凝重起来。
这么说,如今他已经不是挤在朝廷和贼军之间了,而是闯进仙人之间的斗法里了!
华服公子斟酌说道:
“此事的确怪我,此前没有看清就贸然带着世叔你过来了,但若是不赶紧离开,怕是你我性命全都难保!”
“所以世叔,只要你愿意离开,小侄担保你无事!”
王平章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眉头紧锁的继续沉思。
许久后,他问道:
“我留下的话,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华服公子叹道:
“世叔,事到如今,您还想什么功劳啊!还是保命要紧吧!”
“不,我不是图什么功劳。”
第87章 赐火
一句有点发抖的话颤颤巍巍的从王平章嘴里说了出来。
惊的华服公子急忙看向了这个男人。
只见对方身子都有点发抖的同样看着他道:
“西南这地方,苦了三年,百姓也足足死了三年了。”
“你世叔我不是什么好人。年少时好勇斗狠,年轻时为非作歹,便是成了家、有了娃,也还是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逼的家中二老没了办法,才给我塞进行伍。”
末了,只见他整个人都耸拉了下来,怔怔说道:
“可自从我来了这鬼地方后,我才发现,原来人会那么惨。”
他至今都记得有一次晚上出去小解,迷迷糊糊中一脚踩到了什么的竟给摔了过去。
骂骂咧咧回头后,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因为那是一具尸体,干瘪的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女人,还抱着一个同样干瘪的孩子
夜风冻的他发抖,也好似冻的她们发抖。
他后来才看清,那女人的手指早成了枯柴,却仍在孩子背上抠出几个浅坑,像是到死都想把最后一点暖意塞给怀里的孩子。
明明她自己知道,她活不成了,她孩子也活不成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因为王平章看到的是两具干巴巴的尸体。小小的,甚至一眼过去还以为是条大点儿的狗。
但,她就是那么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要让他至少在自己死后还能有点余温御寒。
这一幕,王平章经常都会想起来。
也没做噩梦,就是想起来后,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不知道什么地方错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可到底怎么不对呢?
官军不对?贼军不对?灾民不对?朝廷不对?还是老天爷不对?
他什么都说不上来。
只是突然理解了,为何大将军会把那些投降的贼军放走,还给他们粮食和水。
再往后,他也就慢慢麻木了,既是因为看的多了,也是认识到了自己根本毫无办法。
可如今。
好像有办法了?!
华服公子迟疑问道:
“世叔,您认真的?”
又想起了那对母子的王平章慢慢的也不发抖了,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我留下来是不是能有些作用?”
看着又一次重复着这句话的王平章。
华服公子凝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终方才拱手道了一句:
“世叔,有的!”
二人皆是如释重负。
前路已明,心路已了。
“要我怎么做?”
华服公子不假思索的说道:
“那人我不知道究竟是谁,但既然蒙蔽大军而来。想来定是意图以大军压民坏前辈合众力而成大器之局。”
“既然如此,小侄料定他不会善罢甘休,大将军应当还会派人过来。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王平章就握住了华服公子的手道:
“我是奉命直奔寒松山而来,我既然失败了,那么下一批很可能会对着散布四野的灾民下手。所以,我们要提前过去,截住他们!?”
华服公子认真点头道:
“是!”
“既然先来的是我,如今我已投效,下一个来的,必定是大将军的心腹。营中此刻能担此任的,唯有张维。”他顿了顿,细细剖析,“张维此人,最擅危中求稳,但偏又爱在安稳里行险招。依他的性子,定会绕路沂水县——一边驱杀那些搜山检海的灾民,一边直扑咱们这儿来。”
说到此处,王平章怔怔看着华服公子道:
“待到大将军收到消息多半是夜间。营中骑兵半数在我这儿,他定然多以步弓为主。哪怕他接到命令就即刻出发。我只要半夜而动,就能截住他!”
到此二人都是满眼了然。
“我等快去禀告仙人?”
二人说完就去了杜鸢所在。
闻言,杜鸢微微挑起眉头。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只是没想到那些老东西居然用的这招。
思索片刻后,杜鸢对着王平章说道:
“你们皆是同僚,如此行事,当真没什么不妥?”
王平章叹了口气道:
“末将也想能避则避,但怕是有了我这一遭之后,再难成事了。”
若非是半路遇到了贤侄,他怕是也会蒙在鼓里,直接杀来。
既然他这个先锋‘折了’,后续的定然会多有防备。
贤侄那种强行让自己看见真相的办法,定然是行不通了。
杜鸢听后笑笑道:
“贫道不好离开此间,但也不是真就助不了将军。”
说着,杜鸢便抬手对着火炉一挑。
目光对着王平章,却看着华服公子道:
“此火是借万民之愿而起,有破邪除障之能,所以我取下一缕,交予将军。”
继而指着远方说道:
“届时,只要将军朝着他们一扔,便可成事!”
炉火之中,一缕摇曳不定,却威光赫赫的明黄火焰便是自行从炉内飞到了杜鸢指尖。
看着摇曳指尖之上的焰火,杜鸢也就知道成了的将其递到了王平章身前道:
“来!”
看的两眼发直的王平章急忙捧着双手小心接过。
初时,他还担心会不会被烫伤,可接过之后才发现此火不仅虚浮手心之中,甚至哪怕他把手放了上去也不会灼伤于他。
这让王平章越发激动。
仙家手段,这就是仙家手段啊!
这让二人看的大喜,这就有把握多了啊!
看着他们这般激动,杜鸢也对着王平章说道:
“如今西南历灾已久,饿殍遍地,哀嚎万千。我信将军胸怀百姓,必能秉公而行,造福一方。”
“所以,还请将军与我一道拨乱反正,共挽这天下苍生于水火!”
末了,杜鸢更是握住了王平章的手逐字逐句道:
“将军,这西南万千百姓的命数,如今贫道可就交在你的手中了!万请将军珍之重之!”
此话一出,王平章瞬间怔在了原地。
之后,王平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又是怎么对着大军进行着各种安排。
就是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整个人的脑子里,就记住了杜鸢的样子。再往后,甚至杜鸢的样子也越发淡漠继而巍峨如岳,拔地而起。
只余下了这几句话死死的飘荡在了他的脑门和心中巍岳之上。
第88章 他还能把我也迷了去?!(4k)
入夜之后,早就下令原地休息的五千骑兵,便是星夜出发。
准备赶在对方驱杀灾民之前,截住对方。
一夜无话之下,当真是在沂水县找上了徐徐而行的大军。
“真在此间!”
看着下方如蛇蜿蜒的大军,终于从那几句话中回过神来的王平章只感觉浑身一轻。
他是真怕赌错,以至于满盘皆输。
毕竟仙人老爷可是邀了自己这般夯货一同挑起了搭救西南百姓的重任啊!
若是错了,他怕是会直接从这崖上径直跳下去!
好在没有!
华服公子也是赞叹道:
“世叔你有将才啊!”
擦了擦冷汗后,如释重负的王平章这才是托起那一缕明黄焰火问道:
“贤侄,你说仙人赐下的这个宝贝,要怎么用啊?”
当时他直接懵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所以到了这儿,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还没有问过怎么用这个宝贝。
跟随着王平章的动作,他身后数千骑兵也是不断张望着那仙家宝物。
华服公子十分笃定的说道:
“既然前辈说是扔过去便是,那自然照做便可!”
他修行已久,各色法宝见过何止百万之数?
所以非常清楚,这种宝物,绝对要按照说明来用。
不然不起作用都是最轻的后果。
“哦,那,那是对着大军用,还是对着张维用啊?”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华服公子,他思索片刻后说道:
“最可能的当然是朝着大军一扔便是,但,但最保险的果然还是对着张维用吧?”
闻言,王平章当即说道:
“如此的话,那我来想办法把张维捉出来!”
“世叔,您是什么意思?”
王平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
继而对着身后大军振臂一呼道:
“诸位弟兄,整个西南所有百姓的身家性命,如今可全都交在了我们手中!告诉我,你们敢不敢为之一搏!”
大军拔营而行,基本只为一口粮饷。
什么家国,什么大义,几乎都是空话。
可如今不同。
如今的这支骑旅和他王平章一样,都是在这个鬼地方对人间惨剧看到了麻木的人。
甚至因为他们都是真正的底层出身,所以他们反而比他王平章更加感同身受。
哪怕是在没心没肺的人见多了后,也会不由得想若是自己家乡如此会是何等惨剧。
只是此前他们也和他一样,因为知道做不了什么,也就仍由自己麻木不仁。
但如今,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了一个希望和绝对正确的事情奋斗。
故而,王平章一声喊出,数千骑旅如数山呼:
“敢!”
声势震岳,浩如烟海。
“那就走!”
一声大笑下,骑旅顷刻雷动。
直奔山下大军而去。
看见前方来势汹汹的五千精骑。
张维看的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王平章!他真反了!告诉前队,不管死多少人都给我顶住,只要顶住了冲击,他们就死定了!”
自古以来,骑兵对步兵就是天然的优势,但这个优势是建立在骑兵拥有远超对方的机动性上。
让他们随时都有对战场的选择权。
而非是所谓的骑兵可以悍然冲击准备好的步阵。
诚然,山一样的骑兵迎面冲过来很可怕,也非常厉害。但只要克服了心头恐惧成功顶住,不说虎视眈眈的军阵,就是地上的尸体乃至于冲起来的骑兵本身就会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骑兵很厉害,任何国家只要有机会,就会想法设法的养一支强大的骑旅出来。
可再厉害的兵种,也不能单出。
王平章全是骑兵是为了兵贵神速,且打的是一群灾民。
而如今他们打的是一支兵种齐全的步旅。
因此,张维哪怕愤怒万分也还是自信无比。
此间虽然算不上多么狭隘,但也是卡在两座山之间,让双方都只有面对面一个选择。
他不怕对方玩袭扰。
只要敢来,他就敢让王平章知道一下世家公子和真正良将的区别。
怎料他们都蓄势待发了,却突然看见气势汹汹而来的骑旅突然停下。
继而那王平章更是单骑上前,对着他喊道:
“张维,如今虽然你我各持己见,可此前终究都是袍泽。所以我问你,可敢出来和我捉对厮杀一场,我赢了,你原路回去。我输了,没了我这带头的,这些弟兄,你肯定也能带回去。”
“怎么样,敢不敢来?”
看着前方叫阵的王平章,张维只觉得这货疯了。
他们武将自然习武练勇,毕竟就算是大将军也曾有过必须亲自下场和人厮杀的时候。
而中低级军官更是随时跟着部队在前线和人厮杀缠斗。
可两军阵前,主将之间捉对厮杀的事情,只会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
所以他直接喊道:
“王平章,你发什么疯呢?你叛国投敌在先,如今还在说这般蠢话,你疯了就赶紧自裁,别连累你身后弟兄还有你的琅琊王氏!”
“还是说,造反的不是你,而是你们琅琊王氏?!”
越说,张维越觉得如此。
不然,王平章为何突然发疯投敌?
可王平章只是一挥手的就让身后骑兵又退了上百步。
“张维,袍泽一场,我就问你,到底敢不敢和我捉对厮杀一场?”
他真的这么想的?
张维人都感觉看傻了。
在他身旁,好几个校尉也是说道:
“将军,那贼子如今孤身一人,我们快骑出阵,给他擒下!”
“不可,你们人一多,他肯定立刻回头。上百步的距离,你们那里追得上?”
“那我们单骑出阵,将军放心,下官一定拿了他!”
张维本想点头,却又听见王平章喊了一句:
“张维,当真不念袍泽之情吗?!”
此话一出,张维瞬间心头一动。
不对,他不是疯了,他是求死!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也不想连累身后五千兄弟,只是迫于家中因素,不得不如此?
所以他是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这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恍然大悟的张维顿时喜出望外。继而喊道:
“好!你我君子之约,今日生死只止于你我二人!”
看着真的单骑出阵的张维,王平章心头嘴角微扬。
张维此人,最擅危中求稳,但偏又爱在安稳里行一出险招。
他可能还想着就算真要捉对厮杀,他一个被大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打不过我一个靠着家世上位的世家子?
双方刚一见面,王平章便歉意说道:
“张兄,对不住了啊!”
张维还以为他是说自己叛投的事情,当即是摆手表示:
“贤弟放心,我省得,且今日之后,我必然想法周旋,至少保下你的妻儿!不过,你我先打一打?”
王平章欣然点头。
双方旋即杀将一起,几回之后,只感觉虎口发麻的张维不等感叹自己小觑了这个世家子时。
突然发现对方避开自己一枪后,居然扔掉了手中长枪。
这让张维大喜,果然是来送死的!
怎料喜色才浮现嘴角,那夯货就一夹马腹前冲而来。
‘这夯货要作甚?!’
因为双方太过靠近,他已经来不及挥舞手中长枪。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逼近。
继而一手探出,钳住他的臂膀之后,一声爆喝之下,竟然是单手将他连人带甲给扯了过去!
你是久经战阵,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什么?!”
腹部一阵猛烈撞击之后,张维便惊觉自己换了马的同时脖子上还被顶了一把匕首。
“张兄,对不住了!”
说罢,王平章直接调转马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奔身后骑旅而去。
如此一幕,惊的张维部追之不及。
也惊的张维连连痛骂道:
“王平章,你卑鄙无耻啊!居然蒙骗于我!”
这厮居然不是主动送死,这厮是奔着他来的啊!
可恨自己居然被功劳蒙了眼!干了这等蠢事!
但这夯货怎么就这么勇武?
他不是一个靠着家世上位的纨绔子弟吗?
张维敢出来,除开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以外,主要就是他觉得王平章一个靠着家世混上来的纨绔子弟不可能是他对手。
可结果.
王平章也不解释,只是带着骑旅埋头狂奔。
等到出了山涧,视线不再被山岳遮挡,且已经远离了追之不及的张维部后。
他方才喊道:
“贤侄!”
“世叔,小侄来了!”
什么小侄?
张维回头一看,只见一张驴脸率先映入眼帘。
下一刻,一团摇曳不定的火苗就扑面而来。
“姓王的?!”
以为毁容的张维在马背之上折腾几下后,就不动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煌煌之火!
于此同时,张维和临近的王平章以及华服公子,都是隐约听见从天际传来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咦?!”
看着怔住了的张维。
知道成了的王平章方才将他从马背上放了下去。
张维也是语无伦次的指着那冲天焰火,又指着王平章咿咿呀呀。
见状,王平章马上循着仙人老爷带来的感觉,对着张维说道:
“张兄,急报是真的,那不是什么妖道,那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如今被妖法蒙蔽的是我们啊!”
张维怔然,正欲反驳,却又看见王平章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道:
“张兄,你胸怀天下百姓,定能秉公而行,造福一方。”
“如今,你可愿意与我等一起为天下百姓计?!”
不等他反应,就又是一句:
“张兄啊,长兄啊!天下百姓的性命福祉,如今,可是悉数握在了你的手中!!!”
张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本部的。
他满脑子都是那冲天而起的焰火,以及王平章的那一番话。
直到周围部将急忙过来询问:
“将军,王平章部已经后退三十里,四周灾民也是数千之多,您看是先驱散灾民还是?”
此话一出,张维瞬间喊道:
“不,不能害了百姓!”
“那,将军,我们怎么办?”
回过神来的张维笑了一下后看向部下们说道:
“我们跟着王平章走!”
——
大营之中,气氛冷寂如死水。
所有将领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来报的斥候。
良久之后,才由一名偏将问道:
“你是说,张维部也叛投了?”
张维是谁,那是大将军从自己亲兵中一手提拔出来的!
可以说,他们怀疑过自己都没怀疑过张维会叛变。
斥候硬着头皮说道: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看见张维将军,不,是张维带着本部人马和王平章部汇合而去!”
所有人这一刻都露出了十分精彩的表情。
这是派谁过去,谁就投降了???
那,那妖道真有点法术不成?
不然为何谁去谁投降?
还是这种打上一场都没有的,就直接叛变了!
故而在难以言说的气氛中,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端坐高位的大将军。
这位老将也是紧紧皱眉。
最后起身道了一句:
“本将亲自过去会会这个妖道!”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急忙劝阻:
“大将军不可啊,如今贼军局势不明,中军大营岂能轻动?”
“是啊,大将军,就算要动,也得徐徐而图,以免贼军来犯!首尾不能顾!”
老将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王平章加上张维,还有那天知道多少的灾民一起。你们算过有多少人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忘了这个?!
王平章有五千精骑,张维有两万老卒,此外还有少说几十万吃饱了就是兵的灾民。
他们早就首尾不能顾了!
“传令下去,营盘不动,只带走粮草和兵器。韩松,你带两千兵马留作疑兵,迷惑贼军,接应前军。大军出发两日之后,你也动身。”
末了,老将军面色阴沉的看着那寒松山方向说道:
“就让本将军亲自看看,这个妖道究竟有什么本事,居然一而再的迷走了我堂堂两员大将!”
一掌拍下,桌案之上的沙旗都跟着摇晃了一瞬。
西南大局好不容易才被他勉强维持到了平稳的状态,没让兵灾席卷其余州县。
可这些该死的道士却接连冒出,坏他大局,真是置家国于不顾的一群畜生!
他倒要亲自看看,这该死的妖道是不是连他也能迷了去!
第89章 三山君亲至
将令既下,后军旋即变作前军,中军稳镇中枢压轴,左右两军随之调度。十余万大军便如潮水般次第云动。
看着被自己放弃的营盘,老将只觉喉头发紧,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止不住的渗了出来
贼军之强或者说贼军之坚韧,远超他的想象。
交战至今,对方已经迫使他三度更改方略,从一开始的三月平乱,到后来的年末破敌,再到如今的徐徐而图,稳步推进。
双方交战至今都是折损甚大,消耗过巨。
万幸的是他背靠朝廷,能够靠着后方源源不断的驰援达成稳步推进的方略。
如今正是初见成效之时,却是在后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以至于他必须放弃现有一切。
诸般努力皆是付之东流
这西南之乱,难道真就平不了吗?
长长一叹后,老将便是压下一切心思骑在马背上,随着大军缓步而动。
——
而在寒松山上,王平章和张维两人自然接到了大将军率众而来的消息。
甚至过来的还不只是前方的大将军,他们后方沧州也凑出了万余州军而来。
看来沧州刺史也被吓到了,想要配合大将军以前后夹击之势击溃他们这支乱军。
局势十分危险,不过他们并不慌乱,因为他们等着的就是大将军过来。
真仙在此,何足为惧?
只要仙人老爷届时能够施法破开大将军的见知障,这一场危机自然悄然而解。
在就是,仙人老爷的金丹似乎就要练成了。
因为仙人老爷要的九山之草,十地之泥,万民之衣已经快凑齐了。
看了一眼那日前就已经冲天而去,再也没办法用肉眼看清增势的焰火。
张维对着王平章问道:
“我记得仙人老爷炼丹要的材料快凑齐了吧?”
王平章点点头道:
“的确是快凑齐了,目前就差最后一种九山之草了。”
正说话间,便是听见身后山道上传来高呼:
“找齐了,找齐了!!!”
众人无不惊喜望去,只见一匹快骑正驮着一个灾民飞奔而来。
对方刚一来到王平章二人面前,骑兵便是勒马停步。
身后背着箩筐的灾民亦是随着下马。
“找到了?”王平章二人急忙迎上前去。
灾民无比兴奋的取下箩筐道:
“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纷纷凑上前,无不看见箩筐里有着满满一筐青草。而且那草端的是个青翠欲滴,不仅不似久旱之地能长出的模样,即便经了这远山路途,依旧鲜嫩如初。
“哎呦,这草,这草怎么新鲜的像是刚摘下来的?”王平章直接惊呼出声。
“是啊,真新鲜啊!”张维亦是啧啧称奇。
那灾民无比兴奋的说道:
“二位将军,这是俺们在一处石缝之中找到的!”
“那里不仅有活水流淌,而且还正正好的有暖阳从石头缝里落下,要不是太小了,俺们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闯进了仙境呢!”
灾民越发兴奋的描绘着当时所见:
“俺们当时就断定这一定是我们要找的,这不,跑了这么久山路过来,居然一点颜色没变!这肯定也是沾了灵气的好宝贝!”
其余之人亦是连连点头。
“好兆头,好兆头啊!”
最后一种材料不仅送到了,而且还是这般有着灵气的好东西。
说罢,王平章就急忙让开身子说道:
“快,仙人老爷就在里面,快给仙人老爷送去啊,莫要耽误了时辰!”
“哎,俺这就去!”
那灾民应了一声后,便是捧着箩筐快步入内。
期间沿道之人亦是惊呼连连。
纷纷觉得这一遭,西南当真可以得救了!
待到灾民入内之后,王平章和张维两个人都是看着对方说道:
“我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回居然会如此轻松。”
“是啊,真的没想到会这般轻松。”
二人正说话间,华服公子骑着毛驴从山道下慢悠悠的过来了。
远远的便说道:
“世叔啊,小侄听说最后一种材料找到了?”
王平章回头笑道:
“贤侄,你说的没错,就在刚刚才送进去,而且世叔我告诉你,这送来的最后一种九山之草,端的是灵气十足啊!”
华服公子已经下了驴背,上前笑道:
“怎么个灵气十足?”
“不仅找到的地方有着活水,而且哪怕摘下这么久了也还是鲜艳欲滴!你说这能不是灵气十足吗?”
华服公子点头道:
“的确是颇有灵气恩,不对!”
可说着说着,他便是勃然色变。
这让王平章二人不解说道:
“如何不对?”
只见华服公子语气急促道:
“因为这可以是开头找到,中间找到,为何独独是大军压境,只差最后一步时找到这般奇异的‘灵草’?!”
其余灾民还是不太明白,只觉得会不会是这贵公子想太多。
可两位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却是齐齐色变:
“不好!”
才道了这一声准备回头喊住那灾民之时,却是发现那人已经将箩筐送到了仙人跟前。
看着灾民笑呵呵送来的箩筐。
杜鸢的眉头先是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后,便是对着眼前这憨厚笑着的灾民皱眉说道:
“阁下,当真是不愿给这万千灾民一条生路?”
灾民憨厚的脸上现出了一二迷茫:
“仙人老爷,您,您说的什么话啊?俺怎么听不懂?”
可看着杜鸢那毫无变化的脸色,以及始终挡在炉火前动也不动的身影。
灾民方才慢慢收起了那副憨厚,转而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趣的审视,上下打量着杜鸢道:
“明明是在山上,且你定然久经天宪钝刀剔骨,可这般光景下,你却能堪破我的假身,牛鼻子,你这眼力不差啊!”
杜鸢满脸肃然的看着他道:
“是你太过自负!”
这话说的那人连连摇头:
“好个牙尖嘴利的道士,不过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手底下见真章吧!”
灾民托起箩筐,随之将其反手倒下。
霎时间,青草化淤,黑泥倾落成河。
不过须弥,天地变色,万物皆暗。
寒松山上下的灾民,官军,如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唯一能够听见的便是那两句:
“我为三山君,统辖东极,越弥,安沁三山,凡地脉延申所过,皆为我之辖境。”
“你可知,你脚下的寒松山,也是在我境内?”
第90章 我已将死了你!
三山君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用见知障蒙蔽凡人大军压境,继而用兵灾破开这道人的合众力之局。
第一次的王平章失败了后,他还能继续等着第二批的张维。
可知道张维也是一如王平章一样倒戈而去。
他便干脆利落的改了打算。
那就是他亲自送来了这‘淤泥’以图借自己山神身份合辖境便利,直截了当的坏了这一炉丹去。
前面都很顺利,一路过来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
这也自然无比,因为本就是一群肉眼凡胎,如何看的破他这山神的假身?
只是他没想到才到了正主面前就被识破。
甚至还是在自己的辖境之上。
不得不说,这牛鼻子眼力毒辣的过分。
但即使如此,也是无妨!
因为他还在这儿,山下的凡人大军也会即刻赶到。
他是特意掐着这个点过来的!
就算你接连化解了两次兵灾又如何,就算你还看破了我之假身又如何?
如今你在我的辖境之上面对着我这位山神不说,你也无力再去破开外面席卷而来的兵灾!
他不可会等着这道人把那老将也给降伏了去,才傻乎乎的登场继而说着什么,你不错,但我还在的蠢话!
可以说,他如今已经将死了这道人!
“呵呵,牛鼻子,如今你在我之辖境,我之道场,你一个负重的过路人,要如何与我为敌?”
杜鸢依旧护持在丹炉之前。
对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就好似他已经被塞进了对方的口腹之中。
大山神,还在对方辖境之上,甚至如今显然已经入了对方的局中。
一股子无法言喻的压力如山一般落在了杜鸢心头。
浩如烟海,沉如山岳,不外如是。
杜鸢觉得,这应该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大的危机。
不能慌,不能乱。
如此局面,我若是心头慌乱,必然是个草草落败的下场。
我的能力是炼假为真,倒转乾坤,若是连我自己都怯了,岂不是自毁长城?
心头不断告戒着自己不能慌乱的杜鸢,也慢慢在面上归复了平静的说道:
“我看未必。”
“哦,如何未必?”
地动山摇之间,一个远比四周黝黑更加深沉的巍峨巨影慢慢踏在了杜鸢身前。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样子,明明都是黑暗,但就是有一种暗远比周围的黑更加深沉厚重。
让人一眼得见不凡。
“因为我可没有丝毫负重!”
既然局势不利,那就先反一子再说!
看着如此巍峨巨影,杜鸢也终于从丹炉之前盘膝起身,与之仰头平视。
这让对方的声色露出了些许讶然,继而化作自嘲:
“我一直都看不起威王那个家伙,没想到,我居然被他摆了一道。”
法身至此的祂语气依旧轻松,彷佛这一切还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只是祂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
“既然你没有负重,那么为何你要炼这炉丹?哦,你莫非真想给这群凡人做点什么?”
说着说着,祂便是反应了过来。
语气中带着远超此前的讶然和好笑。
山上人居然真的在乎凡人死活!
“为何要如此在意一群凡人?而且,一炉丹能成什么事情?你难道不知道炼丹炼丹,从来都是个夺天地造化以肥己身吗?”
杜鸢以为自己会对这样万般不屑于人的回答有所波动,可真的听到了后,才发现。
自己心头居然毫无所动。
这让杜鸢有些不解,这不像是他对自己的了解。
他觉得自己远远算不得是圣人,但应该算是一个好人。
看到有人落难会难受,看到有人行恶会生气,看到不平事会想要若是自己能够出手便好了.
可为何全然无所动呢?
虽然不解,但依旧答道:
“因为这很重要!”
这个回答竟让祂颇为肯定:
“嗯,的确是很重要,毕竟没了凡人膜拜,我这金身需要的香火可没处找去。只是,我又不是要将其赶尽杀绝,反正只是这几年而已,反正只是这么一处罢了。”
末了,祂慢条斯理的答道:
“反正,只是一群和蟑螂一样,永远都死不干净,永远都会一群一群冒出来的凡人而已。”
在上古年间,祂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天灾,人祸,凶兽,大疫,随便什么都能轻易要了这小小生灵成片成片的性命。
祂也经常看见它们成群结队的倒在自己眼前。
可就是不知为何,这些小东西,居然永远都死不完。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反正过几年就又长出来了!
听到这里,杜鸢也终于了然了,为何自己完全不为所动。
因为自从见了那个劳森子的威王后,他就知道了答案——和这群人,说不通的!
他们唯一能听懂的时候,就是他们害怕了,快死了的时候!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反正自己是要把它们打死的!
心头恍然的杜鸢万分轻松,洒然一笑道:
“原来如此!”
“哦,你明白了?”巍峨黑影好奇而问。
杜鸢则看着祂一字一句道:
“是明白了,不过明白的是,我得把你打死!”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让祂都不由得沉默了下去,好半响后,方才是嗤笑道:
“不知天高地厚!我也必须承认,你那大道压胜之法,确乎棘手。若是真让你借来了人道压头,以我所行,怕是真要遭重。”
威王的确骗了他们,但却没有隐瞒这道人有借大道压人之法。个中分寸,威王也很清楚。
毕竟他是要拉人下水,不是要借刀杀人。
“只可惜,你难道不知这西南早已人道飘渺不说,为了防你借大道压我,我还特意隔绝了此间内外?”
说到此处,祂十分自得的说道:
“想来,那些凡人的军队已经到了,且正要驱杀你好不容易聚集而来的灾民们!”
兵灾一至,这道人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秩序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此间人道亦会飘渺不定,借无可借。
至于天道,呵呵,在祂辖境之中,怎么可能叫外人借了天道去?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需全力。
更何况是一个不知根底的三教神仙呢?
祂三山君的确傲视一切,可这不代表,祂真就目中无人。
傲而不愚,方可长生久视,万载不灭!
第91章 豁出去了!(3k)
三山君的话,的确说的杜鸢心头一沉。
的确,若是自己不能及时出去,怕是外面的灾民真就要遭重了。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因为杜鸢肯定,这既是对方的自得,也是对方的激将。
呼出一口浊气后,杜鸢看着祂笑道:
“那看来,只能早早把你打死才是!”
“呵呵,反过来想要激我?可惜了,我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我是古来有之的大神!”
话音刚落,那淤泥一般的黑暗顷刻而动。
瞬息朝着杜鸢天灵和身后炉火砸去。
哐当一声,金石激荡交加之中,一道金光浮现杜鸢身前。
那是他的护体金光。
可昔日面对一切邪祟恶意,毫无所动,全无所伤的护体金光。
如今居然在撞击之处裂开了蛛网一般的纹路!
甚至这还绝对不是对方的全力,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杜鸢今天遇到的是远超此前所见的强敌!
看着如此表现,对方轻笑道:
“真身行走人间,纵然你不欠天地,可当今依旧不是我们的时代,所以被天宪钝刀剔骨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话既是讥讽,也是感同身受。
因为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儿,还是躲在自己借地利人和而成的小天地中。祂都是感受到了天宪压头的凛冽。
甚至自己的金身都矮了几分下去。不过也无妨,为了防着今天这般情况。
祂可是准备多年了!
就是真不敢想这家伙真身行走这么久得吃了什么样的苦头。
杜鸢没有回答对方,只是不断盘算着自己能拿来用上的力量。
点金术肯定没指望,护体金身也快扛不住了,大道压胜虽然没试可就感觉来看,祂怕是没说慌。御物之法的话,这儿好像没什么能用的
难道我真的毫无办法了?
不,等等!
杜鸢突然回头看向了身后依旧熊熊跃动的炉火。
万民祈愿所起,万民之衣所续,这不就是人道显化吗?!
而且也没人说过御物就不能御火啊!
想到此处,杜鸢当即笑道:
“三山君,我且问你!”
“哦,什么?”
不断操控着淤泥撞击那护体金光的三山君一边看着杜鸢,一边问着这话。
“你可承认,你愚弄西南,以欺苍生来换己身便利?”
三山君没有回答,而是眼神瞬间一凌的看向了杜鸢身后炉火。
在这一刻,那炉火亦是大放光明,几乎将整个山顶照亮。
只可惜,此间晦暗无物,早已非是昔日的寒松山了。
“哼,莫要以为避而不答便能逃开了!”
在杜鸢的一声怒喝之下,炉火越发大放,继而凝聚为一尊火龙,直扑那巍峨身影面门而去!
看着撞开黑暗而来的火龙,三山君恍然道:
“原来如此,居然忘记了这一茬,不过,终究是无根浮萍!”
三山君那双遮天蔽日般的巨手开始不断结出一个又一个法印,在祂的引导下,那先前不断攻向杜鸢的淤泥便化作了一头黑龙,不甘示弱的朝着杜鸢的火龙杀将而去。
一时之间,火雨四溅,淤泥四射。
双方都是不为所动的站定在原地,看着两头大龙互相缠斗。
三山君是觉得斗法才刚刚开始,祂是成名已久的大山神,手中有哪些底牌,基本旁人都清楚。
故而祂想要先等等看这不知跟脚的道人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只是祂不知道,杜鸢真就祂看到的这点东西了——
随着那淤泥落地,山野皆暗。
山上的灾民,官兵全都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是怎么了?”
“天怎么黑了?”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黑暗里乱撞,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周遭,嘶声喊着同伴的名字,妄图抓住一丝微薄的安稳。
华服公子也是如此,只是惊了片刻后,他便沉下心去,默念几句口诀的就猛然伸手向前,一把抓住了王平章的手臂,将其拉了过来:
“世叔,是我!”
“贤侄?”
哪怕已经被华服公子抓住,哪怕双方就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王平章也还是看不见分毫的不停摸索着说道:
“贤侄,贤侄,你在哪儿?”
“世叔,你别怕,我马上带你下山!放心,我一定保你无事!”
王平章是他忽悠来的,他又欠了琅琊王氏莫大因果。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王平章给保出去。
至于旁人
他只能说是爱莫能助了!
王平章本欲点头跟着自己侄儿摸出去。
可临了却是听见山下传来一声极为嘹亮的号角声。
久经战阵的王平章那里能不知道那是大将军到了?
当即朝着华服公子喊道:
“贤侄,可是大将军过来了?”
华服公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号角传来的方向后,无奈道:
“是,世叔,除开还在和贼军缠斗的前军之外,余下各部各营,如今都在这儿了!”
王平章越发大急道:
“什么,那,那仙人老爷是不是已经被那什么山君缠住了?”
华服公子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是,世叔,您猜的没错。”
王平章急忙从腰间取下将印道:
“我已经瞎了,你,你快拿着我的将印下山,山下还有万余兄弟,一定一定要拦下大将军啊!”
华服公子望着那方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冷光的将印,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无力:
“世叔,这儿是三山君的辖境,山上山下,没人跑得了!也没人能去拦住老将军了!”
天地大劫之后,各地藏着谁,他大概猜得到。
但确乎没想到此间居然是三山地脉所过之境。
“什么?”王平章如遭雷击,抓着华服公子的手亦是猛的一紧,声音都劈了叉,“那,那可如何是好?!”
华服公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道:
“世叔,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对得起良心了,走吧,我带你逃出去!朝廷那边,我会帮你周旋!”
王平章怔怔立在原地,面色呆滞的仍由华服公子将他拉走。
待到自己摸到了那头驴子时。
他方才猛然回神,继而说道:
“贤侄,我不能走!”
华服公子大急:
“世叔,您疯了吗?我们被将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到了!我们也对得起良心了,这般情况下,您留着只是白白陪葬啊!”
王平章一把甩开了华服公子道:
“我知道,但我就是要留下来!”
不等华服公子询问,就听见王平章喊道:
“是我把那几千兄弟带来的,也是我把张维部拉来的,山上山下几十万灾民,更是全都指望着我们!我怎么能丢下他们一个人跑了去?我做不到!”
“我是个将军,我的袍泽若是都没了,我就绝不能独活!”
说完,情绪稍稍得到宣泄的王平章又摸索着拉住了华服公子的手道:
“贤侄,你不一样。你是乌衣巷的金枝玉叶,只要咬死没来过这儿,谁能动你分毫?所以你快走吧!”
说着他更是握着华服公子的手心跪在了地上哭求道:
“就是,就是,能不能请你逃跑的路上,可以多带走几个灾民,几个袍泽?他们,他们是真的无辜啊!”
华服公子踉跄着后退半步,涌上喉间的话又被生生咽下,他想俯身去搀,却被对方执拗地推开。
“贤侄,你快走吧。你对得起世叔了!不,是世叔欠你的才是,所以,真的快走吧,大军一动,就晚了!”
恰在此刻,山下又是一声更加急促的号角传来。
那是进攻的前奏。
慈不掌兵,那位老将军纵然也怜悯灾民,可既然来了此间,他就绝对不会留情。
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平章,又看着头顶的厚重黑暗。
华服公子嘴角抽搐不停,心头亦是不断念叨着一句:
‘怎么我如今就只是个肉体凡胎,怎么我如今就只是个肉体凡胎啊!’
若是还有昔日一二本事,断不至于这般无奈!
来来回回,念叨无数次后。
随着一声驴叫响起,华服公子终于狠下心来道了一句:
“肉体凡胎就肉体凡胎,豁出去了!”
说罢便是翻身上了驴背。
一声“阿弥陀佛”之后,那驴子便是破开黑幕,驮着他以惊人的速度直奔山下而去。
山下大军之中,随着老将军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灾民发出一声轻叹后。
他便是猛的一挥手道:
“进攻!”
最后一声号角响起,前方骑兵徐徐而动,继而策马加速,最终化作钢铁洪流向着无数灾民而去。
赶在双方真的接触之前。
一声大喝从阵前传出:
“我乃琅琊王氏王逊之孙,王昙之子王承嗣!我持朝廷密令,谁敢过我,谁敢踏我?”
琅琊王氏,中古第一显赫门第!
所以看着迎面而来,高举美玉,手持印信的贵公子,已然冲起的大军都是骇的生生停下。
看着真的停下的铁骑,华服公子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来。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群凡俗逼到这个份上,也更没想到想要避开此身因果的他又真的承上了全部的因果。
百感交集之下,他依旧高举美玉道:
“我有朝廷急报,需要面见大将军!”
上前而来的将军接过了他的玉佩印信细细查看后,当即色变的双手送回:
“公子,大将军就在后面等着您!”
华服公子微微颔首,继而冷声说道:
“朝廷的意思是让你们停下,明白?”
对方汗颜之中连连点头。
倾轧而来的大军就这么生生停在了原地。
‘前辈啊,前辈,我可是真的豁出去了,您可别给我开玩笑啊!’
心头嘀咕不停的华服公子,面色如常而去。
第92章 炼假为真,倒转乾坤!(4k)
在那晦暗不明的小天地中。
那尊巍峨身影突然看了一眼山下,旋即眉头微微一皱。
琅琊王氏的嫡长子?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而且是宿慧吗?为何感觉此人不太对劲?
一分熟悉,九分陌生
华服公子的出现让祂带来的兵灾生生停下,是祂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因为这个道人跟脚不明,所以祂不愿意在那群凡人身上过多浪费,以免沾染牵涉过大引动天宪。
不做多的花费是祂们这些一路苟延残喘至今之人,近乎本能的选择。
哪怕潜意识里意识到在如今光景下或许不太好,也难以在真的吃到苦头之前改过来。
甚至这还很难说是错误。
再就是正常来说仅仅是这样也就够了,因为祂关住了道人和整座寒松山。
可祂没想到,这里面不仅混了一个琅琊王,甚至这厮好似还是宿慧在身。
不然没道理能够逃出去。
心头叹了一口气后,祂依旧巍峨不动。
今日,祂是多管齐下,虽然出现了差错,但还不至于让祂处处受制。
不过为防有变,祂探手深入体内摸索片刻,取出了两件法宝。
头一件是枚金针,名唤碧波破水针。此针来历不凡,乃昔年,祂从一位大湖水君手上硬生生夺来的。说来也奇,那水君本是一方水神,所持法宝偏是专克水属的路数。
祂当年夺下此针后,反手便结果了那水君性命,还砸了祂的金身神庙以绝后患;后来在山水之争里,更凭此针的克水之能,屡屡出奇制胜,大放异彩。
也因此追封了安沁山。
诚然,如今祂早已非是昔年仅守一座平庸之山的小神。但此枚法宝,于此刻却异常合用。
龙本属水。
便是火龙,也脱不开这水属的根!
另一枚法宝则是一件蓑衣,并无名字,但来历甚大!
这蓑衣曾是人皇稷华帝所有。稷华帝少时见洪水肆虐田畴,淫雨不绝,遂披蓑衣治理九水,历时三百载,终息水患,安黎民、兴农桑,得尊人皇。
且稷华帝之母为姜水之神,感嘉禾之气而孕,生时有九穗谷生于庭。
两重渊源相济,对水属一脉端的是克制极大。
最妙的还是此物不仅克水,更因它曾是人皇所属,故而对上了那道人所借人道之时,定会让他难以招架!
以下犯上,如何能成?
看着手中两件法宝,巍峨身影自得一笑后,朗声道:
“我也问你一句,可敢接我法宝?”
“邪不胜正,有何不敢?”杜鸢朗声回应,声如清玉击石。
这引得对方一声讥笑:
“好个邪不胜正,只是你却不知,自古以来都是个胜者为王!”
巍峨身影翻手将碧波破水针掷向半空,金针遇风即长,顷刻化作丈许金柱。
继而“咻”地钻入黑龙颅顶,刹那间只听见异声爆响,片刻后方才得见那金针竟化作一支螺旋独角傲然立于黑龙头顶!
黑龙得此独角,身躯骤然膨胀三倍,一身墨色鳞甲更是随之倒竖如锯,端的是个凶威赫赫。
“受死!”
巍峨身影挥手间,黑龙已如黑云压城般扑下,独角直刺火龙心口。杜鸢急控火龙对敌,使之扬爪拍击,可悍然一击下却被金针独角轻易划开爪鳞。
血火四溅,火龙哀鸣。
“呵呵,此物名曰碧波破水针,专克水属,你这火龙可脱不了水属的根子啊!且你在看看我这人皇遗留!”
随着巍峨身影满意大笑,祂又是抬手一抛,将手中蓑衣送出。
蓑衣迎风而展,化作一片苍茫天幕,其上隐有人皇治水、万民开垦之象流转不息。纵然以祂之能,御使此等蕴含人道气运的重宝,也需倾注全力。
然而,付出再大亦是值得!
祂今日,誓要将这道人彻底抹杀!
这可是祂压箱底的法宝啊!
蓑衣遮天蔽日,轰然落下,瞬间将杜鸢、丹炉、连同场中激斗的两条巨龙,尽数笼罩其下!
“今日,你必形神俱灭!”
蓑衣之内,自成大道!
苍茫水气与人道威压交织,如万钧重担轰然压下,瞬间锁死了杜鸢周身空间,连那咆哮的火龙都仿佛被冻结在粘稠的琥珀之中,动作迟滞万分,在不能让杜鸢挥如臂使。
这一刻杜鸢只觉神魂欲裂,之前没有想错,此人的确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大也最厉害的敌人。
身后丹炉的煌煌焰火在这片人皇遗宝与邪法共同构筑的囚笼里,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只余一缕火苗依旧摇曳不灭。
巍峨身影的狂笑在蓑衣之下不停回荡,充满了掌控大修生死的快意。
“若是你不以真身行走世间多时,怕是今日还真的难以压你。如何,死于善心之下的感觉?”
祂躲在小天地和自己辖境之内,这么点时间里都是被天宪钝刀子割肉的削了一寸金身下去。
真难以想象这个用真身在外面做了这么多事情的道人,全盛时期该是何等威风。
怕是另起炉灶,辟宫做祖也非是梦话。
只可惜,太过愚昧,真想积德行善,造福人间,你留此有用之身等着大世来临之时难道不美?
哼哼,想来是自持修为通天,以至于小觑了天宪对我等过去残渣的厌恶。
下一刻,所有念头悉数化作一句:
“死吧!只有你形神俱灭,方能解我金身消退之恨!”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鸢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掠过一丝明悟!
‘人皇稷华帝披蓑治水安黎民,兴农桑.’
那压得他几乎窒息的蓑衣上,流转的人皇治水、万民开垦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压胜之力,而是反败为胜的转机!
深吸一口气后,依旧护在丹炉之前的杜鸢,朝着那巍峨身影一字一句道:
“今日你的确算计良多,法宝齐出,以至于对上现在的我还真让你处处占优。”
这回答让那全力操持人皇蓑衣的巍峨身影饶有兴趣的说道:
“你要低头?还是到现在了都看不明白情况?”
说罢,随着祂反手一震,人皇蓑衣瞬息而落,杜鸢脚下土地亦是被压的当场开裂,护体金光更是瞬间被破。
一位大山之神全力加持下的人皇遗泽,哪怕是在如今的光景下,也依旧是了得无比。
顶着莫大压力昂首而起的杜鸢,看着祂笑道:
“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出人皇的遗留来对付我!”
杜鸢的镇定和言语中若有若无的讥笑让祂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回答却是正中杜鸢心头,因为这代表着祂已经起了疑心,而起了疑心的前提就是对自己信了几分!
既然如此,就合该是我炼假为真,倒转乾坤了!
“呵呵,我且问你。人皇为何治水?是因为他图那所谓人皇虚位,还是他只是不忍天下万民受苦?”
巍峨身影心头瞬觉不妙,难道今日聪明反被聪明误?
惊骇之下,急忙就要不顾损耗的操控蓑衣和黑龙赶紧夺了这道人性命!
祂越是急切,杜鸢也就越是大笑道:
“你想借人皇之威压我身后大道?可你怎就忘记了,此乃万民心之所系!而就是这般光景之下,你居然还敢用至死心系天下万民的人皇所留来压我?!”
“你难道真就没想过,你这沾满了万千生民累累血债的东西真的配用人皇之器吗?!”
巍峨身影被杜鸢说的心头大紧,甚至祂更是发现自己已经隐隐约约操持不了这人皇遗泽了。
那蓑衣清光微颤,哪怕受祂法力加持,也是隐隐不服祂之操持!
不能继续下去了!
“莫要多言,速速受死!”
火龙已经被黑龙彻底按倒,在巍峨身影的操控下,它当即弃了身下火龙,直奔杜鸢而去。
蓑衣亦是巍然而落。
眼看着狰狞龙嘴就要将自己连带炉火吞下。
知道已经成了的杜鸢方才好笑说道:
“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这话说的巍峨身影瞳孔猛缩,心头大惊。
只见那道人突然抬手指天,继而横落向祂道:
“给我,砸!”
蓑衣所持人皇之威,当即盖头,轰然砸落祂之头顶。
这一刻,祂被砸的金身开碎,身形大崩。
黑龙亦是随之哀嚎一声之后,溃散一地,只留下那根金针还在地上熠熠生辉。
“不!这不可能!人皇之物,怎会听你号令?!”
被煌煌人道砸的金身不稳至极的祂猛然半跪在地,至此都是满眼的不敢置信。
前一刻还尽在掌握的人皇所留,怎么能一息之间改换门庭?
诚然此前祂就隐隐察觉不对,但这里面不该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吗?
万般不甘之下,祂直接朝着杜鸢嘶吼出声。
可才是抬头看去,却又瞬间一窒。
因为这一刻,在哪巍峨身影眼中,杜鸢的身影已经与一披着蓑衣的高大虚影重迭一气!
“黎庶之心方为天心,仁德之力方为伟力!此乃人皇真意,岂是尔等邪佞可懂?”
杜鸢刚刚说完,祂便是看见那蓑衣法相已然虚加其上。
祂为了绝杀这了得道人精心设计的死局,已然化作了祂自己的牢笼
“今日,我便要你知道究竟什么才是邪不胜正!”
随着杜鸢一声敕令,披在他身上的蓑衣清光大盛!无数金色的嘉禾纹路在清光中浮现、生长,化作铺天盖地的金色稻浪,带着人皇所持的无上伟力,席卷向那巍峨身影!
“啊——!你休想!!!”
巍峨身影一声怒喝之下,悍然起身,带着诸般神通法力迎面撞上。
两股力量激荡之下,杜鸢披着的蓑衣虚影都是跟着蓑絮飘落。只能说的确是大山之神,法力滔天。
只是在这般堂皇大道之前,祂也难以久持。
很快便是金身崩落不停,法相骤然缩水。
祂赖以自豪的滔天法力和金身尊位,在这纯粹的人道正力面前显得污秽不堪,正被强行剥离击垮!
祂砸碎水君金身、夺宝逞凶的业力,祂扭曲人皇遗宝的罪孽,祂愚弄西南万民,操持灾劫的因果,此刻皆被引动反噬!
“我不甘心啊!!!”随着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金色的嘉禾彻底将其金身法相如数瓦解!
只看见诸多碎片崩落一地,黯淡天幕开始重现清明。
遮天蔽日的蓑衣亦在此刻缓缓收敛清光,重新化作一件古朴的蓑衣,轻轻落在杜鸢手中。
那火龙亦是重新振奋起精神,朝着天阙发出一声长吟后,化作光焰飞回了丹炉之中,将险些熄灭的炉火重新燃起。
杜鸢轻轻抚摸着手中温润喜人、隐有金色纹路流转的蓑衣,认真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仁德。
片刻之后,杜鸢朝着蓑衣欠身一礼:
“谢人皇遗泽,护佑正道!”
清风拂过,稻香暗放,蓑衣亦是随之崩落消散。
这终究只是承载了人皇遗泽的一件古物,此番恶战之后,自是归复天地。
看着消散的蓑衣和崩落一地的金身碎片。
感觉身心俱疲的杜鸢吐出了一口浊气后,便是靠在了丹炉之上歇息。
今日恶战,当真凶险。
也第一次让杜鸢知道了他和那些老东西之间的差距。
这不仅仅是差了修为,还有着筹谋不断,法宝多多的距离。
若非是这家伙为了求稳,以至于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拿了人皇遗泽出来,让他可以炼假为真,倒转乾坤一遭。
怕是自己真要被他逼的退无可退。
只是,百姓们呢?
突然注意到一丝不对的杜鸢奇怪的看向了四周。
这的确是他离开时的寒松山,可此间百姓何在?
且为何如此安静?
微微挑眉之下,杜鸢下意识的看向了那些金身碎片。
旋即眉头紧锁。
这些碎片虽然落了一地,可一眼过去却是发现,不仅金身品相不一,且大小形状完全不像是来自一体!
就好像刚刚被打碎的根本不是一座巍峨金身,而是无数座大小不一的不同神像。
这是怎么回事?
心头正疑,却突然看见护体金光大放,继而裂纹瞬起,一枚金针亦是险之又险的停在了他面门之前。
“可惜了,仅仅靠这个果然杀不了你。”
第93章 摘簪诵真,如来降魔(4k)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那道巍峨的身影重新显现于眼前。
只是这一次,四周天幕不再晦暗无光,让杜鸢得以清晰地窥见其本相。
祂的目光投向杜鸢,由衷赞道:
“你很了得,当真了得!”
法相巍峨,足有二十丈之巨,肩挑三首:一首仅生一目,一首只开一口,唯有正中那颗头颅,与常人无异。
“蛰伏神庙、躲避天宪与劫数的漫长岁月里,我一直在想,可有法门能让我多出一条性命,以承此劫?”
“原以为是无稽之谈.直到我一从属,献上一卷古籍。无心插柳之下,竟让我觅得这‘假相之法’!”
“说来此法与你道家亦有些渊源。若我所料不差,此法当是脱胎于你道家至高法门——‘一气化三清’!”
祂赤足踏地而来,步履所至,地动山摇。
能熬过劫数、存续至今者,骨子里无不刻满“谨慎”二字。
祂更是此中翘楚,以至竟将那残缺的假相之法,推演补全!
“我打碎所有从属的金身,将其尽数炼化为我的假相,再合这西南人道崩乱、天地昏沉的地利之便,便是天宪,也曾几度被我蒙蔽!”
“本以为这历经艰辛炼成的假相,能助我走得更远孰料,未及大展神威,便在今日,被你彻底毁去!”
正如此前所言,祂今日过来,做足了准备!
哪怕各种手段悉数告破,祂也始终握有一张王牌!
说道此间,祂既是称赞又是揶揄讥讽的看着杜鸢道:
“所以,阁下如今作何感想啊?你已油尽灯枯,而我却是毫发无损!”
话音未落,那肩挑三首的法相骤生异变!
“你可知我左眼观气,能锁周天灵机。”
居中头颅慢悠悠开口,声若九幽而起。
话音落处,左侧那仅生一目的头颅便是赫然睁眼,宛如水渊的瞳仁瞬间锁定杜鸢。
这让杜鸢身前护体金光瞬间一窒,继而消散一空。杜鸢本人亦是感受到了某种晦涩之感。
昔年,祂追封安沁山后,便是以一山积累,炼化出了这一门神通。有隔绝修士勾连天地之能。
“你又可知我右口吞声,可凝十方虚空。”
居中头颅再次敕令,语气淡漠,如同宣判。
右侧那只开一口的头颅应声而动!那张巨口猛地张开,爆发出了一种无比低沉晦涩的声音,压过了周边一切声响。
这不仅让杜鸢感受到的那种晦涩难明之感越发做大,还让他御物之术彻底失能。因为此声一出,杜鸢就试着御使远方之物射祂,可却是毫无作用。
甚至连抬手都觉得如在深水之中般满是阻滞之感。
巍峨身影俯瞰此景,心中快意无比。这正是祂加封东极山,尊号“三山君”时,效法前例,以东极伟力炼成之能!
左右二首神通交相辉映,加之此间为祂辖境,此刻可谓威能倍增!非但隔绝修士与天地交感,更彻底封禁了神祇调动神通的可能!
祂记得在以往,纵使不在自身辖境之内,凭此二法,亦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如今,祂高踞自身辖境之上,神域加持威能倍增!对手更是油尽灯枯,风中残烛!
这,已是必死之局!
祂无比享受这掌控生死的快感,更乐意看着这倔强的道士在绝望中彻底崩溃!
杜鸢尝试片刻,终是放弃。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被神明威压笼罩的天地,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沉到近乎悲悯的怅惘。
怎么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呢?
“哈哈哈哈——!”三山君的笑声如同洪钟大吕,天地间尽是祂那畅快淋漓的狂笑,“终于认命了?知晓自己再无生路了?好!好!好!”
这笑声肆意回荡,彷佛祂已然大胜。
然而,笑声突兀的戛然而止。
因为祂看见,杜鸢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竟未露半分恐惧或癫狂,反而平静地盘膝坐在了那丹炉之旁。
这举动太过反常!三山君巨大的头颅低垂,独目与巨口微微收敛,流露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好奇与审视,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视着凡尘蝼蚁一次微不足道的挣扎。
“哦?”祂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此乃何意?”
杜鸢依旧沉默,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半卷残破的佛经!
“噗哈哈哈哈哈——!”三山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猛烈十倍的笑声,声浪几乎要撕裂周遭一切“天啊!我的天啊!佛经?!你一个堂堂道门魁首,竟在身死道消之际,掏出半卷秃驴的经书?!哈哈哈哈!!”
这荒谬绝伦的一幕,让祂笑得前仰后合,巨大的法相都随之震颤。祂低下头,死死盯着杜鸢,揶揄与怜悯几乎要溢出来:
“告诉本座,你这道士,此刻捧出这半截佛经意欲何为?”祂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出恍然大悟状,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莫不是要临时抱一抱那西天佛陀的臭脚?可惜啊可惜,怕是连佛祖都嫌你——太迟了!”
杜鸢对那震耳欲聋的嘲笑置若罔闻。他将那半部佛经轻轻置于身前焦土之上,动作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抬眼,看向那巍峨的神明,平静地开口:
“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为何会在此间找到这半卷经书。”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摘下了头顶束发的白玉簪子。
刹那间!
明明周遭被锁死的灵机、凝固的虚空毫无变化,那巍峨如岳的三山君,却骤然感觉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让祂慌乱抬头看向四周,直以为是什么了得修士悍然闯入!
可所见却毫无所变。
是他?!
再度低头看去,只见那道人已然褪去长发,变作秃驴。
在观那半部残经,其上赫然只有如来二字彰显于目!
这一刻,一股无法言喻的窒息感猛的攫住了祂!
经文残破只余半阙,杜鸢也就随之而诵:
“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
虽未见任何异动,可那股无法言说的恐惧,已彻底摧垮三山君的心防。祂止不住地喊道:
“你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的道士,你——”
话音未落。
“啊——!!!!”
一声惨叫撕破天地,三山君那只开一目的脑袋,在这一刻瞬息爆裂而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你明明是个道士,你明明是个道士!”
祂并非看不破杜鸢是如何破了祂的神通法相,可正因看得通透,反倒愈发惊恐不解——此真言出自《大日经住心品》,说的是一切力量根源从不是那外在天地而来,而是向内所求的“菩提心”与“大悲愿”!
此法一出,自然破了祂那凭外力表象所困的神通。可一个道士,怎会有这般佛法修为?!
万分惊恐和不解之下,三山君试图先下手为强,无数法宝从体内飞出,祂本身亦是朝着端坐于丹炉之前的杜鸢悍然砸落双拳。
势要一击毙命。
可法宝才出,便见无穷佛光大放,阵阵雷音齐鸣。
只消佛光一照,无数法宝瞬间散华而落,在随雷音一鸣,悍然落拳的三山君便是直接倒飞出去。
杜鸢亦是翻到了下一页念道:
“虚空无相,不碍诸色发挥;法性无边,岂妨万像发挥?”
听见此等真言的三山君再也压不住祂心头惊恐,因为这句真言讲的是法性真如,是在道祂用神通固的不过是“现象界”的虚空。
而此等微末之法,根本绝不了他法性真如的‘空性’!!!
果不其然,念头才是升起,祂那只开一口的脑袋就跟着在剧痛之中轰然炸裂而去!
不对,不对,这家伙不是道士!
这般佛法修为,绝对不可能是道士!!!
他,他,他是青州的那位大菩萨?!
猛然醒转的三山君惊骇喊道:
“小西天,雷音寺!?你,你是在青州的那位大菩萨?!”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翻页,继续口诵真言:
“我觉本不生,出过语言道,诸过得解脱,远离于因缘,知空等虚空.”
真言一出,万丈佛光却隐于无形。可那股压服一切魔障的威压,却攀升至极致!
望着杜鸢眼中再无半分怅惘,只剩明澈觉悟,三山君彻底被恐惧压垮,毫无形象地跌倒在地,拼了命想钻入脚下地脉夺路而逃。
可明明祂是此山之神,神通尊位仍在,甚至此间还是祂的小天地,无论如何遁地,身下泥土都坚如金刚,牢不可破。
惊慌失措地瞥了一眼缓缓起身的杜鸢,祂惨叫一声,旋即手脚并用地向着远方爬去。
那群蠢货都说这位大菩萨修到了地果,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地果能衡量的?
无穷惊恐之中,祂却始终离不开原地。抬头望去,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无半分因果能承托祂抵达彼岸!
“啊,啊,啊!”急促的喘息声宛如风箱漏风一般响起。
再回头一看,只见那位佛爷已然迈步而来。
手持白玉簪,如握金刚杵!
怪叫一声后,祂慌忙跪地求饶:
“菩萨爷爷,不,不对,是佛爷爷!您,您这一眼便身持妙觉大位,定是一位佛陀爷爷!您可千万不必为了我这等微末之辈,舍了果位慈航倒驾啊!”
“不值得,真不值得啊!佛爷爷,我求求您为了自己考虑考虑吧!”
祂满心的荒谬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自觉今日步步为营,毫无疏漏,偏偏落得处处落败的境地。
先是假身被一眼看破,再是精心策划的兵灾被生生挡下,就连耗费心血打磨的假相也付诸东流。本想在最后关头出口恶气,可谁能料到——
怎么就,怎么就道爷变成了佛爷呢?!
我知道您是慈航倒驾、普渡众生而来,可既已妙觉成佛,您怎会反过来由释入道?难道竟是为了与您这佛法修为仅能算勉强入流的道士身份相较二脉差异?
您若是持佛陀尊位而来,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前来招惹您啊!
万般言语全都堵在了祂的心头。
除开荒谬难信之外,唯一有着的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看着不断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痛哭流涕,全无此前半分威风的三山君。
杜鸢不由得又是长长一叹。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自己开始也的确没有想错。
这些家伙,只有真的快死了的时候,才会知道错了。
听着佛爷一声长叹,三山君要不是早已成神,修得金身。怕是能瞬间尿了裤子。
只能越发焦急的喊道:
“佛爷爷三思,佛爷爷三思啊,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您今日放了小神,小神定然痛改前非,救苦救难!”
看着这样的祂,杜鸢摇头道了一句:
“你啊,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而已。”
三山君听的浑身一颤,继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一般说道:
“我是山神,是正经受过封正的山神!按儒家诸位老爷定下的规矩,此地既非三十三天,亦非西天佛国,您身为佛爷,身份尊贵无比,断不能随意诛杀于我!您,您得把我送往文庙受审!”
见杜鸢依旧不为所动,脚步未停,三山君声音都变了调,朝着头顶苍穹凄厉高呼:
“敢问文庙的诸位老爷何在?敢问文庙的诸位老爷何在啊!!!”
“西天的和尚闯进文庙地界随意杀神了啊!!!”
这番言语看的杜鸢越发摇头。
这帮人果然是落自己头上了才会知道厉害。
文庙那边毫无回应,三山君只当是对方隔绝了此间小天地,又转向杜鸢哭嚎:
“佛爷!您就算此刻能瞒天过海,可您这等佛陀尊驾降临此地,文庙迟早会察觉!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神,屁都算不上!我求您为自己想想啊!”
“您犯不着为了我这等腌臜货色,舍弃佛果尊位,更犯不着因此与文庙结下因果啊!”
杜鸢只是摇头道:
“我觉得很值得!”
三山君彻底呆滞。
杜鸢也继而抬手朝着祂指了一句:
“般若巴麻空!”
一瞬之间,金身顿碎,法相顷毁。
这被拉入了小天地中的寒松山亦是在这一刻重归天地。
让山上山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煌煌焰火!
第94章 自缚因果的倒霉蛋
随着那冲天焰火煌煌而起。
帅旗之下,被无数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华服公子,此刻正不停的朝着老将军和周围的兵甲们解释:
“世安公!您难道忘了吗?小子幼时曾随父亲登门拜访,那时父亲总对我说,您是国之柱石、盖世英雄,教我此生定要以您为楷模啊!”
对此,周围之人全然无所动。华服公子只觉颈间的刀尖又逼紧了几分,冰凉的触感已被温热浸透,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体温还是血温。
于是乎他赶紧说道:
“对了!对了!世安公——不,世伯祖爷!您听我说!家母时常念叨,说您的孙女容貌倾城、体态娴雅,性子更是绰约大方,与我实乃天作之选。她早想寻个良辰吉日,托人来府上提亲呢!您看,我们,我们说不定将来就是亲家啊!”
华服公子简直要急哭了。自己如今不过肉体凡胎之躯,怎么就脑子一热闯到这地方来了?
起初,他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东拉西扯,拖延片刻。
可那老将军岂是易于之辈?几个回合下来,他便落了下风。
如今更是落得个刀兵加身、命悬一线的境地,眼看随时便要驾鹤西去。
老将军冷笑一声,正待喝斥这小子为求活命,竟连“认亲家”这等胡话都编得出口。
可才笑了一下,他和麾下所有兵卒全都感觉头顶一轻,继而看见了那寒松山上的冲天焰火!
这一下子,莫说是那些甲兵了,就连他身旁不少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将领都是一个激灵的摔下马后,急忙朝着那冲天焰火连连磕头请罪。
老将军亦是看的目瞪口呆。
征战沙场几十载,他见过胡人,见过南蛮,见过巨象,见过毒瘴,但真没见过这个啊!
‘是真的?!这王家小子说的是真的?所以张维王平章二人才齐齐转投?我大军上下也真被障眼法给蒙了?’
看见如此一幕,华服公子当即是小心翼翼的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片,朝着身后瞥去。
当他看见了那冲天焰火后,猛然松气的同时,整个人也瞬间冷静下来了。
‘哎呀,前辈,还得是您靠谱啊!居然这么快就搞定了!’
他一把推开那些呆若木鸡的兵丁,随即意气风发地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起凌乱的衣袖。
这下好了。王平章没被自己稀里糊涂坑死,总算不至于倒欠琅琊王氏一笔天大的因果债了。
就是为了保他,自己却是冒了头有点棘手。
唉,因果,因果,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明明自己都为了躲避佛爷的因果而逃到西南这鬼地方了。
怎么就还是难缠的紧呢?
心头思索不停中,老将军已然翻身下马,走到了他的跟前问道:
“继之贤侄孙,这山上所显可是如我所想,如你所言?”
看着找来的老将军,华服公子拱手笑道:
“您既然知道了,何必还要再多问呢?”
这话说的老将军为之一滞,华服公子则是回头看着那重现光明的寒松山道:
“如今您尽快要做的,当是个速速上山!所以别再耽误了!”
老将军急忙点头而去。
看着那焰火冲天的寒松山,华服公子心头是越发好奇这位前辈的身份,三山君可不是寻常角色,那是从上古人皇在世时便存续至今的神祇。
单论资历见闻、筹谋布局,已是一等一的老辣。不然,在那两次搅动天地的山水之争中,祂哪能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
可见祂若动手,必然自恃万全。
但就是这般人物,竟在自家山头栽了跟头,被人反败为胜。
啧,就前辈这修为,怕是已经和祖师伯仲之间了。
也不知道三山君吃了这么大一个霉头,会是何等憋屈的面容。
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华服公子正暗自好笑,眉头却猛地一皱,视线死死钉在寒松山上——先前还一片荒芜、山头焦黑的寒松山,此刻竟隐隐透出几点翠绿,像是被风一吹,便要顷刻漫开似的。
‘哎?这是什么意思?大灾未平,大旱仍在,怎么山野吹绿?’
望着望着,他心头猛地一跳,继而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三山君真的金身亲至不说,还让前辈给直接打死了以至于神位崩溃,金身消弭,一身神通悉数反哺地脉而去?
三山君可是镇守一方的大山神!
祂能在自家山头被人生生打死,本就骇人听闻,而且这么一来,儒家那边怎么交代?文庙里的诸位老爷要怎么看?
按儒家规矩,三山君再怎么死有余辜,也得送与文庙受审才是!
这,这,这,我,我怎么又摊上事了我!
华服公子顿时心生绝望。
本以为先前欠下的因果已是尽头,怎么转眼又惹上了文庙?
正兀自哀叹,手腕突然被人攥住,转头一瞧,竟是去而复返的老将军。只见老将军此刻正攥着他的手,脸上带笑:
“贤侄孙啊,你我两家本来有门第之差,我萧家不该高攀王氏门楣。但既然尊夫人那般喜爱我家孙女,呵呵,我看也不必劳烦什么说客媒人了,老夫今日便亲口应下这门亲!”
琅琊王氏,中古第一门第,五姓七望之首。
虽然自从本朝起,就没了内部通婚的墨守成规。可依旧极少自降门楣。他萧家是大世家,可和琅琊王氏比,那就真的算不得什么了。
因此,他可不会放过今天这桩事情,反正,开口的是你不是我!
“啊?!”
华服公子惊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满脑子的文庙、因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砸得粉碎。
正欲辩解,却又心下一动,继而五指微掐,片刻之后,他瞠目结舌的看向了面前的老将军。
该死,我真给自己扯了一条红线!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先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故而多有回避,可不曾想,今日自己竟然主动撞了上去.
‘前辈,您,算了,我真是害惨了我自己啊!’
他本想说前辈您害惨了我,可转念一想这好像关不到前辈的身上去。
只能咽下话头,自怨自艾。
并心头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本就欠他们的,再说了,一个萧家女,还能比寒秋宫主扎手不成?
第95章 问心关(3k)
忽悠了一个琅琊王氏乌衣巷嫡长子当孙女婿后。
这位沙场老将急忙策马上山。
公事自然不能耽误,但他一个世家大族的领头羊,肯定也不能忽视家事。
这件事,放哪里去说,都是他对。
因为当今天下讲究一个先有小家之美后有大家之国。
本欲急急上山,可沿路所见,却是总能让他失神片刻。
因为他总会看见焦土冒嫩芽,枯树抽新枝。
此等神异莫说是在这大旱三年的西南死地,就是在其余地方,也是一个让人啧啧称奇。
更神的还是这绝非独见,而是沿路走来,随处都是!
贤侄孙和此前急报都说,这位仙人老爷是要开炉炼丹,以救西南。
本来,哪怕见了那冲天焰火,他都还在疑虑一炉仙丹如何能救下西南?
如今看了这些,他心头再无半分疑虑。
冲天焰火还在,想来尚未丹成。
可即使如此,山上山下便是这般生机焕发之景,仙人炼丹救世之说,错不了!
踏过渐生的新苔,转过焕绿的山脊,于道观废墟间,他终于看清那冲天焰火的真容,也望见炉火熊熊前立着位头戴白玉簪的青衫仙人,正轻缓添料。
深吸一口气,老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拜道:
“末将萧经,忝为朝廷亲封镇南大将军兼西南都总制,总领西南军政要务。今日险些被妖法蒙蔽,误害忠良,还请仙长责罚!”
杜鸢也徐徐转身,看着单膝跪地的老将军,凝视片刻后,笑道:
“老将军仁德之名,贫道久闻了,如今既然误会已解,又未曾伤及旁余,那何须请罪?毕竟老将军你也不过是被人蒙蔽而已。”
这件事里,说穿了,罪魁祸首就只有一个三山君,再往多里算,那也是那些躲起来的老东西。
和这位老将以及他的部下能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一群被操弄了的可怜人而已。
“多谢仙长体谅!”
老将军心头巨石落地,长长吁了口气。仙人,仙人!未曾亲见之前,谁能揣度其脾性?此刻,只觉万分庆幸。
杜鸢目光掠过老将,复又投向那烈焰熊熊的丹炉,最后抬眼望向阴沉的天幕,嘴边笑意加深。他缓步上前,伸手虚扶:
“说来,贫道也在此恭候老将军多时了。”
“仙长在等我?”
老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错愕。他不过是个曾被妖法蒙了心神的凡夫俗子,何德何能让仙人等候?
杜鸢颔首道:
“是极,是极,贫道等您多时了。”
老将不可思议的拱手问道:
“还请问仙长,等我是为何意?”
杜鸢指向丹炉道:
“因这炉丹要成,尚缺一物。而放眼如今西南,唯有老将军亲至,方可取之!”
这么大的事情?!
杜鸢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给这位老将压在了地上。
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头口水后,老将军问道:
“还请仙长明言!”
杜鸢指尖先点了点他腰间帅印,又虚虚按在他心口,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
“西南大旱,遭难百姓数不胜数,此为天下不幸。故而贫道取九山之草,十地之泥,万民之衣,以补天下‘所缺’。”
“可——”
拉长尾音的杜鸢回头看向了那煌煌生威的丹炉道:
“只是草木知枯荣,泥壤记瘠沃,布衣藏饥寒,唯独缺一份能让这天下认下它们的凭信!”
杜鸢重新看向了老将军道:
“你是朝廷委派之人,皇帝的心腹,你手中帅印胸前诏令,正是皇朝龙脉延化所显,而这就是此丹最后要咽的那口气。”
此话说的玄奥无比,也正是杜鸢所求。
让人听的似懂非懂,才最合乎他之大道。
老将军自然也是听了个云遮雾绕,只能下意识的取下帅印,拿出诏书。
“仙长,您的意思是,末将把这两个投进去,就可以了?”
杜鸢颔首道:
“正是,正是,此丹如今所缺的,无非是个凭信,既然是要救西南之民,皇朝龙脉自是最佳的凭信。”
可这话却是让老将汗流浃背道:
“仙长,龙脉投进去了,我朝会该如何?”
这种事情,那里是他一个大将能做主的?
说着,更是急忙问道:
“能否请末将急急遣人回报京都,让陛下定夺?”
杜鸢无奈笑道:
“你等得,但这丹,可等不得哦。”
老将军冷汗涔涔,抬手擦拭额角,颤声再问:“敢问仙长龙脉一旦入炉,我朝究竟会如何啊?”
他一介凡俗,虽听不懂仙人玄奥之言,却直觉龙脉若是投入神炉之中,绝非什么无碍之事。
杜鸢看着他道:
“自然会是损及国运。”
短短几字,如重锤砸落,将在场众将砸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他们几个脑袋都抗不下的大罪啊!
一时之间,不少人心中懊悔万分——早知如此,何必跟上来沾什么仙气?如今进退维谷,已是两难绝境!
不投就是无视西南困顿,真仙赐福。皇帝放不过他们,百姓放不过他们。
投了,那更完蛋了,皇帝绝对放不过他们!
老将军喉头艰难耸动,涩声再问:
“再敢问仙长,可还有别的法子?”
说着他更是哀声说道:
“好叫仙长知晓,此事当真干系社稷,重逾山岳!非是我等外臣所能决断啊!”
旁边的将军们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说道:
“仙长明鉴!这,这稍有不慎,便是诛灭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祸啊!”
“如今西南,既无皇子坐镇,又无皇亲临危!我等微末之躯,焉敢替天家做这般主啊!”
看着他们,杜鸢摇头道:
“就是因此,我才要让你们来做这个主啊!”
说罢,杜鸢沉声道:
“这西南是你们朝廷治下,这西南百姓也是你们朝廷的子民,既然如此,为何偌大西南,不见皇亲一位,国嗣半名?”
“所以老将军可愿亲手投入炉中?”
所有将领急忙收声伏地,不敢再言。
仙人老爷这是在责怪皇室,这般大事,竟不见一人到此啊!
难怪仙人老爷连让他们回禀京都的机会都不给,敢情问题是出在这儿!
想想也是,若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不可轻动,那为何这般大事,连一位皇亲都不愿派来权作代表?
甚至西南本地的几名宗室郡王,也早早逃难去了京都
就是,就是,这种大事,他们也着实不敢拿着全家脑袋去做主啊。
皇上此刻或许不会说什么,可日后谁能料定?
万一哪日有人揣摩着皇上的心思参他们一本,全家老小的脑袋可就都保不住了!
可正哀叹着呢,突然有一个将军心头一动,继而喉头耸动不停的看向了那帅印诏令,以及仙人身后的通天炉火。
炉火通天,那岂不是说,这救下西南万民的功德也会通天?!
然后,然后,西南是他们皇家自己放弃了的,那么这是不是仙人在说,他皇室天命已失?如今是在让,让他们来断了这龙脉?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古往今来,欲登帝位者,谁不讲究个正统?或是替天行道,或是拓土开疆,或是平定九州。
即便是历代开国太祖,成事之后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渲染自己出身非凡、天命加身。
可真要论起来,哪个皇朝的正统能胜过天意?哪个皇帝的天命能大过真仙?
再说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何不做件既利万民又利自身的事?
山下十几万精锐在此,山外更有无数目睹神威的百姓!
心头热血翻涌,那将军急忙对老将军道:
“大将军,咱们顺天意吧!”
其余将领闻言皆是一愣:你疯了不成?
但见他满脸激动,众人心头亦是一颤,旋即回过神来——
‘正因如此,我才要让你们来做这个主啊!’
‘所以老将军可愿亲手投入炉中?’
仙人老爷是恶了皇室不体西南,继而给了我们顺天而起的机会啊!
“大将军,投吧,投吧,大家都服您!”
“是啊,大将军,咱们投吧!”
从龙之功,谁人不想?
天命加身,谁人不要?
老将军本来也是听的云里雾里。你们怎么就突然变了?
可一回头,看清了他们眼中饥渴后,这位老将那里还能明白不过来此中关键?
这让他猛的一颤的看向了手中帅印诏令。
前朝龙脉一断,对的不就是新朝龙脉而起吗?!
我,我,我这等人,也能当皇帝?!
是啊,为什么不能?
我见过仙人,我手握重兵,我还有琅琊王氏为伍。
我体恤百姓,我扎根灾劫,我怎么就不比那只会端坐京都的皇帝更合天命?
老将军的呼吸开始粗壮,身子开始颤抖。
正欲起身,却又猛然瞥见了旁边瑟缩不已,却还是不断张望自己等人的灾民们。
那身影,在多日灾劫之下,早已不似人形,也就因仙人在侧,而尚怀一丝希冀以至未曾麻木不堪。
一瞬间的,老将军所有的欲望都消弭了下去。
我已经见惯了灾民,我来此戮力所求更是不让兵灾席卷旁处,如此情况下,我怎么能还让百姓继续受苦?
呼出一口明显无比的浊气后。
老将军将手中帅印诏令双手奉上道:
“还请仙长投入神炉,一应后果,老夫一力承担。”
此话一出,惊的他身后将领无不是错愕喊道:
“大将军?!”
您给了仙人老爷去投,那,那您的天命,还有我们的从龙呢?
老将军低头说道:
“莫要再去劳苦百姓了,放心,今日在此的只有老夫一人,你们全然不知此事!”
将领们虽然心有不甘,可却不敢在仙人面前造次。
只能是纷纷哀叹一声低下头去。
怎料就在此时,他们所有人都听见杜鸢朝着他们道了一句:
“如此,这丹才算真的成了啊!”
众人惊愕抬头看去,只见接过帅印诏令的仙人正看着他们颔首而笑。
一时之间,各种有意无意听过的话本故事,瞬间浮上心头。
‘仙人下凡助人,常常卡关设难,非不经大磨砺而见心性纯真者,绝无仙缘可得!’
刚刚这是仙长对我们的考验?!
而刚刚若是顺着我们想的去做了,岂不是不仅没有天命,反而还失了仙丹的下场?
刹那之间,所有的将领都感觉自己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老将军本人更是差点瘫软下去。
仙人的问心关,果真是细微之处方藏大恐怖!
第96章 丹,成!(4k)
寒松观废墟之上,诸多将领个个面如土色,宛若虚脱。
与今日这问心关一比,往日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简直如同享乐。
心境大起大落之剧烈,实难言表。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正转身走向丹炉的杜鸢,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虽说青州时就领教过,可你们这也太能揣摩了吧?而且揣摩的方向还南辕北辙!’
如今的朝廷,在他看来已算可圈可点。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标准,再多就是强求了。
所以杜鸢完全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却也着实没料到,这帮人居然能凭空琢磨出这般光景。
这让他止不住的心头摇头,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盲人摸象?还是坐井观天?
似乎都沾点边,却又都不尽贴切
好在,最终解释权始终在他这儿。
是白是黑,一念之间,一口之差。
这感觉,真好!
难怪人都喜欢定制规则。
也难怪人都会渐渐迷失。
再就是,此番也算是误打误撞,反成大美。
因为杜鸢清晰地看见,手中的帅印与那卷明黄诏令,正由内而外地焕发出流转不息的光华,诸般纹路更在表面若隐若现,好似律动。
待他信步走至那吞吐着冲天烈焰的丹炉之前,这份神异已然炽盛到耀目夺神,令废墟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附过来。
杜鸢没有在说什么,做什么。
只是看了一眼那冲天焰火后,便将手中二物扔进了丹炉之中。
轰——!
炉火瞬间狂暴膨胀,化作万千紫金光焰,如同万龙咆哮,撕裂炉壁直冲九霄而去!
如此动静,惊的山上山下诸多百姓无不顶礼膜拜。
也惊的深藏四野的各色仙神纷纷错愕出声。
其中大部分都是藏在封禁之中,努力蛰伏,静候大世,可随着仙丹将出,天宪都被引动。
以至于他们哪怕躲的再深,也还是忍不住纷纷探头查看:
“什么鬼动静?!”
“沃日,仙丹哦,就现在?!”
“咋地?是哪家老道要嗝屁了,非得顶着天条炼一炉续命仙丹不可?”
“这是何方道友,竟然如此惊人?”
“西南嘎?嗯,那边天地都灰扑蒙尘,天机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如今嘛,当真只有这点选择咯。”
“厉害,厉害,这般动静,怕是仙品出世,往昔也就罢了,老夫也能练出来,可如今这光景”
其余地方的都在叹服如此光景居然还有人能够顶着天宪成一炉仙品。
而西南所在的话,则是纷纷破口大骂:
“是哪狗日的道人!三山君不是过去了吗?怎么他反而要成了?”
“三山君到底在干什么?那道士丹都要炼出来了,他人呢?”
“我就知道这帮天神地祇从来都是靠不住的玩意!”
“好好好,既然三山君那个废物不成事,哪就老夫亲自来!”
骂着骂着,更是有人不惜损耗修为,直接隔空喊道:
“威王,那牛鼻子伤你颇重,如今老夫打头,可愿一并而来?”
“哼,我等在西南布局已久,岂能让这老道搅浑!本座也来!”
地脉深处,武景威王对盟友的呼喊恍若未闻。祂的目光也未在那冲霄丹霞上停留,而是死死扫视着寒松山上下。
片刻,终于确认了的祂,失声惊叫:
“三山君被他打死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随即,是死一般的沉默。
方才还叫嚣着要联手杀去的几个声音,瞬息间就没了声息。
悠悠岁月,多少人物熬不过大劫天宪,黯然消逝。可这三山君,却是正儿八经第一个让他人打杀了去的!
甚至,他们没记错的话,那寒松山还是三山君的统辖之地吧?
竟在一位山神的辖境之上,生生打杀了这位实力不俗的同僚,更顺手炼成了仙丹.
这到底是什么鬼修为?
所以在说长不长的沉默后,他们又纷纷说道:
“看来是天意如此,我辈修士岂可逆天而行?”
“暂且让他一回,下一次,定斩不饶!”
“罢了,罢了,不过是炼个丹以肥己身罢了,这光景,都不容易。”
蛰伏四野的仙神们,或惊疑低叹,或暗自辩白,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无数道目光汇聚于那方丹鼎,心中揣测着接下来的会是何种丹劫?
炼丹,炼丹,丹鼎大道!
古往今来,炼丹一道素为堂皇正道。然天地日老,岁月流转,致使世间宝药日益稀缺,乃至绝迹。无数玄妙丹方,终成废纸一张;传说中一颗入腹便可立地升仙的神丹,亦渐成缥缈传闻。
丹修之道亦随之变迁。诸多丹师不再专精丹道,转而辅修他途,同道相携,共问大道。
即便如此,炼丹一途仍为大道正途,炼丹师地位尊崇依旧。尤以能炼成“上丹”者,无论行至何方仙山福地,皆得礼遇相待。
而能炼出“仙品”之丹师,更是赫赫有名之辈。其踪若现尘世,必有大能主动登门造访,厚礼相赠。
要知道那仙丹一级,纵是大能也趋之若鹜,何况大能亦有后辈子侄,需借灵丹妙药照拂提携。
只是,敢于开炉炼制仙丹者,始终是个寥寥无几。除开本事不够之外,还因人之修行需要渡劫,丹之成就亦需渡劫——此乃“丹劫”!
炼成“上丹”时,丹劫便会降临。此劫多为幻象迷心,或偶生意外,只要多多防备,几无大碍。
可一旦到了仙品一级,丹劫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劫数了!
就好似修士渡劫飞升一般常以雷劫为主,不过有时也会因为宝药性质或是地利,而成水劫,火劫,甚至是极其罕见的金劫。
但无论如何,仙品一级的宝丹,绝对会有丹劫落下。
看着那冲霄丹气,蛰伏的仙神们纷纷推测着应当是雷劫。
就是不知道如今的光景下,是最基础的净秽雷还是更上一层楼的五行劫雷。
一口地火终年喷涌的巨炉之前,三位白须老者各抒己见:
“如今天宪蒙头,仙神不显,劫数亦是,所以我想,应当只会是净秽雷!”
开口的是坐于右侧的老人,披白袍,鹤发童颜。
话音未落,左侧绿袍老者便摇头否定:
“非也,非也!此丹气象不俗,开炉之际更借众力接续。值此神通不显之时,天地必抬其一阶——当是五行劫雷!且此丹阳火鼎盛,五行失衡,劫雷定以火行为主,破其平衡以毁丹基!西南水脉枯竭,他恐难抵挡此水火相激之势。”
其言鞭辟入里。
白袍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陷入沉思,片刻后颔首道:“善!当是火主水辅的五行劫雷!”
“呵呵呵”
两名老者刚刚说完,就听见居中老者扶须长笑。
这让二人纷纷不解问道:
“师兄,你为何发笑?”
“师兄难道是觉得我们说的不对?”
居中老者颔首笑道:
“没错,老夫断定此丹引来的绝对是青冥洗尘雷!”
青冥洗尘?!
二人大惊失色——那可是仙品丹劫之极境!
何为青冥洗尘?意为引来天动,亲自洗尘!
这样的仙丹,别说如今了,就连大劫之前,每每出世都是举世皆惊。
他们还记得大劫之前最后一次引来青冥洗尘的仙丹,是一九尾狐被不知道那里来的二傻子忽悠傻了炼的。
只是可惜了,那九尾妖狐只差半步便可洗脱妖性,化作天狐。最后却是死在了丹劫之下。
而九尾妖狐乃是大妖,临近天狐的九尾便是那三山君来了,也只能搬出儒家规矩以礼服人。
断不会想着上去一试高低。
可就是这般大妖都扛不住的丹劫,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两名老者细细端详后,纷纷开口问道:
“师兄,您不会看错了吧?此丹,没有那般气象啊!”
“是啊,青冥洗尘乃是仙品之最才有的待遇,这丹我真瞅不出那般气象。”
居中老者笑道:
“没错,此丹的确没有那般气象,照常理而言,此丹最多也就是个五行劫雷。”
“可你们却看差了一点!”
二人大惊:
“我等看差了什么?”
居中老者悠悠说道:
“儒家地界,礼法天下。擅杀正神已是滔天大罪,更遑论在其尸身之上开炉炼丹?此等悖逆之举,必触天怒!”
“更何况,这炉丹还是大劫之后的第一炉仙丹啊!凡事只要占了个‘一’你我都知道会大为不同。”
“故而老夫断言——”
“他的丹劫,定会被这层层因果生生抬举,化作仙品丹劫之极——即为青冥洗尘!”
正说话间,三人皆见远方天幕骤变!
万里无云之景转瞬消弭,厚重铅云翻涌堆积,顷刻间,云色由灰转暗,暗云深处更隐泛不祥赤芒,俨然巨变在即!
这也让居中老者连连摇头道:
“此等狂徒,修为再高,又能何用?儒家礼法,规矩森严,岂可妄动?”
之前种种,大家都是小打小闹,除开不愿强行冒头,触动天宪外,更重要的就是因为此间为儒家地界,被礼法框束。
若是过火,怕是躲得过天宪,也躲不过文庙。
“二位师弟,不妨和我一起拭目以待吧,此人若是聪明,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幸苦炼成的仙丹,被丹劫生生毁去!”
说完,三人都是齐齐一叹。
他们都是丹师,而且是如今天下间非常少见的只修丹道。
所以他们都不愿看见好不容易出现一回的仙丹,被丹劫生生毁去。
只是又能如何?
谁让那人居然擅杀正神呢?若是没有这层因果,他们三个未必不愿意帮扶一把。
毕竟他们也是炼丹师,都清楚丹药是每一个丹师的命根子!
既然如此,互相结个善缘又如何?
且在此刻,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云层之中的滚滚雷动。
要来了!
这一刻,凡是还在观望的人,不论出身所属,全都屏息而待。
大劫之后的第一炉仙丹,值得他们上心!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们齐齐看见道道惊雷轰天而下,不过瞬息,便在半空凝为电网,化液而落。
这般阵势,甚至还只是开头!
不会错了。
青冥洗尘!
“居然是青冥洗尘!”
“仙丹之最?”
“我远不如也!”
“这究竟是何方高人?”
正各自惊疑之间。
丹炉之前的杜鸢,却是背身面向无数灾民说道:
“诸位,贫道今日炼的,其实不是丹药,而是丹方!”
话音刚落,雷劫瞬变,惊紫化金,万千雷网,拧而为绳,直落丹炉。
看着那澎拜雷劫突变金光落下!
刚刚才在感叹居然是仙品丹劫之极的众多仙神无不傻眼。
哎?不是雷劫?
而且这是什么劫?怎么感觉什么都沾边不上啊?
巨大丹炉之前的三位老者亦是看的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师从丹鼎大派,莫说是从小看过的各色古籍所记,就是他们自己都亲自体验过不知多少丹劫。
可是,今天这到底是个啥?
劫呢?刚刚的青冥洗尘大天劫呢?
差点被那滔天阵仗吓跑的将军和灾民们,直到发现自己没有出事后,才是后知后觉的朝着杜鸢问道:
“还请问仙长,不是炼的仙丹而是丹方是什么意思?”
说着,更是齐齐看向了那被金色光柱笼罩的丹炉。
此刻炉火已熄,唯有炉膛之内,金光氤氲处,悬浮着一物,轮廓模糊却透出不凡气象——方方正正,长长薄薄。
因为一直背身看着眼前,所以杜鸢反而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没看到刚刚何等夸张的人。
他全部身心,都聚集在这苦熬许久的丹方之上。
西南百姓能不能搭救,可全都在这上面了。
于此,他自然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身前的‘观众’们。
直到此刻听见他们问话,杜鸢方才笑道:
“诸位心中,想必早有困惑:纵是一炉仙丹,又怎能救得了这泱泱西南万千黎庶?丹药终有尽时,是而如何分润?”
他转身,目光终于落向那沐浴金光的丹炉,抬手一招:
“因贫道所炼,本就不是寻常仙丹——”
“而是在炼一张丹方,呈予苍天!”
话音落处,丹炉轻鸣。一道由金石铸就的卷册,自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中徐徐飞出。
山草作笔,淤泥为墨,
民衣为纸,国运为凭!
丹方——
成!
第97章 乞活丹(4k)
看着异象散去的寒松山。
一些始终搞不明白的山上人,终于是按耐不住的将视线投的更加详细。
而等他们听清杜鸢在说什么后,就彻底迷茫了。
丹方——何须去炼?
丹方,不是只需阐明宝药配比、炼化火候、融合法门即可吗?
丹方,不是笔墨写就、口耳相传的道理吗?
怎会需要开炉去炼?!
更遑论,是呈予苍天一观?
这.这简直.
闻所未闻!
悖逆常理!
诡异至极!
众人大喜,众仙大茫。
杜鸢没有理会那些山上仙神的偷窥,只是将手中金石铸就的丹方,拿在手中细细看去。
继而,左右一扫。
俯身抠土挖草而起。
灾民们目不转睛,仙神们同样如此。
他们恨不能将那丹方看穿,可杜鸢周身威势此刻落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如渊似狱。无论何种手段,只要稍近便感刺骨寒意,只得远远窥视、窃听。
且丹方乃丹师命脉,强行探查,若被发觉,怕是不死不休。
这道人凶的紧,不好惹!
只见杜鸢捧着那寻常的泥土与枯草,仰首向天,朗声祷祝:
“今昔乞活,上告苍天!”
“万请赐丹,来日必偿!”
祷言清越,回荡天地。随着他双手虔诚搓动,一枚浑圆的土黄色丹丸,竟在那掌心之中氤氲着微光的悄然成形!
看着手中的丹丸,杜鸢笑着将其举起亮在灾民们眼前道:
“诸位,此丹,便是贫道以这丹方,向上苍所求!”
末了,杜鸢又看着周围灾民们问道:
“还请问,诸位谁觉得饿了?”
难道是要试丹?
一想到此处,马上便有灾民自告奋勇。
虽然看起来只是泥巴和枯草搓出来的,可那怎么都是仙人老爷搓的啊!
肯定很不俗,吃了定有好处!
一旁的将军们看得心头发热,喉头滚动。
仙丹滋味,谁人不想尝尝?没见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皇帝都是死在了一口‘仙丹’之上?
坐拥天下的皇帝都如此了,他们还能免俗?
可仙长既明示灾民为先,他们纵是心痒难耐,也只得按捺住冲动,静观其变。
随着杜鸢随手点了一个灾民上前,他便将手中丹丸交给了对方:
“吃吧,吃吧。”
那人看着手中似有丹香的丹丸依依不舍的瞅了好几眼后,才终于一仰头囫囵吞下。
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回味呢,就感觉丹丸已经入腹而去。
下一刻,这灾民便是摸着肚子惊讶喊道:
“哎,不饿了,有力气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周边灾民跟着惊呼。
杜鸢也是颔首而笑,继而又随手指了一个灾民道:
“来,还请阁下上前。”
被杜鸢指出的灾民不敢置信的走上前来。
略有瑟缩的问道:
“仙长,俺来了,要,要俺做啥啊?”
杜鸢将手中丹方递出道:
“不是什么难的,就是照着上面的,学我搓一枚丹看看?”
这话让那灾民差点哭出来道:
“仙人老爷,俺,俺不识字啊!”
杜鸢哑然失笑,继而安抚道:
“无妨,无妨,你先前可看清了我做过什么没?看清了?那好,你学着我的样子就是!”
灾民这才颤巍巍地蹲下,在黝黑龟裂的土地上摸索着挖出一块泥土,又拾起几根枯草碎屑,紧张地望向杜鸢:“仙人老爷俺,俺真开始了?”
杜鸢点点头示意他随时可以。
灾民深吸一口气,学着杜鸢的样子,朝着苍茫天穹虔诚低语:
“今昔乞活……”
随着他笨拙地搓动着手中的泥土枯草,灾民只感觉手中泥丸似乎多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待动作停下,他摊开手掌——黝黑的泥丸竟已化作一枚与仙长先前所持相似的黄丹!只是粗糙些,不那么圆润喜人。
看了一眼杜鸢后,便见仙人老爷朝着自己鼓励道:
“吃下去看看?”
灾民再无犹豫,一口吞下。片刻,同样的惊喜在他脸上炸开:
“俺俺也不饿了!”
至此,杜鸢脸上方绽开无比欣慰的笑容,朗声道:
“诸位,可看清了?这便是贫道呈给苍天过目之后,所求之丹方!只需黄土一抔,枯草几茎,心怀虔敬,便可向这苍天——乞一条活路!”
一炉丹,救不了西南;但一个人人皆可随手炼就的丹方,可以!
此话一出,万众哗然。
很多灾民更是急忙低头搜寻,继而附身抠挖泥土黄草,试图学着仙长那般向天乞丹。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手中,那不起眼的泥草之物,竟真的在搓揉间褪去污浊,化作一枚枚散发着微弱暖意、颜色深浅不一的黄丹!
当粗糙的丹丸滚落掌心,无数灾民怔住了。看着这救命的“仙丹”,再望向场中那青衫磊落的身影,灾民们眼中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黑压压的人群更如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朝着杜鸢的方向,齐齐叩拜不织:
“多谢仙长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爹,娘,娃儿有救了啊!”
“多谢仙人,多谢老天啊!”
对此,杜鸢坦然受下,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激荡亦在他胸中奔涌不息。
来了此间多日,终于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为这苦难的人间实实在在地凿开了一线生机!
这种感觉,杜鸢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心头分外舒畅,远胜仙家妙法。
不过,杜鸢也没忘记朝着他们说道:
“还请诸位万万记住,这是借而非给,所以待到大灾结束,诸位是要还苍天一份因果的!”
百姓们闻言,既感念又惶恐,连忙问道:
“仙长!那,那该咋还啊?是给老天爷烧纸钱、点高香吗?”
他们见惯了庙宇中的香火供奉,只道神明皆好此物。
杜鸢摆摆手道:“非也,非也。苍天至公至仁,岂会贪恋人间烟火?它既赐下这份‘善因’,所求的回报,自然也是一份‘善果’!”
“而何为‘善果’?呢”杜鸢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茫然又急切的脸庞道:
“这善果,便是将这‘借来’的生机,化作日后绵延不息的善行!”
在众人惊诧不定之中,杜鸢快口朗声说道:
“它可以是邻里守望相助。它可以是修桥补路,济困扶危。它可以是珍视草木,善待生灵。它更可以是教养子孙,心怀仁善。”
“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也!人间一切之善,皆可还此因果。”
“因为苍天要的善果,不是香火纸钱,而是你们活下来之后,用这借来的命,去行善事,积善德,让这人间少一分戾气,多一分温情,使这方天地,因你们的‘活’而变得更加可‘活’!”
杜鸢每说一句,黑压压的人群便会越发跪伏一分。
他们求神拜佛多年,也听惯了仙神慈悲,天地仁厚。
却从未见过这般真真正正的站在了他们面前的‘仁天’‘善神’。
说到最后,杜鸢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百姓们说道:
“今日你向苍天乞活,他日便当以善行还报天地。此乃天道循环,亦是此丹方真正的‘丹引’与‘丹诀’!诸位,可明白了?”
百姓们没有回答,只是齐齐将头颅死死的磕在了地上。
杜鸢见状,便是轻笑仰天,长长呼出了一口鼻息后,畅快无比的道了一句:
“善,大善!”
——
百姓们感恩戴德,仙神们瞠目结舌。
许久之后,才是有人破口骂了一句:
“难怪说是炼丹方,就是这是个哪门子的炼丹方啊,这分明是给天道谈条件,还特么谈成功了!”
“怪不得这道爷一定要在如今光景之下,聚集万民之力,效仿上古王朝通天之法。如此大事,确乎是,算了,如此大事,老子是真没见过有人成功。”
“哎呦喂,只见古籍之事,居然能亲眼得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道家一脉,藏龙卧虎,可这位道爷,我怎么没见过?”
“猛!”
各路仙神自言自语,唧唧咋咋,上一次这般动静,还是有人提前横渡时。
而落子西南的各家则是跟吃了苍蝇一样脸色难看。
因为他们此前真的纷纷以为这道爷是来夺天地造化,以肥己身的。
可如今看来,这道爷居然真是奔着搭救西南万千黎民而来!
如此,岂不是摆明了和他们作对?
“这该死的道人,一群凡俗,也值得他堂堂道门魁首这般上心吗?”
“他若是自己炼丹不停,与人活路,那也无妨,他积他的功德,我们做我们的事情,不说各取所需,互惠互利。那也是一个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他是在太越界了!”
“一个道家真君来儒家地界当圣人,他要干什么,他对文庙不满吗?”
看着他们叽歪不停,突然有人沉声道了一句:
“所以怎么对付?”
此话一出,所有声音都齐齐一变:
“这道人虽然下了狠手,但于大局无碍。我觉得可以暂缓一二。”
“无妨,不过是给一群百姓一口吃的而已,这西南的大旱,他断然无法!”
“没错,只要大旱不除,我们依旧可以稳坐钓鱼台!”
看着他们说的如此,哪声音随即开口道:
“若是这道人不打算就此摆手呢?”
这一次,所有的声音先是一窒,然后慢慢带上了一丝决绝道:
“他修为再高,也还是顶着天宪钝刀剔骨,若是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以多欺少!”
“西南不只是我们,还有别人,大家都盯着呢,甚至也说不得这里面就没有能和他一教高下的大能在!”
众人说的群情激愤。突然也有人愤然喊道:
“说的对,我们一拥而上,他未必能在法力耗尽之前杀光我们!”
可此话一出,刚刚还热络无比的声音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嗯,你们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大不了一死而已,我们人这么多,能怕他吗?”
没人回应,这一场短暂链接,亦是不欢而散。
——
而在寒松山上,看着那些不断搓丹的百姓。几个将军也是手痒难耐的学着搓土和草。
想要做几枚丹丸尝尝。
可真的上手后,他们才是发现自己居然怎么都不能成。
看着手里的草是草,土是土,他们无不茫然的看向同伴。
发现对方也是如此。
故而纷纷问道:
“你怎么也不行?”
“对啊,你不也是?”
“咋回事?”
“是不是念错了?”
“没啊,对着呢!”
越说,他们越是不解。
而在山下,王平章已经找到了华服公子。
一上来,他就给华服公子露出了手里的泥土和枯草道:
“贤侄,你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世叔我缺德缺的过分了,以至于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说这话时,王平章是满脸恐惧。
华服公子看后,也是眉头紧皱。
不对啊,世叔怎么不行?这可是那前辈在老天爷那里求情求来的。
天道至公不可能出岔子的。
迟疑片刻后,他终究是没敢亲自上手试试,而是朝着王平章要了几两银子后,问旁边百姓买来了几颗。
在三端详,确认无差后,交给了王平章道:
“世叔,你吃吃看?”
王平章赶紧吞服入口,下一刻,他整个脸都是拧成了一团,但还是强撑着吃了下去道:
“好,好丹!”
这让华服公子瞬间恍然,继而越发叹服的看向了山顶。
这位前辈,了得的过分!
赞服的点点头后,他拍了怕王平章的肩头道:
“世叔啊,别装了,你吃的就是泥巴和草。”
王平章瞬间大惊:
“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刚还说仙丹不能说差给强撑着来了个好。
怎么回头就是泥巴和草根了?
华服公子只是好笑的看着王平章道:
“世叔啊,这丹是前辈代替万千饥民向着老天爷乞活求来的,您说,您是饥民吗?”
王平章瞬间恍然,继而惊呼:
“这,这丹还能分人?”
华服公子深深点头道:
“是啊,分人,而且多半还分时候。想来非大灾之年,非饥荒之民,断然无可用出此法!”
“这是为何?”
华服公子鄙夷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便宜世叔道:
“因为不这样,就会天下大乱!”
而在山头,一些百姓正在询问杜鸢此丹之名。
看着围过来的百姓们,杜鸢想了一下后,看着老天爷说道:
“嗯,就叫乞活丹吧!”
第98章 留赠(3k)
虽然距离重建家乡还有很远的路,但至少,百姓们已经挣回了一条性命。
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口气在,黄土之上,便总能再萌出新芽,升起炊烟。
看着因为真真切切找到了生路而容光焕发的百姓们。
杜鸢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什么话也都不想说。就想这么静静的看着。
岁月静好,当真是美不胜收啊!
真想就这么闭上眼睛靠在丹炉之上,好好睡上一觉。
那种卸下千钧重担后、从骨缝里渗出的慵懒困倦,当真是勾魂摄魄,诱人沉沦。
心念一起,杜鸢也当真这么做了。
他微微闭眼,放松了紧绷许久的肩背,向后靠去,想寻那丹炉一点支撑,小憩片刻。
只是甫一贴上那坚硬微凉的炉壁,他便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哪里是依靠?分明是硌得慌!
摇摇头,杜鸢从丹炉之前缓缓起身。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金玉铸就的丹方后,杜鸢便朝着老将军走去。
见仙长近前,几位正围着枯草黄土、兀自琢磨为何自己就搓不出仙丹的将领,慌忙收敛心神,躬身齐拜:
“见过仙长!”
老将军亦是赶紧上前:
“仙长可是有事交代?”
杜鸢抬手,将那块金玉碟谱在众人眼前微亮,随即递向老将军:
“既然是借了你们的龙脉炼成,此物,就还是交予你们吧!”
老将军闻言,身躯一震,连忙垂首,声带惶恐:
“仙长,这怎么合适?这,这可是神物啊!”
杜鸢摇摇头笑道:
“或许算吧,但真正要紧的只是丹方而已。记录丹方之物,不管是这金玉碟谱也好,还是枯黄草纸也好,于贫道而言都不重要,于苍天而言亦是如此。”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老将军和诸多将领,“不过,于尔等而言,想必大为不同。此物,还请好生保管,谨慎护持!”
见仙长都这么说了,本就想要这宝贝的他们那里还会说个一二来?
当即是纷纷拱手再拜道:
“多谢仙长开恩!”
杜鸢摆手笑道:
“哪有什么开恩的说法,本就借了你们的龙脉而成。”
说罢就将这金玉碟谱交给了老将军。
待到老将恭敬接过,压下细细查看的心思后,他又急忙问道:
“敢问仙长,如此说来,我朝龙脉莫不是还是个受损?”
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的杜鸢看着他们笑道:
“西南大旱三载,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们这龙脉啊,早已伤了根基!”
这话说的他们急忙低头,因为不知道这是不是仙人在诘问于此。
“然,天道循环,有损必有得,破后方能立!路,贫道给你们铺好了,能不能找回来,找回来的是多还是少,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老将军是何等人物?沙场老将不说,宦海沉浮更是多年。刹那间便品出了其中蕴含的巨大转机!
他猛地抬头,眼底爆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仙长!您是说我朝龙脉非但能挽回颓势,甚至,甚至有望更上层楼?!”
杜鸢笑而不语,只是抬起手,在哪金玉碟谱之上重重的叩了一叩。
国之根基,在民!
民心向善,乐业安居,则龙脉自固,国祚绵长!
反之那就别怪老百姓们想要换个活法。
见状,所有将领无不是急忙跪下朝着杜鸢连连磕头:
“多谢仙长赠宝!”
“多谢仙长大恩啊!”
此前种种,无论是‘乞活丹’的济世之功,还是杜鸢的仙家手段,固然惊天动地,意义非凡。但于这些将领而言,那煌煌大美,终究悬于天际,照不亮他们心底的阴霾。
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他们背着的可是“背主弃国”、“擅动龙脉”的如山重罪!即便解了西南之厄,事后清算,他们项上人头,乃至满门老小的性命,恐怕都难保周全!
毕竟,解救西南大劫的是仙人老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以及,你们又不是随手擒龙的仙人,动你们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的话,龙脉本就因为西南大旱而损及根基。
他们现在不仅无罪,甚至还是找回了补救之法的功臣!
顷刻间,那随时都会要了性命的铡刀,便是成了邀功请赏的丹书铁卷!
不仅一家老小的头颅安然无恙,泼天的富贵与功勋,更是唾手可得!
如此一来,怎能不谢?
对于将领们的拜谢,杜鸢没多少兴趣。
挥挥手示意不必如此后,杜鸢转而朝着老将军问道:
“老将军且与我说说,眼下这西南局势,究竟是何光景?”
老将军闻言,神色凝重,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颓然无比,糜烂至极!”
这让杜鸢微微皱眉道:
“哪怕是加上了这丹方也是如此?”
老将军急忙摆手道:
“仙长误会了!有仙长这活命仙丹传开,西南万千黎庶便是有了喘息之机,困顿之局自可缓缓撬动,断不至于如先前那般绝望可怖!”
说到这里,老将军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经年大旱与兵燹交加留下的沉疴痼疾,绝非朝夕可愈。且此中有两点最为棘手!”
说着,老将军又斟酌着说道:
“其一,贼军已成燎原之势,深陷乱局,再难回头。彼辈尝过劫掠之利,又裹挟甚众,纵然今日腹中得安,明日刀兵亦难止歇!”
“毕竟财帛动人心,美色勾人魂,再添上权势利欲,就更难了。”
杜鸢听得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之前可能把那些所谓的“义军”想得太好了
说句难听的,义军也好,贼军也罢,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一回事。
人没了约束本就可怕,一群活不下去又毫无约束的人聚在一起,那更是灾难。
老将军的声音越发低沉,道出了更深的忧患:
“其二,亦是根本之困——仙丹虽能活命,却解不了这三年大旱留下的赤地焦土!”
“水源枯竭,禾苗不生,纵使万民腹中不饥,脚下这片土地,却依旧是一片不毛之地!民生根基不存,何谈长治久安?贼乱之根,亦在于此啊!”
这仙丹绝对能盘活西南,可西南也确乎不是那么容易。
说到此处,老将军和一干将领都是看向了杜鸢。
仙人老爷莫不是还要西行?
思及此处,老将军当即问道:
“还请问仙长,您可是还要西行救世?”
杜鸢身形不动,也无长篇大论,只是简简单单的道了一个:
“是!”
此字虽简,重逾千钧!
众人皆是看着杜鸢喉头耸动不停,眼神明灭不定。
古往今来,他们听过不知多少谪仙人的传说,可遍寻古今,又有那位谪仙能与这位相比?
没有言语,因为口舌之辩太过肤浅。
众将只是齐齐一拜。
杜鸢微微颔首,继而问道:
“劳请老将军为贫道详细说说这乱军的情况。”
杜鸢还是不太愿意称呼他们为‘贼’,因为他们只是实在没了活路。但也没法子称呼他们为‘义’,因为他们实在没了活路
等到杜鸢认认真真的听过了老将军的讲述后,他便是看了一眼天色道:
“既然如此,贫道也就该出发了。只是,万请老将军记得,一定要把这丹方广而告之!”
老将军连忙拱手:
“还请仙长放心,此事于公于私都是最为当先之事,末将自然不会怠慢!”
其实这般大事,都不需要他来过多操心,只要随波逐流,就会很快传遍西南。
因为人对活下去的执著绝对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那贫道也就告辞了!”
杜鸢话音未落,一名将领急急出声:
“仙长且慢!”
众人目光汇聚而来,那将领慌忙回头,指着光华流转的丹炉道:
“仙长!您的,您的神炉还在此处啊!”
炉火虽熄,但那丹炉通体依旧笼罩着一层温润金光,熠熠生辉,神圣非凡。
即便早知它是寒松观旧物,经仙长之手才脱胎换骨,可此刻看来,纵使仙长离去,它怕也非是凡间俗物所能企及。
见他们说的是这个,杜鸢看了一眼这寒松观废墟道:
“此观暗贼不义,有此劫难无可厚非,不过这丹炉终究是此间之物,贫道也就不带走了。”
把这炉子留在这儿,自然比自己带走要好的多。
毕竟可以让人瞻仰嘛!
再说了,借了人家的地利,总得留下一点敬意方才合适。
见仙长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不会多话,纷纷表示明白。
待到礼毕抬头,却发现仙人早已飘然离去。
四处张望始终不见杜鸢身影后,他们都是赞道:
“事了拂衣去,不图功与名,谪仙之姿,不外如是啊!”
“是极,是极。”
杜鸢也没有真的就这么离了寒松山。
而是去了山下,找到了那华服公子。
正在给自己的便宜世叔东拉西扯,胡吹八道的华服公子,突然就感觉脊背一凉。
继而慌乱张望,待看见了杜鸢,方才擦着冷汗道:
“见过前辈!”
原来是前辈来了,心这么慌,还以为是佛爷来了呢!
不过这位前辈还是得想法子离远点,佛爷的因果万万不可沾染,这位前辈的也是不好轻与。
第99章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3k)
微微点头示意后,杜鸢看向王平章道:
“贫道打算和王公子单独谈谈,将军不知可否?”
王平章赶紧拱手道:
“末将这就离开!”
说罢,就急忙跑掉,找地方吐吃下去的泥巴了。
贤侄啥都好,就是不知道怎么的,总感觉自己这贤侄故意不让他有功夫把吃进肚子里的泥巴吐出来。
自己应该没招惹贤侄啊?
难道是多想了?
看着想要和自己单独谈谈的前辈,华服公子心里嘀咕不停。
千万别是什么麻烦事。
结果想什么怕什么的,径直听见这位前辈开口问道:
“不知阁下可否知道西南究竟藏了多少人?”
华服公子听的心头拔凉。
前辈啊前辈,您问这个我哪敢开口?
可不开口,又是得罪您老.
见他不愿开口,杜鸢也就问道:
“可是有什么难处?”
华服公子顿时笑的脸比哭还难看。
有什么难处?
先不说这要得罪多少人,招来多少因果。
就是万一您杀心一起,拿着我给的人头挨个点杀后,惹得文庙找上门来,您是道家出身,您能回三十六天,可我该咋办?
所以华服公子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好叫前辈知晓,此间因果甚大,晚辈不敢沾染!”
闻言,杜鸢也不强求道:
“既然如此,贫道就不问了。”
华服公子猛然松气。旋即又见杜鸢朝着自己拱手道:
“告辞!”
这让他急忙欠身回礼:
“前辈慢走!”
哎呀,还好前辈不仅明事理,还打算现在就走,不让我沾染更多因果。
华服公子简直喜出望外。
可才高兴没多久,就看见前辈突然停下,继而回头看着自己上下打量。
这让他毛骨悚然道:
“前辈,您,您是?”
您可千万别给我找什么大事过来啊!
我胆子小,身子弱,扛不住!
好在杜鸢只是对着他问道:
“你给自己找了门亲事?”
华服公子听的心头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原来只是这个啊!
“回前辈的话,晚辈的确是惹了一根红线在身!”
杜鸢眉头微皱道:
“惹?莫非是意外所致?若是如此的话,贫道或许可以帮你断掉!”
结缘乃终身大事,不可儿戏!想起瓜田前差点误牵红线的教训,杜鸢对此尤为在意。
怎料华服公子却是摇摇头道: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不过,这本就是晚辈该还的因果,所以晚辈不打算断掉这根红线。”
说罢,他又是看了一眼京都道:
“且若是她当真抗拒的话,这红线也惹不来。毕竟晚辈无论之前还是现在,可都没有硬拉红线的本事。”
姻缘红线,玄之又玄。
能硬拉红线,乱点鸳鸯的,放在他们那个大世也是少之又少。
大多,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杜鸢听的微微颔首,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当真觉得你和她之间,会是良配?”
华服公子闻言,抬手掐指默算片刻,眉宇间豁然舒展,笑道:
“我原先还担心辜负了这位姑娘,不曾想,这位姑娘对我居然如此上心!难怪提了一嘴,就惹上了红线!”
既然两个人都愿意,那自己也就不用多言了。
杜鸢当即拱手笑道:
“既然如此,那贫道便提前道一声喜结良缘了!”
华服公子心中暗叹:喜结良缘?不曾想,我竟也有成家之日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随即端正仪容,欠身郑重回礼:
“多谢前辈吉言!”
起身之时,华服公子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脖子。
怎么感觉勒的紧?
但摸上去又没有什么异样。
“告辞!”
杜鸢却未立即离去,目光在他颈间多停留了一瞬。
那红线.为何是缠在脖颈之上?且那红光之盛,形迹之粗,竟不似寻常红线.倒像是.
觉得有点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杜鸢,想了一下后,还是把话头咽了下去。
毕竟这话不好听,人家大喜的时候呢。
兴许,只是自己大惊小怪呢?
狐疑之中,杜鸢迈步而去。
然而这寒松山上下的人,似乎总爱在临行之际才想起要紧事。
只见那华服公子再三确认了自己脖颈之上真没东西后,方才朝着杜鸢喊道:
“前辈留步!”
杜鸢回头:
“何事?”
华服公子上前道:
“险些忘了一件事情,前辈可是要继续西行,以破西南大旱之劫?”
杜鸢点头:
“是。”
华服公子肃然道:
“若如此,前辈务必万分谨慎!晚辈日前于西南推演多时,那天机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混沌不清!”
躲避佛爷来了西南的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算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继而躲在那里推演西南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好早早打算。
可算来算去,都是个摸不着头脑。
这让他相当忌惮。
说着,他又指着西北方向道:
“或许以前辈修为,在看下去,也能看个清清楚楚。但晚辈毕竟推演多时,想来还是能为前辈节约一二时辰。那就是,这天机最为混乱之地是在正西,可若我推演无差,真正的关键应当是在西北之向!”
杜鸢跟着看向西北方向道:
“贫道知道。”
闻言,华服公子哑然失笑,继而汗颜拱手道:
“让前辈见笑了!”
不,我其实不知道,只是你都喊我前辈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我不知道。
杜鸢心中莞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终是转身离去。
没去正西,而是顺着华服公子所言的去了西北。
巧的是,按老将军所供军情,那乱军大营,亦在西北方位。
此一行,正好先去会一会那位异乡版的“天公将军”,再着手化解西南大旱之劫。
不过会是什么呢?
大旱大旱莫非是旱魃作祟?
若真是旱魃,又会是哪一等?
在他记忆中,旱魃之属,上下之别犹如云泥。
其上者,可为天帝之女,神通广大,风伯雨师亦难撄其锋。
其下者,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邪祟,几个胆子大的凡俗便能轻易收拾了。
此间这个究竟是何等存在?
且若是说到大旱,金乌似也有可能?
大旱嘛,最出名的就是旱魃,还有十日当空。
但若是金乌现世.那也未免太过骇人!
思索不停的杜鸢,缓缓向前,但迈步之间,却是山野瞬变,缩地之能,当真好用。
走出许久,杜鸢突然停步仰天长叹道:
“按理说,寒松山后,我道家一脉的修为应当借着那般动静大为涨水才是!可怎么还是感觉差了佛家一脉许多?”
这正是杜鸢当下最大的困惑。
‘细细算来,我这佛家身份的光景,远不及道士身份显赫耀眼啊!’
‘怎会反生出一种越是追赶,那差距反似越大的无力之感?’
始终不得要领的杜鸢,叹了口气后,便是继续迈步向前。腰间小印也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不停,好似轻舞。
——
寒松山上,诸多将领都是宝贝无比的看着那卷金玉碟谱。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仙家重宝,更是引动先前天地异象的根源!
他们如今别说上手去摸摸了,光是看着都感觉已经延年益寿!
老将军也爱不释手,反复摩挲良久,终是依依不舍的下令道:
“张维!”
“末将在!”张维闻声,即刻出列抱拳。
老将军则将金玉碟谱交给他道:
“你速速抽调八百精锐,疾驰回京,将此宝交予陛下!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末将定不辱命!”
点头之后,张维接过金玉碟谱。
一旁亲兵亦是牵来战马,张维按捺住心头激荡,翻身上马,却是发现往日里万分听话的马儿,如今居然一动也不动!
任凭他如何夹紧马腹、挥鞭策打,皆是如此!
“这?”
众将亦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有不信邪的将领上前道:“老张你且下马,待我试试!”
张维依言下马。那将领翻身上马,一提缰绳——刚刚还万般不从的马儿竟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灵活如常。
张维再试,战马又复不动!
终于,看了片刻后,突然有将军说道:
“是丹方,是仙长的丹方!”
众人瞬间明悟,继而再度尝试。
果不其然,只要带着丹方,马儿就不会动弹。
这让众人越发惊叹的看向了那金玉碟谱。
只是这样一来,要怎么送呢?难道走回京都?
张维突然说道:
“王公子似有绝学在身,或许他知道?”
老将军眼前一亮道:
“快请!”
不久,华服公子便被请来,只是看了一眼,他就说道:
“这是地宝,还是沾了天道的地宝,离不得地的。你们要想送回京都,只能是找个苦哈哈,一路步行回去。”
众人皆惊,真要一路走回去啊?
那,那从西南一直走回去得.
看着满脸愕然的众人,华服公子却拍了拍张维的肩膀道:
“张将军放心,如此说不得反而是好事!”
张维点头:
“也是,这样才能让陛下看到,咳咳,这样才能让仙长看到我等至诚之心!”
差点就说成能让陛下看到苦劳的张维急忙改了口。
对此,华服公子没有解释。
只是怜悯的看了一眼京都方向。
京都是最可能藏了众人所求的地方,所以,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敢在京都下手。
而这般情况下的皇帝,估计每天都会在毫无神异显现的京都,看着各地说仙迹频现而疑神疑鬼.
第100章 罗汉将军?(3k)
在寒松山的时候,因为临近西南边界,所以灾情除开成群而来的灾民外,旁的都还不太明显。
可随着逐渐深入西南,杜鸢才越发真切的体验到了什么是大灾之年,久旱之地。
放眼望去,遍地枯黄,了无人烟,唯余暑蒸。
此刻,杜鸢在一个村子里面四处看着。
整个村子空得没个人影。热气烫得压人,喘气都像在吞火炭。
脚踩上去,能够听到脆皮破碎的咯吱响动,以前,杜鸢会觉得很有意思,但如今,只是长长一叹。
四周的土房更是垮塌大半,仅有的门窗也悉数洞开,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后来人强行破开洗劫所致。
总之,一眼过去,好似某种死掉怪物的眼眶,随时等着择人而噬。
转角墙根下瞧见的几只破草鞋、一豁口粗碗、半截烂锄柄,更衬得死寂荒芜。
越看越是让人摇头,杜鸢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口老井。
即便早已人去村空,井边的生活痕迹依旧浓重。想来这里不仅是全村人赖以活命的取水地,更是平日里人们常来活动逗留的去处。
走到井边,顺着日光往下望,才发现即便在这儿,井底不仅滴水皆无,连地皮都干裂卷曲得触目惊心。
“连井底都成了这样,这场大旱,真的是”
杜鸢又一次摇头,脚步未停。
这般死地,难怪老将军说,便是有乞活丹也难办。
待在这儿,纵是不缺吃食,耗久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往前走了许久,眼前景象更让他心头一紧——一条宽阔大河,竟活活干得露出了河床!
凑近了看,别说流水,连稍稍湿润的淤泥都只在几处坑洼里能寻见。杜鸢掏出老将军给的堪舆图比对方位,终是认出来,这儿应是乌鳞河。
据说昔日这里以乌鳞肥美闻名西南,朝廷几度将此地乌鱼定为贡品,年年上贡,岁岁不缺。
如今,大河竟干涸至此这景象未免太过骇人。
怅然片刻继续向前的杜鸢终于看见了活人——人数不多,约莫十一二个。然而这一行人中,不少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未等靠近,便听见有人哑着嗓子给同伴打气:“再熬熬,快到了!仙人在呢,熬到了就能活命!”话音未落,说话这人却被搀扶着的同伴带倒,两人一同摔在地上。
地上那人急促喘息,嘴唇惨白,身体僵硬。被带倒的男人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同伴的手,挣扎着想独自起身离开。
可刚一动,就发觉手腕被人死死攥住。
倒在地上的同伴早说不出话,连转头都异常艰难。但这般情形,任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眼中满是不忍,却仍强忍着心痛,试图掰开那只紧抓不放的手。
还能走的,相互之间还能帮衬一把;可连路都走不动的,再帮下去,怕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也许是饿的,也许是渴的,也许是病入膏肓.无论如何,都已非他力所能及了。
注意到自己的手心被生生掰开,倒在地上的男人,眼角湿润,喉头耸动不定,终于是吐出了一个:
“求求.”
可越是如此,反倒是越是让对方不敢再看的加速起身。
大灾之年,不敢心软。
手头一空,这人便知道自己今日是注定要死在这儿了。
浑身颤抖之下,他只能死死闭上眼睛,静候死亡。
也不求多的了,只求能留一具全尸,他从小就听人说,尸体不全的人是连孤魂野鬼都当不成的,死了就真的没了,投胎也没有希望!
所以他们这一个地方出来的人,从来不敢吃人尸体,因为不想害的人连当鬼都不成。
正浑身颤抖之中,突然感觉口中被人塞入了什么东西。
下一刻,一股暖流开始自腹中冒出,继而流淌四肢。
缓缓睁眼,只见一个气质非凡,一袭青衫的年轻先生正看着自己。
见他醒来,杜鸢便说道:
“放心,放心,只是太饿了,贫道这丹能救。”
那人张了张嘴,继而试探性的活动了一下身体。
虽然还是感觉虚弱,可也确乎没有了此前那种油尽灯枯之态。
迟疑着起身后,这人看着杜鸢怔怔问道:
“还请问小道长是?”
杜鸢没有隐瞒身份,他的能力本就不是遮遮掩掩的路子,而且这般情况下,人很需要希望。
所以杜鸢笑道:
“你们不是要去寒松山找贫道吗?贫道就在这儿呢!”
一听这话,周围的十来灾民全都慌忙下跪:
“求仙人老爷救救我们啊!”
“求求仙人了!”
“草民见过仙人!”
杜鸢将他们一一扶起,继而说道:
“诸位放心,贫道既然继续向西,那就是为了搭救众生的。”
听到这里,当即有人问道:
“仙人老爷您的丹炼出来了吗?”
杜鸢点点头道:
“刚刚他吃下去的就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吃下乞活丹的那人更是手足无措:
“仙,仙人老爷,我我就这么吃了真的好吗?”
这么宝贵的仙丹,让我这么轻易吃了真的好吗?
杜鸢笑道:
“这丹炼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吃下去讨个活路的!而且,又不是吃了就没了,因为你们自己就能炼!”
“我们自己就能炼?”
杜鸢颔首:
“对!”
说罢,便将口诀要领悉数说出,待到十来个灾民半信半疑的自己搓出来后。他们简直惊的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们手中大小,颜色各不相同的丹丸,杜鸢也就知道,这一小批灾民不用自己多管了。
所以他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说道:
“继续往前,就是朝廷大军驻扎之地。到了那儿,你们也就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众人赶紧低头表示记下。
见杜鸢打算就此离去,又有人问道:
“仙人老爷,您是要去乌鳞河上游吗?”
杜鸢回头道:
“何出此言?”
那人指着乌鳞河上游,也就是杜鸢过去的方向道:
“因为贼军在那边修了一条堤坝,将乌鳞河拦腰而斩。而且为了加固堤坝,听说一直在抓逃窜的灾民呢!”
这倒是没有听过的事情,而且老将军的堪舆图上也没有标注,看来是新近修建?
难怪河都断了的情况下,这般大旱的光景里河道之中还能找见一二淤积泥坑。
说着更是听见灾民们不安道:
“再就是,我们都听说那里的守将也是个有本事的!”
见说道这个,旁边人当即补充道:
“对对对,我们之前遇到个几个从那边逃出来的,他们都说亲眼见过那守将的威风!说他能搬起牛一样大的石头!”
这话让杜鸢顿时挑眉。
有修行者的话,基本说明背后藏了个老东西。看来得去一趟了!
旋即问道:
“哦,还有别的吗?”
其余灾民闻言,互相凑在一起,继而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出了个大概:
“回仙人老爷的话,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就是知道,那守将原先好像是个和尚。”
“还说他是新近投了贼军的,自称是天上罗汉下凡,所以乱军那边封了他罗汉将军的名头。”
罗汉将军?这个称呼让杜鸢有些讶然。
因为他没记错的话,乱军的头领是道士吧?而且还是说自己是有大法术在身的道家真人。
既是如此,为何会容下一个同样自称有神通的和尚?按常理说,这种时候本该贬斥包括朝廷在内的所有旁门左道,拼命拔高自身正统才对。
如今这般做法,实在不合情理。毕竟,他不怕被这和尚夺位吗?
“诸位可还知道更多?”
“再多,我们也不知道了,不过我们听那几个人说,那守将说是罗汉,可干的事情真的不当人子。”
杜鸢越发挑眉道:
“怎么说?”
众人慢慢回忆着他们听到的各种细节:
“听说最开始,那罗汉将军还没来的时候,虽说被抓去的人也要天天干活,可至少吃食管饱,毕竟人没力气就干不动活,所以那会儿根本不用强抓,只要放出消息,就有好多人闻风而去。”
“可自打那罗汉将军来了之后,一切就全变了!”另一个灾民说的万分后怕,因为他差点就去了,“吃的一天比一天少,活计却一天比一天重,稍有差错,便是水淹鞭挞的刑罚伺候。也正因为这样,才从原先的自愿投奔,变成了如今到处抓人啊!”
本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灾民,被这般折腾,怎能不闹出人命?
杜鸢蹙眉追问:“这么说来,那堤坝之上怕是已经添了不少冤魂?”
怎料十来个灾民都是摇摇头道:
“这倒是没有,因为都说哪罗汉将军唯一算个人的一点就是,他不会闹出人命,说这样就凡事都留有一线,日后大家才好相见。”
这说的杜鸢有点错愕,这家伙有点不好形容。
最后,灾民更是看着杜鸢敬畏无比的说道:
“我们遇见的那几个逃出来的人还说,就是因为听说了您在,才下定了逃跑的决心。更要紧的是,好多贼军都亲眼见识了您的神威,乱了阵脚,这才给了他们趁机逃脱的机会呢!”
第101章 应天大将军
乌鳞河上游,一座水寨分立堤坝两侧。
若是熟知军伍的人看去,就会发现,这座寨子修的相当巧妙。
箭楼深扎河床,石骨铁筋之下莫说如今这涓涓细流,就是大旱之后最可能的大水来了,断然也是不惧洪峰。
射口外阔内窄,易射难中;寨门扼守河道咽喉,水下暗桩如矛,密布森然;
最绝的还是垛口斜设,初看只为便利弓手,细想之下,才知更是为防备入冬之后河冰挟裹冲击。
就算不是行家,怕也能一眼看出,此寨绝非仓促应景之作,而是为长年坚守所设,以至于连日后可能的洪灾与冬冰都考虑在内。
按常理而言,这般坚寨,只要粮秣不断,纵使数倍之敌围攻,守军亦该胸有成竹,岿然不动。
可如今的话.
寨中虽巡逻兵丁不绝,但细细看去,却人人神情紧绷,步履匆匆,不安的眼睛四下转动搜寻不停,呼吸都彷佛带着几分怅然忧虑,整座水寨已然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堤坝箭楼之上,几个兵丁也在此刻小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
一个周身无甲,只是拿着强弩表明了自己非是灾民,而是兵丁的男人不安的朝着同伴们搭话。
一旁一个只是腿上和手上胡乱绑了几块铁片充当甲胄的男人嫌弃的说道:
“这还用听说啊?那光景我可是亲眼去看过的!火柱,老远就能看见的火柱,冲上天了都!”
这话说的其余人越发怅然不安。
半响后,一个全身有甲,却只是皮甲的男人接着说道:
“那,那是不是说朝廷真的有仙人相助?”
这话让本就压抑的气氛越发压抑了下去。
唯有那个胡乱裹着铁片的男人瞪了他们一眼道:
“乱叫什么?谁说过仙人要帮朝廷的?那也是个道爷!和我们应天大将军都是一家人!”
应天大将军便是在西南掀起大乱的那道人的自称。
他号应天而出,誓要剿平无道,定立新朝以换天下泰平。
此话一出,便是有旁人连连附和道:
“对对对,上面的大人们都说了,说那和我们应天大将军是同道,而且,还是我们应天大将军亲自上天请下来的仙人呢!”
这话让旁人越发困惑:“这是谁说的?”
“还能是谁?咱们罗汉将军说的啊!”
一听是新来的头领——那位时不时就会露两手“真本事”的罗汉将军,其余几人顿时精神一振。
“他怎么说?毕竟毕竟那仙人可是在官军那边炼丹啊!”
因为杜鸢也是道人,所以乱军这边,很多人都说那和他们应天大将军是一起的。
但又因杜鸢在官军后方炼的丹,这一点听的人很多,可却很难有人相信。
那人回忆着罗汉将军的话道:
“因为罗汉将军说,我们应天大将军请来的是真仙人,仙人只在乎能不能炼丹成功救下百姓。旁余的根本不在乎,所以才选了有那神炉在的寒松山。”
说着,他更激动道:
“因此官军根本没有仙人相助,只是凑巧了而已!”
这话像是一剂猛药,让旁边的人也跟着振奋起来。他们干的本就是掉脑袋的营生,自然不愿相信自己这边没有真仙庇佑,更怕因此丢了性命。
箭楼里的气氛越发热络,但随着一个新的男人走入,这好不容易起来的气氛,又是瞬间丢了下去。
新来的人是他们的什长,而且据说消息分外灵通。
几人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见什长左右看了看,压低身子招手让他们凑近:
“你们几个跟我这么久,都是过命的交情,我也不瞒你们。轮换之后,都把值钱的东西贴身藏好!还有你,博老二,回头跟我去趟伙房,弄点干粮藏着!”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这事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
这话让众人脸色骤变:“头儿,莫非官军要打过来了?”
还有人惊道:“难道是寒松山那位仙人老爷,嫌咱们罗汉将军行事不端,特意来罚咱们了?”
什长连连叹气,先看了第一个说话的兵丁:“比那还要命。”又转向第二人,“但比你说的这个好点。”
“那那到底是啥?”众人越发焦灼。
什长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到消息,咱们的应天大将军,说是快不行了!”
“啊?!”
众人瞬间惊呼出声。应天大将军可是他们义军联合的根基,他若在这节骨眼上出事,就算是他们这些大头兵也能猜到,义军怕是要完了!
特别是官军似有真仙相助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什长急忙看了一眼窗外和身后,见应该没人注意,他低声骂道:
“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小点声啊?这可是要命的!”
其余人赶紧收声,继而问道:
“头儿,真的吗?”
什长叹气道:
“我骗你们作甚,这是我去给那土匪罗汉收拾东西时偷听到的。”
众人瞬间呆若木鸡,若是如此,那定然为真了!
——
水寨深处,一个身高八尺的髯须大汉正叉着腰站在院中,看着手下那群同样剃着光头的亲兵们往马车上搬金银财宝。
眼看折腾了半天,地上还堆着不少没来得及打包的财物,他烦躁地摸了把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粗声骂道: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手脚就不能麻利点?咱们兄弟往后还能不能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全看你们这会儿动作快不快了!”
一个亲兵抱着个沉甸甸的箱子,累得气喘吁吁,刚把箱子撂在马车上就忍不住问道:“大,大哥,咱们咱们真要带着这么多东西跑路?”
这话刚出口,就被那大汉狠狠瞪了一眼:“什么大哥?老子是罗汉将军!叫将军!”他说着,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半开的银箱上继续大骂,“少废话,赶紧搬!耽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可刚忙了片刻,就见一个光头亲兵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扬声喊道:“大哥,外面来了个家伙,指名道姓要找你!”
光头大汉眉头一拧,又骂道:“都说了要叫将军!”
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也快要跑路了,喊大哥就大哥吧。对了,来的是谁?”
那亲兵指着寨外方向,喘着气道:“是个穿青衫的家伙!看着有些本事,咱们过去四五个人盘问,全被他单手撂倒了!”
“穿青衫?”
“是,一身青衫,错不了。”亲兵肯定道。
大汉听罢,反倒松了口气,反手从身后抄起一柄厚重无比的九环宽背大刀,刀环相撞间哐啷不停。
“不是道士就行。反正无事,就让我去会会他!你们几个,都给我抓紧干活,别偷懒耍滑!等我回来要是见着东西没搬完,你们就看看我这九环大刀认不认人吧!”
说罢,他扛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寨门走去,刀身之上的铜环随着脚步叮当作响,看着倒有几分悍勇之气。
第102章 禁字诀(4k)
斗将是就常理而言绝对不会出现的事情,至少对于主将一级是不可能的。
一般也就是中低级军官之间才可能出现。
因为主将一出,让人抓了,杀了,那这仗还打不打?打又该怎么打?
就好似当日峡谷之中,张维让王平章擒了去一般。
两万大军瞬间傻眼,若非王平章没有大打出手的想法,怕是张维部顷刻间就会奔溃。
这光头大汉作为水寨守将,也应如此。
但因来的只有一个人,且他自认本事过人,又不是正经军官出身,故而毫不在意这些。
只当是来了一个扎手的能让他显显威风。
所以当他行到寨门之前,准备让人开门时,被他替下去的原守将当即问道:
“将军来此作甚?一介无名小卒而已,纵然折了四五个兵户,也不过是小事。”
光头大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道:
“开门开门,本将军要出去会会他!”
此话一出,原守将当即大惊道:
“将军不可啊,将军乃寨中主官,怎能轻易涉险?待我唤人搭弓齐射一轮,一切问题自然消弭!”
说着还给光头大汉展示了一下已经上寨的弓手。
可光头却不管这些,他只是瞪圆了眼睛骂道:
“那厮点名找我,我若不去,岂非平白堕了威风?”
“将军!这真不行啊!”原守将急得直跺脚。古往今来,哪有军中主将跑出去与人斗狠的道理?
他心中更是懊恼:当初投奔义军,是恨朝廷昏庸无能,坐视西南受灾,本想在此施展一身所学。可如今,不仅盼来的机会被人凭空夺了权,这光头竟还是个十足的混不吝!
怎料,他这肺腑之言,却让光头大汉怒不可遏的一把揪住了他衣领道:
“你这厮是不是恨我夺了你的官位权柄,故意想要坏我威风?”
一听这话,原守将顿时没了脾气。
“既然将军这般说我,那我自然不拦着了,将军还请自便!”
“哼,量你也不敢!”
松开了男人后,光头大汉当即扛着那把宽背九环大刀出了寨门。
远远的,就瞧见了那青衫客。
正欲按照往日习惯喊几句狠话来,却听见那青衫客看着他道:
“那人说的挺对的,你的确不该出来,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作用就是了。然后,我没猜错的话,这座易守难攻的寨子,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吧?”
杜鸢说话的同时,还看向了已经走到寨门上的那个男人。
这人身负文运之重,是杜鸢目前看过的人里最多的。
像是青州鸿儒韩载,还有那柳氏的贵公子,都是文运在身之辈,但周身气象,大不如此人也!
乱军的确是有能人的!
光头大汉心头一惊,继而急忙回头看去。
只见寨门据此已有百步不止,寨中说话,这人怎么听得到的?
不过他还是不慌,毕竟他自己就能轻易搬起巨石,在遇到一两个也有神异在身的,也不奇怪。
“不错,还真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如此,你可知本将军手中这把宽背大刀有多重?”
杜鸢从寨上那人身上收回了目光,继而看向了大汉手中大刀道:
“百来斤吧,于寻常凡俗而言,的确是把重器了。”
“哼,果然走眼了,我告诉你,我这把刀,可不是什么二三十斤,而是”
反应过来的光头大汉再度一窒。
嘴角抽搐片刻后,他单手将这百斤大刀提起指着杜鸢道:
“你这厮好生猖狂,我且问你,你是何人?”
杜鸢指了指寒松山方向道:
“你们不是天天再说贫道的事情吗?”
大汉双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你你你是说,你是寒松山上那位道爷?!”
杜鸢眉梢微挑,笑意浅浅:
“怎么,不像?”
光头大汉被杜鸢说的心头嘀咕不停,一双眼珠子更是上上下下不停的打量着杜鸢,试图找出一二疑点给自己鼓气。
可越是去看,越是觉得雾里看花,完全没个真切。
喉头耸动片刻后,他大喝一声,继而持刀杀来。
“你这胡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敢骗你佛爷?看我卸了这对膀子!”
光头大汉,大喝一声,继而猛然跃起,朝着杜鸢肩头就是悍然一刀。
可下一刻,只听见金玉之声交加。
护体金光三山君能破,那是因为人家金身尊位摆在那里,当时还积累尚浅的杜鸢自然难以招架。
可你这光头匪类又算什么东西呢?
自然就是金光一闪,他整个人便惨叫着倒飞出去。
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身子忽被一股无形之力凭空托住,待勉强看清眼前景象,竟发现自己已被凌空摄回,正悬在那青衫客面前。
对方脸上那抹浅笑早已消失无踪,转而一片冷冽:
“哼!我且问你,自你盘踞此地,周遭灾民可是受你淫威邪风所害,弄的上下苦不堪言?”
真是寒松山上的道爷啊!?
大汉此刻只觉得脑子晕眩的远超此前。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仙人爷爷饶命,仙人爷爷饶命!”
“饶命?你这厮怎敢开这个口的?”
光头大汉差点吓尿道:
“仙人爷爷明鉴,仙人爷爷明鉴啊,小人虽然行端不正,可,可至少没有害了人命!”
“求您看在这一点上,饶小人一条性命!”
他过来之后,的确是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但唯独有一点,他一直防着。
那就是不弄出人命来。
因为自从那日他忽然力大如牛之后,他就猛然意识到,这诚然能是他在这乱世飞黄腾达的资本,可保不齐哪天就遇到了更厉害的。
因此,他想要给自己始终留一条路来。
不曾想,还没过多久呢,今日就该用上了!
就是不知,这位仙人爷爷能不能看在这个份上饶他小命。
杜鸢瞬间恍然,难怪灾民们都说这厮虽然不当人子,但好在决计不会害人丢命。
感情是你如此里外不一,是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啊!
冷笑一声后,杜鸢将他隔空提到自己面前道:
“如此,倒也不是不行,告诉贫道,你背后之人是谁?藏身何处?这样,贫道还能饶你死罪!”
这光头体魄虽然看着健壮,但绝对不是那种能够把百斤大刀随意把玩的。
所以他背后定然有个老东西躲着。
且杜鸢也能感受到这水寨之内藏了个什么。
此话一出,怎料那人却是有点不解的说道:
“背,背后之人?我,我是应天大将军麾下。”
杜鸢眉头一皱道:
“还要胡言?”
光头急忙连连拱手求道:
“仙人爷爷,我,我背后真没别人了,啊,啊,我想起来了!左路将军曾经拉拢过我,还,还说等到应天大将军一死,只要我保他上位,他就让我做左路将军!”
乱军之中,除开为首的应天大将军外,就是左右二路将军最为矜贵。
但这也不是杜鸢要问的。
杜鸢认真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快要吓破胆去的光头问道:
“我是问你,你背后站着的如我这般之人,究竟是谁!”
光头瞬间傻眼。
如您一般,那不就是仙人了?
可我那里能认识仙人的?
我连这和尚身份都是假的!
所以,他瞬间哭丧着脸说道:
“仙人老爷,您就绕了我吧,小人上哪里去认识仙人的啊!而且不瞒您说,便是佛祖也和小人毫无关系啊,因,因为小人就连这和尚身份都是假的!”
“嗯?”
背后无人?那你这身绝非人力能及的力气是怎么回事?
杜鸢第一次觉得有点错愕,这厮眼里绝对没有比自己小命更重要的东西,因此断不会撒谎。
但如今这光景下,这怎么可能?
“那你这身绝非常人能及的力气是从何而来?”
光头忙不迭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就,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劲儿变大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补充道:
“兴许.兴许是佛爷爷可怜小的?记得那会儿小的跟几个同乡兄弟逃难,躲进一座破庙,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就觉着不对劲了!为这,我还带着兄弟们剃了光头,当了和尚呢!”
他又偷眼瞄了瞄杜鸢的脸色,见杜鸢似乎神色不对,急忙改口道:
“啊,啊,仙人爷爷明鉴。其实.其实剃度出家嘛,也不是顿悟向佛了,就是觉得这兵荒马乱的,顶着个光头.打劫起来方便!”
杜鸢听得眼角直跳,盯着光头,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等光景之下,你既然身后无人撑腰,也敢出来显摆?”
上一次遇到这般货色的时候,还是那光看马脸就知道圣质如初的红石头
光头一脸茫然,反问道:
“这,这还得有人?可可小的这种人,就是提着猪头肉也找不着庙门烧香啊!”
错不了了!
这厮绝非谁的棋子。若真有幕后之人,怕也早被这糊涂蛋给克死了,不然断不会弄这么个不明不白的货色守在此地。
可寨中那股异样之感,又作何解释?
杜鸢按下心中疑惑,目光重新落回光头身上:
“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可认罚?”
光头如蒙大赦,脑袋点得像捣蒜:“认!认认认!能活命,小的认!认多少都行!”
杜鸢抬手指向他,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洪亮,如同撞钟,确保水寨内外每一处角落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有一神通,名曰禁字诀!除开可禁天下万法,断一切神通之外!更有无穷妙用!今日,便要将此诀落在你身上——夺了你这一身蛮力免你继续为非作歹,再封你双腿筋络以示惩罚!你可愿意?”
“啊?!”光头当场傻眼,面如死灰,“那,那跟活死人还有啥两样?!”
“也好,那我就直接打杀了你!”
“不不不,仙人老爷,我脑子有问题,刚刚说的是胡话,我认,我认!”
除开人更坏以外,这家伙真的有点红石头的感觉。
就是不知道这货此后会不会改邪归正。
但他的确留了一线,自己也不好真就为此打杀了他。
坏人做事既然留了底线,那么有能力的情况下,自己就也要给他留一条底线。
这绝非是为恶者开脱,而是为那些挣扎求存的可怜人们,存一分微末的指望。
想了想,杜鸢又把他提起来,让其看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贫道可告诉你,今后你定要痛改前非!不然,若是再有为恶之举,你啊,都不用贫道去找,自己就会撞上门来让我收拾了去!”
光头浑身筛糠般颤抖,涕泪横流:“懂!懂懂懂!仙人爷爷放心,小人全懂!小人,小人还有无数金银财宝!情愿.情愿全都捐出来,就就分给寨子里抓来的灾民们!分得干干净净!”
杜鸢微微颔首,继而提着他朝着水寨而去。
但让他奇怪的是,本以为会和柳氏的坞堡一样,看见他们朝着自己攒射不停。
可结果却是,随着自己到来,不仅没有任何抵抗,就连寨墙之上也是看不见人影。
正奇怪间,突然看见寨门打开。
继而先前多看过几眼的那个男人,便是赤裸着上身,口中衔玉,双手捧刀,一路跪行而来。
在他身后,是诸多放下了兵刃的乱军兵丁。
他们正齐齐挤在寨门之前,惶恐不安的看着杜鸢。
大约明白了此人所想的杜鸢,继续提着光头大汉走到了那人身前。
见杜鸢走来。
衔着玉佩的男人悲戚低头,双手奉刀道:
“小人张魁特来请罪,好叫仙长知晓,水寨上下与朝廷为敌之死罪,小人愿一己承担,可小人身后这群弟兄,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才走了险路的可怜人。”
“都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仙人老爷能够因此放他们一马!”
说着便将手中长刀越发举起,而堵在寨门前的乱军们亦是齐刷刷跪下。
自从在寨门上看见光头一刀劈出了护体金光,他就知道这是寒松山的仙人来了。
故而直接下令寨中守军放弃抵抗,他自己独自出寨请罪。
看着眼前这个身负大文运的男人,杜鸢笑问道:
“衔玉捧刀?这是什么典故?”
男人垂头丧气道:
“效仿古天子降于西秦,然天子为尊,小人为卑,故不敢持礼器而来。”
第103章 英雄天子(4k)
“原来如此。”
点点头后的杜鸢抬手取过那把长刀问道:
“只是,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男人喉头滚动,继而万分颓然低头道:
“自然知道,天子屈尊降贵,竖子人头落地。在下.甘心领受!”
周遭众人噤若寒蝉,那光头大汉更是缩紧了脖子装死,心中暗暗祈祷不停:宰了这厮,那就轮不到我了吧?
杜鸢轻笑一声后,举起了那把长刀,不等落下。
一声急呼蓦然响起:
“还请道友刀下留人!”
杜鸢眉头一挑,继而心念一动,顺着看去。
只见堤坝之上,一滩清水不仅漫上了堤坝,且正在扭曲成型,仅仅片刻的功夫,便在众人的惊呼下看见那水团变作了一个长须老者。
见杜鸢向着自己看来,那水凝而成的长须老者慌忙欠身,迭声道:
“道友息怒!道友息怒!且莫伤他性命,且莫伤他性命啊!”
声音重复不停,看来这老者是真的害怕杜鸢给这男人一刀砍了去。
看着这长须老者,杜鸢心头顿时了然,难怪那光头明明背后根本无人,但这水寨却是给了他异样之感。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猜错了正主。
杜鸢的视线在二人之中来回挪动,发现这男人也是一脸不解。
显然他同样不知道这老者的存在。
待到那长须老者急急赶来。
他慌忙抬手按住杜鸢手中长刀,连忙说道:
“道友息怒,此子虽然误入歧途,可也绝非凶煞之辈,断不至于要他性命!”
老者是真的急了,眼前这青衫客,这群凡俗只知道他是寒松山上的炼丹仙人。
可却不知,此人可是敢在儒家地界擅杀正神的狠辣角色。
修为奇高也就算了,胆子还这么大!
所以他是真怕杜鸢杀心一起,就给人囫囵砍了。
毕竟和三山君比起来,一个凡俗的性命真的算不得什么。
就是,我也是三十六天过来的,怎么不记得道家一脉有这般凶悍的真君在列?
说着,长须老者更是急忙指向堤坝之上正在偷眼看着这边的灾民们说道:
“道友不信可以前去询问那些灾民,在那匪人过来前,此间灾民可是对这孩子分外称赞啊!”
见老者又指向自己,光头大汉吓的再也不敢装死的喊道:
“仙人爷爷息怒,仙人爷爷息怒,小人真的知错了啊!”
不是要砍那厮吗,怎么还是落我头上了!
第一次的,光头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仙人爷爷会那般复杂的问他。
感情背后没人,真不能出来混啊!
本就没打算杀了这男人的杜鸢,此刻倒是有些莞尔的从那长须老者手中抬起了长刀。
问道:
“你和他认识?他,前世是你门人子侄?”
长须老者眼珠子一刻不敢离开的看着杜鸢手中长刀道:
“非也,非也,老夫并无门人转世托我去寻。”
“那是为何?”
长须老者拱手道:
“这孩子我看了许久,心性赤诚难得,根骨亦属上佳,正欲收入门下!万望道友高抬贵手,饶他性命!老夫愿倾力补偿,绝无二话!”
杜鸢看了一眼长须老者道:
“杀他非我本意。不如这般,我问你几个问题,权作补偿,你看可好?”
长须老者顿时松气,愿意点头那就好办。
怎料正欲答话,突然听见那男人喊道:
“不好,我觉得不好!”
老者急得几乎跳脚,厉声呵斥:
“痴儿!性命攸关,休得胡言乱语!”
男人梗着脖子,一脸不忿与决绝:
“朝廷昏聩无道,我今日伏诛,是为大义!若苟且偷生,岂非玷污平生所学,愧对圣贤教诲?!”
老者被他噎得不知如何开口,这就是他看中对方的理由,但不曾想,今日却因此把他给难住了。
只能转头看向杜鸢道:
“道友莫要见怪,他太年轻,不懂事,待我回去调教一二,自然就知道是非对错了。”
“我何须你来调教?我师从古今圣贤!我胸怀天下真理!”
男人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但却被长须老者一把按了回去。继而对着杜鸢陪笑道:
“您看,这孩子的确读书读傻了!”
杜鸢没有回答老者,而是在老者心惊肉跳的注视下,看向了那男人。
见他满面不忿,杜鸢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莞尔:
“这朝廷在西南之事上,确有处置失当之处。然此间乱局,早已非人力所能挽回。故而,尚不至于要喊出‘旧朝换新天’的惊天之语。”
男人梗着脖子道:
“怎就是非人力能为了?!若让我来,无需坐那龙椅!只消领一个西南道大都督之印,我便能统筹调度四方粮秣,保西南万民泰平!”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长须老者已屈指狠狠敲在他脑门上,气得胡子直抖:
“朽木!痴儿!你我面前这位是什么人,你还看不明白吗?!这西南之地,早非区区朝廷法度所能辖制,已成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渊薮乐土!你还调度粮草?只怕你刚露个头,便已不明不白地死在臭水沟里了!”
书生初时还欲强辩,被老者这么一点破,再看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杜鸢和这水凝而成的老者,满腔激愤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好像的确不是人力能及了。
半响后,他方才低头囫囵了一句:
“天,天子乃真龙真龙既镇不住天下四方,那便是便是天子失德!不然古之圣朝,何曾听闻此等妖异遍地之事?”
杜鸢摇摇头道:
“此言,倒是有些冤枉那位可怜的皇帝了。以帝王而论,他算是做得不错了。”
神仙鬼怪一类的事情,男人真的无法反驳,唯独这一点,触及了他毕生所学所信的核心!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昂首,用尽全身力气驳斥道:
“不错?!哪里不错了?!世家门阀盘踞州郡之势依旧分毫未改,之前是什么人把持天下权柄,现在就还是什么人!您说,他那里干的不错了!”
杜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他道:
“以如今的情况,你应该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吧?”
就当下的情况,能够读书,还读出东西的,基本只会是世家大族出身。
这不是看不起草民,觉得断无寒门贵子,而是时代如此。
男人微微低头道:
“我是独山张氏出生,算是勋贵。”
他对自己的出身十分不齿,不是嫌弃太差,而是嫌弃太好,好到了沾满草民之血!
每每想起,他都觉得自己往日吃的是民血,穿的是民脂,让他作呕不已。
“既然如此,为何要反对世家大族把持天下之势?”
他昂然抬头,朗声而言:
“勋贵以吸食天下世民之血为荣,我耻也!”
这让杜鸢看的啧啧称奇,继而对着同样分外满意的长须老者说道:
“你这眼光,当真不错!”
屁股坐哪儿就说什么话,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可此人却跳反常理,直达心理。
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长须老者十分自得的拱拱手道:
“这孩子心性确乎让我欢喜,所以您能放他一马吧?”
“不,不能放,我今日必死!先贤言,大丈夫当死国事也!”
男人说的分外激动,老者听的也是分外激动,以至于飞起一脚就踹翻了他:
“都说了你读书读傻了!你只读了皮,你没读出里!”
被踹到在地的男人还在不断喊道:
“胡言乱语,我那里错了?而且你还没有回我这狗皇帝怎么就做的不错了?”
见老者还想要上去给他两脚,杜鸢急忙劝他停下:
“道友息怒,息怒!少年意气,总是如此。”
一下子的,双方境地居然反转。
老者听的长吁短叹道:
“道友啊,你看看这小子,太愣了啊!”
杜鸢笑笑没有答话,而是看向男人道:
“你不是要我答你吗?好,我这就来答你的话。”
男人顿时来了精神道:
“我洗耳恭听!”
杜鸢想了一下,指了指他问道:
“你可知道,你们这个皇帝开了多少年科举?”
男人连连摇头:
“十几年了,我看得出他想干什么,但根本无用,九品中正一日不去,这满朝官位就永远是门阀的!”
科举之前,世家大族想要什么官位,就要什么官位。科举之后,世家大族还是能够出仕即贵,这科举开了有什么用?
杜鸢点点头道:
“对啊,仅仅这样的确不行,所以我再问你,你们这个皇帝的内阁设立了几年啊?”
“五六年吧,不过是他用来集权之用罢了。这还能”
反应出了什么的男人瞬间一愣,继而抬头看向杜鸢。
杜鸢则是徐徐说道:
“以科举撬动九品中正,提拔寒门子弟为己用,再借势搭建内阁,越过被世家牢牢攥住的三省六部。”
男人越发愕然,杜鸢也是轻笑道:
“皇帝是龙椅的主人,但却不是朝堂的主人。所以他需要力量来支持自己。特别是,这个皇帝,我记得是少年登基吧?”
“是,陛下少年登基时,四海动荡,主幼国疑。”男人下意识接话,声音已有些发颤。
“主幼国疑,手中无可用之人,便先以宗室制衡世家,再开科举引寒门入局,最后用内阁分三省六部之权。”杜鸢轻轻叩了叩长刀,“一步一步,从毫无根基到把刀架在了天下世家的脖子上。你说,这算不算得‘不错’?”
回忆着青州安青王一事的杜鸢,慢慢说出了这位皇帝登基后所做之事的核心。
莫说是他们这边还在和世家门阀共天下的局面,就是换做杜鸢家乡的历代君王过来,怕也没几个能做到他这份上。
英雄天子之名,确乎无错。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先前的愤懑与嘶吼,竟在此刻悉数卡在了舌尖之上。
杜鸢也低头看着他笑道:
“诚然他可以做的更好,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啊,莫要苛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沉沉昏黄,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若此刻当真有位圣天子,能扫平八荒六合,保天下安泰,创万世基业,转瞬之间便让山河澄澈、四海清宁——那如今这位,自然算不得什么,随手丢进臭水沟里也无妨。”
“可问题是,眼下没有啊。”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砸在男人心头。
看着瞪大了嘴巴的男人,杜鸢又看了一眼装死不停的光头大汉,继而对着他道:
“再就是,你这书的确读的有点浮于表面。毕竟,你只觉得皇帝能做到什么,却不曾想,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的。”
杜鸢指向心惊胆颤的光头大汉道:
“比如,在这家伙来之前,你可以在这水寨大展拳脚,一切欣欣向荣,周遭灾民想来也对你万般称赞,可他来了之后,你看看,你还能如往昔一般吗?”
男人越发颓然的低下头,最后心悦诚服的朝着杜鸢拱手拜道:
“的确是在下浅薄了!”
杜鸢摆手笑道:
“你也不用灰心,你想的都没错,只是你还太年轻,所以才会抓不住根本。”
男人闻言,喉头越发耸动的看向了杜鸢。
这让杜鸢好奇问道:
“可还有事?”
男人说道:
“可您不也十分年轻吗?”
杜鸢瞬间哑然失笑,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一声似曾相识的‘碰’声响起。
只见长须老者又敲了他一记道:
“你个蠢货,先前是你见闻太浅,看不出根本厉害怪不得你,现在你怎么还这么蠢?你都喊仙人了,还能如你所见?”
说着他更想要指着自己说两句,他都不知道是那年的老黄历了,更何况是这位修为不知道高了自己多少的道友呢?
“你日后是要跟我修行的,你必须记住,皮肉之相,最是看不出神仙高低!”
这话让杜鸢有点尴尬,因为他真的和外表一样年轻.
但如今这种情况,显然不能开口解释。
只好轻笑两声表示知道。
继而略显羡慕的看了一眼那男人。
正常来说,他该是和对方这般‘年轻一代’同台竞技的。
可怎么就变成了和各家藏着的老东西,老怪物打擂台了呢?
第104章 禁字诀的应用
按理说,和这些老东西打擂,该是很后面的事才对。
怎么我这几乎是开局就杠上了?
真是世道无常,人生百转。
杜鸢心头暗叹。
正思忖间,忽然又听见那男人再度开口:
“仙长,在下有一事相求。”
长须老者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抬腿又是一脚踹去:
“你倒真敢开口!你说说你怎么好意思的?”
男人被踹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面上霎时涨得通红,一时支支吾吾,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杜鸢见状,愈发莞尔,抬手拦住欲要继续发作的老者,转向那男人问道:
“何事啊?”
男人满面羞惭地爬起身,朝着杜鸢深深一拜:
“仙长,在下此前自负饱读诗书,博览古今,料定自己虽不能比肩古之先贤,却也绝对是个洞悉世情。可今日见了仙长之后,方知自己仍是井底之蛙,浅薄至极。”
说罢,他侧首望向长须老者:
“在下虽仍不知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但已深知老先生厚爱于我。故而愿意拜入老先生门下,潜心修习。只是今日之事后,我深知自己心性浮躁,根基浅薄,唯恐日后又如今日这般,昏聩妄言,行差踏错.”
每说一句,他都羞愧一分。自认当世大才,结果连看了十几年的朝局都看不明白,还想当然的投了贼军.
言至此处,他抬头直视杜鸢,声音带着决然:
“适才听闻仙长精擅一门名为‘禁字诀’的神通,不仅可封人法力,更能阻断经络,使人四肢如废。故而在下斗胆恳请仙长,以此神通,封了弟子的喉舌!以免日后再吐愚昧之言!”
此话一出,长须老者神色骤变。
封禁喉舌岂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终身之憾!况且眼前这位修为深不可测,他的神通一旦落下,怕是根本无从化解!
老者急得一把攥住男人手臂道:
“痴儿!你可知其中利害?!莫要因一时意气,以至于悔恨终生啊!”
杜鸢亦是面色一肃,沉声道:
“贫道确有此能。可此事非同小可,你在好好想想吧!”
男人深深一拜,语气斩钉截铁:
“纵有一时之悔,亦远胜终生浑噩。且非是如此绝境,在下绝对是学不成事的!”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异常坚定道:
“在下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斤两,如果不把自己送进绝路逼上一把,定然永远都是一个不上不下。”
他的志向是匡扶天下万民,如果只是个不上不下,定然永远成不了大事。
今日他已经得了天大的机缘,若如此还是个不上不下的结果,他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以前他老说自己是缺了机会,没了时局,一旦得势,必是一遇风云便化龙!
如今风云来了,他怎能因为畏惧雷雨而止步?
看着如此的他,杜鸢颔首道:
“看来你的确想明白了。道友,你看?”
见杜鸢看向自己,老者摆摆手道:
“这孩子既然自己决定了,那我自然不能再劝,道友,劳烦了!”
“不碍事的。”
杜鸢抬手,凌空虚点于男子头顶。指尖金光流转,笔走龙蛇,一个行草的“禁”字赫然凝现,旋即隐入眉心。
还在山野之间给人说书时,杜鸢便发觉此方天下的通行文字与隶书相差无几。一路行来,读写倒也无甚大碍,唯有些生僻字,虽然能够靠着形体大概看出来是什么,却未必能提笔写出来。
不过看的多了,也就无妨了。
“好了,成了。”
闻言,男人急忙抬头试着开口,发现确乎是只能张嘴,却无声响。
一时之间,心头略有怅然,但片刻之后,便是心安。
继而向着杜鸢再度一拜,以示感谢。
杜鸢也看的十分满意。
果然,水寨里的人,加上这位老先生,的确是让自己又赚了一个神通来。
完成了前期积累后,后期发展真是爽利的不行!
回头再找几个老东西加持加持,日后和人对敌也算是又有了一种手段。
一旁的长须老者,看得暗自心惊!
‘字迹分明凝现,却丝毫感应不到法力流转!难道是老夫眼拙的过分,以至于未能窥破?不,不,不至于!这具躯壳虽非本尊,亦是老夫精心炼就的化身,断不至于连法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这道友也无须刻意在我面前隐匿法力流转之象。莫非,是真无法力涌动?!’
反应出这一点后,长须老者瞬间心头一惊。
术成而法力未动,道显而灵机不彰!这简直悖逆了他毕生所修的道法根基,将过往的认知彻底碾得粉碎!
三观尽碎的他很想要问问杜鸢这到底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
因为各家山头都有绝不外传的看家本事。
这般匪夷所思之法,定然也是其中之一。自己一介外人,怎能开口?
贸贸然问了,落个自讨没趣都算是好运。若是因此结仇,都只能怪自己嘴贱。
一念至此,老者瞬间熄灭了那点好奇。
继而向着杜鸢拱手道:
“多谢道友抬爱!老夫灵虚山张作景,待到大世所至,还请道友不吝远游,登门一二。如此,老夫方可略尽地主之谊啊!”
说罢,老者又问道:
“在就是道友此前可是有什么问题?还请道友随意开口,能说的,老夫都说与道友!”
杜鸢欣然点头,他有很多问题都想找这些上古时代的‘宝贝’们问问。
不过在此之前,杜鸢目光转向一直漂浮于身前、噤若寒蝉的光头大汉,嘴角微扬:
“现下放你去料理水寨诸事。记住,事毕即返。若敢拖延或耍滑”
他故意顿了顿,笑意更深:
“后果如何,你大可自行揣摩。”
光头大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哭丧着脸赌咒发誓:
“仙人爷爷明鉴!小人就算借来八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在您老面前弄鬼啊!”
您是谁啊,我又是谁啊,我怎么有那个胆子的啊!
杜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那光头大汉当即是浑身虚汗淋漓地跌落在地,继而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连滚带爬仓惶而去。
目送其远去,杜鸢方对着老者道:
“道友,你我边走边谈,如何?”
张作景捻须朗笑:
“固所愿也!道友,请!”
第105章 真扯我头上来了?
二人没有走远,只是沿着干涸的河道而行。
杜鸢首先问的就是目前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友你觉得,大世何时才会过来?”
杜鸢目前积累了不少,但他知道自己如今虽然略有所成,但基本只是靠着山中无老虎,才称了个‘大王’。
一旦那帮子老东西能够随便蹦跶了,就自己目前这般活跃的表现,怕是眨眼便是个危险至极。
因此,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安然发育,是个重中之重的问题!
且如此开口,也是有讲究的,因为这能解释成,我心中有答案,但我想问问你的!
老者也是苦笑道:
“道友啊,您这修为远胜于我,您居然问起了我来。哎呦,您可是折煞我了。毕竟老夫是个主修性命的。实在不擅天机卜算,推演乾坤。”
人的时间就那么多,人的天资就那么点。
所以古往今来的修士们,基本只会挑选一两个大方向去考虑如何修行前进。
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主修性命,以活出更多寿数来博更多天数。
他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颇为极端的那种。
极端到了几乎只修性命。旁余一切,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偶然所得。
但也是因此,他见闻甚广!
见他真这么想,杜鸢开心笑道:
“闲谈而已,无需上心。”
老者这才颔首道:
“既如此,那么老夫也就随便说说了,不过道友,您可得记住,这真当不得数!所以和您心中计较有了出入的话,您可别笑话我!”
放心,我心里根本没有计较。就等着你的回答参考呢!
“原本,老夫与许多同道皆以为,大世降临至少还需百年光景。近来推演,结果也大致如此。可未曾想,短短数月前,这天机竟陡然生变,时限大幅提前!”
“以至于各家都仓促出手,布局甚浅。”
“时至今日,想来各家推演结果当与老夫相差无几,也就只剩十来年了!”
十来年啊!
杜鸢听的差点笑出来。
这么久的时间,我怕谁?随便浪啊!
这等于什么?这不就是让狗头先发育了十几个小时,才让其余人出泉水吗这不是!
杜鸢畅快而笑,怎料却听见那长须老者跟着笑道:
“道友如此表现,想来也是和老夫心中所想大差不差了!”
“哦?不知是何所想?”
“当然是理论上的十来年,怕是也要继续提前!”
啊?
还能继续提前?都从百来年提前到十几年了,你怎么还能提前呢!?
真过分!
但杜鸢心头依旧不太慌乱,这种事情,照常理而言,都是越来越难。
所以想来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有好几年的功夫慢慢壮大。
那老者还在继续:
“当然,这不是老夫推算出来的,毕竟老夫也说了,我是个主修性命的,不善推演。我之所以如此开口,是因为我从那些真正的大能身上看出了动静!”
说着,他更是不由得看向了杜鸢。
虽然这位应该还是比不得青州那位助人提前横渡的佛爷。但想来也是紧随其后的那一批。
毕竟寒松山上的动静,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
就是自己还是没想到道家一脉中,究竟谁对的上这位。
真奇怪。
心中暗自摇头,老者目光投向青州方向,语带艳羡:
“您当比我更清楚,修行一道,便是欲与天公争比高。似我这等微末道行,能侥幸苟全性命,已是知足。再多的我是既无那份心气,亦无那等能耐。”
若有那份心气与能耐,他也不会毕生修习性命之道,处处只求一个长生久视。
不过,他倒也知足。正因如此,凭他那点微薄天资,才能活到今日。
但这知足,并不妨碍他对那些真正通天彻地的大修行者心生向往。每每谈及,那份艳羡便格外真切。
“您想必记得,昔年大劫降临之前,各家高人都以为尚有些许年岁充作喘息之机。孰料,最后一次山水之争骤然爆发!纵使天下山水神祇皆得赦令,可作壁上观,不在随动.”
“可是,作为山水二脉根本的那两位上古大神,终究是倾力相搏,打得天翻地覆!”
他至今难忘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是何等骇人景象。那绝非他这般承人抬爱才称得上的‘大修’,而是真正能与天公比肩的上古巨擘!
大劫将至,宿世积怨之下,两位大神毫无保留,直斗得天昏地暗,山水崩摧。即便远在他天之外,亦能望见其交锋时撼动寰宇的惊世神威。
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之人’啊!
沉浸于峥嵘往事的思绪片刻后,老者方才收束心神,喟叹道:
“虽无人知晓大战结局,可世人皆惊觉,因二位大神这场交锋,大劫竟已迫在眉睫!从尚存一丝喘息之机,骤然变成了人人自危、随时降临之局!”
言及此处,他愈发感慨:
“也难怪那般毁天灭地的争斗之下,三教祖师竟未出面调停。想来他们也深知,那二位已铁了心要分个胜负生死。彼时彼刻,若祖师们再下场,怕是大劫立时便至!”
昔年多有不解者,疑惑于三教祖师何以也作壁上观,坐视大劫提前。已经是当世极点的他们岂能预见不到这般后果?
如今想来,那般局面下,三教祖师能够不动,恐怕就是极限了。
自然,这仅是他这微末外道的一孔之见。个中真相究竟如何,他这般层级,岂能妄断?
况且,比起他这个外人,眼前不正有一位正儿八经的道家真君么?
念及此,老者满怀期待地望向杜鸢,盼他能略解一二。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杜鸢只是轻笑了几声,并未作答。
‘看来三教内部,对此事亦是讳莫如深啊’
老者只能暗自揣摩。
末了,他又说道:
“总之,大劫会因为大能的动作而提前,那么大世,我想也会如此!”
嗯?
杜鸢突然觉得那里不对。
继而又听见那老者指着青州方向斩钉截铁道:
“若说原先我只是猜测,那么如今,自从那位佛爷助人提前横渡之后,我便可以断定此言绝非虚妄!”
不是,真扯回我头上来了?!
杜鸢,大惊失色!
第106章 原来如此!(4k)
“青州?!”
杜鸢失声惊问,急需确认。
见杜鸢声色陡然拔高,老者还以为他也深以为然,随即心头愈发欣喜的笃定点头:
“不错,正是青州!”
“青州乃埋骸葬天的大凶绝地!那位佛爷远从三十三天外而来,所图必然惊天!他以西天之名,在儒家地界敕封一尊山神为落子,便是明证——不过此节与我的推论倒无甚干系。”
老者自嘲一笑,捻须道:
“毕竟三教之间的博弈,嘿嘿,岂是我这等微末外道能妄加置喙的?”
三教神仙一个比一个玩的大,他小胳膊小腿,可不好掺和。
话锋一转,老者神色凝重起来:
“我要说的是,自打那位佛爷在青州襄助了一位至今不知根脚的大能横渡之后,我便赫然察觉:虽还是个天宪当头,劫数尤厉的光景,可我在这方天地间的诸般‘活动’,已然远不似先前那般窒碍难行!”
其余各家明里暗里,越来越多的动作,更是佐证!
“故而,我敢断言,”老者目光灼灼,“这位佛爷绝非旁余推论的大菩萨,而是一位身具妙觉果位的大佛!唯有此等大能,方能如那两位上古巨擘一般,真正撬动天机!”
“因此,当这位佛爷助人横渡之时,便是为这崭新大世,推开了一道门缝!”
杜鸢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他说的,真是我?!
可这不对啊!我.我不过随手帮了几个小忙而已!
他真不觉得自己当时扫了扫神台,上了一炷香就能给大世来临推开门缝了。
突然间,杜鸢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腰间小印。
难道是神庙里那位自身位格太高?以至于我这点微末助力,竟如滚雪球般,帮其引发了滔天巨变?
越想,杜鸢越是觉得如此。
敕镇坤舆——这小印上的撰文听着就分外不俗。
且那王公子和寄身狐妖的家伙一看见这枚小印就跟见了鬼一样被吓跑了。
靠着这枚小印,自己更是可以随便封正山神。
再加上.
杜鸢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心。
他一直在奇怪,为何自己佛家一脉明明各种光景远不如现在的道家表现,可怎么修为之上却是个越拉越大。
‘若是你那天觉得太累了,走不下去了,也不妨回头,我这小庙还是可以给你腾一个位置的。可能比不得你舍了的果位,但总比挤在佛祖身边要好。’
‘我也只是听过佛前讲法.’
‘都一样!’
“原来如此!”
终于洞悉一切的杜鸢喃喃出声。
杜鸢是恍然大悟了,长须老者却是听不明白了。
“您,您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还有点自得,难道是这位此前都没有想到我想过的?
怎料杜鸢突然低头笑道:
“想起了一位好友!”
这话让长须老者有些失望。
什么嘛,原来不是惊愕于我的推论啊!
不过也是,我都推出来了,这位要是不知道才真的见了鬼了。
自嘲一笑后,长须老者好奇问道:
“不知您的好友是那位啊?”
杜鸢没有详答,只是看着身后山岳说道:
“一位山君。”
长须老者笑道:
“虽然不是全部,但因为那两位上古大神的缘故,山神一脉,多为性情敦厚纯良之辈。故而,与山神交好者,历来不乏其人。”
说着,他更是回忆着说道:
“说来不怕您笑话,老夫年少游历时,曾有幸拜会过一位山君。其号‘寒竹夫人’,并非名山大川之主,仅是偏居一隅小国、守着一座寂寂无名小山的神祇。”
他语气温和下来:“那位夫人神韵清雅如竹,待生灵极宽厚,尤怜山中草木精怪。每逢雪落,她便凝竹叶为蓬,庇护那些畏寒的小精小怪,自己则独坐峰顶,望雪出神”
老者的声音慢慢低沉
“彼时老夫慕名寻访,山中清寂,一来二去,难免生了情愫。她如寒潭映月,清冽照人;我似山间流萤,仰慕其辉。”
“然神人殊途,山岳为障。她心系一山生灵,职责在肩;我亦有尘世牵挂难留。”
“双方皆是未曾点破,亦无结果。临别,她折一截覆雪寒竹赠我说是‘留个念想。’我将其炼成竹笛,伴我至今.”
老者从怀中小心取出了那支竹笛。慢慢摩挲,缓缓开口:
“老夫后来远赴三十六天,待到回转,却已是物是人非!”
杜鸢静听。
继而问道:“如今,可曾想过回去看看?”
老者无奈摇头:
“想过,甚至大劫之前,还想着干脆就在那儿等死算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怕了。等到如今,天地大变,除开青州这般葬天凶地,旁余之处,别说还能不能找到,便是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说到最后,长须老者朝着杜鸢笑道:
“让您听了老夫这么多废话真是让您见笑了。”
杜鸢摇头:
“那里能这么说的,我很荣幸能听到这些。”
老者只是摆手,继而对着杜鸢认真说道:
“您是大能,也是前辈,我本没有在您面前胡说八道的资格。可是,既然您也有一位山君为旧友,我还是想给您说一句,山神一脉从来都是困守一地,便是那些名山大川之主,亦是如此,非有敕令极难动也!”
“故而,每每看见旧友远道而来,哪怕只是驻足闲聊片刻,都足以让祂们高兴许久啊!”
杜鸢听的分外上心,继而认真拱手道:
“多谢提醒,必不敢忘!”
老者急忙拱手回礼。
待到起身,老者才将话头说回了最初。
“总之,虽然如今看去,还是十来年的光景,但老夫的确认为,只需要这些大能们,在活跃一二,大世怕是会和昔年的大劫一般,眨眼便至!”
“毕竟门已经推开了,无非谁在上去用用力的差别罢了!”
杜鸢听的十分汗颜。
万万没想到坑了自己的是自己.
不过今后,应该没有什么动静能是自己惹出来的吧?
毕竟炼丹那动静看着很大了,不也没什么变化吗?
末了,杜鸢又听见那老者突然说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若说大世的门缝是那位佛爷推开的,可大世提前这么多年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杜鸢左右看了看,最后咳嗽一声道:
“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偷偷干了大事吧。”
反正不可能是我,对,不是我,我哪有那个脸啊!
长须老者深以为然道:
“嗯,您说的很对,虽说相较于我们熬过的日头来算,区区几十年的误差算不得什么。但这么多人都错了,想来真是某位高人于无声处做了惊雷吧!”
说完,老者还有意无意的看向杜鸢。
这让杜鸢有点心虚的强笑道:
“哎,莫要看我,我可没有那般本事!”
老者也是干笑一声,继而斟酌问道:
“古往今来,凡是大事,几乎都有三教神仙的身影,所以,您那边真没什么消息?”
他本想说古往今来,只要是大事,就肯定是三教神仙惹出来的。但想了一下,终究没敢在一位道家真君面前这么直白。
杜鸢断然摇头:
“没有,没有,真没有!”
老者有点失望,但更多还是不信。
除开三教神仙,谁还能惹这么大的事情?
但既然杜鸢这么说了,他也就不会再问。
只是拱手道:
“您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杜鸢连忙摆手:
“没了,没了,只是想和您谈谈这些而已。”
我已经背了很多锅了,我不想再背了,鸵鸟就鸵鸟吧,挺管用的!
恰在此刻,光头大汉亦是急忙找来:
“仙人爷爷,我,我办好了!手里的财宝,寨子里的粮草,都,都分发出去了,等灾民们休息完,我就带着人把提拔扒了放水!”
说道最后一句话时,光头大汉十分自得。
因为这是他回去后,想了许久终于想出来的好法子。
觉得这样一定能取悦仙人。
说不得到时候仙人爷爷一高兴,就给留条好腿呢?
怎料杜鸢听罢,断然摇头道:
“你们这堤坝修了这么多天,水都没漫出去,足见旱情之重,蓄水不易。此刻放水,怕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反倒白白糟蹋了这处人人皆知的取水之地。”
杜鸢虽不懂治水大略,但儿时在乡间堵水嬉戏的经验告诉他:若是连一个水洼里的水都难以自行流出,那贸然掘开,非但保不住眼前这一洼水,那点水流也根本淌不出多远,便会迅速渗入干涸的大地,消失无踪。
最后,只留下一二水痕,再无丝毫变数。
此间想来也是如此结果,但不同的是,儿时那不过是再无丝毫乐趣。可如今,那就是要人命了。
光头大汉瞬间呆滞。
该死,我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想了一下,杜鸢说道:
“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还是夺了你这身怪力,但给你留一条好腿,你带着人在此间留下,维护秩序,方便灾民取水。”
“等到事了,你那身怪力肯定是回不来了,但另一条腿,我可以还你!”
这家伙凶名在外,看好水寨,让人按需取水正是合适。
与其随便打发走了,不如废物利用,尽善尽美。
至于为何不给他那身怪力作为威慑,那自然是因为这家伙的确不值得杜鸢深信。
有恃和无恃对这种货色来说,可是两码事。
光头大汉顿时欢天喜地:
“仙人爷爷放心,小人一定办好这件事情!”
杜鸢微微点头,继而对着他隔空写下了一个‘禁’字。
光头大汉瞬间觉得身体一沉,试着动了动身体后,便是发现自己的确只剩下一条腿能动了。
这让光头大汉既有颓然又有庆幸。
神色十分复杂,他终究是变成了‘凡夫俗子’.
老者则是看了一眼道:
“老夫没有猜错的话,您是要离开了?”
杜鸢看向西北道:
“贫道要赶去西北,解了这西南大旱之局。”
这话说的长须老者瞪大了眼睛。
心道不愧是三教神仙,玩的就是大!
这是彻底要站在西南各家的对面啊!
因此,长须老者心悦诚服的说道:
“老夫没有您这般胸怀天下的气魄,但是,老夫自认也算有点良心,所以老夫可以带着我那新收的弟子,暂时留在这儿,为这水寨添几分气力底气。”
杜鸢连连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长须老者摆手笑道:
“何足挂齿!”
看了一眼天色,杜鸢拱手道:
“如此,贫道也就告辞了!”
长须老者急忙拱手回礼:
“我也就不送了!”
二人就此分别,无需多言,也无需多礼,君子之交,本就如此淡雅。
只是走到一半时,杜鸢突然回头说道:
“等到西南的事情结束,我一定记得回去看看我那好友!”
长须老者轻笑拱手。
继而忽感山风徐来,心头一晃。
远在一座洞窟之中,与人合力抗劫的长须老者本尊,猛然睁开双眼。
急急看向左右,此间可是他和几家道友倾尽全力打造的避难之地。
怎么会有山风?
难道是大阵已破,以至于外景内入?
如此念头,吓得他几乎心神失守。
他可不是那位道家真君,真身在外,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天宪当头下,他最多熬几天就得两腿一蹬,驾鹤西去!
可看了许久,他都没有发现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心头疑惑间,突然瞥见自己洞府的墙壁之上,莫名多出了一行字来。
细细看去,发现是古撰。
这是上古年间才会用的文字。据说有勾连天地之能,映照万物之异。
上书——大月西南,双花交汇。寒竹悄生,切记切记?
目光扫过,每辨一字,他瞳孔便骤缩一分。
直至——
寒竹悄生?寒竹?!
张作景呆立原地,全然不敢信也。
嘴唇颤抖许久之后,他忽然朝着杜鸢离去的方向,伏地大拜道:
“张作景,拜谢前辈大恩!”
——
已然走出许久出去的杜鸢,奇怪的看了一眼四周。
他怎么感觉谁在念叨自己?
但他干过的值得被人念叨的事情有点多,可能念叨他的人也是有点多。
所以摇摇头后,便是不再理会。
只是沐着温润山风,在腰间小印翻飞不停中迈步向前而去。
第107章 大道至简?!
在洞府之中起身后,张作景几乎老泪纵横。
待到他将石壁之上的古撰小心临摹下来,方才是将心神送回了水寨之中。
视线恢复之后,他看见光头大汉和自己新收的徒儿都是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想来也是,刚刚还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就不动了。
的确是挺吓人的。
摇头一笑后,他对着自己的新徒儿摇摇头道:
“徒儿啊,你放心,为师没事,为师刚刚只是太过激动。”
他活了很多年,活到后来,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可谓是完全没有活明白。
一直到大世将至,他也才想着要把师门道统传下去的慢慢有了一点声色。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人啊,很奇怪,怕死,但又怕不死。
诡异,矛盾,可这就是人。
一时之间,他甚至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朝着那被杜鸢禁了喉舌的张魁招了招手后,对方便是恭敬走来。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了许久的年轻男人,张作景点点头道:
“先前你已经答应了入我门下,如今,你我之间自然就是师徒了。我这一脉没什么繁文缛节,你朝着我磕一个头,”张作景掐算了一下方位,手指稳稳指向东北,“再朝着此方磕三个头,你便是入我灵虚山门下了。”
男人——张魁,没有立刻跪下,而是面露迟疑,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喉舌被禁,无法出声,但那微张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已然将心中的疑问表露无遗。
怎么如此随意的?
在他想来,莫说是仙门了,就算是往昔他拜入各位大儒门下求学时,又有哪一个不是要焚香净手,告祭天地祖师,三跪九叩,奉上束脩才行?
如今这远胜旁余的仙门不说什么重重考验,至少也得经历诸多繁复礼节方才能入门墙吧?
可眼前这位前辈高人,竟只需对着他磕一个头,再朝那东北方向磕三个头,便算成了?
张作景活过诸多岁月,多年见闻下,只消看一眼便知了他心中所想,当即捋了捋长须后笑道:
“怎么?觉得太简单了?呵呵,大道至简,那些繁文缛节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枷锁。心诚,则礼至。我灵虚山一脉,不重虚礼,只重心意与传承。”
说着,张作景自己也是笑了起来,因为他当年也和眼前这孩子一般,都是不敢相信居然如此简单。
甚至还以为是遇到了骗子。
摇头笑笑后,他继续道:
“我说了你既已应允入我门下,自然已是我门下弟子。这头,是磕给你我这个师徒名分,也是磕给你自己的那颗心!余下三个头,是遥拜我灵虚山开山祖师,感念其传道之恩,毕竟那可是你我道统源流之所在。”
张魁眼中的茫然迟疑迅速褪去。
是啊,前辈高人行事,岂能以凡俗眼光度之?
他不再犹豫,喉结滚动了一下,习惯性想要说点什么的他,这才是反应出,他已经被那位仙长封禁了喉舌。
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后,便是后退半步,朝着眼前的长须老者恭敬磕了一个响头。
磕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师父所指的东北方向,毫无拖泥带水,又是砰砰砰三个响头。
这让老者扶须笑道:
“嗯,你不像我,我当年自作聪明的给我师傅磕了三个头,给祖庭磕了九个头,还想了一个自以为必能讨得师傅欢心的说法。”
“盘算着什么,三个头敬师,九个头敬祖,是为九九归一,大道可期,还觉得如此是多么周全,多么虔诚!”
“可结果呢?”张作景嘴角的笑意更深,“结果换来的却是我师父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昔年,师父那好似雷霆的怒斥犹在耳畔回响:
“混账东西!快快收起你那点小聪明来!你磕头,究竟敬的是本心,还是那套虚把戏?心若不诚,三个也好,九个也罢,磕得山响又有何用?不过是装腔作势,徒惹人厌!”
记得师父当时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我灵虚山的道,是心诚则至!是返璞归真!你刻意求多,矫揉造作,就是舍本逐末,背离乾坤!”
“记住:道在简中求,不在繁中觅!越刻意显摆,越是落了下乘!长此以往,你别说继承我的衣钵了,你就是能活到我寿元耗尽都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想到此处,正想对着张魁说几句的张作景突然心头一窒,继而豁然开朗!
大道至简!
是了,大道至简!
世间诸般法,无论仙凡,哪个不是力求贴近大道?为此,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呕心沥血,穷尽智慧,将神通妙法构筑得越来越繁复精妙,层层迭迭,美其名曰“精益求精”、“穷究天理”。
乍一看,的确是气象万千,威力绝伦,令人目眩神迷。
可细细一想.
天地无极,何时有过繁琐?
再看那传说中的诸位上古大神,乃至教化众生的三教祖师。其无上神通移星换斗,斡旋造化。
然而,在那些古老的描述中,祂们何曾如后世修士一般,掐诀念咒,引动天地灵气如潮汐般汹涌澎湃?又何须符篆阵盘、法宝灵光作为依凭?
祂们只需心念微动,意之所指,天地即改,乾坤即覆!
这早已超越了区区术法二字,是“念动法成”,是“身即大道”!
如呼吸般自然,如日月般恒常,既如此,又何须借助法力流转来显化神通?
想到此处,张作景怔然看向了一旁还摸不着头脑的张魁,以及更加搞不明白现状,只是一连傻相的光头大汉。
一个禁字落下,无需法力,便是神通。
所以,这位前辈,难道身份之尊,远非我所推论的某位‘真君’?
先前完全想不明白的症结,终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只是明悟之后,却又发现自己一身衣衫,都早早被冷汗打湿。
得见真仙,自然幸极。
可这方天地是儒家地界,一位道家真君至此,本就是在给文庙的诸位老爷们上眼药。
现在
若非受了大恩,还夸了海口。
张作景真的想要就此开溜。
他也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修士一生什么都不干,就天天想着怎么躲避因果。
这因果,真不好沾啊!
第108章 倒果为因,祸乱人心(5k)
已然远游而去的杜鸢自然不知道张作景究竟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心血来潮下弄出来的禁字诀,又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此刻,正忙着给有一批灾民传授乞活丹的炼制之法。
见他们人人都搓出了那枚活命的丹丸后。
杜鸢这才满意的指向水寨方向道:
“前方一路走到乌鳞河上游,能找见一处水寨,内里守将已被我降伏,会让诸位取水而用。”
正在对着杜鸢不停磕头的灾民们闻言,自然是愈发高兴。
吃的和水都有了。
那就能熬过去了!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啊!”
杜鸢摆摆手让开道路道:
“还请诸位快快启程吧。这日头终究是毒辣了点,早早找到水源,也好早早安心!”
不料,围着杜鸢的灾民们却是说道:
“仙长放心,我们在前面不远,就遇到了一位好心神仙给了我们不少水呢!”
“虽不敢说宽裕,但支撑着走到您指的水寨,想来是不难的。”
这个回答让杜鸢有点惊讶。
“哦,还有这事?”
灾民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
“千真万确!就在前面翻过那座山头,能看见一片干涸的大湖,湖边就立着一位神仙老爷的神龛!每日定时,他老人家便现身施水,救济过往的灾民!”
杜鸢追问道:
“真是神仙,而非是善人?”
他一路行来,所见“神仙”多为祸患,莫说行善助人,便是能不兴风作浪、为祸一方,都已是难得。今日竟撞见一位主动施水济民的好神仙?
“绝对是神仙!”有人斩钉截铁,“我们大伙儿亲眼所见,那位神仙老爷就是从那尊神龛里走下来的!”
旁边立刻有人补充印证:“对对对!那神龛瞧着不过半人高,里面竟走出一个活生生的大人来,还能凭空变出清泉净水,不是神仙是什么?”
这么说还真是神仙。
难得啊,居然有好人。
杜鸢听的越发感慨。
问了问具体方向后,便是打算过去看看。
走时,灾民还看着日头说道:
“估摸着这个时候,这位神仙老爷就已经在施水了呢!”
杜鸢颔首道:
“那贫道可得快点去看看了。”
说完,不等灾民们开口说还有点距离,就见杜鸢已经一步迈出,消失在原地。
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前,在看着手中切切实实的救命仙丹。
灾民们无不是感叹着老天爷总算是记着他们这些苦哈哈。
虽然大旱连年,但也派来了神仙老爷们来搭救他们。
——
那干涸的大湖岸边,一株杨柳孤零零地立着,其下静静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神龛。
此情此景,在这片赤地千里的荒芜之中,可谓分外扎眼。
不仅是这神龛周围里里外外围满了灾民。
还因为这颗杨柳是方圆上百里,唯一的活树不说,它甚至还是青翠欲滴,杨柳依依!
远远看一眼,在这遍地荒芜下,真是一下就知此间大有名堂。
灾民们则是眼巴巴的看着那座神龛。
龛内,端坐着一尊木偶。连年大灾早就剥尽了它身上的彩漆,只余下木头原本的枯涩纹理,沉默地接受着这无数道期盼目光的洗礼。
终于,随着一声惊呼,
众人齐齐看见那木偶先是微微一动,继而竟从神龛上走了下来。
眨眼之间,木偶便化作一位身穿锦服、面容和蔼的老者。
“神仙!!!”
“求神仙赐点水!”
“求求您了!”
饥渴难耐的灾民本不愿多言,然而在这超然的仙神面前,他们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嘶声呼求着这片死地中唯一能亲手摸到的生机。
老者看得揪心,却也只能沉声道: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
说罢,便朝那老柳树一招手。只见柳条应声低垂。
“诸位请对准柳条接水!莫要错漏!这水真的是来之不易啊!”
众人哪敢怠慢,纷纷高举手中盛水的家什,对准垂下的柳条。
不多时,滴滴净水当真坠落。
惊呼声顿时四起。
老者也看得欣慰,只是看着看着,面庞悄然掠过一丝苍白,身子亦是跟着一晃。虽转瞬即逝,无人察觉,却真切存在。
待到灾民们接下那宝贵无比的活命之水,老者亦是强打起精神的说道:
“还请诸位早早离去,我隐约察觉乌鳞河上游还有水在,咬咬牙坚持一二,应当是能够走到!”
说罢,便是在灾民们的连连膜拜中回到了自己的神龛之上。
这一次,莫说是早就没有了色彩的神像了,就连神龛都彷佛衰败了几分。
大旱之年,江河断绝。
这水,真的难得。
灾民们没有能力修缮祭拜神龛,只能是磕几个头后,便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此间。
但也有一些灾民还留在了这儿,不多时,更多的灾民闻讯而来。
看见来了人,这些留着的急忙喝掉了手里的水。
离开,还是看不见生路。但留着,至少这口水是切实的。
而看着这样的人们,新来的灾民之中,一个总是会扶一下脖子的年轻男人,突然挑起了嘴角。
入夜之后,这男人便找到了最开始留下的那些灾民说道:
“这位好汉,说几句话可否?”
对方不愿浪费力气,只是警惕的看了男人一眼后,见只有一人,方才放心的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见状,那男人不仅不恼,反而越发扬起嘴角的说道:
“是关于那位神仙的!我觉得有点不对!”
这句话出口,背对着他的人还有旁余几个灾民方才是看向了他。
对方回头打量了他几眼后,说道:
“什么意思?”
男人扶了一下脑袋,眼中满是笑意,口中却全是担忧的开口道:
“我在想,这位神仙老爷,究竟真是神仙下凡普渡世人,还是说其实妖怪变的呢?”
灾民当即斥责道:
“胡言乱语,神仙老爷怎么会是妖怪!”
说罢,他们便不打算再去理会这个疯子。
不是神仙下凡,谁还能给他们变出水来喝?
那男人却在此刻充满蛊惑性的说道:
“可若真是神仙下凡,为何不干脆无比的呼云唤雨,下一场甘霖呢?”
几个灾民愣怔着回头望向他。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也渐渐围拢过来。
那男人眼中笑意更浓,口中却全然不停,满是忧虑:
“大伙儿想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求不来雨是理所当然,可天上的神仙,难道也会觉得难吗?”
“就好比京城里的老爷们,一顿饭能吃掉我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银子!所以,我们会觉得一两银子难如登天,可他们会吗?”
“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无足挂齿!依我看啊,下雨对神仙来说,肯定也是差不离多少的事!”
灾民们脸色越发难看。但仍有人迟疑道:
“许是你想岔了?妖怪.怎么会好心给我们水喝?”
此言一出,周遭灾民纷纷点头称是。是啊,妖怪不吃人已是万幸,怎还会发善心给他们水去活命?
怎料那男人脸色骤变,紧张地左右张望,尤其死死盯向毫无动静的神龛。见始终没有风吹草动,才压低声音对众人道:
“这个嘛起初我也想不通,可后来,我就看明白了!”说着,他招手示意众人凑近。
灾民们下意识地靠拢过去,只听他满脸惊恐地低语:
“我我白天的时候,分明瞧见这位神仙老爷,有一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瞅着就要栽倒!可你们喝了他给的水之后呢?他非但没事,反而瞬间气色红润了起来!”
此话一出,旁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难道是说,他他他.他非但是妖怪变的,那水,那水也是施了妖法的?就为.就为吸走我们的阳气精血来续他自己的命?!”
男人却矢口否认,连连摆手:
“哎哟,哎哟,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只是把我亲眼所见说出来罢了!是真是假,是好是歹,得你们自个儿琢磨啊!”
说罢,男人便是担忧无比的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动静的神龛,继而准备离去。
可灾民们却拦住了他道:
“事情是你说的,你必须拿个好歹来!不然,决计不会让你走的!”
男人假意挣脱,一连数次,见始终不行。
方才是叹了口气道:
“好好好,我给个说法。”
他低下头,继而对着所有人道:
“明天,他不还是要施水吗?你们啊,别一直盯着那鬼扯的柳条,你们要好好看着他!”
“要是他始终没有变化,那说明肯定是我看差了。是我这个愚夫以小人之心揣度了君子之腹!”
灾民们越发靠拢,他的声音也越发蛊惑:
“但若是真看到了我说的,那诸位,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最终,他托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后,便是悄然离去。
此事一出,一夜无话,也一夜未眠。
所有灾民都在不断想着男人的那番话来。
待到次日施水的时辰到来。
灾民们虽然依旧聚拢在了神龛之前,可眼底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敬畏和渴切。
反而是多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愠怒。
他们不停的打量着一切可疑的地方,思索着究竟问题究竟藏在何处。
人啊,一旦先入为主,那么无数的证据就会自己跑出来。继而让他们深信不疑!
比如,这神仙既然功德无量,为何这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给他修缮金身?
比如,既然真是神仙,为何我们完全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比如——
那男人亦是站着远处,满眼揶揄的看着。
那道家真君敢自恃修为在西南为所欲为也就算了,毕竟我们这些山上人,向来讲究一个谁拳头大,谁道理就大。
他是道家大真人,修为远胜于我,也远胜于家里的老头子。
那自然是他做的对,我无论如何都要捏着鼻子认。
可你,你算什么东西?
你也安敢济民积福?
你也安敢学那道士?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你就看看你是怎么被你救下的这些饥民愚夫活活打碎金身的吧!——
身穿锦服的和蔼老者并未看出什么不对,他只是继续强笑着说道:
“好叫诸位知晓,今日的水,应该是能多一些的!”
昨夜,他奔波地脉各处,终是找见了一处水脉余泽!
很远,但不是不行。至于所废.
老者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愈发颓败的神龛。
旋即展颜一笑。
不碍事!
可这话不仅没有引来他预想中的欢呼,反而是让众人愈发沉默,乃至于略感惊悚?
老者不太明白怎么了,正欲开口,可看了一眼那嘴唇都干裂了的灾民们后。
他又是压下了一切疑问,继而一招手的,让柳条垂落无数。
“来来来,诸位快些准备盛水吧!可千万不要漏掉,这水真的难得的紧!”
灾民们心头的不安与怒气却越发汹涌。
‘果然!生怕漏掉一滴,便是怕少吸一分我们的精血阳气!’
但他们还是高举手中盛水之器,对准了柳条。
见还是一如以往,老者不在犹豫,直接分水而下。他全部心神都集中那好不容易找来的水泽之上。
全然没有注意到,灾民们的双眼早已没有落在柳条之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随着消弭越发过大,他的面色也终于跟着苍白,继而摇曳不定。
他立刻强压下这动摇金身的损耗,唯恐百姓忧心。
‘既受香火,便当庇佑一方。此乃还报多年供奉之恩!’
可这勉力支撑的一幕,反倒成了点燃灾民恐惧的引信!
“看哪!他果真撑不住了!”
一声嘶吼炸响。
“是妖怪!定是妖怪!”
“他在用妖法吸食我们的血肉啊!”
在老者茫然无措的声讨浪潮中,灾民们气急败坏地摔碎了手中的水碗。
看着泼洒一地的珍贵泉水,老者急得直跺脚:
“诸位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啊!这水,这水是老夫千辛万苦寻来的啊!”
如此大旱之年,他又困守一地,他能找来的净水真的是用一点就少一点,那里能如此浪费啊!
可灾民已然暴怒,再也不顾旁余:
“你这妖怪,居然还敢蛊惑我们!”
“来之不易?我看你是心疼自己吸不到我们的血肉了吧!”
“砸了它的破庙!”
灾民们汹涌而去,誓要砸碎老人的金身神庙以报大仇。
看着汹涌而来的灾民们,老人急忙施法抵挡,可所作之事,也不过是用柳条将灾民捆住。
很快就会被人直接扯开。
老者本人则是在柳条的护持之下,试图辩驳:
“诸位,诸位,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们既然说我是妖怪,说我的水有问题,可你们喝了又何曾有过问题?”
这话不仅没有让灾民们清醒,反而是让他们越发暴怒:
“还敢狡辩!”
“你当然不敢一下子就让人看出不对!否则谁还敢来!”
“别管它妖言惑众,砸了它的破庙才是!”
群情激愤,老者又不愿意真的伤了这群灾民。
只能是用柳条尽力抵挡。
可多日寻水之下,他本就金身萎靡,如今加之灾民众多。
哪怕仙凡有别,他一个小神也是渐渐坚持不住。
只能是左右看了一眼后,一下子躲回神位,继而让无数柳条裹住神龛。
方才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金身。
看着无论如何用力,都是无法撼动的柳条。
那男人又似远似近的喊了一句:
“他守着神龛就说明他跑不了,大家一起收拾柴火,烧了它!”
众人一听,瞬间云从。
“对,烧了它!”
“我不信这妖怪烧不死!”
看着那些带着满腔怒火而动的灾民。
男人笑的无比畅快,这么一个侥幸得了天数的后世小神,他虽然随手就能按死。
但果然还是让这些愚夫亲自动手,最为美观雅致!
故而他边看,边是指导道:
“他肯定是和水有关的妖怪,不然不能弄来这么多水施法。所以要把火弄大,最好啊,还是山头上受了十足阳气的干柴来烧!”
看着神龛之前愈演愈烈的灾民。
困守神龛的老者万念俱灰。
他不怕死,因为他早就是个死人了,只是因为生前做了些善事,才被乡亲们尊了这怡水湖的水神。
所以他才不惜损耗金身也要泽被于民。
因为他觉得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靠着大家伙才来的。
在他那极为朴素的观念里,既然是大家给的,自然要还给大家!
可现在.
万分怅然之间,看着那充满盛怒的灾民们。
老者不由得想到了日前遇到的两个道士。
记得那时候,他们说过:
“如今这光景,你能攒出金身来,可谓十分难得,我们师门可以将你封正!不知你可答应?”
老者当时大喜,觉得这样就能救下更多百姓了,正欲答应。
却又听见那两个道人告诫道:
“只是,得了我们的封正之后,你今后不仅要听从我们师门调遣,还不得再施水救济这些灾民!”
末了又见两个道士斟酌着说道:
“因为这乃天数!”
他想要被封正,就是为了稳固金身,继而好搭救更多灾民。
如今岂能舍本逐末?
随即断然拒绝。
可如今看来,难道答应他们才是对的?
但是,但是,我做错了什么?
第109章 你当我瞎吗!(6k)
老者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行善,可怎么就落了个如此下场?
神龛之外,浓烟似起未起。
干裂的柴禾带着山头暴晒的燥烈阳气,被灾民们疯狂地堆积在神龛周围。
那男人躲在人群后方,嘴角噙着揶揄至极的笑意,眼中是纯粹到近乎欣赏的恶意。
好啊,如此才好啊。
没有菩萨的通天手段,你凭什么妄想当菩萨?
曾几何时,他亦是绝代天骄,本可随家中老头子一起遁入大阵,硬熬天地大劫!
何至于像如今这般,落得个折戟沉沙、转世重修的下场?血脉凋零,天资尽毁,修为全废,一切归零!
甚至于,若非他昔年颇得老头子喜爱,就自己父亲的想法,自己这个‘外人’怕是连如今这点东西都留不住。
想想也是,自己有他的血脉,可以给他传种,那当然要上心一二。
但如今.自己说穿了,不过是有他儿子些许记忆的野种罢了!
他不恨自己父亲这般想,换作是他,只会更绝。
他恨的是那个大劫临头还要坏他大业的腐儒!
明明只差最后一座城!只差一场血祭!他的修为便能跨过那道门槛,获得入关熬劫的资格!
可,可,可那畜生居然说什么哪怕大劫将至,你也不能害人性命!
不仅断送了他屠城血祭的最后生机,更以命换命,将他彻底打落尘埃,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未留下!
这至今都是他的恨。
因此,他对这些所谓的“善人”,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看着老者用柳条构筑的防线在绝望中徒劳地收缩、颤抖,他嘴角的笑意越发狰狞,几乎要裂到耳根。
对对对,这些自诩正道的东西就该这样!
就该被他们拼命守护的蝼蚁亲手撕碎!如此才是最“雅致”的风景!
“点火!烧死这吸血的妖怪!”男人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灾民们亦是彻底癫狂。
“烧死它!”
“让它现原形!”
数支浸了劣质油脂的火把被高高举起,继而在半空之中划过数道狰狞弧线之后。
“唉……”
神龛内,只传来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气。
轰!
烈焰如凶兽瞬间腾起!裹着浓烟的热浪亦是猛扑神龛而去!
神龛内的老者金身剧震,柳条构成的壁垒剧烈波动。
他本就不是什么了得大神,加之多日以来一直在拼着损耗金身都要寻水。
此刻面对这沾染了凡俗怨毒、天然压胜水属的凶火,只觉外皮如遭烙铁炙烤,内里却似坠入万丈冰窟。
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震怒无比的灾民们后,老者便是摇了摇头的看向了自己的家乡。
思绪飘向昔年。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只是一个水性好的渔夫而已。
那么自己是怎么被尊为这怡水湖的水神的呢?
啊,想起来了,是因为自己年轻时,救下了两个落水的孩子
湿漉漉的岸上,传来孩子父母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连声道谢。
那几声“多谢恩公!多谢恩公!”,竟像种子般落进了心田。
自那以后,他便仿佛生了根,默默守在湖边,年复一年,将一个个失足落水、命悬一线的人,从那幽深的地府捞回人间。
……
如今,烈焰焚身,金身寸裂。
老者枯坐火中,一个念头满含冰冷地悄然浮起,内里外里尽是彻骨的讽刺:
或许打从一开始.
我就不该救人的。
男人嘴角高扬,灾民疯狂欢呼,老者闭目等死。
恰在此刻,一声雷霆喝破一切!
“混账!!!”
火堆瞬息炸裂,烈焰随之扑灭。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烟尘碎石,横扫而出!周遭那些前一秒还在欢呼雀跃的灾民,如同狂风中的败叶,被冲得人仰马翻,滚作一地。
个个头晕眼花,耳中嗡嗡作响,两股战战,连爬起的力气都无,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发生了什么?!
待到烟雾散尽,只见一袭猎猎青衫,牢牢的立在神龛之前。
看着这群愚夫,杜鸢勃然大怒,一挥衣袖。
“愚不可及,该罚!”
地上那些哀嚎呻吟的灾民,顿时如同滚地葫芦般,被狠狠掀飞出去数丈之远!惨叫声、惊呼声、身体砸地的闷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热喧嚣,场面一片狼藉!
看着这遍地狼藉,还有那青衫客。
扶了一下头颈的男人,嘴角轻轻一扯,旋即便是默默转身,欲要逃走。
可才迈开一步,便是心头一颤的听见一声森然质问:
“你莫非还以为跑得了?!”
男人顷刻之间就被冷汗打湿衣襟。
他可从没想过会在这种鬼地方遇见这位啊!
浑身僵硬的转过头后,便觉一股巨力传来,下一刻,刚刚还在百步之外的神龛众人,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而他本人亦是被那股巨力狼狈带倒。
噗通两声先后响起。
众多还在地上哀嚎不停的灾民,瞬间又是吓的惊呼连连。
因为他们看见那男人居然头身分离!
“杀人了,杀人了啊!”
他们逃难以来,见惯了死人,可这般惊悚至极的死法真的全然未见!
然而,不等惊呼声蔓延,看清了下一幕的灾民们,便如同被扼住咽喉的鸭子一般,将一切声响死死堵在了喉头,继而只能嘶荷不停——
只见那男人摸索着捡起自己的头颅,继而抱在怀中站了起来不说,竟.竟还将其原模原样地安了回去!
“晚辈仇千恨,见过大真人!”
男人一丝不苟的朝着杜鸢拱手行礼。
看着眼前这个东西,杜鸢厉声斥道: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岂料此话一出,男人却是嗤笑道:
“大真人可莫要悉数怪罪于我之头上,晚辈说到底,不过是多说了几句,真要论起来,可是这群愚夫自作孽!”
“毕竟怀疑救命恩人的是他们,搬柴起火的也是他们,要打碎那野神金身神龛的还是他们!晚辈有错,但他们可比晚辈严重的多!”
“毕竟恩将仇报,有眼无珠之辈,晚辈如何能比?”
此话一出,在看着那熟悉的脸庞,灾民们那里还反应不过来?
“你,你是昨晚上的人?你骗了我们?!”他们惊恐万状,声音都变了调。
男人听的十分好笑,继而指着他们道:
“大真人要杀要剐,晚辈绝无二话,只是这群不知恩仇的畜生,大真人难道要放过不成?”
灾民们瞬间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完了!这下全完了!
杜鸢却是勃然骂道:
“你当我看不明白是你在倒果为因,祸乱人心吗!!!”
灾民让人愚而生厌,可真要论起来,难道不是你这倒果为因,祸乱人心的孽障最不可恕?
男人的脸色当即一窒,而杜鸢则是看向了那群依旧瘫软在地、惶惑不安的灾民。
环视一周,杜鸢眼中痛心疾首之色更浓,继而厉声诘问道:
“尔等愚夫!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大旱千里之下,是谁不惜损耗金身本源也要为你们寻来活命之水?又是谁,藏身暗处,巧舌挑拨,诱你们自毁生路?!”
灾民们被说的仓惶低头,全然不敢去看杜鸢还有被杜鸢护在身后的神龛。
既是怕,也是羞。
杜鸢怒火未熄,字字诛心:
“若他真是害人的妖怪,他又何须施水?看着你们活活渴死岂不省事?还有你们忘恩负义要砸其庙焚其身之时,他又为何只捆不伤?!”
“还不是到了这般地步,他都心心念念着不能伤了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杜鸢是赶在他们开始焚烧神龛时来的,虽然没看过之前的一切,但从灾民们群情激愤时喊出的话头,基本就猜出了全部。
杜鸢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那些瑟缩的灾民鼻尖:
“你们口口声声污他在吸食你们的血肉!那便四下看看!喝了他这‘妖怪’赐的水后,你们之中——谁死了?!谁病了?!若非靠着这点甘霖续命,你们谁能苟活至今?!你们又有谁有力气去搬弄这该死的柴火!”
“说啊!!!”
被杜鸢当头喝骂一通之后,终是有人忍不住哭喊道:
“仙长恕罪!小老儿糊涂!小老儿糊涂啊!是俺们.是俺们被鬼话迷了眼啊!”
这声哭嚎好似决堤,瞬间冲垮灾民心防。呜咽、忏悔、磕头声连成一片,方才气势汹汹喊着“除妖”的人群,只余下满地狼藉的绝望悔恨。
他们不停的朝着杜鸢和神龛磕头跪拜,全然不敢再看那已然乌黑的神龛一眼。
杜鸢简直怒不可遏,如此世道,本就是好人难做的光景。
可你们居然是非不分的让亲者痛,仇者快!
果真是世间诸般恶,唯有愚最极!
一声冷哼之后,杜鸢挥手喝斥道:
“你们就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说罢,杜鸢终是将目光放回了男人身上。
名为仇千恨的男人嘴角抽搐了几下,随即竟坦然挺直了腰背。
“既然撞在大真人您手里,晚辈自是无话可说!”
邪不压正嘛,既然自己这个邪魔遇到了真正的正道,那被诛杀了,就怪不得谁。
要怪,就怪自己本事不够,没有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能耐。
故而,他直接托住自己的脖颈将之伸了出来道:
“还请大真人给个痛快!”
杜鸢冷笑一声道:
“呵,你想的倒是挺好!”
说完,杜鸢看着男人道:
“你去过鹿镇吧?”
男人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从心底窜起,眼底亦是跟着崩开一丝慌乱:“大大真人此言何意?”
鹿镇的五十枚金钱,可是让他吃了大亏。
但比起那些,那完全看不懂的阵法造诣才真的让他心惊胆颤。
“哼,你以口舌之恶,播弄是非,惑乱人心。要罚,自然从此处着手。”
言罢,杜鸢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个笔走龙蛇的‘禁’字豁然成型。
“去!”
话音未落,那‘禁’字已化作一道金线刺入男人喉间。
“呃——!”仇千恨只觉得喉间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铁箍死死扼住,所有声音都被彻底锁死,只剩下徒劳的嗬嗬嘶气声。
杜鸢看也不看他的徒劳挣扎,抬手间就从小印里取出了四枚功德宝钱。
“昔日我以点金术,点化了五十枚金精铜钱作为压阵之物,放在了鹿镇。你既然见过我的本事,那么今日,我就用这门神通,费费心力的为你也打造一个囚笼!”
“你便去那湖心深处,日日夜夜,饱饮干涸之苦,食土咽沙,呕淤还尘!待你口中罪孽随此湖秽土一同消尽,直至此湖重泛清波,再论其他!”
仇千恨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原以为不过是人头落地,快意恩仇。却未曾想,等待他的竟是这望不到尽头的囚禁与折磨!这如何能叫他不怕?
他想要辩驳,可喉舌早已被禁。
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能嘶嘶嗬嗬的看着杜鸢将那四枚阴德宝钱点化成金,继而当着他的面向着他的背后问道:
“所以,阁下可还有话要说?”
是问我?不,是问我身后?
老爷子!?
哪怕知道老爷子也惹不起这位道家大真人,但仇千恨心头还是藏了一分侥幸和期盼。
万一呢?
他竭力回首,却不见任何身影,唯余一声叹息般的回应穿透寂静:
“老夫无话可说!”
仇千恨双眼瞬间失神,老爷子放弃自己了?
那声叹息未尽,他又听见一句低语,带着仿佛穿透了岁月的无可奈何:
“你啊,果然不是他.”
我怎么不是他?!
仇千恨心头如油煎火燎,继而勃然大怒。你不想为我这断了血缘的外人招惹强敌也就罢了,何必扯这些玄虚?
我怎会不是我?!
“你还是怕了,悔了。”
一句话落下,仇千恨瞬间没了挣扎。
昔年那个仇千恨,能成举世瞩目的天骄,除却千年一出的根骨,更因他那份一往无前、九死不悔的决绝心性。
相比起那大劫前的最后一彩中并不罕见的所谓天资,那份心性,才是他傲视同侪的真正“天资”。
而眼前这个“他”,早已失却了那份锋芒。
在那声长叹中,他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份记忆最后——仇千恨其实不恨那个腐儒坏他好事,甚至还觉得命该如此,并惋惜于此等天才居然和自己这魔头换命而亡。
真正对此念念不忘,百般妒恨的是他这个今人
因为他觉得那是自己,故而憎恨于那腐儒居然坏了他的大业。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我那父亲才会如此不喜于我。我如今得到的一切也只不过是老爷子还想再看看?
杜鸢手中四枚金钱化作流光飞出,落于大湖之中的东南西北四方。
男人也在这一刻脚下一空,直直坠入那片漆黑的淤泥之中。待他挣扎着抬头,才发现自己深陷泥沼之中,眼耳口鼻,周身上下全被粘稠的黑土裹住,任凭如何扭动都挣脱不得。
甚至越是如此,越会被泥浆倒灌,呛的生不得,死不能。
仇千恨终于看明白自己究竟失败到了什么地步。
自诩为昔年天骄,可实际上自己还是那个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只能偷鸡摸狗的‘方小虎’
不过南柯一梦,便妄自尊大,真是活该至此——
处理完了这仇千恨后,杜鸢又对着那虚无处说道:
“贫道与诸位的事情,绝不会止步于此,来日方长,贫道会和诸位慢慢算账!”
那声音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怅然若失,纵然知道自己决计不是这位道家大真人的对手。
他也还是笑道: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真君还是莫要妄自尊大!”
挤在西南的,远不止他们这点。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呢,您纵然修为再高,又真能一人叫板西南不成?
杜鸢背手道:
“那就拭目以待吧!”
“呵呵,老朽等着呢!”
言罢,杜鸢便知道对方已经离去。
低头看了一眼那群依旧惶惑不安的灾民们后,杜鸢不由得摇了摇头。
愚者之恨便是如此,罪不至死,却又分外惹厌。
正欲开口,忽闻另一声长叹自身侧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那锦服老者已颤巍巍步下被熏得黢黑的神龛,亦步亦趋地行至近前,对着杜鸢深深一揖:
“仙长,”老者脸上亦如那神龛般蒙着灰黑,他同样望了一眼那群灾民,对方被他这一眼看得愈发低头,畏缩着蜷身,“求仙长开恩,放了他们吧!终究”
老者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终究只是一群被这大灾逼到了绝路上的可怜人罢了。”
杜鸢皱眉看着老者,老者则是越发恳切的拱了拱手。最终杜鸢未置一词,只朝着那群灾民挥了挥手。
灾民们顿时如蒙大赦,仓皇逃窜。
待到此间再无一人,杜鸢方才朝着老者说道:
“他们终究是欠了因果,您能求我就此罢手,可天数不会。若是日后他们知道回来谢罪赔礼,想来能够逃过天数。反之的话.那就真是自作孽了!”
“且贫道或许会因为过怒而重,心怜而轻,但老天爷可不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别想逃!”
这些话,杜鸢故意等到了灾民离开再说。
因为是他们自己犯的愚,从而欠下了因果,既如此,那就得他们自己悟。
甚至这都不算是自己悟,这就是最基本的道理而已。
能记得,能回来,或者以别的方式还这活命之恩,背弃之果。那自然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杜鸢乐见,老天爷也乐见。
可反之,那就别怪老天爷从别的地方,让人还了这份果报。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老天爷,是有眼的!
这是杜鸢自打过来后,最觉得欣慰的一点。甚至为了防止意外,他还自己特意说了出来。
这一下,定然是逃不过的。
就是明明老天爷真看着,你们这些邪魔歪道怎么就还是层出不穷呢?
老者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怅然的看了一眼再也无人的四野。
继而又是一声长叹。
杜鸢没有在说这些,只是后退半步,朝着老者郑重一礼道:
“老先生心怀大义,还请受贫道一拜!”
这是真真正正的好人,值得任何人为之一礼。
一礼方毕,老者便觉周身一暖,随即惊觉自己那损耗过巨、几近黯淡的金身,非但开始迅速复原不说,其光华流转,竟比往昔更显浑厚凝实!
与此同时,他背后那座颓然破败的神龛,亦随之焕然如新!
老人对如此一幕,惊愕到无法形容。
杜鸢也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总不算是让好人没有好报!”
老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向着杜鸢深揖到底:
“仙长大恩,老朽铭感五内!”
杜鸢伸手扶住了老人,继而说道:
“您不必如此,这算不得什么的。”
杜鸢的本意其实是为老先生行封正之礼,可临了才想起,自己似乎只能封山神.
这让他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歉然。
所幸,老先生是个极知足的人。仅仅这般变化,他便已喜不自胜。
他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会儿抚摸着焕然一新的神龛,一会儿又端详着重新宝光莹润的神像,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杜鸢看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正欲说话,突然又看见老先生回头对着自己说道:
“有了仙长今日的帮扶,老夫今后就能救下更多的百姓了!!!”
老先生的话全无作假。
因为这是脱口而出,发自本心。
杜鸢闻言,却是一怔,眼中露出几分讶异:
“您您还打算继续搭救沿途灾民?”
老先生先是一愣,心道为何如此发问。继而便是恍然的低下头道:
“实不相瞒,老夫适才也曾反复思量,自己这般作为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老先生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向杜鸢,“可最终关头,老夫不是遇见了您吗?”
他指着杜鸢,脸上是一个百姓最为质朴的笑容:
“仙长定是看老夫积了些微末善行,才肯出手相助。这便证明老夫没错!错的,是那些走了歧路的人,是这艰难的一时!”
“既然如此,老夫定然是要继续搭救沿路百姓的!”
杜鸢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头,他也有很多话想说,可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难受。
良久之后,杜鸢朝着老先生拱手道:
“还请老先生相信,贫道一定会回来给您一个惊喜!”
第110章 锁龙井
惊喜?
老先生对此全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道:
“老夫从您这儿已经得了太多,那里还能要您的礼物?再说了,今天不一直是老夫欠着您的吗?”
“这般情况下,如何有让您为我费心的道理?”
杜鸢轻笑摇头道:
“这其实也算是给我自己求一个心安。”
杜鸢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一个好人有好报,善人得善福,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却慢慢发现,世间所见好似和所学全然不同。
杜鸢能够接受,但不觉得好受。
如今的话,则是在让自己变得好受。
老先生听不懂杜鸢所言,只道是高人行事必有深意。
杜鸢看了一眼日头道:
“西南困顿已久,贫道不好在一地耽误过长,如今此间事了。贫道也就该启程了,只是不知,在贫道启程之前,老先生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帮衬的?”
老先生本想说没有,毕竟他已经受了杜鸢太多恩惠。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什么的他,思索着说道:
“老夫自然是不能在让您费心,只是有件事情,老夫觉得得和您说说。”
杜鸢拱手道:
“老先生但说无妨!”
老先生指着前方一座大山道:
“那座山因为远离人烟,所以没有什么名字,不过,老夫日前四处周旋寻找水脉时,曾经偶然察觉,这个方向过去,似乎有一大片水脉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
“哦,还有此事?”
杜鸢顺着老先生所指方向看去。
初时,只见山峦迭嶂,并无异状。可凝神细观片刻,杜鸢才惊觉那座山,好似卧龙?
“对,老夫虽然只是个野神,但对于水脉的把控还是自认有点门道。所以老夫断言那边绝对被什么东西锁住了相当大的一片水脉!”
说着,老先生更是说道:
“说不得,这西南的大旱还和这个有关呢!”
但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
“但老夫归根结底也就是一个法力低微,眼界低下的野神,所以究竟是不是,那就不清楚了。”
杜鸢收回视线道:
“的确有些不俗,贫道定会过去看看。”
虽然感觉应该不是那位王公子算出来的根结之处。
但确乎有点不对,而且的确在西北之向。所以杜鸢还是打算去瞅瞅看是什么情况。
——
西南大旱旷日持久,乱兵、官军、贼寇、豪强交织肆虐之下。
许多灾民都不敢走官道。
因为那些地方必然被各类强人把持。
加之大旱连年,赤地千里,各种老林子里的凶兽毒虫,林瘴地毒亦是跟着一扫而空。
久而久之,各种以往根本没人敢走的深山老林,慢慢也就有人敢走了。
对于这些地方,官军和乱军多半是不会过来的。
可各路山匪盗贼却如跗骨之蛆,紧随而来。
毕竟他们惹不起军伍,打不过豪强,只能追着灾民撕咬不停。
人性之恶,大抵如此——只敢向更弱者挥刀。
毕竟强者,真能令其痛彻心扉。
在一山路之中,二十几个拿着各类刀兵的强盗正押十来个灾民行走在山野之中。
看了一眼毒辣的日头后,这伙强盗的头头当即解开水囊想要喝几口。
可仰头拍了水囊许久,都还是一滴水也无。
唯一有的就是那股子湿润热气始终下落不停。
见状,这贼匪头子当即是骂道:
“直娘贼!又他娘的干了!你们呢?谁还有水?!”
余下的强盗要么是苦着脸说没有,要么就是跟着装作没有。
开玩笑,没吃的他们还能把人杀了吃,可没水,那就真的死定了。
人血倒是能喝,也真能救命,可那股子腥臊混着铁锈的味儿,刚沾舌尖就教人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比咽下去的还多
除非逼的实在一点办法也无,没人愿意喝那玩意。
见全都说没有。
这贼匪头子当即骂道:
“都他娘没有?行!若让老子瞧见谁敢偷喝,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说完便是催促着众人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突然有一个喽啰眼前一亮的指着前方道:
“大哥,有口井!”
哪怕心心念念着喝水,这贼匪头子也还是听的一愣。
旋即看向了四周,深山老林的老林是早就没了,但深山还是没跑。
所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有水井?
他狐疑地顺着喽啰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可不嘛,百步开外的山坳里,还真杵着一口井!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们都感觉从井口传出来一股子森然冷气。
‘有水,肯定有水!’
如此一来,众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疯了般的往井边扑。
等到他们齐齐赶到,却又止步在了井口之前。
原因无它,这口井看着实在是太邪门了!
初时没有发现,可靠近了才惊觉,这井口竟是整块青玉雕琢而成!
哪怕他们全是没见过世面的苦哈哈,也知道这青玉光是卖相都是价值连城的物件。
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块?!
且青玉之上,密密麻麻遍布各色痕迹,乍看像是爪痕,细看却像是游龙。
更吓人的是井口上还横亘着一根青铜铁链,碗口粗细。一端死死嵌在井口的石雕里,另一端垂进黑漆漆的井里。
在凑近往下一看,发现井下深不见底,瞧不见尽头,只隐约能听见井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哗啦啦”声,像是水流,又像是锁链在晃动。
“这这井怎么看着怪怪的?”一个喽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贼匪头子也觉得不对劲,可喉咙里的灼痛感实在难忍,他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喽啰,骂道:“管它娘的怪不怪,有水就行!还不快放东西下去取水!”
旁边的喽啰赶紧拿来绳子,系上随身带的打水袋子,小心翼翼地往井里放。可一直放到绳子到头,都是没触底!
这让喽啰哭丧着脸道:
“大哥,没,没到底啊!”
“狗日的,没到底你不会拉上来,再接一根啊!”
喽啰不敢怠慢,急忙照做,可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心惊。
因为算上后来接着的绳子,这足足十丈有余的绳子下去居然还是没有触底?!
这下面真是深渊不成?
第111章 金口直断(5k)
看到如此一幕,围拢在井口边上的众多贼匪,只觉得心肝脾直发抖。
但因为没有真蹦出个什么,故而还是能够勉强自持。
“大哥,咱,咱们还是撤吧!这井邪门的过分啊!”
他们落草之前,虽然各种人都有,但井这种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他们可是见过不少,甚至还有很多人亲自打过。
可他们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十丈都见不到底的井!
因为压根就打不出来这么深的井!
至少就他们平日里见闻的皆是如此。
贼匪头子也是心头嘀咕不停,但还是说了一句:
“把那群驴子的衣服拔下来,拧成绳子,继续!”
驴子也就是抓来的灾民。
吃人终究有点隔应,吃驴就好多了。
“大哥?!”
拿着绳子的喽啰们简直要吓哭了,您是不用亲自上,我们可是对着这口邪门老井的!
贼匪头子瞪眼骂道:
“敢不听?”
“不,不,不敢!”
他们急忙把绳子往上拉回。旁边空着的也是开始粗暴撕扯灾民的衣服,将其做成绳子。
等到再度接好,贼匪头子方才指了指四周说道:
“不是大哥我不体谅你们,实在是你们看看这四周的光景,这口井这么深,多半是真有水的!你们说说,就此放弃,你们甘心不甘心不说,就是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说着,他又指向了身后的十来个灾民。也就是他口中的驴子道:
“你们还想喝喝那腥臭倒胃的人血不成?”
喽啰们不在多言,只是照做。
可这一次,哪怕又多了三丈,也还是不行。
盯着那始终深不见底、好似妖魔的井口,连贼匪头子的脸色也彻底变了,嘴里忍不住低声咒骂。
可让他就此放弃,却着实不甘。
左右思索良久,终于是眼前一亮的指着那铜链道:
“把绳子拽上来,这铜链子杵在这儿,铁定到底了!拉它!把这玩意拉上来!”
喽啰们仅仅是看着,就心头发苦,因为那铜链本就碗口般大。
又是深垂至下,若只下去了一二还好,若是真触底了,鬼知道有多重!
到时候啊,别说拉起来了,怕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也还是动不了一点。
但碍于头领威严,不敢不从,只能招呼着兄弟们一起上手。
可正如他们先前所想,根本就撼动不了分毫!
“大哥,不行啊,放弃吧!这玩意太重了!”
贼匪头子嘴角抽搐片刻,当即拿起长刀指着驴子们说道:
“你们也去,都去,找到了水,不用吃了你们不说,还能分你们一口!”
灾民们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上去。
说来也奇,明明此前是二十几个吃饱喝足的贼匪合力都撼动不了的铜链。
可随着这十来个面黄肌瘦的灾民跟着握住了那根栓在上面的绳子开始发力。
“嘎吱.”
一声沉闷的异响,竟真的从井底传来!
紧接着,便是“咕噜噜”井水翻涌冒泡的声音。
众人顿时狂喜,齐声呐喊:
“成了!成了!”
然而,这份狂喜尚未持续片刻——
“呼——!”
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猛地从绳索上传来!众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扯得脱了手!
且井口那个喽啰躲闪不及,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直接惊叫着栽进了井口!
众人心头一紧,料想他顷刻间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谁知
“啊——!!!”
那哀嚎之声居然在井下长传不熄,越行越远,一直到彻底远去,方才听不见声息。
井边瞬间死寂。
所有人面无人色,一股寒意更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口井究竟有多深?!
怕是从万丈悬崖上摔下去,也不至于是这般光景吧?
而且,既然这么深,他们这点人,又怎么可能拉得动这跟铜链?以及,刚刚的巨力究竟是什么?
众人惊魂未定,不及细想——
“好!!!”
一声爆喝竟从井底传出。
还有人在下面?
方才准备惊呼,却见一道魁梧身影如同炮弹出膛般,直挺挺地从井口激射而出!
轰然落地,竟震得地面微颤。
那髯须大汉站稳身形,环顾四周,声若洪钟般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啊,好!老子差点以为要栽在那鬼地方了,没想到,竟有人把老子给换了出来!”
左右看了一圈,那髯须大汉一把揪住了贼匪头子问道:
“那人是你带来的?”
不知为何,官兵都敢冲上去砍几刀的贼匪头子,在这髯须大汉面前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明明他身上也没有兵刃啊.
“对,对对,好汉,那是我兄弟!”
“行,不管啥原由,老子终究是承了你们的因果,给你,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着,他大大咧咧地从怀里一掏,竟摸出一块足有人脸大小的厚实金饼!看也不看,随手便“哐当”一声甩在贼匪头子脚边。
看着这块几辈子也挣不来的泼天富贵,贼匪头子却只觉得嘴里发苦,哭笑不得。
往日里肯定稀罕的不行。
可如今.
舍了不对,拿着死沉,两头堵了!
髯须大汉也看出了他的迟疑,问道:
“嫌少?”
“不不不!”贼匪头子吓得连连摆手,几乎要跪下去,“只、只是.只是”
髯须大汉看着四周光景瞬间恍然:
“哦,是有点鸡肋,这样吧,你要水还是吃的?”
“水!水水水!”贼匪头子如蒙大赦。
髯须大汉也不耽搁,抬手就掐了几个手印出来,继而对着旁边洼地一指:
“咄!出泉!”
下一刻,大片清泉居然真的从洼地之下涌出。
“快接!这地界儿虽不缺水脉,但就算是我,也拘不得这水太久!”
众人急忙一拥而上,也顾不得接水,都是争先恐后的大口啜饮这久未见过的甘泉。
贼匪头子没去,他是头头,手下喽啰不敢缺了他的水。
所以他直接朝着那髯须大汉跪下了:
“爷爷,仙人爷爷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髯须大汉不吃这一套,一脚就给他原样踢了起来。
同时还说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但真正换我上来的不是你,所以你我因果已了。我不会管你究竟是好是坏,你也别指望我带你飞黄腾达!”
末了,髯须大汉看着贼匪头子笑道:
“还有啊,看在皆为人族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接了水后,就赶紧跑吧,这地方,不是你们这种微末该来的!”
贼匪头子不解道:
“仙人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髯须大汉指着那片清泉道:
“你可知这水是怎么来的?呵呵,这水可是我从一位龙王爷手里偷来的!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们啊,好自为之!”
说罢,髯须大汉便是大笑而去。
同时还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五彩斑斓的鳞片来来回回,观赏不停。
今日虽然差点栽了,但也算是值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髯须大汉,贼匪头子怔怔看向了井口。
龙王爷?
心念至此,顿时一个激灵,旋即再不敢怠慢的招呼着手下们接水跑路。
——
髯须大汉行了没有多远,便是眉目一皱,有心回头避开,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的向前而去。
不多时,两个年轻道人便是等在路边的朝着他拱手道:
“见过前辈!”
髯须大汉挑眉骂道:
“你们怡清山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两个年轻道士无奈道:
“前辈还请嘴上饶人!”
“饶个屁,拿去,告诉你家大人,老子不奉陪了,这地方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说罢,髯须大汉便将刚刚还宝贝不已的五彩鳞片扔给了两个道士。
本以为不算亏,结果还是血亏!
扶剑道人急忙接住那枚蕴含着惊人水运的龙鳞道:
“还请前辈息怒,祖师日前也确乎说过,此间或有变数。”
“老子管你这那的,反正老子不奉陪了!”
变数,变数,他是说过或许有变数,但可没说过是这么大的变数!
也怪他猪油蒙了心,听了这群牛鼻子鬼话。
喝骂两句年轻道人后,髯须大汉便是一把推开他们道:
“滚滚滚,在多嘴,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说罢,便大踏步而去。
且为了早早离开,他还不惜消耗,使出了土遁之术。
可走出许久之后,髯须大汉又是惊诧的咦了一声,继而从土里冒了出来。
从腰间摸出一块只有半阙的玉佩道:
“张作景这老小子居然还活着?”
他本以为这个只修性命的孙子早就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一时之间,心头激荡。
便是直接寻了过去。
水寨之中,正在教导张魁的张作景亦是心有所感,继而取出了同样只有半块的玉佩细看。
见玉佩生光而散。张作景旋即朗声笑道:
“有朋自远方来啊!”
“走,徒儿,为师带你引见一个好友!”
二人正欲出门,突然看见光头大汉急忙找来:
“仙长,出事了,寨子外面出事了!”
张作景顿时心头一惊,我沾染了那位道爷的因果才两三天不到啊,这就找上门来了?
但还是强装镇定道:
“是儒家的老爷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是儒家的老爷们来了,这样还能说道说道
光头大汉听的不解:
“仙长,啥是儒家的老爷找来了?我,我是找见了一群很不对劲的灾民!”
“嗯?”
张作景面色古怪,继而说道:
“路上详说!”
光头大汉急忙一瘸一拐的引路。
边走边说道:
“您不说我欠了太多德行吗,我就想着带人游击四周贼匪补补德行,顺便告诉沿路灾民这儿是奉了仙人法旨分水的地方。”
“结果路上找见了一群饿的快死了的灾民,我按照之前的办法,给他们塞了仙人老爷的乞活丹。”
“可是,可是乞活丹对他们居然没用!”
张作景瞬间一惊:
“你确定是灾民?”
乞活丹乃是那位道爷以自身无上尊位和一身功德为凭,向天道强借来的续命仙丹!承载着天地气数!
至于所谓的王朝龙脉为凭,张作景全然没去理会,只道是道爷抬爱了一手这确乎难得的皇帝。因为山下王朝压根没那么大的脸。
总之,这乞活丹绝对不会失效不说,且如今水寨周边诸多灾民,都是在靠这个活命。
所以,若是出事,只能是那群人压根就不是灾民!
可怎料光头大汉却是摇头道:
“绝对是灾民啊,仙长,不是灾民不可能把自己饿到那样子,而且,都那样子了,就算原先是豪门,那,那也该是灾民了!”
在光头大汉看来,那副尊容,无论此前是啥,都只能是灾民了。
可张作景却是心头防备,觉得该不会是什么妖魔伪装的吧?
可等到了地方之后,张作景也是略感无措。
的确是灾民。
可既然如此,为何那乞活丹竟毫无效用?
正自惊疑,忽闻那群灾民中传来打骂之声。一人正厉声斥责身旁同伴:
“我早说了!是咱们造了孽!纵使不回去磕头谢罪,好歹也搓几根线香敬一敬神明聊表歉意。你偏说不用!没那闲工夫!”
“如今可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遭报应了吧!”
于他们这等底层人而言,搓几根线香敬神并非难事。此乃世代相传的手艺,所求也不过是能成型、可燃烧罢了。
所需之物更是随手可得——灾年遍地是枯死的草木,早已干透,一捏即碎。只要费些心思,总能做成。
听到此处,不待张作景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带着恍然的笑意响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髯须大汉拨开人群,指着那群灾民揶揄道:
“你们啊,这是欠了因果却不想还吧?呵呵,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便是那邪魔外道,也需琢磨出避让、转移因果的法门,才敢行那魔事。”
“尔等既无那通天本事,也敢如此犯蠢?”
言罢,那大汉蹲下身来,凑近他们好奇问道:
“说说,究竟欠下了何等因果,竟惹得老天爷的报应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灾民们顿时满面愧色,讷讷垂首,无人敢应。
“你们若不说,那就只能等死了。”
此言一出,方才有人慌忙吐露实情:
“我,我们日前听信妖言,对对救命的恩公下了死手”
待其悉数道出,周遭原本还略带几分同情的其他灾民,骤然色变,如避蛇蝎般慌忙退避数步,远远躲开。
知恩不报,最惹人厌,恩将仇报,更胜于此。
髯须大汉本来只是笑笑,可随着他慢条斯理的掐算了一下后,亦是勃然色变的向后跳去,远远躲开。
这帮人不仅欠了因果,还被大能金口直断!
以至于无心悔改,立遭天谴!
尼玛的,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先是差点在锁龙井里丢了命,现在好不容易来看一眼旧友,又是遇见了这般事情?
我出门看了黄历了啊!
见周遭众人皆是如此表现,那群灾民中当即有人说道:
“我,我们这就去给水神老爷搓香祈福,告罪以往!”
张作景却是摇了摇头道:
“先前若悔,那是迷途知返,尚可搭救。可如今,明白了因果才去改正,晚了啊,晚了!”
不知道的时候改了,是还有良心。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可如今知道了才改,如何知道你是真悔过了还是单纯的怕了?
说罢,张作景便是指了指远处道:
“你们啊,自求多福吧,我们这小寨,恕不敢接。”
这伙灾民顿时心如死灰:
“难,难道真就不给一条活路?”
张作景叹道:
“是给了坦途,你们却自己舍了。真怪不得别人了。”
“去吧,乘着还有力气,看看能不能走出西南吧,想来,你们的天谴也就止步于此,至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那就看你们自己以前是不是积攒出了德行了。”
灾民们惶然的看向周遭同为灾民之人,希求他们能够伸出援手。
可面对他们,旁人都是躲也来不及的纷纷避让。
嫌弃,厌恶,咒骂,就差直接扔东西打砸了。
最终,这一行灾民便是垂头丧气的继续向东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后,张作景方才看向髯须大汉笑道:
“老友啊,许久不见?”
髯须大汉亦是开怀笑道:
“你个老小子,老子还以为你早死了的给你滴了几滴马尿!”
双方顿时抱在一起。
天地大变,还能遇见昔年旧友,人生之幸,莫过如此。
说着,髯须大汉又看向旁边恭敬侍立的张魁道:
“这小子是谁?”
张作景笑道:
“这是我新收的徒儿,心性极佳,我啊,以他为荣!”
髯须大汉顿时眼前一亮,继而摸进怀里,掏出了一枚纯色龙鳞道:
“拿去,拿去,老子给你的见面礼。”
张魁茫然接下,张作景却是急忙将他拉到一边问道:
“我没看错吧?”
髯须大汉笑道:
“对,就是那位的!为了这玩意,我今天差点丢了命!”
“那你怎么能给出来?”
髯须大汉浑不在意:
“你的衣钵传人就是我的半个儿子。怎么给不得,就是,我劝你一句,好多人都围在了那口锁龙井边上。”
“这绝对是要出大事的!你啊,躲着点吧!”
可对此,张作景却是笑道:
“不用担心,对刚刚那伙灾民金口直断的道爷,绝对会管这件事情的!”
“那道人我也听过,厉害是厉害,但了不起也就和井里那位差不多,你怎么能指望他的?”
说着说着,见张作景还是扶须而笑,髯须大汉便是慢慢变了颜色。
继而看向锁龙井方向道:
“这道爷这么威武?”
本以为了不起是个道家真君前列,如今看来,这位道爷怕是直接奔着搅死西南各家来的。
就是,文庙的老爷们为何坐视佛道两脉大能在自家地界呼风唤雨?
第112章 诡异祭坛
两个道人自髯须大汉那里得了那枚五彩斑斓的龙鳞后。
便是直奔一处山涧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在此间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座通体由金玉打造而成的祭坛。
它并非寻常庙宇中的方正祭台,而是以一种近乎活物的姿态,蟠踞在幽深涧底。其规模之大,竟是将整个狭窄的谷底塞得满满当当。
且构成祭坛的玉石并无温润之感,反而是一种暗沉如墨,透出粘稠的观感。表面布满扭曲盘绕的沟壑。
镶嵌其间的黄金也沉重晦暗,毫无华贵。反与暗玉交织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看见这座祭坛的瞬间,为首的持剑道人便是长叹一声道:
“真想不到我等名门正道,也有用上这等邪门玩意的一天。”
拿着浮尘的道人急忙说道:
“师兄,慎言啊!”
此事干系重大,不仅对师门来说重若千钧,甚至对他们所有的盟友而言,都是如此。
不然也断然不会搬出此物来。
因此无论如何不喜,也不能在此等大事之上说三道四。
不然在长辈那里落个不喜还是其次,要是后面出了岔子,导致其余之人捷足先登,那他们说了这些话,可就难办了!
为首的道人摇了摇头道: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这心里头始终不是个滋味!”
他不是怡清山首徒,但也是昔年数得上名号的天骄。
本以为归宗之后,该是少年意气,侠肝义胆,快意恩仇。
可一路所见所闻.
他这话说的旁边的道人亦是一叹。
他们二人被师门找到取回宿慧之前,就是多年好友。
且师从名师,从小读的就是圣贤书。
此番归宗,除开想要长生久视之外,亦是存了几分济世救人之心。
但归宗之后,仙路是真的看见了,摸到了,可旁余的就真是个越行越远。
“师兄,莫要说这些了,我们啊,还是做好分内之事吧!”
为首道人点了点头,继而持剑踏上了那座诡异祭坛的中央。
祭坛形制古怪扭曲,棱角尖锐,刻满从未见过的鳞片状符文,细看之下竟似在缓缓蠕动。祭坛周边耸立着数根暗金尖刺,直刺一线灰天而去。
“照理说,仇千恨那厮应该过来了才是,可如今,我们师兄弟早来了,他人呢?”
左右看了一圈后,为首道人又是忍不住皱眉。
仇千恨他很不喜欢,但他们两家正在合作之中,且这邪门玩意是仇千恨他们一家拿出来的。
没有他在,单靠他们两个可没法子成事。
拿着浮尘的道人亦是连连摇头:
“那厮心性乖张,做什么都不奇怪,所以天知道此刻在干什么。”
师兄弟之间正欲多说几句那厮的坏话时。
突然注意到身后远远传来一句:
“他来不了了,所以本座代为前来。”
二人心头一惊,继而急忙看向身后。
只见一个哪怕是在此等酷暑之下也还是披着深黑大氅的中年男人正亦步亦趋而来。
才看了一眼。两个道人便是急忙欠身行礼:
“晚辈二人见过前辈!”
“免了。”中年男子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我们这些邪魔道,可消受不起二位少侠的大礼。”
两人嘴角苦涩地抽搐了一下,心知方才的怨怼之语,一字不漏全落入了这位耳中。
以这位的身份地位,照理不至于和他们两个小辈计较——那太失身份。然而,再联系到他口中那句“仇千恨来不了”.
惊异之下,持剑道人直接失声道:
“敢问前辈,难道有人杀了仇千恨?”
中年男子的目光瞬间在持剑道人脸上一扫,片刻后,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比他机灵,这就猜着了。那个蠢货,已被你们道家那位大真人亲自出手料理了。”
虽未取其性命,但此人,在他们仇家,已是个死人了。
果然啊,纵然寻到了所谓的转世之身,也不过是找到了一朵徒具其形的相似之花罢了。
那等乖戾偏狭之辈,怎会是他那惊才绝艳、名动少时的孩儿?
两名道人再不敢多嘴,只能说起公事:
“既然前辈亲自赶来,那么可否开始主持大阵?”
“不然本座来此作甚?”
说罢,这中年男人便是眼神一厉的看向了某个方向。
他不在乎那个蠢货,因为那不是他的孩子,甚至还对一个外人自称是自己的孩儿而倍感憎恶。
可那牛鼻子居然为此还要找上门来。
那就别怪他先下手为强了!
他走到祭坛中央,继而隔开手心让自己的鲜血流淌了下去:
“其实,就算那蠢货来了,最后也还是得我过来,毕竟这座祭坛是我仇家的,也只有我仇家的血脉才能使用。”
只是在开始的预估中,要先让仇千恨他们在这儿借助祭坛临时搭建一个小天地,以供他暂避天宪。
但如今仇千恨被收拾了,他们又不可能把祭坛的核心之密告诉外人,那没办法了。
那怕要被天宪钝刀子割肉,也得他亲自跑来一趟。
这一路过来,就算西南此间人道渺茫,天地昏沉。就算他自己也处处小心躲避,还是被天宪削的临近跌境。
如今到了此间才算勉强躲开。
越是想到这里,他对那牛鼻子的恨意就越是深厚。
看着手中鲜血慢慢被祭坛吸收,他嘴角的笑意便是止不住的扬起。
哼哼,纵然你修为连老爷子都叹为观止。
可只要此间大事一成,你这久受天宪之苦的牛鼻子,还能和堂堂龙王对拼不成?
鲜血落地,祭坛暗动,屹立周边的无数尖刺没有如开始那般伸向天幕。反而是宛如树根一般倒卷着扎入大地。
深入地脉而去!
男人嘴角笑意越发浓厚,但下一刻,他就猛然色变,继而捂住心口哇的一声吐出了大片心头血。
“前辈?”
旁边两个道人亦是惊呼出声。
正欲上前搀扶,却见男人直接身子一晃栽倒下去。
而那祭坛更好似活物一般生出无数金玉根蔓将其死死缠绕,将他扒皮抽血啜饮筋骨。
直到此刻,中年男人方才恍然大悟!
这祭坛老爷子连他都没有告诉详情?!
第113章 自欺欺人(4k)
老爷子嘴上说是拭目以待,可看来,他已经彻底怕了那牛鼻子,所以他不惜断子绝孙,也要此间事成?!
也是啊,顶着天宪那么久都能杀了和他一般境界的三山君,还惹出那种动静来。
如此大修的确不是仇家惹得起的。
只是,你怎么能让我来送死?!
家中又不是没有别的人选!
惊骇之下,男人慌忙伸手向天,大喊道:
“我是你亲儿子啊!!!”
“你天资最高的亲儿子!!!”
然而于事无补,祭坛生出的根蔓还在不停吸允他的一切。
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见状,中年男人也只能骂道:
“你如此绝情绝义,断然不得好死啊!啊——!”
前面是咒骂,后面则是哀嚎。
这祭坛居然不只是要吸干他的血肉,到最后就连他的神魂都要嚼碎吞尽。
两个年轻道人吓的面无人色。急急忙忙逃下祭坛。
好在这邪门玩意似乎只对仇家人上心。
至于他们两个外人,根本就没有丝毫兴趣。
看着不过须弥就被祭坛吃干抹尽的大修,二人只觉得浑身冒汗。
刚刚他们二人可都是以为这位是要在西南大展身手的,甚至说不得最后等到事成,这位还要和那位大真人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对手戏。
没想到顷刻间就变成了死人一个。
且此人还是修为身份远胜于他们的前辈高人。
这般人物都这么随意的死掉了,那么他们两个在西南之中,在大局之下又算是什么呢?
两个道人不敢在想,只能连连口诵道经。
以此压住心头惊颤。
只是,越是想要压住,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继而心头震颤。
——
仇家一帮人在行动不停。
其余之人亦是没有停下。
在一座大山之顶,一名卸去铠甲,身披华服的汉子,终于是在手下的搀扶中爬了上来。
来不及休息,见到了立在山顶的三位老者后,便是急忙跪下道:
“好叫三位仙长知晓,末将已经将三位仙长要的东西送来了!”
山下官道之上,一支甲胄齐备的精兵,正拱卫着无数辆马车。
怪异的是那马车之上运着的箱子全都森然刺骨,哪怕是在这般酷暑之下,都冻的让人不敢靠近。
以至于不得不给拉车的马儿贴上符篆,方才能行。
哪怕是他,提到此物时,也是止不住的心肝颤抖。
足足万人啊!
整整一万人的心就那么被他掏出来的送到了此间。
不过一想到此间事了,自己能得到的。
他又是瞬间压下了那股子不安和恐惧。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无不是脚下白骨累累之辈。
我,我,我也只不过是效法往圣而已。
且等到我功成,我自然会善待百姓,还他们一个朗朗乾坤!
越想,他就越是底气十足。
是啊,不过区区一万人而已,龙椅上的那个狗皇帝坐视西南受灾三年,期间死的人少说也是几十万之巨!
我和他比,我这点过错,算是什么?
这般比较之下,他心头安定的不像话。
三位老者亦是在此刻转过了身子。
只是细看便会发现,三人的身形都飘渺不定,显然绝非真身在此。
听到这人说凑齐了他们要的,三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无不是扶须而笑。
“善,善,善!”
一连三个善字道出,让那人心里笑的合不拢嘴。
成了,成了,绝对成了啊!
我的大业!我的江山!
那人连忙低头,谦恭应道:
“全赖三位仙长垂青提携!”
“诶,将军既已功成,我等岂能没有表示?”
居中老者说着,抬手向虚空一抓!漫天云雾竟被他生生攫取下来,于掌心揉捏,顷刻间化作一枚温润白玉,递向那人道:
“将军乃天命所归,贫道便赠这天上白玉一枚,护你周全!”
见状,右侧道人抚须一笑,信手点向道旁枯木。
“变!”
话音未落,只听枯木林中一声异响,一头通体由森森白骨构成的豹子猛然窜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骨豹仰天一声怒嚎,身躯瞬间暴涨不停,直至马匹般大小方才停下。
道人这才悠然指向那豹子道:
“青史留名者,岂可无良驹相伴?将军坐骑虽好,终是凡物,太过不配将军这般天命之身。今昔贫道赠你这灵兽,以为坐骑,可好?”
那人看得心花怒放,难以自持。
最后一位老者笑容更盛:
“二位道友皆有所赠,老夫岂能落后于人?”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其身。只见他踱至一块巨大顽石前,略一打量,竟如探囊取物般,径直将手臂插入坚硬无比的顽石之中!
那顽石在他手下,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水潭,随他任意摸索,片刻之后,他从中缓缓抽出一柄外形大气厚重的石剑:
“宝剑自当配英雄!将军已有威风坐骑、护身宝玉,老夫便赠你这柄神兵!”
他将石剑郑重递上:
“此剑乃万年石髓所凝,神异非凡,将军接好!”
望着三位仙长所赠的宝物与灵兽,这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天命在我!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至此,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旁余了。
“多谢三位仙长,多谢三位仙长啊!”
对此,三名老者笑的也是越发开心。
并以此对着他说道:
“不过,若想成就真正的大业,将军还需要为我们办点别的事情!”
这番境况之下,那人心头那里还能多想?
当即是应道:
“还请三位仙长交代,末将得三位仙长厚爱,如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居中老者笑道:
“那里能让将军做那般事情啊!”
“老夫只是需要将军在凑九万颗心而已!”
一瞬之间,那人好似被毒蜂蜇了一般骤然清醒。
‘还要九万颗心?那,那不是要再杀足足九万人?!’
‘这怎么能行?’
心头一颤之下,他急忙拒绝道:
“三位仙长啊,那,那可是足足九万人啊!这,这怎么能杀得?”
一万人已经是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再借着西南遍地是乱象才勉强凑出来的。
要是再杀九万人,别说一时之间去哪里找这么多人,就是真找到了。
专门为了挖心的杀下去,怕是他自己手下的兵将都要造他的反了!
打仗杀了九万人,甚至是没粮食吃了九万人,和为了挖心而杀了九万人,那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所以仅仅是想到,他便觉得心头发抖。
可三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却是长叹道:
“的确是艰难无比,可将军啊,不杀这九万人,若是让那魔龙逃了出来的话”
看了一眼锁龙井,又看了一眼似有松动的那人,居中老者方才苦涩道:
“怕是死的人就远非区区九万之数了。”
另外两位也是说道:
“是极,是极,若非无可奈何,我等也不愿意见到此等凶煞之事啊!”
“奈何西南大旱,本就是西南之人欠下了劫数,不以血煞压住,待到龙抬头之时,恐怕不仅西南难保,便是将军的大业也要镜花水月了!”
最后一句瞬间让那人心头一紧。
不,不能,绝对不能。
为了这个,我都造孽这么多了,我,我怎么能这时候放弃?
这么多人瞒不住的,一旦被发现,左路将军和应天大将军那边,我决计交代不了。
甚至左路将军那个杀千刀的,亦会乘机攻讦于我,要置我于死地!
我堂堂义军右路将军,怎么能因为半路放弃而前功尽废?
再说了,左路将军那厮,说的好听,可不还是将灾民圈为粮食,还美其名曰是保护!?
义军之中,如今是左路将军势力最大,因为当他的兵,每天都能吃肉!
可那么多肉从哪里来呢?
这般光景,除了米猪,那里还能找到那么多肉来?
左路将军说是从西番等地进来的猪肉,羊肉,因为是异地而来,所以味道不同。
可谁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一是耗费巨大,二是山路辗转,又是酷暑,根本就没办法送这么多肉还不变质。
只是,既然没人看见,那就当它是西番而来的‘猪羊’吧。
毕竟就连他自己,在造了那般恶孽之后,不也是借口说都是西番而来的猪羊给了下面的兵将吗?
他至今都记得最开始这么做时,他无时无刻不是惶惶不安。
不仅甲胄不敢离身,甚至营帐之外,更是让亲兵里里外外,甲兵齐备的围拢开来。
怕的就是下面人发现不对,继而炸营要他性命。
可结果却是.
每一个看到的士兵,都只是愣了一下后,就默不作声的大口吃了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庆幸,后怕,不是滋味?不记得了。
就记得这样或许不对.
对,没错,这样不对!我的使命就是不能在让这样的惨剧发生!
为此,我要当上皇帝,成为天子。
至于那九万人
那人拱手说道:
“为了天下苍生,就,就在苦一苦百姓吧!”
“这千古罪人的骂名,末将愿意一肩担之!”
前一句都还好,后一句直接让三个老者眼前一亮。
三名老者先后上前,握住了那人的手道:
“将军有古贤之风啊!”
“天下百姓能得将军这般明主,简直是天下之幸!”
“哎呀,贫道就代天下苍生先谢过将军了!”
说完,三人都是眯眼看着头顶天幕,片刻之后,见气机昏沉,直落人间,方才愈发开心的围着那蠢货恭维不停。
对,这才对嘛,因果该是你的才是!
你不贪,不骗自己,我们又怎会害死这么多人呢?
见这三位手段通玄、远超凡人想象的“仙人”,竟对自己一介凡俗如此恭维奉承。
将军又是一阵目眩神迷,胸中快意翻腾!
待到他骑着那白骨而成的豹子下山,仍觉脚下虚浮,如在云端。
这时,身旁一位亲信部将勒马,心有余悸地回望山顶,声音发颤:
“将军!末将遍览史籍,从未闻有仙人会令‘天命所归’之人行此.魔事!”
“将军既承天命,切.切切不可听信那三个老怪物蛊惑,犯下滔天之罪啊!”
这话是肺腑之言,可却让那人骤然色变。
“混账!三位仙长岂容你肆意诽谤?!”
那部将猛地滚鞍下马,“噗通”跪在将军马前,拦住去路:
“将军!悬崖勒马,犹未晚矣!哪会有仙人行此悖逆之事?!”他急转头,向同僚嘶声求援:
“诸位兄弟!快来与我一同劝谏将军啊!”
可对此,旁余之人,全都转过了脸,低下了头。
见此情景,那人心头一松,语带轻蔑:
“看!诸位皆明事理,唯你一人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念在旧情,速速上马让开,本将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我军法无情!”
部下喉头耸动一下,正欲起身,可心头挣扎实在难平,他牙关紧咬,复又重重叩首:
“将军!末将斗胆直言——您是被滔天权欲蒙了眼!迷了心!”
“您快醒醒吧,您快回来吧!”
那人勃然大怒,瞬间抽出马鞭一鞭子甩上。
“啪!”一声脆响,部将脸颊皮开肉绽,一道狰狞血痕蜿蜒而下。
“混账,我乃天命,怎会被权欲蒙蔽?”
部将捂着脸,他不觉得脸疼,他觉得疼的是自己的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雄主,真的回不来了!
那个少时杀牛宴客、豪气干云的将军,那个灾年割肉济友、情义深重的大哥早就死在了昨日!
心头苦涩之下,他猛然抽出长剑,惊的旁余之人急忙拔剑喝斥:
“老张,你要做什么?”
“快快放下兵刃!”
“你要造反不成?”
那人亦是心头一苦,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都靠不住了吗?
骑在白骨豹之上,他满脸苦涩,意味深长的说道:
“朝廷势大,单靠义军绝难成事,所以我必须要找到超越凡俗的力量!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怎么明白不得呢?”
看着还在为自己辩驳,不,不是为自己辩驳,是真的把自己也骗了的大哥。
那部将心如刀割,继而横剑在身道:
“大哥,您真的走错路了,恕兄弟不能相陪了!”
说罢,就直接自刎归天。
“哎呀!”
看着自刎的袍泽,其余部将都是面色一紧,继而叹惋不止。
傻啊,傻啊!
大家都是兄弟,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待到大哥坐上龙椅。
你难道还能少了公侯之位?
滔天富贵怎么都握不住呢!
看着自刎的部将,这义军的右路将军端的是嘴角抽搐不停。
心头亦是不断反问,难道真是自己错了不成?
可片刻之后,他又面色骤然而变:
“罔顾尊卑,乱我军心,死有余辜!走,就让他暴尸荒野!”
旁边部将更是大惊。
他可是跟着你一个地方出来的兄弟啊!
“听不见我说的话吗?走!”
说罢,这右路将军,便是骑着白骨豹子扬长而去。
余下众人见状,只得纷纷低头跟上。
仍由那部将暴尸于此。
第114章 敕镇坤舆,压山镇地
走下了那座无名高山之后,骑着白骨豹子的那人当即对着自己的部将们说道:
“三位仙长的话,你们都听到了?速速安排,切莫耽误!事成之后,诸位既然与我一路不弃,我必然王爵之位待之!”
说罢,那人便是翻身下豹,继而朝着众多部将躬身一礼。
众部将一时之间心头大撼,感激涕零。
居然是王爵之位!
本以为公侯便是极限,没想到将军居然要给他们王爵之位!
故而如数翻身下马,抱拳跪道:
“我等必将誓死效力!”
——
自从离了那干涸的湖泊之后,杜鸢一边朝着老先生说的那地方走去,一边思索着自己要如何才能帮他封正。
一路走来,他封正的神祇,不算多,但也确乎有点经验。
平澜公,小张山,还有算是半个的老猴子。
封的神位也算有大有小。
只是都是山神,而老先生却是水神.
诚然,自己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试试,但如今的话,一是找不到多少百姓增持,二是自己想要给那位老先生更多。
毕竟这般世道,好人难得亦难做。
既然遇见了,又有可能,杜鸢还是希望能够帮扶更多。
古往今来,杜鸢看到的总是好人平白受着委屈,恶人却毫发无损的赚了大笔不义之财。
以前总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去做点什么。
如今,老天爷真看着世间了,自己也有能耐了,怎么还能不去给人撑把伞呢?
况且,这只是多费心力,而非是要学佛祖割肉喂鹰。
就是,怎么入手呢?
思索中,杜鸢取下了那枚一直系在腰间的小印。
既是把玩欣赏以作散心,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触类旁通。
不过看了许久,触类旁通是真没个影子。
倒是心真的跟着静下来了。
是了,此行只为施善,并非报恩,无需急切,记得便是。
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即可。
轻声一笑后,杜鸢继续把玩着小印的踩在了山川之上。
西南缺水至极,不是好事,但对于杜鸢手中这枚小印,却算是得天独厚。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枚小印定然藏有诸多妙用,只是自己始终没能发掘多少。
有种守着宝山却无从下手的无奈。
回头去了青州,就厚着脸皮问问吧。
我两这交情,总不能还有什么问题吧!
嗯,大概?
杜鸢总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一时之间却也说不上来。
只能摇摇头的继续向前。
可当他一脚踩入某个界限之时。
守在那座祭坛之前的两个年轻道人,都是惊异出声。
“师兄,你快看看这祭坛。我怎么觉得,东南方向停了?”拿着浮尘的道人失声喊出。
那祭坛本来看着就像是活物多过死物,等到献祭了一个仇家人后。更是直接活化,伸出无数根蔓开始侵吞地脉。
以那等速度,此刻本该已将锁龙井周遭地脉尽数合拢。可这紧要关头,东南方的吞噬竟骤然停滞?
持剑道人心头也是一凛。凝神细察片刻,他愕然道:
“当真停了!”
“师兄,这是何故?”
持剑道人闻言苦笑:
“这是仇家人的东西,我那里知道?”
他们几家一直是貌合神离,仇家人是断然不会把手头重宝的紧要透露给他们这群外人。
摇摇头后,持剑道人从袖中取出了五根线香,抬手一指,香头无火自燃。
随之将其插在了地面之上,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道:
“弟子,恭请祖师法驾!”
声音落下,五柱线香瞬间疾燃而下。
逸散的烟气中也慢慢凝聚出了一个老者的身影。
“何事惊扰?”
持剑道人急忙指向祭坛道:
“祖师,仇家的祭坛好像出问题了!”
老者视线随之移转,眉梢微挑:
“确有不妥。稍安勿躁,待吾一观。”
他并未联系仇家人——彼此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况且,谁敢说仇家那老东西此刻不在暗中窥伺?
老者凝神,细细查验四方地脉走势。
‘北方无恙,东方无恙,西方.嗯?此处莫非也有人潜藏?倒也无妨,对方显然未料到我等图谋在于地脉。’
对于还有其余之人潜藏此间,他是做好了准备的。
或者说没有反而奇怪,且让人生畏。
微微停顿后,确认了其余几方无差的他方才看向了唯一出问题的东南方。
一看之下,眉头瞬间皱起。
原本该如江河奔涌、生机勃勃的地脉之气,此刻竟凝滞如顽石。
反观其余几处,因为水运大消,地脉之盛可谓如日中天!
一眼看去好似海潮澎湃!
二者对比之下,简直刺目的扎眼。
“这”
怡清山祖师心头瞠目,深吸一口气后,几乎将线香吸尽的他双目亮出法光,看向地脉深处想要弄个明白,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已然化作黑龙侵吞周遭地脉的魔障之气,并非如他预想一般,被什么东西打散。
不仅建在,甚至还在对着东南地脉疯狂扭动、抽打,可无论如何努力,都好似被扼住了七寸的小蛇一般,只是在做徒劳挣扎。
怎么可能的?
此地因囚禁龙王,山水格局本就水强山弱。如今西南大旱,水困深井,山势地脉虽看似日盛,实则如无根浮萍,虚有其表。
没有山君镇守的地脉,本该被这心魔坛轻易吞噬掌控才对!
可这是怎么回事?
正自惊疑不定,异变再生!他赫然又是看见原本已经落入心魔坛掌控的地脉,竟也骤然凝滞!就好似前一刻还在翻涌奔腾的江河大海,一瞬之间就被冰封。
更诡谲的是,随这冻结骤起蔓延而至的魔障之气,竟如琉璃般轰然崩碎!
那场景,活脱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擎天巨足,携着碾碎万钧之势,随意一脚踏下,便将这侵吞四野的魔气踩得灰飞烟灭!
看到此处,祖师心头剧震,所有疑惑豁然贯通,忍不住失声惊呼:
“是了!是有人一脚踩住了地脉龙气!”
此话刚出,因为线香燃尽,他便是消失在了两个道人跟前。
唯一留下的也就是那三长两短的夺命香!
而在东南方向,感觉刚刚踩住了什么滑不溜秋的东西的杜鸢,则是困惑低头看了看脚跟。
没踩到什么东西啊!
摇摇头后,继而把玩着小印迈步向前。
小印之上,敕镇坤舆四字显露翻飞不停。
第115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4k)
毫不知情的杜鸢托着那枚小印,大踏步而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压,
心知绝不能放任不管的怡清山祖师当即咬破指尖,隔空写下几个血字:
“老鬼,还不出来?!心魔坛是你仇家的,可不是我怡清山的!”
终于,此前仿佛一直装死的仇家老祖也开口了。
杜鸢曾听过的、那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荡在怡清山祖师堂上空:
“你当我不知?可单凭我一人,决计挡不住这一遭!所以,莫要藏拙!”
怡清山老祖简直肺都要气炸了——这等紧要关头,这老狗竟还想着拖他下水!
但他心知肚明,若自己当真袖手旁观,这老狗绝对会弃守心魔坛。
‘他家的东西,竟要我这外人来护持!真是孽障!’
然而纵有万般怒火,此刻也只能强压下去。他沉声道:
“既已结盟,我自不会背信弃义。说吧,如何行事?”
不把龙王放出来,至今都在他们西南地界上游荡的那个道人,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
总不能真和那蠢货说的一样。
大家一拥而上,看看能不能耗光他的法力吧?
纵然能活到今天的人都藏着一二底牌,大家一拥而上绝对能够拼死那个道人。可同样的,修为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他们多半也是要死不少人的!
如此一来,谁会愿意去当那个搞不好命都没了的冤大头?
飘荡在祖师堂上空的声音低笑起来:
“呵呵,不愧是名门正道,果然讲究。不过,再把威王也叫上吧。”
下一刻,那声音穿透空间,直达将整座神庙藏于地脉深处的武景威王耳中:
“威王,眼下也该你出一份力了。”
威王本能地想拒绝——这帮老东西,只有在要出血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可此前虎牢山一事,他处理的极不地道,以至于三山君都命丧那道人手中。本就理亏不说,如今被找上门来,他着实难以推脱。
只得勉强笑道:“自然。”
“那就好!我还忧心威王你至今伤势未愈呢。”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威王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两声,装作充耳不闻,转而问道:
“却不知,要我如何配合?”
仇家老祖淡然道:
“心魔坛是上古奇物,最初来自何人之手,早已不可考。但古往今来,每一个知道它的人都清楚此物的厉害!”
此言一出,威王与怡清山祖师皆是默然颔首。
心魔坛可是他们几家谁都眼热的好东西。
它不仅能悄然侵吞地脉灵机,化为己用。更妙的还是能够潜移默化的侵蚀‘辖境’之上各类生灵的神魂。
继而不声不响的就能把一座大山头变成心魔坛的傀儡!
从上古至今,心魔坛能被确认的使用记录仅有三例。
可三次都是默不作声的就彻底拿下了一座鼎盛大宗!
第一次,青冥宗道统断绝;
第二次,雪萍剑阁沦为鬼蜮;
第三次,睿林禅院佛光尽灭。
先后三次皆在无声无息间,叫人宗门根基崩毁,传承断绝!
他们此番祭出心魔坛,图谋的便是以此物‘控住’那头龙王!
这本该万无一失。
只因心魔坛侵吞地脉灵机,向来无声无息,极难察觉。
先前怡清山老祖能窥见端倪,全赖仇家老鬼为表“诚意”,告知了他们‘识辨’之法——以免他们疑心谋图龙王是假,算计盟友是真。
否则,纵使他道行高深,多半也寻不见那条化形为黑龙的魔障之气!
可谁曾想,不等侵吞周遭地脉完毕,竟横生如此变故!
怡清山老祖心中暗叹,沉声打断道:
“休要赘述这些人尽皆知之事!直说吧,要我等如何配合?”
“简单!”仇家老祖的声音透着掌控一切的自得,“我借心魔坛之力,已将东南之外所有地脉尽数掌控。眼下心魔坛坐镇东北,我要你二人分守正北、正东两方!”
“届时,我会将相应地脉权柄交予你们之手,让二位暂代‘山君’之职!”
“那厮不是能踩住地脉么?待八方地脉洪流汇聚,看他如何撼动‘山君’坐镇之地!”
威王与怡清山老祖略一思忖,均觉此计可行,当即颔首:
“善!”
下一刻,荒山之巅的三位老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旋即凝重地投向锁龙井正北与正东方向。
“老夫早知此间必然还有旁人,”左侧老者眉头紧锁,“可动静何至于此?”
“示威?”右侧老者疑道。
居中老者凝神端详片刻,骤然摇头:
“不会是示威!”他沉吟片刻,随即恍然,“是斗法!他们已然与人交上手了!”
此言一出,左右二老无不是心头剧震。
都斗到这份上了,他们此前居然没有发现?!
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最初不过是小打小闹,只是另一边突然气急败坏,直接不管不顾而来。
既然是小打小闹,他们没发现那不是十分正常?
他们最希望的也是这一种。
至于第二种的话,那就是有一方过于强悍,以至于顷刻间就将如今现身之人的前期手段悉数踏灭。
如此,他们当然也发现不了,毕竟两只蛤蟆打在一起能够听到哇哇乱叫,可被大象一脚踩死的蛤蟆,那真的是一点声响也无!
所以,是哪一种?
凝神细看之下,三位老者方才发现,周遭地脉已然汹涌如潮!
“他们握住了地脉?”
“好手段,我们居然没有发现!”
“幸甚至极,幸甚至极!”
三人几乎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脚下地脉被人掌控,同境之间,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毕竟这么一来,就像是在人家道场和人争锋,焉能不败?
好在不知名的第三方悍然闯入,提前破了他们的压胜之局。
而在下方,坐镇正东的武景威王全身贯注的看着东南之向。
他本就是地祇出身,如今得了心魔坛分润而来的地脉,更是如鱼得水。
粗略估算之下,他觉得此间哪怕只是化身,也有了他本尊的七成能耐!
再加上各方地脉合力还有另外两个老东西。
‘嗯,没有输的道理!’
可一想起连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死的干干脆脆的三山君,他又是在心头补了一句:
‘再不济,总该能探出这来者底细!’
深吸一口气,威王周身地脉之力轰然爆发,继而高过群山,裹挟着气吞山河之势,朝着东南方向轰然砸落!
“我来打头阵!”
这一声爆喝,首当其冲的威王气势如虹,连带其身后的仇家老祖与怡清山祖师,乃至荒山之上的三位老者,目光皆被这惊人一击牢牢攫住!
看到那般澎拜地力,三个老者都是赞道:
“如臂使指,圆融无碍!代掌此方地脉权柄者,必是一位山君无疑!”居中老者颔首道。
“何止!”左侧老者指向那汹涌澎湃、温润如黄玉的地脉之力,“此间本无山君坐镇。虽因大旱之年,水脉枯竭,地气看似强盛,但又因那龙王之故,此地地脉再强,亦如无根浮萍,徒具其形!”
他目光灼灼:“可你等看这地脉之色,温黄凝练,隐透山岳之魄!此等气象,非是名山大岳之主,绝难凝聚!”
“不错!”右侧老者接口,语气凝重,“以此等地脉加持,这怕已不逊于那位山君真身全力施为!”
三位老者都是无比赞叹的看着眼前一幕。
可下一刻,他们三人都是差点眼珠子给瞪了出来!
因为就他们看来,这般威能被挡住不奇怪,毕竟一山还有一山高,天下能人无数。
厉害的大修遇到更厉害的狠人那是屡见不鲜!
可问题是,不管你是劈出一道剑气开山而去,还是高呼圣人经典碎岳而出,你都得有点动静吧?
怎能如此阵仗落下,竟无声无息,好似泥牛入海?!
东南山涧深处,杜鸢正悠然前行。
突然他心有所感的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温黄之气轰然砸下。
正欲应对,托着小印的他方把手中小印微微抬高,便见那气势惊人的温黄之气突然溃散,继而化作一阵温和山风,轻拂而来。
那劲道莫说伤人了,连周边枯草都没吹飞。
“嗯?”
杜鸢看的有点哭笑不得。
就这?!
哑然一笑的摇摇头后,杜鸢继续托着那方小印迈步向前。
暖阳洒落,小印表面流光宛转。
待那溃散的地脉之力拂过,小印表面流光更盛,温润之意仿佛又深了一二。
——
“什么?!”
坐镇正东的威王瞬间失声惊呼。
他引以为傲的一击,怎么能如此简单的消失?
惊骇之下,端坐阵眼的他,乃至于地脉深处的本尊,都是下意识起身看向了东南方向。
到底谁来了?!
“难道是那道人来了?!”
怡清山祖师充满忌惮的声音瞬间响起。
放眼西南,如今能有这般本事的,明面上至少就那道士一个。
可片刻之后,仇家老祖和武景威王便是双双摇头:
“不会是他!”
“何以见得?”
仇家老祖皱眉说道:
“因为压上的地脉之气,不是被人以大神通击溃的!虽然依旧看不清是吸干了,还是借力打力的送入了脚下地脉。但总之,肯定不是那个道人!”
他不是地祇,但控住了各方地脉的心魔坛在他手中,所以他看的也比较清楚。
刚刚压上的地脉之气,根本就没有溃散天地,从而被自己掌握的地脉重新吸收。
而是直接消失了!
因此,绝对不是那道人来了,否则,应当是和三山君被打死时一样,直接看到溃散的地脉之气才是。
威王更是沉声道:
“是山君!来的是另一个山君!而且,无论尊位金身皆在我之上!”
他本就是地祇,因此他万分断定,绝对是另一个了得山君来了。
他甚至以此推论,对方必然是真身来此。
不然决计不能这么简单的拿走覆压而上的地脉。
怡清山祖师大为松气,不是那个道人来了就好。
虽然都是道家一脉,但他可不觉得这能让对方下手轻点。
甚至说不得,还会更狠
“接下来怎么办?”
威王略一思索,旋即冷哼道:
“我想要玩一把大的,不知二位可敢跟上?”
仇家老祖和怡清山祖师双双问道:
“成功的把握几何?”
威王沉声道:
“二位跟的越大,赢面越大,反之亦然!”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老东西便是做出了决断:
“好,我们跟了!”
“那就出全力,把周遭地脉悉数灌注我身,祂此刻定然自恃尊位,觉得已然手到擒来。那么我们就打祂一个出其不意!”
“哼,祂绝对想不到,在这儿的是我!”
在作为山君的尊位之上,祂或许是不如对方。
这在神祇一脉中几乎是致命的差距,因为上下之别,尊卑之分,在神祇一脉之中最为严重。
可惜,他更是武景威王!除却山神之位,尚有王兄亲赐的王爵之位!
此乃无主之地,地脉无主,只要作为山神的尊位差距未至天渊,便可一争!
更妙的是,此间尚有一头与他旧朝渊源极深的真龙盘踞。他那王爵之位,正可借此唤醒昔日残存的龙脉!
他不仅要与对方争抢地脉,更要引龙脉之威,强压于祂!
多管齐下,何愁祂不伏诛?
仇家老祖和怡清山祖师也是明白了关键。
“好!”
三人一声爆喝之下,七方地脉之力瞬间爆起,不仅顷刻之间越过了群山之顶。
还在这一刻形如海啸,山呼而来。
真真是个天地欲摧之景!
看着如此一幕,那三位旁观的老者都是一退再退,以免对方转手就带着余威对付他们。
风暴中心的杜鸢,亦是眉头一挑。
正欲硬撼这山海之威,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倏然穿透轰鸣,直抵耳畔:
“把我给你的那枚小印,放在地上看看?”
‘嗯?’
杜鸢有点惊讶,这么远都还能知会于我吗?
但也没有犹豫,赶在那山海压下之前,杜鸢蹲下身子,将那枚小印压在了地上。
“嗡——”
印落!
那毁天灭地、狂啸而来的浩瀚之力,竟在这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正欲借来龙脉压人的威王化身瞬间崩溃,继而本尊金身开裂,当场滚落神台。
剧烈惊颤之间,更是失声喊道:
“你究竟是谁?!”
第116章 屁
此等威能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面来的究竟是谁,已经是他彻底无法预估的了。
他试图修复自己龟裂的金身,可无论怎么尝试都是徒劳无功。
最终,只得惊颤作罢的道了一句:
“如此做绝,你当真好生霸道!”
——
武景威王不好过,怡清山祖师也不好过。
只是因为不是首当其冲,方才比威王像样点。
至少他只是送过去的虚像因为反噬而溃散了。
至于他本人,则是捂着胸口,快速调息了几下后,便勉强恢复了过来。
虽然面色依旧发白,但至少比金身都裂开了的威王好多了。
“难道真是那个道人来了?!”
一声惊诧之下,他有点想要退出西南了。
本就不是必胜之局,如今这个了得道人又横插一脚的当下,继续深入,未免太过不智。
至于此前各种投入
一时之间,这老道面色不由得阴晴不定。
——
操控着心魔坛的仇家老祖算是三人中受伤最轻,可却最是狼狈之人。
因为一切反噬,都让他靠着心魔坛抗下了。
可如此的代价,自然是此行最大的依仗——心魔坛崩毁严重!
构成祭坛的暗绿玉石几乎全部裂开,连带着暗金柱石都跟着扭曲不定。
看着还没有彻底损毁,但想来也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这让仇家老祖气的嘴角抽搐不停。
这可是他仇家不知死了多少人,图谋了多少年,才拿到手的至宝啊!
如今若是毁在了他这一代.
他如何对得起仇家的列祖列宗?!
然而最可恨的还是,自家都被打的遍体鳞伤了,居然连对方是谁都还不知道!
“是谁?到底是谁!”
靠着心魔坛最后一点灵性,仇家老祖怒喝而去。
自身视线亦是跨越千山万水,直达彼岸。
誓要弄明白仇家究竟是谁。
噬人一般的视线化作狂风席卷枯草黄沙而来。
对此,作为此事源头的杜鸢只是啧啧称奇的看着自己放在地上的那枚小印。
那般威能,居然顷刻消弭。
自己这好友,真是了得啊!
好友的声音也在耳边轻笑而起:
‘不算是多么了得,毕竟是他们自己犯蠢,居然以地脉与我相斗。’
杜鸢轻笑一声后,便是向着青州方向拱手道:
“多谢!”
说罢,抬手拿起小印起身。
恰在此刻,那择人而噬般的视线裹挟着漫天黄沙而来。
与此同时,还有一句气急败坏的:
“是谁,到底是谁!藏头露尾,岂非鼠辈?”
听见这个熟悉声音的杜鸢也是乐了。
居然又是你这个老畜生!
故而杜鸢当即起身,朗声回道:
“藏头漏尾的鼠辈居然也敢大放厥词?哼,贫道一直在这儿,你如今又见到了贫道,所以,你敢来吗?!”
一声断喝之下,风沙立止。
藏身其后的仇家老祖亦是面容扭曲好似恶鬼。
“是你?!!!”
怎么真是这个该死的牛鼻子啊!
一下子的,虽然身体无事,可他只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人左右开弓抽了无数个耳光!
先是在干涸湖畔对着人家说拭目以待。
回头又是对着盟友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不是。
现在人真来了还又打他脸了,他却.
念及此处,他额头青筋暴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深吸一口气后,他便是骂道:
“好,好,好!既然你敢来,那我就让你看看!”
这话说的杜鸢都是心头讶然,难道这老畜牲真被几句话气疯了?
打算出来和自己拼命了?
这一瞬间,杜鸢都下意识的打起了精神,准备应对一个疯子的搏命杀招。
可谁知,才是打起精神,东北方向猛地爆开一阵极度扭曲、刺耳欲裂的炸响!那声音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揉碎!
‘好诡异的声音,看来真来了!好,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杜鸢当即看向四周,静候对方出招。
可谁知,自那一阵扭曲声音响起后,便是什么动静都没了!
这般情况,可是把杜鸢看的一阵迷糊。
是想要让我放松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不解之下,始终看不出什么来的杜鸢一步迈出。
走到了那声音响起的地方。
一眼看去,他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什么搏命杀招?什么疯魔老怪?
那老畜生分明是拼尽全力,将他留在此地的最后一点“家当”彻底引爆、摧毁殆尽,然后竟是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了!
只见山涧之中,那座原本被杜鸢踩得仅剩最后一口气,几乎铺满谷底的诡异祭坛,此刻连那点苟延残喘的“气”也彻底咽下。
它已不复存在,只余下一片狼藉的碎片残骸,凌乱地散落在尘土沙石之间,算是宣告着其主人仓皇遁走的狼狈。
杜鸢看的也是连连摇头,自嘲笑道:
“我居然觉得邪魔道真的要脸!”
另一边,同样是差点以为仇家老鬼真要冲过去玩命的怡清山祖师和武景威王。
此刻也都半是鄙夷半是无语的看着那才撂下狠话,就仓惶毁灭心魔坛继而逃之夭夭的仇家老鬼。
本想说几句,但因为大家都是盟友,且之前一起丢的脸。
故而他们还是咽下了卡在喉头的戏弄。
可他们不说,那仇家老鬼却是开了口:
“哼?看我作甚?那厮修为奇高,如此强敌在前,谁人会蠢到与其硬碰硬?”
“而且,我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捣毁了全部的线索!不至于让他顺藤摸瓜,找到你我藏身之处!”
那般情况下,大是大非,他可分的太清了。
在自己辖境的三山君都被打死了,硬碰硬肯定是找死,既然心魔坛已毁,那首要任务便是保全自己。
如此一来,当然是要先想办法解决掉可能暴露行踪的心魔坛!
这也能拿出来吹嘘找补的吗?其余两人听的嘴角抽搐不停。
这家伙真不要脸的!
摇摇头后,怡清山祖师却是听见那老鬼阴恻恻的说道:
“我是把尾巴收拾干净了,倒是你,老道士,你那两个徒子徒孙好像还在附近吧?”
此话一出,怡清山祖师瞬间变色。
不好,他们两个知道祖师堂何在!
第117章 云动
嘴角抽搐不停之下,他猛然看向了自家的祖师堂上供着的诸多牌位。
我这大好时局,怎会至此?
——
立在山头的杜鸢自嘲一笑后,便是走下了山涧,来到了那座祭坛的废墟之上。
捡起了几块碎片看了看,发现不仅看不出什么东西,而且还觉得此间气机乱成一团。
见状,杜鸢恍然道:
“看样子,这家伙是把和自己相关的痕迹全都抹掉了啊!”
这些碎片最大的都不过拇指大小,碎裂无比,不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还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加上此间气机都乱成一团。
想来他应该是害怕自己根据这些线索,找到他具体所在。
就是他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老东西。
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见微知著的找过去.
可以说,他完全是自作聪明的多此一举。
笑笑后,杜鸢向着此间的中心,也就是那口锁龙井走去。
不多时,杜鸢便在山野之中,看见了那口显眼至极的锁龙井。
通体玉石打造,遍布奇异纹路。
且最为显眼的还是那根拴进玉石之中,布满铜锈,直入井底的青铜长链。
看到这玩意的第一眼,杜鸢脑子里就浮现出了这东西的名字——锁龙井!
没办法,井口加铁链的组合,实在是仅此一家!
基本都是说某地因恶龙作祟,引发水患、旱灾,使得有高人将恶龙制服后,用铁链将其锁于井中,以镇住邪祟、保一方安宁。
还说若拉动井中铁链,会出现井水翻腾、龙吟不停等异象。
不过,也有人说,不会听到怪声,而是会发现那铁链根本就拉不完。
那么这儿这个是什么呢?
心头好奇之下,杜鸢走近了井口。
一眼看去,幽深无比,视线全然无法到底。
收回视线之后,杜鸢望向荒芜四野。
大旱已历三年,偏在此间又有一口疑似锁龙井的存在。
难道说,西南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当真与这口井脱不了干系?
这念头看似合情合理,可杜鸢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违和——总觉得一口锁龙井,似乎还担不起如此分量。更何况,连这口井是否真为锁龙井,都尚未有定论。
沉吟片刻,他暂且压下纷杂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口井上。
尽管仍不确定此井根底是否与西南大旱相关,但有件事,杜鸢已心念许久——那就是上手拽动那铜链!
自打知晓锁龙井的传说,他便一直想亲手拉拉那根据说锁着龙的链子,只可惜从前始终无缘得见。
如今眼前虽非铁链,这井的真伪也十分存疑,可单是过过手瘾,想来总无大碍。
心痒难耐之际,杜鸢抬手便攥住了那碗口粗细的铜链,骤然发力欲将其向上拖拽。
可就是这么一用力,让杜鸢发现了不对。
不是太重,而是太轻!
轻的就像是在拽住的不是铜链而是羽毛!
轻而易举的就让他拽动了上来。
也是在铜链被拽动的瞬间,周遭的风忽然变了。
几缕凉意贴着地面卷过,杜鸢抬头时,发现头顶天幕略微阴沉了下来。
难道真的有用?!
心头惊异间,杜鸢稍稍用力又拽起半尺铜链。
刹那之间热风骤转,裹着湿热潮气扑来。天边云絮亦是以此为基点的疯长,转瞬间便染黑了小半片天幕。
就连手中铜链都逐渐沉重,带上了滞涩的拉扯感。
看着如此一幕,杜鸢深吸一口气的准备继续。
投子西南的其余仙神,亦是在这一刻纷纷看了过来。
“咦,水运渐起?怎么回事?”
“不好,是上次炼丹的道爷!”
“他在干什么?等等,那口井又是怎么回事!?”
大劫袭来,天地大变。
待到如今,他们所熟悉的一切都早已去了。
所以,哪怕是此前如雷贯耳的事物摆在了面前,除开真的见过,很多人都会认不出来。
杜鸢只管继续拉拽手中铜链,随着他的不停拽起,头顶闷雷不停,震得大地都在发颤。原本只是席卷了小半天幕的云絮此刻已经化作浓重铅云翻涌不停。
西南无数灾民,乱军,官军,也在这一刻,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那群山之上不断席卷而来的阴沉雷云。
“老天爷开眼了!”
“要下雨了!”
“龙王爷终于来布雨了啊!”
无数灾民简直喜极而泣。
诸多仙神也终于认出了那口井的来历,故而一时之间,纷纷色变:
“疯了,这道爷疯了不成?此前擅杀正神,开罪文庙!如今又要开罪曦神不成?”
“特奶奶个熊,不愧是个三教神仙,玩的是比俺们大!”
“这口井居然在西南?!”
水寨之中,张魁没有去看从天边席卷而来的厚重雷云,而是认真看向了被堤坝挡住的乌鳞河水。
四周大风不止,可河面却平静无波。
怪哉,怪哉!
不等细想,突然听见自己的老师在身后说道:
“龙为水属,有行云布雨之能,且此亦是其职。昔年,众人皆知,若是风雨大作,江湖却平,那便是奉旨前来布雨的真龙正栖身水下。”
“见之需要虔诚礼拜,跪谢施雨之恩。”
张魁大惊的指向平静的乌鳞河。可张作景却是扶须笑道:
“这河里没有龙王,你放心吧。”
张魁这才稍安,可满眼困惑却是越发浓厚。
既然水中无龙,为何大风拂过而无涟漪?
张作景抬头向天,思绪亦是回到往昔。
“真龙之属,无论如何,都是法力高深,地位尊崇之辈。日随渐长,逐成其傲。”
“也因此,有一哪怕是在真龙之中,都属上上之选的龙王自持身份矜贵,不愿布雨。”
“故而每每得令,都是屡尽敷衍,终于,在一日.”
张作景收回了心头思绪,拍了拍张魁的肩膀后,指向了那口锁龙井方向道:
“触怒曦神,被其锁于井中,拘押千年!”
“昔年,我们都以为这位应该随着大劫去了,不曾想,居然还在!”
——
锁龙井边,杜鸢已经拽出了不知多长的铜链。
头顶铅云更是遮蔽天幕,雷蛇滚动不息,可那场让西南等了三年的大雨却始终悬而不落!
第118章 下井
看了一眼那始终悬而不下的铅云后,杜鸢便是知道这场雨只差最后一口气了。
至于这缺的最后一口气要如何给它续上.
无需多言,杜鸢看向了手中拽着的铜链,继而顺着链身看向了井口。
这铜链越是往下,越是沉重滞涩,且周身铜绿几乎布满链条不说,还切实无比的带上了厚重水汽。
深吸一口气后,杜鸢拽住明显将要到底的铜链猛然向上一拽道:
“贫道杜鸢,还请龙王上来一叙!”
刹那之间,龙吟震天。
无数水汽亦是冲出井口直奔天幕而去。
似乎那场让西南苦等三年之久的大雨便要就此落下。
可怎料随着龙吟落下,那冲天而去的水汽,亦是止于半途,喟然而散。
终究是没能落下这场救命的大雨来。
看着手中再也拽不动的铜链,以及止于半途的水汽。
杜鸢微微皱眉的看向井口。
不等说话,便是听见从哪幽深井口之中,传出一句:
“为何不能是阁下,下来见我?”
声色绵长,尽带厚重。
哪怕没有见到开口之人,也是能从这厚重声色听出,必然是一尊庞然大物!
话音未落,杜鸢手中的铜链便猛地向下沉坠寸许,仿佛井中巨物正不耐地搅动身躯。
“以阁下的修为和功德,总不至于还怕下我这口井吧?”
“有何不可?”
对此,杜鸢只是笑了一下,便松开铜链,让其猛然下坠而去。
至于杜鸢本人,亦是在铜链哗啦啦坠下的同时,跟着矗立在了井口。
待到铜链落尽,他也随之而行。
下坠的过程并非想象中的冰冷湿滑与逼仄窒息。
随着铜链坠到尽头猛地绷直,杜鸢也跟着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微凉水膜。
井口投下的天光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深邃、流动不息的幽蓝光晕。
脚下也不再是虚无的坠落感。
低头看去,杜鸢看见自己已经稳稳踩在一片光滑如镜的水面上。这水镜澄澈如琉璃,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其下之深难以度量不说,更有暗色奔流汹涌不停。
耳边尽是震耳欲聋的水潮澎拜之音。
从这奇异一幕收回视线后,杜鸢抬头看向四周。
“贫道来了,所以阁下为何还不现身?”
此间之大,超出想象。
除开头顶的那片幽蓝之外,无论是前后左右还是脚下,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悠远。
而随着杜鸢的声音响起,那被青铜长链囚于此间的井中龙王亦是现身。
脚下的暗色奔流越发汹涌,垂在杜鸢身旁的青铜长链亦是跟着哗哗作响。
终于,一头黑龙从那暗色奔流之中探出了头首。
很大,但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
诚然,对比起杜鸢而言,这黑龙仅仅是龙首便是一间屋子大小,可对比起此间的浩瀚。
这真龙的巍峨又显得过于渺小。
那从井口垂下的铜链,正牢牢锁在黑龙的左爪之上,随着黑龙的动作铮然作响。
黑龙那双在脚下暗色奔流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金色竖瞳,此刻正无比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道人。
杜鸢对此轻笑一声后,便是负手而立,静默不语,任其端详。
良久,黑龙方才开口:
“怪,怪,怪。三十六天我虽未曾踏足,但修为如你这般的道人,断不该籍籍无名。”
“可偏偏,我竟完全认不出你的根脚来历。至于‘杜鸢’之名.”黑龙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更是闻所未闻。”
修为越高,人便越少。是以高人现世,往往一眼便能辨其身份渊源。
但眼前这牛鼻子却是个例外。黑龙左看右看,竟看不出一点信来。
不过它也并未深究。天地浩渺,横空出世一位全无过往的大修士,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又不是三教祖师那等人物凭空多出一位来。
更何况,眼前这道人是三教神仙出身。如此一看那就更不足为奇了!
太古之后,三教最尊!
面对黑龙这一连三个怪字。
杜鸢依旧负手而立,神情未有丝毫波澜。
这种时候,就是要看自己到底多能装的时候!
而什么最能装呢?
那断然不是长篇大论!这黑龙一看就是狠角色,自己那点东西拿去忽悠忽悠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没见过真神仙的小妖小怪,那自然可以随便开口。
可这家伙显然不行,记得上次在无名神庙那里,就差点露馅。
毕竟三教显学,自己也就是听过最出名的那部分。
真要开口,怕是处处是问题。
因此,这种情况下,要能不能开口,就不开口!
就算开口,也得是玄之又玄。
当然,也绝对不能傻站着什么都不做。
这类角色最善揣摩,得给他留足“遐想”的余地。
只要他被自己牵着走了,自己也就成了!
而如今最能让他‘遐想’的是什么呢?
那也是一个毫无疑问!
杜鸢没有解释自己的来历,没有辩驳名字的真伪,甚至没有对黑龙的“闻所未闻”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黑龙以为他哑口无言,或是倨傲不屑之时,杜鸢的目光却轻轻掠过那锁在黑龙左爪上、直通井口的沉重铜链。继而抬眼望向来路,随即收回目光,眼底重归古井无波。
一个囚徒,还是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囚徒,最想要什么呢?
那自然是自由!
因此跟着注意到这一幕的黑龙虽然同样没有开口,可那明显比此前更加狰然作响的铜链却是暴露了他的心境,绝非看似这般平静。
杜鸢是他如今唯一接触到的,很有可能放他出去的人!
是而,短暂的沉默后,黑龙再度开口道:
“昔年我触怒上神,被囚此间。如此多年过去,我也早已悔过。是而,我想要知道一下,阁下能否助我一臂之力的让我出去?”
说着,黑龙更是看向了那井口道:
“想来,阁下是打算下一场雨给这片死地吧?”
“呵呵,阁下真是慈悲为怀。不过,我可以断言,如今这块地界,除开我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让这场雨落下来!”
黑龙越发靠近杜鸢,那双金色瞳孔亦是充满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期盼:
“所以,阁下觉得如何?”
第119章 忽悠
看着越来越凑近了自己的黑龙。杜鸢心头大定。
自己没有想错,这家伙的确是被自己牵着走了!
先是主动打破沉默,继而又是忍不住抛出自己的‘价值’。
呵呵,看来这黑龙是真的想要出去。
当然,这些老东西一个活的比一个久,如此表现,也很有可能是专门给我看的套中套。
所以,我要更加小心应对!
嗯,那该怎么回答呢?
究竟如何回答,才能又牵着他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又符合身份还全无破绽呢?
片刻的思索之后,杜鸢笑道:
“真悔过了?”
黑龙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却还是定了定神回道:“被囚这么多年,当年那点不忿与怨怼,早就磨没了。”
虽说当年因这场囚禁侥幸躲过一劫,但他终究是曦神亲手锁在此地的囚徒,与旁余自行熬劫之辈不同。
这么多年熬下来,他连学旁人那般彻底“沉睡”都做不到,只能在半梦半醒间数着日子挨过,早已受够了这种滋味。
他是真的想出去。
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还得继续。
杜鸢遂含笑道:“若真如此,那为何还是如此?”
黑龙心头越发打鼓。
这牛鼻子究竟什么意思?
是说若是我当真悔过,为何枷锁仍在?
还是暗指自己形骸虽困,执念未消?
黑龙心头盘算不停,杜鸢也认真看着他的神色。
但片刻之后,杜鸢发现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现实——寻常人都能藏起自己的心思,而不露于表面。
更何况,这还是头连个‘人脸’都没有的龙
莫说他很可能藏住了自己的真正心思,就是没藏,自己也看不明白一头龙的脸色啊!
所以,杜鸢干脆的收回了自己的打量,只是蹲下身子含笑的看着他。
黑龙也在许久的斟酌后说道:
“阁下的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杜鸢笑意未减,指尖在那水镜之上轻轻点着。
“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随着腰间小印靠近水镜,些微涟漪竟是跟着漾开。
山水之争,古来有之。
外头那场雨要落下来,这头黑龙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是以杜鸢必须弄清这龙是否真心悔过——毕竟是被囚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囚徒,谁晓得放出去会不会立时发狂。
当然,绝非是要听信这老东西的一面之词。这些活成精的角色,城府深不见底,哪是轻易能拿捏的。
杜鸢真正的打算,是让这黑龙深信不疑:唯有依着自己的法子,方能重获自由。
届时,无论他是真心悔过欲要从善,还是虚与委蛇暗藏祸心,自会一目了然。
自己是不懂三教显学,也不明白修行,一旦真的深论顷刻就会露出破绽。
可自己没必要真去和一群老东西对论修行之事啊!
自己只要活用自己的能力就是了!
而那黑龙则是瞳孔猛缩的看着那随着杜鸢轻点而泛起的涟漪!
这是曦神亲手设下的囚笼。
寻常情况下,他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休想撼动分毫!
就连之前那个持有曦神法旨的家伙,都差点因为自作聪明而被这囚笼永远留在了这里。
可就是那个持有曦神法旨的家伙,面对囚笼反扑,都只能靠着走了狗屎运的,用一个不知为何掉下来的倒霉蛋把自己换了出去。
为此还把得来不易的曦神法旨给毁了!
而现在,这道人居然这般轻易的撼动了曦神所留?!
他,他真能放我出去!
“好叫道长知晓,如此多年,我心头确乎积怨颇多,只是,折磨了这么多年,我是真的怕了此间!”
“若道长真能放我出去,我纵然心头藏了在大的怨毒,我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啊!”
嗯,说的很有道理,不是改了,而是怕了。
的确符合自己对这些老东西的认知。
那就继续往下试试。
“道经有闻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所以你看,这拘你在此的铜链是有还是无啊?”
黑龙诧异道:
“此言为道家真义之一,我亦有研读,可这和此间毫无关系啊!”
这话是说世间万物皆存对立,却又互为根本。
怎么想,都和自己被囚之事扯不上边。
于铜链有无更是毫无干系!
杜鸢摇头道:
“所以我方才问你,你觉得这铜链究竟是有还是无?”
黑龙不解,但这道人是正经道家高修,刚刚又切实撼动了曦神所留。
故而开口道:
“此链囚我何止千年,万年之久。自然是有的!”
对嘛,这才对嘛!就得顺着我的话头来,别自己瞎琢磨。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多美啊!
杜鸢笑道:
“你可知‘观道者如观水,以观动时;观道者如观火,以观明时。’你困在此间,见链则思挣脱,见井则怨天地,何曾见这锁链本是护你之物?”
黑龙听的越发错愕:
“此井囚我,此链熬我,如何称得上是护我?”
要不是还在囚牢之中,且他可能打不过这道人,黑龙怕是已经恼羞成怒的开干了。
见对方已彻底落入自己铺的话网,杜鸢心中更定:
“我也不说什么‘致虚极,守静笃’的虚玄大话了。我就问你,昔年你若没有被囚,你究竟是天高任你飞、海阔任你跃。还是早已化作枯骨一堆?”
黑龙气急,正欲开口,可临了,却是一窒。
被关了这么多年,他也知道他性情乖张,连曦神的法旨都敢敷衍,儒家的规矩更是视若无物。若当年真没被囚住.或许,可能,真的
见状,杜鸢看着他笑道:
“如今链锁虽在,却也替你锁住了滔天罪孽,否则劫数定然早已临头!”
黑龙瞳孔骤缩,龙爪下意识抚向锁扣。
“所谓‘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你执着于出井,恰如井底之蛙执着于天地的大小。”杜鸢转身望向头顶缭绕的幽蓝光晕,声音轻得像落雪,“天地本无牢笼,是你把‘自由’二字,当成了新的枷锁。你何时悟透了这点,这锁链,也就何时散了。”
黑龙听的瞠目结舌。
此间竟还有此等深意?!
很多话,得分什么人来说。
无名小卒,后生小辈,乃至于同境,定然只会被这黑龙当作笑话嗤之以鼻。
可如今的问题是,杜鸢在黑龙眼里可是轻易撼动了曦神所留的大修!
第120章 你怎知我下不了这场雨?
这般大修,说境界足以与曦神比肩,那定然是夸大了。
但就算如此那也是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不然,那水镜之上泛起的涟漪作何解释?
因此,黑龙不由得反复咀嚼杜鸢那番话。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年来执迷不悟,反倒自囚于此?
可这不该是曦神的作风。在他记忆里,曦神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既囚了他,便断不会留什么转圜余地。
除非祂亲至,否则绝无自解之法。
但这般大修又没有理由诓骗他,况且那番话,的确在他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黑龙盯着锁扣的目光渐渐发直,龙爪在链节上摩挲的力道不自觉放轻,鳞甲摩擦金属的沙沙声也低了下去。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曦神的从属,对祂的认知多半来自道听途说,或许事实真如这道人所言?只是曦神未曾对自己言及过?
毕竟,此乃自悟,旁人说了又如何自悟?
迟疑半晌,黑龙看向踩在水镜上的杜鸢:“道长,按您所言,我该如何自解?这井底拘押之苦,实在是熬不住了。”
这声音里积郁着不下万年的疲惫。
他是真的扛不住了。
昔年被曦神囚禁时,他原以为最多千年光阴便能脱困。以真龙寿数而言,千年光阴算不得弹指之间,但也不至于望而生畏。
谁曾想,连天地倾覆的大劫都过去了,自己依旧困在此间。
这些年里,他不知多少次想过一死了之,却终究没那份胆气。
是以这话里的恳切,连杜鸢都听得分明。
杜鸢低下头,正见他垂下硕大的头颅,此前所见的凶煞都敛去大半,倒显出几分困兽般的茫然。
只是一个囚徒想出去,不想在被囚禁了,那自然是诚心十足。
这说明不了,他真的悔过了。
所以还得是按着自己的方略来。
“你且问自己,困住你的究竟是这铜链,还是当年那桩让你不甘伏法的往事?”
黑龙的思绪不由得飘回昔年。
他本是真龙之属,修为血脉在族中皆是上上之选。虽不敢对曦神有半句微词,却也不愿日日奔波辛劳,只为给凡夫俗子施云布雨。
日子久了,便渐渐敷衍起来。起初不过是心存怨怼,后来便敢稍稍迟滞片刻,增减一二分寸。
见始终无人追责,胆子便愈发壮了,调度时辰不再拿捏,施雨多寡全凭心意。直到那一日——
曦神降下法旨,令他即刻远赴无忧海,驱散云雨。
他虽即刻动身,却并非敬畏法旨,只怕前来传旨的甘霖尉在云雨调度司参他怠慢,更怕这事一路捅到曦神跟前。
无忧海远在他的辖境之外,路上便越发怨怼难平。
心下暗骂:云雨调度司大小神祇众多,无忧海周边蛟龙之属亦不在少数,为何偏要派他这个远在天边的前来.
满腹怨怼翻涌之际,他心头忽生恶念,不仅没有继续拖延反倒加快速度,提前赶到了无忧海。
到场之后,他没有驱散那场因大修斗法波及而来的暴雨,反倒呼风唤雨、助纣为虐,将寻常水涝硬生生酿成滔天洪灾。直到周边十七城尽成泽国,浮尸遍野,他才心满意足地准备驱散云雨。
偏在此时,远在它天的曦神不知为何瞥了此间一眼,继而.
念及此处,黑龙几乎肝胆俱裂。
曦神未曾露面,甚至没遣统御司大神前来拘拿问罪,只从天际径直甩下一根青铜长链。不过一个照面,它便被死死锁住,拖拽着砸入地底,永囚至今!
想到此处,黑龙惊惧说道:
“道长,我早已知错,昔年的确是我魔障丛生,误了大事。可,可都被折磨了这么多年了,真的该放过我了!”
杜鸢颔首起身,继而拉住了那根垂在身旁,直入水镜之下的青铜长链。
铜链哗啦作响,黑龙的心头亦是跟着起伏不定。
好似响的不是铜链而是他的心脏。
“既然你真的放下了,那便简单了,”杜鸢摩挲着手中的铜链,“我且问你,你上一次试着打开这锁扣是多久?”
黑龙微微低头看向爪上锁扣道:
“记不清了,只记得初时日日夜夜都在试着挣脱,撬开。可到了后来,再也没有试过了”
越是挣扎,越能体会到自己与曦神之间的云泥之别。
每一次挣动都只换来更深的绝望,那堪称是反复凌迟心神的酷刑。
久而久之,哪怕历经劫波至今,他再没动过半分挣脱的念头——反正水镜一日悬在头顶,这囚牢便一日固若金汤。
杜鸢颔首浅笑:“既然如此,为何不再试试?”
黑龙猛地抬眼看向爪间锁扣,继而满眼错愕。这青铜锁扣分明与往昔毫无二致!
正欲开口追问,他瞳孔骤然紧缩——锁扣之上,竟在这一瞬裂开了几道细微纹路!
一时间,黑龙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不定。
见状,杜鸢认真看着他道:
“你若真的放下了,此刻便是你的解脱之时!”
黑龙已然听不进旁余,无穷狂喜早就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无法形容的激动中他猛地扯向那道困了自己何止万年的锁扣。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可随着他这猛力一扯,等来的不是锁扣崩裂、铜链散落,而是青铜长链猛地收紧,爪间龙鳞应声崩裂,血珠沁出。方才那丝松动,竟如幻梦般转瞬即逝!
刹那间,黑龙仰头狂吼,满是震怒与不解:“为何?!这到底是为何?!我已信了你的话,为何仍被困在此间!”
杜鸢望着他连连摇头,缓缓开口:
“你信的是锁链能开,却未信‘放下’二字。既然没有放下,又何谈解脱呢?”
黑龙闻言,再度一窒,如遭重锤。
他非甘愿伏法,亦非彻底放下。
他只是怕了而已
毕竟他堂堂真龙,怎能因为一群凡俗蝼蚁而受此大罪?!
看着黑龙这一场半途而废的开悟。
杜鸢叹了口气后说道:
“你啊,就慢慢在这儿好好悔过吧!”
听了这话,先前还满眼落寞的黑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瞬间失态,眼底的颓丧一扫而空,只剩急怒:
“不,你不能走!我没有放下又如何,你若还想要下这一场雨,你就只能跟我合作!”
“道士,我告诉你,要么放了我,我去为你布雨。要么,你就看着外面那群虫子活活渴死吧!”
看着眼前无能狂怒的黑龙,杜鸢眼中方才那丝怜悯彻底消散,只余下对自己成功试探其本心的满意。
杜鸢淡然对上黑龙的怒视,继而嗤笑一声:
“你又怎知,我离了你就下不了这场雨?”
第121章 涂尾
面对杜鸢这句话,黑龙很想反驳讥讽回去。
比如施云布雨之法,除却龙属和云雨调度司藏有之外。
旁余之人会的,最多也就是滋润灵植用的小术。
且西南此间,绝非寻常大旱,若无他这等极擅水法的龙王相助。
你纵有再高的道行,怕是也只能解一地之困!
断然是救不了整个西南!
可不知为何,他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彷佛他自己也知道,这人是真的能做到,而非是信口开河!
见这黑龙沉默不语,杜鸢摇头一笑后,便要离开此间。
待到转身,却又听见那黑龙道了一句:
“我真的放不下啊”
杜鸢心头一叹道:
“这话不该我这道士来说,但确乎适用此刻。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放下的只是手里的刀,而非你心中的刀。”
“既然如此,我救不了你,也不会去救。你啊,合该继续困于此地!”
说着,杜鸢又是回头看着他笑道:
“甚至你之所以放下刀,都只是因为你拿不了而已。”
这话说的黑龙那张布满黑色鳞片的龙脸,都肉眼可见的涨红了起来!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下这一场雨!”
“我告诉你,等你知道厉害了,你莫要再来求我,我就算是死在这井里,我也决计不会答应于你!”
“你就看着那群虫子渴死在你面前吧!”
对此,杜鸢只觉得好笑。
“那贫道拭目以待了!”
说罢,便是大笑着而去。
井中,也只剩下了那头黑龙的无能狂怒。
——
从井口回到了地面的杜鸢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井下所见亦是宽广,可总归是没有天光的地方。
那里能有此间让人心头舒畅?
在看了看头顶,杜鸢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铅云虽然依旧翻滚厚重,可的确能够感觉到,这云已经不成气候了。
但也只是皱眉片刻,杜鸢便是不在担心。
如何把这场雨落下来。
他心中已有腹稿!
正欲行动,却又忽然看见一面天机略有猩红。
这气象,杜鸢见过。
青州时的兵灾之象就是这个表现!
凝视片刻后,杜鸢便向着此间而去。
——
荒山山腰处,几株枯死的老树盘根错节,树后藏着个斜洞。洞门本就斜斜地嵌在山壁,连带着洞口那栅栏也歪歪扭扭,看着就松散。
栅栏前,三四个拿着家伙的汉子正守着。
他们原是庄稼汉,如今却成了杀人不眨眼的贼匪,此刻正三三两两地望着头顶那片乌云嘀咕。
“这云真怪。”
“可不是,凭空冒出来不说,这会儿倒像要散了。”
“虽说暂时不缺水了,可真下场雨才好呢。”
正说着,洞内传来动静,几人慌忙拉开栅栏。
只见头领带着十几个弟兄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大包小包。
守洞的喽啰们当即失声:“大哥,真要走?”
贼匪头子瞪起眼:“咋?眼瞎还是耳聋?老子早说过此地不宜久留!”
说着抬脚踹了他们一下,“麻利点,去后面搭把手,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可大哥,是不是太急了?我瞅着还有不少家底没带呢!”
守洞的几人仍有些发懵——他们原以为最早也得明天动身,怎么这么快?眼下收拾出来的东西,怕是还不到一半。
贼匪头子冷笑:“行啊,你们几个留下收拾,能带走多少,全归你们。”
这话一出,不光这三四个,连后面跟着的都有不少人心头一动。他们抢的多是吃食和水,可也顺手捞了些金银细软,洞里还留着不少好东西呢。
那些要是能带出来,等出了西南,足够潇洒好多年。
可没等他们细想,头领的声音又炸起来:
“呦呵,还真想留下?他们也就罢了,你们这些跟我出来的,没听见仙人爷爷怎么说?再瞧瞧这天!还惦记着收拾?金子银子能比性命金贵?一群蠢货!”
连声呵斥下,这伙人终于不敢吱声。贼匪头子见状,这才吐了一口唾沫的带着众人往山下走。
乌泱泱一群足有六七十人,半数是贼匪,其余都是从抓来的灾民里挑出的尚有气力的。
洞里还关着些老弱灾民,对此他们早懒得理会——那些人走不动路,眼下都是累赘。反正要离开西南,带不带都一样,索性锁在洞里听天由命。
倒是这些被挑出来的,既能当挑夫使唤,真到了绝境,还能充作救命的口粮,可谓一举两得。
一行人刚挪到山脚,打头的几个喽啰猛地顿住脚步,直勾勾盯着前方崖壁,脖子伸得老长。
贼匪头子见队伍停了,当即破口大骂:
“娘的,才走几步就歇脚?找死是不是!”
他拎着朴刀冲上去,对着喽啰屁股就踹了几脚,踹得他们龇牙咧嘴:
“大哥,大哥!不是弟兄们偷懒,您瞅瞅那儿!”
贼匪头子这才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对面崖壁上,赫然画着条丈长的尾巴。
黑色鳞甲层层迭迭,尾尖翘向云端,看着竟像刚从崖后钻进去似的,只留下这截尾巴在石壁上,又大又长,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玩意看不出是啥,像是鱼尾巴,又像是蛇尾巴。
“这啥鬼东西?”贼匪头子眉头拧成疙瘩,“老子之前回来时还没这玩意儿!”
说着,又看向了跟着自己出去的喽啰。
对方见状急忙摇头:
“没有,真没有,大哥,我们回来时是没有这玩意!绝对是刚画上去不久!”
贼匪头子挠挠头后,点了几个喽啰道:
“你们几个,过去瞧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贼匪头子打算弄明白了再走,不然怕被人惦记。
三个喽啰硬着头皮上前,围着崖壁转了两圈,前前后后瞅了个遍,又扒着石头缝往崖顶望了望,啥动静都没见着,这才缩着脖子回头喊:
“大哥,就这尾巴,没别的蹊跷!”
贼匪头子仍是犯嘀咕,见那几个喽啰毫发无损,便挥挥手带着人靠过去。一群人围着瞅了半晌,还是看不出个究竟,只觉这画工实在邪门,鳞甲的纹路都跟活的似的。
他越看越纳闷,下意识地抬手抄向那尾巴——想摸摸到底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谁知指尖刚要碰上石壁,眼前的崖壁竟像活物般朝自己猛砸过来!
赶在被彻底拍上之前,贼匪头子方才反应过来。
不是崖壁,是那尾巴活了!
第122章 点金
“啊——!”
一声惨叫之下,靠近那画壁的贼匪们,全都倒飞了出去。
贼匪头子离得最近,首当其冲。人还没落地,他自己和周遭的人便都清楚——这人绝无活头了。
只因那身子早已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贼匪头子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悔。
‘我抢了那么多金子银子还没用呢!’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眼前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灾民们,就见十几滩血肉直直甩到了眼前。
刹那间,他们连该有的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本以为此行定然是个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转头却见那些拿捏着自己性命的贼匪已然死伤过半,还是这般触目惊心的惨状.
灾民们还僵在原地,余下的贼匪们却是已经回过神来。
“大哥!大哥死了!”
“是妖怪!这里有妖怪!”
“闹妖怪了啊!”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余下的贼匪们顿时魂飞魄散,一个个望风而逃。至于那些被抓来当挑夫的灾民,还有抢来的家当,早已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等骇人的景象面前,什么能有性命金贵?
当然是赶紧夺路而逃啊!
方才那一番变故中,那画壁生生甩死了十几个贼匪,还剩下了十几个,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疯跑,恨不能爹妈多生两条腿。
终于反应过来的灾民们也有心逃跑,可却不敢和他们一并。怕事后又给抓了去。
这群畜生,真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于是便僵在原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正左右为难时,忽有个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像是在叹又像是在念:
“自作孽,不可活啊.”
身后不是没人了吗?
这声音难道是妖怪传来的?
他们刚刚离的远,可是清清楚楚的看见那画在石壁上的丈长尾巴突然活过来的朝着外面一甩。
继而直接拍死了近前的贼匪。
这不是妖怪,还是什么?
惊骇回头,却见那尾巴依旧好端端的在石壁之上动也不动。
在左右一瞧,只见一个年轻先生不知何时立在了画壁之下。
手里捏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半是黝黑半是完好。
见他们朝着自己看来。
杜鸢当即笑问道:
“诸位觉得这些贼寇,是应该饶他一命的好,还是早早打杀免得继续为祸一方的好?”
灾民们下意识的说道:
“这些畜生!自然是趁早打杀的好!留着就是祸害!”
杜鸢颔首笑道:
“贫道也觉得合该如此!”
他顿了顿,扬了扬木棍道:“正所谓,恶有恶报,天理昭彰!”
“诸位看好了!”
最后三字刚落,灾民便见那年轻道人捏着焦木棍,对着夺路而逃的贼匪连连点去,口中疾喝:“变!变!变!”
话音未落,被点到的头个贼匪身上腾起刺目金光,眨眼间就化作一具金人,连奔逃姿态都分毫不差的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哗——”
灾民惊得咋舌后退,却仍舍不得移开视线的死死盯着。
‘恶有恶报’真应在眼前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更何况,这群贼匪还是此前折磨他们的人。
在没有比这个更能让人目不转睛的了!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光接连亮起,贼匪们无不是在奔逃中骤然定身,转眼就成了面目狰狞的金人,僵在荒地石缝之间。
风吹而过,十几尊金人在旷野泛着艳艳金光,却再无一丝活气可言。
灾民们看的张大了嘴。方才凶神恶煞的贼匪,竟被这年轻道人靠着三言两语、一根木棍的定成了死物?
“贫道此法名为点金术,可点万物,这贼匪自然也在其中!”
说罢,杜鸢望着那群变成了金人的贼匪摇了摇头,又道:“用这法子了结他们,也算应了他们落草为寇、贪财恋金的因果。”
或许这群贼匪也是被这该死的世道逼的没了法子。
可既然在这条路上走到了今天。
那也就别怪杜鸢替天行道了。毕竟,不还有很多同样境况的人,始终没有变的和他们一样吗?
灾民见状,纷纷跪在了地上朝着杜鸢连声呼喝:
“见过仙人!”
“仙长爷爷在上,请受草民一拜!”
“多谢仙长诛杀贼人!”
杜鸢抬手虚扶了扶,朗声道:“诸位还请起来,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话音刚落,他眉头忽然蹙起,指着他们随身携带的肉干叹了一声道:
“这些,麻烦诸位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了吧。”
贼匪抓人本就为了果腹,他们带的这些“肉干”,是什么做的,在场的谁不清楚?
灾民们脸上一白,忙不迭点头称是,没人敢多问一句。
杜鸢瞧着他们面黄肌瘦的模样,也知这群人除了这些腌臜东西,再无别的吃食。
心头一苦。他当即蹲下身,挖起一把枯草混着黄土,扬手展示给众人:
“贫道日前向老天爷求了个丹方,唤作‘乞活丹’——”他顿了顿,指尖捻着枯草黄土轻轻搓揉:“所以用这枯草黄土便能捏出果腹的丹药。来,诸位跟着贫道学,看如何搓这枚丹。”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您、您莫非是寒松山的仙人老爷?”
杜鸢挑眉一笑,手里还捏着把黄土:“你听过我?”
那人急切点头:“听过!俺早前就听说,您要在寒松山开炉炼仙丹!就是俺还没来得及寻过去,就被这群畜生抓了!”
虽然杜鸢始终走在最前头,以至于遇到的灾民几乎都没听过乞活丹。
可知道他在寒松山开炉炼丹的却不在少数。
笑笑后,杜鸢给他们演示了乞活丹的炼制之法,并告诫了还丹的事情。
等到这些灾民自己也搓出了那枚救命的丹丸。
杜鸢便是笑着指向了头顶的大片乌云道:
“也请诸位放心,很快,贫道就能下一场雨下来,以解西南缺水的燃眉之急!”
灾民们闻言,纷纷看向了杜鸢身后画在石壁上的那道丈长尾巴。
第123章 你觉得什么是真龙天子?
“仙长,您的法子莫非就是这个?”
先前他们都看见仙长手里还握着烧了半截的木棍呢。
就是为了给他们演示如何搓那活命仙丹而放下了。
杜鸢肯定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靠这个。”
“俺们能帮上什么忙吗?仙长?俺被抓了去之前可是听说,您的仙丹是要大家伙帮衬着才能练出来的!”
杜鸢摆了摆手:
“这次不必了。况且诸位也不宜在此久留,还是早些动身,去往真正安稳的地方为好。”
一听这话,灾民们不敢耽搁,纷纷叩首道谢后便匆匆离去。唯独最先开口的那灾民,捡起贼匪头子的朴刀,迟疑着开口:
“仙长,俺.俺想回山上去一趟,成不?”
杜鸢挑眉:“这是为何?”
那人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声音恳切:
“那些贼人抓了好多可怜人,俺们是看着腿脚还利索才被带出来的,剩下的都关在山洞里!俺想回去放了他们,顺便把您这仙丹的法子告诉他们!”
杜鸢朗声一笑:
“阁下有这份善心,实属难得。”
那人挠了挠头,憨笑道:
“嘿嘿,其实其实俺也想回去拿点他们留下的金银细软。”
“即便如此,也是你该得的。快去吧!”杜鸢话锋一转,“对了,你往这个方向去,待会儿定会遇上乱军。”
他要去的方向猩红之气越发浓厚,且逐渐朝着此间而来,算算时间,他要过去的话,铁定撞上。
“啊,那,那怎么办啊?”
汉子瞬间一惊,难怪仙长说此地他们不宜久留。
杜鸢笑道:
“这个简单,我给你个东西,在教你几句话,保管他们不会伤你,还会好生待你,让你安然过路!”
“哎呀,还请仙长教俺!”
杜鸢左右看了看,继而眼前一亮的从地上拔起了一株绵长枯草。
对着一点:
“变!”
那枯草簌簌泛出金光,转瞬间就从一文不值的枯草成了株金灿灿的宝物。
杜鸢随之将其交给了汉子道:
“你啊,到时候就捧着这个在身前,他们见了肯定生疑,等到来问,你就说,你在前面见了一个正在画龙的神仙。如此一来,贫道保你定然无事!”
汉子不敢怠慢,随即扔下朴刀捧着那株变成金子的草而去。
才跑没多远,果不其然撞上了大队乱军。
这些人个个披甲乘马,瞧着威风凛凛,分明是精锐里的精锐。汉子眯眼细看,更是瞅见乱军阵里,赫然有个身着华服的人正骑在一头白骨豹上!
“哎哟,这义军里竟还有这般奇人!”
那头白骨豹实在扎眼得很!
前军早瞧见了汉子,这会儿已有三两骑快马迎上来。正要开口盘问,眼尖瞥见汉子怀里捧着的金草——
这么大块金子本就稀罕,偏这金草的根须叶脉都看得一清二楚,一眼就绝非俗物,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心慌。
几个兵卒顿时动了心思,想把这宝贝夺下来献给将军,却也多了个心眼,喝问道: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说着不住朝左右张望,生怕这人是故意拿奇物拦路,引两侧伏兵伺机杀出的诱饵。
汉子慌忙举起金草道:“这,这是方才一位仙人赐给俺的!他说俺准会遇上诸位军爷,还说拿了这东西,就能保俺平安!”
这话入耳,几个兵卒顿时大惊,当即一人慌忙策马回身。
没片刻功夫,汉子便见那骑白骨豹的华服之人领着一众部将,气宇轩昂地来到跟前。先是瞥了眼汉子手中那确非凡品的金草,又扫了眼汉子那身寒酸打扮,这才开口道:
“你说这宝贝是前头一位仙人给你的?”
汉子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仙人老爷算准了俺会遇上您诸位,就给了俺这个,说能让俺顺顺当当过去!”
右路将军愈发上心:“哦?什么仙人?”
“看着挺年轻的仙人,还在前面画龙呢!”
汉子多了个心眼,没提那是寒松山炼仙丹的仙人。
画龙?!
龙向来是君王的象征。这右路将军早有问鼎之心,这话入耳,几乎瞬间就勾住了他的心神。
“对,画龙!”
片刻的思索后,右路将军便打算过去拜会。
同时也对着那汉子说道:
“既然有这层渊源,你就过去吧!”
汉子大喜,但也识趣的放下了那株金草道: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那此物俺就献给将军了!”
见他这般识趣,右路将军嘴角微扬道:
“来人,赏!”
一个部将当即甩给了他一袋银子。
比不上那金草,但也足以让汉子眉开眼笑,忙不迭的道谢离去。
右路将军接过那株金草,越看越爱,摩挲半晌才不舍放下,当即下令:“快,加快脚步,随我去拜会仙人!”
大军立刻提速赶路。
还没等见到杜鸢,右路将军便惊奇地瞧见一个面目惊恐万分的金人。
“哎?这是什么?”
这光景,别说右路将军,连他身后的大军都错愕不已——这是金子还是人?若是金子,怎会这般惟妙惟肖;若是人,又怎会化作金身?
右路将军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可既已到了这儿,哪好回头?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去。
片刻后,便瞧见了那汉子所说、正在画龙的仙人。那仙人正立于崖壁前,手持碳化的木棍画着龙爪。虽只画了后半截,没见最重要的龙首,却已能一眼认出是龙,且逼真得惊人!
“这定然是那画龙的仙人!”
“你们在此等候,本将军亲自过去!”说罢,他便骑着白骨豹迎上前去。
可那豹子刚走了没几步,突然驻足,瑟缩着不肯再动。
无论右路将军如何驱使都是再不敢往前一步。
见状,右路将军越发笃定这位仙人定然了得无比!
当即便是弃了那白骨豹,翻身下马后,快步上前。
待到走至杜鸢身后,他便是领着部将们拱手拜道:
“本将乃义军右路大将军陈宿!见过仙人!”
“只是不知仙人名号为何?”
杜鸢至此才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认真看向了这位义军的右路将军。
片刻之后,杜鸢放下手中木棍,皱眉问道:
“你觉得什么才是真龙天子?”
第124章 你哪来的脸啊!(4k)
陈宿见杜鸢停了手,刚要应声答话,心头却没来由一跳。
还没等他开口,只见周遭景物忽然扭曲变形,视线也跟着天旋地转。
等他定过神时,方才的荒山野岭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雕梁画栋、穷奢极欲的金銮大殿,台阶之下按序排列的文武百官更是个个威风凛凛。
转头看去,身旁围满含羞带笑的三千佳丽;抬眼向外,万里山河竟在脚下连绵铺展。
“我,我成了天子?我是皇帝了?!”
陈宿又惊又疑,哪敢信眼前景象是真?于是急急忙忙往前迈了半步,想好好看看这万里锦绣究竟是真是假。
可刚迈出半步,脚下便是忽然一空的带着他直直坠下深渊。
正欲回头呼救,却看见深渊上方的龙椅离他越来越远,两侧更有无数枯手猛地探出,疯了似的抓向他。
转瞬之间,他已被抓得血肉模糊,浑身是伤。
更恐怖的是,每只枯手都在不停嘶吼着——
“陈宿狗贼,还我命来!”
“我的心,你挖了我的心!”
“疼,我好疼啊!你难道不疼吗?”
万千冤魂的索命之声,几乎要将他生生扯碎。
心头剧震间,陈宿猛地嘶吼出声:
“不!不是我!不是我!”
话音刚落,方才的金銮大殿、无穷深渊尽数消散。
眼前仍是那片荒山野岭,他也好端端站在原地,没有浑身是伤,也没有万千冤魂。只是周遭部将正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就连那画龙仙人,也在一旁凝神注视。
惊异之中,陈宿不敢置信的左右看去。
最后方才将一身视线死死定格在了杜鸢身上。
是他!
是这位仙人让我看到了那些?
这一瞬间,陈宿想到了很多。
少时读过的典故如潮水般涌来。尽是些历朝开国太祖或中兴之君的轶事:
前朝仁宗皇帝少时礼佛,遇一老僧笑问:“若登大宝,可愿护佑万民?”
仁宗当即朗声道:“宁可损我,不可损民!”
老僧闻言开怀大笑,踏云而去,随之便有了嘉佑中兴。
又想起赵氏太宗微时,在破庙遇一隐者。那人指着檐下冻毙的流民问:“他日若得天下,可会忘了这些人?”
赵氏太宗解下裘衣盖在尸身之上道:“若我为王,必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隐者抚须而笑,次日庙中留书“龙潜于渊,天下肇兴”,后来果然开创赵氏三百年基业!
更有大宴太祖皇帝起兵时,在昆阳遇一方士。对方指着遍野饿殍问:“江山与苍生,你选哪样?”
大宴太祖以手指天:“若无苍生,要这江山何用?”
方士随之掷给他一枚玉佩,上刻着“天降大任”,大宴太祖也终成开皇盛世!
以上诸位君王皆是得遇高人问心,继而天命加身!
如此看来,今日是我了?!
万分激动之中,陈宿拱手说道:
“造福天下万民者方为真龙天子也!”
这话几乎脱口而出,陈宿更是满心振奋。
他一辈子以来,想的都是这个!
错不了!
且他笃定,他等的就是今天!
怎料,此话刚一出口,却见那画龙仙人连连摇头。
陈宿大惊,难道不对?
可这怎能不对?
“仙长为何摇头?真龙天子难道不该造福天下万民不成?”
这话出口之时,甚至带着诸般愠怒。
他简直不敢相信,堂堂仙人居然觉得天子不该以民为重。
可杜鸢却是看着他身后说道:
“当然该以万民福祉为重。”
陈宿没有看出不对,依旧不忿道:
“那仙长为何摇头?”
杜鸢怜悯低头,继而指着他道:
“你当真不明白?”
陈宿心头一突,但还是说道:
“陈宿确乎听不明白.”
这话最开始时底气十足,可才开口便急转直下,一直到最后明白二字时。
想起了什么的陈宿便是语气萎靡了下去。
见他还在嘴硬,杜鸢叹了口气道:
“你身后的人都多的站不下了,你居然还来贫道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凡称天子者,皆应以造福天下万民为先,如此方可尊真龙天子四字!”
杜鸢目光扫过陈宿身后无数冤魂,声音渐冷:
“可你,你这手上沾满百姓之血的东西,怎么敢说这话的?”
从听见自己身后站的人都多的站不下了起,陈宿等人就是只感觉心头发毛不停,背后寒风不止。
虽然没有人回头,可他们的眼神全都不停的向着身后看去。
既怕又想的找着那些多到站不下的‘人’。
等听到杜鸢最后一声叱问喝出。
他们之中胆子小的更是直接一个腿软的跪在了地上。
就连陈宿亦是被说的连连后退。
慌忙回头,见眼中无‘人’,又是面红耳赤的对着杜鸢喊道:
“王朝更迭之际,纵观历朝太祖,哪个手上不是鲜血累累?又有哪个脚下不是枯骨万千?为何他们做得,我就做不得?”
杜鸢冷哼一声:
“这问题,难道你自己当真不知道吗!?”
一声爆喝之下,那所谓仙人赐给陈宿的玉佩当即应声炸裂,化作烟气四散而去。
陈宿也在这一刻被吓的当场瘫倒。
同一时间,那捏天上白云为玉的老者当即心头一跳,继而脸色大变——陈宿出事了!
杜鸢则是举起那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对着陈宿骂道:
“天下大乱,自当有雄主起于四野,匡扶天下,重建社稷。这是还百姓一个太平的无奈之举,而非借故妄动刀兵,残害苍生。”
“在看看你,你究竟是无可奈何的不慎波及,还是为了所谓王图霸业故意而为?!”
陈宿被说的面目羞红至极。
但还是不愿承认,毕竟承认了,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得急急说道: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寒门!我没有贵戚的血,我没有门阀的名!”
“我想要成就胸中大业,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不然我拿什么去和别人争?”
说到最后,陈宿更是厮声喊道:
“我若当了皇帝,我会百倍,千倍的还之于民,我会让天下人人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我今日犯下这般大错求的都只是这个而已!”
“你说,我那里错了?!是忍一时之害好在日后还天下之人万世太平?还是为妇人之仁冷眼坐视山河日破?”
“你堂堂仙人难道看不出如今这世道错了,而且错的滑天下之大稽吗?!”
见他依旧泯顽不灵,杜鸢愈发摇头,继而对着他一字一句道:
“出身寒门不是你害命的由头,王图霸业更不是你饮血的幌子!”
陈宿闻言依旧硬着脖子怒目而视。
随之便听见了杜鸢的那句:
“百姓的命是当下的命,不是你‘日后补偿’的筹码!我问你,你身后的西南父老,他们看得到你那个所谓的‘万世太平’吗?”
杜鸢已然提着那根木棍走上前来,见状周遭部将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全都骇然瘫倒,继而不停叩首求饶。
事到如今,帮着做了那般孽障事情的他们那里还看不清,这是仙人前来问罪了!
杜鸢边走边朝着他道:
“你说世道错了?这世道的确错了!也因此,贫道才特意赶来。可世道再错,也错不过把残害当手段、把贪念当大业的你!”
陈宿不敢再听,他害怕自己那点遮羞布被杜鸢彻底撕烂。
故而直接大叫着拔出了那把据说万年石髓打造的宝剑。
嘶吼着砍向杜鸢,可随着金光一闪,这石头做的玩意当即是折断而去。
陈宿本人亦是被反弹巨力带倒在地。端的是狼狈不堪!
至此,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杜鸢方才几乎咬出来的道了最后一句:
“你错就错在——从一开始,你要的就不是天下太平,你要的只是你自己坐在那把龙椅上!”
很多事情,你不能看他怎么说,你要看他怎么做!
陈宿这儿就是如此。
他说着是取一时之害,为此后的万世太平铺路。
听着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壮。
可细细一想就会知道,这话谁都能说,可唯独本末倒置至此的他不能说!
这世间那里有踩着百姓的尸体说是为了百姓好的?
此话一出,陈宿面如死灰。
这些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此前根本没人敢这么对着他说而已。
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跟着信了。
如今被杜鸢挑破,他便再无丝毫颜面可言,更无一丝心气留底。
满脑子都是那句——我要遗臭万年了!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之前在山脚阻拦自己的部将.
下意识抬头寻着对方自刎时的方向看去,在模模糊糊之中,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对方。
张了张嘴,羞愧无比的陈宿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仓惶低头。
见状,杜鸢的视线也跟着挪移,继而同样是摇了摇头。
此将遇人不淑,可惜又不可惜。
不过随着杜鸢这么一看,同样在这个方向的,由那白骨堆砌而成的豹子不由得一声怪叫,随之便是在剧烈的惊颤之中把自己彻底抖散,重新变成了一堆白骨。
这让杜鸢看的连连摇头,继而对着陈宿道:
“仙人,好可笑的仙人。还有好可笑的霸业以及.”
望着那几乎占满了这荒野的百姓,杜鸢悠悠长叹道:
“好可怜的百姓啊!”
一声长叹之后,杜鸢没有理会面如死灰的陈宿等人,而是重新拿起那根木棍在岩壁之上,继续画龙。
陈宿在这件事里,不过是个从犯,自己喝问于他,也只是见不得这厮用这般蠢话骗着自己去残害百姓。
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如此,此间便是发生了极为戏剧性的一幕。
杜鸢拿着烧了半截的木棍在崖壁之上不停画龙,陈宿等人则是片刻不敢离的在后方磕头不止。
连带着不远处的大军都是不知所措的僵在了原地。
一直到那条大龙,在杜鸢手中几近成型。
那真正的事主方才是姗姗来迟。
不是最开始的三人,而是足足六人!
只见本来寂静下去的山野之上,忽有六股金风自云端卷来,落地时瞬息化作六道身影。
为首者踏一柄青玉拂尘,尘丝扫过处尽是细碎金光;此物名唤太虚飞尘,乃天庭旧物!
左侧道人托着半枚青铜八卦,卦象流转时隐有龙吟不止;昔年他家祖师曾以宝诛灭妖蛟一十三条!
右侧老者手持红梅,花瓣飘落间竟有佛音轮唱!这红梅可是大有来头,乃是他宗门前辈在佛祖讲法之时,厚颜求来!
余下三人更显张扬——
一短衫客腰间酒葫芦倾倒,淌出的不是酒,是缠成圈的雷链;这是昔年一位雷部正神金身所化,降妖伏魔,威能无边!
最外侧的老妪袖中滚出颗乌漆珠子,落地便涨成一尊墨甲力士;此乃旧日那座千古王朝的宫廷秘宝,据说有搬山之能!
最后那书生最是惹眼,展开的素笺上墨迹自行游走,竟在半空凝成‘天地玄黄’四个大篆。六人之中,只有他没有持有法宝,这番表现也是完全出自他之修为!
陈宿不能死,此间的布局也难以割舍。
所以他们回去呼朋唤友,又找来了三人。
并各自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方才有了底气来寻这道人。
可即使如此,六人也是心头嘀咕不停。
毕竟这道人之前的表现,着实不像是同境该有的凶悍.
正所谓修士之间,只有三种称呼——小贼,同道,前辈。
故而此刻见到一个前辈境的高人,哪怕看家宝物悉数在身,他们也是有点发怵。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怕被当作出头鸟。
毕竟他们这伙人,互相之间离心离德,真拼杀起来,很难相信对方愿意搏命.
可他们六人虽然心头发怵不停,可因为祭出了压箱底的宝贝,故而各自之间,可谓是仙风道骨,卖相十足!
如此就给了陈宿等人不该有的希望。
陈宿那本已熄灭下去的心气在这一刻瞬间恢复,继而朝着三位老者大喊道:
“还请三位仙长速速降伏此獠!”
此话一出,六人勃然色变。
继而先后掌嘴:
“大胆!”
“该打!”
六道掌声次第响起,陈宿虽然没死,可脸已经肿成了猪头的昏死过去。
第125章 这道爷难道占余在身?(4k)
六人几乎要被这蠢货气死。
我们的确是来保你的,但我们也没有想要和这位真刀真枪的斗上一场!
你这蠢材还是统领一方的大将,你怎么看不清形势的呢?
要不是忌惮此人修为,我们能额外找来三个道友助阵?
若非是还需要这家伙帮他们担着因果,他们早就将其一巴掌拍死了!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反而必须保下对方。
放在以往他们还不至于如此。
可如今他们本就欠着天数,大世到来之前,要是再欠下这么一大笔因果来。
就算侥幸不死,怕是也得活活脱层皮!
互相对视一眼后,那踩着浮尘的道人方才主动开口道:
“前辈能否给个章程出来?”
杜鸢没有回头,依旧继续画着那条未能完工的大龙。
不过也回了一句:
“章程?你们要个什么章程?”
见杜鸢愿意开口,六人齐齐心头一松。
只要能说上话,那就说明有得谈,区别就是那边让的多点了,那边让的少点了!
殊不知,他们松气的同时,杜鸢心头也是憋着笑。
他道家一脉的修为的确上去了不少。
但他估摸着还是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更何况这六个显然因为之前三山君的事情,而带上了压箱底的玩意。
如此一来,就更不会是他们对手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自己怂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拿你们踮脚的更上一层楼了!
恰在此刻,杜鸢面前的大龙也被他补上了最后一爪。
看着几近功成的大龙,杜鸢心头畅快无比。
‘呵呵,而且这里面最妙的还是,有了你们六个的鼎力相助,我这大龙想来是必成啊!’
杜鸢真的无法想象世间居然能有这么爽的事情。
不仅能戏弄敌人,还能踩着他们的脑袋为自己谋划。
其余六人自然不知道杜鸢心头所想,此刻正互相商量着各自能接受的程度。
半响之后,才由那拿着浮尘的道人拱手说道:
“只要前辈今日肯高抬贵手,饶过此人这一回,我等不仅愿就此罢手,退出西南,更有厚礼奉上!”
话音未落,六人已齐齐探手入怀,各自取出一块紫玉——大小虽有参差,色泽却同是浓紫如凝,光艳夺人!
古有“紫气东来”之说,言此气福泽深厚、灵韵充沛,乃祥瑞之兆。而这几块紫玉,正是将那缥缈难捉的东来紫气,生生凝炼而成的精华!
此等凝东来紫气而成的灵物,在修士间堪称无上至宝。
盖因其不仅可增益修为,更能用于炼丹、炼器乃至布阵,妙用无穷!故而,无论是换取天材地宝,还是请动大修出手,东来紫玉皆是硬通货。
且此物之珍稀,与寻常修士几乎无缘。纵是一些颇具气象的山头宗门,也往往求之不得!
在那场席卷天地的大劫来临之前,他们各自门庭之中,不知有多少先辈高人以心血为引,又不知耗费了多少日夜,才凭水磨功夫点滴温养采化,攒下了他们手中这么一点!
究其根源,这东来紫玉自诞生之初便自带门槛——若无千年积淀的深厚门庭底蕴,根本无力染指此物!
所以,他们将其拿出来时,都是肉疼不已。
这玩意真的太难得了!
且他们之所以带着这些,除开放在旁处不放心外,还因为若是他们的准备出了岔子。
可只要将龙王放了出来,不管最终如何,他们都有价码去和那龙王谈谈。
如今却是
六人心头又是一叹,放出龙王的盘算已经是遥遥无期,手里的紫玉也要丢去!
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是!
可怎料他们都拿出这般诚意了,那道人居然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便继续转身画着他那条莫名其妙的大龙。
这让六人几乎憋出内伤。
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胃口这么大?你不怕撑死啊!
只是话不能这么说所以拿着浮尘的道人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
“前辈您是不是太过分了点?这可是我们六家底蕴所化!”
‘哦,那玩意这么好的吗?’
杜鸢听的也有点惊讶了。
他是看出了他们手里的紫玉似乎颇为不俗,但没想到这般了得。
不过他们今日就算拿出再好的东西来,这件事都不可能就此结束的。
这是原则问题!
毕竟如今这西南,唯一能指望的人,就他杜鸢一个了
他都不管,谁还能来?
但这玩意既然这么金贵,自己也不能放跑了。
反正对这群家伙下手,杜鸢毫无心理障碍。
随着杜鸢手中木棍开始着笔龙首,正欲开口的浮尘道人瞬间瞳孔一缩。
那画壁之上的大龙,刚刚是动了一瞬?
而且还有龙威?!
惊骇之下,他急忙看向旁余五人确认。
却见对方齐齐看向自己,这让他心头咯噔一跳——没跑了,真的没看错!
画出的死物能动,这不奇怪,他们自己也有办法成就。甚至那些读出了浩然真意的大儒,凡是落笔便能叫画中之物跃然纸上!
可问题是,怎么能有龙威的?
这没有超出他们的认知,只是超出了他们对杜鸢修为的预估。
寻常画师,能画出真龙的鳞爪威仪,已是高手;若能让画中之龙似如活物,便是摸到了门槛,可称登堂入室;但要让区区画龙生出威仪,凝出神意,那便不是画匠手段,而是近乎“造物”了。
上一次,他们听说类似的事情,还是一位完成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文庙老爷,在秀乐禁上天,画下了一头柱上麒麟,将即将破封而出的大妖又给活活压了回去!
据说那麒麟才刚落笔,便已跃然柱上,威压席卷八方,而后一声怒吼,便轻易镇住了先前数位大修合力才勉强压制的大妖。
可那位是在文庙陪祀至圣先师的功德圣人,是持‘润位’在身的惊世鸿儒!他有这等能耐不足为奇。甚至该说是没有才叫人奇怪。
而这儿这位,此前根本岌岌无名啊!
一时之间,六人心头惊颤万分。
这要真如他们所想,这位道爷难道占了一‘余位’在身?
正所谓佛家求果,道家留余,儒家至润。
三教之所以能超然于凡俗之外,不被天地规则轻易桎梏,正因其核心修行皆指向“位”——佛家求“果位”以证圆满,儒家臻“润位”以化世间,道家守“余位”以合自然。
这“果、润、余”三位,既是三教修行的终境标识,更是其与天地气运相连的枢纽,各有玄妙,却又暗合天地平衡之理。
是三教显化世间之前,其余各家,皆困而不得之法。
更因如此,人才真正接近了神!
一时之间,六人无不是口干舌燥。
持有大位在身的三教神仙,正常来说,不应该是大世不至,绝不现身的吗?
毕竟身居大位的他们虽合天道,可却受困于如今天理不全而难以寸动。
但现在这先是青州出个持有果位的佛爷,如今西南又来了一个占着余位的道爷.
下次是啥?润位加身的文庙老爷终于出来整顿礼法了?
六人已经有心退散,可先前指示陈宿屠戮生灵之举,早给他们逼到了悬崖之上。
要么踩着陈宿过去还一个安然无恙,要么摔下去看看自己骨头硬不硬。
所以咬了咬牙后,六人齐齐说道:
“纵然您修为惊天,可如今终究天理不全!要是打起来,您就算真把我们给全杀了,怕是您也得吐几口血吧?”
他们以前天天盼着大世赶紧落下。
可眼下却又万分庆幸,还好大世只是看得到摸不着,不然以他们的修为,那里敢在占余的道爷面前放肆?
毕竟如今这世道就是修为越低,越不受限制,反之越是有通天的本事就越是难受。
这也是他们一直操弄小妖小怪活动人间的最大理由。
这话说的杜鸢心头懵逼不已。
不是,我还没开始装呢,你们就自己脑补了什么戏码出来?
杜鸢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也猜得出,此前,这六人比起忌惮他来,更忌惮‘自己人’。显然他们自己也觉得六人合力必能获胜,只是大家知根知底,晓得对方绝对不会戮力而为
故而互相之间离心离德,防备万分。
可如今,明摆着他们已经觉得就算六个人不搞什么勾心斗角的并肩子上了,也还是一个惨败的下场。
是而,杜鸢看的很懵,这的确是好事。
就是有种女枪终于凑够六神了,对方也被石头人大王击飞五个了,就等着自己开大收割的时候,对面突然点了一样让人憋的难受.
见杜鸢终于停笔看来。
六人无不色厉内荏的说道:
“想来您也看得清楚,我们六个已经是被逼到了绝路之上,如今要么撞开一条生路,要么甘心等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们几个好不容易熬过大劫的人?”
“前辈,您真要不留一条活路给我们?”
最后一句话,六个人说的咬牙切齿,肝胆剧颤。
显然只要接下来一言不合,他们就会搏命而上。
哪怕希望渺茫,也誓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见状,杜鸢突然摇头笑道:
“呵呵,你们几个还不至于让贫道亲自出手。”
这话让六人逐渐攀升的搏命之志瞬间一遏。
杜鸢又继而指向自己那条尚且缺首的大龙道:
“这样吧,你们六个不如商量个顺序,来和我这大龙斗斗?成了,贫道放人离开,输了,呵呵,一副画壁都斗不过,输了也怨不得谁吧?”
杜鸢此前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装的自然,如何装的高妙。顺带着还要让自己的大龙得以加持。
思来想去,终于是确定了这个让他们和自己的‘大龙’斗法的思路!
本来杜鸢还有点担心,怎么让他们点头,且不失自己的威风。
现在好了,虽然被他们自己脑补呛了一口。
但至少这个想法也跟着水到渠成!
如今我在你们眼里水涨船高,这画龙显然也会跟着我越发了得!
嘿嘿,你们六个,就等着被自己坑死吧!
当然了,若是他们真能赢,那杜鸢就得让他们听听什么是索命梵音了!
毕竟,答应放你们走的是刚刚的道爷,不是现在我这个佛爷!
和这般邪魔道,讲什么公理道义那才是腌臜之事!
公理道义是给人讲的。
而自甘为魔者,活该不当人!
对面六人一听这话,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真和这道爷对上,定然没有生路。
但这道爷如今主动让了一步,那未必没有希望啊!
拿着浮尘的道人眼珠子转了转了后,问道:
“敢问前辈,您这大龙是等画完了来,还是现在就来?”
杜鸢知道他心头所想,但既然打定主意今日绝不放人。且自己的能力又是别人越信越真。
那自然是怎么装怎么来!
所以杜鸢微微抬起那根烧了半截的木棍道:
“自然是现在就可!”
六人瞬间呼吸都跟着粗壮了起来。
这道爷占着‘余位’,不管是大余还是小余,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好大一头龙和更大一头龙的区别。横竖不能敌,左右是个死。
可眼下,他们要对付的不过是一头画龙,甚至,还没画完!
能成,绝对能成!
六人越想心头越是火热。
可随着看向了对方,他们又是猛然一惊。
不好,这道爷明摆着是说谁能赢,谁就能带着陈宿离开活命!
这帮孙子多半想着自己超脱!
一时之间,拿着浮尘的道人当即咳嗽一声说道:
“今日之事,起于贫道,那贫道也就愿意为诸位打个头阵!”
另一个老妪则是讥笑道:
“既然老哥哥这么说,那为何不让小妹先来?毕竟,第一个好似最简单吧?”
道爷的意思不用多想,定然是谁赢谁活命,余下的都得死!
六人知道这是分化之策,可那又如何?
他们根本信不过对方啊!
如此,自然要再顺序之上,你争我抢!
道人正欲反驳,却见其余四人默不作声。
先是奇怪,继而一惊,旋即笑道:
“如此,那就请妹子为我等打头了!”
其余四人同时拱手道:
“我等拜请妹子了!”
第126章 怎么是仿的?
见五人都是如此,老妪也是马上反应了过来。
第一个纵然最占便宜,可反过来一想,那道爷既然愿意开口,自然是有几分把握在手。
如此一来,第一个上,与其说是占了先机,不如说是送死用的探路先锋!
一时之间,老妪勃然色变。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眼中思量数遭之后,她咬牙道:
“好,那就让小妹给诸位老哥哥来一个刮目相看吧!”
“我等拭目以待!”
老妪几乎气死,但还是回头看向了那条画壁大龙。
无首之龙,何足为惧?
当即一声怪叫之下,画出数道奇诡符篆,继而钻入了那墨甲力士之中。
此乃昔年那座千古王朝的宫廷秘宝,是当年那位被十七篇文庙大赋捧为日月的千古一帝,亲下敕令铸就的镇国重器。
传闻整套秘宝共有一十九尊,能搬山岳填瀚海,能裂江河导洪涛,是那位千古一帝,为了重塑王朝龙脉走向而铸就的。
她虽然只得了一尊,可就是这么一个举手投足间也藏着改天换地的拔山之力。
只可惜,如今大世未至,纵然是这般秘宝,在天宪之下,也难以展现昔日的完全神威。
藏身其内的老妪为保万全,还又连连打出数道符篆,拍在了这具力士周身。
一时之间,威势大涨!
看的先前五人都是心头微动,莫不是真要让她成了吧?
在开战之前,藏身力士之中的老妪,忍不住对着杜鸢说道:
“前辈,老婆子我这尊搬山力士,可还足以入眼?”
杜鸢抬眼看去,只见那墨甲力士之后,恍惚间有擎天巨人搬山而动,重塑山河,大改龙脉。
的确是了得到看一眼都觉得厉害。
唯一可惜的就是,杜鸢还看见,有一白袍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擎天力士搬山开河。
继而自己藏于山中,取顽石精木仿了一尊出来!
先前,道家身份的杜鸢可看不见这些。
只有喊一声阿弥陀佛方才能行。
就像在青州见裴刺史时那样,对方身上的龙气,道家的自己只能模糊看见,佛家的自己却是随意擒拿。
如今西南一行之后,在让这六个加持一番,道家身份下居然也能看得如此清晰了。
感叹的看了一眼后,杜鸢笑道:
“原型的确了得,唯一可惜的就是,你这个是仿的。”
此话一出,莫说是那老妪,就连其余五人都是错愕万分。
怎么能是仿的?!
老妪更是连连变色之后,道了一句:
“前辈莫要信口开河,此物是真是假,我用了这么多年,怎会分不清楚?”
不说这东西是她少时脸皮颜面什么都不要了的才从一老怪手里偷来,就是后来多年,自己也靠着此物大杀四方,打出了赫赫威名。
每一个见了的,都没说过此物是假!
“而且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就您一个开了这口,您,是不是收回前言才是?”
这话本来没有理由说,但不知为何,老妪心头就是慌乱不已。
好似只要杜鸢不收回这句话,她最大的依仗就要没了。
杜鸢摇头笑道: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贫道不会信口开河,至于为何此前没人看出来,只能说,大名头仿大名头,的确是这般情况。”
既然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显然那个白袍人确乎了得。
老妪心头瞬间直落千丈,惊惧之下,大喝一声道:
“看来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说罢,便是操控着墨甲力士悍然撞去。
欲要一击撞碎那无首的画壁之龙。
此龙在山,又无头首,只要自己用这搬山力士撞去,定然能压胜于它!
老妪心头计算不停,只觉定然无差。
随着老妪操控的墨甲力士越发靠拢。
那画壁之上的大龙,也终于跟着动了。
因为无首,故而未曾离开画壁,只是朝着那悍然撞来的力士猛然甩出其尾。
双方之间,显然是要来个硬碰硬!
“轰!!!”
老妪操持之下的墨甲力士携搬山之威,狠狠撞上画壁龙尾!
没有崩裂,只有沉闷如山的巨响。空气扭曲震荡,整个山野的枯木都簌簌作响。
远方诸多兵卒无不是站立不稳,惨叫连连。
至于陈宿带来的部将们则是直接被那股子声波活活震死。
也就陈宿被人护了一手的无事发生。
而龙尾纹丝不动,仿佛栖身的那座亘古不变的石壁一般。墨甲力士却被沛然巨力扫得向后滑退不停,双脚在岩土上犁出深沟!
乌光符篆在力士体表疯狂闪烁,试图卸去那股蛮力,各种关节亦是跟着发出刺耳的呻吟。
老妪心神剧震,气血翻腾:“不可能!”
不过画龙一条,甚至无首,怎能有着跟真龙一般的蛮横巨力?
而且为什么感觉天宪根本没有限制这头画龙?
她和自己的力士都被压的难以施展了!
随着老妪被砸的爆退。
众人也在这瞬间看得无比分明:力士胸口一处隐蔽关节,在巨力冲击下,赫然闪过一道细微却无比显眼的留白,上书——技痒所仿,勿怪勿怪。
“真是仿的啊?!”
五人大呼出声,老妪则是亡魂皆冒。
因为这般时节,她赫然看见那龙尾居然再度砸来!
本就是难以抗衡,又偏生知道了这般夺人心气的事情!
万般复杂之下,老妪只得硬着头皮迎上。
随着又一声闷响炸开,众人赫然看见老妪操持的墨甲力士已然四分五裂而去!
藏身其中的老妪亦是被砸的倒飞出去。
倒在地上猛的吐出了一口混着脏器的血水后,艰难道了句:
“怎么能真是仿的?”
说完,便是咽气而去。
这让其余五人看的心头打鼓不停。
自己好像也难以取胜啊!?
正心头惊骇之间,又有两人看着那画壁之上的大龙险些给眼珠子瞪了出去。
因为他们分明瞧见,刚刚还无首的大龙,居然在这一刻生出了头首!
只是最为重要的龙角和眼睛并未加上!
故而,无眸似蛟。
可即使如此,也说明白了这头大龙已然越发了得!
看清了这一点后,五人脸色简直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本以为是派了个探路的,结果路没探明白不说,还把他们越发堵死。
而在这时节之下,那个书生突然沉声道:
“前辈可是在拿我们画龙?”
第127章 啊?!(5k)
先前有龙无首,如今有首缺角。
这明摆着是这道爷在拿他们一身修为气数去画龙!
惊觉于此,书生简直惊怒无比,可惊怒过后,却又倍感无力。
终日图谋于人,如今终成盘上之子,板中鱼肉,能怪谁人?
谁也怪不得啊!
所以说出此话之后,又是一阵长叹。
不等杜鸢开口,他朝着左右几人说道:
“我打算最后一个出阵,诸位可有别的想法?”
余下四人顿时一惊,虽然理论上大家是同境,但他们都隐约感觉到了书生可能是他们几人中修为最高之人。
本以为他不争第二,也会争第三或是第四,最次也该是第五。
没想到居然是最危险的第六.
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赌我们四人决计不能过关,故而想要拿我们探路吗?
可他难道不知,就如今所见若是我们四人真的干脆落败,他就得对上一头完备的大龙吗?
书生看出了那道爷在拿他们画龙,他们自然也看出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带着酒葫芦的那人和拿着红梅的老者双双出列说道:
“前辈既然拿我们画龙,那么敢问前辈,可敢让我们二人同阵出战?”
虽然老妪手中的墨甲力士被证明真是仿品,可那也只是说明了她眼力不行,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而非是说明她真就不如他们几个了。
如今老妪对上无首画龙都轻易落败了,他们若是单骑出阵对上明显越发了得的大龙,显然是必死无疑。
故而直接开口请求两人同阵出战。
闻言,杜鸢笑道:
“有何不可?”
说罢,便是冷声道:
“你们这几个家伙,借着西南无人肆意妄为,如今既然贫道过来收你们了!那自然会让你们输的毫无波澜!如此,方可告慰这惨死你们之手的诸多无辜!”
装嘛,肯定要怎么装怎么来!
我就不信这么一来,你们几个会不心头发毛?
正如杜鸢所料,此话非但没有让二人心头一松,反倒是让他们越发忌惮。
如此自信?!
本来若是这道爷摇头拒绝,或是另作他话,他们都还有点自信和应对。
但现在.
不说要出阵的两人了,就是另外三个也是看着那画龙心头打鼓。
杜鸢对此越发满意,对,就是这样,如此,我才能借你们成就我这大龙!
故而更在此刻喝道:
“若是胆怯,何不速速自裁谢罪?贫道还等着给西南落一场救命的雨呢!”
两人被说的脸色又红又白。
这般轻视我等?
您占着余位在身说这话也就罢了,但您如今不过是让我们对着一条画龙,居然也要如此轻视我辈!
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二人再难按捺,对视间只觉各自眼底星火迸裂不停,旋即齐齐掠出。
拿着酒葫芦的那人当即一拍腰间酒葫芦,无穷雷链便是从葫芦口不停滚落。
不过片刻便将周身四野如数裹进了雷霆之中。
此葫来历非凡——昔年雷部东路南使力战大妖不敌,坐化之际,为泄胸中恶气,竟拼着神魂不全,永绝轮回,将自身破碎金身凝塑而成。
杜鸢对此虽然背手而立,毫无所动,但一双眼睛却是万分认真的看着那人手中葫芦。
战略上轻视对方,战术上重视对方。
这可是世间最朴实的道理之一!
二者缺一便是有勇无谋,或有谋无勇。
断不可成器!
另一人从掌中红梅枝上拈下一片花瓣,轻轻洒落。刹那间红梅怒放,枝桠含苞,那被雷霆充斥的四野,竟在此时尽数向红梅聚拢依附,更有绵绵佛音自虚空漫出,轮唱不绝!
昔年在南依大岳之上,曾有佛陀于此驻锡讲法,一时之间,万妖来拜。据说那佛陀一连讲法三十三天,期间无数精怪豁然开悟,是而一朝飞升。
听闻此事之后,他宗门前辈厚着脸皮而去,揣着宗门累世积攒的福德,厚颜求见,欲问佛陀求一件镇压气运的宝物。
佛陀见其确是积德行善、从未间断,遂含笑从身后折下此枝梅花相赠。
之后,他们宗门亦是靠着这件镇山之宝,慢慢积累,继而称霸一方。
两件法宝加上他们自己的修为,本就是了得无比。
何况二人早有多次联手的默契,就连各自持有的法宝,也渊源匪浅——
原来那坐化为葫的雷部东路南使,昔年正是听闻了佛前讲法才得以开悟飞升。这般渊源之下,二人笃定,此刻联手绝非简单相加,其威远胜寻常!
而他们表现出的阵仗也确乎了得,让一旁观战的杜鸢都觉得颇为不俗。
只是不俗归不俗,装还是要继续装的!
故而杜鸢看向那拿着葫芦的家伙说道:
“呵呵,雷法,雷法,世间诸般邪无不惧雷万分,盖因此为天地正法之化,至阳至刚,至猛至威!”
“只可惜啊!”
见杜鸢又开了口,那人瞬间心头一惊,因为他想起了之前老妪的落败。
惊惧之下,他失声喊道:
“难道我这葫芦也是仿的?”
这不能啊!
这话说的杜鸢都有点莞尔,继而摇头道:
“仿倒不至于。”
随着杜鸢视线落上,他也看见了一位与青州所见之人气机相似的雷部使者,将自身炼化为葫。
这说明这的确是来路了得的正品。
只是杜鸢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要说的是,若是那雷部使者还在,以雷法对之还算说的过去。可如今,那使者早已散去胸中执念,你这葫芦也只是徒具其型!说简单点就是个有形有威却无根啊!”
要想让他们相信,就不能全靠一张嘴,要虚虚实实,又真又玄。
如此,他们才会逐步相信,继而帮自己画龙。
看着那人脸色越发煞白。
杜鸢方才落了定论道:
“既然是无根浮萍,你又哪里来的胆子,用雷法对龙属啊!”
被点出了这点要害之后,莫说是拿着葫芦的那人了,就连其余四个都是勃然变色!
不好,这画龙本来只是靠着道爷修为逆天给生生抬上去的死物。
但如今若是让它加持了雷法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一时之间,那人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撤去自己的雷法。
但真要这么做了,因为持有此宝而主修雷法的他岂不是直接废了大半?
见他已经未战先怯,杜鸢就知道这一场已经赢了一半。
至于最后一位.
不等杜鸢看去,只见那拿着红梅枝的老者便是喝道:
“莫要未战先怯,你活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场,难道还不知道此乃取死之道吗?”
拿着葫芦的那人听着十分不舒服。
这话说的轻巧,但问题是,他纵然和人斗法斗了不知多少次,但他也从没和境界差这么多的大能斗过啊!
三教神仙本就天然高人一头,持有大位在身的更是字面意思上的真神仙。
他们这些能在普通修士面前作威作福的所谓老祖,一旦到了这等高人面前,那可就和旁人没什么区别了!
好在那人又是说道:
“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对着那画龙,且你我手中法宝,渊源极深,二者相合,未必真就天然输了一头!”
此话一出,那人也是咬牙说道:
“好!并肩上!一鼓作气”
可不等他说完,就听见杜鸢摇头失笑:
“颇具渊源,嗯,的确是颇具渊源,只是说,他只是犯蠢,没看出要害。而你却是连根本都给忘记了!”
拿着红梅枝的那人瞬间变色:
“您是什么意思?”
虽然无角缺眸,可那画龙已经从壁上走出,盘桓在杜鸢身后。
立于大龙之前的杜鸢抬起手来,指着那人斥道:
“我且问你,你家长辈是为何得了此物?!”
哪人心头当即一颤,为何得了此物?
是因为昔年,他的宗门虽然只是个小山头,可却行事刚正,为了胸中那口浩然正气,屡屡被人打压折辱。
故而一听佛陀讲法,便是有前辈厚着脸皮,想要求一件宝物,既能压住宗门气运,又能威慑宵小!
不等细想,他又听见杜鸢再度喝斥道:
“不敢说了?我来告诉你!那僧人是见你们行事刚正不阿,实属难得,故而抬爱!可如今,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情!”
“你说你怎么就还有脸面拿着这般宝物在我面前放肆!”
红梅之上,高僧赠礼,杜鸢看的真真切切,但更加真切的还是那求宝之人的一身正气!
可如今,你这厮那里还有半分正道的样子?
是而,杜鸢当头棒喝!
当然,还有一点,杜鸢没说,那就是,这厮居然想要拿佛宝对付他?!
岂不知我如今修为最高的就是佛法?
这话刚落,那人已是脸色骤变。
待听到杜鸢竟将证得果位的佛陀称作“僧人”,更是惊得心头剧跳——虽无半分贬低,可除了同阶大能,世间谁面对这般释门巨擘,敢不尊一声“佛陀”?
尚未及辩驳,两人便惊恐地瞧见,那漫山遍野、依附雷霆而生的红梅,竟在这一刻齐齐凋零!
“不好!”
念头刚起,便见那大龙一声长啸,悍然扑杀而至。
二人慌忙出手招架,却在极致的惊惧中眼睁睁看着,漫天红梅簌簌附于龙身,万千雷霆竟也随之汇聚其上!
这般景象,他们如何还不明白——那大龙竟已夺了二人的根本依仗,反戈一击而来!
到了这步田地,两人只觉心头苦涩翻涌,齐齐低呼:
“苦也!”
话音未落,已被大龙一口吞入腹中。
两人入腹的刹那,那用木炭勾勒的墨色龙鳞,正缓缓晕开燕红,周身更有雷霆簌簌游走。连那原先缺失的龙角,也顺着肌理缓缓生出!
本是画龙死物,此刻竟是越发显出真龙的峥嵘气象来!
方才那两人不过是心头苦,余下三人此刻却是从头发梢苦到脚底板。
原以为这局面该像打擂,后出手的总能占些便宜,怎会是越打越强的路数?
唯一的庆幸也就是那画龙,虽然越发峥嵘不败。
可终究是未竞之作。
因为至关重要的‘眸子’依旧缺失!
如此,纵然在似真龙,也不过是徒具其形!
深吸一口气后,拿着浮尘的道人看向托着罗盘的同伴点了点头,继而对着最后的书生说道:
“你如今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和我们两个一起?你也放心,如今正是挣命之时,我们不会耍什么聪明,因为我们没那个余裕。”
先前说要最后一个的书生,此刻也是叹息一声。
拱拱手道:
“我们一起!还望二位戮力相助!”
随着二人点头,书生便走上前对着杜鸢拱手道:
“前辈此前既然答应了让他们二人联手出阵,不知如今,可还愿意答应我们三人一起出手?”
成不成还得看这道爷答不答应。
先前若说仗着天宪,六个人一起上还能拼着让这道爷吐几口血。
现在他们则是完全没这个想法了。
这占着余位在身的道爷,想来若非藏身西南的各家神仙一起出手,绝对是毫无敌手!
杜鸢继续说道:
“贫道说了,贫道不会出手,你们就只需和我这画龙斗法!”
三人勉强笑了笑,用作提振精神。
今日之战,怕是只有十之一二的胜算
攒了这个局的道人更是看着手中浮尘面露苦涩。
虽然自家山头不入祖庭根系,只算一脉,不算一宗。
但,同是道家出身,怎么人家就这么厉害呢?
“生死之局,莫要多想,你我三人之间并未过多合作,不知所长,既然如此,那就组一个三才阵,先行凑合?”
四方阵,五宝阵,三才阵,二合阵,都是针对不同人数开发的阵法。
不算了得,胜在万用。
如此时局,纵然是他们也只能这般潦草。
道人微微颔首,继而一甩浮尘,其上金光不停。
“老道我居左,你就居右吧,至于道友你,你宗门法宝天然压胜龙属,就烦请你居中而对了!”
托着罗盘的老者没有反驳。
虽然最危险,但这也的确是最合适的。
若想活命,就不能计较这些。
想来其余两人也不敢藏拙——三人之中,唯独他这金蛟罗盘,是唯一能压胜龙属的法宝!
他若是输了,另外两个绝对跑不了。
这便是他敢打前不怕被卖的根本底气。
这金蛟罗盘原不叫此名,而是唤作“缺月盘”。只余半枚,也非是被人打碎,乃是天生如此。
据传此宝出自道家祖庭一位大真人之手,而那位大真人铸此盘的本意,正是为了“占余”!
何谓“余位”?
道家崇尚自然,忌“满”忌“极”,信奉“物壮则老,谓之不道”,讲究“留余守缺,与道同游”。
这“余位”之“余”,是留有余地、存有余韵、守有余力;所得之“位”,非刻意强占,乃是与道相融后,天地自予的“留白处”。
故曰“余位”。
这是道家一脉尽人皆知的根本道理,恰如佛祖之法、至圣之学,皆是天下传扬,人人可参。
三教祖师对自身所学、所得、所思,毫无藏匿。
为求人人如龙的大世,他们将毕生所学悉数赠予世间。故而三教之所以尊贵,最初多因世人敬服三教祖师教化众生的功德显化。
可问题是,大法虽人人可学,却绝非人人能悟。即便那些已登高位、常能向三教祖师问法的高人,也往往困于一隅,难再寸进。
这罗盘的出现,便是那位大真人,为了告诫自己占余占余非求非占,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若是强求圆满,反而不美。
至于最终,这罗盘为何外落,那位大真人是否占余成功。
那就无人知晓了。
他对此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祖师得了此物之后。因为发觉此物是用诛蛟台余料所铸,天然克制蛟龙之属。
故而以此为凭,四处诛杀妖蛟。让其沾染凶威,以蛟龙之血滋养宝物,助其壮大。
也是因此才从缺月盘改名为了金蛟罗盘。
如今想来这大龙在怎么了得,也该被自己的法宝压胜一头才是!
深吸一口气后,他抬眼看向了那盘桓其上的大龙,继而说道:
“前辈,得罪了!”
随着他大力催动法宝,手中罗盘卦象亦是疯狂转动。身后二人更是抬手按在他的背后,为其灌注法力助他久战不疲。
而他则一边死死盯着不做动作的大龙,一边不停看着罗盘卦象指引。
按照经验,这法宝会自行堪破对敌妖蛟的破绽,并以卦象作为提示。
可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罗盘怎么指向了那位道爷就不动了?!
片刻的不解后,老者抬头看向了杜鸢。
然后就慢慢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这罗盘最开始出自道家祖庭的一位大真人之手。
是哪大真人为了堪破占余而铸就。
眼前的道爷明显占余在身,且这般大修定然是祖庭出身
想到此处,他喉头嗬嗬不停,心头打鼓不断。
最终失声变成了一句:
“这罗盘难道是您的东西?!”
此话一出,杜鸢听的有点发懵。
怎么又成了我的东西了?
那人身后二人则是脸色大变!
诛灭妖蛟一十三条,天然压胜龙属的金蛟罗盘,是他们最大的指望。
而现在你居然说这玩意是那道爷的???
第128章 本命字(4k)
最大的依仗竟是旁人之物,莫说是生死相搏的关头,即便在寻常时分,也已是要命的隐患。
这般性命攸关的大事,你这混不吝的东西,怎敢到此刻才说出口?!
惊怒交加间,二人望着那已然猛冲过来、全然不惧压胜之物的大龙,不及多想,当即撤掌退开。尤其是那老道,更猛地回手一掌,将身前那人狠狠拍了出去,想借此为两人多争片刻喘息之机。
本就勉强维系的三才阵,几乎在刹那间便宣告崩碎。
后心猝然挨了这一掌,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哇地喷出一口心头血,身子便直直向前撞去。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龙,他满腔悲愤,猛地向后嘶吼一声:
“今日我六人尽丧各自之手了啊!”
这般境地,他竟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任由自己被大龙吞入腹中。
诚然,他本可以拼着自毁法宝、散尽修为,殉爆这金蛟罗盘——凭着它以诛蛟台余料铸就的天然压胜龙属之能,怎么也能崩掉这大龙几颗牙。
但他没有。因为他说得再明白不过:今日六人非丧龙口,而是丧于各自之手!
他们负他,他便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你们要拿我性命拖延时间,那我就让你们看一头越发了得的大龙!
随着那毫无挣扎的身影被画龙吞入腹中,原本并无眼眸的画龙,竟在此刻凭空多出了眼眶。
有眸无瞳,仍差一线。
这一切发生得太急,急到杜鸢只来得及轻声一句:
“那不是贫道之物。”
此话一出,余下二人几乎当场裂开。
想他们一世英名,居然能闹这般笑话出来!
亲自送出那一掌的老道更是瞳孔骤缩的道了一句:“什么?!”
杜鸢也是听的连连摇头:
“我说,那不是我的东西。”
亡六国者六国也,这句话怎么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啊!
“而且你们几个也太离心离德了点吧,这般关头都要勾心斗角,互相算计。”
杜鸢这话出口,两人顿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这巴掌打得,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疼得厉害。
道人嘴唇翕动数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这事做得实在太失脸面。
换作旁人,他还能嘴硬几句,说什么修士之间本就强者为尊、胜者为王。可在这位面前,他是半分底气也无,什么都落了下风。
他甚至没法像从前那般,喊两句“此乃命数”。
不然待会儿自己真输了,又该如何自处?
只能在脸色青红交替间,望向那条大龙思忖对策。
不看还好,这一看只觉喉头发苦——那大龙不仅吞了先前那人,连他的罗盘也一并吞了去。
正如此前反夺佛宝、逆卷雷霆一般,此刻那罗盘的威能,也被这大龙硬生生夺了去!
虽无异象显化,可稍一推算便知,短时间内,即便再拿出一件压胜龙属的法器,怕是也全然无用了!
唯一还算“幸运”的是,他们手中除了那件罗盘,本就再无压胜龙属的法宝。
可原先习得的那几种制龙之法,怕是也跟着成了无用之功
修士想要长存于世,本就该多多筹谋,处处推演可能遭遇的境况。
龙属乃世间大族,寻常修士难逢其面,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遇上的概率便大了许多。故而他们这般人物,各自都藏着一两手应对的法子,不过是强弱有别罢了。
可现在,他们真是应了那人死前之言——就要命丧各自之手了!
想到此处,道人不由得看向了身后的书生。
刚刚他下了黑手,这厮不会效仿吧?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可若是如此,岂不是越发没了活路?
正心头犹豫不定之时,突然听见书生冷声道:“你这蠢货难道还要自相残杀?”
道人讪讪一笑道:
“道友那里的话。老道我岂会那般作愚?先前,呵呵,先前不过是无奈之举!”
正欲继续解释,却是脊背发凉,回头一看,只见那大龙正直直盯着自己二人。
仿若审视盘食!
心头斟酌一二后,他说道:
“老道我这太虚飞尘为天庭旧物,乃是我宗门师祖所留,旁的不敢说,但一手束缚之能堪称玄妙。而道友你,老夫没记错的话,可是修出了一个本命字?”
儒家人读圣贤书,养浩然气。
这书生与他不同。他所属门派不入祖庭根系牒谱,只能算道家支脉,与祖庭终究不算一宗。
可这书生却是实打实的儒家正统出身——当年即便被逐出门墙,儒家的那些老夫子们也没舍得碎他文胆、散他浩然气,不过是削了牒谱除名罢了。
加之他本就天资卓绝,虽未有力去证那“三不朽”,却也读出了一个本命字——这可是儒家一脉的大神通!
寻常大儒凭一个本命字便能镇天压地,威风无两。
昔年天水泛滥,洪灾肆虐,曾有文庙陪祀圣人出世,只一个“镇”字,便生生压住了连数位龙王合力都奈何不得的天水大渎。
更记得他少时随众讨伐邪魔,一行人本自恃人多,却误中邪魔圈套,眼看就要悉数殒命,人群末处那个始终隐而不显的书生,忽吐一个“搬”字——竟直接搬山裂河,硬生生给他们凿开了一条生路!
经此两事,儒家本命字的神威,在他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
今日他也想要以此破局。
不过还得看这书生的本命字究竟是什么。
若是攻伐之用,便大有可为!
反之,那就.
书生也知他心中所想,故而传音说道:
‘我确实读出一个本命字,也确乎是攻伐之用,就是,你这法宝真能让我有时间祭全力而为?’
老道认真说道:
‘此物乃天庭旧物,据传昔年曾以此物困住了一头劈山神牛!那神牛有连开大岳之力,这般怪物都能束缚,今日这始终差了一线的画龙,自然也可!’
‘好,我的字需要时间,方才能够发威,你只要顶住了,你我二人就能活!’
话到此处,老道再不犹豫,直接甩出手中浮尘道:
“我来打头!”
霎时间金光泼洒,浮尘陡然分化作万千丝绦,如金瀑般卷向画龙,誓要将其缠个结实。可那画龙只随意一挣,那些飞扑上前的浮尘便簌簌开裂,碎成细屑。
老道见状心头火急,知道唯有搏命一途!当下连拍心口三掌,硬生生逼出三口心头血,喷在浮尘之上。这番血祭加持之下,万千浮尘终于如铁索般缠上画龙,将其死死裹住。
“快动手!这大龙太凶,我撑不了多久!”老道双目眦裂,嘶吼之中喉头血沫都喷了出来。
书生也不耽误,直接咬破指尖,对着那大龙凌空写下了一个‘蚀’字!
这就是他读出的本命字,也是昔年他被逐出儒家的根本理由。
他昔年求学于驷马书院,隶属平昌学宫。
诸多夫子对他多有夸赞,称他有经世之才,当为君子!
那年初冬,满树银杏落满了驷马书院。他行于其中,大感此景壮美。
眼角余光却扫到其中一株——明明枝叶依旧繁密如盖,伸手轻叩树干,方才惊觉内里竟已被虫蚁蛀空,只余下一层薄皮撑着。
他当时大觉诧异:怎会有内里蚀空,却还能撑着繁茂枝叶屹立的树?念头刚起,刹那间竟顺着那树干的枝桠,看见了自家驷马书院的门墙。
自那之后,他便好似入魔。
他开始在经卷上批注离经叛道的言论:质疑“格物致知”,说“格尽万物,偏格不出填窟窿的法子,这般致知,与自欺何异?”;反驳“化性起伪”,写道“伪饰得再光鲜,虫蛀的根骨也长不出新肉,化性不如任其蚀透,省得遮遮掩掩。”
如此这般,书院的夫子们,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导,劝解,毫无作用。
甚至屡屡适得其反。
以至于在某日,他竟然对着‘义战’之论说——善战者,蚀其志,不战而屈人,非独以力!
这让书院的夫子大发雷霆,将其禁足!
他依旧不改,更是在次年策论之中,批了个——圣人之道非顽石,需自‘蚀’而新。若千年不变,与朽木何异?
这话传开,几乎惊动了整个平昌学宫。夫子们气得直拍案,有性烈的当场就砸了案上的文房四宝。
但最终,还是在他恩师周旋之下,说他只是自误一时,非误一世,方才让学宫而来的大儒,只除其名,不碎文胆,不散正气。
除名那日,名为沈砚的书生望着书院匾额上的“万世师表”,忽然笑了。他觉得这些人不过是守着一座金玉在外的牌坊而已。
自那之后,他亦是彻底读出了这个‘蚀’字!
如今写出这个‘蚀’字的他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说道:
“蚀肉虽疼,却能得见真骨。我没错,错的只是抱着朽木不放的他们!”
是而,此字一出。
那只差一线的大龙,都是哀嚎出声。
见状,老道大喜过望:
“好,好啊!能成!”
不愧是儒家独有的大神通!
当真了得!
见真找到了生路,老道更是豁出去的又自锤两拳再吐了两口心头血去。
二者相加之下,竟真的越发困死了那画龙。
只是此刻,却听见杜鸢看着那书生摇头道了一句:
“你啊,的确读出了点东西,可却真的读岔了!”
书生沈砚瞬间心头一颤,这话他那拼命周旋,方才保住自己的恩师,以及过来问责的大儒,都说过!
昔日那两道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激起的却不是对往昔的唏嘘,而是近乎偏执的狂怒。
他猛地抬眼,额角青筋暴起:“你们凭什么说我错了?”
“世间万物,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像这漫山枯树,看着还立着,可根子早就烂透了!早就该死了!”
“还有你,”他目光死死盯着杜鸢,语气发颤却带着一股狠劲,“你凭什么说我错了?你是道家人,修为比我高,境界比我深,这些我认,我也知!可你凭什么说我的学问错了?”
“你懂什么是儒家至学吗?!”
见他这般失态,立于他身前的杜鸢,又是瞧了瞧他身后所现,继而摇了摇头。
“我的确不是儒家人,但我知道,”他抬手指向漫山枯树,“若这满山枯树内里尚有半分活脉,便该护着那点活气去等春芽;若真的枯透了,也该让它化作春泥——而非指着枯枝骂果然该死。”
这话落进耳中,书生心头猛地一颤。
他似懂非懂,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偏差着最后一层窗纸,痒得慌又捅不破。
杜鸢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砚紧绷的肩上,像在看一个捧着碎瓷片不肯放手的孩子:
“我道家讲‘反者道之动’,反本归元,从不是要反掉所有形质;儒家讲‘克己复礼’,克的是妄念,复的是本心。”
“你读出了万物皆腐其内,故而见什么都想劈碎,图个一了百了,可劈碎了之后呢?”
“你这是克不住妄念,以至于要反掉一切。”
这些天里,杜鸢还是有认真钻研各家经典。
毕竟出去装,总得拿得出点真东西,总不好什么都靠着自己硬编吧?
书生被这话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那边老道急得额头冒汗,想插嘴却被即将脱困的大龙缠得毫无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杜鸢却不停歇,继续道:
“你恩师与那儒生说你读岔了,不是说你读错了,是说你把这当成了终点。就像毒疮烂穿皮肉见了骨,原是要让你看清这骨头还结实,能撑起更直的脊梁。”
杜鸢抬眼看向书生,继而一字一句,锤在他的心头道:
“这是要让你下定决心,哪怕要壮士断腕,也得剜肉去腐,留待新生!而非让它就那么敞在风里,随他风吹雨打,直到朽烂成泥。”
“你说,我这个道家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道理,怎么你这个儒家人反而看不明白?”
书生喉头一甜,道心崩溃。
大龙亦是再无肘制,猛然撕烂拂尘。
道人跟着哇的一口吐出血来瘫倒在地。
“怎么能这么简单被破的!”
这可是昔年困住了那般神牛的宝物啊!
怎料,杜鸢又怜悯的对着他道了一句:
“你也是,你怎么就认不清,昔年厉害的是拿着这东西的人,而非是这个拂尘呢?”
第129章 画龙点睛(5k)
道人僵立原地,在动不能。
厉害的是昔年持有此物的人,而非是此物了得?!
道人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一声苦笑漫过眉梢——他终究是认了这个理。
因为他记得自己师傅传给自己这件法宝时,就说过,此物虽然曾经困缚神牛。可哪只算得光鲜履历,拿去吹嘘自无不可,但切莫真的将其当作了底子。
否则,害人害己,悔之晚矣!
‘师傅啊,您没说错,是我自己忘记了.’
心头闪过这个念头之后,道人便闭上了眼睛。
若是开局就能通力合作,何至于此?
六人尽丧各自之手。
输的不冤,输的活该。
噗通一声闷响,脱困的大龙猛地探身,巨口一张,已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原本只有眼眶的大龙,也在这一刻渐渐生出了眼白。
那份狰狞气势,亦是越发雄浑迫人。
吞下了道人的画龙跟着看向了最后的书生沈砚。
虽然仍旧是在审视盘中之餐,可却明显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六人之中,此人最是可惜,也最不可惜。
儒家的本命字,能不能读出来,与修为无关,只与自身所悟相关。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难得至极!
书生抬头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大龙,又看向了始终立在原地的杜鸢。
苦笑一声后,他朝着杜鸢拱拱手道:
“前辈今日当头棒喝,沈某实在是.”
苦研经义多年,直到此刻,他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
想了许久之后,他才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还算勉强的:“实在是惭愧至极!”
见状,杜鸢对着他点点头道:
“你确实该惭愧。”
这话说的书生又是一窒。
这位道爷不愧是占余在身的道家大修,行事的确是洒脱无比,浑然天成.
“这么明显的道理你的授业恩师不可能没给你说过。但你却执迷至今,甚至还跟着这些货色,干下了这般魔事。”
杜鸢眼底浮起几分失望:
“你啊,当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读书读出了东西,是好事。
可把读出的东西用作了魔事,那就是天大的坏事了。
书生不敢直视杜鸢的眼睛——因为他认得这样的眼神,他曾在授业恩师与书院夫子们的眼中见过。
他被圈足之时,就听自己的恩师痛心疾首的说过:“我儒家之道,是传灯续火,不是掘墓毁棺,看那白骨傲然!”
后来策论之事时,也见夫子们痛骂过:“你这‘蚀’字,蚀的不是顽疾毒疮,是我儒家根本!”
他只看见了树外华而内败,便觉腐毒之疾已经病入膏肓,一切作为皆是徒劳。
不思革故鼎新,不求对症良药,不想破后而立,只盼着彻底炸开,一了百了——如此,便不用再闻那金玉其外的腐臭。
他总觉得旁人都是痴傻,唯有自己看得真切。却忘了,就连他这般离经叛道之人,也一再得了破后而立的机会。
真要如他所悟所想,似他这般之人,不该在跳出来的时候,就被早早打杀,免得碍眼吗?
多少道理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偏生视而不见.
想到此处,他满心苦涩道:
“沈某悔不当初啊!书院的恩师和诸位夫子,明明都把道理嚼烂了喂到我嘴边,我却偏生不肯咽下去”
“沈某,太愚了!”
“你错了,不是太愚,是你太傲。”
这一点就连杜鸢,都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看了出来。
杜鸢的声音简简单单,却直接刺进了他的心头。
让书生万分诧异抬头看去,想要得个说法。
可却见杜鸢指着他说道:
“还没发现吗?你此刻觉得我说得对,肯认这个悔,不过是因为眼下我远胜于你,外加我真赢了而已。”
“要是换作别人,怕是你永远也不会低头。”
满心惭愧霎时散去,书生猛地勃然大怒,霍然起身便要辩驳,却听得杜鸢轻轻一叹:
“看吧,你心里头,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半分错处也无。”
他若是真的诚心悔过,此刻只会虚心求教。而非被拆穿一般的勃然大怒。
这话落地,书生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方才指着杜鸢、几乎要破口大骂的手,在半空迟疑半晌,终究还是失神垂落。
是的,道爷没说错,他之所以执迷至今,不是太愚,而是太傲。
傲什么呢?
傲自己出身寒门,却轻易读出了不知多少王公贵子一辈子难寻的浩然正气。
后来更是傲自己悟出了个本命字!
甚至在那个‘蚀’字被他读出来前,他的耳朵,就已经听不见恩师和夫子们之外的声音。
比如当日悟出本命字的银杏树下,他只看见了一地杏叶金黄,却没有看见诸多同窗正席地而坐,对而论学。
等到那个该死的‘蚀’字被他读出来,莫说夫子们了,就连待自己好似亲子的恩师的话都是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注定超越这些愚夫。
如此一来,夫子们的教诲自然是入不了耳,进不了心。改过自悟,更是无从谈起。
甚至就连后来从学宫赶来问责的大儒,他都是没有当作一回事去。
盖因那大儒都没有个本命字在身!
你们这些本命字都无的愚材,安敢教诲于我这般大才?又安能驳斥我之所悟?
当然了,这也因他笃定,本命字在身,这些老夫子,舍不得毁掉这般美玉.
噗通一声,沈砚踉跄倒地。
杜鸢的声音还在响起: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可你呢?你怕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旁人定然不成,更容不得旁人试着去解决吧?”
“以此来看,你的一了百了,以存风骨之想,怕都只是害怕见了‘力挽狂澜’吧?”
“不然,我想不到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理由,会堕入邪魔道至此。”
杜鸢一直在奇怪,这书生为何跟着这些虫豸一伙。
毕竟看他所言,再怎么自暴自弃,也该是个躺平才对,顶多也就是见死不救。
哪里有上赶着助纣为虐的?
思想前后,杜鸢也终于琢磨明白了关键。
心头狂傲,笃定无错,分明知道决计无事,却又无法接受因为咎由自取被逐。
本就恃才傲物,是而越发偏执成魔。
确是天纵奇才,也确是全无可惜。
沈砚猛地偏头,咳出的血溅在身前,晕开一小朵暗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风中残烛。
“是我错了.”
显然杜鸢这么一个全方位压住了他大修,将他彻底剥析之后,即将他羞恼的无法言语,又让心头偏生还有那么一点儿的良知,难受万分。
两相结合之下,生生耗尽了心气。
杜鸢在没有答话,沈砚则自己慢慢说了下去:
“那个‘蚀’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因为那是苍天对我所悟的认可。或许,这就是君王们所言的天命吧”
书生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他不敢看杜鸢,因为杜鸢会让他想起书院的夫子们,还有自己的恩师。
“恩师说字要养,养的是容人之心.我偏要它去啃,啃掉了夫子们的劝,啃掉了恩师的情,最后.啃掉了我自己”
沈砚此刻已经低下了头颅道:
“当年,学宫的先生过来问责,说‘学无高低,心有深浅’,还说这话放在我的本命字上也是如此我当时只道他是酸,是妒,原来原来真是如此”
末了,沈砚越发偏头,好似要把自己的背都给完全拧过来一样。
“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杜鸢如实点头:
“是。”
若只是先前,那么杜鸢多是叹息,如今,彻底搞明白了后,便真就如他而言了。
沈砚苦笑一声:
“您的确是道家高人.这种率直,我们儒家难见至极。”
他也终于转过了身,对着杜鸢恳切求道:
“前辈,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某自知罪不容诛,但能否,让沈某留个东西给这天下?不,是让沈某留个东西,给我这般的人?”
杜鸢颔首:
“只要非是邪魔之物,自然可以,所以,你想要留什么?”
沈砚拱手道:
“死前所悟。对旁人多半没什么用,可若是还有和我一样悟出了个‘偏字’的,兴许会是份助力?”
“我明白了,我给你这个时间。然后,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
既是助人,自然可以帮帮。
看不起这家伙是一码事,帮他留一份善德是另一码事。
毕竟这家伙真的有点东西。
沈砚摆摆手道:
“您帮我收着,遇到了对的人,给出去便可!”
“好,那就快点开始吧,这云快散了。”
杜鸢抬头看向了头顶的天幕,此前拉动锁龙井聚起的铅云,此刻几乎散尽。
只有三三两两薄云还在头顶。
沈砚亦是看着那天幕,随着他收回视线,便又是自惭形秽的一声苦笑:
“您的确该看不起我。”
修为又高,身份又尊,还真的一心为民,这般只该活在传说里的人,要是看得起他这种货色,他自己都得百思不得其解。
咬破指尖之后,他扯下了自己的衣衫,在上面略微停顿后,不急不缓的写下了几行血书。
待到血书写尽,又想起了恩师的他,忍不住朝着杜鸢求道:
“可否,可否请您帮我送回驷马书院?若是书院不在了,那么能否请您替我送去平昌学宫?我这个学生不是个东西,但我的恩师不该被我牵连。这封书,我想能帮上我恩师一二!”
杜鸢听的摇头:
“偏生这般时候才知道真错了。放心,我会留心。”
儒家嘛,回头肯定也要去学一学的!
顺带的事情,不碍事!
沈砚闻言,恭敬的折好血书后,便是朝着杜鸢大拜而下,直至垂地。
那大龙亦在此刻将其彻底吞下。
龙吟不止,长啸出声。
眼白之中亦是生出瞳仁,可却差了瞳孔。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让那井中龙王,万分慌乱。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在我头顶之上?’
外面的云应该彻底散了,那道人多半也会明白,没了自己这个龙王,他在西南决计成不了事的!
他不敢丢掉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转机。
所以只能强自宽慰道:
“许是那道人用了什么惑心之术,乱我心神。这地界不该有别的转机的。”
如今大世将至,但真要论起来,真正顶流的那一批依旧是动弹不得。
所以这黑龙笃定那道人成不了。
除非,那是个占余在身的真正大能!
可这与如今时节相悖,断不可能!
——
而在岩壁之前,杜鸢虽然也有点惊讶于那大龙还是差了一线,但并不慌乱。
因为他心中早有腹稿!
只是缓步上前,那大龙亦是随之低下头颅。
恰在此刻,六个老东西都死光了,作为起因之一的陈宿,反倒是顶着肿大如猪头的脸悠悠醒转。
左右一看,瞬间一惊。
六位仙人老爷呢?
我的部将怎么全死了?
我的亲卫哪儿去了?
这条大龙又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啊?”
看着醒来的陈宿,杜鸢对着他笑着道了这么一句。
陈宿顿时一惊:
“六,六位仙人呢?你是不是杀了我的部将还有我的亲卫?”
杜鸢越发笑道:
“你的那些亲卫早就被刚刚的阵仗弄的死的死,逃的逃。你这些部将也是如此。至于你口中那所谓的六个仙人,呵呵。”
杜鸢指向画龙道:
“他们其罪当诛,故而被我拿来画龙,算是赎罪了!”
六位那么了得的仙人被你拿去画龙了?!
他听过用宝石当作颜料画物的,也听过用金粉的,但唯独没听过还有拿仙人画龙的!
“我,我,我”
惊颤之下,陈宿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子真是瞎了眼,投错了人!
杜鸢却没再看他,目光掠过他颤抖的肩头,看向了陈宿身后又是浮现而来的无数冤魂道:
“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也该因你而结。”
“你怨不得别人,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
陈宿喉结刚滚动了半下,似乎想辩解什么,杜鸢已经一指落下,刹那间,他身形凝固,当场化为一尊金石。
看着陈宿化为死物,那被他挖心而死的无数冤魂,终于涌出了大仇得报的的惊喜。
而杜鸢则是朝着他们拱手道:
“陈宿其人,罪大恶极,当化金石,永留此处受后世唾骂!”
“所以,诸位可以安心去了!但在诸位离去之前,还请诸位助贫道一力!”
无数冤魂急忙点头拱手连连称是。
杜鸢指向身旁大龙道:
“求诸位分贫道一点愿力,好让贫道画龙点睛!”
冤魂们起初还有些不解,可随着一些同伴突然恍然大悟的朝着杜鸢躬身而拜后。
他们也都跟着有样学样,俯身而礼。
随之,万民愿力如丝如缕,自四面八方涌来,萦绕于杜鸢指尖,凝作细碎金芒。
看着指尖烁金,杜鸢再度一拜,刹那间,周遭无数冤魂似得了指引,化作点点清光,循着过境清风,飘然而去,终是往生极乐。
一直等到最后一人消散眼前,杜鸢方才起身回转看向大龙。
轻笑一声。
“你我等了这么久了,也该是成了啊!”
继而将指尖的金色愿力润作笔墨点在了大龙眸中。
“贫道杜鸢,今日画龙求雨,辅以万民愿力点睛,祈上苍垂怜开恩,普降甘霖,救此危难之局!”
画龙点睛,大龙飞天。
那本来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步散去的铅云,像是被无形巨力牵引,骤然翻涌起来。丝丝缕缕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转瞬间便遮天蔽日,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席卷而去。
这让无数灾民又燃起了希望,但却更加害怕再是空欢喜一场。
三年大旱,加之先前那一场,实在是让他们怕了。
落子西南的无数仙神亦是屏住呼吸,静候下文。
理论上,这场雨绝对下不来的!
因为造就西南大旱的源头,远远超过了如今可以动弹之人的上限。
能成的动不了,能动的成不了。
这就是如今的西南!
那道人既然强求,便只有两个可能——
若是不成,则说明那道人怕也几近力竭,或许正是出手报仇雪恨,让他知道大家厉害的时机。
反之,那就说明这道爷怕是远超他们所想,西南这盘棋,估计要彻底重算。
“轰——!”
龙吟与雷鸣一起炸响天幕,震得大地都轻轻一颤。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啪嗒”一声砸在滚烫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又是一滴,两滴转瞬间,倾盆大雨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真的开恩了啊!”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万千灾民齐齐跪倒在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嚎啕大哭又放声大笑。
这场雨,他们等了三年了啊!
而那些方才还神色各异的仙神们,此刻尽皆面色剧变。有人失手摔落了法宝,有人掐算的指尖瞬间错位,有人直接滚下了座椅
他们每一个都望着那穿云裂石的雨幕,满是骇然——
这怎么可能?!
一时之间,万民狂沸,仙神齐寂。
西南大局,真的被这道人一巴掌掀翻大半了!
第130章 你们当道爷瞎啊?(5k)
大雨宛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虽不能直接让整个西南就此盘活。
可配合上乞活丹。
西南的灾民们,就算是真的让他救下了。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但非常舒畅。
立在大雨之中,杜鸢闭目仰头,与西南的灾民们一起感受着这场迟来三年的大雨。
天际的大龙仍游曳不止,鳞爪在雨幕中时隐时现。
让下方无数灾民膜拜不停,也让西南诸多仙神越发沉默。
因为百姓们只知道那是龙王爷终于来下雨了,可落子西南的仙神们却是知道,那不是真龙,而是画龙。
可明明是画龙却做到了真龙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就非常可怕了!
一时之间,望着那游曳不停的大龙,不知多少神仙再各自的道场之中,面容愁苦的道了一句:
“苦也!”
西南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本与他们无甚关联。
驱一片云、断一条江,于他们而言本是寻常事;便是在此刻,虽要多费些心神,却也绝非什么无稽之谈。
可若要让西南这般广袤之地,从三年前起便大旱不止、滴雨未落,这绝非他们能办到的。
因为如今这光景是天宪当头,劫数未消。
他们或可显化一时神通,却断难持久。稍有迁延,修为跌境都是万幸。
而似西南这般时间之久,波及之广的,就算把他们全榨干了也不可能成!
因此,他们笃定此间必然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可能是大家都在求的那个东西,也可能是某件上古重器,当然,还可能是某个大能即将坐化,以至于天地失衡。
毕竟,看一个地方是否出了什么显眼异动,本就是判断有无“机缘可夺”的要紧凭据。
像西南这般异象,莫说如今这世道,便是搁在之前大劫未起、万族峥嵘的那个璀璨大世里,也足够让他们趋之若鹜。
故而刚察觉此间异动,他们便按捺不住,纷纷赶来。
各施神通,你争我夺,闹得不可开交,皆欲抢占这份机缘,生怕慢了半步,便失了先机。
要知道这般机缘,当真是千载难逢!
本来按常理来说,他们个个都清楚,能引动这等异象的“重宝”,无论其究竟为何,都不是他们这等角色能染指的。
换作往日,他们便是想过来喝几口剩汤,都要反复掂量——毕竟自己这身板实在太弱,一不小心,就得被人活活撞死去!
可如今是什么世道?各家巨擘、诸位大能,尽被天宪所缚,动弹不得,恰是“山中无猛虎,猴子称霸王”的光景!
这等时候再不搏上一场,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倒不如趁早回家抱娃,反倒安稳些!
可就是在这个大家都觉得合该自己‘得道升天’的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一个道爷不说,对方还轻而易举的完成了他们认知中自己绝对做不成的事!
甚至,这道爷还明摆着是来和他们打擂的!
这都不苦,什么才苦?那群凡人吗?
他们也配和他们叫苦吗!
随着混合着龙吟的雷霆炸响。
很多老东西的道场里,都在重复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停和各自同盟商量——
“这位道爷十有八九占着余位在身呢,怕是领了道家祖庭的法旨来的。依咱看,西南这地界,兴许该撒手咯。”
“是极,是极。占余在身的道爷,那是什么?那是天意!我辈修士,岂能与天道相悖?”
若说修行让人有了和神对比的资格。
那么三教大位,便是真正让人持平了神的至法!
故而,诸多山上修士,都喜欢称持大位在身的三教神仙,为天理显化。一是尊他们修为通天,二是因为这个境界的三教神仙的确合了天地法理在身。
故而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我早说过西南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压根不该来嘛!”
“可不是咋的!我卜卦那会儿就显大凶,你们偏不听劝!”
“撤吧撤吧,真不该来趟这浑水哟。”
说道此处,更有人搬出了青州的事情:
“哥几个瞅瞅青州那几位大能,修为、身份、境界、眼力,哪样不比咱强?投进去的本钱,又哪样不比咱多?”
“可人家最后咋做的?见着佛爷亲自下场,人家二话不说就撤了!就剩那几个啥啥不行的蠢货不知好歹,末了还不是让佛爷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时之间,附和之声大作:
“中,这事儿俺也听说了!”
“青州的那位雷部正神是我老友,我日前也想请祂过来助拳,可祂根本不愿过来,因为祂正忙着打听到底是哪路菩萨来了青州显灵。”
“可不是嘛!俺那死对头也在青州蹲着呢,现如今正到处托关系,找门路,想找机会赔罪哩!”
“他们还算好的!无归山那个愣头青,俺听说因为跌境太狠,直接在洞府里横尸了!”
众人听的越发唏嘘。
青州一事之中,无归山损失最大。
本以为无归山宗主此后会因为被佛爷记着了,而惶惶不可终日,不曾想,居然直接横死了。
“果然该撤了,此前所投,没就没了吧!”
“嗯,前车之鉴,不可不鉴。”
“人家大位在身,不丢人。识时务为俊杰!”
熬过了这么多年,可不能死这地方。
大家说着就要散去,可就在这个时节,突然有几个声音强行闯入了各家联络用的‘密道’之中,继而将散落各地的各方势力,强行聚在了一起!
“诸位真的看不明白?”
见有外人生生闯入,各家的老东西都是不忿道:
“哦?听这话是武景威王不成?您是什么意思?您说下去前,我可得知会您一声,您与我不过是伯仲之间,所以,您可切莫把自己当成了那道爷般横行霸道!”
那声音继续道: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斤两,可我要说的是,诸位难道以为自己认了,走了,就无事了?”
众人瞬间神色一紧,继而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啥子?你个瓜娃子要说啥?”
威王笑笑道:
“这道爷此前直接杀了三山君,全然无视文庙规矩。之后,更是对我等直言此间事了,必然登门问罪!”
众人心头一跳,但还是说道:
“你想说那道爷不会放过我们?呵呵,我看是你们几个蠢货,害怕我们走了之后,自己无路可退,却又独木难支吧?”
仇家老祖直接点头认下:
“我们确乎害怕这个。”
他们几个,先后被杜鸢点名要登门问罪,那里不怕?
“既然如此,何苦把我们当傻子的想要拉下水?”
我们都泥菩萨过河了,你还想要拉我们一起?
是不是傻?
怡清山祖师说道:
“这位前辈一路走来,一直在帮扶那些凡俗,遇见的各路妖魔鬼怪,亦是直接打杀,全不管身后有无旁人。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们这些,有几个是干净的?”
众人被说的哑口无言,心头狂跳。
西南大旱三年和他们没关系,因为他们没那个本事干出这事。
但西南大乱三年和他们可是关系匪浅!
官军乱军的悍然对立,各种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诸多说巧不巧的蹊跷.
一时之间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
有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跳脚:
“胡说八道!这地方乱成这样,天灾人祸全凑齐了,谁拦得住,谁下得了手?我们不过守着自家山门,最多盼着捞点机缘,怎么就不干净了?”
“原来你们很干净啊!”怡清山祖师好笑万分,这帮家伙难道觉得大家斗了这么久,会不知道谁干了什么?“但我想问问,滇南三仓,究竟是那帮贪官污吏自己烧的,还是你们丰廉宗派了个小妖去的?”
西南乃是鱼米之乡,当朝天子亦是可圈可点的能君。故而西南本有数座大仓,理应足以保下一方太平。
可结果却是,朝廷开仓放粮的圣旨刚到,西南最大的滇南三仓如数烧毁!
皇帝震怒,连斩五十七人之头,上下牵连三百人之多。
虽然确乎查抄了不少赃款,可和那般大仓该有的数目,却怎么都对不上!
这事一被挑出来,丰廉宗一方便是急忙驳斥: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那几个妖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去怀疑鸦雀山那帮妖魔,你怎么扯到我们头上来了?”
仇家老祖冷笑道:
“我们明明说的是一个小妖,你们却说有几个妖怪。你们还要嘴硬吗?”
对方当场哑火。
随之,仇家老祖便是对准了鸦雀山的妖怪们说道:
“还有你们,鸦雀山,五连山,贺天洞,牛哭渊的几位,呵呵,老夫想问问,义军刚刚起势,眼看着就要被官军扑灭时,为何领军大将会突然暴毙啊?又为何大将才是暴毙,官军大营就跟着闹了瘟疫?”
西南乱军如今的确成了气候,以至于善战无比的老将军,都只能从一开始的三月平乱,改成后来的年末破敌,最后更是无可奈何的变成了如今的徐徐而图,稳步推进。
但在那之前,沂州刺史就联合周边凑出了一支足可一用的大军平叛,且领头的更是沂州刺史亲自下野,请出的一位早已卸甲的名宿老将。
这一遭也确乎将刚刚起势的义军打的命悬一线,可就在合围成功,即将收网的紧要关头。
那位名宿老将居然暴毙于中军大营,随之,大营内外更是起了一场猛疾,人得了之后,半日就倒,一日便死。
偏生义军趁势突围时,竟无一人染病!西南乱局,就此彻底失控。
鸦雀山的妖怪们都闭了嘴,一个个垂着眼皮,沉默得像块石头。
——这事儿,的确是它们做的。
西南大旱持久,必有重宝,可天宪当头,各家想要好好施展,就得此间人道飘渺,天机混沌。
故而,他们要让西南乱起来!
去借凡人的刀兵,把这片天地彻底搅成一锅浑水!
说完了鸦雀山,仇家老祖还觉得不过瘾的指向了另一方道:
“还有你们几家!我倒要问问,当初乌鳞、启江、坛河三水还能通水运时,朝廷急调的十七艘运粮大船,怎么会齐刷刷自燃沉江?是那帮凡人真昏聩到敢在这等要命的事上贪墨,还是你们敷月山,在水里动了手脚啊?”
西南大旱来得凶猛无比,境内江湖接连干涸,可赶在几条主渎断流前,朝廷见滇南三仓被烧,急从临近各州调粮,走水路运往西南。
结果呢?十七艘满载粮食的大船,竟齐齐自燃沉江。更狠的是,那些沉船残骸层层迭迭,硬生生堵死了三江汇流的咽喉枢纽,让后续粮船再难通过!
“似这般阴损勾当,老夫脑子里记着的还多着呢——诸位是想让老夫一桩桩、一件件数给你们听?”
听着仇家老祖的声音。
各家都是沉默不已。
见状,仇家老祖方才冷哼一声道:
“三山君不干净,所以三山君直接被那道爷打死了!尸体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在看看你们,还有我们,各自之间在乱里,暗里,做的那些事情,落在这位道爷的眼里,难道会比三山君干净?”
“亦或者,你们会觉得那么明显的事情,凡人看不出是神仙手笔,这位道爷还看不出来?”
说道此处,仇家老祖勃然大斥:
“你们当人家的余位是假的啊!”
到了此刻,在没有一个人怀疑杜鸢没有占余。
众人也是越发沉默,沉默到好似再没有一个人会出声一般。
仇家几人也是不出声,就那么等着。
终于,有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威王,怡清山,你们想怎么做?”
是鸦雀山的老猿猴,这老东西向来最是滑头,此刻却先松了口。
看来,最滑头的它,反而知道这个时候是真躲不过去了。
仇家老祖笑道:
“呵呵,简单,或者说压根就没别的路。那就是,我们与其如今各自散开,等着那道爷日后一个个找上门来。落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不如借着此刻,拧成一股绳来!”
众人还当他有什么高论,结果居然是这蠢话!
故而,全都嗤之以鼻:
“什么蠢话,那是占余在身的道爷!你当人家的大位是假的啊?我们上了又如何,根本打不过!”
先前大家还能喊着——只要我等一拥而上,就算您修为惊人,也决计杀不光我们,等到您法力耗尽之时,便是您也该穷途末路!
但现在就只能是——只要我等一哄而散,想来就算道爷修为惊天,断然也抓不完他们,等到大家跑出西南,便是这道爷也该找不到影!
“还没开始呢,就灭自己威风,涨他人志气,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和我等一般熬过了大劫!”
仇家老祖这话让对面愈发好笑:
“不然呢?身持大位,在座的谁打得过?”
本以为也就是龙王那般修为的大能,只要把龙王放出来了,一起就会好起来。
结果好了,人家是占余的道爷。
就算那井龙王来了也得被揉成团当球踢。
“身为修士,认不清差距,看不明尊卑,我反而好奇你怎么活到今天的!”
一时之间,众人无不是对其群起而攻之。
在这般关头,仇家老祖悠悠道了一句:
“你们这些蠢货,难道忘记了天宪?”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天.宪?!
仇家老祖笑道:
“如今的光景可是谁修为越高,谁就越受天宪压制。这道爷必然是临危受命,强撑而来,虽然至今没看见疲态,可终究躲不开天宪。”
众人知道他说的有理,甚至此前也有人顺着这个想过,只是片刻后,便被否了,因为——
“你自己都说了至今没有看见疲态,既然如此,谁敢上?”
为什么这道爷能顶着天宪活动这么久,一直是困扰他们许久的巨大问题。
“我不知道这道爷究竟靠什么做到了,我只知道其余身持大位的三教神仙,并未出现!所以,我笃定天宪绝对管用!”
“只是这道爷确乎了得,以至于强撑至今都还游刃有余。”
说道此处,仇家老祖的声音变成了蛊惑般的循循善诱:
“诸位想想,这般大修要是鲸落而下,你我岂能吃不饱?”
是这个理,但问题是:
“可道家祖庭那边”
仇家老祖好笑连连:
“呵呵,只要这道爷真的倒下了,我们分完就走,各自藏好,道家的诸位真人还真能越过文庙肆意而为?”
“还是说,你们会蠢到跑去三十六天?实在不行,我们去佛家的三十三天不好吗?天大地大,总有藏身之处!”
“时间一久,气候一成,道家的诸位真人想来也会咽下这口气来。”
说道此处,他又甩出了最大的诱饵:
“这道爷来此,绝对是领了道家祖庭的法旨,他一定会消弭西南大旱,也一定会拿走藏在西南的那个‘重宝’。”
“可他既然没有一来就取了此物,想来,这宝贝哪怕是对这位道爷而言,都过于棘手,既如此,等到他功成,岂能不损?”
“若是届时,你我再借着道爷的东风,帮着平定西南乱象,恢复天机。你们说,这道爷那时候还扛得住天宪吗?”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但哪怕隔着老远,仇家几人也觉得自己听见了逐渐粗壮的呼吸。
本就是死路,又有可行之法,加之重利。
这些人,顶不住,也没得选!
故而刹那之间,各家都是先后开口:
“好,拼了!”
“逃是死,躲是死,成大事亦是死,既如此,当搏大业也!”
“说的好,能活到今天的,谁是怕死的?”
仇家老祖听的大为欢喜,继而说道:
“那我等歃血为盟,誓破此敌!”
其余人应道:
“歃血为盟,誓破此敌!”
第131章 掬龙
短暂的会晤之后,各家之间便是达成了这一临时同盟。
随之各自离去,开始着手大业。
力图以一役而肥全身。
——
作为事件中心的杜鸢则是在大雨之中走回了那座锁龙井。
也没说话,就是坐在了井边继续看着这场来之不易的大雨。
“你来了。”龙王的声音从井中顺着水雾滚了出来,还是惯有的低沉,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倨傲,多了点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生硬。
虽然被困井中,可外面的倾盆大雨,他堂堂龙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水运大起之象做不了假的。
而且不是此间一地,是整个西南!
所以,他知道自己在没有了机会。
还是得继续窝在这井中。
杜鸢笑道:
“我来了。”
说完,杜鸢甚至有点期待这黑龙的回应。
果不其然,对方真的满心复杂的回了一句:
“你不该来的。”
这话让杜鸢十分好笑的仰天道了一句:
“我已经来了!”
可随后,却又十分落寞。
没人听得懂,只有自己
那份难言的落寞,井下的黑龙都略有所感,因为他感觉到头顶的那场雨——冷了下来。
此等大修,一言一行,都将牵动天地万物。
记得昔年三十六天中,他曾见一无名老道,不过是叹了口气便引来三百里飘雪。
当时便惊觉这老道必乃隐而不显的当世大修!
他还记得昔年遇到的那老道,甚至远没有今日这位的气象。
既如此,必是这位想到了什么,以至于触景生情,寒雨大落。
西南久旱三年,便是三九寒冬,暑气都是难消。
故而一时之间,诸多立在雨中的百姓虽然也察觉了这悄然的变化,但并没有躲闪,反而觉得分外舒畅。
只是招呼着那些身子骨差的老弱去躲一躲。
毕竟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对于井底的黑龙来说,就有点折磨了。
这些大修个顶个的难伺候,道家一脉更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
头顶这道爷看着像是个好脾气的,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变脸。
不说会给自己打杀了,可要搬来块石头堵井口了怎么办?
那样一来,他可就连这点井中日月都见不到了!
井下幽暗,且万古不变,井口还有些许变数的天光算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指望。
反复思索许久,井下的黑龙道了一句:
“你来这儿做什么?”
杜鸢也终于收回了那份落寞。
继而看向井下说道:
“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你此前罪孽滔天,此后又没有悔改,关你怪不得谁。”
“但,你的确关了太久太久,不该真就一点指望都不给你!”
黑龙听的错愕万分,本来已经熄灭的那点念想又是止不住的燃了起来。
霎时之间,好似燎原之火啊!
“您,您的意思是?”
好嘛,这家伙真现实啊,又从你变成您了。
杜鸢对这黑龙的确无感,只是也确乎觉得,不能真就让它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永无翻身之时。
杀了好歹还能转世呢。
关了这么多年了,总得试试能不能让他悔改。
至于最后成不成,那就不关杜鸢的事情了。
“嗯,你没想错,我是来给你指条路的,至于这条路,你走不走的了,悟不悟的透,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还,还请道长指点!”
井下的黑龙几乎把自己的脸都顶在了水镜之中,万分希冀的看着那井口的天光。
坐在井口的杜鸢则是悠悠说道:
“我此前给你说过,天地本无牢笼,是你把‘自由’二字,当成了新的枷锁。日日夜夜,用着这份执念反复熬打自己。”
“以至于,哪怕关了这么多年了,你不仅放不下心中那份魔障。反而越发让其做大,你此刻觉得不显,只是因为你更怕这囚笼。”
黑龙惭愧低头,他的确不知道自己出去了会不会躲过了一阵后,就开始疯魔报复。
杜鸢抬手接住了一二雨水。
装了这么久,他也算渐渐把握住了这个身份该有的言谈风格。
手中之水,浅浅薄薄,井下之水,如渊似海。
可随着杜鸢细细看去,黑龙突然觉得眼前幽暗了不知多少春秋的井底,竟是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的青冥,珠帘不绝的雨幕,以及巍峨如岳的杜鸢!
万分骇然之下,黑龙急忙朝着左右看去。
只见五座好似通天之柱的山峰悍然撞入眼中。
这一刻,黑龙被吓得几乎肝胆俱裂。
自己,自己是被这位道爷从井底鞠在了掌心之中?!
曦神用于拘押自己的神罚,居然从一开始就拦不住这位道爷?!
这,这,这绝对是占了大余在身的道家巨擘!
但这般人物,为何全没听过啊?
我难道真的被关的不知日月为何了?
杜鸢的声音慢慢传出,大道之音,熙然而来。
晕的黑龙在掌心浅水之中迷迷糊糊,天旋地转。
“挨了这么多年,你早就该出去了,所以,这口井关的不是你此前的孽。它,关的是你心中的魔障!”
比起真真切切的关一辈子,很多杀人狂魔几乎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杀。
而这头黑龙,何止是关了一辈子那么简单。
杜鸢每每道出一字,他坐着的井口便会慢慢变上一分颜色。
“佛家有大宏愿,讲普渡众生,成就圆满。我道家也有‘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儒家更讲一个‘修身济世,大同归仁’。”
“你若想要降伏心中的魔障,不妨选一个试试?”
黑龙终于从那种晕眩之中勉强回神。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越发不解:
“上仙,小龙听不明白啊,我如今困于井中,就算选了,也是无用啊!”
上仙说的无非是济民度世,以功德化魔障。
可他困在井中,上哪儿去攒功德?
怎料杜鸢却是笑道:
“你想的只是还债,而非是践行真言。我且问你,三教之中道出此言的,是本心便如此作想,还是如你一般呢?”
黑龙立即说道:
“这三句话,不是圣人开的金口,就是大菩萨发的本愿。自然是出自本心!”
杜鸢笑道:
“既然如此,如何会说困于井中,所以选了无用啊?”
黑龙如遭雷击。
第132章 猫和老鼠???(4k)
杜鸢也将手中之水,反手倒入井中。
“我一直在给你说,只要你真心放下了,自然就出去了。如今,我又帮你找了三个切实无比的法子来,还是不行,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掌心之水落入井口,掌中之龙翻腾入渊。
天旋地转之下,随着黑龙猛的一摇头颈,眼前一切终于清晰。
天幕已去,天光再无,还是那幽暗井底。
一瞬之间,黑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出没出去。
低头看了看,发现青铜长链还是死死的锁在爪上。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刚刚那一切又是那般真实。
尤其是那五指擎天之象,着实是怎么都忘不掉的震撼。
甚至他觉得在那一刻,他还听见了大音希声,彷佛只差一线便是自己这般角色,也能观道本源。
正欲抬头询问杜鸢,却又猛然发现飘荡在井底的那幽蓝之光正在迅速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条金色纹路编织而成的大网。
这一刻,黑龙满脑子都是杜鸢的那句:
“挨了这么久,你早就该出去了,只是如今这口井,关的不是你此前的孽,而是你心中的魔障!”
曦神的惩罚已经被道爷去了,转而留下的是道爷给我的问心关?
能破心中魔障,则可立地脱困。
反之,则永困此间,绝无出头之日!
一时之间,黑龙又惊又喜又怕又惧。
不由得朝着井口连连拜服: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小龙一定痛定思痛,立改魔障啊!”
杜鸢也就起身拍了拍衣袖道:
“既然明白了,贫道也就该出发了,那个应天将军,贫道还没去看看呢!”
说罢,杜鸢便大步而去,只留下了那座从青玉变成了金玉的锁龙井。
心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办法,自己给了,在出不来,就别怪谁了。
——
大雨还在下,虽然西南几乎旱死,以至于这点时间根本不能让山野吐绿。
但无论是感觉上,还是实际上。
杜鸢都能看出这片死地开始焕发出了一二生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场雨一旦停了,这一二生机,怕也是无根浮萍。
毕竟,大旱的源头,还没解啊!
想到这儿,杜鸢有点后悔,之前该多问问那黑龙的。
说不定他会比较清楚这西南究竟怎么了。
一阵摇头间,杜鸢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了些许动静。
定睛一看,瞬间嘴角微扬。
有意思!——
小山包脚下,几个脊背佝偻如弓的身影正围着个黑黢黢的洞口,窸窸窣窣地嘀咕着。他们身上的衣摆长得过分,全都一股脑的拖在了地上。
凑近了才看清,这几个身影不仅长的矮矬,眉眼更是刁钻——三角眼吊梢,鼻子尖削,嘴唇薄瘪。
谁看了都得心里道一句——真的活像偷鸡摸狗之辈。
更怪的是,他们衣摆下总不安分,时不时就能扫出截灰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后,又听见声音的倏地缩回。
随着他们在洞里藏着的一个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领头的当即砸了旁边那个脑门一拳:
“瞧你干的事!都滚出去了,还不快去捡回来!”
对方忙不迭的抱头鼠窜。
躲开了一二老拳后,方才是追着那滚出去的东西小跑着而去。
说来也怪,这小玩意也不是什么溜圆难停的物件,可就是一路不停的朝着前面滚去。
急的那人几乎四脚着地。
“快点啊,藏好了咱们就该出发了!大王的事儿要耽误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一听这话,那本就快要四脚着地的家伙,当即是什么都不管的爬在地上跑了起来。
别说,明明看着是个两条腿的人,可就偏生爬着比跑着快!
就是还是追不上滚出去的东西。
一直到撞到个东西,方才停了下来。
只是这个时候,追上来的那人,也看清了撞上的是啥——一只靴子。
还是一只踩在大雨瓢泼中,却丝毫不沾泥泞,不沾水汽的靴子!
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后,追着这东西出来的那人,才是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去。
杜鸢也在这个时候微微前倾着身子笑道:
“哎呦,好大一只老鼠啊!”
那人瞬间吓的原形毕露,直接从先前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变成了一只活脱脱的大老鼠!
一溜烟儿的窜回了自己同伴身边。
“咋了?咋了?”
它的几个同伴也是跟着看来,旋即便见了一眼便十分不俗的杜鸢。
一时之间,几个耗子精也显得十分忌惮。
但还是由打头的大喝一声后指着杜鸢道:
“呔!兀那男人,你是何人?见了你鼠爷爷怎么还不下跪?”
说着更是摆出一个练家子的样子喝道:
“不知道你鼠爷爷可是十二生肖里排头的神兽吗?”
前面都还好,最后这句直接给杜鸢听笑了。
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神兽?”杜鸢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好笑,“依我看啊,倒像是偷了人家供品,还敢拿属相当幌子的耗子精。”
说罢,杜鸢便捡起了滚落脚边的东西。
不是食物,而是烛台。
而且明摆着还沾染了一二香火愿力。
对寻常修士可能算不得什么,但对这几个小妖怪,估摸着还真是个宝贝。
尤其是,它们还是群什么都偷的耗子精。
这话一出口,那妖怪身后的几个小喽啰顿时炸了锅,有个哪怕在它们当中都分外瘦削的家伙尖声嚷嚷道:
“你敢骂我们大哥!知道这片地界谁罩着的吗?”
说着,它们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几根短铁棍。以表示自己一伙儿十分的不好惹!
“哦?”杜鸢挑眉扫过他们手里锈迹斑斑的短棍,最后目光落在它们打头的那顶戴都戴歪了的毡帽上,“居然还有点排头?就是不知道你们这排头是个什么来历?可别是靠着脸皮厚自己封来的?”
这话让几个妖怪的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打头的喝道:“你、你找死!”
说罢,便嗷嗷叫着扑上来,其余几个也有样学样的冲了上来。
结果打头的才是冲到半截,就在“哎哟!”一声惨叫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的一路滚到了杜鸢脚下。
杜鸢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靴尖轻轻踢了踢那顶滚落的帽子道:
“论起排座次,也得先瞧瞧自己配不配。十二生肖里的子鼠,讲的是子时巡夜、守护粮仓的本分,可不是让你们这群东西拿着属相去当恶人的招牌。”
打头的此刻还晕晕乎乎,搞不清状况,可身后跟着的几个,却是明眼瞧出了自家大哥,分明是凭空摔倒,然后跟个皮球似的一路滚了过去!
法术,是法术!
是它们只在大王那里见过的法术!
一瞬之间,几个小妖怪马上就跪在了地上,扔掉了短铁棍的连连磕头道:
“哎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妖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没想惊了仙人爷爷的大驾啊!”
那打头的也终于缓了过来。
随着定睛看向眼前的杜鸢,它终于瞧出了不对。
这雨都大到路上成流了。
怎么这位爷爷衣服还是干的?!
“仙人爷爷饶命啊!小妖我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最多,最多就是偷了点东西,手脚不干净是真的,可,可算不得要命的勾当啊!”
杜鸢也跟着蹲了下来道:
“要不是看出了这一点,你们几个小妖怪,那里还能在贫道面前留了性命?”
几个小妖赶紧谢恩:
“多谢仙人爷爷,多谢仙人爷爷啊!”
杜鸢又指了指它们藏东西的洞口道:
“我看你们藏着的多数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估摸着送回去都没人要。但有几样是神台前的贡品,这几样,你们必须原封不动的给人奉还回去!”
这几个小妖怪,确乎没见过世面。
偷的都是什么木棍子,破瓷碗,烂渔网。
估摸着是成精不久,以至于觉得什么都是好东西。
杜鸢甚至都能想到它们看到这些东西时的反应——哎呀,这根棍子能打人。哎呦,这碗能接水,天啊,这东西居然能网住别的东西!
宝贝,都是宝贝!
在顺着一瞧它们头顶,好嘛,还真是!
一时之间,杜鸢都跟着笑了出来。
“天啊,你们这些小妖怪。真的是,算了,算了,不说了。给你们留点面子!”
坏,那是有点坏,就是因为实在不成气候,以至于坏的居然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几个小妖又是连连磕头。
杜鸢笑过之后,也就起身说道:
“贫道是要去解决西南大灾的,等到西南的旱灾一过,百姓们就会陆陆续续的回来,你们几个虽然是耗子成精,人人喊打。”
“可也正因为你们是耗子变的,所以,你们可以试着沟通沟通自己的同,呃,同类?总之,你们可以试着沟通其余的老鼠,让它们不要去偷吃百姓们的东西。”
杜鸢也有点搞不清楚,对于妖怪来说,原形的同族还算同族吗?
但还是继续说道:
“久而久之,你们说不定,可以在村民们那里讨个香火,要个神位呢!”
对于百姓而言,粮食是重中之重,所以猫才那么受到喜欢。
以至于各地给猫立神祠的不在少数。
虽然它们是老鼠,但这不代表它们不能靠着管制别的老鼠来达到一样的效果。
而且杜鸢记得,也是有地方给老鼠立庙的,虽然很小众就是了。
但老百姓求的也就是个管用,至于干事的是老鼠还是猫,不重要!
这几个小妖怪,算不上什么妖魔,充其量也就是精怪。
自然是要试着帮衬一下的。
没人说过只能引人向善而不能引妖向善。
前者是功德,后者更是功德!
小妖怪们怕的快把心肝儿都吐出来了,故而听不得旁余,只求着这位仙人爷爷赶紧离开。
所以都是忙不迭的应下:
“我们知道了,我们知道了!”
杜鸢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不是嘴上记得了,是得心里记着!”
打头的正欲答话,却又突然看着杜鸢一愣。
片刻后,它终于反应过来的问道:
“仙人爷爷您可是此前在西南炼仙丹的那位?”
“对,就是贫道!”
杜鸢颔首笑道。
可却听见那群小妖瞬间欢天喜地了起来。
“真是上天眷顾啊,没想到我们真遇上仙人爷爷您了!”
杜鸢奇怪问道:
“这是何意?”
那打头小妖说道:
“好叫仙人爷爷知道,我们几个小妖怪都是奉了大王旨意出来寻您的!”
说着又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几个藏东西的洞口道:
“嘿嘿,本来是打算把一路上收拾来的宝贝藏好,再去寻您的,没曾想您居然先遇见了我们!”
妖怪寻我?
是不怕死,还是另有隐情?
比如,觉得自己有功德,所以求个封正啥的?
杜鸢越发感到好奇。
自从来了西南,各路妖魔鬼怪,不说主动避开他吧,但至少敢寻过来的,还真没有!
如今的话,怕是那群老东西都有点不敢见他。
不曾想,居然还有妖怪要找他。
“可知道找我是为了什么?”
几个小妖顿时犯了难道:
“那,那不知道,我们就是打下手的,那里知道大王们的意思啊!”
又听出了点信息的杜鸢笑道:
“大王们?你们头上还不止一个大王?”
那小妖当即说道:
“对对对,不瞒仙人爷爷您说,我们几个都是猫狗洞的小妖。我们洞府里有两个大王呢!”
猫狗洞?!
杜鸢心头浮现一个古怪的想法,继而指着它们问道:
“你是要告诉我,你们那两大王,一个是猫,一个是狗?”
小妖赶紧恭维道:
“仙人爷爷果然法力无边,这都知道!猫变的是我们二大王,专门统领我们这些小妖怪,狗变的则是我们大大王!是我们猫狗洞里最厉害的大王!”
“不仅有厉害的法术,变的人还不像我们一样歪瓜裂枣呢!”
杜鸢则是听的愈发忍俊不禁。
好家伙,领着一群耗子的猫大王,以及和猫同处一个洞窟的狗大王。
这算什么?
猫和老鼠全家福?
摇了摇头后,杜鸢问道:
“行,这么稀奇的事情,贫道是得去看看,带路吧。”
这么稀奇的事情错过了,那肯定是要懊恼不已的。
第133章 老白猿(3k)
几个耗子精在前面半爬半走的带路。
边走边是恭维道:
“这地方旱了不知道多久了,结果您一来就下雨了,您果然是天上下来的活神仙啊!”
这本是恭维之言,可却真的听到杜鸢指了指头顶天幕道:
“这雨的确是我下下来的,也确乎花费了点功夫。”
此话一出,几个小妖敬畏之情越发升起。
一路之上,更是想着法子的恭维吹捧,只可惜肚子里实在没啥墨水。
说了几句就变成了干巴巴的重来复去。
杜鸢也不在意,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它们向前。
也没走多远,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到了地方。
别说,这帮小妖怪倒真给自己折腾出个像模像样的洞府来。
单看这外头,便有几分模样——门楣上凿着些模糊的石刻,两扇厚重木门沉沉落着,门口还守着三四个探头探脑的小妖。
一时间,倒真让杜鸢生出几分重温《西游》的恍惚来。
就是,自己来的不是什么火云洞,盘丝洞,自己也不是行者和玄奘。
驻足片刻后,低头一笑的杜鸢问道:
“这儿就是你们的猫狗洞了?”
“对对对,仙人爷爷,这就是我们两个大王的洞府,您稍等,我马上去通报!”
几个小妖急忙上去通报,一听仙人真来了,守门的小妖也是大惊失色,急忙开门回去通禀。
没多久,杜鸢便看见一团黄毛蹿了出来。
再定睛一看,赫然是条穿着红绸坎肩,且直立而行还不停摇着尾巴的大黄狗。
“仙人爷爷,您真来了啊!小妖我给您行礼了!”
话音未落,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朝着杜鸢磕了三个响头。身后的小妖们见状,也齐刷刷跟着跪倒,你看我我看你地学着模样磕头,一时间洞府前满是妖怪们磕头的动静。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大雨。
杜鸢却看的有点好奇,不是说还有个猫大王吗。
怎么就狗出来了?
没等开口,就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狸花猫从门里小跑出来,头顶歪歪扭扭戴着顶紫金小冠,前爪还抱着个紫檀木小凳。
边跑边招呼着身后小妖们:
“快快,给仙人爷爷把华盖撑起来!”
后面的小妖们急忙把华盖抬出来,要给杜鸢撑上。
杜鸢却叫住了它们道:
“不用如此麻烦,这大雨本就是我下下来的,淋不到我。”
小妖们听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抱着凳子的大狸花猫已快步跑到杜鸢跟前,忙不迭道:
“仙人爷爷,您快坐,快坐!这可是我们洞里最体面的凳子了。”
说罢回头呵斥身后的小妖:“没听见仙人爷爷的话?还不退下!”
斥退了小妖,它又搓着爪子回头陪笑,语气越发恭敬:
“您别见怪,这群小妖怪没什么修行,笨得很!不瞒您说,不是我们不请您进洞,实在是您这金贵身子,哪能屈尊到我们那腌臜地方去。”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补了句:“里头.味儿大得很!”
这洞府里满是猫狗耗子之类的妖精,哪敢让仙人屈尊?里头那股味儿,便是它们自己出去待上片刻,回来都得皱眉捯饬半天鼻子呢!
这小妖怪倒挺会来事。杜鸢心头暗笑,接过凳子坐下,开口问道:
“客随主便。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找我,恐怕不是你们自己的主意吧?”
一两个小妖怪,可能是和那劳森子罗汉将军还有红石头一样,纯靠自己命好的提前悟了。
但这么多,只能是某个老东西的手笔了。
一听这话,那狸花猫便是惊讶说道:
“哎呀,果真是仙人爷爷,您一看就知道了,实不相瞒,我们都是鸦雀山名下的小妖怪,全都投在白猿老祖座下!”
“如今找您,也是老祖的意思!”
白猿老祖?鸦雀山?有意思!
“哦,那你们这所谓的老祖找我又是何事啊?”
狸花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还傻愣愣跪在地上的黄狗。
对方依旧没懂,还是那副傻狗样子的看着它。
这让狸花猫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脸。
要不是仙人当前,它肯定开骂了。
只能压下心头火气,低声喝道:
“还不快去通知老祖!老祖的香不是在你那儿吗?”
黄狗这才醒悟,急忙从坎肩里扒拉出了一根线香。
大嘴一张,就吐出了一团火气,可火苗出口就让大雨扑灭了不说,就连那根通传它们老祖的线香都是断了。
一时之间,整个场面都有点尴尬。
狸花猫有点想要咬狗,黄狗直接吓傻的僵在了原地。
自己的法术不顶用也就算了,怎么老祖的香都断了?
恰在此刻,一声暗藏龙吟的惊雷响起,众多小妖都被吓得抱头伏地。
就连那黄狗也是呜咽一声的跟着瘫了下去。
狸花猫勉强撑着发抖的身子,回头对着杜鸢说道:
“要不,仙人爷爷您先等等?小妖,小妖腿脚快,直接跑回去知会老祖过来?”
杜鸢看了一眼头顶还在游曳布雨的画龙,又看了一眼被大雨折断的线香。
旋即笑道:
“那里需要这般麻烦?”
说罢,便抬手一招,凭空摄来了那根断掉的线香。
随之微微举起道:
“着!”
下一刻,天幕之上的画龙当即落下一道惊雷,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的点燃了这跟线香!
见线香燃起,杜鸢便笑呵呵的将之递给了那直接被天雷吓傻了的狸花猫道:
“来来来,你且拿好!”
随着线香得了杜鸢点头的在大雨之中燃起。
一处内藏天光的洞窟中,盘坐在一株老桃树下的老白猿忽的睁开了眼。
“果真遇上了”它在心里暗叹。
洞府里唯一一缕射入此处的天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它身前一块半毁的日冕上。
这是鸦雀山的镇山之宝,名讳来历皆无人知晓。白猿只清楚,自它到这儿来,这块半毁的日冕便一直搁在这儿。
也是靠着这日冕,它才参悟了修行与卜算的门道。
只可惜,日冕毕竟是半毁的,它无论修行还是卜算,总差着几分火候。
可即使如此,也是让它在各大山头之中站稳了脚跟。
以至于每次它都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能够补全这块日冕该多好?
但多番尝试都是无果。
甚至为此,它还特意去儒家大崇学宫为学宫山主守了三百年山门。求的就是持有本命字——‘补’的大崇山主帮它补全日冕。
只可惜,那位学宫山主并没有帮它补全日冕,只是送了它一本书以及一句——天地本不全!
那本书它以为是至宝,可翻来覆去看了多年,都看不出名堂。
至于那句话,更是嚼不明白。
越想越觉得是那老酸儒耍了它!
但它是厚着脸皮自己凑上去的,也不好发作,而且人家地位尊崇,修为奇高。
只能忍!
想到此处,老白猿又是一阵摇头。
儒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全是道貌岸然之辈!
什么狗屁君子,都是放屁!
鼻孔喷出几股粗气后,它便打算离开洞府,前往猫狗洞。
走前还特意看了看自己刚赶出来的折子。
确认无差后,就离了开去,只是才走了出去不久。
它又跑了回来,迟疑半响,它还是在桃树下一阵扒拉的挖出了一本书。
至此方才头也不回的离了此间。
才一走出藏身之所,没了以那日冕为核心的大阵庇佑。
白猿瞬间觉得心头压抑万分,一身修为都跟着被压了下去。
抬头看了一眼天光的它,直到瞧见了那头若隐若现的画龙后,方才是道了句:
“果然如我所料,大雨一落,人道一立,天宪也跟着明晰生威了!”
既然如此,它就没走错!
深呼吸一口气后,一个跃起便是翻山越岭而去。
不同于杜鸢的缩地成寸,它就是纯粹的力大砖飞。
几个跳跃之后,老白猿便感受到一股让它万分胆颤的视线扫过。
是那位道爷!
压下了心头惊颤后,老白猿便朝着那股视线的由来之地落了下去。
一落地,就急忙朝着端坐的杜鸢拱手拜道:
“鸦雀山白栖岳见过大真人!”
道家一脉,厉害的道爷,不知道具体尊号的情况下,一般都喊大真人。
“白栖岳,这名字不错。有点气象在身。”
杜鸢听的微微点头。这名字他一听就觉得有股味道,在顺着一看,果然看见这白猿身上有几分文运。
白猿急忙解释道:
“这是昔年老猴子我为大崇学宫守了三百年山门后,学宫山主为我改的名字!”
“哦,居然有这份渊源,难怪连带着让你都沾了几分文运在身。”
说罢,杜鸢便是面色一冷道:
“只是,它们这些没犯什么事情的小妖怪,自然是敢来我面前说上几句的。但你这个东西,凭什么敢来我面前的?”
“你难道当我看不出你做了什么?!”
随着杜鸢认真看向这白猿,他就瞅见随着几个妖怪的身影闪过,那中军大营以及随后数地便是生出猛疾,荼毒无数!
其中赫然有着这头白猿的影子在内!
此话一出,小妖怪们马上就被吓得昏死过去。
白猿也急忙伏地道:
“老猴子知道厉害,所以特意来此告罪,以及奉上此物!”
说着,便是呈上了它来时特意看了又看的那份折子。
第134章 投了!(4k)
“哦?”
杜鸢抬手招来了白猿呈上的折子。
指尖捻开折页,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墨迹,名字与地名交错排布,几乎挤满了纸面。
再往后翻,杜鸢眼色微沉——每个名字下头,竟都详详细细注着其人所作所为,连如今藏匿之处也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
投诚?
白猿伏地说道:
“老猴子我知道罪孽深重,所以想要将功赎罪!大真人,这些都是如今西南藏匿之人的所作所为和藏身之地。”
“可能最后面那一批的藏身之所不一定对,但前面这一批,老猴子担保绝对无差!”
和持有余位的道家真仙斗法听着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干的事情。
白猿也承认,按照仇家老东西的推论来看,它也觉得它们这帮子人如果敢拼命的话,说不得真有机会靠着天宪和时局换掉一尊余位在身的道家真仙。
只是,它相信能赢,但不相信能跑。
道家乃三教之一,门下神仙不知几何,可就算是这般大教,一位占余在身的真神仙,那也是祖庭底蕴一级的存在。
道家碟谱名册,怎么翻都在最前面的那种!
寻常时分,这般神仙别说死了,就算是伤了都是天大的事情。
而一旦真的死了,那就完了,道家祖庭必然勃然大怒,追查到底!主脉旁支,辖域上下,全都得跟着雷动!
这般情况下,其余二教不仅不会拦着,甚至多半还会帮着搜查。
说不得,还会惹出好几位身持大位的巨擘专职此事!
所以,肯定跑不掉!
天下再大,还能大得过三教?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路了——假意结盟,博取信任,摸清根底,悉数奉上!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也!
旁人的事情,脸面的问题,那里能和自家性命比?
都是虚的!
想到此处,老白猿又是一个大拜喊道:
“还请大真人看在老猴子我将功赎罪的份上,抬抬手!”
说话间,它眼角余光撇到了地上燃着的线香。
是自己给出去的香,但是怎么折断了?而且为何留有天威?
心头不解下,它不由得推算了一下。
沾着自己因果的东西,可得认真对待。
旋即它就僵在了原地。
继而不敢置信的看向了杜鸢以及那条还在天机游曳的大龙。
一时之间,老白猿喉头耸动不停,嘴角抽搐连连。
这位道爷不仅是下了一场雨,他还落了一道术!
一道覆盖了整个西南的术!
并且十分精妙且暗含天威,以至于它给出的东西,没有大真人点头,都起不了作用。
它看不清这道术究竟在干什么,如此大范围的法术,还藏的无人知晓。
那定然是所图甚大,甚至说不得.西南已经完全被道爷看清了?
我们藏在哪儿,图谋了什么都是清清楚楚的落在了道爷眼中?
一念至此,白猿几乎晕死。
若真是如此的话,它的投诚毫无作用啊!
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边的杜鸢听的叹为观止。
这家伙,够不要脸啊!
合上折子后,杜鸢将其举起道:
“你这东西”
你这东西什么?怕是不够?
不行,不能让道爷说出来,说出来就晚了!
白猿惊惧之下急忙抢着开口道:
“大真人稍等,老猴子还有事情要交代!”
“哦?还有什么事情?”
杜鸢又放下了那份折子,老白猿看的微微松气,但也不敢耽误的急忙说道:
“其余各家都图谋着,等到您安定了西南之后,便齐齐杀出。力图靠着天宪当头,置您于死地啊!”
这帮家伙果然在憋着一个大的啊!
杜鸢心头开始上心了起来,西南藏了这么多人。
要是真的一股脑的冲了出来,怕是真不好对付。
“而且为了增大胜算,他们还会在您成功之前,帮着安定西南,以让人道重立,恢复天机,好让届时的天宪来的越发凶猛!”
“老猴子我不仅愿意随时为您通报情况,还愿意到时候游走说服他们全力施为,为您安定西南万民献上绵薄之力!”
这倒是个好事,西南这乱摊子十分麻烦,这帮家伙能不惹事都算幸运了,可现在居然要帮着安定西南?
这份惊喜来的有点突然,杜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至于天宪,他好像一直都没感受到过存在。
但要怎么回应对方呢?
看着眼巴巴等着自己下文的老白猿,杜鸢认真想了一下后,便是选择了摇头一笑。
见状,老白猿看的又惊又怕。
这不是拒绝,而是好笑,笑它们居然这般愚昧!
所以道爷居然全然不在乎!
看来我最开始的担心完全没错——说不得他们就算这样了,也还是奈何不得这位道爷!
这可是敢扛着天宪只身赶来文庙地界的道爷。
蚁多噬象,对但也不对。
靠着人数优势压死厉害修士的事情,他们见过很多。
但局限于中低级修士。
越往上,人数的优势越难以体现。
甚至常常看见,自以为此前可以,如今还可以的小修士纠集了诸多同伴后,却毫无抵挡之力的惨死在强敌之手。
完了,彻底完了,这道爷不仅知道他们根底,还根本不害怕他们联手。
如此一来,它是一点可以拿出来的诚意都没有啊!
这一瞬间,老白猿不由得咒骂起了那群蠢货。
为什么你们不能在厉害一点,让我能有点作用呢?!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没用啊!
事已至此,老白猿心下一狠,瞬间启动了最终打算。
它猛然起身,浑身上下,凶相尽显。这模样看得杜鸢直犯嘀咕,只当这家伙是突然疯魔了,打算拼死一搏。
却见这家伙又是猛然跪在了地上道:
“老猴子我知道大真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也知道我这般货色活该天诛地灭!”
“所以老猴子来此,就没想过求一个活路,老猴子我求的是,大真人届时能放我转世而去!”
“且,且,我那洞府终究和老猴子我有着诸般因果牵扯,老猴子想要藏下一点机缘在内,说不得,能让老猴子的转世之身得了这份便宜!”
“因此,老猴子求您对这一点高抬贵手。”
“若是最终,老猴子我的转世根本得不到这份机缘,又或者干脆被别人得了去,老猴子我都毫无怨言啊!”
说罢,老白猿直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
“求您开开恩啊!求您了!老猴子我真就求这点东西了!”
既然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诚意,那就只能降低要求了。
如此虽然还是死路一条,可总归是留了点指望。
不仅成功的可能大大提升,而且万一道爷届时念了自己最后终究攒了点功德和缘法,而特意拉了自己转世一手呢?
杜鸢则是看的惊为天人。
你费这么大功夫,就求这点?
你这觉悟这么高,此前怎么就要入魔道呢?
所以杜鸢叹了口气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话一出口,就说的老白猿万分怅然。
之前谁能想到西南会来个您?
大家都忙着推算是啥重宝和想着如何坑害旁余呢!
我要知道了,我肯定不敢来这冒头啊!
“行吧,我答应你!”
它自己都这么说了,杜鸢肯定是答应它啊!
见杜鸢真的点头,老白猿却是没有如释重负,只是觉得心下一空,满腹都是说不出的滋味。
见它如此,杜鸢也知道虽然这是它开的口,但生死大事,谁能真的洒脱至极呢?
所以杜鸢想了一下后,还是问道:
“可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杜鸢的本意是问问它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要求,不过分的话,自己自然可以酌情处理,毕竟不管它究竟怎么想,它的确是十分上道了。
只要这一点不变,杜鸢自然原意行个方便。
老白猿愣了愣,从怀里摸出那本书,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老猴子我心头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可思来想去,还是这物件最占着心房。”
它将书往前递了递,续道:
“这是大崇学宫的山主,见我为学宫守了三百年山门,临别时送我的。当时他还说了一句——天地本不全。”
“老猴子我昔年原是求山主以本命字,为我补全一件必然来历了得的重宝,可最后,却只得了这书和那句话。”老白猿喉头动了动,满眼都是怅然不解,“这些年总挂在心上,不想死了都还是糊里糊涂。您是道家大真人,都说三教之间触类旁通.”
它抬起头,望着杜鸢,眼神里满是恳切:
“您帮老猴子瞧瞧,这究竟是那位山主戏耍了我,还是我自己悟性太差,参不透其中关窍?”
杜鸢接过书,翻了几页。这并非什么典籍名著,连个书名都没有,上面多是些杂七杂八的随笔,密密麻麻,前后不一,涂改良多,瞧着倒真像白猿被戏耍了。
可转念一想,那位山主应当不至于如此。带着这份疑惑,杜鸢抬眼看向白猿,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块日冕上。
这日冕并无白猿推测的那般神异来历,不过是亘古时,几个暂居于此的山民为计时凿刻而成。
时光流转,凿刻日冕的山民早已湮没于岁月,就连日冕也在某一日被落雷劈碎,仅余半块。不过倒也因那场雷劫,才让这半块石头沾了几分灵韵。
往后年复一年,日月交替,恒古不变。直到一只白猿来到这里,怔怔望着那半块日冕和落在上面的天光。
再低头看手中书卷,杜鸢眼前又浮现出画面:
一个少年正趴在案前,在这本册子上一笔一画写着随笔。少年渐渐长大,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学问也日渐深厚。
对着之前随笔的删改自是越来越多。
直到他踏入学宫,这本书就再没有了任何可以落笔的地方。
结合此前种种,杜鸢心头豁然开朗。他抬眼看向老白猿,缓缓开口:
“他的意思是告诉你,你太执着于圆满了!以至于忽略了,正是这份不完美,才给了你今日的成就!”
白猿依旧不解,杜鸢则举起了那本书道:
“你可知道,这本书是那位山主的少时所写?其上,删删改改之多,数不胜数,前后不一之处,多如牛毛。”
“但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他之今日啊!”
没有一开始就绝对完美的东西,山主那份堪称粗陋的少时随笔,正是应上了这份不完之美!
老白猿依旧似懂非懂。
完全听不明白杜鸢和山主的意思,只是觉得居然是堂堂学宫山主少时所著,那这本书绝对可以在很多时候,发挥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见状,杜鸢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他是想告诉你天地本就没有绝对的圆满,人、物、事皆是如此。包括你那件日冕!甚至,你今日能有此等成就,反而是因为它不全!若是给你补了,不仅给不了你想要的宝贝,还会给你一块无用的顽石。”
没有那道落雷,那件日冕就只是块石头而已。
大崇学宫的山主,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故而不肯给它补全。
白猿瞬间失声:
“居然是这样?!”
自己宝贝了无数年,懊恼了无数年的日冕,居然是因为不全才成了气候?!
“对,你那日冕是因为被天雷轰碎,才开始沾染灵韵,继而与天地灵气相辅相成,一直到等来了你!”
白猿已经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它只觉得自己此前为了修复日冕而作的无数努力,简直成了笑话。
沉默许久,它方才道了句:
“那为何他不直接告诉我?”
杜鸢也是摇摇头的指了指它道:
“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干了什么?”
白猿瞬间无话可说。它如今干了什么呢?
它从有名有望的学宫守山灵兽,变成了祸害一方的大妖。
如今想来,怕是山主早就看出了它心性不佳,三百年相持也没能教化,故而走前,不言不提,只是暗点。
能悟,便是它三百年所出的应得。
不能,他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
毕竟,总不能让他在魔障没有显露的时候,就给人打杀了吧。
悟透了关键后,老白猿噗通一声的坐在了地上。
这是它从没想过的答案。
杜鸢则是看向了头顶天幕道:
“这场雨快要停了,所以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白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或许,它不该离开学宫
第135章 给你们留份机缘!(4k)
“既然没有别的话要说,那就到此为止吧。”
老白猿幽幽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朝着杜鸢拱手作揖:“老猴子告辞了。”
说罢便要就此离去,看着它就要这么走了,杜鸢急忙叫住它道:
“等一等!”
老白猿茫然回头:
“大真人还有什么训斥?”
杜鸢轻轻摇头,指尖已将那册书递到它面前:“并非训示,是这本书——你忘了带。”
看着杜鸢递来的山主亲笔。
老白猿苦笑一声道:
“大真人,老猴子我知道了因果,算是了却了心事,可这东西,实在不想再攥在手里了。”
三百年岁月,换来一场没有开悟的开悟。
它就算知道个中因果,也难以放下。
可要自己毁了,更是舍不得。
所以它真不想要了。
对此,杜鸢指了指它来时的方向道:
“这是你日后再入儒家门墙的凭证。拿回去吧,好生收在你的洞府里。若有朝一日你真能把那份机缘找了回来,这便是你三百年熬出来的果。”
其实还有一件很清楚的事情,杜鸢没有给老白猿说。
那就是,这儿是儒家地界,老白猿不认识这是学宫山主的少时亲笔,但别人却未必不会认识。
有朝一日,若是它犯了事,以它的修为,会来拿它的只能是儒家一脉的高人。
此物,多半能保下它的性命。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人情世故,没人逃的开。
只要见了此物,至于此前是非如何论断,自然会送到那位山主面前,由他裁断。
既然三百年都教化不了心中顽愚,那就只能给出此物,半是暗点,半是作保。
作为它三百年苦功的果报。
只是那位山主多半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以及来问责的不是儒家人,而是自己这个不是道家人的道家人。
或许此间应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杜鸢终究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原貌究竟如何。
自然就知道不了,当年为何会以这种手段收尾。可能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也可能不是。
想来还是前者的可能居多。
他也只能根据眼前所见,做出自认合适的论断——那就是,白猿既然愿意将功赎罪,还只求一个留下因果,以期来世的甘愿伏诛。
那杜鸢也就没有赶尽杀绝的道理。
毕竟它的确会给杜鸢和西南不少助力。
所以,这册书,得还回去!
老白猿愣愣接过了那册书,不知道如何回应,它现在依旧是当局者迷。
哪怕有杜鸢解明了因果,哪怕它自己此前也想到了此物在很多场合,怕是都大有价值。可也还是迷迷糊糊,看不透彻。
只能怔怔点头,继而捧着那册书回了自己洞府。
看着那半毁日冕,再看着手中满是涂鸦的书册,又看了看水潭倒影中时日无多的自己。
只觉好是荒唐,难以明悟。
再三叹了口气后,白猿将那本书放在了日冕之上,继而佝偻着身子离开洞府,准备着手恢复西南天机,重立人道。
悟不透就悟不透吧。
再说了,能不能把这一切重新捡起来,都还得看转世之后,自己能不能找回这份机缘呢。
兴许根本就回不来呢?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这个折磨自己呢?不如好好着眼当下,保住这点机会再说。
——
目送老白猿离开后,杜鸢低头慢慢看着那份折子。
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按着名单一一找上门去。
但最后,杜鸢还是放弃了这一点。
因为此时过去,多半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四散而逃不说,他们也不会再去平定西南乱象。
运气差点,怕是他们反而会提前拥杀而来。
如此说来,倒是该顺着他们的盘算走?只是这般,便得真刀真枪硬碰硬一遭,看我这道家手段是不是真金不怕火炼了。
念及此,杜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炼就炼!
在西南鼓捣了这么久,也该来一场硬仗检验检验我道家一脉的本事了!
当然,在那之前,还得想办法利用他们来加持加持自己。
白猿说他们如今颇为畏惧自己,以至于打算结盟而来,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想来如今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会互相通气。
这等于自己可以靠着一个人,一件事刷他们全部人的经验!
这相当于什么,这相当于狗头补了一个兵,就加了补全场小兵的层数啊!
要是这都能输,那,那合该自己在涨一涨佛法!
想到这里,杜鸢合上了那份折子。
叫醒了那群小妖怪。
看着茫然不解的小妖怪们,杜鸢蹲在它们面前笑道:
“你们没沾染什么恶孽,这是好事,也是因此,才让那老白猿选了你们来我跟前。知道为什么吗?”
黄狗还是茫然摇头,那只大狸花猫则是浑身发抖的说:
“因,因为换了别的妖怪,您见了就要给打死!”
黄狗一听,顿时也吓得四条腿打颤,嘴唇哆嗦个不停。
杜鸢含笑点头:“确是如此。所以你们要记着,这般干净身子得来不易,得好好珍惜。这世上的路,大多是一步错,步步错,真要回头时,可就难了。”
说道此间,杜鸢又看了眼白猿去时的方向道:
“就好似你们那所谓的白猿老祖。”
它也是一步走错,以至于积重难返,只能求一个伏诛之后留点机缘。
“小妖们知道了!知道了!”小家伙们忙不迭点头,“仙人爷爷放心,小妖们绝不敢放肆!”
见这番敲打已入了心,杜鸢便打算给它们指一条更有奔头的路。
说教谁不会?可真要让人听进心里、照着去做,才是真正的难事。不过旁人觉得难的,于自己而言,反倒最是容易。
因为自己能让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变得切实可见!
杜鸢起身,走到了那猫狗洞的石刻前。
轻笑一声后,就直接抬手一抹,直接给三个大字抹平了去。
随之对着心头忐忑不已的小妖怪们笑道:
“贫道如今给你们抹去这洞府的名字,不是要惩戒你们,而是要给你们一份机缘!”
黄狗和大狸花猫愣了愣后,方才是颤着声儿的问道:
“敢,敢问仙人爷爷是何机缘啊?”
杜鸢背手笑道:
“那就是给你们留一块无字匾。是非功过,因果驾位,全由后人评说,天地定夺!”
“你们若能守得住本心,多行善事、广积功德,百姓们自会在这石匾上,为你们留下配得上这份德行的名号!”
黄狗听的有点懵,不懂留个名有啥用。
不就是好听点和难听点的区别吗?
大狸花猫却瞬间明白了过来,尾巴根都炸了毛,险些激动得栽倒在地。
见那傻狗还愣着,它急得抬脚就把傻狗踹翻在地,自己则“噗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小妖多谢仙人爷爷赐下仙缘!多谢仙人爷爷赐下仙缘啊!”
这可是给了它们一个尊位大小究竟如何,全看它们自己去挣的‘神位’!
见狸花猫听懂了,杜鸢也就指了指它们笑道:
“如此,贫道也就放心了啊!”
说罢,便轻笑着背手而去。
等到杜鸢离开不久,又是两个灰头土脸的道人从枯树林里钻了出来。
看着依旧连绵不绝,没有丝毫停息意思的大雨。
两道人都是看着手里折断的线香发愁。
“太诡异了,真的太诡异了,祖师给的传讯香,燃不了不说,还断了!”
“师兄,你看!有个妖怪洞!”
为首道人一听这话,当即拔出了腰间长剑。
“是何方妖怪在此?报上名号!否则,休怪贫道斩妖除魔!”
另一个道人也是跟着甩开了自己的浮尘:
“快快报上自家名号!”
虽说两道人看着威风凛凛,可实际上,各自都是心头打鼓。
因为这场大雨实在太诡异了,他们的法术都给压了下去,以至于连线香都燃不了。
若是真动起手来,他们真不知道自己两个是不是会连一群小妖都打不过。
那群小妖见又来了两个道爷,当即是吓得赶紧上前见礼:
“哎呦,两位小道爷息怒,我们不是什么野妖怪,我们是,是.”
狸花猫本想说自己是鸦雀山猫狗洞的妖怪。
可一想到刚刚仙人爷爷的交代,它又犯了难。
自己到底是啥地方的妖怪啊?
“是什么妖怪?嗯,你们这洞府。”
两道人望着还没刻上名号的洞府,都是觉得那里不对。
似威非威,似道非道,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但肯定不是这群小妖怪能鼓捣出来的玩意。
见他们说到这个,那只大狸花猫赶紧上前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番。
一听是那位祖庭出身的大真人所留,两道人都是瞬间变色。
继而追问道:
“大真人去了何方?”
大狸花猫指了指杜鸢走的方向道:
“仙人爷爷就是去了此间。两位小道爷是?”
可对此,那为首道人却是急忙道了一句:
“师弟,快,我们快追上去啊!”
说完,两个道人便一溜烟的朝着杜鸢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过临了,落后一步的道人却是回头面色复杂的看了小妖怪们和那无字石匾道了句:
“这是仙缘,不是机缘,难得至极,莫要丢了!”
只要守本心、行善事,就能从猫狗洞的无名小妖变成被人间记住、被天地护持的存在。这是叫它们从“依附洞穴名号”到“靠德行立起自己名号”去!
说白了,这是给了它们一个靠自己挣前程的机缘,而且挣的方法,更是简单明了——以最朴素的善行,换最扎实的大道根基。
旁人不是不能效仿,只是,决计没有它们这般看得见摸得着啊!
毕竟旁人是在无名求果,它们是有名求果。
虽然反之也是因果极大。可依旧是多少山上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直说了吧,这般仙缘,怕是他们祖师得了都得笑得合不拢嘴,偏偏叫它们一群小妖怪撞上了!
真是
叹了口气后,道人追上自己师兄,急忙去追杜鸢了。
——
杜鸢依旧悠然行在滂沱雨幕里,雨势丝毫未减。
但身为画龙求雨之人,杜鸢心里清楚,这场雨快要停了。
先前那黑龙有一点说得没错——西南这场大旱,绝非寻常。
但杜鸢已觉知足。
这场透彻大雨,足够护住西南百姓,也足够给自己留出充裕时间。
一念及此,杜鸢的心思不觉轻快起来。
先前那书生沈砚有本命字,老白猿遇见的大崇山主也有个本命字。
儒家的本命字,听着便自有风骨气度,而且个个妙用无穷。
自己到了那时,是不是也该弄个本命字?
只是该弄个什么字才好?
一时间,杜鸢不由得对此浮想联翩。
恰在此刻,杜鸢听见了头顶画龙猛然一声长吟,继而心有所感的看向身后。
不多时,便瞧见了两个年轻道人慌忙追来。
见杜鸢正立在原地等着自己二人。
全然没想过会这么撞见这位大真人的二人都是愣在了原地。
直到杜鸢朝着他们道了一句:
“怡清山的人来寻贫道做什么?”
二人方才回神。
他们这一路来,可谓一直在和这位大真人的因果纠缠。
小张山,三山君,又到如今。当真是一直逃不开,躲不掉。
初时不过觉得是一同道,后来又思衬不过颇有道行,随之方才察觉乃是前辈。
到了如今,更是惊觉竟是老祖的老祖
也难怪祖师会特意遣他们两个过来。
是而,二人齐齐拱手作揖道:
“晚辈二人,见过大真人!”
闻言,觉得这一幕似乎刚刚才见过的杜鸢不由得笑道:
“你们家祖师派你们来寻我的?”
二人都是再拜道:
“正是祖师遣派!”
杜鸢听的越发好笑道:
“你家祖师,也打算来一个将功赎罪?”
二人面色一怔,瞒不过大真人很正常,可也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说道:
“回大真人的话,的确如此。祖师痛定思痛,愿意将功折罪。此事本该祖师亲自过来和您详谈,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我等联系不了祖师。”
“通传用的线香断了是吧?呵呵,那正常,因为我没有点头,所以谁都成不了。”
杜鸢立在原地,轻描淡写,却作惊雷。
二人又是一怔,偌大西南,难道已经尽数在这位大真人手中了?
第136章 不当人子啊!(3k)
不等二人反应,杜鸢又朝着他们说道:
“把你们通传自家祖师的东西拿出来吧。”
二人不敢怠慢,旋即双手奉上了那本被大雨折断的线香。
看着手里的线香,杜鸢笑道: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个个都用的是线香?这东西,就这么普遍吗?”
一路走来,杜鸢感觉自己好像就没见过这些家伙用其余的东西联络。
这话让两个年轻道人一时语塞,只得躬身垂首,恭声回道:“长辈们的行事,晚辈二人实在揣度不出深意。”
“不用上心,随口而言罢了,至于这根香。”
笑笑过后,杜鸢照着之前那般随之一举,两个年轻道人就好似此前的狸花猫一样被紧随而来的天雷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天雷者,至阳至刚,威力无边。
以至于世间诸般法中,以雷法最为霸道。
在他们看过的‘前世’里,他们见过许多擅用雷法的高人,甚至他们自己都用过一二雷法。
可直接拿天雷点香的,这还是头一遭见。
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后,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心道不愧是老祖中的老祖级人物。的确是处处不一样。
线香幽幽燃起的刹那,怡清山祖师堂里的老道心头蓦地一动。他旋即一甩拂尘,目光投向堂前供着的香炉,正欲开口,却猛地怔住——香炉之上,并无半分异样。
依着常理,自己给那两个徒孙的线香一旦燃起,祖师堂前这香炉便会有烟气显化出那边的情形。可此刻,炉上烟火依旧,毫无所变!
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杜鸢那边,两个年轻道人也是一脸茫然——只因烟气里分明显化出了祖师的模样,可祖师脸上满是困惑,竟像是压根没瞧见他们这边的大真人似的。
两边都觉出了不对劲,事情完全超出了预料。
但终究还是那两个年轻道人先回过神来。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了正捻着线香轻笑的杜鸢。
是大真人?
方才他点香的瞬间,竟顺带破了这门神通,还将显化的方向给颠倒了?
可他们清楚记得,这门神通是祖师堂一代代传下来的,有整个祖师堂作保。
他们虽说本就没指望自家这点手段能拦得住一位大真人,只是万万没想到,竟会这么不顶事
嘴角抽搐了一下后,为首的年轻道人赶忙咳嗽一声说道:
“祖师,大真人就在我们面前,此刻正等着您说话呢!”
一听这话,怡清山祖师方才猛然醒悟。
那位大真人悄无声息的破了自家神通?!
这是下马威啊!
擦了擦冷汗后,怡清山祖师朝着身前虚无处,欠身说道:
“好叫大真人知晓,晚辈乃怡清山第三代传人。晚辈师祖,也是祖庭出身,额,不知大真人是那一脉的掌教啊?”
“兴许,您昔年还见过晚辈的师祖呢!”
比起那六人中的老道,怡清山虽然也是不入道家祖庭碟谱的支流。
可,胜在才出去不久,至少对于怡清山祖师而言是这样。
因为按照祖庭的碟谱来算,他师父都算在门庭之中。是到了他这一代,才刚刚出了门墙,不入碟谱金册。
而那六人中的老道的话,那就天知道是多少代之前就出了门墙了。
故而,他很想要攀攀关系,要是万一各自之间有点香火情,那这件事不就越发妥当了吗?
虽然他也想不到祖庭之中,究竟有那一脉的老祖宗对的上这位。
但占了余位在身的大真人,只能是祖庭出身。
具体理由,他也不清楚,因为这是他师祖说的。听说,连师傅都不清楚。
只知道这是定论——祖庭之外,绝对占不了余位。
“哦?还有这关系?”
杜鸢那里是祖庭出身?所以他既不回答,也不否定。
以前装要担心他们突然问到自己不知道的露馅。
现在则不用了,因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手里!
这都多亏了老白猿,让他提前知道了这帮子人面对自己是个什么心态。
所以应对起来,十分轻松。
“正是,正是!”怡清山祖师腰弯得更低,特意将自家这层渊源与功德拎出来说,“晚辈师祖道号玄谷子,当年正是祖庭观星殿的执门!他老人家曾看守星盘三十年,见我道门在文庙治下日渐衰微,便自请外驻,另立门户,誓要在文庙治下弘我道门正法,这才离了三十六天来我怡清山开了支脉!”
“还有就是家师道号明尘,您或许听过?他当年在祖庭专司抄录符箓秘卷。晚辈是家师关门弟子,本名沈抱朴,道号清玄——当年受戒牒时,这法号还是观星殿云渺真人亲赐的呢!”
虽然因为师祖另立门户,让他入不了金册。但他的道号的确是祖庭的真人赐的。
他十分着急于能够和杜鸢攀上关系,以至于此刻恨不得将自己与祖庭的每一丝牵扯都剖开来,摆在对方面前。
没办法,身持大位的道爷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可比那群外人清楚得多。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这帮人能够打赢。
了不起就是靠着天宪给人挫了回去。
可之后呢?
祖庭那边怎么办?这位老祖宗缓过气来又该怎么办?
最关键的是,他还和祖庭有点关系,清算起来,他怕是第一个遭殃!
谁家最恨的都是吃里爬外的!
“所以,您究竟是三司之一的掌教真君,还是另起支脉?”
祖庭那边的构成比较驳杂,但占余的老祖宗,基本只会在这些位置。
再怎么随性洒脱,都会立个支脉,留个弟子,充当门户,顺带记于玉册。
好家伙,你说的我一个都听不懂。
杜鸢听的一脸懵逼,但脸上却是毫无变化。
他只是摇了摇头道:
“既然有这层渊源,也算正道出身,那为何要在西南行这等邪魔之事?”
“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在让自己罪加一等?”
你攀关系的想法很不错,只可惜,你道爷我不是祖庭的!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香火情可攀,你搬出来的人我也不认识!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西南干了畜生事,所以我要收拾你!
这话一出来,对面的怡清山祖师就是面色一苦。
完了,这位大真人是要他省了这点心思!
不然为何连自己的根底都不愿透露一丝?
这不就是你别来攀关系的意思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就是怡清山祖师此刻最大的想法。
喉头耸动片刻,他面容愁苦的朝着身前大拜道:
“还请大真人看在我师祖的份上,容晚辈将功折罪吧!”
他如今唯一能说的就是他师祖的情面。
毕竟是为了壮大道家法统,才自愿来了文庙治下。
我不干人事,但我师祖不是啊,您好歹看看他的面子!
“呵呵,他是他,你是你,岂可混为一谈?”
怡清山祖师瞬间一窒。
只能搬出杀手锏道:
“好叫大真人知晓,晚辈已经说服了其余之人联手,以免他们畏惧您的天威而悉数外逃!”
杜鸢笑着摆手打断了他:
“呵呵,这个我知道,因为此前你们这边有人来找过我了。”
“啊?!”
怡清山祖师简直不敢置信。
旋即勃然大怒!
“那群畜生居然卖——咳咳,那群混账居然有这脸面来您面前大放厥词。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差点喊了个居然卖友求荣出来,所幸及时醒悟,赶紧改口。
“大真人您可不能相信这群混账东西啊,他们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晚辈不同,晚辈和您是一家!”
“晚辈决计不会坑骗大真人,您看,这是晚辈整理出来的名册,西南藏了什么人,都悉数记录在上!”
这让杜鸢看的越发想笑,连连摇了摇头后,杜鸢摆摆手道:
“你这个,那人也准备上了,还不止是名单,他更把你们各自藏在什么地方,犯了什么事情都说了出来。”
“啊?!他们居然如此,如此,如此深明大义!晚辈实在是倍感意外!”
听了杜鸢这话,怡清山祖师差点给自己憋死的才给破口大骂咽了回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居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这般混账,果然不能依靠,个个都是卖友求荣之辈!
还好我没想着和他们一起,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自己一边的混账这么断自己的路,怡清山祖师直接拿出了最后的诚意——
“那人或许是准备颇多,但他决计没有如晚辈这般摸清了那些人都持有什么法宝!”
你还把人家压箱底的东西摸清了?!
你们这伙人在互相坑害上到底有多下功夫?
“哦?你还把这个也摸清了?”
“没错,晚辈昔年曾经跟着盗圣下过大墓额,额,晚辈是说,昔年晚辈曾经在一座被人盗掘了的大墓之中被盗圣前辈指点过一二,所以,这个探查之法,还算有点心得。”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倒过斗?
所以你真的是道家出身?而不是别的什么?
万分惊讶之下,杜鸢打断了他道:
“你不用多言了,因为你无非是求一个活路,可这个,贫道决计不会给你。你们犯的事,太大,太毒。天饶不了你们,我也饶不了你们!”
杜鸢也看明白了,西南大旱和他们没啥关系。
但西南糜烂至此全是他们的问题!
两个年轻道人被这话说的汗流浃背。
怡清山难道就这么完了??!
怡清山祖师依旧不愿放弃:
“先前那人,您也拒绝了?”
“那倒没有。”
怡清山祖师瞬间眼前一亮:
“那为何您要放过他?我可以给您保证,和我们一起的,决计没有什么良善之辈!”
不等他继续口若悬河,杜鸢便可怜的看着他道:
“因为他不求活。”
“什么?!”
怡清山祖师直接被气出了一口老血。
卖了他们所有人,把他的路走的没法走了,结果还不求活!
这孙子究竟是谁?怎么能这么不当人子!
第137章 你们啊你们(4k)
怡清山祖师肺都要气炸了。
为了苟活,他早已抛却脸皮,什么阴私手段都盘算上了。
结果非但被人捷足先登不说,那厮竟还做得如此绝——卖了他们所有人,自己居然不求活!
这厮到底是来讨活路的,还是专程来绝他们后路的?
一瞬间,怡清山祖师几乎要冲口问杜鸢一句:那人莫不是假装与他们一伙,实则是早年仇家,如今特意来灭他们满门的?
可这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来。他心里清楚,那人多半真是他们一起的。
杜鸢轻轻摇头道:“所以,到此为止吧。”
这话让怡清山祖师心头猛地一跳。
到此为止?
这位不知名讳的老祖,已然破了他们宗门的神通。按理说,那神通本是用来通传消息的,绝无伤人之力。
可以这位的修为,谁知道会不会将这通传神通衍化出杀人的手段来?
更何况,他投诚失败,对方根本不接。
这么说来,他这送上门的,是断然跑不掉了?
想到这儿,他只觉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自己既已知晓有人投诚,这位老祖宗怎会容他活着离开?
明明是奔着活路来的,怎么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心念百转间,他牙关一咬,万分苦涩的说道:“大真人,晚辈.晚辈也不求活了!”
身后两个年轻道人听得一怔,猛地抬头看烟气中的人影——祖师也要求死了?!
杜鸢莞尔:“是真不求活,还是假意托词?”
怡清山祖师只觉心尖都在淌血。
谁不想活?可他实在没得选了!
“晚辈自知罪孽深重,既逃不过大真人法掌,也躲不开天理昭昭。”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说道,“只求一个来世,还有还有”
杜鸢负手而立,静静追问:“还有什么?”
怡清山祖师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祖师堂上。
他不是想求杜鸢保留下怡清山的道统,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祖师牌位前那尊青铜香炉上。
那是怡清山为应劫特意炼制的法宝,除了作为躲避天宪的大阵阵眼,还有个隐秘用处,是专门留给那些只能应劫而去的门人弟子的——
日后只需寻回他们的转世之身,让其在此香炉前敬上一炷香,便能“看尽”自己的前生。
这法子虽不如活佛转世那般能完美重修,却也在部分人眼中,算得上是“重活一世”了。
“晚辈.想求大真人容我留下这祖师堂,还有今生的记忆,好让晚辈转世之后,能凭此取回前尘?”
闻言,杜鸢断然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因果合该止于生死。你若还记得,那你欠下的因果又如何算得上‘了结’二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怡清山祖师心上,让他喉头发紧,只剩下满心苦涩。
果然不行的啊
心头悲苦下,他问道:
“那请问大真人,那人求的什么?”
杜鸢说道:
“它求留下它的洞府,它会在哪儿留下自己的法宝,希冀于自己的转世能够靠着这层因果找回去,从而捡个修行上的便利。”
怡清山祖师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一切了。
可不曾想,那畜生居然这般做绝!
那跟没求有什么区别?卖了我们所有人,断了我们全部的路,你,你就要个虚无缥缈?
要知道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就没几个能有这份机遇!
想到此处,怡清山祖师只感觉自己喉头一甜。
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畜生东西,活活气的心头呕血。
“所以,你可还有话要说?”
能只求这个,杜鸢当然答应。
怡清山祖师脸色白了又白,最终还是颤颤巍巍的说道:
“晚辈,晚辈,晚辈的确不求活路了!只是恳求大真人看在祖师的份上,留下怡清山的香火道统。”
既然自己没啥指望了,那就求个道统不失吧。
如此也算对得起师门了。
反正怡清山确乎是正宗的道门跟脚,不是什么邪魔歪道。清算山门,清算门人,都可以,唯独道统确乎根正苗红,没啥问题。
出问题的是他们。
杜鸢微微颔首:
“可以。”
“晚辈多谢大真人!”
怡清山祖师堂内,老道满心怅然的躬身行礼。待到起身,他又从怀中摸出了那份写有各家法宝的折子。
“这便是那份折子,就是不知晚辈要如何交给您?”
杜鸢本想说差人送来就行,他可以等。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有点对不起他的身份。
所以,他心头快速思索一下后。
便是笑着说道:
“我这儿有一门神通,名唤点金术。妙用无穷。你信不信我能隔着你家的祖师堂,给你拿过来?”
“晚辈自然不敢质疑大真人的本事,只是,您这个我怎么听着不太对?”
怡清山祖师不怀疑持有余位的大真人能办到,只是觉得这法术的名字好像和这事不沾边。
点金术,听着像是凡俗愚夫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对此能够想象的也就是一门攻伐之术,实在不太觉得有这个能耐。
但既然是大真人开口,那多半是真,只是确乎好奇。
故而双手奉上,睁大眼睛道:
“还请大真人让晚辈长长眼!”
听这话,杜鸢就知道这货差不多信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杜鸢还是又多问了一句:
“你之前说你师祖是什么出身?”
“晚辈师祖是玄谷子,乃是祖庭观星殿的执门。曾有幸看守星盘三十载。一身修为亦是在我之上!”
“便是观星殿的云渺真人,昔年也说,家师祖若能在祖庭潜心修行,不被开宗立派的俗事牵了心神,定然能臻至他那般境界!呵,当然,自然是远不及您老人家的。”
说道自己师祖,他还是非常自豪的。
这话却让杜鸢望着那两个年轻道人,心头泛起几分感慨。
按常理说,他本该与这些年轻一代同台竞技才是。怎的如今,倒成了被他们唤作“您老人家”的存在了.
心里感叹了几下后,看了一眼老道身后祖师堂的杜鸢说道:
“那你记得替我给你师祖说一声,就说,你的道统,我会留下的。”
那声音亦是跨过山海飘荡在了怡清山祖师堂之上,久久回响不停。
随之,杜鸢上前朝着那烟雾中投出的人影手中一点。
下一刻,烟气化金而落。
看到掉在地上的金折,两个年轻道人先后惊讶出声。
“真成了?”
“好生厉害!”
点金术居然是这般用法吗?!
怡清山祖师却是听的一脸懵,已经成了吗?
那为何折子还在我手里?
旋即,他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缩,捏着那本折子的指尖都是止不住的微微发颤,又惊又惧地失声道:“这,这难道是‘形未动而意已达’?!”
他终于反应过来——折子虽还在手中,可杜鸢却早已拿了‘根本’而去!
这般不滞于物、直透本源的手段,哪里是他这个境界能理解的?光是想到对方抬手间便勘破根本的能耐,他便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颈。
他的所谓的将功折罪,怕是在这位眼里完全是个笑话,能够点头,多半真是看了同为一脉的情分去。
这么想自己疯狂攀关系的思路,还是有一点点作用的。
毕竟人家都看的破这般渺小之物了,那里还看不破各家藏着的法宝为何?
就好比,你或许找不见落在草里的戒指,但你还找不见落在平原的大山吗?
这就是占了余位的我道家根本吗?!
这就是真真正正可与天公争比高的天上人吗?
今生能够得见这般真人,也算无憾.
万分震撼之下,他不出于任何多余想法的,朝着身前躬身一拜。
“能够得见大道一二,晚辈实感无憾矣!”
天天修道,日日求真,自诩虽不及天高,可也大有所得,如今来看,完全是井中之蛙!
杜鸢轻笑一声,这才是翻看了那本被自己点金的折子。
嗯,虽然变成了金箔一样的物件,但确乎明明白白写上了全部。
好!又装了一回!
合上折子后,杜鸢指了指他道:
“记住,要好好去帮着恢复西南天机,重立人道!”
经过了刚刚那一幕,怡清山祖师那里还敢有半句多言?
赶忙是躬身而下,直至快要垂到地上去了,方才说道:
“晚辈省得,晚辈省得!”
杜鸢这才背手而去。
目送这位老祖宗离开之后,怡清山祖师叹了口气的对着两个年轻道人说道:
“你们两个,虽然也替我办了些腌臜事,但总归是没真的脏了手,只是污了眼,秽了心。”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赶紧离开西南,这辈子都别再回来。山门也是!”
说罢,便是摇摇头后,掐灭了香炉上的香火。
看着眼前的祖师堂道:
“师祖啊,或许他们两个就是大真人给我们留下的道统传承了。”
那个天杀的畜生求的,明摆着不可能,他不愿意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
继而只求一个道统不失。
这让两个年轻道人听的手足无措,只能试探性的拱手道:
“祖师,我,我们真的不能回宗门了吗?”
话音刚落,老道猛地瞪大了眼睛,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看着毫无人影,却有声音传来的虚无道:
“不、不是.你们怎么还在?我、我都把香火掐了啊!”
两个年轻道人也是听的十分尴尬,半天憋出句小声提醒:“或、或许是大真人的神通,比您想的要玄妙那么一点点?也说不定您那香炉灭得不够彻底?”
老道听得一噎,一时间竟不知该恼还是该叹。面色青红变化许久。最终只能道一句:
“不要多说了,速速离开西南!”
——
另一边的杜鸢,已经走出了许久。
等他来到一座小山坡上时,他终于看见了乱军的中军大营!
那位带着几十万灾民和朝廷对垒至今的应天大将军,也是在此间之内。
可以说,这位是杜鸢来西南最想见的人之一。
因为他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
乱世里见不得饥民横死,便率众起事的道人,连部下都裹着黄巾。若非他不叫“天公将军”,杜鸢几乎要以为自己一脚踩来了汉末。
心头感叹间,望着那大营的杜鸢,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这双眼睛能看到很多神异。
从官员的品级,儒生的文气,商人的财运甚至是那群老东西的因果。
他都能看清。
故而他赫然看见此刻的乱军大营其营盘上空,竟萦绕着一团驳杂至极的气。
其中又尤其以一缕暗藏灰白的金气最为明显!
凝视片刻,杜鸢便是猜到了答案——这位应天大将军,怕是要病逝了啊。
叹了口气后,杜鸢迈步走向中军大营。
西南的糜烂局面,怪不得朝廷,也怪不得他们。
单看那两份折子,再加上沿路所见,就能看出朝廷真的尽了力,却实在敌不过那群老东西在背后使的阴招。
这般光景下,西南百姓揭竿而起,也确乎怨不得他们,毕竟连朝廷救灾的影子都没瞧见,自己也是真活不下去了。
这正是杜鸢最不愿见的局面——两方谁都没错,偏就酿出了这泼天惨剧。
心头一叹后,杜鸢打算去见见这位病入膏肓的应天大将军,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做点什么。
只是让杜鸢没有想到的是,都没等他靠近中军大营。
就看见一支快骑迎面奔来。
领头的士卒一见面,便飞跃下马,在杜鸢面前跪下道:
“敢问先生,可是在寒松山炼丹救民的仙人?”
“的确是贫道。”
士卒们闻言,都是不由得偷偷打量起了这位活神仙。
“可是有事?”
见杜鸢问来,他们急忙压下心头所想后,齐齐起身道:
“左路将军想要见见仙人老爷,不知仙人老爷能否赏脸?”
说罢,他们便是指向了中军大营的左侧。
杜鸢本想说他要先去见见应天将军,可随即,他又是心头一动的说道:
“是你们左路将军想见我,还是别人想见我?”
为首兵卒迟疑一下后说道:
“都是!”
杜鸢听的连连摇头,好嘛,差不多猜到是啥了。
“贫道不去,他们若真想,那就让他们来见我。”
第138章 真有意思
几个兵卒听的不知所措,但也不敢阻拦仙人。
只能迟疑着让开道路,又忙不迭示意身后两人快马回去禀报左路将军。
杜鸢浑不在意,只稳步向前。营门处守军不明就里,本想喝止阻拦,可还没等他们出声,身后已炸开一个熟悉的嗓音:“速速开门!速速开门!”
营门守军瞬间一惊,是左路将军的声音!
回头一看,见真是左路将军正大步奔来。他们在不敢耽误,急忙打开了营门。
也来不及理会这些兵卒,左路将军赶紧出了营门迎上了正迈步而来的杜鸢躬身道:
“末将郑守意,忝为义军左路将军,拜见仙人老爷!”
说罢便率亲随对着杜鸢深深一拜。其余兵卒一听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老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天里,因为杜鸢的存在,他们的士气可谓是一天比一天低迷。
哪怕上面的头领们都在想办法提振士气,可却于事无补。
若非没甚退路,且各自将官还算得力,怕是各营之中,早就成片成片的逃散了。
这一切的理由都盖因杜鸢!
毕竟这位在寒松山炼丹救灾的仙人似乎不站在他们这边。
人是不可能真和神仙作对的。
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左路将军,杜鸢摇头道了一句:
“何苦来哉?”
这话说的左路将军心头一颤,只能保持着欠身行礼的姿势说道:
“还请仙人老爷移步一二!”
看了他片刻后,杜鸢皱眉道:
“我可告诉你,到时候可没有回头的说法!”
对方越发胆颤,可他更清楚自己早就没有别的路了,故而还是咬牙说道:
“末将省得,所以,万请仙人老爷移步。”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你背后那个蠢货吧。”
这话说的左路将军喉头愈发苦涩,本以为自己傍上了大腿,结果回头才发现,自己傍上的竟是一根蚊子腿!
说出去怕是都能笑死几个人来。
‘可怜我一世英名,怎么就认不清高低呢?’
和右路将军不同,他出身世家大族,是正经门阀出身,乃是沂州郑氏!
投义军也是因为他力排众议,笃定今朝必是江山易主之时!
可结果却是僵持不下,前无进处,后无退路。
好不容易找见了一位活神仙,以为是天降洪福,结果没高兴几天就惊觉神仙不是神仙,妖道不是妖道。
心头自嘲一笑后。
左路将军引着杜鸢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远远看见了营帐后,他低声解释道:
“我等原是驻守沂州城的,只因战事旷日持久,沂州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才迁了出来。那边本可给您更好的招待,如今也就只能这样了。还望仙人老爷万莫见怪!”
撤出沂州这事他原本是反对的,在他看来,城塞纵然残破,终究还能派上用场。
可偏偏他们名义上的头领——应天大将军来了一句“不可再苦沂州百姓”,便执意领军撤出了沂州。
虽然如今义军早已被各路将官拆解得七零八落,可公开议定的事,他们终究没法违逆应天大将军。
毕竟大家伙都靠着他的名义才聚在一起的。
公然违背于他,说是自掘坟墓可能有点夸大,但比作给了自己一刀那多半没啥差错。
杜鸢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随他入了营帐。
帐外,左路将军的亲随见二人都已入内,当即一挥手,亲兵们便将营帐外围团团围住,断绝了任何人窥伺的可能。
而在营帐之内,一进来,杜鸢便见灯台上的烛火忽悠悠颤了几颤,跟着猛地涨大,挣脱灯台束缚飞旋而起,最终凝出个模糊人形。
扭动了几下脖颈后,那火焰方才是彻底变成了一个活人——丈八身材,膀大腰圆,国字脸。
他周身虽无甲胄,只随意罩着件玄色短褐,却自有股慑人的威压漫开,仿佛往那一站,便让帐内的空气都灼热了起来。
只是随着他见了杜鸢,那股子摄人威压瞬间散去不说,就连先前还刚正不阿的表情也变得谄媚了起来。
“哎呀呀!晚辈是阿罗山当代山主,早年曾拜在了愿大师门下修习佛法,还曾随恩师去三十六天拜访过道家祖庭呢!”
“您或许还记得这件事,就是那由四位大真人和三位菩萨共同议定的乐嘉大论,晚辈恩师了愿大师,正是第三次论会的佛门代表之一啊!”
还没等杜鸢回答,那跟着进来的左路将军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先前一直奉为天人的神仙,如今这般谄媚也就算了,怎么你连攀关系都攀的是这般天知道得打几竿子才能打着的事情啊!
作为出身世家门阀的贵戚,这点门道他再清楚不过——
这分明是说,眼前这厮与这位仙人老爷之间的层级差得太远,远到连半分正经交情都攀不上,只能拽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事来碰运气。
一股说不出的绝望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让他只觉得眼皮子和心口全都在死命的跳。
‘我到底是给什么玩意拜了山头啊!?’
这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少时遇到的事情,记得是一个乡下财主想要拜谒他郑氏的门楣。希望他郑氏能在他儿子的科举上出点力。
花了大半身家,才终于找到了一点关系。
而那个关系是谁呢?
是他家门房的表弟
这算关系吗?当然算。但有用吗?一点用都没!
甚至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笑的差点背过气去。
如今,难道他也变成了那个愚昧不堪,有眼无珠的乡下财主?
杜鸢也是听的连连摇头道:
“你不要给我说这些,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也想要卖了你们所有人,来给自己谋一个活路?”
那汉子瞬间大喜道:
“大真人说的没错,晚辈就,哎?什么是也?”
旋即,这汉子勃然色变道:
“有人比我还快?”
这话说的杜鸢莞尔无比:
“你这算什么快的?你前面都好几个人了你才来的,你说,你那里快了?”
这帮家伙真有意思啊。
第139章 苦也
这话说的左路将军几乎想要当场抹了自己脖子,免得之后更加倒霉。
他真是瞎了眼才跟了这么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能没用到投诚都比别人慢的?
现在好了,你没救了,我也没救了!
敢拿着全族身家来搞谋逆,他郑守意不是没想过会功败垂成。
只是他真没想过会因为这个输掉。
那汉子也是听的嘴角抽搐不停。
他明明是歃血才结束就开始动手了,怎么还能有人比他快的?还几个?
难不成那些混账之所以要拉拢他们结盟,就是知道自己多半跑不了,所以才要把他们这些可能跑掉的攒一起,好卖掉换自己活命去?
绝对是这个了,不然没道理还能有人比我快的!
‘嘶——!好毒的畜生啊!’
相通了关键的汉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佛法,丢掉了恩师的教诲,没曾想还是太过良善。
竟然远没有自己这帮同道歹毒。
而且汉子还马上锁定了最可能的人选——仇家老鬼不可能,他一个早就出了名的邪魔道,决计没有回头路。
那么是怡清山的孙子!对,一准是那个孙子,他师祖是道家祖庭出身,根正苗红,他肯定知道自己这个吃里爬外的绝对跑不了。
所以出了这般毒计!
‘哎呀,我怎么现在才想到啊!’
一时之间,汉子简直悔之晚矣。还是贪了损人利己。
不过汉子依旧没有放弃的打算,因为来了这儿,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敢问大真人,他们给出了什么诚意来交换?”
看着这帮窝里斗不停的家伙,杜鸢好笑道:
“你们的具体名单,藏身地,干了什么事情,以及各自持有的法宝。然后你说你是阿罗山的,那么你的看家法宝,是一件袈裟吧?嗯,还是一件受了数位高僧加持的袈裟?”
“啊?他们连我法宝都摸清了?”
汉子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同道能够歹毒至此。
连看家法宝都给卖了。这是要他们一打起来绝对死无葬身之地啊!
杜鸢颔首道:
“对,连你们的法宝都摸清了,所以你那袈裟究竟什么来历?”
怡清山祖师的那门神通,终究算不得顶级,只是摸清了大概,却看不透根本。
加之这家伙原型居然是头熊,所以杜鸢分外好奇。
为什么问这个?
汉子不解,但还是应道:
“回大真人的话,我那袈裟,是我恩师了愿大师赠我的,乃是金龙寺历代主持之物。”
杜鸢有点失望,不是观音禅院,也不是金池,甚至这还是头灰熊。
看来听不到那句我空挣了几百件袈裟了。
想到这儿,杜鸢不由得摇头一笑。
可这么一摇头就真把那灰熊吓到了。还当是杜鸢那里不满意了,打算当场给他打杀了去。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哀求道:
“大真人饶命,大真人饶命!小妖我还知道他们不知道的!”
这让杜鸢越发失笑,这些家伙在坑害同伴的路上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用力。
“你还知道他们不知道的?”
“对对对,我我因为昔年跟着恩师四处走访,故而算是见多识广。所以我大概摸清了他们那些人身后是真能搬出点人来的!”
他昔年和了愿大师云游四海,虽然没见过占余在身的道家大真人。但他见过持有果位的菩萨出手降魔。
知道身持大位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杀力。
因此他一听那群人居然妄想反杀,便觉得机会来了。开始绞尽脑汁的回忆各个山头的出身渊源。
“能真搬出点人来?”
杜鸢心头肃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战力。
只是,他隐约觉得他如今的状况其实很像是水桶理论中的那块长板,让人看到会觉得很唬人。也确实有对应的东西。
可实际上的话,综合起来,他还是受困于短板。
欺负这些吓破了胆子的多半没问题,但要和他们还能拉出来的老东西中的老东西比,可能就不太容易了。
“对对对,不过,不过,肯定没有您这般了得的就是,只是那些人一旦牵涉出来,多半能找到您认识的。所以小妖觉得我这也有点用处?”
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大的,打了大的,又来了老的。
如今他们找不出能与道爷一较高下的,但他们找来人的却未必不能。
就好比他,他的恩师,决计不是这位道爷的对手。
可他恩师是真认识菩萨啊!
虽然他恩师早就把他逐出去了
杜鸢想了一下后,依旧是摇了摇头道:
“就算如此,也还是算了吧。因为他们不求活,所以我才应允。你,你怕是不会答应的。”
这话说的灰熊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是不求活?
他们真的不是别处的仇家来绝自己等人的后路来了吗?
万分惊诧中,灰熊不死心问道:
“可是求您让他们想法子留下记忆以期来世?”
这灰熊好像比前两个聪明?
杜鸢看着它点头道:
“是有想过的,不过放弃了,因为我不答应。”
灰熊张大了嘴巴道:
“那他们求啥?”
杜鸢说道:
“嗯,一个赌自己转世能找回昔日洞府,一个希望我留下他的道统。”
“所以,你答应吗?”
不是,这和没求有什么区别?
灰熊嘴巴张了张,旋即眼角清泪纵横的跪了下去道:
“回,回回大真人的话,小妖,也答应!”
杜鸢越发莞尔的抬手按在了它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别这样,反正你也跑不掉。”
灰熊彻底泪崩道:
“小妖,小妖实在是没想到。”
杜鸢却是一叹道:
“你啊,还装什么啊?”
灰熊一愣道:
“大真人,小妖不明白您的意思。”
杜鸢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继而望着它认真说道:
“你难道真觉得,我看不出你是假意应允,实则想逃?”
灰熊瞬间变了脸色,继而就是猛然一拍天灵将自己生生打散为四溢而去的火气,好断掉被人借化身推演本尊的可能。
而那已然跑到了洞府门口的本尊,更是一溜烟儿的逃出了洞府。
开玩笑,哪怕是能够留下记忆以期转世,它都愿意答应。
可这都不答应,它还投诚干啥?
当然是赶紧跑路!
可却听见一声怒斥传来:
“哪里跑!”
灰熊骇然回头,模糊间只见一道剑指无可阻挡的逼向而来。
见状,灰熊面色发苦的道了句:
“苦也!”
第140章 冤有头,债有主(3k)
只见那剑指凌空一点,灰熊猛地瞥见周遭景物齐齐褪成灿金,顿时就慌了神。
“不好,道爷出手了!可这究竟是什么法术?”
灰熊看不明白杜鸢的手段,甚至连半分危机感都没察觉。
可在它心底,杜鸢那是占余在身的道家大真人,是能排进道家祖庭前十的老祖级人物。
故而看不明白本就该当如此,至于毫无危机之感,在它想来定是道爷神通已臻“道法自然”的境地。正如天地至强,可谁会惧怕自己赖以生存的天地?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它瞥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灿金,心知此刻绝不能贸然突围。深吸一口气,灰熊终是咬咬牙,取出那件贴身藏着的袈裟,抖开披在了身上。
面对道家大真人的手段,这已是它能拿出的最强依仗。
可它这一动,恰恰全了杜鸢的心思。
隔着这么远要拿下这老东西,杜鸢本来没有十足把握。偏巧这灰熊的本命法宝,是件袈裟!
而杜鸢如今修为最高的,不是道法,是佛法!
是以在它取出袈裟披上的刹那,杜鸢的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心头默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灰熊只觉浑身须发猛地炸开,那迟迟未现的危机感,竟在这一刻陡然攀至巅峰。
可它万万没料到,杜鸢一个道家大真人的杀招,竟会落在自己视作依仗的袈裟上。是以不仅毫无防备,反倒下意识裹紧了袈裟,琢磨着该从哪个方向突围。
“地势坤,合庚金之变,吉在西南!”
念头刚起,灰熊便要裹着袈裟往西南方向冲,可脚刚要抬起——才猛地发觉,自己竟动弹不得!
随即心头一沉,苦笑道:
“果然还是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吗?等等.是我的袈裟?!”
正想认命,却猛地瞪大了眼——真正困住自己的,竟然是身上这件袈裟?!
它知道自己和道爷的差距宛如云泥,但它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自己的袈裟之上。
赶在那灿金裹挟而来之前,灰熊满脑子都是——难道这位道爷是佛道双修且均以大成?
佛祖爷爷在上,我们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东西?
这西南又究竟藏了什么才得这般大能亲至?
在满心的惊愕之中,灰熊终于是变成了一尊金像,它周遭的灿金之色却是悉数消失,最终归为一身。
收拾了这头灰熊后,杜鸢方才回头看向了傻眼的左路将军道:
“我先前就给你说过,到时候可没有回头的说法!所以,如今又作何之想?”
左路将军呆呆的看向那‘活神仙’消失的空处,又怔怔的看向了立在自己面前的‘真神仙’。
张了张嘴,最终满腹悲愤都变成了一句:
“我悔啊!”
杜鸢好笑道:
“悔自己要输了,算什么悔?”
说罢杜鸢又看向了左路将军的身后,皱眉道了一句:
“你们这左右二路的将军,可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不当人子,我本以为那右路将军已经是个害人无数,没曾想,你居然更胜一筹!”
杜鸢的目光不自觉扫过灰熊消失的空处,语气沉了沉。
“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道该说是他们太狠,还是你们太绝!”
西南大旱和旁余无关,可西南大乱却和他们每一个都有脱不开的干系。
杜鸢本以为这糜烂局面十之八九都怪那群老东西太贪。
可现在,杜鸢都有点说不清究竟谁的问题更大了。
左路将军本来没有觉得背后有什么,可随着杜鸢这么一看一说,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我,我身后有什么?”
杜鸢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一瞬之间,左路将军顿感自己如坠冰窖。
我猜到了?那么真的是那些人找来了?
“不!不可能!”在巨大的惊愕之中左路将军止不住的踉跄后退,甲胄碰撞着发出刺耳的脆响,“我明明都处理干净了.我甚至还让不知道多少僧道给他们抄经祈福!怎么可能还找来!”
既然真有神仙,那祈福诵经肯定也是有用啊!
杜鸢不在摇头,只是神色渐冷的看着对方道了一句:
“你这人屠都还好端端站着呢,你怎么让人家咽的下这口气啊!”
哪有让人念几遍经,就能叫如此之多的枉死之人超脱而去的。
再怎么也得看到罪魁祸首伏诛才是!
左路将军正欲辩驳,可那声音却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自己身后营帐的阴影里。似乎逐渐多了几个人来!
“谁?!是谁——!”
左路将军猛然拔出了自己的腰刀,直直对准了角落。
下一刻,惊怒的喝斥马上就变成了尖细的惨叫——只见四五个尸首不全的横死之人,正慢慢从角落中走出。一步又一步的逼向他来。
且随着他视线逐渐向着周边看去,赫然发现越来越多残缺不全的尸体正向着他围拢而来!
那是一种杜鸢都觉得分外渗人的恐怖景象。
不过随之,便是长长一叹,西南的惨烈,此刻真的具象化了。
如此情况下,就更别提作为此事罪魁祸首的左路将军了!
“来人啊,来人啊!”
左路将军一边呼喊帐外的亲兵,一边猛地拔出腰间佩刀,胡乱劈砍着空气。
“滚开!都给我滚开!”胡乱挥舞的刀锋意外划破了他的臂膀,鲜血溅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得愈发癫狂:“我是大将军!是要当皇帝的义军之首,你们这些贱种!死了也该受我驱使!”
帐外的亲兵们听见动静,急忙冲入营帐之内,可见到的却是好似失心疯的将军。
以及始终冷眼旁观的仙人。
愣了愣后,亲兵们急忙上前去阻止左路将军继续发狂。
可看见他们过来,对方却好似见了恶鬼一般越发狂躁:
“还敢过来!死,去死!都给我去死!”
惊怒交加之下,左路将军一连砍翻数个亲兵。
这吓得旁余再不敢上前而来。
“将军,你怎么了?是我们啊!”
左路将军浑然不闻,只是继续朝着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冤魂们挥刀不停。
期间又是追着砍到了好几个亲兵。
没办法,帐外的副将,只能是让亲兵们顶着盾牌冲上去将其死死制住。
可即使身子都被亲兵们从四面八方顶死了,他也还是胡乱喊着:
“杀,都杀了,生前是我杀了你们,现在我还要杀了你们,我要叫你们连鬼都当不成!”
看着逐渐癫狂的左路将军,所有亲兵的脑子里都是一句——真疯了?!
“你们不奇怪,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杜鸢这才是开了口的看向了那些亲兵和左路将军的部将们。
对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一些在外围的人已经悄悄逃了出去。生怕慢上一步,便再也走不了了。
还有一些则是急忙跪在了地上说道:
“仙人老爷明鉴,仙人老爷明鉴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时局至此,我们真的没得选!”
杜鸢叹了口气后道:
“这话你们自己真的信吗?”
众人齐齐一窒,可更恐怖的还是,仙人居然对着他们说道:
“而且这话,你们也不该对我说,你们该对他们说,他们觉得你们的确没得选了,那才是真的。我这旁人如何作想,不重要。”
继而,杜鸢看着他们和他们说道:
“冤有头,债有主,欠什么还什么,天经地义。”
随着杜鸢的话音落下,这些人也终于看见了左路将军瞧见的骇然一幕——无数残缺的尸体正密密麻麻站满了大营周遭!
左右看去,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同伴,只能是看到那些惨死于自己等人之手的可怜人!
“啊——!”
“不要,不要啊!”
“爷爷饶命!”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停响起。
无数亲兵想要夺路而逃,可却马上被无数冤魂伸手缠住。
看着眼前这一幕,杜鸢从小印中取出了一枚阴德宝钱,继而点燃放在了地上道:
“缺了什么,诸位就自己去找他们补回来吧,如此之后,还请安心往生!”
此话一出,那些亲兵,部将,还有左路将军都是齐刷刷的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继而浑身抽搐。
这边的乱象引来了更多的兵卒,但他们却只看见躺了一地人,而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杜鸢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那就是那些尸首不全的冤魂们正在从他们身上挖出自己缺的那块补回去!
这点人自然补不全那么多灾民的冤魂,只是,冤魂们取的是‘意’而非‘实’。
出了那口恶气,补了那份心缺。
自然就能放下执念,往生而去了。
大雨还在下,这是今日唯一出乎杜鸢预料的事。
直到他抬眼望向天幕中的画龙,才恍然悟透了这其中的因果。
那画龙朝着中军大帐哀鸣一声,随即摆尾钻入云雾深处。它的使命本早该了结,天公却偏多留了它这片刻。
杜鸢走出营帐,顶着风雨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此景此情,恰似此刻!
第141章 我得死啊,我不死,他们怎么活呢?(3k)
乱军大营已经乱成一团。
不过唯有中军大帐这边,始终稳如磐石。
因为这儿的兵卒,全都是最开始跟着应天大将军的老卒!
西南大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年关过后,天空便再无雨落。然而,此地素称西南水乡,河泽遍布,是以无论官民,起初皆未过分忧虑,依旧按部就班地耕作。
即便那些深谙天时的老者,也大多认为收成至多比往年略减,断不至于颗粒无收。甚至不少官员乃至百姓,还为始终没有暴雨而颇感高兴。
毕竟,西南这块地方,可是鱼米之乡啊!
大旱,从前朝开始,就没听过了,反倒是洪涝时常出现。
没有暴雨,就意味着没有洪涝,没有洪涝,就意味着怎么都能有不少收成。
可一直到雨季快要过去,都还是一滴雨也没有的时候,人们才慢慢惊觉可能要出大事了。
但那时候,就已经晚了。或者说,凡夫俗子,在这般天灾面前,从一开始就没有反抗的能力。
大旱第一年,地方还能靠着以往积蓄硬抗,大旱第二年,哪怕朝廷从各地征调粮食赈灾,天子带头绝食祈福,也还是于事无补。
江河断绝之旱,谁人见过?
以至于第三年,西南民变就轰然而起。
而掀开这场大幕的,便是此刻钉在中军大帐中的那位应天大将军!
看着有无数兵卒在雨幕中簇拥在某个身影身后压来。
这些从几天前就一直死死守在这儿的老兵们便是急忙起身,继而放下长矛准备迎敌。
对外,他们依旧看不到获胜的希望。对内,他们更是惊觉义军早已四分五裂。
只是迫于朝廷的强大,而勉强维系在一起。
更何况,他们人人都清楚,大将军是真的要不行了
谁也不傻,何况一群人中总有几个看得通透的。是以他们早看透了——大将军一旦咽气,义军必乱。而最要命的,莫过于有将领赶在这个时候强闯中军大帐,逼着大将军禅让!
所以,哪怕大将军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他们都还是自发的守在了这里。
为的,就是让大将军安安静静的走完最后一程。
他们人不多,但他们全都记着应天大将军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们难道忘了是大将军给了我们活路吗?所以还不快快停下!”
为首的百长抽出了佩刀,试图喝止那群压来的兵卒。
这句话也确乎让他们停顿了一瞬,可随着为首之人继续迈步而来。
他们也是跟着上前。
“你们真的”
百长大急,正欲抽刀而上,却突然止住了声息。
因为他看见率众而来的不是义军之中的某个大将。
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先生。
“你,不,您是谁?”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先生的截然不同,所以连称呼都不自觉的变了。
看着面前的小将和那些死死挡在这儿的老卒。
杜鸢认真说道:
“贫道自寒松山而来,如今,特意来见见大将军。”
说罢杜鸢又看向身后那群已经把自己当成主心骨的兵卒们叹了口气道:
“他们来此,也只是跟着贫道而已,没有旁的心思,毕竟,如今他们除开贫道外,也找不到什么依靠了。”
左右二路将军都死了,就连大将军也快病逝了,其余的人更是不成气候,如此时局之下,这些兵卒除开一位近在咫尺的仙人外,还能去指望谁呢?
百长愣愣点头。
杜鸢接着说道:
“可否请小将军让路?”
百长急忙让开身位,那些老卒们也是先后侧身为杜鸢留出了一条直至中军大帐的路。
杜鸢朝着他们拱拱手后,便迈步向前。
看着要去大将军哪儿的仙人,那百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杜鸢说道:
“仙人老爷,我,我嘴巴笨,没读过书,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但是我想要让您知道。”
“在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朝廷没来,豪强没来,是大将军给了我们一碗热粥。叫我们有了活路!”
有了这一个开头,其余老卒乃至那些跟着杜鸢过来的兵卒们,都是先后跪在了地上,七嘴八舌,各不相同,却又如出一辙的说道:
“俺本来已经打算去寻死,好给娃娃留一口肉吃。是大将军找来给了俺一家吃的!”
这话是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所言。听其言论还算年轻,但实际上却被西南的糜烂摧残的好似风中残烛。
“我们乡来的三百多条汉子,跟着大将军之前,饿死了一半人。跟了大将军之后,没人饿过肚子,也没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话,是一个瘸了腿,还挂着半截空荡荡袖子的汉子所言。他一直拿最后一只手,杵着刀守在这儿。
可以想见,谁敢来犯,他就算没了最后一只手,也要红着眼上去咬几口肉下来。
“俺爹为了几口吃食被豪强逼死时,是大将军带着我们拆了那孙贼的门楣!”
这话是一个年轻兵卒说的,他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疤,不是刀疤,全是鞭子抽的。身上看不到的地方怕是更多。
乱糟糟的声音里,有人抹着泪,有人红着眼,最年轻的那个与其说是兵卒,不如说是娃娃的孩子更是哭得直抽噎:
“俺娘临终前说,就算死,也得给大将军磕够三个响头,说他不光给俺们活路,还给俺们说,咱们打仗,不是去给谁当狗,是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最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千百号人竟慢慢齐了声:
“求仙人老爷发发慈悲,救救大将军吧!哪怕折了俺们的阳寿换他多活几日,俺们都愿意啊!”
朝廷和民间都在说西南的妖道,会妖法,能撒豆成兵。
可实际上呢,那只是一个道人见不得百姓饿死,所以给他们塞了一把豆子。
于是他们就成了他的兵!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后,便迈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这是杜鸢最想见到的,也是最怕见到的。
因为这代表着他来救的是一群真真正正的人,而非是看着像是人的妖魔。
可头顶被天公强留至今的画龙,也几乎明示了,这位大将军怕是命数止步于此
叹了口气后,杜鸢掀开了中军大帐的门帘。
一进门,就听见了剧烈的咳嗽声。
顺着声音看去,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披着被单的老人,正强撑着要起身。
“外面,外面怎么了?可是他们来了?让他们进来就是!不要为了我去和他们斗!”
挣扎许久,他都是连起身也做不到,只能是撑在床榻上嘶吼出声。
好在杜鸢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扶住了他道:
“莫要多想,安心歇息便是,不是他们来了,是贫道来了,贫道来看看您。”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无比,却异常夺目的年轻先生。
这位老人愣了片刻后,便是脱口而出道:
“可是寒松山的仙人老爷来了?”
杜鸢微微点头:
“的确是贫道。”
这话让老人放松了下去,不是觉得自己有救了,而是知道仙人在此,那么他担心的大乱也就起不来了。
“您来了,我想,咳咳这场劫数也就终于要结束了!”
说罢,他又欠然的朝着杜鸢拱了拱手道:
“老道士我一介凡俗,却妄称仙人,确乎是逾越至极,还望仙人老爷莫要见怪,因为,因为老道士我真的找不到别的法子了。”
杜鸢笑了笑的拍了怕他的手道:
“我那里会怪罪您啊!”
老人也笑了笑,继而便问道:
“老道士我其实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是不是错怪朝廷了?”
他带着大家造反,是因为一直看不到朝廷的动作,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久而久之,饿殍遍地之景,让他再也不能忍受。
可随着时局至此,他又慢慢品出了一点味道——似乎怪不得朝廷?
杜鸢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道:
“西南大旱与世人无关,西南大乱则全怪妖魔作祟。朝廷的确极尽所能,可却屡屡不成。”
一群凡夫俗子,真的没法子招架那群老东西。
老人怅然的躺在了床榻之上:
“那这么说,我反而是害了大家?”
杜鸢摇头道:
“没有,因为你不去争,不去遂了它们的心思,这西南就还会死更多的人。所以怪不得你。”
这件事里,义军和官军都不是尽善尽美,但确乎怪不得谁。甚至若是换了旁人来,说不得还会更加糜烂。
老人如释重负: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老道士我是真的怕又做了错事。”
他最初一腔热血,觉得自己能够搭救万民于水火。
可真的开始后,他才发现自己既不懂兵略,又不懂治世。各种自以为的良策,真的落下去了,就会发现全是问题。甚至还几次差点害的他们全部折戟沉沙。
于是他被磨平了心气棱角,也慢慢接受了其余各方势力的插足。以便于让真正明白这些的人加入义军。
而想到此处,老人又一把握住了杜鸢的手道:
“仙人老爷,老道士我求您一件事情。”
杜鸢微微前倾身子道:
“还请说!”
“那就是,别听他们的话,千万别救老道士我这条烂命!”
杜鸢心头一惊,继而不解的看向老人。
对方则是笑笑后说道:
“我这个人啊,算不得聪明,但我这些天里看清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得死啊!我死了,他们才有活路!”
杜鸢亦是至此方才恍然,为何就连他都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也救不下此人。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老人怕的不是死,而是活!
他活了,其他人可怎么活呢?
这也是杜鸢唯一救不了的情况!
第142章 活(3k)
老人的声音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却字字如凿:
“说到底,我终究是那个举旗造反的人。纵有千般不得已,起兵谋逆这四个字都是洗不脱的罪过。”
他反对朝廷是因为朝廷无能,坐视西南饿殍遍地。
可如今既知朝廷已尽全力,他便再无半分反意了。
“不管如今的局势究竟如何,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朝廷便得硬着头皮剿下去,他们也断无投降的道理——总不能把我这个带头的卖了去。”
这几日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弄得他始终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可又偏是这般濒死的清明,让他看清了这盘死局的全貌。
自己这个义军的头面人物,光是活着本身就是块靶子。
朝廷要平叛,得拿他的人头当凭据;地方上的势力要投机,也得盯着他这杆旗;就连义军内部,有的想借着保他继续争权,有的又怕他活着碍了他们的路,谁都松不了手。
老人恍惚着看向了杜鸢,无可奈何的说道:
“如今我这条命多悬一日,西南的刀兵就多一日不停,那些早就熬干了骨头的百姓,就得在火坑里多烧一日啊”
他太清楚了,自己活着,就是把所有人的生路,都系在了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上。
要解这死局,唯有他死。
他死了,朝廷有了交代,义军没了凭依,刀兵自会平息。
想到这儿,老人咳嗽了两下后,便是满足的笑了起来。
“死一个人,就能换来这么多好处,”他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轻快,“再划算不过了。”
这话若说的是旁人,那便是谁人来了都得啐上一口的‘混账’。
可此刻,说的却是他自己.
很多话,很多事情,换了主从,便是天地之别。
“我其实早就想咽下这口气了,只是没等到您来,我不敢啊!因为我笨,我蠢,我眼睛瞎的不行,以至于我根本不敢赌我猜对了。”
朝廷许是没错的,只要停下这刀兵,西南的乱局或许真能慢慢拨乱反正。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却总像揣着颗烫山芋,不敢攥紧,更不敢赌。
因为起义以来的见闻让他知道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历史上那些宛如天人的王侯将相。
困在这深山里,他看得见的,从来只是巴掌大的一片天。
好在仙人真的来了。
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朝廷那边,我可以去说。妖魔那边,我可以去平。不至于真要如此。”
杜鸢斟酌开口。
老人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动,没人想死,他也是。
可那丝意动只在眼底停留了片刻,便被他轻轻摇散了:
“我这是给活人一个交代,也是给死人一个交代。您虽然说,如果没有我去遂了它们的意,怕是会死更多人。”
“可到头来,终究是我亲手葬送了那么多条性命”
说道此处,他又是万分落寞的看着床榻前的一张地图。
“我也总是忍不住想,若不是我,兴许反而能活更多人呢?我啊,便是不说谋反的事情,我也做错了太多了!”
那地图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红叉,不懂的人可能以为那是代表什么要地,甚至义军内部也有不少人看不明白这张图。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上面每一个画上红叉的地方,都是表明这个地方因为他的天方夜谭而死了人。
他本就没什么能耐,不过是运气好些,又恰巧熟读过几卷道经,才懵懵懂懂坐上了这西南道家魁首的位置,才勉强攒下些粮食,能救济几分灾民。
西南这片地,道家一脉只有两座山,一座是寒松山,一座是观真山。
他便是那观真山的观主,当之无愧的西南道家魁首。
朝廷骂他是不知哪里来的野道士,不过是顾忌着,不好让寻常百姓知道——带头起事的,竟是这般人物。
杜鸢不在多言,他知道,老人的想法,是对于朝廷,义军,还有他自己而言,最好的办法了.
所以杜鸢转而说道:
“您还有别的什么想要说的,或者想要做的吗?”
老人挣扎着抬起头道:
“老道士我想要好好看看,如今的义军究竟怎么样了。”
杜鸢点了点头,继而扶着他从床榻上起身。
本来虚弱不堪到连离开床榻都做不到的老人,此刻却是突然感觉身子有了力气。
他知道,这是仙人垂怜。
既是感动又是惶恐的说道:
“您不必扶着我的!”
“不碍事,不碍事的。”
杜鸢就这么扶着老人走出了中军大帐。
看见应天大将军居然站起来了,外面的兵卒们都是不敢置信的看了过来。
大将军在他们记忆里,可是随时都会驾鹤西去。
如今却是能够出来了!
“大将军!”
“大将军您没事了?”
兵卒们齐刷刷的围拢了过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兴高采烈,激动无比。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老人慈爱无比的抓着他们的手一个一个的认真看了过去。生怕看漏了谁。
“大将军放心,俺们都好着呢!”
那个最小的娃娃哭着说道:
“自打您病倒,我们就一直守在大营外面。一刻也不敢离开,如今,总算是看到您好起来了!”
老人听了这话笑的很开心,可马上,他又急忙抓住了一个人空荡荡的袖子追问道:
“丁老三,你,你的手呢?”
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也要拿着刀守在这外面的汉子马上就是红了眼道:“大将军放心,早好利索了。倒是上次哪怕丢了这只手,也没能护下小张子.”
话音未落,人群里挤出个面色苍老的汉子,粗声道:
“大将军您别听他们咋呼,兄弟们都好着呢,这不,我们昨天才抄了一个大族,弄来了好几车盐巴!跟雪似的,您放心,今晚保准给您熬一锅像样的鲜汤来!”
杜鸢站在老人身后,看着兵卒们七嘴八舌地汇报他们绞尽脑汁想到的好事。虽然无非是又凑了几石粮食,又补了几件衣服之类的事情。
可却足见其心啊!
看来,他们也大概猜到了,老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好,好啊.都精神着呢!”
老人喃喃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杜鸢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腰,却被老人反手按住手背。那双枯槁的手此刻竟有了力气。
“让我再看看,再看看!”
老人喘着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远处的帅旗,旗角在风雨里猎猎作响。吸引着老人朝着哪儿走去。
“大将军,我们抬着您过去!”
兵卒们早已会意,当即七手八脚地架起老人。黑压压的人潮里,他单薄的身影像叶破舟,却被无数只手争着托举,稳稳往帅旗挪去。
兵卒们是那么多,老人却只有一个。
哪怕他尽力的想要握住每一个人的手,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可结果却是,他只顾得了近前。
就和以前一样.
待到老人被兵卒们小心放下。
杜鸢已经早早等候在了这里。
也就在这面旗下,老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忽然直起些腰板,指着大旗对杜鸢说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骄傲:
“这旗子,是百姓们拼出来的。过冬的棉袄、孩子的襁褓,能拆的都拆了,一针一线连夜赶出来的,他们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给咱们绣了个最实在的盼头”
老人的视线缓缓上移,那个字在风雨中好似一团火一般挣动不息——那是个斗大的“活”字。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去图什么天下,我们啊,就是只想要活下去!”
“他们是,我们是,都一样!”
说出了这段话的老人,身子突然晃了起来。
杜鸢和周边的兵卒们都想要去扶住他,可却被他抬手拦住。
继而扶着那杆大旗的看着杜鸢求道:
“我我求您.让.他们活!”
最后一句话,彷佛是老人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一样。
也是在说完了这句话的瞬间,天地之间骤然炸响了一声轰鸣。
被天公强留至此的大雨,也终是停下了。
老人在杜鸢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却还圆睁着,像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着什么。
杜鸢肃然,继而正侍衣冠,朝着老人拱手一礼:
“您放心,我就是为此来的!”
这一声落地,老人强撑的身子骤然一软,顺着旗杆慢慢滑下去,靠在那面绣着“活”字的旗下,安然合上了眼。
“大将军啊!!!”
兵卒们的喧哗陡然变作一声哭诉。
不知是谁先“咚”地跪了下去,紧接着,膝盖砸进淤泥里的闷响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霎时矮了半截。只有风卷着旗角,在众人头顶反复抽打。
杜鸢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蹲下身子,握住了老人那双枯瘦的手。
片刻之后,杜鸢对着周围的兵卒们说道:
“老将军弥留之际曾对贫道说,说他想要为西南遇难而死的百姓和兵卒们起一座庙,既为纪念亡魂,也为祈福生民。”
末了,杜鸢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道:
“方才贫道来时,曾在那个方向见着一口锁龙井。那处风水极好,寓意也深,我便想要将这庙建在那里,诸位看可好?”
兵卒们没有回答,只是向着二人伏地而拜。
第143章 活字庙(3k)
五日之后,一支骑旅打着朝廷的旗号,簇拥着老将军一路疾驰的赶来了锁龙井前。
在这儿,一得了知会,就从寒松山昼夜兼程赶来的老将军,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乱军营帐后。
便是深吸一口气的朝着来人说道:
“本将萧经,为朝廷亲封镇南大将军兼西南都总制,总领西南军政要务。奉仙人法旨而来,速速引见!”
很快,老将军萧经就被引到了那口锁龙井之前。
在这儿,老将军还没看见杜鸢,就先看见了一座初具雏形的庙宇,以及乱军大大小小数十位匪首。
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是照过面的悍将。
双方一见面,都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
盖因他们之间的这场仗,真的硬过头了。
你杀了我的袍泽,我杀了你的兄弟,互相之间,仇恨极大。
“可莫要辜负了这难得局面。”
随着这一句传来,众人又是猛然醒悟,继而急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行礼。
“末将见过仙长(仙人)!”
杜鸢从那座尚未竣工的庙宇中走了过来。
一见面便是朝着老将军说道:
“想来老将军应该知道贫道叫你过来的原由了?”
老将军再度拱手道:
“仙长吩咐,自然清楚。”
杜鸢笑道:
“那么可能成?”
老将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朝着杜鸢问道:
“敢问仙长,那.那观真山观主,可真的已经死了?”
斟酌许久,老将军,终究是选了一个折中的称呼。
既不唤作匪首,也不称作尊号。
杜鸢看向乱军旧营方向点点头道:
“嗯,应天大将军苏惠是贫道看着送走的。而乱军的左右二路将军,则是贫道亲手打杀的!”
“西南乱军的三位首领,如今皆以不在。那么,你们朝廷那边是什么想法呢?”
见杜鸢亲自点头确认。
老将军心头一松道:
“既如此,皇上有旨:西南乱军若肯投诚,兵卒可卸甲归田,将官可降级录用!此前一该罪责,非三大罪,皆不论处,如数赦免!”
乱军几十位将领,本来已经松气,可听到还有个三大罪,又是纷纷皱起了眉头。
杜鸢亦是问道:
“三大罪是个什么说法?”
老将军拱手道:
“其一,屠城者,不可饶也!此条,敌我两用!贼军如此,官军更是如此!”
西南为国土,西南之民,亦是天子之民。无论原由,不论所属,不可害民!
杜鸢颔首道:
“如此自然合该。且你也放心,如今还能站在贫道面前的,自然不怕这个!”
送走了老人后,杜鸢就围着大营走了一圈。
那一次‘清点’了不少人出去。
其余几十位义军将领也是纷纷点头,他们基本是苦哈哈出身,自然干不出这事。
“那么余下的呢?”
老将军继续说道:
“其二,勾结外藩者,不可饶!西南地处边界,虽无藩军来犯,可未必没有暗通款曲之辈!”
无论原由,凡于此等时节与外藩往来之人,皆为国贼!
杜鸢亦是颔首:
“如此,也可。”
话音刚落,杜鸢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十位义军将领,眉头微微一蹙——多数人神色坦然,纷纷点头认同,唯有寥寥数人,脸色悄然变了。
沉默片刻,那几人忽然齐齐叹了口气,并肩站了出来。他们转向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郑重拱手作别,随即拔出腰间长剑,动作干脆利落,自刎于当场。
他们或许没有卖国求荣的想法,但确乎是做了这件事,而且显然不只是简单往来。
所以他们认了。
于此,众人皆是沉默。
老将军也是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后,继续说出了第三条。
“最后一条是,凡擅杀世家大族者,不可饶!”
世家,国之柱石。不可动也!
前面两条若说是连义军自己都认的话,那么最后一条,则是直接让他们炸开了锅。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经历了杜鸢清洗剩下的这批都是苦哈哈出身。
在他们眼里,让他们放过那群灾年了都还要吸食百姓膏腴的豪族,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此话一出,他们齐刷刷拔出了腰间宝剑。
“娘希匹的!那群畜生不让杀,还得了?!”
“狗日的朝廷果然没把俺们当人,跟他们干!”
“大不了一死,谁怕谁!”
看着群情激愤,老将军没有多言,只是肃然说道:
“此事牵涉重大,不容辩驳!”
见情况愈演愈烈,杜鸢便是肃然开口道:
“肃静!”
众多声音瞬间消失,好似刚刚的喧哗是梦一般。
众人也全都看向了杜鸢。
而杜鸢则是看着老将军笑道:
“前两条必然要落实下去,至于这最后一条,贫道看,就免了吧!”
老将军犹豫道:
“仙长,这件事,朝堂恐怕不会答应啊!”
皇帝希望西南的世家死干净吗?
当然是希望的!这帮人可是土皇帝,天子怎么可能容忍别的‘皇帝’在自己境内搞国中之国?
但希望是希望,现实是现实。
世家门阀,依旧是国之柱石,他们的想法,必须郑重考量,甚至要在必要的时刻,为之让路!
只是正如前面说的那样。
这儿也可以说一个,世家是世家,仙人是仙人。
听出弦外之音的杜鸢,笑呵呵的说道:
“哦,这样啊,那到时候让他们来和贫道谈谈就是了!”
老将军当即笑了出来。
“既然仙长开口,那这第三条,末将就代替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给先免了去!”
他萧家虽然也是世家之列,但京都的世家,除开那几个实在太大的之外,基本都是‘皇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义军将领们也是纷纷笑着收回了宝剑:
“这才对嘛!”
“我早说过,皇帝老,咳咳,皇帝陛下还得感念我们扫平西南顽疾呢!”
见事情大致落定,杜鸢转望向义军将领们说道:
“如此,诸位可愿意投诚?”
话音刚落,几十位义军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我等愿降!”
杜鸢眼中笑意更浓,微微点头,随即转向老将军,扬眉笑道:“老将军都瞧见了?还不快些受降?”
老将军也笑的眉眼之间全是喜色——平定西南这等泼天功业,竟真要落在自己头上!
他忙大步上前,亲手挨个将跪地的义军将领扶起,连声道:
“诸位,诸位,快请起!今日诸位肯投诚,便是西南乱局的终结。来日,老夫定会在皇上面前为诸位请功,定能让诸位必有加官进爵之日!”
一时之间,气氛其乐融融。
杜鸢也站在人群之中笑看着一切发展。
不久之后,挨个认了人的老将军又转回了杜鸢身旁,他好奇的看着那口锁龙井道:
“仙长,这口井里,真锁着一头龙?”
杜鸢此刻是十分的开心,所以他也对着老将军揶揄了一句:
“你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老将军顿时吓的连连摆手:
“哎哎,末将这把老骨头可挨不住这个,而且末将哪里敢去龙王爷面前晃悠?”
到时候给人吃了,都没处说去!
可说罢,老将军又好奇的看着那座正在修缮的庙宇道:
“敢问仙长,这座庙,可有名字?”
他知道这座庙的来历,但还不知道名字。
杜鸢闻言,跟着望向那座只是有个框架的庙宇道:
“想好了已经。”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看了过来。
杜鸢也笑道:
“就叫‘活字庙’。”
不太雅致,但杜鸢觉得,这是这座庙最合适的名字。
为活而来,为活而建。
老将军连连点头:
“嗯,妙,妙啊!不过仙长,这庙您打算让谁来守?”
这话,老将军问的有点想法,他想揽下这个活。
仙人亲自督造的庙,门前还有口真有龙的锁龙井。
这谁不眼红啊?既然近水楼台,那自然要看看能不能先得月!
可却听见杜鸢道了句:
“这庙虽然叫‘活字庙’,可却主要是给西南死难的百姓和兵卒们往生超度用的。所以,贫道已经选好了人。”
看了一圈后,找见人的杜鸢指了指庙前正学着用刨子挫木头的老人道:
“那位就是贫道选好的庙祝!”
那老人也似有所感的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继而不好意思的笑着拱了拱手。
随之便继续埋头研究起了怎么用好这刨子。
老将军略有失望的收回了视线。
“既然有人选了,末将就放心了。”
笑笑后,杜鸢离开了这里,前去和那老人交谈了起来。
而等到杜鸢离开,老将军身旁的一名亲随便是上前附耳道:
“将军,末将曾经去过观真山,见过观主,那人和这位十分相像啊!”
此话一出,亲随就见老将军满脸寒霜的看向了自己,那眼睛好似要杀人!
亲随额头刷地沁出冷汗,膝盖都微颤着矮下去了半截,可声音却陡然定住,带着几分急中生智的急促:
“将军!末将失言!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他飞快地低下了头,语速又快又稳:
“观真山观主乃是陛下亲笔下旨定论的遇难之人,尸骨早寒,这是板上钉钉的铁案!眼前这位老人家,断然不可能是他!”
顿了顿,待到他重新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慌乱,只剩条理分明的恳切:
“只是末将先前偶然听观真山出身的部下提过一句,那位观主竟有个自幼失散的同胞弟弟!据说两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的腔调都像!”
“如今西南初定,最怕有人捕风捉影,拿这‘相像’做文章,说什么‘观主未死’的闲话,搅乱了局面。”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末将想着,不如请将军上奏,求陛下专门下一道旨意,明说观主确已遇难,可其弟尚在人世,如今还在活字庙为死难者祈福。如此一来,既能堵了宵小之口,又显朝廷体恤,岂不两全?”
这一刻,老将军都瞪大了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乌衣巷出身的贵胄,在自己这亲随面前,都像是一个新兵蛋子。
沉默许久后,他拍了拍亲随的肩膀道:
“好,很好,保持。额,我会给陛下请旨的。啊,对了,回头,回头你给我弄份,那个,那个什么苏氏的族谱来!”
亲随急忙拱手说道:
“末将省得!”
第144章 万民衣(4k)
看着老将军离去的背影,那部将这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后颈。
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后颈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望着被冷汗濡湿的手心,摇了摇头,低声叹道:
“这年头,真的什么都不好做啊。”
所幸,他还有几分急智。
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
另一边的杜鸢已经走到了老人身边。老人此刻正专注地研究着手中的刨子,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这物件,他从前只远远见过,站在一旁瞧着时,总觉得不过是桩简单活计。可真亲手握了,才知内里确有不少门道,绝非瞧着那般轻易。
“可还适应?”
听到这声音,老人急忙抬头望向杜鸢拱拱手道:
“好,都好。不过当真没有问题吗?”
本以为已经身死,可等到在睁眼,却是发现自己已经莫名来了此间。
略微思索,他便是知道,定是仙人老爷出了手。
这件事一直让他颇为不安,既有死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时局的万分担忧。
杜鸢笑笑道:
“我想老先生应该自己都注意到了,如今是十分不同?”
老人点头笑笑道:
“的确是看出了点门道。”
来到了此间后,他就注意到自己虽然还能食五谷,可哪怕一直不吃不喝,也不会腹中饥渴。
起初还当是成了阴物,可随之就注意到自己好端端的站在大太阳底下。
甚至他还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吸走香火并倍感舒畅!
杜鸢顺势在老人身旁坐下,望着这座初具雏形的庙宇,缓缓开口:“这座庙,我打算唤作‘活字庙’,往后便交由老先生您来看管。”
见老人想要说点什么。
杜鸢摇摇头打断了他道:
“您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闻言,老人便是讪笑一下收声而去。
听着杜鸢慢慢说道:
“西南的道家魁首——观真山观主苏惠已然身故,这是当朝皇帝亲批的定论。”
“至于在西南掀起泼天大乱的应天大将军,也早已殒命,这是贫道与十几万人亲眼所见,便是他的尸身,此刻都还在将军坟里埋着呢!”
杜鸢的目光落回老人身上,含笑看着他道:
“所以如今在这活字庙里的,不过是个因些许机缘而小有所成的庙祝。西南那桩事,无论从哪头算起,都与您再无干系。”
老人低头笑笑后,点了点头道: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老道,不,是小老儿我可就安心守在这庙里,给死难的百姓和兵士们祈福烧香了!”
对于如今的处境,老人十分满意。
既能止住西南的兵戈,又能让他好好的给死难在西南的人们祈福。
唯一让他觉得怪怪的就是,他可是亲眼看着‘自己’被无数人抬着埋进了将军坟。
应天大将军身死的第二天,义军就为他张罗了一场虽然仓促可却依旧盛大的葬礼。
周边的百姓们也是自发赶来相送。
场面十分宏大!
最终则将应天大将军的尸首安葬在了一座高山之上。
说,这样就能让大将军看见西南慢慢恢复生机的样子。
杜鸢亦是颔首:
“您能满意,便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贫道可要交代您一句。”
老人赶紧说道:
“您说,小老儿听着呢!”
杜鸢指了指将军坟的方向道:
“将军坟那边,您最好还是别去了。毕竟这里面的因果,虽然贫道已经帮您断了,但不是续不上。”
杜鸢想过直接帮老人封正,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因封正之后,看似是给了神位与依托,实则是将他重新绑回了世间的因果里。
他如今这般,靠着香火滋养,做个自在庙祝,不涉权势,不沾兵戈,反倒是逃开了这莫大的尘世因果。
可一旦封正,有了神职,不仅要受天地规则辖制,还要受信众祈愿牵绊,但这些都还只是小事。
真正紧要的是到那时,西南旧事里的亡魂怨怼、人间朝堂的目光,怕不是又要顺着这层名分寻过来。
如此一来倒不如就这般“活”着,无拘无束,守着这座庙,守着那些亡魂,也守着他那真正断了往事宿怨的新生。
毕竟杜鸢和老人都清楚,老人如今想要的也就是这点安稳。
高高在上,是大多数人的所求,可却绝不是全部人的所求。
老人的视线亦是随之看向了将军坟的方向,眺望了一下后,他拱手道:
“您放心,小老儿会牢记的!”
见老人记在心上,杜鸢又指向那口锁龙井,缓声道:
“我将这座庙与您安置在此,不单是成全您的心愿,更因这处实在藏着莫大因果。交由您来看守,再合适不过。”
老人愈发上心,忙问道:
“莫非那口井里,真关着龙王?”
杜鸢的目光也随落在那口井上:“嗯,没错。这里面的确困着一头真龙,修为甚是了得。因它昔年犯了大错,才被囚在此间。”
“贫道途经此处时,曾点拨过它一二,至于能否开悟,贫道也说不准。倒是不担心它能自己强行挣脱,可贫道怕的是,还有旁人盯着此处,想趁机下手。”
杜鸢自信,那黑龙未开悟前,绝挣不破自己设下的囚笼,也不信旁人能助它破封。这不是杜鸢自信到自负。觉得如今他就是什么再无一合之敌。
而是他相信能破的不需要来理会这头黑龙。
他真正忧心的,是怕有不死心之辈,效仿先前那群人,再行邪事,妄图破开封印。届时,纵然是颇不开封印,可若是再平白死了多少人呢?
故而杜鸢才在此处,安置下这座同样因果深重的活字庙。
如果那黑龙能够开悟,那么老人想来也能和他结下善缘。
如果不能,那么老人在这儿就是一个保险。能够让旁余知道,这儿不好下手——自己这个道爷不仅记着,还专门安排了人手看护呢!
老人亦是肃然:
“您放心,小老儿我肯定好好看着!就是,万一出了偏差,小老儿应付不过来的话,我该如何应对?”
关着真龙,还让仙人特意将自己安置在这儿。
老人觉得还是多问几句。
杜鸢笑道:
“简单,到时候,你先对着他们说,你是奉了离恨天,兜率宫的旨意在这儿看着锁龙井。”
杜鸢这些天里,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扯的这杆子大旗似乎十分好使!
“而若是还不行,您就记得给他们说,我把打开锁龙井的宝贝藏在了将军坟。且只有您知道怎么拿,以及怎么用!”
老人茫然点头,继而问道:
“所以那里面是真有还是?”
杜鸢笑道:
“将军坟里,自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您若是去了,便可取回那份因果和香火。想来不说破敌,自保应是无虑!”
应天大将军死了,但西南各处,却是悄然立起了他的牌位。
不知多少香火愿力都寄托其上!
若是连自己这个道爷还有兜率宫这杆子大旗都不怕的话,那肯定要先想办法保住老人的性命了。
“同时,您记得,只要您高呼三声兜率宫去,贫道就会知晓。”
对于杜鸢的交代,老人都是一一认真记下。
随之,老人又看向那座庙道:
“这座‘活字庙’是您下令建的,所以,您要不留个字?”
杜鸢亦是回头,继而笑道:
“嗯,也行,那贫道就厚着脸皮,留几个字了!”
“哎,这感情好啊,我去给您准备笔墨!”
仙人的墨宝那可难得的紧啊!
不多时,老人就取来了笔墨。义军的将领和老将军一行也是纷纷围了过来。
个个身长了脖子张望。他们都想知道,仙人老爷打算给这座庙留个什么墨宝。
这让杜鸢有点压力。
心道,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露了丑。
思索许久,杜鸢提笔写下了一对楹联。
左对——寒松不松。
右写——观真见真。
很短,作为楹联,字数过简,少了些铺陈的韵味与传统楹联的格局。
所以这上下二对一出来,就让周边看着的众人心头微微嘀咕了起来。
但片刻之后,他们却是越看越觉得味道十足,凝练至极!
西南本是道家兴盛之地,若论分量,唯有寒松山与观真山两座山可称翘楚。可面对那场席卷西南的大劫,两座山的行止却判若云泥。
寒松山守着山一样多的粮食,却死活不肯开仓济世救人,甚至还要借着灾年吸食百姓血肉。
这不松二字,岂不是字字戳中要害?且寒松本是坚韧傲雪的意象,恰合道观以寒松为名的风骨期许。可他们偏在救灾这件事上破了功。
而观真山,却直接散尽存续,力图保下周边万民而不期一报。
如此又何尝不是一个观照本真的‘见真’?灾劫之中见了慈悲,见了担当,见了道家救人济世的真义,可谓名与实浑然一体!
思来想去,真的没有在比这一幅楹联更适合这座活字庙的了。
“好,好啊!”
“没错,妙极,妙极!”
“那群寒松山的假道士,就得这么把臭名留下去!”
见众人都大为称赞,杜鸢心头也是满意无比。
总算是没丢了人去!
“既然诸位都说好,那就等到庙宇搭建完成,给挂上去吧。”
老人拱手笑道: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收着您的墨宝,就等着修好那天给挂上去!而且有了您的墨宝在此,小老儿我想,往后肯定睡觉都能睡踏实不少!”
此话一出,周边众人都是听的十分艳羡。
还真是!
不说高门大户,就是寻常小家都会挂个门联,贴个门神啥的,图一个庇佑家宅。
而如今这小庙,可是得了仙人的墨宝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于此同时的青州山野之中,一堆直勾勾盯着眼前那座小房子上瓦片的贵公子们,都是先后打了几个喷嚏。
继而狐疑的看向了四周。
咋了这是?
不等深思,瞧见了屋主人回来的他们全都眼前一亮的向后扑了上去。
那可是神庙换下来的瓦当,家里已经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一定求一片回去。
可见了他们这群平日里各路人马都要争先巴结的贵公子,屋主人却跟见了瘟神一样急忙躲进了屋子里,让他们齐齐吃了闭门羹。
开玩笑,不知道几辈人攒下来的缘法,那里能让外人换了去?
要真没了,怕是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
西南锁龙井这边,井底下的黑龙也在不停嘀咕,怎么上面越来越热闹了。
它记得这上面不是荒山野岭的吗?
但嘀咕了几声后,就老老实实低下头,转而在岩壁之上不断刻着杜鸢给他说的那几个法子。
他要效法前人,以此降伏心猿意马。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成功的门槛!
可才用爪子刻下了一个字来。
他就是心头一跳的看向了头顶。
以前他还能‘看到’点外面的东西。可随着封印变成了道爷的,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能模模糊糊感受点意象。
本来这样也好,能让他安心降伏心猿意马,早日脱困。
可现在,他只感觉有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交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手里。
以至于深藏此处的他都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
锁龙井之上,留下了那副楹联的杜鸢已经朝着众人告辞了:
“诸位,既然此间事了,贫道也就该出发了,毕竟西南的大旱还是没有彻底解决!贫道得去赶着处理这件事呢!”
见是这般紧要的大事,旁余人等自然不敢劝阻,故而纷纷躬身行礼:
“多谢仙人(仙长)记挂西南万民!”
杜鸢摆了摆手,正待转身离去,却被一群闻讯赶来的义军士兵拦住了去路。他们密密匝匝围在跟前,死活不肯让开。
义军将领见状,正想出声喝止,忽听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来了!来了!送来了!”
闻听此言,义军兵士们都是一阵欢呼,继而赶忙让开了道路。
不多时,便见到当日的百长捧着一件用各种布块缝出来的道袍而来。
一到了杜鸢跟前,他就捧着那件道袍跪了下去道:
“仙人老爷,俺们是群粗鄙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所以俺们就把那面大旗取了下来,托乡亲们给您赶成了这件道袍,您就收下吧!”
其余的义军兵士们亦是跟着跪下,齐声喊道:
“您就收下吧!”
杜鸢则是十分震撼的拿起了那件由无数百姓衣物缝补而成的道袍一抖而开。
卧槽,佛家有百衲衣为至宝。
那这万民衣是啥?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去城里吃亲戚的学酒了,现在都还在回村子里的路上。肯定是来不及更新的了。所以请假一天,很抱歉。
《你越信我越真》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5章 哈哈哈(3k)
看着手中这件被无数布块缝补出来的道袍。
杜鸢是看的啧啧称奇。
他是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能拿到这般意义非凡之物。
“仙人老爷,您看?”
仍跪在地上的义军士兵们,眼神里无不掺着几分期待,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局促,一个个仰着脸望着杜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是一群苦哈哈,是一群凡夫俗子,杜鸢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且救了他们几乎所有人。
百姓的淳朴让他们觉得必须回报点什么给杜鸢。
可大灾之年的窘迫却又让他们无奈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出什么。
思来想去,他们便是想到了那面‘活字旗’,不知道是那个人的灵机一动:
“哎,我们把这面旗取下来,给仙人老爷做成道袍吧!”
他记得仙人老爷虽然是道家的神仙,可却始终没有一件道袍穿着。就想要给人补上,但凡间之物,如何配得上仙人?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们的那面旗子可能勉强够得上资格。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众多士兵当即七手八脚的把那面往昔他们视若珍宝的‘活字旗’给取了下来。
送去了乡民手中,拜托他们将其裁剪成了一件道袍。
可真的拿来了,却又是忐忑不安。
毕竟那件道袍,哪怕看得出裁剪之人已经尽力了,可却依旧是粗陋的紧——处处是补丁,颜色也五花八门,与寻常道袍可谓天差地远,与道家高功的宝衣更是没得比,甚至连有些地方的针脚都不是线,而是草绳!
知道的晓得那是件道袍,不知道的怕真要当是哪来的乞丐破衫。
这般物件拿来当谢礼怕是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期待仙人老爷看到了他们的心意。
听到这话的杜鸢视线随之落在了他们的身上,自然也就瞧出了他们的不安。
心头了然后,杜鸢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件道袍给穿在了身上。
“好,好的很啊!”
此话一出,士兵们脸上的紧绷瞬间化开,一个个咧嘴开笑。
“仙人老爷您不嫌弃就好,俺们着实害怕您不满意呢!”
杜鸢听后摆手笑道:
“哎,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满意呢?这可是万民衣啊!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羡煞无比呢!”
说着,他忽然转头指向青州方向,话里带了几分促狭:“前些日子青州曾有僧众出手降魔,那和尚与我相识多年,修为难分高下,往日论道常是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嘿,如今得了诸位这份厚礼——”
他故意顿了顿,扬了扬身上的道袍,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想来那和尚得羡慕贫道好些日子了!”
杜鸢有意分割佛道二脉的身份,这样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方便他跑路。
炸了这个号,我还有这个号!
看谁熬得住谁!
顺便还能安抚安抚这些兵卒们。可谓一举两得啊!
想到此处,杜鸢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可知,佛家有至宝叫百衲衣?那可是他们的稀罕物。可那和尚修行了这么多年,手里头还没一件呢!”杜鸢张开双臂转了半圈,让道袍上的补丁在风里轻轻晃动,“反观贫道这件,可是实打实的万民衣!他若见了,保管要瞪圆了眼睛,拍着大腿说‘亏了亏了’!”
此话一出,本就笑呵呵的兵卒们,越发笑了起来。
彷佛他们真瞧见了一位高僧望着自己送上的宝衣懊恼不已。
说过了这些之后,杜鸢也就朝着众人拱手道:
“此间事了,贫道真的该告辞了。”
大家都知道杜鸢是要去彻底解决西南大旱。
所以他们纷纷让开了道路,继而朝着杜鸢伏地大拜道:
“我等恭送仙长!万请仙长降伏旱魃,还我安年!”
面对此情此景,杜鸢亦是披着那件万民衣郑重回礼:
“贫道定然还诸位一个朗朗乾坤!”
说罢,便在人群自发让开的一条小径中迈步而去。
——
随着杜鸢动身出发。
落子西南的各家也是纷纷联络了起来。
“那道爷出发了,我们也该做最后的准备了!”
一个站在河道旁,正在施法清理淤积,恢复河道的披甲汉子第一个开了口。
那场大雨下的不算太久,但下的十分凶猛,且遍及西南。
所以断绝的江河都开始续流了,虽然依旧不大就是了。
有人起头,旁余自然纷纷响应。
“没错,努力了这几天,加上这道爷自己的动作,我能明显感觉到,天机正在逐步恢复。”
“是的,若非我家底还算丰厚,怕是已经被逼的跌境了。”
“.我已经跌境了。”
他们能在西南这么活跃,主要就是因为此间人道飘渺,天机昏暗。
只要不过分,他们就能在天宪眼皮子下面搞不少小动作。
可随着他们下定决心,在西南依靠天宪和那道爷死斗一场后。
着手恢复西南天机的他们,还没等开始呢,就纷纷受了苦。
毕竟天宪可不会只针对那道爷一个人!
而此刻听到居然已经有人被天宪压的跌境了,众人都是一阵心有戚戚。
“没曾想道友居然这般仗义,拼着跌境都要与我等同进退!”
“道友放心,待到大业落定,我们定然分你一份厚礼!”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因为我们境界差了那道爷这么多,都被压的跌境了,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最后一句话一出来,众人都是神情一振。
他们付出这么大,图的不就是收拾了那个道爷,好让自己一顿吃肥吗?
“要是我们运气好点,说不得决战之时,还能发现那道爷已经被压的没有大位了!”
众人越发心头火热。
只要那道爷没了大位在身,他们的胜算就大大提升了!
到时候,都不求抢到什么法宝,只要能抢到一块肉,一口血甚至是一截骨头都是天大的机缘!
仇家老祖也在这个时候,放下了身上背着的巨石,给周边几千灾民,围出了一口蓄水池。
擦擦汗后,他也笑道:
“如此看来,我等已经胜券在握!但还请诸位莫要松懈,西南久灾,人道久危,天宪对比旁处,依旧不明。”
众人纷纷拱手行礼:
“我等省得,必不敢在此等时节泄气。”
就这样,本来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的西南,竟是在一群邪魔道的努力下,反而生出了几分气象!
真的是应了一个世事无常之理。
赶在彻底断开勾连之前。
同样是背着石头去围水的老白猿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在西南谋了这么久,到底谋的是什么?”
西南大旱三年,必然藏有重器,可那重器到底是啥,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故而,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一是真不知道,二是实在打脸。
大家拼死拼活这么久,居然连图的啥都不知道
白猿见始终没有人回答,当即是心头唾骂几句果然废物后,便摇摇头的放下了那块顽石,围出了一口蓄水池。
随即便打算在这儿歇一歇后,就继续出发重立人道,恢复天机。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白猿才有点意外的发现,自己刚刚围出来的蓄水池旁边烂泥地里,居然半死不活的躺着一个泥人。
看了一眼,它发现这厮就剩下一口气了。别说半只脚入土了,已经大半身子都埋了。
难怪它都现在才注意到有个活物。
“你这厮差点害我平白背了一桩因果!”
骂了一声后,老白猿便大步上前,一把提起了那厮,扒开他的嘴巴,度了一口紫气进去。
下一刻,那人便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随之就被眼前的巨猿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莫,莫要吃我!我还没读完圣人的经卷啊!”
白猿倒是愣了下,歪头打量他:“读书人?”
那人本就惊魂未定,见这巨兽竟口吐人言,眼睛猛地一翻,眼白占了大半,喉头嘀咕了一声‘妖怪’后又晕了过去。
“啧,真没用。”
白猿撇撇嘴,随手将人丢在一旁的干草堆上,转身就要走。
刚走出去三丈远,又停住脚,尾巴烦躁地扫了扫地面,终究还是叹口气,折了回来。它爪子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本又拿在了身上的经卷,轻轻放在那昏迷的泥人胸口。
“既是读书人,又这般念着圣贤书.说不得,这便是天意。”白猿低头看着人事不省的泥人,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这是文庙大儒亲手批注的经卷,你到了鬼门关还念着没读完圣人书,可见是个痴人。”
“上仙虽说这东西我该留着,但文庙的东西,老猴子我实在不想继续打交道了。所以这东西在我身上也是蒙尘,给你,倒不算辜负了它。”
它用爪子轻轻拍了拍那经卷,神情复杂:“你啊,若能活下来,可千万别辜负了这份机缘。”
说罢,白猿不再停留,纵身跃入山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光之下。
另一边的西南众仙,则是在最后的最后,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十之八九,是有大能坐化,那道爷既然从祖庭而来,这位大能怕是和道家一脉关系匪浅?”
一念至此,众人越发火热。
那到时候,岂不是两个大能的积累能让他们取用?
第146章 压山之庙(3k)
穿着那件万民衣的杜鸢也是觉得十分新奇的走在山野之中。
这衣裳虽被称作“道袍”,实则半点没有道袍的模样——寻常道袍该有的云纹镶边、束腰法带,乃至象征道法的八卦纹样,它一样也无,唯独后背缀着的一枚活字,取代了本该有的八卦图案,成了这件“道袍”最特别的印记。
可即使如此,杜鸢依旧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件万分珍贵的宝贝。
穿着它走在路上,都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这算是西南之行杜鸢最大的意外之喜。
唯一让杜鸢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
哪怕都这样了,他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佛道二脉依旧失衡。
只是没以前那么夸张罢了。
走上了一座山野的杜鸢眺望着下方的一切,心头嘀咕不停。
‘不应该啊。’
西南那么多人,自己也做了那么多事,怎么还是差了一线?
说着便是拿起了那枚小印。
敕镇坤舆四个撰文熠熠生辉。
‘您,这么了得的吗?’
这究竟是自己那好友太过霸道,以至于一人顶了西南全部还不止。还是藏了别的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家伙硬抬了一手?
摇摇头后,杜鸢走下了山岳。
正欲继续向前而行时,杜鸢却是突然发现缩地不能用了。
“嗯?”
杜鸢狐疑的看向了四周山野,他没感觉到什么问题。
可小印的缩地就是失效了。
立在原地斟酌片刻后,杜鸢朝着身后走了几步,随之又是一试。
方才发现,缩地又好了!
杜鸢眉梢微挑,心中约莫摸清了症结所在:看来不是术法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前方某处有古怪限制。
他随即再度迈步向前,先前试退时,借缩地术退了数十步都无碍;这一次,杜鸢索性打算直接向前跨越百步,看看那限制究竟在何处。
随着一步迈出,杜鸢却感觉身形突兀无比的微微一滞,最终堪堪停在了八十步的位置,再难往前半步。
没有错了,此间就是界限所在!
杜鸢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向了四周。
是那些家伙忍不住动手了,还是出了别的问题?
左右横扫一圈,杜鸢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拿出堪舆图,发现此间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只是一处没有人烟的无名之地。
‘这么说,应该是这里以前藏了什么不得了的?’
既然是灵气复苏,那么以前肯定有个大世,且藏满了各种了得。
那么对照来看,多半就是此间曾是什么了得地方了。
而且根据杜鸢的经验,他觉得这里搞不好就是西南大旱的源头。
因为他记得自己好友送的这枚小印在任何地方都是如履平地,唯独过不了水!
哪怕只是一条小沟渠也是如此。
而西南大旱又是缺水,那王公子也一直说应该是这个方向出了问题。
综上种种,杜鸢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就是问题出在何处呢?——
随着杜鸢一脚踩入那处怪异之地。
整个西南的仙神们都是心头一跳,继而纷纷推演不停。
可得道的结果却是天机混沌,难以推论。
但有时候,什么答案都没有,反而就是答案。
因为这表明他们推演的是一个修为因果远超自己极限的存在。
如今放眼西南,能有这般本事的——只有一个!
“是那道爷?”
“他难道找到地方了?”
“不会错了,这么多人一起有感,只能是那道爷开始最后一步了!”
“不好,快,快找到那道爷的踪迹,不然怕是要错失良机!”
一时之间,整个西南的仙神,连带着其余地界的人都是屏住了呼吸。
开始四下搜寻那位道爷的踪迹。
可先前因为对方毫无遮掩,还能轻易找见的道爷,如今却好似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该死,若是找不到人,以至于错失良机,让他缓过了最关键的那口气去。我等岂不是要遭?”
他们最大的依仗,除开天宪外,就是想要看看,这位道爷揭过了西南大劫后,会不会差上一口续力的气。
若是能赶在那个关键时刻动手,胜算少说也能多出足足一成!
“要不乘着现在还有机会,我们赶紧跑吧?”
只要乘着现在一哄而散,想来就算是那道爷,也决计抓不光他们!
这话一出,其余众人都是脸色阴晴不定。
只有仇家老祖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跑,跑,跑!诸位活了这么多年,难道真就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大修当前要跑,灾劫面前要跑,天宪临头还要跑!”
“我就想问问诸位,如今生死大关近在眼前,千古一回的机遇也在眼前,你们真的要一直逃吗?”
“你们心底真就从没有憋着一口气吗?!”
众人被骂的狗血淋头,可也确乎激起了那股子心气。
“好,说的好!”
“憋屈了这么多年,也该生性一回了!”
“大不了打沉西南!”
看着众人全都热血上涌,仇家老祖分外满意。
可满意过后,便是奇怪。
为何怡清山那老道始终一言不发?
还有,武景威王呢?
正奇怪间,他就听到了威王的声音:
“我日前梳理山根之时,偶然发现西南水运明明枯寂,可却乃是大道善水之地。这着实怪哉。”
威王在啊,看来是我多想了。不过马上,仇家老祖就是一惊:
“嗯?你说什么?此间大道善水?三年滴雨不下的地方善水?”
说完,他便追问道:
“你确定没有弄错?”
威王断然道:
“决计没有,我是山神,和水神一脉打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这个都看错。而且我还问过旁余几个主修水法的道友,他们也是和我一般看法,此间虽然水运枯竭,可却大道善水!”
山水神祇之间,因为二脉源头的因故,一直不合。
不说数次山水之争时,会互相开战,厮杀不停。
就算是平常,也时常搏杀。
所以威王应该不会看错,而且其余几人修水法的也这么说了,只能是真的了。
但怎么会这么奇怪?
摇摇头后,仇家老祖对着威王问道:
“你是我们中第一个和那道爷打交道的人,你有没有看出过那位道爷的具体跟脚?”
占余在身的道爷,只能是道家祖庭出身。
可思来想去,他们都想不到那位道家老祖宗对的上这位。
威王断然摇头:
“没有,那位道爷一点多的都没和本王说过。”
仇家老祖无奈点头,继而问道:
“那你人呢?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你?”
威王无奈叹气道:
“我一直在地下梳理山根,恢复地脉,那里有时间出来见人的。而且躲在地脉里,也能少受点罪!”
嗯,是这个道理。
天宪当头,的确得躲躲。
仇家老祖在无话说。
——
被西南众仙神找疯了的杜鸢,此刻正在那片怪异之地中四处查看。
可来回探查半晌,周遭除了挥之不去的沉闷感,似乎并无其他异常——直到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这片地界的正中心:一座不高不矮的石山。
那石山是青灰岩石垒成,草木早已枯死,模样也寻常得很,没什么奇特造型,更没什么法力流转,跟山野里的乱石堆没两样。可它偏孤零零立在此地正中。
杜鸢无意识摩挲着万民衣的袖口,绕着石山走了几圈。突然停在了原地,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一处。
起初只当自己多心,到第三圈时,看着这儿的他心头却忽然涌上股异样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莫名“不对劲”,像眼里进了细沙,抓不住缘由,却总觉得别扭。
杜鸢心头一紧,快步朝异样感最浓的山壁走去。刚迈两步,脚下忽然“咔嗒”一声传来。
惊的杜鸢急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居然踩在了一块瓦片之上!
“瓦片?!这地方?”
错愕之下,杜鸢蹲下身子,打算捡起那枚瓦片好好看看。
可随着一上手,杜鸢就挑起了眉头。
这瓦,好沉!
而且,怎么感觉遇到过?
心头思索下,杜鸢不由得回头看向了青州方向。
好友那座小庙上的瓦片,也是这般过分厚重,就好似钉在了屋檐之上。
片刻之后,杜鸢打定了主意——掀瓦!
此间多半就是症结所在的根源!
一声低喝之后,杜鸢猛然发力,将那块瓦片生生从地上掀了起来。无穷山运在这一刻瞬间崩散掀起狂风。
且就是在这一刻,整个西南天幕都是响起了一声惊雷!
曾经在杜鸢拉拽锁龙井时出现过的一幕,再度于天际袭来。
只是来的远比那一次更加宏大——遮天蔽日的铅云几乎在瞬间就笼罩了天幕!
整个西南的天空被死死裹住,连一缕天光都不肯透下来,天地间瞬时暗得如同黄昏骤临。
无数仙神亦是瞬间失声:
“这么大的阵仗?那道爷真的开始了?!”
杜鸢没有功夫理会头顶的异样,他只是眉头紧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随着他掀开那枚瓦片,覆压其上的黄土瞬间被狂风吹散,就连手中那枚瓦片都跟着变成了水运萦绕不散的碧绿透瓦。
这让杜鸢得以看见,此间的确有一座庙,而且被这座石山死死压在了地下!
第147章 钦承乾纲(5k)
看着眼前这座被石山压在地下的庙宇。
杜鸢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西南大旱的源头吗?
凝视片刻后,杜鸢打算进入庙里一探究竟。
可随着低头看去,杜鸢这才是错愕发现,瓦片之下居然也是黄土。
难道这座庙都完全被埋进了土里?
心思流转间,杜鸢骤然想起好友的那座神庙——彼时那座神庙的神像上空,恰好破开一个大洞,任凭风霜雨雪年复一年地侵蚀,神像都被磨的不见韶华。
可眼下这座呢?连整座庙都被埋得只剩头上一点瓦片,若真有供奉的神祇,这般境遇,岂不比好友那边还要惨烈几分?
一时之间,杜鸢都有点错愕。
且他还想起了白猿和老道投诚时,送来的册子上,都记载了他们对西南大旱源头的推论。
除开常见的重器出世外,他们最怀疑的就是有大能即将坐化,以至于天地失衡。
如此来看,怕是他们真没猜错。
那么自己要做的也就简单了!
念及此处,杜鸢便是深吸一口气后,打算将这座石山搬开!
从开始用到今天的御物之法,合该显威!
“给我起!”
杜鸢大喝一声开始搬山,立在石山之前的他袖口无风自动鼓成猎猎青帆,他双手虚握成印,指节也因运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感觉到了远超青州所见的滞涩和沉重。
但越是如此,杜鸢越是觉得自己做对了。
因为这感觉除开更加晦涩之外,和青州好友那里如出一辙!
随着杜鸢逐渐发力,那座不过二三十丈的石山底部突然裂开蛛网状缝隙,岩层簌簌剥落间,竟有淡金色的光晕从石缝中溢散而出。
头顶天幕雷云暴窜得更急了,原本散碎的墨色云团瞬间凝聚成倒扣的漏斗形状,云底边缘电蛇狂舞,无数金色雷丝如活物般垂落游走,仿若随时都能扑天而下。
杜鸢亦觉肩头骤然压上千钧之力,被他用御物之法生生抬起的石山刚升了半丈,便又沉沉坠去,砸得地面震颤不休!
这一遭之下,杜鸢都觉得脸色微微发白。
‘这一回,居然这般艰难?’
想到此处,杜鸢干脆咬破指尖随之对着石山隔空写下了一个——‘禁’!
符文甫一成形,便如离弦之箭,稳稳印向石山顶端,瞬间没入岩层不见踪影,哪逸散的金色光晕亦是随之彻底消失。
杜鸢自称西南行走这么久,一身修为在那么多人的加持之下,再怎么都不至于搬不开一座顽石构成的小山。
所以杜鸢笃定,必是此山不凡!
既然不凡,那我就禁了你的神威!
且为了万无一失,杜鸢还用上了大道压胜之法。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这一刻还在西南的诸位仙神,只感觉本已枯竭的天地灵力竟如奔雷一般涌现,继而狂拥一处!
“这是什么动静?”
“难道是大世提前来临?”
“来你马个头!这是那道爷开始发飙硬撼天宪了!”
“什么?这还是人?”
诸多仙神争先恐后的看向了一处,只见哪天幕倒悬之地万千雷蛇轰然炸响,继而随着云幕倒扣而下。
很显然,这是那道爷触及了什么天宪当下绝不允许出现的东西。
以至于天宪直接化劫,誓要轰碎一切逾越!
参考此前他们推论此间最可能的是有大能即将坐化。
一时间,西南所有仙神都是觉得,多半是这道爷要强行给那大能续命!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算是他们都能想到几个更加低调的法子,且他们也想不到为何给人续命会直接引动天宪来罚。
而用上了自己积攒的诸般神通后,杜鸢也成功拔起了那座石山。
可看着头顶倒扣而落明摆着冲着此间的雷劫,杜鸢当即明白绝不能躲开,否则怕是前功尽弃都是万幸!
电光火石之间,杜鸢马上做出了决断。
他直接双手向上猛然发力,继而将搬起的石山向着头顶轰然抛去。
与此同时,杜鸢亦是抬手一点朝着石山道了一句:
“变!”
点金术!
石山瞬息化作金山,对此杜鸢依旧不满,本人更是直接顶在了金山之下,托着它就要迎上去!
那被杜鸢借来的人道之力亦是随之汇聚其上。让这座金山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看着如此一幕,远远旁观的各路神仙都是一阵惊叹:
“乖乖,硬撼天劫,多少年没见过了!”
“不愧是三教神仙,一直都玩的这么大。”
“何时动手?此时他多半自顾不暇,或许正是机会?”
“蠢货!你要冲上去分摊天劫不成?”
惊叹,图谋,此起彼伏,但又迅速消失,最终齐齐变作一道目光死死汇聚在了那拔地而起的金山之上。
万千雷霆轰然而落,哪怕被如此加持的金山也是疯狂消弭了下去。
那般威势看的各家仙神都是咂舌不已。
他们估摸着自己若是换在了此间,怕是一息都扛不住,就直接灰飞烟灭了。
毕竟这可是天宪直接化劫而来。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位道爷若是没有别的手段,怕是最终也要遭重。
毕竟雷劫远远看不到尽头,而金山却是一息一丈的消弭了下去。
杜鸢也是眉头紧锁。
正欲思索如何应对,却听见了一个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在耳边响起:
‘够了’
那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虚弱,却偏生没半分哀求的软意,反倒像一把钝了的小刀,轻轻刮过肌肤时,带着股不容错辨的硬气。
这似曾相似的感觉,难道是下面神庙里的那位?
杜鸢低头看去,只见被自己搬开的石山之下,一座土黄破庙若隐若现。
“可是阁下?”
杜鸢收了几分力道,声音放得低缓,目光却没离开头顶的雷丝——他若退了,这雷劫怕是要直接劈进破庙里。
可他这不退的架势,像是触到了对方的逆鳞。耳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沉,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咬牙撑着,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说.够了!’
说罢,那声音的气息好似陡然乱了半拍,显然早已强弩之末。可哪怕至此,也没半分示弱,反倒添了几分狠劲:‘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
不等杜鸢答话,他便看见破庙之下一道流光飞来,径直落入了他的手中。
低头一看,竟又是一枚小印!
不过这枚十分精致,不似好友那枚一般朴实无华,但底下的撰文却如出一辙的分外古拙。
且仅仅拿到,杜鸢便识了此字——钦承乾纲!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却还是硬咬着牙撑完,字句里满是不肯服软的倔强:‘也从没承过情!你.我两清!’
这个回答和手中的小印让杜鸢哑然失笑,好个刚烈的性子!
摇摇头后,便是收下小印继续顶着金山硬抗雷劫。
这般表现让那声音彻底失声:‘你听不懂.吗?!’
杜鸢笑道:
“阁下是阁下,贫道是贫道,不一样的!”
‘我说了,我绝不承你道家的.情!你我两家永不一路!’
杜鸢摇摇头道:
“贫道来此,没想让阁下承我什么情。”
雷劫愈发凶猛,金山都被打的劈里啪啦。
可金山之下,却是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杜鸢则是慢慢看着四野八方道:
“贫道是来搭救西南万民的!”
‘.’
此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雷柱再度落下,金山震得碎石溅起,杜鸢却没看头顶,只定定对着那片寂静的虚空,语气平常的说道:
“贫道瞧着道友,倒像极了那姑娘。您不肯承情,是怕失了骨气;不肯同路,是怕折了立场——可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雷劫劈的不是贫道,也不只是您,这还是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那声音也终于再度响起,但却带上了一丝困扰:“你真是道家人?”
本该是万分危急的时刻,这话倒是让杜鸢心头一跳,不是,你是怎么认出我不是正经道家出身的?
难道道家一脉绝对不会来救这位?
还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
心头思索间,不想莫名炸号的杜鸢正色说道:
“道可道,道非道,雾里看花,自是不清。”
杜鸢不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所以来了这么一句虚玄的话,顺便说是雾里看花,所以奇怪。
但不能就此让人细想,要让其换个方向。
恰巧眼下正好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雷劫已经快把金山彻底轰碎。
想来不过几息就要来一场硬碰硬。
对此局势,杜鸢想好了一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我适才说了,我来这儿,是想要护下西南万民,他们苦了太久,不该在苦下去了。”
“所以您不必多说什么,您不会承我的情,我也不会顺您的意。”
那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只是.如此?’
见那声音终于回话,杜鸢心头一笑:
“自然!”
‘.’
看着已经能够透过金石看见的雷光,杜鸢反问道:
“且您相信吗?这漫天雷劫,贫道只消一字,便可化解!”
杜鸢没有立即听到回答,不过却是听见了长长一叹,继而便是:
‘别说.笑了,快让开!余位难得,莫要自误!’
余位难得?这是说我好不容易熬过大劫活到了今天吗?
这说法还挺有意思。
不过可惜,我和你们不是一道的。
所以,杜鸢朗声笑道:
“哈哈,您还没发现,您始终不识得我是谁吗?”
杜鸢很早之前就在想,自己这个彻彻底底的‘异乡人’身份,是不是能在某些时候,发挥出无与伦比的价值。
特别是他的能力还是炼假为真,倒转乾坤!
想来只需在特定时刻,稍加引导,便能有意想不到之奇效!
思想来去,杜鸢便打算将其用在此时!
西南那帮老东西一直自以为自己是道家祖庭出身,可却始终猜不到自己到底是谁。
一直为这件事而奇怪。
那么这位显然更加了得的,自然会更奇怪怎么凭空多出了自己这号人物!
所以只要利用这一点来做点文章。
想来就能成了!
果不其然,那声音也是明显错愕了一瞬:
‘你?!’
知道成了的杜鸢趁热打铁道:
“所以啊,莫要用旧时目光看待贫道。此间之事,贫道既然说可成,那便是可成!”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杜鸢托着的金山亦是彻底崩碎,看着万千雷霆轰然落下。
杜鸢咬破指尖,一手指天连连挥动,洒血成字。一手指地,随时备着万一,若是出了意外。
他就当场摘了簪子,来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佛陀真言!
好在随着血字落成,杜鸢当即大喝一声:
“禁!”
依旧是禁字诀。
只是这一次,得了神庙这位的加持之后,一切都如杜鸢所料那般,他自己都感觉到,自身道家一脉的修为开始疯狂攀升。
而那禁字更是熠熠生辉,越发做大,继而扶摇直上。
沿路所过,雷霆倒息。
待到这枚禁字落入云端。
万千雷霆瞬间止戈,漏斗般倒扣的天幕都是跟着消散!
这一刻,西南彻底沸腾:
“他成了?!”
“那道爷居然成了?!”
“我们跑吧!”
“这是什么神通?!”
“别说了,我们跑吧!”
仇家老祖也是看的肝胆欲裂,天宪化劫都压回去了?
心头惊骇之下,他忙不迭的就要夺路而逃。
可才跑出了几步。
他又是猛然止步,继而振奋喊道:
“莫要自误,西南大旱仍旧未去啊!他只会是越发消耗过大!”
这句话,宛如一颗定心丸般止住了西南各家溃逃之势。
是,西南大旱还是没有随着天劫消散而消散。
他们一直期待的最后一关依旧等着这位道爷呢!
甚至还因为这一关尚在,以至于此前一切都是在平白损耗对方修为。
天劫虽然被顶回去了,但他们不信这般光景下,这位道爷还能一点事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们的筹码在越发做大!
——
在那逐渐平息的天幕之下,杜鸢缓缓落地。
继而笑吟吟的看向了还是埋在土里的神庙道:
“您看,贫道说的可错了?”
‘.’
见那声音还是一言不发。讨了个没趣的杜鸢,也只好笑笑后,蹲下身子,开始学着青州那般扒拉瓦片。
打算揭一条路后,找进去看看,该怎么搭救这位。
那雷劫是消散了,可西南还是大旱。
不把这位好好救出去,怕是决计成不了事。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都这般情况了,没理由临门一脚反而退了。
再说了,说不得自己这一回,也能如青州一般,讨个好处呢!
可上手之后,杜鸢不免有点乍舌,居然还是和此前一般难缠。甚至下面的黄土还比瓦片更加棘手。
这位怎么比自己那好友还要惨兮兮的。
看着默默干活的杜鸢,那声音终于是忍不住的重新响起。
不是先前咬牙撑着的沉滞,也没有了那般的刚硬:“.你这手,扒得跟刨土的野狗似的,就不能慢些?”
话出口时,连她自己都顿了顿——明明是想质问“你何必费这劲的不如缓缓”,说出来却成了挑他动作毛躁。
杜鸢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道了句:“慢了,怕里头的人等急了。”
“谁急了?”她的声音陡然又硬了几分,没有先前那般强弩之末的气若游丝,也没了先前那样斩钉截铁,“我是怕你把瓦片扒得稀碎,回头连个遮雨的角都剩不下——总,总之跟你没关系!”
杜鸢随便应付的点着头:
“嗯嗯,没关系。你先等等,快了,就快了。”
说着,杜鸢便是略感意外的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和刚刚扒开的碎瓦。
雷劫都没伤到我,这儿的瓦居然可以?
虽然说到底多半也是因为那雷劫没有真落上来,但这也足以让杜鸢惊讶了。
这细微的声响,也让土下的声音骤然卡住——
原本要出口的“多此一举”马上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轻、极快,快得像错觉的追问:
“手破了?你修为是高,我都看不明白,但这儿可是那家伙的大道显化,你不小心点.”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在关心他吗?这哪有半分先前“两清”的硬气?
当即是忙着补了句:“我是怕你血滴在砖上,回头招了山里的毒虫,反倒要我费心去驱.总,总之还是跟你没关系!”
杜鸢这回没笑,只是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腰间另一枚小印,同时指尖还下意识的敲打着瓦片。
与此同时的土下又陷入了沉默,可这回的沉默不再是先前对抗一般的僵持,倒像是在憋着什么。
踩在神庙上面的杜鸢能隐约听见,有极轻的、簌簌的声响从土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顶动瓦片,却又在快要碰到他指尖时,猛地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你左边第三块瓦,底下是空的,你往那边扒,能省点劲。”
这声音拉回了杜鸢的思绪,继而让他一阵好笑。
“道友啊道友,您这弄的跟个姑娘似的,是为那般?”
“.”
第148章 横渡(6k)
“怎么又不吭声了?”
杜鸢指尖顿在瓦片上,心里暗笑这神祇的脾气古怪,也没多追问,只顺着之前那道声音的提示,伸手去掀左边第三片瓦。果然如对方所说,瓦片下是空的,给他省了不少力气。
“还真是空的,多谢道友提醒了。”
这一回,听见杜鸢主动道谢,那道声音总算再度响起,声调还悄悄扬高了几分,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哼,这是自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听着这股子藏不住的小炫耀,杜鸢忍不住笑了笑,指尖在瓦片上轻轻敲了敲,故意逗道:
“既然是道友的地盘,那怎么反倒被关在这儿了?”
这话一出,那声音骤然卡住,顿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话来,语气里却藏不住那点强撑的窘迫:
“你、你别瞧我如今是有点不方便!真要论起来,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那家伙,肯定比我惨多了——说不定早烂在哪个阴沟犄角里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半分就露了怯,活脱脱一只炸了毛却仍要梗着脖子不认怂的小猫。
杜鸢心头愈发好笑,也不在逗了,只是埋头干活。
这可比青州的工程大。
那声音见杜鸢一心扑在破封上,也收了方才的窘迫劲儿,跟着耐下心来,一五一十地指引着杜鸢:
“左边第二列,从下往上数第三片,那底下也有空隙,先掀那个!”
正如杜鸢想的那样,这是个大工程,进展很慢。
而且非常磨人,看着破开大半的神庙。
杜鸢不由得甩了甩手腕,自从过来后就没体会过的酸胀感几乎爬满了双手。
他正欲俯身继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没理顺的结巴:
“右、右边第三列,从上往下数第五块——那砖薄,你轻点掀,别被割着手。对了.你方才是不是叹气了?累了就歇会儿,我又没催你!”
不在掀瓦,而是掀砖的杜鸢又扒开了一块砖后揶揄道:
“道友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莫不是怕我伤了手,没人救你出去?”
“谁、谁关心你了!”那声音骤然炸毛,却没了先前的硬邦邦,末了还带着点自己都不信的发虚,“我是怕你手笨,把砖弄碎了堵着空隙,到时候更难拆”
杜鸢在神庙残垣上稍作歇息,耳旁还飘着那声音絮絮叨叨的找补:
“我这封印本就难破,换了旁人来,怕是半天都摸不着一片有空隙的瓦也就你运气好,有我在这儿指点”
说着说着,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泄了力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补了句:
“你手疼不疼?以你如今的境界,怕是好些年没受过这种累了吧?”
这算什么,傲娇吗?
杜鸢听的挺乐,手上的伤初时是有点麻烦,可很快就自己好了。
“不疼,就是没想到,道友你还会心疼人。”
“谁心疼你了!”那声音猛地拔高,又飞快压低,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掩饰,“我、我只是怕你疼得没力气干活,耽误我出去.对,就是这样!我是怕你耽误我而已!快歇够了就继续,再磨蹭天都黑了!”
杜鸢看着西沉的天色,突然问道:
“道友被困在这儿到底多久了?”
那声音瞬间沉默了,只余风声在耳边环绕。杜鸢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毫不在乎的道了句:
“我也不记得了。”
杜鸢微微皱眉道:
“已经这么久了吗?”
“要你管!”那声音又开始嘴硬,却藏不住底气不足,“我是神祇,那里在乎这些!等我出去,定要把那混蛋的地盘掀了,让那家伙也尝尝被困的滋味!不对,那家伙肯定早就死了,所以我要把那家伙的神庙都占了!”
杜鸢忍着笑,重新蹲下来,手指落在她说的那块薄砖上道:
“好,等道友出去,想掀谁的地盘都成。不过现在,还得劳烦道友再指点指点,下一块砖,该掀哪?”
那声音立刻又精神起来,只是指引的语气软了不少:“就、就旁边那块,你慢点,别慌.我看着呢,错不了。”
一人一神便这般一搭一合,在暮色渐沉里慢慢拆解着这道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印。
直到杜鸢依着那声音的指引,挪开面前最后一块挡路的青石后,身前的黄土猛地轰然塌陷,竟直接显露出藏在里面的神庙全貌。
这座神庙比青州那位好友的庙宇大了足足一圈,即便梁木斑驳、砖瓦残缺,雕栏上残存的纹路里仍透着更甚的奢华。
只是想起先前搬山时引动的雷劫阵仗,杜鸢心里还是觉得——这座庙,倒有些配不上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
“你,你在胡乱看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别看这儿小,这儿可是非常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杜鸢哑然失笑。对她所言,自然是全然不信。
继而找寻起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同样只剩下半毁神像的神台之上。
看了半晌,杜鸢有点无奈的说道:
“道友你这儿怎么连香炉和供台都没了.”
先前在青州,他那位好友的庙宇虽小,却还好好摆着供桌与香炉。眼前这位倒好,不仅整座庙被埋在黄土里,到最后,竟只剩这半尊神像与光秃秃的神台了。
“.要,要你管!”但片刻之后,那声音又是嘀咕着解释了几句,“当时跟那混蛋打的太凶,我伤得重,哪有空护着这些东西总之,那家伙的庙,肯定比我这还惨,说不定早没了!”
“我跟你说,我最后那招可是拼了全力的!”像是怕杜鸢不信,她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笃定,“那家伙就算没死,也绝对比我惨多了!”
杜鸢顺从的点头:
“嗯嗯,肯定肯定。”
听着这敷衍的回答,那声音瞬间拔高了语气:
“嗯?你,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说真的,那家伙一定比我惨多了!”
杜鸢正色拱手道:
“贫道从未不信!”
傲娇嘛,这方天地的人可能不知道怎么对付,自己还能不会?
都退环境的东西了,应付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哼,这还差不多!”
果不其然,顺着她的话哄两句,这方才还炸毛的性子,转眼就平顺了,倒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只是没有供台香炉的话,看来贫道得自己给您做一个了。”
“哎?真的?”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尾音都飘了起来,可旋即又猛地咳了两声,强行板起语气,“我、我是说,你虽有几分修为,可这点本事想帮我置办供具,未免也太勉强了——若是做得粗糙,我可瞧不上眼!”
话刚说完,又像是怕杜鸢真的打了退堂鼓,急忙补了几句:
“不、不过——既然是你一片心意,就算模样差了点、手艺糙了点尺寸小了点,我姑且还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语气显而易见的软了下来,并就差说随便应付应付就足够了。
说完,她又生怕这份“让步”显得太刻意,赶紧拔高了点声调,试图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矜贵:
“我可告诉你,别看你有几分修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换了旁的,别说和你同境,就是那牛鼻子的徒弟来求着我,我都不会给这份机会!”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忽然慢了半拍,带了点急巴巴的认真道:
“还、还有,我现在是有些不便。等日后我缓过来了,肯定还你比什么供炉供桌更好的谢礼,你等着就是!”
杜鸢听着这一连串口是心非的辩解与补缀,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这可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么鲜活又标准的傲娇性子了,明明满心期待,偏要裹着层硬壳子,偏生那壳子又薄得一戳就破。
就是这么一来.
杜鸢突然狐疑的问道:
“道友,你,莫非,真是女子?”
“.”
那声音分外空灵,和青州自己那好友的虽然音色不同,可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难分雌雄。
属于是无论那边,都十分好听。
“你,你到底是不是道家的人?你真就不认识我是谁?”
那声音也带上了难得的羞恼。
杜鸢也慢慢反应了过来,难道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被怀疑了?
犹豫了一下,杜鸢还是如实说道:
“贫道确乎不识得道友身份!但贫道也确乎是道家出身!”
“.你,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那声音低了些,羞恼淡了,反倒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在确认什么。
杜鸢正色道:
“贫道说了,贫道来此是为了搭救西南万民。”
“你、你真就只是为了这个?”那声音又追了一句,像是不肯信,连问两遍,带着点急切的确认,“真的.真的只有这个?”
杜鸢没绕半分弯,迎着那道发紧的声音直接开口:
“我救你,一是为西南百姓,你若出来,能快些理顺这方天理,西南大旱想来也就可解;二是你被困这么久,本就该重获自由,跟认不认识你没关系。”
殿里静了片刻,那声音没再炸毛,只是有点发闷的确认道:
“就就这两样?”
“嗯。”杜鸢点头,语气没半分虚假,“我从没想过要靠你求什么好处,也不是图你认我。只是百姓等着,你也等着,正好能一起办。”
“.”
长久的沉默后,那声音突然冷硬道:
“你难道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杜鸢听后淡然一笑,继而直直的看着那神像道:
“贫道相信道友!”
被杜鸢直直盯着许久,那声音又莫名软了下去,只剩点强撑的别扭:
“我、我可没想着要理会那些百姓,也没想着要听你的话——我可告诉你,我只是看不惯这地方继续乱糟糟的罢了。你明白吗?”
杜鸢好笑点头:
“明白明白,贫道这就去给道友准备东西。”
“不用急,歇一歇也没啥我、我是说慢工出细活!我可不想看你给我送两歪歪斜斜的东西放在庙里!”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贫道可以等,西南可不能等。”末了,转身走向了庙外的杜鸢又回头看着神像笑道,“也不好再让道友等。”
“.!”
那声音彻底没了下文。
杜鸢也就走了出去,寻思着,怎么给人做个供桌和香炉。
供台好解决,找到了一块白玉石的杜鸢就将其从土里挖出,搬到了神庙之前。
可香炉该怎么办呢?难不成也用玉石挖一个出来?
左右看了一圈后,杜鸢当即眼前一亮,将四散的金山碎片聚拢起来。
至此,杜鸢方才指着这两样物件,对着神庙里面说道:
“道友啊,你可信贫道有一手分金错玉的本事?”
那声音奇怪道:
“你会这个难道很奇怪吗?又不是什么高深术法。”
杜鸢笑道:
“哎,贫道会的自然不是寻常小术,而是大有门道啊!道友不信,不妨好好看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说什么信什么的,那肯定要逮着薅了!
“哦?那我倒要看看!”
闻听此言,杜鸢当即轻笑一声,继而并指为剑对着青玉石轻轻一划,便割开了一道光滑无比的痕迹。
见状,那声音不由得困惑道:
“不是很”
可马上,她和杜鸢都是面色一变。
她看到了什么,杜鸢不知道。
杜鸢只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在青州给好友清理供台和神庙时的艰涩。
西南,乃至于整个天下的仙神们亦是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身形一轻。
“这是怎么了?”
“感觉顺畅了不少?”
“何事发生?”
杜鸢眉头紧锁,然后继续切割青玉。他最讨厌半途而废。
更何况如今已经不是半途而废了,如今是就差临门一脚了!
而在此刻,天下各路神仙也慢慢推演出了答案。
“又有高人在强行撬开大世?!”
类似的事情,他们在青州就见过一回。
那不知来路的大菩萨便是靠着助人提前横渡,而生生将尚未到来的大世给推开了一丝门缝!
那不仅让那不知名的同道提前横渡,还让他们各家都能更加方便的施展拳脚,而不被天宪桎梏。
如今,居然又来。
就是不知这一次动手的是谁,要提前横渡的又是谁。
各家在慢慢思索的同时,也都是期待着,这一回的大能可以功成。
如此哪怕大世依旧未至,他们也依旧可以得到泼天助力!
至少,在不至于让如今这么一群阿猫阿狗在外面到处乱刨乱吠,他们却只能看着。
就算最终还是没法出去,怎么也该能动动胳膊腿了!
杜鸢不知外界纷扰,他只是注目于当下,一点一滴的雕刻着那张供台。
那声音再度响起,且这一次是急急脱口:
“停下,快停下!我那里需要这般?如今已经得了你的东风,慢慢等下去就是!何至让你如此?”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雕琢。
那声音越发急切:
“都说了,停下来啊!”
炸毛的小猫已经急的快要跳出来了,却偏偏只能隔着层无形的“玻璃”,对着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不住哈气,连半分触碰都做不到,以至于声音里都掺了点委屈。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啊!”
话没说完,杜鸢终于抬了抬眼,笑道:
“早一刻刻好,你便能早一刻出来。不是吗?”
那声音彻底僵住,殿外只剩杜鸢雕琢玉石的声响,偶尔掺着两声极轻的、像小猫被堵住喉咙的闷哼,也没再催他停下。
很快又很慢,那一整块青玉石便被杜鸢雕成了一张四四方方的供台。没有繁复纹路缀饰,但胜在边缘利落、台面平整,瞧着让人觉得能有股不染尘俗的沉静大气。
杜鸢也对此十分满意,正欲起身着手最后的香炉,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亦是跟着晃了晃的急忙扶住供台方才稳住。
“都说了,让你停下!”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了些压不住的急切,像是怕再晚些,就要抓不住什么。
靠在供台前的杜鸢笑道:
“此刻停下,先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放心,真不碍事。再说——贫道这不是还在道友跟前么?真若出了差池,道友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贫道倒在您这神庙外头,是吧?”
“——!我,我才不会管你!”说罢,就没了声响,但杜鸢却能明晃晃的感觉到远超之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他指尖抖一下、呼吸重一分,都似被某个人轻轻攥在眼里。
笑笑后,杜鸢便是抬手鼓捣起了最后的香炉。
先捏成一团,然后慢慢塑形。
片刻后,杜鸢强忍着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问道:
“道友觉得是四足方鼎好,还是三足圆鼎好?”
杜鸢隐约记得鼎作为礼器,在规制的选择上越是重要的地方,就越是马虎不得。
“圆鼎好,圆鼎省事。别想什么了,就圆鼎了。”那声音已经什么都没了,只有恳切和担忧。
杜鸢颔首,然后强撑着捏造起了最后的香炉。
西南之外,各家也是愈发顺畅的呼吸着桎梏揭开后的甘甜空气。
“真不知是哪家高人居然这般了得!”
“思来想去,多半就是西南那位了!”
“身持大位,好生了得啊!”
西南之外的都在感叹那位道爷居然这般霸道绝伦,连大世都能提前撬开一道来。
若是此前青州的佛爷,是把最难的一给啃下来了。那么如今的道爷,就是将那道门缝给生生掰开的让人足以一窥大世峥嵘!
西南之内的则是万分紧张,因为这道爷越来越离谱了。
“真的,跑吧!”
“你们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骨气是活人才能讲的!而且,骨头硬的谁来这儿?”
仇家老祖也是举棋不定,若非他早被道爷点了,此刻他绝对不会多留一刻。
恰在此刻,怡清山的老道士突然幽幽道了句:
“老鬼,你难不成觉得自己还有的选?”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仇家老祖当即定住心神。
正欲安抚其余各家,却听见鸦雀山的老猴子已经率先开了口:
“各位莫不是真以为事到如今还能全身而退?老猴子我也就实话说了吧,那灰熊已经跑了,走之前,还把我们所有人做的事情,以及各家身份,全都明明白白的给了那道爷去换它的活路了!”
一时之间,各家纷纷破口大骂:
“难怪那混账不见了踪影!”
“好生歹毒啊!”
“这厮还修的佛法,它修了个屁!”
老白猿嘴角扬起道:
“诸位若是不把握住今天这唯一的机会,明日,可就全都得死个干干净净了!”
末了,众人只听见那老猴子嗤笑道:
“诸位莫不是觉得,自己那点东西,能在三教治下躲过这般高人吧?”
说罢,老猴子语气严肃的说道:
“你们要记住,道爷活着就是真真正正的三教神仙,一声令下,各家云动。但若是他死了,呵呵,人走茶凉,我想诸位应该都明白?”
听到这里,仇家老祖分外满意。
心道这老白猿还是看的明白。
最后,他又奇怪的问了一句:
“威王呢?”
怡清山祖师也是摇摇头道:
“多半藏在那处地脉里吧。放心,他也被道爷点了的,决计不敢跑的。”
恰在此刻,一道惊呼突然从远方天幕传来:
“他成了!!!”
西南各家瞬间屏住呼吸。他们还看不分明,但那声音足以佐证,因为那应该是文帝的声音。
大劫之前,他们这方天地最后也最大的一个王朝之主。
所以,那道爷真成了?
一时之间,西南各家都是又想要立刻蜂拥而至,又是死死克制的急忙看向一处。
那方天幕之下,天机混沌不清,他们没人敢亲身前去,故而依旧看不分明。
——
而在神庙之前,终于塑出了一尊三足圆鼎的杜鸢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的。
将玉台和香炉放在了神像之前。
继而取出一根线香,点燃之后,认认真真的插在了香炉之上。
就在线香入炉的刹那,天地间似有一声无形的应答。漫天云雨骤然倾泻,遍覆四野;曾断流干涸的江河,竟在水汽中应声重连,奔涌如初。
那困厄人间三载、几近断绝的水运,终是循着这缕袅袅香火,缓缓重回了这片人间。
看到如此一幕,一直强撑的杜鸢,也终于放下心来的晃了晃身子后,就朝着身后倒下,继而被人轻轻拥入怀中。
随之还有很轻的一声:
“睡吧,睡吧,放心,我在呢。”
第149章 原来从一开始就成不了啊(8k)
卸下重担,又倍感疲惫,偏巧此刻身处的地方,又足够让人卸下所有戒备,安心休憩。
这般境遇交织下,人自然能彻底松下心防,沉沉睡去——更何况这份难得的休憩,杜鸢早已等了太久太久。
初入西南,开炉炼丹时,他就想要好好歇一歇了。
只是那时候还不行,西南灾劫只是初解,作为唯一一个有希望扭转乾坤的人,他没法在那时候就停下来。
杜鸢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
思来想去,或许就是一个不想后悔吧。
毕竟他长大的故土,纵有寻常人间的烟火缺憾,纵有方方面面的不完美,可唯有那些浸润他童年、一路支撑他成长的思想,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辉,璀璨得无可争议!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杜鸢没想真去当个圣人,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划动。
所以他真正求的只是不想让故土的思想,就那么坠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睡的很好,思绪也慢慢坠入了云雾之中。
最后,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上。
是山巅。风是凉的,却不刺骨,只掠着鬓角的碎发,带着点松针的清冽。抬头是揉碎了的云。低头能看见脚下的云海,翻涌着漫过远处的朝阳。
杜鸢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眼底跟着漫开点新奇——活了这么大,还是头回站在这样高入云端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你啊,真是会给我找事。”
是好友的声音。
杜鸢讶然回头,却没有看见好友,只是看见了一只悬在古树之下,随着清风微微晃动的藤椅。
杜鸢很确定,好友应该就在那藤曼编织的吊椅之上。
所以杜鸢笑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但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神里浮起一丝错愕,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试探着追问:
“先前.她说的那个人,难道是你?”
恍惚间,另一个满是傲娇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要你管!.等我出去,定要把那混蛋的地盘掀了!”
杜鸢其实不是没闪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总觉得不该这么巧。这两个人的性子差得太远,一个温和如静山,一个跳脱似流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撞在一起,还厮杀到那般地步的。
可那藤椅还在轻轻晃着,好友的声音也慢悠悠地传了过来,恰好肯定了杜鸢的猜测:
“嗯,是我。我与她,已经缠斗了许久。”
末了,那声音里又添了点揶揄,还带着几分实打实的告诫。
“所以啊,你可千万别让她发现你还帮了我,不然,有你受的!”
杜鸢被说的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不太准确,但他的确体会到了什么是卡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踌躇半响后,杜鸢只能是道了句:
“你,好像,不怪我?”
虽然自己遇到时,好友的状况明显更好,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真要论起来。
二人都是个半死不活的命悬一线,属于是谁先死了都不奇怪。
既然如此,好友完全有理由责怪自己居然救了仇家。
可于此,老树下的藤椅还在轻轻晃着,好友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怨怼:
“没有哦。毕竟我与她之间,说不上什么仇,也谈不上什么恨,不过天然如此,是命中注定的必然罢了。”
一者山,一者水,本就是天然相对、缺一不可的存在。想通了这一层,杜鸢望着那晃荡的藤椅,心头先前盘绕的疑云,也随着重新拂起的清风,慢慢淡了些、散了些。
“原来如此。”
但好友的声音却依旧满是告诫,顺带着,还有一点不知道是针对谁的揶揄:
“不过,她未必会这般作想。所以,你可千万千万别让她瞧出了端倪来。尤其是如今这个她来。”
话音刚落,藤椅晃动的幅度先明显轻了几分,像在琢磨这话里的分寸;没片刻,却又慢悠悠晃荡起来,连带着声音里也多了点不确定的松动:
“不过,也或许正因为是如今的她,反倒会好些也未可知。”
杜鸢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抬手拱了拱,语气里满是困惑:“我不太明白。”
好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着他说道:
“不用这么急,我肯定会告诉你的,但在那之前,你就先在这儿好好歇一歇吧,西南一行,很累了吧?”
那声音没有告诉杜鸢,送他来这儿一遭多么不容易。只是含着几分笑意叮嘱:
“在这儿休息于你大有脾益!再不济,也会比在她那破破烂烂的小庙里舒坦。”
最后半句,调子明显高了几分。
杜鸢心里悄悄腹诽:好吧,看来您也不是真如嘴上说的那般看得开嘛.
后面杜鸢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左右看了看后,静静的坐在了那颗吊着藤椅的老树下。
这儿离好友很近,而且还正好有一颗适合落座的石头。
就是不知为何,一颗老树下会有这么一块刚好合适的石头。尤其是坐上去之后才发觉,这石头竟像是连高矮弧度都像特意为自己调过似的,舒服得让人瞬间松了神。
好友也没再打扰,藤椅随着山风轻轻晃,只陪着他静坐着。看头顶云絮聚了又散,脚下云海翻了又涌。
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不知过了多久,杜鸢注意到山下的云涌慢慢带上了风雨。
虽然依旧温润,但确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
不用多说,杜鸢便是知道该离开这里了。
杜鸢缓缓起身,对着藤椅的方向拱手,刚要开口说告辞,顺带问起先前没说透的那句‘如今的她反倒会好些’,可目光落在那张骤然停住的藤椅上时,不知怎的,脑子一热,竟先蹦出句没头没脑的话:
“额,我想问问,您不会也是位姑娘吧?”
一直在杜鸢身前轻轻缓动的藤椅,第一次停了下来。
“.”
杜鸢没有察觉异样,只是看了一眼风雨越发做大的云涌后,追问道:
“还有您先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好一会儿,好友的声音才终于传来,只是没了之前的温缓:
“我改主意了,你自己慢慢猜吧!”
“啊?这是为何?”杜鸢着实愣住了,拱手的动作都顿在半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可好友却是道了句:
“你猜”
随之,不等杜鸢作答,他便如来时那般落入高天。
继而重回了人间。
——
而在杜鸢放心合眼的刹那,西南各家几乎瞬间雷动。
“大劫已散,正是此时!”
丰廉宗老祖须发皆张,长袍下摆被周身暴涨的灵力鼓成猎猎风帆,右手捏诀时腰间玉磬自发鸣响,清越声浪中,他足尖点地化作一道青虹,所过之处云层被灵气撕开狭长裂口,直奔适才天幕倒扣之地而去。
“诸位道友,动手!别怕那横渡之人,他行将坐化,缓过来了也得差着一口气!”
贺天洞洞主大喝一声后,便一马当先而去,在他身后五连山,牛哭渊等势力近百余道身影应声而动。
其中有剑修出鞘长剑映得天光雪亮,杀意无穷。有丹修祭出的祖传宝丹,丹光如烈日,随着一口吞入腹中,整个人亦是威势暴涨。有器修操控青铜鼎悬于半空,鼎口垂下的锁链搅动狂风不停。
数十道遁光交织成网,朝着杜鸢所在扑杀而去。
“好好好,蛰伏多日,就为此时!”
敷月山山主狂笑三声,双手拍向地面,裂开的石缝中窜出数条通体漆黑的玄铁锁链,锁链刚一升空便自动缠上身旁的巨树。
他借锁链拉扯之力腾空,肉身爆发的金色霞光震碎周身碎石,每一步踏在虚空都留下浅金色脚印,速度竟比寻常御剑修士还要快上三分。
“速战速决,莫要拖延,得手之后,各自逃难!”
仇家老祖也不耽误,跟着喝了一声后,便是周身浮现出数十道半透明的残影,每道残影都手持不同法器。
他真身藏在残影之中,脚下踩着淡蓝色的遁光符,符纸燃烧的青烟化作两只青鸟,牵引着他瞬间跨越数里距离,直追众人而去。
这般声势浩大的动静,在西南各地几乎此起彼伏。凡人们抬头望见漫天遁光、听着锁链轰鸣与法器嗡颤,只当是仙人降世的异象,吓得纷纷纳头便拜,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等阵仗,端的是声势滔天——所有人都亮了压箱底的底牌,半分不敢保留。可即便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同僚从各处赶来,遁光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处围剿而去,这些修士心头的压力却半点未减。
伏杀一位余位老祖,这等事放在从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若是有人敢把这话摆上台面,怕是要被整个天下的修士当成笑话,笑个前仰后合。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然容不得半分退缩,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那处孤影扑去。
成则我幸,败则天命。
“杀——!”
随着不知何人开口,赶赴天幕倒悬之地的西南各家亦是先后暴喝道:
“杀——!”
声浪层层迭迭,从数十道、上百道汇作一股震天彻地的洪流。那声音撞得云层翻涌,连下方凡人跪拜的地面,都跟着在微微震颤。
看着西南那般震天的动静。
其余各地的仙神们,先是一愣,随后齐齐大惊失色。
“疯了!他们要截杀此等大能?”
“不怕被直接打死,难道还不怕道家祖庭斥问吗?”
“疯了,疯了!都疯了!”
凭西南这点人手,竟敢动一尊身持余位的道家老祖?
这话若是搁在半个时辰前说,谁听了都要笑他们不自量力。可片刻的惊诧过后,不少仙神的指尖开始微动,眼底翻涌起意动——西南这场大劫的起承转合,他们看得真切,自然知晓这群疯子敢动手的凭依。
不得不说,那真的很有希望!
只是短暂观望之后,他们便因为或是离西南太远,赶去时怕是早已尘埃落定;或是忌惮大修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怕被波及丢了自家性命的几番权衡后,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毕竟不说那道爷,不还有一个应该已经横渡的大修吗?
纵然看西南之象,这位应当行将坐化,但二者相合之下,实难说是万全!
故而他们只将目光死死锁向西南方向,连呼吸都跟着那片天际的动静悬了起来——他们想看看这场豪赌般的疯狂之举,最后究竟是得偿所愿,还是万劫不复。
而在一上古大墓之中,居于侧宫的一座青铜棺椁抖动了片刻后,便是有一只枯瘦的手掌猛然推开棺盖,扒住边沿。
下一刻,棺中人扶着棺壁,缓缓走了出来。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随着他离开棺椁而逸散在空气中、早已凝练成液态的灵气,便如被无形引力拉扯,化作缕缕银线,尽数被他吸入鼻腔。
不止如此,大墓外上百里地界的灵气,竟也骤然紊乱起来:山林间草木上凝着的灵光、地底岩层中藏着的灵脉,全都顺着墓道狂涌而来,如百川归海般,悉数涌入他的体内。
随着灵气的灌注,他原本干瘦如柴、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身躯,渐渐有了血色。
不过转瞬,他便从一副濒临腐朽的枯骨模样,变回了一个身形略有消瘦、但周身已隐隐透着磅礴生机的男子。
活动了几下身子后,这男子便跪在了主殿之前对着居于其中的正宫主人说道:
“主公,某家请赐翻天印!”
片刻的沉默后,正宫主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要作甚?”
“某家欲替主公赶往西南,荡平宵小,以护道家祖庭与主公两家之好!只是群邪过众,某家担忧心力不济,特请主公赐下翻天印震慑群邪!”
“呵呵。”殿内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笑意中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究竟是一心为公,还是公私各半?”
男人猛然低头:
“佛道二脉向来不和,某家确有私心在身!”
正宫大殿再度响起一道笑声,
“自封西天,确乎非寻常可比,去吧,去吧!”
下一刻,一枚黑金宝印便是自正宫大殿遁出,落在了男人身前。
拿起宝印恭敬行礼之后,男人便直奔西南而去。
——
深埋地下的青铜大殿之中,看清了西南之景后。
分立青铜巨门前的几座大殿先后响起几个声音:
“君上,西南诸家困于山中,已失全局之观,今竟妄图强撼道家巨擘。臣不才,愿请缨往西南一行,为君上维系两脉情谊,不敢有失。”
“君上,西南之事,刻不容缓,末将请往西南,无须旁余,只消着末将领三千鱼龙卫便可!”
听着几个老臣先后开口,那青铜巨门后的昏沉声音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们,他反倒是看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一座大殿问道:
“你为何不说话啊?”
那偏殿中人犹豫片刻,终是垂首开口:
“君上,臣以为,西南之事,要么便按兵不动;若要动,便需君上亲自前往!”
此言一出,其余几座偏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斥骂之声不绝:
“荒唐,天宪未解,便是你我都只能勉强挪动,何况君上?”
“西南不过一群宵小,那里需要君上如此大费周章而去?”
“你莫不是吃里爬外!”
青铜巨门后的声音却没有生气,那昏沉的声音只是好奇问道:
“何出此言啊?”
那人恭敬垂立道:
“西南群邪事小,可西南之旱既然牵动如此人物赶赴此间,且生生撬动大世,想来即使于道家祖庭而言,亦是重中之重。”
“故而臣断定,西南群邪决计成不了事,要么是这位道家大修持有万全之法,要么是早有旁余照应。无论何种,我等赶去,都是连个锦上添花也不算。”
“甚至还会平空叫人看破心思,落了下乘!”
“所以臣觉得不该去!”
此话一出,旁余各殿纷纷沉默。
青铜巨门后的声音,越发好奇:
“那为何又说要么我亲自去呢?既是如此,不该连我去了也只作笑话吗?”
那偏殿中人愈发犹豫,低声道:
“因我等前往是‘下乘’,君上亲往,虽仍算不得‘上乘’,却已是‘中策’——此举意在表明我方心意!毕竟君上此刻,本就不该轻动。”
青铜大门后的昏沉笑声,第一次多了几分快意:
“哈哈哈,卿家与我,默契不减当初啊!只可惜,如今,我的确动不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大惊,唯有先前那人眼前一亮道:
“臣,恭贺君上,参悟大道,即将飞升!”
这话说的其余几殿错愕万分,也说的青铜巨门后的声音愈发开心:
“好你个黄门郎啊!果然只有你懂我!嗯,这样吧,我儿,你去,你替我去。于此,卿觉得如何?”
那人当即跪地道:
“太子为国本,是储君,自然可代君上!”
那声音摇头笑道:
“什么国不国的,家国已去,我只是难以动身,故而派了我儿罢了。”
此话一出,各殿都是沉默。
——
西南天幕倒扣之地,那座小小神庙之外。
西南各家仙神已经齐齐杀到。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座破破烂烂的小庙。
“西南大旱的源头就是这个?”
除了这句话外,再无一人开口,但确乎是他们所有人的疑惑。
这完全对不上西南的场面啊!
不说什么重宝出世,大能道场,你再不济也该宝光琉璃,气象万千啊!
怎么能是一座又小又破的庙来着?
半响后,便有人小声道:
“咱是不是中了人家声东击西的损招儿了?”
“要不.哪个下去瞅哈子嘛?”
“边个去啊?”
犹豫半响,终是有人按耐不住,站出道了一声:
“一帮怂包!我去!”
是五连山的丹修,为了这一刻,他可是吃了祖传的金丹。
此丹分外了得,据他父亲说,吃了可让人越境而战!
但缺点就是不持久,所以他等不了。
干脆第一个下去打头。
如此就算出了岔子,最后没了丹效争先,也算立了一功,可以有点话语权。
“好,道友威武!”
“道友放心,我等为你助阵!”
看着独自落下去的丹修,老白猿和怡清山祖师都是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他们可是真怕出了意外。
落下去的丹修无比谨慎的靠近了那座小小的神庙。
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或是法力的波动。
也没有注意到四周有类似阵法的布置。
这到底是?
心头正奇怪间,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那座半埋土里的破庙上。
这一瞬间,他突然福灵心至的想道了一点:
‘这是谁的庙?’
他下意识顺着杜鸢先前挖开的土道凑过去,视线刚探进庙门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就在这一刻骤然僵住。
最先看见的是件素得没半点纹样的衣袍,衣角沾着泥灰却丝毫不显脏乱,反倒平添一丝烟火生气,往上抬眼,才撞进那张脸:眉骨清凌如远山,眼瞳浸墨似寒泉。
明明生得极美,可却冷的只消一眼便知其人永在千里之外。
换作寻常时候,这般绝色足以让任何修士失神,可丹修的瞳孔却在看清的瞬间骤然收缩——不是因为美,是因为熟!
这张脸,他怎么会不熟?
五连山祖师堂外正对着的大渎边就一直立着一尊神像,自从立起,三千年间香火不断。
凡俗信徒需斋戒三月、徒步百里才能远远望一眼;他们五连山门徒哪怕已入修行,脱离尘世,也还是需要日日向其顶礼膜拜,以示尊崇。这一点五连山上下,无论何人皆是如此!
所以,这张极美的脸,他太熟了!
可此刻,这张只该供在云端、刻在神像上的脸,竟活生生坐在破庙的残垣里,还抬着眼,平静地看向他这个偷摸窥探的不速之客!
是以,刹那之间,他就惊恐万分跌倒而去。
继而做出了一生最大也最快的决断,那就是朝着身后天幕喊道:
“他就在庙中,已然奄奄一息,我已中术,快快落法,以雷霆之势速而讨之!”
此话一出,西南各家再不敢耽误丝毫。
无数手段,神通,法宝,宛如雷霆一般先后砸向那座神庙而去。
至于那丹修,则是借着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心神崩溃的从地上爬起向着远方夺路而逃!
“啊——!啊——!”
什么大业,什么重利,全都被他抛掷脑后了。
方才那惊鸿一瞥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无解的绝望——他太清楚了,面对那样的存在,自己这群货色连半分抗衡的余地都没有,更遑论是“赢”?
周遭众人里,眼尖者率先瞥见这诡异的逃窜,刚反应过来欲要出声示警,却已彻底来不及了!
他们方才已将酝酿已久的各路杀招尽数倾泻而出,法宝、剑气、神通各色灵光交织而下,可下一刻,一声冷哼骤然响起:
“聒噪!”
话音落时,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水运于神庙之内骤然勃发,如浪潮般席卷开来。那些凌厉的杀招撞上水运,竟连半分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尽数被吞噬、消弭得无影无踪!
动手的各家修士更被这股力量的反噬狠狠震中,纷纷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的踉跄着连连倒退,连站都快站不稳。
继而无不大骇的看向神庙:
“是何方高人在此?”
由不得他们不惊恐,因为那甚至不是神通,不是法术,更不是什么法宝,那只是过于磅礴的水运单纯的‘吞没’了一切!
素白衣袍从神庙中徐徐走出,其上唯有因为要抱着某个人坐下而染上的泥灰,于此衣袍主人毫不在意。
她只是愠怒的看向了周遭各家。
“竟敢来此聒噪不休,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而当她走出来时,西南各家都是瞬间呆滞。
提前的横渡怎么能是这位?!
道爷怎么能救的是您老人家?!
而若是这位的话,又怎么会仅仅是西南一地受困?
不对,这不对啊!!!
万分惊惧之下,终于是有人再也坚持不住的喊了一句:
“跑啊!!!”
喊声里裹着哭腔,牙齿打颤的声响几乎要盖过话音。
也是随着这句话出来,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至今的他们,终于是跑了。
谁还记得来时的气势?彼时他们御剑踏风,衣袂翻飞,法宝灵光攒在一起,竟遮住了半片天幕。
那架势真如天上落日般灼热炽盛,仿佛世间再无匹敌之物,誓要把挡路的一切都绝杀干净。
可此刻呢?
先前的嚣张尽数碎成了一地残渣。
有人连法器都顾不上收,手忙脚乱地掐着逃生口诀,却慌得连指诀都捏错。
有人脚下一软,摔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起来,鞋跑掉了也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因不敢御风显眼,只能落在地上,慌不择路间踩着同伴的衣角,带着两人一起跌在泥里,却连半句争执都没有,只顾着互相推搡着往前逃窜。
他们此刻个个脸白如纸,眼神涣散,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无,这般模样,哪还有半分修士的体面。
全如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只顾着往安全的地方钻去。
仇家老祖也是如此,诸多虚影早就被吓的崩散,此刻他本人亦是抱着脑袋朝着一个方向只顾着钻。
不过就在恍惚间,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赫然瞧见那老白猿和怡清山祖师居然已经双双跪伏在神庙之前!
‘这是?’
下一刻,反应过来的仇家老祖直接气血翻涌,险些呕血。
卖了他们所有人的不是那头熊,是这两个孙子啊!
可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能是继续咬牙硬冲。却又在某个瞬间猛然撞了个头破血流,头晕眼花。
随之还有一声满是冷冽杀意的:
“竟然还想跑?!”
待到回神,方才看清自己竟是被一道水幕给生生拦下!他急忙左右看去,却又悲哀发现,周遭众人皆是如此。
他们全都被一道水幕困在了这方寸天地之下!
这让他锤头顿足,悲愤喊道:
“我悔啊!!!”
可下一刻,又意识到了什么的他突然变色的看向了四周,还在疯狂试着破开水幕夺路而逃的众人。
‘威王呢?威王呢!’
“啊——!混账啊!”
一行三人,一个早早逃了,一个早早投了,就他一个正儿八经的邪魔道傻乎乎的彻底丢在了这儿啊!
‘哇’的一声,仇家老祖被生生气的吐了三升血来。
这到底谁是邪魔道啊!
只是不等他万分懊恼,却又听见头顶天幕先后传来几声颤颤巍巍的告罪:
“蝉蜕洞天所属,见过上神!”
“小子代父皇而来,见过上神!”
“移花福地所属,拜见上神!”
嗯,蝉蜕洞天,移花福地,这可都是真正的大势力啊。
他们怎么也来人了?
仇家老祖惊愕抬头。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冷眼看来,道了句:
“你们也等着他落难?”
内里杀意之大,远超此前责问他们这群货色。
很显然,多半在那位眼里,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群聒噪的虫子,而这几个,才是真可能成功的。
此话一出,顿时吓得新来几人落地而拜:
“上神明鉴,某家是担忧宵小惊扰上仙法驾,特意问主公求来翻天印赶来相助啊!”
“上神息怒,小子是代父皇前来问候上仙法体是否无恙,持有国器亦是为防宵小!”
“小妖亦是如此,道家上仙岂是我等敢动?我们来此,只是为了护持我们各家和道家祖庭之谊啊!”
新来的几人也搞不明白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他们明明是来帮忙的,怎么就差点变了贼匪呢?
再就是为何提前横渡的是会是这位?
西南之象固然浩大,可配不上这位的身份啊!
虽然他们当年没人知道最后的结果,可就他们所知,昔年这位不应该是落在道家三十六天之内吗?
怪,怪,怪,诡异之处实在太多。
看着如此几人,刚刚还万分懊悔,羞怒的仇家老祖,却是突然释怀的笑了。
“哈哈哈——!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机会啊!”
是了,是了,其余各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看着他们这群人给自家地界惹事?
不如乘机打杀,一石二鸟!
可怜自己精明一世,居然连这般简单道理都没看明白啊!
只是看明白了又如何呢?
我这被道爷点了名的,根本没得选啊!
颓然之中,仇家老祖一屁股跌坐在地。
继而望向天幕。
‘难道我其实就不该贪图快意而入了邪魔道?’
第150章 人性尽失,神性尽显(5k)
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的修士。
那白素衣袍的主人只是挑了挑黛眉,并未说话。
可正是这般无言的沉默,反倒最是磨人。
先前那批气势汹汹、恨不得踏平此地的修士,早已没了最初的盛气,发觉逃脱无望后,脊背无不自觉地佝偻在地;便是后赶来欲要“护道”的几人,也早已心头发苦,指尖发颤。
他们不敢抬头去看那素白衣袍主人的神色,只暗地里飞快交换了几个眼色,眼底满是惶惑与无措——
他们即想不明白为何会在此间遇上这位,更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继续。
只能暗自庆幸还好他们不是来捡漏的。
可这庆幸刚在心头绕了半圈,几人又是猛地心头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不对!道家一脉与这位素来不合,怎么会有一位辈分极高的余位老祖,专程从祖庭动身,跨域来此救人?
要知道在如今这光景,那可不仅仅是横跨他天这么简单!
个中困阻还有对应靡费,乃至于这位老祖要损耗的道行他们仅仅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再联系上此前还有一位大菩萨特意在葬天凶地破开了最难的‘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儒释道三教早已在暗中商议妥当,才联手摆出这等阵仗?
还是佛道两家各自而动,故意瞒着文庙行事?
若是前者那还好说,若是后者文庙为何坐视至今?
越往下琢磨,几人越觉心头发寒。眼前这摊浑水,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要深得多,里头藏着的弯弯绕绕,他们如今是一点也看不明白。
最终,他们只能唉叹一句:
‘若早点知道今日守在此间的是这位,我等断然不敢过来啊!’
看不懂的浑水,千万别蹚——这道理,从凡尘市井里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到九天之上执掌万千的仙佛神魔,谁不明白?
犹豫许久,移花福地来人斟酌片刻后,方才低伏身子壮着胆子开口道:
“小妖谨代移花福地,叩贺上神提前横渡此劫!上神许是还有印象——当年大劫未起时,我家姥姥在大岁之上,曾亲手奉上一枚凝结了我移花福地百年灵韵的七彩如意与您!”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将那双清冷的眸子跟着看了过来,只消一眼,便让几人愈发低头。
“嗯。”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没什么起伏,“想起来了,那条小蛇,是吧?”
对此,谁都不敢接话——要知道,移花福地在各大洞天福地中素来排得上名号,是公认的仙家圣地,而非寻常小派。
便是那位被称作“小蛇”的移花姥姥,亦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当年她得道飞升之际,不过是循着心中畅快,在山川间随意踏了一圈,竟硬生生为后世撞开了一条贯通南北、名为“九转十八弯”的大渎水道。
此后千年,沿岸生灵皆受其灌溉之利,便是好些大宗老祖,见了姥姥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前辈”。
可在这位上神口中,竟只落得一句“小蛇”,偏偏他们连半分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
尤其是那开口的小妖更是喜极而泣,上神居然还记得!
她连忙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激动:
“正是我家姥姥!小妖万万不敢奢望上神竟还记得此事,这就替我家姥姥,给上神叩谢恩典!”
昔年姥姥执意要取移花福地百年气运、凝练百年灵气铸造那枚七彩如意时,族中长老无一人赞同,连她自己也暗自觉得不妥。
放眼当年给上神送礼的势力,哪个不是手捧上古重宝、献上千年底蕴?
姥姥这枚如意纵算灵气精纯,也顶多算“上佳”,离“顶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入得了上神的法眼?
她那时还暗忖,姥姥此举怕是要自讨没趣,平白浪费了福地百年气运。
可眼下——时隔这么多年,历经大劫动荡,天地格局怕是都变了几轮,上神竟还记得这件事!
‘姥姥,我错怪您了,您是对的啊!’
这小妖此刻简直眼泪汪汪。
怎料,还没等高兴多久,就听见上神道了句:
“那枚如意,我并无印象。唯独记得,那条小蛇未开灵智时,曾蜷在我一座神庙的角落,默默拜了些时日。见它懵懵懂懂,却又存了几分向道之心,便摘了枚朱果予它。”
‘哎?!还有这层因果?’
这话一出来,别说那小妖了,就连其余几家都是一阵错愕。
这般隐秘的过往,别说他们这些局外人闻所未闻,恐怕连移花姥姥自己,都未必知晓。
否则以移花福地的心思,早该借着这层渊源,设法攀附上这位大神的船了。
没等细想,却见那位素来以清冷不近闻名的上神,竟忽然动了神色。
她唇角微弯,那抹笑意淡如云巅偶然掠过的微光,转瞬便可能消散,却实实在在破了素来的疏离:
“这件事我本没有放在心上,今日,那小蛇却是能派你过来护持于他,也算这段微末因果,终究落了个妥帖归宿。”
这从未预想的一幕,直教在场几人都愣在原地,满心皆是措手不及的错愕。这份震惊,竟比在此地遇见这位上神本身,还要更甚几分。
毕竟这位上神的神庙遍布四海八荒,纵然如今更可能是在三十六天之内,但在文庙地界遇见了,也不算太过匪夷所思。
可她这般主动开口,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才是真正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几人于此分外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他们隐隐觉得今日能否安然归去,乃至于攀上点关系,可能都在此处了!
只是怎么开口才能切入要害呢?
——
西南几人纷纷扰扰,旁余之处,也是纷纷扰扰。
只是各自纷扰的症结,略有不同。
此间有一大泽,名为忘川。曾有一位凡俗帝王,不甘功绩止于疆土,竟耗十年心力,征调万千工匠,铸就了一支空前绝后的宝船船队。
意图横渡忘川,全他威名功绩。
可远航三年,都远远未见彼岸,正欲放弃之时,却于轻雾之中,得窥一座恢宏大殿!
此殿之大,闻所未闻。其壁之高,好似山岳。
船队主官望着那殿宇,一口断定这便是传说中的天宫。
他急着求见仙神、为君王求一份“仙缘功绩”,当即把船队拆作两翼:左队沿宫墙向东,右队沿宫墙向西,只求寻到那入殿的仙门。
可一连半月,无论那边都还是见不到头。
无奈之下,只得死心返航。
此后岁月流转,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每一代帝王都曾效仿前人,求问仙宫。
只是再无一人可见此间!
至此便再无凡俗想过横渡之事,更称其为痴心妄想。
而如今在忘川深处,这片常年弥漫着青雾的水泽深处,半座神殿正随浪涛沉浮。
数道大阵层层迭迭的落在神殿之外,一眼望去都是无数机傀在忙前忙后维系大阵。
更令人心惊的是阵眼周遭分立的上百道身影。那皆是放在往昔能开宗立派、威压一域的大修!
他们此刻或盘膝坐于礁石,或立在浪尖,周身灵光因过度催动法力而微微颤栗,掌心皆按在阵眼枢纽处,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镇住阵中翻涌的紊乱灵气。
在场诸人,无人不知此举代价之重——这般强行干涉天机的动作,必会引动天宪反噬,轻则修为一朝尽丧,重则肉身神魂当场崩解。
可纵是这般凶险,殿外上百位大修竟无一人有半分退意。
忽有一道温润光晕自天际悄然扫过,原本屏气凝神的众人只觉呼吸骤然一松,眼底齐齐掠过亮色——是有人再度撬动了大世的根基!
这般看来,他们莫非真要成了?
念头刚起,天际便骤然掠过十几道璀璨遁光,直扑神殿而来。紧随其后,无数玄妙法光倾泻而下,将笼罩在神殿之外的数道大阵,加固得愈发牢不可破。
众人心头一松,忙不迭收了功,盘膝坐地调息起来。
这三年水磨工夫,为此折损的同道早已不计其数,可众人依旧前仆后继、轮替值守——赌的,便是这最后一步的一飞冲天,功成不朽。
原本都以为,还要再填进去不知多少人命,方能窥见一丝希望,却没料到,今日竟得了这般天大的便利。
大世根基既已提前撬动,那些境界更深的老前辈们,便能从天宪的压制中腾出手来。这般一来,大业何愁不成!
待那十几道遁光落定,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便在半空响起:
“三年来,诸位辛苦了。此刻便请回返各自洞府歇息,此间诸事,交由我等处置便是。放心,诸位这三年的血汗功绩,我等绝不敢有半分贪墨!”
百余名大修齐齐拱手行礼,声线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松快:
“多谢前辈!”
话音落下,众人各展遁术,纷纷离去,各自返回洞府安心调息,恢复元气。
只是这百余人中,既有一宗之主、一方霸王,亦有顶尖大教的门人弟子。
是以地位尊崇如“鸡首”者,回去便能径直歇下;而身份稍逊的“凤尾”之流,却还得先去拜会各家长辈,复命交差。
几大顶尖教派中,势力最盛的那一家,回去后却发生了一段小小插曲。
该教此番参与值守的门人返回后,隐于祖师堂高挂画卷中的老祖先是温言宽慰了几句,又赐下疗伤法宝与凝神丹药,随即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缓声道:
“几位师侄先回去歇息吧,多日劳苦,想必已是乏了。临儿,你留下——为师也有些时日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几位年纪不一的修士纷纷躬身告辞。唯有那年轻女子嘟着嘴,带着几分娇嗔说道:
“师尊,人家也累了,想回去歇着嘛!”
往日里,她这般撒娇向来无往不利,纵是天大的事,师尊也总会顺着她的心意。
可今日,她却只听见一声轻叹,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哎,这一回不行。临儿,你得好好听为师说。”
女子脸色骤然一变——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师尊,临儿听着。”
她当即敛去所有娇态,正襟危坐,心头却飞速转着念头: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师尊如此反常?
隐于画卷中的老者语气愈发凝重,且带着几分难掩的愁苦:
“神庙那边,你往后就别再去了。回去之后,你便对外说心有所悟,需闭关潜修,暂且避开此事。”
女子闻言,当即悚然一惊,失声问道:
“师尊!大世根基已然提前撬动,神庙那边明明该是稳中向好,怎么反倒要弟子避开?”
先前去神庙压阵,分明是看不到希望的“自损之举”。
她身为师尊的亲传弟子,他们一家又是此番大事的攒局人之一。便是主动身先士卒去了神庙值守。
也正因她这般人都带了头,其他各家才无半句怨言,纷纷派人轮替接力。
可大伙儿熬了这么久,如今去神庙值守,分明是能实打实“捞功绩”的好事!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师尊反倒不让她去了?
犹豫片刻后,她小心问道:
“师尊,难道那位不在神庙之中?”
话音出口时,尾音几乎都在发颤。这三年里,他们这方天地的人,为了神庙里的存在,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又不知折了多少同道的性命。
若是到最后发现,这一切竟是场空欢喜的乌龙,那先前所有的牺牲,岂不成了笑话?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攥着衣角,等师尊的答复。
画卷里的老者闻言,嘴角的苦笑却拧得更紧:
“在,自然是在的。老夫一人或许会看走眼,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神庙,总不会都错。”
这话非但没让女子安心,反倒让她的困惑更甚,满心不解地追问:
“那师尊,您为何还要弟子避开?如今正是该沾功绩的时候.”
老者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此前我等困于天宪,难以动弹,如今虽然还是出不去,可好歹能往外面动动胳膊腿了。”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惊觉,我们究竟做了一件何等的蠢事!”
女子刚要张口追问“蠢事”究竟指什么,老者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内里满是怅然与悔意:
“神庙里的那位,的确在。可她如今.是人性尽失,神性尽显啊!”
“师尊,我、我还是不太明白。”女子听得怔怔的,眼神里满是茫然,“虽说这和咱们最开始预估的不一样,可只要那位真的在里面被困着,咱们救她出来,不还是和原先盘算的一样吗?”
“你还没明白吗?关键就在这‘人性’二字啊!”老者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神祇之所以是神祇,而非冷冰冰的天地大道,不正是因为祂们得了人性、生了人心吗?有了喜恶,有了情义,有了哪怕一丝‘念及旧情’的柔软,才不会像天道那样,只认因果、只论利弊,半分人情都不讲!”
他顿了顿,将先前的盘算和盘托出,语气里还留着几分往日的期许:
“先前咱们心心念念的,是只要能破开天宪、凿开封印,把那位从里面救出来,不管怎样,她都得承咱们这份舍命相帮的恩情——到时候,祂自然会拉着咱们一起登云入天,共享大世机缘!”
“可现在”
没了人性,只有神性的大神,那和天地大道还有什么区别?
不,是比那个还过分。
毕竟饶是天地大道,也始终是个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也就是说,就算是公认的不讲情理的老天爷,其实都是藏着几分慈爱给世间万物的。
可这儿这位.
她是连一丝人性的余温都寻不到啊!
到时候救了出来,不念他们的好都是最轻的了。万一觉得那里不对,给直接全打死了,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谁也说不清,只剩神性的大神,究竟会循着怎样的规矩行事?
女子听得浑身一寒,彻底傻在了原地:“啊?!那、那师尊,咱们为何还不停手?”
话刚出口,她猛地回过神来,随即眼角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哪里是不想停,是根本停不了了!
三年前若知道是这般结局,自然能干脆利落地停下;便是一年前醒悟,咬牙止损也还来得及。可如今早已回不了头了!
这三年里,多少同道把性命抛在了神庙外,多少宗门压箱底的宝物成了阵眼的祭品?
哪儿早就成了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生死局了!
现在说是个笑话,要停下来,怕是他们这几个攒局之人会立刻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只能继续。
可之后,该怎么办呢?这么拖下去,早晚会被发现的。
“师尊,我们之后究竟该怎么办?”
对此,老者长长一叹后,继而声色渐冷:
“无论是只有人性,还是只有神性,都是天地不容之异类。因为此等存在,太过强横,又难以预测行事。”
“所以,为师断定,真正开始凿封之时,必然会引来闻所未闻的凶悍天劫。到那时”
女子听的浑身发颤,继而道了一句:
“师尊,那可都是陪了我们三年的同道啊!”
老者再无丝毫动摇,只余一片冰冷:
“若能成功,为师自然不能忘记他们。可既然成不了,那只要能保住山门,这个千古骂名,为师背了就是!”
女子喉头艰难耸动,最后无力的跪伏在画卷之前,求问道:
“师尊,真的没办法吗?”
好不容易熬过大劫,又在神庙外有了三年苦守的情谊。
她真的不想走到这般地步。
看着自己这个和女儿没什么区别的徒儿。
老者亦是长叹道:
“想要破局,自然只能是找回人性,可这人性藏在何处、如何找回,哪里是我们能摸清的?”
“甚至说不准,早在当年那场掀翻天地的惊天大战里,就已经随着祂的旧识、过往,一起烟消云散,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了!”
说到此处,老者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的希冀,忍不住低声遐想:
“若是在这儿的只有人性,该多好啊!神性无情,人性有情。二者都是极端,但后者怕是真如这位的神位一样,恰似一江春水般温润无边啊!”
可说完,他便是摇头道:
“你熄了这个心思吧,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是找到了,那也定是被天宪死死盯着的!此等之事,绝非我们能碰的。”
第151章 你们一起上吧(4k)
闻听此言,那女子哀叹一声后,终是垂首躬身,素手交迭于腰前,恭谨拜道:
“弟子明白了。”
藏于画卷中的老者亦是跟着叹了口气道:
“既已明白,便去吧。切记,此事关乎重大,万万不可向外人透露只字片语,你也决计不能再去神庙了。”
“弟子谨尊师命。”
再度行了一礼后,女子便是离开了祖师堂。
临了,她万分怅然的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道:
‘为何偏偏只有神性呢?’
而在西南破败神庙之前的几人亦是在想着。
‘究竟要如何切入,才能安然离开呢?’
正苦思不得其解时,忽听得神庙深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分量,搅开了大殿之外的沉闷。
众人循声抬眼,只见一道身影正自殿内的幽暗光影里徐徐走出。待视线渐渐清晰,便见来者是位男子。
那人身上衣袍颇为奇特:各色零碎布料错杂拼缀,第一眼过去,无不觉得此等之物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
可就是不知为何的,在场众人,修为越高越是觉得这件衣裳刺眼的紧。但于此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当是这般老祖身上的宝物,自然不是他们能瞧出门道的。
不用说,这位定然就是那特意从道家祖庭而来的余位老祖了!
见到杜鸢走来。
几人的心思都是马上活络了起来。
今日能不能善了,多半就看道爷了!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跟着看向了杜鸢,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漫开了无比明显的柔和。不过转瞬间却又被她强压下去,重归惯常的淡然,仿佛方才那抹柔软从不存在。
她刻意端着平淡的语气开口,声线却不自觉放轻了些:
“又不急于这一时,你何必特意过来,多歇一会儿又没人说你。”
只是尾音落在后面几字上时,终究没藏住,又悄悄软了半分。
话音刚落,她目光转投向那群扰事的人道了句:
“一群虫豸,还不配扰这里的清净。”
前一句是强装淡然也藏不住的盈盈春水,后一句便是毫无转圜的冷冽三冬。
两般模样,判若两人。
杜鸢无奈道:
“出了事情,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他的确在山巅陪着好友歇的好好的,只是外面的云雨都漫到梦中了,这般情况下。那里还能继续歇着呢?
不过杜鸢倒是感觉身体确乎轻快了许多。
素白衣袍的主人不在多言,只是微微侧开了身子,和杜鸢站在了一起。
待到杜鸢站定,他也看向了眼前这几个人来。
后面那些很显然都是西南各家,想来是终于觉得时机到了,才匆匆赶至。
只是多半没想到自己这个正主都没撞上呢,就遇见了这位去。
可面前这几个,怎么感觉名册上没有?
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后,杜鸢便问道:
“不知几位是?”
见道爷开了口,几人急忙解释道:
“好叫上仙知晓,我等察觉此间有宵小意图对您不利,为护持我们各家和道家祖庭之好,所以纷纷赶来助阵。”
说罢,几人又怯怯抬眼瞥了下那素白衣袍的主人,声音愈发恭谨:
“只是中途出了些差错,我等没能提前禀明来意,竟叫上神将我等误认成了那帮宵小蟊贼。还求上仙明鉴!”
这话确实在理——如今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毕竟是道家祖庭出来的身份。
既然有想把自己当成肥肉咬一口、捞足好处的,自然也有看清这层关系、想攀附过来套近乎的。
想到此处,杜鸢脚步微顿,回头望向那素白衣袍的主人。说起来,这竟是他头一回看清对方的模样。
杜鸢本就不擅长用什么华丽辞藻形容人,只觉得眼前这人的好看,恰好是那种“符合所有期待”的妥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光。
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清雅。
注意到杜鸢视线的对方,亦是不自觉的搅了搅指尖。
杜鸢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她也是第一次这样被杜鸢看见。
有点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如何自处。
最后,她只能循着那些愈发模糊的往昔记忆,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装作平静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杜鸢当即收回视线,继而问道:
“可是如他们所言?”
几人的目光赶紧又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陪笑。
这样的目光,她素来不喜欢。
凡尘俗事,山上山下,所求之物,万载不变。
于此,着实让她生厌。
就好似,终日对着腐臭朽烂之物,时日一久谁都心生厌恶,更何况,她听了又何止万年?
可念及对方此番是为护着杜鸢才赶来的,她眼底的冷意又淡了些,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柔和,只轻轻应了声:
“嗯,是。”
得了她的肯定后,杜鸢便转身想要道谢,只是看向了其中两人时。
杜鸢又微微挑起了眉毛。
熟人,只不过不是来了西南后的熟人,是在青州时的熟人!
略显瘦削的汉子身后,杜鸢瞧见了破碎的宝珠,还有一声气急败坏的——秃驴!
很显然,这家伙就是桥水镇遇到的那个人。
另一个抱着长剑的年轻男子,和这汉子略有不同,但他的身后,杜鸢瞧见了在青县遇到的那条蛇妖。
所以他应该和那群人是一伙的,只是不如汉子一般,正好是本人而已。
这般猝不及防的撞见,倒让杜鸢一时语塞,心里只剩个哭笑不得的念头:竟连这等巧合都能遇上!
他抬手指向那瘦削汉子,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
“你来这儿,是想求我帮你拦住那僧众吧?”
那汉子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忙不迭低下头道:
“晚辈、晚辈确有此意,可晚辈也是为主公而来,是真心想护持两家情谊,绝非单纯为了一己之私啊!”
于此,杜鸢摇头道:
“那你可知,我与那僧众虽然时常论法比斗,但我们二人所想所求依旧同路,你在青州施行魔事,我岂会容忍?”
汉子瞬间变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坏了,求活求到死路来了!
杜鸢没再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而望向一旁抱剑的年轻男子——那剑格外惹眼,只需看上一眼,便有金色龙影在剑身上隐隐悬浮,气势非凡。
他望着那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砸在对方心上:
“你又可知,日前你们在青州青县遇上的那个道人,便是我?”
那抱剑的年轻男子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整个人僵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这接连两幕,看得旁边几人魂飞魄散,一个个缩着身子浑身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在心里拼命回想着,自家先前可没在什么地方冲撞过这位道爷?
好在,今日这般凑巧的,也只有这两人。
所以杜鸢点完了他们两个,便是对着余下几人说道:
“诸位的心意,贫道心领了,多谢!”
说罢,便是拱手一礼。
虽然知道他们没有真的帮上忙,但既然远道而来,那就要承情的。
余下几人急忙回礼:
“不敢,不敢,我等今日根本未曾出过半分力,哪敢凭着这点微薄心思,就承了您的情啊!”
见状,抱着那把剑的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虽然与您不合,可我们二人今日无论如何,都是想要护持您的安危才来!”
一听这话,旁边本来还垂头丧气的汉子,亦是忙不迭开口道:
“没错,上仙您无论如何都得明白,我们二人确乎是想要护持于您而来,您若是今日因此于我们下手,那传出去,未免有损您的身份!”
两人一唱一和,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呼吸都不敢重一点。一身视线更是死死盯在杜鸢脸上,生怕他下一秒眉头皱起,就动了怒气。
身居大位的大能本就惹不起,更何况那位大神此刻还侍立在杜鸢身侧。
这般光景,便是文庙的诸位老爷见了,怕是也要慎之又慎。
只是他们满心盯着杜鸢,想靠“身份”这话拿捏几分,却压根没注意到旁边那尊大神的神色变化。
这话才出口,移花福地的小妖怪就心惊肉跳的看见这位上神眼底寒意渐生,杀意满溢。
所以她当场一个机灵的说道:
“上神息怒!这二位虽与上仙存有旧隙,可今日确是真心护持而来,方才情急之下他们话说得是粗糙了点,但绝非有意冒犯!”
话刚落地,她忽然心头咯噔一下——这话听着竟像是在替那两人辩解,那我岂不成了他们的同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小妖怪没半分犹豫,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轻,脸颊瞬间泛起红印。
她攥紧袖角,眸色骤沉,先前的慌乱褪去,反倒添了几分狠厉:
“是小妖方才失言!若真让这话传出去,倒显得上仙与上神您二位计较这些琐事。依小妖看,这事根本不该有传出去的机会!”
说罢,她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决绝:
“小妖虽修为浅薄,却也愿为上神与上仙分忧——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既敢在二位面前失了分寸,不如由小妖出手清理,省得日后再惹二位烦心!”
其余几家亦是随之附和:
“我等皆是如此!”
还有人直接喊道:
“我们回头就去剿了他们两家老巢!”
你们拿了各自山头的底蕴而来,我们难道就没有?
你们是大山头不假,但我们难道就是小山头的?
这是保命,也是投名。
这话说的那两人简直又惊又怒,明明是一起来的。怎么这般不当人子?!
杜鸢也是看的有点无奈。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揉了揉眉心后,杜鸢摆摆手道:
“贫道的事情,没理由把诸位扯进来。”
这话一出,其余几家就傻了眼,坏了,投名状道爷没接。
说罢,杜鸢又是指向了那两人道:
“你们两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们适才这话的确没错,既然是为了贫道而来,贫道便不好真就不管不顾。”
“这样吧,我且问你们二人一句。”
杜鸢指了指他们各自拿着的法宝道:
“我且问你们,于你们两家来说,是你们重要,还是你们拿来的法宝重要?”
这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意思?
二人心头各自一惊,对视一眼后还是答了出来。
攥着翻天印的汉子低头看了眼手中法宝,指尖轻轻摩挲着印上的古朴纹路。十分郑重的说道:
“自然是这枚翻天印对我主公更加重要。此物乃是佛门至宝,我主公昔年为求它,几乎丢了性命。当时留下的旧伤,至今都拖着主公让其无法再进。”
而那始终紧抱长剑的年轻男子,几乎没半分犹豫,抬眼便答,声音清亮又坚定:
“自然是我。这虽是国之重器,可我乃父皇独子,是家国传承的根本——外物再贵重,又岂能与血脉性命相提并论?”
杜鸢闻言,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们可想好了?贫道得先告诉你们,我今日的打算,是给你们一个搏一搏的机会。而且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们方才选的‘最重要的东西’,贫道都会好好送回你们家中,绝不让其有半分损伤。”
这两家都不是好人,杜鸢不想放过,但也不愿忽视他们此前本心。
虽算不得以善为饵,毕竟杜鸢真没想到会有这事。
但杜鸢不想因此让此后之人,面对此类之事而心生犹豫,以至于害了旁余。
这话让两人齐齐一惊,这等于是他们只要说了是自己,就能安然活命啊!
可偏是这份“生机”摆在眼前,那攥着翻天印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后,反倒长叹出一口气道:
“上仙不必多言!先不说翻天印于我主公而言,本就重过我的性命,单说此物是我千求万求,才从主公手中接过的护持之礼,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必须把它完好送回去!”
另一边,那抱剑的年轻男子却骤然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拱手时姿态都稳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
“晚辈替父皇,谢过上仙抬手之恩!”
“都已决定了?”
杜鸢的目光在二人脸上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两人没有半分迟疑,齐齐拱手躬身:“决定了!”
见二人心意已决,杜鸢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百来位修士,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既是冲着贫道而来,这场因果,自该由贫道亲手了结。今日贫道便站在此处,半步也不会挪动。”
话音刚落,他抬手指向远方那道隔绝了生死的水幕道:
“贫道也不刁难你们——不必想着如何击败贫道,你们与他们二人,可合力御敌,也可各自为战,便以那水幕为界。只要能从水幕那边逃出去,今日便饶你们一命,绝不为难。”
说完,杜鸢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人身上,说道:
“这上百位熬过大劫的修士,便是贫道给你们的最后一点助力。若这般仍难成事,那便休怪贫道再不留情!”
二人没有言语,齐齐拱手一礼。
最后,杜鸢看向了素白衣袍的主人,语气里没了对旁人的分寸感,反倒多了几分熟稔的托付:
“还请帮帮忙,撤了水幕天围,单单留作界限!”
这话刚飘进耳,她的指尖便在广袖里悄悄勾了勾衣角,面上瞧着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心里却悄悄松快下来——在他眼里,自己果然不一样!
眼角更是扫了旁边那几个手足无措、连站姿都绷得僵硬的人几眼。
这算什么?明摆着是把她和那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区分开了嘛!
她可一直记着杜鸢先前那句‘贫道的事情,没理由把诸位扯进来’。
这般想着,她终于抬了抬下巴,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扬高:
“哼,我早说了,你到头来,还得靠我吧?”
明明是想说出那种‘你果然不成,还得看我’的自傲,但话里却满是被求来了的欢喜。
第152章 万法皆寂(5k)
如果有尾巴的话,杜鸢疑心自己此刻定能瞧见一只昂首翘尾、完全藏不住得意劲儿的小猫来。
在心头勉强忍住笑后,杜鸢朝着她拱手笑道:
“那就拜托您了!”
以前只是听过的傲娇,现实里真的遇上了后,杜鸢才是惊觉这究竟是多么好搞定的存在。
听见这话,素白衣袍的女子唇角先一步泄了气,悄悄往上弯了弯——可下一秒又忙不迭绷紧脸,强行将那点笑意按了回去。偏又觉这掩饰太过拙劣,只好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点不自在:
“倒也不用说什么您。”
话音刚落,她像是怕再多说会漏了什么,忙含糊补了句:
“总之,你早些了结此事,我回头还有些话要同你说。”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轻一扬。在场各家修士皆敏锐地觉出,周遭那片自成天地的隔绝感已然散去。
显然,先前将众人牢牢困在其中的水幕天围,此刻已真真切切化作了一道寻常水帘。
也就说——搏命的时候到了!
一时间,各家修士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起来,但他们压根不敢现在就跑,而是齐刷刷看向了杜鸢。
不会有人蠢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局势:他们的生死早就拿捏在了这位道爷手中了!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不该听那几个蠢货蛊惑!
一想到此处,他们都忍不住看向了仇家老鬼和怡清山祖师。
紧接着,先前仇家老鬼隐约察觉到的不对劲,也终于在众人心里翻涌起来。
等等——那老猴子和老道士,怎么早就乖乖跪在了那边?还有威王!威王人呢?!
片刻的怔忪过后,恍然大悟如惊雷般炸开心头,紧跟着便是滔天的惊怒。这群畜生!竟是早就把他们给卖了!
难怪先前总说什么“大业可成”的屁话,难怪费尽心机攒局,把他们一个个都诓到这绝路来!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早被盯上了、跑不掉了——所以才拉着所有人垫背!
刹那间,各家修士只觉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这么显眼的破绽,这么清楚的圈套,他们竟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也怪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竟然真以为自己这点本事能奈何余位老祖去!
注意到周遭各家杀人般的眼神,仇家老祖也是嘴角抽搐不停。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局势,但又惊觉此刻的自己怕是说什么都是反作用。
干脆就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静静等候杜鸢的下文。
杜鸢也在此刻开了口:
“贫道说了,贫道就立在此处,绝不挪步,然后就以水幕为界,谁能逃出去,今日,谁就能活!”
“然后,贫道也不废话了,你们开始吧!”
杜鸢的话音落时,场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是这沉默只撑了半息,便被一声破音的嘶吼扯碎——“逃啊!能逃出去的才叫活了!”
开口的是一手持石斧的巨人,他高约五丈,身披兽皮,看上去不像是修士,倒像是那里来的蛮族。
这话亦是惊醒了众人,他们纷纷转身,恨不能立刻祭出毕生最快的遁术,扑向水幕所在。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赫然瞧见那手持石斧的巨人居然一斧头劈向了身旁一个僧人。
这是谁都没想过的事情,那僧人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斧头劈了个透心凉,连护身佛光都没来得及撑起!
“你疯了?这般时候还要”内斗二字还没出口,开口之人便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巨人粗暴地扯开僧人的衣襟,从其怀中抓出一颗泛着莹蓝光泽的避水宝珠,捏碎之后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疾驰向了水幕所在!
他知道自己不善遁术,所以在道爷之前开了口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旁人的保命物!?
好快的算计!
等等,若是如此,怕是不止一人?
念头刚刚升起,他就突然身子一软的倒了下去。
继而便是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茫然垂首,只见一只枯瘦的手正从自己破开的丹田处缩回,掌心托着那颗他苦修千载、引以为傲的三彩玲珑丹,其上甚至还沾着温热的血肉。
临了更听见一句:
“嘿嘿,老夫修了一门神通,正缺一颗品相上佳的金丹打底。放心,待老夫脱困,必然为道友日日焚香、夜夜祈福,绝不敢忘啊!”
‘你这畜生——!’
念头才在脑海里翻涌了半边,他便是双眼彻底一黑的倒了下去。
瞬时,原本还算齐整的修士群彻底乱作一团。法器碰撞的铿锵声、受伤的闷哼声、抢夺时的咒骂声混在一处。
他们都知道今日想要出去,绝对是无比困难,所以他们没有思考如何才能靠着自己脱困。
而是想着先下手为强的抢走旁余的宝物!
这样,有心算无心之下,决计可成不说,自己也能多几分底气来。
他们的想法是对的,只是实施起来后,只有最开始动手的那几个算得上功成身退。
其余之人不是出手慢了,就是粗估对象,或者干脆无比的互为鱼肉。甚至杜鸢还瞧见了两个同时朝着对方出手,继而同时一命呜呼的家伙。
别说,这两人死前恨不得把对方剥皮抽骨的吃干抹尽,可死后,居然‘相拥而眠’。真是造化弄人
也因为这般狠毒算计,以至于这场本该快准狠的逃命,变成了他们自己都气急败坏的愚斗。
明知时间宝贵,想收手逃遁,却没一个人敢把后背交给旁人。一来二去,反倒个个自陷绝路。
场中修为最高的两人,也就是那手持翻天印的汉子,还有抱着镇国重器的年轻男子,却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他们在看杜鸢,想要明白这位道爷会如何出手。
随着那手持石斧的巨人步步逼近水幕,杜鸢终于抬手一指,淡淡吐了一个“变!”字。
下一刻,两人只觉眼皮狂跳——那巨人明明已差一线便能冲破水幕,竟连带着周身遁光,一同化作一坨沉甸甸的金子,直直砸落地面。
这究竟是何种法术神通?既无半点法力流转,也无一丝灵气波动,甚至连天人交感都未曾发出半分示警。
汉子嘴角抽搐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说出了一个让年轻男子全然意外的提议:“贞太子,你该明白,今日此地,终究只能有一个人、一件法宝安然离开。”
“您的意思是?”
被唤作贞太子的年轻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宝剑,剑身上那条金龙随之浮现,只是此刻的金龙,却带着几分怯意,死死盯着始终立在前方的杜鸢。
神器有灵,它怎会不知,今日自己怕是难有善终。
汉子朝前迈了一步,沉声道:
“某家愿舍了这条命,为您搏出一条路去,好保下您手中这柄国器!”
贞太子下意识看向手中宝剑——这剑是昔年太祖皇帝得仙人托梦所获,太祖不仅凭它开创了大呈的千秋基业,后续数位君王又代代护持、岁岁祭祀,终让它成了大呈真正的镇国之器。
此物于大呈而言,便如上古九鼎之于圣朝,是国之根基。
往日里,他便是拼了命也不敢丢了这剑;可如今,大呈早已亡了,连父皇都认了这个结局——他自然也敢舍弃。
可若有机会保下它他也愿意一试!
“那您图的是?”
“某家对不起主公,所以求您记得这份恩情,记得回去之后,能让你我两家同修于好!”
贞太子眉梢一挑,继而认真点头:
“我明白了!也请放心,今日有了您这句话,无论最后成不成,我们两家必然永修同好!”
“那某家也就放心了!”
说罢,汉子大喝一声道:
“你们这群蠢货,够胆子的就随某家一起并肩子上,没胆子的就赶紧借着某家的东风滚!”
说罢,汉子便是飞入云天,划开手心在那枚翻天印上泼洒出了一个又一个晦涩梵文。
刹那间,清越的佛音自翻天印中汹涌而出,如千僧诵经、万佛轮唱,在云海间激荡起层层金色涟漪。
更惊人的是,一尊数十丈高的大佛虚影自印中凝出,周身佛光普照,垂眸立于云端,眉心白毫流转,做俯瞰众生、威严慈悲兼存之相。
“某家囚闻,蝉蜕洞天所属,今日请道爷指教!”
他从未见过三教老祖级别的人物究竟有何等通天实力,但他清楚,这翻天印虽是菩萨亲赐的正宗佛门至宝。
可若放在寻常时候,以他的修为握持,遇上那道爷,怕只需对方随手一击,这至宝便会连同他的手臂一同被震碎。
毕竟双方修为境界差了何止千里,法宝的威能,终究要靠修士的修为来催动。
只是今日不同。
今日是天宪当头,这位道爷更是答应了他要将他手中翻天印完好无缺的送回主公之手。
所以,他的打算便是利用这几点取巧!
他不必幻想着能靠自家那点修为去硬撼道爷,他只需借翻天印的佛门威能撑住场面。
道爷受天宪约束,又有承诺在前,绝不敢真的毁了翻天印;而只要翻天印不碎,他便能借着至宝的佛光与佛音周旋,更不必担心自己被对方的修为碾压。
说白了,他赌的就是道爷“不能毁印”的顾忌,打算用这层顾忌去填平双方修为的天堑。
当然,即使如此,他也相信自己绝对撑不了多久,可只要撑出几息的功夫能让贞太子带着他家的重器逃出去就是了!
甚至为此,他还告知了其余蠢货赶紧跑路。
哪怕那些人跑得再快也逃不过道爷的眼界,可多几个人影晃荡,好歹能分去道爷几分注意力,就算只是让对方余光扫过逃窜的身影,也是赚了不是?
一连串的算计下来,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成。
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抱着宝剑的贞太子亦是随之而动。
他手腕猛地一振,将怀中那柄缠着明黄剑穗的国之重器狠狠拔出,剑脊嗡鸣间,剑尖朝前猛然一递,声线里满是破釜沉舟的急切:
“给我开!”
这把剑名曰镇国,乃是他们大呈王朝镇压四水五岳气运而用。
在太祖持之开国之时,此物乃是一等一的杀伐之器,可随着后来历代君王携万民祭祀不停,此物最大的效用便不再是攻伐,而是‘夺地’!
他要用这把国器,夺了此间山水化为己用,如此,他便能瞬息间逃出天外!
事实上也确乎如他所料,镇国剑一出,剑身便泛起一层温润金芒,周遭数十里的山岳竟像是被唤醒的巨兽般活了过来,地脉之力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他体内,与他的气息瞬间缠作一团、融为一体。
周遭翻涌不停的水运他则是没敢碰,因为太找死了。
感受着山岳地脉和自己化为一体,贞太子大喜过望,当即就要一步迈出,逃出水幕。
看着两位抗鼎的如此发力,其余之人在不敢耽误的纷纷夺路而逃。
一时之间,流光,分身,遁地,化烟,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仇家老鬼也想效仿,可却被两个修士死死缠住,这把他气得须发倒竖:
“蠢货!先冲出去再说!缠着我有什么用!”
可那两人早已放下一切奢望,只记得是他当初撺掇众人来此绝地,此刻更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若不是你坑我们,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你也别想逃!”
仇家老鬼险些再度呕血: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那老猴子和老道士?”
二人微微沉默,旋即撇开了头。
他们也想过这一点,只是那两人跪在那位大神和道爷身前。
他们不敢上去
见状,仇家老鬼亦是反应了过来的骂道:
“你们真该死啊!这份上了都要欺软怕硬!啊——!我杀了你们!”
说罢,三人便是战作一团。
杜鸢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各家修士大打出手惹出的风浪连他的衣袍都没吹动。
可这场乱局没让他露半分急色,旁边的她倒先按捺不住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怕被瞧出异样,便只敢用脚尖悄悄蹭着地面,往杜鸢身边挪近半分。明明眼底满是‘再不管就来不及了’的慌乱,嘴上却偏要挂出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说,再这么看着,人都要跑光啦——”
顿了顿,见杜鸢没动静,她又往前凑了凑,语气软了半分却仍端着架子,尾音里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不过嘛,你要是这会儿肯低头求我两句我今儿个心情还算不错,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说着还故意抬了抬下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往杜鸢脸上瞟,等着他接话。满脸都是‘快来求我啊!求我一句,我就答应了!’。
可随着眼尖瞥见贞太子的衣摆都要擦着水幕边缘掠出去后,那点撑着的傲娇顿时绷不住了的变成,‘你再磨磨蹭蹭不低头,我可就不管你愿不愿意,自己上去了啊!’
见状,杜鸢先前那副任尔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终于破了功,喉间先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无须费心,不过是小事一桩。”
说罢,杜鸢便朝着身前砸落的翻天印看去,那印确乎了得,佛光万丈,威压无边。
可杜鸢只淡淡扫过,视线便径直越过悬在半空的宝印,望向头顶那片被灵力搅得翻涌不休的天幕。
随即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璀璨金芒,笔走龙蛇间,一个“禁”字凭空浮现在天幕下:横如金铸、竖似铁刻。
下一刻,此间万法皆寂!
那先前已大到遮去半边天幕的翻天印,骤然敛去撼天动地的威势——金光飞速褪去,庞大印身如潮水退去般急缩,眨眼间便缩成巴掌大小,带着一丝刚用过的余温,稳稳落进杜鸢摊开的掌心。
那操控翻天印的汉子亦是当场失声的从云端砸落。吸干了方圆百里都只是勉强恢复了几成的法力,在这一刻竟然全部消失,好似泥牛入海!
首当其冲的他是这般表现,其余各家更是难堪。
化作流光而去的直接从半空掉下,分身无数想要扰乱杜鸢视线的则是直接傻眼的看着只剩自己,土遁而去的更是当场憋死在了地下,化作烟雾的好一些但也在一片烟尘中一屁股摔在地上。
而那抱着镇国剑的贞太子,却是真真正正的穿过了水幕!
看着真的就在自己身后的水幕,他甚至还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天色确认不是自己昏了头,跑错了方向以至于里面当外面。
好在头顶天光证明他没看错,他真的跑出来!
只是无穷狂喜才刚刚涌上心头,他就瞬间面容一窒:
只见自家那柄刻满云纹、象征着皇室威严的镇国剑,正稳稳当当插在水幕内侧的地面上,剑穗还随着残留的微风轻轻晃了晃,好似嘲讽。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啊,他是跑出来了,可这根本不是他逃得快,不过是那位道爷早早就点了名,算准了该让他走这一遭。
所以,他能离开,镇国剑却被留在了水幕里,半分也带不走。
噗通一声,贞太子直接跌坐在地。
第153章 离恨天,兜率宫(4k)
一时之间,场中修士无不乱作一团,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般混乱过后,反倒是仇家老祖,以及正与他缠斗的两人,成了全场最安好的存在。
毕竟其余修士,要么从高空直直坠落,摔得筋断骨裂;要么干脆埋进土里,最终窒息而亡。唯有他们三个,因始终缠斗不休,反倒稳稳立在地面,未受波及。
如今“禁字诀”一落,三人虽说灵力尽散,却也没遭什么额外损伤。
可即便如此,仇家老祖脸上还是个半分笑意也无,看着眼前两个分明已失了神通,却仍不肯收手的对手,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疯子!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打?”
那两人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话里话外满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今日,你我之间必须见个生死!”
话音未落,二人便齐刷刷朝仇家老祖扑去。
他们当修士、做神仙太久,早已习惯了凭术法相争,如今骤然被打回凡人之躯,竟连像样的拳脚都忘了,只凭着一股狠劲,扑上去就想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仇家老祖又气又急,却根本无从招架——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苦苦支撑,此刻面对两人联手,哪里还挡得住?
不过瞬息之间,便被双双扑倒在地,脖子也被死死扼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青紫,眼看就要气绝身亡。
好在这个时候,另一个轰然坠地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仇家老祖一脚踢开其中一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开去。
反应过来的二人正欲去追,却是听见道爷开了口。
继而纷纷骇然止步,在不敢动。
这一点上,仇家老祖也是大差不差,只是畏惧那两人继续发疯的他,又悄悄爬着远离了几分。
看着砸落在自己眼前的汉子。
瞧出了他活不久的杜鸢,语气也微微放缓了一二。
此人虽非善类,可对自家主君却着实忠心耿耿,这一点倒也算难得。
“既然大限将至,可还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这么高摔下来,他本来该当场气绝的,只是最后关头,这翻天印还是留了一丝佛力护住了他。
看样子,给出这枚印的的确颇有来头。
说着,杜鸢还将那枚落在他手心上的翻天印放在了他的面前。
“放心,贫道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把这枚翻天印好好送回去的。”
闻听此言,那汉子方才是长舒一口气的躺在了地上。
“如此.晚辈也就放心了。只是、只是晚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当面问问前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扯动着全身伤口,疼得面色惨白如纸。
杜鸢微微颔首:“问吧,但凡贫道能说的,定不瞒你。”
至此,那摔的血肉模糊的男人,方才是挣扎着撑起了半边身子,他看向杜鸢的眼中满是困惑,憋了许久的疑问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
“您究竟是谁?道家祖庭那边,能有您这般修为的前辈,皆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可晚辈翻遍记忆,竟没有一个能与您对得上号”
杜鸢究竟是谁?自打他现身那日起,这疑问便如影随形,困扰着在场的每一位修士。
最初,只有寥寥几位与他打过照面的修士在暗自琢磨——即便察觉此人修为不俗,也只当是某位隐于世间、不显山露水的同道,虽厉害,却未必能跳出寻常修士的范畴。
可随着他出手的动静越闹越大,整个西南地界的修士都被卷入这场风波,纷纷议论起这位神秘道爷。
那时他们私下揣测,这位的修为顶天了,也就与龙王那般的人物不相上下,仍未敢往“三教老祖”的层级去想。
直至今日,事态彻底波及天下,所有留意到这边动静的修士,心头都悬着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硬撼天宪,强推天劫,此等人物必是身持大位,可怎么感觉道家一脉,没人对的上?
一时之间,任凭他们翻遍脑海中道家诸位老祖的名号、形迹与修为路数,却没有一个能与眼前的杜鸢对得上。
若是放在大劫之前,倒还能勉强说服自己——道家乃三教之一,本就卧虎藏龙,许是那座山头还藏着一位未曾出世的老祖,一直当作压箱底的底蕴,不曾向外人透露分毫。
毕竟他们至今都记得,昔年曾有两大魔头齐聚松山,大闹四方,最终却是在山间一小庙,双双折戟沉沙。
究其根本,便是那此前没有一个人听过的小破庙里,藏着一尊菩萨!
甚至那位菩萨还不是那座庙的主持,他就是位扫地僧人。
此事一出,弄得此后各家看见小庙门口的扫地僧人都会忍不住心头嘀咕。
可如今是大劫之后啊!
经历过那场几乎断了所有修士传承的浩劫后,谁都清楚,但凡藏着人、掖着物,无非是为了在绝境之中留一手,盼着能在意想不到的关头发挥作用,保住宗门的根脉。
而大劫本身,就是能逼得所有势力掏尽家底、亮出最后底牌去保住底线的生死关头!
若真有杜鸢这般修为的老祖,当年大劫最凶险的时候,又怎会始终按兵不动,直到今日才现身?
这从根子上就不合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
始终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几个修士,此刻却突然齐齐心头一震!
这一刻他们竟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匪夷所思的去处:难不成,这位道爷是在当年大劫之后,各家都在历劫之时,硬生生逆势修上去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几人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更是从脚底直窜天灵而去,——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要知道,这件事就算是对于天下所有修士而言,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天地法则残缺,能在那般绝境里咬牙修成正果,已是万载难遇的奇事。
而此前是啥?此前是末法都远远不如的大劫之后!
那时可是天地崩塌、乾坤颠倒,连活下来都要赌上九死一生,更别提在劫数之中逆势修行、突破至这般深不可测的境界。
这比末法时代成道还要离谱千百倍,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修士认知里的“修行常理”!
可转念一想,他们又觉得,若不是这般人物,又怎能在如此时候还可以离开道家祖庭来此搭救这位呢?
他们的头脑风暴,杜鸢完全不知道,他只是在思考着,要如何回答此人。
沉吟片刻,杜鸢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周遭死寂的平静:
“离恨天,兜率宫。”
话至此处,便戛然而止,再无半分多余言语。他垂眸看着眼前气息渐弱的汉子,眼底无波无澜——杜鸢清楚,这方天地多半是没有老君的,也没有老君的丹炉和青牛。
可也正因这般“空白”,反倒让此地成了最适合他的去处。
毕竟他本就不在这方天地的道家谱系里,既非哪座宗门的嫡系传人,也不是那座山头的开山祖师。
任谁去翻遍道家各脉的典籍、询问资深的长老,都决计寻不到半点关于他这个‘异乡人’的痕迹,就像他从未在这世上过一般。
如此一来,与其让这些人抱着无头的猜测胡乱揣摩——猜他是劫后新修的异类,或是哪家藏到如今的底牌,倒不如干脆报上一个自己熟稔于心、且无需多费口舌解释的出处。
“离恨天兜率宫”这六个字,于他而言是刻在根源里的真切,不必编造,不必圆谎。
于旁人而言,纵是听得陌生,以他一路见闻来看,发现他们也会觉得这个名号透着一股子古远,而不敢轻慢,倒是省了后续许多刨根问底的麻烦。
可偏偏因着认知上的天差地别,杜鸢本是图省事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竟彻彻底底吓瘫了在场所有修士。
一旁那几个本就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修士,听到“离恨天,兜率宫”这六个字时简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一刻有两个心气稍弱差些的,哪怕修为更高,都是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全靠身旁的人悄悄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另起一宫?’
居然不是祖庭来人,居然、居然是要另起炉灶,单开一道!
且在这一刻,他们更是先恍然后悚然的看向了那位始终站在道爷身后的素白衣袍主人。
难怪了,难怪这位明明与道家一脉素来不和,却肯这般与道爷并肩而立;也难怪这般乱世之下,竟有老祖不惜一切代价,横渡他界重天赶来搭救。
两两结合之下,怕是这位道爷对祖庭颇有不满,以至于打算公然叫板了啊!
甚至连双方分道扬镳的理由,他们都感觉自己猜到了一点——多半和这位历劫之时修上去的因素有关!
可恨自己这等小胳膊小腿,怎么就卷入了这般大事里来?
而在众人之中,仇家老祖则是失声喊了一句:
“敢问前辈,昔日您训斥武景威王之时,可是告诉过他您的来历?”
杜鸢看向那老鬼,随即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在场还活着的西南各家修士,几乎个个气歪了鼻子,肺都要气炸——威王这孙贼,原来早就知道底细!可他倒好,半个字都不肯透!
好啊!感情他是早摸清了这位前辈厉害得邪乎,故意坑骗他们这群蠢货替他打掩护,好让自己顺顺利利脱身跑路!
如今这厮怕是都在想办法跑进佛家地界去了!
可怜他们这帮蠢货还在‘为了他’把命都丢在了这。
见杜鸢点头,仇家老祖喉头先是滚过一声闷响,随即爆发出一阵自嘲到骨子里的笑,那声音听着可谓凄惨无比。
“哈哈哈——!”
已经哭的老泪纵横的他先是大笑着指了指周遭众人,又是满脸悲凄的指向了自己,颤抖的指尖之上带着说不出的怨怼和嘲弄。
“我居然是邪魔道!我居然是邪魔道啊——!这到底谁是邪,谁是魔!”
说完,他面色一滞,继而飙出大口鲜血的原地栽倒了过去。
此前两人看了一眼杜鸢后,见这位道爷没啥反应,这才是小心凑了上去,继而双双一怔。
这老鬼居然把自己活活气死了!
望着仇家老鬼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尸身,那汉子竟也扯出一声哭笑不得的笑来:
“哈哈哈——!居然是这样,居然到头来是这样啊!”
离恨天,兜率宫。
先是撞上一位敢自封西天的大菩萨,转头又撞见一尊要另起一宫的余位老祖——这世上的事,可真是天意弄人!
可这笑声没撑上几息,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竟和方才气绝的仇家老鬼一般,猛地面色一窒。
这位要另起一宫的道爷,先前不是明说过,他常与那佛爷论法,且彼此互有胜负么?
若真是能与这般道爷论法不相上下.那佛爷哪里是什么菩萨果位?分明该是佛果!?
念头越转越深,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且在此刻,他又揪出另一层没看透的因果。
当即是撑着发软的身子,艰难地朝那位素白衣袍的主人望去——
将至未至的大世,此前不是被那佛爷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么?虽说当时动静远不及今日这般惊天动地,可那却是实打实为万物开道、破局启先的“一”。
若说今日这位道爷不惜代价横渡来救的,是眼前这位;那么当初那佛爷耗力开界,拼着搅动天地,救的难道是
万千思绪疯狂涌上心头,意识到什么的汉子急急转向旁余,想要托余下几人给自己带一句话回去。
可他已然大限将至,无论如何开口,都只能是让喉头血水直冒,嘶嘶作响。
继而身子一僵,满眼不甘的倒了下去。
‘主公,是我负了你啊!’
看着倒在地上的汉子,杜鸢摇了摇头道:
“这份心思,若是用在正道该多好啊。”
虽然杜鸢并不觉得他死的可惜,但忠心之人惨死的确是让人唏嘘的。
第154章 我打算换个身份(4k)
摇摇头后的杜鸢看向了余下众人问道:
“那么你们呢,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竟是齐齐面色发狠,异口同声道:
“我等只求前辈莫要放过威王此獠!”
看着如此万众一心的回答,别说杜鸢了,就连杜鸢旁边站着的她都是忍不住一阵沉默。
心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后,杜鸢颔首道:
“贫道说过,他日定会登门拜访,此獠决计逃不开的!”
一听威王又被道爷点了名,余下之人纷纷长舒一口气后,齐齐拱手道:
“我等不劳前辈动手了!”
话音未落,众人竟齐齐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惧意,只有“我们跑不了,你个孙子也别想跑”的万分畅快。
笑声未落,数十道身影便直直倒下,自绝于当场。
看着这死了一地的老东西,杜鸢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符合杜鸢对他们的想象这一点上,他们可真的从没让杜鸢失望过。
杜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后,这才将目光投向西南各家仅存的两人,正是那老猴子与怡清山祖师。
二人自始至终,都恭恭敬敬跪在此地,未曾起身。此刻见杜鸢终于望来,一人一妖当即伏地叩拜,齐声道:
“我二人已无话可说,只求前辈允我等自绝!”
见他们如此,杜鸢也就颔首道:
“那贫道就不送了!放心,贫道答应的,绝不反悔!”
话音刚落,二人亦最后望了一眼此间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眷念,随即自绝于原地。
凝视片刻,杜鸢转头看向了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几人道:
“还请诸位回去之后,给各自长辈说一句,今日的情,贫道记着呢!”
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存着几分功利而来,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确是盼着杜鸢好才来的。
所以杜鸢原意承这份情。
几家之人急忙开口说道:
“我等不敢,我等不敢!”
开玩笑,他们现在可是一点因果都不想沾染了。只盼着早早回家,趁早打算。
见他们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杜鸢还未开口,身旁的女子已先一步出声。她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你们几家,可各自择一条江湖回去。另外,把这群虫豸给我一并带走,实在碍眼。”
这话落进其余几家耳中,如同平地惊雷。几人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要代道爷为他们了断今日的因果?
而且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各自择一条江湖回去,这可不是说让他们断水而归,这分明是许了他们一座水神祠、乃至整条水路的神位传承啊!
要知道,一条江湖的水神之位,可不是随便给的。那是能庇佑一门上下在此道安身立命、甚至借此扎根一方的根基!
没想到今日只是跑了这么一遭,就拿到了这般好处。
可惊喜刚冒头,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他们实在不敢拿啊!
自从方才隐约摸清,这位道爷怕是铁了心要跟道家祖庭正面对上,他们就只剩一个念头:躲!躲得越远越好!
道家祖庭是什么存在?那是三教之一!跟这样的存在叫板,稍有不慎就是满门倾覆的下场。他们这点家底,哪里敢掺和进去,沾半分牵扯?
正想着该怎么婉言回绝,既不驳了眼前两位的面子,又能彻底撇清关系,可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心头却猛地一沉——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悚然:
好像没得选?
是了,这么大的事情,让你们提前知道,还抬了你们一手,那是给你们机会,要是不珍惜,那就
‘苦也!’
几家垂头丧气的看了各自一眼后,便是咬咬牙说道:
“我等拜谢上神恩赐!”
“知道了,就别留着碍眼了。”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没半分温度,像是在驱赶碍路的石子。
她憋了一堆话想要给杜鸢说呢,你们还搁这儿是干啥?
几人闻言,后背又是一凉,忙不迭低头应和,脚步已下意识地往后挪:
“我等这就.额,上仙您看?”
话到嘴边又猛地卡住,几人僵在原地,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们本想躬身告退,可转身的瞬间才惊觉——浑身依旧提不起半分法力,跟适才没两样。
杜鸢也才反应过来,他这本事有时候真的自己都会忘了。
随之便朝着天幕一挥道:
“散。”
下一刻,几人只觉浑身一轻,先前消散无影的灵力瞬间回笼,
至此,便在不敢耽误的纷纷带着尸骸卷地而去。
临走前,杜鸢还将那枚翻天印,交给了那移花福地的小妖,嘱咐她将其送回去。
待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悄悄挪动着脚尖,一点一点往杜鸢身边凑。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近,而且还想更近,但越是靠近就越是脸皮发烫的靠不过去。
只能是强行提起生冷的语气问道:
“此后你要怎么办?我可告诉你,我们虽然有点交情,但你若要求我办事的话,可是得给我点好处才行的,比如,比如?”
其实她哪里是真要好处?不过是想借着“要好处”的由头,悄悄递个话:你要是真有难处,是可以来找我的。
可话刚说一半,又突然慌了神——万一杜鸢当了真,觉得她是个爱计较的,往后真遇着事,反倒不肯跟她开口了怎么办?
一时之间,她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不出该接什么话,窘迫得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杜鸢望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忍不住软了软——这傻姑娘,活了这么些年头,怎么连傲娇都没学明白?
他没点破,只是轻轻开口,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恰好将她的无措截在半空:
“你想要的好处,若是我能给的,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就是还请看在咱俩的交情份上,到时候下手轻一点!”
见杜鸢如此上道,她立刻昂起脖颈,鼻尖轻轻一哼,努力绷出此前的“从容”模样:
“哼,你既然这么识趣,我到时候肯定会酌情考虑的。”
可这份硬撑的从容没撑过三息就破了功,看了一眼天幕的她略带一丝紧张和不易察觉的愠怒道:
“但你还是没说此后,你要如何?那牛鼻子的几个徒弟可都不好对付,便是我便是我如今也难以应付。”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少了几分往日的锋芒,多了点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坦诚。
她这一生从不低头,从不服软,但在杜鸢面前,为了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却是承认了自己一直横在心里的那根刺——她早已大不如前。
但说道此处,她心头忽然又是一狠——大不了!
更是恰在此时,杜鸢望着京都方向道了句:
“此后?此后我也该换个身份去京都看看了。”
“哎?!”
素白衣袍下刚燃起的那点决绝,瞬间被满肚子不明所以的茫然浇灭——换个身份去京都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杜鸢回头望她,眼底含着浅笑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换个身份,去此间的京都瞧一瞧。”
得了这位的加持之后,杜鸢一直苦恼的佛道失衡,大为改善。
不过杜鸢不想止步于此,他想求更多。
三教嘛,正好求个齐全不是?
她还是不太明白的问道:
“换个身份?换个什么身份?你如今已经是道家魁首一级,你还能换个什么身份?”
这话听着好笑,她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杜鸢没想着立刻去与人硬碰硬,事情就还有诸般变数。别的不说,等她自己慢慢缓过劲来,往后的底气总能多上几分。
杜鸢转头笑答:
“去做个儒家人啊。看过了道家这边的天地,自然也想瞧瞧儒家那边的光景。况且你别看我如今这样,说起来,我还是个夫子呢!”
听得这话,她当即笑出了声,眉梢一挑,满是促狭:
“你?你还是个夫子?在儒家那边有碟谱正经在册吗?至圣之学,你又真弄明白几分了?你们三家看着的确有相通之处,可越往高处走,才越见得一个泾渭分明!故而多年以来,三教皆通者无数,三教皆显者无一。”
可说着说着,她又轻轻撇了撇嘴,语气软了半截:
“罢了罢了,不管怎么折腾,总比你现在这样强。你要去就去吧——就是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你在道家一脉啊,早就站得太高了。你想高屋建瓴的去瞧个热闹,那倒随你开心。”
末了,惊觉自己似乎太过操心的她,又是补救一般的哼了一声。只是随之就还是忍不住追着叮嘱了一句:
“可真要贪心想着两边都攥住,当心自找罪受!”
杜鸢没有在打趣她,只是认真拱手道:
“在下谨记在心!”
这话让她当即捂着嘴笑出了声,眼尾都弯成了月牙:
“哎呦,这会连‘贫道’都不说了,倒有几分儒家的规矩样。”
可笑过之后,想起了什么的她便是好奇问道:
“先前你写的那枚禁字,难道你琢磨出的儒家本命字?”
虽说不愿他走的太深,以至于自缚其身,难以抽离。
但一两个本命字又算什么?
可杜鸢却是摇头道:
“不是,那就是一门法术而已。”
她听的微微颔首:
“难怪看着不像儒家的路数。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儒家本命字,到底知道多少?”
杜鸢回忆了一下见闻后说道:
“不算太多,只是知道妙用无穷,且有无本命字,不看修为境界,只看个人所悟深浅。”
刚听完,她就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嫌弃:
“虽说大致没差,可你好歹也是道家里能扛事的人物,居然就知道这么点?果然也是个修命修术不修心的。”
可话锋一转,她又如数倾囊相告,说着还抬了抬下巴,眼底藏着点‘有我算你走运’的得意:
“不过你运气好,撞上了我。我跟你说,这儒家本命字,那可是实打实有‘小位’之称的大神通!寻常没什么门道的字倒也罢了,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生僻字更是不值一提。”
“可你知道吗?有好些字,一旦悟透得了手,那可是能让人一步登天、扶摇直上的!”
说道此处,她又瞬间戛然而止,满脸‘你快来问我是什么字’的样子。
可等了半晌,只瞧见杜鸢静静听着,半点要追问的意思都没有。于是她只好暗恼的自己开口找补下去:
“不过啊,这般的字,就是在儒家内部怕也没几个人掰扯的明白。更别说你这刚想踏进门的外人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还藏着点自以为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更是直接黏在杜鸢的脸上。
见这样了,他都还是没有半分追问的意思,这下她更急了些,却又拉不下脸直接说,只好又补了句出来,还话里话外都在往‘我有好东西’上引:
“可不是谁都有这好运气,能碰着我这样肯把话说透的。换了旁人,肯定把知道的那点东西捂得严严实实,哪会跟你讲这些?更别说那些藏得更深的了”
其实杜鸢早听出了她的心思,那点试探和期待全都明晃晃的放在外面,瞧着反倒格外有趣。
所以他故意压着笑意,只抬眼望她,语气依旧诚恳又平静:
“多谢指点,在下都记在心里了。”
字字句句都透着敬重,偏偏就不提“您是否藏了什么”那茬,半点要顺着她的话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这可把她弄的心里发堵不已,可还是不想显得太过主动,只好别过脸去,故意用嫌弃的语气岔开话道:
“哼,跟你这木头似的人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我可告诉你,有些字啊,可是一直攥死了不会让人拿去的。”
“就比如我捏住的某个字,儒家内外,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盼了多少年,梦了多少回了,可惜啊,没人问,我也犯不着上赶着说去,对吧?”
第155章 封正(3k)
三教各有千秋,其中儒家隐隐为首,究其根本便有本命字的显著一功。
这门神通着实霸道,既似天道气象,又近大位权能,却没那般难以求得——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有可能平白悟了去。
所以当年至圣开此先河时,最紧要的那几个字,在三教祖师的默许之下,便由祂们悄悄攥在了手里。
她手中便捏着一个极不得了的,那个该死的混蛋为了跟她作对到底,也攥着一个与之相对的。
今日听闻杜鸢打算研习儒家学问,她其实早就动了心思,想把自己捏着的那个字给了他。
可这家伙怎么就一直不开口呢?你不主动问,我总不能上赶着塞给你吧?
听到这儿,杜鸢终于恍然大悟,开口问道:
“您是说,您手里藏着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字?”
这话一出口,她顿时眉开眼笑——总算不是块真木头!
“没错哦,我手里啊,可有个特别、特别不得了的本命字呢!你要是多求我几遍,等我心情好了,倒也不是不能借你玩玩。”
说完,就满眼笑意的等着杜鸢凑过来,想着要么软声求她,要么顺着话头夸她,好让她再拿捏两句。
可于此,杜鸢却是万分郑重的朝着她拱手说道:
“如此重要之物,在下断然不会求借的!”
“哎?”
她愕然回头看向杜鸢,怎么和预想的完全不对?
却见杜鸢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语气诚恳得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无:
“您方才说,这字是儒家内外盼了多少年的紧要,更是承载着大道的神通。这般至宝,哪能这般随意对待?”
“您肯把这事告诉我,已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与厚爱,我记在心里就好,又哪敢再奢求其他?”
这话杜鸢是认真的,他已经从她这儿拿了很多了。既然如此紧要,自然就不能凭着那点救命的好感,给人拿了去。
而且杜鸢不觉得,自己的能力还弄不到一个好字去!
这般事情,自然是自己拿到的才最好!
“哎——!”
等等,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能是这样的?
一时之间,她彻底慌了神,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那只不知所措的小猫又切切实实的出现在了杜鸢眼前。
“你、你怎么”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舌尖又卡了壳。
在她想来自己这么一说,到时候要么杜鸢软声求她,要么捧着她夸上几句。
至此,她再慢悠悠地把那枚一直攥着的本命字送给他。顺带着还要说句‘看在你识趣的份上,便借你玩一阵子。’
这些都是她在心里演练了不下百遍的场景,可眼下这算什么啊?
我都这样了,你不应该过来求我两句,然后我就顺势送你了吗?
你这么说,我、我还怎么送给你?!
杜鸢的声音跟着放缓了不少,像是怕又惊着这只小猫:
“您也说了,这字是儒家盼了多年的至宝,岂能因为在下一句‘求借’便轻授呢?这份心意,在下自然感激不尽,但这枚字,还请万万收回!”
这话落进耳朵里,小猫耳尖到下颌瞬间烧得通红!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家伙哪是不懂,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早瞧出自己满心满眼想把这枚至关重要的本命字塞给他,可他却偏生不肯接,还把话说得这般体面,那她先前的扭捏是什么?
一时之间,小猫彻底炸毛,她左右看了看后,对着杜鸢问道:
“你这件袍子,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杜鸢认真拱手:
“此物乃西南乡亲所赠,一针一线皆含心意,个中意义更是非凡,所以于在下而言,珍贵无比。”
她喉咙滚了滚猫儿似的声响后,继而点了点头的又指着他的鞋子问道:
“那这鞋子呢?”
杜鸢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鞋子,布料不算奢华,但十分耐用。
“这双鞋子?这双鞋子是我在一个镇子上买的,好几十文钱呢,穿着十分舒适!”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她脚尖一抬,带着点赌气的狠劲踩在杜鸢的布鞋上。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宣泄意味。紧接着,一声藏着不少委屈的冷哼就砸了过来:
“哼!快滚,快滚!我不想和你这憨货多说什么了!”
话落,炸了毛的小猫便气冲冲地扎回自己的神庙,半分机会也没给杜鸢,能让他再好好顺顺自己的毛。
只是春水终究是春水,哪怕都这样了,临了,也还是在神庙前顿了顿的回头软了一句:
“回头等你想通了,肯来求我了,你再在来见我!”
说罢,都进了神庙的她,又是害怕他嫌麻烦的从庙门口探出半边身子补了一句:
“我回头就会开一条大渎至此,你手里有我那枚印,只要你想,任何一条江湖都能把你顷刻间送回来。”
杜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明明被踩了一脚,布面上却半点污迹也没有,这让他忍不住哑然失笑。
随即他端正了神色的拱手,语气恳切:“杜鸢谨记在心!”
这话落进她耳里,喉头又滚过一阵含糊的声响,像是有话没说尽,最终却只含糊着撵道:
“快走,快走!我这会儿不想跟你说话!”
杜鸢依旧没应声,只垂手再行一礼,姿态恭谨。而后才转身,缓缓离开了这里。
这一趟,他心里已做好了盘算,准备先去拜访几位故旧再说。
没有去活字庙,因为哪儿才离开不久。
所以杜鸢去的是怡水湖,他离开此间之前,可是一直再说,要给那位老先生正儿八经的封正一遭。
——
先是以画龙求来一场酣畅大雨,后又亲手破开西南大劫——经杜鸢这两番作为,先前干涸得见了底的怡水湖,终于渐渐泛起了盈盈水色。
连带着湖边的老柳树,都重新抽出了鲜芽。
唯有那座倚在柳树下、傍着湖水的小小神龛,往来祭拜的人却渐渐少了,到最后竟彻底没了踪迹。
守在神龛旁的老人对此却半分不恼,依旧乐呵呵地坐在柳树荫下,眯着眼睛看人来人往。
在他心里,旁人能想起这座不起眼的小神龛,多半是遭了难、逢了劫;以至于什么都得求一求,试一试。
如今没人再来叩拜,不正是说明西南的劫数早已散尽,日子正慢慢重回安稳了么?
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香火盛衰,他向来没放在心上。有,便笑着收下这份朴实心意;没有,也从不强求分毫。
对他而言,能看见这一方水土平安无虞,比什么香火鼎盛都更实在。
可也在这个时候,一个略有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老先生,近来可还好啊?”
老人心头一惊,继而一喜的转头看去,发现果然是杜鸢!
“哎呀,真是您来了啊!”
杜鸢也是呵呵一笑的说道:
“那是自然,贫道可一直记着,要给您份惊喜呢!”
说着,杜鸢便走到了老人身旁,一起站在那颗杨柳之下,看波光粼粼,和风拂面。
不久,杜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西南这场劫数,总算彻底过去了。”
老人亦是点头道:
“这些天里,老朽虽然无法离开此间,可却也听到了不少消息,所以,全都是您吧?”
杜鸢微微颔首:
“侥幸功成。”
说道此处,杜鸢便是看着老人说道:
“贫道这一次特意来找您,便是想要给您好好封正一遭,只是方才路上见了些光景,倒觉得,不妨再等上一等。”
老人依旧不太在意:
“老朽已经从您这里得了不少好处了,那里还需要您这般费心?不过,老朽倒是十分好奇,你说的那个光景,究竟是个什么?”
杜鸢没有答话,只是转身指向了一个方向道:
“您看这儿就知道了!”
老人顺着杜鸢手指方向看去,起初只瞧见远处官道上飘着几缕烟尘,眯着眼睛望了半晌,才见那烟尘里渐渐显出轮廓——竟是一群衣衫虽破、却收拾得齐整的人!
他们此刻正簇拥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马背上驮着裹着红绸的木匣,另一匹马则托着一位身披半袍的武将。
待再近些,便能看清人群里多是曾在神龛前求过平安的灾民。而队伍末尾,还跟着一队披甲执刃的兵士,步伐齐整,显然是百战老卒。
“这,这是?”
一时之间,老人不由得想起了当日遭的劫难。
好在杜鸢马上按住了他的手道:
“哎,老先生不要乱想,这些受过您恩惠的百姓啊,是专门跑去了官府,给您求了封正来!”
若说之后的灾民们不在祭拜这座小小神龛是因为灾劫已经过去了,那么之前受过老人活命之恩的灾民们,为什么也没来呢?
不是他们忘记了救命的大恩大德,而是他们在有识之士的带领下,一起去官府给老人请封了!
“这,居、居然是这样?”
一时之间,老人简直受宠若惊,双手都有些发颤,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他从没想过得什么回报,所以见真有人这般记着他,那是真的激动到无与伦比。
而那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也是远远勒马,继而捧着那木匣而来。
正回忆着贤侄说的要点呢,突然他就眼珠子瞪的溜圆。
“仙长?您、您在啊?”
代替官府前来册封的人不是旁余,正是王平章!
看着捧着木匣子的王平章,杜鸢笑道:
“正是,正是,贫道也一直等着你们呢。所以,封正的文书可就在匣子里?”
王平章忙不迭点头,语气里满是恭敬:
“没错没错!这文书是大将军亲自署了名的,连内里的格式措辞,都是我那贤侄亲手草拟的,绝无半分差池!”
杜鸢听后点点头道:
“既然是王公子操办的,那贫道也就放心的很了,所以,可否把文书给贫道?”
王平章哪里会拒绝?忙不迭地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取出内里迭得齐整的封正文书,双手捧着递到杜鸢面前。
直到文书递过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浑身一僵——不知何时,自己竟已跪在了地上!
‘难怪方才只觉仙长气场愈发清贵,连身旁的老者都跟着显得愈发庄重高大,感情是这样啊!’他在心里暗自嘀咕,面上更添了几分敬畏。
杜鸢接过了那卷封正文书,将其拆开后,看着老者和王平章二人道:
“本来既然有了朝廷来此,贫道也就不该多管了,只是此前贫道已经答应了要给老先生一份惊喜,所以,贫道今日,就借一借东风,二位看可好?”
见杜鸢这么大一位仙人都这么说了,二人那里还会反对?
尤其是王平章,更是忙不迭的拱手道:
“还请仙长随意施展,也好让末将长长眼!”
老人亦是拜谢道:“老朽也拜谢仙长厚爱了!”
至此,杜鸢才是点点头后,从腰间解下了那枚刻着钦承乾纲的小印。
继而落在了那封朝廷文书之上。
朴实无华,甚至老人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多少变化,可随着杜鸢亲自落印。
这怡水水神的名字,便是直直落进那只还在炸毛的小猫眼里。
如此殊荣,若是叫旁余那些清楚底细轻重的人知道了,定然会羡慕的死去活来!
第156章 世叔误我啊!(3k)
将那枚印落在了这封封正文书上后,杜鸢还认真看了一下。确认没甚问题了,方才将其交给了老人。
“老先生,还请您妥善收好。”
老人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文书,看着这封文书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老朽活了如此多年,经的事、见的人不算少,却从来不敢奢望,竟能有今日这般机缘!”
说罢,便是朝着杜鸢拱手大拜道:
“多谢仙长提携之恩啊!”
杜鸢摇摇头的扶住了老人说道:
“这是您应得的,不必如此,只是贫道之后便要离开了,所以老先生,可还有什么问题?”
老人略有不舍的点了点头后便是好奇的指了指那文书上落着的印章道:
“老朽就是有点好奇,您这枚印上究竟刻着什么啊?”
他自认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可这枚印上的字,闻所未闻。
只觉得分外好看,以及莫名沉重。
明明该是个比纸都轻的印记,可却透着一股子覆压天地的厚重。
好在这是给他的,除开这种沉闷感外,再无旁余感触。
闻言,杜鸢也就知道了,看样子他们没办法和自己一样看过去了就知道写的什么。
所以杜鸢笑道:
“印上只有‘钦承乾纲’四字,专用于水泽封正之事。这枚印并非贫道所有,是一位好友所赠,今日不过是借花献佛,全您功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疑惑尽数散去。
一旁的王平章却始终踮着脚张望,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此前在心里翻来覆去臆想了无数场面:或是霞光绕顶,或是惊雷震地,再不济也该有祥云聚散——可眼下从头到尾,不过是盖章、递书、说几句话,平淡的不像话。
这落差让他心里像揣了只挠人的猫儿,痒得难受。
可他又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他从未见过“仙人封正”究竟该是什么模样,那些神异景象,或许本就是自己凭空加的戏。
谁知这念头刚在心里落定,就见杜鸢忽然转回头,带着点看穿人心的通透对他道:
“你今日来此,该是你那贤侄给你支的招吧?”
王平章闻言忙不迭欠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又藏着难掩的庆幸:
“不瞒仙长,确是我那贤侄劝末将来的。起初不过是想着,为我王氏一脉多攒些善缘,万万没料到,竟能在此得见仙长尊颜!
贤侄说今后天下必然大变,他王氏一脉若想长盛不衰,必然需要多多积攒福德。
行善是要的,修身是要的,四处结下善缘自然也是要的!
听了这话后,加上正好遇上灾民们过来请封,他便大力促成了此事。
今日也是特意赶来把这份善缘落在实处去的。
杜鸢颔首:
“我就知道定是他支的招!”
王平章听的有点不安:
“仙长,您没怪罪我们的意思吧?”
杜鸢莞尔:
“这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规矩之内,我给你行个方便,你记住我的好。这能有什么厚非呢?
王平章只觉肩头一垮,悬了好一会儿的心总算落了地,如释重负道:
“这就好!这就好!方才我还怕仙长说我们这般‘结善缘’太刻意,落了功利的名头呢!”
杜鸢摇头道:
“刻意也好,无心也罢,只要不是坏事,谁能说个错来?”
说罢,杜鸢又问道:
“王公子如今是不是还在寒松山那边?”
“在的!”
王平章急忙点头,随即抬手朝着来时的方向虚指了指,谈及军务,他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如今西南虽蒙仙长照拂,灾劫已平,但后续的灾民安抚、小股贼匪清剿,哪一样都缺不得人手。更何况——”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贵胄子弟特有的谨慎,“大军若无皇命擅自调动,谁能辨得清是班师回朝,还是效仿昔日西南乱局?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所以大将军索性把营盘扎在了寒松山下,一来方便处理后续事务,二来也算是沾沾仙长您的仙气,图个安稳。”
说到‘沾仙气’时,他紧绷的神色松了些,还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道:
“我那贤侄本就是来西南闯前程给他家老爷子看的,自然跟着大军留在此地,没敢擅离。”
说完,王平章又是好奇问道:
“那您是想要见见我那贤侄去?”
杜鸢点头道:
“恩,的确是想见见王公子,顺便也问他一些事情。”
王平章脸上浮现了不少喜色道:
“哦,如此甚好啊,不瞒您说,这几天里,我那贤侄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愁眉苦脸,天天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还有就是什么‘我的祖师堂啊!’。”
“末将可是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帮也不知道如何去帮,如今您来了,那多半是有法子了!”
杜鸢眼底掠过一丝讶然,语气里也带了点意外的兴趣:
“哦?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王平章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还生怕他不信的补了句,“这几日他那模样,营里好些人都瞧着了,绝非我随口乱说啊!”
——
寒松山下,外围是大量灾民的营地,里面和前沿就是朝廷大军的营盘。
营盘之内,许多军士都见怪不怪的看着那位琅玡王氏的贵公子,又一个人愁眉苦脸的从营帐走出,继而仰天长叹:
“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路过的两个兵卒。
那两人刚扛着粮袋走过,被他这么一喊,吓得身子一僵,手里的粮袋都差点砸在地上。贵公子还不肯放过的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满是急切的茫然,又跟着问了一遍:
“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兵卒们脸色瞬间发白,忙不迭摇头摆手,连头都不敢抬的就是小跑而去。
人家是世家公子,还是乌衣巷出身的琅玡王氏,就算疯了也不是他们这群小兵能随意攀谈的。
而且,万一人家突然疯症发急的乱咬人怎么办?
到时候,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看着兵卒们逃也似的背影,贵公子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抬手扶住额头,指腹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来西南是为了避开佛爷的因果,免得我的祖师堂都不保。可怎么、怎么”
怎么佛爷避开了,道爷又遇上了呢?
最可让他无奈的还是,他本来也有办法早早避开道爷的因果的。
只是他也和西南各家一样,没从一开始就判断出深浅,以至于反应过来时就来不及了。
“没事,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语气里却满是勉强的自我安慰。
“佛爷和道爷虽都厉害得紧,但至少、至少道爷只有一位,没像佛爷那样,身边还跟着”
念头刚转过,青州那回瞧见佛爷掌中玉印的模样,便不受控地浮上心头。那可是他这辈子最失态的时刻——便是当年大劫临头,他都未曾这般慌乱过。
没办法,大劫要来,大家都知道,各家也都在未雨绸缪,所以大劫压来时,很多人其实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点上,他也一样,可佛爷那一回则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好似寻常之时,本以为转角过后就是熟悉的家宅,可谁曾想,转过去了,家宅没看见,倒是瞧见了龙争虎斗!
摇摇头后,他又朝着身后的护卫问道: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护卫也是听的心里发苦,他是王平章精挑细选出来的,为的就是防止自己这乌衣巷的贤侄出个好歹。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差事,故而争着要来,便是他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了此间。
谁曾想最后会是这般样子?
可贵人开口,他不好不答,只能是硬着头皮拱手道:
“公子或许可以回京?不如、不如问问家中长辈?”
“回京?”
贵公子悚然一惊,旋即摆手道:
“不可,不可。京都那边的水可比这边深多了,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禁得住京都的风浪?”
他不知道为何文庙放任了道爷在西南搅动风雨,更不知道文庙是否知道佛爷在做什么。
但他笃定京都绝对被文庙看着!
而且这方天地最厉害的那一批,也绝对都看着京都呢!
虽然这帮人恐怕还没落子,可绝对是志在必得。这种情况下,道爷的因果虽然也不好沾染。但怎么看,都是已经平定了的西南好一些。
毕竟此间大道尚水,能帮他极好的避开佛爷的因果!
不等他们继续,两人都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贤侄,贤侄!世叔给你找到法子了!”
贵公子循声看去,果然瞧见了自己那便宜世叔。对此,他有点无奈道:
“世叔啊,您找到啥法子了?”
对此,他根本就没期待过,能别给他添乱,他都知足了!
谁曾想怕什么来什么,这话才出口呢,他就脸色一变的听见王平章笑道:
“我把仙长给你请来了,此刻仙长就在我的营帐里面。贤侄你快去吧!”
“啊?!”
贵公子尖叫失声。
第157章 又来?(3k)
贵公子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脚步都有些发虚。
他这些日子绞尽脑汁想避开道爷的因果,可谁能料到,自己这位便宜世叔竟直接把人给请来了!
世叔啊世叔,我对你不薄,你怎能如此害我?
果然从古至今都是家贼难防啊!
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转身就跑。
可最后,他还是扶额说道:
“小侄明白了,小侄这就过去。”
王平章不解道:
“贤侄啊,你好像不太开心?仙长难道也帮不了你?”
听得这话,贵公子只觉胸口发闷,忍不住又仰天长叹一声——满心都是苦水,却没法说出口:我怕的就是这位道爷啊!
“世叔,您、您不用说了,没啥事,真的。”
说完,他便长吁短叹的朝着王平章的营帐而去。
只留下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最终,王平章只能挠挠头的问着护卫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护卫也是叹道:
“将军,这么困难的问题,就不要为难小人了!”
——
王平章的营帐之内,杜鸢也终于等到了这位王公子。
一见面,杜鸢便笑道:
“王公子近来可好啊?”
贵公子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拱手道:
“托您的福,都好,都好。”
说罢,饶是他也是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
“先前动静极大,您的安危,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西南大旱既然已经拔除,那么您可知道大旱源头究竟是什么?”
他打算在这儿长时间躲着的,不搞清楚西南发生了什么,可不好!
杜鸢闻言笑道:
“我也差不多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还有就是,我有件东西,想要请你掌掌眼。”
其实杜鸢到现在都没彻底弄明白,自己那两位好友究竟是何身份。
这问题没法直接问,思来想去,便索性找来了这位素来自诩眼力超群、无人能及的王公子。
听了这话,一直愁眉苦脸,哀哀戚戚的贵公子第一次恢复了些许光彩和神色。
眼力,是他唯一可以自傲的了!
但马上,他就又是垮了下去。
眼力,也是他最打眼的地方.
他只能拱拱手道:
“晚辈不敢托大,倒也还算有些见识。您若愿意信我,自当尽力为您瞧瞧。”
“只是晚辈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您尚且辨不清的事物,晚辈若是也瞧不出究竟,或是不敢开口,还望您莫要怪罪才是!”
贵公子边说,边是绞尽脑汁的措辞造句,生怕给自己又惹上一层因果。
杜鸢欣然点头:
“既然是贫道的请托,自然是不会怪罪的。届时,王公子你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就是。”
听了这话,这位贵公子终于松了一口气道:
“如此,还请您拿出来让我看看,说实话,您都没瞧出跟脚的宝贝,晚辈也着实心痒难耐啊!”
这大抵是他们这类人的通病:明明凡事都想躲得远远的,偏又对新鲜事物满心好奇,什么都想瞧上一眼。
美其名曰——不多增长些见闻,日后如何辨识因果?
“那就先坐下吧!”
二人齐齐坐在了一旁,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视。
落座刚定,杜鸢也不拖沓,径直从腰间取下那枚精致无比的小印。小印刚一现身,贵公子只粗粗扫了一眼,便忍不住赞叹:
“这般材质,这般形制,当真是物华天宝,不外如是!”
可赞叹的话音刚落,一股莫名的既视感便涌上心头,他的心口也跟着骤然一紧。
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恰在此刻,杜鸢已经将那枚印放在了桌子上,让其完完整整的落入了贵公子的眼里。
一瞬间的,杜鸢曾经在青州瞧见过的一幕,再度浮现了。
这王公子啊,他又刷的一下子就站直了不说,整个人还是跟动画一样直直弹起来,顺带跟着前后晃动不停。
震撼,不解,惊恐,青州感受过的无数情绪,又在这一刻如数挤满了王公子的面庞。
那双号称古今难寻可出其右者的眼睛,同样是死死的落在了这方小印之上。
张了张嘴后,他带着最后一丝不死心的侥幸问道:
“您,您这枚印能否翻过来让我瞧瞧撰文?”
杜鸢依言照办,同时心里还忍不住嘀咕道,这回你不会又跑了吧?
随着杜鸢将那枚小印翻过来,露出了底部的撰文。
“钦承.乾纲?!”
看清了真是这四个字的王公子,这回倒是没跑,他只是短促地“噫”了一声后,就跟着猛地捂住心口,踉跄着噔噔倒退两步,下一刻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杜鸢连忙上前查看,才发现——这人居然就这么晕死过去了!
屋里的动静刚传出去,守在外面的王平章便急匆匆冲了进来,一脸慌张地嚷道:
“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待他瞧见地上直挺挺躺着的王公子,声音瞬间变了调,惊得失声道:
“哎呀!贤侄这是咋了?!”
急忙将其扶起,见其还有气出,应当只是晕过去后,王平章才是松了一口气。
不说这是乌衣巷的贵胄,就是单论二人这么好的关系,他也不能看见贤侄出事啊!
所以,他抬头对着杜鸢问道:
“仙长,我这贤侄咋了这是?”
杜鸢看着晕过去的王公子,心头也很无奈,这回倒是没跑了,但这又算啥呢?
不过杜鸢也大概猜到了后续,这位王公子既然当日不愿点明,今日怕是也会如此了。
所以杜鸢拱拱手道:
“王将军放心,王公子没事,你扶着他回去歇一歇便是。再就是,等到他醒过来,您记得交代他一句。”
王平章一听‘交代’,忙要放下怀里的贤侄拱手应下,可手忙脚乱间放得太急,‘噗通’一声,竟把人直接摔回了地上,还跟着传出‘咚’的一声脑壳撞地的脆响。
“.”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连一向从容的杜鸢都难得地沉默了——这对叔侄,着实有些活宝。
王平章也是尴尬的看了一下摔在地上的贤侄,然后咳嗽着问道:
“仙长不知是要交代什么?”
杜鸢笑道:
“你让他忘了这件事便可。”
说罢,他再次拱手作别,转身缓缓离去。
原地只留下王平章,蹲在地上看着贤侄额头上迅速鼓起来的肿包,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满是发愁。
这要是等贤侄醒了,他该咋解释这额外多出来的伤口啊?
——
待到天色入暮。
躺在床榻上的王公子也终于惊醒了过来:
“我的祖师堂啊!!!”
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呼吸粗重,显然他刚刚梦见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守在一旁矮凳上打盹的王平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浑身一激灵,连人带凳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没缓过劲来。
王公子还喘着粗气,等看清熟悉的帐幔,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可心头的惊悸还没来得及散去,他便急着抬眼扫过屋内,万分焦灼地寻着杜鸢的踪迹——那枚印的事还没弄明白,他哪能安心?
可这么一转脑袋,又是痛呼一声的捂住了额头。
随之就摸到了那包扎好的伤口。
愣了一下,他方才朝着地上的王平章问道:
“世叔,我这是咋了?”
王平章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眼神飘了飘,才撑着桌子站起身,凑上前道:
“额,贤侄你忘了?你当时晕过去,自己摔地上摔的。还是我给你包扎的呢!”
“这样?”
王公子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此刻满心都是杜鸢和那枚印的事,也顾不上细究这伤口的来龙去脉,抓着王平章的胳膊就追问:
“先不说这个!世叔,前辈呢?”
他此刻是满肚子疑问,那枚印代表了什么,几乎没人不知道。
可为何前辈这般高人反而不知道?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他的心头。
见他问道这个,王平章赶紧说道:
“仙长已经离开了,不过临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是何?”
王平章回忆了一下道:
“仙长说,让你醒来后,忘了这件事就是。”
这话说的王公子满脑子疑问。
这是什么意思?
“贤侄啊,仙长是何意思啊?还有你究竟看到了啥,怎么晕过去了?”
王平章还在絮絮叨叨的问着。
王公子则是在一刻猛然醒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啊?你明白啥了?贤侄?”
王公子没有去回答王平章,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青州的佛爷定然知道我这一脉道统所求,所以他的无声惊雷既是点那愚僧,意图叫他自悟,也是点我青州不可久留。”
“那么道爷这里多半也是如此!”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理顺了这佛道二脉两位大能的深意。
说着,他更是看着还是不明所以的王平章道:
“前辈让世叔你交代我忘记了这件事,那就是让我脱开和他的因果!因为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枚印代表了什么,但他还是来让我看了。”
“这里面的意思,定然就是既让我知道西南也非是我所求的安稳之地,更是要借着‘都不知道’来不动声色地帮我摘干净因果!免得我继续沾染这莫大因果!”
王平章还是没听明白,只能愣愣问一句:
“那,那贤侄你之后要怎么办?”
那贵公子望着外面的夜色幽幽长叹。
“既然青州的佛爷是这样,西南的道爷也是这样,那我就只能去京都了!”
第158 碎玉破冰(5k)
这话说的王平章大感意外:
“贤侄,你不是说如今不能回京吗?”
原先他满心想着赶紧把这位贤侄送回京城,免得夜长梦多再生事端,可此前对方总说京都如今暗潮汹涌,绝非安分人该去的地方,劝他不必急着安排。
华服公子长长一叹道:
“如今是那里都不对,小侄我也就只能选一个还算凑合的去处了。”
如今天下,真要算起来,他能去的地方本来很多,可随着在青州露了大腚的惹了佛爷的因果后。
他若想要保住祖师堂,那就只有两个去处。
一个是西南,一个是京都。
而如今,西南有道爷在,那可不就剩下京都一个选择了吗?
王平章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再多问,只略一思索,忽然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
“贤侄,你跟世叔透句实底——京都那边,像世叔这样的凡俗,是不是最好远远避开才稳妥?”
他的本意是想跟着大将军回去领赏的,可现在好像去不得了?
起初他听贤侄说京都去不得,只当是世家与皇室间的寻常纷争,没太放在心上。可这些日子细细琢磨,却渐渐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贤侄口中的危险,似乎并非来自凡俗朝堂?
华服公子微微颔首,继而反手握住王平章的手腕道:
“世叔有所不知,小侄之所以要离开西南,是因我这一脉的身份,实在不便沾染此地的因果。但对世叔您而言”
说到此处,华服公子示意王平章凑上前来,附耳道:
“您最好想办法留在西南,也别想着去图什么了,就守着眼下的职位,安安分分过日子便好。万一真遇上凡俗之力解决不了的麻烦的话。”
“那怡水湖水神和您怎么都有点交情,且为人敦厚,您大可去找他。”
不等王平章继续追问细节,就听见华服公子又补了一句:
“而若是连那怡水湖水神都不行,那也别怕,那水神虽然只是小神,修为,见识都远远够不着一个上佳之说。可他的封正是得了上恩的!既是如此,他管不了的事,自会有能管的人出面!”
能被那枚印玺封正的存在,换做从前,便是他的祖师爷都难得一见。
偏就怡水湖这小神走了大运,竟能遇上道爷这般人物。
也正因如此,往后定然会有不少揣着心思的人,往那小神的地盘凑。真若出了什么岔子,自会有人明里暗里出手摆平。
这一点,都不需要什么才学就能看出来,毕竟古往今来,从没变过!
王平章赶紧点头,同时心里也止不住庆幸,还好此前听了贤侄的,特意揽下了这趟活计。
不然怕是日后提着猪头肉都没什么门路祭拜。
说完,华服公子又是额外叮嘱了王平章不少事情,那个中详尽,反倒衬的叔侄两个好似反了过来。
等到交代结束,都已经是深夜时分。
看了一眼天色后,华服公子叹道:
“世叔,该说的小侄都说了,能善不能善,就全看您记着多少了!”
“贤侄放心,你世叔我定然谨记在心。”
见王平章如此郑重,华服公子便是点了点头道:
“那世叔,小侄告辞!”
王平章心头一惊:
“夜色已深,贤侄这就要走?不妨等到明日啊!”
华服公子继续摆手:
“真要论起来,世叔交代完前辈的吩咐后,小侄就该离开的,如今已经是耽误许久,不能再拖了,小侄告辞!”
说完,他就起身准备离开,就是看着他抱着脑袋呲牙咧嘴的样子。
王平章还是不放心的说道:
“贤侄啊,我给你安排点人手一路护送吧!”
没有皇命,大军肯定是不能动的,但安排十几个亲兵谁都挑不出问题。
可对此,华服公子却讳莫如深:
“不可,不可,如今我是一点儿和西南有关的因果都不想沾染了,世叔啊,你把我那匹毛驴找来就是。”
见他这般言语,王平章也不好再劝,只能点点头的出去安排。
不多时,王平章和华服公子便在大营前双双告别。
“世叔,京都真不是好去处,所以千万别来!”
留下了这句话后,华服公子便骑着那匹越发油光水滑的毛驴屁颠屁颠的朝着京都去了。
看着远方的昏沉天色,他忍不住心头盘旋:
佛爷乐山,道爷善水。京都,虽为大凶,可却不山不水。
此前既然自己靠着西南避开了佛爷,如今显然也能靠着京都避开道爷!
所以,我没错!
越想,他越是轻松,继而骑着毛驴都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就是不知怎么了,他突然觉得脖子有点勒的慌。像是被什么拴着一样。
摸了摸,又什么都没有。
‘怪哉!’
心头嘀咕一句后,他继续向着京都而去。
——
那棵老杨柳树下,老人正捧着杜鸢留给他的封正文书细细琢磨。
他左看右看,实在瞧不出这纸页上有什么神异之处,只觉那重量不同寻常——比寻常纸张沉得多,却也没到生铁硬木那般压手的地步,更无半分灵光外泄。
恰在这时,老人忽然心头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下,他下意识地抬眼朝身侧望去。
月色朦胧里,只见身前几丈外,正静静立着一位身披素白衣袍的女子,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说不出的清冷出尘。
都没得及细看那女子容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便猛地攥住了老人的心神。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让他根本生不出半分抗拒的念头,下意识的便躬身而拜,连抬眼偷瞄一二都不敢想。
可下一刻,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压便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如碎玉敲冰的声音,直直落在他耳中:
“你和他认识?”
话里没提“他”是谁,可老人心里门儿清——能让眼前这位女子特意问及的,定然是那位点化他的仙长无疑!
他略一犹豫,不敢有半分隐瞒,恭声回话:
“若您说的是此前那位仙长,那老朽确乎算是认识。从前老朽因偶然积了些善功,蒙仙长出手搭救过一回;也正因这层渊源,侥幸被仙长记挂,得了些微薄缘法。就连我这水神的封正,也全是托了这份缘法的福呢!”
“原来如此。那么这湖里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声调还是那么清冷,哪怕老人是水神,也感觉彷佛要被冻住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怠慢,连忙回道:
“此人便是先前害我落难的恶徒。仙长有旨,罚他在此处日日夜夜食淤吞泥,好消去他那张嘴犯下的口舌之恶,赎清从前的罪孽!”
女子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继而转身离开。
只留下老人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可谁曾想,那素衣女子的身影才消失在夜色里没多久,老人眼前便晃过一道人影。
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竟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几步就热络地凑到了他跟前,脸上堆着笑,开口便拱着手道:
“哎呦,道友近来可好啊?”
老人心里更是犯起了嘀咕:前脚跟刚走了位气场慑人的仙子,后脚就冒出来这么个陌生人,实在摸不透路数。
他不敢怠慢,只谨慎地拱手回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近来还算安稳,只是不知阁下是?还有您与方才那位仙子,莫非是旧识?”
前半句都还好,可后半句刚落,那富家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去,连语气都紧了几分,连忙摆着手道:
“哎哎,道友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位的身份何等尊崇,我这等人哪有资格跟她认识?我今日来,是想着跟道友您结个善缘,往后也好互相照拂一二!”
开玩笑!那位的来头那么大,哪里能是他这般角色能够攀附的?
但他心里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一听到风声,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世间水神数量何止万千,便是能正儿八经的称一句上神的也不在少数。
可别说能在封正文书里落上那位的印了,便是能跟那位说上两句话的,放眼天下也寥寥无几!
眼前这位怡水湖水神,虽说笨得没认出那位是谁,可偏偏能让那位特意驻足问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神在那位心里,是实实在在挂了号、有名字的!
身份差得太远时,想不动声色地攀上个薄缘,哪敢直奔高位去?就得从这种被大人物记挂过的“小人物”身上入手——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甚至说不得,还能借此攀上那位道爷的关系呢?
一箭双雕,不外如是啊!
所以他一把揽过老人的肩膀,就用着那张怕是王公子见了都要赞叹不已的七寸不烂之舌,给老人说的晕头转向,连连称好,等到反应过来后。
才惊觉自己原本只占了方寸之地的神龛,都被他换成了一座气派而又兼具玲珑的神庙。
“这、这?”
不等老人彻底反应过来,那富家翁更是塞了一块玉佩在他手里:
“道友,你我一见如故,若是那天你想要和人聊聊天了,你就用这个联系我,不麻烦,随便度点法力就是!”
说完,这大腹便便的富家翁便是以超乎身形的灵动一溜烟儿的消失了。
只留下老人独自在原地看着神庙和玉佩发怔。
‘怎么今天自从遇到了仙长后,就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
老人还在发懵。那素白衣袍的主人则是已经走过了活字庙,没有进庙,只是在外面认认真真看了一圈。仔仔细细将这里的一景一物、一人一事,都妥帖地记在了心里。
临走前,她又抬眼望向庙前那口锁龙井,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这一眼,可把井底的黑龙吓得魂飞魄散——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砸了下来,它瞬间缩成一团,鳞片都吓得竖了起来,在水里瑟瑟发抖。
佛号、道号轮着番地往嘴里蹦,念叨得舌头都快打了结,却压根猜不透,井口这回来的,又是哪位能让它连抬头都不敢的大能。
随后,她又顺着杜鸢走过的风景,去看了猫狗洞。
此刻已是深夜,白日里帮返乡的乡亲们修缮家宅、清理残垣,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妖怪们,早已累得瘫在洞里。
连平日里守在洞口、不许生人靠近的两个小家伙,也歪着脑袋靠在石壁上睡死了去。
女子没有惊动它们,只静静立在洞口,目光落在洞上方那块无字石匾上,端详了许久。
随即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水气地底缓缓升起,渐渐汇聚成一条纤细却绵长的水脉,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猫狗洞下。
这水脉不多不少,力道刚刚好,既能滋养洞内妖怪的修行,又不会因水运过盛喧宾夺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做完了这些后,她才迈步去了那座水寨。
先前号称“罗汉将军”的光头汉子,早已带着手下的弟兄们离开了这里,连当初拦水筑的堤坝都被彻底扒平。
西南的大劫既已连根拔除,这水寨便没了存在的意义,留着反倒会堵了下游的水道,误了两岸百姓的生计。
如今的水寨,只剩下几间残破的木屋,依稀能看出从前的轮廓。
书生和那两个修士倒是还在。只是都已经歇息。
可女子刚踏入水寨的范围,那汉子便猛地睁开眼,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直往上窜,惊的他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
擦了一把冷汗后,就伸手拽住还在打坐的好友,略微一解释,两人就都头皮发麻地往寨口赶,脚底下连半分耽搁都不敢有。
一见到那立在月光下的素衣身影,两人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与颤抖,恭恭敬敬地拜道:
“晚辈二人,见过上神!”
女子不置可否,只是隔着水寨木门看了一眼那书生,然后问道:
“为何此人被他落了术?”
二人心头一惊,赶紧解释。
女子静静听着,待弄明白来龙去脉,忽然想起杜鸢此前说过要去儒家看看后,清冷的眉眼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低笑出声:
“倒有几分他的样子。”
二人不明白因果,只能跪在地上保持沉默。
倒是那素白衣袍的主人,思索着点了他们一句:
“若往后没了头绪,或许你可以带着他,去此间朝廷的京师走一遭。”
老者心头一惊,他的本意是带着徒弟去寻他山神师娘的。
但山水不合,他万万不敢在此刻开口,正思索怎么办呢,却听见一句差点让他两眼一黑的话:
“你大道厚山?”
这话一出,别说他了,就连那敢下锁龙井的汉子都是冷汗直冒。
好在那碎玉敲冰的声音没让他们慌太久,便又缓缓响起:
“无须这般惶恐。”女子的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只是素来不喜那家伙罢了,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给你们甩什么脸色。”
方才那话也不过随口一提。
只是很多时候,身份悬殊到了这份上,有时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都好似山巅落石,看着轻飘飘落下,却足叫人哀嚎一片。
是以,她素来不喜和人交流,底下人总爱过度揣摩她的心意,往往一句话能衍生出百种猜测,明明无甚深意,最后反倒惹出一堆徒增厌烦的事端。
可“不喜欢”不代表“看不透”,她特意把话说透,就是怕这两个修士回去后私下胡思乱想。
回头再让杜鸢知晓了,反倒嘀咕她的不是。
两人心头大松,正欲谢恩,却已然发现她说完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随之,她又去了画壁之处,摩挲着那条飞出了一条画龙的崖壁。
她望着这渐渐失了生气的崖壁,沉吟片刻。总觉得不该让这,就这么慢慢变得死气沉沉。念及此,她抬指,朝着崖壁轻轻一点。
随之,天际响起一声龙吟,那已然消散在了天幕下的画龙,又是在席卷的风云之中顷刻成形,继而一头撞入了此间。
重新现在了那崖壁之上,端的是个活灵活现不说。她还在旁边刻下了一行娟秀小字。字迹清雅如流水,却又能在笔锋处见万千气象。
上书:若遇灾年,诚心叩拜,云来雨来。
临了,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杜鸢留。
做完了这些,她方才是眉眼弯弯如月,嘴角轻笑盈盈。
而后她轻轻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个圈——素白的衣袂随清风扬起,像昙花骤开,又似流云轻拂。
此刻的她没有半分大能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轻盈。
寒冬渐去,自是春水。
最后,她去了杜鸢在西南驻足的第一站——寒松山!
驻足凝望过那口曾炼出“乞活丹”的金色丹炉后,忽然心有所感的她,目光骤然投向远方。
视线越过层层山岭,只见一根粗麻红绳,正牢牢拴在一位骑着驴子疾驰的华服公子身上。
初看时,她只带着几分好奇低语:
“居然是他亲自牵的红线?”
可转瞬之间,她便也蹙起眉,重复起杜鸢当日的困惑:
“可为何,是拴在脖子上?”
此时驴背上的华服公子,正想勒住缰绳歇口气,忽觉脊背一阵发凉。他忙不迭回头去看,身后却空无一人。正当满心疑惑时,目光却猛地直勾勾投向寒松山的方向。
“若水运大涨至此的话”
骤然想通某个关键的他,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瞪大了眼珠子,跟着便失声惊呼:
“我的天呀!!!”
紧接着,他扬手狠狠拍在驴屁股上,任由驴子载着自己狂奔而去。
心头更是不断哀叹:
‘世叔啊,世叔,我都说了照前辈的意思,我早该走了的,现在我可是为了你又把自己坑了啊!’
第159章 稻田(4k)
离开西南地界后,杜鸢便是察觉到了,萦绕在周遭四野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转变——有点像是蒙在眼前的薄纱被去了,又有点像是湿热的天气清爽了。
可真要他将这份不同细描出来,杜鸢却一时语塞:那种细碎的感知毫无章法的散在指尖,好似抓不住的流云,只能凭心底的恍然去说个大概。
细细推测下来,这应该就是老白猿它们说的天机恢复了吧。
看着头顶天幕,杜鸢驻足凝望了片刻后,便是笑笑的继续往前。
他打算先去青州看看自己的好友。
最后再去京都走一遭。
这一次也不用沿路打探什么消息,直接怎么快怎么来就是。
加上还有那只小猫儿给的水印,这一回啊,杜鸢是山在高,水在远,都无可阻拦了!
只是路过一处稻田时,杜鸢突然被人远远叫住。
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田垄间立着位老叟,赤着脚踩在软泥里,裤脚卷到膝盖,还沾着些黄泥星子。
这会儿老人一手捏着半截竹梢,正朝身前的水牛低声吆喝,另一只手却朝着杜鸢这边摆着,招呼他留下:
“哎呦,后生哎,能不能留个脚,陪老夫说几句闲话啊?”
杜鸢认真拱手回礼道:
“老先生,天色尚早,自然可以。”
“那感情好啊,你等等,老夫这就过来!”
赶着水牛的老叟笑呵呵的朝着杜鸢走了过来。
那水牛也乖觉,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不说。竟不用人费心牵引。到了近旁,它自己寻了片嫩草坡,低下头慢悠悠啃起青草,连尾巴甩着扫飞虫的动作,都透着股懒懒散散的劲儿。
上一次看到水牛,还是小时候在乡下的事情了,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眼里带着几分怀念与好奇。
看了片刻,他忽然指着水牛的鼻环笑起来:“老先生,您这牛的鼻环,居然不是木头或是藤条编的?”
杜鸢一直记得,水牛的鼻环原是为了方便农人牵引这庞然大物才弄的。
不管什么时候农户家都把水牛当宝贝疙瘩,做鼻环时既要实用耐操,又怕磨着牛受委屈,所以大多用泡过桐油的硬木,或是图便捷的藤条来编。
可眼前这头水牛的鼻环,竟泛着冷亮的银辉——所以是钢制的?
老人摆了摆手,掌心上还沾着点泥:
“的确少见些,不过这东西耐造,重点就重点吧,不打紧。”
说话间,那水牛好似听懂了一般,打了个不屑的响鼻,好似再说,又不是你挂着这玩意。可随之便又低下头去慢条斯理的嚼起了草根。
“哎,后生,坐!一直站着算哪门子事?”老人拍了拍身旁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就是这地儿没个正经坐处,只能让你陪着老夫将就将就。”
话刚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去,青石被晒得热乎,坐着倒也舒坦。杜鸢也不讲究,笑着应道:
“这哪算将就?好山好水绕着,这般景色,光是看着心里就舒坦!”
说罢,便也挨着老人,在软乎乎的草地上坐了下去。
地上没什么像样的凳子,倒摆着两个粗瓷碗——碗沿还带着点窑烧的浅褐痕迹,釉色也不均匀,却是干干净净的,竟像是早料到会再来个人似的。
见杜鸢的目光落在碗上,老人咧开嘴笑道:
“老夫住的地儿,离村里头远得很,就守着这几亩田过活。平日里就一个人,冷清得紧,总盼着能有人来跟老夫说说话。你看,这茶碗都早早就备下了。”
说着,他从身后摸出个葫芦来。葫芦是寻常的土黄色,身上没刻花样,也没涂漆,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葫芦。
拔开瓶塞后,老人道:
“不是啥好茶,就是后山自己种的毛尖,炒得糙了点,你别嫌弃。”
杜鸢轻笑摇头:
“您一会儿不嫌弃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浪费了您的茶水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待到笑声落在田埂上歇了后,老人便拎着葫芦,给杜鸢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粗茶——茶汤是浅琥珀色,飘着几缕细细的茶毫,看着倒十分清爽。
老人先喝了一口后,便是看着杜鸢来时的路道:
“后生,你看着细皮嫩肉的,倒不像常走山路的,可偏生到了这荒山野岭来。怕是一路上走了不少路,也受了不少累吧?”
杜鸢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语气平和得很:
“一路走下来,确实很累,但算不得苦。毕竟沿路的风景,跟从前所见的全然不同,每走一步都有新模样,多看几眼就觉得值了。”
“再说,晚辈刚从西南过来,比起西南百姓们受的那些苦,我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人听了,忽然连连摆手,眉头也慢慢皱起来,不是恼,是怕后生想岔了,语气也沉了些:
“哎,后生,你这话不对。”
不等杜鸢开口,老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直直望着他:
“西南那遭灾的地儿,老夫想起也是揪心不已。当官的跑了,有钱的也跑了,守在那儿熬的,可不都是我这样刨土吃饭的穷苦人?可再怎么说,西南是西南,你是你啊!”
杜鸢无奈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您说的道理,晚辈懂。可若是您恰好能做点什么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人,眼神里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
“就像、就像有群灾民快饿死了,您手里恰好攒着够他们、也够自己吃好几年的粮食,您说,这世上能有几个人,真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毙在跟前?”
老人又摆了摆手,这次动作重了些,把茶碗往石头上顿了顿,茶汤跟着晃出了碗口:
“救!肯定要救!老夫的心是肉长的,又不是石头凿的、生铁铸的,见着人遭难哪能不伸手?可话说回来救了便救了,老夫为啥还要把这事揣在心里,日夜记挂着放不下呢?”
杜鸢握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里多了点怔忡。
老人没管他的发愣,重新捧起茶碗,慢悠悠啜了口:
“记着旁人的苦,总想着能不能多帮衬一把,这自然是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谁来了都说一声好去。”
“可你看这苗。”老人随手折下了一节禾苗递到杜鸢眼前,“刚抽穗时青嫩得很,风一吹就晃,可到了灌浆的时候,就是挂满了穗,却也没见哪株被压得直不起腰。倒是去年有块地,贪多施了肥,穗子结得太满,一场风来便倒了大半——以至于太想扛重,反倒扛不住。”
“你我都是凡夫俗子,不是老天爷,手就这么大,能抓多少?旁人的难处,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硬揽,更别天天想着,该歇着就歇着,做好了就放下。”
老人放下了自己的茶碗,重新拿起葫芦,为杜鸢续上了一碗凉茶:
“你是少年人,少年人的那点心气,跟地里的苗似的,就那么一季,过了可就没了。别学老夫这样的老头子,天天记着这个苦,念叨那个难,把好端端的心气都磨没了。”
杜鸢依旧怔怔然没有回话,没有动作。
只是恰在此刻,那一直默默嚼着草根的水牛,突然“哞”的叫了一声。
声色悠长,也恰好惊醒了杜鸢,看着面前笑呵呵的老人,还有手中重新满上的凉茶。
杜鸢愣了一下后,捧着茶碗说道:
“晚辈受教了。”
老人浑不在意的一摆手:
“受教了可不够,得记在心里才是,你啊,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你应该比老夫这个山野村夫,更明白,少年心气乃是不可再生之物啊!”
老人的手慢慢落在了杜鸢的肩上,像是叮嘱又像是告诫般说道:
“少年人就该脚下生风,眼底有光,更该肩挑春暖!”
杜鸢没有再去答话,只是认认真真点头,继而慢慢啜饮着手中的凉茶。
见状,老人也就笑笑后不在谈论这个。两人坐在田埂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茶,没再说什么责任之类的大话,只偶尔聊两句今年的稻子长势,说两句山里的野果什么时候熟。
待到天色渐暮,杜鸢便要起身告辞:
“老先生,晚辈该告辞了!”
老人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是不该再留你了。你和老夫不一样,老夫这辈子,注定就守着这几亩水田过活。你却该去看遍这朗朗乾坤下的崭新天地。”
他望着远处归巢的飞鸟,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老夫老了,未来合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杜鸢认真拱手一拜:
“谢过老先生教诲。”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可就在脚步刚动时,老人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哎,后生,你先等一等!”
杜鸢停下脚步,问道:
“老先生可是还有什么指教?”
老人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西南方向,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那里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老夫只是看你这样的年轻人,一天天愁眉苦脸也就算了,却连自己都看不清楚,才说道了几句。”
话音落,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也愈发温和:
“老夫啊,方才听你说打西南来。后生,你可知晓,那传闻中仙人向老天爷借来的丹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老人指向了自己身后的田亩还有那头依旧吃着草根的水牛道:
“老夫是个土里刨食的,听到有这般玄妙的丹方来,着实好奇的紧啊!所以,后生你看?”
杜鸢点头笑道:
“记着的,这方子,晚辈一直记着呢!”
说罢,杜鸢左右看了看后,便是从地上捡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指尖在石面轻轻蹭了蹭,抬手便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石屑顺着指缝落在泥土里,不多时,“乞活丹”的丹方便清晰地印在了石面上。
紧接着,杜鸢双手将石头捧起,稳稳递到老人面前,道:
“老先生,这便是那乞活丹的丹方!”
老人连忙双手接过,生怕失了轻重,凑到眼前细细端详。不过片刻,他便眉梢舒展,笑逐颜开,连声音都亮了几分:
“好!好啊!这么好的物件,怕是好多年都没出过了啊!”
见老人如此高兴,杜鸢也是笑笑后,便拱手道:
“老先生,杜鸢告辞!”
这一回,老人没再挽留,只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挥了挥,便立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掠过,他望着杜鸢的身影渐渐融进远处的烟霭,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待到此间只剩下了他和那头依旧在吃着草根的水牛后。
老人方才指着牛儿骂道: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个吃吃,我这点家底啊,怕是早晚被你吃光!”
牛儿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抬了抬脑袋,朝他喷了个带着草气的响鼻,尾巴还慢悠悠扫开了落在背上的苍蝇,随即又照旧埋首,把草根啃得沙沙响。
老人哪里真恼,不过是随口逗趣,见状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末,重新坐回方才两人饮茶的那方石头上。
可就在他垂眼摩挲着手里的石片丹方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原本只是青禾的稻谷,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苗灌穗。
不多时,便是从熙熙攘攘的青绿,变作了如今的满眼金黄。
老人抬眼,眯着眼望着眼前的水田,随之抱着怀里的葫芦咧嘴笑道:
“哎呦,这可真是顶好的收成啊!”
——
告别了那位老先生后的杜鸢正迈步走在山野之间。
行至一处山崖,他忽然驻足。崖下的山道上满是人影,挑着半旧布囊的汉子、牵着蹦跳孩童的妇人,还有背着竹篓的老者,都是听闻西南旱情已解,急着返乡的人。
看着这样的他们,杜鸢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后,便是倍感轻松的向着青州而去。
只是顿了顿的,他突然抬眼看向了远处的一条小溪。
小猫儿送的水印,还一直没用过呢!
一步踏出,便稳稳立在了溪流之前,继而试探着,踩在了起起伏伏的溪流之上。
果不其然,全然无事,好似平地!
倍感新奇的杜鸢在水面之上试着走了一圈后,方才是大笑着迈步向前。
这一夜,天下水运大涨,尤以青州水路为最!
随之,山势渐生,惊的各路仙家纷纷嘀咕,如此变故究竟为何。
第160章 娃啊,你着相了!(3k)
看着久违了的青州土地,杜鸢一时间都有点恍然。这是自己误入这片陌生天地的第一站。
那些日子里的摸爬滚打,桩桩件件都清晰无比,实在刻骨铭心。
笑了一下后,杜鸢从弥水河上一步迈出的走到了河岸边上。
看了看日头,理清了方向,便顺着官道一路找了过去。
不多时,杜鸢就瞅见了那座茶棚。
还是和以前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依旧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唯一变了的就是招牌。
从最开始简简单单的两文一碗,变成了如今的一碗售钱二文,二碗分文不取,三碗半价惠客。
这是杜鸢第一次从这儿过时,店家就换上的,后来虽然也被店家请来过,但是那时已经夜深,杜鸢反倒没注意到这个去。
会心一笑后,杜鸢又瞅见了那个自己送给店家的碗——如今依旧好端端的供在里屋最显眼的地方。
熟悉的一切让杜鸢越发怀念,不过是离开了这么一段时日,没想到竟然有恍若隔年之感。
杜鸢驻足凝望片刻,才寻了个临道的空座坐下,扬声笑着唤道:
“店家,来一碗热茶!”
“好嘞,来了您。”
那声应和依旧中气十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让杜鸢心头一怔的是,闻声端着粗陶茶壶与瓷碗快步过来的店家,眉眼间满是初见的客气,竟似半点没认出自己来。
熟门熟路的给杜鸢满上了一碗热茶后,店家又指了指棚外挂着的招牌,热络地介绍道:
“咱们小店有规矩,续第一碗茶分文不取;您要是还觉得不过瘾,再添一文就能喝上三碗,划算得很!”
这话说的杜鸢十分惊奇,店家这是真没认出自己来?
想到了那华服公子的杜鸢,突然又看向了自己的手。
当日在寒松山上,那自诩一双眼力无人能出其右者的王公子,也是没能认出二人之间曾见过一面来。
所以,如今这是一样?
思绪翻涌间,杜鸢连忙叫住正要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的店家,问道:
“店家,您再仔细瞧瞧,可还认得我?”
店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向杜鸢,眉头微蹙着端详了好半晌,目光从眉眼落到衣襟,又缓缓移回来,最终还是歉然地摇了摇头:
“实在对不住客官,我瞧着您面生得很,确是没记起您是谁来。”
说完,店家又笑着说道:
“要不,您提个醒来?说不得我一琢磨就给您想起来了呢?”
杜鸢迟疑了一下后,终究是摇摇头道:
“无妨,无妨,您忙去便是。”
青州的佛爷,西南的道爷,还有要去京都的儒生。
杜鸢还是打算将其好好分割开来。
如此对自己十分方便,且好处极多。
既然打定了这般主意,就不好在让店家知道了,倒也不是信不过对方。
只是世间许多事,从来都是个不知道才最安稳,一旦知情,反倒容易平白将人牵扯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境遇里。
可杜鸢没料到,刚目送店家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阁下瞧着,倒是位同道中人吧?”
杜鸢顺着看去,只见那开口的汉子胸襟大开,气质洒脱。旁人看了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寻常壮汉,了不起会几手拳脚功夫。
但杜鸢看去,却能明锐的看出一点异象来。
只是这份“看见”实在有限,他也只勉强能察觉到汉子周身萦绕着一丝微末气脉,在皮肉下缓缓流转,微弱的险些忽视。
这般眼力,莫说和如今他在佛、道二脉的修为比了,就连他第一次踏足青州时的水准,都远远不及。
杜鸢瞧着,心头反倒掠过一丝好笑——看来自己这儒家一脉的修为,还差着不小的火候啊。
杜鸢对此倒也不甚在意。毕竟他并非真的要从头修起,不过是在已有的根基上,另择一条大道重新摸索罢了。
且以他的能力,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认认真真布置一下,轻易间便可一日千里!这么一来反倒显得如今这种状态十分难得了。
“的确算是道友!”
见杜鸢坦然认下,那汉子眼睛一亮,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凑过来些问道:
“我就瞧着阁下气度不一般,定是同路中人!只是还没敢问,阁下究竟拜在哪座仙门之下?”
杜鸢指尖在茶碗沿轻轻摩挲片刻,缓缓道:
“算起来,该是儒家一脉。”
“儒家?”汉子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显然没听过以儒家为仙门的说法。
但这点困惑转瞬就被他掩去,话锋一转,又问道:
“原来如此。那道友今日来这茶棚,莫非也是想探探这位店家的根底?”
“哦?这话怎讲?”杜鸢抬眼反问。
汉子左右瞥了瞥,随即压低声音,指尖朝着茶棚后檐的方向虚指:
“道友竟没察觉?这店家的茶棚后头,一直挂着二三十把泡过桐油的纸伞,日夜不撤;而且他每天都会对着那些桐油伞,恭恭敬敬奉上三炷香,从未断过!”
说到这儿,他拍了下大腿,语气笃定得很:
“再加上我平日里打探到的零碎消息,我敢断定这店家手里,怕是养着几十个阴兵!”
杜鸢闻言,下意识回头扫了眼茶棚后方,又转眼看向周遭。
邻桌的茶客正高声谈着青州近来的粮价,远处有人挥着帕子招呼店家续水,汉子旁边甚至还有个孩童在追着蝴蝶跑,可竟无一人对他们的对话侧目,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两人的声音与周遭的热闹隔了开去。
杜鸢认真瞧向那汉子,很快辨出玄机在他脚下:
不是地面上那几道刻意用脚尖画出、看似符箓的浅痕,而是他鞋底压着的某样东西。
一丝极淡的气机正顺着他的鞋底缓缓流转,却又明显绕开了那些故作显眼的痕印,只在鞋底盘踞。
显然,这汉子是既要给自己展示能力,又要防着自己。
杜鸢心头了然:这倒不是什么恶意,不过是走江湖的寻常心眼——既想露几分本事拉近距离,又要留一手防着意外。
这让杜鸢嘴角微扬地反问:
“就算他真养着阴兵,那又如何?”
汉子见他不惊讶,反倒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热切:
“我手里也算捏着点好东西,盘算着拿去跟店家换几个阴兵来!最好啊,还能求他传我那豢养阴兵的法子!”
“你是不知道,这阴兵可厉害得紧!再厉害的鬼物见了,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拦路作祟了!”
听他这话,杜鸢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这汉子的言行间,透着一股对“仙门”“阴兵”的粗浅认知,着实不像是那些老东西的正经门人。
他又多瞧了汉子几眼,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身后那座隐约可见的青州城轮廓,心头恍然:
这汉子,怕和昔日青州那僧道、还有那两三个不成气候的小妖一样,都只是那些老东西布下的“棋子”一级罢了。
懂些皮毛,知道点零碎消息,可真论起来却连他这个异乡人知道的都不及。
不过瞧这汉子眉眼坦荡,说话时带着股未经世故的热切,倒不似作恶之徒。
杜鸢沉吟片刻,便动了提一手的心思。当然,自己如今眼力不够,与之相处的时间也短,不能就此便作了判断。
所以杜鸢心头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方才是继续看向了汉子。
随之,杜鸢笑道:
“娃啊,你着相了!”
杜鸢本想说道友的,但正欲开口时,却还是忍不住来了一句‘经典’。
此话一出,那汉子亦是本能的觉得那里变了,可修为太低,眼界更低,只能靠着天人交感和那丝来自杜鸢的善意,模模糊糊的觉察出一点不对来。
旁余的,那是半分也说不出来。
但他这个人,不笨!
所以他马上从先前那副洒脱样子变成了如今正襟危坐,至此还觉得不够的,又赶紧起身拱手问道:
“还请指教!”
杜鸢笑着点了点他道:
“你啊,见了旁人的脸皮,觉得他们笑着便是好了,却没想过他们皮肉之下是不是还有两颗心藏着呢?”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汉子猛然想起了那将自己收为外门弟子的师傅。
但这终究是对方的一面之词,所以他还是说道:
“那是我恩师!阁下还请慎言!”
杜鸢看了看他,然后突然抬起手中茶碗朝着他面门就是一泼。
茶水温热,别说修士了,就算是孩童都烫不到,所以汉子没有觉得痛,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却又赶在开口之前。
突然觉得灵台清明无比不说,他还从背后听见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色虽然因为哀嚎而变了调子,但怎么听都像是自己的.恩师?
一时之间,汉子的脸色变的极为精彩。
杜鸢也放下茶碗笑呵呵道:
“你看看你,我都没说是谁呢,你就觉得是在指你的师傅,这不是说其实你自己都隐约猜到了不对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迷于那副笑面相啊?”
汉子嘴唇微微颤动片刻后,便是冷汗淋漓的跪在了杜鸢面前:
“小人知错了,还望前辈救命啊!”
第161章 重逢(3k)
见他如此,杜鸢急忙上前一把扶起了他道: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相逢便是缘法,遇到了自然要搭救的!”
饶是如此,汉子也还是惊魂未定,因为他身上的东西基本都是‘恩师’给的。
所以他忙不迭的把那些家伙一溜烟儿的掏了出来。
“您,您看这些?”
杜鸢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地打断道:
“不必费心,这些小玩意派不上用场。那厮在你身上动的手脚,根本不是这些,而是一缕藏在你后心、悄悄吹灭了你肩上两盏灯的阴魂。”
汉子听的面色几乎和白纸无异。俗话说人有三盏灯,自己这就给吹灭了两盏了?
难怪这些日子总觉得头昏脑涨、精神不济。
他原先只当是撞了脏东西,这才急着要向店家求阴兵护身,却没料到竟是命灯被灭的凶险!
“你也别怕。”杜鸢放缓了语调,语气带着安抚,“如今那厮不仅被我去掉了这缕神魂,还被我泼掉了一身气候。他啊,缓不过气来找你麻烦了!”
以前对付这些老东西,自然麻烦的紧,只能硬着头皮去装,最后看谁先怂。
现在,我都是你佛爷了,我还能跟以前一样连你这么个东西都摆不平?
“啊?!”
汉子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里连连发出短促的惊叹,满脸不敢置信。
就、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把他一直视作“神仙”般的“恩师”给收拾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竟没有半分怀疑,反倒觉得眼前这位说的全是真的,甚至可能还藏了几分本事没说的格外谦虚!
“你呢,若还是觉得不安,你不妨留在店家这里。”
说着,杜鸢便看向了还在里屋的店家笑道:
“他啊,白天守着茶棚招待往来客人,夜里却会摆下宴席,招待那些游荡的阴魂,帮它们了却生前没完成的遗愿。”
“这可是不小的功德。只是这般一来,即便有那僧众遣来赎罪的阴兵帮衬,他想来也常常忙得分身乏术。”
杜鸢转回头看向汉子,语气诚恳:
“你不如去给他打打下手,平日里帮着照看茶棚、打理琐事,既能换个安稳住处,避开那些阴私算计,还能跟着攒些福德。你觉得如何?”
汉子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可片刻后,又是不好意思道:
“这好是好,可人家凭什么要我啊?”
杜鸢被他这副实诚模样逗得笑了笑,提点道:
“这个简单。你只需跟他说,你认识我,而我又与那小西天的僧众素来相熟,再提一句他帮鬼是帮,帮人自然也还是帮。凭他的性子,定会应下的!”
店家是个好人,有了这一层关系后,肯定会答应的。
且,给他派一个会点修行的打下手,也确乎是双赢。
“您这般恩德,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报了啊!”
看着有点不知所措的汉子,杜鸢笑道:
“无妨,无妨,我其实啊已经拿了回报了!”
原先杜鸢还在想着,要将佛、道、儒三脉身份彻底分割开来,为求万全,各脉修行都该自力更生。
可此刻转念一想,却忽然通透了——未必非要把界限划得那般死。
就像眼下这般,自己大可以借佛道二脉的至高修为,为儒家一脉的修行铺路,如此反倒能有高屋建瓴的通透,并避开许多弯路。
心头念了一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后,杜鸢又抬眼看向了汉子。
果不其然,这一次啊,他看的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虽然还是远远不如其余二脉,但也算是‘有所得’了。
说罢,杜鸢便起身拍了拍汉子的肩膀道:
“我也该告辞了,不必多言,也不必多礼。”
随之,杜鸢便迈步走向了神庙方向。
只留下汉子一个人还跪在地上愣愣看着杜鸢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先前追着蝴蝶跑的小童才晃悠到跟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满是天真的疑惑:
“叔叔,你怎么跪在地上呀?我娘说地上有灰,会把衣裳弄脏的!”
汉子这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话到嘴边却磕磕绊绊:
“叔叔就是、就是腿有点麻,歇会儿!你不用管对了,小朋友,你现在才看见叔叔跪着吗?”
“是啊,”小童眨了眨眼,歪着头更疑惑了,“刚才我追蝴蝶的时候没看见,回来才瞧见的,怎么了?”
汉子顿时又是一惊的看向了四周依旧热络无比的茶客。
他的符早就随着他心神失守而破了功,所以为何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来?
怔了片刻,汉子忽然朝着杜鸢消失的方向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敬畏,口中喃喃自语:
“缘,缘,缘,这缘法二字,果然是万般玄妙,半点由不得人猜啊!”
他今日有缘,所以见了真仙人,以至捡回了一条性命。
旁余茶客无缘,所以哪怕这般动静就在眼前,都还是见之不得!——
山路上的杜鸢走的很快,只是快到神庙时,杜鸢又好似那汉子一般略显不知所措的看向了自己腰间。
一左一右,各自系着一枚小印。
左边那枚是好友所赠的山印,右边则是小猫送的水印。
都很轻,但杜鸢却总觉得好像挂了两座山,嗯考虑这两位的神位,许是该说左边挂着一座高山,右边悬着一条大渎?
胡思乱想中,杜鸢好几次抬手想将水印解下来藏进袖中,可指尖刚触到绳结,又悻悻收回——这般刻意遮掩,反倒落了掩耳盗铃的嫌疑,若是被好友瞧见,岂不是更显心虚?
纠结许久,都没个结果不说,额角竟微微渗出些薄汗。
恰在此刻,突然一缕山风袭来。随之还有一道熟悉又带些戏谑的声音传来:
“怎么?都到门口了,还杵在那儿当石狮子?我这小庙,难道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杜鸢心头一窘。
原来好友竟一直守在庙里瞧着他,怕是连他这半天的磨蹭、还有反复的纠结,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此处,杜鸢干笑两声,对着神庙方向虚虚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撞破心思的尴尬:
“哪能呢,这就来。”
说罢,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庙门走去。
磨蹭半响,杜鸢终是到了阔别已久的山间小庙。
自己帮着盖上去的万民瓦还在那上面好好的铺着。与周围瓦当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神庙门口,杜鸢踌躇了一下后,终究是走了进去,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神台与香炉,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与亲近:
“我回来看您了。”
可对方却不接道:
“这话说的我好似是你什么长辈一样。怎么,你觉得我太老还是你太小?”
自己好友应该是还在生气。
只是当日自己究竟什么地方惹到了对方呢?
杜鸢一边在心里飞速复盘旧日情形,一边连忙摆手,语气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许久没来看看你了,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
那道声音没再接话,庙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山风穿过窗棂的轻响,伴着香炉里余烟袅袅的淡香,将这份沉默拉得有些长。
杜鸢注意到,香炉里虽然多了许多香灰,可依旧只有自己那一炷香。
而且还是没烧下去。
那份沉默里没有难堪,反倒像老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藏着几分未说透的嗔怪,也裹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
许久过后,那声音才是跟着响起:
“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没有说太多,但杜鸢能够敏锐的感觉到此前那个熟悉的好友,又回来了。
一时之间,他紧绷的肩头都跟着松了下去。
左右看了看说道:
“我以为韩家人会在这儿呢!”
空灵的声音继续响在杜鸢耳旁:
“我喜欢清净,又知道你要回来,就让他们离开了。”
杜鸢听的心头又是一动,不对,自己这好友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
但细想下去,又说不上来。
最终杜鸢只能顺着说道: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韩家人会不天天守着你。”
听到这里,那声音也染上了几分笑意,慢悠悠的飘了过来:
“千万年来,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山上神仙,他们啊,的确是从来没变过。”
话音顿了顿,又添了几分似叹似疑的轻吟:
“有些时候,我甚至都在想,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的‘亘古不变’。”
话到此处,那道声音忽然沉下,褪去了先前的漫不经心,朝着杜鸢认真发问:
“所以,你还是要去儒家看看?”
那日神庙所谈,人可能忘了,神却没有。
杜鸢点点头:
“是,我想去此间朝廷的京都走一趟,也想以儒家的身份,再好好走一遭这天地。”
那声音没有如小猫一般阻拦和强调,只是愈发郑重的道了一句:
“她想来告诉过你,我和她各自都捏着一枚极为了得的本命字吧?”
“额”杜鸢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如实答道,“她只说过自己有,没提过你这儿也藏着一枚。”
这回答让那份严肃显得有些难以落下,倒衬得微妙的哭笑不得。许久之后,那声音方才是好笑道:
“罢了罢了,倒是我多想了。不绕弯子了——我就问你一句,我手里这枚本命字,你要不要?”
当日没提这枚字,从不是藏着掖着。是怕杜鸢知道了,便因着这枚字,偏移了原本想走的路。而扰乱了本心。
如今既然他已经自己决定了要把三教都走一遭,那这枚能帮他在儒家路上多撑几分底气的本命字,自然该交到他手里。
第162章 君子啊,得佩剑!(3k)
儒家本命字,自古以来便是有小位之称的大神通。
哪怕绝大部分人悟出的本命字往往都算不得上流,可这也依旧是诸多大神通者都赞不绝口的神通。
毕竟这东西不论修为高低,血脉贵贱,只要悟了就拿到了手里。
而一旦得此一字,往往便能生发出惊天动地的能耐。
便如那一个“搬”字:搬人是搬,搬物是搬,纵是横亘天地的巍巍山岳,亦在“搬”之一字的涵盖之内。
再说一个“破”字:破风是破,破阵是破,便是大神通者的护体神通,看家法宝,不也可以在一个“破”字之下?
最终能臻至何等境地?全看悟字者自身对这一字的通透与契合。
是以儒家诸位陪祀圣人中,竟有毕生只修一字、凭此立身成圣的存在!这门神通的卓绝,本命字的矜贵,由此便可见一斑。
更因如此,在至圣先师开此先河时,才会默许高位神灵们各自捏住一个字好好藏起。
毕竟天下诸多字里,可有好几个字仅仅是听着便知道了得无比。
而此刻,杜鸢只要点了头,他就能平白得一个这样的字来。
甚至于,他还可以回头去一趟西南荒山小庙,只要对着那小猫儿服服软,说两句话好话,他就能又能凭空再得一个去!
这般好事,古往今来,怕是仅有今日这么一遭!
而面对这般好事,杜鸢的回答依旧和当日一样。
“我不能,也不会要这枚字。”
于此,那声音并不惊讶,因为早就知道了答案,可即使如此,也还是忍不住重申了一句:
“哪怕是先听听是什么字呢?”
杜鸢笑道:
“不用了。”
可这轻描淡写的回应,却让那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添了几分严肃:
“若是‘不用’二字,我反倒盼着你收下。只因这说辞里,听着便像你对自己的心志仍有动摇。”
在那声音眼里,杜鸢要求的极大,既然如此,他的心志就不能在这上面有半分缺陷。
否则必然登不上去,而若登不上去,那自然得有强大依仗在身,以保万全。
毕竟这可是在求三教合一!
这条路,旁人说了,无论成败都不打紧,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更没有走到高处的机会。
可杜鸢不同,他真的有可能成功。
所以一旦失败,引来的反噬也必然超乎想象!
故而杜鸢说不要,反而希望他拿去好多出几分底气。
反之的话,便说明杜鸢道心依旧坚韧不拔,无须忧虑。
同样的,这也是始终没有点破这是什么字的根本理由。
为的就是以此辨出杜鸢是否还能继续走下去。
这话倒让杜鸢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怔然,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轻声解释道:
“我不想知道,是因为想要留点好奇给自己。而非是我担心知道了便持不住本心。”
毕竟,心里存着点未知的空白,往后踏在求索自己本命字的路上,才能多几分揣度、几分探寻的乐趣。这,才是杜鸢不愿提前知晓那字的真正缘由。
那声音没有在开口,只是认认真真的端详着杜鸢。
许久之后,方才笑道:
“看来还是我小看了你,啊啊,明明我总是在不断拔高心里对你的想法,可你却总能让我眼前一亮。”
闻言,杜鸢亦拱手还礼,朗声道:
“能得如此评价,杜鸢荣幸之至!”
笑意渐歇后,那声音又在杜鸢耳边响起,先前的郑重已经没了,余下的是充满随意的闲谈:
“可想过,日后要去求个什么本命字?”
杜鸢轻轻摇了摇头,坦然道:
“还没想好呢。毕竟这条路才刚起步,哪有刚抬脚就知道结果的道理?”
“也是啊,天底下本就没有这般的道理。”
这一声回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应是想到了往日。
杜鸢听出了这里面的沉郁,却没去追问——他心里清楚,有些事哪怕情谊到了,也未必能轻易开口,冒然探寻旁人藏在心底的过往,反倒显得唐突。
短暂的静默后,那声音先轻叹了一声,才重新开口,语气愈发温和:
“你这西南一行,该是见了不少人和事吧?眼下时间还早,陪我说说吧。”
杜鸢笑着颔首道:
“乐意之至。”
于是,一人一神便在这方寸神庙里,慢悠悠说起了杜鸢西南一行的见闻。
大多时候是杜鸢在讲,从川水烟雨到西南大旱,从路边凡俗到山野大修,桩桩件件都说得细致;那声音只偶尔插一两句话,或是问一句“后来呢”,或是轻轻应一声“原来如此”,从不多加打断。
没有针锋相对的试探,没有急功近利的追问,只有这般慢悠悠的诉说与倾听。
一个极好的说客,一个极好的听众。
端的静谧无比,恬淡怡人。
许久过去,待到杜鸢说完了自己记得的每一件事情后,他才惊觉居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居然说了这么久。”他轻声叹道,语气里藏着几分意外的松弛。
“是啊,居然这么久了,居然这么快了。”
那声音依旧恬静,但也多了几分叹惋。
因为二者都知道,要告别了。
“你向来是停不下脚步的人。”那声音慢慢道,字句里满是理解,“毕竟你心里装着的所求,本就容不得半分停滞。我不会再多留你,只是有句话,想请你记得。”
昨天就已经散去的郑重再度被提了起来:
“我要请你记得,若是那天真的走不下去了,不要硬扛着,我这小庙永远都会给你留一个位置!”
如果说小猫是想随时站在杜鸢身后给他多撑出几分底气,那么她则是想要给杜鸢永远留出一份余地。
“多谢厚爱至此!”
杜鸢深深一拜。
那温婉恬静的声音依旧绕在了杜鸢耳畔笑道:
“既然要去儒家看看,那就是要当个君子的。君子啊,得配剑!”
自古君子,总得配一把称手的剑才像样。
昔年至圣先师周游列国,最出名的或者说最先出名的,不是他的学问,不是他的三千门人,而是他的剑。
自那之后,君子佩剑,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常识。
“你不愿收我手中那枚本命字,那这桩事你可得好好听着——这并非我要送你什么,毕竟我身边实在没什么长物,能够配得上你。”声音顿了顿,才续道,“我只是想给你指个去处,说不定,你能在那儿寻到一把真正配得上你的剑。”
一把剑?
杜鸢眼底顿时亮了几分,心底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是啊,哪个少年人不曾有过“仗剑走天涯”的梦?
若能有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伴在身侧,逢山开路、除暴安良,岂不快哉!
“杜某洗耳恭听!”
“你既要去此间朝廷的京都,不妨先绕一绕路,去那‘江河汇流’之地看看。”那声音带着几分歉然的模糊,“至于更具体的方位,我也说不太清了。当年被困在此地时,只模模糊糊记得,那把剑该是落在了那一带。”
天地将逢大劫,世间各家各脉多在绞尽脑汁躲避劫数,只求能熬过乱世、静待大世降临。
但绝非人人都作此想——像祂们这般,要在大劫临头前分出胜负、斩断过往因果的,其实不在少数。
也正因为这般乱世纷扰,许多曾震慑一方的至宝,才悄然从高天之上散落人间,成了静待有缘人寻得的无主之物。
杜鸢也不失望,只是认真垂手道:
“即便这样,也万分感谢了!”
见杜鸢这般高兴,那温婉的声音也跟着笑了起来,顺着还带着几分好奇道:
“你很想要一把剑?”
杜鸢连连点头:
“从小就在想了!只可惜,一直没什么机会。”
小时候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认真工作,真没什么机会给儿时的爱好买单。
说着,杜鸢又是道了一句:
“正所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这是贯休的诗,也是许多人对剑客的向往。
这话一落,那声音里多了几分讶然:“这诗倒别致,是你自己作的?”
杜鸢连连摇头道:
“我虽然也自认是个夫子,但作诗真不行,所以这是前人所留。只是适逢其会,觉得合适,才说道了出来。”
“难怪了,我说怎么小家子气了点。”
没什么贬低的意思,只是有几分恍然。因为这不该是山巅大修的眼界下能写出来的。
杜鸢听得先是一怔,心里暗暗纳罕——这般流传甚广的名句,也算得上“小家子气”?
可转念一想,他又无奈地笑了笑,彻底释然了。
可不是么?贯休先生的文采固然冠绝当世,能写出“十四州”的壮阔,但眼前这位,偏是修为深不可测、见惯了高天景象的存在。
在祂眼里,“十四州”的格局,或许真就少了几分跨越山海、囊括天地的气度。
不是谁错了,纯粹就是版本不同,数值不同.
“总之,江河汇流之地,你一定要记得多看,多留意。如果说那把剑还能有谁找到。那你必然是最有可能的人!”
杜鸢越发上心,连带着还忍不住问道:
“能否说说那把剑的具体样子?”
可对此,那向来温婉的声音却多了几分促狭道:
“你不是希望多几分留白给自己的好奇吗?所以我也就不说了!”
第163章 桥剑(3k)
听到这略带促狭的声音,杜鸢有点无奈。
他想起了这位对小猫的评价,虽然真的一直都是温文尔雅,但这位的确有时候总会记得你的‘不是’,然后给你一个哭笑不得的‘软钉子’。
杜鸢抬手挠了挠头,没再纠缠先前的话题,转而放软语气问道:
“那、能不能先说说这把剑的名字?”
那声音里的揶揄却没散去,依旧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不行哦。早早说了名字,往后寻剑的趣意,不就少了大半?”
“这”杜鸢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如今大世将至,我既沾着您这般深厚的福缘与因果,若是连该寻的剑都找错了,岂不可惜?”
听到这话,那声音里的揶揄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思索过后的郑重:
“若真让你找错了,或许那‘错’的,反而才是真正合你心性、衬你道途的?毕竟,会找错,不就说明,你觉得这把剑真的适合自己吗?”
杜鸢闻言心头便是一怔,仿佛被一语点醒,随即恍然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是了!先前明明想得通透,此刻反倒被执念绕住了。终究是我修行还不到家,总想图个尽善尽美!”
说罢,他整了整衣摆,再度拱手作揖,语气满是诚恳:
“杜某也该告辞了!”
那温婉的声音没有在响起,只是山风徐来,代为送别。
——
杜鸢告别了山间神庙,向着那江河汇流之地而去了。
因为好友也不清楚具体所在,所以杜鸢只能是按着堪舆图去找。
只是这一趟行程,既没有此前奔赴西南时的焦灼,也无需像上次那般急着返程拜访好友,心境倒松快了许多。
也便多了几分闲情逸致,能慢下来瞧瞧沿途的景致。
连带着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异样,不知是不是受了那小猫的影响,如今他总偏爱沿着水畔行走,听着潺潺流水声便觉得莫名心安。
可沿途常有荒无人烟的野地,走着走着便没了方向,连自己身处何地都辨不清。
这一回,他便又撞上了这窘境。抬眼望去,身前身后尽是模样相似的青山,脚下的流水也瞧不出半分差别。
手中虽攥着堪舆图,可这般景致雷同的地方,那图攥在手里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他最后低头瞥了眼那堪舆图——与其说它写实,倒不如说更偏向写意,甚至有些地方潦草得近乎抽象。
杜鸢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将图卷好,收进了随身的小印中。
小猫送的水印同样有纳物的能耐,也就是说如今他手边有两枚可储物的印玺,平日里便随意换着用,倒也方便。
左右看了看后,杜鸢开始想着,究竟是用水印踏水而行,还是用山印缩地而去呢?
一时间,杜鸢忍不住失笑:有时候选择太多,倒也成了桩“奢侈”的烦恼。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喊:
“那位公子!那位公子留步!”
杜鸢闻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小河面上,一叶渔舟正顺着缓流悠悠撑来,船头立着位头戴旧斗笠、身披粗布短褂的船家,手还在朝他挥着。
“船家,可是在唤在下?”杜鸢扬声问道。
“可不是唤您嘛!”船家撑着竹篙将船靠得更近些,爽朗笑起,“您瞧瞧这荒山野水的,除了您还有旁人?”
杜鸢也跟着笑了,问道:
“那不知船家唤住在下,是有何事?”
船家抬手朝杜鸢身后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指了指,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还能有啥事儿!看公子您这模样,多半是第一次往这边远游,瞧着是迷了路吧?”
“您且在岸边等着,我把船划过去搭您。要说送多远我不敢应,但送您到前头的县城去,却是绰绰有余!”
杜鸢连忙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那便多谢船家相助了!”
船家已经撑着竹篙将船稳稳靠在岸边,立在船头笑得豁达:
“您要真谢我,也不用多客气,一会儿给老朽几枚铜子儿,让我换口浊酒解解乏,便再好不过啦!”
“一定,一定!”杜鸢笑着应下,手脚利落地踏上了船家的渔舟。
水流不急,小河不大,渔船也就悠哉悠哉而行。不过看着两岸倒退的风景,想来速度只是看着慢而已。
当然了,真要和小猫的水印比,那肯定是天地之别,只是计较这些作甚?
慢下来,才能看得见生活,看得清天地!
杜鸢望着两岸景致,随口问道:“船家,我问句实在的,咱们这会儿是在哪个地界啊?”
船家手里的竹篙轻轻往水里一点,稳住船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呦?看您这样子,莫不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确实走了点距离了,嗯,我是从青州过来的。”
“青州?!”船家的竹篙猛地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满是惊叹,“哎呦!那可真是远透了!我年轻时候跟着马帮去过一回青州,光在路上就走了整整八天,累得我回来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您这独自走这么远,是为了啥要紧事啊?”
面对船家的好奇,杜鸢只淡淡一笑:
“也没啥要紧事,主要是想四处走走,看看不同地方的风景。”
“那您可真是有闲情逸致!”船家咂了咂嘴,又忍不住担忧道,“不过话说回来,您一个文绉绉的公子哥,独自在外走这么远,就不怕遇上山里的强人?”
杜鸢听得一乐,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从容:
“实不相瞒,船家,依我看啊,该是那些强人怕遇上我才对。”
说真的,杜鸢出来这么久,遇到的都是不是妖怪,就是老鬼。正儿八经的拦路强人,还真没遇上过。
至于西南画龙时遇到的,那不是遇,那是杜鸢主动去找的。
船家听得哈哈大笑,眼神扫过杜鸢白净的面容、斯文的举止,显然是半点不信。
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个没经过世面、没吃过苦头的书生。但他也不戳破这层“孩子气的逞强”,只笑着转回了先前的话头:
“您刚才问地界,咱们这儿啊,属河西县管。这条河也有个俗名,叫甜水河。”
“甜水河?”杜鸢来了兴致,“这名儿倒新鲜,为何叫‘甜水’?”
出来游历,最让他上心的,本就是这些各地独有的风土人情。
船家笑得眯起眼来:
“还能为啥?就因为这河里的水,比别处的水甜上那么几分,久而久之,就叫开这个名儿了。不过您可别听着‘甜’就想直接喝。再甜也是河水,不比山里的清泉干净,怎么都得煮沸了才敢入口,不然闹肚子就麻烦喽!”
杜鸢了然点头,继而问道:
“那船家,您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江河交汇的地方?”
“江河交汇?那可不有嘛!”船家眼睛一亮,抬手往东北方向虚点了两下,“咱这儿为啥叫河西县?就因为县城守着澜河的西岸!这澜河往东边再走个十来里地,就跟北边来的玲珑江汇到一块儿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回味的神色:
“每年七八月一进雨季,澜河和玲珑江的水就跟着涨,两条大河撞在一块儿,那浪头翻得,啧啧,真是壮观得很!年年都有不少外乡游人特意赶过来瞧热闹呢。”
难道自己要找的地方,便是这里?杜鸢心里一动,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忙追问下去:
“那您可曾听过,在那江河汇流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和‘剑’有关的传说故事?”
“剑?”
船家先是摆了摆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回忆,随即又挠了挠头,语气含糊起来。
“没有吧不对不对,也不能说没有!就是吧,好像不是咱这儿独有的,我年轻时候跟马帮走南闯北,别处也听过类似的说法。而且不在那边。”
这话反倒勾得杜鸢愈发好奇,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
“哦?那您能不能跟我说道说道?哪怕是零星的说法也行。”
船家低头看了眼船头的水波,又抬眼望向前方,忽然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
“公子你瞧,前面那片芦苇丛后头,有条干沟,那干沟是从青泥河分过来的,就在青泥河上,有座老石桥,早就没人敢走了,荒得很。”
他声音压得稍低了些,像是在讲什么稀罕事:
“那石桥的底下啊,就悬着一把剑!老辈人都叫它‘斩龙剑’,说那是早年开路时特意挂上去的,专门给走水的龙王爷备着——说万一龙王发脾气掀浪冲桥,这剑就能镇住它!”
桥下悬剑,以待斩龙。
这说法,杜鸢小时候在家乡听老人们讲过无数遍。
不过在家乡,那肯定只是个故事,而在这边的话
杜鸢好奇问道:
“这么说的话,那老辈人里,有没有流传过这把斩龙剑真斩过龙的事儿?”
闻言,船家越发摆手笑道:
“那更没有了,那青泥河啊之所以叫青泥便是因为,它基本只有雨季才会因为澜河涨水而跟着有点水。”
“这地界,那里能有龙王过去?”
第164章 点化(4k)
杜鸢笑道:“原来如此,多谢船家解惑!”
二人说罢,便不再多言。船家安心持篙撑船,竹篙点破水面时溅起细碎的水花;杜鸢则闲立在船头,目光缓缓扫过两岸的山水——青峦迭翠,碧波荡漾,倒也惬意。
只是船行约莫又过了半刻,船家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里的篙顿了顿,转头对着杜鸢试探着问了一句:
“公子啊,老朽瞧您这面相,就知是个读过圣贤书、见过大世面的人。老朽这儿有件事揣在心里好些天了,想向您请教请教,您看方便作答吗?”
杜鸢闻言回头,笑意依旧:
“有何不可?只是若问到我也不知道的,还请船家莫要见怪才好。”
见杜鸢这般好说话,船家脸上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笑呵呵地说道:
“也不是啥要紧大事,就是这几个月来,老朽总遇上些蹊跷事儿。”
说这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犹疑,手里的篙也慢了半拍,显然心里仍有些犯嘀咕。
杜鸢微微挑起眉梢,问道: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方才观过船家气色,面色虽有些风霜,却并无阴晦之气;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儒家一脉的修为尚浅,实在不足以勘破所有异状,倒也不能全然排除这层可能。
船家连忙摇头,斟酌着说道:
“哎,那倒不好这么说。就是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说不出的不对劲。”
“此话怎讲?”杜鸢追问。
船家停下撑船的动作,望着水面回忆道:
“老朽在这水上讨生活几十年了,什么时节、什么天气,船该走多快,哪怕闭着眼都门儿清。可这几个月来,老朽却发现,有时候这船会莫名变快不少——不是顺着风、借着水势的那种快,就是稀里糊涂地,速度就提上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起初老朽还以为是自己终于脑子都不好用了,可后来又遇上了三四回,每回都这般古怪,才敢确定不是错觉,是真有这事儿。”
杜鸢闻言微微诧异:“还有这事?”
船家重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公子您是明白人,该知道一件事做久了,哪怕说不出哪儿变了,心里头也准能觉出不一样来。这水上的古怪,老朽绝不会认错。”
可说完,他又不解的说道:
“老朽也仔细检查过船身,船板没漏,龙骨没松,半点毛病都没有;后来还去镇上的庙里拜了佛,求了平安符带在船上,可都不管用。”
“虽说船变快算不上坏事,省了不少力气,可我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实在放不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不无忧虑道:
“毕竟谁能保证这好事能一直有呢?万一哪天突然反过来了,船要是出了岔子,在这水里可就麻烦了!”
杜鸢颔首:
“的确如此,世上从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只是船家,您再仔细想想,真就没半点头绪?比如最近有没有撞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做过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事?”
船家连忙使劲摇头:
“真没有!老朽每天就是撑船、靠岸、歇息,日子过得和前几十年没两样。不过.”他话锋一转,皱着眉仔细回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格外笃定,“要是硬说有什么特别的感受,那就是每次船变快的时候,我总觉得脚下的船像是轻了一截,就跟少装了半船货似的。”
船轻了一截?
杜鸢眉峰微蹙,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若有所思地侧身看向河面。
常人眼中,此刻大抵只看得见两岸青山映在水中的倒影;可杜鸢虽在儒家一脉的道行上仍算不得深厚,却也总归是有了些火候。
是而此刻凝神望去,水下情形倒比旁人看得格外分明——下一刻,澄澈水面之下,一条约莫三丈长的青麟大鱼赫然入目。
那大鱼此刻也正直勾勾地望着他,只是两人的“对视”全然不同。
杜鸢清楚知晓它在打量自己,可这鱼大抵还和从前一般,以为水上之人瞧不见它,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亮在了他眼皮子底下,半分藏匿的心思都没有。
看清大鱼的瞬间,杜鸢也渐渐回过味来。
船家说船速莫名变快、总觉船身轻了一截,想来便是这条青麟大鱼在暗中相助——它定是悄悄托住了船底,又借着水势推着船行,这才让船身显轻,船速也快了几分。
收回目光时,杜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转头看向仍在愁眉不展的船家,语气放缓道:
“船家莫急,依我看,这事儿未必是祸。您说每次船快时都觉得轻了一截,许是水中有什么通了人性的生灵在暗中相助,并无恶意呢?”
船家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说法。他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喃喃嘀咕:
“水里面还通了人性的?是河神爷显灵吗?可老朽也没特意供奉过,哪敢劳烦河神爷显灵啊”
杜鸢并未直接点破,只是抬手虚虚按在船舷边,指尖离水面不过寸许,声音轻缓地说道:
“万物皆有灵,或许是您往日行船时,无意间帮过它也未可知。”
这话刚落,便似砸进水中,惹得河面泛起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漩涡。
杜鸢垂眸看去,正瞧见水下的青麟大鱼像是被惊到一般甩了甩尾鳍,那双直勾勾的眼瞳里,竟多了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它大抵是终于察觉,眼前这人竟真的能瞧见它。
见状,杜鸢也忍不住心头暗笑:‘这大鱼果然是通了灵性的,竟还能听得懂我们说的话。’
这份善缘的来龙去脉,连船家自己都懵懂不知,杜鸢便不愿直接点破。
毕竟个中缘由尚未分明,这鱼儿既通灵性,又格外胆怯,若是此刻骤然说破,怕要慌得一头沉进水底;往后再遇行船,未必还敢这般悄悄托底相助了。
而且它虽然通了灵性,能懂人言,但感觉上,也就是一条大青鱼,莫说和往日见的各路妖怪比,怕是连红石头那么圣质如初的马妖都还不如.
想到此处,杜鸢便是笑问道:
“船家你可记得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放生之类的善举?”
放生一事,虽然在他家乡被一群庸蠢之辈搅得声名狼藉,可究其根本,仍是桩积功德的事。
杜鸢猜啊,这青麟大鱼许是曾受过这类恩德,故而前来回馈于人。
船家却连连摇头,语气朴实:
“没有没有。老朽就是个在水上讨生活的粗人,哪有那般闲情逸致?顶多是赶上吃食富余时,往水里给鱼儿撒上几把罢了。”
闻言,杜鸢觉得自己抓住了点什么。
继而看了一下水下的那条大青鱼,对方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但此刻却还是乖乖跟在船尾。
思索了一下后,杜鸢问船家道:
“船家啊,你身上可还有吃食剩下?”
船家笑着应:
“有,肯定有!出门在外,总得多备些。只是老朽吃的都是粗食,您这般细致的身子,怕是吃不惯。”
“我呀,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也咽得下。”杜鸢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不是向您讨吃的,是想让您往水里撒些吃食。”
船家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掏出块硬邦邦的粗粮饼,掰成碎末,就往水里撒去。
杜鸢便瞧得真切:那大青鱼欢快地甩了甩尾鳍后,便是游上前去,一口将碎饼子尽数吞下。
紧接着,它本能地摆了摆身子,想凑过来托举渔船,可动作刚做了一半,又猛地顿住,一双通透的眼睛直直望向船头的杜鸢,似在征询。
杜鸢见状,忍俊不禁,笑着指了指它后温声安抚道:
“善功一桩,莫怕,尽管去。”
得了杜鸢的点头应允,大青鱼才放下心来,欢快地摆动尾鳍,重新顶在了船身下。
船上的船家还在纳闷这位公子对着水面说话是何意,下一刻,那种熟悉的轻快感便又浮上心头。
没撑篙的渔船,竟比往日撑着篙时还要快上几分,稳稳地顺着水流朝前驶去,连水波都似比往常温顺了些。
“哎呦!公子,这、这是咋回事?”
船家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惑。
杜鸢没直接答他,只慢悠悠开口,讲起了旧时听闻:
“船家,您可知道,在深山里头,那些没有具体来路的精怪,都唤它叫‘山魈’?这山魈里头啊,有些性子凶得厉害,茹毛饮血,见了活人就恨不得扑上来生吞活剥去。”
这话一落,船家顿时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两岸的山林瞥了眼——方才还觉得郁郁葱葱的林子,此刻竟像是藏了什么凶物,连往日看惯了的山色都感觉透了点邪性来。
“您、您说这个.是啥意思啊?”
船家声音都轻了些,显然被“山魈吃人”的话勾得慌了神。
杜鸢见他这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船家先别急着怕,这山魈虽有作恶的,可也有不少心善的。就说豫西那边吧,进山砍柴的樵夫,每次上山时,总会多带一张炊饼,还特意砍些寻常根本背不动的粗柴。”
“您知道为何吗?明明知道自己扛不动、运不出,偏要费这苦工?”
船家听得一脸茫然:“不知道,真不知道。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可不是自找罪受。”杜鸢眼底含着笑,继续道,“因为他们会把多带的炊饼,特意搁在柴火堆后头。等砍完柴准备下山时,就会发现——原本压得人腰杆都直不起的重物,竟变得轻飘飘的,扛在肩上跟背了捆干草似的!”
“他们也不回头看,就背着柴火一路往前走。直到出了山、见着山下的平路,才会重新找见那股子应有的重量。”
“这时候他们便可以回头了,只是此刻也瞧不见啥特别的,就见原本搁在柴火后的炊饼,早就没影了!”
“哦!”船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终于反应过来,“难道说,这都是那山魈帮的忙?它吃了炊饼,就悄悄帮着托着重物?”
杜鸢笑着颔首,语气笃定:
“正是,正是!‘山魈’本就是没准头的精怪统称,里头有专害人的恶类,自然也有肯帮人的善类——像这般跟豫西百姓互相帮衬的,其实多着呢。”
杜鸢话锋一转,目光轻轻扫过船尾的水面,又落回船家脸上:
“您今日遇上的这档子事,跟这个啊,是一个道理!”
船家一听,顿时恍然:
“可不是嘛!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说前阵子怎么有时划船觉得轻省,有时又跟往常没两样。合着是那些时候,我没往水里撒吃食啊!”
这不就对上了吗?
说着,船家便忍不住朝着水下看去,只是他肉眼凡胎,看不透幽幽绿水。
无奈的挠了挠头后,船家回头问道:
“公子啊,您可知道我今日遇到的具体是个什么啊?”
杜鸢忍着笑,耐心解释:
“我方才不是说了?豫西的樵夫们,即便心里门儿清,也从不会回头去看。说到底,这些精怪虽说有几分本事,可胆子小得很,面皮又薄。一旦被人瞧破了,往后怕是再也不敢来帮忙了。”
船家连忙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应道:
“哎哎!老朽明白了,老朽明白了!定然不再追问,也不再往水里瞧了!”
可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期盼,追问道:
“那公子,这些事儿,您看老朽往后能跟别的船家说道说道不?毕竟我们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谁不盼着能遇上这等好事啊!”
船家越发觉得这位公子,肯定十分不得了,所以什么都下意识的征询于他。
杜鸢闻言先是顿了顿,目光下意识飘向水下。
那条大青鱼还贴着船底没挪窝,乖巧的托着渔船朝前而去。
杜鸢心里暗忖:这河里头,估摸着也就这么一条通了灵性的主儿,要是真让所有船家都来投喂.
想到这憨鱼说不定要被喂得圆滚滚,连托船都要费劲儿,杜鸢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强忍着笑意悠悠说道: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啊,这河里我看嗯,也未必。”
杜鸢本想说这河里多半就那么一条,你们别给人喂的游都游不动了。
可转念一想,这是水下精怪和水上渔民之间互惠共生的好事。
自己的本事又是个炼假为真,没必要限死于此啊!
杜鸢顿时恍然,此处可以做做文章!
而且小猫的那枚水印可还一直在他手里握着呢!
想到此处,杜鸢顿时笑吟吟的对着船家说道:
“船家啊,县城里,人多不多?”
第165章 乌衣高家(4k)
船家不太理解杜鸢的意思,但还是笑着答道:
“公子您这话说的,县城里,那肯定人多的多了。”
杜鸢颔首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
我啊,最喜欢人多了!
船家哪里猜得透这哑谜?又见先前问的事还没个准话,老船家只好搓了搓手里的竹篙,又把话头捡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那公子,老朽方才问的事,您看?”
杜鸢指了指船家去往的方向说道:
“等到了县城,您就知道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船家纵有满心疑惑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按捺下好奇,重新握紧竹篙,弯腰发力,竹篙破开水面的声响里,小船依旧稳稳地朝着县城的方向划去。
那大青鱼自然也就跟在船下托着小船前行。
有了大青鱼的助力,这一趟就快了许多。
没有多久,杜鸢便是看见了船家口中的河西县。
可能是临近澜河的因素,原本不大不小的甜水河,在这儿都开始宽阔了起来,许多渔船更在上面来来往往,循环往复。
因为来到了自己家乡,船家的话也越发多了起来,内里还带着几分难得的自豪:
“咱们河西县啊,虽然划的是中县,可实际上却该是上县,老朽年轻时也走过不少地方,好几个州的地界下来,都难见一两个能和我们河西县比的。”
杜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日渐清晰的城镇——青灰屋脊连绵成片,鼎盛的烟火气更是几乎裹进了风里扑面而来。
即便还隔着段水路,且他如今儒家一脉的眼力也只算凑合,都能瞧出县城上空萦绕的不俗气象。
显然,船家这话绝非虚言。
他颔首应道:
“您说得没错,确实是块好地方。只是不知这县城里,可有什么需要留意的说道?”
可听了这话,原本还笑呵呵的船家突然压低了声音的对着杜鸢说道:
“公子啊,您瞧着分外年轻,又是外地来的,所以多半不知道,我可得给您提提醒。这里面啊,是有些避讳的!”
“哦,县城繁华,可是好事,这能有什么避讳?”
船家先重重叹了口气:
“正常来说,当然是这样,只是咱们河西县有点不太一样。而且这事还牵涉到皇上呢!”
“此话怎讲?”杜鸢略微好奇,一个县怎么还牵涉到皇帝了。
“我们河西县,在天宝年之前,别说中县了,下县都抬举了。是天宝元年,也就在天子登临大宝那年,我们河西县来了一个县令,同样是分外年轻,瞅着啊,多半也就和您一般岁数。”
“出身更是显贵,这位县太爷啊。”船家愈发压低声音,几乎要贴到杜鸢耳边,“人家是高家出身!而且听说是高氏一族里最矜贵的那拨人!”
“最开始,我们对此都不信,觉得那般贵人那里能来我们这破落地方?可事实上,人家不仅来了,而且干的那是人人叫好!”
“只用了三年,就叫整个县焕然一新!后来更瞧准了澜河与玲珑江汇流对冲的奇景,一口气写了八篇传世的好文章,不仅引来了满天下的游人,还借着这股势头,把咱河西县的根基彻底盘活了!”
杜鸢心中恍然。原来这位县令是瞧透了河西县的根本优势,正是这江河汇流对冲的奇景。
再加上他本身文采出众,竟是借着诗文造势,把这里打造成了一处“游赏胜地”,以此带动了整个县的生计?
“既是如此,那本该是天大的好事,怎会反倒要避讳?”
这话让船家猛地一愣,手里的竹篙都顿了顿,看杜鸢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公子!咱这位县太爷,他、他可是高家人啊!高家!乌衣高家的那个高!”
乌衣高家?杜鸢眉峰微蹙,认真回想一路行来听人闲谈的见闻,记忆里却半点没有这名号的影子。
他坦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恕我杜某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这乌衣高家的名头。”
船家先是小声嘀咕了句“这竟也能不知道”,随即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抬手拍了下大腿,恍然道:
“怪不得公子瞧着一身文气,原是一门心思钻在学问里了!”
他说着,声音又下意识压低了些:
“这乌衣高家,在当年那可是权倾朝野!当今陛下能坐上龙椅,就是高家宗主高欢亲手扶上去的。甚至民间还有个更吓人的说法——”
船家说到这儿,突然停了嘴,飞快地左右扫了眼江面,见邻里确乎没人,才彻底凑到杜鸢耳边,声音压得好似一阵江风就能给吹走:
“当年大家伙都在传,先皇也就是当今陛下的叔叔,就是被高欢那个大奸臣害死的!”
大抵天下百姓都爱听这类藏着皇室秘辛的故事,船家说到这儿,不仅眼睛亮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
“不然您想,先皇当年多年轻啊,身子骨也硬朗,怎么会单单摔了一跤,就吓得一病不起?所以大伙都猜,是高欢老贼嫌先皇处处跟他作对,碍了他的路,就暗地里下了手!”
“也正因如此,高家那几年一路扶摇直上,”
他又往杜鸢这边凑了凑道:
“老朽还记得,那时候天下当官的,约莫三成不是姓高,就是跟高家沾亲带故。连京里好些贵人都私下感叹,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年,天下勋贵怕是都要出自高家了!”
“而且当时的天下那可是被这群高家人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人人都在痛骂高家不当人子!可却没有丝毫办法,毕竟皇上都没了,我们这些泥巴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这儿,船家忽然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感慨:
“可您猜怎么着?”
不等杜鸢开口,他便自己揭晓了答案,语气里满是解气的痛快:
“就这么个手眼通天的老贼,到了天宝六年,竟被陛下亲手诛杀在了宫里头!打那以后,朝堂才算拨乱反正,天下也一清了!当时满大街的人都拍手叫好,唯一可惜的,就是咱河西县这位好县令.”
说最后一句时,船家的声音弱了下去,手里的竹篙轻轻点了下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语气里都满是惋惜。
“陛下是真真好啊!别说我这把老骨头了,就连我爹那辈的老人都念叨,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太平的日子。可县令大人也好啊,怎么就、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杜鸢同样叹惋的点了点头。
这事确乎难以言说。
“后来这位县令如何了?”
船家闻言,重重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消息啊。就记得那天刚蒙蒙亮,京里特地派了队虎狼兵来,一进县城就直奔县衙,半点不含糊。”
“可咱县令大人,倒像是早知道似的。”船家声音变得更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有人瞧见,他一大早便把乌纱帽端正摆在案头,官印用红绸细细裹好,搁在旁边,自己就坐在衙堂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等着人来拿他。”
杜鸢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听着,船家则是愈发叹了口气道:
“那些虎狼兵进去,只说了句‘奉旨拿人’,县令大人便起身跟着走了。再往后,人被押去了哪儿,是活是死,咱河西县的人就再也没听过半点信儿了。”
“就像这人,从没在咱这儿待过似的,可那些县令大人亲自主持修建的桥梁,铺子,还有观景台的高楼,又明明都在那儿呢”
说到此处,船家忽然猛地抬手擦了擦眼,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远处一处。杜鸢见他异样,好奇问道: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我就是瞧着,好像看见我们县太爷了.”可话刚出口,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断然摇着头道,“公子您别往心里去,定是老朽这双眼睛终于不中用了。”
杜鸢没有接话,只若有所思地望向船家方才瞧过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既无行人,也无旁的动静,就只是一处冷落的无人码头罢了。
恰在这时,船家才想起先前的事,又问道:
“公子啊,这都到咱河西县了,方才我最先问您的那事儿,您看?”
杜鸢回头笑了笑,道:
“不急,不急。您方才不是说想喝几口酒?我先请您喝个痛快!这附近的酒楼在哪儿,还劳烦您带个路。放心,这点银钱不打紧!”
一听有这等好事,船家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道:
“哎呦,那敢情好!公子您先稍等,我这就把船停妥当!”
杜鸢点了点头,先一步下了船,继而俯身对着水底轻轻说了句:“去吧,去吧。”
那尾大青鱼没有浮上来,只在水里吐了几个泡泡当作回应,随后便摆尾游远了。
不多时,将渔船收拾妥当的船家,便兴高采烈地引着杜鸢,往最近的酒楼去了。
二人行至一座客栈楼下时,杜鸢忽然抬眼望向楼头,随即抬手对着楼上之人遥遥拱了拱手。
对方先是一怔,随即朗声一笑,亦抬手拱了拱,算是回礼。
待杜鸢与船家渐渐走远,双方这才断了交集。
楼上,先前与杜鸢隔空见礼的那人身后,这时恰好走进一位二八佳人。
女子腰间悬着一柄银亮长剑,身姿挺拔;她身后又跟着个同样俊秀的年轻男子,手中握着一把乌木短刀。
二人容貌气质相得益彰,就连手中兵刃,瞧着也像是成套的一般,透着说不出的默契。
才一进门,女子便先朝着立在窗畔的中年文士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先生,我已问过家师,那柄剑确实在澜河与玲珑江的交汇处,具体方位,约莫就在那座观澜楼正前!”
中年文士闻言,当即转过身,对着女子认真一揖:“有劳姑娘了!”
“先生,”女子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我都说好多次了,您直接叫我名字便是,不必这般客气。”
中年文士笑着摆手,语气谦和:“岂敢唐突佳人?”
“这有什么唐突的?”女子轻轻蹙眉,“您总这般生分,反倒显得见外了。”
见女子对中年文士这般热络,身后的年轻男子不由得轻咳了一声,眼神悄悄递过去,暗暗示意她莫要对一个“外人”太过亲近。
可女子却恍若未闻,依旧一门心思地朝着中年文士凑去,眼神里满是敬重以及少许怕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中年文士瞧着这情形,也有些无奈,只好转开话题,引向正事:
“方才我在窗边瞧见一位年轻公子,瞧着气度不俗。你们既说那柄剑非同小可,牵涉甚广,如此说来。那位公子会不会就是你们一直提及的‘别家之人’终于到了?”
这话让二人顿时提起了精神。年轻男子更是快步走到窗边,抬手取出一枚莹润的宝玉对着楼下街道细细扫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宝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道:
“先生,您不是正儿八经的修行人,所以您是走眼了,刚刚的确来了一个勉强算是入了修行的书生。”
说到这儿,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
“只是那书生,瞧着倒像个死读书的。身上连半点浩然气都没有,修为更是不值一提,哪配得上‘别家之人’的名头?”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傲。
佛道二脉两位不世大能先后硬撼天宪,生生撬动了本该继续尘封的大世以至其提前而来。
借着这股东风,他们这些原本还需蛰伏许久、方能真正展露手脚的大宗子弟,不仅早早活络起来,就连身后长辈,也能在关键时刻强行出手,不必再束手束脚。
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处处憋闷,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跳梁小丑在外作威作福、兴风作浪,却连半分驳斥的余地都没有。
闻言,中年文士方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自始至终凝望着杜鸢消失的街巷尽头,似有思索,未及收回。
而女子则是提他高兴的补了一句:
“只要先生您能拿到那把剑,那么就算没有我们帮您,您都能自己持剑问罪那昏头的皇帝去!”
可慢慢的,女子便是发现这位中年文士对此,似乎并不激动?
“先生,您不想去问罪那个昏君吗?”
于此,中年文士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对得起他,但他药师愿也无愧天子之名。”
“可先生!”女子急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您只要掌了这柄剑,便能凭它向文庙求来正统之名!到时候直接将药师家打压得永世不得翻身,这难道不是您一直想做的事吗?”
中年文士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道了一句:
“我的确会向他递一次剑,分生死的剑!”
第166章 说书人(3k)
见中年文士这般言语,那始终握着柄乌木短刀的男子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开口道:
“先生能这般作想,我等便也放心了。”
先前已有两位大修强行撬动大世,虽说眼下瞧着,无论如何还得再等几年,才算得上真正的大世。
可谁又能料定,那最上面的几位老前辈们,不会再动几次手?万一在某个无人预料的时刻,他们便径直将大世掀开了呢?
故而他们一宗的祖师便以此为打算,早早做了谋划。其余各家皆忌惮此地京都背后藏着的变数,以及那桩无人知晓底细的物事。
可他们一家不同,他们打算另辟蹊径,落子当下,绝不寄望那些虚无缥缈!
让当朝天子殒命,正是这盘布置里最关键的一环。可山上修士擅杀山下君王,本就是文庙大忌。
更何况到了如今这个时节,即便文庙袖手不管,这位正处千古变局中的天子,其一身磅礴气运怕也会将他们反噬得尸骨无存。
故而,天子不仅必须死,还得是由一个能让他们完美脱开的人动手去杀。
而这位中年文士,便是他们经无数次推演后,寻到的最佳人选!
甚至若此番诸事皆能万全,此人未必就当不得新君,乃至于替那药师愿,去争一争这崭新大世里的天命!
中年文士于此不置可否,只是转身看向了远处的澜河。并问了一句:
“请问二位,大约还有多久就会开始?”
男子摇摇头,话里也带了几分无奈道:
“这把剑牵涉极大,我家祖师也需要慎之又慎,还请先生耐心等候,也请先生放心,我等必然全力相助!”
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想到那把剑会落在这个岌岌无名的地方。
更没想到西南的那位道爷会硬撼天宪,学着佛爷提前撬开大世。
且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想到文庙似乎没有下场的打算。
往往慢人了一步,那就是步步都慢。
可如今他们却慢了这么久,自然无法万全,也给不出准话。
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们都这样了,其余几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中年文士点点头后,便不在言语。
——
河西县的青石老街之上,船家乐呵呵的引着杜鸢往前行去。瞥见前方飘扬的招牌,他笑着指向那面绣着“河西老酒”的幌子,道:
“公子您瞧,就是这家!论菜色嘛,确乎只算寻常,可他们家自酿的河西小曲,那可是咱本地独一份的绝品!”
“价钱也实在,五枚铜子儿就能灌满一壶,真是物美价廉!”
杜鸢颔首笑道:“那就选这家。”
船家显然是这儿的熟客,刚跨进门槛,掌柜到伙计便纷纷笑着与他招呼。他一一应了,熟门熟路地引着杜鸢往自己常坐的位置去。
还未落座,船家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堂中那位坐堂先生道:
“哎呀!张大先生竟也在这儿!公子,咱们今儿可有耳福了!”
杜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酒楼中央坐着位穿蓝衫的先生。
瞧那模样,倒比读书人多了几分江湖武夫的硬派。身前摆着张乌木桌,案上齐齐整整放着一方堂木、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份时令瓜果。
杜鸢在这边待了些时日,自然知晓这位置是专给说书先生留的。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酒楼、茶肆里的坐堂先生,便成了最受普罗大众追捧的人物。
他微侧过头,问道:
“这位是?”
“这位是张大先生,咱这一带远近闻名的说书先生!他生平最爱四处游历,故而讲的故事,既多又精彩,旁人比不得半分!”
说罢,船家扫了眼四下尚多的空位,又道:
“估摸着张大先生刚坐下,消息还没传开呢!不然咱再慢一步,怕是连座儿都没了!”
话音刚落,杜鸢便见店外果然有不少客人鱼贯而入。显然都是冲这位张大先生的名头来的。
他见此情形,心中颇是满意。于他而言,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当即笑着唤来伙计:
“伙计,先来一壶温茶、几样特色小菜,再给身边这位老先生添一壶好酒。对了,给那位说书的张大先生也上一壶上等毛尖。”
说罢,便是在桌案上放了几块碎银。
杜鸢不知道在家乡那边说书先生是什么情况,毕竟他不是古人,更不是专门的学者。
但在这方天地里,说书先生是备受敬重的文雅行当,不似江湖卖艺那般,直接用铜盘讨赏。
听客若赏识,便会为他们“点茶”“点酒”。若是桌案上缺着,便直接送上。
若是用不完,便记在柜上,等说书结束,一并折算成银钱奉上,称作“茶余钱”。
以前初到这方天下时,杜鸢也曾靠说书熬过一段日子,对此门道自然熟稔。只是一直苦于黑户的身份,没法进城。
他甚至一度以为,往后或许就要靠这行当讨生活了。只是世事无常,谁曾想如今会是这般光景?
伙计手上的活计没停,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嘞!您稍等,这就来!”
他没多瞧桌上的银子一眼,转身便往后堂去了。单是这一个小动作,便藏着不少门道。
杜鸢眼底含着笑意,指了指桌上的银钱,对船家道:
“你们河西县的民风,倒真是淳朴。”
寻常地方,要么先吃完饭再结账,要么客人爽快把银钱拍在桌上,店家便会先拿去兑开找零。
可这儿的伙计却半分不急着收银子,只先忙着备东西。
这便说明,河西县鲜少有人吃白食,只要客人点了餐,店家便只管尽心准备,从不用多担一份“收不到钱”的心思。
船家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些,先含糊应了声“可不嘛”,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才悄悄压低声音补了句:“这都是那位高县令的功劳。”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抬手指了指酒楼门楣上的牌匾,接着说道:
“公子方才进来时许是没留意,这家酒楼的牌匾‘名冠河西’,当年便是高县令亲手题的字。也正因这牌匾,还出了段趣闻呢。”
“之前高县令被朝廷的人带走后,新来的县官一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这牌匾给拆了,还说‘高氏余孽之物,留之不祥’,紧接着便让人换了块自己题的牌匾挂上。”
船家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眼里透着点促狭道:
“可没过几天,那位新县官又悄悄让人把原来的牌匾挂了回去——公子您猜,这是为啥?”
不等杜鸢开口,他便自己揭了谜底,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服:
“原来这位新县太爷,对着县衙里的公簿核了整整几天,最后也无可奈何地认了高县令是真真正正的好官啊!”
杜鸢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这可当真不寻常。”
即便前任真是好官,继任者也心性尚可,可想要让继任者这般“自打脸”来。
必然是前任高县令不仅行事毫无错处,更处处透着远超常人的清明与实绩,才让后来者对照之下,忍不住自愧不如。
这份能耐,可不是一般好官能有的。
船家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所以咱县里人都念着高县令的好,只是哎,罢了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扫了公子的兴!”
他话锋一转,眼里又亮了些。
“咱还是听书要紧!我跟您说,张大先生讲的故事,保管您听了之后三天过了都能回味不绝!”
杜鸢笑着点头,目光随之转向堂中的说书先生。不过片刻功夫,酒楼里已是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了些踮着脚、支着耳朵的客人,喧闹声里满是期待。
这时,张大先生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那方乌木堂木发出一声轻响,满座的喧闹顿时静了大半。他慢悠悠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能清晰传到每个角落:
“诸位乡亲,我这趟远游了小半年,回来时可是攒了满肚子的新鲜故事!尤其是今日要讲的这段,保管诸位闻所未闻,听完只觉酣畅过瘾!”
“哎哟,张大先生您就别吊胃口啦!快说快说!”底下立刻有人急着喊,惹得众人一阵笑。
“就是就是!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听您讲新故事了,都快憋坏了!”
张大先生笑着朝四方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要讲的,便是——巅峰准帝极尽升华,携极道帝兵于界海之上,横击不世大敌!”
恰在此时,伙计端着温茶与酒壶走了过来,瓷杯轻响着摆到杜鸢桌前。
他刚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还没品出味呢。就听见了张大先生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当下一口没忍住,“噗”地全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地面之上。杜鸢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茫然的念头:
不是,啥?!
巅峰准帝极尽升华携极道帝兵于界海之上横击不世大敌?
这不是自己说的吗?!
杜鸢这一回是真的惊呆了的看向了中堂。
也因着这般动静,满堂的人连带着那张大先生都是奇怪的看了过来。
“这位公子,您这是?”
第167章 我是有凭依的!(4k)
张大先生瞧着杜鸢刚喝了口茶就喷出来的模样,只当是这年轻公子觉得自己的故事开局太过离奇。
毕竟这话里的“准帝”“界海”,和寻常说书里的帝王将相、江湖恩怨全然不同,处处透着对传统故事的“离经叛道”。
他当即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公子您且稍安勿躁,这故事您只要听进去,保管后半段让您拍案叫绝!不瞒您说,我起初也和您一样,觉着编出这故事的人,怕不是个不懂规矩的野路子,可结果呢?”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拍了拍大腿,眼里满是回味:
“我当初在外地听人讲这段,站在茶楼外头听了整整一天,连挪步都舍不得!等反应过来要找地方歇脚时,才发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哄堂大笑,原本还带着点疑虑的客人,此刻眼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纷纷催着张大先生快往下讲。
可杜鸢却没跟着笑,他眉梢轻轻一挑,面上掠过几分古怪,随即忍俊不禁道:
“敢问先生,您此番远游,可是去过青州?”
张大先生闻言,眼睛倏地睁大,身子都往前倾了倾,满是惊诧道:
“公子您怎么知道?难不成您也去过青州听这段故事?”
杜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笑着指了指自己,坦然道:
“说出来先生或许不信,这段故事,正是我讲的。”
“什么?!”张大先生惊得声音都拔高了些,连忙追问,“您、您莫不是祁县野外那位讲书的小先生?我听人说,那段‘准帝战界海巨物’的故事,最早就是从祁县传出来的!”
祁县?杜鸢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先生怕是记混了些地方。我从没去过祁县,先前讲这段时,是在青县外头的窝棚里。”
见杜鸢精准纠正了自己故意说错的地方,张大先生顿时按捺不住激动,连忙起身朝杜鸢这桌走过来,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眼里满是热切:
“哎呀!那定然就是您没错了!只是.我听人说,您不是才刚还俗不久吗?”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杜鸢的发间,显得十分疑惑。
传闻里那位小先生,是刚从寺庙还俗的僧人,按说头发该还短着才是,可眼前这公子的头发却已然齐整,半点不像刚剃度还俗的模样。
杜鸢闻言也有些哭笑不得,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先生您常年在外游历,应当知道如今这天下,处处都在变,时有际遇发生。我这头发,也是得了些机缘,才长得快了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大先生连连点头,眼里的疑惑尽数散去,只剩满满的钦佩,忍不住又朝杜鸢拱了拱手。
“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遇见故事的原主,真是失敬失敬!”
说罢,他便对着满座的客人朗声道:
“诸位,诸位,这位小先生就是讲出了我这段故事的人,而且啊,他还说了许许多多,我此前闻所未闻的精彩故事啊!”
人群瞬间哗然。
继而纷纷争先恐后的看向了杜鸢,想要瞧瞧这位小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来。
那张大先生亦是对着杜鸢拱手求道:
“小先生,您就落座再给我们讲几个故事吧!”
按理说同行是冤家,但张大先生不同,他虽然也靠说书为生。可他不计较那些乌七八糟。
反倒是只盼着能再多听几个好故事来。
那些日子在青州啊,他几乎着魔一样的到处打听这些新的故事。
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在家乡遇到了正主!
这如何能让他按捺的住?
周围众人亦是跟着高呼:
“是啊,是啊,您就给我们讲讲吧!”
见盛情难却,加之自己也等着这般机会。
所以杜鸢便起身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给诸位讲点不一样的,只是不是这位先生适才说的,那些故事啊,不妨留给日后。”
“我今日要说的是另一桩诸位多半没听过的事情!”
众人越发竖起了耳朵。张大先生还在呢,他刚刚说的日后肯定跑不了。
那么两相比较下,自然是这‘新东西’更加惹人心痒!
因为此前靠着张大先生阴差阳错的造足了势。等到杜鸢被他请到中堂时。
周围已经不是站满了人了,而是人满为患!
见状,杜鸢便清了清嗓子道:
“河西县临水,所以我今日要说的是一个跟诸位生活息息相关的故事!”
说罢,杜鸢便毫不拖泥带水的说了下去:
“在豫西之地”
杜鸢先讲的自然是给船家说过的故事,这是非常经典的民俗故事,不是杜鸢魔改的故事。
可架不住河西县众人从未听过。是以他每说一句,满堂皆静,唯有他的声音在酒楼里流转,时而平缓叙说,时而略提声调,听得人眼皮都不敢多眨。
故事讲完时,满座人还浸在余味里没回神,有那性子直的,已经忍不住小声念叨:
“原来天下还有这般奇事.只是,豫西在哪儿?”
就在这时,杜鸢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笑着抛出疑问:
“方才我便说,这故事与诸位生活息息相关。可方才讲的是山里的山魈,诸位皆临水而居,这山魈又怎会与大家相干?”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或皱眉思索、或探头欲问的模样,才缓缓续道:
“山里有精怪,来路不明、模样古怪的,便统称为‘魈’。那么诸位日日打交道的水里,若是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该叫什么呢?”
这一问出口,满座瞬间静了下来,连方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人都闭了嘴,个个盯着杜鸢,眼里满是好奇。
水里的“魈”?这可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事,偏偏又离自己的日子这般近,心下顿时更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有人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可话音刚落,挤在门口的人群突然被一股力气搡开,一道臭烘烘的身影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进来,脚下却没稳住,“扑通”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那乞丐也不爬起来,就在地上抬头眯眼打量了杜鸢片刻,随即伸手指着他,嘿嘿一笑道:
“你这小娃娃,倒好生有趣。来来来,老乞丐跟你做个交易。你管我一顿好酒好菜,等我吃舒坦了,便送你一句话,你看这买卖划算不?”
众人正被故事勾得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知晓下文,哪里容得一个浑身馊臭的乞丐来搅局?
当下就有个汉子沉了脸,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简直辱了我们河西的民风!来,大伙儿一起动手,把他扔出去!”
话落,几个离得近的汉子便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要架起乞丐。第一个伸手去抓的汉子,刚刚抓住了乞丐的胳膊,眉头就骤然一紧。
入手触感奇沉无比,竟像在搬一块生铁铸的疙瘩!
可等旁边另一个汉子也伸手来抓,先前那股死沉又莫名消失了,乞丐反倒轻得像片枯叶,几乎不用使劲就给人拎了起来。
那汉子心里犯了嘀咕:难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过片刻,乞丐已被众人架着往门外去,他却还挣扎着嚷嚷:
“老乞丐我可不是来吃白食的!”
眼看乞丐就要被扔出门,杜鸢忙起身,抬手拦住了众人,温声道:
“诸位莫急,这位老先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如先把他放下,掌柜的,劳烦按店里最好的酒菜上,所有银钱都记在我账上便是。”
众人见杜鸢都开了口,虽仍有不满,也只好悻悻地松了手,将乞丐放了下来。
可那乞丐刚一站稳,又指着杜鸢笑了,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小娃娃,你当真敢应下来?老乞丐我可有好些日子没沾过吃食了,你身上的银钱,我怕到时候不够啊!”
杜鸢闻言,只摇头一笑:
“您尽管放开吃,银钱的事,不必担心。”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满室众人,语气平和地续道:
“来,我们继续说下去吧。”
老乞丐单独坐在了一旁,伙计们给他送上了一些简单吃食,好让他先垫垫肚子,也顺带着给这位小先生省点银钱。
毕竟先吃饱了,总不能还要吃吧?
其余的人则是越发围拢了杜鸢。杜鸢笑吟吟的指着甜水河道:
“水里的生灵不比山里的少,可偏偏难修出些门道。毕竟人是万物灵长,山里的野物见多了人,慢慢也就通了几分灵性。”
“水里却不一样,寻常水族哪儿能常见到人?不过这也不是定数。江河沿岸靠水而居的百姓本就不少。”
“故而久而久之,那些活了许多年头的水中大物,因常在河面见惯了人和物,便慢慢开了窍,有了灵性,连带着也修出了几分道行。”
“可这么一来,在江河上讨生活的百姓,又怎么安稳度日呢?山里若是有了精怪,不论好坏,好歹还能躲着;可水里要是有了精怪,在水上过活的人又能往哪儿躲?”
众人听得入神,越发往前凑了凑,杜鸢却突然抬高了些声音:
“而这,便是我要跟诸位说的关键!”
他说罢,便转头看向那船家——后者这会儿已隐约明白过来,顿时激动得身子都有些发颤。
“这位船家先前就遇上过这么一位水中‘精怪’,可他不仅没出事,反倒因此得了份恰到好处的馈赠。”
杜鸢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说到底,关键就在于他曾给水下的生灵‘施过食’!”
“你看道家、佛家,乃至儒家,三教之中,‘施舍’二字从来都是大善大德的事。”
“是而,给水下生灵施舍吃食,便可得一份功德不说,还能为自己攒下一点善缘来。船家你说是吧?”
船家已经激动的无法言表,此刻更是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这儿好多人都认识老朽,想来都知道,此前我曾经遇到过一点怪事,到处都想了办法可却毫无头绪。”
“先前,靠着这位公子,不,是靠这位小先生我终于明白了过来。”
“那就是我每次船速变快,都是因为我按着习惯往水里撒了吃食,所以我的船就被‘它’驮着底的往前游了!省了不少力气不说,还快了不知道多少!”
船家是大家都认识的,且他最近遇到的事情,知道的人也确乎不少。
是而此刻一开口,众人皆是哗然,继而纷纷追问向杜鸢道:
“先生,难道您说的都是真的?”
杜鸢笑道:
“自然是有故事也有真的,而这个那便是真的!”
“诸位日后水上出行之时,不妨朝着水下撒下些吃食,又或是出行之前,带上一炷香火,等到突然觉得遇到了什么时,便可敬香一炷。”
“如此,饶是遇到了凶邪的东西,也可化险为夷啊!反之,若遇到的是本就良善的,更可得一份善缘来!”
众人听的将信将疑,毕竟他们从没见过精怪。可先前张大先生却是站出来说道:
“诸位,诸位,这可一定要好好记着,因为我从青州过来时,真的听了很多怪事!而且还说青州那边佛陀都显圣过了!”
青州的万丈佛光,就连当时已经离开了青州地界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至于笃信杜鸢的话,则是因为他觉得那般匪夷所思的故事,只能是见过不同风景的高人才能讲出!
有了人带头开口,一些门路比较广的,也是跟着开口道: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
“西南那边好像也不对。”
里面的人不断议论着,外面的伙计则是傻了眼的看着被老乞丐吃了一摞的盘子。
这、这得是七八个壮汉才能吃下的东西啊!
可那老乞丐还不知足,依旧嚷嚷着:
“快快,老乞丐我才吃了三分饱呢!”
伙计忙不迭的去后厨催促。
瞥了里面一眼后,老乞丐则是突然对着杜鸢嚷了一句:
“小娃娃,我知道你虽然藏了点炫耀的心思,可更多的也是好心,但你这法子可不能当什么准则。”
杜鸢笑道:
“多谢老先生提醒,但我既然敢开口,自然是有凭依的!”
老乞丐顿时皱眉道:
“妖孽就是妖孽,水里的更是桀骜不驯。一炷香火,一口吃食,只能让那些小东西满意,旁的毫无作用!若是遇到,你这法子不仅没用,还会耽误逃命。”
看着眼前明显不是常人的老乞丐,杜鸢愈发笑道:
“我说了,我啊是有凭依的!”
老乞丐全然不信道:
“我非是要拆你的台,实在是你这沾染因果过甚,才忍不住开口。你可莫要继续好心当作驴肝肺!”
第168章 禁扰津渡(4k)
瞧着这一老一少言语间各执一词,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有些发懵,不知道该信谁的。
但心底里,他们本能地偏向了杜鸢,毕竟这小先生才给大家说了书,模样斯文又亲和,怎么看都比眼前这邋遢乞丐可信。
不过片刻,群情渐渐激愤起来。有人指着老乞丐道:
“你这老乞丐!人家小先生好心给你白食,待你不薄,你倒好,转头就来抬杠找茬!”
紧跟着又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小先生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斯文人,你一个沿街乞讨的,懂什么门道!”
老乞丐见状,只是连连摇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却不搭话,径直背过了身。
众人只当他是理亏没了脸皮,正要再数落几句,却见店里的伙计端着个木托盘,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上面还稳稳放着六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来了!面来了!您先对付着垫垫,后厨还在给您加急做呢!”
伙计端着托盘,额头后背都冒着一层薄汗,心里着实发怵:这老乞丐莫不是铁做的肠胃?可别真撑出个好歹,死在店里,那可就麻烦了!
一见吃食上来,老乞丐方才收了那副淡漠模样,眉开眼笑地伸手接了托盘,嘴里还念叨着:
“哎呀,不急不急!老乞丐我先垫垫肚子,你去后厨再交代几句。我老乞丐啊,不怕等,就怕吃不饱、吃不爽利!”
伙计连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应下,也直到这时,众人才猛然惊觉:就这么会儿功夫,这老泼皮居然已经吃下了好几个人的饭量!?
人群里当即有人按捺不住,朝着伙计失声喊道:
“小三子!这老东西跟前那摞空盘子,都是他刚吃干净的?”
伙计正忙着往后厨赶,只来得及囫囵应了一声:
“可不是!小半个后厨的存货,都快给他吃空了!”
话音刚落,人已匆匆跑远。
这话一入耳,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众人瞬间没了声响,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发愣——这可不似寻常人啊!
难不成这老乞丐方才说的,其实才是真的?
众人心里暗自嘀咕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始终端坐在中堂的杜鸢。
见众人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杜鸢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开口道:
“诸位莫急,这位老先生说的,的确不无道理。但我先前也说了,我敢这么说,是有凭依的!”
而这时,刚又扒完一碗阳春面的老乞丐,放下空碗,长长叹了口气,对着杜鸢道:
“小娃娃,你既这么不死心,那就把你那所谓的‘凭依’拿出来瞧瞧吧。”
杜鸢本就等着这句话,闻言当即朝着老乞丐笑着拱了拱手,而后抬眼对着众人开口道:
“天下精怪,不学经义,不通道理,不知对错,多遵本能,遇弱则食,遇强则避。”
“是而,正常来说,确乎该是老先生所言那般。甚至还会因为人为万物灵长,而分外渴求人之血肉滋养己身。”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觉得有理的同时,又是一惊道:
“那小先生您刚刚为何又要那般开口?”
“是啊,是啊,您快给我们解释解释吧!”
杜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小印中取出了一方绢布。
那绢布十分寻常,就是杜鸢之前在上一个镇子的市集上买来的。儒家人嘛,自然是要在笔墨上下功夫的!
不过自己儒家一脉修为尚浅,要想直接越过积累发挥成效。
那就得先在别的地方下下功夫,且这点功夫也不难。
当着众人的面抖开了那绢布后,杜鸢就将其铺在了自己面前的桌案之上。
继而取下小猫送的那枚水印,压在了绢布之上。
既然是要给水族看的,那自然得借一借小猫的威风!
只要作用先落下去了,日后等到传开了,自然可以靠着自己的能力滚雪球一样的壮大起来!
待绢布在案上铺展平整,杜鸢才向众人问道:“可有笔墨?”
“快!快去给小先生备笔墨来!”张大先生立刻拔高了声音嚷道。
掌柜的一听,忙不迭地从柜上取了日常用的笔墨送来,双手递上时还带着几分歉意:
“小先生您先用这个,不是什么好物件,您别见怪!”
杜鸢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您肯送来已是抬爱,我怎会怪罪?”
说罢,他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待笔锋吸饱。才缓缓开口道:
“水中精怪多是不明事理、只懂趋利避害之辈。既如此,便该先让它们知晓凶险,再教它们明白善果才是。”
避祸以威,趋善以利,方为教化!
仁德,那是给‘仁’的!
不是给不知道理为何物之辈的。
话落,杜鸢提笔悬在绢布之上,笔走龙蛇般落下四个大字,墨痕刚劲沉稳。
“我今日写这四字,便是要护诸位日后走水路时,能避开精怪滋扰,安稳渡河。”
周遭众人早按捺不住,闻言纷纷争先恐后地凑上前来,都想看清是哪四个字有这般能耐。
一旁的老乞丐起初却只抱着几分不屑,还有些掩不住的失望。
他大抵猜透了这年轻人的心思:既是儒教子弟,无非是想写幅字帖出来,用儒家浩然正气震慑精怪。
有用吗?自然是有用的。精怪本就不懂道理,见了厉害只会躲开,绝不会傻乎乎往上冲。
可问题是,这字帖难不成还能分身?总不能护得所有走水路的人周全吧?
人家怕的是你这儒家人留在上面的浩然正气,不是你这几个破字!
老乞丐刚摇完头,正打算吃完最后一碗面便起身离开,忽觉哪里不对,目光又落回杜鸢压在绢布一角的那枚小印上。
这枚印.怎么瞧着有些古怪?
他见过的印不算少,天上人都喜欢给自己刻一枚印,以彰尊位。连带着山上人,山下人也跟着学了去。
可他见过的印里,偏就没有这样一枚。更让他纳闷的是,这印的材质,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只有心里那点失望渐渐被疑惑取代。
而远在天边的西南大地,此刻也是个大变之局。
无数返乡的百姓,都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声响骇人得像是山河崩裂一般,可脚下却没半分震动的实感,唯有那浩大的声势在耳边回荡,让众人满心纳闷。
另外一些恰巧撞见更奇景象的百姓,却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大地骤然开裂,继而一条大渎随即奔涌而来!
一时之间,他们既为这般天地奇景惊愕,又因去路被断而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几个眼尖的百姓忽然惊慌失措地指向远方天幕。
同伴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才看清竟是一块块齐整的巨石从云端飞来,直往地面落去。
他们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见那些巨石竟分毫不差地落在眼前的裂谷之上,稳稳架起了一座石桥!
大渎自北奔流而来,途经西南,流入浩海。
而开了这条大渎的,自然是立在那座小小神庙前的素白衣袍主人。
此刻的她正在大渎之前,静静的看着大渎奔流。
可下一刻,她便是抬起眼眉,看向了河西县方向。
旋即,掩嘴轻笑一二后,她便是跟着抬起指尖,随杜鸢一道笔走龙蛇,写下了那四个大字来!
看着自己写下的四个大字,杜鸢是倍感满意。
这字既要让水族见了生怯,又要让百姓见了心安,落笔就半分轻不得,要慎之又慎。
好在自己写出来的,怎么看都是个极佳!
满意的观赏了一下后,杜鸢便先收好小印,随之才将其拿起,展示在了众多百姓面前道:
“诸位,这便是我为诸位写下的那四个字!”
其上赫然写着——禁扰津渡四字!
“禁扰津渡?小先生,只是这四个字就可以了吗?”
杜鸢笑道:
“诸位只需将我写的这贴字拓下来,诚心诚意的刻在牌子上,黄纸上,然后放在船里,待到遇到精怪滋扰之时,径直将其扔下去便可!”
“之后,诸位便可照着我先前所言,或是敬香,或是施食,此举意在告诉那些不通道理的精怪,安分守己,乃是互惠互利之事!”
“长此以往,必可欣欣向荣,相辅相成啊!”
众人听后无不大喜,继而越发朝着前面挤去,都想好好看看这可保水路平安的字帖。
就在此刻,那老乞丐突然挤开人群,直直站在了杜鸢身前,死死的盯着那块绢布。
眼神阴晴不定,不解,茫然,全都爬在了上面。
片刻之后,他才看着杜鸢道:
“你、你老师是谁?”
他还是没有看的太明白,但在杜鸢把这几个字亮出来时。
他才靠着天人交感带来的心头慌乱,后知后觉的反应出,这小子好像没说谎!
但他又看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做到的。
毕竟这小娃娃修为真的浅薄的不行。所以,他想来想去,只能判断是这小子的师承大有来头!
且这幅字,绝对藏了什么分外不得了的。
杜鸢笑道:
“老先生见怪,小子没什么师承。”
老乞丐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你不愿说就直言便是,那里能这般糊弄老乞丐我?你是儒家人,儒家人那里能没有师承的?”
薪火传承,儒家根本!
当然,即使如此,也不是定数,但你个小娃娃自身修为不够,可却成了大事,那就只能是你师承了得。
如此这般,我能看不明白?
杜鸢无奈道:
“小子的确没什么师承。”
老乞丐摇头道:
“罢罢罢,你这字帖,可能让老乞丐我首拓?放心,不会白拿!”
老乞丐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多半是这小娃娃背后的老师想要给他攒份大功德,所以帮着他提前布了此局。
又为了让他吃下全部,特意嘱咐他隐去自己。
如此一来,这护住水路平安的泼天功德,自然就如数落在了这小娃娃的头上。
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点破。
“老先生随意便是,我这字帖重要的只是这几个字而已。”
老乞丐又嘀咕了几句,继而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白的好似月光的宣纸来。
都不用做什么,只是贴在了上面后,便给拓了去。
可让老乞丐和周围百姓目瞪口呆的却是,这般看着就是宝贝的宣纸,居然才拓了下来。
就凭空自燃了起来!
只消片刻功夫,便如数焚毁,消失的干干净净。
“快,快灭火,别哎?没、没事?”
一旁看着的张大先生生怕把下面的绢布也给烧了,但结果却是老乞丐的宣纸都烧干净了,可偏偏下面的绢布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一时之间,众人越发啧啧称奇,老乞丐则是眉目紧皱无比,继而再度取出了一张月光似的宣纸,且这一次,他更是咬破指尖,直接在上面落了一个晦涩难明的篆文。
等到再度落上拓下一层来,却还是个片刻也没撑住的就烧的干干净净。
见状,老乞丐也就知道了,自己是真求不到拓版了。
当然,他可退而求其次的让这小娃娃帮着拓印一份给他。
但他好歹也是个大修士,他不要脸的啊?
所以他长长一叹道:
“技不如人,我认。”
随之,便指着杜鸢说道:
“小娃娃,你多半也是奔着那把剑来的吧?我可告诉你,那把剑啊,盯着的人太多了。”
“这里面不仅有老乞丐我,还有旁余不知道多少人呢!你这点本事,可千万别一头撞进去,在旁边安安生生看着,别人忌惮你家里大人,自然不会动你。”
“可若是你自己撞进去了,小心你家里的大人都来不及捞你!”
说罢,老乞丐又聚音成线,把真正要说的那句话,给了他去:
‘落在此间的剑不止一把,别死磕河里那把,多在旁处找找,亏不了你!’
说完,老乞丐便大踏步而去。
只是才走到门口,他突然又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杜鸢。
因为他猛然想起了另一个可能:这小子可能真没说谎,他的确没有师承。而他之所以能成,则是因为他本身修为就是个奇高无比?
但片刻之后,老乞丐便连连摇头,否定了这一点。
修为能高到他都看不透分毫的人,有,可如今不该有!
第169章 天子(3k)
大世的确被提前撬动了,可那只是撬开了个门缝,不是真给人推开了。
虽说这已经足够他这般修为的人出来活动一下。
但更上面的那是真动不了!
只是
老乞丐忽然一怔,继而看向了青州,又看向了西南。
理论上,青州的佛爷,西南的道爷,也是出不来的。但结果却是这两位不仅动了,还是在更早之前,压制更大的时候动的。
再就是,既然三教已动其二,那么最后的儒家呢?
想到此处,老乞丐却又是连连摇头。
他相信儒家也该动了,但他更相信儒家的老爷们就算动了,也该在京都盘着才是!
毕竟此间虽重,可京都却很可能藏着那个东西呢!加之文庙一贯习性,自然最可能在京都守着。
心头嘀咕不停的老乞丐,快步而去。只是走出去十来步,耳尖却还是飘进了身后酒楼的动静里。
他攥了攥袖角,终究没回头,只把那枚小印的古怪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继而扬长而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可没心思管老乞丐去了哪里,张大先生搓着手最先上前,盯着绢布上的字直咂嘴:
“小先生,这字看着就了得,我们哪会拓啊?别给您糟践了宝贝!”
杜鸢却没接话,只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抬手示意他们近前:
“不妨试试,不用浆糊,也不用棉纸,就用您手里这宣纸,再找块干净布巾蘸点淡墨就行。”
在杜鸢身前,掌柜的手里还拿着几张宣纸,那是听到杜鸢让他们拓印时,他就取来的。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张大先生仗着跟杜鸢多说过两句话,先接过掌柜手里的宣纸,轻轻往绢布上一铺。
那宣纸竟像长了脚似的,刚贴上就服服帖帖地盖住了绢布的轮廓,连一丝褶皱都没起。
见状他又慌慌张张去后厨找了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在砚台边蘸了点刚兑了水的淡墨,手还没敢用力按,就听身边人喊了声:
“成了!哎,成了,居然成了!”
他赶紧把布巾挪开,小心翼翼地掀起宣纸一角。
这才发现绢布上的字竟原原本本地印在了纸上,墨色不深不浅,连笔锋转折的劲儿都没差半分,比他往常请先生写的帖子还清楚!
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拓下来的,没有凭空自燃!
“居然这么简单?”张大先生失声喊道。
杜鸢笑笑道:
“就是这么简单!”
见状,众人越发火热,都忙着拓印一份回去好供着。
他们虽然不全都是靠水为生的,但基本都在水上走过一两遭,且就算不在水上飘荡,这般宝贝撞见了,谁会不要?
待诸事忙完,天色已是暮色渐沉。
掌柜早已为杜鸢收拾好一间洁净屋子,热情邀他住下。杜鸢本想应下,眼角余光却扫到一位身着素雅长衫的中年文士,略一思忖,便对着掌柜拱手道:
“多谢掌柜好意,只是眼下,我还得往别处去一趟。”
掌柜忙接话:
“您尽管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给您留着这间房!”
“多谢,多谢!”
说罢,杜鸢转身出门,见那专为等他而来的中年文士,二人互相拱手见礼。
“先生,可是专程来找我的?”
中年文士郑重点头:
“的确是为寻公子而来,可否与公子边走边谈?”
说罢便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何不可?”杜鸢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
二人慢步走在街面上,望着两侧熟悉的景致,中年文士脸上满是怀念:“好些年没踏过这地方了。”
杜鸢未接话,只默默陪着他往前走。
中年文士话音刚落,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落在杜鸢身上:
“我今日请公子出来,是想与公子说说陛下的事。”
杜鸢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随即点头应道:
“实不相瞒,我对这位陛下,也确实有些好奇。”
中年文士松了口气般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公子愿意听,那便再好不过了,我先前还怕公子无心顾及这些。”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切入正题:
“要谈陛下,就绕不开高家,更绕不开当年的高家宗主——高欢。”
“高欢此人,少年时也曾一腔热血,满心满眼都是忠君报国。可自踏入官场,人就慢慢变了;等他一步步爬上高位,早已成了手握重权的权臣,眼里只剩自己的权势。”
“先皇壮年而去后,高欢为了独掌大权,特意从宗室子弟里挑了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那便是如今的陛下——药师愿!”
“从天宝元年到天宝六年,陛下对高欢向来言听计从,私下里甚至称他为‘亚父’。”
中年文士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
“高欢见陛下这般‘听话’,渐渐就放了心,只当自己养出了个合格的傀儡天子。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仍盘算着再过两年,就把陛下换掉。”
“毕竟天子一天天长大,羽翼渐丰,他的权位未必还能坐得稳。这道理,还是先皇当年教他的。”
说到此处,中年文士忽然低笑出声,眼里闪着几分玩味:
“只是高欢大概到死都没料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不过十五岁的少年人,会在天宝六年,亲手提着一柄铁锤,砸烂了他的脑袋。”
这话杜鸢还是头一回听闻,他语气里难掩诧异道:
“竟还有这事?”
“可不是么!”中年文士脸上笑意更浓,“那天高欢如往常一般在后宫睡起后,便想着去见见天子。可刚踏入殿内,就听见陛下说得了件宝物,要赏给他。”
“天子赏赐,臣子自然要跪受。可他刚一屈膝跪下,一柄铁锤便迎面落下。”
说到此处之时,中年文士脸上都忍不住染上了潮红之色,亢奋无比。
“他这当朝最大的国贼的脑袋,当场就被陛下亲手砸得稀烂!”
“可你知道吗,这还不算完啊!”中年文士越说越激动,手不自觉攥紧了袖角。
“砸死高欢后,闯进来的禁军们吓得僵在原地,陛下却对着他们高声喝问:‘你们是要跟着一个死人,还是跟着一个刚杀了国贼的皇帝?’”
“地上躺着脑袋开花的高欢,眼前站着龙相尽显的天子。那群粗笨武夫,那里还想得到旁余?当即尽数跪倒,叩拜陛下。”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难掩的赞叹,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可你知道,陛下接下来又做了什么吗?”
说完,他就万分激动的说道:
“陛下当即用高欢的符印,召来宫内禁军所有高级将官,命他们卸下甲胄、交出兵刃,尽数请到一间密室之中‘款待’。”
“随后,又召来一批中低级禁军将官,同样收了他们的兵器甲胄,再让方才投诚的禁卫护着,亲手提着高欢的脑袋,站到了这些中层将官面前啊!”
“陛下直接把一堆匕首掷在地上,厉声喝问‘你们要么现在捡起匕首,去隔壁杀了你们的上官,接着接管他们的位置;要么,就变得和高欢一样,然后再让朕再换一批人来。’”
中年文士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那些人哪里敢迟疑?当即抓起匕首冲进密室,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上官们,一个个捅死当场。”
说到此处,他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更绝的是,陛下靠着这批人掌控禁军后,竟没留在皇宫稳固局面,反倒领着禁军径直出了城,直奔中军大营!”
他加重了语气,眼里满是钦佩。
“到了大营,他故技重施,直接让裨将杀主将、偏将杀主帅。这般一来,杀了上官的人没了退路,只能跟着陛下一条道走下去。”
“就这般,短短一日之内,这位少年天子便以雷霆手段,彻底攥住了京都最核心的权力——兵权!”
中年文士激动无比的看向了杜鸢道:
“您知道吗,他当时才十五岁啊!龙相尽显,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说到此处,他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激动,歉然的拱了拱手后,依旧难掩赞叹的说道:
“之后一年,陛下都在大营之中,和军士们同吃同住,且每晚都在不同的地方过夜。并不断利用手中兵权和自身的皇位与京都各路人马来回博弈。”
“且就在陛下攥住了兵权的当天,他便召了诸侯王赴京,开始借宗室之手对抗世家。”
“等到局势稳定,他又大量遣散更换宫廷内侍,至此,方才从中军大营搬回了皇宫。并在同一年,于诸侯王的大力支持下,召开科举!”
说道此处,中年文士十分讥讽的说了一句:
“诸侯王想来还以为自己能做高欢,可他们决计想不到,科举才开始了不过几年,天子便一脚踹开他们,开始和已经快喘不过气的世家联手打压他们,继而收回此前赋予他们的过大权力。”
“当年每一个人都知道天子在干什么,可没一个人拦得住!”
“因为他们只看得到天子要做什么,却想不到天子要怎么做,舍弃九品中正的科举,绕开三省六部的内阁。这两个,谁能想得到?”
第170章 高澄(3k)
看着神情格外激动的中年文士,杜鸢好奇问道:
“您似乎对皇帝非常推崇?”
中年文士颔首应声,语气恳切:
“天子乃千古一帝,于公于私,在下自然都是推崇备至!公子您不妨往前想想,纵观历代君王,便是诸位开国太祖,又有几位能与当今天子相比?”
杜鸢这些天虽已仔细研读了这方世界的诸事,但毕竟时日不多,事情却多。对此也真的不甚清楚。
他只能拿这位皇帝,与自己家乡的君主对比。
杜鸢估摸着,该能排进前十?或是前五?
反正就眼下所见,这位皇帝定然是一等一的贤明。
毕竟他的统治已稳固延续了十几年,杜鸢记得如今是天宝二十一年,这么算下来,这位皇帝竟才三十岁?
想到这里,杜鸢不禁暗叹:这般雄才大略,又恰逢壮年。
若非撞上这千古未有的大变局,他真不知这位帝王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杜鸢斟酌着开口:“就如今来看,怎么也该给个‘极佳’的评价。”
他不敢断言日后。他的能力不允许他随意妄言。
更何况帝王身居高位,本就难以用常理揣度;再者,前期贤明、后期昏庸的君主,杜鸢并非没见过,比如玄宗,还有同样姓高的高洋。
这两都是此类典型。
也正因杜鸢特意加了“就如今”三个字,中年文士听罢,亦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单论眼下,陛下无论如何都是‘极佳’。可谁能料到,天下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说至此处,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从前总以为,陛下日后要担心的,该是会不会死于某次刺杀。毕竟自天宝七年起,就我知道的,便有宫娥行刺过两次,内侍行刺过一次,下毒也有两次。”
“就连皇宫都被烧了三遭,最后那回,更是陛下逃到哪儿,大火就跟着烧到哪儿。”
杜鸢倒不奇怪这位皇帝会遭如此多的刺杀。毕竟他做的那些事,几乎是在与全天下为敌,世家、宗室全被他得罪遍了。
按理说,这早该改朝换代了,可他偏生能力卓绝,硬是凭着借力打力的手段,把那两个能致命的“炸弹”,盘成了掌中玩物。
还拖着理应逐渐下滑的中后期王朝生生往上爬出了个难得盛世。
所以被刺杀一事,杜鸢丝毫不意外;真正让他惊讶的是,他被刺杀这么多次,居然还能没事!?
“历经这般凶险仍能安然无恙,也难怪是他撞上了这样的变局。”杜鸢轻声道。
怪不得,会是他当朝时,遇上这般变局。
这人真的像是为了大世应运而生的。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接话道:
“是啊,我听他们说,也正因如此,不少人才觉得,他们要找的那东西,要么在京都,要么干脆就在陛下身上!”
“这般化险为夷,又这般少年英雄,怎么看都像是天命加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总之,我从前一直觉得,陛下最大的危险,无非是被逼急了的世家成功行刺,让他的大业没法彻底定下来。”
从天宝六年开始亲政后,天子用来破局的诸多国策,虽然堪称惊艳,可终究少了几分时间的熬煮。
只能算是‘扎根’而非是‘落定’。
毕竟如今朝野上下的诸多矛盾,只是被天子个人无与伦比的能力和威望,给强行压下。而非是彻底解决。
世家依旧底蕴深厚,宗室也还尾大不掉。
一旦天子身死,他也想不到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宗室借机夺权称帝,还是世家直接改换新天?
不知道,他眼界太低,看不到,猜不透。
要是在给天子十几年,他相信一切都可以妥善解决,到那时候,哪怕继位的储君不算贤明,只要性子正常些,靠着陛下留下的那份万世基业,想来也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可如今.
自从见过了那娇滴滴的少女一剑断流之后,他就知道,天子要受的考验,远非是他以前想的这么简单。
想到此处,中年文士突然回头看向杜鸢认真说道:
“所以,我就来找了公子您。”
杜鸢奇道:
“找我作甚?”
这人难道比那王公子都要厉害的,猜出了自己究竟是谁?
理论上这该是唯一的答案,但本能的,杜鸢觉得不是。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么一种单纯的感觉。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感。只见中年文士垂首低笑,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从前我素来不信天命气运之说,只认‘人定胜天’四个字。可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后,旋即又是一声轻叹,内里满是世事难料的沧桑:“由不得我不信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中年文士站定原地,随之转身认真看向杜鸢道:
“自方才在楼上瞥见公子那一刻起,我这心里便总萦绕着一个念头——若今日不来见您一面,我怕是永远拿不到那把剑!”
他这个人,一生从没信过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可今日,他却想赌这一回,信这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没有退路。这是他求剑的最后机会,输不起,也不能输。
所以哪怕只是一丝异样的预感,他也不敢错过任何一丝可能扭转局面的契机——于是,他终究还是主动寻了过来,站在了杜鸢面前。
对此,杜鸢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何会特意找到自己来的?
他想要从中年文士身上看出一点东西来,可受困儒家修为尚浅,难以看出因果。
思索片刻,杜鸢终是按下了转换门庭的心思,只问了句:
“我想问问,您是不是姓高?”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道:
“您应该猜到了吧,昔年的河西县令,就是在下。”
杜鸢心中恍然,自从在河上听了船家的话后,杜鸢就想着这件事情。
果不其然,当真是他。
“既然真的是您,那为何,您却对药师愿如此推崇?以及,您想求那把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鸢能清晰感受到,这位高县令对当朝皇帝的推崇绝非伪装,那份敬慕发自肺腑。
可越是如此,就越显怪异——要知道,那位皇帝,正是亲手斩灭高氏满门的人!
甚至于,杜鸢若是没有弄错的话,眼前的高县令,显然也非是‘常人’了。
中年文士闻言,颇为感慨的说道:
“我推崇的不是药师愿,而是这个龙相尽显的英雄天子。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一个从没想过的可能和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言语之中满是坦然与自省:
“至于我高家既然要当权专政,那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属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那您求这把剑是为了什么?”
杜鸢依旧在追问着,因为他总感觉这里面的问题远不止看到的这点。
中年文士这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鸢也不催促,只是立在旁边静候他的下文。
终于,随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从他脸上落下。
中年文士方才开口道:
“因为我——高澄,要向药师愿,向天子递一次剑。”
不算回答的回答,这让杜鸢微微皱起了眉头。
认真凝视对方许久之后,杜鸢方才是点了点头道:
“我不会拦你的。”
闻言,中年文士突然觉得好似心头重石落地一般松了口气。
继而便朝着杜鸢认真拱手一拜道:
“高澄拜谢了!”
杜鸢亦是回礼。
随之便看向他身后道:
“今日,你我之间就到此为止吧,再拖下去,我怕那位姑娘就要径直找过来了。”
高澄顺着杜鸢的目光回头,只见那始终带着一把剑的姑娘一直等在不远处。
这让高澄有些无奈,但也还是回头说道:
“如此,高澄告辞。”
“不送。”
杜鸢便立在原地目送高澄离开。
等到高澄回到了那位姑娘身边,女子就忍不住说道:
“先生您还是太过莽撞了,此人虽说我看不出气候,师兄也用秘宝探过,可适才我听到了一些消息,此人或许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般简单。”
“您实不该独自接近此人!”
她和他师兄,都认定杜鸢不过是个靠着大世将至,而读出了一点东西的读书人。
甚至连正经的儒家人都不算的那种。
可刚刚不久,他们却听到了一些不太妙的消息。
所以她急忙找来,一是看护高澄,二是看看杜鸢。
至于她师兄,则是顺着踪迹一路去寻那个老乞丐了。
于此,高澄摇摇头笑道:
“姑娘多虑了,这位公子不是你们想的那般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先生!”
二人结伴而去,一路上,女子一直絮絮叨叨,中年文士略感无奈,可却不好推脱,只能斟酌着不断搪塞。
而在河西县甜水河与澜河交汇之处。
提着乌木短刀的男子也终于寻到了老乞丐,一见面,男子便拱手拜道:
“晚辈代玄籁洞天而来,见过前辈!”
老乞丐微微回头,瞧了男子几眼后,问道:
“玄籁洞天的?玄籁洞天年轻一代里,老乞丐我就记得那个耍弓的小姑娘。她是你的谁?”
第171章 显威(3k)
男子拱手时身姿端肃,语气郑重:
“那是晚辈的大师姐。”
话落稍作停顿,似在斟酌是否该告知于人,最终他还是轻声补了一句道:
“大师姐她,早已应劫而去了。”
这话像块落石自高山之上砸进死水,方才还懒怠搭理男子的老乞丐,浑浊的眼瞳骤然一凝,喉结滚了滚后,神色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随后,才是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道:
“那个小女娃也去了?”
他至今清清楚楚记得那孩子——昔年在大阙禁地,女娃才十二三的年纪,扎着羊角辫。
因为听见他随口奚落她恩师,那小丫头竟攥着把连小儿把戏都算不上的木弓,抬手就朝他的酒葫芦射来。
成自然是没成的,都没近身箭头就落了地,连他衣角都没挨着半分。
可当时在场的修士哪个不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偏偏只有这么个半大孩子,敢攥着把破弓,跟他这“为老不尊的老怪物”叫板。
因着那一箭,她被自己那吓白了脸的恩师差点打烂了屁股。也因着那一箭,他记到了现在。
甚至想着,或许用不得多少年,这女娃便真的能一箭射落自己的酒葫芦。
“是,大师姐在大劫来临之时,不愿避让。说我们这一辈,尽是千年难遇的不世天资。”
“这本该是应劫而生,化劫而去的命数和责任,可纵观各天,诸多同辈之中,全是避劫而让的胆懦之辈。唯有一人仗剑上前。所以,她不肯活,她要跟着那个人。”
“跟着去赎,她未成之罪”
老乞丐越发长叹:
“我就知道她这性子,迟早害了她大劫,大劫,不知多少代修士欠下的因果,那里该落在一群娃娃肩上?”
“天资再好,大劫也等不了他们啊!”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耐却又带着点疲惫:
“罢了罢了,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今日寻我,到底是为了何事?”
男子斟酌着开口:
“前辈.也想要那把剑?”
自得知那小女娃真的没了,老乞丐就闷头摘了酒葫芦,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此刻听见这话,他抬眼斜睨着男子道:
“看在那小女娃的面子上,我便答了你家祖师的话。是!老乞丐我是要争。但我争的不是那把剑,是那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尖刻:
“记得告诉你家祖师,他若连亲自下场的胆气都没有,就趁早断了念想,回去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这话把男子听得脸色当即一沉,眉峰紧拧,显然是动了气。
但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情绪,垂首躬身道:
“晚辈会如数告知祖师。”
老乞丐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所以她才是你们的大师姐,而你却只能永远落在她后面,看着她一骑绝尘。你啊,心性差了她太远!”
末了,更是直接给了他一句直戳心窝的话:
“明明单看天资,你比她强了何止几分?”
男子彻底沉默,许久之后,方才拱了拱手的好似落荒而逃。
老乞丐看也懒得去看这男子,他只是幽然的看着眼前的甜水河。
可片刻之后,随着一叶渔船驶入眼帘,看见了船上动静的他,又忍不住嘴角眼角纷纷抽搐的,暗暗道了句: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但嘀咕完,他又凝视着河面之下,许久之后,老乞丐方才咧嘴笑道:
“好家伙,搞这破烂事?哎呀,真不知道该说是你们几个老鬼运气差,还是那小子就专门等着你们的!”
——
就在那一叶扁舟之上,一老一少正在争执不停。
老翁拿着手里的木牌子吹鼻子瞪眼道:
“多少?你说这玩意多少?”
男子美滋滋的说道:
“只要了五十文钱啊!爹,我给您说,这牌子可是才从哪宝贝字帖上拓下,就刻出来的。”
“这般宝贝,居然才五十文钱啊,爹,咱们走大运了!”
“走你大运个头!”
老翁一脚踹倒男子,同时骂道:
“那可是小半个月的饭钱啊!你个败家玩意!”
老翁本想就此上去在揣几脚,可又顾虑是在船上,只好作罢,继而把手里的破烂玩意随手扔进了河里。
见状,男子却是顾不得疼痛的跟着一跃而下。
在水里扑腾许久,男子方才是找回木牌的游了回来,临了还对着老翁道了句:
“爹,这真是宝贝啊!”
老翁被这一幕气的险些呕血。
可他能怎么办呢?
那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为了几十文钱的事情,就给按死在水里吧?
所以他只能指着男子骂道:
“好好好,翅膀硬了是吧,滚上来,回去老子在收拾你个狗东西!”
男子也是不忿道:
“等回去了,我就把街坊邻居全都叫来,看看谁才是不懂事的!”
一老一少至此,在不开口,只是闷头向前。
天色已暗,但甜水河有一种特产青蟹,最爱在这种时候出来。
所以为了给小孙子挣点读书钱,他们便抹黑而出。
同时也因为知道这一点的不在少数,所以他们特意朝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为的便是避开同行。
等到夜色彻底深了,他们也就慢慢摸到了地方。
两人还是没有说话,但却默契的配合着朝着岸边划去,并着手准备捕螃蟹。
只是这渔船,才飘了一两丈的,老翁和男人就齐齐一惊。
水里不对!
虽然入夜,难以看清水面,可两个人都是水上熬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对与不对,那是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的!
就比如此刻,他们都感觉撑篙朝前时,好似一头扎进了深淤里,半点都难以动弹。
但二人依旧没有多想,只是默默换了个位置,盘算着是不是一篙正好打在了什么不对的地方上。
可结果不管他们怎么变换方向,都还是那样的如行深淤里。
“爹,不对劲!”
男人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慌乱,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在这怪事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老翁紧紧握着竹篙,连连摇头:“确实不对,把火把点上,看看水下是什么名堂。”
很快,一只火把便被点燃,靠着那点火光,两个人都嘀咕不停的看向了水下。
可那点火光,加之深夜,又能看出个什么来呢?
故而打量许久,都是个什么都没有。
“怪了这。”
男子依旧揣着那块木牌子,正想开口说要不他这就把牌子扔下去。
却突然眼尖的指着前面说道:
“爹,水里好像有东西要出来了!”
老翁当即顺着男人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瞧见渔船前面两三步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大串气泡。
下一刻,一条几乎和他们渔船一般大小的鲇鱼便是径直冒出,直直朝着他们的渔船撞来。
好在渔船是渔民讨生活的根本,没有渔民敢在用料上亏待。故而哪怕那撞击分外猛烈,渔船也还是没有散架,只是苦了船上的两个人。
摇摇晃晃不停,若非早早注意到的压低了身子,怕是一撞之下,两个人都得掉进水里。
届时会是怎样光景,回想起了那大鱼模样的老翁简直心底发寒无比。
正冷汗直冒呢,男人又是失声喊道:
“爹,那鬼东西又来了!”
老翁瞬间吓的面色都煞白了起来,可反倒是这般时候,他直接抄起鱼叉,就朝着那鬼东西脑门上扎了过去。
这般猛然扎下,老翁笃定饶是自己老了点,也该能扎穿厚木板来。
对付上这鱼头,那肯定也能见个血!
超出了他预料的却是,鱼叉扎上去之后,不仅没有入肉,甚至还刮出了火星子的偏了出去。
若非他身后的男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怕是他得直接顺势掉进水里。
看着开裂的虎口,老翁满脑子都是:
“完了,妖怪,咱们是撞上妖怪了!”
连这都不怕,那不是妖怪是啥?
话音才落,那鲇鱼似是被老翁的鱼叉激怒一般,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的跃出水面,砸在了渔船之上,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面前的老翁给吞了去!
恰在此刻,在吓傻了的老翁身后,那男子终于是从怀里掏出木牌,直直朝着这妖怪砸了去。
说来也奇,适才全力扎下去的鱼叉都伤不了分毫的妖怪,被这木牌子一砸,竟好似纸糊的一样,直接倒飞了出去!
甚至那木牌都没有跟着弹走,而是直直贴在鱼头之上,待到其落入水面之后。
更是径直将其压下了深水,甚至二人还听见河底传来了一声闷响。
个中速度之快,几乎眨眼之间便做了分晓!
看着转瞬归复平静的河面,不管是老翁还是男子都怔怔瘫在原地,不知所措。
许久之后,老翁方才是回神问了句:
“那,那宝贝疙瘩花了多少钱?”
“爹,五十文钱!”
“值,真值啊!”
“先别说这些了,爹,咱们赶紧看能不能跑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老一少急忙再度抄起竹竿试了试水,见跟着正常了后,便是直接朝着岸边划去,然后打着火把头也不回的沿着山路朝县里逃去!
在那甜水河下,那条鲇鱼此刻直接被木牌子砸死了不说,尸首都是被压在其下,再无翻身可能!
唯有木牌上禁扰津渡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第172章 再写一幅字(4k)
待到第二日清晨,河西镇的百姓们不少都聚在了渡口。
能看见的都在忙着整顿渔船,准备出发。且动作间明显比往日里急切了几分。
因为今天一大早,李老三家的媳妇,就带着孩子把平日交好的邻居街坊们挨个哭着叫了出来。
“李家媳妇你别慌,老哥哥和我那大侄子都是善水的,又不是汛期,多半是路上船坏了才耽误到现在。”
“对对对,你就等着吧,等我们出去了,保管给你原模原样的给人找回来!”
原来,昨晚李老三和他儿子外出捕蟹彻夜未归,正常来说,这该是子时左右就回来的。所以一大早,李老三的儿媳妇就哭着找来了一大帮子人。
生怕自己公公和丈夫全都丢在了水里。
旁边的婆姨们都在慢慢安抚。
听了这么些话,李家媳妇心里也算有了底,只是抱着孩子低声细语的应着婆姨们的话。
恰在此刻,突然有人眼尖的喊了一嗓子:
“老三叔他们回来了!”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看了过去。
果不其然,李老三和他儿子正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往这边小跑过来。
几个离得近的赶紧上前接应,等把人扶稳了,才纳闷地问:“老李,你们咋从这边回来了?船呢?该不是半道上翻了吧?”
说着,他们就想着去看看能不能给人捞起来。
渔船可是他们这些渔民的命根子,别瞧就这么一条小木船,真要重新置办一条,那得把家底掏个大半,能让人吐好几口血!
可这话刚落,还没喘匀气的父子俩就急忙拉住要动身的人,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去啊!”
“咋了这是?”这反应让众人越发奇怪。
跑回来的李老三两人有心回答,可实在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是被搀扶着做到一旁,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水里啊,有妖怪!真不能随便出去啊!”
“妖怪?!”
一听是妖怪,众人瞬间哗然。
“怎么回事,老李你可别唬我们!大家伙可都靠着水里讨生活呢!”
水里有妖怪那可是真能要了渔民性命的事情。
不仅是出水可能给吃了去,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样就断了生计了!
“真有妖怪!”李老三急忙辩解,又拍了拍大腿,“不然你说,我们咋连渔船都顾不上要,反倒从后山绕着跑回来了?”
这话在理,不是这般大事,渔民可不会舍了作为家底的渔船。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但也有人奇怪道:
“老叔,不是我们盼着你们不好,就是想问问,你们真遇上了妖怪,咋能平安回来的?您给说道说道,往后我们真撞上了,也好有个应对的法子!”
一听这话,老翁瞬间眼前一亮:
“哎呀!差点忘了这茬!木牌!对,就是木牌!我家小子昨天买了块木牌,我们就是靠着那木牌,才把妖怪给压回水里去的!”
“木牌?难道是这个?”
这话刚出,周围好几个人都动手掏起了东西。
有的掏出一块厚实木牌,有的取出一张整齐迭着的字帖,上面赫然都拓着杜鸢写下的“禁扰津渡”四个大字。
“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李老三激动得直点头,“昨晚上我们爷俩遇上那妖怪,全靠这个才保住了性命!”
“真管用啊!”有人捧着木牌,语气里满是惊喜。
“我就说那位公子是有真本事的人!”另一个人跟着喊来。
人群里还传来一声咋舌:
“我的乖乖,这怕不是文曲星下凡了吧?”
渡口瞬间被喧嚣声挤满,越来越多百姓急匆匆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李老三父子昨晚究竟遇上了啥。
先前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父子俩,这会儿被众人围着追问,倒生出几分“众星捧月”的滋味。
腰杆不自觉挺得笔直,先前的慌乱早散了大半,跟着就唾沫横飞地讲起了昨晚的遭遇,连比划带说,生怕漏了半分细节。
“我给你们说,那妖怪啊,可是一条比我们渔船都大了一小半的铁甲鱼”
另一边,昨天瞅准机会拓印字帖、摆摊贩卖的几家铺子,刚卸下门板开张,就见黑压压一群人朝着自家店门涌来。
店家和伙计吓得心里一紧,还以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惹上了麻烦,手忙脚乱地想拦,直到听见人群里喊着:
“还有没有字帖卖!?”
“给我来两张啊!”
店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瞬间堆起笑,忙不迭从柜台后跑出来接客:
“诸位放心!就算眼下没货,我们这就加班加点赶,保准不耽误大家!”
可这话刚落,几个渔民就急着摆手,脸色都变了:
“可不敢要你们加班赶的!我们能等,你可得给爷们仔细做!放心,贵点就贵点,这可是保命的东西,万万不能马虎!”
店家听这话愣了愣,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拽住一个渔民追问:
“这话怎么说?难不成.真有人在水里遇上什么东西了?”
“可不是嘛!”那渔民也是手舞足蹈,比李老三还夸张,“就是李老三父子俩,昨晚出海捕蟹,真撞上妖怪了!我听他们说,那妖怪是条比他们家渔船还大上好几圈的铜皮鱼,凶得很!”
“结果你猜怎么着?”
渔民故意顿了顿,但见只有掌柜的满脸好奇,方才泄了气继续道:
“那么凶的东西,愣是被李老三手里那张拓来的字帖给镇住了!不然他俩哪能活着跑回来?”
“乖乖,这么了得?”
店家听得眼睛都亮了,一边忙着给顾客包字帖,一边偷偷拉过身边的伙计,压低声音嘱咐:
“我记得咱们收的那几块原板,是直接从那位小先生的字帖上拓的吧?没弄错吧?”
伙计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错不了!掌柜的,当时我挤破头才抢来的,估摸着还是头二三十个呢,比后来拓的早多了!”
“那你回头赶紧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别弄丢了!”掌柜的眼神发亮,“这宝贝咱们自己留着,压一压咱们铺子的财运,免得散了!”
伙计听得一脸懵,挠了挠头疑惑道:
“掌柜的,这、这不是用来打妖怪的吗?还能这么用?”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个憨货!那些拓了好几手的字帖都这么管用,咱们这直接拓的原板,用处还能少?你没听那些话本里说的?”
“神仙的法宝从来都是妙用无穷的,咱们这个,指不定多宝贝呢!”
伙计一听,也觉得掌柜这话在理,忙不迭应了声。
转身就火急火燎地找了个严实地方,把那几块原板妥帖藏好,生怕磕着碰着。
——
等杜鸢从酒楼楼上下来时,就见酒楼门口的街道上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
人群中央,有个一脸精干的汉子踩在条长凳上,绘声绘色地对着周围听众说道:
“你们知道昨晚李老三靠小先生那字帖收拾的妖怪到底多大不?”
他故意顿了顿,引得围着的人纷纷摇头:
“别卖关子了!快说多大啊!”
“就是就是,我都急死了,你倒是往下讲啊!”
见众人这般捧场,汉子脸上顿时堆起几分得意,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道:
“大得能把半个河道都堵严实喽!而且啊,还不是普通的大鱼,而是浑身裹满了钢片鱼鳞的钢甲鱼!”
“哎呀!这么凶还这么大?”众人顿时齐刷刷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还有假?”汉子拍着大腿,说得斩钉截铁,“就是这么凶,这么大!”
可他话音刚落,就有个刚从外头挤进来的汉子皱着眉,小声插了句嘴:
“不对啊,我听的可不是这么个说法”
踩在长凳上的汉子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他哪真见着妖怪了,不过是听人嚼舌根时添了些料。
可话已出口,只能梗着脖子犟道:
“咋不对?我可是亲耳从李老三嘴里听来的!还能有假?”
刚进来的糙汉子没敢跟他争,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带着点不确定地嘀咕:
“可、可我方才在渡口听人说,那妖怪比这还大,大得能把整个河道都堵上呢?”
最开始的汉子都听的一愣,但他马上一拍脑袋道:
“对,就是把河道都堵住了的大,我刚刚是记岔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静,跟着又炸开了锅。
“这么夸张?”
“假的吧?”
“真不一定,我昨天可是见到那乞丐吃了几十个人的饭。人能这么厉害,妖怪这么厉害也不奇怪吧?”
“不是说吃了一百多个人的饭吗?”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呢,突然有人眼尖的喊道:
“小先生下来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又乌泱泱的朝着杜鸢围拢了过来。
“小先生,您在给我们说点对付妖怪的法子吧!”
“对啊,对啊,咱们都是群凡夫俗子,您不点拨点拨,咱们今后遇上啥了,可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如此动静,可是让杜鸢都有点意外。
不是,昨晚就赶上了?
愣了愣,杜鸢都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挂在酒楼中堂的那副字帖。
待到杜鸢收回目光,他方才转身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诸位,麻烦静一静,谁先给我说说究竟怎么了?我这才起来呢,还没清楚怎么回事!”
这话不仅没有让场面静下来,反而让众人越发炸开的说起了昨晚李老三遇到的事情。
待到一切劫数,饶是杜鸢都觉得耳朵有点嗡嗡作响。
不过杜鸢也搞明白了状况。
且他还从这一点,推出了更多——盯上了那把剑的人很多,而且他们中多半有人已经按耐不住的,开始搞事了!
杜鸢不太清楚在水里放出妖怪具体是为了什么,但他笃定这么巧的事情,定然是奔着那把剑来的。
毕竟类似的,杜鸢在西南已经见的够多了!
想到这里,杜鸢不由得心头叹了口气:
‘又是为了一己私利,施行魔事’
杜鸢并非不想要那把剑。毕竟好友早说过,那剑与他十分相配,这般想来,的确是柄难得的好剑。
可若真有旁人捷足先登,他也绝不会为此做什么杀人夺宝的勾当,更不会因此心生半分嫉恨,顶多在心里叹一句“可惜”罢了。
但这些人,偏要借魔事搅扰百姓、害人性命,那可就别怪他杜某不留情面,要取他们性命了!
虽说尚未仔细查验修为变化,但杜鸢已然能清晰感知到。
经此一夜,或是说这一早的际遇,他儒家一脉的修为已是水涨船高。
当然,这般进益或许还不够与那些深藏不露的“老东西”正面抗衡。
可若真把他逼急了,届时找上门的,可就不是他这温文尔雅的儒生,而是你家道爷了!
且再就是一个,若到了竟连道家身份都不管用的田地的话,杜鸢倒也生出几分好奇——对方在这般境况之下,是否还存有能破他佛家修为的余力?
他不知是否真有人能将自己逼到那般绝境,却隐隐有些期待:若真遇上了,对方会是何等反应?
想来那场面,定然分外精彩!
想到此处,杜鸢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扬,低头轻笑出声。
恰在此时,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挤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到杜鸢身前。他双手抱拳作揖,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却又满是哀求:
“小先生,我、我不是靠水吃饭的渔民,是个天天上山砍柴的樵夫。您既给水上讨生活的乡亲们赐了能避祸的字帖,能不能也给我们这些在山里过活的人,也赐点啥?”
汉子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毕竟水里能出妖怪,山里说不定也有啊!要是真遇上了,我们可连个躲处都没有”
这话瞬间提醒了杜鸢。是啊,对方既已在水里动手脚,又怎会轻易放过山里?索性再写一幅字便是!
这般一来,既能帮衬这些可怜的乡亲们规避风险,又能借百姓的感念让自己的修为再进一分,可谓一举两得。
杜鸢向来乐于做这种帮人亦帮己的事,心里顿时轻快起来。
他当即颔首,对着周围的百姓朗声道:
“嗯,你说得在理!来来来,诸位乡亲且往后让一让,给我腾点地方,我这就为大家再写一幅字!”
第173章 护行山野(3k)
众人急忙让开,好让杜鸢再给他们写上一副避祸的字帖来。
待到杜鸢坐定,他便是效仿之前一般的,将好友的那枚山印取下,压在了新的一块绢布之上。
当他提笔之时,远在青州山野之中的好友,亦是跟着抬眼看向了此间。
抿嘴轻笑片刻后,就如小猫一般跟着抬起了自己的手指,随着杜鸢落笔而跟着划动。
不过片刻,在众人的期盼中,杜鸢便于绢布之上写下了新的四个遒劲大字——护行山野。
且这一次,不单是围在杜鸢身旁的人,便是站得远些的,都在他落笔的瞬间,嗅到一股淡雅清香。
那香气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只觉清新脱俗,雅淡至极。
有几个鼻子灵的,细细嗅了半晌,总算寻到了香气的源头,忙不迭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伴说:
“哎哟喂,你闻着了没?”
“咋没闻着!这气味真雅致!你找着是啥发出来的没?”
“可不是嘛!就是小先生写的那几个字!”
被这么一提醒,旁人赶紧往前凑了凑,又仔细嗅了嗅,顿时惊得低呼:“还真是!”
见对方也认了,最先发现的那人顿时眉开眼笑,美滋滋道:
“我昨儿个就听人说,小先生是文曲星下凡!今儿一看,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对对对!落笔能生嗅香,别说咱们这些俗人了,就是那些状元老爷,怕也没这光景吧!”
这话刚出口,就有人笑着打趣:“你还见过状元老爷的字?”
那人当即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那倒没有!不过咱现在可是见着文曲星下凡了,这可不比见什么状元老爷强多了?”
说着,他又凑趣补了句:“说不准啊,咱还能沾着不少福分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觉得在理,忙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散了这股子来之不易的福气。
写好了字帖的杜鸢认真端详了片刻后,确认没甚问题了,方才是拿起字帖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诸位,在下就将这副字帖,一并挂在此间,可任由诸位拓印!”
话音刚落,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腾,有人忍不住搓着手满眼期待,也有人低声感念着杜鸢的仁德。
一旁的酒楼掌柜更是乐得失了态,整个人都差点笑晕过去。
自从昨日听闻小先生要将首幅避祸字帖挂在自家酒楼,他便兴奋得彻夜未眠,守着空荡荡的柜台枯坐到天光大亮,才惊觉自己竟对着空气乐了一整夜。
此刻听见杜鸢还要再挂一副,他简直高兴的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才好。
思索许久,方才是急忙从柜上取来了刚换下不久的一百两金子。特意装在锦盒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明白无误后,旋即快步走到杜鸢跟前道:
“小先生,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啊!”
杜鸢本能的便要拒绝:
“哎,掌柜的此言差矣,我写这两幅字帖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安然出行,可不是图什么金银!”
“小先生莫急!”掌柜的急忙抬手,语气愈发恭敬,“您心怀百姓、不慕钱财的高义,小老儿怎会不知?我绝不敢用这点薄利玷污您的心意,也没资格替满城百姓报答您的恩德。”
“只是这金子啊,是小店谢您肯将这般宝贝字帖挂在店内。您想啊,有您的字帖在此,往后来此的客人多半是数不胜数!小店的生意自然也会跟着红火,这份情分我不能不还啊!”
说着,掌柜的更是指着老天爷发誓道:
“您且放心,只要小店还开着一日,就绝不会拦着任何人来拓印字帖,定要让这字帖永永远远用之于民,绝不辜负您的心意!”
杜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指尖点了点掌柜道:
“嗯,有道理,那在下就笑纳了!”
“哎哎,就等着您这句话呢!”
掌柜的赶忙就将手里拿袋金子双手送上。
随即便是美滋滋的瞧着那两幅字帖,心道不说别的,就是今后奔着这两幅字帖来的客人,怕是都得把门槛给踏破了去!
杜鸢接过锦盒之后,便是看也不看的将其放进了小猫送的水印之中。
随后朝着众人说道:
“还请诸位按需拓印,莫要妨碍店家做生意!”
“小先生放心!”
众人齐齐高呼。
——
另一边的酒楼之内,此间的展柜也是满眼艳羡的看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朝着那边跑去。
以前,他们两家各有千秋,自家虽没啥压轴的好酒,但有好几个厉害厨子,靠着一手好菜,怎么都是红火。
可现在,关门肯定算不上,就是估摸着再也比不过他们家了。
恰在此刻,他突然看见那握着乌木短刀的男子快步入内,这让他好奇道:
“公子您不跟着他们一起去瞅瞅那位文曲星老爷?”
这话本来只是几分好奇以及少许好意,旨在提醒他可以跟着去沾沾福气。
谁料,这话一出来,对方脸色就是一沉道:
“什么狗屁文曲星!不过是个读出了点东西的儒生而已!”
这话让掌柜急忙拱手道:
“哎呀,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而已,着实没什么恶意!”
那男子本来盛怒不已,可突然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劝慰:
“张公子,稍安勿躁。正所谓‘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偶有失察本是人之常情,既是已见其能,何必将心思耗在一时的懊恼上?倒不如借着这事瞧瞧此后要如何,你说可对?”
这话一入耳,男子的盛怒便消了大半,旋即十分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来人。
不用说,开口的正是高澄,而在他身后则是亦步亦趋的跟着那持剑女子。
这让本就复杂看来的男子,愈发复杂。
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何始终这么要紧一个外人。
但也还是拱手道:
“先生所言极是,的确是我失态了。”
且中年文士更加敏锐的道了一句:
“张公子往日绝不会因此动怒,所以,可是此行遇到了什么岔子?”
这让对方连连苦笑:
“没什么,就是被一位前辈数落的紧。”
看来不是被数落了这么简单,而是他因此看见了自己的某种缺漏?且还是自知难以弥补的缺漏?
高澄不是修士,没有这两个年轻人那般了得的本事,但官场沉浸多年的他,一双眼力,着实厉害!
再就是,他们真的算是年轻人吗?
高澄心里头也有点嘀咕。
是而,他思索着道了一句:
“张公子,高澄非是你这般的人物,不知道你们究竟能见到多广阔的天空,但高澄知道,你们的未来还长的很,变数自然也多的很,可莫要被一时短醒给迷了去。”
对方愣了一下,继而在短暂的迟疑后,朝着高澄再度拱了拱手道:
“张某谨记!”
他隐约明白了,为何祖师一定要在好几个人选中,特意点名必须是最麻烦的高澄了。
这个人的确不是寻常凡俗。
只是恰在此刻,突然瞥见外面几骑快马的高澄,眉头一挑的便背过了身去。恰与那几骑快马上的一位年轻公子错开了去。
对方没有察觉异样,只是惊叹的看了一眼那持剑女子。
心头暗赞了一句——就连京都都少见这般好看的姑娘。
旋即便快马而去,离了河西县。
这异样,那年轻公子没发现,一直站在高澄身后的女子自然是察觉了的。
她当即问道:
“先生,为何要避开那小子?”
高澄转身道:
“那人是琅玡王氏子,不是宗主嫡子,但也差不了多少。且他幼时曾见过我。虽说,他这个年纪,应该记不得我了。但还是尽量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吧。”
“五姓七望的琅玡王氏?”
“嗯,你们可能不太在乎,嗯?”
听出了女子言语中一丝郑重的高澄有些奇怪道:
“姑娘难道也很在乎他们?”
女子认真点了点头道:
“还请上来再说。”
带着一丝好奇,高澄先是对着朝自己行礼谢他解围的掌柜拱了拱手,旋即便跟着女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在这儿,那男子也跟了进来。
闭门之后,方才听见那持剑女子认真说道:
“我给您说过,昔年各家都在努力躲避劫数,其中大多数都是如我们一般,靠着某种禁制一直苦熬至今。”
“但也有一些极为厉害的,做了两手打算,一是学我们,二是确保自己的血脉能够安然长存。”
高澄惊讶道:
“难道五姓七望就在此例?”
女子点了点头道:
“其余几家还不太确定,但崔氏和王氏多半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两个大家的遗脉。而非是简简单单的同姓。所以,这个时间点会有王氏子弟在,我便很在意。”
其实,还有一些要紧的,女子并没有给高澄说明。
那就是能够这样布局的,是连他们宗门都有些难以比肩的大家。
因为这不仅是要确保自己的血脉能够长存至今,更是要确保饶是过了如此多年,也还能是‘大家’,为的便是能够以此分匀大世到来的滔天气运!
能够在这么多变数存在的情况下,完成这一点的,只能是仅次于三教的大势力。
这样的顶尖势力,有些是诸子百家中某一家的‘执牛耳者’,有一些甚至干脆就是诸子之一。
第174章 拦路妖怪(3k)
诸子百家和三教,以及其余大大小小诸多山头,乃至各路神祇之间的势力构成,分外复杂。
有时候,很难用是三言两语来形容清楚。
但只需知道,绝大部分情况下,三教和百家,都不能简单的看作‘一体’。
他们各自之间更像是一个紧密却又分散的‘怪物’。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他们这种大山头,要更加方便一些。
至少,能够简单的统合好纸面上的东西。
而不会如三教百家一般矛盾不已。
远的不说,那第一个硬撼天宪的佛爷,称的不就是个——小西天吗?
所以各家都在猜测,这位佛爷或许和佛家一脉略有分歧?
另一边,特意被高澄避了一下的年轻公子,正骑着骏马在官道之上奔行。
他看了一眼天色道:
“大概还要多久?”
旁边一个一看就知道身手必然极佳的男子,马上答道:
“回公子的话,怎么算都得五日!”
若是细细看去,还会发现,此人一身劲装之下,竟还裹着一身铁甲。
虽不是军伍之中的重甲,但这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犯禁!
但对方不仅有,还只是象征性的套了件衣服在外面遮掩。
加上他胯下禁军专属的河东大曲马,足可见得此人所属必然是天贵一级!
年轻公子皱眉道:
“这么久?伯父可是点了名要我速速赶回!”
正常来说,他这般的贵人出行,绝不会只有这点人手。
只是事情实在太急,他才舍了大队人手的拖累,带着几个好手轻装赶路。
对方无奈道:
“公子,这已经是日夜兼程的数了!”
年轻公子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因为他自己也好好看过地图,估摸着真是这个天数。
可伯父那边实在紧急.
犹豫了一下后,他说道:
“我昨天看地图时,注意到前面不远还有一条小路,可以直达惜花江渡口,虽说得走山路,可只要到了惜花江渡口,我想少说也得省下两日的路程!”
“你们觉得如何?”
他是贵人,是这些武夫的主子,但他不会仗着这个身份,就自行定下行程。
因为他不是蠢人,知道自己没有走过远门,路程安排,排凶避险之上,远远不如这些武夫。
可这话却让几个武夫瞬间犯难道:
“公子,您说的那条路,我们也看过。行,的确可行,但那不是官道。我们也没人走过,怕是不妥啊!”
年轻公子皱眉问道:
“你们觉得路上会有什么风险?”
对方斟酌道:
“多是山路崎岖险峻,以及野兽丛生,强人不太可能,眼下除开西南,别的地方都很太平。且这条路,太偏主路,真有强人怕也难以过活。”
年轻公子至此才是说道:
“山路险峻,可以多加注意,野兽丛生,我们带着强弩,你们更是内着甲胄。就这条路!”
见状,其余几人自然不会反驳,只是道了句:
“那还请公子居中而行。”
“好,速速赶路!”
说罢,几人便是一骑绝尘而去。
只是路上那年轻公子好奇问了句:
“适才路过河西县时,为什么那么多百姓都在朝着一个地方去?”
一个武夫说道:
“我在路上听见他们说是出了什么文曲星?许是有个才子在。”
另一人笑道:
“公子不必往心里去,河西不过是中县,就算出了个什么才子,那也只是此间水浅罢了。不说和您比,就是和那些想着攀附我们琅琊王氏的‘才子’们比,怕是都远远不如。”
怎料这话却拍在了马匹上,只见那年轻公子断然摇头道:
“此话差之,河西虽说是中县,但实则已是多数上县都不及的富饶,只是因着一些腌臜,才始终不改。”
“加之昔年高澄在此任职,风光大改,此间子弟多以尚学为风。若真有人能引动百姓如此,怕是才学甚高。只可惜伯父急催,不然我定然要回去好好拜访。”
这让旁边几人诧异道:
“公子,您可是王氏的贵人,您如此,可是自降身份啊,真要找他,着我们几个去就是了!”
这话让对方愈发摇头道:
“我王氏若想长盛,既要经学家风,又要广纳贤才。若是大才,哪里来的自降身份?若是错过,反而是天大的不该。罢了,莫要多说了,赶路!”
这话让几个武夫越发赞道,不愧是远近闻名的贵人。
这气度这见识,真不是旁的能比的。就是可惜了,公子为何不是嫡脉啊
想到这儿,他们又忍不住想起了嫡脉的大公子。
那可是个出了名的二世祖,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喜欢无理取闹。
甚至前不久还听说,因为和家主吵了一架,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也好,就这样永远消失,为我们公子铺路。如此,到算是他对我王氏做出了功绩!’
——
待到他们沿着那条山路出发不久,就见了两个樵夫兴冲冲的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路上,还听见两个樵夫都在说着:
“老黄,你弄到了没?”
“当然弄到了!”
被称作老黄的樵夫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哪儿,一块木牌被他拍的山响。
“我就知道你个老小子也搞到手了。说吧,是拓了又拓的,还是直接从小先生那里拓下来的?”
“我当时就在酒楼守着,你说是什么?”
对方听后简直羡慕的无以言表:
“好你个老混蛋,居然有这般福气。难怪你打了半辈子光棍,感情是福分都攒这儿了。”
这话不知道是骂还是夸,只能让对方跟着踢了一脚过来:
“怎么说话的,你这孙子!”
对方也不恼,只是嬉笑着躲开,继而也掏出了自己的木牌道:
“我和那伙计关系好,师傅一拓好刻下来,他就给我弄了个来。本以为我这已经不错了,想给你炫耀呢,哪曾想你个龟孙这般好运!”
只是说完,他便跃跃欲诉的看了一眼四周山野道:
“往日啊,我只盼着能遇到个兔子让我打点野味回去,现在啊,我可是盼着能有个妖怪来,让我也学一学那李老三,威风一回!”
“哎呦,还威风,你怕是见了妖怪,就得尿裤子!”
两个樵夫说说笑笑的朝前走去。
——
而那年轻公子一行,靠着胯下骏马着实出彩,这么一会儿,就跑出了好几里地。
在路上,年轻公子和几个武夫都在感叹着:
“本以为山路难走,没想到居然还行!”
年轻公子亦是跟着说道:
“如此,必能准时赶回,就是不知伯父这么着急,到底是怎么了。”
几人都说着话解闷呢。
突然最前面的一个武夫便是指着前面惊了一句道:
“那是什么?!”
这声音,简直惊恐至极,吓得骑着的马儿都跟着扬起马蹄嘶鸣了一声。
身后几人亦是急忙勒马朝前看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里来的熊罴?”
“不对,这真是熊罴?!”
他们都是军中精挑细选的好手,每一个人手上都沾过少说十几条人命的血来。
加上武备精良,一般情况下,别说一头早早发现的熊罴,就是十来个拦路的盗匪。他们也决计不会放在眼力。
可眼下这个东西,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寻常的熊罴,在大,也不过是和他们骑着的河东大曲差不多。
都不用上前搏杀,只要手里的强弩稍微准点,保管叫它送上熊掌美餐一顿。
但他们今天遇到的这头,大的跟个茅屋似的!往那儿一站,就把整条山路都给堵死了!
所以这真的不是妖怪吗?
更加要命的还是,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此刻那血红的双眼更是直接看向了他们。
愣了片刻之后,它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珍馐美味一般的看向了那年轻公子,口中延水更是滴落不停。
见状,为首武夫马上就知道不好的取出强弩道:
“射它心窝!”
到这儿,他还是有点底气的,因为他带着的不是一般的强弩,而是攻城弩。
是上了绞盘的凶悍玩意!
昔年在塞北边疆,记得当时的主将因为听了一个牛鼻子的卜算,居然觉得胡人不会来袭,而自顾自的喝了个酩酊大醉。
以至于敌军来袭时,主将缺阵,害的全线险些崩溃。
得亏是有一个军户居然用马槊掷死了打前锋的胡人百长,给他们争取了反应的时间不说。
他还借机,用这把攻城弩射死了另一个前来支援的胡人百长。
当时他一箭射出,那身穿铁甲的胡人百长便是人马具透直直栽倒在地!
不仅帮着他们打散了很可能给来袭胡人续上一口气的支援,还让他因此拜入了琅琊王氏的门墙!
昔年他能靠着手里的强弩给自己射出一个天大的前程,今天,也能!
绞盘攒动,铁箭上弦。
随着清脆弹响迸发,数只弩矢便向着那大熊心窝而去。
对方于此不闪不避,甚至连速度都不算快。
所以这几箭绝对可以射中!
正当他们心头一松之时,一个让他们惊恐到心肝都差点裂开的景象便映入眼帘——弩箭不仅没射进去,甚至还打出了几个火星子的倒飞着折断了!
万分惊惧之下,为首武夫急忙一拍年轻公子坐下的骏马道:
“公子快跑,我们拦住这孽障!”
不等反应,年轻公子便被坐下骏马带着一路绝尘而去。
第175章 金甲神人(3k)
余下几人亦无半分犹豫,纷纷掣出佩刀、扯去外衣,内里铁甲赫然显露,随即纵身冲杀上去。
可凡俗血肉之躯,又哪里是这妖怪的对手?
只见那熊罴对众武夫瞧也不瞧,只管横冲直撞而来。它速度不算快,却也绝不慢,不过是扭了扭庞大身躯,便将冲上前的武夫们连人带马一并撞飞。
运气稍好些的,不过是被撞得摔在一旁,倒地后再难起身;运气差些的,竟被径直挤落山崖,生死未卜。
不过眨眼功夫,好几个从沙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才,竟连一息都没撑住,便已被打垮。那妖孽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一骑绝尘的年轻公子追了过去。
显然这孽畜即便修为尚不算深厚,也已瞧出那年轻公子与几个武夫的不同,更清楚吃了谁,对自己才最是补益。
故而打定主意要吃了此人。
年轻公子饶是气度不凡,此时此刻也还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并非只知耽于花前月下、流连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可面对这般凶戾的妖怪,别说他,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亲临,怕也难掩惧色。
眼见护卫们顷刻便败落殒命,他只能好好将几人籍贯姓名记在心头,随即扬鞭狠抽马臀。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奔回县城,试着凭坚城高墙抵挡这妖孽。
“马儿!今日我性命全托在你身上,莫怪我下手重了!”
马鞭落处,马匹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夺路狂奔。可身后那熊罴,看似步履迟缓,与良驹奔速相去甚远,可两者间的距离竟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要知道,他胯下那匹耗去六百两黄金购得的千里良驹,本是琅琊王氏引以为傲的珍品,寻常骏马绝难望其项背。
这般骇人的追赶速度,真的叫他心头发寒,可眼下他一介文弱,也只能死死攥住缰绳,将所有慌乱压在心底,拼尽全力催马而逃。
这般狂奔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忽然瞥见前方出现两个樵夫。
心头大惊之下,他忙不迭高声喊道:
“快跑!钻进林子里去,妖怪就在我后面!”
妖怪?!
两个樵夫乍一听这话,先是心头猛地一震,本能地转身就要往身后鼠窜。
可还没等脚步挪开,二人对视一眼,竟齐齐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同一个念头——莫不是老天爷要让他们今日扬名立万?
心头一阵激荡,两人便想对着那公子喊几句撑场面的话,也好显显威风。
可偏生两人肚子里没半分墨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句配得上此刻情境的话,只急得手心冒汗。
偏在这时,那熊罴已眨眼间撞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一下,两人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场面话?忙不迭从怀里摸出木牌,朝着那熊罴狠狠砸了过去!
生怕慢一步就因为自己出手晚了,而丢了小命。
也就在这当口,两人总算憋出一句往日听熟了的戏词,扯着嗓子齐声喝道:
“妖孽,看法宝!”
这一出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的那年轻公子满心迷茫——自己这到底是遇上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还是真撞着了能救命的隐世高人?
待到木牌带着风声划过一轮长弧,越过年轻公子肩头后,竟“啪嗒”一声直直砸在地上,半点神异也无。
既没如李老三说的那样闪闪发光,也没显露出半分威能。那熊罴依旧迈着粗重的步子,轰隆隆地往前狂奔,眼看离几人越来越近。
年轻公子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几乎要抬手掩面长叹:先前竟还指望这两个樵夫能救自己,简直是昏了头!
那两个樵夫也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错愕。
忙不迭的喃喃道:“不能啊!先前李老三遇上那钢鳞大鱼,不就是这么用木牌砸的吗?怎么到咱们这儿就没用了?”
“等等!”突然有个樵夫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发颤地骇然叫道,“难道是是没砸中那怪物的脑袋?!”
“坏了坏了,多半是!”另一人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的衣襟,“我可记得清楚,李老三能活命,全靠他儿子把小先生的字帖一牌子砸中了那鬼东西的头!”
“别、别怕!我、我这儿还有一个木牌!”
这人强撑着镇定开口,可他的手却抖得像筛糠,从怀里摸木牌时,都险些脱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显然他被这严苛的条件和失败的后果给吓到了。
可就在这手忙脚乱的当口,变故陡生!
那原本悍然猛冲的熊罴,忽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前腿猛地一软,继而整个身躯踉跄了几下,跟着“轰隆”一声巨响,重重栽倒在地。
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往前滑了数尺,推得地上的土皮层层翻卷,带起漫天尘土,才总算堪堪停住。
待到尘埃落定,两个樵夫方才惊觉这茅屋般巨大的熊罴已经不知何时就没了鼻息。
眼下已是一头死物!
“死、死掉了?!”
两个樵夫嗓子发紧,手还僵在半空,比一旁的王承业更显难以置信。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熊罴,眨眼间就成了具冰冷的尸体,这反转来得太急,让两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王承业也听见了动静,手指下意识收紧,缰绳在掌心勒出浅痕,原本狂奔的马儿跟着放缓脚步,最终踉跄着停在原地。
他翻身下马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怔怔地走到熊罴尸身前,目光落在那小山般的身躯上——胸口早已没了起伏,鼻息更是半点也无。
显然是真的死透了。
‘竟真的收拾了?’
心头万分震撼之下,突然回神的他急忙正了正衣冠后,就快步走到两个樵夫跟前,一个大拜道:
“小子琅琊王氏王承业,多谢二位高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哎呀公子!您这可折煞我们了!”
俩樵夫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局促。
“我们哪是什么高人啊,就是靠手里这宝贝,才勉勉强强收拾了那妖怪!”
另一个樵夫也凑上前,把攥在手里的最后一个木牌往前递了递:
“对对对!真不是我们厉害,是给我们这宝贝的小先生厉害!这木牌上拓的,是小先生特意写给我们出行避祸的字帖!”
但这话一出来,对方就更加讶然道:
“这般宝贝想来万分难得,二位居然原意为了搭救我一个陌路之人,而将其用出,此实为大恩,更请受我一拜!”
“公子您可真说错啦!”俩樵夫听了,反倒咧着嘴笑起来,“这宝贝是宝贝,可一点也不难得!小先生早把自己的字帖挂在县城里了,谁想拓印都成,一分钱不要!先前我们用的那个,就是在街口铺子拓的,才花了五十文钱!”
另一个樵夫也跟着笑道:
“何止啊,今天一过估摸着价格就下去了,再等一阵子,说不得几文钱都可能。”
这话好似一道惊雷般在王承业脑子里轰然炸开,彻底搅乱了他过往的认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木牌上。
他那些护卫的装具,兵刃,哪一件不是精工锻造,随便一套都要万钱往上,可真遇上那熊罴,却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这枚玉佩乃是皇帝御赐,千金不换。
可若是让他去换一个能降妖的宝贝,那定然是急忙奉上,生怕有变。
可眼下几十文铜钱竟能买到一件毙杀妖孽的“宝贝”?
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翻涌,让他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望着那两个笑得淳朴的樵夫。
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世间的道理。
两个樵夫也乐的见这般贵人如此失态。
这可是他们往日做梦都别想见到的贵人,如今不仅活生生见了,自己两个居然还能在对方面前显摆一回!
多美啊!
不过一个樵夫突然问道:
“公子,您这般贵人,怎么一个人出行?”
王承业猛然惊醒道:
“不好,我那些护卫为了掩护我逃命,特意留下阻拦这孽障,眼下怕是遭重不已,还请二位随我过去搭救啊!”
两个樵夫是实在人,一听这话忙点头道:
“那赶紧走。”
说完,便要王承业领路,当然了,他们也没忘把那扔地上的木牌捡起来。
只是才一上手,便惊觉自己居然拿不动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一般。
正惊异着是不是这宝贝只能用一次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且慢,”那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低低的笑意,“既然我方才帮你们收拾了这头小熊,那么你手里这枚‘凭依’,合该归我了吧?”
王承业与两个樵夫皆是一怔,下意识齐齐抬头——这一看,三人顿时如遭雷击。
只见前方丈许外,竟立着一位金甲神人。他身形足有三丈开外,比那倒地的熊罴还要巍峨几分
“神、神仙!”
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三人只觉腿肚子一阵发软,下意识就要屈膝跪地。
只是其中一个樵夫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望着那神人金灿灿的身影,下意识道了句:
“敢问这位大神,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金甲神人朗声一笑道:
“简单,简单,我就这给你们说说。”
第176章 反应过来了(3k)
金甲神人身高三丈,口若洪钟,先前略有注意时还好,此刻性子起来了。
一开口,便是止不住的声浪四涌,震的三人头晕目眩,险些昏死。
好在这关节眼里,最后那樵夫攥在手里的木牌上,护行山野四个大字陡然泛起一层温润白光,虽不刺眼,却像一道轻响敲在金甲神人耳中。
他瞳孔微缩,随即猛地收了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懊恼:
“哎呀,失策失策!好些年没跟凡人说过话,一时竟忘了收着力气,你们可还撑得住?”
三人哪敢说半个“不”字,忙扶着彼此站稳,拱手时手臂还在微微发颤,连声应道:
“没事没事,劳烦大神挂心!”
金甲神人低笑一声后,刻意压住了声线道:
“你们手里这东西,可不是寻常刻字的木牌能比的。它是实打实的‘法令’!是有人直达天听,求来了应允!”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道:
“上回见着类似的事,还是西南那位道爷,凭着自身的尊位,硬生生向老天爷求了个‘乞活丹’的丹方。”
“说句实在的,你们手里这法令,跟那‘乞活丹’是差不多的宝贝。都是直达天听,才落下的规制。”
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娘娘允过谁。
如今居然见着了!
金甲神人自顾自感慨着这法令的不凡,可话没说完,便瞥见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懵懂。
显然连“西南道爷”是谁、“乞活丹”是啥都不知道。他猛地拍了下额头,失笑出声:
“啊哟,倒忘了!这些事情,离的有点远,眼下还真不是你们几个凡人能知晓的。罢了罢了,你们不用懂那么多,只记着这是件能救命的宝贝,就够了。”
说着,他举起手里捡来的木牌,指尖在牌面轻轻一点:
“而且拿出此物来,别的我不敢说,但我们山神一脉,不管在哪个山头值守,都会有所感知。只要手里没紧要的,都会赶过来护持。”
“所以啊,事了之后,你们可得把这木牌留下,这是我们向上面复命的凭依。”
说到这儿,金甲神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往日里,他们山神一脉总有些羡慕云雨调度司。
虽说他们两方素来不对付,可人家那边有完善的奖惩机制,谁有功、谁该升,条条框框说得明明白白,晋升门路一目了然。
可他们山神这边,因着管着山神一脉的娘娘性子雅淡喜静,不爱操心这些俗务,以至于连个明确的功过评定规矩都没有。
如今有了这“法令”作凭依,总算能为山神一脉的规制,迈出那么一小步了!
且这里面最妙的还是,这无形中说明了,当年最后一场山水之争里,赢下来的自然是他们这边!
这边金甲神人在心里感慨,那边三人却还是懵懵懂懂的。
虽听懂了“木牌是宝贝”“要留下复命”,可“天听”“尊位”“山神一脉”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反倒引出了更多困惑。
可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哪怕是先前开口的樵夫此刻脑子转过来了,也不敢在多嘴了。
三人只能木讷地连连点头称是,最后那个更是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木牌。
金甲神人话音落定,便朝着那熊罴尸身抬手一招。那尸体竟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便被摄走,消失无踪。
他又开口补充道:“这熊罴尸身虽算不得什么稀世宝贝,却是我一份功绩,故而我便连这木牌也一同收走了。”
三人忙不迭点头应和:“自然该是您的!”
金甲神人闻言摇头笑了笑,随即让两个樵夫伸出手来。话音刚落,两颗硕大雪白的獠牙便分别落在了二人掌心。
“你我也算有几分缘法,这熊罴尸身与妖丹,自然不能给你们,但这一两颗獠牙倒算不得什么。你们拿好,回去总能换些银钱度日。”
两个樵夫顿时喜出望外——这獠牙怕是足够让他们即刻变成小富之家了!
随后,金甲神人又转向一旁什么都没有的年轻公子道:
“你那几位护卫,我也寻到了。可惜啊,最终只活下来三人,另外三位,已是身死灯灭,回天乏术了。”
说罢,他抬手又是一挥,先前留下断后的那几位武夫,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公子面前。
那三位侥幸存活的武夫,显然还没弄清眼前为何骤然一变;而另外三位先前摔下悬崖的,此刻也被整肃了衣冠,好好地安置在他们身旁。
见状,王承业急忙屈膝跪地,恭敬拜道:
“多谢大神出手相助!敢问大神名号尊位,神庙坐落何方?今日之事了结后,晚辈王承业定当携厚礼登门,以谢大恩!”
金甲神人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大神’二字,我可当不起。至于神位.呵呵,不提也罢。眼下啊,我们这些人,还没到该现身的时候呢。”
说罢,这金甲神人便如来时一般突兀消失。
只留下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又完全摸不清状况的人来。
——
而在那幽深的甜水河底,一名身着乌衣的男子正背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那具庞大的鲇鱼尸首上,眉头紧拧。
四周水压,幽暗于他是全然无碍。仿佛脚下不是深水河底,只是寻常平地。
对着大鱼愣了片刻之后,随即抬手,试着去揭压在鲇鱼头颅上的那块木牌——它仍牢牢嵌在鱼首之上,未有半分松动。
可才一入手,他便面色骤变。
因为揭不下来!
明明他已经用上了十成十的本事了!
若是在高,那就得使出压箱底的东西了,但先不说届时还是可能不成,且更重要的还是,这玩意似乎随处可见?
这让他心头万分惊愕:
‘不能啊,此物就算直达天听,也不该连我想揭下来都这么困难。我这一身移山倒海的修为,岂能是白来的?’
可想着想着,他便是面色煞白,浑身冷汗。
整条河水都浸不透的衣衫,在这一刻是彻底打湿。
‘完了!既然不能是这块牌子的问题,那就只能是旁的什么还落在了这上面。这地方,怕是远不止我们这一批人盯着!’
念及此,他忍不住一声哀叹,语气里满是懊恼:
“我就知道,明明是好几把紧要的剑落在这儿,可为何文庙却始终不见踪影,果然是这里面大有问题!”
这乌衣客正满心懊恼时,突然听见盟友传讯唤他前去。
犹豫了一下后,乌衣客还是一步迈出,跟着落在了唤他的人身旁。
在他们眼前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前面不远是一座石桥,其上青苔遍布,藤蔓丛生,显然早已荒废。
只是在诸多绿植之中,一把裹满了藤曼的长剑赫然吊在了石桥之下。
看着这把长剑,唤来乌衣客的妖艳女子忍不住笑道:
“我料定其余几家还在着眼那几把最显眼的剑。只是那些蠢货真的是躲了太久,以至于拧不清了。”
她一直盘膝坐在河道旁,虽然看着没什么异样。
可乌衣客知道——她动不了!
“澜河里的那把,牵涉过大,那里是旁余能拿的?”
“暗河下那把太过凶戾,邪魔道都不愿意沾染这么邪性的东西。除非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而被压着的那一把,呵呵,更不可能了,人家的主人,我想都已经要寻来了。你说,什么人才能从一个纯粹剑修的手里,抢走人家的本命飞剑?”
说罢,她便是万分讥讽的笑了起来,最终视线慢慢放缓,最后落在了这一把剑上:
“只有这一把,不高不低,不凶不险,正正好好啊!”
于此,乌衣客始终一言不发,因为他此前也这么想。
见他一直不开口,妖艳女子好奇回头,也没多问,只是皱眉道了一句:
“所以我挑出来放河里的小妖们干的怎么样了?”
乌衣客方才开了口:
“死了一个。”
“哦?可知是谁动的手?”
乌衣客十分坦然道:
“还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四下都看过了,于整体无碍。回头我会叫那些小妖们收敛一点的。免得冒出头来,又给人收拾了去。”
“但它们不成气候,不多吃几个人,我怕难以发挥作用。”女子有些皱眉。这把剑很重要,她投入很大却又捉襟见肘。
以至于只能叫颇为关键的小妖们,去靠着吃人这么不靠谱的办法来提升修为。
乌衣客趁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的意味:
“我倒舍得耗些自身精血,来喂养这些东西。只是我这般耗费本源,你总得给些表示吧?”
那妖艳女子眉梢一挑,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你想要什么?是我私藏的那枚宝塔碎片,还是贴身戴的如意簪?”
她话音顿了顿,眼神忽然缠上乌衣客,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分外勾人的意味道:“亦或是,想要我的身子?”
“你那点魅惑手段,火候不上不下的,还是别在我面前摆弄了。”乌衣客毫不留情地拆台,语气里满是轻蔑。
女子嘴角撇得更甚,不屑之色更浓,却还是耐着性子追问: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乌衣客这才收了先前的轻慢神色,正色问道:
“你这魅惑之术虽说残缺不全,才落得不上不下的境地,但我听说,你是偷师自青丘?”
“青丘的狐狸才不玩这些,那群家伙脑子拧巴,明明是天生妖狐,偏要去修正。”女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我真正去的地方,是涂山!”
“哦?”乌衣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涂山险地,可比青丘难闯多了。你能自由出入,定然有依仗——我要的就是你那出入涂山的法子!放心,除了精血,该补你的好处,我绝不会少。”
说着,他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金丹,丹身莹润通透,还泛着淡淡的暖金色灵光,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见了这枚金丹,妖艳女子眼神骤然一凝,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显然是动了心。
但她转瞬便压下心头意动,语气又恢复了平稳,只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你为何偏偏执着于这种逃命的法子?”
这话说的乌衣客心有戚戚,是啊,我若不被你们诓骗,动了贪念,来了这倒霉地方。
我又何必执着于逃命的法子呢?
第177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4k)
心中虽有几分戚戚然,主意却早已定下。
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道:
“活得越久,便越明白活着有多难得。是以比起这些身外之物,我更在意能否好好活下去。”
“这枚宝丹固然难得,可对我而言,终究不如一门实打实的保命之术。眼下,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妖艳女子眉尖微蹙,一双勾魂眼细细打量着他,似在分辨这番话的真假。
在她的印象里,这人从不是会做此选择的性子。可琢磨了半晌,她实在想不出这般交换对自己有何不妥:毕竟一边是自己早已熟稔的逃命手段,另一边却是求而不得的宝丹。
这么一对比,自然是交换更划算——反正那保命之法,也算不上什么关乎大道核心的不传之秘。
于是她敛去疑虑,欣然点头应道:“既如此,自然可以。”
见她应下,乌衣客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只是他没料到,那妖艳女子竟在此刻忽又重新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乌衣客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只淡淡反问:
“何事?”
女子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多了几分探究,一字一顿道:
“你不觉得,落在这地方的剑.未免太多了些?”
她来得早,又因重器现世的气机隐隐外泄,弄得澜河周遭都好似裹上了一层锋锐,是以早已知晓河底藏着一把。
可真站到这儿才惊觉,此间藏着的剑远不止一把——便是她眼下盯上的这柄看似“不高不低”的,亦是一口难得的仙剑。
而在此间,这般品相之上的剑竟有好几柄,由不得她不心生疑惑。
殊不知,这话刚落,乌衣客的眼神便骤然沉下,眼底掠过丝警惕:这女人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可不成!她若真反应过来,自己还怎么脱身?
念头转得极快,他面上已勾起抹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天地间怪事本就多如牛毛,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你也是成名多年的修士,难道不懂个越是珍贵的宝物,越要冒几分险?既没胆子闯,又何必来这险地?”
“倒不如躲回你的洞府,安安稳稳熬到大世落幕,不比在这儿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强?”
这两句激将的话戳中了要害,妖艳女子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似是被说服了:
“你说得也对。都到这地步了,纠结这些反倒多余。”
乌衣客心满意足道:
“嗯,我先去看看你找来的那些小妖怪。”
“拜托了!”妖艳女子微微点头。
待到乌衣客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待到那妖艳女子重新抬头之时,却见是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绝对不对劲!
而且他似乎不想自己离开?
想到此处,她从芥子物中取出了自己赖以偷师涂山的那门了得遁术。
这是术,不是法,寻常人或许会觉得分外难入,可于他们这般境界的修士而言,说是看几眼就大成,自然也是夸张。
但看完了,就学个大差不差还是简单。
所以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便在几处关键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给谁说什么聊斋。
——
河西县的酒楼里,杜鸢正对着又一圈聚拢来的百姓讲着故事。
从前讲书是为混口饭吃,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兴趣。
把好好藏在心里的珍奇故事说给旁人听,看他们或屏息凝神、或拍案惊叹的模样,实在是件舒心之事。
尤其是听到听众发自内心的称赞时,那份满足感格外真切。
这份滋味,和当初救下西南时那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不同,却另有一番妥帖。
就像晒了场春日的好太阳,让人打心底里喜欢。
可偏偏就在杜鸢的故事讲到最扣人心弦处,变故陡生。
几个人影瞬间闯入其中,引得周遭听众纷纷皱眉。
不等开口,却惊见其中几人居然披着铁甲拿着兵刃,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等。
甚至就在他们身后,还有县太爷带着的衙役们唯唯诺诺的欠身候着。
众人正自惊疑不定时,却见那为首的年轻公子目光扫过杜鸢,陡然眼睛一亮,抢步上前便纳头拜倒,声音带着几分未平的急促:
“小子琅琊王氏王承业,今日特来拜谢小先生救命之恩!”
“琅琊王氏?!”
这四字如惊雷落地,在场之人霎时一片哗然。
五姓七望,虽然没有个准确高低,但琅琊王氏一直是隐首!
毕竟,这可是中古第一世家啊!
是而,哪怕是河西县这地方的普通百姓,都是清楚琅琊王氏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打量着这位年轻公子。
对方仪容不俗,但似乎受了点惊吓,以至于面色好像不太对劲?
而杜鸢在听到王承业这个名字时,好奇问了一句:
“王承嗣是你何人?”
王承业心头一惊道:
“好叫小先生知晓,王承子嗣乃是我堂兄。只是他已许久未曾归家,族中长辈都在挂念,您、您莫非知晓他的下落?”
其实族里应该没啥人挂念他,哪怕是伯父和伯母。
毕竟他这堂兄素来胆小怕事。走时又卷走了不少财物。如今指不定是在什么腌臜地方窝着呢。
如此那里需要人担心他的安危?
反倒是得担心这家伙败光了钱财,以至于曝出身份,又脏了他们王氏的门楣去。
还真认识啊。
杜鸢心头好笑,那位王公子,他可真的太熟了。
所以便是点点头道:
“算是知道,但不好说是认识,毕竟,他比较熟的应该是此前一直与我论法的一僧一道。”
王承业心头惊讶更甚:
“您乃世外高人,一身本事,小子从未见过。能与您论法之人,想来也是一方名宿,我这堂兄居然有此等机缘?”
他堂兄在他们王氏,一直被视作纨绔的标杆,谁要像他几分,那便是废了。只能靠着家中荫蔽混个闲职度日。
前阵子听说他因与伯父争执,竟赌气离家出走,族中更是一片“果然如此”的叹息。
可如今听小先生所言,他那堂兄不仅结识了方外之人,竟还似有了正经行径?
“你家的堂兄倒是个妙人,日前先去了青州,然后又去了西南。青州时还没什么表现,只能见得个热心肠。”
“可等到了西南,他是摇身一变,不仅保下了十几万的灾民,还跟着老将军立下了不少功业呢!”
不是,您说的真是我那个堂兄???
自从见过了那只要几十文钱便能降妖伏魔的木牌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为什么事物感到波澜了。
可眼下,他又觉得这个世界变得陌生了。
先是从没见过的妖怪跑路上吃人来了,然后又是以纨绔出名的堂兄变得上进且出彩了。
愣愣许久,他终于是用着一张及其复杂的脸,在心头道了一句:
‘这世道终究是癫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见他面上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杜鸢便又补了一句:
“此事绝非我信口胡诌,毕竟西南之地亲眼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断做不得假。”
说罢,他话锋一转,看向对方问道:“你既说有救命之恩,那你方才究竟是遇了何事?”
听到这话,王承业这才如梦初醒,忙拱手躬身道:
“家中长辈催得紧,小子先前为了赶路,一时心急抄了山间小径,没曾想竟遇上妖孽拦路!我身边这几个护卫,当场便折损了三位!”
他语气仍带着后怕,又急忙补充:
“万幸的是,多亏这两位壮士持着您的木牌出手相助,小子不仅侥幸捡回一条命,连那妖孽也被一接了木牌的金甲神人给收拾了去!”
说着,他抬手指向身后两个面带局促的樵夫。
杜鸢闻言,眉头微蹙:“这山里也出了妖怪?”
王承业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急切:
“正是!正是!小子今日来此,一来是向小先生拜谢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想问问先生,为何如今这世间竟妖魔横行起来?”
这一点真的深深的困扰了他。
别说他活了的这二十来年,便是以前几百年,也没听过这般的事情啊!
若不搞个明白,或者弄个对策出来,他琅琊王氏家大业大,怕是早晚如他一般撞上祸事。
杜鸢微微叹了口气道:
“这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但我确实可以说,今后的天地,是会便的不一样些。”
顿了顿,他又对着在场众人叮嘱:
“所以诸位日后行走世间、待人处事,还请多行善举。毕竟上天有眼,多攒些福报,总能在危难时避些祸事。”
这话说的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既有对未来的迷茫,又有还好提前遇上了小先生的庆幸。
怎料杜鸢随之又抛出了一记猛料道:
“且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去澜河那边看看了。”
王承业一听,急忙上前说道:
“小先生这是要去澜河那边观景?眼下澜河还未涨水,景致怕是要差上许多;先生若是肯多等几日,待雨季一至,那才是江河交汇之景最佳的时候。”
因为琅琊王氏内部,哪怕是他伯父都觉得他这个堂兄没救了。
所以,他还有另外几人,才是按着接班人的标准去培养的。
加之他本身才学出众,即便未曾亲至各地,对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时节变化也了如指掌。
旁人只当他记这些是为了知晓何处风景何时最佳,全一个博闻的佳名。
却不知他记的内里,藏的全是实务,比如哪个时节易闹洪灾、哪个时段便于行军过境,桩桩件件都是关乎民生、军国的大事。
于此杜鸢摇头笑道:
“非也,非也,我来此,是为了看一把剑,而那把剑想来也是此间,妖怪突然多了起来的根本缘由。”
“啊,还有这事?”
“难怪这么凑巧,感情是这样。”
人群霎时哗然一片。
年轻公子亦是跟上道:
“如此,还请小子为您安排。”
说罢便朝着身后喊了一句:
“韩县令,快快安排衙役,前去为小先生清开可以安心查验的地方来!”
那县令亦是急忙行礼道:
“下官明白!”
到这儿,杜鸢突然好奇的问了一句:
“你姓韩?益都韩氏和你可有渊源?”
那县令愣了愣道:
“回小先生的话,下官正是益都韩氏所出,只是不是本家嫡脉。”
杜鸢微微点头,心道难怪高澄一直再说,这皇帝的各种举措,只算得个扎根,而不算是落下。
这般情况,他若突然横死,怕是没几年光景,他定下的种种,都会被世家门阀连根拔起。
十几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点。
想到此处,杜鸢突然回头对着王承业问了一句:
“你对药师愿怎么看?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但要答的话,可得如实告知,就当是还了我救你性命的恩情。”
直呼天子名号!?
一听这话,王承业只感嘴角抽搐不停。
心道这哪里是能光天化日之下说道的事情?我可不是您这般世外高人啊!
正踌躇着如何开口呢,他突然注意到四下的百姓们似乎全然没有察觉?
疑惑了一下,他壮着胆子道:
“敢问小先生,这儿,是不是没有旁人能够听见?”
杜鸢笑道:
“我还不至于当众让你没法下来。”
他问对方,只是想听听真正的世家门阀对皇帝的看法。
而不是想要让这个才从妖孽嘴里活命的倒霉蛋,又被自己架在火上。
一听真是如此,王承业只得在心里连连感叹——真是神仙手段啊!
片刻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凑到杜鸢身前,附耳低语道:
“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您救了小子性命,小子不敢不答,所以小子也就直言了。”
“天子其人如狼如龙,凶狠与才能并存。他亲政后那套破局之策,狠辣得不留半分余地。便是我琅琊王氏这偌大根基,都在被他一点一滴,年复一年的慢慢挖掉。”
“宗室的势、世家的根,全被他死死攥住,半点动弹不得。这份手腕、这份心性,换作旁人,早撑不住这般局面了。故而即便他是在毁我王氏千秋家业,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旁人难及的能耐!”
这些话,他其实有无数种说辞,让其更加委婉,以至于哪怕被任何人听去,都没有办法说他一点不是。
只是斟酌片刻,他还是选择了,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因为他一是报恩,二是让这般高人见其坦诚。
他是凡夫俗子,不知道神仙究竟看不看的透人心。既然如此,那只能如实相告。
否则,怕是心生厌恶,平白断了这份难得仙缘!
第178章 矛盾(3k)
王承业心头的思量,杜鸢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静静的听着王承业的看法。
正欲开口,却又突然听见王承业心有戚戚的道了一句:
“况且我越是探究药师愿此人,便越觉脊背生寒,此人之才,远胜我数倍;其识见之深,亦复如是。”
“若说与之为敌.不,我们早就是他的敌人了,不过是彼此都不愿、也不敢彻底撕破那层脸皮罢了。”
话到末尾,王承业抬眼望向杜鸢,神色凝重又恳切:
“少时,饶是我为世家之子,我也一直觉得当朝天子是真龙降世;可这几年过来,才发觉此龙非龙,倒像一头蓄势的恶狼!”
“一身凶戾之气,全掩在那身明黄龙袍底下。稍有不甚,便会被咬破喉咙,一命呜呼。”
“如今每次进宫,我都觉得,宫墙之上铺着的哪里是一窑只出十枚的金玉白瓦,倒像是悬在我们这些人头顶的一把把尖刀!”
这番话落进杜鸢耳中,他先是微微蹙了蹙眉,片刻后才缓缓颔首:“明白了。”
王承业见状,便拱手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再多的话,此刻也已是多余。
一行人默默往前行去,待至观水楼前时,此处早已被衙役们清得干干净净,连半分闲杂人影也无。
而澜河与玲珑江两条水脉的交汇处,恰在这楼前丈许之地,抬眼就能瞧见两水相激的细碎浪光。
只是此刻远非汛期,澜河与玲珑江交汇时既无惊涛拍岸的声势,也无碧波翻涌的奇趣,只余一派平缓沉静的模样,算不得什么亮眼景致
将杜鸢引至楼前,韩县令忙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恭谨,又透着几分直白无比的急切:
“先生,您瞧此处可有不妥?”
这河西县自高澄之后,接连三任县令皆是可称捷才的干练之人。
他们虽明斥高澄“逆贼”之身,却并未推翻其留下的施政体系,反倒依着这套底子进一步兴修举措,将县域打理得愈发周整。
韩县令家中便是瞧准了这层,多方打点运作,才将他送到了这河西县来。
本是想着只需依循旧例、按部就班,便能安稳镀上一层资历,日后升迁也多些底气。
可眼下若是观水楼这处出了岔子,河西县靠着天下游人慕名来此观景才撑起来的生计,怕不是要顷刻崩塌。
无论是为了地方百姓的活路,还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韩县令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也是因此,他又斟酌着补了一句:
“先生,这观水楼一带,可是咱们整个河西县的命根子啊!您千万多费些心思瞧瞧,务必帮衬咱们一把!”
杜鸢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韩县令放心,这么多人的生计所在呢,我会认真对待的。”
见杜鸢这般承诺,韩县令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大半,忙拱手行了一礼,轻声道了句“有劳先生”,便缓缓退到一旁,不再上前打扰。
杜鸢亦是随之走到了围栏之前,认真的打量着这江河交汇之地。
能看出水运不俗,可却难以看出更多。
这让杜鸢有些皱眉。
他儒家一脉的修为,终究还是浅薄了些,难及大修士那般洞微察幽。
恰在此时,身旁的王承业忽然叫住正要退下的韩县令,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气恼:
“河对岸那座石台,是天生就有的,还是你们县衙后来修的?况且既有这般视野绝佳的地方,为何不先引小先生去那里查看?”
他指尖所指的那座石台,地势比观水楼这边高出不少,视野更是开阔数倍。
若说在观水楼只能将江河交汇之景看个七成分明,那对面的石台不仅能瞧得九成真切,距离江河也更近,连水波下的暗流都能隐约窥见。
韩县令听得有些发愣:“什么石台?”
顺着王承业指的方向望去,他才猛地一惊,脱口道:“以前这儿没有啊!”
他虽算不上勤政二字,可观水楼是河西县的命脉所在,他来此查看过无数次,对面江岸的模样早已刻在心里,真的是绝无半分这座石台的影子!
“没有?这么大一座石台摆在眼前,你竟说没有?难不成,它还能是从天上飞过来的不成?”
听出王承业已是动了薄怒,韩县令顿时吓得身子微微发颤。
益都韩氏虽也是顶尖世家门阀,可眼前这位却是琅琊王氏的嫡脉子弟,而他不过是韩氏旁支近脉,论家世、论身份,都差了不止一截,哪里敢顶撞半分?
好在杜鸢及时开口为他解了围,语气依旧平和:
“王公子不必如此动气,毕竟这石台,说不准还真就是凭空飞来的呢。”
王承业先是本能地想反驳——石头怎会凭空飞过来?
可转念想起此前遇上的熊罴与金甲神人,那些远超常理的事早已打破了他的认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拱手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
“小先生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
“说‘瞧出端倪’倒谈不上。”
杜鸢轻轻摇头,缓声道:
“只是昔年世上有座名山,唤作飞来峰。那山得名的缘由,便是因它是凭空从别处飞到当地的。既然大山能飞,一块大些的石头,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你说对吗?”
这话让王承业等人听得怔在原地,满心皆是难以置信。山峰那般巍峨沉重,竟能凭空飞动?
这事实在太过颠覆他们的认知,一时竟无人能接话。
恰在这时,几个眼尖的衙役忽然低呼一声:“大人快看!对面石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人!”
杜鸢顺着方向望去,果见那石台上立着五人,有老有少,男女皆有。
分别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神色沉静的中年女子,还有三个年轻男女。
只一眼,杜鸢便断定这五人皆是修士,且他们来此的目的,定然与江河之下的那把剑有关。
念及此,杜鸢朝着石台方向微微拱手,以表示礼节和友好。
可石台上的五人却毫无回应,看向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轻慢的笑意,仿佛觉得他一个儒生的示好格外可笑。
三个年轻人中,一个容貌极盛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亮:
“二位师叔,对面那儒生在朝我们问好呢。”
这嗓音虽不算粗哑,却分明是男子的声线。再瞧其胸口平坦,这才叫人恍然大悟——这人竟是罕见的男身女相,容貌之艳,竟与高澄身旁那名持剑女子不相上下。
老者始终未发一言,目光紧锁着脚下的江水,仿佛能穿透浑浊的水面,直抵江底深处,全然没将对岸的动静放在眼里。
一旁的中年妇人疼惜身旁的弟子,见那“男身女相”的年轻人话音落下,便开口接话,语带讥讽:
“文庙本就无踏足此地的意愿,我们甚至说不清,文庙究竟有没有真正入世。这小子定然不是文庙来人,顶多是读了几本儒家经典,便自以为攀附了文庙名头的儒生罢了。”
若是换作其他来路不明的人,他们或许还会多几分忌惮,猜度对方是哪家来人。
可偏生他是个绝对没有‘大人’过来的‘儒生’。是以,他们连半分敷衍的搭理都不愿给。
山上人素来傲惯了,这份傲慢不仅对着山下的凡俗之辈,便是同属修行中人,也少有人能让他们真正放平姿态。
毕竟,不是前辈就是蝼蚁,难见可称道友之人。
“这几人怎的如此傲慢无礼!”
王承业见对方全然无视杜鸢好意,心头顿时涌上一股不忿,语气也冲了几分。
“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也懂与人见礼需回的道理。他们倒好,这般轻慢于人,简直是不知礼数!”
杜鸢见状,连忙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道:
“王公子,我知道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必动气。况且,往后这世道,注定要掀起大变故。”
他顿了顿,话里多了几分郑重:
“所以我得劝你一句,今后在外行走,再遇上这般模样的人,切记要多避着些。”
见王承业仍是一脸茫然,眼神里满是“为何如此”的不解,杜鸢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低声解释:
“在山上人眼里,山下的凡俗之辈本就入不了他们的眼。更要紧的是,双方的实力天差地别,稍有不慎,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些话,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特意扬高声量,毕竟江河交汇的浪涛声哗哗不绝,谁都没指望隔了这么远,对面还能听见。
可石台上的五人,没一个是寻常之辈。王承业那带着不忿的话音刚落,便被对面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其中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当即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脚在石台上轻轻一踏,一块鹅蛋大小的碎石便应声弹起,被他反手稳稳攥在掌心,指尖一扣,碎石的棱角便对准了王承业的头颅。
石台上的其余四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一个人出声阻拦。
那中年妇人与两个年轻弟子神色漠然,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始终盯着江水的老者,也只是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第179章 我怕你一会儿不敢(3k)
直到那年轻男子的手臂微微绷紧,似要动手时,老者才终于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江底那把剑还在这儿呢,不宜造下杀孽。”
年轻男子闻言,嘴角微微扬起道:
“师叔放心,弟子不过是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让他知道话不能乱说罢了。断不会让他头颅崩碎,污了此地。”
老者听了这话,便没再出声阻拦,显然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年轻男子见状,指尖猛地加力。掌心的碎石瞬间化作一道灰影,如劲弩离弦般射了出去,空气中甚至传来一丝尖锐的破空声,直扑王承业的面门而去。
那碎石的速度,竟比劲弩还要快上数倍!
众人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时,再想反应早已来不及。石子已如一道灰影,直扑王承业面门!
也正如那年轻修士所言,这一击并非要取王承业性命,却比杀了他更显狠戾。
因那石子的轨迹分明对准了王承业的左耳,看这势头,若真打实了,耳朵定然要被生生撕裂,血流满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微动,杜鸢的手已骤然抬起,稳稳将那枚碎石攥在了掌心!
直到碎石被接住的瞬间,那道迟来的、如劲弩离弦般的破空声才终于带着未散的凌厉传到众人耳中。
便是此刻,还有好些人没回过神来,连王承业自己都仍是懵的,只怔怔看着杜鸢伸出的手,语气带着茫然:“小先生,您这是?”
话未说完,杜鸢缓缓摊开掌心,一枚碎石静静躺在其中。
看清碎石的刹那,王承业的脸色骤然变了,惊怒交加地反应过来——他不过是随口斥了对方无礼,竟招来这般狠辣的报复!
“我不过说他一句不知礼数,他竟下手如此歹毒?”王承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满心皆是难以置信。
便是他们和皇帝之间,也不会如此啊!
“先前的轻慢无礼,倒也不必多计较;但这般蓄意伤人,可就不能轻易算了!”
杜鸢的声线骤然一沉,身形微微一挺,朗声朝着对岸的石台喝斥道:
“阁下此举太过狠辣,还不快快道歉!”
对此,石台上的几人反应各异:
那老者依旧垂着眼,目光紧锁江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中年妇人望向杜鸢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似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其余三个年轻男女更是毫不掩饰轻蔑,当即嗤笑出声。
“哈,这家伙莫不是真以为有点修为在身,就能在咱们面前摆架子?”
“定是圣贤书读多了,脑子都僵了,真以为这世道还能按他那套‘礼义’来?”
“肯定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玩意。”
嗤笑声落,先前掷出石子的年轻修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往前踏出一步,戏谑笑道:
“我若是说不呢?”
杜鸢神色依旧郑重:
“阁下虽下手狠戾,但终究未曾真的伤到人。若是此刻道歉,此事自然既往不咎。你我之间,也可随意在此查验。”
接着他顿了顿,目光微沉,直直看向对岸那修士,一字一句道:
“但我得提醒阁下——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不肯认错,那便休怪我手下无情!还有,你最好别以为,我只是在说大话!”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叫对方更加嗤笑。
那男子更是做出了捧腹状,耻笑许久方才冷下脸道:
“小子,我也劝你一句,修行不易,别找死!”
到了这一步,杜鸢反而笑了起来。顺带着抛了抛手中石子,随即道了一句:
“既然泯顽不灵,那你就别怪我下手重了!”
男子愈发好笑:
“来来来,我就站在这儿!绝不躲开!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手重了!”
‘好小子,居然这么装,那你可怪不得我了!’
杜鸢嘴角勾了勾,不再多言,抬手将那枚碎石轻轻放在身旁好友的山印之上,指尖只轻轻一碰其上敕镇坤舆四字。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在青州的那座无名神庙里,此前一直悬浮在半空、被人指尖轻捻把玩的白玉菩提,骤然失去力道般落下,稳稳停在冰凉的供桌上。
紧接着,一枚与杜鸢手中一模一样的碎石凭空浮现,随着杜鸢抬手的动作,与他掌心的石子一同朝着对岸的石台掷去!
两人一同掷出的,虽是先前那枚被用来伤人的碎石,速度却与方才那修士的攻击截然不同。
先前那修士掷出时,是石子已冲到面前,破空声才姗姗来迟,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这一次,杜鸢与好友一同送出的石子,速度算不上快,甚至能让观水楼这边的衙役、百姓们清清楚楚看见它在空中划过的浅淡轨迹。
众人瞧着那慢悠悠往前飞的石子,心里都忍不住嘀咕:
这般绵软的力道,怕是连澜河的中心都飞不到,更别说伤到对岸的人了,这哪像是“下手重”,倒像是在抛玩石子!
可对岸的那名修士,在瞧见这枚碎石的瞬间,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直冲心神。
那石子虽慢,却透着一股让他神魂都发颤的压迫感,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朝旁躲开!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才放言“绝不躲开”,若是此刻真避了,当着同门的面丢了脸事小,在两位师叔面前失了心意那才是事大!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故技重施,指尖猛地一弹,又一枚碎石从他掌心飞射而出。
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朝着杜鸢掷来的石子撞去,显然是想将其击散,好保住自己的颜面。
可那石子纵然更快,可却在与之对碰的瞬间就宛如砸中石头的鸡蛋一般碎裂开来。
见那枚石子依旧来势不减,别说是男子了,就连他身后几人都慢慢收了轻慢,多了几分郑重。
男子喉头艰难耸动片刻,随之祭出法宝——一柄同体都染着难言血色的长弓!
搭弓拉弦的瞬间,箭矢离弦撕裂空气,跟着更是带出一道刺目虹光吓得对岸百姓惊呼着四散奔逃。
可结果依旧未变!他耗尽心血从宗门宝库换来的天心诛魔矢,竟也如先前的碎石般,与石子一碰便碎成飞屑!
至此,那男身女相的男子当即就要上前助拳,以免同门受挫,宗门受辱。
可脚刚迈出半寸,腕间便猛地一紧,他的师尊也就是那中年妇人已伸手拽住他,声音冷厉:
“后退!你们接不住!”
至此,三个年轻人这才是浑身汗毛倒竖,继而惊怒万分的看向了那对岸立着的男子——居然走眼了!
中年妇人直接从手上取下两对镯子,便朝着那枚石子砸去。
末了,还道了一声:
“阁下既然以大欺小,那就别怪我横插一脚了,看法宝!”
杜鸢也不答话,只是背手笑看。
那镯子速度更快,裹挟着滔天威势,眨眼便与石子撞在一处。
镯子掠过江面时,江水被外溢的凶悍法力激得翻涌不休,浪涛接连拍打堤岸不停。
这般神仙手段惹得百姓连连惊呼,却又忍不住为杜鸢暗暗捏了把汗——小先生可千万不能输啊!
好在哪镯子虽然来势汹汹,可却同样是个一碰就碎的下场不说。
连带着催动此物来袭的中年妇人都是在不敢置信之中,猛然呕出大口精血,面色苍白的连连后退。
“此人修为竟远在我之上!”
她心中惊骇欲绝。若非如此,绝无可能一个照面便落得这般狼狈。
至此那一直作壁上观的老者方才猛然回神的看向了对岸的杜鸢。
他冷哼一声,脚下猛地一踏,竟直接踏空而行朝江心掠来。
这一脚落下时,江面被硬生生踩出一道深可见底的脚印,江水倒灌着冲上堤岸,又猛地翻涌退回,声势骇人。
老者虽是朝着石子而去,却对其视若无睹,一双眸子只管死死锁定杜鸢:
“阁下可敢和老夫斗上一斗?”
闻言,杜鸢笑道:
“我自然是可以的,就是,我怕你自己马上就不敢了!”
“呵呵,嘴上逞威风算什么本事?你我之间,还得是手底下见真章!”
说罢,他便猛然一掌拍向那临近身前的石子。誓要一掌击碎这枚石头,好给自己立个威风出来。
怎料,掌心才是触及,刚刚还满面肃然的老者,瞬间就变得惊骇了起来。
因为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一掌打上去的不是一颗石子,而是天下乾坤?!
“什么?”
先是老者的惊呼传来,下一刻便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威风凛凛的老者亦如那妇人一般脸色煞白的倒退而回。
唯一不同的就是,妇人只是折了法宝,他却是掌心都被那枚石子彻底洞穿。
捧着血肉横飞的手心,老者不敢置信的看着对面的杜鸢。
而那男子也终于无法抗住这般巨大压力的,哀嚎了一声便要逃窜。
可说来也怪,明明还有一段距离的石子,却在这个时候瞬息而至。直接撕烂了他的左耳,继而砸碎了他们脚下的石台。
第180章 你猜我是谁?(4k)
那一击落下,石台轰然崩碎!
台上五人虽被震得狼狈不堪,可个个都有不俗修为在身。
按理说,纵使石台坠落,他们凭这身本事本该踏空跃起,断不至于随石台一同坠入下方江河。
可事实偏不遂人愿:五人竟无一人例外,在那瞬间齐齐随石台坠向江河。
他们慌忙催动法力想要腾飞,可法力刚一运转,便如泥牛入海般石沉大海,半点反应也无。
众人心中又惊又乱,直到身体彻底砸进水里,那消失的法力才骤然回笼。
见状,几人急忙跃出江面,却再也不敢贸然踏空——生怕方才那诡异景象再度上演。
只得五人相顾,一同伸手抓住崖壁上的岩石凸起或是老树根须,勉强挂在半空稳住身形。
待几人好不容易定下心神,那三个年轻男女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他们从未想过,会在这等偏僻之地撞上修为如此高深的人物。
那中年妇人与老者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脸上满是忌惮,目光紧紧锁在对岸伫立的杜鸢身上,心中皆在不停思索:
此人究竟是谁?是姗姗来迟的文庙老爷?还是其他山头隐居避世的修士?
可任凭他们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江湖中有哪号人物能与眼前这人对得上号。
不过这也不算太过奇怪,天下修士本就多如牛毛,纵使此前大劫降临,那般大世之下,也总有不少修士能逃出生天。
只要不是那站在天下修士顶端的那一批,不认识,也实属正常。
想到此处,那掌心被洞穿的老者强忍着剧痛,咬牙开口:
“我等技不如人,今日认栽。但阁下既已出手教训过,不知是否还打算赶尽杀绝、步步紧逼?”
“若是阁下肯就此罢休,我等自知理亏,此事便不再提及;可若是阁下不肯相让,非要赶尽杀绝,那便休怪我撼山宗与阁下不死不休!”
既然明摆着打不过,便只能搬出宗门的名头来撑场面了。
可即便如此,那老者心底其实仍是色厉内荏。
毕竟对方修为实在太高,万一真不管不顾,他们宗门就算想找对方算账,怕是只需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躲,便连人影都寻不到了!
对面的杜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放心,我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就叫你们身死道消。”
这话让那五人骤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对方还算知分寸,没打算下死手。
可听见这话,一旁的王承业却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他本想提醒,梁子已然结下,此刻放他们走,无异于放虎归山。可转念一想,又无奈发觉,这事根本瞒不住,如今这般处理,反倒成了最好的法子。
只是今日小先生已然让他们见识了厉害,往后即便他们有心报复,想来也会忌惮今日的威风。
这般一来,他们若是想找个人发泄怨气那不就只剩我了?一念及此,王承业只觉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可话到嘴边,他却不知该如何对杜鸢说起——毕竟两人本就没什么情分,他甚至还欠着对方一条性命。
百般踌躇间,旁边的韩县令突然急切开口:
“小先生不可啊!这些人不过是听了两句不顺耳的话,便下此狠手,今日他们吃了这般亏,回去之后,怕是只会变本加厉!”
这话让王承业心头骤然一松,连带着看那韩县令,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可对面那五人却瞬间变了脸色,厉声骂道:
“你这厮好生歹毒!我们既已说过就此打住,自然会信守承诺,你与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口出这般恶毒之言?”
话音刚落,那老者又急忙转向杜鸢,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阁下可莫要听这蠢货胡言,免得坏了我们两家的关系。况且阁下应当比我们更清楚,以您这般修为,只要没闹出人命,谁会真的揪着不放?”
韩县令脸色愈发难看,他竟忘了这群人非是凡俗,隔着这么远也能听清,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只剩“完了,完了”的念头。
可杜鸢怎会看不透这里面的门道?又怎会不知,此刻放他们走,他们未必会悔过,反倒更可能变本加厉?
只不过,杜鸢心中,早已另有更好的法子!
笑笑过后,杜鸢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这问题当场就叫那老者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是问我认出你没,还是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山头?
犹豫许久,他方才是斟酌着开口道:
“阁下深藏不露,我眼拙,认不出什么来。”
杜鸢摇摇头道:
“无妨,无妨,你随意猜猜便是。”
这又是什么路数?老者越发不解,可他旁边那男身女相的弟子却突然灵光一闪,带着几分怯懦和畏惧的低语了一句:
“师叔,这、这位不会是代表文庙而来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顺带着差点将旁边几个挂着的给吓的掉进江里。
三教是所有修士永远都只能仰望的高山。但三教各有地界,鲜少干涉对方地域之事。所以佛家和道家两脉,他们这边的修士一般不怎么感冒,只是惧其巍峨。
可文庙不同啊,这儿就是文庙的地头啊!
他们虽自诩是什么大宗门,可说穿了,也不过是仰仗文庙鼻息过活的角色。故而,对方若是真的文庙出身,今日这事,可就彻底闹大了。
老者脸色骤然一变,忙追问道:
“难道阁下是文庙来人?”
又是那把剑,又这般时节,若是真的文庙来人,那必然是天大的事!
杜鸢却摇了摇头,笑着反问:
“你再猜猜?”
还要猜?
难道、难道对方的身份,竟不只是“文庙来人”这么简单?
老者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
“莫非阁下是代表文庙前来?”
这话听着与“文庙来人”相似,实则天差地别,内里的分量更是云泥之别!
前者或许只是文庙怕他们惹出乱子,特意派个人来瞧瞧动静;后者却是明明白白领了文庙的法旨,全权代表文庙行事。
谁敢不从,那便是公然挑衅文庙威严!到时候真惹来文庙的大老爷,在文庙地界上,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杜鸢却依旧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哎,再猜,再猜!”
还要继续猜?!
老者这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手心,那里还在不断滴落着银白色的血液。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又分明是儒家一脉,先前两个猜测竟都不对的话
老者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尊驾难道是专程从文庙赶来的某位老爷?”
这一刻,他满心都是惶恐,生怕杜鸢再轻飘飘丢来一句“继续猜”。再猜下去,他就得往文庙的陪祀圣人们身上去想了,可那样的身份,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好在杜鸢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笑着开口:
“不是,都不是。”
前半句刚落,老者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摔进江里。好在一阵剧烈的晕眩过后,他终究没等晕过去,就听见杜鸢的后半句慢悠悠传来:
“我虽属儒家一脉,却和文庙没什么牵扯。”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险些让他气血逆行,冲破头颅。
一瞬间,他差点破口大骂:
“你既然不是文庙的老爷,装什么装!”
可一想到自己打不过对方,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修士,尤其是能活到今天的修士,最是深谙“低头”二字的道理。
也就在这时,杜鸢慢悠悠地又开口了:
“就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前不久分别在青州和西南闹了点动静的一僧一道?”
说这个?老者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下意识点头:
“如何能不知道?青州那位佛爷,硬生生撬开了大世;西南那位道爷,更是敢硬撼天宪!这两位的事迹,天下修士谁人不知?也就凡俗百姓还被蒙在鼓里罢了!”
说着说着,老者脸色又是一变,惊声道:
“你难道是这两位中的某位派来的人?”
只是如真如此这两位未免也太不把文庙的规矩放在眼里了吧?
杜鸢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哪能是他们派来的?我与他们本就相识,平日里也常常聚在一起,互相论道罢了。”
这话落进五人耳中,几人只觉脑子“嗡”的一声,齐齐如遭雷击般僵在当场。
这哪里是什么“互相论道”?这分明是在说,他与青州佛爷、西南道爷那两位惊世人物,竟是能平起平坐的伯仲之间!
“你你你你你!”
巨大的震惊捏死了老者的心神,他手指着杜鸢,嘴唇哆嗦着连道五个你字,后续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完整。
他心里何尝愿意信这个?可他不敢赌!
毕竟眼前这人,他是真真切切打不过,半点侥幸都不敢有!
恰在这时,杜鸢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沉下语气:
“我今日饶你们性命,是盼着你们经此一事,能知错改错、悔过自新,不是让你们回去后,又琢磨着怎么把今日丢的‘颜面’给找回来!”
老者没敢接话,只片刻都不敢眨眼地打量着杜鸢,内里满是审视,却又藏不住那股子深切畏惧。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翻来覆去的念头:这人.难道真的身持大位?
佛家求果,道家占余,儒家臻润。
这三教大位,但凡得其一者,便是世间真仙,是实打实的天上之人!
与他们这些山上人比,有着本质的区别。
且这份区别,甚至比他们和山下人的区别还大的多的多!
其余四人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只缩着身子,满心畏惧地等着杜鸢往下说。
杜鸢抬手指了指他们:
“你们回去之后,务必痛改前非。若是敢再犯,即便我不在你们跟前,也自有法子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分寸、什么是轻重!”
说罢,杜鸢摆了摆手,语气又松了些:
“去吧,去吧。我这番话,你们信与不信,都随你们。”
末了,杜鸢看向他们,眼神意味深长,缓缓道:
“信了,自然是好事。不管你们是真心悔改,还是假意敷衍,只要守着我今日的话,便能安然无恙。可若是不信呵呵!”
虽没明说不信的后果究竟是什么,五人却已听得毛骨悚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头顶窜去。
老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猛地起身踏在江边一块凸起的岩块上,对着杜鸢匆匆拱了拱手道:
“我等告辞!”
杜鸢并未应声,只将目光专注地望向那江河交汇之处,仿佛全然没将他们的离去放在心上。
见状,老者更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忙带着身后的门人,灰头土脸地驾着术法,迅速消失在江面尽头。
一息,两息,三息。
杜鸢看似对五人的去向毫不在意,实则正全神贯注地凝神试探——他要看看,自己能否穿透这江河的阻隔,窥见更深处的隐秘。
只因能否做到这一步,恰好能印证方才那五人是否真的信了他的话。
结果,就在第三息即将收尾的瞬间,杜鸢的视线竟真的破开了浑浊江水的遮蔽,将水下一切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就好似那江水成了透明的屏障,再无半分阻碍。
也正是在这一刻,杜鸢顺利寻到了那把剑。
那剑样式格外古拙,全无半点精巧的纹饰雕琢,通体只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质朴与厚重,仿佛从诞生之初,便只为“耐用”二字而生。
此刻,它正静静插在江底的淤泥里,虽立足淤泥之下,遍经江河洗刷,却依旧难掩锋锐。
且看到这般景色的瞬间,杜鸢便想到了一个似乎不太合景,却无比适合当下的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韩县令和王承业都是好好读过书的。所以这话一出来。
二人都是略有惊叹的看向杜鸢道:
“小先生您这句是真有味道,就是不知您说的是?”
杜鸢收回了落在那把剑上的目光,回头道:
“莲花。”
第181章 不止一把?(3k)
“居然是莲花?”
韩县令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连连,赞不绝口:
“对对对!就该是莲花,也只能是莲花!这句子妙极,当真是绝妙好辞啊!”
一旁的王承业亦拱手躬身,眼中满是赞叹:
“小先生这两句堪称妙手偶得、浑然天成。只是不知,这是您即兴随口吟出,还是早有全篇成稿?若是后者,在下实在盼着能听闻完整篇章。”
韩县令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期待:
“正是,正是!小先生如有下文,何不与我等一同品鉴?”
他们虽非以文为业,读书也多是为了仕途铺路,却不妨碍心底对好文字的喜爱与赏识。
可杜鸢却轻轻摇了摇头,坦然道:
“这两句并非即兴所书,也确实早有全篇,只是并非出自我手,而是前人留下的旧作。我方才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念了两句罢了。至于完整篇章,待日后得空,我抄录一份给二位便是。”
说着,他抬手指向下方静静流淌的澜河,语气多了几分专注:
“眼下,我倒想先仔细瞧瞧这周遭的情形。”
二人闻言,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此刻原非附庸风雅的光景,况且小先生本就是务实之人,断不会耽于文字闲谈。
当即双双欠身致歉,语气恭敬:
“是我等唐突了,扰了小先生正事。只是不知,您方才观察许久,可有看出些端倪?”
杜鸢缓缓颔首,声音不高:
“这澜河的河底,插着一把剑。先前那些人的异动,还有你们近来遇上的种种怪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这把剑而来。”
这话一出,不仅王承业与韩县令面色骤变、惊立当场,周遭围观的百姓更是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河底竟藏着一把剑?!”
“究竟是何等神剑,竟能惹出这般大的动静?”
“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澜河边上过日子,打小听到大,也从没听说过河底有剑啊!”
人群里满是惊愕与疑问,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
但很快,众人又齐齐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杜鸢求问道:
“小先生,您见多识广,求您给咱们指条明路,教教咱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百姓们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原本那些妖怪作祟的事,就够让他们整日提心吊胆、心神不宁,如今又亲眼见识了真正的神仙手段,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这要是再没个主意、章程,谁还能安心在这片土地上接着过活?
先前那老者一脚踏断澜河的模样,此刻还在每个人脑子里挥之不去,既震撼又后怕。
唯一能让人稍松口气的是,小先生不仅本事比那老者更强,还真真儿地向着他们这些泥腿子。
这可真是顶好顶好的真神仙啊!
杜鸢见众人这般模样,安抚道:
“诸位放心,这地方的事,我既然来了,就定然会管到底。”
有了这句保证,人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脸上的焦虑也淡了些。
很快,有个胆子稍大的百姓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先生,您知道那河底的剑到底是个什么物件不?我们这些人祖祖辈辈在这儿扎根过日子,可从没听过河底下还藏着把剑啊!”
“是啊是啊!”旁边人连忙附和,“我们打小在澜河边长大,也没听老辈人提过这事儿!”
面对众人的疑问,杜鸢略一思忖,笑着摇了摇头:
“那把剑啊,是上古年间就落在这地界儿的。诸位不知道这事,实在不奇怪。毕竟那会儿,这地方还不一定有人烟呢!”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心里的疑云总算散了些。可刚放下心,又有人急忙追问道:
“小先生,青泥河那边不是有座荒了好些年的石桥嘛,那石桥底下也有一把剑呢!只是那把剑的来头,咱们也说不上来,您知道那是啥时候的剑不?”
比起澜河底那把无人知晓的剑,青泥河石桥下的剑,这一带的人倒是人人都清楚——还因它惹出了不少故事。
其中最近的一桩,还是前些年高县令凭着八篇传世文章,引来了不少外地游人的时候。
当时有个壮士,自恃武艺高强,见了石桥下的剑,就想把它摘下来,也好拿去四处吹嘘显摆。
为求稳妥,他特意花了三十两银子,请镇上最有名的铁匠,打了条食指粗细的精铸铁链。
到了摘剑那日,他又找来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小伙牢牢攥着铁链一端,自己则拴着另一端,慢慢往桥下悬去。
可谁也没料到,刚悬到离桥下的半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看着结实无比的铁链,竟毫无征兆地应声而断!
那壮士在他家乡据说颇有名号,见过不少风浪,可此刻连呼救都来不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直直摔向桥下的乱石堆。
众人只听一声闷响,再看时,壮士早已没了气息。
按说这事到这儿,顶多算桩意外,可真正叫人啧啧称奇、议论至今的,还在后头。
高县令刚听闻此事时,第一反应便是铁匠偷工减料,才让铁链断了害死人,当即差遣衙役去拿那铁匠问话。
可铁匠被抓来时,一路哭嚎着喊冤,跪在县衙大堂上连连磕头:
“大人明鉴啊!为了这条铁链,小的用的全是特意珍藏的上等精铁,火候、锻打都没敢半点含糊。铸成后小的亲自吊着二百来斤的石磨试了足足三次,铁链都纹丝不动!”
“就连那壮士来取链时,也当场拎着百斤重的石碾子试了,他自己都说‘结实得能吊头牛’,这怎么会断啊!”
旁边还有几个学徒和好事者作证。
高县令听得心头纳闷,既然铁链这般结实,怎会平白断了?
他当即叫人把断了的铁链抬来,亲自俯身查验。这一看,高县令也惊住了:
那铁链果然是实打实的精铁所铸,链环纹路紧实,半点偷工减料的痕迹都没有,可断口处却平得像用快刀削过一般,齐整的连一根毛刺都没有,分明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削断的!
可世间哪有这般厉害的物件?要知道,那铁链足有食指粗细,寻常钢刀砍上去都未必能留个痕,怎会被“削”得如此干脆?
当时高县令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到头绪,最后只能暂且按“意外”结了案。
可眼下众人亲眼见了澜河被人一脚断流的神异景象,再想起青泥河石桥下的旧案,难免交头接耳地嘀咕。
先前只当是意外,如今见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事,难不成当年那铁链断裂,也藏着什么门道?
这话倒真点醒了杜鸢。他顿了顿,回忆起来时路过青泥河的方向,抬眼朝着那个方位望了过去。
这一眼望去,杜鸢还真瞧出了异样!
只见青泥河石桥上空,竟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那气息虽淡,却带着几分逼人的凌厉,隐隐刺得他双眼发疼。
‘不止一把剑?’
杜鸢心头猛地一跳,这念头刚冒出来,又一个更惊人的猜想撞进脑海:“会不会还不止这两把?”
他忙不迭地抬眼扫向四野,先前得了那老者的修为加持,他儒家一脉的眼力早已今非昔比。
从前被修为所限、瞧不见的神异景象,如今总算能清晰窥得一二。
也正因如此,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先前竟把这地界的异样看漏了大半!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东南方向那座巍峨大山。山腹深处,竟隐隐透出一股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的冲天剑气,锋芒锐利得几乎要冲破岩层。
不用细辨也能断定,那底下定然也镇着一把剑。
而与这大山遥遥相对的平原地底,却又盘踞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剑气邪异刺骨,带着几分寒戾,与大山下的浩然锋芒如同针尖对麦芒般彼此冲撞,却又偏偏形成了一阴一阳、互相钳制的微妙平衡,谁也压不住谁。
杜鸢揉了揉被两股剑气逼得有些发涩的双眼,再往别处细瞧,又发现其余几处角落也隐隐透着不对劲:
有的地方藏着若有若无的火气,有的地方则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虽暂时辨不清具体是什么路数,但依着前两处的情形推断,那底下多半也藏着剑。
就在这一瞬间,先前那妖艳女子的疑惑,也跟着浮现在杜鸢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地方为何会凭空落下这么多口仙剑?
“小先生,小先生?您怎么了?”
杜鸢的思绪被王承业打断,他回神之后,摇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看见了一些此前没发现的问题。不过你们放心,既然我在,那就断然出不了事的。”
原先以为只是河底下这一口,并想着应该也来不了多少人。
可现在这情况,就算说是西南的乱子能再来一遭,杜鸢都信。
该怎么办呢?
杜鸢眼下还没有想出太好的办法。只是随着他视线余光扫过旁处。
他又是心头倍感无奈。
他就知道河里跟山里,不止那一两个妖怪——在他余光扫过之处,山野江河之下,分明多出了不少妖气!
第182章 效法先贤
这些妖气其实分明得很,只是先前杜鸢被那一口口仙剑的凛冽锋芒晃得有些眼花缭乱,以至于此刻,才注意到皓月清辉下那些若隐若现的“荧光”。
杜鸢揉了揉略感滞涩的双眼,心头暗忖:先将这些小妖收拾了再说。
辨出这些妖气后,杜鸢本想直接将它们一个个找去除灭,可转念一想,这般做法未免太过浪费。
妖物自然要除,且需尽快动手,免得它们再祸害周遭百姓。
只是,何必非要自己挨个寻过去?
杜鸢抬眼扫了一圈:因听闻自己要来,百姓们此刻正越聚越多,再加上四下里隐着的仙神,想来也不在少数。这般大好局面,岂容浪费?
可具体该如何做才好?
杜鸢便开始琢磨,如何才能将眼下这大好局面利用到极致。
不过片刻工夫,他心中便已有了主意。
于是乎,杜鸢面向诸多百姓朗声说道:“我给诸位讲一两个故事吧!”
众人虽不解小先生为何此刻又要讲故事,可先前他们中不少人听过小先生讲的故事,深知其精彩,此刻一听这话,顿时纷纷心头火热,暗道今日又能饱饱耳福。
旁的那些没听过的,就越发期待了——他们早就听闻这位小先生不仅心善、本事大,说书更是一绝!
一时之间,人人都忍不住往前挤去。
好在不等杜鸢开口,王承业已先瞧出了分寸,立刻招呼旁边的韩县令:“韩县令,快,安排一下!”
韩县令当即明悟:“下官这就给您安排桌椅。”
这话一出,王承业当场扶额,忍不住仰天长叹:我朝官员难道尽是这般憨笨之货吗?
这一瞬,饶是他这般世家贵胄,也不由得开始怀疑九品中正制是否真的于国大害。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沉声道:“准备桌椅做什么?没见百姓们都快挤得失控了吗?还不赶紧安排衙役维持秩序?难道要等小先生开了口,你才明白?”
韩县令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见他这般表现,王承业又忍不住骂道:
“你啊你,若非你出身显贵,就你这能耐,你怎么可能来河西就任?”
从前他总在心里盘算着,科举制说到底不过是药师愿弄出来的噱头,平民百姓家能有几人读得起书?就算识得几个字,又能懂什么牧民之术、治世之道?
到头来,朝堂上坐着的,还不是他们这些累世积攒的世家子弟。
既然如此,何必白白浪费国库粮饷去维持那劳什子科举?真能选出济世之才倒也罢了,可你一直避开我等世家勋贵,你能选出个什么来?
那时他满心认定,药师愿力推科举,根本不是为了选贤任能,分明是想借着这由头,拉拢那些寒门士子,培植只听他一人号令的新势力,好跟他们这些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分庭抗礼。
可此刻,望着韩县令忙忙慌慌跑去调遣衙役的背影,王承业心头却第一次冒出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或许,自己从前想错了?
只是不等细想,摸到了那枚暖玉的他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罢了,不过是见了个蠢笨的县令,怎就生出这等不合时宜的念头?药师愿的心思本就叵测,我身为琅琊王氏子,守好家族的立场才是正理。
只是不知为何,再看向百姓们围着杜鸢的方向时,王承业眼底的沉郁又深了几分。
小先生既得民心,又有仙术傍身,若真与药师愿站在一处,往后世家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他无法想象本就可以一人制衡他们所有世家的皇帝,若是在有了仙人会是何等的局面。
他只能压下这个想法,尽可能的去握住这份仙缘。
再怎么次之,也得是个不求善果,力求不恶!
于是乎,他也跟着去维持秩序,劝阻百姓。
待到一切结束,杜鸢悠悠开口道:
“诸位可觉得在下的声音有些小了?”
这话一出来,不论是站在前面的百姓,还是站在后面的百姓,都是纷纷点头。
见状,杜鸢眉眼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无妨,无妨,马上啊,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个所有人,杜鸢特意咬的稍微重了一点。
小先生开口,大家自然都是信的,所以待到杜鸢再度开口之时。
他们所有人都能听见那朗朗乾坤!
且远不止是他们!
那些散落在山野林间的各路仙神——或隐于云端俯瞰,或藏于溪畔小憩,或蹲在古树枝桠上打盹。
他们此刻也都骤然捕捉到了这道声音。它不像寻常话语般会被山川阻隔,反倒像是从天地四方涌来,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昔年,天下不宁,妖邪丛生,圣人见之,于心不忍。”
这话落在百姓耳中,众人只当是新故事的开场,有人悄悄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眼里满是期待:“听着像是讲古,说不定是说圣人除妖的事!”
可落在仙神耳中,却是另一番震动。
“这是何人?天宪仍在,他如此卖弄是为了作甚?”
一个立在田野之上的蓑衣客,突然抬头道了这么一句出来。
随之便细细侧耳感受,片刻之后,他惊骇道:
“这么大范围?难道就为了说几句话?”
抱着酒葫芦闷酒喝个不停的老乞丐闻言,也跟着抬头,然后奇道:
“这小子又要折腾啥?前面刚攒了两笔天大的功德,还不够你安稳些日子?偏要弄出这么大动静。”
一条硕大巨蟒也在这个时候,突然破开地面,从土里钻出,直勾勾的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江河交汇之地。
而最开落荒而逃的撼山宗五人,听到这声音后更是心头一紧。他们脚下的步法又快了几分,腰间的法器更是隐隐发烫。
就在这时,杜鸢的声音又缓了几分,像是在描摹一幅悠远的古画,缓缓续道:
“于是乎,圣人席地而坐,口诵儒家经典。以浩然正气,压灭一切妖邪。”
“今日啊,我见了四野妖魔遍布,便想要效仿先贤!”
第183章 声震四野(3k)
杜鸢的声音还在天地间回荡,随即便真如故事中的圣人一般面朝百姓,背靠山河,席地而坐。
如此一幕,引得周边百姓纷纷压低声响,静静候着杜鸢的下文。
膝前没有案几,手边没有书卷,可当他抬手虚按在膝头,周身忽然漫开一层极淡的暖光。
那不是仙剑的凛冽锋芒,也不是妖物的诡谲荧光,倒像是初春的朝阳刚掠过河面,连带着风里都裹了几分温润。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杜鸢选的儒家经典是《论语》,此话一出,四野皆静,诸多百姓也是彻底收声,纷纷翘首以盼。
他们中多数都是受困于时代,而没能读过一天书的人。
可在真正的圣人经典面前,哪怕只是一句,可在如此时节,由仙人口诵的光景下。
那真的是连黄口小儿都如痴如醉!
就比如,有个抱着孩童的妇人,此刻竟是发现自己那才四五岁,理应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居然都松开了手里的糖糕,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席地而坐的仙人。
似乎他也知道此乃微言大义,难得机缘。
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都如此了,那些读过书的,知道一些经典的,更是瞬间被钩住了一切心神。
一些读书人开始下意识的在心头琢磨推论,一些虽不算读书人但也识得几个字的,则是跟着低声复诵。
起初还是零散的几句,到后来,连不少只听过先生教蒙学的少年,都跟着哼出了调子。
而那些藏在山野间的仙神,此刻更是各有反应。
蓑衣客眉头紧锁,他不明白这厮到底要做什么,不过随着那浩然之声中开始夹杂起百姓的复诵后,他方才恍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厮是要借来百姓愿力,乃至于河西文脉,引动天地浩然正气,以补所缺。”
说完,他不由得看向了周遭一处不起眼之地。
此间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唯一有的便是一小片因为地势不好,几近枯黄的小草。
可随着那人不断口诵经典,河西文脉从动,天地浩然正气聚拢。
连带着这一小片枯黄草地都开始重新染绿,几根杂草都受了这般恩惠。
这河西百姓,乃至于四野生灵,久而久之,怕是必出大器!
见状,他不由得摸了摸下巴道:
“儒家真的没来人吗?”
这厮的表现着实不像是野路子,倒像是正统儒家出身,甚至还不是书院一流,洞天一级,而得是学宫出来的捷才。
只是末了他又瞥了一眼文庙方向。他很确定,文庙那边没有动静。
甚至他都怀疑文庙是否动过。
“看不透,看不透啊!”
摇了摇头后,蓑衣客便是迈步而去。
这儿不知为何,落了好多口仙剑,他不打算去争澜河下那把。也没打算真要拿走一把。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漏可捡的。
这帮人不管是大上天,还是打上天,和他关系都不大。
所以他乐的自在。
老乞丐也停了酒葫芦,眯起眼睛朝着那观水楼的方向看去。
片刻后,他咧嘴笑道:“好家伙!借万民之力成大器,这般用法,老夫倒还是头回见!连这般堂皇正道的手段都亮出来了,那些小妖怪,看样子是真成不了气候了。”
说罢,他重新把住酒葫芦,继续闷饮那好似永远喝不完的酒。
那个小姑娘是他心头永远的刺。
于此,他也不知道为何,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欠了那个小姑娘什么。
再看平原之上,那破开土层的黑色大蟒吐信越发频繁。虽从蛇的头颈间难辨情绪,可它的难受却显而易见。
浩然正气一波接一波压向四野,别说那些小妖怪了,便是它这等大妖,都觉得鳞甲发蔫,提不起力气。
犹豫片刻,它周身妖气突然大震,化作远山都能轻易瞧见的黑雾,又在一瞬之间,以妖气作大龙,意图给那儒生一点颜色瞧瞧。
这般动静,百姓们自然瞧见了,看着那黑色大龙直冲而来,起初还有不少百姓下意识的就要起身闪躲。
可当他们看见杜鸢始终背靠山河,静静讲法,他们也就跟着压下了心头不安。
专心听着仙人口诵圣人经典。
对于身后狂袭而来的黑色大龙。
杜鸢好似浑然未觉,只是顿了一下后,又道了一句:
“君子坦荡荡!”
霎那之间,大龙立散!
庞然妖气亦是归于无形之中。
那黑色大蟒周身鳞甲更在这一刻跟着系数倒竖,一双水缸般巨大的瞳孔更是缩成针眼般大小。
它已然有心退让,只是想着自己多日付出,又是无比不甘,一来二去竟好似定在了原地一般。
它在犹豫不决,杜鸢在继续口诵经典。
到这儿,又是道了一句: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此话一出,黑色大蟒周身骤然传来“滋啦”一声,紧接着,它的鳞甲便像被沸水浇过一般,开始疯狂脱落。
它再也不敢耽搁分毫,猛地撞开地表,一头扎进地脉之中,夺路而逃。
撼山宗五人已经狂奔出了何止百里,可到这儿都还是听得见那正气长存。
一时之间,饶是那妇人都忍不住骇然道了一句:
“这般光景之下,还能传出如此之远?!”
第一次的,王公子一直在想的问题,她也开始想了——这真的是大世未至之前该有的动静吗?
这全然不似当下该有之人,应成之事。
面对这等阵仗,先前特意开口挑衅杜鸢、又被石子撕烂左耳的年轻修士,再也按捺不住惊恐,颤声问道:
“师叔,此人、此人当真不是文庙派来的?”
老者并未直接作答,只猛地回头瞪向他,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无论他是不是文庙的人,今日这祸事,不都是你自找的!眼下没空跟你算账,等回了宗门,有你好受的!”
年轻修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张一戳就破的薄纸,身子都忍不住晃了晃,再不敢多言半句。
连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修士都这般失态,那些潜藏各处的小妖怪,就更不堪了。
杜鸢仿佛没察觉周遭的惊惶与骚动,只垂眸继续轻声诵读《论语》。
他的声音不再是刻意传遍四方,反倒像是融入了风里、土里,融入了天地乾坤!
风过之处有其声,土润之地有其韵。
此时此刻,便是那些还攥着父母之手、眼神懵懂的孩童,也跟着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高声复诵起圣人经典。
这般景象,已然担得起“正气长存”四字!
是而,那层暖光越扩越广,从杜鸢周身,漫到前排百姓身上,再漫到后排,漫过江河,漫到城郊的田野,漫到山林的角落。
那些原本若隐若现好似荧光的妖气,在暖光触到的瞬间,要么像雪遇骄阳般化去,要么像受惊的鼠蚁般往暗处钻——可这一次,再没有暗处能藏住它们!
一座庙里藏着一只小妖,正缩在供桌底下,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猎物”。
它瞧中的不是供桌上的瓜果香烛,而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的信众。
幕布之下,小妖的爪子悄悄往前探出,指尖的尖甲泛着冷光,只要再往前一递,定能将那毫无察觉的老人当场毙于爪下。
可就在这时,一声“仁者爱人”带着那道暖光顺着庙门的天光飘了进来。
小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猛地撞翻供桌,惊得周遭信众纷纷起身躲闪。
可它还没等跑出庙门,身形突然一顿,随即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半点声息。
江河之上,泛舟的渔民们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纷纷指向澜河中央。
河面竟飘着一头庞然大物,瞧模样像是条鲟鱼,可身形竟和朝廷的兵船差不多大小。更骇人的是,它的鱼嘴里还咬着半截渔船。
显然这孽障早已偷偷下了手,把一个没带字帖的渔夫拖进了水里。
渔民们看着这一幕,又是庆幸又是揪心:庆幸没再多伤人,又心疼那可能已遭不测的同行。
好在那渔夫许是上辈子积了德,即便被吞进鱼口,竟靠着那半截渔船卡在鱼嘴的缝隙里,没被彻底咽下去。
此刻见着周遭划来的渔船,他立刻拼尽全力高声呼救,声音都已经因为惊恐而走了调。
旁边的渔民见状,赶紧奋力划船冲过去,有人递出长竿,有人伸手去拉,麻利地把他从鱼嘴边拽了上来。
如此种种,四野之间,数不胜数。
让无数仙神啧啧称奇,也让诸多妖魔咬牙切齿。
但不约而同的,他们都在不断猜测此人究竟是谁。以及到底是野路子,还是正统儒家出身。
杜鸢终于停了声,抬手轻轻按了按,百姓们的念诵也渐渐歇了,只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敬畏。
先前他们只当小先生会讲故事、有本事,此刻才明白,这哪里是讲故事?这分明是在替他们驱散妖邪,护住他们河西县的平安,以完成事先的承诺啊!
继而,待到杜鸢收声,诸多百姓纷纷伏地大拜道:
“我等拜谢小先生仁德!”
杜鸢没有闪躲,只是坐在原地,端正身形,认认真真的受下了这份重礼。
面对他人的感谢,要学会适当的接受,如此对谁都好。
第184章 同行(3k)
石桥之下,那妖艳女子脸色几欲滴血,青得怕人。
她身前不仅碎了一地法宝,更凝着不少血迹。
即便早已干涸,那股致命的香甜气仍未散去。瞧她腕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便知,这些血,全是她自己的。
这皆是为保住布下的阵局,硬生生付出的耗损。
起初她以为,舍弃一件法宝便足以应对,怎料那人体内引动的浩然正气,竟如潮水般一波迭着一波,半分停歇的迹象都没有。
她投入的代价越来越大,早已骑虎难下,只能咬着牙硬撑。到了此刻,她此番带出的家底,已是折损得一干二净。
可即便如此,费尽心机布下的大阵,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一来是这边的阵眼遭了重创,二来是她先前布在江河里的那些小妖,早已尽数暴毙。她的全盘计划,已是连半分成功的可能都没有了!
这般结果,叫她如何不怒?身下的顽石被她攥在手中,竟如捏软泥般轻易碾成了碎末。
“是谁?到底是谁?竟敢如此可恶,毁我大计!”
目光落在石桥下那柄仙剑上时,她更是气得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仙剑通灵,若非其认主之人,绝无半分入手的可能。
即便此间多数仙剑早已没了旧主,也绝非旁人能随意取走——
它们宁愿永远躺在某处,任岁月尘封、直至朽坏,也绝不会让不相关的人轻易得手。
仙剑越是厉害,便越是如此。
一旦有人妄图触碰,定会招来仙剑的猛烈反击。
寻常仙剑会自行御敌,以无上杀力斩灭来犯之徒;更有甚者,手段诡异莫测,叫人防不胜防。
唯有极少数性子温和的,或许只是叫人无法将其拔出罢了。可能澜河中的那把便是如此。
毕竟那把剑可是把‘仁’字给铸进了剑里。
是儒家根本重器之一。
可那样的仙剑实在少见,便是她眼前这柄,也会催动剑气,斩杀所有妄图取剑的人。
河西县百姓一直说的那个取剑壮士,便是因此而死。
一根凡铁铸的铁链,就妄图去取下一把仙剑。
真的是可笑之极!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凡人般的死状,她便是精心布置大阵,小心谋夺人道气运。
桩桩件件都自称做到了极致。
只待时机一到,必能取剑而去。
可如今.
什么都毁了!
那个口诵经典的儒生,她此后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肯放过!
巨大的震怒攥着她的心肺,一口银牙几乎要在齿间咬碎。
可就在这戾气翻涌的时刻,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从旁侧传来:
“你的计划已经成不了了,这把剑你也带不走。所以,我要的东西拿来,我也该走了。”
来者并非乌衣客,而是她的另一个同盟。
这人半点没有修士的清癯出尘,反倒像个刚从肉铺里出来的屠户,嘴角似还沾着未擦净的肥油,连手上拎着的武器,也不是什么灵光流转的法器,竟是一柄寒光闪闪、沾着些许肉末的砍骨刀。
妖艳女子的脸色瞬间冷下,抬手指了指身前狼藉的地面,声里淬寒:
“你要的那枚金丹?我刚刚已经吞了。至于法宝,我身上更是一件不剩。全被那个该死的儒生,借着浩然正气毁得干干净净。”
屠户的眼缝瞬间眯成一条线,握着砍骨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声音沉闷:“那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闻言,妖艳女子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的破碎感。
跟着她竟毫无顾忌地原地躺倒,将一只莹白如玉、脚踝缠着红绳的小脚露了出来,软似浸蜜:
“我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了,但你不是早就想尝尝我的身子吗?”
屠户的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忙不迭颔首,脚步往前挪了挪,声音里满是急切: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说着便要扑上前,可刚迈出去两步,胸口就被那只小脚轻轻顶住——那脚看着纤细柔弱,力道却半点不含糊,竟将他的动作生生拦在原地。
“怎么?这时候了,还要反悔?”屠户的脸色沉了下来。
妖艳女子笑得越发勾人,眼波流转间却藏着不输一切的狠辣:“自然不反悔,我随你享用便是。只是有个条件,此后你得跟我一起,去杀了那个该死的儒生!”
“这可不行。”屠户的脚步猛地往后一缩,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警惕。
“不行?你这样的人居然说不行?”
妖艳女子脸上的痴笑僵了一瞬,继而分外不解。
这厮可不同于乌衣客那样早年被一群狐妖玩的玩出了大道之损,以至于死命专研御魅之法,弄得寻常魅术根本勾不住。
可他一个修术修命不修性的竟也能抵御自己的魅术?
‘我当年难道偷师偷的连皮毛都没有???’
妖艳女子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好在下一刻,便听见那屠夫咧嘴道了一句:
“一直到杀了那儒生为止,你必须随便我来!可不能就今日一遭!”
妖艳女子瞬间嗤笑,居然是这个。
当即便是放下了自己的小腿,道:
“自然可以,但可别到时候自己跑了。”
屠夫哈哈笑道:
“放心,放心,我啊,最是信守承诺!”
——
杜鸢认真看了一眼那澜河之下的古拙宝剑后,便是告辞了众人,打算沿着自己先前看出端倪的地方,挨个看看,都是那些剑在。
如此,也好分辨出,那一把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虽说澜河下这一把确乎不错,甚至还是好友推荐的。
但这么多仙剑呢,不都看看,岂不可惜?
杜鸢心头盘算着的离开了观水楼,朝着旁处找去。
路过一棵老树下时,杜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草丛里缩着个身影。
那人抱着脑袋蹲在里头,只露着个圆滚滚的屁股在外头瑟瑟发抖,衣摆下还悄悄翘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显然是只小妖。
想来是先前自己诵念圣人经典时,那股浩然正气把这小家伙给吓破了胆。
杜鸢看得一阵好笑,迈步上前,轻轻踢了踢它露在外面的屁股,声音温和:“没做过恶,你怕什么?”
这小妖怪能在浩然正气下安然无恙,明眼人一看便知,定是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谁知这一脚下去,对方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发颤,还带着点哭腔:
“我、我、我做过啊!”
杜鸢愣了愣,奇道:“你做过恶?”
那小狗妖连忙转过身,膝盖一软,哆哆嗦嗦跪趴在杜鸢脚边,脑袋埋得低低的:
“对、对、对!我、我真做过恶!”
“哦?那你倒说说,是做了什么恶事?”杜鸢心里好奇。
这小妖既然敢主动承认,还能活着站在这儿,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想着,就见小狗妖伸出爪子,颤巍巍指着前方的山野,小声道:
“我、我晚上经常跑出去,装成鬼的样子吓人!”
这话让杜鸢着实愣了愣,哭笑不得:
“你本身就是妖怪,若是真要吓人,何须特意装成鬼的模样?”
“好、好耍的嘛!”
小狗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哽咽着解释:
“从前小妖我还是只普通家犬时,我就最爱拴着链子,在够不着人的地方龇牙咧嘴,装出凶狠模样吓唬路过的小孩。后来成了精,就更爱这么玩了”
听得杜鸢都想扶额,哭笑不得地冒出一句:“你这是致敬啊?”
小狗妖压根没听懂这话,连先前的害怕都忘了,愣愣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怔怔望着杜鸢:
“致、致敬是啥意思?”
杜鸢摆了摆手,无奈道:
“你不用知道,说了也听不懂。这样,你看见前面那座观水楼没?”
见小狗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你去楼上找一个姓韩的县令,让他打你几十板子,你先前装鬼吓人的事就算了。往后别再干这种荒唐事,要么老老实实修行,要么出去帮人做点事攒攒功德,比啥都强。”
小狗妖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四肢着地,撒腿就往观水楼的方向跑。
可它跑起来慌慌张张,一路上又吓得不少路人惊呼连连,还以为撞见了疯子,生怕给他咬了一口还没处说理去。
杜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又是一阵哭笑不得——这小妖怪,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恰在此刻,杜鸢身后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阁下对妖族似乎十分宽容?”
杜鸢循声回头,只见一个墨衣客正立在自己身后,气度不俗,显然也是修行中人。
杜鸢笑道:
“妖属不比人族,修行不易,既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然是遇到了,能够提点一下,就提点一下。”
那墨衣客感叹道:
“阁下这般想法,倒是少见。往昔那些山上人,个个自诩人妖不两立,遇见了妖怪定要铲除到底。”
“若真的是为了这个去的,也就罢了,毕竟非我族类,无可厚非。可实际上呢?呵呵,无非是看中了妖丹宝肉之属罢了。”
“甚至都这样了,也还是不敢去招惹厉害的,或者是差不多的,只敢对着不如自己的摆摆威风。”
说罢,墨衣客突然说道:
“阁下可是打算去看看剑?如此,可愿和我同行一二?我旁的不敢说,但对剑,十分熟悉!或许可以给阁下讲讲呢?”
杜鸢当即拱手道:
“如此,那就拜托先生了!”
第185章 李拾遗(4k)
二人相视一笑,随即并肩漫步而去。
行在路上,墨衣客先开口问道:“阁下想要先去看哪一把剑?”
杜鸢摇了摇头,笑着应道:“此事自然该听您的,毕竟我对这些剑,几乎是一无所知。”
墨衣客也不推脱,当即点头道:“如此,那我便自作主张了。来,请随我来。”
望着墨衣客前行的方向,杜鸢隐约猜到,他是要去往那座镇着剑的大山。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走了片刻,墨衣客忽然开口:“阁下可知,昔年这片天地间,曾落下过无数口仙剑?”
杜鸢摇头:“我并不知晓。”
墨衣客淡淡一笑:“看这情形,阁下该是早早避开了那场大劫。不然,既在这方天地之中,断不至于不清楚此事。”
杜鸢没有反驳,只轻声追问:“不知究竟是何等往事?”
墨衣客放缓了脚步,似在回忆:“阁下应当记得,当年大劫未临之时,天地曾予我们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世。天材地宝遍地,机缘气运不绝,便是千百年难遇的绝世天资,也比比皆是。”
“那本该是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可三教祖师点破之后,众人方才知晓——这不过是天地予我们的最后一丝怜悯。”
“可也有人说,这并非怜悯,而是人道为我们争来的最后一线生机,说这是逆转大劫的最后机会!”
“只因那时天才辈出,变数丛生,连大劫的走向,似乎都有了改变的可能。”
“也正因如此,在那个时代降生的年轻一辈,自出生起,便莫名背上了本不该由他们背负的命数。”
听到这里,即便墨衣客没有再说下去,杜鸢也已猜到了答案。他便轻声问道:
“应劫?”
墨衣客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怅然:“是啊.不知多少代修士积下的因果,到头来,却要让一代人去偿还。偏生所有人都这般说,于是,那群孩子,便也真的信了。”
应劫而生,挡劫而去。
当年人人都这般说,也这般鞭策着那群孩子。以至于连三教祖师都已放弃的事,偏有一群孩子没有放弃,始终想着一个逆转大劫,再造乾坤.
每每念及此处,墨衣客都忍不住摇头,语气里满是说不清的复杂。
“总之,便是在这般境况下,大劫临头时,便有一个孩子站了出来。”
那些孩子,其实并不能算是孩子了。他们早已成年,甚至早已成名。可对于他们这些老家伙而言,寿数过百都无的一群人,那里不是孩子?
“阁下该是记得他的,便是那位李拾遗!”
墨衣客回头望向杜鸢,却见他郑重地摇了摇头,显然并未听过这个名字。这让墨衣客颇为诧异,却也没多深究,只随口道:
“阁下避世,怕是避得太早了些?”
他早年隐约察觉大劫或将接踵而至时,便发现有不少修士早早躲进了各处秘境,只为彻底斩断因果,安稳避劫。
在他看来,杜鸢大抵也是其中一员。
杜鸢无奈拱手,道:
“此事非三言两语能说清,还请告知,这位李拾遗究竟是何人物?”
墨衣客便接着道:
“他本无姓无名,原是个孤儿。他师父在一颗李子树下捡到了他,便以‘李’为姓,取‘拾遗’为名,唤作李拾遗。”
“此人,堪称剑修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便是至圣先师也曾评价他——剑道有多远,他便能走多远。”
“他也当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已傲视群雄。虽非三教门人,更非诸子百家所出,可却曾问剑天上之人,最终也仅输了半招而已。”
昔年此事一出,瞬间震动天下,哗然之声遍彻诸天。
那位坐镇道家祖庭多年、早已公认几近无敌的余位老祖,竟也只赢了这年轻人半招!
这般结果,任谁听了都要心惊。
一时之间,天下人都在传:此子或许是古往今来,最有希望比肩三教祖师的人物。
更有人大胆断言,他说不定能先兵家一步,领着剑修一脉自成体系,成为凌驾于三教之外的“第四教”!
可这一切,终究成了泡影。
因为大劫来得太快,快的根本不给这些孩子再多哪怕一点点时间!
墨衣客说着,眼神渐渐涣散,恍惚间似又跌回了那段尘封的岁月。
他其实见过李拾遗,那孩子性子腼腆得很,见了长辈会微微低头,说话时声音也轻,全然不像是外界传闻的孤高之辈。
也见过他的剑,没有招式,没有法统,只有一颗纯粹剑心,剑心不褪,剑气不停。
而剑修一脉,若可剑气不停,那便杀力无穷。
墨衣客至今记得,自己当初登门见那孩子,原是存了几分“挫其锐气”的心思——
彼时李拾遗声名太盛,他怕这年轻人被赞誉冲昏了头,以至于折了剑修一脉的难得天才,便想让他知些“人外有人”的道理。
且剑修剑修,哪有不磨剑的道理?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实际上究竟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自己气不过一个少年人居然如此出彩,那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了。
可见了之后,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这就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
也发自心底觉得,这孩子在剑道之上,会走出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天地。
只是再也见不到了啊!
墨衣客的声音沉下,说到此处,指尖竟微微发颤:“大劫临头那日,这方天地之下,各路仙神纷纷敛迹退避,便是文庙都早早避世而去!”
“唯有他李拾遗一人,一剑,逆着奔逃的人潮,向着劫难最烈的方向,一步步走了上去!”
昔年,大劫自南而落,众生皆北,独他向南。
墨衣客的声音愈发激动:
“一人递剑大劫,这才是剑修,这才是我辈毕生所求!”
“当时他就站在南北分岔的路口,背对着千万奔逃的生灵,独自面朝那片无边黑暗。有人喊他‘疯了’,有人拉他‘快逃’,他都没回头,只把腰间长剑往身前一递!”
“刹那之间,剑鸣撞入云霄,竟压过了半片天地的嘈杂!”
说到这儿,墨衣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崇敬:
“也因为他这一剑递出去,那原本散在天下各处的剑修,纷纷停步回头!”
那一刻,有人从云端悍然落下,再也不看即将闭合的天门一眼。
也有人一剑劈开了秘境大阵,持剑横跨万里山河而至。
还有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浊酒,便于长啸之中飞剑赶来。
那一刻,不论平日是否深仇大恨,是否毫无关联,几乎所有能来的剑修,都齐齐向南而去!
没人号令,没人牵头,就因为李拾遗那柄递向大劫的剑!
“你知道那场面有多壮吗?”墨衣客的声音发哑,却亮得惊人,像是还能看见当年的漫天剑光,“从北到南,一道接一道的剑光刺破大日落下后的黑幕,不是零零散散,是无数道长虹悉数聚向一处!”
“红的、白的、青的.各路剑气搅在一处,竟把大劫都撕开了片刻!”
“那是我剑修一脉,最后也最大的骄傲!”
“所有人都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可没有一个人退!”
“因为李拾遗还站在最前面,因为他的剑还没停,他的剑气还没断!”
“因为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们剑修一脉早被打断了的脊骨!”
他顿了顿,像是还能听见当年的剑鸣,眼底的激动慢慢成了某种杜鸢不知如何形容的厚重:
“昔年众生皆北,独他向南;后来,天下剑修皆随他向南而去。一人递剑,万剑相随——震动天地,这才是剑修该有的样子!”
再往后的,墨衣客没有再说,但结果显而易见。
杜鸢也只是跟着看向了四周,看向了那些隐于四野的仙剑。
“所以这里聚拢了这么多仙剑,便是因为这个?”
“是啊,天下剑修几乎齐聚于此,便是那些不是剑修的,也来了不少。最终,却只有寥寥几人,得以幸免。”
“甚至于到了如今,就连他们留下的剑,也只剩下了这么些。”
墨衣客看着四野的眼底,流着化不开的哀苦。
昔年至此的剑修何止万余之数?
可如今别说坟茔了,便是他们的剑都没剩下几把了。
原来这世间最狠的从不是灭世大劫,而是连仙剑都经不住的岁月。
“如此说来,这儿其实是剑冢!?”
“是,天下间最大的剑冢。”墨衣客点头,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杜鸢沉默片刻,忽然抬眼问了一句:“您从前,也是剑修?”
“曾经是。”墨衣客扯了扯嘴角,笑里满是自嘲,全然没到眼底只在皮相,“当年我也来了这儿,可我没他们那般硬气。我逃了,连自己的本命仙剑都落在了这儿,回头招一下都不敢”
这话让杜鸢一时语塞,只能斟酌着开口:
“那您这次回来,是想取回自己那把剑?”
“不敢,不敢。”墨衣客连忙摆着手,头也低了些,“丢了剑心,又弃了剑的人,哪还有脸再来寻它?”
他抬手取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先往身前的空地上倾了些酒。
酒液渗进土里,像是在给地下的旧人添杯,而后才仰头抿了一口,声音缓了些:
“我来这儿,不过是想给故交们祭祭酒,说几句话。顺便看看他们留下的这些剑,能不能寻到个真正合心意的归处。”
他望着藏于四野的一口口仙剑,眼神软了些,像是在跟杜鸢说,又像是在跟那些剑的旧主低语:
“当年那群人,心思各有不同。”
“有的剑修,盼着自己的剑能替自己守着这片天地,长留于世;有的对剑本无执念,只愿它往后能遇个懂它的人,别蒙尘朽坏;也有性子烈的,把剑看得比性命还重,宁肯剑折在劫里,也不愿落进外人手里。”
“我来这,除了给他们添杯酒,便是想盯着些,让他们的遗志能够真切落下,别让他们的剑,最后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杜鸢始终未插话,只静静听着墨衣客诉说昔年旧事。
可也在这个时候,墨衣客忽然开口,语带几分探问:
“阁下是儒家人?那此次来此,是为了澜河底下那把剑?”
杜鸢点头道:“我那好友说,那把剑与我相契,劝我来看看。倒是没想到,这地方竟藏着这么一段过往。”
“那把剑”墨衣客却连连摇头,语气陡然郑重,“它代表的是‘仁’,剑中不仅嵌着这个本命字,本身更是儒家的根本重器之一。论珍贵,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野,补充道,
“便是在这天下最大的剑冢里,恐怕也找不出比它更金贵的剑了。”
随之,他却话锋一转:“但我得提醒你,当年文庙把这把剑递出来,固然是想助李拾遗一臂之力,可未必没有‘扔剑’的心思在里头!”
“这是何意?”杜鸢眉峰微蹙,满是不解,“既是重器,为何反倒要扔掉?”
墨衣客笑了笑,笑意里却藏着点无奈的通透:
“儒家的本命字,本是天下间有数的大神通。可有些字啊,便是儒家那些圣人老爷们,自己都觉得扛不住、受不起。”
他看着杜鸢,语气恳切了些。
“所以我劝你,最好别打这把剑的主意。文庙都不愿捏在手里的东西,旁人还是别沾的好。”
杜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记下了,之后会多留意。”
墨衣客瞧他模样,便知他未必会全然听劝,只得摇了摇头,叹道:“我言尽于此,阁下多思量便是。”
两人说话间,脚下已不知不觉到了那座压着剑的大山脚下。
墨衣客才猛地驻足,眼神里满是诧异,上下打量着杜鸢,咂舌道:
“你这缩地之术,实在是厉害得过分了!我虽没仔细盯着看,可竟半点门道都没瞧出来——厉害,厉害!”
杜鸢眉梢一挑,笑道:“哎,其实我度水的本事,也不比这个差。”
“哦?”墨衣客被他逗笑,带着点打趣道,“山水相对,大道本就相悖。你既缩地之法了得,度水之术要么更胜一筹,要么便远不如它,哪有一般无二的道理?你这分明是吹牛!”
见墨衣客不信,杜鸢也不辩解,只含着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点狡黠。
我手里可是握着山水二印的!真论起来,还真是一般无二!
可这笑意还没散,墨衣客却忽然收了调侃,目光落在身前巍峨的大山,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又藏着几分自豪:
“这把剑的名字,叫‘春风’。是我当年的本命剑。你若是想要,便去拿吧。我如今早没资格再握着它了。”
他回头看向杜鸢,腰杆不自觉挺直,语气里满是对旧剑的笃定和喜爱:
“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这‘春风’,绝对了得至极!”
第186章 剑才是人屠!(5k)
杜鸢跟着看向了那座巍峨大山,他能隐约看出那把剑应该被镇在了半山腰。
老实说,挺怪的,一般来说,不该是山顶或是山脚吗?
眺望片刻,杜鸢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墨衣客,语带问询:“为何这般信我?”
虽说墨衣客自己说过,早已没了资格握住那柄剑,可那终究是他的本命仙剑,怎会如此轻易信他这个素不相识之人?
墨衣客摇了摇头,含笑道:“你不必担心我耍什么手段。一路同行至今,我瞧着你这人,确乎是不错的。也别觉得这点时间太短,看不出什么。”
“其实啊,要看清一个人,同行这一路,就够了。”
末了,墨衣客敛了笑意,认真看向杜鸢道:“毕竟,你只当我是陌路人,最多同行这一程,往后或许便再无半分瓜葛。这般情形下,心里纵有防备,又能防到几分呢?”
“说到底,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多半此生再难相逢的路人罢了。”
杜鸢听得心头不免诧异——这般说法,他倒是头一遭听闻,且细细一想,竟当真有些道理。
“这说法倒有些意思。只是阁下这份信任,在下实在不敢领受。”
墨衣客闻言也不恼,只笑着问道:
“怎么,仍是对那柄‘仁’心心念念?我虽也是个嗜剑如命的剑修,却也得说句实话,我这柄‘春风’,确乎不及那把‘仁’。毕竟那是至圣先师昔年佩剑之一,乃是儒家实打实的根本重器。”
“我若是能比,那我当年.”墨衣客声色渐低,眼神哀然,“许是就不会才看见剑修一脉重铸脊梁,回头就自己给打断了去。”
杜鸢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顺着自己本心说道:
“非是看轻,也非是心心念念着澜河下的那一把,只是总感觉,我想要的剑,不是这一把。”
虽然只是隐约看见了压剑之地,但杜鸢也能感受出那股子隔着山岳都藏不住的锋锐。
春风春风,确乎好剑。
就是,确乎没有什么感觉。他当时离开澜河,想要看看别的剑,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只是觉得很好,拿着也不错,但真的没有那种心动无比的感觉。
墨衣客闻言颔首:“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去看看别的吧。”
“您不再多看看?”
那毕竟是墨衣客的本命仙剑。
墨衣客身形略显佝偻,抬手摆了摆,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轻淡:“不敢多看了,看了只觉扎心的紧。”
弃了剑的剑修,那里还敢多看的呢?
杜鸢无声长叹一声,放缓脚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二人已行至与那柄“春风”遥相对望的平原。这片地界,杜鸢记得藏着一柄极是邪性的剑。而且还与那柄“春风”遥相对应,互为钳制。
刚踏上平原,墨衣客便挑了挑眉,打趣道:“呦呵,瞧这模样,你先前怕是让这里的东西吃足了苦头。”
杜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前方平原上满是歪歪扭扭的狰狞痕迹。
显然是有巨物在慌乱中不停扭动留下的,哪怕隔着数里远,那狼藉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这条蛇妖是何路数?”
杜鸢虽未与那东西正面交手,却也知道此处藏着一条黑色大蟒。
墨衣客摇了摇头,笑道: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天下之大,便是那些未曾隐匿的精怪,我也未必尽识,更别说那些藏踪敛迹的了。仔细想想,怕是半数都说不出所以然来。所以,我也说不清这蛇妖的来路。”
他话锋稍转,目光落在地面一处:“不过看这情形,它该只是个马前卒罢了。你瞧这鳞片的成色,差的火候还多着呢。”
说话间,墨衣客已抬手摄来一枚黑色鳞片,托在掌心。
那鳞片足有脸盆大小,质地硬似精钢,色泽好似淬冰。杜鸢虽未上手触碰,可隔着两三步远,仍能觉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寻常凡人见了,多半要直呼宝贝,便是一般修士,想来也会视若珍品。
可这鳞片到了墨衣客手中,也只是略一打量,便被他随手捏得粉碎。
“虽说这是挨过你一轮后脱落的东西,”墨衣客看着指尖碎末,语气平淡,“但龙蛇之属最是珍视鳞片,若它修为当真不差,这鳞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碎了。”
“因此,它只能是个马前卒。如此,倒也符合此间这把剑的名头。”
“不知这柄剑名唤什么?”杜鸢的好奇心更甚。
墨衣客莞尔一笑:“此处藏着的剑,名叫‘夺命’。单是这名字,你该也能猜出是个多棘手的物件了吧?”
说着,他又带上几分忆往昔的怅然,悠悠补了句:“而且这柄剑,原是人屠的佩剑。你是不是也觉得惊讶,那家伙的剑居然也有个正经名字。”
人们只知道人屠是个剑修,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剑叫什么。
因为此人从不与人多言。
墨衣客本想回头瞧瞧杜鸢该有的惊讶神色,可转头望去,却见对方面上竟是半点波澜也无,平静得不像话。
“你早知道这件事?”他不由问道。
“不知道。”杜鸢老实摇头。
这回答让墨衣客愈发觉得怪异,追问一句:“我先问你,你该不会连‘人屠’是谁也不知道吧?”
不认识李拾遗倒不奇怪。毕竟那是大世之末的绝唱,那些早早斩断因果、入秘避劫的修士,自然不识得这么一位后起之秀。
可“人屠”不同,那是成名千年的凶名,便是他天修士,想来也早闻其号。
怎料杜鸢依旧坦然点头:“的确不曾听过。”
这话一出,墨衣客虽未多言,却深深看了杜鸢一眼。他活了这一辈子,还是头回遇上这般“孤陋寡闻”的怪人。
摇了摇头,他终究还是主动解释:
“‘人屠’这名号,在大劫降临前便已响彻数百年,是魔道里最拔尖的凶魔之一,更是魔道中极为罕见的纯粹剑修。”
世间剑修不算少,纯粹剑修却十分少,而魔道里的纯粹剑修,更是凤毛麟角。
“他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事——杀人。不杀妖,不杀魔,不杀仙,不杀神,单单只杀人。‘人屠’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他到底杀了多少人?”杜鸢听得眉头微蹙。
墨衣客却摇了摇头:“早没了准数,只知‘血流成河’四字,定然不假。可我万万没料到,便是这么个凶魔,当年竟也来了此间。”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满是涩苦:“更没想到,到最后,连他也没逃.”
连那般声名狼藉、人神共愤的魔头都能死战到底,他这个曾称“大剑仙”的人,反倒自己先逃了
这件事一直压着他至今,每每想起都感觉喘不过气。
杜鸢瞧出他情绪不对,便主动转了话题:
“既然他成名这么久,难道就没有高人想过出手除了此獠?”
“有,自然是有。且不止一次,更不止一位。只是那厮性子极为谨慎,半点破绽都不肯露出。”墨衣客缓了缓神,接着道,“行事又全凭心意,毫无章法:有时能连着屠尽好几座大城都不停手,有时却能蛰伏几十上百年,踪迹全无。”
“再加上他从不在那些大山头的地界现身,是以这么多年过去,愣是没人能真正将他除了。”
“哦,这般魔头,最后居然来了此间?”
杜鸢本来是想要岔开话题的,可听到这儿,还是忍不住追问。因为如此惜命又小心的魔头,实在不像是能够在大劫当头时站出来的人。
“我也奇怪,只是事实如此”
墨衣客的声音越发苦涩,也越发自嘲。
杜鸢则是愈发皱眉,他总感觉这里面很不对劲。
所以便认真看向了那平原之下。
只可惜,他儒家一脉的修为终究欠缺太多火候。
别说看清那把剑了,便是看透地脉都难。
所以杜鸢犹豫了一下后,便在心头默念了一声:‘无量天尊!’
下一瞬,身旁的墨衣客只觉心头没来由一紧,紧接着浑身寒毛倒竖。这股异样的压迫感,他并非头一回体会。
那还是他少年成名时,自认修为远超同辈,一时意气用事,不管不顾地闯了一处无名凶地。
才刚踏入没几步,便觉浑身气血凝滞,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等他惊觉不对、猛地回头时,才愕然看见一头天青真龙正昂首屹立在身后,龙威如狱,几乎要压垮他的神魂!
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懂了什么叫“蚍蜉得见青天”。
自己在真龙面前,渺小得连喘一口气都不敢。而那时周身的战栗与敬畏,竟和此刻分毫不差!
可自打他真正修成大道、成为一方大剑仙后,这等被极致威压笼罩的感觉,便再也没有过。为何今日,会突然重现?
墨衣客狐疑地扫视四周,手心下意识地便想摸向腰间剑柄——可指尖触及的只有空荡荡的衣料,一股莫大自嘲瞬间漫上心头。
当年是自己执意要去,也是自己心气尽丧,弃剑而逃。
如今怎么还有脸想着握剑的?
一阵苦笑之后,心头狐疑也淡了不少。
管他怎么回事呢,自己不过是个早就该死在这儿的尸体罢了,在乎这些作甚?
就在这时,杜鸢忽然神色一正,开口道:
“你们或许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
墨衣客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什么事?”
杜鸢伸手指向脚下的平原,一字一句道:
“这把剑,其实才是‘人屠’。”
这话落地的瞬间,墨衣客只觉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如灰,再难起半分波澜,可此刻胸腔里却骤然掀起万丈惊涛。
他猛地探手,死死攥住杜鸢的衣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这把剑才是人屠?”
衣袖上传来的颤抖,让杜鸢清晰感知到墨衣客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放缓语速,认认真真地斟酌字句,再次确认:
“该是剑为主体,人才是供它驱策的剑奴。所谓‘人屠’的凶名,根源其实在这把剑上。”
杜鸢清晰记得,方才自己不过默念了一声“无量天尊”,眼前的迷雾便骤然散去,一切豁然开朗。
别说压在平原地底的那柄唤作“夺命”的邪剑,便是先前那条黑色大蟒遁走的痕迹、甚至它的根脚来历,都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可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柄名为“夺命”的魔剑:竟在同一时刻,从剑柄处睁开了一只猩红竖瞳,直勾勾地望向他,眼底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凶戾。
与此同时,他更是看见,这柄剑曾落在一处无名崖底,当一个青年弯腰将它捡起的刹那,剑柄上的眼睛同样骤然睁开;随即无数血色纹路从剑身蔓延而出,像活物般缠上青年,不过眨眼间,便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等血色褪去,剑柄上的眼睛缓缓闭合,可那青年的双眼,却变得与剑上的竖瞳一模一样,再无半分人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嗜杀。
墨衣客半信半疑,丧尽的心气,似是将起,又似是死灰。
他猛地松开攥着杜鸢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直到脚跟撞上一块碎石才勉强站稳,随之便满是困惑地问道:
“若、若是真的.那为何、为何最后,‘它’会来这儿?”
这个问题,把杜鸢也问住了。
所以杜鸢犹豫了一下后,便是说道:
“这个问题,或许该问问这把剑?”
“对对对!问问这把剑!既然是噬主的魔剑,那么问问它就什么都知道了!”
墨衣客好似在这一瞬间,找回了昔日尽丧的心气。
虽然也只是这么一瞬,可对于大剑仙来说,这就足够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衣袂已是猎猎作响,沉寂多年的剑意骤然苏醒——那是属于大剑仙的威压!
就算只是片刻惊醒,可在刹那之间,依旧好似狂风卷过,整个平原之上都是那股凌冽剑意。
他双臂绷直,掌心相对间,竟有冲天剑气凝于其上,明明无剑在手,却比握着神兵更显慑人。
“给我开——!”
厉喝落时,他双臂猛地向前一斩。没有惊天巨响,可脚下的平原却如被无形巨刃劈中,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直达地下的沟壑。
尘土与碎石顺着沟壑簌簌滑落,连此间地脉都在这一瞬间被其顷刻斩断。
杜鸢看的十分赞叹,这是他头回真切见得纯粹剑修的巅峰杀力:不借法宝,不凭术法,只凭一道骤起剑意,便能以身为剑、劈开大地。
这般威势,着实了得!
至少,西南一行,他没见过比这个墨衣客厉害的。
而且是没见过比这一瞬出力要厉害的!
当然了,小猫得除开。而且也可能是他们死太快了,没有展示的机会也说不得。
但不管怎么说,杜鸢还是第一次正经看见一个大修士认真时的杀力。
只是墨衣客厉害,那魔剑同样不差!
当压制它的地脉被劈开的瞬间,天幕之上骤起雷云。似乎马上就会有天劫落下,以防妖魔逃走。
赶在那之前,那把早因为杜鸢而睁开眼睛的魔剑‘夺命’便是瞬间化作流光,直奔天外而去。
它的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河西县!
只要落入河西好好躲着,天劫就会受制人道而难以落下。
就算真的不管不顾,那也无妨。天宪和人道互相钳制之下,威能自然减弱。
如此依旧是个机会。
见状,墨衣客厉声呵道:
“休想逃!”
一步踏出,脚下大地瞬间开裂,好似蛛网般蔓向四野。
唯有杜鸢脚下依旧完好如初。
且在那魔剑身前,一双流转着雄浑剑气的大手跟着覆压而上,誓要将其一把拿下!
杜鸢没有干涉,只是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那柄“夺命”魔剑上。
面对袭来的剑气巨手,魔剑剑柄上的竖瞳竟像活人般眯起,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个丢了心气,还没了剑的剑修,算什么东西呢?
它不愿与墨衣客纠缠,剑身骤然嗡鸣,血色剑光顺着剑脊暴涨,只一绞便撕碎了那对剑气大手,余势未消,径直朝着河西方向遁去。
“你敢!”
墨衣客目眦欲裂,双眼赤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被压在山腰的‘春风’亦是疯狂颤抖,只消墨衣客抬手一召,想来这口仙剑便会自行破开封印。
直入旧主之手。
可就在最后一刻,墨衣客却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股刚燃起的心气瞬间泄去,身形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山腰的“春风”似也感应到主人的颓然,嗡鸣声渐渐低哑,最终彻底沉寂,只余一片死寂。
魔剑遁走的血色流光里,剑柄上的竖瞳愈发得意,那股讥讽更是几乎要凝成实质——早说了,连自己的剑都丢了的剑修,算什么东西呢?
流光愈发做大,可以想见,只需眨眼之间,这柄魔剑便会落入河西,借高澄和先后数任县令勤政养民换来的盛大气数,硬抗天劫。
这实在是太快了!
以至于就在河西的老乞丐,都是堪堪反应出:
“人屠的剑?不对,那只是剑奴,你竟然才是人屠!?”
老乞丐想抬手阻拦,可指尖刚触到一缕魔剑的凶戾气息,便知已然迟了。
心头哀叹了一句——‘若是李拾遗那孩子还在的话,定然能够拦下这孽障!’
他也就只能直直看着那柄魔剑落入河西,插进河西县衙.
嗯?!剑呢?
这一刻,看清了的老乞丐只觉满心不解,他明明看见那柄魔剑落入了河西县衙。
可现在理应插在县衙公堂之上的那柄魔剑呢???
与此同时,在杜鸢手中。
那柄魔剑的竖瞳早已没了半分戾气,便是先前的讥讽也是消失的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唯一剩下的便是对着捏着剑身之人的惊恐!
感冒了,请假一天
秋冬换季,晚上着凉感冒了,前两天还能对付一下,今天是真扛不住了。
这状态硬写也写不出啥,就请假一下。
抱歉。
《你越信我越真》感冒了,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87章 捏碎(5k)
剑柄上的瞳孔,此刻正疯狂震颤。
这柄魔剑恐怕穷尽一生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在这般地方,撞上如此人物。
既无法侵蚀,更无法挣脱。
它并非没遇过修为更胜的大修士,可这般离谱的存在,却是头一遭碰见。
甚至恍惚间,竟似重回了天宪压制万物的年代——那时的它,亦是这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望着手中仍在不断挣扎,却始终徒劳无功的魔剑,杜鸢笑了:
“你这东西,向来处处小心谨慎,今日若不是撞上我,怕是真要让你继续嚣张下去!”
魔剑既已入手,杜鸢细细端详后,才瞧出了更多因果纠缠。
正如那墨衣客所言,这柄剑的小心谨慎,确实到了难以言说的地步:它不仅从不在大山头的地界现身,甚至只要察觉一丝不对劲,便绝不会出手!
在它以“人屠”之名肆虐的数百年里,已不知放弃过多少次“大好时机”。虽为此折损了不少血祭的机会,却也真叫它躲开了一位位高人的设伏。
看到这些因果,杜鸢嗤笑一声,对它道:“只可惜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恰在此时,那墨衣客终于回过神来,迟疑着走上前。却并未靠近,只在杜鸢身前三四丈处停下。
望着杜鸢手中那柄彻底没了动静的魔剑“夺命”,墨衣客并未惊叹自己走了眼——竟没察觉身旁藏着位大修士。
他只是颤抖着身子,想要开口询问,却又怎么都没法把声色吐出喉头。
他实在太怕了!
“当年人屠为何会来”这般简单的问题,他是死活问不出口。
他自诩正道,身负“大剑仙”尊名,本是一州正道魁首,无数剑修、各大名门,皆唯他马首是瞻。
天地大劫降临时,他也曾如其余剑修一般,见李拾遗一剑递出重续剑修脊梁后,慨然南下赴死。
可结果.
多少不如他的小辈、多少不入眼的末流,都已慷慨而死,尸骨还就埋在他脚下;唯独他这个大剑仙、一州魁首,竟苟活至今!
熬过大劫的这些年,他渐渐接受了现实——他没自己想的那般洒脱,也算不上纯粹剑修。
就是个耍剑有点天赋的普通人而已。
如今脚下埋着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像样。谁都有资格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句‘你算个什么剑修?’。
可他唯独没法接受,连“人屠”那样的魔头,竟都比他像个剑修。
杜鸢自然瞧出了他的迟疑。斟酌片刻,他握着那柄名为“夺命”的魔剑,缓缓道:
“当年来到这里的,不是人屠。”
墨衣客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可片刻后,又羞愧地垂首——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杜鸢继续解释:“当年过来的,是那个被魔剑侵蚀的人。”
魔剑“夺命”本在无名崖底,正是靠着侵蚀一名青年,才造就了凶名赫赫的人屠。
可那沦为剑奴的青年,自始至终未曾放弃抵抗。人屠动辄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漫长蛰伏,除了它自身的谨慎,更多是因与青年常年缠斗所致。
只是魔剑血祭的次数愈多,青年的抵抗便愈发难以为继。
是以最后百年里,他几乎放弃了抵抗。
魔剑只当自己终于赢了,可事实上,青年一直在等这场大劫。他清楚,再这么下去自己终究赢不了,便要借大劫之机一举毁了魔剑,也为当年自己放出魔剑赎罪。
终于,李拾遗南下斩出那惊天一剑,天下剑修之剑齐齐鸣响,青年也抓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反客为主,随众南下赴死赎罪!
自始至终死战到底的,从不是人屠,而是那个连杜鸢都不知姓名的青年。
杜鸢的话落,墨衣客胸腔里那股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浊郁之气,终于重重松了出去。
至少,他没连“人屠”这般魔头都比不上。
可单凭这一点,想捡回从前的心气是绝无可能的。不然方才那般紧要关头,他也不会又一次自己先颓了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往后的日子里,他总能好受些了。
此刻卸去了泰山压顶般的重负,连带着吐出了满胸积郁,墨衣客身形愈发佝偻地向杜鸢拱手:“多谢阁下揭开因果。”
有时候,人心里憋着的那口郁气,反倒能撑着人往前走——毕竟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吐出来。
可真等这口气散了,又没了旁余念想撑着,人便会像他此刻这样,连脊梁都似要弯断。
杜鸢心头轻轻一叹。
此人又有什么错呢?当年他能毅然南下赴劫,本就胜过了世间无数人;最后逃了,也实在怪不得他。
如今,他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罢了。
这般时候,自己这个外人,最好的做法便是什么都不说。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戳得他更痛。
当年逃了之后,他就半死至今。
杜鸢见状,只得转了话头问道:“可还有旁的想说?”
墨衣客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我心结已解,再无他话。”
话落,目光却仍黏在杜鸢手中的魔剑上,终究按捺不住开口:
“此剑来历成谜,却邪性至极。而且,若我所料不差,这柄剑.恐怕没有定数,能够无限拔高。”
天下间的奇珍异宝,大多皆有定数,该是何等境界,便只能到何等境界,鲜少能有逾越那道界限的。
可这柄魔剑,墨衣客方才细细审视时才骤然惊觉——它怕是某个道行深不可测之人,不知以何种手段逃过了天数定夺,亲手铸造而出。
使得只需不断以血为祭,它的力量便可无限拔高。
念及此剑专门屠戮人族,墨衣客暗自揣测,它或许是某位化外天魔的手笔。
虽为不祥之物,却异常珍贵,毕竟能逃开天数定夺的宝物,放眼世间也极为罕见!
只是墨衣客还在斟酌着,该如何劝杜鸢将这魔剑好生看管,便见杜鸢忽然轻笑一声,掌心骤然发力,竟直接将这柄魔剑捏得粉碎!
魔剑剑柄上的那只瞳孔,先是骤缩,随即猛地瞪大,内里翻涌过无数情绪,最浓烈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惊恐。
想来它也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人竟会如此轻易地毁了自己。
“这、这可是柄稀世宝剑啊!”墨衣客惊得脱口而出。
杜鸢反倒有些诧异,挑眉问道:“可它不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人屠’吗?”
墨衣客瞬间瞠目结舌,继而喉头不住耸动。最终,他的腰杆几乎断掉,缓缓垂下身子,愧然道:
“在下.惭愧!”
见墨衣客的心气,无意之间又被自己打断了一截。
杜鸢也有点无奈。
此人当年虽然逃了,可如此表现,反而说明他对自己的道德要求真的极高。
不然换个差一点点的人来,都该是另外一番景象。
所以杜鸢也只得继续岔开话题的指了指远方道:
“我们去看看旁余地方的剑吧。不是说,还要看看这些剑是否找到了合适的归宿吗?”
墨衣客微微点头。
这算是他最后一点动力了。
就这样,两人慢慢缓步而行,朝着其余藏剑之地而去。
——
待到两人离开不久。
一乌衣客便从山里小心冒出,哪怕瞧见左右无人,也还是接连甩开数张符篆做出布置,才敢小心而来。
待到看见了地上的碎片后。
他方才不敢置信的连忙将其捡起拼凑了出来。
见零零散散真给拼出了那柄魔剑后。
乌衣客是看的汗如雨下。
“居然真给捏碎了啊?!”
一口仙剑被人弄碎了不可怕。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再厉害,总有更厉害的。更何况是被压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主人的剑。
所以,真正可怕的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给碎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口仙剑差了那人太多太多了!
对比之下,不也就等于自己同样差了别人不知道多少吗?
想到这里,乌衣客忙不迭的擦着额头冷汗。
自从发现自己揭不开那木牌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曾想,居然还是看轻了来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既然是那把剑在,文庙的老爷们就不可能不来!”
“该死的贱人,真是被她害苦了!”
想到此处,他在不敢耽误的掏出了那妖艳女子交给自己的秘术。
心道:
‘好在我还算机灵,早早换来了这东西。它不仅能助我销声匿迹,竟还能斩断因果。’
‘难怪那女人能在涂山从那群狐狸手里偷师,果然有些门道。’
‘自从涂山若轻娘娘去了之后,涂山上剩下的那些狐狸,还真没几个能拿捏住这门秘术。’
这术法本就依托修为而生,并非触及根本命脉的法门大纲。
以他如今的境界,修行起来本就进展神速;再加上先前早已认真推演钻研过,此刻细细看过秘术要诀,越发觉得心应手。
他回忆着先前试验过的法力流转路径,原地踏出繁复的篆文,跟着咬破指尖,屈指凌空一点,喝出一个“去”字!
可下一刻,他非但没像先前推演时那样消失在原地,心头反倒猛地一突,跟着气血翻涌如沸,体内法力瞬间暴走。
到这时,他那里还不明白——定是那该死的贱人在秘术里动了手脚!
试验之时,跑的不远,自然无事。
如今想要远遁,就会瞬间遭重!
惊怒交加间,他破口骂道:
“果真是个贱人啊!”
亏得他仗着修为深厚,强压下法力翻涌的间隙,急忙给自己贴了一道玉符,借玉符之力锁死了周身气机。
虽说不管也未必会当场身死,但若没这玉符,定然要落个元气大伤的下场!
可即便处置及时妥当,他体内法力依旧滞涩难行,体魄也透着一股萎靡。
这秘术本就厉害,一旦弄错关键之处,反噬自然越发凶猛。
不然世人怎会不敢贸然推演编撰术法?不正是怕稍一弄错关键,就引火烧身、招来反噬么?
他捂着心口,勉强倚着一株老树坐下。
内视完体内周天循环,乌衣客只觉喉头一甜,险些又喷出一口血来:那贱人定然是精心篡改了这门秘术!
弄得他如今不仅受损惨重,更难缠的是,竟没法长时间催动法力了。
这意味着,他想单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已是难如登天。
“好毒的贱人!”
乌衣客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悔恨——当年那群妖狐明明早就教过他“最毒妇人心”的道理,怎么如今还是栽了跟头!
恍惚间,他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年。
那年他进京赶考,因天色太晚,见前方有座庄园,便上前敲门求宿。
一进门,满院莺莺燕燕,直看得他眼花缭乱。
当时他便隐约觉得,荒山野岭突兀出现这么一座庄园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如此多的轻佻美人?
这定然不对劲!可终究是心走了,腿却没有跟着走.
自那以后,他便被那群妖狐缠上,榨得大道根基受损。好在她们玩腻之后,没真把他吃干吃尽,只是随手丢了些不值钱的东西,就把他像破烂般扔了出去。
天资一落千丈,大道彻底崩塌,便是一身的肉都没了几十斤。
整个人看着和不知道那里捡来的干柴一般!
当年还能靠着那群狐狸仅存的一丝“良心”侥幸活命,如今这局面,又能靠谁呢!
乌衣客茫然地望着天,心头满是绝望。
而石桥那边,从地上爬起来、草草穿好衣物的妖艳女子,忽然张口吐出一枚莹润的金丹。
她拿着金丹走向那懒洋洋躺在地上的屠夫,开口道:
“你当年是天南斋第一朝奉,眼力过人,帮我瞧瞧这枚金丹,有没有问题。”
屠夫依旧没打算起身,只是躺在地上,伸手挠了挠光溜溜的肚皮。见那女子催得实在紧,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伸出手道:
“拿来,我仔细瞧瞧。”
女子将金丹递去,屠夫接过,翻来覆去认真端详了半晌,才笑着开口:
“这丹是好丹,而且跟你的修行路数十分契合,吃了保准能让你更上一层楼。只是送你这丹的人,心里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妖艳女子嗤笑一声:“我就知道那家伙不会这么好心。”
“屠夫指尖捏着金丹把玩,慢悠悠道:“至于破解的法子也简单。这丹的手脚,就做在金丹本身。换句话说,必须在特定时候服下,不然丹力会全数化为丹毒,反伤自身。”
妖艳女子闻言,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喃喃道:
“难怪我先前怎么看都没找出问题,原来是藏在这儿.”
先前被那儒生用浩然正气压得抬不起头时,她本想吞下这金丹反击,幸好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然此刻怕是早已被那乌衣客算计死了。
“那什么时候服下这丹才合适?”
屠夫随手将金丹丢回给她,笑道:
“简单!就现在!你此刻春情萌动,正是最合适的时候!那家伙心里定是觉得,你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服下这枚金丹,才故意这么设局。”
“还真是这个道理。”妖艳女子嗤笑出声,“这厮为了害我,倒真花了不少心思。”
屠夫见状,笑着问道:“看来你也没让他讨着好?”
“那是自然!”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不用那门秘术倒还罢了,既然用了,那后果可就怪不得我了!”
那厮费尽心思讨要这门秘术,摆明了是想拿了就远遁脱身。
既是如此,他若安安分分不逃远,这秘术于他便是极好用的助力;可他要是敢想着丢下自己,独自溜之大吉。
呵呵,那便只能等死了!
可就在妖艳女子指尖捏着金丹,正欲送入口中的刹那,动作却忽然顿住。她抬眼看向仍躺在地上的屠夫,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警惕:
“你该不会也骗了我吧?”
屠夫依旧没起身,只是懒洋洋抬了抬胳膊,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声色毫无起伏只余懈怠的道了一句:
“吃完了就过来接着陪我。你要对付的那儒生,天知道底细多深、手段多凶。我害你做什么?我跟儒家一脉,本就不对付。”
他顿了顿,指尖在肚皮上随意划了两下:
“何必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栖身的天南斋,当年就是因为不合文庙定下的礼法,被硬生生压灭。
这里面过节,可不是一星半点。
想到这一层,妖艳女子心头最后一点疑虑才彻底散去,当即张口将金丹吞了下去。闭眼内视片刻,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果然如屠夫所言,此刻服下,金丹药力不仅毫无异状,反而温顺得很!
先前被那儒生用浩然正气压出的暗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消散;连带着滞涩许久的修为,也跟着蠢蠢欲动,隐隐有上涌之势。
瞳孔里还泛着少许代表金丹药力的灿金,她却已重新解开衣带,软着身子靠向屠夫身旁,声音黏腻:
“待会儿对阵那儒生,我可就全仗着你的刀了!”
屠夫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盯着她瞳孔里的灿金渐渐褪成嫣紫,笑着应道:
“嗯,那你可得先照顾好我的另一把‘刀’。”
妖艳女子立刻娇嗔一声,伸手缠上他的胳膊,两人再度滚作一团。
摇曳缠绕之间,妖艳女子瞳孔中的颜色越发深紫,而屠夫原本光洁的后背,不知何时已悄悄爬满了树状的黢黑纹路,像极了老树盘根,诡异莫名。
第188章 天子剑(4k)
杜鸢与墨衣客缓步走在山间小路上。
此次他们没去青泥河上的那座石桥,而是前往另一处地方。只因前者太远,后者恰好顺路。
两人要去的,是一处山谷。
杜鸢刚踩着布满青苔的石缝站稳,眼前便骤然一亮:饶是他这般不懂风水的外行人,也瞧出这山势绝非寻常,满是惊艳。
先前从平原拔地而起、盘绕交错的乱山,到了此处竟像被巨斧生生劈开一道豁口,而豁口之后藏着的,正是一座形似葫芦的山谷!
他们此刻正对的方向,恰是这“葫芦”的葫底。
墨衣客也在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叹赏:
“好一个藏风聚气的格局!若非大世尚未到来,这地方必然会孕育出一条隐龙!”
话音刚落,杜鸢便看见从平原刮来的热风,一过葫芦口便骤然变得柔和;等吹到他们身前时,更让人觉出几分清爽惬意。
他仔细望去,竟还能瞥见这柔风里藏着几丝神异。
“先前您以圣人经典镇压四方,虽为的是压制邪祟之流,可浩然正气一波接一波不曾停歇,”墨衣客连连点头,看向杜鸢道,“邪祟被压了下去,这些本就藏着不俗、静候大世降临的气象,反倒借了这股东风,提前生出了变化。”
机缘二字,从来不止关乎人,亦关乎物。
时机一到,便可化龙。
杜鸢心头好奇,忍不住问道:“阁下懂风水?”
墨衣客摆了摆手,笑着回应:“您说笑了。我本是个练剑的,哪里懂这些?不过是修行的年岁久了,自然多知晓些旁的东西罢了。”
杜鸢亦是笑道:
“说来也不怕阁下笑话,以我总觉得风水之说,不过是前人给后人留了口吃饭的本事。”
“毕竟这个框架一定下来,不管是靠着给人看风水混个温饱,还是寻龙分金走个偏门,都是他们说了算。”
“可等到后来,我才发现,或许是我错了。”
墨衣客好笑道:
“那这个后来怕是有点久了。”
一掌捏碎了那把魔剑的这份修为。墨衣客自认,就算是他巅峰之时,握着‘春风’多半也难以胜过。
且这位更是早早避世,断开因果的那一批。
所以定然不是李拾遗那一轮的少年天骄。
怎么算都该是和他一般的老家伙。甚至搞不好资历比他都老了几轮。
如此之人踏入修行,惊觉不对的时候,天知道该是多久之前。
想了一下,墨衣客甚至忍不住暗道,说不得那时候自己都还没出生呢!
杜鸢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就前不久。
二人相视一笑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嘿嘿,没想到你们两个小娃娃,还有几分眼力!”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青衫老叟正杵着根拐杖立在他们身后。
鹤发童颜,精神抖擞,如此卖相常人看了多半会道一声——莫不是高人也!?
那老叟开了这个头后,便是走到二人身边,望着这葫芦口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们看看这两侧山野,峰峦如黛,却又威风不减。”
说着他更是指向左侧群山道:
“这左侧山首,遍生黑松,松涛翻涌之时,好似龙鳞起伏。单单只是这个,此间便是葬个王爵都已足够!”
“偏生他右面山首,状若白虎俯卧。不仅以此凑出了个盘龙卧虎之相!”
老叟回头看向二人笑道:
“你们知道,更让此间气象又上一层楼的是什么吗?”
杜鸢是真的好奇,所以拱手问道:
“还请老先生指教!”
墨衣客没有说话,只是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无非是个卖弄浅薄的凡俗罢了。他还没兴趣和一个喜欢卖弄的小辈多言。
作为修士,长幼之分,那可不是看外貌。
那得先看修为,再看年岁,最后的最后才是一个皮相。
想到这儿,便是墨衣客,也忍不住在心头笑了一句:
‘这人想来怎么都想不到,他这个看起来最老的,其实是这儿最小的。’
老叟越发得意道:
“哎呀,最妙的就是那葫芦口的崖壁之上,居然生了一层淡金色的云母。日头落下,便会生出金辉好似仙丹入葫!”
“这也正是风水大势中可遇不可求的‘天门开,而地户闭!’”
“我若是皇帝,嘿嘿,我必然在此间开炉炼丹,以求长生!”
三人之中,被以为最老,实则是真正最小的杜鸢颔首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谢老先生指教!”
见杜鸢这般上道,老叟也乐的继续说了下去:
“后生,你不知道的还多了去了,此间隐秘可绝不仅仅只是如此。”
老叟又指着谷底那片铺着细碎白沙的缓坡说道:
“哪儿是涧水绕明堂,玉带缠腰局。加上身在大势之下,可谓金贵中的金贵。别说埋个贵人了,就是埋个乞丐下去,也得福泽万世!”
杜鸢跟着看去,只见白沙间渗着股清泉,顺着地势绕成个半月形。确乎好似玉带缠腰。
接着,老叟又指着葫芦上半阙靠着龙首的地方说道:
“最最最绝的是这个地方,这儿看起来毫无气象,只是占了一个身在宝葫的地利。可就老头子我看,此间才是最了得的地方!”
对此,杜鸢只当听了段奇巧,只觉得新鲜。墨衣客却缓缓皱起眉来,随即用万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老叟。
这老叟看着该是凡俗之辈,先前的话倒还罢了,毕竟三教百家之中,不仅各家自身在谋划着熬过劫数,连各自的道统,都以大手段直接留存给了后世以防存续断绝。
这般看来,老叟能看出这些表象,倒也不奇怪。
可问题在于,他越往后说,越是切中此间隐秘——正是当年坠在此地、硬生生撑起这方大势的那柄剑!
这一层,绝非凡俗能看透!便是修为差些的修士,也未必能察觉。
所以.难道我今日竟走了两次眼?
不知不觉间,墨衣客已将视线中的杜鸢与老叟暗自对比。
杜鸢那边,他勉强能认出该是位不俗的修行者,虽说这多半是托了那源源不断的浩然正气的缘故,但至少“杜鸢是修行者”这一点,他看得明明白白。
可这老叟他竟是半点异常都没看出来!
这究竟是我眼力越发不济,还是另有缘故?
正思忖间,他忽然听见杜鸢向老叟问道:
“不知老先生可否详说一二?”
这一刻,墨衣客豁然开朗。
是了!这位的修为多半在我之上,他既称对方“老先生”,自然是在明示我,此人当真便是我们三人中资历最老的!
一想到这儿,先前还满不在乎的墨衣客不由得挺直了脊背,随即又觉不妥,跟着微微欠了欠身。
见墨衣客这般模样,老叟乐呵呵地摸了摸胡须。
他就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抬手指向葫芦口的方向,说道:“那儿啊,藏着一把剑!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剑呢!”
墨衣客的眉头不由得跳了跳——他竟真的知道!
杜鸢也颔首认同。那柄剑藏得是真深,无论是最初在观水楼时,还是后来直到他道出“无量天尊”四字前的那一刻,他都没发现此处竟还藏着一柄剑。
直到换了道爷的身份,才愕然瞧见这儿居然也藏着一口仙剑!
“是啊,这柄剑藏得是真深了些。明明气象不俗,却险些看漏。”
老叟笑着打趣:“娃娃,你也看出来了?那,能不能说说这柄剑的来历?”
老叟本不信杜鸢也能瞧出端倪,怎料杜鸢竟真的答了出来:
“这柄剑的具体来历,我当真不知。不过我知道,它的剑柄上,雕着一头缺了角的真龙。”
老叟惊讶道:
“哎呀,娃娃你居然也知道?”
杜鸢笑道:
“还算有点眼力在身。就是老先生能否给我详细讲讲这口剑?”
这话叫墨衣客听的分外诧异,不是,您为啥不知道这柄剑?
人屠不知道,这柄剑怎么也不知道?
这可是天子剑之一啊!
昔年有九鼎为人族重器,镇压天下气运,福泽万世。后九鼎遗落人间,以至险些断绝人族气运,好在关键时刻,无数英杰接力而出,力挽狂澜,救大厦于将倾。
最后,更是寻到了九鼎之一,并以此分铸七剑,赠与时下七国之主,看护社稷,压住龙脉。
而这儿的这柄,就是这用九鼎铸成的七剑之一。
其名“崤铗”!
乃是昔年嬴伯之剑,后灭六国之后,更是一跃为天子剑。
就是在他天之中,都是鼎鼎大名!
甚至这柄“崤铗”最出名的,便是那独角。
昔年赢主穆公急于东进,持“崤铗”出肴山,却被伏击,三军尽没。
便是国器“崤铗”都因此被折断一角以示羞辱。
所以怎么能不认识这柄剑的?
这柄剑和儒家的关系可不比那口‘仁’要来的差了。因为这柄剑还引出了后来的‘独尊儒术,罢黜百家!’
墨衣客心里闪过无数不解,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如此直白的对着一个大修问:‘您是不是太孤陋寡闻了一点?’
恰在此刻,他又惊闻那老叟居然叹了口气的说道:
“嘿嘿,娃娃,你可把老头子我也给问住了,这柄剑啊,我就知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旁的,那是真不知道了。哦,对了,对了,最多啊,就是知道一点你说的那个。”
听见这回答的墨衣客彻底愣住了。
不是,怎么你们两个都不知道的?
在墨衣客想来,这两人修为都在他之上,年岁也更久。
所以为何这么出名的一柄剑会不知道的?
‘难道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心气早就丢光了的墨衣客,在接连走眼之后,便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
‘会不会,想要修行修的更远,就得这般不为外物而动?不然,为何接连两个老前辈,都是这般表现?’
正当墨衣客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又又惊闻杜鸢笑着指了指老叟道:
“老先生啊,这些,不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见杜鸢自己搞明白了关键,知道藏不住的老叟也是嘿嘿一笑道:
“哎呀,叫你个小娃娃给看出来了啊!嘿嘿,实不相瞒,这些的确不是老头子我能知道的。”
老叟说着更是指了指自己道:
“我就是一大字不识一个的粗笨人,那里知道这些门道的?”
“那你为何知道此间藏了剑?”
墨衣客再也忍不住的失声发问。
虽然没人知道,但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是剑没耍明白了
老叟也不知道为何墨衣客如此失态,他只是回忆着往昔道了一句:
“嗯,这个啊,有些年头了。”
想到了这一茬的老叟笑呵呵的往下按了按手掌道:
“当年啊,我和我那乖孙女一样,就这么高,也是在这个地方。不知为啥的撞见了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先生。”
“那可是一看就知道真有学问的人。这些事情啊,就是他给我说的。还说,他就是专门来看看这柄剑的。”
可说到这里,老叟就突然迟疑了起来,因为他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但年纪大了,一时间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只能独自在哪儿愁眉苦思。
就是这可苦了墨衣客了,因为他从这里面听出了点更大的问题——这人已然垂垂老矣,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怎么算都得几十年前了。
但问题是,几十年前那可是天宪最为凶猛的时候,什么人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来这儿道出这些给一个山野村夫?
“你,你,你你没弄错?”
被打断思绪的老叟不开心的说道:“这哪能错的,老头子我给人说了几十年了还能记错了?”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靠着这些说辞赚一赚旁人的惊叹。
那里能记错的?
“可几十年前怎么会有人看出这些,还专门说给你听的?”
墨衣客再也按耐不住心头惊愕。
这比西南和青州的两位爷还要冲击他的认知。
毕竟身持大位的老祖有这般能耐还在他的幻想之内。
也因着这句话来,那老叟忽然一拍大腿道: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当年啊,那位老先生可不是说给我听的,他是叫我说给后来人听的!”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的看向了杜鸢。
第189章 圆满(3k)
恍惚之间,老叟仿佛重回了那个下午。
那时他正在这处放牛,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待得醒来,才惊觉自己赶来的牛早已不见踪影。
这可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农户家的牛本就比人还金贵,更何况他放的还是东家的牛?
若是丢了,哪怕他那时还只是个少年,也知道这事绝对不得了。
惊慌之下,他四处搜寻,却遍寻无果。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少年郎,可是在找这头牛?”
那时还是少年的他又惊又喜,猛一回头,果然见一位灰衫老人正牵着自己弄丢的牛。
这般柳暗花明的时刻,别说少时,便是如今这年岁遇见了,也该是个喜不自禁。
他自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连连道谢,却见那老人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开口道:
“少年郎,我帮你找回了这宝贝牛儿,之后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当即应下,跟着便问是何事。
可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拉着他的手,走到了他此刻立身的这处,指着整个葫芦口,说起了此间地势的精妙。
老人衣衫虽不华贵,谈吐却极为不凡,远非他此生所见之人能比;那些话论起内容本也寻常,可经老人一说,却远比他如今复述的这些要引人入胜得多。
待老人说完,他才惊觉自己竟已痴迷得忘了时间,好在天不过日薄西山,尚未真的入夜。
也正是这时,灰衫老人突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
“我今日把这些说与你听,便是盼你日后将这些话,说给一个后来人听。”
他当时茫然追问:“说给谁?”
说是后来人,可这“后来”到底是多久?自己又怎知会不会遇见对的人?
于此,灰衫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等到遇见了,你自己也就知道了!”
说罢,那灰衫老人便是扶须轻笑而去。
这话,过了如此多年之后,老叟自己都给忘了去。
他之所以守在这里,对着往来路人一遍遍复述这些,为的,也只是欣赏一下来往路人惊叹自己学识能力的样子而已。
可到了今天,遇见了杜鸢之后,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个交代来。
这叫老叟万分诧异的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看着文质彬彬的,好似也是个读书人。
可除此之外,都是没甚出奇之处,怎么就会突然想起这一茬呢?
老叟觉得杜鸢就是那老先生叫他等的后来人。
可心头却又不太敢确定。
思来想去,他便是直接开口问道:
“那老先生当年叫我等一个人,好将这些说给他听。小娃娃,你说会不会是你?”
于此,他看也没看同样跟着过来的墨衣客半分。
只是着眼于身前的杜鸢。
这让杜鸢有些诧异。
竟然还有这层因果?
思索片刻后,杜鸢便是摇了摇头的笑道:
“老先生,您这个问题,我毕竟不是那人,所以,我如何能够答上来呢?只是说,您觉得是,那应该便是了吧!”
这老先生守着这件事几十年了,今日就此了结,也算好事。
老叟有心在说些什么,可身后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爷爷,爹爹叫我来喊你回家吃饭了。”
一听这声音,老叟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笑了起来。
“哎呦,是我的小圆圆来找爷爷了!”
旁人都知道,他这辈子曾为攒钱买下如今家中那头老黄牛省吃俭用了好些年岁,待牛比待自己还上心。
儿子长大后也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可要说他最宝贝的,既不是牛,也不是儿子,偏偏是眼前这个唤他爷爷的小孙女。就连村里村外的人,只要见过小圆圆,没一个不疼她的。
以至于,他每次带着小圆圆出去,这小家伙的衣服兜里都会塞满婶娘们给的糖果。
逢年过节啊,各家自己的娃娃都没用上的好东西,几乎都要先紧着她。
杜鸢也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个粉白碎花小袄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过来,梳着两个圆滚滚的羊角辫,发梢还系着根浅红绒绳。
跑起来时辫梢跟着一颠一颠,模样讨喜得紧。
估摸着应该才十二三的年纪。
没等老叟迎上去,小姑娘已一头撞进他怀里。老叟忙一把揽住,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疼惜得不行。
小姑娘却不闲着,小手在怀里一掏,摸出颗揣得温热的糖果,伸手塞进老叟嘴里:
“爷爷,吃糖果,这是村口的王婶刚送我的!回头我们在小河那里,一定要抓两条鱼送去!”
看着这般懂事的孙女。
老叟嘴里很甜,可心里更甜,连连应道:
“嗯嗯,好好好,一会儿,我们就抓两条鱼送去!”
这时,小姑娘才注意到一旁的杜鸢二人,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两圈,又小手一伸,在绣着桃花的荷包里掏了掏,摸出两枚裹着油纸的糖果,伸着手递过来:
“两位先生看着是从外面来的吧?尝尝这个,是我婶娘自己熬的,可甜啦!”
杜鸢笑着接过道:
“那就多谢小姑娘了。”
接过之时,同样看了小姑娘一眼的杜鸢,不由得对着老叟叮嘱了一句:
“这孩子眉眼间有股灵气,是个有气象的,将来前途定然不差,老先生可得多上心些。”
于此,老叟不由得挺直胸膛道:
“小娃娃啊,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宝贝孙女几乎每一个见了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对了,那位老先生也说过这事!”
“哦?能否详说一二?”
老叟道:
“当年那老先生临走之时,又突然回头对着我道了一句当时完全没懂的话。”
“说是啊,我若是得了孙女,最好给她取名圆满。说这样,就能让她补全最后一分命数。”
“为了这个,我后来也找了许多说是有本事的先生算过,可没一个说得上什么来。”
杜鸢点点头,指尖剥开油纸,将糖果送进嘴里,甘甜之味瞬间漫开。他再看向小姑娘,笑问老叟道:
“但您终究还是给她取了‘圆满’这个名?”
“那可不!”老叟眯起了眼睛,内里内外满是欢喜,“‘圆满’多好啊,圆圆满满的,听着就喜庆!”
墨衣客忽的插了话:“那老先生可曾与你说过,若你将来得的是个孙子,该当如何?”
“孙子?”老叟闻言一怔,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对,他有没有说过,万一你得的是孙子,该怎么办?”说这话时,墨衣客目光灼灼,眼神里满是审视探寻之意。
老叟却摇了摇头,道:“那老先生没提过,但我倒真问过这事。可当时,他只是仔细端详了我好一会儿,末了忽然摆了摆手,只说我将来会有的,只该是个孙女。”
听到这话,墨衣客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气让老叟满心不解,忙追着问道:“您这叹气,莫不是这里面有什么说道?不然好端端的,怎会叹气呢?”
因为牵涉到了自己的宝贝孙女,小娃娃都变成了您。
一旁的杜鸢也投来探询的目光,墨衣客见状摆了摆手,道:
“你莫担心,只是我自己的一点心事,与你无关。对了,正如先前所言,你这孙女气象不俗,又有了‘圆满’这个名字的补全。”
“你往后一定要多上点心,这个上心不是指为她寻个好人家那种,是要教她读书识字、明辨事理,这才是为将来做打算!”
说到这儿,墨衣客仍觉不放心,又追加了一句叮嘱:
“还有,你最好别再住这样的小地方了,就算条件再苦,也得搬去河西县。那地方比这儿像样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比这儿安全得多!”
老叟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如今天下太平,哪来什么安全不安全的说法?”
皇上可是真龙天子,天下承平,四海安康。他们河西更是富县,那里能有安全不安全的问题?
可墨衣客却敛了一切情绪,正色叮嘱:“天下迟早要大变,搬去县城,于你、于这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墨衣客本是大修,虽刻意收敛了气息,可一旦认真起来,那份威压仍能轻易慑住凡人。
老叟被那威压一慑,顿时心生怯意,往后退了好几步。唯有那女娃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弹弓,对准墨衣客微怒道:
“不准你吓唬爷爷!”
如此一幕,虽说没有吓到墨衣客,可却叫他看着这柄弹弓轻笑出声:
“你这小女娃,真是有趣,可惜我没了那个心气,甚至还是个耍剑的,不然,我倒是真想收下你做我衣钵传人。”
说着,他更是看向杜鸢,略显无奈的对着她道:
“于我是极佳,可于这位的话,你又差了资质。可惜,可惜。不过说不得,这样才是最好。”
最后,墨衣客又对着不明所以的老叟道:
“你若是真得了一个孙子,今日,我就得劝你一定要叫他拜入这位的门下。”
说着,墨衣客更是指向周遭四野道:
“且,不管他要那口剑,我便是舍了命,也要给他取来!”
第190章 颠倒
这话说的老叟完全摸不着头脑,杜鸢却是心头恍然。
继而多看了那同样有些不明白的小女孩几眼。
随之便对着老叟道:
“老先生不必多想,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了。这孩子的气象埋没不了。时候不早了,还请早些回家。”
老叟似懂非懂的拱了拱手,继而抱着小女孩朝着身后走去。
临了,却又不放心的回头道了一句:
“二位先生,我这孙女,真的不打紧吗?”
杜鸢笑道:
“老先生放心,就冲今日赠糖的缘分,我便会多多注意的!”
老叟这才是略微放心的拱手而去。
待到二人消失在视野之中,杜鸢方才对着墨衣客问道:
“这小姑娘,是当年之人的转世?”
墨衣客回忆着往昔说道:
“是,最开始我没发现,后来注意到她天资不俗的时候,才是惊觉这孩子眉眼间,居然神似昔年所见之人。”
当年李拾遗南下递剑大劫之时,曾有一个姑娘紧紧相随。
那姑娘,他也看过一眼,眉眼之间与今日的这孩子,一般无二。
甚至恍惚间,他还以为回到了当年.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摸向了腰间,却又发现,他根本没带酒。
所以他只能对着杜鸢求问道:
“请问,您有没有带着酒?”
杜鸢遗憾摇头:
“我不饮酒,所以身上没有酒。”
墨衣客有些可惜的说道:
“那您错过了不少好东西。这天下,也就酒真是不错了。”
杜鸢笑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话说的墨衣客微微一愣,品味了一阵后,连连点头:
“您在儒家一脉看来真有不小的门道。”
说完,他又是望着远方山河说道:
“传说世间最好的酒是曦神亲手所酿。更有人说,昔年便是道祖都曾亲自登门求取。只可惜,曦神只是喜欢酿酒,故而祂亲手所酿之酒根本没有外流的,全都被藏在不知何处。”
“且曦神和道家一脉,实在是不对付的紧。所以便是道祖都铩羽而归。”
说着,墨衣客更是悄悄对着杜鸢道了一句:
“我还听说啊,当年道祖刚上门就被曦神骂的狗血淋头,只能匆匆而去。当然啊,这我也只是听说,真是听说,你可别出去给人说是我说的。”
“否则叫道家的人知道了,我怕是不太好过。”
居然还有这种事?杜鸢笑笑道:
“放心,我的嘴,严着呢!”
但杜鸢也好奇道:
“可既然这般难得,怎么还会说最好的酒是曦神所酿?”
这种情况下,就算有极少例外,不也应该是太过小众,而无法服众吗?
至此,墨衣客才又说了下去:
“因为曦神虽然和道家一脉不对付的紧,但和佛家一脉关系不错。也是因此,有三坛,作为礼物分别送给过一位佛陀,两位菩萨。”
“后来,这三坛酒,又被文庙一位陪祀圣人求了半坛回去。那位啊,可是天下间最有名的酒仙人。”
“所以,他一说这是天下间最好的酒,那就没有一个人反对了!”
杜鸢这才恍然,岂料那墨衣客又看了一眼四周,继而再度悄悄说道:
“我在给您说啊,当然了,这也是听说,那就是,我听别人说这半坛美酒其实不是那位陪祀圣人想要的,当然了,他肯定也嘴馋。”
“只是说,他是被至圣先师派去的,甚至我还听说,至圣先师派他过去的根本理由,还是道祖想尝尝。只是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这么绕圈子了。”
杜鸢奇道:“这酒真这么好?”
这若是真的,那这圈子饶的也太大了吧?
墨衣客笑道:
“那当然是天下间最好的酒了,因为那位酒仙人,都因为喝了一口此酒,而导致他此后相当一段岁月,不管什么美酒都是味同嚼蜡,以至于险些戒酒。”
“要知道在此之前,被誉为天下三大仙酿的名酒,都不会叫他如此。”
“您说说看,都这样了,谁还不信这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美酒啊!”
杜鸢轻笑点头:“如此说来,那便该是没跑了。”
可话到此处,墨衣客还是指向葫芦的上半阙,开口问道:
“那么这柄仙剑,您打算收下吗?要知道,这可是以上古九鼎之一铸造而成的鼎剑啊!”
天子剑、国剑、鼎剑——这些,都是“崤铗”的名号。
杜鸢接口问道:“此剑竟是镇国之用?”
“正是。”墨衣客颔首,“上古九鼎本就是镇压天下气运的重器,这脱胎于九鼎的鼎剑,自然也承此功用,是实打实的国之重器。”
听到此处,杜鸢不禁想起那个抱剑的年轻皇子,于是多问了一句:“你可曾听过‘镇国’这柄剑?”
“镇国剑?便是大呈太祖的那柄?自然听过。”墨衣客语气坦然,“昔年我还曾与大呈国主论剑,那剑的确是柄难得的重器,只是,呵呵,得看和什么比。”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好笑:
“若与寻常仙剑比,‘镇国’自然不凡。可若是与身为鼎剑的‘崤铗’相比,那便算不得什么了。”
说着,他也生出几分好奇,问道:
“您为何突然问起‘镇国’剑?”
杜鸢神色坦然:“不过是突然想起罢了。毕竟,前些日子我才见过这柄剑。”
“您去过大呈的避难之地了?”墨衣客一时也没多想,顺口问道。
怎料杜鸢接下来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那柄剑如今被插在西南,用来换回他们现任的皇太子。”
墨衣客顿时面露诧异:“这怎么可能?大呈的末代国主我见过,在他心里,别说一个儿子,无论如何,国器的分量都远在随时都能再生几个的子嗣之上。”
杜鸢闻言眉头微挑,又多问了一句:
“蝉蜕洞天的囚闻,还有那枚翻天印。你可知道这些?”
见杜鸢总算聊起修行界的话题,与自己对上了频道,墨衣客语气越发轻松:
“自然知道。昔年我与蝉蜕洞天也打过交道,您问这个,是有什么缘故?”
他先前还险些以为这位爷是个彻底脱离修行界时事的怪人,如今总算松了口气。
“你觉得对蝉蜕洞天而言,是囚闻更重要,还是那枚翻天印更重要?”
杜鸢心头已隐隐有了个念头,此刻正是想确认一番。
墨衣客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答道:
“蝉蜕洞天本是上古遗留的重宝,按常理说,当年的蝉蜕洞主,根本没资格占据此地。可他与手下一众兄弟,却是真能同心协力、其利断金。”
“所以,那翻天印虽是蝉蜕洞天的压山之宝,却远不如与他一同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囚闻重要。”
顿了顿,他又追问道:“只是,您今日特意问这些,到底是为何?”
见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杜鸢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
“如今,囚闻是拿命换回了翻天印,而那呈太子,却是用‘镇国’剑换回了自己的性命。”
闻言,墨衣客沉默片刻,而后轻轻一叹,满是感慨:
“好一个颠倒的因果!”
这两拨人里该活的没活,该死的没死。
真是造化弄人。
“那么这口‘崤铗’?”
杜鸢微微摇头,继而转身说道:
“的确是难得的好剑,只是,我要一柄国器来做什么呢?”
墨衣客跟着转身:
“那我们去看看下一柄吧。此间乃是天下间最大的剑冢,您肯定能找到想要的那一柄。”
第191章 定是辟雍学宫的先生(3k)
二人此行要去的,正是那座石桥。
杜鸢早想瞧瞧石桥下悬着的那柄剑。毕竟“桥下悬剑,以备斩龙”的故事,纵使听惯了,再闻时也仍忍不住留心;如今竟真有这么一柄剑在眼前,怎能不心动?
走在路上,杜鸢看向墨衣客,问道:“哪石桥下的剑,阁下可知其跟脚来历?”
墨衣客摇了摇头,笑道:“当年到此的人甚多,留下的剑也多;再逢大劫过后天地异变,若非亲眼所见,许多剑我还真说不上来历。”
说着,他又补了句:“况且就算亲眼见了,也未必识得。说不定就是柄全然陌生的剑呢?”
这话让杜鸢忍不住莞尔:“可先前阁下还说,自己对剑是门儿清呢!”
墨衣客忙拱手讨饶:
“适才不过一时口快,当不得真,实在当不得真!”
自跟着杜鸢走了这一路,他便再也不敢托大。这人实在超乎预料,随他遇上的事,也尽是匪夷所思。
是以如今不敢妄下断言,免得待会儿真落个打脸的下场。
毕竟当年的剑修何其之多?以天下之大、剑修之广,留下几口自己不认识的仙剑,本就再正常不过。
“也罢,那我们过去瞧瞧便是。”杜鸢话锋一转,又问,“不过阁下可听过,有斩龙的剑?”
墨衣客沉吟着回忆:
“斩龙剑?那可就多了。真龙之属本是湖泊江河之主,天生修为高妙、神通广大,加之体魄强横,本就是出了名的强盛。也正因如此,天下间斩过龙的仙剑不在少数。只是那些剑多是曾斩过龙,您问的,似乎是专门用来斩龙的剑?”
杜鸢点头,追问道:“对,可有过这样的剑?”
墨衣客当即摆手:
“真龙之属是一等一的强盛大族,谁会特意铸一柄剑与他们结怨?当然,这般剑并非没有,只是绝不敢摆到明面上,平白惹祸。”
其实专门针对龙属的法宝本就不少,就连龙属自身,也有诛蛟台、斩龙台这类凶器。只是剑修一脉太过特殊,是以独独他们,不能有专司斩龙的剑。
“只是,您问这个是作甚?”
墨衣客说这话时,心头有点拿捏不定这位爷是一时兴起,才随口问出。
还是说,他其实和龙属一脉有些过不去,是而想要做点什么?
杜鸢笑道:
“以前听过一个故事,加上此前路过之时,正好瞧见了一个类似的,就忍不住追问了一两句。”
“故事,是什么故事?可否给我讲一讲?”
墨衣客显然有些好奇。
杜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沉吟了一下后,便说道:
“因为发水之时,总会冲毁桥梁,所以人们在修桥之时,往往就会在桥下悬一柄剑,用来震慑蛟龙。”
“说是蛟龙之属若是不管不顾,兴浪而来,这剑就会斩了他们。”
这本是杜鸢在家乡和这边都听过的故事。
怎料刚一说完,便是听见墨衣客摇头笑道:
“您这故事多半是当下之人说给您听的。不然,在我们那时候,决计不会有这样的故事出现。”
“桥下悬剑,以备斩龙。这可是明摆着和龙属一脉过不去的事情。先不说本就没人回去做。再就是一个,说不得你不挂还好,挂了,那蛟龙之属,定然不会罢休!”
蛟龙之属,向来性子傲烈,这般扎眼的事情一旦出现,那不管来路是谁,必然会硬碰到底。
杜鸢了然一笑,道:“的确是大劫之后才听闻的旧事。”
话锋一转,他却又追问:“可若天下蛟龙当真兴风作浪,该当如何?”
墨衣客神色淡然,漫不经心道:
“该如何?自然是曦神麾下的统御司,或是云雨调度司出面依法拿问。若真触及三教核心之地,自会有阿罗汉、大儒或是某位真人亲自降临处置。”
这番答复并未让杜鸢满意,他还记着那头黑龙。是以他沉吟片刻,又追问道:“可到头来,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底,对吗?”
墨衣客轻轻一叹:“此乃常理。天下太大,各方势力倾轧不休、牵扯甚深,许多规制终究只能浮于表面,难以真正落地。往往要等彻底闹出大祸,才会引来真正的惩戒。”
末了,他又摇了摇头,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便是真的闹得天下大乱,有时竟也不了了之。”
话锋稍缓,墨衣客又补充道:“只是话说回来,如今总比从前好上许多。往昔之时,连一套真正像样的规矩都没有。”
昔年,即便是人皇之尊,往往也只能护住自己治下的一方土地,其余地域,便再也管不到了。
甚至啊,很多时候,竟连人皇都可能朝不保夕.
直至三教崛起,这乱糟糟的世道,才算勉强有了个章法框架。
杜鸢没有在答话,只是认真思索着。
于此,墨衣客也没有多想,只是陪着杜鸢朝前而去。
——
石桥之下,乌衣客拖着沉重伤体,一手死死按在心口,面色沉郁地寻了回来。
见他这副模样,那妖艳女子正慵懒地依偎在屠夫怀中,眼尾轻挑着扫过去后,当即带着几分戏谑道:
“呦,我还当你早就跑没影了呢?”
乌衣客喉间动了动,沉默片刻,方才带着薄怒道:“你给我的那门秘术,分明被你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女子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顶,“那你给我的金丹,难道就干净?”
话落,她又斜睨着他,语气凉薄:“你我本就是檐下乌鸦,既然都是一身黑,谁也别嫌谁脏。”
乌衣客默默攥拳,没再反驳,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屠夫,继而眉头紧锁:
“既是天南斋第一朝奉在此,我那枚金丹对你想来毫无所碍。既如此,还请告知我了结之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届时,我自会告诉你些实在的。放心,这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女子懒洋洋换了个姿势,索性半蜷在屠夫怀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得先说,我才考虑考虑。”
“我若先说了,以眼下这局面,你难道会信?”乌衣客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盛怒。
这贱人这般地步居然还要搞这些!
“后说我就信了?”女子的笑声更加戏谑,“你忘了前面你耍的手段?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信任可言。要谈,便各凭本事。”
这话扎得乌衣客骤然一窒,她的确没说错,他们之间就这样,只能各看本事。
只是此间已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这口气,他得咽下去;这场赌,他也必须赌下去!
所以,他放低姿态,恭敬拱手道:
“我隐约猜到了那儒生的来历。”
这话刚落,原本漫不经心的两人顿时敛了一切神色,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那儒生显然修为不浅,既打定主意要对付此人,自然要先摸清对方的跟脚——知己知彼,方能稳妥。
“哦?倒是说说,他是哪路来头?是野路子,还是哪家书院、乃至学宫走出来的人物?”
寻常山头的野路子里说蹦出这么个狠角色,那定然是个笑话。
可三教不同,他们早已不是“大山头”“大宗门”能定义的,他们该说是天下间流传最广的三条大道!
是以野路子里冒出个厉害得匪夷所思的人物,真的不算稀奇。
乌衣客深谙此间轻重,依旧维持着谦卑躬身的姿态,缓缓开口:“依我看,他该是辟雍学宫出来的。”
“辟雍”与“学宫”,本是同源一意。
可后来文庙诸位陪祀圣人联合大祭酒订立礼法、规整规矩、框衡天下,才将“辟雍”之名从通用概念中剔除简化,却特意立了一座“辟雍学宫”作纪念。
更要紧的是,这辟雍学宫的山主,不是别人,正是文庙大祭酒本人!
是以“辟雍来人”四个字刚出口,屠夫和那妖艳女子的眉头便猛地拧紧,语气沉下的同时,也带上了显然的急切:
“你可有凭证?若是辟雍学宫真派了人,为何来得这般迟?他若早到一步,这地界上谁敢造次?”
儒家地界,文庙为尊。
你若不将佛道二教放在眼里,倒也无妨。三教虽互通你我,却也彼此设防、暗自轻视。
因此在儒家地盘上贬斥佛道,表面看是自找不快,实则是在给自己立“尊儒”的旗号。
可你要是敢在这地界上轻慢文庙,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自寻死路。
乌衣客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上钩了!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缓声道:
“正因为是学宫来的先生,才要姗姗来迟。不然,天下人怎会知道,文庙的老爷们不仅能还提笔著书,更能提刀镇世?”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道:“毕竟这么多年了,总得挑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杀鸡儆猴见点血,好让旁人知晓文庙的厉害。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人眉头皱得更紧,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懂。
甚至换作他们处在文庙的位置,也会用这招:简单、直接,还管用。
可懂归懂,一旦想到那“被杀鸡儆猴”的刺头里有自己,两人心头便不由沉了下去——这可就不是能理解的事情了。
第192章 设局
可也在这个时候,屠夫突然道了一句:
“但你小子,还是没说明白,你说他是辟雍学宫来人的理由!”
一直等着这里的乌衣客笑笑道:
“您可是天南斋第一朝奉,想来也该是饱读诗书。我且问您一句,您如果是辟雍学宫出身的先生,您领了文庙老爷的法旨来此。”
“您会怎么做?”
不等屠夫回答,却又见乌衣客抬眼看向屠夫,语气依旧谦卑,可却多了几分笃定:
“您堂堂天南斋第一朝奉,依然是见多识广,该明白‘行事见根脚’的道理。此前那儒生以浩然正气,压服一切的时候,您该瞧得清楚——”
“瞧清楚什么?”
屠夫微微眯起了眼睛。
乌衣客笑道:
“第一,他口诵的经典,虽是流传最广的几篇圣人之著。可是,这位先生,却并没有照着某一部经典全篇口诵。而是截取不同片段,以微言大义,引出了一轮又一轮的大势。”
“这意味着什么?这当然不会是一个堂堂大儒,居然背不全自己口诵的经典。”
说到此处,便是乌衣客自己都忍不住补了一句:“毕竟这可是童生都不可能犯的蠢事。何况是这般大儒?说真的,那位先生,就是有个本命字在身,我都丝毫不会怀疑。”
前面的话还没让两人动容,最后这句却真叫他们皱紧了眉。
儒家本命字可是天下间顶尖的神通之一,妙用无穷、威能无边倒在其次,关键是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本命字?
若真有,是无关紧要的偏字,还是能要命的大字?亦或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普字?
“所以啊,这就是一个奇怪却又可以入手的地方。儒家的诸多书院,洞天,学宫里,只有辟雍学宫为首的几家,习惯于不诵全篇,只诵精要。这也是那位大祭酒的行事风格。”
学宫大祭酒常言,读书不可死读,需明精要,通内意。所以,他讨厌揪着大段无用辞藻不放,最喜精简,也最善微言大义。
“是这个道理,但仅凭这个,还不够!”妖艳女子信了几分,可还是不肯深信。
乌衣客见状,趁热打铁道:“那便再听我第二点!我这第二点,便是他那浩然气的‘性子’!”
“怎么说?”
屠户依旧皱眉不语,妖艳女子急忙追问,她已经没有蜷缩在屠户怀里,而是正襟危坐。
“呵呵,简单简单,二位定然见过许多修出了浩然气的,其中也更是野路子见过,正统见过。”
“可野路子出身的儒家人,一般都过于躁了,刚则刚矣,却像没磨过的刀,全然没有精妙可言。纯是凭着一个势大压人!”
“而寻常书院,甚至是洞天出来的儒生,虽然好好磨了刀,可常年待在书院里,没见过世间真章,反倒把刀磨得软了钝了,没了锐气。”
“但这位的,他轻易压灭了一波又一波的小妖怪,便是那条缩在地里的大蛇,都给他打的遍体鳞伤,以至于夺路而逃。”
“可与此同时,四野之下却又枯木逢春!这都说明此人的浩然正气,修的不偏不倚,既可压邪,又可扶正。不是学宫正统,谁能有这本事?”
“‘以礼束气,以理养气’的正统,旁人是学不来的!”
妖艳女子终于抬眼,眼尾那点妖冶褪尽了笑意,语气愈发郑重:
“可单凭这两点,顶多说明他根脚极正,未必就是辟雍来人吧?”
辟雍学宫本是儒家诸多学宫的压舱石,这地方来的人,和寻常儒门弟子比,根本是云泥之别。
更何况,那柄“仁”,本就是当年文庙大祭酒亲手从辟雍杏坛掷出的!
“您这话,才算问到了点子上。”乌衣客唇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您倒忘了最关键的第三层!以上两点已坐实他是儒家正统出身,加上这个时候来,合该是受了文庙诸位老爷的法旨。”
“既是文庙差来的人,再想想落在这儿的是那柄‘仁’,加上我说的第一点,你们说他怎会不是辟雍学宫的先生?”
话音落时,屠夫和妖艳女子都是沉默了起来。
他没说错。这般层层扣下来,除了辟雍来人,再无第二种可能。
屠户喉结耸动片刻,竟生出转身就走的念头。妖艳女子立刻察觉他的心思,指节一扣,瞬间便暗自掐出了一个手印——似是要动什么手脚。
乌衣客眼角余光扫到那手印,却没点破,只突然截住屠夫道:“您这天南斋的大朝奉,难不成觉得都到这份上了,还能一走了之?”
屠夫眉峰拧成一团:“不然呢?人家是来杀鸡儆猴的,我不跑,难不成留着给那些猴子们瞧我的血是红是黑?”
都被辟雍的人盯上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怎料乌衣客晃着脑袋叹气: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既已盯上您,您还逃得掉?您忘了这是儒家的地盘?真当当年天南斋被文庙平了的时候,是您自己逃得性命?”
这话精准戳中了屠夫的死穴,以至于他瞬间泄了气。
当年文庙夷平天南斋之时,他能活命,其实不是他有本事自己逃了出来。
纯是他的恩师舍了一切,给他保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前有狼,后有虎,我不跑难不成等着被宰?”
乌衣客却慢悠悠道了一句:“死中求活,倒也不难!”
这话瞬间攥死了两人的目光。
“人家来这儿本就是为了立威给旁人看,咱们主动把‘威风’送到人家跟前便是!”
“这是何意?难不成要我把脑袋递过去?”屠夫声音发紧。
“哎,这话说差了。”乌衣客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大张旗鼓去谢罪。文庙以礼法立世,咱们就用礼法把他架在这上面,正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啊!”
“这般一来,他既要来取那柄‘仁’剑,总不能自己先失了‘仁’,对不对?”
说到最后,乌衣客又补了句,话里话外满是不容置疑的劝诱: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都到这份上了,还奢求什么全须全尾?”
这话让屠户和妖艳女子都闭了嘴。
半晌,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儒家地界,辟雍来人,眼下似乎真的只剩这条路可走。
乌衣客看着他们妥协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却逐渐冷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番话不过是乍听有理罢了,他们眼下只是被自己用文庙来人给吓住了。用不了多久,这两人自会醒过味来。
可那又如何?他要的本就是这“立刻”!
只要这两人眼下一头撞进谢罪的局里,便够了。
第193章 好似见过(5k)
杜鸢和墨衣客缓步行于山野之间。
突然,墨衣客第一个停下了脚步,他能感受到有数个大修朝着这边而来。
若是当年他手中之剑尚在、一身心气未泄之时,便是这几人一同围杀,也只当是驱蝇拂尘,半分不放在眼里。
可如今这般模样,莫说几人同来,便是单独一个寻来,也足以让他狼狈不堪,再无往日风光。
毕竟,他没了剑,更没了那颗握剑的心。
见杜鸢始终没有停步,正欲开口,却又突然醒悟。
自己都知道了的事情,这位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想来,这位多半是全然不在意罢了。
摇头笑笑后,他也是缓步跟上。
随着二人朝前行走了几步之后,杜鸢方才是隐约意识到好像来了人。
在抬头一看,赫然见到天幕之上有三道流光飞来。
正欲停步,便远远听见那三道人影从天幕之上以大法力朝着四野喊道:
“我等自知罪孽深重,特意赶来向先生请罪,还望先生从轻发落啊!”
这声音显然是用了不小的手段,一时之间,不仅杜鸢听的清清楚楚。
便是河西周遭也是如此。
田间劳作的凡俗百姓、深谷蛰伏的精怪、山头驻守的仙神,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百姓们皆是茫然四顾,不知这天上传来的声音是何意,只当是仙人降世显灵,慌忙丢下手中农具,朝着云端流光的方向跪拜叩首。
而各路仙神鬼怪则个个面露惊色,满心诧异——那三人皆是成名已久的大修,往日里眼高于顶,便是面对同境也少有礼让,如今怎会这般谦卑,甚至不惜在这般光景下以大法力传声,向人当众请罪?
他们岂不知这是在让天宪落刀?
众仙神正欲细思其中缘由,云端那道声音却再次响起,让他们齐齐心头一跳:
“昔年禅云子于深山顿悟,决意放下屠刀,遂不远三万里赶赴辟雍学宫请罪。当时作为学宫山主的大祭酒见他悔过之心恳切,便于梦中施术斩其头颅、封禁魂魄,命他以无头之躯镇守酆都三千年,以赎过往罪孽。”
“三千年岁月弹指而过,禅云子才从那场‘斩头之梦’中醒来,低头一看,却见自己头身完好如初!经此一劫,他才算真正大彻大悟,彻底放下过往执念,此后便主动去往酆都,一直到大劫落下都未曾离开。”
“我等深知,无论修为还是心性,皆远不及禅云子。可我等所犯之罪,亦不敢与他相提并论。先生既是辟雍学宫出身,还望能念及学宫山主当年的仁德之心,给我等一个赎罪的机会啊!”
禅云子是昔年有名的魔道,人屠和他一比都显得温顺可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某天不知为何于山中顿悟,遂放下屠刀,去往辟雍学宫向文庙大祭酒请罪。
还因此衍生出了这一段梦中斩头,酆都赎罪的佳话。
这个自然不算什么,毕竟是修行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当事人再厉害,那也是传说中的角色,落不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麻烦的是,这三个居然说那儒生是辟雍学宫来人?
这问题可就大了啊!
文庙地界,学宫来人,谁敢造次?
一时之间,各路仙神都是忌惮万分。生怕这儒生突然以文庙的名头对着他们下手。
同时,他们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三个混不吝的会这般行事。
感情是知道自己撞上了铁板,打算靠着‘仁德’二字给人架着!
那老乞丐也是在这个时候,慢慢塞住了自己的酒葫芦,继而皱眉道:
“辟雍学宫?不对啊,这小娃娃就算是某个学宫的,可独独不能是辟雍学宫的!”
他真亲眼见过杜鸢,也打过交道。最重要的还是,辟雍学宫他去过很多次。那边出生的儒生会是什么行事风格,他分外清楚。
且辟雍学宫里的人,他多多少少都认识。对方也知道他,如此一来,先前照面之时,绝不该是那般陌路人的情况!
思来索去,老乞丐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比起那些腌臜货色,这娃娃他看的顺眼多了。
没啥事情,自然最好。
出了岔子,他也能帮把手。
再说了,今日结个善果,日后万一遇见了他的先生,双方都好交流。
于公于私,都该过去瞧瞧。
——
而在杜鸢身前,已然停步的他便看见那三道流光在道出了这一大段话后。
便是主动落了下来。
三人全都诚惶诚恐,一见了杜鸢就急忙拱手跪下:
“还请先生从轻发落啊!”
“我等真的是真心悔过!”
说话的同时,他们还眼角狂跳的看了一眼杜鸢身后的墨衣客。
春风剑主,剑修一脉的大剑仙之一。
不说旁的,便是这一位,他们三个并肩子上都决计是自寻死路。
没想到这位居然跟在这位先生身后。
看样子,真是学宫来的先生。不然,怎么会这般巧的?
先前在平原上,墨衣客惹出了不小动静,但这边的人,基本只是知道有这回事,却不知道究竟是谁惹的动静。
看着眼前三人,杜鸢显得饶有兴趣。
为首的是一个屠户打扮的男人,在他右边是一个妖艳无比的女子,左边则是一个乌衣男人。
三人全都诚惶诚恐,伏地而拜。
这三个家伙显然是弄错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自己吓自己的跑来请罪。
这真的有点叫人好笑了。
杜鸢想了一下后,便是开口道:
“你们弄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
屠夫和妖艳女子心头闪过一丝不对的茫然抬头。
乌衣客却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的伏地在后。
杜鸢看着他们道:
“主动前来请罪,想要从轻发落自然是可以,于情于理都是如此。只是,呵呵,你们大概是以为我是那辟雍学宫的人吧?”
屠夫眼皮子疯狂抽搐的说道:
“难道.不是?”
与此同时,他也慢慢从乌衣客的话里回过了神。
那三点,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全都是似是而非。
杜鸢摇头笑道:
“不是。”
这一刻,屠夫和妖艳女子几乎倒吸一口凉气。随之便是盛怒勃然而发。
他们弄出这么大阵仗,为的就是讨个活路。
没曾想居然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只是到这个时候,二人还能勉强压制怒意,因为这儒生的确像是跟脚极正。就算不是辟雍学宫的先生。
只要他真是儒家正统,那就还是没法得罪。
尤其是这种弄出这么大阵仗的时候。
不然,那就真得和辟雍学宫的先生们解释解释自己是不是皮痒了。
“那那您可是文庙遣来的?”
杜鸢依旧是淡淡摇头,语气无波无澜:“不是,都不是。我的确是儒家出身,不过没什么正统跟脚,算是个野路子。”
这一刻屠夫和妖艳女子两人几乎面色铁青。
他们的声名今天过后,怕是彻底没了。
可忌惮仍压在心头。春风剑主的名头实在吓人,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剑仙啊!
更遑论他们没猜错的话,仙剑春风多半就藏在附近,随时能出鞘护主。
想来这份威慑,才是这儒生敢如此随意的根本。
就在二人满心纠结时,终于好好抬眼看了一番的屠夫突然瞳孔一缩,随即心头涌上狂喜,目光死死锁在墨衣客身上。
他、他好像没法握剑了?
旁人或许难以看出,可他不同,他是天南斋第一朝奉。别的可能不行,但唯独一双招子,从没吃过亏!
剑修剑修,他见过无数。他们什么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清楚的很。
再就是,这位大剑仙,根本没有隐藏的心思,他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旁人,他握不了剑了!
是而,屠户马上传音给了妖艳女子和乌衣客道:‘动手,立刻杀了他!’
妖艳女子心头一震,怯意大生:‘春风剑主可还在呢!万一’
‘别怕,握不了剑的剑修和路边一条野狗能有多大区别?!’
刹那之间,屠夫已然暴起发难。
“狗贼好胆!”
他打算直接杀了杜鸢了事,至于那春风剑主,为了防止仙剑护主。他准备随便应付一下就立刻撤退。
可他刚扑出半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厉喝:“你这狗贼好生歹毒!既是前来请罪,无论先生如何发落又是何来历,皆该服气,怎敢暗下杀手!”
是乌衣客!
虽然不是这两个人自己反应过来的,但也没关系了,他要的就是这两个没有任何准备的主动凑了过来。
他想要活命,非常想!想的不得了!
在清楚自己打不过杜鸢又被那贱人阴了一把以至于逃不出去时。他就发现自己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卖掉这两个混账!
拿他们的脑袋,换自己的活路!
当然,这绝对不能莽撞,因为他就算没有受伤,也不会是这两个家伙的对手。
那么就得创造一个,他们必然把后背留给自己的万全机会。
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将这两个混账主动骗来,
他之所以故意不挑明杜鸢的厉害,不说此人绝非他们三人能敌的理由有两点。
一来,他怕说破了,这二人会立刻抛下他独自跑路,留他一人面对杜鸢;二来,他更怕这两人察觉不对,反倒先联手宰了他这个“知情者”好断开因果。
毕竟,遇上不明来历的大修士,惹不起还能逃;可若是文庙遣来的先生,除了乖乖请罪,再无半分退路。
如今他苦心经营出的局面,可是一片大好!
捏碎了魔剑的那等大能压在前头,他再从后偷袭,前后夹击之下,怎么算都没有失败的道理。
掌心金光如熔金般泼洒,离屠夫后心不过三寸之距,这蓄力已久的全力一击眼看就要得手——
可就在此时,乌衣客的身子突然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喉头一阵腥甜猛地涌上,一口黑紫色的污血“噗”地喷溅而出。
当其溅在身前的空地之上,瞬间将如热水融雪一般烫出一道道深坑。。
那股没能宣泄出去的法力,好似奔腾的江河撞上绝壁,瞬间倒卷而回,震得气海翻涌崩裂,金丹剧烈震颤,片刻间就轰然炸裂。
他踉跄着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怎么会?”
他看过自己的伤势,也认真思索推演了那门秘术的情况,料定那贱人不应该再能以此伤他才对了。
可现在是?
就在这个时候,乌衣客终于反应过来的怔怔看向了屠夫。
啊,他只顾着防备那贱人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这混账算计了的?
乌衣客想不明白,只能在无尽的不解中眼前轰然一黑。
屠户只是嘴角冷笑一声,继而催动屠刀全力杀向杜鸢。
刚刚一幕不过是眨眼之间就生出的事情,就连那乌衣客都没还能彻底倒下去。
看着因为自己过快的速度,而让四周几乎彻底慢下来的这一刻,屠夫只是扫了一眼杜鸢,便不再理会的将自己的目光完全落在了那墨衣客身上。
对方乃是鼎鼎有名的大剑仙,昔年不管是天南斋的大朝奉,还是如今的自己,见了他都只能唯唯诺诺,像是一只老鼠。
可如今,他却能在对方的脸上看出错愕不已的神色来!
这种“高高在上者也会失态”的画面,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享受。
若不是忌惮仙剑春风多半就在附近,他真想上前,把这位昔日只能仰望的大剑仙,当成一条落水狗般痛打一番。
可看着看着,屠夫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墨衣客的错愕,并非他预想中的模样——他本以为,那错愕里该掺着“你怎敢在我面前动手”的暴怒,或是“你怎有这般胆子”的难以置信。
内里最好还得再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恐。毕竟,他会发现自己不是当年的大剑仙了!发现已经没人怕他了!
可眼下,墨衣客眼中的神色,分明是“你为何要自寻死路”的不解,以及“你莫不是疯了”的荒谬。
直到这一刻,屠夫方才是惊骇的看向了杜鸢。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而去!
只因他看见杜鸢脸上竟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般的饶有兴致,仿佛眼前的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惊恐之下,知道没有退路的他,只能愈发催动法力悍然刺向杜鸢心口。
只要能捅进去,只要能搅碎对方的灵脉气海,就算对方是天大的修士,也会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看戏的杜鸢也终于出手了。
看着在自己眼中缓慢的好似儿戏的屠刀,杜鸢想了一下,还是打算效仿一下那个最帅的姿势!
只听铿锵一声,屠夫便无比惊恐的看见,灌满了法力,几乎与自己人刀一体的屠刀,居然被对方两指并起的夹在手中!
更恐怖的还是,他无论如何催动用力,都是纹丝不动。好似小儿拔树一般招笑。
不等继续反应,杜鸢便朝着他道了一句:
“闹够了吗?”
屠夫慌乱抬眼,只见对方嘴上虽然在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才是张了张嘴,就听见薄冰破碎的声音从手中传来。
定睛一看,竟是对方不过两指微微用力,就给捏碎了他手中屠刀不说,那破碎之势居然还顺着屠刀传到了他的手上!
片刻之间,他一身法力竟是丝毫用处都没有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臂如冰块般崩碎。
在剧痛和更大的惊恐之下,他方才是道出了一句:
“你不是野路子吗?!”
野路子出身的儒生,怎么能这么厉害的?
杜鸢笑道:
“我是野路子出身,可谁说过野路子就收拾不了你们这几个混账了?”
屠户急忙一掌打碎肩骨,如此才算是止住了那股子崩碎。
并借势倒飞出去,继而再不敢停留半分,直接化作一道流光便要逃窜。
难怪了,难怪那乌衣客,要费尽心思把他们骗来背刺。
原来是他早就反应出自己几人根本不是对手!
可恨自己自诩聪明一世,居然没有反应出这一截来。
屠夫只觉满心悔恨。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不过才飞上半空就又身体一僵,继而原路掉头。落在杜鸢跟前。
“拦住他,死了都要给我拦住他们!”
妖艳女子的声音骤然传来,屠夫后背亦是宛如枯树一般全是扭曲的黢黑纹路。
正如乌衣客临死之前反应出,是自己不知何时着了屠夫的道一样。
他也终于反应出自己是着了那贱人的道,只是他比乌衣客好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算计的。
不出意外的话,定是与之合欢之时!
果然是贱人!
心头怒骂一句之后,屠夫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鼓起仅剩的法力悍然朝着杜鸢冲去。
这必是死路一条,还是鸡蛋碰石头一样的死路一条。
不过,屠夫临死之前,却是好笑的对那逃走的贱人道了一句:
“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刹那之间,丹毒反噬。妖艳女子瞬间从空中跌落。
继而好似乌衣客一般不断呕血,烧的身前地面轻烟狂冒,体内气海疯狂翻涌。
声带都被烧透了的妖艳女子,同样是挣扎着对屠夫道了一句:
“丹毒.的事情,你.骗了我?!”
屠夫周身被直接打碎,已经没法回答她了。
只是被去势裹挟,飞落她身前的脑袋上,却是透着无穷无尽的讥讽。
你害了我,就以为你能跑的了吗?
看着这般恶心自己的面容,妖艳女子显然万分激动。
只是丹毒实在了得,她才挣扎了几下,就跟着眼前一黑的倒了下去。
看着大张旗鼓而来,又马上一地鸡毛的三人。
杜鸢不由得好笑摇头,这般邪魔道,怎么一直没变过的呢?
西南是,这儿也是。
正欲说几句,却又听见一声怪叫,抬头看去,发现一个蓑衣客马上从山野之中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
“先生饶命,先生饶命,我、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来看看怎么了!”
第194章 缘法缘法(5k)
蓑衣客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来这趟浑水,一半是凑个热闹,另一半是存了捡漏的心思。
要知道能从那场大劫里留存下来的仙剑,哪怕他不是剑修出身,只要侥幸得手一柄,那都是天大的造化。
更关键的是,他只打算“拿”剑,而非“炼化”。不必像其他修士那样,平白耗费无数心血,最后还未必能成,省心又省力。
可眼下的局面,却让他彻底懵了——他竟把自己给看进了局里!
本是来瞧那三人的动静,没成想刚到就撞见这般骇人的场面。更让他心头冰凉的是,他竟比那三个蠢货多瞧出一层:春风剑主在这位先生面前,竟是打心底里自认矮了一头!
不然,哪怕是丢了剑,这般人物,也绝不会处处落后。
也正因如此,他才是真的怕了。
他算不上邪道修士,来这儿也当真只是为了凑个热闹,可他偏忘了,很多时候,你只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本身就是错!
旁人明摆着要见红拼命,你一个外人却在暗处藏着,这算什么?是单纯凑个热闹,还是暗探虚实,亦或是想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看着面前连连求饶的蓑衣客,杜鸢饶有兴致地开口问了句:“你是谁?”
蓑衣客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苦涩。他虽算不上山巅大修,却也是一方有名有姓的人物,没料到今日竟落得个连姓名都不被人知晓的境地。
可形势比人强,他又能如何?
当下也只能老老实实回话:“先生或许有所不知,晚辈乃是不周山一脉的修士。至于诨号之类,实在登不上台面,不值一提。”
他心里清楚,对方连自己都不认得,报上名字也无济于事,只能先搬出祖庭,盼着能多少攀点交情,留条活路。
“不周山?”
杜鸢眉梢微挑,轻声重复了一遍。
关于不周山的传说,他是打小就听过,只是此刻心里难免犯疑——家乡那边的不周山,和这方天地里的不周山,会不会是一回事?又或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差别?
从情理上推断,两处“不周山”大抵是似是而非的。
“正是!”蓑衣客连忙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攀附,“晚辈确是不周山出身,我派祖师,便是云顶大神。”
云顶大神?
这名号杜鸢闻所未闻。这让他心中暗道,看来这方天地的“不周山”,和家乡记忆里的那个,当真不是一回事了。
虽然心头掠过一丝为不可察的失望,杜鸢却还是接着问道:“可是‘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的那个不周山?”
这话一出口,不止蓑衣客当场愣住,连一旁始终沉默的墨衣客也忍不住怔了怔——这是哪个不周山?怎么闻所未闻的?
愣住了的蓑衣客斟酌片刻后才拱手回道:“晚辈从未听过您提及的这座仙山.我等所在的不周山,乃是‘天地余泽,周山之对’的那座。”
“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了。”
杜鸢轻轻颔首,心头亦是跟着轻轻一叹。
终究不是家乡啊.
蓑衣客与墨衣客虽满肚子疑惑,却没敢多问。
自打看清这位先生的实力,又自觉矮了辈分后,他们早已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敢恭顺应答,不敢妄加揣测。
这时,杜鸢才看向仍躬身垂首的蓑衣客,语气缓和了些:
“对了,你先起来吧,没必要这般紧张。”
蓑衣客闻言,心头那股悬了半天的气猛地松了下来,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就是他依旧没弄明白,为何世间会有两座“不周山”?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平安脱身,不必再担惊受怕,便是万幸!
“多谢先生高抬贵手。”
杜鸢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你只是来看看情况,没有恶意,但往后这种场面,还是少凑为妙。不然,真叫人打死了,你都算活该。”
蓑衣客汗颜无比,连连拱手:
“晚辈明白,晚辈明白。”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突然自天际传来,硬生生插了进来:
“晚辈?流云子,你为何跟这小娃娃称晚辈?还有,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姗姗来迟的老乞丐从天际落下,继而错愕无比的看着四周。
地上那三个家伙死状凄惨,别说尸首完整了,就连形容,他都有点词穷。这让他搞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三个不俗修士瞬间横死至此。
而素来在同辈里还算体面的不周山流云子,竟对着那个小娃娃躬身垂首,一口一个“晚辈”。
老乞丐活了这么多年,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在这短短一息间,被搅得稀里哗啦。
墨衣客与蓑衣客见是他,眼中齐齐闪过一丝亮色,忙双双拱手见礼。
墨衣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没想到你居然也在此地!”
蓑衣客则更显恭敬,微微躬身道:“前辈竟也来了,实属意外。”
对着蓑衣客摆了摆手后,老乞丐又朝着墨衣客拱拱手道:
“昔年一别,再也未见,如今还能相逢,实属大幸。回头我们两个一定要小酌一番。只是.”
说到最后,老乞丐迟疑的看向了笑盈盈的杜鸢。
“小老乞丐我问一嘴,你、你”
话说到这儿,他的话音彻底顿住,目光在杜鸢那张带着浅笑的脸上转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一直觉得杜鸢是个天资不俗的后起之秀,怎么算都只是个小娃娃。
能有前面一番作为,想来也是靠着他背后的老师筹划得当。
可现在.好像那里不对?
一直喊着的小娃娃,可能是同辈甚至前辈的尴尬。
老乞丐有点招架不住。
“老先生是要问什么啊?”
杜鸢依旧笑的温和,老乞丐却是越发窘迫不说,他心头更是突然“咯噔”一下,因为他总算把前因后果捋出了头绪——
方才那三个家伙,怕是连这位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几息间解决了!这般手段,也难怪流云子当场就慌得没了分寸,估摸着怕不是差点真给人跪了。
要知道流云子的祖师早说过这厮,最是拎不清轻重,见着点热闹就忍不住往上凑。如今怕是真应验了他祖师的话,这热闹没凑成,倒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可这么一想,老乞丐脸上更热,这岂不是说,自己此前也看走了眼?竟把这般厉害的人物,当成了个娃娃!
没辙,老乞丐只能朝墨衣客递去个眼神,盼着好友能给点提示。二人本就是多年好友,墨衣客只扫了他一眼,便明白了他的疑惑,随即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老乞丐的脸彻底红透了。今儿个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也叫杜鸢知道了,原来人真的可以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这红的真的又快又夸张!
僵了半晌,老乞丐才支支吾吾地囫囵出一句:“丢人了,丢人了!走了走了,老乞丐我这就走!”
话落,他转身就要化作一道流光遁走,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还从没这么臊过,只觉得这地方多待一刻都难熬,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杜鸢的声音,将他轻轻叫住:“老先生,还请留步。”
老乞丐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修行界的规矩就是如此,谁的境界高,谁的话便更有分量,由不得他不应。
他没有完全回头,只是侧身拱手,语气复杂道:“敢问先生还有何事?老乞丐我如今实在没脸再待下去,还请体谅体谅。”
杜鸢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老先生不必介怀,只是晚辈先前答应过一位老者,要帮他的孙女多留意一些。故而今日斗胆一问,老先生可有收徒的念头?”
杜鸢心中自有考量:这老乞丐性子不错,并非奸猾之辈,而那老者的孙女天资也颇为不俗,若是能让二人结个师徒缘分,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老乞丐却是连连摇头:
“老乞丐我没有收徒的打算,我也不会教人。先生还请收回成命!”
杜鸢无奈道:
“老先生,我不是要求您,我只是问一问而已,毕竟那小姑娘天资当真不俗啊!”
听见小姑娘三个字,老乞丐却是心头一揪,转过身,摘下酒葫芦,慢慢饮了一口后,便说道:
“先生,老乞丐我真的不打算收徒。”
杜鸢也是遗憾的点了点头:
“如此,我也就不劝了,只是您不妨回头去看看,说不定见了真人后,就会改变主意呢?”
那小姑娘,杜鸢看了都觉得十分讨喜。说不得二人真见了后,会有转机呢?
见杜鸢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乞丐也只能拱手道: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老乞丐我这就去看看,只是我不会想收徒的。”
杜鸢拱手表示理解,但也说了一句:
“我得给老先生多说一句,他们毕竟是凡俗,您这般模样.或许周整一下再去,会更妥当些?”
老乞丐闻言,倒笑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又拍了拍酒葫芦,洒脱道:
“先生啊,这缘法二字最是讲究个顺其自然。若是真有缘分,哪会因为我穿得破、长得糙就错过了?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断了缘,那便是本就没这个命。”
“您放心,我就这么去,挺好,挺好!”
杜鸢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益,便也不再多言。二人相视一眼,各自拱手行了一礼,就此别过。
——
老乞丐就这么晃荡着酒葫芦,朝着那小山村悠哉悠哉而去。
不多时,便找到了那座小村子。
瞧了一眼后,老乞丐也是笑道:
“好家伙,竟挨着鼎剑立村,啧啧,好地方啊,难怪能出一个那般人物都说天资不俗的娇子。”
“只是啊,老乞丐我是真没有收徒的打算。”
仰头又猛灌几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去,浸湿了破布衣领,弄得他的样子更加破烂。
他晃悠悠往村子东边去,走两步就打个酒嗝,酸气、酒气混着飘开,引得周边村民连忙捏着鼻子往躲开,眼神里满是嫌恶。
只是才走了不久,老乞丐便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老爷爷,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过去了!”
老乞丐没有循着声音去看,只是晃了晃酒葫芦道:
“哎,老乞丐我还从没醉过呢!小女娃,你别管我。”
那小娃却不依,小手在绣着花的荷包里掏了半天,摸出几块裹着糖纸的糖果,比较了一番后,拿着最大的那一颗,拦在了老乞丐身前。
骄傲的伸出手心,露出那颗糖果道:
“这可是我特意留下的最大的糖果了,给你吃,吃了,说不定就不想要喝酒了。老爷爷,喝酒不好,喝醉了更不好,我娘亲说的!不骗人!”
老乞丐被这话逗的正要哈哈大笑,却又突然双目一怔,继而猛然回神的看向了眼前的小女孩。
‘这眉眼难道是?!’
老乞丐本来还不确定,可当他看到了小女孩腰间的弹弓时,他方才慌忙问道:
“小女娃,我问问你啊,如果说县太爷,要抓你娘亲,抓你爹爹,你要怎么办?”
小女孩马上就抽出来自己弹弓道:
“我娘亲和爹爹都是大好人,谁抓他谁就是坏人,那我就要用我弹弓打他们!”
“小女娃,你知不知道那是县太爷啊?”
小女娃怒道:
“知道啊,最大官老爷嘛!可那又怎么样?!”
似曾相识的一幕,一模一样的语气,瞬间叫老乞丐恍惚了起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又看见了那个拿着一把胡闹的木弓就要替自己师傅,问他讨个说法的小女孩。
终于,他下定决心的要开始推演掐算这女孩的来历。
只是才是抬起手心,却又忽然摇头一笑。
是不是,不重要了,这个小女娃,已经合他心意了!
所以老乞丐蹲下身子,接过她的糖果,笑呵呵的对着她说道:
“小家伙,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啊,是仙人,腾云驾雾的仙人!我要收你当我的徒弟!日后啊,你也就是仙人了!”
“怎么样?高不高兴?”
怎料,这话才说出来,小女孩就慢慢变了脸色,后退几步。在老乞丐不解的眼神中,认真打量了他许久后。
便是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爷爷!阿婶!娘!有坏人要拐我!”
喊声刚起,各家院门“吱呀”乱响——村人们攥着锄头、扁担乌泱泱冲了出来:
“谁,谁要拐我们小圆圆?”
待到他们看见了老乞丐后,顿时勃然大怒:
“好你个老叫花,不当人子是吧!乡亲们,打死这个老混蛋!”
老乞丐急忙辩解: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我是仙人,我是想要收这个孩子当徒儿啊!”
小圆圆的爷爷跑得最快,见他还敢胡扯,抄起院门口的板凳就砸过来,骂道:
“我仙你娘的头!”
见状,老乞丐只好大手一挥,当即就去掉了乡民们手中的家伙。
“你们看,我真是仙人啊!我有法术的!”
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乡亲们脸色全变了,齐声喊:
“是妖怪!快!去祠堂躲着!”
喊完,有人一把抱起小圆圆,大伙儿作鸟兽散,眨眼就没了踪影。
原地只剩老乞丐拎着酒葫芦,站在空荡荡的村口,急得直拍大腿:
“哎!等等!我真是仙人啊!我是天定山当代掌教!不是妖怪啊!你们回来,回来!”
看着四散的村人,老乞丐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是晦气的看向自己的衣物,这破烂的确是不像样。
“这真的是.”
烦躁的摇了摇头后,老乞丐先离开了此间。
不久,收徒心切,生怕又错过了的老乞丐,便是换了一身打扮回来。
这一次,他不在是那个酸臭无比的老叫花,而是天定山掌教真人!
素色苎麻道袍垂顺覆身,衣角缀淡青云纹,风气一过便在衣袖之上漾开涟漪。金玉般的木簪束起花白长发,鬓边几缕发丝随息微动。
他脸上沟壑仍在,却没了往日倦颓,眼尾垂似盛山月,指尖轻拈支青铜拂尘,古拙而又不失大气。
仅仅立在那便沾了三分云气,先前的半点酸臭浊气都寻不见了!
这样打扮的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周身,瞬间自得道:
“哎呀,这回该信了吧!”
怎料他才踏入村口,就听见村人们惊慌喊道:
“那妖怪又换了身衣服回来了!拿黑狗血泼他!”
哗啦一声,刚踏入村口的老乞丐便被泼了一身的黑狗血。
仙风道骨彻底散去,只留下他和村民大眼瞪小眼。
不久,村民便叫嚷着‘不管用啊!’的惊慌逃开。
只有他在原地风中凌乱。
恰在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先前和杜鸢说的话:
‘他们毕竟是凡俗,您这般模样或许周整一下再去,会更妥当些?’
‘您放心,我就这么去,挺好,挺好!’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断了缘,那便是本就没这个命。’
愣了片刻后,老乞丐颤颤巍巍的掐算推演了起来。
半响后,老乞丐仰天道:
“完了,我自己给断开了!”
这一刻,老乞丐简直悔不当初。
人家摆明看见了因果,特意点了又点,怎么自己就死活把握不住呢?!
第195章 剑斗(4k)
老乞丐披着那件被黑狗血浸透的华服,怔怔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继续试试,还是折回去求那位先生?求人家高抬贵手,把自己断得干干净净的缘法,再续上那么一丝半缕?
只是,先前才丢了一个大人,回头又忽视人家再三提点,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再要腆着脸凑回去,他是真的迈不开腿。
毕竟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丢人现眼了。
别看他平日里,总以乞丐面目示人,好似对自己容貌毫不在意一般。
实则那只是因为他知道,皮相为外相,本相为真相。
他有本相为真我,自修金像在身,何惧外相泥泞不堪?世人笑我,不过是只重皮相,不见真我,不窥金身
如今金身已碎,本相已破。
他也就从一个游戏人间的高人,变成了一个丢人丢面的老邋遢,老后生.
这前后的落差,简直是天差地别。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踌躇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
而在杜鸢这边,墨衣客忍不住道了一句:
“先生,我这朋友这么过去,怕是真的会错开啊!”
所谓当局者迷,老乞丐没看清楚的事情,他是看的分外清楚。
只是当时的情况,他也难以开口。毕竟杜鸢都劝了又劝了.
杜鸢摇摇头笑道:
“错开了,那便是真的无缘了。缘法二字,强求不得。这一点,你我应该都清楚的紧。”
墨衣客长叹一声的点了点头:
“是啊,强求什么都行,可唯独缘法不行啊。”
这不仅是老乞丐和那女孩的缘法,也是女孩和老乞丐的缘法。
单单一人有心有因,不够的!
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在多想,只是陪着杜鸢继续往前。
至于那蓑衣客,则是见没事了,便早早的遁入山岭,不见踪影了。想来经此一事之后,他怕是再不敢随便凑热闹了。
才向前走了数百丈的距离。墨衣客便是停下脚步,继而望着前方气机笑道:
“先生,这柄剑,我知道是什么了。”
之前离的远,天宪压制之下,根本难以看透。
如今靠近了些,总算是看明白了。
这把剑,他认识。
“哦,敢问是什么剑?”
“这柄剑名为‘顺势’!取的是道家‘顺势而为’的真意,不逆流,不逞强,正是昔年流云观主持的佩剑。那位主持可不是寻常人物,既是名动天下的大剑仙,根脚更是扎在道家祖庭的正统之上,无论怎么算都是实打实的顶尖高修!”
说到这儿,墨衣客忽然笑了,话锋微微一转:
“说起来,您或许还不知道这位主持,与李拾遗那孩子,倒还有段不大不小的因果呢。”
“此话怎讲?”
杜鸢愈发好奇,李拾遗这个人,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只见墨衣客沉吟片刻后,便是斟酌说道:
“当年李拾遗亲赴道家祖庭,与之问剑的,便是这位的师尊!而且,他可是首徒!”
说到此处,墨衣客越发感慨。
说起来,这位主持当年能被余位老祖收入门下,全凭他在剑修一脉上的天资卓绝——那是天生的剑仙胚子,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后来也果然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勘破大道,晋为大剑仙,成了剑修一脉的中流砥柱,不知多少后辈都把他当成追赶的标杆。
只可惜,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李拾遗注定是剑修们永远都翻不过去的高山。
你才过百岁便成了最年轻的大剑仙,可我不过二十出头,便已只输余位半招!
孰高孰低,一眼便知啊!
纵然有人说只是问剑,非是分生死,所以堂堂余位老祖,自然不能真正全力施展。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头。
但问题是,李拾遗难道就可以全力以赴了吗?
那可是那个璀璨大世下,最闪耀的明星啊!
杜鸢颔首笑道:
“原来如此。的确是有段因果。”
“所以,这柄剑您打算要吗?”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石桥的方向说道:
“先过去看看吧。”
“嗯,也好。”
二人不再多言,默然向前而去。
待到登临山巅,望见那座石桥时。正欲开口的墨衣客见杜鸢始终眺望着山下。便是收了声的静静陪在身后。
可这一等,便是许久,等到天色都开始变了,墨衣客终于是忍耐不住的问了一句:
“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说着,他也看向了山下石桥,这绝非是此间传说的那样,是当地人开凿而来,这绝对是天生的地势。最多也就是由此间凡人在原有的基础上,凿了些阶梯,装了些围栏罢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便看不出什么不同了。一切都和最开始远眺‘所见’没甚差别。
杜鸢却依旧没有开口。
这让墨衣客有些不解,试探性的上前一步后。
他再度问道:
“先生?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杜鸢依旧没有反应,墨衣客愈发不解,只得伸手在杜鸢身前晃了一晃。
发觉依旧没有反应后,墨衣客才是惊觉可能出了岔子。
继而伸手打算推一推杜鸢看看能不能摇醒。
怎料指尖尚未碰到杜鸢的衣袂,便见一道金光大盛,紧接着一股磅礴斥力骤然袭来。
墨衣客心中一紧,心知不妙,当即就要施法抵抗。可此举不做还好,一动手,那斥力竟如几何倍数般暴涨。
不过片刻,他便如断线纸鸢般被击飞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没有受伤,可却被弄得灰头土脸。待到从地上爬起后,他茫然看向杜鸢。
他不能理解,为何好好的,这位先生就突然变成了这般样子。
看着依旧不动的杜鸢,在看了看自己还在不停发抖的手心。
墨衣客心头暗道:
‘似是某种大神通在自行运转?’
这个念头才升起来,他就不由得嘴角抽了抽,不过是神通自转,便给他轻易弹飞.
类似的事情,他见过,但全都在修为天差地远之人的身上,才能出现。
他也知道二者修为差的远,但没想到差了这么远。
恍惚间,他甚至感觉回到了昔年,跟随一位身持妙位的佛陀前去伏魔时,瞧见的金刚怒目。
当年,那魔头一身修为,几乎比他还要胜过三分。
可在那位佛陀面前,却是一个照面,便被压在了佛陀随手抛出的五彩琉璃塔下。
当时,他就惊觉自己怕是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地步。再到后来,更是见都没见过类似的事情了。
不曾想,今天居然有了大差不差的感觉。
可是这就更奇怪了啊!
这就是看了一柄不俗的仙剑而已啊!
墨衣客正欲深思下去,却又愕然看见下方石桥轰然断开。
不仅那柄‘顺势’从桥下飞出,化作流光飞入天际。
甚至还在石桥裂开之时,从内里又飞出了一柄仙剑来!
两口仙剑齐齐飞入半空,互相争鸣不止,长啸不停。两道剑光,更是瞬息搅烂天光,撕裂云幕!
“居然有两口仙剑藏在这儿?”
墨衣客惊愕不已,他全然没想到会有这般走眼的事情。
看不透杜鸢,那是修为差了人家不止一头。可作为曾经的大剑仙,看不透剑是什么意思?
这石中剑的出现,可谓是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打的头晕目眩。
错愕之中,他试图补救的急忙朝着那柄石中剑看去。
如果是某柄太过了得或者特殊的仙剑,走眼也正常。
可看去之后,他却越发不解。
因为这柄剑,差的确是不差,而且来头也是不小。
它名唤“莲花”,原是如今妙化寺主持的昔年旧物。那位主持早年可不是方外僧人,而是天下闻名的除妖人!
他自成名起,数百年间奔走四方,专司斩妖。
只是他的“除妖”,从非为了除魔卫道,不过是图那钱利二字。
是以他斩妖从不论对方是否为恶、是否祸乱人间,只看那妖物身上有无值钱的内丹、皮毛,血肉,或是赏金,若能换得重利,挥剑绝不留情。
数百年下来,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妖属的血,造下无数杀孽。
直到后来,他遇上一头大妖,被对方硬生生打碎气海、削去顶上三花,一身修为近乎尽废,从此便彻底没了踪影。
再等他重现人世时,早已洗心革面,遁入空门,成了妙化寺里一名不起眼的知客僧。
至于后来能坐上主持之位,却是因他以自身残余年岁为引,渡化了当年那打碎他气海的大妖,助其褪去魔性、飞升而去。
这份度量与修为,才让他在寺中得享尊崇,最终执掌妙化寺。
所以他的剑自然不差,可也绝非能够让他走眼的剑啊!
毕竟他们几个之间,说一般无二,肯定不对,但说差的天地之别,那肯定是笑话。
万分不解之下,墨衣客忽然恍然的看向了杜鸢——既然不该在剑上面走眼,那么难道是这位?
联想到刚刚杜鸢的异状,他越发觉得定然如此。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呢?
他眼下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天际间两口仙剑的争斗已愈演愈烈,不仅将天幕搅得一片混沌,剑光纵横间,更有无数凌厉剑意四散开来,席卷四方。
便是墨衣客这般大剑仙,也只觉双目被那剑意刺得生疼,心底忍不住泛惑:
“两口无主仙剑,怎会有这般威势?”
他又凝神看了片刻,在心中暗自估算——如今这光景下,即便那两柄剑的原主复生,不计修为损耗地全力催动,怕也及不上眼前这光景。
这等夸张的威势,到底是为何?
望着天幕上愈发癫狂相斗的仙剑,墨衣客心头已忍不住发颤。
他仿佛瞧见有两位天上之人,在无形之中隔空比剑,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让他莫名心悸:再这么斗下去,怕是片刻之后,便要从搅乱天幕,演变成碎裂整个天地!
上一次见这般恐怖的景象,还是大劫降临前,那场山水之争的最终死斗。
漫天剑光愈发低垂,已然快要触碰到大地。墨衣客更是看的眼皮猛地一跳——此间最高那座山的山巅,竟在顷刻间化为飞灰,消失无踪!
他心底已经生出了退意,可这里是剑冢,是他来之前便决意要好好守着的地方。
这回若是再逃,他这人也就彻底死了。
更何况山下还有那么多无辜百姓,他们虽是凡俗,或许愚昧,分不清妖与仙,可无论如何,都不该被这场仙剑之争波及。
犹豫片刻,望着那愈发低垂、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剑气,墨衣客心中短暂挣扎后,终是朝着身后的大山缓缓伸出了手。
山岳深处,那柄被镇压的“春风”,再度发出阵阵嗡鸣,似在回应他的召唤。
墨衣客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调整着自身的心气。
待再度睁眼时,那双眸中总算寻回了几分昔年的锋芒,且那锋芒还在不断攀升。
他沉沉吐出一口凝而不散的浊气,心气攀升至极致的瞬间,缓缓开口,只吐一字:
“剑!”
可当那紧随其后的“来”字即将脱口之际,声音却骤然戛然而止!
这一次,并非他主动放弃,而是亲眼瞧见,方才还在癫狂相斗的两口仙剑,竟在这一瞬齐齐静了下来,缓缓坠落。连漫天剑光也瞬息消散,只余下一片云雾被搅得支离破碎的天幕。
“这、这是怎么回事?”
墨衣客只觉胸口堵了一口最关键的气,不上不下,憋得他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恰在此时,一声悠长的叹息传入耳中,他循声望去,果然见已然清醒的杜鸢,正悠悠转过身,看向自己。
“先前许是让你担心了,放心,如今已无大碍。”杜鸢的声音依旧平和。
墨衣客张了张嘴,满肚子的疑问都堵在喉头,最终只问出一句:
“先生,您还好吗?”
“好,都好。方才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岔子,如今已然没事了。”
杜鸢笑着解释了两句,却并未多说其中内情。
墨衣客愣了愣,随即指着那两口已安静落回地面的仙剑,迟疑地问道:
“那这儿的这两柄剑,先生您还要吗?”
杜鸢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能要的,不能要啊!”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这里,只留下墨衣客一人在原地,满心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说不能要的呢?
第196章 这名字一听就该是我的剑(5k)
走在山野之间的杜鸢,慢慢回忆着此前的遭遇。
初时,他只是看着那柄剑,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发生什么。
可随着他隐约看见石桥之中,似乎还有一柄剑的时候,一切就彻底变了。
本来还相安无事、互相持平的佛道二脉两条大道,像是被这“双剑同现”的异象点燃了宿怨,骤然开始激烈对抗。
只是这二脉大道并未在他体内周天中互相攻讦——那般争斗只会伤及他自身根本!
可它们却选择了更“外放”的方式:借由遁入天幕上那两口无主仙剑为凭依,将各自大道彰显其中,让仙剑替它们相斗。
于是每一道剑光都是两条无上大道的碰撞,每一次剑鸣都是两脉大道力图压过对方的嘶吼。
这也便有了先前那幕:天幕混沌、剑意裂空,以至于连大剑仙墨衣客都觉目眩心惊。
好在杜鸢刚察觉大道失衡的瞬间,便已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将这场“大道之争”死死限制在天幕之上,没让其一开始就坠落到人间。
否则,就那般表现,杜鸢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炼狱景象。
可随着时间推移,二脉大道的争斗愈发激烈,仙剑碰撞的威势一次比一次狂暴。杜鸢也愈发难以维持。
这两条大道实在太高了
以至于杜鸢一时半会都没有任何可行的主意,就好似驾驭马车,作为命脉根本的缰绳虽为手中之物,可如此庞然大物,绝非一朝一夕,便可轻易驱使。
先前他一直隐忧的“大道失衡”问题,此刻终于显露了冰山一角,且远比他预想的更凶险。
因为驱车的已经不是马,而是龙了!
眼看着那互相争斗的两条大道就要真的落入人间之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并非只有佛道二脉!他还有儒家一脉!
杜鸢当即收敛起所有慌乱,将仅剩的心神尽数沉入体内。他刻意忽略了仍在角力的佛道二脉,开始专注于儒家一脉。
三条大道,难分高低,可在他体内周天,却有体量之分。
与那两脉相比,儒家一脉,确乎单薄的紧了点。
可他知道,这三脉虽难分大道根本上的高低,又有了实质上的诧异。却能在他体内寻得各自的位置。
就像人天生便知如何驱动手臂五指,无需拆解原理,也难以说出一二。只需顺着本心与肌理的脉络,便能让每一寸力道都合宜。
杜鸢此刻的举动,亦是循此道而行。
他闭上眼,在体内周天的浩渺气海中,轻轻为三脉划分疆界,并非生硬割裂,而是顺其本性,只为寻一处能让三脉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去处。
他先将那团代表了佛家的金光,缓缓引向心口。
佛家常言慈悲,而这份慈悲,本就该是脏腑间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支撑。
杜鸢未曾细想自己究竟算哪一类人,却始终盼着,心底能永远留着一份慈悲。
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金光甫一入内,先前那股彼此争高的戾气便骤然消散,再无半分要强压过谁的执念。
此刻,佛家大道不再是参与争斗的一方,反倒成了他体内所有气息的“定海神针”。以慈悲为内核,替他稳稳守住了那至关重要的平和。
为佛脉寻得归处后,杜鸢转而将代表道家一脉的那团紫气,引向周身骨血。
也正是此刻,他才骤然想通二脉相争的缘由:道脉的紫气本如脱缰游龙,带着“顺天应势”的桀骜,又自持“大成者理应大争”的念头,始终不肯与最先修成的佛脉相容。
佛脉见状,便想强行渡化,二者就此陷入争执。
待杜鸢将紫气引入骨血,那团气竟似终于寻到了天生归宿,不再桀骜冲撞,反倒自行顺着沉潜下去,融入每一寸肌理。
显然,“道法自然”四字,从来都不是“放任争斗”的借口,它真正的意涵,本就是顺势而为、随心所往。
此刻,道家大道便成了三脉的“承托者”——以道法自然为骨架,撑起了三脉共存的广阔空间,也让佛脉的慈悲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地。
最后寻得归处的,是儒家大道。儒脉的浩然清气,本是三脉中最单薄的一股,先前一直缩在气海角落,连参与争斗的力气都似有不足。
待杜鸢将其引向体表四肢百骸,那缕代表儒家浩然正气的清气,竟骤然变得凝练厚重,继而化作一层轻薄如纱的光晕。
这光晕虽轻巧,却无比严密,稳稳裹住了佛、道二脉。它没有半分攻击性,更不会与二脉相争,却透着一股极为清晰的“边界感”。
道法自然的顺势随心,自此有了不逾矩的边界;佛法慈悲的怜悯宽恕,也有了不可破的底线。
儒家的礼法,从来都不是生硬的束缚,而是外在的规范与调和。人需有慈悲之心,需有傲骨之骨,却更不能失了规矩,没了边界。
当三脉彻底归位的那一刻,杜鸢只觉体内骤然一松。
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这便是杜鸢体内三条大道,最终各自寻得的归处。
只是,旁的还好,儒家一脉还是太过单薄。
稍有不慎,可能又会失控。
内视许久之后,杜鸢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还是得尽快把儒家一脉也加持上去,且佛道二脉最好也别一直依赖了。
不然怕是类似的事情仍旧容易出现。
作为压箱底的底牌自然是应该的,但再不能如这些日子一般,那样随意换用了。
至少,在儒家一脉拔起来之前是这样的。
就是佛道二脉,自己能够持平除开自己的努力布置之外,运气也真的非常重要。
旁的不说,没有小猫和好友的关键一补,怕是真的难成。
所以,这最后的儒家一脉,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其追上来啊。
一想到这里,杜鸢就忍不住头疼。
恰在此刻,那墨衣客忽然说道:
“先生,我看了一下四野,虽然确乎还剩下了不少口了得的仙剑,但我得说几句难听的。”
“再往后,怕是难以寻到比如今这几把要更好的剑了。所以,先生您看是不是回头瞧瞧?”
他是剑修,不太喜欢给剑排什么高下。
只是,事实如此,所以他也只好说出来。
就他想来,最适合杜鸢这位儒家人的剑,自然还是那口‘仁’。
虽然先前他劝过,但那是先前。
现在见过了厉害,自然就得换一换看法了不是?
杜鸢有心应下,却总觉得那柄剑其实并不适合自己。
诚然自己儒家一脉需要更多加持,想要拿,以自己目前能拿出来的东西,估摸着成功的可能也非常大。
只是不知为何的,他心头就是没有那种眼前一亮,分外惊喜的感觉。
所以杜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向前而去。
见状,墨衣客便收了声息的继续跟着。
二人行于山野之间,并未刻意去走那条昔年由高澄开辟、又经后续数代县令修整的官道,反倒循着山间断断续续的兽径,缓缓前行。
许久之后,杜鸢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问道:“你说,究竟什么剑才是合乎自己心意的呢?”
墨衣客闻言先是一怔。这原是剑修圈子里老生常谈的问题,答案历来千奇百怪,没有定论。
怔了片刻,他才循着往日里说过的话,对杜鸢答道:
“先生,剑之合心与否,一看用途,二看心意。若是只求寻一柄趁手的好剑,可选的余地自然多得多;可若是还想求那‘心意’二字,这事便没法问旁人了。”
“毕竟一个人心中的追求与偏爱究竟是什么,旁人终究说不清。”
见他神情拘谨,杜鸢反倒笑了,道:
“不必多想,也犯不着紧张,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说完,他望着山野间风穿林叶、簌簌作响的模样,忽然开口道:
“若真要我选,我倒希望有一柄能让我想起家乡的剑,无论什么形制、什么品阶都好,只要每次看到,能让我会心一笑,便足够了。”
“毕竟啊,我怕离家太久,连自己究竟是谁,都要忘了。”
这话里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墨衣客没能听出更深的意味,心底却也泛起一阵戚戚。他们都是那场大劫过后残存的余烬,在这世间,又有谁不怀念自己的家乡呢?
一时之间,两人都是默然不已。
可忽然,随着一缕清风拂过,也就是那么随意一瞥。
杜鸢忽然瞧见林丛之中,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立在其中。
踏步上前,好友送的那枚山印亦是随着摇曳不停,身前草木自然随之开道,宛如分海。
待他立定脚步,目光落处,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正斜插在顽石之中。此物实在算不得“剑”——厚锈早已爬满剑身,连原本的剑形轮廓都模糊得辨认不出,只剩一截裹着褐红锈迹的铁条。
一旁的墨衣客只扫了一眼,便摇着头劝道:
“不知是哪个多事的凡人,将这破铁立在此处。先生,不必多瞧了,这物件,我连‘剑’字都不愿用来称呼。”
这柄插在顽石之中的锈剑,只能瞧出算是一根勉强可以用来抽人的剑条。
至于剑该有,刺,挑,劈,想都别想。
这柄剑无论此前何等风光,又是否有名,此刻都只是一根不堪大用的铁条而已。
可望着这个,杜鸢却是心头喜爱无比。
“居然是石中剑!”
墨衣客又看了一眼,随后还是摇头道:
“应该有点年岁了,不然不至于连打进去的缝隙都寻不见,能历尽岁月,还勉强有个形制,想来,铸出此剑的匠人也算有点手艺。”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快步上前,想要在好好看看此剑。
却也在这个时候,忽然瞧见剑身之上,似乎刻着一个篆文。
具体是何已经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看出是个篆文来。
杜鸢愈发好奇,继而伸手碰上。
一瞬之间,天地清幽。
那枚字究竟是什么,也浮上了杜鸢的心头——梣
知道了此剑之命的杜鸢几乎瞬间爱不释手。
“居然是这个名字!”
一个很可能在家乡都没什么人知道的字,可却能让他在这异乡之地,想起自己的过往和来历。
在杜鸢从小长大的院子里,他每天见到的便是一棵梣木,也就是白蜡树。
春日抽芽、秋日落叶,那棵树承载了他几乎所有的童年。
如今身处异乡却有此境遇,这般情形之下,杜鸢几乎无法割舍。
“先生,这柄剑到底叫什么?”墨衣客见他盯着锈剑出神,忍不住追问。
杜鸢头也不回的答道:
“梣!她叫梣!”
“沉?”
墨衣客一惊,好生刁钻的名字。真不知此剑旧主为何取了这么个名字来。
但片刻之后,墨衣客便是心头一惊道:
“先生,您难道想要这把剑作为您的佩剑?”
杜鸢缓缓颔首:
“梣这个名字,一听就该是我的剑!”
墨衣客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看来,此间诸多仙剑,思来想去,也就鼎剑和仁剑最适合作为这位先生的佩剑。
再怎么也该是‘顺势’‘莲花’或是他那柄‘春风’。
没想到最后的最后,这位大先生居然选了这口连剑都难称的‘沉’?
有心再劝一劝,可片刻之后,他又熄了这个心思。
剑修选剑,旁人不该多言的。再说了,这位是儒家人,不是剑修,佩剑的好坏,有关系又没关系。
反正,只要和他们这些人一样,知道了这位什么修为后,这柄剑再破再烂,也会变得不一样。
所以他拱手道:
“先生既然选好了,那就恭贺先生了!”
“同喜,同喜。”
至此发现了这意外之喜后,杜鸢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这口‘梣’剑。
到了此刻,更是按捺不住的上手试图将其拔起。
入手之时,杜鸢便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锈迹斑斑的粗糙质感。
只是他于此毫不在意,只是开始施力试图将其从顽石之中拔起。
没有什么滞涩艰难,只是稍稍用力,便将其从顽石之中缓缓拔出。
金铁和顽石摩挲的声音,不大,可却清晰闪烁在耳畔之中。
待到杜鸢将其如数拔起,便是越发高兴的发现,这柄剑的剑身虽然插在顽石之内的大半截,也还是锈迹斑斑,可却并未有丝毫缺损。
“好啊,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杜鸢的剑了!”
墨衣客依旧在试图瞧出点什么来。
他还是希望这柄剑能是什么他走眼的大有来历。不然实在配不上这位大先生的身份。
毕竟人面对缺憾时,总希望补全。
只可惜,他横看竖看,都只发现,这柄剑最多也就是够硬而已
心头暗叹一声后,他认真问道:
“敢问先生,可是要离开此间了?”
杜鸢看了一下天色道:
“嗯,还是会稍作停留的,毕竟澜河底下那柄剑,还没有着落。不看着,我怕出什么乱子。”
于此,墨衣客却是笑道:
“如果只是这个,您倒不用担心,毕竟我还在呢,我那朋友也还在呢。我们两个算不得什么圣人,可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有人为了取剑,而弄得生灵涂炭。”
说着,他又指了指杜鸢笑道:
“且您之前一连数次出手之后,我想那些邪魔道怕是不敢乱动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只是杜鸢还是觉得得再看看。毕竟,他眼下就在这儿,若是因为离开了,而导致出了什么岔子。
寝食难安,定然不至于,可终究心头也会膈应许久。
只是不等杜鸢回答,杜鸢便是看见一道遁光又从远处飞来。
待到落下,杜鸢方才发现是去而复返的老乞丐。
此刻,他显然好好周整了自己一番,只是特意换上的华服不知为何被弄个一身血污。
愣了片刻后,杜鸢方才问道:
“老先生是去看过了?”
老乞丐愧疚拱手,继而单膝下跪拜道:
“先生先前特意多次提点,老乞丐我却冥顽不灵,以至于自己断开了因果。没了那份师徒情谊。”
“老乞丐我是悔不当初,所以特意来寻先生,希望先生可以高抬贵手。再帮帮老乞丐我!”
“先生,那孩子我着实喜欢,且和我颇有渊源,我实在不想和她错开啊!”
纠结许久,老乞丐终究是放下了心结,特意寻来此间。
求杜鸢能帮他续上这段缘法。
闻言,墨衣客先是一叹,继而又是恍然的多看了一眼自己这朋友。
按照他对其的理解,此前他绝对拉不下这个脸折返回来。
可如今,他却‘放下了’,如此一来,他的修行或许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放下,拿起,开悟,是修士几乎每一个阶段都在不断经历,又一直被卡住的事物。
毕竟,放下的东西,拿起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杂。可若一朝开悟,自可一遇风云便化龙!
杜鸢闻言,有些无奈的笑着上前扶起了老乞丐道:
“您既然能够回来认真求我,为何不能回去,认真阐明一切呢?”
老乞丐又是一愣,可随之便是大喜。
因果又续上了!
惊喜难言之下,他急忙起身,对着杜鸢拜了又拜。
随之方才是急急忙忙的又回了那个立在鼎剑旁边的小村子。
至于澜河底下的那口仁剑,他不在乎了,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孩子收为徒儿。
看着匆匆而去的老乞丐。
杜鸢好笑的摇了摇头后,便是将‘梣’挂在了腰间。
就和好友的山印放在一起。
步履摇曳之间,剑印也在跟着摇曳。
随着小印高高抛起,继而轻轻撞在剑身之上时。
远在青州神庙之内的她都是愣了许久。
最后,方才怔怔道了一句:
“哎?怎么会是这柄剑的?”
同一时间,落子剑冢,各自盯着一口仙剑的各路仙神,也是纷纷脸色大变道:
“不好,仙剑要提前出世了!快快回去禀告老祖(宗门)!请其定夺!”
第197章 漫天(5k)
昔年李拾遗南下递剑大劫,消息一经传开,天下剑修闻风而云从。
他们所求从非个人功业,只为重铸当年被生生打断的剑修脊梁——可也正因这份孤勇,昔年南下的剑修,几乎死尽。
而那些殉道剑修遗留的无数本命仙剑,便化作了如今这座隐于尘嚣、鲜少人知的剑冢。
待到这方大世的帷幕被生生撬开一道缝隙,这处藏着诸多仙剑的剑冢,自然是引得名路仙家闻风而至,环伺四周。
这些仙家齐聚于此,目的唯有一个——谋夺仙剑!
为达此愿,他们耗尽心机,掷下海量资源,布下层层后手,步步为营,只求一个稳扎稳打、一举得手。
怎料,尚未等他们施展出谋划已久的手段,便撞见了足以令其魂悸的惊悚一幕:那些原本或散于四方荒野、或深埋寒地底土、或潜藏崇山峻岭的仙剑。
竟齐齐挣脱沉寂,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似乎随时都可能脱困而去!
所以各家都是手段齐出,急忙知会着身后之人。
此事干系之重,早已超出他们所能决断的范畴,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连带着宗门积累的根基都要折损在此,由不得他们半分迟疑。
可谁也没料到,变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各自的讯息才刚刚递出,尚未等祖师堂那边传回半分指令,一股刺骨的威压便骤然笼罩全场——他们还是晚了!
先前被众人以术法、禁制死死盯着的本命仙剑,竟在瞬息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先是一声嗡鸣响彻,紧接着,原本布在各自看中仙剑四周、用以镇压的重重禁制,便好似烈火燎原之下的一页薄纸一般,顷刻化作飞灰。
可以说是连半息都没能挡住!
最后,千百柄仙剑同时挣脱地脉、破土而出,剑身上迸发的各色光华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接天连地的剑柱,将整片剑冢的天幕都染得一片璀璨。
如此一幕,先前便因为那惊天剑斗而看傻了眼的凡人们,已经是不知该如何作表了。
而各路仙家也没能好到那里去。
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精心布置的重重禁制,会如此不堪一击。
要知道他们的布置从一开始,就是围绕着绝不能叫看中的仙剑跑掉来布置的。
可现在.
这和最初的预估完全不同。
所以只能是没有看到的地方出了岔子。
那么到底是什么?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想起了刚刚曾经亲眼目睹的剑斗,以及此前所言的辟雍学宫的先生。
他们最开始的估算绝对没有问题,大家修行多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这点眼力决计不会出错,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看错了,也不至于错的如此离谱!
因此定然是这儒生做了什么!
只是如此一来,这儒生到底什么修为?或者他是否持有重器而来?
望着从通天剑柱中不断挣脱、拖着各色流光飞向天下各处的仙剑,随行的门人弟子们终是按捺不住,急急追问:
“师叔!为何不出手拦截?就算拦不住最初看中的那柄,至少能留住几柄,总不至于落得血本无归啊!”
闻言,各家长辈皆是面色凝重地摇头长叹,语气沉重:“拦不了,也不能拦。”
“这这是为何?”弟子们一个个彻底傻眼,望着漫天飞遁的仙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如此多的本命仙剑就在眼前溜走,怎么能说“拦不了”?
不等长辈们再开口解释,一道身影便从侧方山野间骤然暴起,足尖踏云掠向天幕。那是个不知深浅的散修,眼见仙剑四散,竟想浑水摸鱼,五指成爪,就要将一柄刚脱离剑柱的仙剑摄入手中。
可就在他指尖快要触到剑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道拔地通天的巨大剑柱周身剑气,瞬间锁死了他的身形。
下一秒,无穷剑气便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叫那修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半空化作一团猩红血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他想摄走的那柄仙剑,不过被剑气余波阻滞了瞬息,便继续裹着流光,朝着远方飞遁而去。
半空中的血雾尚未散尽,先前还满心焦急的弟子们已然噤声,再无一人敢有半句质疑。
这时,那些修为更深、眼界更阔的长辈们,才缓缓抬眼望着那道依旧散发着无穷威压的剑柱,还有那漫天渐远的仙剑残影,幽幽开口道:
“现在你们该明白了,此刻谁敢动手,谁便是在和这千百口仙剑为敌,更是在与昔年万千殉道剑修遗留的心气死斗。你们说说,这世间,谁能赢啊?”
三教大位吗?
如此阵势,甚至其中还不乏李拾遗这般巅峰剑修所留遗气。
怕是那些持有大位在身的三教真仙来了,也得摇头!
“成不了,成不了啊!”
诸多投入,诸般算计,居然终是一场空。
也是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为何明明‘仁剑’‘鼎剑’这般紧要的仙剑在此,文庙却毫无所动。
先前自以为文庙受困天宪,难以抽身。
如今想来,估摸着是文庙的老爷们,早就定好了今日,所以只等着差不多了。
才派来了那位辟雍学宫的先生收尾。
所以,这一切的变故,定然和那位先生有关。
他们心头憋闷,可却不敢造次,只能立在原地仰天长叹。
同时,他们也好奇着,那位先生到底是谁?
三教出名的神仙,基本大家都认识,可这位怎么感觉没什么具体来路?
而且他到底怎么做到这一幕的?
——
立在山野之间的杜鸢扶着自己刚刚从顽石中拔出的‘梣’,也是惊叹的看着这一幕:
“好大的气象,好大的动静啊!”
冲天剑柱以及从中飞出的无数仙剑,这场景,真的壮!
墨衣客跟着笑道:
“的确如此,不过如此一来,那些家伙应该很快就只能灰溜溜而去了。”
先前还担心那群家伙搞事的问题,现在居然迎刃而解了!
“是啊,他们谋求的东西,已经求不到了。”
杜鸢顺着他的话应着,目光却掠过漫天剑光,落在了身后不远的一个少年人身上。
那少年起初也被这惊天一幕惊的目瞪口呆,可很快,他便放下了头顶峥嵘,继续背着他的背篓埋头找药。
甚至于,他可能连旁边不远还站着两个人都没意识到。
不过说着说着,墨衣客便是有些感慨的说道:
“只是,这么多的仙剑,这地方难道一柄剑都拿不住吗?”
他知道这事是看缘法,但没想到旁余拿不到一口也就算了,怎么生养在剑冢之上的人,也拿不到一口来?
照这么下去,此间之剑,岂不是只有这位大先生拿走了一柄,到底是不是仙剑都难说的‘沉’?
按照他的经验和见闻,这种情况下,这地方上的人们,无论如何都该有几口握着的。
于此,杜鸢笑着道了一句:
“或许只是你还没看到呢?”
“哦,先生可有高见?”
墨衣客才是问了出来,随之便收了声,因为他看见杜鸢扶着那柄‘沉’朝着旁边一个采药人走了过去。
“少年郎,天上如此奇景,为何不多看看?这般壮丽的气象,想来今后是难见了。”
听见声音,那少年急忙抬头,随之便见到了扶着一柄锈铁条的杜鸢。
他觉得眼前这位先生似乎和平日里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只是具体那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只能在心头奇怪了一声后,转而继续埋头答道:
“我急着采药,实在没有闲工夫看这些。”
“可是家中有人重病?”
少年依旧头也不抬,只是在草丛之中仔细辨别着自己要找的草药。
不过他也回着杜鸢的话:
“嗯,是啊,我娘亲病的很厉害,郎中开了药方子,很贵。所以我要多找点草药卖钱。”
墨衣客奇怪道:
“既然在采药了,为何不自己找药?”
少年却更加奇怪道:
“很多药都是天南地北长着的,怎么可能在一个地方找齐?”
墨衣客一窒,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少年人在如此明显的事情上给教训了。
杜鸢则是看着他满是老茧和新伤的虎口。
显然这些天,他为了采药真的非常努力了。
“你父亲呢?”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实在不该是他一个出来劳苦至此。
少年终于停顿了片刻,不过也仅仅只是片刻,随之便继续埋头采药:
“我爹在我小时候就走了,当时他也病的很重,是我守着他的。只是我没用,不能出去赚钱买药也就算了,连守着我爹都做不好。”
“此话怎讲?”
少年依旧在回答,也依旧在采药,只是无论是声音还是动作,都明显慢了下来。
“我半夜熬不住,睡着了,等到早上起来。发现我爹已经走了,但我身上却盖着他的被子。”
少年没说,从那以后,他便睡的很轻,稍微一点动静,他就会惊醒。
因为他怕再来一回,也是因此,他娘亲每回深夜犯病,他都能及时发现。
杜鸢沉默,继而说道:
“抱歉。”
少年的动作慢慢恢复了正常,继而跟着摇头道:
“您不用道歉,没用的是我,您也不知道。所以,您能让让吗?我爹在小时候教我,别人好好问,我就要好好答。可我现在不能耽误了,我就剩我娘了,我不能连她也没了。”
天上不断飞跃的仙剑依旧峥嵘。可这和地上的少年,却没有任何关系。
仙凡有别?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只是,杜鸢很庆幸,今天虽然听过了不幸,可却也见到了大幸。
所以,他上前拉住少年郎,继而对着他说道:
“少年郎,你不用急着采药了。因为你母亲染的邪有着落了!”
少年当即一怔:
“我娘亲明明是病了,为什么要说中邪?”
杜鸢在轻笑中,从少年的肩头捻起了一缕不断扭动的乌黑之气道:
“不是中,是染。你气血正旺,身上都沾染了阴气,你母亲又一个人将你拉扯至今,想来定然积劳已久,气血亏空。如此,当然是染了邪。”
看着杜鸢手中不断扭动的乌黑之气,少年郎又惊又怕。
难怪那么多郎中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居然是这个!
他急忙就要给杜鸢跪下,只是不等真给跪下去,杜鸢便扶住了他道:
“少年郎,我知道你是想要求我救救你母亲,只是你不用求我。”
“因为,你已经有了救你母亲的法子!”
少年不解道:
“先生,我还是不明白。我怎么就有救我娘亲的法子了?”
杜鸢笑着指了指了他的背篓道:
“你难道没觉得,你的背篓好像重了一点?”
少年这才惊觉不对的急忙回头。只见一口剑柄通体为美玉的宝剑居然稳稳落在他的背篓之中!?
“先生,这、这是?”
杜鸢看着他和那口仙剑笑道:
“少年郎,这口仙剑看重了你的那份孝心,所以,她选了你作为她的新主人!你啊,只要带着这口仙剑回去,你娘亲的病,自然就好了。”
“先生,你不会骗我吧?”
少年不觉得杜鸢会骗他,只是他太怕了。
杜鸢愈发莞尔道:
“你放心,我是先生,也是仙人,不骗人!”
少年方才大喜过望的朝着杜鸢拜了又拜后,才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的背着那口仙剑朝着自己的住所赶去。
望着远去的少年郎。
杜鸢立在原地对着墨衣客道了一句:
“这不就有握住了的吗?”
墨衣客跟着点头道:
“是啊,我太急,也太眼拙。”
二人说话之间,只见,葫芦口下的那口鼎剑轰然拔地而起。
连带着散落四野的‘莲花’和‘顺势’
亦是跟着飞出,齐齐飞到了杜鸢头顶。
盘旋片刻之后,三柄仙剑,便是各自散去了不同方向。
“先生,那口鼎剑,您真的该拿着。不说用,光是拿着便是极好。”
‘莲花’也罢,‘顺势’也好,甚至是他的‘春风’其实都远远不如这口鼎剑。
鼎剑不止一口,可这却是第一口完成了一统的鼎剑。
内里意义,实在不凡。杜鸢只是扶着自己那柄‘梣’道:
“我已经有了最合我心意的剑,不用再看旁余。”
摩挲剑柄之间,杜鸢发现,仅仅这么一小节路来。
剑柄之上的锈迹便是去掉了不少,虽然还是分外明显,至少却是个不扎人了。
——
鼎剑旁边的小村子边上,得了杜鸢那句话重新回来的老乞丐。
认真安排了一下后,果然顺遂无比的收下了小圆圆为自己的徒儿。
如今,他则是被村民们恭恭敬敬的请在了祠堂内的上座之中。
村人们一边敬畏的看着天外的漫天剑光,一边憧憬的偷偷打量着老乞丐。
大人们都在不断琢磨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小圆圆忽然对着老乞丐问了一句:
“我以后真的就是老爷爷你的徒弟了吗?”
老乞丐笑着纠正道:
“不是徒弟,是徒儿!”
看似一样,实则大不一样。
所以村人们都是发自心底的送了一口气,小圆圆啊,终于是要出人头地了!
怎料,小圆圆又在这个时候歪着脑袋,看着老乞丐道了一句:
“那师父,我是不是要换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啊?”
老乞丐一愣道:
“徒儿你为何要这么说?你可是我的徒儿!天定山当代的掌门大师姐!你怎么能换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呢?而且,女孩子怎么能穿这些?”
“你放心,回头我便给你张罗几件,不是,十几件羽衣来!就是、就是话本故事里,仙女们穿的那些!”
小圆圆却是越发奇怪道:
“哎?师傅,可我们天定山难道不是乞丐宗吗?”
“啊?!”
老乞丐彻底愣在原地,小圆圆则是认真的板着指头说道:
“您是大乞丐,那我就是小乞丐了,这么看,我们不就是乞丐宗吗?”
老乞丐被说的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算来算去,这问题都在他身上。
但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敢回去看祖师堂了——
京都郊外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平原。那能让京都坐望一切来犯之敌。
也能靠着此间,直接画出一座天下间最大的草场和马场。
天子九卫的精锐骑兵所持战马,全都靠着这片草场供养!
所以,对这片平原的看护,一直是重中之重。
今日,数名巡逻的快骑,忽然瞧见有一野骑,居然没有丝毫标识的,便是闯入了他们的草场。
惊怒之下,纷纷策马上前。
可才到了地方,为首之人,便是勃然变色,继而翻身下马,恭敬无比的跪在地上,拱手说道:
“王公子,您回来了啊?”
华服公子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的倒在草地之上,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这地方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汗毛乍立,危险,着实是危险至极。可怎么就越危险,我反而越是高兴呢?你们说这到底是为何啊?”
这话说的小兵们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只能互相看看后,转而说道:
“公子啊,您看您是不是先和我们回营,见见您叔叔?再不济,您也先起来啊,您这样子,有失礼法!”
华服公子依旧没有起来,只是背对着他的驴子,依旧倒在草地上,万分惬意的说道:
“我觉得好的很,别管我,我要继续感受这危险的安全!”
第198章 千万别给我看印(5k)
华服公子的话实在是让几个小兵摸不着头脑。但他以前就以荒唐不着调出名。
所以小兵们只当是左耳进右耳出,抬眼瞅了瞅西斜的日头,赶紧堆着笑催促:
“公子啊,您这些天可是不知道,京都上下都因为您不见了,而折腾的不行呢,如今您回来了,尊夫人和王大人想来会高兴的不行!”
“所以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回去给诸位大人知会一声?”
其实他消失的这些天里,京都上下,所有人都觉得日子清净了不少。
不仅王公贵族如此,就连贩夫走卒都是如此。
这一点上,听说还包括他父亲和母亲
没办法,他王承嗣的名声就是这么臭,以至于天子记住他都不是因为,他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而是因为他这个人离谱到了,能在宫宴之上闹出无数笑话。
远的不说,去年重阳宴,天子大宴百官,这位爷身份尊崇自然也在其中。
可他呢,他能把内阁的阁老们给一块拉着掉进池塘里去!
老阁老都古稀之年了,差点给人冻出毛病去!
要不是他乃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且以前就干过比这还离谱的事情,换了旁人。天子估计都要怀疑他是打算设杀内阁了。
而且干完了这事的第二天,被罚禁闭的他就偷偷跑出了府门,在街头和一群下九流玩骰子,玩的把天子御赐的黄歇雕凤佩给输了出去!
那可是诸位阁老都没能人手一块的宝贝啊!
而这般事情,他干过不止一次不说,还是平均每年来上四五回。
也得亏他出身好,父亲是琅琊王氏当代宗主,母亲是清河崔氏嫡长女。不然换了旁的人来,早死无全尸了!
再就是若非他单纯的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而非是什么欺男霸女之辈,怕是声名还能再臭上几十倍。
对此,华服公子是全然不在意,只是一脸惬意的享受着美好柔软的草地。
和来自京都大险之地的安全感。
可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心有戚戚,明明以前,这般险境他一直是避之不及,如今居然要自己一头撞进来。
这真的是太过分了
“你们别管我,我这样就好,我先躺躺,缓缓。等我觉得够了,我自己就会回去。放心,不会再叫父亲和母亲担忧的。”
几个小兵没法反驳,只能陪笑,继而给最后面一个使了使眼色后,对方当即会意的翻身上马,赶去大营通知上级了。
于此,华服公子心知肚明,只是毫不在意。
不过是家里来人罢了,了不起,又会是一番训斥。
和那两位爷比,这些算啥啊?什么都不算!
也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没有多久,便看见又一支快骑簇拥着一位戎装汉子快步而来。
对方一见了王承嗣这般模样,当即是眉头紧锁。
他不是旁人,正是王承嗣的亲叔叔,他父亲的二弟。
没有下马,只是催动着胯下骏马缓步上前。
见王承嗣还不打算起来,他直接抽出鞭子,啪嗒一声就精准无比的甩在了王承嗣的身边。
打的草地皮开肉绽,若是落在身上,怕是见骨都不奇怪。
“你这孽障,出去鬼混这么多天也就算了,怎么见了你二叔还不起来?”
周遭的小兵们全都吓得不敢吱声,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华服公子至此方才是缓缓起身,然后当着对方的面伸了个懒腰后,才赶在对方彻底爆发前,气场一变的开始端正起了自己的衣冠。
且就是那么一抬手,他这二叔便是马上觉察出什么地方变了。
待到华服公子收拾好衣冠,又是朝着对方深深一拜:
“侄儿见过叔叔!多日未归,确乎是侄儿之错,先前失礼,亦是侄儿之错。只是侄儿此行归来,实在历经良多,太过疲倦。”
“终回故土之下,便实在是忍耐不住,故而懈怠了一点。如今,侄儿已经反省了,改过了,还请二叔体谅体谅!”
“若是二叔仍旧觉得不够,也请二叔直接示下,告知侄儿我应当如何赔罪?”
一番话说下来,颇为得体。可却让对方愈发皱眉。
他认真的审视着眼前的王承嗣,片刻之后,方才是道了一句:
“牙尖嘴利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左右,给这小混蛋一匹马,我带他回去。”
华服公子忙抬手拦着:“二叔且慢,侄儿自带了坐骑,还是匹上佳的!
对方挑眉道:
“你个混蛋难道是要骑你那破驴子?我琅琊王氏的脸你还嫌没丢够吗?”
以前朝廷缺马,便以牛车为尚。如今北方良种马大量引进,三大马场随之开辟。
贵族们便渐渐从尚牛车变成了尚马车。
自然而然的,堂堂天贵,不骑骏马跑去骑驴子,那肯定是狠狠打脸的事情。
靠着这混帐不在,他们丢掉的脸好不容易找回了点,可不能一回来就又没了去!
谁知那华服公子半点不觉得难堪,反倒笑着摆手:“哎,二叔这话就错了!我这驴子好着呢,比寻常骏马还要强上几分!”
他二叔听得几乎要笑出声,可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驴子时,刚勾起来的嘴角猛地僵住,眉头又拧了起来:“你这是什么驴子?怎么、怎么长成这样?”
那驴子浑身鬃毛油亮,肩宽体健,四肢遒劲,站在那儿昂首挺胸,竟真有几分千里良驹的威武气度——若不是那标志性的长耳与驴脸太过显眼,他险些真当是匹好马。
“二叔,所以说,我这驴子好着呢,它还通灵!”
“一个畜生通什么灵?难道我叫它,它还要答应吗?”
话音刚落,那驴子竟真的朝着他“嗷呜”叫了一声,声音洪亮,甚至好似还带着几分应和以及嘲弄。
彷佛再说‘我真的应了,现在呢?’
旁侧几个兵卒差点笑出来,偏又不敢真笑出声,只能死死憋住,给弄的满脸通红。
他二叔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沉,却没再反驳,只挥了挥手:“不过是凑巧罢了!你赶紧的.罢了罢了,先骑上去,有话路上再说!”
“侄儿明白!”
华服公子身形利落翻上驴背,恰好与身旁之人并辔而行。
“二叔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对方却未回头,背脊笔直,目视着前方,一手稳攥着缰绳,另一手虚扶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好得很。你这混小子不在京都,内外倒清净了不少。只是我心里仍不舒坦——去年我费心寻来的南海名花,可不是被你糟践了?”
他顿了顿,侧眼扫过身侧人,追问了一句:“算算日子,这几日该是开的时候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赔我?”
华服公子闻言,垂眸笑道:
“二叔定是记混了,侄儿可没糟践过您的花。倒是记得年前,不小心把您好不容易养活的两株飞塞龙井,用热水浇死了。”
答案分毫不差,可对方眼底的那抹寒凉,反倒愈发浓重。
这没心没肺的混账,理论上该是答不出来的!
“你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挨我打,是为什么吗?”他忽然转了话头。
华服公子笑意更甚:“怎么不记得?那会儿我和弟弟年岁差不多,婶娘又总爱带着他来与母亲亲近,我俩穿的衣服更是一模一样。您认错了人,便把我打了一顿。”
这话一出,那人身子微顿,竟是自己先错愕了一瞬。他侧过头,满是狐疑地看向华服公子,却见对方笑着补充:
“二叔,这事您多半早忘了,可侄儿却一直记着,没敢忘。”
“我还记得,当时母亲、父亲,连祖母都以为,是我又惹您不快,才让您忍不住动了手。毕竟,天地良心,那回真不是我啊!”
这话让那人怔怔抬起手,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不、不对.不是你刚入蒙学那年吗?”
“那年啊,那是后来的事了。”华服公子摇头,“那会儿我贪玩逃学,还揪掉了张老先生的胡子,害得您替我四处赔礼道歉,折腾了好一阵子。可那回,根本不是您第一次打我,连第二次都算不上。”
“连第二次都不是?”那人喃喃重复,眼里的疑惑虽然更深,可防备却显然少了。
“是啊。中间还有一回,您也打了我。因为记恨您上回错打了我,我就偷偷在您的茶里,撒了一泡尿。”
话说到这儿,那人眼底的不解仍未散去,可那只一直虚扶在剑柄上的手,却缓缓松开,终究垂了下来,没再握着剑。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你这一趟,到底去了哪儿?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青州、西南都去过,还见了老将军,也陪一位世叔走了一趟。在老将军营里,也算实打实历练了些日子。不过要说收获,还是青州那一趟,让我学到的最多。”
华服公子语气诚恳:“连带着,我这双眼睛,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本事,能看清不少以前看不懂的事了。”
“你还去了西南?”那人声音陡然拔高,竟有几分失声,“那地方多危险,你既没带护卫,又没个正经官身,去西南做什么?”
虽嘴上总叫他混账,孽畜。可终究是自己的亲侄儿,哪能真不担心呢?
怎料华服公子神色一正:“身为世家子,自当为国建功、为家族立业。等老将军的军报送回京都,想来二叔您,也就明白我去西南的缘由了。”
听到这话,他二叔才慢慢回过味来,像是猜到了些什么。又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雕花玉佩,递到华服公子面前,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华服公子认真看了片刻,随即笑道:“一枚暖玉罢了,算不上多稀罕的物件。”
这话让他二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自嘲,也是,定是自己想多了,这混小子哪会懂这些。
可念头刚起,就听华服公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您把它拿回去放在屋里,弄个冬暖夏凉,倒也够用。可要说别的用处,那便没了。”
“你、你知道?”这一回,对方是真的惊了。
京都近来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藏着不少诡谲之变。
许多以往他不敢想、也不信的事,都在暗处悄生。他们琅琊王氏身处其中,自然也知晓些内情,而这枚暖玉,正是其中之一。
他不过是随口一试,竟没想到,自己这侄儿真的知道其中门道。
“当然知道。”华服公子点了点头,“二叔,我不是说了吗?青州那一趟,侄儿的收获,可比您想的多得多。”
他二叔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轻轻点了点头,感慨道:“兄长若是知道你如今的模样,定然会高兴的。就是你啊,实在是成才太晚了!”
华服公子诚恳拱手道歉:
“二叔,侄儿以前确乎错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且我琅琊王氏,不缺这些,只缺一个回头的浪子!”
他二叔笑的越发开心,但又接了他之前的话头道:
“不过,你说你的眼力好了不少。那么你能在给我看看另外几件吗?”
“您请!”
说这话时,他带来的亲兵有意无意的就隔开了身后那几个最开始的小兵。
对方也识趣的慢慢落后,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至此,他二叔才是摸出了一道符篆道:
“你在帮我看看这个!”
都没有接过,华服公子便笑道:
“起光符,质地很差,但画符的人功底不赖,所以算是件好东西,只是作用不大,也就照明。”
“这样啊”
他二叔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另外的什么,不过他手里动作也没停。
摸着摸着就又摸出了一枚小印道:
“我这儿还有一枚印,你帮我再看看,说是可以召来阴灵相助。”
怎料前面都还好好的华服公子,一听要看印,差点就是从驴子背上摔了下去。
“小子,你怎么了?”
若非他二叔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怕是真就当场滚了下去。
“二叔,这、这个印,印就算了,侄儿,额,啊!侄儿毕竟才出去这么一点时日,这个,这个印啊,是真的没有学到东西,所以,您千万别给我看什么印之类的东西!”
开玩笑,青州看一回惹了天大的因果。西南看一回,又是天大的因果。
为了看印,我背着的因果都快上天了,我还敢看个啥啊!
对方似懂非懂,只能将就放下,继而又从亲兵那里取来了一柄剑道:
“那剑呢?看剑有学到吗?”
“剑啊,剑当然没问题!您拿来我瞧瞧!”
见二叔终于不让他看印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自得笑道:
“我啊,别的不敢说,唯独看剑,是真的学到家了!便是那些个剑仙啊,嘿嘿,肯定都没我的眼睛好用!”
当年他祖师都说他,只有看剑是真的超过了他们宗门所有人。
也因此达成了出师的条件——在某一方面,越过门内所有前辈!
闻言,他二叔同样欢喜无比的拿出了自己得的那口宝剑。
怎料才是宝贝不行的从锦盒里拿出来,众人都是看见一道流光从天幕飞过,继而落入京都之中不见了踪影。
“额,那、那是什么?”他二叔看的瞠目结舌。
华服公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瞧了许久,方才收回视线道了一句:
“二叔,那是一口剑,仙剑中的仙剑。其名‘崤铗’!如今这柄剑,居然落在了这里.看来天子当真了得啊!”
可说完,他又奇怪的看了一眼鼎剑飞来的方向。
当年崤铗不是落在了剑冢之中吗?大世都没到,怎么会飞来这里的?
是出了旁的岔子,还是如今的天子,真的这般了得?以至于竟能引来崤铗提前破封?
“那,那我这口剑和这口比是如何?”
对方显然有点激动。
华服公子回头看去,旋即无奈笑道:
“您这把,和您往日用的比,自然是神兵利器,可和崤铗比。那呵呵。二叔啊,您不要自取其辱!”
这话说的他二叔悻悻低头。
继而把那口此前万分宝贝的神兵随手塞给了一个亲兵道:
“赏给你了。”
——
此时此刻的杜鸢,也正和墨衣客相对而立。
杜鸢看了一眼散尽的冲天剑柱道:
“既然此间事了,那么我也就该去京都了。”
对方却好似早就知道一般,对着杜鸢说道:
“我就知道您这般的人物,定然是要去京都一趟的!”
“哦?你知道?”杜鸢有点好奇。
墨衣客连连点头:“当然,反而该说您不去才是怪事。”
说到这儿墨衣客有些期待,期待于这位会不会也能如那佛爷和道爷一般,又给大世提前撬开一截来。
这天下众生,等这一场大世实在是太多年了啊!
杜鸢笑了笑道:
“好吧,那么告辞!”
“还请大先生慢走,在下不会去别的地方,就一直在这儿守着剑冢。您有空不妨回来看看。”
杜鸢回头看了一眼清净下来的四野道:
“哪怕此间已经无剑?”
墨衣客笑道:
“此间还有剑,无数口剑!他们都埋在这儿,等着我陪呢!”
闻言,杜鸢认真的看向了他,没有多言,只是拱手离去。待到他行至远方,这才回头朝他笑着道了一句:
“你其实已经可以握剑了!”
话落,春风徐来!
请假一天,调整一下大纲
和作者朋友聊天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后面的剧情设计出了点问题,所以今天和他们聊了一下午。
打算把大纲调整一下,所以请假一天。
抱歉
《你越信我越真》请假一天,调整一下大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99章 猢狲求仙(3k)
扶着那柄锈迹斑斑的老剑条,杜鸢离开了河西县,朝着京都而去。
有好友的山印,小猫的水印,杜鸢这一路,虽然走走停停,可却也不慢。
不过三日便见了这座朝廷的京都!
京都周边全是平原,远远一望便能看见京都。
这不是前朝旧都,而是当朝太祖定国之后,南迁新铸。
多年经营之下,也确乎可称雄城。
杜鸢望着近在咫尺的城影,目光忽然落在路边那家挂着“迎客茶”幌子的茶肆上。想起了昔日青州一行的杜鸢,心头一笑后,便是先坐在了茶肆里面。
喊了一声:
“店家,一碗热茶,三两小菜。”
“好嘞!客官您稍等,上好的雨前毛尖,这就给您沏去!”
这儿的茶肆规模比青州那个要大不少,此间店家也自然顾了三两伙计帮手。
不多时,伙计便提着一壶热茶过来:
“客观,您稍等,后厨正忙着呢。不过要是只吃点花生之类的零嘴,那马上就能给您上来。”
伙计一边给杜鸢满上热茶,一边说着抱歉。
“如此便好,不打紧。”杜鸢本就不是计较这些的人,闻言反倒眼前一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说起来,我也有些日子没吃花生了,劳烦小哥给我来一碟。”
“哎,您稍等!”
伙计应了一声后,便回去给杜鸢张罗东西。
果不其然,这回几乎是一回去就给送来了一碟去壳的花生。
杜鸢捻起几颗花生慢慢嚼着,咸香的滋味在齿间散开,目光却随意地扫过周遭景致。
京都本就是天下辐辏、万邦汇聚之地,往来行人亦是形形色色——那碧眼金发、披着羊毛大氅的西域胡人,身着彩绣短褐、头戴羽冠的南疆部族之人,还有腰悬佩刀的镖师、身着锦缎的商贾。
在这茶肆之外的官道之上几乎比比皆是,如此景象,想来也是另一番风景。
杜鸢正慢慢看着尘世间的形形色色呢,他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了一个妇孺的斥责声。
循声望去,只见个裹着头巾、系着青布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对着茶肆的店家絮絮不休地数落:
“你倒说说!让你去城隍庙求道灵符,都四五天了,你到底去没去?”
人皆爱凑个热闹,这声音一落,周边捧着茶碗的食客们顿时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店家见状,忙强撑着给自己添了几分硬气,可眼风刚扫到自家婆娘,那点硬气便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脸唯唯诺诺,讷讷反驳:
“求、求什么灵符啊!官家最厌我们做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哪能碰?”
虽说西南那边传着已平定了,可官家对这些旁门左道向来忌讳。他不过是个路边开茶肆的小生意人,哪敢在官家人眼跟前掺沙子?
怎料这话反倒让妇人更火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天天守着这铺子,来往客人的话就没听见?这些日子外面多不太平,都说妖魔鬼怪、神仙佛祖都冒头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管官家乐意不乐意?咋,真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官家的人能来救你?不求神,不求仙,谁管你?”
“再就是。我看呐,指不定他们官家人自己都藏了不少呢!”
作为路边茶肆,还是京都路边的茶肆,钱可能真没赚多少,毕竟各种打点都要花钱。
可天南海北的消息,绝对是灵通的不行。
像是什么青州,西南,驻州,河定,北西,总之,天底下所有地方过来的人都在说,遇到了,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
比如会说人话的狐狸,牛一样大的豹子,类似的传闻几乎比比皆是。甚至青州那地方,还说天上的神仙都下凡把安青王给斩了!
对了,还有人说是菩萨显灵了,反正就是再说,现在这世道,什么王爷,官府甚至是皇上那都不好使了。
得神仙才好使!
所以,一听这事,她就急急忙忙催促自家男人去城隍庙求灵符回来,好庇佑家宅安康。
怎料这老不死的居然阳奉阴违!
店家听得脸都白了,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这疯婆娘!这话也是能随口说的?”
又忙转头对着周围食客堆着笑赔罪:
“诸位对不住,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满嘴胡话,别往心里去。”
妇人却一把搡开他的手,脖子一梗:
“你怕个屁!你不过是个开茶肆的小贩,我也只是个后厨炒茶做饭的厨娘,上面的大人哪有闲心听我们嚼舌根?倒是你,到底啥时候去求灵符回来?”
店家没奈何,脖子都红了:
“我都说了不能去!再说求道符要花银子——是银子!不是铜子儿!你别光听外人瞎传,得看自己亲眼见着的!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孩子都大了,哪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啊!”
妇人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只狠狠剜了他一眼,骂道:
“总之,你要么去求道灵符回来,要么今晚就别想进屋!”
说完,她抓起围裙胡乱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后厨,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给店家留下。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原地便只余下店家一人苦着脸立在那儿,周遭看热闹的食客倒还没散,都支着耳朵盼着后续。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短打的客人忽然往前凑了凑,对着店家道:
“老张,咱俩虽不算深交,可也算老相识了,这话我得跟你实说。你家婆娘往日是爱听些风言风语,可这回真不是瞎闹,外面啊,是真的变了!”
店家揉着眉心,满脸不耐:“怎么连你也跟着起哄?行,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新鲜花样!”
一听这话,那客人眼睛顿时亮了,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语气又急又认真:“别的我不敢乱讲,但接下来这事,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就在前几天!”
这话他说得格外笃定,可店家却撇了撇嘴,满是不屑:“这话我都听你说多少回了?换点新鲜的行不行!”
“是真的!”客人急得直摆手,“就前几天我去贺俊山那边,时辰不早不晚,正是官道上最热闹的时候,可不知怎的,往日里人来人往的路,那天竟连个影子都没有!”
店家愣了愣,挑眉道:“你费半天劲,就说这个?”
旁边的食客也跟着点头,那眼神明摆着“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那人却不急,慢悠悠喝了口茶,才接着道:
“哪能就这个?我开始也没当回事,接着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停步’。我还以为是过往的路人,便停下回头,可你猜我看见啥?竟是只猢狲!”
“猢狲?”
这话一出口,旁边原本没太在意的食客顿时都围了过来,连方才还一脸嫌弃的店家,也闭了嘴,支棱着耳朵听得认真。
管它是真是假,有新鲜故事听,谁不愿凑个热闹呢?
“我起初也没往猢狲身上想,”客人又往下说,语气里添了几分后怕,“只当是有人藏在附近逗我,便四下里张望,想找出人来。毕竟那地方荒山野岭的,不明不白听到人声,不弄清楚,心里哪能踏实啊?”
这话说的众人纷纷点头。
的确是这样,荒山野岭的不弄清楚,那是真的没胆子继续朝前。
不然不说遇到妖怪或者强人,就是接下来什么都没遇到。那也是心里一根刺不是?
“可我找了半天都没看见旁人,我只能壮着胆子喊了几声。”
边说,那人还边学着当时的样子轻声吆喝了几下:
“什么人?那里藏的人?”
“我就这么喊了几声,始终没人应,结果那猢狲居然当着我的面开了口。”
“还说,刚刚说话的就是它!”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全都惊呼出声,纷纷追问道:
“然后呢,然后呢?”
杜鸢也在旁边听着,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说书的时候,那时众人也是这般表情。
“然后那猢狲便问我,可知道在那里可以遇见仙人,拜师学艺!”
这一下子,杜鸢都来了兴趣,猢狲过路拦人询问,那里可以遇到仙人好拜师学艺?
如此一幕,想来没谁是不熟悉的!
“它一个猢狲要找到仙人拜师学艺干什么?”
恰在此刻,杜鸢也笑着问了一句:
“可是要求取长生不老?”
那人回头看向杜鸢笑道:
“长生不老那自然人人都想,只可惜那猢狲求的不是这个。当时啊,我也强忍惊惧,问了那猢狲,为何要找仙人拜师学艺。”
“那猢狲说,它不知为何便开了智,往昔一切都变的毫无意义。因为它开始嫌弃自己曾经喜爱的一切,觉得那是糟粕之物。是而,它听了过路人说世上有仙人后。”
“它就想找到仙人,学会法术,好把自己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猴子!”
说到此处,那人又是无比得意的朝着周遭众人说道:
“而且,你们可能不知道啊,那猢狲哪怕我只答了一个我也不知,它都给了我一块金子作为酬谢!”
众人正要说他吹牛,却又在下一刻纷纷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人真的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狗头金来!看大小,足有酒盅般大!
一时之间,便是那店家都开始惊疑不定,怀疑这人真遇到了志怪之事。
第200章 留字
唯有杜鸢忽然看着那块金子皱起了眉头。
片刻之后,在众人全都朝着他追问具体如何之时,杜鸢便是插进去道了一句:
“这位先生,我得说句不好听的话给你。”
“哦,你要说什么?”那人开始并没有当回事。
直到杜鸢看着他道了一句:
“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不然怕是难救!”
那人听后,好笑的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狗头金道:
“这金子明摆着是山里的狗头金,贺俊那地方更是没有淘金的传闻,你说说,不是那猢狲送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周遭众人亦是跟着点头,昔年曾有过一场淘金热,淘金客那里都走了,唯独没去贺俊。
因为那地方真没有金子!
杜鸢摇了摇头,继而指了指他道:
“你这金子的确不是你捡来的,只是,你这金子也定然不是那猢狲送你的!”
那人顺便变色道:
“你这厮,难道要说我去偷去抢了不成?我告诉你,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见他还在嘴硬,杜鸢只好指着那块狗头金道:
“你这金子,分明是从阴魂手里得来的,你若再不实话相告,那就真的没救了!”
既不说是墓里盗出来的,也不说是抢来的,偏偏说了一个常理而言最不可能,也最胡说八道的。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瞬间叫那人变了脸色。
看着面前认真无比的杜鸢,又看了看手里的狗头金。
他喉头滚了滚后,当即硬着脖子道: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走,敢不敢跟我去见官?都不用叫你去府门大堂,前面不远便是居中校尉的居所!”
居中校尉,又叫地方武侯。是半官半民的一种存在,其作用,便是充当官府和百姓的中间人。
既能在百姓中显得亲近,又能在官府那便派上用场。
见他还是泯顽不灵,杜鸢便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继而回头喝起了自己的热茶。
那人本想叫嚣几句果真怕了。
可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毕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正合一句天地良心!
他只含糊地撂下一句:“哼,扫兴,扫兴,走了!”
说罢,“啪”地摔下几枚铜子儿,转身便走。
这一下倒让众人面面相觑,可不过片刻,酒馆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可待到杜鸢起身准备结账离开时,店家却快步上前叫住了他,站定在他面前,神色诚恳地说道:
“这位先生,我那朋友性子是急了些,人其实不坏。我这便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杜鸢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见状当即拱手笑道:“店家倒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店家摆了摆手,却又立刻压低声音问道:
“我和他虽算不得相交莫逆,但彼此的脾性还是知晓的。他今日这般模样,想来您先前是说中了什么。您方便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不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真出了什么岔子呀!”
杜鸢望着店家,心中愈发惊奇,也多了几分欣赏。片刻后,便笑着应道:
“既然能遇上店家这样的好心人,愿意为他寻条出路,我自然该帮一把!只是店家你得记着,我帮他,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即便他之后当真出了变故,你也得等他吃够了苦头,再去伸手帮衬!毕竟,这一遭苦头,本就是他该受的!”
杜鸢这话越说越像回事,旁边的食客们本就竖着耳朵听,此刻更是忍不住纷纷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催道:
“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他到底怎么了!”
杜鸢抬手指了指那人离去的方向,缓缓说道:“问题不在他方才说的那故事上,那事儿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影子,真正的症结,是在他那块金子上!”
这短短一句,瞬间把众人的好奇心勾到了顶点,纷纷追问:
“先生您快详说!”
杜鸢笑了笑,接着道:
“呵呵,那块狗头金上,裹着一股子十分浓重的阴气。他一个活人,揣着这东西这么些日子阴气都还这么重。说明这金子的来路,分明是从阴魂手里得来的。”
“可既然如此,他为何偏说这金子是求仙问道的猢狲送的?左思右想,无非是这其中出了变故,让他不敢把实情说出来。”
“且最棘手的是,那金子上的阴气,我瞧着是越来越重了。照这么下去,他怕是要遭大难了!”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恍然大悟。
而哪店家则是追问了一句:
“先生可有破解的法子啊?”
他其实不信这些,只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在说。然后今天又遇上这事。
他便想管到底去,一来是图个心安,免得朋友真的出事。二来,也是借着这个机会,验证一下到底是自己多心了,还是这天下真的变了。
杜鸢想了一下后,笑道:
“店家可有笔墨?”
“有有有,账本上的事情,怎么都得有的!”
说罢,店家便去快步取来了笔墨,恭恭敬敬的送到了杜鸢桌前。
看着面前的纸笔,杜鸢只是想了一下后,便在上面笔走龙蛇的写下了四个大字。
他的软笔最开始只能说凑合,可过来这么久,遇到这么多事,明明没怎么研习,可笔力确乎是日见长进!
故而此刻一经落笔,周遭的人便忍不住赞道:
“好字!真的好字啊!”
“对对对,我看过探花郎的字,感觉和这位差不多!”
“胡说,我韩氏宗祠里挂着状元郎的字,我感觉不如这位的好!”
杜鸢没有理会这些,只是写好之后,将其交给了店家道:
“待到他吃够了苦头,店家你把这个拿出来便是了!”
店家忙不迭的双手接过。
正欲追问几句,却见杜鸢已经留下茶钱起身离开了。
这让店家和众人都有点失望,还是没问到多少啊。
可回头,走进了后厨的店家,突然又是猛然惊醒。
不对,我就那么一低头的功夫。
这位先生怎么就走出那么远了?!
刚刚杜鸢和他之间的距离,可是从咫尺之间,变成了数步之外。
难道真遇到高人了?
心头惊异间,店家急忙转身追去,可等到了刚刚杜鸢坐下的地方时,又那里还有人呢?
这让店家心头懊恼不已,盼了一辈子的扶摇而上终于遇见了,怎么自己没反应过来呢!
只是马上,他又灵机一动,继而找来东西,在杜鸢写下的那四个字上,给拓下来一层。
打算回头,就拿这个去给自己婆娘交差去!
第201章 遇怪(3k)
那人自从被杜鸢说了一嘴后离了茶肆,脚步便愈发急促,起初是快步疾走,到后来竟几乎小跑起来。就好似后面有什么在追他一般。
一直到他进了京都,方才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来。
只是他看的不是京都的高墙而是四下的人来人往。
好似人多,他便有了底气。
因此,他甚至不太愿意回家,只是在城门口这个来往行人最多的地方逗留。
期间还一直在怀中摩挲着那块狗头金,眼神阴晴不定。
直等到暮色漫过城根,天快擦黑了,才磨磨蹭蹭挪向自家的方向。
恰在此刻,他看见一队快骑手持拴旗,代表急报的从身边掠过直奔皇宫而去。
他也没在意,只是往旁边躲了躲就算了。
朝廷的事情再急那也是大人们才该理会的,落不到他一个平头百姓头上。
进了院门,妻子早迎在廊下,伸手就来接他肩上的包袱,顺手把一件厚大衣往他身上裹:
“你从南边回来的,那边不比京都,那边是白天晚上都要热了,这边却是晚上冷的紧。赶紧披上,别着凉了。”
可说着说着,他妻子便是察觉不对的问了一句:
“当家的,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们夫妻多年,她自然看得出男人神色不对,且刚刚碰到手时,更是冰凉无比。
男人原想瞒过去,可望着发妻眼底的关切,眉头拧了半晌,才轻轻一叹,转身把院门关紧,攥住她的手低声道:
“路上确乎遇到了事情,而且是邪门的事情!”
“邪门的事情?”
女人瞬间变色。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最怕这些,是而常常去庙里烧香祈福。
图的就是清清静静,不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想到自己没遇到,丈夫却遇到了。
“到底咋了?你快说啊!”
男人叹了口气后缓缓说出了原委。
当时夜已沉透,他从南边跑商归来。
原算着能赶在天黑前寻个客栈落脚,偏生误了时辰,眼瞅着周遭村落渐隐在夜色里,连半间能歇脚的茅舍都没找见。
无奈之下,他在林边寻了处草色尚青、还算干净的土坡,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蜷着身子便要对付一宿。
迷迷糊糊刚入浅眠,半夜里却被一阵哭声惊醒。
深更半夜的林子本就静得瘆人,那哭声又忽高忽低,凄厉无比。
一下子的,他浑身一激灵的便坐了起来,两腿不由自主地发颤,心也跟着“咚咚”直跳。
可这黑灯瞎火的,就算想跑也不知往哪去!
林子里岔路多,万一跌进沟里更糟。
他咬咬牙,摸出腰间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团里,循着哭声一步一步挪过去,心里盼着是同路赶路人,如此既能安心,也能多个伴壮胆。
“谁?谁在哭?”
他嗓子发紧,喊出声的瞬间,哭声竟戛然而止。
周遭静得能几乎听见他自己的心跳,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可比那哭声更让他胆寒。
只是事到如今,退回去也是坐立难安,黑夜里瞎跑更是凶多吉少。
他只好攥紧火折子,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又走了约莫十几步,火光忽然映出个模糊人影,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心里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是人就好!
连忙上前两步问道:“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蹲在这儿哭,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可那人缓缓抬头,脸上满是错愕,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才愣愣吐出一句:“你、你看得见我?”
这话一出来,男人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直顺着脊骨滚到脚底,连里衣都贴在了身上!
他强扯出个笑道:
“咱们都是大活人,我怎么会看不见你?你这话.可别吓我啊。”
那人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道:
“先生,我实不相瞒,我早就死了,您现在看到的,不过是我的阴魂罢了!”
男人吓得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地,手指着那人,结结巴巴道:
“你、你胡说!你明明是个人,怎么会是鬼.你别骗我!”
“是真是假,您伸手摸一摸便知。”
那人只摇头,语气恳切。说着抬起手,轻轻朝男人胳膊碰去。
男人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说,那手竟直接从自己胳膊里穿了过去,触到的地方更是冷得像冰坨,冻得他一哆嗦。
这一幕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先前跑商路上,也听人说过“天下异变,鬼魅渐显”的传闻,可他从没遇上过,只当是旁人编来吓人的话。
没成想,今夜竟真让自己撞上了!
万幸这阴魂并无害人之意,证明身份后,对着他作揖道:
“先生既看得见我,也听得见我说话,我有一事相求。此事不难,只求您去一趟河州福安县,到县城北边寻一户张姓人家,那一带就只有一家姓张,很好找。”
“麻烦您替我给二老带句话,就说‘儿子不孝,没能好好孝敬他们,以后也回不去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但哭着哭着,还是强撑着道:
“我也不会让您白跑。我生前是个淘金的,这些年攒下些金子,都藏在这林子北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那树早枯死了,就在周边唯一一口水潭边上,您仔细找总能找见。”
“那金子是我半辈子的积蓄,您可以拿一半当报酬,剩下的求您行行好,帮我带给我爹娘,让他们后半辈子能安稳些。”
话音刚落,那人的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随着夜风吹散无踪。
林子里又只剩男人一人,瘫坐在地惊魂未定。过了好半晌,他才感觉到下半身一片湿热——原来方才吓得狠了,竟尿了裤子去!
听到这里,男人的妻子变色道:
“你难道没去?”
是了,定然没去,不然时间对不上的!
男人脸色羞愧道:
“我当时一直等到白天,我才咬咬牙顺着他说的地方找了过去。的确有金子,而且,而且”
说到最后,男人忽然从背后又取出了另一个小包。
他们这些跑商的,总会留一手,以免遇上什么事情,血本无归。
一抖,便是零零散散,大小不一的金块滚落一地。
“起初我没多想,”男人盯着地上的金块,声音发涩,“总觉得淘金的人基本都赚不到多少,所以我也不拿了,回头还可以在给张家二老送些银钱,也算是积德。可我没料到,他居然攒了这么多!”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金块,又飞快缩回来。
“这再怎么算,都值千两白银!别说够咱们一家吃穿用度几十年,就是给孩子们攒下基业,都绰绰有余。”
千两白银,对世家门阀的公子哥们而言,可能都不够他们一晚上花销的零头。
但对于他这种小商人来说,那可是足以改变一生,乃至于阶级的巨款啊!
所以财迷心窍,当他找见了这能让他一夜骤富的金子时,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慌慌张张,收拾完了所有金子后,便是头也不回的逃离了此间。
想着,那阴魂既然自己回不去,那定然也没法来追他。
如此,天知地知,在无二人!
后来,为了解释这金子的来历,他还故意把路上听过的故事,变成了自己的。
原以为这样既能瞒天过海,夜里也能少些良心不安,可哪里想到,今天不过是在酒肆里把这“奇遇”说给邻人听。就被一扶着个铁条的年轻先生,给戳中了嗓子眼!
这番话说下来,男人的妻子本想教训男人忘本,可看着那滚落一地的金子,她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多还好,可实在太多了.
男人没有说白天遇到的那位先生,只是叹了口气,继而低头收拾起了地上的金子。
他妻子犹豫片刻,亦是一言不发跟着跪下收拾。
然后,安静做饭,入睡,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夫妻二人相拥着睡去,前半夜倒也安稳,没遇半分怪事。可等梆子敲过子时,万籁俱寂的夜里,男人却猛地睁开眼——那阵熟悉的哭声,竟又在耳边响起!
心头惊骇之下,他有心叫醒妻子,可却发现怀中早已无人!
男人喉头艰难地耸动了两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开,他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胡乱抓过件单衣裹在身上,便循着哭声跌跌撞撞往外走。
见声音是从门外传来,他只得小心推开门缝,向着外面猫去。
旋即,便见当夜那人赫然立在夜色之下,似是知他在看,那阴魂亦是恶狠狠的回头朝他道了一句:
“你怎么能如此贪心!!!”
其声好似惊雷,满是震怒。说罢,便如风一般抓来,刺啦一声,就在男人胸口抓出几道血痕。
“啊——!!!”
尖叫之下,男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虚寒把里衣都浸透了。
看着旁边同样被吓醒的妻子,以及好好关着的房门。
男人本想庆幸只是个梦时,却看见妻子惊恐的指着自己的胸口。
低头看去,梦中被那人抓出的血痕,竟是赫然在目!!!
第202章 嘉佑(3k)
看着胸前血痕,男人满头大汗的将里衣扒开,赫然瞧见了内里的皮开肉绽。
妻子已经吓的泣不成声,男人亦是面色发白,不知所措。
哆哆嗦嗦许久,男人方才是对着妻子说道:
“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出城,去,去寻那位先生去!”
“先生?什么先生?”
男人擦了擦冷汗道:
“其实我还瞒着你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为了这笔金子,还编了一个谎。可没想到,才出口就被城外茶肆里的一名先生给当场戳破,还说.”
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头后,男人才说道:
“还说,我若是在执迷不悟,怕是难救”
妻子当场怒骂道:
“之前是财迷心窍,怎么遇到高人了还不知错?!你是想要害死我们两个吗?”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懊恼的垂着脑袋。
——
亦是这一夜,药师家宗庙之中,那位自神宗时,也就是当今天子药师愿的父亲、前两代先帝在位之时——便在此驻守的老皇叔,近来却不知缘由地夜夜无眠。
太医院的诸位名手轮番诊治,终究束手无策。
原以为今夜亦是这般辗转难安,谁曾想,他才刚挨上床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他依旧置身药师家宗庙,只是天光不再是深夜,反倒成了大日当头。
这般景象本该阳气充盈,叫人毫无惧色之时。可他不知为何,只觉宗庙之内冷得宛若寒冬。
他四下张望,别说侍从,就连终日轮岗守卫宗庙的禁军,也都没了踪影——偌大一座宗庙,竟只剩他孤身一人!
老皇叔心头慌乱,连声呼喊着旁人,只想寻到一个活口。可四下里一片死寂,竟无半分回应。
愣怔许久,他不由自主地退入宗庙深处,只想挨着药师家历代先帝的牌位,寻几分安稳。
谁料刚一踏入,他便惊得魂飞魄散——那些本该终日不熄、象征天下州县的千余盏长明灯,竟已尽数油尽灯枯!
“谁?是谁干的?好大的胆子!”
便是当年国贼高欢专权用事之际,也从未出过这等祸事!老皇叔只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
这些长明灯,原是太祖皇帝开国时立下的规矩。当年太祖曾言:
“天下若失一州县,便熄一盏灯;若拓一疆土,便添一盏新灯。”
如此,后世君王是昏聩误国,还是力挽中兴,他皆能从灯盏明灭间见出分晓。
可如今,那象征药师氏鼎盛天下的千余盏长明灯,竟灭得干干净净!
这是在昭示什么?难道是说,他们药师家的江山,要彻底没了吗!
“混账!简直是混账!”
当今天子本是雄主,朝廷虽偶有困顿,整体却仍是欣欣向荣。
竟有贼人敢在宗庙弄出这等事,分明是给天子上眼药,是要动摇皇室根基!
盛怒之下,老皇叔转身便要出宗庙——他是宗室辈分最高者,宗庙由他看守,如今出了这等塌天大事,他岂能辞其咎?
定要先去向天子请罪,待罪责厘清,再将那群胆大包天的畜生揪出来,砍了他们的脑袋祭灯!
可才跨出宗庙大门,他便被眼前景象骇得呆立原地:
眼前是天幕骤暗,狂沙翻涌,天上地下皆是一片昏晦。
不多时,前方宫墙更是轰然炸裂,砖石飞溅,烟尘冲天,那崩毁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宛若天塌地陷!
“这、这是怎么了?!”
老皇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此时,漫天灰尘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那人竟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倒行而来。
衣袂在尘雾中若隐若现,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你是何人?!”
老皇叔终究是历经六朝的宗室元老,见惯了风浪,便是这般天崩似的光景,仍强撑着稳住心神,只是声音里已难掩颤意。
“此乃皇室宗庙,天子脚下!你如果是妖孽,还不速速退去!若是仙神,那为何要毁我宗庙、乱我社稷?!”
那倒走之人没有立刻答话,只发出一声悠悠长叹,那声音苍老而熟悉:
“药师愿不认得我也罢,毕竟我连他父亲都只在幼时见过。可你,你明明见过我,为何还认不出我来?”
老皇叔心头猛地一震。这声音、这声音太熟了!
他慌忙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向那始终背身的身影——那衣袍的纹样、那身形的轮廓,竟与昔年太祖的模样渐渐重合!
这吓得他嘴唇哆嗦着,不确定地颤声问道:“太、太祖爷?!”
“你这不孝子孙,总算还认得我!”
话音落时,那身影又逼近了几步。凡他脚掌所踏之处,青砖应声龟裂,飞檐瓦砾簌簌而落,连周遭的树木都连根拔起,轰然倒塌。
此情此景当真应了“山河动荡”四字。
老皇叔吓得腿肚子发软,几乎要跪伏在地,却仍强撑着开口辩解:
“太祖爷!您、您这是为何啊?我们我们明明守好了您的江山!便是那乱政的高欢,也被天子挫骨扬灰、夷灭三族,党羽尽数荡平了啊!”
他满心惶惑——若在高欢专权、社稷几乎倾覆时太祖显灵发怒,他尚能明白;可如今国政中兴、国贼已除,为何太祖还要以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而来?
那声音却是越发叹气:
“我知你心中所想,我也是无可奈何,这非是我要拿你们是问。你做的很好,你是个好孩子。药师愿也做的很好,甚至比我都好。”
“可这天下,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天下了!”
见太祖爷不是来问责自己等人的,老皇叔心头稍稍安定。
可马上便又是色变道:
“太祖爷,您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没明白吗?”那声音陡然拔高,像道惊雷一般劈在宗庙上空,“我药师家的江山,要保不住了啊!”
老皇叔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药师家太祖的身影,已缓缓挪到了他跟前。
他依旧没有转身,只留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给那吓傻了的老皇叔。
“太祖爷,西南不是平了吗?”
若说如今朝廷那里会有危机,他只能想到西南。
可太祖却是连连摇头:
“西南,从来都不是祸及社稷之事,你虽然一直守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你也应当清楚外面都在传些什么!”
老皇叔瞬间愕然道:
“神仙妖魔真的都在外面肆虐?”
他虽然一直守在宗庙,可整个天下都在传的流言蜚语,怎么都能落进他的耳朵。
只是既然没见过,那就不能信。
“所以我才说天下变了,且我药师家就要守不住了!”
老皇叔膝行几步,仓促跪下,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惶恐与哀求:
“还请太祖爷指一条明路!您创下的江山,绝不能断啊!”
药师氏的天下,不过传了六代,怎甘心就此断绝?若是宗室本就孱弱、天子昏聩无能,那倒也罢了;可眼下,他们明明才刚盼来中兴之局,怎容得这般倾覆!
这份不甘与急切,便是药师氏的太祖,此刻也同他一般。
于是太祖缓缓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从高氏手里硬生生走到今日,是何等不易。”
“君非亡国之君,臣非亡国之臣,可亡国的结局,偏偏就这么定了——这本就不是该有的模样!”
太祖抬手,指尖指着那片依旧在眼前崩裂的山河说道:
“山河崩碎,似是天定,可天下之事,从来都有转机!我已舍尽身后余泽,替你们寻来了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话,你得一字一句全都记死心上!记住,我这一遭,只能来这一次。”
正如前面所言,他也和老皇叔是一样的想法:若是后世君王昏聩无能,那亡国之局他尚可认命;可如今既非如此,他便要争,要夺,要从绝境里把药师氏的天下抢回来!
此刻听闻“一线生机”,老皇叔慌忙膝行至太祖脚边,重重叩首道:
“还请太祖爷开示!”
太祖依旧背对着他,好似绝不能转身一般的缓缓开口:
“我朝撞上了千古未有的变数,便是我这早入黄土的人,也借着这变数沾了几分缘法,得以在此现身。”
“亦因如此,我还看见了一把剑,一把要斩他药师愿的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添了丝微茫的希望:
“但与此同时,我也看见了一个人,那应该是唯一一个能救我药师家天下的人。”
“太祖爷!那人究竟是谁?”
老皇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急切。
太祖却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看不透,看不清,也辨不明他的模样,只模模糊糊见着,他手里扶着一柄剑。”
“再就是,他似乎投身尘埃之下,隐于众生之间。”
“可、可太祖爷,这叫我们如何去找?找到了又该如何啊?”
老皇叔几乎傻眼,这根本无从下手啊!
虽然朝廷禁止天下之人持有兵刃,但因为世家大族的存在,能公然持剑之人依旧多如牛毛。
故而他药师家的太祖皇帝则是又对他道了一句:
“我也知道,所以我舍了一切换来的,不是这些。我换来的是一个国号!”
“你一定要记住,梦醒之后,定要叫药师愿,改国号为‘嘉佑’!”
第203章 龙脉东移(3k)
“嘉佑?”
老皇叔心头困顿,反复琢磨这两个字,刚要开口问为何要改国号为嘉佑时。
却看见天地却骤然变色,四方原野正飞速消融。老皇叔心头一紧,不用多说,他便知太祖爷这是要离开了。
他急忙追上前追问:
“太祖爷,为何偏偏是嘉佑?这里头可有什么要留意的讲究?”
药师家太祖抬手朝远方一指,一幅万民图缓缓铺展开来。周遭尽是昏沉,四方原野仍在消亡,唯有这幅万民图始终熠熠生辉,丝毫无损。
他沉声道:
“昔年我取天下,是以‘安民’为旗号的。你们如今用的‘天宝’,虽有‘天赐宝祚’的寓意,却离‘民生’二字太远了。如今是中兴之朝,又逢大变之世,最忌讳的就是这点。人心啊,人心——自古便是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所以你们得改国号为嘉佑,唯有如此,才能挣得一线生机。你切记,嘉佑、嘉佑。‘嘉’是嘉惠万民,‘佑’是庇佑生息。改国号,不过是争一个机会,最终成不成,还得看这儿!”
“能记得这一点,国号为何也就不重要了,若是记不得,那也万事皆休。”
话音落时,万民图骤然消散。药师家太祖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想回头好好瞧瞧自己这最后一个尚在人世的孩子。
药师愿他们自然也是他的子孙,可终究是素未谋面的后辈,少了太多真切。
可就在他要回头的那一瞬,却又硬生生顿住,他是死人,而且是舍了一切的什么都不算的死人。
或许该叫聻?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一点念头,去叫最后一个孩子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呢?
所以,他只定在原地淡淡道了一句:
“好孩子,你守着咱们这宗庙,太久了。若你日后找到了我看见的那个扶剑之人,便离开宗庙,去好好安享晚年吧。若是没找到,切记要早早离开京兆,隐姓埋名。这样,你或许还能侥幸活下来。”
说罢,不等老皇叔回过神,药师家太祖便已在他眼前消散。
随着老皇叔猛地一声“太祖爷?!”的惊呼,他也就床榻之上骤然坐起身来。
这声惊呼惊动了外头,一众侍从与禁军连忙闯进门来,纷纷急声问道:
“王爷,您怎么了?”
“宗正爷,您不是才刚睡下吗?”
他是太祖三子之子,虽为二字王,可后来入住宗庙之后,便抬为一字王,只是并封地和实职。如此自然也是王爷。
而宗正则指代他看守宗庙的职位。
看着四周熟悉的禁军与景致,老皇叔先是一怔,随即不顾旁人阻拦,急忙掀被下床,一把推开围上来的侍从,脚步踉跄地朝着宗庙方向奔去。
踏入宗庙殿内,见那千余盏长明灯依旧灼灼,未曾有半分熄灭,他悬了一路的心才总算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
梦中所见之景,太祖所言之话,实在太可怕了
可这口气刚喘匀,他又猛地惊醒,急声吩咐:
“快!取我的朝服来,我要即刻去见陛下!”
一路小跑跟着进来的祠祭署奉祀闻言,连忙上前劝阻:
“王爷,如今已过子时,您身为太庙宗正,此刻入宫求见,于礼制不合啊!”
“我有万分紧急的事!别多言,速速准备!”
老皇叔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开玩笑,国家都危在旦夕了,那里还顾得上这些玩意?
奉祀仍是不解,耐着性子追问:
“王爷,您至少说说究竟是何事吧?也好让下官心里有个底。”
他实在纳闷,不过是睡了一觉,王爷怎就突然急着要见陛下,还说是遇到了急事?
老皇叔本不想多言,可转念想起太祖曾说过的话,说那位扶剑之人,早已投身尘埃,隐于微末之中。
他心头一动,转而看向眼前这从七品的祠祭署奉祀,问道:
“你平日,是否常在民间走动?”
奉祀苦笑着摇头:
“王爷说笑了,下官这官阶看着像个出身,实则与平头百姓也没多大差别,日常本就常在民间打转。”
这话倒不假。从七品的祠祭署奉祀,名义上管着祭祀流程排布、祭品质量督查,可这些差事说到底不过是经手跑腿。
真正拿主意的,从来都是老皇叔。
他这职位,既没油水可捞,又远在权力中枢之外,在京都城里更是不起眼。
若是哪日朝廷拖欠俸禄,他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与寻常百姓的窘迫差不了多少。
所幸天宝一朝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听闻奉祀真的常在民间走动,老皇叔眼中骤然一亮,急忙攥住他的手,语气急切:
“既是如此,你回去之后,务必帮我留意有没有见过,或是听过关于‘扶剑之人’的传闻?”
“啊?”奉祀愣住了,连忙道,“王爷,抓违禁之人可不是太庙的差事啊!”
“你别管这些,只管留意便是!若是找到了线索,或是听到了什么,无论大小,都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老皇叔自然不会只指望他一人,可事到如今,多一个人留意,便多一分希望,只能广撒网了。
说完,老皇叔便匆匆跟着侍从去换朝服,随后径直往皇宫去了。这一去,便直到天明都没回来。
外面传来晨鼓声响时,奉祀也只能压下满心疑惑,交班离开太庙,打算回家补补值夜的困意。
可刚走到自家巷子口,就见邻居老刘裹着个布包,脚步匆匆地从身边走过。奉祀急忙叫住他:
“老刘!我记得你前阵子才出去跑商,这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这么急着出门?”
“好歹多陪陪你婆娘啊!”
被唤住的老刘脚步一顿,却没敢多停,只匆匆拱了拱手,声音身子都显得有些发虚:
“大人,我、我实在有急事,得去城外的茶肆一趟。”
“去茶肆做什么?”奉祀追问。
去茶肆的事情,能有什么急的?
“去找一位先生.我最近遇上点邪门事,要找那位先生才能解决。”
老刘囫囵撂下这句话,话音未落,便抱着那似乎很沉的布包,头也不回地匆匆去了。
只留下奉祀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之后,回家,洗漱,睡觉。
一直到中午被妻子叫醒吃饭。
他才在饭桌上,听见妻子忧心忡忡的说道:
“当家的,你是不知道啊,我今早听老刘家媳妇说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奉祀一边吃着馒头和咸菜,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能有什么事情,天子脚下呢。”
妻子却语不惊人不休的道了一句:
“老刘啊,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胸口都说被抓了几道血痕呢!”
至此,奉祀方才抬头道:
“你不会是听人胡说八道吧?”
“哪能啊,老刘媳妇亲口说的,还说出事之前,就有一位,额,啊!就有一位扶着剑的先生点过他,只是老刘没听,出了事情,才知道后悔呢。”
“你回头啊,也去庙里求点护身的东西回来。对了对了,你不是在太庙吗?有没有什么能够顺手拿回来的,庇宅安康的东西?宫里的肯定好!”
奉祀一听,当即喝斥妻子胡闹:“太庙里的东西,旁的也就算了,你说的这些,可是皇室专用,你敢沾这个,你是想要我们全家的脑袋都落地吗?”
可才说着说着,他就忽然一愣道:
“等等,你说什么?”
妻子低头说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你凶什么嘛”
“不是,我是问你,之前说的什么?老刘见过一个扶着剑的先生?”
他妻子愣了一下后,回忆着说道:
“的确是,老刘媳妇这么给我说的。说是一位很了得的先生。”
听了这话,奉祀略微犹豫后,还是熄了亲自去过去的心思,只打算等到去太庙时,给老皇叔提一嘴。
毕竟,皇家的事情,他一个不想往上爬的小角色,还是只办好交代的就行。
多的,沾了未必是好事。
——
杜鸢离开了茶肆之后,便是慢悠悠的走向了京都东门。
此间是专门留给百姓进出用的,除非太惹眼,不然根本没人在意。
旁边的商道才是官府重点关照的地方。
只是杜鸢才走到城门口,便被守军叫住。
其余城池负责城门的,基本都是当地衙门,当京都不同,京都乃天子脚下,此间防卫,系数交由天子九卫之手。
所以拦着杜鸢的也不是衙门的门吏而是城门校尉。
“你是哪家人,可有恩准,不管哪个,总之都报上来。”
城门校尉领着三两甲兵拦住了杜鸢,指着他扶着的那柄老剑条。
朝廷命令禁止持械。旁余地方,朴刀可以打打马虎眼,京都是马虎眼都不能打的。
只是才拦住了杜鸢,哪城门校尉便又是笑着摆了摆手道:
“算了,算了,你走吧走吧,下次别拿个铁条出来。”
开始他还以为是柄剑,结果近了才发现不过是根铁条都难算的锈铁。
这东西他要拦下交上去,他怕被笑话想升迁想疯了。
杜鸢见状,笑着拱了拱手后,便是正式踏入了京都之内。
一脚落下,龙脉东移,天子心惊。
第204章 朕,朕,朕!
恰在此时,蛰伏于京都四野的各方势力,尽皆目睹那盘旋在皇宫穹顶的五爪金龙,竟骤然朝东方沉落,随即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啸。
虽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可这惊鸿一瞥,却清晰烙印在每个人的眼底。
“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可笑!有能耐就弄个大的啊!这般不痛不痒的动静,也配拿出来糊弄人?”
“是哪一家的手笔?”
京都本是天下命脉所系,大世降临之际,此地必是龙争虎斗的核心。
而他们苦苦追寻的那个东西,在多数人看来,必然藏于此地。
故而,这京城里究竟蛰伏着多少势力,怕是老天也未必知晓。
只是这龙脉东移的异象,凡俗肉眼无从窥见,可身为天下之主的当朝天子药师愿,却敏锐地心生感应。
待杜鸢那一脚落在京都地界的刹那,他猛地捂住了心口,随即满脸困惑地环顾四周。
方才他分明感觉心头骤然抽搐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好似被什么无边巨物一脚踩住一般。
那感觉虽只持续了一瞬,却让他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沉吟片刻,他传召了两人:
一位是殿前司指挥使,亦是他亲手提拔的内卫统领。
另一位是太医院的安陆,同样由他一手栽培起来。
二人刚踏入殿内,药师愿便朝安陆抬了抬手,沉声道:
“安太医,替朕诊脉,看看是否有异样。”
安太医不敢耽搁,急忙上前为皇帝诊脉。
殿前司指挥使见此情形,无需皇帝多言,便躬身拱手道:
“陛下,微臣这就命人彻查您近来的起居之地与膳食明细。”
药师愿微微颔首——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可他这些年做的不讨喜之事太多,若不多心,早已活不到今日。
别的不提,单是负责他起居的内侍,便已无故亡故了四五人;就连他原本信得过的太医,也有三人不明不白地没了性命。
至于他自己,呵呵,皇宫失火也就罢了,怎么这火还能他逃到什么地方,就烧到什么地方的?
半晌过后,安太医躬身拱手,如实回禀:
“陛下,臣已经仔细诊脉,您龙体康健,并未查出任何异样。”
药师愿微微点头,随即语气里满是疲惫:
“给朕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吧,近来实在是心力交瘁。”
他本是正值壮年,又创下了赫赫功业,本该是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的年纪,可如今的模样,却疲惫得宛若一位古稀老者。
这话让两位心腹都沉默不语。
唯有安太医沉默片刻后,壮着胆子拱手进言:
“陛下,恕臣直言,药石终究只是外物,您或许该出宫走走,舒缓心境。”
殿前司指挥使也连忙拱手附和:“末将愿点一千亲卫随行护驾,定能保陛下万无一失。”
药师愿却只是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
“出去做什么?去听那些街巷间的风言风语吗?”
两人愈发沉默——他们虽是皇帝的心腹,却终究不是内阁阁老,在这些天下大事之上,实在插不上话。
恰在此时,一名阁老忽然快步闯入殿内,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持拴旗的传讯兵。
“张阁老,可是有急报呈上?”
见阁老身后跟着传讯兵,药师愿勉强打起了精神——寻常事绝不会让传讯兵直入皇宫,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张阁老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让开,示意传讯兵上前。传讯兵当即放下拴旗,双手捧着文书,躬身禀报道:
“陛下,北塞急报!”
“北塞?北塞能出什么事?”
在药师愿看来,北境本就无大国盘踞,连稍大些的部落都没有。
那地方苦寒至极,贫瘠不堪,根本养不出像样的势力。
顶天了,不过是些被寒冬逼得走投无路的野人,袭扰边境、劫掠几个村落罢了。
所以这话一出口,不光是药师愿,连安陆这个不懂军务的太医都觉得诧异。
传讯兵却面露喜色,高声禀报道:
“陛下,是喜报!实打实的喜报啊!”
这话让药师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这些天实在太累了,即便没指望北塞能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可听见“喜报”二字,还是亲自上前,接过了传讯兵手中的急报。
可当他缓缓展开文书,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脸上那丝勉强挤出的喜色,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因无他,文书上赫然写着:
“臣北镇将军徐收,恭谨奏报陛下:一旬之前,有妖魔突袭军营,我军将士死伤逾百,却仍未能伤此獠分毫。正当万分窘迫之际,幸有天上仙人降临相助,竟一剑便斩了那作恶的狼妖!”
“臣感念仙人恩德,特急报陛下,恳请陛下恩准北塞万民为仙人修建庙宇、焚香祈福,以祈求我朝北地能换得仙人庇佑,保下安宁康泰!”
眼角疯狂抽搐许久之后,药师愿忽然大笑出声,继而扬起军报说道:
“好好好,一切都照着徐收说的做。”
末了他又指着那传讯兵道:
“对了,你一来奔波至此,想来劳苦不已,先去好好休息吧,在赏他十金!”
待到传讯兵喜滋滋地领赏退下,药师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震怒。他猛地将那军报狠狠摔在地面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仙!仙!仙!又是这劳什子的仙!还有那该死的妖!”
他指着地上的军报,声音已经因为极端的愤怒而走调。
“旁人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可徐收他是朕亲手提拔的北镇将军!是朕信得过的人啊!”
“他竟也敢这般欺瞒朕、背叛朕!”
“混账!真是混账透顶!”
怒火在胸膛翻腾不息,药师愿在殿中来回踱步不止,几乎要踏碎地砖。
张阁老、殿前司指挥使与安太医三人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整个大殿之内也都只有药师愿一个人的暴怒:
“先前青州便上报说什么佛光普照、菩萨下凡!”药师愿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盛怒愈发做大,“益都韩氏那帮人,更是借着这由头,给安青王罗织罪名、办成铁案,押解进京呈给朕!他们说这是菩萨示警,说安青王是祸根!是反贼!”
“可结果呢?”他猛地提高声音,眼底满是讥讽与暴怒,“所谓的菩萨在哪儿?那普照的佛光又在哪儿?”
“对了,他们甚至还说菩萨封了前朝旧臣当了山神啊!!!”
说罢,他又猛然逼近三人,目光如刀一般扫过三人低垂头颅,审视许久后,又勉强压着盛怒道:
“然后回头,呵呵,朕的镇南大将军萧经,朕那平定了西南的大功臣,哈哈哈,他居然也给朕说,他遇到了一位真君,还,还弄个什么乞活丹,救了西南万民。”
说到“乞活丹”三个字,药师愿是真的气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的嘲弄:
“哈哈哈,救了万民的乞活丹啊!结果呢?那所谓的‘仙药’,居然只是颗土疙瘩捏的泥丸子!”
说到最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都垮了下来,声音亦是低了下去。
随之既是对着眼前的三人,更是对着自己喃喃道:
“朕自忖也算个中兴之主,不敢说能比上古三皇,可至少、至少不该落得如今这般众叛亲离的地步吧?”
他顿了顿,目光茫然地落在殿外的廊柱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和不解:
“你们说,为什么满天下的人都在说什么仙佛妖魔,偏偏就朕一个人没见过?”
话音刚落,他忽然猛地仰头,胸腔里积压的不甘与惶惑终于破堤,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怎么、怎么朕就一个都没见到呢?”
“朕,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朕,不是中兴之主吗?朕,不是福泽万民了吗?朕,不是把我朝社稷救于危亡了吗?”
一连三问,三人无一人可答,敢答。
皇帝也没有奢望谁能回答自己,他只是摆了摆手,继而颓然万分的回了寝宫。
他很想好好哭出来,但他不能哭,一哭,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第205章 天意(5k)
身后三人每一个都憋了千言万语,可最终,只能如数躬身拜别皇帝。
三人目送着天子孑然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寝宫。
他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偏殿,最终的目的地,自始至终都是皇后所居的宫殿。
寻常帝后之间,多半难有深厚情分。纵是开国太祖,皇后之位也多系联姻之举,为稳固朝局、拉拢势力,鲜少能谈及真正的恩爱。
可药师愿算是个例外,他的皇后,是昔年权臣高欢亲自指定——既非高氏亲族,亦非门阀世家,更不属五姓七望,不过是一名寻常舞女。
高欢这般安排,用心昭然若揭:
既是为彰显自己的滔天权势,将天子的婚配玩弄于股掌;也是刻意羞辱,让天下人皆知天子枕边人出身低微;更重要的,是断绝药师愿借联姻与其他大族勾连的可能,好将他牢牢攥在手中。
先皇的皇后本是高氏族人,可待先皇逐渐失控而壮年骤崩,药师愿懵懂登上帝位后,权柄日益稳固的高欢,反倒懒得再派自家人来监视这个“傀儡”。
且因为先皇,高欢还看明白了一件事情,一旦皇后有了子嗣,对方就不会是自己人了。
毕竟,这与其说是在亲族和傀儡中选,
不如说是在把自己当棋子的高氏和完完全全可以登基的儿子中选。
选谁其实很明显。
既然如此,费那功夫作甚?
也正因这般特殊的境遇,他与皇后反倒生出了寻常帝后难及的情深意重。两人皆是在高欢的暴虐统治下,踩着刀尖、相互搀扶着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共患难过的夫妻,最懂彼此眼底的苦楚,也最是记挂着对方的好。
后来药师愿逐步收回大权,朝中群臣屡屡以“皇后出身低微,有失皇家体面”为由,劝诫他废后另立名门贵女。
可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久而久之,群臣见他意志坚定,也便不再提及此事。
甚至,他们和皇帝都知道两方人彻底撕破脸皮的关键——杀了皇后!
“陛下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皇后起初并未多想,只端着刚温好的茶,温声开口询问。可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她当即脸色微变,挥手屏退殿内所有侍从,待殿门合上的瞬间,便快步上前,一把将药师愿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
被拥在皇后怀里的药师愿,再也坚持不住。这些日子积压的愤怒、不甘、惶惑与孤独,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他埋在皇后肩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哽咽着:“阿姐啊,朕好苦啊!”
当年他登基时不过九岁,皇后年长他九岁。那时的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面对这位妻子,只道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姐姐,所以便换她‘阿姐’。
这称呼,纵是他执掌大权、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后,也从未变过。
因为比起帝后,他们确实更像姐弟。
“陛下,可是又有人在朝堂上说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皇后虽熬过了高欢专权的黑暗岁月,也见证了药师愿与天下势力的勾心斗角,却始终不甚通晓朝堂权谋。
可药师愿待她从无隐瞒,朝堂上的烦忧、心底的郁结,总会尽数说与她听。
是以,她比谁都清楚,近来压在天子心头的重负究竟是什么。
“是徐收!”药师愿的声音像被撕碎的布帛,“朕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徐收,竟也反了!他竟也跟着那群乱臣贼子,一同向朕宣战!”
自青州传来“佛光普照、菩萨下凡”的消息起,整个天下便像被捅破了的蚁穴,各类仙神妖鬼的传闻疯长,如雨后春笋般遍地皆是。
一道道奏报从天下各州府涌向京都,无一不在告诉他:某某州县现了仙人显灵,某某地界遇了妖怪作祟。
那些上表的官员里,既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也有他费尽心力提拔起来的寒门臣子。
最开始,他也曾暗自疑虑:难不成世间真有这般神鬼之事?否则满朝官员、四方州府,怎会异口同声地编造谎言?
为了印证这份“真假”,他先是下旨追封平澜公入文庙,再勒令三司会审安青王案,继而召集三省六部集议,甚至命工部筹备督造宝塔,欲献给那所谓的“菩萨”。
他曾试图顺着这股“流言”走下去,盼着能找到一丝真实的痕迹。
可结果呢?派去青州秘密查证的人手,三次出发皆杳无音讯,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便是大张旗鼓前往宣旨的天使,头一夜还在驿馆安好歇息,次日便突患恶疾,缠绵病榻动弹不得。
就连被押解进京的安青王,也早已彻底疯癫,整日蜷缩在囚车角落,嘴里反复念叨着“大鱼”“该死的和尚”“佛祖来了”“我真的错了”,语无伦次,根本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即便如此,他仍不敢相信——青州一地的门阀,竟有这般胆子,敢公然欺君罔上,甚至掀起反旗。
直到青州刺史裴靖远冒死从密道送出一封染血的书信,信中字字泣血,揭露了门阀们借“仙佛”之名意图串联反叛的真相。
他才在又惊又怒中被迫认清:那些他以为牢牢掌控的地方势力,早已暗中举起了反旗。他本欲即刻抽调天子九卫开赴青州,以雷霆之势平叛。
可就在调令即将发出时,他近乎惊恐地发现,“妖魔鬼怪”的传闻已席卷天下。
从北塞到南疆,从东海岸到西陲,各州府的奏报像雪片般飞来,全是大同小异的玄幻说辞。
他瞬间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动不了了。
天子九卫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是药师家掌控天下的根本,可这张底牌,终究压不过“天下”二字,压不过满朝上下、四方州府的人心浮动。
若他执意出兵,只会坐实“逆天而行”的罪名,让更多势力借着“仙佛示警”的由头,站到他的对立面。
走投无路下,他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镇南将军萧经身上。
这位老将军手握十几万重兵,是他最信任的武将。
他日夜盼着萧经能带着大军得胜归朝——只要兵权在握,只要军心仍向他,他便还有底气,与那些觊觎皇权的“恶狼”周旋到底。
就好似他当年那样。
只是,这份希望,终究还是碎了。
萧经确实赢了。他不仅彻底平定了西南叛乱,还整编了所有乱军,手握重兵,成了天下间最具实力的人。
可随捷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颗土疙瘩捏成的、粗糙不堪的泥丸子——萧经在奏疏里说,这是“天上真君”炼制的“乞活丹”,靠着这颗仙药,才救了西南万千百姓。
药师愿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捧着那颗粗造不堪,好似玩笑的泥丸子时的样子。
记得当他将信将疑地把它放进嘴里后,没有预想中的甘甜仙气,也没有表面上应有的土腥,只有一股透骨的寒凉,顺着喉咙滑落心头,继而漫成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知道,他完了。
那些年卧薪尝胆攒下的底气,那些创下千古霸业,重振天下的雄心壮志,在那颗泥丸子入口的瞬间,尽数化为泡影。
药师家的百年基业,也到头了。
“阿姐啊,朕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方才的北塞边军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药师愿抱着自己的阿姐,慢慢跪在了地上,不停的哭着。
曾经支撑起整个王朝的脊梁,此刻弯得像根濒临断裂的芦苇,哭声里满是绝望。
皇后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抱住他。
“别怕,别怕,阿姐在呢,阿姐在呢!愿儿你记住,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还有阿姐在!”
时光仿佛在此刻倒流,退回了高欢专权的黑暗年月。
那时他们也是这般无依无靠,困在深宫这座牢笼里,日夜被恐惧包裹,惶惶不可终日。
唯有在彼此的怀抱里,才能寻得片刻安稳——当年他缩在她怀中才能安心入睡,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依旧要靠着这份温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
不知哭了多久,药师愿的呼吸渐渐平缓,竟在皇后怀中沉沉睡去。
看着缓缓睡着的皇帝。
皇后轻轻抬手,指尖拂过他的脸颊,目光里满是疼惜,可转瞬之间,那份疼惜便被浓浓的纠结与挣扎取代,眉峰拧成了死结。
可就在她马上便要下定决心之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想杀了他,那你随时都可以告诉他真相。”
这声音好似魔音,瞬间堵死了皇后全部的心神。
她只能颤颤巍巍的回头求问道:
“师父,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能说吗?我的愿儿实在太苦了!”
皇后其实很漂亮,这算是高欢当时唯一一点好心。
只是便是这般漂亮的皇后,在哪开口之人面前,也好似大日之下的萤火般微不足道。
她身披薄纱,腰绕羽衣,最为显眼的还是身后飘飞的一道光轮。
这让她显得神圣而不可亵渎。
看着眼前转世的徒儿,这位仙子眼中也终究闪过了一丝不忍:
“我说了,除非你想杀了他。不然,什么都别说。”
“可师父,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皇后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与痛苦。记得师父寻来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能为愿儿求得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东西——长生不老!
可她从没想过,等来的会是如今这般局面,看着心爱的人一步步走向崩溃,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一句安慰的真话都不能说。
仙子身后的羽衣随风轻扬,流光婉转,身后的光轮却愈发明亮,光晕扩散开来,将整个寝殿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她终究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缓缓转身的留了一句:
“因为这是天意,而天意不可违。”
皇后呆然原地。
——
杜鸢则一个人在京都里四处看着,此间繁华无比,他基本能在这儿找到天下间任何地方的零嘴和美食。
对他这个爱吃的来说,这儿真的是个好地方。
才走到一处摊位前,杜鸢便听见:
“听说了吗?”
“听说了啥啊?”
旁边两个商贩正在小声说着什么流言。
“就是乌衣巷的王公子又回来了,你回头记得把你家鸡圈看着点,别又让他给偷了去!”
一听居然是那个祖宗回来了,旁边的商贩瞬间扶额:
“哎呦,怎么这个祖宗又回来了啊!”
“是啊,好不容易清净一阵子的。”
这话听的杜鸢有点惊奇,乌衣巷,他记得是此间朝廷天潢贵胄云集的地方。
而在乌衣巷还姓王的话,难道是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的贵公子居然干这事,是不是太不着边际了点?
不知为何的,杜鸢想起了那位王公子,这让他不由得摸了摸腰间的梣。
这柄剑应该没什么特殊,不过回头若是能遇到,不如还是让他瞧瞧吧。
万一真有什么说法呢?
毕竟杜鸢在这几天里,意外的发现这柄看似锈断了都不奇怪的老剑条,居然意外的坚硬。
别说砍断了,他连上面的铁锈都磨不掉一点不说,反倒把磨刀石都给磨断了几块。
也就是他随时扶着的剑柄处,被他生生磨掉了不少锈迹。
想到这儿,杜鸢打算回头问问有没有什么地方在卖比较特殊的磨刀石。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嗓音:
“这位仁兄,还请留步。”
杜鸢闻声回身,只见唤住自己的是位身着青衫的俊朗先生,对方身后还跟着个背着崭新书箱的小童,眉眼间透着几分显眼灵气。
“不知先生唤住在下,是有何事?”杜鸢停下脚步,脸上噙着浅笑道。
那先生携着小童缓步走近,目光先是认真打量了杜鸢片刻,最终落在了他腰间系着的那柄剑上。
“先生似乎也是位读书人?”
杜鸢闻言轻笑:“确是读书人,只是未曾得遇名师,算不得正经出身,顶多算个野路子罢了。”
那俊朗先生当即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较真:
“哎,此言差矣!你我既是儒家子弟,所修皆是圣贤之道,又何来‘野路子’的说法?”
杜鸢并未将这话当真,只拱手欠身道:
“多谢先生抬爱。只是在下仍未明白,先生方才唤住我,究竟是为何事?”
俊朗先生这才笑道:“在下孟承渊。方才唤住仁兄,并非有什么要紧事,只是骤然见到同道中人,心中分外欣喜罢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杜鸢腰间那柄老剑条道:
“看仁兄这是想来是已开始修剑了?”
杜鸢点了点头,简言答道:“算是。”
“嗯,如今天下大变在即,多柄好剑傍身自保,原是应当的。”
孟承渊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中肯。
“只是剑修一道,实在难走,仁兄只是想要学学傍身,自无不可,若是深究,那就难了。”
“我儒家君子,虽说也应习剑,可这对我们而言终究不是堂皇正道。”
杜鸢轻轻碰了一下腰间的梣,继而笑道:
“您说修剑难,这确实,只是您说这与我儒家而言,终究不是堂皇正道,我觉得有失偏颇。”
这让对方好笑道:
“剑修一脉,差点做了第四教,与我儒家一脉,可是完完全全的外道啊!”
当年若非剑修一脉被打断脊梁,毁掉大龙,不然怕真的早就先兵家一步,做了第四教。
最后绝唱的李拾遗虽然惊艳一世,可却终究独木难支,也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杜鸢只是摇头道:
“所谓知行合一,达则兼济。我们读圣贤书,不是给自己读的。是给天下人读的。既然如此,只要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四字。练剑,读书,不都一样吗?”
此话一出,对方瞬间僵住,心头澎湃如潮。
他只看了儒家和剑修是两条不同大道,对方却说是他把自家看的小气了。
他想要开口辩驳点什么。
可张嘴许久,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喉头。
杜鸢的话,很简短,可却三言两语之间,几乎从方方面面否定了他过往认知。
且.知行合一?!
心头默念许久之后,孟承渊认真欠身拱手道:
“受教了!”
如此一幕,反倒叫杜鸢有点意外,他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而已。
对方这是咋了?
“这位先生,您不必如此,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对方却珍重道:
“您说错了,您觉得随口,只是您已经把道理当成了平常,而我却没有。我愧对多年苦读。啊,今日既然得了您的指教。我必须给您一点回礼才是。”
说罢,对方便从怀中小心取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紫色石头道:
“您的剑有些钝了,所以我给您此物作为回礼。想来这一块,足够您把这柄剑磨出来了!”
他也看不出那是什么剑,只是觉得应该还算不错。
所以,他便赠了杜鸢一块洗剑石。
此物乃剑修至宝,别看只有这么一点,可拿出去了,不知多少剑修都要红眼!
杜鸢顿时心头大喜,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如此,就多谢了!”
孟承渊没有多言,只是再度拱了拱手道:
“我如今也叫崔元成,在乌衣巷住着,您若是想要找我,不妨去哪儿。只要报我的名便可。对了,我是博陵崔氏,不是清河崔氏,您到时候,别找错门了。”
说罢,双方便就此告辞。
等到目送对方远离之后,杜鸢才是拿起那块紫色石头,试着磨剑。
可就是这么一划,这拇指大小的石头便直接在剑身之上化了。
至于锈迹,那是一点没掉!
如此一幕,叫杜鸢都有些错愕,以至于怀疑是不是自己用错了方式。
另一边,已经走远的小童不由得对着自己先生问道:
“先生,您的那块石头那么小,真的能把那柄剑磨出来吗?您跑这么快,不会是怕人家说你小气吧?”
这话几乎叫孟承渊气的鼻子都歪了。
他直接揪住小童耳朵道:
“那可是洗剑石,这么一块,别说磨出一柄剑了。就是拿去给一个剑修的本命仙剑增品都足够了。”
第206章 仙缘(4k)
揪了小童耳朵一番后,孟承渊又想起刚刚送出去的洗剑石,过往寻石的种种艰辛不由得涌上心头。
他们格物洞天一脉,自然承习君子六艺,因而也会修剑,不过他们格物洞天素来不以剑术见长——真正让他们立足的,是精研策论的本事。
也正因如此,整个洞天之内,竟找不出一块合用的洗剑石。
或者说,偏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连半块剩余的都没有。
那时他性子执拗,不愿为这点事去麻烦先生、欠下人情,便照着古籍所言,一寸寸踏遍了四十七座仙山。
翻山越岭,涉溪过涧,最后才在一处偏僻无人的水潭底,寻得仅有的两块。
小些的那一块,早已被他用尽;如今送出的这块,是他攥了多年、始终没舍得动的。
犹记当初,不过小指粗细的一块,竟让他足足洗剑十一年才用完,最终更是生生将一柄只能说够用的好剑淬炼成了品级上佳的利器。
他暗自琢磨:连那块小的都有这般力道,当下这更大的一块,即便不能让那位先生的佩剑增品,磨出来加上淬淬锋总该不成问题。
是了,没问题的,我这学生不懂,我还能不懂?
念及此,他不由失笑,抬手拍了拍小童的脑袋,语气缓和下来:
“等会儿陪我见过父母,我便求二娘亲自下厨,给你做一桌地道的淮阳名菜。”
“啊?先生,您二娘的厨艺很厉害吗?”
小童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孟承渊眼底闪过一丝好笑道:“我二娘当年可是淮阳城里响当当的第一厨娘,人送雅号——‘羹西施’呢!”
这话刚落,小童顿时眉飞色舞,拍着手道:
“好啊好啊!这些天跟着先生,我可是半点儿油水都没沾着,这回总算能解馋了!”
“你这浑小子!”孟承渊嘴角顿时抽了抽,抬手又是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照你这么说,我倒成了虐待你的恶人?待会儿见了我父母,你可敢乱嚼舌根试试?”
最后,他又无奈的说了一句:“我这一世英名啊,早晚全毁在你这张嘴上!”
——
孟承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杜鸢却仍握着手中的老剑条出神。
方才对方刚送的磨刀石,转瞬间就用得干干净净,连点碎屑都没剩下。
回想孟承渊当时的语气,那石头分明是块难得的好东西,可到了自己手里,怎么就这般“不经用”?
杜鸢拧着眉毛琢磨片刻,终究只能叹一声——多半是自己用错了法子。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杜鸢满心懊恼:这可不是暴殄天物么?
等日后得空,再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石头吧。连着叹好几口气,他才收起剑条,打算先找家客栈歇脚。
可刚瞅见街角一家客栈的幌子,杜鸢忽然一拍大腿,猛地想起件被抛在脑后的事。
先前在西南画龙时,他曾答应过书生沈砚,要把对方的遗书送去驷马书院。
方才遇见的孟承渊,不正是儒家一脉的人吗?当时若顺口问一句,送遗书的事多半就有着落了,偏偏竟忘了个干净!
‘真是失策。’
杜鸢不由得心头暗啐一声,不过这倒也不算太急。好歹知道了孟承渊的去处,明日再找过去便是。
顺带,正好问问哪儿还能寻到那石头。
念及此,杜鸢伸手摸出好友留下的山印,既然想起了沈砚那封血书,便想再确认一遍内容。
其实在西南时他已看过,血书字迹早已干涸,其上拢共也就几句话:
“字偏意正,则无所偏。心邪气泄,万般皆害。切记切记。”
盯着这几行字,杜鸢轻轻摇了摇头。能自己读出一个本命字,却临死才悟透这些道理,实在太可惜了。
确认无误后,他小心将血书收进小猫的水印里。
这一次,因为要找个地方放好这封血书,他倒是好好看了一番小猫送的水印。
好友的山印之内是片空茫虚无,放入的物件都悬浮着,多少一眼便知。
可小猫这枚水印里,应该是直接放了一方山水进去。虽不见半分活物,山间却始终草木葱茏,生机满溢。
也正因看得仔细,杜鸢才在山水深处发现了一处山洞。山洞是天然形成的,看着平平无奇,可刚看进去,他却愣了:洞内竟整整齐齐码满了酒坛。
“她还喜欢喝酒?”
杜鸢满心好奇,随手点起一坛,刚将其取出水印,他眼前便是一亮。
坛口密封得严丝合缝,半点酒气都没泄出来,坛身更是雕琢得精致讲究,纹路细腻。若不说这是装酒的坛子,直接摆着当摆件,也是件极雅致的物件。
而且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似玉非玉,似金非金。
敲上去,声音清脆无比,有点像是水滴在剑上的声音,反正十分难以形容。
摆弄了一阵子后,因为不喝酒,所以杜鸢又将其放了回去。
“掌柜的,通融通融吧!我来投靠的亲戚家里没人,能不能先让我在贵店柴房对付两晚?等他回来了我就搬走,到时候一定多拿些银钱来谢您!”
旁边忽然传来的央求声,让杜鸢心生好奇,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青衫年轻人站在柜台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腰弯的极低,正对着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苦苦哀求。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顿了顿,抬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公子啊,我这是客栈,不是施粥的善房。今天给您开了这个口,明天要是再来十个八个求收留的,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得更红,窘迫地左右看了看后,连忙对着掌柜躬身道歉:
“是我唐突了,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就在这时,杜鸢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他看向掌柜,语气平和:
“掌柜的,给这位公子开一间厢房吧,房钱记在我账上。”
这话一出,掌柜和年轻人皆是一愣,随即双双眼前一亮。
掌柜的算盘声停了,脸上堆起笑意:
“原来是这位客官要帮忙,那没问题!”
年轻人更是惊喜得手脚都有些发颤,转过身对着杜鸢连连拱手,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多谢兄台!多谢兄台!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
杜鸢本想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可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忽然觉出些异样。
他心头一动,对着年轻人招了招手:
“这位兄台,可否过来跟我多说两句?”
“自然,自然!”年轻人连忙应着,走到杜鸢面前时仍有些拘谨,双手垂在身侧,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杜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
“兄台不必这么紧张,坐下说便是。我既肯为你开一间厢房,难道还吝惜这一张椅子不成?”
年轻人这才敢挨着桌边坐下,双手仍规矩地放在膝上。
杜鸢指了指他的胸口,开门见山问道:“这位兄台,你莫不是从西南过来的?”
“啊?”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倏地睁大,满是诧异,“您、您怎么知道?”
说罢,他又跟着说道:“先前西南大乱之时,我稀里糊涂捡回一条命后,便一刻不敢耽搁地往京都赶。就怕没能读完圣贤书,也没能把一身所学报给天子。”
杜鸢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笑了笑,接着问道:
“你路上,是不是遇到过一头大白猿?”
“唉呀!您连这个都知道?”
年轻人这下是真的惊住了,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
书页边缘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珍视。
他捧着书递向杜鸢,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先生您不知道,当日我撞见那白猿时,还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了!可它不仅没伤我,反而塞给了我这本书。”
“我翻着看了,这像是哪位前辈先贤的随手手记,前面的道理、感悟虽稍显稚嫩,却能看出层层递进的深意;越往后读,越是满纸微言大义,实在厉害!”
杜鸢伸手接过手记,指尖触到泛黄的书页时,心中忽然一阵感慨——他怎么也没想到,那老白猿竟把这东西送了出去。
他轻轻按在书页上,抬眼看向年轻人,语气郑重:
“你可千万别只当它是本普通的手记。这东西,远比你看到的更珍贵,分量重得很。”
年轻人连连点头,眼里闪光,语气中更满是对书主人的崇敬:
“我知道!就凭上面的道理,哪怕只读懂十分之一,也够我受用一辈子了!”
“我想说的不止这些。”杜鸢打断他,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最后两个字说的极轻,却又咬的极重,“这东西,是‘仙缘’。”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就是想让年轻人明白这份机缘的贵重。
可没想到,年轻人听完后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记的封皮,眉头微蹙,眼神却愈发郑重,半晌都没说话。
良久,年轻人忽然抬手,将手记轻轻推到杜鸢面前,坚定道:
“先生,如果这真是仙缘,那我不能要,还是给您吧。”
“嗯?”
杜鸢愣了,一路走来,他见过不少人为了一丝虚无缥缈的机缘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伤天害理。
就像那河东柳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仙缘,竟勾结威王在虎牢山残害百姓。
可眼前这年轻人,却把送到手边的仙缘往外推,这还是头一遭。
他忍不住追问:“为何不要?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仙缘!”
年轻人眼底虽有几分不舍,却很快压了下去,语气格外坦然:
“先生您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本事定然比我大得多。这手记在您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用处,也绝不会害了您。至于我”
他顿了顿,眼里泛起光,声音也清亮不少:
“我这辈子想做的,是读遍天下圣贤书,把一身所学都报给天子。”
“天子开科举,给了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向上的路,一份读书报国的机会。所以,我想要回报天子,并把这份机会一直传下去。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也觉得这比什么仙缘都实在。”
一番话说罢,杜鸢十分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许久之后,他笑道:
“难怪那老白猿会把这东西交给你,这的确合适。”
说着,杜鸢又将其推了回去道:
“此物不仅是一份仙缘,还是你和那白猿之间的因果,拿着吧。今后,定然会有大用的。”
为了不让他拒绝,杜鸢又特意补了一句:
“你不是想要读更多的书吗?拿着这个,就能行!”
年轻人被堵了回去,只得拱了拱手继而小心收好这份仙缘。
等到杜鸢二人各自回屋休息之后。
一个富商打扮的人,方才走到了那掌柜跟前,不等对方问话。
他便甩了一枚玉佩过去,掌柜不解接过,待到看清之后。
旋即大惊道:
“大人,您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京都开店的,尤其是这种占据要道的店,基本都有关系。他们家的关系就是眼前这位富商打扮的男人。
对方是世袭的威武伯,虽然不在从政,但手上的关系和能耐,却一点不小。
“我来不来不关你的事情,我接下来要说的,你都给我记好了。”
“您说,您说!”
掌柜点头哈腰不停,对方则是指了指杜鸢刚刚坐着的地方说道:
“刚刚坐那儿的那位先生,十分不一般。你回头记住,对待这位先生,绝对不能失礼,当然了,钱账照常。只要不失礼就是。”
“然后,你在备一份恰达好处的‘薄礼’,给那年轻人。回头,一定要问出他在什么地方落脚。然后我好找过去拜访。”
“是是是,小人谨记,哎?大人,您是不是弄反了?”
掌柜急忙表示好好记下了。
可马上,又是错愕抬头,既然不一般的是那位先生,对那年轻人这般上心也就罢了。怎么连那先生的钱账都照旧?
这不应该赶紧免了吗?
怎料,对方却是嗤笑道:
“什么档次的人就该攀什么档次的关系。太高的,呵呵,要死人的!”
适才,他就坐在杜鸢旁边用膳,可却惊觉,杜鸢和那年轻人说的仙缘云云,明明听众甚多,可却只有他一个人真切听见。
于是,他便明悟,这就是自己的‘仙缘’。
第207章 鸢,威镇四方(5k)
掌柜听了这话后,不由得一愣,细细品味之后,先是觉得话糙理不糙,随后又是反应过来的惊呼了一句:
“那位先生这么了得?”
“这你不必多问,记着别失了礼数就好。”富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们这般人,一辈子围着碎银二两打转,为了生计东奔西跑;可有些人啊,生来就该待在天上,不是我们能企及的。”
撂下了这句话后,这富商打扮的人便是感叹无比的看了一眼楼上,旋即略带艳羡的转身离开。
虽然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谁能忍住不去羡慕呢?
他是威武伯,不仅世袭还有家财万贯,看着是很好了,可实际上呢?
天子,世家,随便谁都能把他当板子上的鱼肉刀俎。
所以,真羡慕啊!
——
入夜之后,早已入睡的杜鸢忽然心有所感,继而起身看向了窗外。
只见一个身穿龙袍的老人正背对着皇宫朝着身后一步一步而去。
随着他一步步踏出,四野山河,皆尽崩碎。
“梦?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刹那之间,杜鸢便明悟出,自己应当是在梦中。
只是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一幕来。
同时,那倒行而来的药师家太祖,亦是心有所感,继而朝着杜鸢所在看了过来。
只是杜鸢能将他鬓边的霜白、龙袍上的金线看得真切,可老者却寻不到他的踪迹,眼前只有天地昏沉、山河崩裂的惨状。
犹豫片刻,他朗声问道:
“可是有高人在此?”
看着似乎在寻自己的老人,杜鸢有些惊讶,对方知道自己在?
不过看样子好像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在?
而且对方既然穿着龙袍,此间又是京都,难道和药师家有关?
再就是,他好像和往日见过的阴魂分外不同?
杜鸢这一路走来,见过的阴魂也是有不少的。
但眼前这一个似是而非,真要形容的话,他就像是卡在了往日所见阴魂的消散和存在之间。
既勉强还有个形体,又在不断飘飞消失。
斟酌片刻后,杜鸢开口问道:
“既然已经离去,为何还要回返此间?”
这话入耳,药师家太祖心头猛地一颤——对方怕是知晓自己要逆天而行,所以特意来阻拦的?
他喉头艰难耸动,随即泛起一阵苦涩。
因为连声音的来处都寻不到,便只能对着空茫处拱手行礼,沉声道:
“我药师家的后辈子孙,实不该落得这般覆灭的下场,故而我才斗胆逆天命而归,只求能救他们一命!还请高人开恩,容我过去!”
其实方才察觉有高人阻拦时,他还存过几分“不如先闯过去再说”的念头,可随之却骤然发现,自己的身躯竟像是被无形之力控住,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这般境地,又谈何“闯过去”呢?
还真是药师家的祖宗啊!
杜鸢心头恍然,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且他对这老人为何回返,也摸清了大概——大变之世将至,药师家多半是守不住这天下的。
于此,这人无论如何,定然都无法接受。
杜鸢对药师愿这个皇帝的感官还不错,也觉得他不是亡国之君,所以当即点头道:
“既然如此,你便过去吧。”
药师家太祖压根没料到放行会来得这么轻易,一时竟愣在原地,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您当真愿意放我过去?”
虽然他也看不清全貌,但他隐约意识到了,似乎有人从中作梗。且作梗的绝非平常可想。
杜鸢笑道:
“为何不放?既然君非亡国之君,臣亦非亡国之臣,我又何必拦着你?”
一路所见,这朝廷的君臣都算得人心,他这话倒也发自肺腑。
这番回答让药师无忌瞬间红了眼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当即再度俯身大拜,声音都微颤起来:
“如此,我药师无忌,拜谢高人开恩!”
“呵呵,你不必谢我。”杜鸢摆了摆手,“这是你药师家的子孙自己挣来的——单论做皇帝,他的确做得不错。”
说罢,杜鸢抬眼望了望天色:
“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过去吧。”
这药师家的人,多半是来托梦的,既然如此,可别给他耽误到人都醒了。
药师无忌不敢再多耽搁,连忙拱手行礼,转身就要动身。
可刚走两步,杜鸢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你如今的状态,该是聻吧?既是如此,最好别让他们瞧见你现在的模样。”
杜鸢此刻也终于理清了他的状态——非人非鬼,正卡在存在与消散的夹缝里,想来就是传说中的“聻”了。
寻常凡人见了阴魂都要中邪生病,更罕见的聻,自然得更谨慎。
药师无忌张了张嘴,似有话想说。
他心底那点想好好瞧瞧人世唯一骨肉的念头,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对着杜鸢的方向郑重拱手:
“药师无忌记下了。”
“去吧,去吧。”
杜鸢话音落时,便从药师无忌的感知里彻底消失了。
药师无忌试着挪了挪脚步,发现先前的阻碍已然全无,便不再犹豫,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守在京都内外的各路仙家,大多毫无反应,唯有寥寥几个修为深不可测的人,心头忽然莫名一乱。
他们下意识推演缘由,却始终摸不着头绪。
京都乃天下重地,各家仙家在此布局频繁,可他们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瞒着药师愿。
毕竟不出意外,大世降临后的第一位天子,便是此人。
再加上药师愿过往的作为,不少人都断定,他们苦苦寻觅的那件东西,多半就藏在他身上。
所以即便未曾提前约定,仙家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着手隐瞒——
时至今日,就连路边玩耍的孩童都知道天下大变,仙佛妖魔不再是传说,药师愿却还以为天下依旧如常,自己听闻的一切,究其根本不过是四方门阀意图叛乱罢了。
他要派人去青州求证?那就让去的人有去无回,每一次都扣上“地方谋逆、暗杀天使”的名头。
地方臣子要上表奏明真相?那就暗中修改奏折,让他误以为地方早已沦陷。
至于京都里那些察觉异动、想向他坦白的人,处理起来更简单:能像皇后那样劝住的,便留一命,免得死伤太多让他觉得不对。
劝不住的,要么“换个人”顶替,要么干脆灭口。反正天下皆反,身边亲信偶尔丧命,不也合情合理?
若是药师愿自己想去寻传说中的仙迹,那就更无需担心了——仙家们避而不现,他一个凡夫俗子,又能去哪里找呢?
可以说,整个天下的仙佛妖魔,都在陪着药师愿演这出“天下如常”的戏。
如此一来,他即便将来真能天命所归,可眼下终究只是一介凡俗,又如何斗得过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家呢?
斗不过啊!
往昔,他们精心编织的这一道网,可谓疏而不漏。
便是几次意外,也都在估算的容错之中。
可今日.
几个始终动不了的老东西,都觉得那里出了岔子。可掐算推演,却毫无所得。
短暂犹豫之后,正欲继续睡下,看看是现在就醒过来,还是一觉大天亮的杜鸢。
又是注意到外头不太对了起来。
他重新起身,抬手推开窗棂朝外望去——只见西方天幕之上,十一颗明星忽明忽暗、飘忽不定,且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缓缓移动。
“莫非是冲我而来?”
嗅出几分不对劲,杜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片刻后,他不再迟疑,伸手取下腰间水印,扬手便朝那十一颗飘忽的明星砸了过去。
同一时刻,某处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内,一位须发皆如灿烂星辉的老者,面容骤然一变。
他不及细想,猛然起身,朝着头顶虚空悍然出掌,沉声喝出:
“看我大罗佛手!!!”
两道宛若山岳般厚重的金色巨掌应声拍出,可迎面撞上的,却是一股遮天蔽日、裹挟着骇人威压的滔天巨浪。
“啊——!!!!”
老者目眦欲裂,即便明知自己此刻是螳臂当车,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他牙关紧咬,强行支撑着两道巨掌,硬顶着这字面意义上的滔天巨浪。
直到一口金血猛然从他口中喷出,金色巨掌瞬间崩碎瓦解,漫天巨浪顺势覆压而下。
杜鸢先前望见的那十一颗明星,也随之彻底消散无踪。
待他丢出去的水印自行落回掌心时,那处早已被巨浪覆灭的洞天福地内,须发灿如星辉的老者忽然挣扎着睁眼。
他双目淌出血泪,视线已然几近失明,却顾不上其他,只是又惊又怒,声音发颤却满是不甘地说道:
“好高的修为!好厉害的手段!”
他们并未真正交手,双方皆以梦境为凭,隔着虚空对法。
那一瞬,老者分明感觉自己对上的不是一道滔天巨浪,而是整个天下的水运!
那股力量绝非浪涛本身可言,更像是万川归海的水运之力凝聚而成。
虽非实物,可这般理应只属天上人的手段竟能在一位山上人身上见到,他当真是从前看走了眼,小觑了天下英雄。
随着那十一颗明星彻底暗灭,杜鸢的目光又被北方天际吸引——一道古朴棋盘正划破长空飞来,棋盘之上错落摆放的并非黑白棋子,而是两道流转不定的明黄二气。
仅是远远望去,便让人觉出其中蕴含的不俗力量。
杜鸢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还来?”
他还想好好睡一觉的!
他稍作犹豫,先将手中水印收起,随即反手摘下山印。依着先前应对明星的架势,再度扬手,将山印朝着那道棋盘砸去。
同一时间,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巍峨大殿内,一名姿容身段皆属绝顶的女子,眼前骤然一亮,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期待:
“来得好!本宫倒要瞧瞧,你究竟是何来路!”
她素手轻抬,不仅让那古朴棋盘迎了上去,二十七颗色泽各异的棋子也紧随其后飞掠而出。
旁人皆以为素娥宫的镇殿之宝是那先天混元棋盘,可她心里清楚,后天修士无论如何苦修,都缺了一口先天混元气,根本难以驾驭这般至宝。
她素娥宫真正的底牌,是这二十七颗琉璃子——这每一颗,都需以一个鼎盛王朝三百三十三年的气运加持,方能炼化而成。
更特别的是,这些琉璃子是另辟蹊径,效法的佛门至宝舍利子,威力远胜寻常法器。
可二十七颗琉璃子刚一飞出,还没等她操控着结阵,女子便骤然错愕地瞪大了眼:自己对上的,居然不是预想中的敌人,而是一座直插云霄的接天神峰!
最关键的是,她认得此峰!
“怎么会是周山?!!!”
天地余泽,周山之对,说的是不周山,而她此刻撞见的则是里面那个周山!
古籍有载,当年建木、寻木皆被曦神焚毁后,周山便是世间万物唯一能登天的路径,更是“乾坤定鼎”之说的源头。
虽然后来在山水之争中被击毁,拦腰折断,但无论周山是完整还是残破,哪怕此刻只是虚影而非实景,也绝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那东西,根本不是山上人能掌控的存在!
她还记得古籍曾言:昔年化外天魔来袭,末代人皇未能抵挡,便想背负周山投掷除魔。
可最终,末代人皇在周山之下呕心沥血而亡,也只堪堪将周山背起,没能将其投出。
连人皇都驾驭不了的周山,为何会砸向自己?!
一瞬之间,女子连抵抗的念头都消失了,只能怔怔看着周山悍然砸碎二十七颗琉璃子,继而撞飞先天混元棋盘,最后朝着她的素娥宫碾压而去。
“轰然——”虚空震荡间,女子猛然睁眼。
与先前那位老者不同,她没有双目泣血,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皮肤如瓷器般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鲜血隐隐渗出。
她连忙盘膝调息,耗了许久才勉强压下体内翻涌的伤势。
缓过劲后,她第一时间取出视若珍宝的琉璃子。
好消息是没全碎,坏消息是只剩一颗完好的,其余全成了五彩斑斓的碎片。
捏着那唯一完好的琉璃子,看着满手碎片,女子满脸崩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能是周山的啊?!”
她的琉璃子源自王朝气运,而周山又偏偏是定鼎乾坤的源头,天然大道压胜!
看着棋盘被山印砸飞,杜鸢知道今晚肯定睡不成了,干脆抬眼扫向其他方向。
果然,别的方向也有异动正朝着这里靠近!
南方天际,一柄长剑划破长空,剑身上绣着一头不知名的凶兽,杜鸢目光刚落过去,那凶兽竟似活物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东北方向,一道无形身影正一步跨过山河而来,每踏一步,大地便跟着剧烈摇晃,轰鸣声传得极远。
东南方向,一架青铜战车疾驰而至,车身神光流转,虽没看见驾车的神驹,却能听见阵阵龙吟从战车中传出。
最夸张的是西北方向,遮天蔽日的虫群席卷而来,嗡嗡声铺天盖地,光是听着就让人烦躁,也是杜鸢觉得今晚睡不了的“元凶”。
杜鸢已经做好了大展身手、挨个应对的准备,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始料未及:
南方的飞剑突然一个急转弯,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速逃窜,眨眼就没了踪影。
东北方的无形身影动作慢了半拍,在原地凝望片刻后,也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离去时的脚步声明显比来时更急促。
东南方的青铜战车更干脆,在半空擦出无数火花,一个飘逸的转向后,瞬间消失在杜鸢的视野里。
最后冲来的虫群速度最快,已经到了杜鸢跟前,他正准备亲自抄起腰间的梣对上,却赫然看见漫天虫海像暴雨般骤然落下,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恢复平静的夜空,再想起刚才各路“访客”来去匆匆的模样,杜鸢直接气笑了,忍不住骂道:
“好好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当我拿不住你们啊!”
同一时间,余下几家之人,纷纷心头大震,天人交感疯狂示警。
“不好,那厮不打算就此放人!”
他们故意慢了半拍,图的就是让最按捺不住的家伙打打头阵,看看是谁居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恶心他们所有人。
可在他们的预想中,不该是跑的最快的,也倒的最快啊!
这几乎一面倒的差距,让他们瞬间知道,此刻绝对不能力敌。
至少在逃出梦境之前,绝对不能和这个家伙对上。
如今天下,这般厉害的人应该动不了一点,所以,此人多半是另辟蹊径,修的异法。
以至于在梦境之中,可称无敌。
既然人家的主场都在这儿,那怎能傻乎乎的撞上去?
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都跑了,那人居然没有放手的打算!
短暂犹豫之后,那操持南方飞剑之人,忽然御剑而回道:
“一起回头,合力拿下!”
“好!一起上!”
霎时间,余下几家纷纷掉头,便是那消失一空的虫群,都重新飞来。
似要力战一场。
第208章 掌中佛国(5k)
见这几家之人竟齐齐回身,朝着自己杀来。
杜鸢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怀疑——就此前一路所见,这几人会不会也在暗中搞互相构陷,继而方便自己跑路的勾当?
他并非想坐收渔利,实在是这群人的行事风格太过相似:相似到半分好处都不愿让予他人,也相似到半分利益都不愿自己损失。
就在杜鸢揣测这群人秉性之际,那柄飞剑的寒芒骤然折转,再度掠至杜鸢眼前。
即便距离如此之近,持剑之人依旧无踪——显然与先前两家是同一路数。
杜鸢凝神细看片刻,便见那柄绣着不知名凶兽纹的飞剑,已然凌空朝他斩落。
一剑落下,竟似天开!
还在剑冢之中的墨衣客若能重拾他的“春风”,大抵也该是这般气象。
如此看来,此人定然是剑修一脉的扛鼎者之一。
杜鸢不愿轻易动用佛道二脉的手段,免得再生意外。是以他只能祭出小猫与好友所赠的山水二印迎敌。
水印甫一祭出,天下江河竟倒灌而上,威势无穷。
面对这滔天声势,那紧随飞剑的无形身影,忽然一步踏出,竟从后方瞬息闪至阵前。
紧接着,这无形身影便朝着汹涌的江河悍然出拳。
世人常言,天下诸般修行法,唯有武夫最是不入流。
他们不识幽微,不懂法门,不认术式,不辨真我,不得生变,端的是下乘中的下乘。
武夫一脉唯一能称道的,不过是那一身横练而成的蛮力与坚韧体魄。
就连武夫自身也这般认同——这条修行路,若非走投无路的穷苦底层,根本无人愿踏足。
苦修多年,却不如旁余远甚。
比如,你哪怕修命不修术,正常来说,也有诸般变化可以供之驱使,能应对许多问题。
可武夫不同,哪怕境界更高,面对一些稍微复杂的情况,就会抓瞎无比,只能靠着一双铁拳想办法。
只是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例外。
昔年有蛮猴自悟通臂长拳,继而尽纳一洲武运入体。
它一日化为人形,百日悟得真我。
彼时天庭有雷部正神曾奚落它:“虽有人形,终究是只猢狲。”
蛮猴勃然大怒,挥拳直上高天,要问雷公“可曾有错”。
那一日,它一拳砸开天雷,两拳击破云霄,三拳轰碎雷部正神的金身。
天庭震怒,遣下八百神将,誓要捉拿此獠以儆效尤。
可当诸神照鉴其真身,见它竟是上古凶兽遗脉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如今,杜鸢撞上的,正是这尊蛮猴!
它身为武夫一脉的大乘者,一双铁拳,最是不惧天威。
蛮猴连声嘶吼,双拳不停轰出。饶是倒灌的天下江河,竟也被它生生砸开一道空隙——恰好让那“开天”一剑得以朝着杜鸢斩落。
虽这空隙仅存一息,无边江河便重新淹没一切,可对那般剑修而言,这一息已足够。
前一刻尚似开天的一剑,此刻竟瞬息收束成一线。即便水印操持的天下江河转瞬便已合拢压下,也始终追之不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直奔杜鸢眉心。
持剑之人虽未亲眼见他,却凭着多年搏杀的经验,精准推算出他的命脉所在。
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光,饶是杜鸢,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配合!”
论及威势,自然是借了小猫大势的他更胜无数。
可对方竟凭着过往经验、对自身能力的掌控,以及彼此间的无言默契,向他递出了这记关键一击。
这些,正是缺少对敌经验的杜鸢所欠缺的。
因此杜鸢都看的赞叹不已。
面对这般对手,再藏着掖着,未免太过自负!
是而随着杜鸢心头陡然响起一句“我观真武见真我!”。
他周身金光骤然迸发,那道夺命剑光瞬间崩碎。
天边随即炸响一声惊呼:“好手段!!!”
同一时刻,那抱剑老者的虎口已然崩裂,怀中那柄绘着凶兽纹的古剑,更是不住地剧烈震颤。
可他强忍着将反噬的心头血咽下,硬逼着自己继续跟上战局。
见开天一剑被拦,青铜战车立刻调转方向——不再是最开始的直冲杜鸢,却也没有就此逃窜。它径直撞开那片无边江河,一把将险些被洪流吞没的蛮猴捞了上来。
说来也怪,前一刻虽无形体、却如山岳般巍峨的蛮猴,被捞起的瞬间竟骤然缩成了常人大小。
它落在青铜战车上,随着战车一同驰骋。
蛮猴吐了几口带血的唾沫,也学着抱剑老者的模样,强压着伤势,始终不肯睁眼认输。
看这架势,二人是铁了心要和剩下两家共进退。
“莫要藏拙!合力擒贼!”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青铜战车上炸开。话音未落,那藏在暗处的无边虫群瞬间冲了出来,继而凝聚成六条巨龙,汇入战车之中。
龙啸裹起炙烈火气,这叫青铜战车威势顿时暴涨。
此外,先前因剑光崩碎而消失的那柄古拙飞剑,也从虚空里重新飞了回来,稳稳落进了蛮猴手中。
先前不过两家联手,此刻却是四家合力。
“他神通虽强,却不善驾驭此等伟力,定是没怎么与人交手过!”
“你我四家齐上,必能拿下他!”
“别多废话,速战速决!拖得久了必生变数!”
“杀——!!!”
不过片刻,四家已飞速达成共识。那如天下江河倒灌般的惊天水势,确实让他们心头一震,可他们很快便察觉,这人虽能引动无上伟力,却不擅掌控。
想来是修成这门神通后,从未与人厮杀过,以至于连自己的力量都难驾驭,而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见此情形,杜鸢也心中了然:这几人绝非此前遇到的歪瓜裂枣可比,心性与实力皆是顶尖水准!
一时间,他竟心头火热。这般阵仗,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深吸一口气,杜鸢彻底沉下心来,抬手从腰间解下好友所赠的山印。
你们既然四家合力,我便索性借来两位好友的助力!
虫龙的咆哮声里,载着持剑蛮猴的青铜战车,直朝着杜鸢冲来。
恰在此时,无穷江河中骤然升起万千山岳,横贯天地间,朝着他们当头覆压而下。
“先是无穷江河,竟又来连绵群山?”
“好手段!山水本就相斥,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即便只是虚影,这神通也够惊人!”
“难怪他驾驭不住,原是太过贪大!山水历来相争相斥,便是三教祖师来了,也得头疼!”
“杀——!!!”
三言两语间,山河已接连压下。
此刻砸来的每一座峰峦都有千钧之力,每一道浪涛都堪比一条大渎。
“三位道友!我有开山凿一柄,拦路的山岳交给我!”
“我擅水法,破这水势,我来!”
“乘风破浪,破山开路,就在今日!”
“杀——!!!”
话音落时,虫群凝成的六条黑龙忽然张口,吐出一柄青铜凿子。凿子裹着遁光飞射而出,当头压下的山岳瞬间轰然崩碎,让战车得以不受阻拦。
青铜战车则突然朝前喷吐不止——那看似烈焰的东西,实则是形似火焰的蓝水,借着水力反破水势,砸来的浪涛尽数被劈开。
战车上的蛮猴也没停歇,双拳不停轰碎坠落的山石,手中飞剑更是接连斩开残余的浪涛。
“哈哈哈!痛快!真痛快!被压了这么多年,总算能痛痛快快打一场!”
“不管你是谁,今日便让我们五家,战个尽兴!”
“我辈修士,本就该这般酣战!”
“杀——!!!”
四家在步步紧逼的同时,竟生出了久违的豪迈气。
大劫落下,这些年他们藏藏躲躲,每个人都憋了一口郁气,如今总算将这口气彻底吐了出来。
只是随着他们愈发逼近杜鸢,他们便是感觉压力倍增。
因为,他们最开始击碎的山河,虽然座座千钧,浪浪似渎。
可靠着各自神通法宝,还是可以轻易周旋招架,但随着他们逼近杜鸢。
他们便是发现,落下的山岳,拦路的江河,不在是此前的岌岌无名。
而是他们听过,见过的名山大渎。
比如此刻砸落的峰峦,虫龙瞬间看出,那是八百里群荒的莽荡山!
“好手段!”
青铜凿子继续对上,虽然成功破开,可明显已经受损扭曲,天知道还能再用几次。
随之又是一道大浪砸下,青铜战车的主人亦是跟着认出,这一道借的该是那有一十七座水府的邗江大渎!
先前的借力打力已经没法用了,只能硬抗。瞬间,蓝焰化刀,冲开邗江大渎。
带着持剑蛮猴继续朝前。
与此同时的两座隐秘之地中,分立一地的一老一少都是接连咽下一口喉头血。
随后,更多名山大渎相继而来。
两家虽然接连破开,可却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好在杜鸢也已近在咫尺!
不过,越是逼近,所遇也就越强。
这一回,当头落下的名山,赫然是此前那女子见过的周山。
看着遮天蔽日而落的周山,凿子早已碎掉的虫龙几乎呆滞:
“居然连周山都搬出来了?!”
短暂的呆滞之后,它发出了无边怒吼:
“你们走!!!”
随之,六条大龙挣脱而去,直直冲向压下的周山。
虽然只挡住了片刻,便如那二十七颗琉璃子一般顷刻崩碎,可也确乎送出了青铜战车。
虫龙庞大的躯体彻底隐没于周山阴影的刹那,青铜战车主人的心头骤然窜起一股恶寒——若山是周山,那水.又会是什么?
念头刚落,他抬眼望去,瞳孔瞬间缩成细针,失声惊喝:
“竟是天水!”
人皇有巢氏曾于天水之畔,得见白鹿衔镜而来。那是上苍感应其德的征兆,只因“天水”二字,本就意味着自九天倾泻的神水!
“我先走一步!”
青铜战车轰然震地,轮轴碾过虚空迸出无穷火星。
恰在天水如天河倒灌般倾泻的瞬间,战车硬生生破开一道水幕,将持剑蛮猴猛地送向远处。
蛮猴握剑回头时,青铜战车已如先前的虫龙一般,被滔滔天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眼角剧烈跳动,片刻后,目光终是锁定了前方的最终之敌。
四家合力,接连折损两家,才勉强抵达这敌手跟前!
即便到了此刻,那敌人的模样依旧模糊难辨,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雾中。
但这已不重要。蛮猴胸中只剩焚燃不止的汹涌战意,它清楚此刻唯一要做的事——挥剑,斩敌!
古剑主人也是跟着喊了一句:
“定不负!!!!!”
“杀——!!!”
二人嘶吼震彻天地,蛮猴自战车送出的余劲中飞身跃起。
它高举那柄绣着凶兽纹样的长剑,身躯从微茫光点暴涨如山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悍然落剑。
誓要一剑诛敌!
看着朝自己杀来的蛮猴,杜鸢一时之间,竟是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明明你们才是反派,怎么你们却喊着什么羁绊友情之类的,朝着我杀来了?
我是什么终于现身的幕后黑手吗?
失笑地摇了摇头,杜鸢眼中却倏然亮起一抹兴味——他早就想和厉害的猴子交手了,更想趁着此刻,好好致敬一回。
终于,他抬眼看向那扑来的身影,缓缓开口:
“尔等可识得,如今身在何处?”
持剑蛮猴对此充耳不闻,满心只剩当下的无穷战意,手中绣着凶兽的长剑全力斩落。
剑光如银河泻地,撞上杜鸢周身的护体金光,霎时间爆发出刺目强光。
可那惊天一剑,终究没能破开金光分毫。
这叫抱剑老者脸色骤变,这已经是他们的全力了,可居然无事,这到底是什么路子?
眯眼仔细辨认片刻后,他方才又惊又怒地嘶吼道:“是道家的人!”
虽看不出具体跟脚,但他敢断定,这定是道家祖庭出来的三教神仙,说不准还是某位余位老祖的亲传弟子。
蛮猴依旧不管不顾。剑斩不开,便换拳来砸!
它本就是武夫,昔年凭着一双铁拳就能砸向高天,今日自然也能如此。
“杀——!!!”
嘶吼声震得天地发颤,它双拳连挥,砸得血肉模糊,指骨崩裂的脆响混着闷哼传出。连杜鸢那层护体金光,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泛起圈圈涟漪。
抱剑老者正欲操持飞剑加入战局,却听见杜鸢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怎么,到现在还不愿睁眼看看,这四野究竟是什么地方?”
“什么?”
这一次,蛮猴的拳头顿了顿,老者也停下了动作,二人齐齐望向四周。
可入目只有此前的无穷山水和诸般雾气,与先前并无半分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抱剑老者神色警惕到了极点,却始终摸不透杜鸢的意图。蛮猴也收了拳,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四野,满是戒备。
就在二人紧盯着四野,不敢有半分松懈时,杜鸢重新开口笑道:
“你们就没发现,从一开始,就没逃出过我的手心吗?”
“嗯?!”
二人齐齐一愣。
下一秒,天地骤然震颤!五道粗逾千丈的巍峨柱峰从地底轰然拔起,直插云霄,将他们周遭天地悉数裹如其中。
紧接着,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也在柱峰之间浮现。
蛮猴此刻身躯已堪比山岳,可在这道身影跟前,竟渺小得如同孩童手中的泥偶般可笑至极。
更让二人心神剧震的是,耳边忽然响起连绵不绝的佛音——宏大肃穆,仿佛有千百万佛陀在云端吟唱,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佛家?你佛道双修?山水合则?你到底是什么路子?”
抱剑老者第一次感到了匪夷所思。
最不对付的四条大道,这家伙是怎么糅杂一块的?
他知道天下间最不缺高修,但这般离谱的是否过分了?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道了一句:
“你们自可在朝着外边逃去,只要能逃出我的手心,那便算你们赢了!”
话落,二人都是沉默无比,只是这沉默才持续了片刻。
便是那蛮猴都长叹一声的继而化作遁光飞速离去。
斗不过了,真的斗不过了!
且二人分别逃走之时,还顺手捞起了先前被击垮的两家。
片刻之间,他们毫不吝啬的将种种手段齐齐祭出,只为速速逃离此间。
随着那五道接天连地的峰柱消失在眼中,四人虽然依旧没敢停下,可却齐齐松了一口气。
“还好此人一直都是那么托大.不然今日怕是真的难了。”
怎料,话音刚落,他们便听见一道声音从高天落下:
“看来你们还是没有逃出去啊!”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四人齐齐变色,才是抬头,便看见那再更远的地方,五道更加巍峨难见的峰柱都在天地间明暗不定!
而这手心的主人,则是直接巍峨到看不见了。
“啊——!”
这看的四人齐齐惊呼,可才喊出来,就又是都暗叫了一声不好。
因为他们赫然看见,那五座接天峰柱反手覆压而下。
这一刻,天地倾覆,乾坤倒转。
四人亦是被无上伟力,生生打落云端。
随着四人先后睁眼。
他们四个都是捂住心口在各自洞天福地之中接连倒下。
这一夜,药师家太祖成功托梦,药师愿也第一次短暂的摆脱了这专门给他的天下局。
第209章 字帖(5k)
望着再也压不住的伤势,余下几家势力的人又惊又怒。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好厉害的神通!可他一次性得罪这么多人,难道就不怕我们联起手来秋后算账?”
“说他是释门,却善一手法天相地;说他是道家,又招的来万千佛音轮唱。这家伙所学驳杂却又精深至极.这般人物,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过?”
“.强。”
不管是眼下这四家,还是先前吃亏的两家,全都惊异不已。
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京都如今的水有多深。没成想,转头就挨了一记当头棒喝。
另一边的杜鸢,望着终于恢复清净的四野,只觉神清气爽。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说着,他不自觉看向自己的手心,随即忍不住勾起一抹会心的笑。
方才给他们露了手“掌中佛国,五指天涯”,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嘿嘿,便换“袖里乾坤”伺候!
当然了,最好啊,再来一个厉害的猴子。实在不行,猩猩也可以啊!
“哎呀,今夜可真叫人痛快!”
轻笑声中,杜鸢倒头又睡。一夜好眠,待到清晨醒来,杜鸢就听见那年轻人急急忙忙来敲他的房门。
“先生!先生!您快起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一听“出大事”,杜鸢瞬间一个激灵——难道昨晚不是在梦里对敌,竟是真在某处打得天昏地暗?
他急忙推开门追问:
“什么事?莫不是百姓流离失所,山河崩碎,以至于遍地哀鸿了?”
这话一出口,年轻人反倒愣住了:
“啊?倒、倒没这么严重。”
“那难道是有大神通者不顾无辜,随意施术,弄得满目疮痍?”
杜鸢依旧没松气,接着追问。
对方瞬间冒了冷汗:“额这、这也没这么恐怖。”
杜鸢这才无奈叹气:“那能有什么大事,值得这么急?”
年轻人尴尬地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低声道:
“是天子下旨,改国号为嘉佑了!”
嘉佑?嘉佑?!
杜鸢起初没觉得异样,可下一秒突然心头一震——是那个出了千年龙虎榜的嘉佑年?
等等,什么叫“改国号”为嘉佑?
“改国号为嘉佑?”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对方连连点头:
“对对对!陛下今早一上朝,就下旨把天宝改成嘉佑了。”
“改的该是年号才对,怎么会是国号?”
怎料这话一出口,对方反倒愣住了:
“这俩.不是一回事吗?”
杜鸢瞬间恍然,原来这方天地的规矩竟是如此。
且这一次,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纵是再相似,终究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过往的认知与经验,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与这方天地撞出相悖,一次次提醒他的根底——他从来都是个异乡人。
此刻的他,如同一粒被狂风卷离故土的沙尘,周遭的山河、人事,全是似是而非的陌生。
先前使出“掌中佛国”那般大神通,与各路势力对垒时,他都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清晰的失重。
原来最让人恍惚的,从不是山河形貌的差异,而是日常生活里,那把衡量规矩的“标尺”已然迥异。
这种细微处的截然不同,才最是磨人,叫人难以消受。
“先生,先生?您脸色好像不太好?”
身旁的年轻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神。
杜鸢缓缓摇头,声音轻叹:“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家了。”
“哦先生也会想家啊。”年轻人喃喃应着,语气跟着低落下来,“我也想,可我的家.早就没了。”
他说的不太好意思,可话尾却藏着掩不住的艳羡——您只是远离家乡,我却是连家都没了。
西南大旱三年,他那个原本还算殷实的小家,早就跟着干死了。
杜鸢心头一沉,生出几分歉然。他抬手拱手,声音放缓:
“是我失言了,抱歉。”
“先生您没必要道歉”年轻人连忙摆手,“这跟您能有什么关系呢?”
杜鸢没再多言,只是伸手,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仅读出了书中意,更难得的是有一颗至真至善的心。凭这份心性,你必定能高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所以记住,无论日后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杜鸢说不清,这年轻人最后是会留在京都继续科举,还是会因那份未言明的机缘踏上修行路。
但他笃定,若这少年选择仕途,定然能有一番作为。
正因为这份笃定,他才忍不住多劝诫几句——越有能力的官员,若失了本心,对百姓而言便是越大的祸患。
见杜鸢说得这般珍重,年轻人也挺直脊背,双手抱拳郑重拱手:
“在下白展,先生今日教诲,晚辈定然一字一句如数记在心里!”
他眼神明亮无比,满是决绝: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认真端详他许久后,杜鸢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随之便离开了此间。
待到目送杜鸢离去,这年轻人便是打算去找掌柜告辞,毕竟先生走了,也就没人给他付钱了。
那里好意思继续?
怎料,刚刚过来,便见掌柜热络上前说道:
“公子啊,先前是小人没有眼力,如今小人给您道歉来了!您放心,今后小店,您随便消遣,绝不收您的银钱,只要啊,您回头高中了,能够给小店提几个字就是。”
看着热情无比的掌柜,还以为是杜鸢说了做了什么的白展,一时间显得又激动又窘迫。
毕竟他眼下真没地方去,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另一边已经出了客栈的杜鸢,也是心有所感的低声道了一句:
“这客栈的东家,到是个妙人。”
昨天那富商和掌柜的对话,杜鸢其实都听得见。
这是杜鸢儒家一脉修行见长的体现,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烦恼。
很多不想听的,他不经意间就给如数听了去。
挺烦人的。
他打算回头看看能不能将其变成,只听得到和自己有关的。
不然,太麻烦了。
——
清晨一大早,城外茶肆之中,店家老张就揉着酸胀的腰,蔫头耷脑地从柴房里挪出来。
自打昨日他把杜鸢的字迹拓下拿去给婆娘交差,就被直接赶到了这柴房——美其名曰“反省一宿”,否则别想踏进正屋半步。
他向来惧内,所以半句反驳也不敢有。
毕竟当年若不是这婆娘不顾劝阻,执意跟着他离了家乡,一路颠沛到京都讨生活,他哪有如今这茶肆可守?
就是这柴房,真的不是人睡的地方。
漏风不说,一到晚上,各种虫子就出来了,根本没法睡。
才伸个懒腰,他便是一阵呲牙咧嘴——腰扭了。
“哎呦呦,我的腰啊!”
里头的动静刚落,他婆娘就急忙掀了柴房的门帘,脚步匆匆地进来,急声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见只是扭了腰,脸上那点担心立马散了,转而换上副数落的神情:
“你说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就这么不知事?去庙里求道灵符回来保个平安,难道错了吗?咱们小门小户那里会引来大人们的眼色?”
“再说了,你不看看外面多少人都和咱们一般?我可是听说了,最近啊,去庙里烧香拜佛的人,可比以往多的多了!”
店家其实也有些信了,毕竟昨天那扶着铁条的先生,实在说的有鼻子有眼。
只是他也真觉得,那么多人都觉得靠谱的东西,那多半是不靠谱的。
毕竟,啥好事能落他们这种平头百姓身上啊?落不上啊!
所以比起去庙里求灵符什么的,他更愿意相信那位先生留的字。
因此,他也辩驳道:
“你这婆娘懂什么?那位先生明显是个有本事的,他留的东西,不比你说的靠谱?”
可他妻子却是骂道:
“胡说八道,路上随便一个人就能是高人了?你能有这运气?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一句话下来,本就惧内的店家又不自信了起来。
心头更是嘀咕着:‘难道我真的想差了?’
恰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语气里还明显带着几分焦急:
“老张,老张,是我啊!老刘!”
店家循声找去,见真是昨日吹嘘那狗头金的老刘急匆匆找了过来。
店家心头当即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真遇上了?
喉头耸动一下后,回头看向妻子的店家注意到妻子的神色也是变了。
显然二人都想到了一块去。
急忙开门把那商人接入店内后。店家便是问道:
“老刘啊,咋了?莫不是,莫不是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听这话,商人亦是变色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
说着,他更是撩开外衣,露出了里面才包扎好不久甚至还在渗血的伤口。
“昨晚我一回去,便撞见阴魂要来找我偿命。我虽然没有真给它收了性命,但也被抓了个皮开肉绽。”
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店家夫妇就感觉脊背发凉,整个人好似才从冰窖里给人捞出来。
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店家慌乱的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心头仍有余悸,却也暗自庆幸昨日多留了个心眼。
他急忙坐下,声音还带着几分惧色:
“老刘,你、你快仔细说说,到底出了啥变故?”
那商人哪敢耽搁,忙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听闻他竟连鬼魂的请托都敢贪念作祟,猪油蒙心,店家原本想骂他不知进退,可目光扫过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金子时,到了嘴边的数落说教,终究悉数化作一声长叹。
这笔金子实在太多了。怪不得老刘会昏了头,换作是他,若没真吃过亏,恐怕也过不去这一关。
此刻的商人望着满桌金子,眼中早已没了半分贪婪,只剩深切的忌惮与懊恼。
他攥紧店家的手,语气恳切道:“我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昨日点醒我的那位先生!老张,你、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店家正要如实相告,还想把先生留下的字帖取来,谁知他妻子突然伸手扯了他一把,随即对着商人赔笑道:
“老哥,这事儿实在太吓人,我、我拉着当家的私下合计两句。”
说罢,不由分说便将店家拽进了里屋。一进里屋,店家便纳闷道:
“婆娘,咋了?那位先生可是留了救命的宝贝给老刘,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哪料他妻子先探头往堂前瞥了眼,见商人仍在原地焦灼等待,才压低声音嗔骂:
“小声点!你这死鬼,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不是拓了份字帖吗?把拓本给他!先生最初写的那份,咱们自己留着!”
店家一听当即变了脸色:“这、这哪行?那可是用来搭救老刘的!”
“救他?谁来救咱们?”妻子翻了个白眼,愈发恨铁不成钢,“咋,就许老刘遇上这事儿,咱们就遇不上?”
“哪能这么巧!”店家急忙辩解,“老刘是自己做错事才惹来麻烦,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有啥好怕的?”
妻子伸手就戳他脑门道:
“你这蠢材!忘了咱们这店开在哪儿了?说好听是城外,说难听点,不就是荒郊野岭吗?老刘在京城里都能撞上,你个守着野地开店的,还能比他安全?”
这话一出口,店家自己也忍不住心头打鼓。
是啊,自家的家业全在这儿,想跑都跑不了,况且这地方估摸着真的不太平啊!
见自己丈夫已经明悟,他妻子才劝慰道:
“放心,放心,咱们又不是真的见死不救,咱们只是把原来的字帖给留下了而已。再说了,你不是说,那字帖是你求的吗?”
“既然是你求的,那就是我们的!给他一个拓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毕竟,我们两家也就这点交情了!”
店家脸上闪过无数挣扎。
妻子说的话,句句在理,虽然是存了私心,可谁不是呢?
但最终,店家却是一声长叹道:
“不行,真不行,那是给老刘的!”
“你疯了?”他妻子先是变色,随即便狠下脸来,“我可告诉你,你敢把真的给他,我就回娘家再也不见你了!”
店家本以为自己会被吓到,可没想到,他眼下只有平静和愧疚,他朝着自己妻子拱了拱手道:
“我对不住你,这些年真的欠了你很多。但这件事,真不行。你要回娘家的话”
店家从腰间解下一个钥匙道:
“你知道我把银子藏在什么地方的,你全都拿走,还有我拓的那副字,你也拿着,路上我才放心。”
“我只求你,别全拿走了,记得把给伙计们的工钱留下。”
他婆娘瞬间变脸:
“夫妻多年,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不管我们之间的情分?”
店家愈发愧疚,继而侧脸不敢再看:
“真不行,真的.”
“为什么?”
“人、人不能这么做。”
他妻子脸色青红交加,半响之后,一把抓过他手中钥匙,便转身离去。
看着离开的妻子,店家满眼无奈,可却没有挽留,只是朝着妻子离开的方向,又拱了拱手。
继而才是小心翻出那张字帖,走入堂前对着焦急等待的商人说道:
“老刘啊,实不相瞒,那位先生自你一走,便点破了你定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还给你留了这一幅字,说等你吃了苦头,知道错了,就拿给你。我想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商人简直不敢置信,他以为的死局,居然,居然就这么活了?
他忙不迭趋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字帖,整个人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其缓缓展开。
铺展的瞬间,一行遒劲大字赫然入目,其上只有短短四字:速去速回。
商人先是一怔,眼神茫然,随即像是被惊雷点醒,眼睛骤然亮起,忍不住拍着大腿道:
“啊!啊呀!是了,就是这个理!速去速回,速去速回啊!那阴魂分明是恼我背信弃义,只要我现在就速速赶去,把金子送到它二老手上将功补过,这事自然就化解了!”
说罢,他便紧紧握住店家的手道:
“老哥哥,真的多谢你了,你暂且等候一阵子,待我回来,我一定厚谢!”
说罢,商人便急忙收好金子,朝着京都而去。
他要给妻子交代交代,继而收拾好东西赶去把金子送给那阴魂的二老。
店家有点不明所以,什么是速去速回?
一直到商人就要离开,他才回过神的一把拉住他道:
“速去速回是什么意思?”
商人反倒愣了,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像是在奇怪他为何会问这话:
“老哥哥,你方才没看清吗?先生的字帖上明明白白写着‘速去速回’啊!这不明摆着让我赶紧去将功补过,把金子送过去么?”
说着,他又把贴身收好的字帖掏出来,重新展开递到店家眼前。上面还真就是速去速回四个大字。
随后商人便不敢耽误的匆匆而去。
只留下店家一个人在原地满心不解。
怎么是速去速回的?
那上面不是写着开门大吉吗?
第210章 盟主加更(3k)
愣了片刻,想到什么的店家脚步都乱了几分,急忙回头要去找自己拓下的那份字帖。
怎料刚迈进里屋,竟见自己婆娘正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张罗着早上出摊的茶水与饭食——这场景让店家当场又是一怔。
继而不敢置信的颤声道:“婆娘,你、你不是走了吗?”
他婆娘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的嫌弃:
“我真走了,就你这蠢货,能把这铺子撑起来?”
夫妻多年,她哪真能为这点事,就不管这个拎不清的男人?
店家头埋得更低,声音也小了半截,挪到婆娘跟前:
“可你、你之前说,我敢不答应,你就就那个的啊?”
他婆娘摆了摆手,打断他:
“别再说这些蠢话了,快去张罗出摊!你既不愿把字帖留下,咱们就多下点力气,好好攒些银子,回头把铺子盘出去,去乡下过安生日子。”
“那些妖魔鬼怪,总不至于放着大地方不去,专门盯咱们这小地方吧?”
这番话让店家顿时傻呵呵地笑起来,可没笑两下,又赶紧凑上前,献殷勤似的道:
“其实啊,我觉得咱们这是过关了!”
他婆娘听得一脸莫名,眉头皱紧:“什么过关不过关的?你莫不是疯了?”
店家忙手忙脚地从抽屉里翻出自己拓的那副字帖,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上面写的是‘开门大吉’,对不对?”
他婆娘瞥了眼那纸,不耐烦道:“我又不识字,你给我看这个有啥用?”
店家讨了个没趣,只好挠挠头,干笑两声,却仍没停下解释:
“可我刚才把真本拿给老刘后,你猜怎么着?那真本上写的,压根不是我拓的‘开门大吉’,而是专门给老刘的‘速去速回’!”
其实昨天见着这“开门大吉”,他心里就犯过嘀咕这有啥用,今儿才算彻底琢磨透了。
可他婆娘还是没懂,眉头还皱得更紧:“你到底想说啥?”
见她还没开窍,店家只好直接点破:
“你还不明白啊婆娘?这是那位先生给咱们设的一道关!咱们要是真把字帖藏起来,别说真本了,估摸着就连这拓的都没得用!”
老刘面对金子没守住本心,才遭了报应;而他当初想搭救老刘,那位先生便也给他设了道一样的“问心关”。
只要他守住了,就能得这“开门大吉”;守不住,便什么都没有。
他这话一出口,他婆娘脸色顿时变了,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后怕:
“哎呀,还是你机灵,当家的!我刚才险些就害了咱们俩啊!”
这话让平日里在婆娘面前总抬不起头的店家,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昂首挺胸道:
“那可不是!我可是当家的!”
可话音刚落,他又陪着笑,手不自觉地搓了起来,小声试探:
“那、那晚上我能进屋睡了不?”
见他转眼又变回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他婆娘脸上刚升起的那点敬佩瞬间散了,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行行行,瞧你那没用的样!真不知道当年我怎么瞎了眼,就看上你了!”
店家半点不恼,就杵在原地,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
几乎是同一时刻,杜鸢也随之轻笑出声。
“是啊,是啊,若世间人都能这般,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他当时原是写了两幅字:一幅题给店家,是“开门大吉”的吉语;另一幅写给那商人,却是“速去速回”的劝诫。
帮人本是应当,可若帮到最后,落得和那商人一般境地,这样的忙,便断断不该沾了。
当然,即便事不成,于店家而言也无甚惩罚就是了。
毕竟他走得越远,留下的痕迹越多,牵扯的因果便也越重。
是以每一次出手,都需细细斟酌。所幸这一次,他倒没看走眼。
在原地畅快一笑后,杜鸢抬手扶住身侧那柄老剑条,脚步不停,继续往前去。
他要去乌衣巷走一遭,寻那从前姓孟,如今姓崔的读书人。
可才走了半路,杜鸢便撞见了个难题:京都分内外二城,乌衣巷是权贵聚居之地,自然坐落于重中之重的内城。
可这内城,杜鸢却进不去——或者说,他没有能合法入城的凭据。
要入内城,城门守军会逐一核验籍贯、职业与入城事由,没有合法凭证的人,会被直接拦在城外。
偏生杜鸢,既是外来的“黑户”,职业又说不清楚,连入城的事由都算不上要紧。
守城的禁军正暗自犯疑,琢磨着是不是该上前盘问一番时,忽然见前方有一队华服公子策马而来。
见状,禁军们忙不迭躬身退让,不敢有半分怠慢——这些人个个都是勋贵子弟,随便拉出一个,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招惹得起的。
里头甚至有几个心善的,悄悄给杜鸢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让开些。
毕竟这些公子哥即便不敢在天子脚下太过放肆,可他一个连内城都进不去的普通人,哪里该跟他们对上?
见禁军好心提醒,杜鸢便顺势往后退了几步。
没必要辜负人家的好意,更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较劲。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队公子——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刚游猎回来,人人鲜衣怒马,身前身后更跟着不少暗藏铁甲的护卫,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可就在其中一人骑马经过杜鸢身旁时,却忽然勒住缰绳停下,跟着翻身下马,对着杜鸢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请问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不过是无名小卒,实在不足挂齿。倒是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年轻公子闻言,笑着答道:“鄙人姓崔。”
“姓崔?!”杜鸢眼前骤然一亮,拱手追问,“敢问这位公子,可认识一位叫崔元成的人?”
“崔元成?”那崔姓公子先是愣了愣,随即恍然道,“可是博陵崔氏的那位?”
“正是博陵崔氏的那位。只是看公子的意思,您与他似乎并不相熟?”
对方颔首笑道:
“我是清河崔氏。虽说同出崔姓,终究是两支旁系,确实不算相熟。不过先生找他,是有何事?若是不麻烦,在下倒想帮先生一把。”
说着,他又侧身让开半步,道:“不如先生先随我入内城?”
有人愿意帮忙,杜鸢自然没有不乐意的道理,当即道: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公子相助!”
“先生客气了。来,我这匹马便让给先生骑!”
这般恭敬的态度,偏生他又是这般身份,内城城门前这一幕,顿时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杜鸢瞧着四周人的神色,心中好奇,便问道:“公子的身份,似乎十分矜贵?”
对方脸上略露自得之色,笑着答道:“还算凑合。对了,鄙人姓崔,名实录。”
“哦?幸会,幸会!”
杜鸢其实并不知晓崔实录是谁,只是依着礼数,客套地拱了拱手。
可这反应,却让崔实录身旁的随从们心头不满起来。他们家公子可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未来的家主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要落在自家公子头上的。
眼前这小民,衣不华,玉不佩,显然连寒门都算不上,不过是末流之辈,竟敢如此不敬?
随从们正想发作,却被崔实录一个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
随即他看向杜鸢的目光,反倒愈发火热起来——既不知晓我的身份,打扮又这般特别.
想来不会错了!
见杜鸢持剑在侧,一些禁军想要上前阻拦。
毕竟内城和外城是不一样的,但刚刚上前,便被崔实录一个眼神吓退。
算了算了,反正是世家之客,反正也只是一柄锈的不成样子的老剑条。
随之,他好奇问道:
“只是不知先生找他究竟为了何事啊?”
杜鸢想了一下说道:
“日前他送了我一块很好用的石头,只可惜我用错了方法,弄得没了下文,只得回头找他再问问还有没有,或者能去别的什么地方找见一样的来。”
崔实录心头一一记下,并不断思索个中含义。
同时,他也侧身道:
“还请先生上马。”
杜鸢没有上前,只是看了一眼那马儿道:
“是匹骏马,只可惜,我不善骑马。”
“这个简单,我陪先生走过去便是。”
崔实录马上接话,随之便邀杜鸢与其步行。
“公子不嫌麻烦?”
“那里的事!”
旁余随从有些头大,此间距离他们府邸可还有不少路途,公子怎能不骑马的?
想要说点什么,但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劝退。
继而只能回头试着牵马跟上,怎料平日里还温顺无比的良驹,此刻居然一匹都牵不动。
这瞬间叫随从们汗流浃背。
崔氏的护卫光天化日之下,使唤不动自家的马算什么回事?
好在不等他们多想,随着杜鸢迈步向前。
那些刚刚还一动不动的马儿终是应了他们的牵拉缓步上前。
只是始终都离着杜鸢甚远。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崔实录眼中,如此也是叫他心头火热不行。
恰在此刻,杜鸢又问了一句:
“不知公子可认识琅琊王氏的王承嗣?”
这话叫所有人都是一愣,王承嗣啊,那谁不认识?
第211章 似曾相识(4k)
京都乃天下汇流之地,若有人问及京中其他琐事,多半叫人难以作答——只因可说道的实在太多。
譬如问起京都最负盛名的才子是谁,或是最显赫的大族是哪家,答案向来众说纷纭。
可若问“认不认识王承嗣”,那便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会笃定答一句:“认识!”
原因无他,这人实在是“抽象”得难以言说。
他是琅琊王氏嫡长子,身负中古第一世家继承人的身份,无数矜贵名头都压在他身上。
按常理说,即便他不学无术、只做个闲散贵胄,也无人敢置喙。
可偏偏他既无半分才学,还爱四处招惹是非:今日砸了某位王公的古玩字画,明日说不定就偷了街边小民的鸡鸭,连当朝天子都曾被他折腾过。
这事还是三年前的旧闻了——彼时藩属进贡了一只珍禽,羽色五彩斑斓,尾羽轻扬如薄纱,端的是绝美罕见,深得天子喜爱。
天子特意在大宴之上让人抬来,供群臣一同观赏。
天子也早防着这厮又突发奇想的惹事,特意将其座位安排在最远的角落,宴中倒也相安无事。
可谁料宴会刚散,麻烦就来了。
这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进珍禽所在的御花园,竟与那只天子的心爱之物互相看不顺眼,当场打作一团。
等内侍听见动静赶过去时,只见琅琊王氏的嫡长子与那珍禽一左一右倒在地上,双双不省人事。
内侍们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该先救人,还是先拿人。
你说救吧,人家都私闯御花园还把天子的珍禽给打成这样了。但你说拿吧,琅琊王氏的公子都生死不知了,你一个内侍怎么敢看着不管的?
况且他惹事的地方,还不止内城与皇宫,就连百姓们居住的外城也常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他倒不是那种带着一群狗腿子上街欺男霸女的纨绔,若是那样,他的风评说不得反倒能强上一些。
毕竟“二世祖”总比“惹不起的傻子”好听不是?
可他偏要干些匪夷所思的事来,记得他少时不知从哪弄来一头野牛,偷偷带进了京都。
那野牛受惊后狂奔,一连挑翻数十名禁军,踏毁三条街巷,最后才被左门将军一箭射杀。
事后追查起来,竟然发现他不是故意惹事,只是觉得这野牛稀奇,家里人和京中百姓都没见过,想弄来让大家一同瞧瞧。
结果便是,三条街的百姓把他和那头牛记了一辈子;左门将军则直接被免职,理由再简单不过:
这么大一头野牛从你守的门进来,你不免职,谁免职?
说小了今天是混了一头野牛进来,说大了,你明天是不是就该让乱军进来了?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不少,以至于百姓提起他,要么说“那个弄牛的”,要么说“那个偷鸡的”,或是“那个半夜不睡觉、去人茅房里找蛐蛐的”。
正因如此,杜鸢一提起“王承嗣”,在场众人脸色都忍不住微变。
京都之内,连天子都吃过他的亏,他们这些理论上与他更亲近的世家子弟,自然也没少被他折腾。
一个看起来模样正常,行事却疯癫离谱的人,实在太能惹事了。
见众人这反应,杜鸢自己都忍不住问道:
“这位王公子,莫非在京中风评不太好?”
崔实录张了张嘴,往日里素来玲珑八面的他,此刻竟也有些语塞,只能反复斟酌着道:
“额。他、他其实还好,毕竟,嗯,连百姓家的狗都能和他打成一片呢!”
最终,实在说不下去的他又转而问道:
“不知先生打听他,是有何缘由?”
“他此前曾去青州游历,后来又去了西南历练,还先后见过我两位朋友。我那两位朋友都说,他.”
说到这里,杜鸢忽然顿住,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说自己对他观感颇佳?还是说他竟在西南做出了一番实绩?
这话若是说出口,京中这些人,真的会信吗?
“他难道去西南和青州惹事了?”
崔实录脸色瞬间一变,坏了,这厮怎么京都还祸害不够啊!
我五姓七望出了个他真是造孽啊!
五姓七望,连根错节,以至于颇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相。
有二世祖不怕,世家大族就没见过没这玩意的。
但有个这么抽象的,那真的脸都丢光了。甚至于,因为他母亲是自家出去的,所以关系上他和对方还是姑表兄弟。
弄得每每提起这厮来,他都是胆战心惊,生怕被其连累名声。
“啊,这个倒不是,他,怎么说呢,他在青州不太见长,但在西南还是做下了不少功绩的,想来西南几十万灾民,都有不少记得他的。”
“啊?!”
崔实录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不是他终于变了,而是:
“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人了?他,他。额。我这个表兄,不太像是能干出这番事业的人啊!”
“表兄?你们是表兄弟?”
杜鸢有些惊奇,这都有层关系?
崔实录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拱手说道:
“我姑母是他生母,自然是表兄弟的。所以您真的不是弄错人了吗?”
杜鸢摇头笑道:
“我还不至于连这些事情都弄错,除非琅琊王氏还有一个王承嗣。”
闻言,众人皆是大惊,这真的是那个王承嗣吗?
且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骑快骑策马而来,一见了崔实录便飞身下马,快步上前,朝着他耳语道:
“公子,您姑母回来了,夫人叫您回去给人见礼呢。”
会这么说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那嫁到琅琊王氏的姑母。
这叫崔实录心头一惊,才说道我那表兄,居然姑母就回来了。
但他也没多想,只是道了一句:
“我要陪着这位先生,你先回去替我告罪一声,说回头我自然会找姑母亲自道歉。”
来人略显怪异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杜鸢,随即问道:
“公子,这位是?”
崔实录朝着他摇摇头道:
“你回去不必多言,只说我安排好了这位先生后,自然会过去的。”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告退。”
对方当即如来时一般,匆匆而去。
随之,崔实录便也陪着杜鸢继续迈步向前。
看着那早已消失的快骑,杜鸢笑着问了一句:
“公子的长辈回来了,当真还要继续陪着我这个外人?”
崔实录起初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应了一句:
“先生与鄙人,怕是就今日这么一点缘分,可姑母我却是想见随时都能见的,自然先陪着先生要紧。”
才说完,他便心头一惊,刚刚我们还离着几步,又是低声耳语。
这位先生居然也悉数听了去?
想到此处,他心头愈发笃定杜鸢身份定然不俗。
天下间到处都是流言蜚语,他清河崔氏虽然本家不在京都,但哪怕是京都留守的这一支,也还是个消息灵通。
作为嫡长子,他自然清楚各地异变,甚至他还隐约察觉族中长辈似乎也在接触什么。
所以他私下里分外想要把握住一点机缘。
适才远远望见杜鸢之时,他便觉得此人在人群之中异常扎眼。
以至于路过之时便忍不住翻身下马,亲自攀谈。
一番接触之后,他便惊觉此人或许就是他想要找到的机缘!
这些天里,他可是什么地方都试过了,就是死活找不见一点奇异之事。
故而才和朋友外出巡猎散心,不曾想,回来的时候却是撞见了!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
与此同时的内城之中,京都第一名楼——水月楼里。
诸多豪门子弟正围坐在华服公子身旁。
他们都听着华服公子对着他们侃侃而谈。
天南海北,人文志怪,无所不谈,又无所不奇。
随便一段,都叫他们大呼过瘾。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贵公子问了一句:
“王兄,我此前去过一趟济北,我在那里听一个说书人讲过一段十分精彩的故事。每每想起,我都回味不觉,畅想万分。”
“但这不重要,因为这些故事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只是我好奇的是,那说书人说他的故事,来源于青州青县郊外的一位说书先生。”
“王兄你既然去过青州,不知可见过这位先生?”
华服公子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金丝折扇,转而看向那人笑道:
“你说的这人我也听过,但没见过,想来,应该也该是个有点缘法的人。”
这般奇诡,却又在分外契合曾经大世之余,偏偏处处都对不上的故事。
想来想去,都只能是一个知道一鳞半爪的幸运儿自己编撰出来的。
又因他对青州避讳万分,故而,才开口,便转了话题道:
“唉,不谈外人,我们诸位兄弟许久未见,今日啊,不醉不归!”
京都好啊,这些人说都是草包,自然污蔑,但称得上翘楚的也就寥寥几人,可就是这么一群人。
他们居然都身负了莫大气运,只要大世一至,便有一遇风云就化龙的机缘。
如此之地,往昔他是避之不及,只因沾染因果过甚。
如今他只觉得眼前的众人,个个都是那么叫人欢喜!
其余世家子弟纷纷响应,正欲起身。
却见这位王兄才站起来举杯呢,忽然就又放下酒杯道:
“抱歉,抱歉,家里来人,我得先去应付应付。”
众人回头方才看见一个黝黑汉子立在他们身后,没见过这人,但既然王兄都说是家里来人。
那显然也是琅琊王氏的人,且身份应该不低。
故而众人纷纷拱手行礼。
对方却看也不看,叫众人一阵尴尬,待到华服公子入了隔壁厢房后。
跟进去的黝黑汉子便捏碎了一枚符箓后沉声说道:
“出事了。”
华服公子无奈揉眼:
“我说了,你们的事情,我真不想参合。”
对方依旧不理,只是自顾自道了一句:
“老大先生被昨夜被人打成重伤了。如今已经躺入神源疗伤。”
华服公子瞬间瞪大了眼睛道:
“谁受伤了?”
“老大先生,昨夜重伤,凶手至今不知是谁。”
华服公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知道京都危险,所以特意赶来好避开那两桩天大因果。
但没想到,才回来没几天,就惊闻这般事情。
老大先生是谁,他也知道,那是大剑仙之一,昔年曾与春风剑主并称春夏二杰。
这已经是山上人中的山上人了,没想到,他居然被人重伤.
不过至此,华服公子还是没有多想。
毕竟京都这地方,鱼龙混杂过头。
所以,他依旧摇头道:
“是叫人意外,不过,这是你们自家的事情,和我无关。”
黝黑汉子突然看着他笑着道了一句:
“我知道你想避开因果,可既然你来了京都这地方,那就说明外面有你招惹不起的因果。”
“如此,我觉得我们还是好好合作要好些。毕竟,京都太平下去,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华服公子于此依旧摇头:
“我如今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我真不明白,你们既然已经落下了琅琊王氏这枚子,为何还要追着我这个小虾米不放?”
自从回了琅琊王氏,他方才惊觉琅琊王氏成为他人布子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早的多得多。
黝黑汉子笑道:
“呵呵,你可不是什么小虾米,你可是家的当代传人啊!”
“先不说我家一脉都被去除十家之列了,再说了我只是家一脉的分流传人,不是正统。你找我作甚?你去找正统啊!”
诸子百家,不是真有一百家,或者说不是真有一百个诸如名家,法家,兵家,乃至于儒家,道家这般的大家。
而是在九流十家中由不同脉络的诸多小家构成。
黝黑汉子依旧好笑道:
“家一脉自从被剔除十家之列,便愈发不济,到了大劫之前,更是只有你们这一分流还能入眼。不找你,找谁?”
说罢,汉子更是补了两句:
“再就是,我还得告诉你,昨晚被重伤的可不止老大先生一个人。此外光是老大先生知道的,便有足足五人!”
“且这五人,几乎都与老大先生伯仲之间不说。你可还知道,连同老大先生在内的六位大修,全都是被同一人打伤的?”
至此,华服公子方才是挑了挑眉毛。
这般强悍之辈,有点超出预估了。
而且这一幕怎么感觉时曾相识呢?
第212章 盟主加更(3k)
“六位大修,竟全被一人重伤?”
华服公子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追问道。
“是!”
黝黑汉子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华服公子听的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再度追问:
“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是分而击之,还是一对一挨个打过去的?”
在他看来,前者好歹能算借了法宝、地利之类的外力,未必能证明那人修为真有多逆天。
后者虽显其强,却也不算离谱,毕竟若是不分生死的车轮战,只要掐好休整间隙、备足疗伤宝药,总能次次以全盛状态应对。
怎料黝黑汉子脸上掠过一丝深浓的忌惮,沉声道:
“据老大先生所言,那人先是放了药师家的太祖进宫,跟着便对察觉不对劲的两位大修下了手,直接以雷霆之势将二人打伤。”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忌惮之余,还带上了一点惊恐:
“最可怕的是,后来我家老大先生联合另外三家的大修一同出手,可那人竟能将四位大修打得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华服公子脸色瞬间煞白——这哪里是似曾相识,分明就是青州、西南旧事的原样复刻!
当初那两处的修士,哪个不是自恃无敌、联手出击,最后还不是落得个集体惨败的下场?
青州的那位佛爷、西南的那位道爷,又有哪一位不是凭着雷霆手段,把所有敢跳出来的人都按得死死的?
更要命的是,那两位出手时的实力,按说都是眼下这个阶段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水准!
一想到这儿,华服公子只觉腿肚子一阵发颤,抬手一摸额头,满手都是冰凉的冷汗。
不能吧,我怎么逃到哪儿,哪儿就冒出这么个离谱的狠人?我的运气,没这么背吧?
黝黑汉子见他神色慌乱,又补充道:
“您也别想太多,我家老大先生还说了,那人应当是修了某种奇术,才在太虚之中有那般无穷实力;若是真刀真枪面对面厮杀,未必能比他强多少。”
“毕竟如今连老大先生都重伤难动,真能把他们六位打成这样的人.按说不该出来的。”
听见“不该出来”这三个字,华服公子瞬间炸了:
“出!出!出!天天说‘不该出来’,我问你,西南的那位道爷,你忘了?青州的那位佛爷,你也忘了?这两位,哪一个是当初该出来的?”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说‘不该出来’?你真当自己这边天命所归,能心想事成不成?”
说着,他转身就想溜之大吉——京都这地方,看来是待不得了,说不定还不如青州、西南那两处安全!
可没等他迈出步子,黝黑汉子已抬手将他拦住,语气稍缓:
“您放心,您担心的这些,我们一开始也想到了。所以我们特地找了阴阳家,求一位前辈出手卜算推演过了。”
“哦?那推演结果如何?”
华服公子心头稍稍一松,阴阳家的人都出手了,看样子,想来该是个好结果。
黝黑汉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道:
“那位阴阳家前辈说了,对方只有在太虚之中,才能那般随心所欲地出手。”
“哦?那便好,看来真就是一门奇术罢了。”
华服公子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方才那点想跑路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只是眉头却又很快蹙起,带着几分不解道:
“既然知道不是那‘不该出来’的人现世,那你们找我来,又有什么事?”
黝黑汉子笑着说道:
“家这一脉,原本出自稗官之职,专采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编撰故事,所以早先被剔除十家之列,连九流都算不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又添了几分郑重道:
“但你们这一脉不同,你家祖师当年痛定思痛后,早已不是主流可比,如今天下间的大小事情,各路学说,隐秘神通,几乎没有你们不知道的。”
没等黝黑汉子说完,华服公子便轻嗤一声,自嘲道:
“可也没有一样是真正精通的。”
这话让黝黑汉子脸色微沉,透着几分愠怒,却终究没发作,只是压着语气道:
“不管怎样,你终究欠了琅琊王氏的因果,这份因果总得还。所以我们想请你,去另外五家那里一一打听,看看能不能辨认出,动手的到底是哪一路的人。”
“这样一来,我们几家才能一同上门,讨个说法。总不能被人打成这样,连点动静都没有,平白丢了脸面吧?”
“我欠的是琅琊王氏的因果,又不是你们的!”
华服公子语气陡然一冷。
“这么多年过去,琅琊王氏和你们,还能有多少干系?”
顿了顿,他又添了句劝诫上来:
“我劝你们最好早点离开琅琊王氏。既然当年留了传承,如今又冒然寻回来,这不是自断后路么?”
黝黑汉子眉头拧得更紧,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
“文庙的诸位老爷至今没动静,虽说有零星的儒门弟子在此,但他们都是自行而来,并非奉了文庙的法旨。照这么看,拖得越久,京都只会越危险。”
只要发现文庙始终不动,会忍不住过来的只会越来越多。
“这种时候,你当真觉得能一直置身事外?眼下我们两家合作,对谁都好!”
“我能不能置身事外,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
华服公子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已经彻底生冷下来,明显不想再多做任何纠缠。
黝黑汉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华服公子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目送他远去。
过了半晌,他才收了神色,脚步轻快地走回酒桌席位,扬声笑道:
“来来来!方才得了桩大喜事,伙计,把那千日春取来,给在座各位都满上!”
这话一出,满座的世家子弟瞬间眼前一亮——水月楼的千日春,那可是天下闻名的佳酿,寻常人根本见不到。
若非有琅琊王氏这般顶尖世家的身份,根本没机会拿到手。
毕竟每一坛千日春都有定数,要先供给宫里、以及诸位王工和朝中重臣,分完之后,能落到他们这些年轻子弟手里的,更是少得可怜。
“王兄大气!”
“还是王兄有门路!”
众人纷纷举杯奉承,华服公子脸上笑意更浓,借着酒兴吹嘘起来:
“说起来,我这一路见过不少好酒,这千日春啊,顶多算凑合。真正的好酒,得是仙酿那个级别。而仙酿里,又数一种至今没名字的酒最是厉害。”
“那可是上古大神曦神亲手酿的!”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好奇的眼神,才接着道:“你们知道这酒好到什么程度吗?就连酒仙人尝过一口后,再喝别的酒,都觉得索然无味,再也咽不下去了!”
一听这话,满座人无不露出神往之色,纷纷咂舌感叹,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有福气,尝一口这般神仙佳酿。
“诸位也请放心,日后我若有机会寻到一坛来,一定回来给诸位分一口!”
大话吗,谁不喜欢说。
再说了,三教祖师昔年费了那么多周章才搞到的东西,他能有什么机缘搞到一坛来?
能闻一口,他都知足了!
怎料,这话才出口呢,便听见下面有人起哄道:
“王兄,这就不对了,怎能一口呢?这般仙酿一口哪里够啊!”
见状,华服公子好笑道:
“行行行,回头我能弄到,我不喝了,全给你们!”
笑死,我这走哪儿哪儿遇到狠人的运气,还能弄到那般神酒?
你们就等着去吧!哈哈哈!
“王兄高义!”
“敬王兄一杯!”
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只是不知为何,华服公子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
另一边,崔实录已经引着杜鸢到了博陵崔氏的府门之前。说道:
“先生,这便是我清河崔氏的府门,至于您要找的博陵崔氏,在前边转角之后。您看要不要先和我进府里休息一下,然后见见我父母?”
“等到用膳过后,我在带您去博陵崔氏那边,毕竟已经该用午膳了。”
杜鸢摇摇头笑道:
“多谢公子带路,我还是先去找崔元成了。”
崔实录连忙说道:
“那我亲自带您过去,大家都是认识的,我可以直接带您见到他去。”
知道他想要什么的杜鸢摇头笑道:
“公子啊,我知道你想求什么,只是在我这儿,你多半求不到的。另外,既然家中长辈回来了,公子还是多陪陪家里人吧,我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此话一出,崔实录瞬间变色,心头更是焦急万分。
不好,先生看出我接近他只是功利,且不喜我为了这般功利之事而疏离家中亲人!
不等他开口,杜鸢又对着他道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王承嗣他要和人订婚了,我有一个朋友,托我送他一坛好酒,作为礼物。”
“公子既然和他是表兄弟,那到时候,不妨向他讨几口尝尝,这酒既然被我朋友珍藏至今,想来是不错的。”
说罢,杜鸢便从小猫的水印里取出了一坛来。
初时,崔实录还想再挽回挽回。可马上,看见那口异常奢美的酒坛时,他便猛然醒悟。
他已经拿到机缘了!
虽然心有不舍,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拱手道:
“崔某记下了!”
第213章 龙虎(4k)
目送杜鸢离开之后,崔实录万分惊喜的看着手中的酒坛。
他乃清河崔氏的嫡长子,矜贵中的矜贵,二十年来,什么宝物没见过?什么美人没看过?
但他见过的诸多宝物,看过的诸多美人,加在一起,都没眼下这么一个作为贺礼的酒坛半分好看!
“仙家之物,绝对是仙家之物!好东西啊!”
更何况不说这卖相,就是刚刚那位先生凭空取出此物的那一幕,他就笃定这玩意绝非凡品!
同时,旁边的护卫和侍从们也已经是看傻了眼。
待到杜鸢离开许久,他们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听见自己公子道了这么一句仙家之物来。
他们才齐齐回神,继而争先恐后的看向那酒坛。
一时之间,各色赞美齐齐溢出:
“好漂亮的宝贝。”
“这真的只是一坛酒吗?”
“刚刚那先生可是凭空给变出来的,这绝对不一般啊!”
听着这些话,崔实录也是心头美妙无比。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道了一句:
“只可惜此物是要给那给那位的。”
这话一出来,众人如数叹惋。
王承嗣是个什么人呢?
那是整个京都都驰名的荒唐无比,很多人都说他就是个看起来正常的傻子!
这般宝贝,给谁不好,偏生是给了他的!
鲜花插在牛粪上都没这个能让人难受。
崔实录也是心有戚戚。
是啊,宝贝虽好,可却是那厮的。
这真的是暴敛天物啊!
恰在此刻,忽然有侍从上前,小声的对着崔实录说道:
“公子,此间都是自家人!”
一听这话,崔实录猛然回头看去。
对方被吓得一激灵,急忙低头,但也咬牙道了一句:
“公子,小人说的可都是实话!”
他的话意思很明确,东西已经在他们手里了,此间又都是自家之人。
何必暴敛天物呢?
至于时候王公子那边没有拿到东西,那就更简单了,只要偷梁换柱,不就可以了?
崔实录心头没有回答,只是愈发皱眉的看着对方。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全都望着崔实录。
忽然,一个护卫眼尖,瞥见崔实录眉心那抹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决绝。他心头一凛,忙咬牙给身旁同伴递了个眼色。同伴心领神会,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门扉。
“吱呀——”
一声闷响中,清河崔氏那扇跟随太祖来此,历经百年风雨的厚重木门,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此刻格外清晰,将外界的天光与喧嚣,一并隔绝在门后。
听见声响的崔实录慌忙回头道:
“你们在做什么?”
护卫们赶紧下跪道:
“公子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等也是为了您和家中诸位贵人着想啊!”
这般宝贝,那里有进了家门还送出去的道理?
同时他们也飞速说道:
“适才我们就一直盯着门外,我等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直到我们关门前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途经此间!”
崔实录抱着酒坛抬起手来,本想喝斥他们自作主张,可抬起手悬在半空许久,却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半响之后,他才道了一句:
“下不为例!”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如释重负,继而狂喜。
他们虽多半尝不到这等宝贝,可赏钱与好处定然少不了!
一时之间,众人皆喜不自胜,唯有立在人群中的一位门客,始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待崔实录抱着酒坛快步回了自己房间,正准备叫家中长辈过来时,那门客竟径直推门而入。
见他进来,崔实录微微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张缪,你先下去歇息,待我忙完这些事,自会寻你。”
崔实录本就不甚喜欢这门客——这张缪既未显露过多少才学,也从不会刻意迎合他的心思,总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今日外出巡猎带他同行,不过是为了给府中诸多门客做个“一视同仁”的表率,免得落人口实。
怎料张缪进门后,竟没半分退意,反倒拱手躬身,沉声道:
“公子,鄙人请辞!”
这话一出,崔实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张缪,我问你,你入我门下已有多久?”
张缪拱手作答,毫无犹豫,显然记得分外清楚:
“小人在公子门下,已整整七年。”
见他记得分毫不差,崔实录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我再问你,七年以来,我门下食客三餐饭食从不短缺,四季衣裳按时添置,每日例银分文不少,年节之时更有厚赏。以上种种我可有半次少过你?”
张缪闻言,愈发恭敬躬身:
“公子从未亏待过小人,非但一应供给从不短缺,反倒屡屡有额外厚赐。”
“既如此,”崔实录一声冷哼,心头怒火已按捺不住,沉声道,“我再问你,我可有半分亏欠于你,竟让你心存不满,要在今日请辞?”
张缪却不再躬身,而是直挺挺跪伏于地,大礼参拜道:
“公子从未亏欠小人半分,反倒是小人入府七年,未能为公子办成一件实事,心中早已惶恐不安。”
见他也知晓自己“无能”,崔实录的耐心彻底耗尽,勃然大怒:
“既是知晓自身无用,为何偏要在今日请辞?我以恩德待你,你难道要回我薄凉?”
张缪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悲凉:
“古人云,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小人在公子门下七年,却碌碌无为,本就心中有愧;如今见公子乃至我清河崔氏将逢大难,小人却束手无策,再无颜面领受公子的俸禄,使用府中一钱一物。”
他顿了顿,又道:
“还请公子放心,今日离府之后,小人自会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地,自缢以谢这七年的无能之罪!”
崔实录心头的火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与不屑:
“我清河崔氏如今蒸蒸日上,何来大难之说?况且真若有难,你这般无能之辈都能看出,怎么我反倒瞧不见?”
张缪抬头,目光直直落在崔实录怀中的酒坛上,缓缓道:
“公子此刻怀中,分明抱着祸患之源,却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即将遭祸的征兆吗?”
崔实录脸色骤变,语气徒然转冷:
“你这是要拿那些所谓的公理道义,来教训我不成?”
“小人不敢!”张缪连忙摇头,“只是斗胆向公子请教,公子以为,小人的才学究竟如何?又能担当得了何等差事?”
崔实录嗤笑一声:
“你?最多不过是个治县之才罢了。若再委以更重的差事,于公于私,都是祸事。”
“公子明鉴!”张缪恭声道,“小人也自知才疏学浅,最多只能治理一县之地,且绝不能是河西那般的要地,在一个便是寻常的上县,小人打理起来都要费尽心神,唯恐出错。”
他话锋一转,又问:
“故而小人再斗胆一问:若是公子要外放小人去任职,是会派给超出小人能力之外的事情,还是派给小人就算没能办成,您也能轻易收拾的事情?”
崔实录想也不想便答道:
“自然是后者!我又不是蠢货,岂会分不清人尽其才?若真派你出去,定然只给你能力所及、绝不会出岔子的差事,免得你这无能之辈,连累了我崔氏的名声!还要我回头给你收拾.”
话未说完,崔实录忽然浑身一窒,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惊骇。
他猛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张缪,嘴唇嗫嚅着,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缪见他已然醒悟,也不再多言,只是跪在地上,苦笑道:
“公子既已明白其中关节,小人便不再赘言。只求公子应允小人请辞离府。”
“慢,慢!先生请慢。”
崔实录已是馒头大汉,脸色煞白。
是了,既然自己都知道不能派给别人办不成的事情,仙家之人又岂会不知?
既然对方把东西给了自己,那就说明知道自己能办成,或者说,他不怕自己办不成!
至于对方如何防着自己办不成,那又岂能是凡俗之辈可以揣摩的?
且这个时候,对方又是道了一句:
“公子若是依着那位先生的意思,尚可讨几口仙酿。可若要自行留下,你我凡俗之辈,如何招架得了仙家之能?”
“公子切记以常理推论仙家,本就是愚不可及。毕竟,不能超脱常理,何谈仙家二字?”
崔实录没有再开口,只是略显腿软的扶着座椅坐下。
缓了许久之后,才对着自己的门客说道:
“今日我险些误入歧途,多谢先生及时搭救。”
张缪见崔实录已然醒悟,神色稍缓,又开口道:
“公子既已通透,小人也算不负公子七年的厚待与提携之恩了。只是.公子,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但说无妨!”崔实录此刻满心感激,只觉无论张缪求什么都该应下,甚至脱口而出了一句,“便是日后我将自己那份好处分你一半,也无不可!”
他自认这番话已是极致的诚意,足以留住这位“救命恩人”。
怎料,对方居然来了一句:
“求公子,准许小人离开。”
这话一出,崔实录彻底懵了。
他望着张缪是满心的不解与急切:
“先生为何还要走?今日多亏先生点醒,我才避过一场大祸,正想好好回报,助先生青云直上、光耀门楣,您怎么反倒执意要走?难道难道是先生仍看不起我清河崔氏,不愿留下?”
“公子要听实话吗?”张缪沉默片刻,才缓缓拱手,神色间满是无奈。
“自然要听实话!”崔实录急声道。
张缪缓缓起身,脸上褪去了先前的恭敬,只剩一片悲凉。
他望着崔实录,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点醒您,是报您七年厚爱之恩,还您昔日提携之情;可我执意要走,是想为自己留一条性命。”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崔实录耳边,他瞬间惊怒交加:
“我岂能是那般恩将仇报之人?”
他如何听不出——张缪竟是怕他日后反悔,忌惮自己会因今日之事灭口!
这份猜忌,真的是让他惊怒无比。
张缪再拜道:
“公子乃人中龙凤,肚量无比。只是公子,我今日必须把话说明白,毕竟今日之后,无论那种情况,我都不可能在见到您了。”
“所以公子,您记住,您只是个凡俗,您身边的诸位贵人,也只是凡俗。对凡夫俗子,绝不可以圣人之眼看待!否则,必将生祸!”
很多话,张谬没说。但他们二人都知道。
今日您觉得没留下那仙酿是幸事,可日子久了,这份庆幸会不会变成不甘?
就算您能始终保持清醒,府里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怨恨您今日的选择,进而迁怒于我这个崔都不姓的家伙‘多管闲事’?
答案是,必然会。
只因我们皆是凡夫俗子,逃不过贪念、怨怼这些俗念缠身。
崔实录听后怔在原地许久,半响忽然苦笑了一声道:
“好一个都是凡夫俗子。”
张缪没有说话,只是拱手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微微回缓了一点心气的崔实录对着他认真拱手道:
“先生,我看错了一件事,您也看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您治理政务,确乎只能用作一县,可若辅佐旁人,那您该是王佐之才!”
“这崔氏,您的确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您走吧。离我们这些俗人远远的。”
又顿了一下,实在不忍这般大才就此埋没人间的崔实录,又略带期许的道了一句:
“那位先生去了博陵崔氏,您不妨看看能不能找见他,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叫人改头换面的方法。”
“天子改了国号为嘉佑,按照惯例,次年春闱必然大选其才,您在我门下,屈才了。您该去天子门下!”
“天子的身边或许才是您大展身手的地方。”
张缪深深躬身行礼:
“张谬拜谢公子提携和七年厚爱之恩!”
双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互相行礼,继而分道扬镳。
待到张谬独自走出了这座百年府邸之时,清河崔氏那道紧闭的府门,又被他一个人给生生推开了去。
只是这一推,这偌大的崔氏便再没了他张谬的容身之地。
看着身后住了七年的崔氏,张谬愣了许久,方才是一头撞入了京都之中。
第214章 盟主加更
另一边行于街市的杜鸢,亦心头微动,下意识朝清河崔氏的方向回望。
只见方才稍纵即逝的崔氏气运,不仅转瞬回拢,竟还比先前强盛了几分。
更叫他瞥见一条鱼龙挣脱樊笼,径直游向皇宫这百川汇流之所——那是天下气运交织的核心之地。
凝望片刻,杜鸢转而望向眼前的博陵崔氏宅邸。
见其气运光晕之内,除了家族本身的磅礴气象,竟还立着一道读书人的虚影,缥缈却凝实。
见状杜鸢不禁哑然失笑,轻声道:
“看来这‘嘉佑’的年号,果然是有点说法的。”
千年龙虎榜的气象,如今不正是龙虎初显么?
摇头笑过,杜鸢已行至博陵崔氏府门前。
护卫们见状上前问询,杜鸢便含笑说道:
“劳烦诸位通报一声,我来寻崔元成崔公子。”
护卫们一听这话,先是一怔,目光随即落在杜鸢腰间那柄老剑条上,迟疑道:
“我家公子昨日确曾吩咐,说近日或有一位先生前来寻他。只是.您这柄剑,似乎与公子说的不太对得上?”
这话并非无由。昨日崔元成回府时,特意叮嘱过:
“这两日若有一位白衣公子前来寻我,那人气质出尘,你们见了便知,届时直接引他来见我便是。”
护卫们当时应下,又怕记漏,多问了一句:
“公子,那人可有其他特征?”
崔元成当即笑道:
“有,他该是佩着一柄一看便非凡品的宝剑,而且剑身该已经打磨得光亮剔透才是!”
此刻眼前这位先生,虽也是白衣胜雪,气质出尘得少见,可腰间那柄剑——别说光亮剔透了,连基础的打磨都没有过,锈的怕是丢在敌人都无人问津。
杜鸢一看便知症结所在,无奈笑道:
“是我弄错了方法,没能将这柄剑打磨出来。劳烦诸位先去通报,等见了崔元成崔公子,一切便清楚了。”
护卫们见状也理解了——这剑锈成这般模样,想磨出来的确不易。
于是他们当即笑道:“公子稍候,我们这就去通报!”
——
与此同时,崔元成的房间内,这位曾姓孟、今姓崔的读书人,正眉头紧蹙地盯着眼前那枚始终毫无动静的玉佩。
此前他被先生寻回,引往格物洞天时,一切都还算顺遂。
即便他告知众人,天下即将生变,自己想回京都辅佐天子稳定朝局,洞天里的诸位长辈也未有一人阻拦,反倒有不少人送了合宜的物件作为饯别之礼。
可自打他回到京都,事情便渐渐不对劲起来。
先是先生传讯,让他即刻离开京都,赶回格物洞天。
无论他如何追问缘由,先生都始终不答,只反复催他回去。
后来他执意要留下时,如今竟是连先生的消息都联系不上了。
这般诡异的情形,让他满心困惑。只得收起玉佩,推开窗棂,抬首望向头顶苍天,轻声问道:
“先生啊先生,我儒家一脉,本就该以济世救民为己任,为何如今这般天下大事在前,我等却始终纹丝不动,甚至连我想留下都要催着回去呢?”
他从未觉得,凭自己这点能耐,能在京都真正撬动什么。
毕竟他虽也是昔年大世遗存的天骄之一,却终究不是李拾遗——他没有那人能扭转乾坤的能耐,也没有那份可以改天换地的命数。
所以,他从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做到什么,只是能不能是一回事,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可为何连自己这般人物都不能容忍留下?
恰在此刻,他收起的玉佩忽然亮起温润光华。
继而一句略显无奈的话传入了他的耳中: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随后,便再没了丝毫动静。
这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不等细想,又听见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公子,您昨日说的那位似乎是来了,但他腰间那柄剑,不是您说的那样,反而锈的严重。”
闻言,暂时收起疑虑的崔元成笑道:
“哦,那就是我说的那位先生,看样子,他没去磨剑。”
“额,公子,有句话,小人觉得还是的给您说一句,那就是那位先生说,不是没磨。而是他弄错了法子,以至于没磨出来。”
“啊?”
洗剑石还能弄错什么法子?不就是跟寻常磨刀石一样放上去磨就行了吗?
带着这份疑虑,崔元成叫护卫将杜鸢请到了他的房间。
一经见面,杜鸢便无奈道:
“当日,多谢公子抬爱,赠了宝物助我磨剑,只是我孤陋寡闻,弄错了方法。所以不仅剑没磨出来,连您送的东西,都没了。”
“故而,我今日一是来问问公子可还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在入手几块?”
崔元成面上添了几分无奈,缓缓说道:
“洗剑石本就是剑修一脉的至宝,便是其他修士,但凡用到刀剑类法宝的,也都会想方设法求取。故而您现在想寻一块,实在不是件易事。”
“这东西,几乎是各家山头的压箱底宝贝,等闲不会外借。除非您能寻到相熟的山头,再拿出价值相当的宝物作为交换,才有几分可能。”
说罢,他略一斟酌,又补充道:
“只是不知先生身上,可有能拿得出手的像样物件?若有的话,我在这京都还有几分薄面与人脉,倒能试着为您联络一二。”
自家洞天近来的异常,早已让他心里清楚——如今怕是难以再依靠儒家一脉了。
故而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去其他山头多走动走动,探探眼下的局势。
这话让杜鸢不由得犯了难。能拿得出手的物件?自己身上,当真有什么既拿得出手,又能让这些修士心动的东西么?
就在杜鸢苦思冥想,琢磨自己到底有啥能拿出手的东西时,崔元成忽然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并非来自他先生,而是洞天里另一位长辈传过来的。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家洞天乃至文庙那边,终于要有所动作了。
没成想收到的内容却是:
“今夜,那些齐聚京都的山头会设一场聚会,以方便他们各家交换手头上紧缺的宝物。我已为你求来了一个入场名额。”
末了,更是附上了一句:
“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消息的最后还附了聚会的地点与入场的法子。
这消息让崔元成眉头愈发紧锁,心底却也悄然确认了两件事:
一是自家洞天的异常,定然与文庙有关。
二是洞天里的诸位长辈,应当也不赞同文庙的主张,只是碍于身份,无法真正站出来。
若非如此,长辈们也不会这般暗中帮他。
毕竟这场聚会,虽说名义上是各家山头交换紧缺宝物,实则更像是各家山头借机当面沟通、探听虚实的场合。
说白了,都熬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东西真的紧缺到要这么急呢?
恰在这一刻,杜鸢不太好意思的说道:
“实不相瞒,我眼下还真没有什么长物在身。真要说,我也就一坛酒,或许还算不错了。”
这是小猫放印里的,杜鸢不打算拿出太多用在这些事上。
小猫多半不会在乎,但真要用的话,他更希望将其作为礼物送给别人。
还算不错?
那应该是真的一般了。
这让崔元成笑道:
“我们一见如故。先生放心,回头,您出手就是,缺的我可以帮您补补!”
他手里还是攒着一点东西可以拿去换换的。
杜鸢忏愧道:
“实在抱歉。”
“没有的事。”
见他真的毫不在乎,杜鸢实在过意不去道:
“要不,我送您一坛酒吧?”
闻言,崔元成浑然不在乎的说道:
“不了,不了,我不太爱喝酒,先生您还是把东西留到晚上吧。”
他其实很喜欢饮酒。
只是这位肯定是遇到了不少难处,以至于窘迫道能够熬过大劫的人,居然都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既然如此,自己怎能要他为数不多的长物呢?
第215章 啊?(5k)
随着时间推移,京都很快便已入夜。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晕出一片朦胧暖光。
崔元成自然如约引着杜鸢去往今夜各路山头的聚会之所。
就是这场景倒有些出乎杜鸢意料,他本以为,这般多山头修士齐聚的场合,无论如何也该是超乎寻常的模样。
不说该是哪家修士半为显能、半为炫耀才祭出的秘境或法宝空间,至少也该是远离尘嚣的神仙洞府之流。
可崔元成却径直将他引向了闹市。望着眼前灯火阑珊的街巷,杜鸢不由得一怔,这和他预想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崔元成见杜鸢忽然驻足,不由得好奇回头:
“先生为何停下了?”
先前那小童并未跟来,被他留在了府中。今夜按理该无甚危险,可“按理”终究只是理论,这般鱼龙混杂之地,崔元成实在不愿让一个孩子涉足。
杜鸢摇了摇头,含笑道:“我原以为,该是更奇绝些的去处才对,比如某座隐秘秘境,或是哪位修士的法宝里。”
闻言,崔元成笑了笑:
“您说的这些,从前倒也常见。可如今这世道,先不说这般做法太过浪费,关键是真搬出来了的话,谁敢去呢?”
想当年在那个大世之中,修士们聚会、论道、交易的去处,真是千奇百怪。
有藏于九幽之下的,有悬在九天之上的,还有隐在一粒沙尘里的。
崔元成甚至曾跟着自己的先生,去一只老蟾蜍的腹中赴过宴。
那时候的天地,当真是无论何种都在百花齐放。
只可惜啊崔元成望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心头不由得泛起一声轻叹。
李拾遗、三教祖师、百家先贤,还有那些叱咤一方的大神们.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最终还是没能挡住那场灭世大劫。
杜鸢并不知道崔元成此刻正追忆往昔的辉煌,他只对那句“谁敢去”深有同感——确实合理。
就他眼下所见,京都这些修士,彼此间本就多有提防。
这般境况下,自然是选个不易被人暗中算计的去处才稳妥。
“不知如何入场?”
“您跟我来便是了。”
崔元成本也只是从长辈口中听过这处所在,却还是十分熟稔地领着杜鸢找到了地方。
不是旁的,就是一座酒楼。
这酒楼本是京都里一家寻常去处,说不上多好,也不算差,如今不知被哪路修士收了去,改作了今夜的聚会道场。
可说到底,这里终究还是修士们聚集的地方,所以和寻常酒楼还是有所不同。
就像杜鸢一眼便察觉的——无论酒楼周遭的行人何等喧闹,都会下意识地与酒楼保持十步开外的距离,界限分明。
楼门口守着的也并非迎客的伙计、跑堂,而是几个衣袂青玄的年轻人。他们无不眉目朗澈,一表人才,只是偏生眉梢都带着几分不耐,全都一副不得不从的无可奈何。
杜鸢一看便懂,这定是被师门长辈抓了壮丁来当差的,那副“满心不愿却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几人见崔元成走近,齐齐收了散漫姿态望过来。
领头的年轻人上前半步,凝神打量片刻,才试探着开口:
“可是孟兄?”
“在下正是孟承渊。”
崔元成拱手还礼,同时也藏着几分期许追问道:
“不知阁下可是张兄?”
确认是故人,张思当即眼前一亮,大步上前便要相认:
“正是在下张思!”
两人旋即相拥一团。
大劫落下之前前便是挚友,这般变故之后竟还能重逢,惊喜之情,几乎无法言表。
寒暄不过两句,张思便转头对身后同门吩咐:
“这位便是格物洞天的孟承渊,你们先替我守着门口,我先带孟兄进去。”
其余人并无异议,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了杜鸢身上。
崔元成见状,忙拉着张思解释:
“张兄,这位是我的好友。今夜前来不为旁的,只求寻一块洗剑石。”
张思瞬间领会,这应该没什么山头归属,就是正儿八经来淘换东西的。
他当即笑道:
“既如此,便一起安排便是。”
“多谢张兄!”
不得不说,有人脉傍身,无论在何处都要顺遂几分。
山下如此,山上如此,便是九天之上大抵也不例外。
跟着张思踏入一间厢房,杜鸢才透过窗棂惊觉,这酒楼应该叫人施了大神通。
外头瞧着不过三层的飞檐小楼,踏入后却发现不仅层迭不下百重,连上下方位都变得模糊难辨,仿佛脚下是天、头顶是地,颇有乾坤倒转的意味。
“单论此间,至少能腾出千间厢房。”张思边走边解释,“只是如今局势特殊,自然凑不齐这么多人。更要紧的是,这般布置下,没人能摸清究竟来了多少人、来了谁。”
“毕竟连入口,都是由几家素来不对付的宗门分头看管。”
他顿了顿,语带通透又略显无奈道:
“这般安排下,我们自然也不会为了得不偿失的事情,去捏着鼻子和对家凑一块。”
如今的光景下,有人不在乎自身踪迹根底暴露,也有人把这点看得极重,且后者不在少数。
是以这场聚会,虽早有人提议,真正落地却足足耗了小半年功夫。
期间,各家一直都商磋如何才能尽可能的拉来更多的人,以及叫所有人都满意。
说着,张思便取出了一枚玉牌道:
“您是要求一块洗剑石是吧?一会儿,等到司仪宣布开始的时候,您可以把您的要求和报酬写在这块玉牌之上。写完之后,司仪会帮您安排的。”
今晚的确是各家私下碰头之用,但互相淘换东西也是重中之重。
且为了避免因为谈不拢而告吹,所以交换宝物这件事是放在最开始的。
再就是,能让司仪直接安排上的,完全是因为张思看在崔元成的面子上的。
于此,他没说,因为他和崔元成是朋友,朋友不在乎这些。
他也相信,换做崔元成来,也是一样。
杜鸢高兴的接过玉牌,却又愣了一下后,虚心问道:
“请问这位朋友,这个写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上面虚写便是,嗯,你以前没用过类似的吗?”
杜鸢如实说道:
“实不相瞒,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这让张思好笑道:
“那先生今夜也算张了张见识。”
说完,他又道了一句:
“但洗剑石可是难得之物,各家山头手里有是肯定有,只是您可拿得出能让他们动心的东西?”
杜鸢越发惭愧道:
“我手上只能拿出一坛酒来。嗯,这酒应该还算不错,就是不知能换道多少。”
这话让张思也如崔元成一样心里暗自摇头,您自己都这么不自信了。
那多半不是多好的东西了。
但他还是说道:
“那您拿给我吧,我马上送司仪那边,让几位前辈看看。”
杜鸢马上照做的从小猫的水印里,取出了一坛酒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鸢总觉得,之前拿了一坛的地方,好像又补满了?
正疑惑着呢,旁边两个人都是看的颇为惊奇。
芥子物,在山上人的世界里,可是比洗剑石都少见的宝贝。且多数内里都算不得一个大字。便是勉强够用都难说。
而杜鸢刚刚却凭空拿出了一坛酒来,不说正常情况下,芥子物内肯定不会正好就塞下一个东西。
就是仅仅论这坛酒的大小,此人都握着一件品相不错的芥子物。这东西可真的是宝贝了。
活到今天的前辈们,多半人手都有,且算不得小。
但他们这些年轻一辈,那是真没几个人有。
不过他们也没问杜鸢的芥子物究竟多大,毕竟这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可以说是底牌一样的东西了。
张思只是啧啧称奇的接过了杜鸢递来的酒坛子。
继而面色又是一怪。
这坛子是什么材质?怎么非金非玉,又似金似玉?
还有这个形制这玩意,不像是寻常货色啊!
怔了片刻,他方才想起来要走的,抱着那酒坛子离开了房间。
待到他将酒坛子送到几位长辈那里时。
他小心拱手说道:
“师叔,有个东西,您能掌掌眼吗?弟子实在看不明白根底!”
被他求问的人是一个盖着古籍在脸上,继而躺在地上的老者。
对方于此,根本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对着旁边招了招手道:
“徒儿,你去!”
闻言,旁边一个只有单眼的弟子旋即上前。
起初,对方也没有多在意,因为他师父于昔年天南斋第一朝奉并称昔洲两大家。
不仅眼力无比毒辣,且他最得意的能耐,便是人还没把东西送到跟前,他就靠着一双耳朵‘听’出了一切!
如果真是不得了的东西,他师父肯定早就跳起来了。
所以只能是一个不上不下,师父懒得起来,又正好适合自己练手的东西。
怎料,刚一看到全貌,他就皱起了眉头。
不是,这是什么材质?
这酒坛形制虽然奢美,但修行界,一个东西好不好最重要的都是看这玩意本身是什么做的,又或者是谁做的!
可,他根本就看不出这是什么材质,以及是否为名家之手。
小心接过之后,他先是敲了敲,随后又是凑上去闻了闻。
但还是毫无头绪,不得已,他只得闭上唯一一只眼睛,酝酿许久,待到重新睁眼之时。
他那单眼已生重瞳!
他这独目配重瞳的模样,素来是诸多前辈与各色大能见了都要扼腕长叹的憾事。
毕竟上古年间,凡生有重瞳者,无一不是能震慑千古、威压一方的盖世人物!
换句话说,重瞳本身,便是一条天生铺就的无敌大道。
可偏生他自始至终,仅有这么一只眼睛!
如此一来,万载以来,唯一生有重瞳之人的无敌路,居然早就拦腰而斩!
但阴阳家也有一位前辈看了他许久后,忽然道了一句:
‘虽然先天断路,但若是能补上一块骨,或许可以重铸无敌?’
但骨是什么骨,便是那阴阳家的前辈也说不清楚。
不过对此,他本身却没有任何想法,他其实很满足当下,因为他不喜欢去争,他更喜欢陪着师父一起看各种各样的宝物,然后去知晓这些宝物的跟脚来历。
于此,他这天生重瞳,最是合适!
可眼下,哪怕他祭出重瞳,都还是看不透这酒坛一点跟脚。
一瞬之间,他冷汗就下来了。
他不愿就此放弃,而是费尽心力的凝视着眼前的酒坛。
终于,半响之后,他满心悲苦的道了一句:
“师父,徒儿真的看不出啊!”
说罢,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见状,那一直盖着本古籍在脸上的老者,方才惊坐而起道:
“怎么会看不出的?不就是一个混元土捏的哎?这什么东西?”
他一早就听出了张思抱来的,该是混元土捏成的坛子。
又因混元土与上元土极为相似,只有入夜之时接着月光,才能勉强瞧出一点区别。
故而他才想考考自己徒儿。
哪里想到,睁眼之后,居然惊觉自己听错了?!
凝视片刻,他先是查看了一下自己徒儿的情况,见其只是脱力,方才招呼人送下去照看的走到了那酒坛跟前。
“这是谁人送来的?”
“是格物洞天孟承渊的朋友送来的。”
老者眉头越发皱起,和格物洞天的人走一起,那多半是儒家人了?
随即,他又指着酒坛问道:
“他送这个过来,是要什么?”
“洗剑石!他想用此物换取洗剑石。”张思不敢怠慢,急忙应上。
对方却是越发皱眉,盯着许久之后,他才面色一变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内里有翠绿琥珀在如液一般摇曳不停。
小心点了一滴上去之后,待到落下,他方才摄走这一滴石液。
继而看着那由绿变紫的石液惊骇喊道:
“诸位,诸位,你们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弄错了!”
闻言,其余几位同样被请来负责掌眼,避免有人搞事的各家高人先后而来。
片刻之后,他们全都惊呼着将那酒坛团团围住。
“不可能吧?这么大一块?”
“如今这光景真能有这东西?”
“你这琥珀石液是不是配错了?用我的看看!”
随着新滴上去的也变成了紫色后。
几人全都骇然道:
“真的是啊!”
“疯了吧?这么大一块?”
“真的开眼了!”
看着这群前辈如此惊呼,张思小心问道:
“那,那诸位前辈,还请问,这酒究竟是什么酒啊?”
此话一出,几人全都猛然看向了张思。
吓得他喉头都紧了几分。
继而又听见他们难以置信的齐齐道了一句:
“酒?!”
张思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道:
“对、对啊,酒,这是个酒坛子啊,里面是哪位先生拿来换洗剑石的酒。所以,这究竟是什么酒?”
这叫最开始的老者马上吹胡子瞪眼道:
“你胡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是装酒的?”
张思不解道:
“酒坛子不装酒,那,那这个该装什么?”
于此,几个负责掌眼的老前辈,先后说道:
“我看此物盛人皇之血,才算合适!”
“哎,此言差异,人皇亦有高低先后之分,我觉得,该盛上古九凶之血!”
“九凶与此物太过相冲,哪能用上?我看啊,若有十尾天狐,那装她的血最合适!”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能是盛血之物吗?茹毛饮血之辈才会如此作想。”
最后一位老前辈一通喝骂之后,方才是捋着胡须道:
“我看啊,此物要么盛天水源流,要么盛星河之精,再不济,也该放一王朝龙脉之中,作为流转气运之用!”
此话一出,所有掌眼都心悦诚服,连连颔首。
张思彻底愣住了,这东西到底是啥?怎么人皇血都觉得丢份了?
他记得他们山头最宝贝的几件法宝之一,就是沾过人皇血的一口上古仙剑。
虽然盛和沾是两个概念,但这还是太夸张了啊!
“还请问诸位前辈,这酒坛究竟是什么做的?”
最开始的老人看着酒坛惊叹道:
“此物是被大能用先天鸿蒙气生生捏出来的!”
“换句话说,仅仅这么一个坛子,便相当于我们宗门昔年打了三场生死擂才占据的那条灵脉。”
“区别只是,一个可能生生不竭,一个已经落了定数。但究竟是我们的那条灵脉先出了岔子干涸,还是此物先行用尽,那就天知道了。”
“况且先天之物,绝非后天可比。妙用无穷啊!”
说到此处,那老者亦是万分奇怪的问道:
“你确定,此物里面真的是酒?”
张思连连点头:
“师叔,那位先生的确是这么说的。且,我有玉牌为证啊!”
接过玉牌仔细看过之后,几位掌眼都是连连惊呼居然真的是酒。
正欲痛呼暴殄天物的时候。
忽然有人惊醒道:
“等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有什么酒是用这个装的?”
一时之间,几人几乎同时色变。
因为他们也想起来了。
凝视许久,那老者才是招呼张思过来道:
“你马上去通知各家,告诉他们说,今晚追加了一份重宝,让他们准备好洗剑石!”
不等张思应下,他又抓住对方的胳膊道:
“再说一句,我们已经提前知会了,所以自己没凑够的话就别怪我们没吭声。”
第216章 论品(3k)
张思心头骤然一惊,暗道此物竟然如此离谱?当下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躬身应道:
“弟子这就去安排,必定确保每家都通知到位。只是弟子还有一事,想向师叔请教。”
老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但说无妨。”
“师叔,您看送来酒的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这酒,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要劳烦您几位如此郑重对待?”
闻言,老者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此人身份,师叔我实在猜不透。不过说起他送来的这酒.你可知晓,天下第一的仙酿是什么?”
天下第一的仙酿?
张思心头犯起嘀咕。历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酒也是如此,世间仙酿多如繁星,能称“极品”、价值连城的不在少数,可要说“天下第一”,却从来没有定论。
毕竟仙酿的好坏,本就与饮者的修为、心境乃至根骨息息相关:有人视瑶池玉液为绝品,也有人觉得山野间的野果酿更合心意,哪来的绝对第一?
即便从难得二字来论,也实在难分高下。
就说飞升城的千年一酿“飞升酒”,传闻凡人饮之能洗髓伐脉、直登仙途,便是各方大能喝了,也能稳固境界、化解心魔。
这酒能称极品吗?自然能。
可算天下第一吗?却未必。
只因还有那传闻中由十尾天狐酿造的“忘忧酒”。此酒确实存在,但究竟是不是天狐所酿,至今没有定论。
毕竟九尾妖狐,灵而不仙,强而不成,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可若说十尾天狐,那便是突破了天人极限的存在,据传其战力可比三教大位,能跻身上古九凶之列!
再论这忘忧酒,既非凡材所酿,也非仙泉所出,而是有人以无上神通,掬光阴为水、取执念为料,再以滚滚红尘的万千心境为坛,历经万万人的岁月陈化,方能酿出一坛!
饮之可见过往因果、解千年心结,更有甚者,一口入喉便能勘破真我、放下执念,大道瞬时而成!
而像忘忧酒这般,无论酿造者身份、酒的功效,还是稀有程度,都足以称绝顶的仙酿,世间还有好几种!
如此一来,根本分不出个一二高低。
可转念一想,张思心头又是猛地一震,不对,好像.真有个隐晦的定论?
愣了片刻,他陡然反应过来,失声惊呼:
“难道是曦神的酒?”
世间的确有一种酒,几乎没人喝过,却始终被默认为“天下第一仙酿”,甚至该称“神酿”——那便是曦神所酿之酒。
传说曦神本不饮酒,却极爱酿酒,多年钻研之下,酿酒之术早已臻至绝顶。
曦神酿出的酒,便是三教祖师都梦寐以求。
昔年儒家那位酒仙人,曾有幸尝过一口,自此之后,竟险些再喝不下其他任何仙酿。
张思还曾听闻,就连他之前想到的、能与忘忧酒比肩的那几种仙酿,那位酒仙人后来都特意寻来品鉴,可据他所言,没有一种能及得上曦神的酒。
也正因如此,这种连名字都没有的神酿,渐渐成了“知者寥寥,知者皆认”的天下第一美酒。
若再算上曦神的先天大神身份,说它是天上天下皆为第一,也绝对无错。
老者面色一肃,缓缓点头:
“我们几个商议着,这酒定然是曦神所酿!用先天鸿蒙气捏成酒坛,除了曦神这般先天大神,谁还能如此奢侈?”
听到这话,张思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送酒之人究竟是谁?竟能拿出这般神物!”
老者连连摇头,继而无比严肃地看向他:
“我倒想问问你,你当真没看出半点端倪?比如,那孟承渊是不是以晚辈之礼随他同行?且你们既然是至交好友,那他有没有别的什么明里暗里的提示?”
要知道,对方是跟着格物洞天的人来的,还能拿出曦神的酒,这般人物绝非寻常之辈,一个不慎,或许就是文庙那边的某位陪祀圣人。
张思自然明白其中关键,连忙拱手回话:
“弟子当真没看出更多细节,只是、只是孟兄他,确实称那人为‘先生’。”
“啊?!”老者气得差点拍案,“正儿八经的儒家君子都喊他先生了,你还没看出端倪!真是白瞎了你这双眼睛!罢了,我们反正只是攒局的,你把消息通知下去就行,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别多嘴惹祸!”
张思连忙躬身应道:
“弟子明白!定当谨言慎行!”
——
不多时,赴会的各方势力都收到了一则语焉不详的消息——稍后将有压轴宝物登场,对方特意指明需以洗剑石交换,还望诸位道友提前备好!
压轴宝物?
指定要洗剑石?
莫不是剑修一脉的大能来了?
几乎所有修士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几句。
张思此刻正站在一位仙子面前,那仙子身披薄纱、腰缠羽衣,最惹眼的是身后悬浮的那道流光溢彩的光轮。
她身后还立着位宫装打扮的女子,二人见了张思,都不由得深深皱眉。
“压轴的究竟是何物?竟要你们特意来知会一声?”那仙子的声音始终清冷,但也分外疑惑。
张思拱手躬身,恭敬回道:
“回宫主,是有位前辈送来一坛仙酿。至于更多细节,您到时候便知。”
“仙酿?难道是有人送来了飞升酒?”
仙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飞升酒已是世间难得的极品,若真是这个,倒也配得上“压轴”二字。
张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道:
“宫主说笑了,没那么差。”
这话一出,仙子与她身后的皇后皆是一怔——什么叫没那么差?
飞升酒已是千年一酿的神物,到底什么东西,才能给这比一个没那么差出来?
类似的对话,在会场各个房间里几乎同时上演。
也正因此,各家势力都动了真格:不仅当即从各自山头送来了一批洗剑石,又凭着自家底蕴,从其他宗门乃至散修手中额外置换了一批,全当做备用。
他们私下里猜测,最可能的便是忘忧酒。
毕竟此酒虽是世间最罕见的仙酿之一,但在这方天下,传闻仍有一两家人手里藏着少许,若真是忘忧酒,倒也能撑起他们这般说法。
——
而在杜鸢与崔元成的房间内,先前那位老者亲自推门而入。
他一见杜鸢,便恭恭敬敬拱手说道:
“好叫先生知晓,我等已妥善安排妥当,想来先生所求的洗剑石,应当是有下落了!”
闻言,杜鸢彻底安了心,总算不用欠旁人人情了。
至于小猫那边,倒也好哄,多顺顺毛,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当即颔首道:
“有老先生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老者与杜鸢攀谈的同时,目光也在悄悄打量着他。
可看了半晌,不仅没看出什么东西来,反而困惑更多。
眼前人看着的确是高修,却绝非那种震慑一方的绝顶大能。甚至可能修为还不及自己。
况且,这面容陌生倒也罢了,连他的跟脚来历,自己怎么也看不透分毫?
思索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杜鸢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梣”上,看来看去,也和那墨衣客先前的想法一致。
这剑即便当年名头再响,如今也不过是一柄废铁。
要知道,仙剑这等神物,寻常情况下绝无可能锈成这般模样,就算是失了主人的无主仙剑,顶多也只是蒙尘不出罢了。
越是昔日有名、威能越强的剑,落到这般境地,便越是废得彻底。
想到这儿,老者终究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
“敢问先生,您此番求购洗剑石,可是为了您腰间这柄剑?”
杜鸢坦然颔首:“的确如此。”
见他真是为了这柄废剑,老者忍不住由衷劝道:
“先生,恕老朽多言,您这柄剑,即便耗费再多洗剑石,恐怕也磨不回往日模样。不如换一柄趁手的仙剑?”
杜鸢却轻轻摇了摇头:
“此剑于我而言,既合心意,又极重要,我不会换的。”
老者见状,也知自己是外人,不便再多说什么。
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准备离开。他刚走出门口,崔元成忽然追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前辈,先前我那位张兄是不是补了些东西?您跟我说实话,我好想法子帮他补上!”
这话让老者脚步一顿,万分诧异地看向崔元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崔元成解释清楚自己的顾虑后,老者先是恍然,随即瞪大了眼睛,愕然道:
“那小子也配?就算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半分差额来!”
曦神的酒啊!自己能沾边负责鉴别,都已是三生有幸,那孙子还想补差价?简直是做梦!
愕然过后,老者忽然心头一紧,一把抓住崔元成的胳膊,追问道:
“小子,你难道也不知道这位先生究竟是谁?”
崔元成被他抓得一愣,如实回道:
“我与这位先生确实不算熟悉.难道,先生带来的那坛酒很不一般?”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手,继而在心头想到:
若是这小子也不知道,那此人究竟是意外撞入的过江龙,拿了东西回头就自己离开了。还是专门横插而来?
第217章 你们真是差点害苦了老爷我!(3k)
因为临时追加了一份重宝,且还是如此郑重通知,所以各家的心思几乎不少都落在了那上面。
虽然那位卖家说只换洗剑石,但万一不够差价的话,未必真不能用别的代替!
故而,前面不少东西,各家的出手都是谨慎了许多,生怕最后错漏宝物。
不过也有几家,挨个估量了一下天下间有数的仙酿之后,觉得自家用不上,便乘机大肆出手。
打算尽可能多多拿下。
于此各家虽然略有微词,但也没有多说,毕竟这也是自己选的。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叫你占了去吧?
做人,修仙,都没这个道理的。
杜鸢也是看的十分新奇。别说山上人的拍卖了,便是拍卖他都一次参加。
故而看什么都是分外新奇。
不过,他也只是看看,送出来的各种法宝,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吸引力。
当然了,看着的确很好,只是杜鸢发现,以他的能力,好像缺什么都可以自己想办法‘捏’。
求洗剑石也只是因为腰间的老剑条是这个天下的剑,他想稳妥一点,实在不行,才自己想办法。
期间,陪在杜鸢身边的崔元成也没有出过手。
于此,杜鸢好奇问道:
“没看上什么东西吗?”
崔元成笑道:
“其实可以说都看上了,只是如此自然也能说一个都没看上。”
这话让杜鸢觉得十分有趣,正欲继续,却又听见崔元成道了另一句:
“再就是,如今送上来的几乎都是各家紧缺之物,于此给出的不是同样的宝贝,也是差不多的罕见之物。我这后生,没必要为了上去试试深浅,就给自己打肿脸。”
以及他今夜来这儿主要是为了后半场,而不是这拍卖用的前半场。
所以,他也就来看看热闹。
杜鸢表示了解。
且在此刻,敲定了一柄长矛归属的司仪,忽然说道:
“想必,诸位应当知道,日前从河西剑冢飞来了一口绝顶仙剑,落入了京都。”
听到这话,各家都是心头一动,当时那口仙剑飞来的太快,很多人都没搞清楚,究竟是那一口落在了京都。
如今看样子,是有人得了此物,且要拿出来?
不过这也不奇怪,京都有太多人做了太多布置,悄无声息的接走一柄无主仙剑,可以说连稀罕都称不上。
毕竟,他们可不能叫药师愿亲眼看见了这口会飞的剑。
司仪也不多费口舌,道了前言,便抬手一招。
从虚空之中径直取出了一口仙剑出来。
见到此剑的瞬间,楼内各家,相当一部分都忍不住脱口道了一句:
“崤铗?!”
闻言,司仪亦是笑道:
“没错,正是鼎剑崤铗!”
自末代人皇之后,各朝君王,在完成霸业之时,都会试着铸造鼎剑作为自己正统的象征。
而崤铗则是世间第一口完成了霸业的鼎剑!
“此剑何人所得,我不能说,这也是诸位知道的。不过送来这柄剑的主人,还有一个附加的要求。”
笑笑后,司仪方才认真说道:
“那就是任何得了此剑的道友,都必须将其送离京都!”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问道:
“为何偏偏是鼎剑且还是第一口完成了霸业的崤铗落在了此间?且为何要送离京都?”
不等司仪回答,那人又道了一句:
“是因为这口鼎剑原本是冲着药师愿去的吧?”
这话,不是质问,只有贪婪和激动。
崤铗居然会冲着药师愿而来。这无疑不在说,他们的推论很可能是正确的!
他们寻的那个东西,药师愿多半就是关键!
司仪没有答话,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道友稍安勿躁,我们今夜,只是做一场买卖而已!所以,旁的我不能答,我只能说,这的确是崤铗,也的确是日前从河西剑冢自行飞来的。”
没有回答,但又差不多答了。
满座宾客尽皆满意,待司仪高声宣布竞价开始,座上众人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喊价。
“我愿出《金刚经》原本半册!”一道声音落下之时,又带着几分惋惜补了一句,“只是并非后半册,而是前半册。”
这《金刚经》原本,即便只剩半册,若非是“前半册”,也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处。
要知此经全称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是佛祖当年觉悟后,首次讲法时所出的典籍。
虽非佛祖亲手抄录,却仍是世间顶尖的佛门至宝。
若能得此经,说不定便能悟透佛门大法。
即便悟不透,亦是一等一的佛宝,价值无量。
只可惜,这前半册是当年到场听法的凡俗之人抄录而成,后半册却出自一位大菩萨之手。
这般差距,让前半册的分量弱了不少。
杜鸢起初并未在意,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门道,可当对方将那半册《金刚经》取出时。
他却是眼皮猛地一跳:那经本竟似有灵识,险些朝着他这边飞扑过来!
万幸他反应极快,心头急念一声“无量天尊”,才没让经本真的扑过来。
否则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有点不太妙了。
只是即便杜鸢及时压制,那经本离手的瞬间,仍是佛光暴涨,似有万千佛陀在虚空轮唱,这般异象瞬间引来了满座瞩目。
“不愧是《金刚经》原本!即便只是前半册,刚一取出便有这般异象,当真了得!”
“确实不凡,只是我怎么瞧着,方才那宝物似是要自行遁走?”
“休要胡言!这是《金刚经》,又不是修出器灵的法宝,持有者也非邪魔歪道,哪会平白无故自行遁走?”
众人议论纷纷,而取出《金刚经》的那一家人,正捧着经本满脸错愕。
这半册经本是他们一脉因缘际会所得,起初视若珍宝,可后来才发现,自家传承终究与佛法无缘,留着也无用。
故而今日带至此处,只想换一件合用的宝物,哪怕品阶稍逊,只要能用便好。
却没料到,刚将经本取出验明真伪,这佛门至宝竟险些脱手飞走!
同来的几人对视一眼,脸上满是忌惮。
“难道有人想在此处劫宝?”
“不太像。这么多人盯着,谁要是敢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莫非.这《金刚经》的后半册,也在此间?”
这话一出,几人皆大惊失色。
要知《金刚经》原本最初本是完整的佛门至宝,后来因分成上下两册,价值才大幅折损。
可若是能将上下两册凑齐,其价值之高,简直难以想象!
一想到这里,他们赶紧喊道:
“诸位道友还请见谅,此物出了岔子,我们不能拿出了。抱歉,抱歉!”
开玩笑,若是后半册真的在此间,对方回头肯定会寻过来。
届时,不管是他们买了对方的,还是对方要买自家的。
那都是比如今划算的多!
闻听此言,原本因金刚经都搬出来了而歇了心思的几家势力,心思顿时又活络起来。
“我宗愿以镇派之宝赶山印作为交换。”
一人率先开口,随之又带着几分斟酌道:
“当然,我等也知晓,此印论品阶尚不及鼎剑,因此还愿额外添上三枚仙品一级的丹药。虽只是经净秽雷淬炼过的仙丹,却也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刻意抬高了声音:“此丹功用专攻疗伤,其名想必诸位也能猜到——正是白骨丹!”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眼神微动。
赶山印可不是凡物,那是昔年赶山宗开山祖师耗尽心血炼制的本命法宝,此印一旦祭出,便能引动山川地脉、号令群山,威势赫赫。
只可惜那位祖师太过托大,敢以“赶山”为宗名,还拿着这印玺直闯几位大山神的道场叫嚣,这般行径无异于在人头上拉屎。
几位大山神自然怒不可遏,最终联手将其毙于道场之外,这印玺也就因此旁落。
至于白骨丹,就更直白了——此丹药力霸道,当真能做到“肉白骨、活死人”,即便身负濒死重伤,服下后也能快速稳住伤势、飞速痊愈。
虽说只是仙品一级的入门之属,但仙丹终究是仙丹,便是各宗的老祖,非到生死关头也绝不会轻易动用。
提出交换的那人见众人神色,心中已然有底,便学着此前之人的模样,抬手亮出了宝物:一方古朴厚重的印玺悬在半空,旁侧还放着三枚莹白如玉的丹丸,丹香隐约散开。
可谁料,那赶山印刚一现世,便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流光,竟猛地挣脱持有者的灵力束缚,化作一道虹芒直冲云霄,似要遁走!
“不好!这法宝要逃?!”
“连无主的法宝都镇不住,这般废物也敢来凑热闹?”
“真是徒增笑柄!”
惊呼伴着讥讽此起彼伏,拿出赶山印的那人更是心头骤惊,急忙运转全身灵力去抓,总算在那印玺即将冲破殿宇之际将其握住。
可手掌刚一触碰到印身,便只觉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汹涌而来,仿佛握住了一头挣脱束缚的太古蛮龙,对方此刻更是拼了命地想要脱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涨得通红,体内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却仍压不住那股挣脱之力,连开口求援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好在几家相熟的山头修士看出不对,当即飞身上前,一道道灵力化作锁链缠上赶山印,合力之下才勉强将其压制下去。
看着几位大修联手才摁住的赶山印,几人纷纷围上前去,朝着那人问道:“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那持有者也是满脸憋屈:
“我宗执掌赶山印已逾千年,往日里从未有过这般异动啊!”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看戏的杜鸢,见此情景才陡然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枚山印。
也几乎是他指尖触到印身的瞬间,场中那枚刚被压制住的赶山印,竟骤然平复下来——方才那股狂暴的挣脱之力荡然无存,重新变得温顺厚重,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那几人再次愕然:
“这这就恢复正常了?真特么怪了!”
第218章 反应过来了(3k)
先前那几家之人还在暗自纳闷,其余各家的人,倒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
在山上人的世界里,连自家法宝都看不住,实在是件贻笑大方的事——更何况出丑的不是旁的无名小卒,偏偏是那些名头响亮的大山头,这热闹便更有了看头。
只是诸多山头里,有一家之人的模样,却格外不同。
此间设了千余间客房,来者本就三教九流、身份驳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般场合,自然而然便有了三六九等的差别,只是这份差别没有明着摆出来而已。
毕竟大山头、寻常山头与小山头的分野,即便你不刻意区分,也自有人暗暗记在心里:差别可以不显眼,却绝不能没有。
是以,哪怕是一间临时歇脚的屋子,里头摆着的物件,竟都是当年大世里各路修士见了,都要瞠目结舌的至宝。
譬如用西海龙玉雕琢的玉珊瑚,以不周山万年寒髓打造的桌椅,还有那千年才得一方的岩华香,正在一座上品香炉里缓缓燃着,烟气袅袅缠上房梁。
这般布置,即便在修仙界里,也算得上是奢靡过了头。
要知道这里的每一件宝物,本该有更重要、更关键的用途,如今却全被当成了寻常摆设。
屋内只坐了三人:一人是默默立在角落、双目微阖似在打盹的老者;一人是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瞧着屋外闹剧的二八少女;最后一人则端坐主位,眉眼间自带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正是位中年男子。
可此时此刻,这位中年男子却正冷汗涔涔,顺着脸颊下淌不停,不过片刻便浸透了衣袍,连脊背都微微佝偻着,瞧着竟有些瘫软无力。
老者最先察觉异样,只是没接到吩咐,便没有贸然上前,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想找出变故的源头。
可半晌过后,他心中只剩满肚子疑惑,他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那少女也看出了父亲的不对劲,当即起身,快步走到中年男子身前追问:
“父亲?您怎么了?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男人喉头费力地耸动了几下,脸色发白,缓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儿,你可还记得青州那位大菩萨?”
少女眉头微蹙,可语气笃定:
“青州那位大菩萨,自然记得。那位可是第一个撬开大世门扉的大能,更何况当时在青州闹出的动静还那般惊人,这般人物怎会忘了?”
男人双手死死撑住身旁的寒髓桌沿,直至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晃荡的心神,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那你可知,那位大菩萨究竟是什么身份、修为何等?”
少女轻轻摇头道:
“那位的身份至今成谜,不过应当是从天外而来,毕竟儒家地界里,大劫之后没有这般厉害的佛家人。”
“至于修为.依女儿看,约莫是等觉?或是地果之位?”
男人听了,脸上只剩下苦笑,声音都低垂下去:
“先前我总觉得这事离你太远,没敢跟你提,可如今、如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了。那位大菩萨,根本不是菩萨,他应当是持了佛果的妙觉大位!”
“妙觉佛果?!”
少女瞳孔骤然一缩,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佛家求果,罗汉是果,菩萨亦是果——这两类早已是站在凡俗修士顶点的存在,说是山巅人和天上人也不为过,而最后的佛果,更是仅差佛祖一头的绝顶境界!
况且按常理说,如今连阿罗汉都难见踪迹,毕竟他们的祖辈大多困在旧境出不来,更何况是妙觉大位?
一时之间,少女只觉得荒谬至极,可转念一想:若非是这般人物,又怎能提前撬动大世的门扉?
心头的震撼翻涌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声音,愕然追问:
“父亲,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起这事?那位明明在青州,此刻该盯着葬天凶地才对,和这京都能有什么关系?”
少女本就聪慧,话刚出口便猛地反应过来,目光唰地投向最先出状况的那家人,失声惊道:
“是《金刚经》?!”
金刚经乃是佛门至宝,即便他们手里只有上半册,那也是实打实的金刚经!
此宝在他们手中多年都安稳无事,为何偏偏今日失控了?
虽说《金刚经》没有像赶山印那样明显失控,可究竟是“显威”还是“失控”的细微偏差,他们这些人又怎会像外面那群蠢货一样看不清?
如此一来,这佛门至宝为何会突然异动?
联系起父亲方才的话,少女脸色骤然一变,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反驳:
“但但未必真是您想的那样吧?毕竟山上的事,变数从来都多。”
山上山下,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中年男人踉跄着靠在身后万年寒髓做的椅子上,冰凉的触感没让他冷静,反而又连连摇头,抛出了更惊人的消息:
“青州那边,我们其实也悄悄插了一脚,虽不显眼,却扎得极深。在我们察觉事不可为、默默退走之前,从一家山头手里,换来了个天大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少女道:
“你可知,这位佛爷在青州,度的是谁?”
少女果断摇头:“女儿不知。”
男人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
“这位佛爷给那平澜山神落的印戳,是‘敕镇坤舆’!方才你也看见了,赶山印刚一露面,就被吓得险些挣破诸位高修的封禁!你说,此刻是谁在这京都城里?在我们的眼前?”
这话一出口,别说少女惊得浑身发僵,连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老者都骤然变了脸色,满是煞白。
单纯是佛爷来了倒也罢了,可问题是这是儒家的地界,这般大佛跑到京都来,真的只是来看热闹?
他们这些人,会不会被意外卷入,最后像蝼蚁一样被轻易碾死?
中年男人脸上满是悲苦,声音发涩:
“走吧,暂且离开京都吧。反正这么多山头挤在这儿,本就难成大事。”
怎料话音刚落,少女忽然皱着眉补了一句:“父亲,您确定.真的只有那位在这儿吗?”
男人被这话问得一怔,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下一秒猛地骇然起身,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是了,佛爷既然在,那道爷呢?道爷会不会也在?”
三教神仙向来各自为政,可牵涉到这般高位的存在,真的会只有一家在场?
中年男人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许久,最后狠狠咬牙,对着老者沉声道:
“去把老爷子的天师印请过来!”
老者脸色骤变,急忙劝阻:
“家主!老祖宗还在神源中疗伤啊!贸然惊动他去请天师印,这这不好吧?”
“我没让你惊动老爷子!”中年男人猛地厉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叫你直接把天师印请过来!”
老者不敢再多言,急忙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待老者走后,中年男人又对着少女沉声道:
“你暂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少女满心不解,却也只能乖乖待在原地。
不多时,她便看见父亲回来了,可对方却失神地立在原地,脸上满是怅然若失,连她走近了都没察觉,就这么僵立了好一会儿。
少女心头不安,轻轻唤了声:“父亲?”
这一声‘父亲’才将中年男人的神思唤回。
他愣了片刻,才涩声对少女道:
“移花福地的人,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少女愕然,“父亲,他们才刚从我们这儿换走了几块洗剑石,怎么会突然消失?”
“是啊.不应该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惘,“所以我才想去他们房间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带着那枚移花姥姥留下的朱果之核。”
移花姥姥昔年曾得赐一枚朱果,并留下了一枚果核,极为宝贝。
因为那不仅是她的机缘,更是她的‘关系’!
而如今,刚刚还在隔壁的移花福地居然没人了?!
为什么消失,他们又发现了什么。似乎是个谜团,又似乎不是。
只是说,男人和少女都还想骗骗自己罢了。
只是这一点侥幸,当那老者带着另一位老妪满头大汗的压着一个震颤不已的盒子入内之时。
都不用他们答话,这对父女心头那点侥幸便被瞬间击碎。
“完了啊!这两位爷都在!”
少女更是脸色发白到了极点,若说原本她是面如凝脂,如今那就成了病态般的苍白。
因为她比自己父亲想的更多:
“父亲,阴阳家的前辈,是真的说了当时在太虚中打伤老祖宗和其余几位老前辈的人,没法在现世随意出手吗?”
男人心头一惊:
“你怀疑当时动手的是这”
男人飞速看了一眼四下,虽然没感觉有人看着,可这般人物,谁知道呢?
咽了咽口水后,他宽慰道:
“我儿莫慌,那位前辈说了,说人家只是在太虚之中才能那般随心所欲的出.”
不等说完,男人就嘴角抽搐的反应出了重点,这不是能不能那般出手,而是随心所欲!
第219章 开幕
眼皮子狂跳许久之后,他低声喊了一句:
“走,快走,把老爷子一起搬走,别管什么投入了,再慢一点,跑都跑不了了!”
三教神仙,佛道两家的巨擘都在了,还侥幸个什么?
等着脑瓜子都没了才知道错了不成?
没见着人家移花福地直接跑路了吗?
几人正欲学着移花福地之人匆匆消失之时,中年男人总算想起了往昔的灵光一闪:
“不对,不能这么走。”
说罢,他对着那还在和老妪勉力压制天师印的老者吩咐道:
“你们一会儿先带着小姐离开,我会暂时留下。然后,你们在走的时候,记得不小心的传出一个消息,就说,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的新踪迹,所以,重新去了青州!”
老者应声点头,但那老妪却担忧了一句:
“家主,旁余之人真不会因此跟着我们一起走了?”
中年男人无奈道:
“所以,我才要留下瞻前顾后,既要又要啊!”
少女当即变色道:
“父亲,那您岂不是很危险?”
中年男人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道:
“不必如此担忧于我,未必真的这几天就出了事,再说了.我是家主啊,我儿!”
家主是家族之中的权力最高者,享受诸多特权。但也意味着要在必须的时候,好好的站出去。
少女挣扎片刻,竟是没走的径直走到了原位坐下道:
“父亲,我若是提前走了,旁人多半也要怀疑,你是不是害怕危险,才要提前送我走。毕竟,今夜我们能猜到不对,移花福地能猜到不对,别的真就蠢笨的看不出?”
“只有悄无声息,毫无人知的走了,我们才真的安全。”
一下子全都走了,谁还留在这儿当那个吸引视线的?
中年男人愣在原地,最终没说什么的,只是对着老者和老妪挥挥手道:
“把老爷子和天师印送回去!只要老爷子和天师印能走,我霸水陈氏就没事!”
待到二人离开,中年男人方才对着自己女儿道了一句:
“一会儿,咱们父女两个,就好好的,给这群人演一场戏吧。看看最后谁才能在这些三教神仙的脚下,逃出生天去!”
少女低头一笑,继而又幽幽道了一句:
“女儿有点后悔,事先没能说服您和老祖宗别来京都躺着浑水,毕竟三教,诸子,那么多真正的天上人,怎么可能一直看着呢?”
男人倒是看的开:
“老祖宗等这个机会太多年了,我也是,所以,你一个娃娃拦不住的。”
——
房间中的杜鸢握着小猫的水印眯着眼睛看了四野许久。
见始终没有动静,方才是放开了手。
他还以为要来一个齐全呢!
果然只是自己多虑了。
最终,鼎剑崤铗也被最开始哪家,用赶山印和三枚仙丹换走。
这其实还是亏本买卖,只是说鼎剑虽然矜贵,可终究是被‘定鼎’过的剑,以及这儿都是山上人,没有天子,拿着鼎剑其实也很多余。
能换个不错的东西,在把其送离京都,怎么都比留着好。
看着被送走的鼎剑,杜鸢好笑的对旁边的崔元成道了一句:
“他们想要把这柄剑送走,但我看,悬。”
崔元成不解道:
“先生何出此言啊?”
杜鸢解释道:
“这柄剑是冲着药师愿来的,既然仙剑有灵,你说最终真的出事的话,这柄剑真能叫他们拿住了?”
崔元成先是一愣,随即好笑道:
“是啊,好粗浅的道理啊。居然就您一个看出来了。这真的是一叶障目了。”
且杜鸢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高澄要来问剑药师愿!
他有预感,到时候,或许会非常不一般。
就是不知最终会是何种发展。
且在此刻,杜鸢从小猫水印里取出来的那坛酒,也终于被司仪送了上来。
“诸位,不妨猜一猜这是什么?”
此话一出,便有人笑道:
“别卖关子了,你就直说吧,这到底是飞升酒,还是忘忧酒?又或者是传说中的者来也抑或是天仙?”
“快点交个底来,我们也好知道怎么下手!”
这些仙酿自然珍贵无比,只是,因为山头不同,需求不同,所以不同的仙酿,先后级自然也不同。
毕竟你总不能叫一个大道善水的去和别人一样拼命争一个明显火属的仙酿吧?
见众人都是按耐不住,司仪方才是笑着道了一句:
“这坛子是鸿蒙气捏出来的!”
此话一出,就连杜鸢都有点惊讶,鸿蒙气,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而旁余各家则是直接傻眼。
这么大一坛都是先天鸿蒙气捏的???
而且就捏个酒坛?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酒?
把上古九凶砍了后,拿它们的血酿的吗?
第一次的,那位在皇宫出现过的仙子,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张思当时要说“没这么差。”
见全场寂静,司仪可谓分外满意,先前知道底细的时候,他可是也大差不差的!
所以,他非常乐意再把底给全抛出来!
“然后,我也就给诸位直说了吧,此酒目前没有正式的名字,但大家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过它的存在。”
“因为此酒,便是曦神的酒!”
曦神酒?!
此话一出,千余房价之内,不知多少人几乎同时起身,继而争先恐后的看了过去。
这可是三教祖师据说都梦寐以求的美酒啊!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全场哗然。
传说走入现实了!
最开始的那对父女,则是互相对了对眼色,内里的意思都很明显——能拿出曦神的酒的人,恐怕就是那二位爷中的一位了。
而在一间偏僻角落里,华服公子也是满脸震撼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继而感叹道:
“本以为是传说,没想到居然真有,不过还好和我无缘,不然真要叫那群牲口给我气死了去!”
这般绝品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买不起,沾不得,也就今天能看一看,长长见识了。
所以,他很满意。
而在杜鸢的房间里,崔元成则是愣愣的看向杜鸢,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您最开始不会是想送我这个吧?”
杜鸢点头道:
“对啊,怎么了?”
崔元成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后,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第220章 要不起!(5k)
此物的珍贵,已经是无需言说的地步。在无意识中,崔元成都不知道自己攥着衣角的指尖都已经彻底泛白。
他也打从心底里清楚,自己断没有半分资格收下这样的至宝,按理说,连多看一眼都该克制。
他试着说服自己:知道或不知道,结果横竖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不能要”三个字。
但为何就是.
心头发紧,喉头发苦,呼吸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成忽然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目光也慢慢落回了案上的酒壶。
这壶酒是张思特意送的,记得也是诸多修士都赞不绝口的名酒,当然了,莫说和此刻司仪手中的曦神酒比了。
就是飞升酒这些,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那也是至交好友的一片心意。
他原本对此分外满足。可自刚刚知道了自己错过了什么后。
明明没喝到曦神的酒,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彷佛和昔日的酒仙一般,对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于此,他既有满心不解,也有失之交臂的怔然。
他不应该这样纠结的,毕竟他自己都知道,那绝对不该是他的。
只是他慢慢便自己想明白了。
他喜饮酒,想要此物,也不是图它的珍贵,实在是太想要尝尝天下第一美酒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心头思索落地之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胸口那份抑郁积闷竟也慢慢散了,心境更是跟着沉下来,像一汪被风吹平的静水。
是啊,他根本没为这珍宝费过半分心力,没做过半点配得上它的事,又凭什么平白收受这样的重礼?
于是乎,他低头笑道:
“我根本就没做过什么,自然不能收受这般珍宝。如此,其实最好!”
声音很低,但却传入了杜鸢耳中。
这让杜鸢想要道一句——自己手边其实还藏着不少这酒,犯不着这般牵念。
可话刚要出口,目光扫过对面那人时,杜鸢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他虽瞧不真切,却隐约看出,眼前这位读书人,周身的气韵似是又通透了几分,想来这分明是再说,他心境更上了一层楼。
杜鸢略一思忖,又回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司仪,先前那点想再送一坛的念头,便悄悄压了下去。
他是个通透君子,想来那酒的珍贵,远比自己预想的更甚,这般重礼,他定然不肯收。
既然如此,怎能再用此事去扰他这难得的心境精进?
可就这么让对方断了念想,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杜鸢沉吟片刻,忽然眉眼一松,笑道:
“琅琊王氏的王承嗣,近日里要订亲了。我前几日受人所托,已跟崔实录崔公子打过招呼,让他帮忙送另一坛过去,权当贺礼。”
“到时候,你大可以去他府上讨个一两杯尝尝。只消说,你与那送酒的客人相熟便是!”
杜鸢不愿强求,更怕扰了他此刻的心境,可这退一步的法子,既不越界,又能了却对方的念想,他琢磨着,该是妥当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崔元成一听,心头眼头都是瞬间亮起,大有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之感的忙问道:
“孟某当真能借您的名头,去他那儿讨杯喜酒尝尝?”
杜鸢轻笑点头道:
“自然是可以的。”
崔元成顿时大喜过望,忙站起身,对着杜鸢深深一揖道:
“如此,多谢先生成全!”
杜鸢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多礼。
同时,杜鸢更是满心期待地环顾四周,既然小猫的酒这般好,想来定能换得足够用的洗剑石。
可等了半晌,他却迟迟不见有人开口喊价,一时之间竟有些发愣:这酒明明是难得的佳品,难道是我哪里弄错了?不然为何竟无一人喊价?
事实上,不仅杜鸢满心疑惑,连那话到嘴边、手势悬在半空的司仪,也同样纳闷。
先前但凡有物件呈上,周遭之人哪次不是迫不及待地争相喊价?
要么是想抢先拿下,要么是想借机试探旁人的底细,且越是珍稀的宝贝,众人的争抢就越是急切。
可如今,压轴的宝贝都已送上台,众人反倒一反常态,连个动静都没有?
犹豫片刻,司仪悄悄瞥了眼身后,方才负责掌眼鉴宝的几位老者都在那儿。
他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莫不是鉴错了宝贝?可别待会儿闹了笑话出来!
这叫几位老者瞬间失态,他们当即吹胡子瞪眼,只差没直接上前喝骂。
我们中一人看走眼倒也罢了,难不成我们全都看走眼了?这是什么话!真当我们这群专司鉴宝的家伙,还比不上外面那些看热闹的?
可顾虑到眼下的场合,几人还是按捺住情绪,纷纷上前一步,对着堂中诸多来客拱手,语气郑重地说道:
“还请诸位放心,我等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物绝非凡品,正是曦神之酒!”
“所以还请诸位尽管放心!”
“诸位若是仍有疑虑,不妨知晓,单说这盛酒的坛子,其价值便堪比一条灵脉!”
然而,他们越是郑重担保,场上的气氛就越发死寂。
一时间,不仅杜鸢,连司仪和几位老者都忍不住怀疑:难道是自己等人,是悄无声息间中了什么术?不然怎会这般诡异?
而此刻,那些房间里,来自小山头、普通势力的人,都正对着那坛美酒赞叹不已。
同时又好奇地望向外面的厅堂,暗暗纳闷不停:那些大山头的人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自己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自家底细自家清楚——今夜这场拍卖,从半场过后,基本就与他们没了关系。
除非愿意把整个山头都押上,就为了换这么一件宝贝回去,否则根本没资格争。
所以这最后的压轴之物,他们本就没抱任何念想;如今一听竟是曦神之酒,便越发没了争竞的心思,眼下不过是纯粹看热闹罢了。
至于凑上前去试试?那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再说了,这所谓的“拍卖”,说到底不过是给各大山头提供一个以物易物的机会。
你拿出的交换之物若不能让买家满意,这笔交易自然成不了。
流拍可能会有,捡漏真的想都别想。
司仪之所以存在,也不过是为了避免有人猜出买家身份,免得事后有人暗中动手脚罢了。
可对持有这般重宝的人来说,这层防护其实颇为鸡肋,毕竟就算知道持有者是谁又如何?真要是私下遇上了,还不一定是谁抢谁的呢!
越好的东西,持有者的实力往往越强,这几乎是眼下的定论。
大劫之前或许还会有不少意外,但如今这世道,基本没这种可能了。
毕竟那些得了大机缘的后来人,根本没资格踏入这里!
眼见着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少小势力的人都忍不住走到台前,朝着其他房间的方向张望:
你们这些大山头,怎么都跟死了一样,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
而在那些大山头的屋子里。纵使屋中摆放着以珍稀灵材打造的诸多摆件,纵使他们自身是一方家主、一宗之主,或是冠着“上仙”“真人”的尊号。
此刻,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却全都没了昔日的从容,尽是满脸凝重地对着虚空斟酌不停,末了只余下连连摇头,伴着一声接一声的长叹,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世间顶级的仙酿,在各大山头已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这能稳压它们一头的曦神酒,价值更是深不可测。
更让他们犯难的是,对方竟还明明确确指定了交换之物——洗剑石!
若是对方没限定交换品,他们倒还能凑些压箱底的珍稀宝贝,试着与买家谈上一谈;可眼下偏偏指定了洗剑石的话.
这东西,他们怎么凑?
他们这方天地本就不产洗剑石,早年无数剑修跟着李拾遗南下时,又带走了大半存余,如今能剩下的更是寥寥无几。
他们手头虽有少许存货,可那点量,与曦神酒的价值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根本不对等
其中一间屋子里,两个面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正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台中那坛曦神酒上,不住地摇头叹气。
这模样让身后站着的一个晚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
“二位伯父,咱们真的连试试都不行吗?”
他也知道自家带来的那批洗剑石分量不足,可他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对方正急缺洗剑石,愿意将就一二呢?
“试什么试?上去丢人现眼吗?”
稍年长的那位伯父瞪了他一眼,反问道:
“你倒说说,这么一坛曦神酒,你觉得该换多少洗剑石才够格?”
那晚辈挠了挠头,咬着牙往高了估:
“可能.得有咱们此刻待的这间屋子一般大小?”
他记得早年曾听人说,有位前辈用一坛天仙酿,从接天楼换走了一整间茅屋大小的洗剑石。
这曦神酒能压过天仙酿一头,换他们这屋子大小的,总该差不多了吧?
他们此刻待的这间屋子,外头看着不过是间寻常客房,内里却被施了术,叫其足有五丈长、两丈高。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把估值抬得很高了。
怎料这话刚落,两位伯父便同时回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小子,是真没见识,还是看不起曦神酒?”
稍年长的那位更是沉声道了一句:
“我告诉你,就算是拿出和你自小长大的听风崖一般大的洗剑石,能不能换得这坛酒,都还两说呢!”
“啊?!”
晚辈顿时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听风崖虽说算不上巍峨,可也绝非弹丸之地,只是搁在连绵起伏的莽荡群山里,才显得不起眼罢了。
可若是将整座听风崖都换成洗剑石——那分量,别说换酒了。
他们整个山头估摸着都不敢多看一眼!且真要是有这么多,怕是得整个山头都要连夜搬走不说,还得先去隐秘之地藏起来等风头过了才行,免得被人怀疑偷藏了不少,惹来杀身之祸。
他定了定神,还是忍不住追问:
“您、您没弄错吧?”
“当然没有!”稍年长的那位伯父语气笃定,“你当这只是一坛能喝的仙酿?这里头的门道,可比你想的深多了。”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道:
“你可知,天仙、忘忧、者我也这些顶级仙酿,虽说都是世间极品,理论价值极高。”
“可它们的最佳效用,却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了一样,要么是白白浪费,要么是功用大打折扣。”
“除非,你就图个好喝。但这些比起仙酿更该说是药酒的极品啊,真要论口感,可能还不及更次不少的!”
“如果说例外,可能也就忘忧酒一个是俱全。毕竟,那玩意传说是世间第一头天狐为情所困而酿,意图以无上快感,忘却忧虑。但传说就是传说,不一定真。”
“也正因如此,这些仙酿常常只能折价交换,论保值,甚至还比不上差了一线的飞升酒。”
早年那坛换了茅屋大小洗剑石的天仙酿,其实本不该只值这个价,不过是当时买卖双方都没更好的选择,才不得已成交罢了。
“可这曦神酒不一样。”他伯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异常郑重,“没人说得清它本身到底有什么用,照理说,这该让它的价值打个折扣才对。”
“可偏偏,它有一点是其他仙酿拍马也赶不上的,那就是三教祖师,都对它梦寐以求!”
“换句话说,这坛酒哪里只是仙酿?这根本就是讨好三教祖师的敲门砖!我问你,单是这一点,它就比天仙、忘忧之流,强出何止百倍?”
三教祖师,真正的执天下牛耳者。
若能和他们攀上关系,那确乎是怎么都得试一试。
想到此处,那晚辈突然灵机一动的对着两位伯父说道:
“二位伯父,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和其余各家凑一凑?既然一家不行,那么多家,说不得就能让对面将就呢?”
于此,他两个伯父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道:
“你往日可是分外聪慧机敏,如今,怎么这般蠢笨不堪?”
“啊?伯父,我、我这没错吧?”
见他还不醒悟,两人长辈只得一人一句骂道:
“我问你,你会记得一个送礼的,还是一群送礼的?”
此话一出,那晚辈顿时眼角抽搐不停。
送礼,还是送心的礼物,自然是一个人最好,一群,天大的恩情那也分了,淡了。更何况他们就是奔着投其所好去的。
另一个更是来了一句:
“再就是一个,我们就算真的凑一起拿下了,最后,你要怎么分?怎么提防其余人不会背地里动手脚?真以为我们能和和气气?”
那晚辈顿时拱手一礼,继而灰溜溜滚到了后面去。
这般的情况,在其余房间,也是先后上演。
也就是在即将流拍之时,一个声音试探响起:
“这位朋友,我们手上这半册《金刚经》你可愿交换?且,我们也能在拿出一枚无明丹作为追加。”
金刚经的珍贵自不用多说,无明丹那更是仙品一级的中流砥柱。
此丹对大修,都有还魂续命之能,几乎可以说多了一条命!
当然,不能是被人当场打死,以至于丹力都发挥不了。但山上人都讲究一个眼力见,谁会没事和超过自己这么多的老前辈过不去?
这话一出,司仪和几个掌眼顿时松气,因为他们也后知后觉的想明白关键了。
曦神的酒太过珍贵,且非是其余宝物那般,看人,看地,看天,甚至还特么的看命!
这是非常保值的谁都能用。
可杜鸢却是万般无奈。
金刚经是个好东西,但我敢拿吗我?
怕不是拿了,就该重现昔日剑冢的失衡了。
而且我要的是洗剑石啊!我要这些干啥?
所以杜鸢只是道了一句:
“我只求洗剑石。”
闻言,各家纷纷长叹。
根本换不了一点!
见场面又沉默了下去,杜鸢自然是大失所望。看来今夜是要白跑一趟了。
——
而在霸水陈氏,也就是最开始那对父女的房中。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由那中年男人说道:
“这位,很可能就是那二位爷中的一位,且,不要金刚经,我怀疑,他是西南的那位道爷!而非是青州的佛爷!”
少女本欲点头肯定,可马上,少女又是皱眉来了一句:
“父亲,不太对。”
“哦?那里不对?”
少女愕然抬头道:
“虽然道家一脉有不少善剑也修剑的高人,可青州那位道爷我从没听过他用剑啊?!而佛家一脉更不可能了,剑虽君子,却杀力过大,不被所喜。”
中年男人也是一愣,但还是道了一句:
“不是这二位爷,谁还能拿出这般的宝贝?”
少女亦是不解于此,只是思索片刻,她忽然浑身一震,继而拉过自己父亲的胳膊,在手心之上,写下:
“父亲,儒释道三教,您觉得佛道都在了,最后的儒家会不在吗?”
中年男人看到一半,都差点原地飞了起来。
但还是强行压了下去,毕竟太过显眼。
擦了擦额头冷汗,他正想说话,却又听见,外面有人敲了敲门,继而一道神念传入其中。
‘诚邀霸水陈氏共商大计!’
第221章 好事
父女二人双双眯起眼睛,心底皆泛起一丝疑惑:这帮人到底要做什么?片刻对视后,终究还是决定过去一探究竟。
说不得,还能找到一些操作的机会呢?
至于成不成那是另一回事!
——
而在杜鸢的房间里,望着会场那边始终无人应答,杜鸢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看来此路不通啊!”
今晚这局势当真是起起伏伏,起初还怕差值太大,没人愿意换;如今倒好,虽说和最开始担心的情况不一样,可某种意义上,结果也没差多少。
崔元成脸上却透着几分担忧,犹豫了片刻,才凑到杜鸢跟前轻声说道:
“先生,您最好还是松个口,说可以接受其他旁的宝物。不然,我怕他们会心生歹意啊!”
山上人的世界,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有规矩在,可规矩又没那么顶用。
尤其是碰上大伙儿都想做的事,哪怕原本是错的,到最后也能变成“对”的,顶多就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罢了。
从前有文庙和诸位夫子镇着,这些人还能收敛些,像点样子。
如今啊.
想到此处,崔元成心头暗叹一声,又真心实意地劝道:
“先生,您千万别觉得这帮人能有什么好心!”
杜鸢略带讶然地问道:“哦?此话怎讲?”
崔元成无奈叹了口气:
“先生啊,当年我夫子收下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世上最大的恶,就是总觉得旁人会和自己一样好!”
“您是高风亮节,可其他人多半不是这样。您如今要是还能退让一二倒还好,可若是不愿,等此间事了,您得赶紧离开才是!”
“不,我是说,你是觉得,他们现在换不到想要的,回头多半会直接来找我?”
杜鸢的话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对心中那点希望的急切确认。
崔元成被这话问得一愣,连忙说道:
“先生,我知道您神通广大,可那些人真不是易与之辈啊!”
外面那些人,大小山头的都有,鱼龙混杂得很,差些的,怕是勉强活到现在,都快濒死了;厉害的,说不定整个门庭都还完好无损。
杜鸢没理会这话,只双眼发亮地问道:
“你觉得,敢来的人里,多少会有洗剑石?”
崔元成下意识答道:“您能拿出这般宝物,他们要么是联手过来,要么就是自诩修为极高之辈。不管是哪种,手头上想来都该有些洗剑石。”
“毕竟只要是刀兵类的法宝,这东西都大有用处。”
可说着说着,崔元成猛地反应过来,急声道:
“我的先生啊,这真不是开玩笑的!”
外面那群人里,要是不管文庙的话,能独自打下格物洞天的狠角色怕是都有。
得到满意答案的杜鸢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哎,不用担心。我向来只杀不渡,他们到时候只要敢来,我保管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杜鸢本来还愁没地方弄点洗剑石呢。
这回好了,这群人只要敢想着杀人越货,他就敢给他们来一个黑吃黑!
不对,这叫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见杜鸢如此自信,崔元成也只好拱手道:
“既然先生这般自信,我也就不劝了。”
恰在此刻,台上司仪也是见迟迟无人出价,只得遗憾宣布:
“看来此物和我等确乎无缘,既然如此,今夜就到这儿吧。诸位道友,下半夜,这酒楼我们还会开着,诸位不妨借机,多走动走动,也好叙叙旧!”
说罢,司仪便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杜鸢那坛酒一起。
在司仪托着那坛酒朝着杜鸢所在而去时。
他瞬时双眼一厉,继而骂道:
“诸位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一点?”
说话间,他大手一扯,便有五六条颜色各异的丝线被他抓在手心。
这些丝线来处不明,可全都无一例外的想要缠上他手中的曦神酒。
对此,几个声音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句道:
“忍不住都这么多了,等着时候的,只会更多,听我一句劝,别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这么多人的和气。”
这明摆着的威胁让司仪满脸愤怒,可良久之后,满腔怒火又都是化作一声长叹。
“别的我不管,也没哪能耐,但他离开之前,谁敢动手,那就别怪我和谁不死不休!”
见他退步,本就没想着直接放明面上的几个声音,亦是先后说道:
“放心,放心。我等有数的!”
“兄既然如此深明大义,弟自然退让一步!”
“回头,我们成了,定然找你喝几杯庆祝庆祝!”
这话让本就羞恼的司仪越发愤怒的啐了一声:
“呸!滚!”
几个声音顿时嘻嘻哈哈的消失。
只留下一个满腔羞愤,却又无可奈何的司仪。
他知道宗主也看着,也定然知道。
可就是没开口.
他对此没法责备宗主为何丢了正道的颜面,因为他自己也退了。
他只得抬起袖子,遮住羞红的脸颊快步而去。
——
而在杜鸢的房间里,杜鸢正在找崔元成商量道:
“你比我熟悉这些山上人,你说说,我一会儿要如何表现,才能叫他们迫不及待的找过来?”
他们急着抢自己的酒,自己也急着抢他们的石头啊!
杜鸢这样子,看的崔元成欲言又止,他确认杜鸢比自己厉害,但也不觉得杜鸢真能强到那般地步。
所以他不能开口,只得拱手道:
“先生,求您放过我吧!”
见状,杜鸢也就知道这孩子,还是不信自己能安然无恙,甚至反将一军。
他只要摇摇头道:
“哎,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信呢?”
崔元成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立在原地。
恰在此刻,哪司仪掩面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伸手递出哪酒坛道:
“您的酒,完好无损,在下告辞!”
说着便要逃也似的离开此间,可才转身走到门口,他却又咬牙道了一句:
“就一点,就一点!”
说罢,便是回头对着杜鸢说道:
“先生,我实话给您说了吧,那些恶狼,已经想要对您下手了,不止一家,甚至可能不下十家!”
此话一出,屋内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
第222章 快跑(3k)
只是不同的是,杜鸢是惊喜,崔元成是惊骇,司仪则是不解。
怎么感觉那里不太对的?
不等司仪细想明白,杜鸢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满是急切的追问道:“这位道友,您确定.真有这么多人?”
司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道:“不会差多少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实际人数多半比这还多,只是不愿就此吓住对方,才刻意往少了说。
话落,他便想抽手离开:该提醒的都已提醒,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可脚步刚动,他又忽然怔立:真的算吗?
他记得,昔年他也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游侠。
腰间三尺青峰出鞘时,不知荡平过多少人间不公。
有县令贪赃枉法、为恶一方,他便于深夜潜入县衙,亲手将那恶官枭首,悬于公堂梁上,教全城百姓看清何为公道。
有妖魔盘踞山林、作祟不休,他便孤身闯进修罗魔窟,以一己之力斩尽邪祟,还一方太平净土。
那样的事,他做了不知多少回。
如今呢?就因为怕惹祸上身,便要眼睁睁看着人陷入险境?
若就此袖手而去,往后夜里想起,真能问心无愧,道一句“我心已安”吗?
他喉头阵阵发紧,嘴唇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终于,司仪猛地反手攥紧杜鸢的手腕,语气急促:
“先生,您既能拿出这般宝物,想来修为也不会差。但听我一句劝”
“您先在这儿稍等片刻,等小半个时辰后,各家都忙着闭门商议秘事、无暇他顾的时候,我会悄悄遣弟子来送您秘密离开。”
“到时候,您给我一件沾了您气息的物件,我有一门秘术,能暂时伪造出您仍在此处的假象,迷惑那些盯着您的人!”
“等您出了这酒楼,不管您有没有躲避天机的办法,都千万要混在往来人群里走,借红尘气打乱他们的推演,迷惑他们的视线。”
“接着您得一路直冲出城!往西南去也好,往青州走也罢。但记住,出了城就不能有半分停留,只管拼命往前跑!”
曦神之酒啊!
那可是能让无数人铤而走险的宝物。
况且杜鸢不仅是孤身一人,他的修为,也远没有众人最初预估的那么深厚。
在司仪看来,眼下这片刻的空隙,已是杜鸢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于此,杜鸢虽然眼中异彩连连,可最终,却是给了司仪一个完全颠覆了想象的回答: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走!以免事后给贵宗招来麻烦。”
不等司仪反应,杜鸢又道:
“还有您说的那件事,也万万不可,您已经是一片好心,怎能继续把您拉进来?”
“至于躲入人群,呵呵,也不可,哪能让百姓给我挡灾?我就随意寻个僻静的去处,径直出城!”
说完,杜鸢便轻笑着要踏步而去。
临了之前,他也不忘回头对着欲言又止的二人说道:
“放心,我可不会有事。一群宵小之辈,奈何不得了我!”
随之,杜鸢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只留下两个人在原地怔然。
——
而在另外一个地方,霸水陈氏的那对父女,则是惊骇的听着这群疯子的对话:
“那厮,我看过,和格物洞天的一个后生在一起,修为不错,但也只是不错。且最关键的是,呵呵,他不是正统儒家人,没有碟谱金册在身。”
“能拿出此物,想来也只是天地大变之时,叫这厮捡了漏!”
这些话一说出来,满座都是颔首一笑。
而那对父女却是嘴角抽搐不停。
和格物洞天的人在一起,那不就是说人家是儒生的先生?
没有碟谱金册在身,的确像是再说此人不在儒家正统之列。可问题是,儒家最开始的几位老爷,也不在那里面啊!
就比如文庙诸位陪祀圣人之中,超过半数都没有碟谱金册,因为他们是写这些的!
而修为不差.你们能看得透文庙老爷?
“既然如此,回头,我们就找机会截杀于他,至于之后这坛酒归谁,呵呵,那就看各家如何出力或是出利了!”
对此,各家都是纷纷颔首。
而见所有人都点了头,攒局的那几个人正想说就这么定了,却又瞥见霸水陈氏没有反应。
这让他们笑道:
“哦,陈老哥可是另有高见?”
这话让哪中年男人差点骂娘,你们自己找死也就算了,怎么还想把我霸水陈氏扯进去的?
但他盛怒却在嘴边变成了:
“我还有要事,怕是不能奉陪诸位了。”
“哦?可否说说是什么事情?”
对此,男人嗤笑道:
“我霸水陈氏的家事,为什么要说给外人,你难道要改姓陈?”
现场,当即一片低笑,被讥弄的人也不恼,只是摇头道:
“哎,老哥莫要如此生气,只是我们既然愿意和您一起共谋大计,您如此表现,是不是不太近人情了?”
陈氏的男人眉头微皱,这厮想要扯大旗压我以及叫我吐点实话?
也好,我正愁着怎么叫你们顶上去呢!
有三位爷在此间的事情,他可没有胆子捅出去。
毕竟人家可没说呢!你就开了口是想干什么?
但他又想安安稳稳逃走的同时,不叫旁人发现异样,这该怎么办呢?
那不就只能死道友了吗?
心头微微思量片刻,他便笑道:
“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的下落,所以,我要走了,京都,就留给诸位玩吧!”
这话先是叫在场之人全都一震,可马上便齐齐摇头一笑。
若是真的,这厮怎么可能当众开口?
可才笑了一下,便见这对父女毅然起身而去。
如此一幕顿时让所有人都惊疑了起来。
怎料,那攒局的却是嗤笑一声:
“诸位难道真信了?那厮不过是想要借此瞒住他真正想去做的事情而已。”
最后,他更是幽幽说道:
“且,多半是他们家老爷子的事情,因为我注意到他们以散人的名号,高价购入了数块神源,看样子,他们霸水陈氏有点根基动摇了啊!”
众人闻言,皆是微微眯眼看了一眼对方离开的方向,见其真的顿了一下,又快步拂袖而去。
所有人都瞬间恍然。
居然是真的啊!
正欲轻笑,却见又有两家起身说道:
“诸位,我们要去办点别的事情,呵呵,告辞!”
说罢,便径直离开。
其理由旁人也猜得到,肯定是打算趁机落井下石去了。
毕竟其中有一家可一直和霸水陈氏不太对付呢!
对他们的离开,剩下的不仅不在意,反而很开心,因为他们的人数已经严重富余了。
少几个扎手的,很合适!
待到他们回了自己房间,男人才是一身冷汗的对着自己女儿说道:
“快快快,我们速速离开。这帮疯子,多半很快就要冲上去被一脚踢死,不早点离开,怕是难走了。”
再不走,真就要被当作一丘之貉了。
现在跑了,还能说不知情,没参与。
而在另外跟着离开的两家之中,其中一家一进了屋子,亦是脸色难看的对着自家的晚辈们说道:
“快快快,我们速速离开!”
此前被教训了一通的那个晚辈子侄奇怪道:
“二位伯父,为何如此匆忙,霸水陈氏未必真的出事了啊!而且这般匆忙,岂不是平白叫他们有了防备?”
对此,他大伯直接给他扇了个晕头转向。
“蠢货,我们和霸水陈氏斗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知道他们的根底?这能是他们老祖宗出事了所以急着走?真出事了,他们反而会稳死在原地!”
“如此急切,只能说明!”
那晚辈捂着脸惊呼道:
“说明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个东西的下落?!”
此话一出,他两个伯父都是捂脸,继而由他二伯父继续给了一巴掌骂道:
“蠢材!真找到了他们能说个屁!这分明是以那个东西为明,再以他们老祖宗出事为暗,继而藏下他们真正的目的——也就是赶紧跑!”
“这帮孙子,肯定是注意到了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惊觉必须尽快离开。不然,为什么移花福地的妖怪们也不见了?”
那晚辈骇然道:
“移花福地也不见了?”
“哼,不然我们为何如此笃定?别耽误了,赶紧收拾!”
——
杜鸢在离开了房间之后,便毫不遮掩的朝着酒楼之外而去。
正欲就此出门之时,杜鸢却是忽然停下,继而一把拉过一个老书生道:
“这位老伯,您今夜可是走错了地方?”
被杜鸢拉住的老儒生被吓得两腿潺潺,慌忙拱手道:
“仙人老爷饶命,仙人老爷饶命,小,小生绝非有意擅闯仙门,实在是不知怎么的,就一头撞了进来!”
老书生记得自己正琢磨着,该如何靠身上那点银子熬到春闱呢。
却忽然发现四周都寂静了下来。待到重新抬头之时,方才注意到自己和身旁行人,居然泾渭分明的立在酒楼两侧。
旁边拥挤不堪,穿行不息,自己这边却空无一人,又好似视若无睹?
再往后,他便撞见了一个道人,对方认真打量了他许久,方才拉过他一股脑的撞入了酒楼之中,末了还交代了一句:
“此处是仙家秘境,你这辈子多半也就看这一回了,好好看看,但千万别叫人知道了你是凡人!放心,回头我自会寻你!”
随之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他一个人对着这光怪陆离的神仙秘境,又怕又喜。
如今见自己居然被一个神仙一眼识破,想起了道人叮嘱的他,自然吓得不行。
对此,杜鸢连连摆手道:
“哎,老伯别怕,我不是坏人,只是此间确乎不太适合您继续留着,这样,我带您出去!”
三言两语之间,杜鸢便拉着老书生,一脚踏回了滚滚红尘。
同一时间,无数股视线,亦是不约而同的扫了过来。
第223章 对上(5k)
这诸多视线,几乎没有一个有任何掩饰,全都直勾勾的盯着杜鸢。
他们已经合谋,此间又是筹划甚久的京都,最重要的还是,这人的修为远不如他们预测的那般高深。
三者缺一,此人都未必是他们盘中鱼肉,只可惜三者具全。
没他活路了!
这般境况之下,他们是连半点掩饰都不愿有。
只顾着好好记下此人样貌,看清更多根底,以方便随后的出手夺宝。
一看之下,更是贪婪。
“他有介子物在身!”
“单单是那坛神酒的大小,就已是难得,且以常理而言,怎么都得在大上一些。”
“很久没见到这般好下手的了。”
“就是成了之后,搜身都仔细点了,天知道他的介子物是什么。可别人杀了,东西丢了。”
他们的声音不断穿梭,杜鸢听不见,老书生也听不见。
只是那视线却是越发灼热炽烈,以至于连老书生这么一介凡俗,都是清晰觉察。
他慌乱的回头找去,试图找到这些视线的来源。
但看来看去,什么都没有。
心头惊恐之间,却又听见那带着自己出了仙境的年轻仙人安抚道:
“老伯莫怕,您命中注定要在仕途上走出极远的路,今日之事,断然伤不了您分毫。”
老书生闻声愕然回头,随即满脸羞愧地拱手躬身,语气里尽是自嘲:
“仙长说笑了。小生已虚度六十载光阴,直到近日得治学大人垂怜,才侥幸获得到京都参加春闱的机会。您不必这般宽慰我。”
他垂着眼,声音渐渐低迷:“小生自己的学识,自己最清楚,实在没那能耐高中。如今赶赴京都,不过是想了却一桩心愿,让往后的日子不至于留有遗憾罢了.”
他年届六十,回首看去,满是蹉跎。
弱冠之年,倾尽毕生家财赠予乡贵,只求换一个举荐,哪怕不求为官,只做个小吏也好。
可毕生家财落下,竟是连个水花都无。
后来天子开科举,他自以找见机会。
可因家世普通毫无依托、全凭自修又缺名师指点,首次恩科便是被批了个一无是处,落了全县笑柄。
此后十数年,每届科考必赴,却屡屡折戟于乡试,文章总难合考官眼目,学识亦自认无甚精进。
近年来,更曾因家境窘迫中断两次应试,复考后仍未得佳绩,他早已认定登科无望。
如今直至花甲之年,幸得治学大人垂怜,方才得以赴京春闱,虽明知半生屡考不第、才学难及他人,但他仍愿赴考,只求余生不悔!
杜鸢听着他的话,忽然笑出声来,打趣道:
“您这年纪,怎么还自称‘小生’呢?”
老书生脸上泛起窘迫,局促地解释道:
“我既无功名在身,学识又平庸浅陋,虽说年岁长了些,可在仙长这般长生不老的仙人面前,思来想去,也只有‘小生’这两个字,才勉强合宜些。”
他能凑够钱赴京,其实都全靠天子体恤孤老的国策——对他这般年岁的考生,朝廷会额外发放贴补。免得饿死路边,让人落了口舌。
可在仙人面前,这唯一能“比旁人强些”的年岁,反倒成了拿不出手的笑话。
杜鸢却摇了摇头,笑意更深,语气却愈发认真:
“哎,您这话可就错了。我观您身上文运非凡,绝非庸碌之辈。”
“若真是如此,小生又怎会屡试不中呢?”老书生垂头苦笑,语气里满是落寞,全然不信,“仙长莫要拿我打趣了。”
杜鸢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满脸失意的老书生身上,认真打量了片刻。直到把对方看得满心狐疑,频频抬头打量自己时,他才伸手指向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您其实早已够了登科的火候,这一点身上的文运做不得假。只是您这双眼,是不是不太好使了?”
“若是如此,哪怕肚子里的文章再好,写出来的字却像鸡爪般潦草难辨,那自然是成不了事的。”
老书生被说的愣在原地,原本死寂下去的心思,又开始热络起来。
仙人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岂不是真的还有机会?
可马上,那点热络就又冷了下去——自己这老花眼能写个什么好文章出来啊!
在过一两年,怕是夜路都别想看见了!
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杜鸢,拉住他道:
“今夜,合该是你的缘法,只是,这缘法啊是有条件的!”
老书生艰难的耸动着喉头,但最终,屡试不中带来的年年讥讽,还是让他红了眼道:
“只要能求一个出路,小生什么都甘愿!”
杜鸢抬手按住他的手,安抚住那颗激动又恐惧的心道: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难事,只是一个为民为公!”
为民为公?
老书生心头不解之余,又带着一丝不安,他感觉还有什么东西被仙人一并看了去。
而且是他不愿示人的东西.
果不其然,杜鸢随之便朝他道:
“老伯你心头憋了一口气,这我能理解,您想要得成之后,把这口气吐出去,我也支持。只是,老伯你可千万记得,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以及,你文运不俗,官运亨通,仕途一道,注定走的极远,所以,往日啊,老伯你可千万记得今日是谁为了什么,给了您这场缘法!”
最后一句,杜鸢咬的极重。
说完,不等老书生答话,杜鸢便对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小巷说道:
“既然这么等不及,为何还不现身啊?”
至此,老书生才是惊觉,四周已然死寂到可怕。
且随着杜鸢声音落下,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便从巷子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是有点眼力。”
望着此人,杜鸢笑道:
“这么奇怪的地方,我想也就阁下这般的蠢货,会觉得别人看不出问题来!”
被呛了一口的那人脸色微微一恼,但片刻之后就继而笑道:
“我这布置最多一杯茶,所以,准备好分生死了吗?”
虽是询问,可话音未落,他手中铁笔就已经悍然打出,直指杜鸢心口。
周身法力更是在精密操控之下,毫无外泄不说,还悉数凝于一处,誓要一击破敌。
这一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在杀死杜鸢之后,要如何带走他的尸体,在诸多同道眼皮子底下消失于无形!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没能看见自己洞穿杜鸢心口的鲜血喷洒。
甚至连斗法都没见,他唯一见到的就是自己的铁笔被杜鸢抬手挡住!
或者说,是用小指指尖轻松拦下!
“这?!”
杜鸢亦是笑着道了一句:
“你这铁笔虽说不是剑,也不是刀,可连我这指甲都破不开的话你那里来的胆子学人杀人越货?!”
目睹眼前一切,那人先是升起满心茫然,随即便是在哪质问声中生出万分惊骇。
错估修为了!
正欲逃窜,却感觉手中传来巨力。
下一刻铁笔被人蛮横夺去,随之便是眼前一黑。
一位好不容易熬过大劫,还在万众瞩目之下,匆忙布下这般阵势的修士,也就成了今夜第一个亡魂!
想来,他在阵法一脉,造诣极高,不然,没道理能这么快的布出一个躲避天机和视线的迷踪阵来。
只可惜,用错了地方,还惹错了人!
看着软绵绵倒下的修士,杜鸢一把提起他的尸体。
走到已经吓傻了的老书生面前,对着他认真说道:
“此人虽然被我随手打杀,但一身修为的确不俗,故而老伯,我要好好问你一回。”
“你如果愿意好好记下为民为公四字,那么今日,我便用他的血给你开眼!”
“从此之后,你这双眼睛不仅可以恢复如初,更可见阴见奇。叫你白日判人,夜间断阴。此前曾有青天一位,亦是如此,今日我想叫你效法先贤?如何?”
老书生正欲狂喜应下,却听杜鸢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
“但你更要记住,若你忘记了这四个大字,那这血目可就不是你的机缘,而是你的祸患了!”
“毕竟为你开眼的办法,我有千百种,可你心头藏祸,我必须以此为你做一个告诫!”
“如今,你可以接下这份机缘,也可当作南柯一梦,过回往日你那虽无大幸,亦无大祸的泰平日子!”
老书生登时就被吓住了,正欲哆哆嗦嗦低头躲开,却又感觉昔日沦为一县笑柄的讥讽,如数浮现耳畔。
这叫他怎么都低不了头,半响之后。
他咬牙道:
“仙人,我知道我不是贤良之辈,可我也知道我是个胆小如鼠之人,今日您既然如此叮嘱,又如此抬爱,我、我要接下这份机缘!”
“因为我咽不下那口气,也知道,我没胆子背反您的叮嘱!”
杜鸢没有多言,点点头后,便抓住铁笔,在哪人尸身之上,蘸下一缕金血,涂抹在了老书生的眼睛之上。
这老书生的文运在他近来见过的人里,不算绝顶,可他的官运杜鸢真没见过更甚的。
所以杜鸢思前想后,还是带他见了往昔所不能见。
更是用死去大修的血,给他开了眼。
为的便是叫他心头有所惧,继而有所信。
从此以后,都能时刻警醒自己莫要失民于公。
这人,心不正,但又不算偏,没什么本事时,只会是一个寻常人。
若身居高位,初时多半不会明显,但越往后,怕是越会渐渐沉沦继而成魔。
所幸,他也胆小如鼠,今日一吓,他这一辈子便就记住了!
“为民为公,切记切记!”
帮老书生开眼之后,杜鸢便留下了这句话的,提着哪人尸体走出了小巷。
只留下老书生一个人对着重新清明的天地又惊又怕。
——
杜鸢刚踏出小巷,耳畔三个声音便骤然炸响。
全都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与惊愣:
“找到了!”
“果然藏在这儿!”
“好手段竟真让他嗯?死了?”
三人显然是循着杜鸢消失的踪迹追来,且早早推定,搅乱局面的元凶就在里面。
只是他们绝没料到,再见面会是这般场景,所谓“元凶”竟早已成了具冰冷的尸体,连他那柄名动一方的打风笔,都已易主旁人。
见状,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数息,随即交换了个眼神,齐齐压着声线低喝一声:
“一起上!事成之后各凭本事,分一块躯体走!”
“好!”
暗处窥伺的目光不知有多少,杀了眼前人,他们又无阵法遮蔽天机与视线,唯有立刻分尸,赌那传说中的宝物恰好藏在自己抢下的尸块里。
“左半边身子归我!”
“我要右半边!”
“那我便取他头颅!”
贪婪压过了忌惮,三人周身瞬间爆发出神通光华,可那光芒才亮到极致,便如被无形之手掐断般,迅速黯淡下去。
这一刻,他们才猛然惊醒:自己竟还困在某个大势力布下的阵中!
神通无法显圣,分明是怕被那药师愿窥见半分破绽,从而早早破局!
更让人心寒的是,即便真能得手,这般情况之下他们也绝无可能脱身了。
可越是绝境,三人杀向杜鸢的动作就越狠戾——先前还只想着夺宝,此刻却只剩了保命的念头。
毕竟,若不见血、不献功,又怎能让幕后之人满意他们的“忠诚”与机敏?
只是这群人,终究是太小觑杜鸢了。
在他眼中,这三人别说比不过那日梦中交手的几个,就连威王都远不及,最多也就与虎牢山那头胆小如鼠的老虎相当。
也就那老虎当时已重伤在身,这三人的境况却要好上太多而已。
且分明是当了别人的马前卒,却还浑然不觉。
既然如此,特意在河西凑了一圈的杜鸢,根本不必动用压箱底的本事,便能轻易收拾了这几个货色!
手中铁笔寒芒一闪,腕转挥出。那叫嚣着要取他左半边身子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只剩左半截躯体随着铁笔的余势飞出,转瞬落入巷口的阴影里。
他手中那柄银扇脱手,被杜鸢反手抄入掌心,随即扇面一扬,劲风乍起,另一位要抢他右半边的修士,便步了前者后尘,只余下右半截躯体瘫在地上。
最后那名想取杜鸢头颅的修士,早已被这瞬息间的反转吓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怎么会这么强?
杜鸢抬眼看向他,冷声笑了一句:
“既然敢出来杀人夺宝,怎么连被杀的觉悟都没有?”
话音落,那修士脸颊骤然扭曲,理智彻底崩溃,转身就想逃。
可他才跑出两步,杜鸢便将方才从尸身上夺下的铁尺掷出,寒光过处,人头滚落,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看着地上三具残缺的尸体,杜鸢连翻找洗剑石的念头都没有。这般被推出来当棋子的马前卒,身上根本不可能有像样的东西。
他弯腰随手捡起无头尸脚下那柄短刀,握在手中,迈步继续向前。
巷外,那些隐在暗处的大修们,或是抱臂而立,或是靠坐一旁,全都饶有兴致的打量不停,默然注视着场中。
随即,更多修士被他们或明或暗地驱赶来,围在杜鸢里里外外——他们倒要看看,这个突然杀出的狠角色,究竟能撑到什么地步。
反正,京都很小,却是整个天下。京都很大,却无他藏身之地!
只是,随着杜鸢继续迈步向前,这儿的每一个大修,都是慢慢变了脸色。
此人杀人的手法,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一招致命,继而夺过对方法宝,去炮制下一人!
这不算什么,他们想都可以,只是,这厮没停过一瞬啊!
没有换气,没有气衰,甚至连调息都不见。
彷佛不是打死了一群山上人,而是随便踩死了一堆虫子。
他们驱赶过去的修士,若非早已被自己等人逼入死局,只能向前而生,怕是面对这般杀神,早就一哄而散了!
“这厮的修为,不太对劲啊?”
“无妨,他在水中,我在岸上,不过鱼虾,焉能食人?”
“有理!”
——
看着缓步而来的杜鸢,又随手用刚刚抢来的长枪一枪捅死了一个同伴后。
剩下的二三十个修士,再也支撑不住心头的恐惧,继而随着某个家伙的一声惊呼,便瞬间朝着四野奔散而逃。
看着逃窜的修士,杜鸢捡起被自己一枪捅死之人留下的长剑后,就朝着一个方向随手投去。
也没去追,因为这帮子人自从被送过河,就没有别的路了。
不过让杜鸢有些意外的是,他才投出了那柄长剑,就看见一个人面如冠玉,身若清风,脚踏虚空而来。
在他手中,还有杜鸢刚刚丢出去的那柄飞剑。
一见面,此人便笑道:
“阁下这杀一人夺一宝,继而再以手中宝物又杀一人的风头,看来要止步于我了!”
望着新来的这人,杜鸢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这个家伙身上多半有货了!
只是,在动手之前,杜鸢有点好奇的问道:
“我想你一个问题。”
哪人踏空而立,背手笑道:
“阁下但说无妨!”
“不是什么多难的问题,就是我有点奇怪,你们这么弱,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以前杜鸢觉得他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可如今,杜鸢就有点奇怪了。大劫那般凶猛,怎么你们这些歪瓜裂枣,活的一个比一个滋润?
难不成是我眼界太高了?
此话一出,别说被当面问话的那人了,就是其余或明或暗看着此间的。
都忍不住惊怒道:
“好张狂的小子!”
那人亦是捏碎了手中长剑,继而道:
“我既然拦下了阁下的剑,按照阁下此前的做法,不应该用此剑来斩我的头吗?只是,现在剑碎了,阁下还能继续吗?”
淡淡的讥讽无声传来。
杜鸢却好笑摇头道:
“你弄错了,我啊,不该是用那柄剑杀你,我该用这个杀你!”
抬手一招,一根簪子便是凭空飞来。
于此踏空之人马上反应过来的回头看去,只见明明该因为自己接下飞剑活命的女修,早已心口洞穿而亡!
甚至尸体就在他身后不过十步,他居然至此才发现?!
“隔空杀人?剑气?你拿别人的法宝,出了一道我都没发现的剑气?!”
之前他觉得此人定然消耗极大,所以他放心而来。
而现在,他每吐一个字,脸色就难看几分。
今夜,他真的托大了.
第224章 大龙(5k)
心头刚生一丝怯意,周身心气便先泄了大半。
临阵搏杀,心气一旦散了,哪怕双方修为旗鼓相当,也已是必死之局。
他既已察觉自己少了那股搏命的胆气,当即就换了副姿态——周遭那二三十个修士早被吓破了胆,哪怕知道逃不了了,也还是一个个缩着不敢上前,根本指望不上。
他只能寄希望于同盟能察觉不对,赶过来救场,于是突然放缓了语气,拉低了姿态:
“其实今日不必闹到这般地步。你所求的不过是洗剑石罢了,只要你肯就此罢手,留下东西,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几家不仅会将手头的洗剑石双手奉上,还能额外给你补偿!”
“你看如何?你已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我们也清楚,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各退一步,方能双赢,于你我都划算。”
他这点心思,杜鸢怎会看不透?
倒不是杜鸢练就了从表情、语气里窥破人心的本事,实在是他一路见多了这帮货色的德行。
分明是察觉自己可能打不过,才想拖着时间等盟友过来救场。
对付蚂蚁便想一脚踩死,遇上兔子会先观望再雷霆出手,可真对上硬茬,就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好谋无断,色厉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颇有袁绍之风!
不过杜鸢此刻倒有个问题要问他:
“有个叫威王的人,你认识吗?”
威王?他为何突然提威王?那人愣了愣,犹豫片刻,才笑道:
“武景威王大名鼎鼎,我怎会不认识?”
杜鸢又笑了笑:
“那你觉得,你与他比起来如何?”
“我与他?”那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自负,“若在他的封地之内,我或许还稍逊一筹;但出了那片地,我处处都比他强!”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可杜鸢只是摇了摇头,万分怜悯的看着他道:
“我看你,该是处处都比他差才对。”
又被噎了一句,加上盟友迟迟未到,那人只能强压着心头火气,反问:
“你这话何出此言?”
杜鸢指尖转着那枚簪子,慢悠悠道:
“因为若是威王在这儿,绝不会傻乎乎站着,指望那些根本靠不住的所谓盟友,想来他早该掉头夺路而逃了!”
“所以你远不如他。一来,你看不清那些所谓同盟究竟是什么嘴脸;二来,你也认不清你我之间的差距,那根本是云泥之别!”
偌大西南,当初就他一个威王能跑掉。
你倒好,一个自己凑上来当马前卒的货色,凭什么和威王那厮比?
虽然看不起威王的德行,但杜鸢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这厮最开始被自己的扈神摆了一道。
怕是根本就不会和自己撞上。
王公子天天嚷着躲因果,但嚷了半天,都没威王半成本事。
这几句话听着不算多难听,却字字扎在他心上,逼得他脸颊不停抽搐。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咬牙道:
“什么云泥之别!你最多也就比我强上三分,真要生死搏杀,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凭什么敢说这种大话?”
杜鸢听得这话,加上他深知四周定然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所以他突然一手指天,朗声笑道:
“你等如今不过初入修行,略窥门径,见我自然如井底之蛙仰望天上皓月;可若尔等真能登堂入室,方才能知,见我便如蚍蜉望青天!”
这话一落,全场瞬间静了下来。不管是台下围观的,还是台上对峙的,人人都在心里暗骂:这厮口气也太狂妄了!
可还没等有人开口反驳,所有人就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原来那人终究忍不了这般羞辱,猛地狂暴出手!
一手握住紫电雷霆,一手扯出赤红地火,整个人如陨石般从天砸下,誓要将杜鸢毙于手下。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杜鸢却只是轻轻抛起那枚簪子,指尖朝前一弹。
下一秒,那枚不起眼的簪子竟径直刺破雷霆、划开地火,如一道银白流光般直透那人的心口。
不过瞬息之间,那人便双眼圆睁,直挺挺地砸落在地,再没了声息。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惊得满场看客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上全是错愕。
要知道,这人可不是之前那些被他们或明或暗推出去当炮灰的小角色——他是寒兰山打樵人!
一身传承能追溯到上古,历代传人里也不乏站在山巅的人物。
虽说他这一代落了门庭的威风,可底蕴尚在,怎么会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就这么死了?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见杜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着腰间佩剑,缓步向前走了两步,同时抬眼扫过四野,朝着他们这些依旧躲着的家伙淡淡问道:
“还有谁想上来寻死?”
一时间,在场的各家修士又惊又怒,却没一个人敢应声出阵。
因为此人修为已经拔高到了,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值不值的地步了。
先前的马前卒死了一堆时,他们只是惊觉自己走眼了。可等到打樵人也死了时,他们才醒悟这厮修为真的奇高!——
飞梭冲破京都最后一家落下的结界远遁而去时,舱内的父女二人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了几分。
他们现在正朝着霸水祖地疾驰,直到舷窗外再也看不见京都的宫阙轮廓,男人才长吁一口气的望向自己的女儿,满心余悸道:
“我儿,咱们父女二人总算是逃过这一劫了。”
少女连连点头,只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沉默片刻,她还是忍不住蹙眉问道:
“父亲,我实在不懂,为何所有人都要盯着那坛神酒,甚至不惜为此在京都就要杀人越货?”
男人原本想开口解释曦神酒背后关乎的三教秘辛,可话还没到嘴边,就被女儿接下来的话打断。
“女儿自然知道那坛酒是世间难寻的至宝,可我想不通的是,为何那么多修士,哪怕是成名已久的大修,都死认一个理:持酒之人定是恰逢天地大变,侥幸捡了个大漏?”
“当年大劫降临时,靠运气捡得大机缘的人确实不少,”少女语气愈发认真,“可真有这般命数的人,怎会蠢到把神酒这等重宝显露在闹市之中?这分明是自取死路!”
“可既然他敢这么做,只能说明此人根本不惧那些闻风而来的宵小之辈。”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望着自己父亲的眼里满是不解:
“一个人看不穿,那是他蠢;两个人看不穿,或许是被贪欲迷了心窍。可为何那么多人,竟没一个能想明白这层道理?”
男人闻言先是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那枚代表了霸水陈氏家主身份的戒指,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望着女儿澄澈通透的眼眸,眼底渐渐浮起欣慰的笑意,轻声感叹:
“我儿,爹在你这个年纪时,可远没有你这般清醒通透。霸水陈氏日后交到你手上,爹也能真正放心了。至于你问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
“爹一开始也没想明白,可直到刚才逃出京都的那一刻,才算彻底想通了。我们这些人,本就该随着大劫一起滚进尘埃里。”
“当年大世崩塌时没能身死道消,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身上早背着天大的天数因果。”
“可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她父亲话锋一转,眼神望向远方,“他们是这新一轮大世的真正主人,人人都身负泼天气运。而药师愿身为当朝天子,是这轮大世启幕后的第一位君王,他身上的气运之盛,根本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所以你看,表面上是我们这些山上人凭着一身大神通,在京都设局谋算他,把棋子落得满盘都是。可实际上.”
说话间,飞梭已越飞越远,京都的轮廓在云层中愈发模糊,即将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男人突然攥住自己女儿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到舷窗前,另一只手指向那座正在缩小的城池,指尖不知何时早已青白,声线里,更是透着彻骨寒凉:
“实际上,京都这头大龙,早把我们所有人都吞进了肚子里!它只是暂时闭着獠牙,随时都能收紧喉咙,让我们万劫不复!”
“你想不通他们为何人人犯愚,”父亲望着女儿震惊的脸,缓缓摇头,“可他们哪里是犯愚?他们是早已被劫数蒙眼,命里注定要栽在这京都里,全都逃不掉一死的!”
是啊,他们满心想着要吃了京都,吃了药师愿。可反过来,这天下气运汇聚之所,龙脉根本所在的京都难道就不会吞了他们吗?
气运,气运,岂能寻常?
少女被父亲的话惊得浑身发麻,她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跟着一窒。
只见云层深处,一头遮天蔽日的黑龙正盘旋在京都上空,龙鳞漆黑如墨却又冷硬泛光,庞大的龙身一圈圈缠绕着整座城池,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冰冷的盯着城内的每一个“猎物”!
昨日他们所有人都还觉得药师家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今日再看,才知这局早已反客为主,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
恰在同一时刻,那攒局之人,忽的猛然起身,厉声道:
“他在诈我们!”
所有人齐刷刷看去,只见他条理清晰的说道:
“这厮若真是高修,他不可能在如今光景之下如此随意活动!”
旁人反驳道:
“可他却一个照面,打杀了打樵人!这份修为,在场的,根本没人做得到!”
能打死打樵人的,他们之中不少,但能一个照面给人打死的。只有他们那些暂时还动不了的老祖宗。
“如果是不惜代价呢?在场的诸位,若是不顾一切,只求一个瞬杀,难道真就没人做得到?”
此话一出,好几个人都恍然大悟。
是啊,能一个照面杀了打樵人,不代表他真的有那个对应的修为啊!
毕竟,若是不顾一切,他们里面能做到的真不算少。
那攒局之人亦是笃定道:
“此人定然知道,他今夜难逃一死,所以,想要走出京都这座囹圄的话,他只能吓住我们!”
“如此,不就全都说得通了吗?”
众人纷纷恍然,是啊,这就对了。毕竟真这么厉害,他不该能出来的。
只是,还是有人疑虑道:
“可如果万一呢?万一我们弄错了呢?这可是关乎到我们身家性命的大事啊!”
那攒局的马上回头看向开口之人道:
“这也是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我岂能不懂?岂能不小心推论?哼,而且你们看!”
“此人若真的那般厉害,他此刻定然该是如之前一般,缓步而行,一步杀一人才对,毕竟我修为都这么高了,我还怕你们作甚?”
“可实际上呢?”
众人皆跟着攒局者手指看去,只见杜鸢忽然朝着京都之外,缩地而去。
“实际上,他却露出了最大的破绽,那就是他急了!他急着跑出去!”
“所以,我要去收网了,门就在哪儿,诸位谁想走,自便就是!”
大龙从高天探下头颅,俯瞰人间,却无一人可见。
毕竟皆在局中,如何能见庐山?
唯有杜鸢忽然回头,继而看着那似云似雾的无形之龙,连连点了几下。
每每指动,龙首亦是跟着下压而去。
最终,慌忙退回高天。
——
飞梭中的少女喉头艰难耸动许久,才颤颤巍巍的道了一句:
“那持有神酒的那位呢?他也是局中人吗?”
听见这话,男人笑道:
“怎么可能,若这位爷真和那两位差不多,那别说如今了,就是大世真的落下了,也不可能。”
“真要比较的话,就像是在天地这个‘屋子’里,名为‘王朝气运’的家猫,把外面早该死了的老鼠全都引出来的,放在了作为‘客人’的三位爷眼前。”
说到此处,男人半是讥讽,半是自嘲的笑道:
“本来躲在暗处,没人会去专门脏了手处理的老鼠,都大摇大摆的出来挑衅了,那自然只能挨个捏死了啊!”
末了,男人万分怅然,又万分艳羡的说道:
“我儿,你要记住。天上人,永远都不会是局中人,他们只会是布局的人。你如果觉得他们也成了局中人,那一定是你看漏了什么,以至于想错了什么!”
飞梭继续默默前进,少女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刻,她对修行产生了迷茫。
因为她突然觉得,就算自己成了父亲,乃至于老祖宗那般的人物,也不过是天上人随时都能丢掉的一枚子而已。
区别也就是黑白与否.无关紧要。
——
杜鸢随后的路,毫无阻碍。一直到他走出京都,都没再见到任何一个拦路的人。
就在杜鸢疑心,自己是不是把这群胆小如鼠的货色,给全都吓跑的时候。
感受到一点动静的杜鸢,方才低头一笑。
果然这帮人没这么容易放弃,亏我先前还担心把他们给吓跑了去。
只是这群人依旧没有正式现身,而是纷纷落在不远处,远远观望,或者说,确保杜鸢朝着他们特意留出的方向走去。
于此,本就想着借他们‘磨剑’的杜鸢,自然向着他们的布置而去。
如果想要在炼假为真之事上,来一个大的,自然只能在对方自觉万无一失之时,扭转乾坤才行。
终于,随着杜鸢一脚踏入某个界限之时。
他敏锐的察觉到,天地变了。
不等细观,便见原本一马平川的草原,径直变成了山川河流密布的小天地。
“小贼!你杀了我们如此多的同道,想来魔性深种,如此,也就怪不得我们除魔卫道了!”
杜鸢好笑看去,只见一名男子,正端着一副有点眼熟的棋盘高居天上。
在他身后,还有七八个观感上和威王差不多的家伙。
杜鸢估计此人就是今夜给自己攒局的。
想了一下,杜鸢没有理会于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本的草原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适才所见的那种,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山川河流。
且还有一清冷女子驾驭着一架青铜战车牢牢把守着他身后退路。
在哪女子身旁,亦是立着七八修士。
面对杜鸢的视线,哪清冷女子亦是符合清冷的淡淡吐出一个:
“此路不通!休要多想!”
杜鸢缓缓颔首,继而看向左右。
在他左侧天地,有一颗明星高悬,明星之下,则是盘坐一虎背熊腰的壮汉,身侧同样有数名修士陪同。
见他看来,哪壮汉只是掐了一个印诀,自哪明星之上,便落下了一条大渎。
“此乃飞花河,乃是我伯祖父亲手炼化之物,几乎从未示人,今日你能见此,可谓三生有幸了!”
看着那条大渎,杜鸢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后,方才看向了最后的右侧。
既然其余三方都有人了,此间自然不会少。
不过其余方位都是一个厉害的配七八个辅助的。
而在这儿,则是仅有一个,不等杜鸢猜测此人根底之时。
只见他忽然身形暴涨,继而从虚无之中背出了一座大山来!
“此山名曰问拳,乃是我父证道之地!可敢问拳一回?”
第225章 斥责(5k)
前后左右,四方围堵,此间更是他们特意祭出的小天地。
加上这么多修士和如此排场,看得出,为了截杀杜鸢,他们确乎给足了自己能拿出来的全部尊重。
只可惜.终究还是自负了点。
尤其是看到他们掏出的一山一水之时,杜鸢都差点笑场。
拿什么对付他不好,偏生拿了这些出来。
甚至就算抛开这山水不谈,他们搬出来的最大依仗也还是自己见过的。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晚遇上的几个正主应该没来。
不过也好,毕竟那晚自己可以随意一些,如今,单凭儒家一脉,确乎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在自己这边,就拿点洗剑石和打扫打扫这些败类,定然是太过浪费。
但要如何把他们发挥到极致呢?
在场各家都已笃定眼下是他杜鸢的死局,虽然此人如今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没什么人当真,都只觉得他不过是强作镇定。
毕竟,就他们看来,此人没别的活路了!只能一诈到底,方有一线生机。
所以那托着一副棋盘的人,率先开口道:
“小子,你不用在强装什么镇定了,你的虚实我等早已洞悉。如今既然身陷死局,不如坦然一点,这样也不算死的可笑。”
说罢,他伸手指向四方道:
“毕竟今日来拿你的,可是如此之多的豪杰啊!”
他这两句话,本意是奚弄一下杜鸢。
可却也因此,叫杜鸢眼前一亮。
是了,他们如今觉得我在强装镇定,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
只要我稍后真的打了他们一个出乎意料,这帮子先入为主之辈,怕是会立刻忍不住朝着我说的靠去。
如此一来,他信我真,岂能不成?
嗯,那该怎么说呢?
短暂思索过后,杜鸢好笑道:
“你们当真觉得,如今是我为鱼肉?你们难道不怕今日全数死在一个走眼之下?”
杜鸢这话没有人当真,只是那驾着青铜战车的清冷女子,冷冷道了一句:
“若是真的这般厉害,何必和我们多言?不过是强撑场面,徒作犬吠而已!”
杜鸢回头看了一眼那宛如天仙,却又好似冰山的女子笑道:
“呵呵,因为我实在好奇,畏畏缩缩一辈子的你们这些东西,今日怎就这般自负至极?”
“是因为财帛动人心,还是自觉人多势众,抑或是自认可欺我无门无力?我想,就你们这些货色而言,三者怕是缺一不可吧!”
被当头骂了一脸的各家修士,虽然大部分都没有开口,但的确脸上十分不好看。
毕竟他们终究不是‘魔道’,还是要点脸的。
这么直白的骂,他们有点招架不住。
是而当即有人反骂道:
“你这邪魔歪道,休要胡言乱语,你也不看看你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同道的性命?”
“既然是邪魔歪道,那我等自然要讨伐于你,今日群聚,也不过是以策万全!”
说到此处,杜鸢忽然收起笑颜,继而朝着天上诸修拂袖斥道:
“骂我邪魔歪道?先不说那些人是为何而来,你们又出了多少力,我就问问,你们这些东西,如何敢自诩正道?”
此话一出,当即数家怒道:
“我们不是正道,难道你是?我成岩楼千年清名岂能容你诋毁?”
“笑话,我天山门代代为公,门人弟子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你哪来的脸面对我们泼脏水?”
“是正是邪,天理昭昭,岂是你一邪魔能论?”
什么天山门,成岩楼,杜鸢都没听过,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过杜鸢知道怎么骂这群货色。
毕竟今日能来此处,还这般颠倒黑白的,实在是不可能例外!
“好啊,那我倒要问问,既然你们自称正道,那昔年大劫落下,亿万万生灵蒙尘遭难之时。”
“尔等昔日以夺天地造化,反肥于己的一身修为,和皆为此出的诸般法宝为何不见踪影?”
“为何该你们出来的时候,却又悉数躲在万全之处,冷眼旁观众生沉沦?我问尔等当时的自负何在?如今的冠冕堂皇又何在?”
此言一出,各家脸色齐齐一变。
这真戳他们痛处了。
毕竟他们是伪君子,不是真小人,没脸对着都知道的事情说胡话。
不等反驳,又见杜鸢继续斥道:
“大劫落下,不见尔等,大劫过去,却雨后春笋。若是痛定思痛,也就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尔等呢?”
“尔等自认正道,可一朝得出,便迫不及待,争先盘剥天下生灵。王朝气运,你们要。天材地宝,你们要。就连百姓的那一点点福祉,你们都还要!”
“且随后如何?西南大旱三年,青州弥水悬河,京都人人自危。你们什么都要了,却又什么都不愿干,于此我都可说一声算了,毕竟人心如此。可怎么这些祸患都是你们这些玩意亲手弄出来的啊!”
骂道此处,杜鸢都觉得万分痛快。
早想这么骂一回这些玩意了。真的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管也就罢了,偏偏为了什么都要,真是什么畜生事都干了!
被如此痛骂的各路修士,无不变色。
更是有人失声惊怒道:
“你不也在这儿?你不也逃了,躲了?你哪里来的脸面说我们?你自己都不干净!”
对此,杜鸢还真的完全不心虚,只是对着那人道了一句:
“如此说来,你们都认了?”
那人脸色当即一变,是了,这真的是自己都认了,只是他依旧强调了一句:
“我是在问你,你那里来的脸面说我们!难道你没跑,没躲?”
杜鸢问心无愧,万分坦然:
“我既没跑,也没躲,你这话,问不住我!只是徒增笑尔!”
没跑也没躲,你还活着?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众人简直对这厮的脸皮之厚,感到震惊。
所以全都气笑了道:
“你能有这般能耐?罢了,罢了。我也就最后问你一件事,那就是,今日任凭你如何巧舌如簧,我就问你,你要如何自保?又如何逃出生天?”
“毕竟你难道不见,你已是死路一条?”
到这儿,各家修士刚刚还青红之色变换不停的脸色,瞬间好看了起来。
“是啊,等我们一会儿拔了你的舌头后,你还能乱嚼舌根吗?”
“除开牙尖嘴利,你是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毕竟都看不清一个形势比人强!”
“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这么多法宝都搬出来了,你气不气?毕竟哪怕你行的在正,在直,你都奈何不了我们这些‘邪魔歪道’啊!”
说道最后一句,各家修士都是齐齐大笑,便是那好似冰山一般的清冷女子都忍不住抿唇低笑。
只是杜鸢却扶着那柄梣道:
“可问题是,我奈何得了啊!”
所有讥笑,齐齐一窒,不等发作,又听见杜鸢,指了指那明星下悬的大渎和背出来的大山道: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仁智皆全,未免你们这些东西说我以大欺小太过,我提前说一句,快快把这两玩意搬下去吧。省的回头,吓破胆去!”
“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实在好胆!!!”
那头顶明星之人,当即操弄身后大渎朝着杜鸢奔去。
一瞬之间,洪灾过境之感瞬息压来。且为了诛杀杜鸢这狂徒,就连那颗明星都跟着压去。
“狂徒,你到是让我看看,你要如何对付我伯祖父亲手炼化的飞花河!有本事,你也给抢了去啊,就像是你杀害我等诸多同道那般!”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狞笑杀来,周遭数名修士亦是陪同,先后出手。全都祭出了各家洗炼多年的本命法宝。
仙剑,长枪,飞刀,宝塔,五花八门,却又齐齐神光大放。
那背负山岳的巨人则高举山岳粗声吼道:
“我也想要瞧瞧,你如何奈何我父证道的这座问拳山!”
见他们真的把山水第一个拿来对付自己,杜鸢立定原地,没有看这二人,只是抬头望天,继而道了一句:
“你们还没看明白,自己等人齐齐到此,不是夺宝而是应劫吗?”
应劫二字一出,在场之人全都心头狂跳,不等反应,他们更是骇然看见,率先撞去的飞花——那昆山老祖亲手炼化的大渎,居然瞬间失控,继而从涛涛江河化作一条丝带般的玩物。
径直环绕于此人身侧而去!
那模样就好似离家的狗,终于瞧见了主人,简直温顺到无法形容。
“什么?!”
祭出飞花河的壮汉彻底失声,随即更是几乎瞪碎眼珠的瞧见,自己从伯祖父手中请来的最后一颗明星,居然被飞花河生生拽入其中,彻底没了踪迹!
且那跟着出手的几家修士所打出的法宝,亦是先后被化作丝带的飞花河收入其中,彻底消失。
“啊——!?”
众人齐齐惊呼,胆颤无比。
唯一反应过来的壮汉急忙朝着那巨人喊道:
“快,快砸死他,他此刻定然全力操持我伯祖父的啊?啊——!”
他本欲说此人定然在和他伯祖父炼化的飞花河全力争斗,要叫那巨人用自己父亲证道的问拳山砸死这怪物。
却在回头之时,因为看见了惊骇之物,而失声尖叫。
原因无他,只因他瞧见那背山而起的巨人,居然已经被头顶的问拳山给生生压的跪服在地。
在他看来的瞬间,更是只来得及朝他抛出一个惊恐至极的眼神后,便直接被自己背着的问拳山给生生压成肉泥!
到了这一刻,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欺骗自己说,此人定然力竭云云。
他们已然知晓自己真的走眼,且绝非眼前之人的敌手。
一时之间,什么都顾不得了,全都先后掉头,欲要夺路而逃。
此时此刻,他们满脑子都是杜鸢那句——完了,我们真的应劫了!
也就是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
杜鸢只感觉天地骤然一清,这让他知道,今夜,他成了!
吐出一口浊气,杜鸢淡淡道:
“应劫而来,如何能逃啊?昔年,有圣人口含天宪,如今,我托大一回,也效圣人一遭!”
效圣人一遭?口含天宪?什么意思?他要出口既法吗?
不等化作流光即将遁走的各家修士多想,他们就听见整个小天地中,都回荡着杜鸢的悠悠之声:
“我说,一应所见,皆为我掌中天地!”
“不好,他夺了我宗历代祖师呕心沥血一生,才祭炼而成的环元天地啊!”
诸多流光之中,最早消失,自以为可以靠着自家小天地便利,第一个跑出去的那人,此刻已是颓然现身,继而满心绝望。
其实也不用他说,旁余各家也早早散去遁光,继而万分难看的瞧向了各自。
天封地锁,逃不出去了!
原本为了避免事态扩大,且策万全而端出来的小天地,如今居然成了自掘坟墓之举!
不.既然随口一句,便夺了人家山头镇压气运之用的压箱底宝贝。
那想来,换了旁处,他们多半也走不了。
所以,那托着棋盘的男人当即喊道:
“我姑母是素娥宫当代宫主,我母亲早死,她待我如亲子。前辈还请绕过一回,回头我姑母定然登门赔罪!你我两家也断然不至于闹到无法收场!”
试着靠座下青铜战车撞出去却失败了的清冷女子,亦是喊了一句:
“我是肃王独女,前辈若能饶命,为奴为婢,在所不辞!”
清冷之相,瞬间破碎。
杜鸢只是摇头道了一句:
“见了高位者,便垂首帖耳如犬,见了低弱者,就信信狂吠不止。先前见我孤身一人,既要杀人夺宝,又要高谈正道。如今,见我如天上皓月,又马上卑躬屈膝,连连求饶”
一句话,说的各家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随之,杜鸢朝着他们道:
“这便是尔等修持多年的道心?是修得麻木不仁,还是修得趋炎附势?且,你们要我放尔等一回?我就问问尔等,今日若非在此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真如尔等以为的‘侥幸之人’。”
“尔等焉能放他?!”
闻言,知道杜鸢决计不会放人的各家,一部分咬牙祭出杀招,试图搏命。这一部分人,以那手托棋盘的男子为首。
另一部分,则是什么都用上的,掉头而去,试图冲破小天地逃出生天,这一部分人,以那驾着青铜战车的清冷女子为首。
男子将手中棋盘打出,瞬间盖住青天道:
“来啊,先天至宝,你还能奈何吗?!”
反正前后都没得逃了,不如放手一搏去!
山上人,只能站着死!
看着来势汹汹,好似无敌的棋盘,杜鸢笑道:
“先天是先天了,可一个棋盘,何谈至宝二字?真以为,天地变数,几道纵横,就能算尽?”
“且,你再看看,此物究竟在谁的手里啊?!”
抬手一招,就见那盖住青天的棋盘落入杜鸢手中。
男人见势不妙,正欲掉头逃跑,却见刚刚才被人收走的棋盘,回头就朝着自家砸来。
才是来得及喊出一声“饶命”来,就被当场砸死了去!
山上人,还是没能站着死。
至于那些跟着杀来的修士,亦是一并而亡。
如此看来,这棋盘,的确不错,就是这人真的不会用。
见身后意图反扑的同道,这么快就死了个干净。
驾在青铜战车上的女子,吓的花容失色,手中动作,更是不停,她能拿出的一切,几乎都拿出来的灌给了青铜战车,试图以此冲破牢笼。
可随之,她就脊背乍起漫天寒凉。
她知道,是杜鸢看了过来!
‘不,不要,我不能死在这儿,我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忍不住嘶声大哭。
因为真的逃不出去啊!
青铜战车是她父王的座驾,她能用,却不能善用。
至此,她只能回头泪雨婆娑道:
“前辈难道当真没有一丝怜花惜玉之情?”
杜鸢对此,只觉得恶心道:
“你这毒妇,面有天仙之颜,可却心如蛇蝎,是人人得而诛之,如此何来颜面说此胡话?”
杜鸢抄起棋盘,又朝着她们砸了过去。
一轮砸下,除开这女子有那青铜战车作保,而留了一条性命外,其余各路修士皆是殒命。
都等不及那女子惊喜,就又在重伤之中绝望看见杜鸢重新将棋盘砸来。
这一次,青铜战车还在,可她已经扛不住两件顶级法宝对碰的余威了,顷刻之间,便化作血雾。
而没了主人操持的青铜战车,亦是慢慢失了神光,继而落下山河。
看着手中的棋盘,杜鸢十分满意。
怪不得刘启喜欢用,真的顺手!
恰在此刻,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在杜鸢耳畔响起:
‘这棋盘,不是你这么用的’
是好友的声音,杜鸢惊道:
“是吗?我觉得这么用挺好啊!”
多好用啊,砸几下,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这回答叫那真正清冷又高雅的声音陷入了许久的沉默后,才是道了一句:
‘罢了,回头我给你做两盒棋子,你拿着玩一阵子,也就知道了。’
“这如何好意思呢?”
杜鸢有点不好意思,怎料,自己那好友又道了一句:
‘她都给你备了礼物了,我怎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呢?’
第226章 跑了(5k)
这话说的杜鸢越发不好意思,正想着怎么答话呢,就听见好友又轻笑道:
‘不过,如今我也没法给你多好的东西,回头做好了,你就凑合凑合用吧。’
此话一出,杜鸢当即摇头笑道:
“礼物最重的是心意,能得这一份心意,我就已经分外知足了,那里会看这些呢?”
好友不再言语,杜鸢唯一能听见的,便只有一阵轻笑。
那笑声随即随风飘散,杜鸢知晓这场短暂的会晤已然落幕,也跟着轻笑一声,而后便打算去翻找这些人身上的洗剑石。
正待动手,眉头却忽然一蹙,继而抬眼望向头顶天幕。
这片落在此地的小天地仍在他掌控之中,可他却能清晰地察觉到,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或者说,也不算“来了”,该说是“看过来了”。
双方视线刚一交接,杜鸢便听见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开口道:
“道友杀了我们这么多晚辈子侄,也该消气了吧?”
杜鸢有些讶然地扫过诸多尸体,随即说道:
“哦?难道不生气?这些人与你们的关系,应当十分亲近才是吧?”
“亲近自然是亲近的,我的亲传弟子、我的侄儿,都在这儿了。可那又能如何呢?山上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天。”
“今日往小了说,是道友与我们几个结下了仇怨;可往大了说,那便是道友代天一回,让我们这些旧时残渣,应了这场劫数。”
“若是前者,自然该好好斗一场,得个恩怨分明;可若是后者,又能怪谁呢?怪天?怪地?怪大道?都不对啊!”
这番话听下来,杜鸢竟有些不知,该说他们是薄情寡义,还是早已勘透了山上人的劫数,以至于竟能如此淡然处之。
这倒也不像是他们忌惮自己修为太高,怕斗起来两败俱伤,才故意说这番话。
毕竟杜鸢听得真切,他们言语里藏着的那份复杂骗不了人:既有对亲近之人逝去的惋惜,也有对“合该应劫”的坦然。
“况且,真正放不下的人,并未前来。那位女娃.道友稍后可否容我收敛她的尸骸,好送回给她父王?”
杜鸢回头望向那座青铜战车,清冷女子的尸骸仍黏在车身上。
“人死灯灭,往事皆散。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让他们入土为安。既然你提了,自然请便。我绝不阻拦!”
闻言,那苍老声音又道:
“至于那上古鸾驾,肃王既未前来,便是默许道友自行处置,我等不会多言。”
听到这儿,杜鸢总算品出了几分门道,端起手中棋盘问道:
“所以,这些东西,你们是想拿回去?”
对此,几位来者沉默片刻,才先后开口:
“飞花河是我炼化多年的本命之物,那颗天星,道友碎了便碎了,老夫不追究。但飞花河,老夫今日务必拿回!”
“问拳山是我大道压胜之基,绝不可让!”
最后这话落音,杜鸢特意多朝声音来处望了几眼——想来这便是那只猴子了。
竟还会开口说话,他先前险些以为,这家伙只会喊一个“杀”字。
紧接着,一道女声插入:
“本宫的侄儿已被道友打杀,难不成连我素娥宫的看家法宝,道友也要一并取走?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贪心了!”
听着这些话,杜鸢忍不住失笑:
“我还当你们是真的看得开、放得下,到头来才知,你们放得下的,不过是些没用了的东西罢了。”
他们的确称得上“看得开”,只是这份“看得开”,并非真的大彻大悟,不过是对“没用了”的事物选择放手——
管那“没用了”的是物是人,反正要么死了,要么毁了,犯不着为这些,再跟厉害角色死磕到底。
“山上人,不历来如此吗?”来者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过去种种,怎及得上明日悠悠?纵然是千百年的情分,又怎能敌得过那不知长短的‘更久’二字?”
“‘报仇雪恨’四个字,于我们而言,实在多余得有些奢侈。”
“天长地久,唯有大道!我辈修士,何求其他?”
这是活得太久,心也淡了?还是自以为修成正果,便不将旁人视作与自己同等的“人”了?
杜鸢想起小猫与好友,虽说议论女子年岁不甚礼貌,但他约莫能断定,这两人活得定比眼前这群人久得多,却绝没有这般凉薄模样。
这般两两对比,杜鸢轻轻摇头:
“你们就没想过,自己之所以一直不上不下卡在这儿,究其根本恰恰是你们自己不把自己当‘人’了吗?”
“自认为看破因果、得悟大道,便淡漠一切、只顾自身。可实际上,你们哪里是看破大道,分明是眼里只剩自己了!”
这话一出口,来者几乎尽数收声。紧接着,便是连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杜鸢都能切身体会到的——充斥天地的压抑!
这情形让杜鸢忍不住失笑:
“原来,你们心里也隐约有数啊!”
可这份压抑才持续了不过几息,便骤然消散,紧接着便传来一句质问:
“所以,道友究竟放不放手?旁的东西,我们尽可拱手相让,可这三件重器,道友拿了也不过是多几个添头,何必为此与我等彻底撕破脸皮?”
杜鸢听后,笑着转了转手中的棋盘,慢悠悠道:
“这棋盘,我最初确实没打算非要留下,甚至还盘算着回头要不要直接送出去。”
“哦?那现在呢?”那女子的声音里已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杜鸢全然没将这威胁放在眼里,自顾自说道:
“嗯,方才我挚友说了,要帮我做两盒棋子,让我收着把玩。既是如此,这棋盘我自然要自己留着了!”
恰在此刻,好友忽然又道了一句:
‘那车驾,你记得送去西南,叫她给你融了做两个棋奁来。’
啊?为什么要特意送去小猫那里?
不等杜鸢追问,好友的声音又不见踪影了去,且旁人还跟着开口。
“道友可知,这是我素娥宫的东西?”
那女子的语气明显又冷了几分。
杜鸢愈发觉得好笑:
“若是我在别处捡到,或是从旁人手里得来,只要你能拿出凭据,我自然该还,毕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我的东西,我绝不沾。”
随之杜鸢声色一冷,怒斥道:
“可你既然纵容门人拿着这棋盘来算计我,如今还好意思说这些鬼话?”
骂完这一句,杜鸢又抬手挑了挑那如丝带般绕在身侧的飞花河,冷笑道:
“这东西也是一个道理。你们让门人弟子拿着重器来杀我,现在随口说两句,就想让我把东西还回去,你们哪来的这么大脸?”
可对方脸皮极厚,竟是半分动容都没有,只幽幽丢来一句:
“道友,这可是我们炼化多年的看家法宝,你拿着,就不怕烫手吗?”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自家晚辈子侄拿着外物斗不过你,那是理所当然;可这些宝贝是我们亲手炼化的,你竟还敢当面攥着不撒手,难不成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面对这红果果(没办法,打不出来)的威胁,杜鸢全然不在意,只指了指落在小天地里的问拳山,好笑道:
“既然你们这么想,那我便让你们试试又何妨?你们不是说这些是你们亲手炼化的吗?不妨试试看,还能不能从我手里拿回去。”
小天地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几道视线的主人虽未现身在杜鸢跟前,可杜鸢分明能察觉到那股子藏不住的愠怒,紧接着便是几声嗤笑传来:
“好啊!既然道友如此托大,那今日便只好让道友学学,‘莫要自负’四个字该怎么写!”
杜鸢轻轻摇头,将话原封不动怼了回去:“这话我原样奉还。你们也莫要自负,免得待会儿丢人又丢阵!”
几家不再多言,纷纷隔空出手——既要摄回自家的重器,顺带还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最先动手的自然是那蛮猴。
它想隔空取回自己昔年证道的问拳山,顺带将被压在山下的子嗣尸身一并带走。
可刚触到山壁,它便猛然惊觉:往日于他而言轻如鸿毛的问拳山,此刻竟重逾千钧!
恍惚间,它甚至觉得这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座山,反倒像当日在太虚中惊鸿一瞥的周山那般难撼!
可既已出手,哪能就这么退缩?蛮猴当即发力,一双毛茸茸的巨手从虚空中探了出来,一左一右钳住山岳,猛一使劲,还真把山给抬动了一丝!
可就在这一瞬,蛮猴突然惊骇松手,任由山岳轰然砸落,将自己孩儿的尸骸砸得愈发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这是什么神通?!好生歹毒!”
上手前,它只觉此山重逾千钧;可真握住了,又忽然觉得轻了无数。
但刚抬起来,便猛地惊觉——自己抬的根本不是问拳山,而是自己的大道根基!
真要是硬抬起来,那便是自毁长城,修为定然尽废!
于此它哪里敢赌,只能慌忙松手。
杜鸢没答话,只是身形漠然立在原地,一手托着棋盘,一手扶着佩剑,神色未变分毫。
见蛮猴已然败退,那老者心头凝重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从用于养伤的神源中起身,接着双手结出无数繁复的手印,最后大喝一声,朝前,一戳,一勾,想要拉回自己亲手炼化的飞花河。
可他比蛮猴还要不堪——蛮猴好歹还抬起来一瞬,他刚一上手,就惊觉自己钩住的根本不是飞花河,竟是整个天下的水运!
这可是连三教大位、百家诸子都要慎之又慎的东西,他一个山上修士,哪敢正面对抗?
老者当即惊慌松手,跟着喊道:
“你是.”
可“你是”二字刚出口,他又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改口,语气复杂:“好手段!”
最后那女子全然没察觉异样,只仔细思索不停。
她真正倚仗的琉璃子已碎得差不多了,这先天法宝若再不拿回来,她素娥宫可就真没什么能镇压气运的重器了。
短时间内,还能靠她自己撑着;可时间一长,怕是会和寒秋宫一样,到最后就只剩个不上不下的宫主在那儿硬撑场面。
思及此处,她才出手,意图摄回自家法宝。
这一回,没了小猫和好友的山水二印压阵,杜鸢才真正感受到了一股切实无比的压力。
这也让他确认了,双方修为,应该伯仲之间?
不,不对,应该是他们要强一些,再考虑道双方搏杀经验的严重差距,他们现在多半比我儒家的修为厉害不少。
只是,都到这个份上了,那能丢面?
所以,就在手中棋盘马上要飞出去的时候。
杜鸢忽然心头道了一句——无量天尊!
刹那之间,万千透明丝线瞬间绷断。
那女子亦是直接呕出一口喉头血的连连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她刚刚险些以为这人不过如此,可就在即将功成的瞬间,如撼天宪!
见状,杜鸢方才又默念了一句圣人经典,给换回了儒家身份。
同时,杜鸢也靠着这短暂交锋,确认了另一件事——和最开始预估的没错,以目前这几个人的修为,居然都没法让他失衡.
这是个好事,但也不太好。
因为这意味着,他等闲情况下,根本不用担心失衡。
可这同样意味着,他很难把儒家给追上去与另外两脉持平。
毕竟
‘我上哪儿去找一个和她们两差不多的忽悠去啊.’
想到此处,杜鸢忍不住仰头望天。
素娥宫宫主亦是反应过来的朝着旁边两个骂道:
“你们知道他就是那晚打伤我们的人?!”
于此,蛮猴和老者全都沉默不语。
不一起跳进去吃个亏,怎么好同进退?
只是,这人真就棘手了啊!
明白这两人所想的素娥宫宫主胸膛起伏许久之后,也是生生把震怒给压了下去。
继而三人齐齐看向杜鸢,心思犹豫不决。
是乘着现在自家法宝还在场的时候,合力出手一试。还是暂且退让?
哪一个都有可取和难缠之处,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决断。
只是恰在此刻,三人敏锐感觉到又有两个人加入其中!
这一变故,当即叫他们做出了决断——动手!
三人需要犹豫,五人绝对不可!
更何况其中还有受了杀女之仇的肃王!
如此变故,杜鸢如何不知。
可以说也在等此刻的杜鸢当即绽颜一笑,继而收起棋盘,放手于剑柄之上。
就等着借这个机会,拿他们磨剑!
可不等他想个威武霸气,能够震慑四方的台词来,察觉到他这个动作的五人,居然齐齐道了一句:
“既然道友如此神通广大,今日我等认栽!但此事绝对不会到此为止,日后我们在好好分个高低吧!”
说罢,竟是如数消失,只留下一个准备拿他们磨剑的杜鸢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是,你们刚刚不还要大打出手,力战一场吗?怎么我刚要拔剑你们就跑了?’
——
与此同时,方才主动弃子、暂退而去的五人,也趁着空隙有了一场短暂的交流。
“为何不打?”
开口的是肃王——杀女之仇于他本是不共戴天,此刻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戾气,显然对暂退的决定满心不甘。
“他如此豪掷的求购洗剑石,定然是为了腰间那柄剑。可方才,他明明已经察觉我等要合力对他动手,可他”
苍老的声音先接了话,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内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忌惮,显然杜鸢方才的反应,让他始终心存疑虑。
蛮猴立刻接过话头:
“可他居然就那样等着我们动手!半分防备、半分退缩都没有!”
素娥宫宫主也跟着开口,语气比两人更显凝重:
“他这般举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修为真的高到了全然不惧我等联手的地步,要么.就是他腰间那柄剑,本就是专门备着应对此刻局面的杀器!”
话音刚落,一阵密集的虫鸣声便嗡嗡响起。那虫群虽未发出清晰的人言,可其中传递的意思,在场几人却都听得明明白白:
“那柄剑,我等五人之中,谁能辨出它的来历?没有!一个都没有!若是真能认出来路,要么早就喊破了它的底细,要么早就吓得转身跑了!”
“所以,那柄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柄籍籍无名的废铁,要么就是连我等五人都摸不透底细的上古重器!”
“可这般厉害的修士,怎会拿着一柄废铁当佩剑?更不会为了一柄废铁,不惜拿出曦神之酒来换洗剑石,还如此依仗!”
“既然如此,我们绝不能贸然动手,只能先退走,至少得先查清楚那柄剑到底是什么来头,才能再做打算!”
他或许只是恰巧带了剑,并非真正的剑修。可他为了这柄剑,连曦神之酒都舍得拿出来换洗剑石,这般重视,说明他十有八九真是剑修!
既是剑修,哪能连对方的本命仙剑是什么来头都没摸清,就贸然冲上去拼命?
最后,不知是谁补了一句万分通透的话:
“山上人的争斗,要么是不管不顾、拼个你死我活,要么就得谋定万全、摸清底细再动,今日显然不是前者的时机。”
第227章 不借
酒楼里,张思正眉飞色舞地对着同门师兄弟吹嘘,手里捧着口飞剑不住显摆:
“瞧瞧我这口仙剑!虽说不是神匠精心锻造的顶尖货色,可也是铸天城出品的精品!我把这些年给宗门的贡献全兑了,还额外借了不少,才换得这宝贝!”
围着他的同门们眼睛都亮了,目光紧紧黏在那飞剑上,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连连称赞,听得张思愈发得意。
可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道友啊,要是我是你,现在就赶紧找个介子物把这宝贝收起来。免得回头有剑修一脉的前辈来招‘万剑归宗’,先把你的剑给收了去不说,等再还回来时,怕是早就断成两三截了!”
这话让张思忍不住笑了:
“‘万剑归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典故了,哪能这么巧就让我遇上?”
从他开始修行起,他就没听过几次万剑归宗。
他回头一看,只见个面生的华服公子正笑着拱手走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对方没接他的话,只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真的吗?可方才不还才有能拿出曦神之酒的前辈,在这儿求购洗剑石吗?”
张思正想顶一句“那又如何”,可话还没出口,心里突然悚然一惊——还真特么有可能!
求而不得,刚刚离开的剑修一脉高人,加上这酒楼里刚空了一堆房间.
真要是一会儿对方来招“万剑归宗”,自己这刚到手的仙剑岂不是要遭殃?
到时候别说显摆了,他这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仙,就得变成背了一屁股债、手里只剩截断剑的穷乞丐了!
他慌忙拱了拱手,语气都急了:
“多谢道友提醒!我、我这就去求长辈,把我的飞剑收起来!”
可他还没转身,那华服公子就快步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边,声音压得稍低一二道:
“哎,麻烦长辈多不方便?再说你家长辈的介子物里,肯定都收着宗门要紧东西,哪能让你随便用来装剑,平白浪费了空间?”
张思更急了,手心里都冒了汗,忙道:
“可、可我不这么做,哪儿还有地方找介子物啊!”
说着,他把手里的飞剑攥得更紧了,生怕下一秒就听见那能让所有剑修吓破胆的“万剑归宗”。
那华服公子却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
“这不巧了嘛!我这儿正好有件合适的宝贝,不算介子物,却能保你的飞剑安安稳稳,绝不让人给收了去!”
张思心里一动:不是介子物,那价钱说不定自己还能承受!
可他眼睛刚亮了一下,脸色就垮了下来,带着点羞愧挠了挠头:
“可道友,我现在所有身家,都换了这口仙剑了啊!”
他以前总觉得剑修又帅又强,威风得很,如今真有了口趁手的飞剑,才猛然发觉——好像跟想的不太一样?
毕竟在他的想象里,剑修哪该像自己这样,刚得了宝贝就穷得叮当响,连个装剑的东西都凑不齐,又窘迫又寒酸啊!
对了,他如今这情况,多半遇到敌手都舍不得用剑,毕竟磕了碰了的话,他都穷的没东西修!
一时之间,他简直悲愤欲绝。
怎料,那华服公子却大方说道:
“不必,不必,我可以不要什么长物,只是要你凭本心答一句话!”
此话一出,张思顿时警惕道:
“道友,背弃宗门的事情,我张思可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接下来还请慎言,不然,我手中这柄飞剑,断然不认情面!”
华服公子摆手笑道:
“放心,我知道分寸,且问的不是你宗门的事情,只是一个你绝对能答的事!”
张思心头顿时又惊悚了起来,他好像听过一些前辈高人,会特意用一些中低级修士根本无法拒绝的好处,叫他们做一些除了自己彻底没了颜面之外,就什么都不会损失的事情。
听说还有一些老饕,更是专门好他这等美男子!
难道,今日我也遇上了?
怎么办,是不要脸还是要里子?
一时之间,张思汗流浃背道:
“道友啊,您,您不会是有些特殊的癖好吧?”
“啊?!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们宗门可有能联系那前辈的方法!只是答这个而已啊!”
华服公子惊了,这叫什么话?
于此同时,张思也惊了。
“啊?就这个?”
“自然就这个,我还能怎样?”
说着,饶是华服公子这般不着调的,都急忙松开了揽着张思肩膀的手。
这厮刚刚是不是不仅想歪了,还真有答应的倾向?
张思脸色一时之间精彩至极,最后只能囫囵一句:
“没有,真没有,我们只是负责联络和维护场地而已。别的,不会也不能知道。”
张思本以为,这话会让华服公子万分失望,怎料对方居然轻笑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张思不解道:
“为何这么说?难道不应该是有才好吗?”
华服公子摆手笑道:
“我日前夸下海口,欠了因果,本以为不用管,只是今日既然撞上了,只能试一试,如今,我已经尽力了,自然问心无愧!对了,道友,这是你要的东西!”
说罢,华服公子便抛给了他一个剑匣。
看着简朴无比的剑匣,张思狐疑道:
“道友,这个就行?”
华服公子彷佛知道他的怀疑一般,笑道:
“你啊你,你可知道此物来历?此物名为‘不借’!”
“乃是我这一脉,是我这一脉,不是我这一宗的祖师爷呕心沥血所造!为的,就是免得今后又遇到剑修玩什么万剑归宗,给他把佩剑叫了去!”
他记得,他们家祖师,昔年就是因为遇上大剑仙施展万剑归宗,以至于没了趁手兵刃,叫老对头打歪了鼻梁,气的三年没下来床。
最后,根本气不过的他,一怒之下,闭关百年,方才鼓捣出了这‘不借’!
此法什么用都没有,就专门防那该死的万剑归宗!
“你之所以觉得简朴,那是因为,此物重的是刻印其上的术式,而非是旁余。”
说到这份上,张思还是有些狐疑:
“道友,这个、这个是不是还是太简陋了一点?”
华服公子不满道:
“笑话,我家开山祖师苦研之术怎能不成?”
说着,他更是道了一句:
“我告诉你,若是你拿着这个,都还叫人把你的仙剑给叫了去。哼,我就.”
本想发个毒誓的华服公子,忽然心头一乱,随之便什么都喊不出口了。
可看着愈发狐疑的张思,他只能急中生智来上一句:
“若是如此,我今后就算有无数个能喝上曦神美酒的机会,我都一口不沾!不然,叫我大道尽毁,付之一炬!”
不知为何,这般不着调的话,却叫张思觉得真是毒誓。
第228章 差一点
“如此,有道友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
张思说完,便深深一拜:
“还请受张思一拜,今日大恩,必不敢忘!”
华服公子虽然心头奇怪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但也摆摆手笑道:
“我不过是在给自己散开因果而已,且,这说是祖师之物,其实也是我自己做的,毕竟祖师自己的那个,我可拿不到,我只是用了祖师留下的术而已。”
‘不借’分为术和剑匣两份,他一分流传人,自然拿不到主脉祖师的遗传宝物。不过借用祖师之术自己做一个,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看着张思手中的剑匣,华服公子忽然慢慢怔住。
不借.不借?
怔愣半响后,细细推演回神的华服公子心头不免有些好笑。
心道祖师爷当年,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专门苦研百年,才给弄出了‘不借’?
剑修的万剑归宗,有那么叫他生气吗?
甚至叫的还是‘不借’这么一个名字。
“唉”
嗯?
华服公子忽然回头,奇怪问道:
“道友为何叹气?”
张思更加奇怪道:
“道友何出此言?我怎么会叹气?我才得了你一桩机缘呢,我叹气作甚?”
这话叫华服公子心头万分奇怪,他不觉得自己听错了。
想要下手,可如今根本没甚修为,连入手都不知从何而起。
只得抬头看向四下,想着,会不会是附近某家的老东西心神失守所致。
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解,他只得无奈摇头,开口道:
“道友,告辞了!”
“在下职责所系,实在无法脱身相陪,还请道友海涵。若道友方便,还望留下去处,日后在下必定登门拜访!”
华服公子并未作答,只浅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疏淡:
“你我并非同辈,不必如此。”
说罢,他转身便走,可刚行至转角,却忽然瞥见一人正缓步而来——正是崔元成。
他心头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敛去那丝无奈,快步上前拱手见礼:
“世兄!真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您来!”
崔元成瞧见王承嗣的瞬间,眼中亦是一亮,连忙迎上:
“王兄!许久不见!”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古籍,双手捧着递上前,笑容诚恳:“若非先生提点,我竟还不知王兄大婚在即。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王兄笑纳!”
“大婚?”华服公子先是一怔,随即才缓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是啊.是要订婚了。”
先前在西南,他确实稀里糊涂地给自己牵了桩姻缘,记得对方是萧家的小姐。
只是回来这些时日,他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料理这事。这时,他忽然觉出几分异样,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怎么莫名有些发紧?
崔元成瞧出他神色有异,便小心翼翼问道:“王兄,莫非是不喜欢这桩婚事?”
华服公子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这桩事,本就该我应下罢了。”
于世家子弟而言,这般婚事本就寻常;便是山上的神仙眷侣,其实也相差不远。
联姻、通婚,哪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彼此真心喜爱的,更是少见。不过是必须走在一起,然后只能相爱罢了。
可王兄这桩婚事,却不该是这般光景才对。
崔元成暗自思忖:虽不知是哪位高人,竟会托先生特意送来一坛曦神之酒当作贺礼,但能拿出这等稀世宝物的高人都出面了,这婚事必定是天定良缘!
若非如此,何必费这般心思,送如此贵重的贺礼?
于是他忍不住追问:
“王兄,您莫不是哪里弄错了?您这桩婚事,本就该是良缘才对,那位先生,不是托您表兄弟给您转交了一坛.”
说到这儿,崔元成忽然住了口,快步上前附耳,又悄悄用上聚音成线的术法,压低声音道:
“一坛曦神之酒当作贺礼吗?如此重礼,又有那般高人看重,您这婚事,定然是良缘无疑啊!”
这话入耳,华服公子只觉如遭雷击,眼前险些发黑——天塌地陷般的震惊瞬间席卷而来。
什么叫给我送了一坛曦神之酒作贺礼?
他自问,何时认识过这等能拿出曦神之酒的高人?
便是把自己卖了,也换不来一坛啊!
是谁这般豪爽?难不成,崔元成是串通了旁人来戏弄他?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这些话要涌上喉头的刹那,他却猛地收声。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真认识一位能有这般宝物的高人,而且,那位高人,也真的知道他要订婚的事!
身持大位,又有青州的缘法
愣了愣,在崔元成不解的目光中,他愕然瞧见华服公子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叫你这破嘴乱嚼舌根!”
“啊?王兄,你这是怎么了?”
崔元成吓得急忙去拦,张思亦是跟着上前:
“是啊,道友何必如此?”
被拦着不能继续抽自己的华服公子,在悲愤之中又忍不住问道:
“世兄,我问问你,这大概是多久的事情?”
“就在刚刚不久。”
这话让华服公子好受了一点,差了这么久,看来真是我没这个福分。
正想放手,却又听见崔元成不太确定的说道:
“只是,这是我知道的时候,但这件事的话,或许在昨日临近晌午前,那位先生就已经托了您表兄弟代为转交?”
“啊?!临近晌午?!”
“对,我记得先生是这个时分来的,且我家前面不远,就是清河崔氏的府门,您表亲不也只有他们了吗?”
那不就是我给那帮子牲口夸下海口的时候?!
想到此处,华服公子几乎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差了一天,都可以说是命数如此,毕竟实在差太久,根本赶不上。
但如今,可能就差了那么一点的话.
“王兄!王兄!”
“道友你撑着点啊,到底怎么了这是?老孟,到底什么玩意叫道友这般失魂落魄?”
不等崔元成想好如何作答,就听见华服公子忽然挣脱他们二人搀扶的仰天悲呼:
“怎么能就差一点的呢!”
第229章 你的剑,没弯
说罢,他忽然惊醒的看向了张思手中剑匣.
喉头耸动片刻,不愿再深思下去的他,干脆无比的晕死了过去。
“哎哎?”
这一回莫说崔张二人,便是旁边的弟子门人都忍不住凑了过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们忽然听见一声爆喝如雷霆般炸响耳畔。
“今日,我钟乌就此离开南门宗,此后一应行事,皆为我一人干系!”
钟乌?师叔?
张思大惊,连忙循声看去,只见一道身影飞快掠过视线,继而冲出酒楼,直奔城外而去。
“师叔,这是为何?”
钟乌闻言,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张思后,声如剑鸣,朗然而笑:
“我想对得起手中三尺青峰!对得起心头大道!”
崔元成亦顺着方向望去,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正是方才过来提醒杜鸢离去的那位司仪。
他心中瞬间明了:这位司仪,是决意要出剑助拳了,哪怕是以性命为代价,也毫不在意!
如此举动,让他心头激荡不已之余,又深深低头而去。
他去了,他没去.
“师叔!您疯了吗?宗主!还有各位师伯师叔!你们快拦住他啊!”
张思如何反应不过来?师叔这一去,分明是赴死!
他急声朝着四周连连呼喊,盼着师门长辈能出来拦下师叔。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他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钟乌的身影越行越远,最终踏向那明摆着的死地。
就在钟乌即将飞出京都之际,他忽然在城头停住了脚步。
城墙之上,正立着一人——南门宗宗主。
两人遥遥相对,空气仿佛都静了下来。过了片刻,钟乌脸上的决绝淡去几分,带着几分愧疚拱手行礼:“宗主,钟乌有负宗门栽培!”
南门宗宗主看着他,模样并不显老,甚至透着几分年轻。他定定望了钟乌许久,才认真问道:
“你当真想好了?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钟乌闻言,缓缓道:
“弟子少时仗剑天涯,一心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无论对面是何等强敌,只要他违了公理、逆了道义,我便敢递剑上前,从无半分退缩。”
“那时候,我结下了无数仇敌,惹过数不清的祸事,可哪怕伤得只剩一口气,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我都能大笑而去。”
司仪抬头看向头顶的昏沉天幕补道: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憋着一口气!”
说到最后,他再次低头,对着南门宗宗主深深拱手,满心歉然:
“宗主,当年是您救了我的命,还将我引入南门宗休养。您总说,我早已还清了这份恩情,可在我心里,这份恩,我这辈子都没还够。若有来生,钟乌再为南门宗效犬马之劳!”
南门宗宗主望着他,亦缓缓躬身,腰弯得极深:
“还请贤弟勿怪愚兄,不能与你同去赴死。”
两人遥遥一拜,再无多言。
下一刻,钟乌猛地拔剑,剑气如长虹贯日,似要劈开这混沌天幕!
剑光划过之处,便是那昏沉天幕,都在此刻被划开一道缝隙,将清冷的皎洁月光,顺着缝隙洒落人间。
望着钟乌的气息不断攀升,身影朝着那方小天地疾驰而去,南门宗宗主心中再清楚不过:钟乌此去,已然彻底勘破了心魔,放下了所有心结。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必定能直入大剑仙之位,为日渐倾颓的剑修一脉,撑起一角。
可.他活不下来啊!
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南门宗宗主猛地将双腿砸进城砖之中,砖石碎裂里,他嘶声喊道:“愚兄.恭送贤弟赴死!!!”
“哈哈哈——!弟去也!”
天际之外,一道惊天剑光自钟乌手中迸发,直朝着那方小天地斩去。
他要劈开这小天地,闯进去,为自己心头的大道,拼尽最后一条性命!
他要让世人都知道:钟乌可以死,但他手中的剑,绝不能弯!
可也就在此刻,小天地赶在他劈下之前,自行消失,身后是一堆大修坟冢的杜鸢,单手在后,扶剑而出。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听见一个茫然无比的:
“啊?!”
这声音由两个人发出。
一个是司仪,一个是司仪的宗主。
二人都呆立原地,望着独自诛杀所有强敌,还毫发无伤的杜鸢不知所措。
适才的万般豪气,千种风发,百样悲愤。
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不知如何言悲喜的复杂。
随之,便是整个京都的修士,都跟着喊出了一声:
“啊——?!!!”
不同的是,前者是难以形容,不知悲喜的复杂。
后者就是纯粹的惊恐了。
这么多大修,这么多重宝,合力围剿之下,居然全叫他一个人给杀干净了?!
本以为是带着金子误入江河的虾米,结果真是过江强龙?!
而杜鸢也正在和司仪对望。
凝视许久,杜鸢方才拱手笑道:
“多谢道友前来助拳!这份情,我一定记在心头!”
司仪满眼复杂,周身气势也在不断滑落。
京都四野的修士仍陷在惊惶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此起彼伏,却没一人敢来此。
南门宗宗主则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师弟的背影,方才那声“恭送贤弟赴死”还卡在喉间,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收回,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既为钟乌错失机缘而憾,又为他未真赴死而松了口气,百般情绪缠在一起,比先前的悲愤更难言说。
最终全都化作一句:
“差一点,怎么就差一点了呢!”
早一点,晚一点,都不必这般不上不下,全都干干脆脆。
他分明看得出,钟乌当时只要劈开那方小天地,便握住了自己的剑心,不说此后,便是随后,都有可能立地顿悟,继而飞升大剑仙之位!
只是
万般复杂,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而司仪本身则是缓缓落在杜鸢身前,朝他拱手道:
“让前辈见笑了。”
他想通了,虽然看似差了一点,实际上,差了何止千万里啊!
毕竟,是他自己犹犹豫豫至今。如何怪得了旁人?
甚至这位前辈自己都早说了他不惧这群宵小。
闻言,杜鸢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继而万分认真道:
“你的剑,没弯!”
第230章 读书
司仪认真看向杜鸢许久,最终深切一拜。
今夜未成,是他自己差之一线,可得此一句,他已然无憾,足以!
非是得什么高人金口,而是有人肯定了他心头所求。
“多谢前辈!”
杜鸢笑笑点头,表示知道,随之杜鸢便取出一块洗剑石问道:
“道友可知洗剑石是否还有旁的什么用法?
司仪奇怪道:
“前辈您这般人物都不知道的,晚辈怎会清楚?晚辈也就知道一个对诸般兵刃做磨刀石,以求增品之用。当然了,若是拿去以物换物,也是不错,再多,晚辈就真的闻所未闻了。”
洗剑石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磨刀石’的用法。
杜鸢闻言,也就了然了。
看来当时没用错法子。
随之拱手笑道:
“那,告辞!”
司仪欠身让路,杜鸢迈步而去。
不过,赶在离开之前,杜鸢忽然又立住问了一句:
“道友可知附近有什么河流水脉?”
司仪回忆了一下,指向西北道:
“西北方向,记得有一条小河,没有具体名号。但十分好找。”
“多谢。”
杜鸢随之迈步走向西北。
——
小河潺潺,确乎不大,也难怪无名。
不过即使如此,也就够了。
唯一让杜鸢有些意外的就是,当他来到这儿时,明明已是深夜。
可却有好几个孩童在这儿。
今夜的京都对山上人而言,可能的确风雨过大,叫人惶惶不安。
但于平民百姓来说,始终被层层秘术蒙在鼓里的他们,倒是只觉一如既往。
如此可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看见一个扶着剑的先生过来,几个孩子都齐齐停下手头动作,擦了擦脸上的淤泥,借着火光凑向杜鸢道:
“这位先生,您大晚上一个人来这儿干什么?”
这位先生并没有穿什么华贵衣裳,扶着的剑也锈迹斑斑,但就是看着叫人分外敞亮,十分舒心。
杜鸢好奇道:
“那几位小友又是在此间干什么呢?”
几个孩子纷纷举起手中蟹笼道:
“我们来抓螃蟹,先生您不知道,这个时辰最好抓螃蟹!每次过来,我们都能抓一笼子回去,能卖二三十文钱呢!”
笼子里的几只青褐色螃蟹,还在里面对着杜鸢张牙舞爪。
“那可是二三十文钱!”旁边一个羊角辫女孩跟着点头,小手比划着,“攒够了,就能送小猴子去读书啦!”
她侧身拽了拽身后的孩子,小猴子顿时红了脸,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小声补充:“李夫子说,读书能认好多字,还能知道河里的螃蟹从哪儿来.”
杜鸢闻言,握着剑柄的手轻轻一顿,他低头看向这群孩子。
虽是天下汇流的京都,可这些孩子,却并没有于京都相匹配的奢靡。反而人人粗衣,满是补丁。
夜色寒凉之下,都不自觉的靠着火把取暖。
那叫小猴子的孩子,差不多是他们中衣服破洞最多,也最小的。
便是鞋子都破了个洞,露出了里面被冻的通红的脚趾。孩子们应该很体谅他,没叫最小的他脱了鞋子跟着下水。
不然,不至于在场就他一个还穿着鞋。他也很害羞,怕人,但唯有在说起读书时,眼神亮的惊人。
“小猴子今年多大了?”
杜鸢声色温和。
旁边一个孩子抢着说道:
“他六岁了,比我们最小的都小两岁呢!不过小猴子可是我们里面最聪明的,村子里的李夫子都说,他最可能读出东西呢!”
可说着,抢答的孩子便奇怪道:
“可东西,怎么会被读出来呢?”
那个羊角辫女孩浑不在意道:
“管这个做什么?只要知道读书好就行了,反正我们要攒钱送小猴子去读书!”
杜鸢指了指他们问道:
“那你们呢?”
几个孩子脸上的神情略微落寞了下去:
“我们家里穷,读不起书,小猴子家里也是,但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李夫子说可以读出东西的人。我们反正读了也读不明白,所以肯定要让小猴子去读书!”
杜鸢愈发紧握剑柄,再度问道:
“那你们的父母呢?这担子不该落你们肩上啊!”
这担子太重,不该是一群孩子来挑。
几个孩子指了指灯火通明的京都道:
“自从这条河枯了后,我们家里大人就没法捕鱼为生了,只能去那里面,给城里的老爷们干活,每个月都见不到几次。”
“而且拿的钱比以前少多了,连够用都难呢!”
“是啊,是啊,我记得以前这条河还没这么小的时候,年节的时候,都能吃上猪肉呢!”
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给杜鸢拼凑出了全貌。
这条河原本应该没这么小,只是日渐干涸,以至于靠水为生的渔户都没了营生,只能去京都讨生活。
但一身技艺都在水上的他们,又能在京都挣到什么钱呢?
自然而然的,别说供孩子读书了,怕是连让孩子们好好过活,都快榨干心血了。
杜鸢心头一叹,随即又是一笑。
扶着剑柄,蹲下身子,捏了捏几个孩子的脸颊笑道:
“你们知道读书究竟有什么用吗?”
几个孩子茫然摇头,他们只知道读书是好事,但到底多好,那就不知道了。
杜鸢抬起手,轻轻拂去孩子们头上,肩上的草屑,泥泞:
“读书啊,可以知道好多好多的故事,那里有比河畔更宽的河,比螃蟹更有趣的生灵,还有能让你知道所有答案的道理。”
这话对一群懵懂孩童,还是略显深奥,不过他们也对杜鸢说的更多故事,产生了深切向往。
憧憬之中,几个孩子纷纷对着小猴子说道:
“小猴子,那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把读到的故事都说给我们听!”
小猴子认真点头,生怕忘记。
杜鸢却是在这个时候笑道:
“哎,不用他去记着然后说给你们听,你们自己就可以去读!”
孩子们茫然看来。
杜鸢起身指向眼前这条小溪都难说的河径道:
“读书有万般之好,读书可以让你们知晓道理,公义。增长你们的见闻,学识。也可以叫你们如我今日一般!”
第231章 寒秋
杜鸢从水印之中,挑出那条飞花河。
浪涛汹涌,却又收束一线,环绕周身。
看的孩子们瞠目结舌,连手中蟹笼砸在地上,都是不知。抓在里面的青蟹们也乘机悉数溜走。
看着环绕指尖,好似游龙的飞花河,杜鸢朝着几个看傻了的孩子问道:
“你们知道,我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几个孩子艰难摇头,一双眼神悉数落在杜鸢指尖大渎之上。
杜鸢松开握着老剑条的手,摸向了孩子们的头顶,从瘦高男孩的发旋到小猴子的额角,语气依旧温和:
“我读书啊,就是为了让我不在这般时候困顿无力!”
想帮人的时候,拥有帮人的能力,甚至能马上看见成效,在没有比这个更让人舒心的事情了!
随之,杜鸢挑飞大渎,江河落入溪流。
干涸数年的无名河道,一瞬之间重新汇满。
那须发如星辉的老者,亦是在同一时间,望着此间方向嘴角抽搐不停。
杜鸢这随手一挑,他便被散了一半大道,亲手炼化多年的飞花河,如今已经重回天地。
从天地手中盗走一条大渎多年的他,不仅在无法将之拿回,甚至今后,他都要尽量躲着这条河去。
否则大道相冲,怕是难活!
而河畔的孩子们还没从震撼中回神,只看见杜鸢衣袂轻拂,刚才还万般汹涌的河水在他面前已经彻底温顺。
连浪头都变得轻柔无比,好似生怕惊扰天人。
这个时候,小猴子忽然拉了拉杜鸢的衣角,声色发颤却又满是憧憬:“先生,书里也能教这个吗?”
杜鸢笑着点头,指尖点向河面,浪花随即挽做白花,几个孩子一人一朵的飞入他们手心。
“书里藏着比这更广阔的天地,只要你们愿意读,总有一天,能看见远超今日的风景!”
京都周遭,暗骂不停,可却无有一人胆敢真的开口,也就别说上前而来。
大渎开流,还近在咫尺,皇帝那边又要他们费尽心力的去瞒着了。
杜鸢立在原地陪着几个孩子们欣赏着眼前风景。
良久之后,忽然有一个孩子好奇问道:
“可是,先生,您还是没说您来这儿是做什么呢?”
杜鸢从山印之上取出了那架青铜战车,不同的是,此前,它狰狞如神,如今却小巧的好似玩具。
“我是来这儿,送一个东西去西南的。现在,也正好该送过去,叫我朋友帮帮忙了!”
说着,杜鸢便将那青铜车驾,放入江流之中。
说来也奇,明明应当松手即沉,可却稳稳漂浮江面,继而顺流而下。
如此一幕,可叫孩子们彻底惊奇了起来,什么大渎,飞流,神通,对一群孩子而言,都没这个有趣。
“先生,先生,书里还能学会这个吗?”
杜鸢颔首笑道:
“能的,能的,自然是能的。”
这让孩子彻底憧憬了起来:
“读书真好啊!”
杜鸢亦是跟着认真点头,感叹道:
“是啊,读书真的好啊!”
恰在此刻,那个羊角辫女孩忽然指着河对面说道:
“先生,对岸有个好漂亮的姐姐!”
杜鸢起初还以为是小猫过来了,正欲起身,却瞥见来者并非小猫。
虽然同样惊艳,但确乎比小猫少了不少惊艳。
小猫的美是那种所有地方都符合想象的美,这一位,杜鸢觉得比一路见过的都好看一二,可却没有小猫那般的极致。
且,对方身形十分飘渺虚幻。
似乎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这让杜鸢知道,对方状况不算太好。
皱眉凝视片刻,方才对着孩子们说道:
“今后啊,就能让你们父母回来了,所以快些回家歇息去吧!”
孩子们依言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结伴而去。
待到所有孩子都消失在了芦苇丛里,河畔的女子方才踏过河面走到了杜鸢身旁。
她旋即敛衽躬身,声音清浅如露:“寒秋宫末代宫主,见过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杜鸢抬手虚扶道:
“不过是个读闲书的,名号之类不必挂心,到是你,你似乎状态不太好啊。”
说罢,杜鸢又问道:
“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忙的吗?”
遇到有人有难处了,能帮一把,自然是要帮一帮的。
女子——或是说这位仙姿绰约的宫主,轻轻摇了摇头:
“萍水相逢,不敢如此。且这样其实就够了。”
杜鸢斟酌道: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既然萍水相逢,那不妨试着说一说,反正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今后也难再见。”
仙子轻笑道: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说不说不得的,晚辈只是好奇,前辈在京都如此作为,难道不担心旁人因此心生怨怼,暗暗谋算于您吗?”
杜鸢摇头笑道:
“我读书是为了在心头愤愤不平之时,可以有所为,而不是去顾及一群蝇营狗苟之辈的眼光与心思。”
杜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离开的孩子道:
“我这书啊,是给我自己,还有他们读的,可不是给那些腌臜东西读的!”
随之,杜鸢又指向了京都。
仙子认真欠身:
“前辈实乃我辈楷模,晚辈深感佩服。只是前辈当真还愿意与晚辈说下去吗?毕竟晚辈与前辈比起来,实在是俗念缠身的凡夫俗子。”
“不是恶人,那就谁都能和我谈!所以,究竟是什么事情?”
仙子闻言,目光又落回京都方向,笑意里掺了些缥缈的怅然:
“我其实早就该走了,只是一直放心不下,要找一个人。为了找他,我去了很多地方,甚至踏遍千山去找过上古神物‘万世’,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她顿了顿,语气又亮了些,似是想起了转机:
“只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大世将至,各家都在行走不停,是以,我偶然遇见了一位阴阳家的前辈。”
“我求他为我占了一卦。他说我其实就差一点,便能寻到,可也就是因为差了那么一点,而永远都差了一线.”
到这儿,仙子不由得落寞了起来:
“因为我找的那个人,已经得了一段天定良缘。只是,定的良缘不是我。”
那位前辈断言,她差的那一线,就是在寻万世之时。随之便越行越远,再无机会。
因为只有那一段,他始终看不了,摸不透。
杜鸢沉默了。这种情根深种的遗憾,旁人实在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做个听众。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位仙子忽然又笑了,眼底的落寞亦是渐渐散去:
“我本以为,得知这些后该默默放手才是。可那位阴阳家前辈,还为我道破了另一个天机。”
她抬起皓首,月光落在她睫上,眸里毫无悲戚,反倒藏着几分安然的自得,只是那尾梢又绕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他说,我若来京都,便能替那人挡下一场劫。所以我安置好唯一的弟子,便独自来了这京都”
仙子起身茫然看向四野,寻不到那人,却又找到了那人:
“替他应劫!”
第232章 磨剑
杜鸢与那仙子并未交谈许久,寥寥数语过后,对方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河畔的薄雾里,只留他一人静立在水边。
望着那仙子远去的方向,杜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动,从山印中取出了先前寻得的洗剑石。
这一趟他收获着实丰厚,洗剑石品类各异,大的如圆桌般厚重,小的似指尖般精巧,零零散散堆在脚边,竟凑出了近一间茅屋的体量。
这般家底在手,杜鸢心中底气十足,当即拿起一块洗剑石,便要往手中的老剑条上磨去。
可指尖刚将洗剑石触到剑身,石块就如此前一般,轻轻一划就消融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杜鸢眉头猛地一跳——自己这柄看似不起眼的梣,恐怕当真藏着点说法!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囤积的洗剑石足够多,哪怕尽数用完,总不至于连一丝反应都没有吧?
带着这份期许和底气,他耐下心来,一块接一块地取石磨剑。
不知不觉间,东方泛起鱼白,朝阳缓缓爬上山头,直到手心里最后一块洗剑石也悄无声息地化在剑身上,杜鸢才彻底僵在原地。
他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老剑条,整个人都怔愣住了:那凑了近一间茅屋大小的洗剑石,竟已尽数耗光,可这剑条却依旧是老样子!
依旧锈蚀的可怕,仿佛方才那般耗心费力的打磨,全是一场无用功。
杜鸢攥着剑条凑到眼前,指腹反复摩挲着起起伏伏的剑身,恨不得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打磨过”的痕迹。
可无论他怎么细看、怎么触摸,那剑条都和最初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他凝视着剑条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手,望着头顶渐亮的天色,不由得仰头长叹一声:
“这是不是也太有说法了点?”
“是昨晚的神仙先生!他还在这儿呢!”
一声孩童的惊呼,将杜鸢从沉思中惊醒。他循着声音回头,只见晨光里,一群鬓发斑白的老人正满眼敬畏的立在几个孩子身后。
而那几个孩子,一看见他望过来,立刻满脸雀跃,把小短腿迈得飞快,乌泱泱的便一窝蜂凑了过来。
老人们比孩子拘谨得多,身子抖得的好似风中枯叶,见杜鸢看来就要屈膝便跪:
“见过仙人老爷!”
杜鸢哪能真让他们跪下,当即抬手虚虚一托,就叫老人们怎么用力,膝盖都挨不着地去。
“诸位不必如此,”他语气温和,“我读书,本就是为了做这些。”
可他越是淡然,老人们反倒越激动,眼眶泛红,更执着地想跪下去。
他们都是一辈子守着河的渔户,没读过书,不懂什么繁文缛节,也拿不出半点像样的东西孝敬仙人。
手里空落落的,连半块糕点、一壶粗茶都没有,只能用这最简单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谢意。
昨夜河道都是干着的,今早天没亮,他们就看见往日干涸的河道不仅重新满水,甚至比自己幼年时都更加宽广。
更叫人惊喜的是,就在他们揉着眼睛不敢置信时,竟瞧见一大群肥美的白鳞鱼摆着尾巴,慢悠悠从村口河道游过。
这可是连等鱼儿慢慢长回的功夫,都省了!故而一听孩子们说“神仙先生”,村里的老人便全跟着找了来。
见老人们心意这般执拗,杜鸢便不再硬拦——只要不闹着砸锅卖铁给他修庙立牌,这点心意便随他们去吧。
他身姿依旧挺拔,只静静立在原地受了这一礼,而后轻轻颔首,算是领了他们的感激。
孩子们可没这些顾虑,小脸涨得通红,凑在杜鸢身边叽叽喳喳,满是憧憬:
“神仙先生!我阿爷说了,河里那么多大鱼,卖了钱就能攒够我们读书的学费啦!”
“对呀对呀!到时候我和小猴子、阿牛,就能一起去学堂读书啦!”
听着这些话,杜鸢只感分外舒心。
好啊,真的好啊,做好事能立刻看见成效,真的是天大的回报。
他弯了弯腰,轻声叮嘱:
“那可要好好读书,别浪费了这难得的机会。且更要记得,你们读成之后,一定要好好待人,毕竟读书啊,不仅是给自己读的,也是给天下读的!”
孩子们齐齐用力点头,唯有小猴子歪着脑袋,指着杜鸢腰间的老剑条,好奇地皱起眉:
“神仙先生,您这把剑,锈得好厉害呀。”
杜鸢低头,将腰间的梣解下,横在眼前,看着斑驳的老剑条,带着点无奈的好笑道:
“是啊,我这柄剑,名堂实在太大,连我自己,都不好把它磨出来。”
说着,他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里,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剑条。
可就在指尖触到剑身的那一刻——昨夜耗光了一茅屋大小的洗剑石,都没让这剑条有半分变化的老剑,竟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原本深切附着的红锈,像被风吹散般碎屑簌簌而落。
在杜鸢的诧异之中,手中的梣虽然还是挂在腰间,都不会有人盘问的程度。
可也明显远胜昨夜!
至少,不像是之前那般锈的随时都可能断掉的样子。
看着如此的梣,孩子们好奇道:
“神仙先生,您刚刚不是磨出来了一点吗?”
杜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孩子,随之便轻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顶道:
“是啊,我磨出来了一点。”
——
京都乌衣巷,华服公子身后跟着诸多车驾。
这都是他们琅琊王氏备给萧家的聘礼。
看着眼前的萧家,华服公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便低下头去。
待到重新抬头,又是变作了往昔那个浪荡不羁。
萧家人也早早等候在此,双方一见面,自是驱寒问暖,好不热闹。
待到华服公子被引入内室,准备依照礼法,隔着屏风叫萧家的小姐打量一番时。
只身入内的华服公子忽然听见身后大门轰然合拢。
将他,侍从,护卫,亲族,萧家上下,全都隔绝一空。
‘这是?’
微微皱眉的华服公子,跟着看向了堂中。
只见一柔美女子,正翘腿端坐于上。
见他看来,对方更是皮笑肉不笑的道了一句:
“呦,当年你师祖引着你来见我时,我可没想过,如今,我得叫你一声郎君啊!”
第233章 红线劫
听见这句话的华服公子,怔然立在原地。
好半响后,方才是不敢置信的缓步上前。
“你,难道是你?”
那一天,他记得明明该是正午烈阳高悬之时,可四方都是天昏地暗,不见大日。
因为大劫终于落下来了!
还记得当时李拾遗已经南下递剑,万千剑修随之赴死。
他没有去,因为此举不是他的大道。
他早已躲入秘境静候大劫当头。
只是在那之前,他终究没忍住的去了一趟北月山。意图说动与师门世代交好的北月山主避劫。
对方一如今日一般,端坐高堂之上,任凭他把‘避劫’二字说破天去,都是丝毫不为所动。
只是等时辰到了,方才默默起身,南下赴死。
她是高傲的,她不允许自己避开这份天下生灵自己攒下的劫数。
所以,她只留给了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只是,他也永远都记得,对方在南下之前,对着不自觉上前两步的自己回头轻声道了一句:
“快跑,傻瓜”
说完,她便转了回去,青衫彻底融进了大劫的阴影,再也没回头。
随之,他便疯了一样的逃回了避难之所——只是,那一袭青衫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看着怔然上前的华服公子。
端坐其上的萧家女亦是眼底漫开无数柔和。
正欲起身迎上,却见对方忽然顿足。
随之,低头,抬头,笑着拱手:
“前辈,您没死啊?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既然是您在,那晚辈稍后就去给家中长辈说您没看上我这歪瓜裂枣。把这荒唐事给您了结了去!”
此举叫她细细眯起了双眼——还是选了避因果吗?
华服公子已经嬉笑着凑到了她面前台阶之下,厚着脸皮说道:
“您看如何啊?毕竟,您是和我祖师差不多一个辈分的,当然了,不是我家开山的那位,您还没那么大年岁。”
“且如今,您又是名门之后,我不仅是您晚辈,还是纨绔子弟,实在是不能脏了您的名声啊!”
看着眼前嘻笑不停的华服公子,萧家女眼底的柔和慢慢散去,只余冰冷。
继而对着他道:
“北月山主的确死了。”
说这话时,她认真端详着华服公子的双眼,意图找到一点自己期望的某种东西来。
只可惜,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瞧见那份放在最外面的玩世不恭和深藏其中的淡然.或者说漠然至绝!
随之,心头一颤的她便继续道:
“如今在你面前的,只是萧氏幺女,萧清砚。”
“前辈说笑了,您这不是记的很清楚吗?”
华服公子搓着手不停陪笑。笑的很开心,但眼底依旧漠然到了极致。
她也越发冷淡道了一句:
“我只是记得我所看过的一切,仅此而已。”
那一袭青衫,真的永远都看不见了吗?
华服公子心头恍惚了一瞬,也正是这片刻的怔恍,清楚无比的落入了她的眼中。
继而,萧清砚的身子止不住前倾,随之,又慌张的撑手顶住下颌强作镇定道:
“既然公子这般不待见小女,那大门就在那儿,公子不妨自己回去给长辈们说个清楚,就说,王氏高门,实在看不上小女来。”
华服公子连连点头哈腰:
“前辈说笑了,哪能是您的问题,得是我,我歪瓜裂枣,配不上您来!在下,这就去给您把一切麻烦办妥!”
说罢,便要快步而去。
只是起初很急,随之很慢,一直到门口时,竟从快步而逃,变成了缓步挪移。
于此,萧家女毫无所动,只是端坐高堂之上,静静等着他的选择。
看着眼前虚掩的院门。
华服公子眼中也尽是茫然,他有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求什么了。
只能低头轻吟:
‘无因果,方真我!’
‘无天意,心自逸.’
恰在此刻,那日韩松山上杜鸢道出的谶语,又好似雷霆一般炸响耳畔: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刹那之间,他与杜鸢同时诵道:
“承天意,顺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身后的萧青砚亦在这一刻猛然起身,满眼异彩的看向他来。
一时之间,本就傲人的胸膛更是起伏不定,好似惊涛。
居然只差一点?!
‘难道?!’
看着还是立在原地,未能决断的华服公子。
萧清砚几乎不加思索的便是道了一句:
“回头,傻瓜!”
昔年是快跑,如今则是回头。
可也就是这么一喊,华服公子却是从昔日寒松山上猛然回神,继而一把推开院门,临了还喊了一声:
“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办妥!”
见状,萧家女勃然大怒,继而抬手一扯。
已经小跑着逃出去数丈之远的华服公子,当即喉头一紧的给她拉了回来。
看着被自己一路拖地拽回来的华服公子。
萧清砚可谓气不打一处来的,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道:
“都进了老娘的家门了,你还想跑?真当我十几年清誉可以叫你这歪瓜裂枣,随便毁了?”
华服公子没有答话,只是愕然的看着不知何时拴在自己脖颈之上的粗壮红绳。
难怪我总觉得喉头莫名的紧!
可这红线是个怎么回事?
天底下那里有这个卖相的红线的?!
“说话啊!”
萧清砚一边拽紧红绳,一边加大了脚上的力度。
明明就差一点的!
怎么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感受到脸上巨力的华服公子赶忙求饶: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哎?不对啊,您不是说您只是萧家幺女吗?”
“我只是说北月山主已经死了,没说我毫无法力在身!你当人人都和你这废物一般,天天盘算着避来避去,却一点不思进取吗?”
越骂,她越是怒急的加大力道,踩拽的华服公子惊慌求饶。
‘唉’
忽然又撞入一声长叹入耳的华服公子,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喊道:
“前辈您先等等,我听见有人叹气了,肯定是出事了,您先停一停!”
此话一出,萧清砚还真停了一瞬,继而皱眉侧耳,可许久之后,什么都没听见的她,直接两只脚都踩了上去: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
“我真听见了啊!”
“你修为还能有我高不成?”
一番回怼,华服公子彻底无言,继而惨叫不停。
听着院内的惨叫,萧家人都有点汗流浃背,正欲进去阻止。
却见陪同而来的琅琊王氏长辈,全都无比满意的拉住了他们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诸位放心,这桩婚事,我们琅琊王氏,绝对认下!”
请假一天
本来说这几天开始爆更的,就把手头上的存稿昨天全用了。
但没想到今天远方亲戚来了,陪着到处转了一天。
现在是回来了,可真的太累了,暂且请假一天。
抱歉。
《你越信我越真》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34章 缘法(3k)
清河崔氏府门之中,自从昨日送走了张缪。
崔实录虽然心头感叹万千,可也觉得这算是自己多年以来,睡的最最普通的一晚?
没什么可说的,但也正因如此,反而十分安逸。
今日一早,他仔细洗漱、用罢早膳,又穿戴得一丝不苟,才前来拜见姑母——便是当年嫁入琅琊王氏、诞下王承嗣的那位。
此时,他姑母刚用过早膳,他母亲也在一旁。
昨日一听说姐姐归来,他母亲便特意过来相伴谈心;二人虽无血缘牵绊,情分却胜似亲姐妹,昨夜更是同榻而眠。也正因如此,崔实录与这位姑母的关系素来亲近。
甫一入内,崔实录便躬身行礼,恭敬道:“侄儿见过姑母!”
见他进来,这位出身崔氏的贵女眼中顿时一亮,忙招手道:
“我儿,快些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崔实录自然依言上前,刚走到近前,便被姑母一把攥住手心,拉到跟前细细打量。
指尖同时不断摩挲着他的手腕,力道明显比平日重了不少。且好似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崔实录心头有些奇怪,不过并未多想,只当姑母确乎甚是想念。
崔氏姑母摸到了他衣袖时,忽然挑眉道:
“近来虽然日头越毒,可此间不比南方,入夜十分寒凉,我儿这衣料实在薄了一点,怎能不多添些里子?”
说着,她便抬头对着崔实录笑道:
“有一批蜀锦刚刚送来,那是皇贡一流,我一会儿就差人回去叫婆子过来给你新做几件衣裳,放心,我不仅会叫人赶工而作,使唤的也是宜州名剪,保管又快又好!”
“绝对衬的上我儿的风流倜傥!”
崔实录微微一怔,忙欠身道:
“谢姑母挂心,侄儿房里还有厚衣,不必劳烦姑母费心。”
他总觉得今日姑母格外热络,往日虽亲厚,却也没到这般事事叮嘱的地步——连他衣裳厚薄、用什么料子做袄,都要细细筹谋,倒像倒像母亲待年幼时的自己那般细致?
一旁的崔母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由得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与这位姐姐相处多年,知道姐姐素来疼爱实录,可今日这份亲昵,却有些过了头。
且方才实录刚进门时,姐姐那声“我儿”喊得实急,有点像是盼了许久似的?
不说她此刻更攥着实录的手不肯放,眼神落在实录脸上时,貌似还带着几分恍惚?
她说不上来究竟什么地方怪,可却直觉一定出了什么岔子。
崔氏姑母没察觉妯娌的异样,又拉着崔实录往身边的软榻上坐。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老是说着不用操心,但当长辈的那里能不操心呢?对了对了,可有看中的姑娘?你父亲总说你还小,要先锻打两年,在言媒妁。”
“这可不行啊,你这年纪,该娶亲了,你给姑母说说,到底有没有看中的姑娘?有的话,姑母回头就去给你探探风,把把关。没有也不打紧,五姓七望那么多好姑娘,你相中那家,姑母就去那家给你找找!”
崔实录这一下子也觉得有些奇怪了。
姑母怎么比我母亲还要操心的紧?而且,表兄不也要大婚了吗?您不忙着表兄的事,怎么来过问我了?
这叫他坐在崔氏姑母身边,有些不知所措,身子发僵。想要抽手,又怕拂了姑母的意,只能含糊应着:
“侄儿晓得了,谢姑母关心。”
说着,他也偷偷看了一眼自己母亲,见母亲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便知道,母亲应该也察觉姑母异样了。
崔氏姑母却似浑然不觉,伸手理了理崔实录的衣领,无意间触到他脖颈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又轻了几分下来:
“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吵着要我给你找各种稀奇玩意。后来你长大了,倒不常来了.”
她说着,声音越发低落,眼底跟着掠过一抹极淡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
崔母放下茶杯,略带试探的说道:
“姐姐,实录手头上事情不少,不如先叫他离开,等到忙完了在来陪陪你?”
崔氏姑母回过神,才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没松开攥着崔实录的手,只是力道轻了些:“我这不是许久没见他了嘛,总想着多叮嘱几句。”
她说着,又转向崔实录道:“别听你母亲的,事情是忙不完的,今日午膳就在这儿用,你多陪陪姑母,也正好多歇一歇!”
这是何意?崔实录心头诧异无比,姑母实在和往日不同的紧。
以前她可一直再说,要好好磨砺能耐,锻打心性,千万别学了他那表哥去。
这不像是来看他这个前阵子才看过的侄儿,倒像是.好久没见的亲子?
不,还是不太对.
他正想着那里不对,以及如何旁敲侧击呢,就听见自己母亲忽然问道:
“承嗣听说要大婚了,姐姐不该先紧着承嗣吗?”
她故意提起王承嗣,想看看姐姐的反应,这孩子虽然荒唐不着调,但其实十分讨姐姐喜欢。
一是那是自家孩子,没有母亲会讨厌自己孩子的。二是那孩子除了荒唐不着调外,其实非常孝顺。
崔氏姑母的指尖明显僵了一下,握着崔实录的力道又重了些,只是脸上依旧挂着笑道:“承嗣那边有他父亲打理,我插不上手。倒是实录,我总放心不下,你看他这清瘦的样子.”
末了,更是道了一句:
“今日你多吃些,我看着你吃,才安心。”
崔实录眼底诧异几乎到顶,对着自己母亲看了一眼后,便脱开姑母的手,在对方还想挽留的时候,毅然起身拜道:
“姑母,侄儿有件喜事必须给您说一说。”
一听是侄儿的喜事,还以为他相中了某家姑娘的崔氏姑母当即眼前一亮道:
“可是相中了某家姑娘?”
“不是,姑母,是日前一位仙人,知表兄即将大婚,受人所托的又叫侄儿将一坛仙酿送上,作为贺礼!”
说话间,母子二人都是认真端详着崔氏姑母的表情。
见其刹那之间,脸上拂过一丝不自然。便叫二人都知道——真是王承嗣的事情!
崔实录亦是越发斟酌道:
“姑母,这便是那坛仙酿。”
说着,便叫数名护卫,小心无比的奉上了杜鸢送来的那坛曦神之酒。
昨日入夜,他便和崔氏的长辈们说过此事,并和父亲力排众议的敲定了绝不沾染的方针。
看着这坛仙酿,崔氏姑母的眼中并没有应有的喜悦。
唯一有的只是落寞。
她抬手抚上那坛仙酿道:
“仙人送给承嗣的.喜酒吗?”
崔实录皱眉看向自己母亲,想要问问对方知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却见自己母亲也是困惑摇头,显然不知具体。
犹豫许久,崔实录只得认真拱手道:
“姑母,我是您侄儿,母亲亦是您的妯娌,此间更是您长大的地方,这儿没有外人,您心头若有什么不对,不妨和我们说说?”
无需多言,侍从,护卫,已经如数退避,继而合拢门扉。
叫此间只留下了三人。
但崔氏姑母依旧一言不发。
母子二人也不催促,只是立在原地,慢慢等候。
终于,在即将晌午之时,崔氏姑母才是对着崔实录道:
“能否,让我见见,那位仙人?姑母,有些话,不姑母有件事想要求问于他!”
仙缘何其难得?
崔母正欲婉拒,却见自己儿子毅然说道:
“侄儿略微有点头绪,定然全力以赴!只是姑母,仙缘难得,侄儿未必能成,还请姑母莫要太过寄心于此!侄儿,告辞!”
姑母与他素来亲近,他没有半点推脱的道理。
更何况此举不仅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甚至还是仙人特意点了他的——莫要为外人而疏离亲近!
既然如此,如何推脱?
断然不能!
不过他心头其实也没什么底,故而那般言语,怕的就是姑母真的太过期望于此。
——
只是叫他没想到的是,此行异常顺利。
他来了博陵崔氏一说,就见到了崔元成。对方听了之后,更是马上帮他引见了杜鸢。
待到说明来意,这位仙人亦是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见见这位夫人就是!”
“啊?!”
这么简单?!
来之前,不断回忆着各种故事,话本的崔实录还一直想着,自己会不会先入太虚幻境,历经种种磨难什么的。
毕竟书上不都这么说的吗?
求仙问心三十载,方知一场梦云云。
结果居然这么简单?!
见他惊呼,杜鸢笑问道:
“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崔实录急忙低头:
“不,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仙长如此随和。”
这话一出来,杜鸢便好笑道:
“只是你们觉得太难了而已。”
不说对比自己来看,就是按照杜鸢此前的经验,杜鸢都清楚,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越往上,越是随和好说话。
最难缠的,从来都不是上面的大人们,而是下面的小人们!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人物的谱,大到根本摆下不!
说着,杜鸢又好笑着道了一句:
“不过,今日你若是在晚一点,那应该就寻不到我了!”
他来这儿其实是给崔元成告别的,都已经准备离开了,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崔实录。
闻言,崔实录心头一动,忍不住说道:
“那看来是我崔氏和您缘法未断!”
第235章 要问王崔(3k)
就这样,崔实录终究是如愿把杜鸢给请入了家门之中,只是这一次,他并不觉得高兴,轻松。
甚至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最开始,他以为是对姑母的安危感到担忧,但随后,他发现,或许不止如此。
天下大变,京都却异常安静。如此时节,自己能得见仙人,姑母又这般异常。
所以,这真的不是某个大事的导火索吗?
带着这份思虑,在前方引路的崔实录,忽然回头朝着杜鸢拱手问道:
“仙长,崔某能否求问您一个问题?”
杜鸢笑道:
“但说无妨!”
“天下大变,我崔氏应当如何自处,才可自保?”
这话让杜鸢都微微停顿的立在了原地,继而认真看向了对方。
这让崔实录心头一慌的愈发垂身。
凝视许久,杜鸢方才斟酌着给他道了一句:
“你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崔实录急道:
“那崔某应当问谁?还请仙长指明啊!”
杜鸢笑笑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要问王崔!”
崔实录当即愣在原地,要问王崔?
这是何意?
正欲询问,却见杜鸢好似知道他所想一般道:
“很多问题,你得自己明白了才行,旁人点不了的!”
就在崔实录朝着杜鸢询问的时候,杜鸢便瞧见了他头顶,有两团气在这一时分,厮杀至极!
一者清,是为崔氏数百年基业攒下的气运和功德。
一者墨,是为崔氏数百年基业攒下的因果和恶孽。
二者争斗久,难分高低,伯仲之间。
仅此一眼,杜鸢也就明白了,这不是自己该过多插手的事情。这是他们崔氏自己数百年间攒下的因果。
是生是死,应由他们自己来选。
崔氏有功德,也有恶孽,且难分伯仲,那就说明善恶难断,生死皆可。
杜鸢没办法忽视这崔氏上下何止万人的生死以及历代先祖攒下的功德,可也没办法真的不去看,他们这数百年间同样积累出来的恶孽因果。
所以,杜鸢只能点到为止,让他们自救,自悟。
崔实录怔怔立在原地,杜鸢则迈步而去。
只是向前行了数步之后,杜鸢忽然回头又补问一句:
“你为何要替你姑母来寻我?”
崔实录下意识答道:
“姑母素来疼爱于我,姑母有异,我自然不能坐视。”
闻言,杜鸢欣然点头,继而又道了一句:
“那我在为你这一份孝心,多道一句。”
“你记好了,我儒家有先贤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话你应当也听过,只是能不能明白,又能不能办下去,那就看你们自己了。”
崔实录惶恐应下,虽然细细记在心头,可却一片茫然。
先言要问王崔,又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很聪明,所以一瞬之间,想到无数。
可也正因为太聪明,他反而不知道究竟那个才是紧要。
生怕一朝踏错,便万劫不复。
另一边的杜鸢,则是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见他进来。
都无需崔实录追上来介绍,一直等在里面的两位夫人,便知眼前这位定是仙人!
原因无他,这份出尘,近乎扎眼!
是而,两位贵妇人齐齐起身行礼道:
“妾身崔氏(李氏)见过仙长!”
杜鸢摆摆手道:
“二位夫人不必多礼,只是不知,想要找我究竟何事?”
两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后,崔母便是知道姐姐心思的朝着杜鸢又行了一个万福,继而道:
“姐姐想来有些话要单独道与仙长,妾身先行告辞!”
说罢,不仅自己退了出去,便是整个院子,都在稍后直接空了出来。
直到此刻,杜鸢才缓缓将目光落向最后的王夫人。
眉峰也在此刻不自觉地轻蹙,心中更是隐约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下一瞬,这位出身琅琊王氏、身为清河崔氏嫡长女的夫人,便对着杜鸢伏地而拜,声色之中满是难掩的惊颤:
“民女崔玉柔,求问仙长,民女那可怜的孩儿,可还有回来的机会?”
字字泣血,句句呕心。
杜鸢亦随之长长一叹——果然是为了此事。
其实早在来此之前,他便隐约有过这般揣测。一路走来,王公子的情况,他又怎会看不透彻?
更何况方才片刻,他分明瞥见王夫人身后萦绕着一抹虚影:那是风华正盛时的她,正于桂花树下陪着个稚童笑闹嬉戏。
画面温馨,恍若昨日。
见杜鸢只作长叹,却迟迟不答,伏在地上的王夫人身子愈发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怕的从不是别的,唯有那三个字——“回不来”。
可即便被恐惧攥紧心神,她还是强撑着咬碎了牙追问:
“还请仙长明示.我那孩儿,究竟还能不能回到我身边?”
回来的那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儿,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会分辨不出?
起初听闻那向来不着调的儿子终于归家,她二话不说便抛下手中所有事,急匆匆地寻了过去。
虽然对方不在的时候,连她都在说着“终于清静了”,可天下哪有母亲真能放下在外漂泊的孩儿?
她满心都是想把自己孩儿好好搂进怀里去,好仔细瞧瞧他瘦没瘦、伤没伤。
可当她真的走到那人面前时,心头却猛地一突,随之一股莫大的惊慌瞬间笼罩心头——她忽然觉得,那人好像不是她的孩儿。
于是她没敢上前抱他,只静静立在原地,轻声问了句:“终于回来了?”
对方似是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特意提起自己往西南一行的经历,说此行收获甚丰,早已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后来在与族中诸位长辈交谈时,更是或明或暗地提及许多往日相处的细节——那些事,皆是外人绝无可能知晓的私密。
尤其是对她:母子二人幼时的趣事、年少时的心事,她记得的,他全记得;就连许多她自己都早已忘记了的,他也能说得分毫不差,语气里的亲昵和回忆更是恰到好处。
到了这时,就连她的夫君都彻底卸下了防备,对着在场众人用着压不住的惊喜高呼:“我儿总算迷途知返也!”
唯有她,一步步退得离越来越多的人群越来越远。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孩儿从来都是个不着边际、荒唐任性的性子,做什么都三分热度,一事无成,唯有闯了祸,才会慌慌张张地扎进她怀里求庇护。
那是个谁人看了都要长叹的无能之辈,也从不是眼前这般沉稳周全的琅琊贵子。
就算自己的孩儿真的迷途知返,学成归来,也该是对着自己支支吾吾,抓耳挠腮,最后才一头扎进她怀里道一句:
“娘,我想你了。”
然后才会不停的对着她炫耀他学会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而绝非是如当日一般,恭敬立在身前,字字在理,句句无差的对她道明一切。
虽然在随后几天,他就好似又变了回去一般,但她知道,那不是他真正所想,那只是给她或者说给旁人看的而已。
他骨子里,还是当日所见的那个‘恭礼却又疏离一切之人’。
对此,杜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只能思索许久后,对着王夫人斟酌说道:
“夫人,这些问题,您可能应该和他当面详谈。如果您原意,我可以把他找来。”
此话一出,王夫人却是双眼迅速黯淡了下去。
继而摇头道:
“多谢仙长好意,不必了,不.必了。”
杜鸢皱眉道:
“夫人明明想要当面弄清一切,为何又要如此?若有顾虑,不妨直言,我能帮的都会帮!”
王夫人沉默许久,杜鸢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终于,王夫人慢慢说道:
“他很好,对我好,对我夫君好,对整个琅琊王氏乃至崔氏,都是极好。家中长辈夸赞于他,诸位贵客更是看重于他。”
“我是承嗣的母亲,也是王氏的夫人,崔氏的女儿我不能。仙长,我真的不能.”
一个没用的只会惹祸的浪荡子,一个明事理,知分寸,有能力,甚至还从仙家学成归来的王氏贵子,孰轻孰重,一眼分明。
到这儿,这个聪慧无比的王夫人,甚至对着杜鸢道了一句:
“仙长熟识的应该是我如今这个孩儿吧?毕竟我以前那孩儿,没本事入仙人的眼,既然如此,民女求您就到这儿吧!”
她其实早就应该咽下一切了,只是就如她真的不能点破一般,她也真的不能忍受。
所以才走出了这于她的身份而言,是万不该的一步。
如今既然答案已经‘明了’,她便只能叫自己继续被过往一切束缚起来。
杜鸢深深皱眉,继而快步上前,对着她道了一句:
“然后你便寻死?”
王夫人身子忍不住一颤。
杜鸢亦是摇头道:
“这件事没有多么复杂,夫人大可放心。也请夫人相信,我来安排,会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说罢,杜鸢便等候着王夫人的回答。
在许久的犹豫和挣扎过后,王夫人再度朝着杜鸢一拜道:
“还请仙长安排!民女拜谢!”
杜鸢点点头,随后快步而去。就在杜鸢转身走过廊角之时,一缕微不可察的剑气随着他的转身而轻轻递出。
待到杜鸢消失在原地,此间也就只留下了一只刚刚展翅便断成两截的毒虫。
第236章 小说家(3k)
萧家的府邸之中,鼻青脸肿的华服公子正围在萧清砚身边,不停的替她捶背捏肩:
“前辈啊,您看力度可还合适?”
“嗯嗯,还行,左边重点,最近绣花的时候,总是不适。”
萧清砚闭眼靠在座椅之上,静静享受着对方的伺候。
“哎,好好好。”
华服公子急忙着重于左肩之上不停揉捏捶打。
待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后,方才是小心说起了此前的话题:
“前辈啊,您要不考虑考虑别人吧,就比如我表弟崔实录,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而且我看了,他天资不俗,若是修行,想来也能成就一番事业啊!”
这话叫女子眉头止不住的皱起,多少年了,为何一点没变?
真的就什么都不如一个‘当避’吗?
记得当年他还没有这般执着于一个‘避’字,如今大劫落幕,大世将启,各家山头都合该气象一新之时,怎么反倒变本加厉了?
正欲起身给他来个狠的教训一下,二人却皆在这一刻齐齐看向了前方院门。
看着眼前扶着一柄老剑条的白衣男子,萧清砚下意识起身拦在了华服公子身前。
如今这厮为了早早入世,可谓一点修为都无,加上那臭鱼烂虾的身体,可能三四个幼童就能打的他鸡飞狗跳,抱头鼠窜。
起身之后,萧清砚拂袖一甩,用半边羽衣遮住华服公子的同时,亦是对着杜鸢叱问道:
“阁下是谁,何故擅闯至此?”
杜鸢指了指华服公子道:
“我来寻他。”
“寻他作甚?我这未过门的郎君好似不该认识阁下这般人物吧?”
眼前之人的修为究竟如何,她如今的境况是真的摸不透。
但她笃定此人修为之高一定是如今不该到处跑的。
不说还是个动不了的那般巍峨,至少也该是个要好好遮掩躲避天宪的样子。
所以,就他的尿性,一定会对这般人物避之不及。
怎料,华服公子却是突然按下了她挡在身前的手,继而上前凝视片刻后。
方才试探问道:
“敢问这位先生,可是道爷托来的那位?”
见好似认识,萧清砚也就收声立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杜鸢。
没见过的脸面,但修为奇高,所以不会是她这般的‘后来人’,这么说应该是以前就隐世不出的?
杜鸢点头道:
“的确是他托我给你转交的那坛酒。”
“如此,还请先生代我转告道爷,说小子拜谢上恩!”
说着,他更是拱手向着西南方向深深一拜。
‘你拜错方向了,我就在这儿.’
杜鸢心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后,又是说道:
“我会转告的,只是现在,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寻你的。”
萧清砚在华服公子身后,扯了扯他衣袖后,随之便聚音成线道:
“什么酒?道爷又是谁?你拜向西南,你可别说是那位!”
华服公子苦笑道:
“就是那位道爷,至于酒.呵呵,是曦神的酒。”
“?!”
此话一出,饶是萧清砚都忍不住瞪大双眼的看向了他道:
“你怎么会惹上这些的?”
余位老祖,曦神之酒,随便那个都该是这货死了都要躲开的。
怎么如今他全招惹了?
华服公子苦笑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到最后,他还是没敢说自己还惹了青州的佛爷。
只是不说,也让萧清砚不动声色的扭向了他腰间软肉。
明明三教大位和上古神酒都敢扯上关系,怎么我你就避之不及了?
“噫——!”
差点叫出来的华服公子,在跳了一下后,还是强行忍住,继而对着杜鸢勉强笑道:
“不知先生今日寻我,究竟有何要事?”
他只觉后腰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般,别说难受了,已经直接感受不到了。
杜鸢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是替王夫人来寻你的。”
这话一出口,萧清砚的动作骤然停住。下一瞬,她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法力,轻轻拂过对方腰间,替他活络经脉,修复那处扭伤。
华服公子脸上的散漫也顷刻敛去,所有心思尽数收起。
他随即朝着萧清砚躬身一拜,语气恭敬又急切:“还请前辈行个方便,容我与先生独处片刻!”
萧清砚未发一语,只朝着杜鸢盈盈一礼,而后足尖轻点,快步退出了此间,将空间留予二人。
目送萧清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华服公子才重重叹了口气,难掩苦涩道:“她果然认出来了,也果然还是没忍住,对不对?”
杜鸢亦随之叹气:“哪有母亲,认不出自己亲生孩儿的道理?”
华服公子苦笑着点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这个理.只是先生不该点破的。她先前,定然是求过您,不让您来寻我,对不对?”
自打他从青州那处臭水沟里挣扎着爬出来时,他便知晓,这个时候迟早会来。
故而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做了诸多布置——除了最主要的还掉琅琊王氏的因果外。
他做的最多的便是悄悄约束着王夫人,就是怕她一时情难自禁,道破所有,让如今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彻底崩塌。
杜鸢缓缓点头,语气沉重:“她的确求过我。可我不能不管。”
话音刚落,不等华服公子开口追问,杜鸢便抬眼看着他,认真说道:
“若我真的应了她,不管不问,她迟早会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地,悄无声息地了断自己。”
华服公子猛地瞠目,霍然抬头:“怎会如此?!”
杜鸢轻轻反问,语气里藏着一丝悲悯:“怎么不会如此呢?”
华服公子怔怔立了片刻,忽然仰头长叹,声音满是自嘲:“是啊,怎么不会如此呢?她这心里啊,说不得、受不得,最后可不就只能随着自己的孩儿去了?”
“这般浅显的道理,我竟要等先生点破,才后知后觉.真是糊涂。”
说罢,他对着杜鸢深深一拜,腰背弯得极沉,满是郑重:“多谢先生提点,若非如此,我这一身因果,怕是再难偿还!”
他与琅琊王氏的因果本就盘根错节,难解难分,若是再因自己害得对方生母性命,那这因果便算是彻底缠死,往后再无半分断绝的可能了。
“先生,还请此刻便带我去见她吧。”
杜鸢闻言转身,二人一前一后,并肩朝着院外走去。待到前院瞧见萧清砚的身影,对方未等他们开口,便先迎了上来,语气平静却万分妥帖:
“这里的事有我处理,你放心离开便是。”
华服公子当即俯身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
二人离开萧家,确认那位萧家姑娘并未悄悄跟来后,杜鸢才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地问道:“你可认得寒秋宫宫主?”
杜鸢隐约觉得昨夜在河畔偶遇的那位仙子,应该就是奔着眼前这人来的。
华服公子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追问道:
“先生为何突然提起她?难道.您见过她?”
杜鸢也不隐瞒,将昨夜在河畔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听完之后,华服公子愈发频繁地按着眉心,脸上满是无奈:
“常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今日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
杜鸢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再追问:“你当真半分想法也无?还是打算一直这般避下去?”
“先生,您也是修士,还是修为精深的大修士,您该比我更清楚,‘大道’二字,于我们而言究竟有多重。”
华服公子苦笑着摇头。
世人皆道神仙好,却那里知晓神仙也是个身不由己。
杜鸢眉头皱得更紧:
“大道没有这般小。”
“先生,您与我道不同,所见自然各异。”华服公子只是自嘲一笑,缓缓摇头,“您觉得大道不该这般小,可我却觉得.”
说到此处,他骤然卸去了满身的浮华与躁动,连眼底的无奈都淡去了,只余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静。
他定定地望着杜鸢,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大道虽大,能容天地万物;可于我而言,它也小似一枚果核,半点旁的人与事,都容不下。”
杜鸢彻底皱眉道:
“你如何看一路所见所闻所遇?”
他万般坦然又万般疏离道:
“一切皆是得大自在之前的大困顿,一朝道破,方得真我。祖师之说,大道之论,错不了!”
昔年,诸子百家互相倾轧,家一脉更是直接被阴阳家联合其余各家踢出十家,不入九流之列。
所以,他这一宗的祖师,便痛定思痛,随后大彻大悟。
道破世间一切因果烦扰,皆是天道束缚,唯有堪破一切,避开一切,方能得证大自在,继而求得真我,逍遥而去。
也就是,诸般不加我,我便诸般外。超脱三界六道,得证永恒,求得自在。
说到这儿,他甚至对着杜鸢自嘲的道了一句:
“我和祖师其实都清楚,避开和不欠,远远算不得一个堪破,可我家一脉,也就这样了,不上不下,求不得真的堪破,只能学那小乘之法,做个自了汉去!”
末了,他甚至望向青州道:
“如此看来,可能就是因此,在青州之时,佛爷才会让我闹个笑话继而盼我自悟吧。毕竟只有大乘才能有开悟的佛陀。”
第237章 老...老爷?!(3k)
这话说出来,杜鸢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
“可能只是你多想了。”
怎料华服公子却连连摆手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般人物,一言一行,皆有大自在。尤其是,人家还是释门一脉。”
“只可恨,我昔年没有听祖师和师父的话,好好精研各家之学,以至于皆有所成,又皆是小成,上不得台面,更悟不透佛爷的开悟为何。”
杜鸢无法,只得侧目而去。
毕竟,他当时真没多想,全是你自己自己吓自己.
最终,当他们回到了崔氏时,杜鸢最后问了华服公子一句:
“可想好了吗?”
华服公子长叹一口气道:
“先生,无论想好没想好,我都得去的,毕竟,这份因果是我欠下来的,我得还啊!”
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
望见来人的刹那,端坐椅上的王夫人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裙。
她定了定神,强撑着起身迎上前,目光落在那向自己躬身拱手的华服公子身上,声音发紧:
“我要问问你,我的孩儿,当真回不来了吗?”
没有半分哭腔,可字字发颤的调子,任谁都听得出是拼尽全力在撑着。
华服公子垂着眼,一字一句道:“是母亲。”
王夫人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扶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没让自己直挺挺地晕过去。
她仍不肯死心,声音发哑地追问:“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儿到底是怎么去的?”
华服公子毫无遮掩,也毫无停顿道:
“溺水而死。绝非我所害,我只是借了他的躯壳还魂罢了。”
“那他为何会溺水?”王夫人眼眶早已红得滴血,先前强撑着没出来的哭腔此刻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追问亦是愈发急切。
“他他.”
话到嘴边,华服公子竟第一次卡了壳,始终说不出后续。
王夫人的心猛地一揪,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华服公子的衣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绝望的紧迫:
“你说啊!为何我儿会溺水而亡!”
华服公子终是叹了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因为这个。”
那玉佩并非他平日系在腰间、天子亲赐的宫廷御品,反倒是一枚连“普通”二字都算不上的碎玉——形状歪歪斜斜,表面爬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勉强没散架,全靠些不知名的胶质黏合着,看着格外可笑。
“这、这是.”
王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华服公子看着她失魂的模样,轻声替她接了下去:
“这是他刚记事那年,您亲手送他的生辰礼。您当时还特意叮嘱他,玉性脆易折,要他‘止动思静’,盼着他能收敛顽性,学着安静些,日后能成个温文尔雅的君子。”
“可他.”华服公子的话刚起头,便被王夫人的哭声打断。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哪里记得住啊!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懂这些道理?当天就把玉摔碎了。我当时气疯了,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他被我吓得哭着跑了,等我再找到他时,他的手满是血”
“可我没顾上心疼,反倒又打了他,只盼着他能记牢这个教训”
“是,但他当时弄的满手是血,其实是因为他想把这个拼好了送给您看。可没机会了,您当时听不进任何话。之后,他又觉得不成样子,就没好意思在拿给您。”
隐约明白了什么的王夫人,已经瘫坐在了一旁的桌椅之上:
“那他溺水?”
“青州水畔,醉酒的他睹物思人时却失手将此物掉入水中,一时心急,翻身下水,想要给捞起来,却忘了自己不会水,更忘了此间无人,没人能防着意外。”
说到这儿,王夫人早已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瘫在椅上,不停恸哭。
华服公子双手捧着那枚碎玉上前,将其小心的递到了王夫人手中道:
“母亲,此物是他唯一能给您的了,还请您好好收着。也请您千万记住,他死前最怕的便是您想不开,所以当我最后问他可否还有遗愿之时。”
“他一直求我,求我将您作为母亲般供养。所以母亲,求您,千万照顾好自己!”
王夫人没法再答话,只能死死握住那枚碎玉,继而连连点头。
至此,杜鸢和华服公子,都是知道应该暂时离开的退出了屋子。
等到合上房门之后。
杜鸢才对着华服公子皱眉问道:
“多少是真话?”
华服公子摇摇头道:
“碎玉是真的,只是他不是为了捞起这枚碎玉才落水的,他就是自己喝醉而失足落水。”
甚至都没什么狗血的见财起意,大族倾轧,就是一个酒疯子醉酒失足,落水而亡。
平平无奇,却又分外契合他荒唐的一生。
“他也没有求我照顾他的母亲,因为我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没什么执念残魂可言。”
华服公子转身看向杜鸢道:
“所以,没有死前执念,放心不下的感人故事,那只是我为了稳住王夫人编撰的罢了。”
“也因此,若是京都真的大变,成不了的话,我会即刻出逃,绝不想着去救任何一人,哪怕是琅琊王氏,以及.王夫人。”
最终,他又朝着杜鸢道了一句:
“先生,我不像您,我的大道真的很小,小到了只能如此疏离算计。”
他祖师一直对他说,他们这一宗的这一条路,是连佛家自了汉都远远不如的凉薄无能。
因为他们这些人,只有这样才有一点机会,求得大道。
杜鸢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华服公子,凝视许久,杜鸢才说道:
“但碎玉的由来,是真的?”
“是。”
“那么王夫人对他的慈爱,不也是真的吗?”
“是但与我无关,先生。”
杜鸢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缓缓抬手,指了指华服公子心口的方向——那里曾揣着那枚黏合的碎玉。
也带着他方才对王夫人的片刻妥帖:
“我懂你求道怕人情因果牵累于心。可我儒家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四颗心不是贤者独有的,是生而为人,老天爷给的本心。”
“你说王夫人的慈爱与你无关,可方才你编那番遗愿时,何尝不是怕她听了实话便活不下去?”
“你肯把碎玉的由来讲得那样细,何尝不是记得她当年对孩儿的那份期许?这便是你的恻隐之心在动,不是‘无关’,是你自己先把它归成了‘求道的阻碍’。”
华服公子没有答话,只是立在原地深深皱眉。
因为他记得,儒家诸多经典里,好像没有这四句话。
所以第一反应便是追思杜鸢来历。
大道之谈,没人会因旁人一言而动,尤其是走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修士。
就像是小时候的孩童不懂老人之言一样,只有时候到了,他们才会真正恍然。
只是那个时候,究竟是迟了还是尚有余地,那就天知道了!
杜鸢又道了一句:“我儒家也言‘道不远人’。你说你大道‘小’,小到只能疏离算计。”
“可碎玉是真,慈母是真,你方才的妥帖也是真,若是连这些,你都要推开,你这道就算求到了,又真的合你心意吗?”
杜鸢也知道,自己这几句话,很难说动一个上古修士。
只是他能看出,华服公子其实并不适合他说的那条路。
因为他的心,没有他想的那样‘死寂疏离’。
前面的话,都没有叫华服公子心动一瞬,唯有最后一句‘就算求到了,又真的合你心意吗’小小触动了他片刻。
道心摇曳之中,他低头说道:
“先生,大道未得之前,你我没有资格谈论这些的。”
大道究竟是否为道,怎能在未得之时言论呢?
“大道未得,可人心已见,有何谈不得?”
华服公子彻底沉默,心头思绪纷扰不停。
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师门,祖师,那一袭青衫,还有此前西南,青州所见,甚至是寒秋宫所见的那一抹落寞.
但最终,还是定格在了他的祖师堂之前。
“先生,还请您勿要再乱我大道。”
看着深切拜下的华服公子,杜鸢没有再多言,只是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你可千万记住,莫要悔之晚矣时,才幡然醒悟啊!”
华服公子闻言强行扭转了话题道:
“先生你道四心,又言道不远人,且都说乃是儒家所言,可我虽然样样不精,但有没有还是知道的,您这些话,不该是小家之说,应为大家之谈,广著经典。所以,为何我从未听过?”
?
你们没有孟子和中庸的吗?
杜鸢这一次都有点惊讶了。
所以不知如何作答的,杜鸢只能笑笑便转身而去。
见状,华服公子先是不解,随之便是骇然瞪眼。
既然儒家经典没有提过,那就只能是眼前之人的独作了?!
自创经典,又言儒家,却不入文脉典籍,加之这位和道爷相熟,道爷又和佛爷相熟.
难道是自开文脉,臻至润位的老爷?
若是如此,三位爷都在另起炉灶,又提前落子人间,所图是为何?
‘是我想多了,还是我想少了?!’
一瞬之间,华服公子真真是汗如雨下。
第238章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4k)
他有点想要上去追问清楚,但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很多事情,知道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最终,他只能立在原地,一声长叹刚落,眼角余光却扫到角落一物。
这叫他眉头骤然拧紧,上前两步俯身蹲下,目光落在那具被精准截成两截的虫尸上。
眉梢微挑中,华服公子小心用袖口裹住指尖,将虫尸捻起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片刻后,他惊声低呼:“飞魈?!”
“西域的毒虫,怎么会出现在京都?”
恰在此时,见杜鸢离去的崔实录从外缓步走入,刚进门便听见表哥提及“飞魈”与“西域”,不由疑惑了一句:
“什么飞魈?表兄,你在说什么?”
华服公子将掌心的虫尸递给他道:
“看看就行,别碰。这就是飞魈。它看似寻常蚊虫,实则毒性猛烈,只需一口,就算是常年习武的壮汉,也绝对活不过三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西域特有的毒虫,按常理,根本到不了咱们京都。”
这玩意就算有人想要运过来,都不仅要流水一样的使银子,甚至还得看命。
毕竟这玩意毒是毒,可一路上的跋山涉水,迥异气候,人都能轻易要了性命,何况是一个虫子?
崔实录脸色骤变:“如此歹毒的东西,竟出在我崔氏府中?”
他当即就要喊侍从前来灭虫,以防疏漏,脚步却猛然顿住。继而斟酌着指了指天道:“表兄,会不会是?”
华服公子却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无论是魔修还是正道,若要取人性命,断不会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一张黄符、一道术法,足够解决一切了。”
对付凡人没必要这么麻烦,对付修士更不能用根本不管用的东西。
此物能轻易毒死凡人,可对修士,尤其是能活到今天的修士而言,可能也就一个稀奇值得说道。
因此他倾向于是崔氏或者京都之内的腌臜,不会是山上人斗法。
说着,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随手画了几个古怪符文,而后将木棍丢给崔实录:
“你扔出去试试。”
崔实录心中虽满是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从前他总瞧不上这位表兄,觉得对方虚浮无用,可自见了杜鸢之后,轻视也就变成了不确定的嘀咕。
木棍落地的瞬间,华服公子对照着地上的符文看了眼方位,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老弟,这虫子是冲你来的!你最近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你崔氏的自家人动了杀心?”
崔实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好似猪肝般难看。他咬着牙道:
“若表兄没弄错,多半是因为昨夜我和父亲力排众议,要把仙长的仙酿原封不动送到你手上!”
听到这话,两人皆是神色复杂。
崔实录满心惊怒,只觉族中人心歹毒,且愚昧不堪,竟为了这般明摆着合该的事情对自己下杀手。
而华服公子心中却是满心怅然,若非自己多嘴,送到眼前的神酒,何至于弄得如今一口都喝不上呢?
连连摇头之下,华服公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老弟啊,崔氏的家事我不好过问,不过此物难得至极,要使的银子更是极多,你比我本事大,你应该能查到。”
说着,他便想要离开,可临了,又是在这般时候,听见了一声:
“唉”
华服公子心头散漫和无奈,瞬间全部散去,继而满心警惕的扫向四周,同时指尖亦是掐算不停。
可却还是如之前一般,毫无所得!
“表兄?你这是?”
察觉异样的崔实录自然相问,良久之后,华服公子摇摇头的掏了掏自己耳朵道:
“没事,可能是我终于把自己气疯了吧?”
“啊?!”
崔实录满脸不解。
恰在此刻,华服公子和崔实录都是听见京兆之外,响起一声: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
听见这话的瞬间,崔实录便惊呼道:
“高澄?他不是早就被处斩了吗?”
昔年剿灭高氏一族之时,高澄该不该斩,其实有过一场很大的争论。
但最终,由他们五姓七望推动着敲定了——斩首!
高氏余孽,断不能留!
甚至监斩的人,都是他们清河崔氏所出。
只是此人乃是有名的贤良君子,所以,对他的处斩是秘密进行,不为人知。
以至于连他能时时听见那位监斩的族叔说“此人该活的”
——
京都皇宫深处,未归太庙的老皇叔正倚在榻上,由太医院的安陆太医诊脉。
安陆,是如今太医院里唯一能让药师愿全然信任的人——
其余太医,要么出身世家、各有依附;要么畏事避祸,遇着任何事情便装老眼昏花、百般推脱;更有甚者,早已在多年的暗流涌动中无疾而终了.
待安陆收了脉枕,从老皇叔的寝殿退出来,刚走到药师愿面前,药师愿便急声问道:
“皇叔他究竟如何了?”
安陆垂眼道:“陛下,宁王他.他.”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顿住了。
“说!”药师愿眉峰一挑,斥骂一声,“你跟着朕这么多年,还怕朕会因你说实话治罪不成?”
自从前夜老皇叔急匆匆寻来,劝他改元“嘉佑”,还说是什么太祖托梦,他虽最终松了口应下,心底却半分都不信。
只是如今这天下,他又有什么别的法子来保住药师家的国祚呢?
各州府的不臣早已不是秘密,满朝文武乃至地方藩王,更是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说他们要反了。
连京都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他,拿什么去抗衡整个天下?
说到底,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姑且听了老皇叔的话。
可人心就是这般矛盾——纵然不信托梦之说,看着天下不断传来的各色奏报,他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侥幸。
如果老皇叔不是因为年老力衰,以至于得了“癔症”,觉得是太祖托梦呢?
正因如此,他才急着叫安陆来,想探探老皇叔的真实状况。
安陆短暂犹豫后,旋即跪地回禀:
“陛下,宁王脉象如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且有痰气交阻之症,正是癔症之兆啊!”
“况且、况且宁王他虽看似条理清晰,可每逢问及关键,回答总是模棱两可,翻来覆去只提太祖、仙人.”
他叩首加重语气道:“陛下,您猜的没错,宁王他,当真癔症犯了!”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药师愿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旁始终陪着他的皇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柔声劝慰:
“陛下莫要忧心,莫要伤神,皇叔不过是太过牵挂我药师家的天下,才会积忧成疾至此,以及对您道出那些话来,他和外面那些人终究不一样的!”
说罢,她忍不住偏过头去,避开药师愿的目光。
她分明能感知到,自己的师尊此刻正坐在金銮殿的檐角之上,静静眺望京都。
即便她从师尊那里隐约得知,太祖爷或许真的托过梦,也绝不敢将真相如实道出。
她的愿儿有一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错——那就是,他真的在和整个天下为敌。
只是他的敌人不是各地州府,世家,百官,藩王。而是一个又一个全都盯着他这偌大气运的仙人.
如何让自己的愿儿明悟和安然得存,她不知道,她根本就看不到一丝希望。
与如今相比,昔年高欢专权之时,竟然都算不得什么了。
“阿姐,朕知道,朕知道.”
按住皇后手心的药师愿满脸苦涩,愁容不展。
同时那淡然之声亦是随之传入三人耳中: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
药师愿在这一刻,猛然转身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道:
“高澄?!”
——
京都之外,一男一女正陪同着一位中年文士缓步走在京都官道之上。
二人全都无比敬畏的眺望着中年文士手中那柄古拙长剑。
虽然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师门在安排和促成一切。
可哪怕他们一直全程跟随,也还是觉得,此刻过于虚幻。
三教祖师之一,至圣先师的佩剑居然真的叫他们取得了?!
望着近在咫尺的京都,少女忍不住雀跃道:
“先生,那害了您全族的药师愿如今就在您的眼前了!”
同时,那男子亦是上前说道:
“先生,还请您谨记,如今在京都落子之人,极多二字都难以尽衬。所以饶是我们全力助您,您多半也只有一次机会!”
如今的京都,究竟藏了多少鱼龙在内,那恐怕真的天知道了!
只是他们不觉得自己会输,因为他们拿到了至关重要的“仁”!
中年文士轻轻颔首。
继而扶着腰间长剑迈步向前。
当他行至京都城关之时。城门校尉便是带着数名兵卒围拢而来。
“慢!先生为何持剑?可有天子恩许?”
这可不是杜鸢配着的那柄老剑条,能够让他们一笑了之。
所以纷纷上前盘问。稍有不对,便要给他当场拿下!
于此,中年文士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阔别多年的京都后。
朝着他们乃至整个京都道了一句: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
此话一出,城门校尉和身后兵卒先是一愣。
继而齐齐大怒道:
“匹夫好胆!”
高氏余孽居然还敢来京都叫嚣也就罢了,你孤身一人真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们要拿了高澄的瞬间,他们只看见白光一闪,继而便是一股好似蛮牛撞身的巨力传来。
待到反应过来时。
城门校尉和诸多兵卒,已经哀嚎不停的倒在身后数步。
而在他们身边立着的则是拔出了那口长剑的高澄。
都无需他会什么剑术,神通,持有神物,只需简单递剑,便可完成心头所愿。
“啊?射箭!快射箭,射死他!”
周边百姓早已被吓得四散而逃,城门之上的守军见状,亦是急忙拉弓准备齐射。
只是不等手中箭矢脱手,他们亦是看见白光扫过。
随之人人倒飞而去,只留一地哀嚎。
偌大京都,百年未落的城关重地,便如此轻易的叫一人破开。
高澄微微停顿的看了一眼手中长剑之后,便继续持剑而去。
他知道,真正能拦他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凡人兵卒。
更是在这个时候,他清晰无比的看见了罩在京都之上的‘层峦迭嶂’!
以及一声声惊怒:
“好胆!”
“找死!”
“那柄剑难道是?!”
“拦住他!”
落子京都的各路仙神,在这一刻,或是震怒,或是惊愕。
怒于居然有人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京都如此明目张胆的显圣。
愕于天下间竟然真的还有人能够拿起那柄文庙都借势弃子的‘仁’。
但短暂的惊怒之后,各家自然纷纷出手。
力求将这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毙命于此!
至圣的佩剑诚然了得,但你不仅不是修士,甚至还是个阴神,此剑你又能发挥几成本事?
怕是半分都难!
最终,还不是徒惹笑话?
毕竟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死的不成?
一时之间,饶是持有至圣佩剑的高澄都能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抑。
于此,他只是略微停顿的看了一眼天幕上的‘层峦迭嶂’后,便单手持剑向前。
没有丝毫停顿之意,更无半分胆颤之色。
今日所求,无非一个成与败,至于生死,他一个死人,又何惧于此呢?
只是当他看见第一个拦在路中的人时,高澄却是略显茫然,甚至焦虑的停了下来。
他收起长剑,拱手拜道:
“先生,您也要拦我吗?”
同样扶着一柄剑的杜鸢看着眼前的高澄,摇了摇头后笑道:
“没有,我说过,我不会拦你。”
“那先生来此是?”
杜鸢让开身后通向皇宫的龙道,继而遥指天幕道:
“我来为你压阵,你只管放心大胆而去!”
高澄笑道:
“我身后有人愿意助我,先生不必特意来此,还要开罪旁余!”
闻言,杜鸢却是好笑着道了一句:
“他们若是真有那个本事,我何必来此呢?”
至此二人不在多言,互相躬身一礼之后。
高澄便持剑而去。
杜鸢则扶着自己那一柄梣的静静跟在他的身后。
高澄要问天子,他也要问,只是他是要替京都万民向这山上诸修问问!
第239章 拦路人(3k)
高澄持剑迈步而去,杜鸢扶剑缓步其后。
自从离开了崔氏内院,杜鸢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当高澄的声音传来时。
杜鸢也就知道了是这位曾在河西镇见过的儒雅君子,要来履行他当日所言了。
短暂的思索过后,杜鸢便径直过来,打算为他护行,送他与药师愿当面对峙。
面对杜鸢这毫不掩饰的作对。
落子京都的各家修士简直是又惊又怒,本以为只是过江强龙,忍一忍也就离开了。没曾想,居然连他们的窝都要掀开!
一时之间,各种质问,震怒,威胁全都从天而落,漫向四野。
“阁下如此狂妄,当真以为自己无敌不成?”
“我劝阁下三思,此刻退去,我等日后还可各留颜面!”
“京都上上下下,这么多道友,阁下哪怕修为不俗,怕也奈何不过一个蚁多噬象吧?”
“阁下还不留步?!”
于此,扶着老剑条的杜鸢朗声笑道:
“自古正邪不两立!尔等莫要多费口舌,要来就来,如此狂吠,实在可笑!”
“?!!!”
“狂妄!你如何敢言自己是正,我等是邪?”
杜鸢不在搭理,只是轻蔑一笑后,便扶剑向前。
见状,天上亦是撂下一句:
“好好好,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片刻,无数百姓便在修士们的驱策之下拦在了京都龙道之上。
看着持剑而来的高澄,这些百姓初时无不胆怯后退,可片刻之后,却是鼓起勇气,纷纷上前拦路。
“我阿爷说了,陛下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皇帝!你、你想过去,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是啊,我以前是官奴,是陛下开了恩,给了我良籍,让我当了人!”
“高澄,我记得你,你是高氏余孽,昔年你们高氏害的天下人还不够吗?”
“你这妖孽,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
“乃乃个熊,怕死还不当鬼嘞!跟这妖孽拼了!”
既然你说正邪不两立,那我们就让京都百姓出来,拦你的路,挡你的剑。
现在,你要如何去说正邪不两立?
百姓是邪?贤君是邪?还是你这站台高氏余孽的山上人是邪?
自从昨夜发现自己这边被这厮杀了一堆人后,这群修士也就知道非是万不得已,最好还是别凑上去和人硬碰硬。
所以,他们打算以‘正’压人!
此时此刻百姓们熙熙攘攘,绝不退让,高澄也第一次有了迟疑之色。
正欲停下解释,却听见杜鸢在身后喝斥道:
“你现在一停,心气便毁,你之所求,再无可能!放心向前,一切有我!”
杜鸢不清楚高澄究竟求的是什么,但他能看见高澄身后正在不断攀升的一股冲天之气。
色清而白,中正无邪。
哪怕杜鸢不是正经修士,他也知道,高澄若是停顿了,迟疑了,这气象也就毁了。
所以他直接开口,喝碎迟疑,也道破这些山上人的真正目的——不用真的拦下,只要他停了,一切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高澄心头一惊,继而默然向前。
百姓们则是强压胆怯,纷纷举着诸如农具,板凳之类的物件,试图上来拦住这会妖法的妖人去伤害天子。
杜鸢未提灵力,未亮术法,只抬手按在胸口,随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文气,看了一眼手中文气,又看了一眼蛰伏四野的各色修士。
杜鸢轻笑一下,便道一句: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尔等以邪术惑人,岂非虫害之辈?”
你让杜鸢谈论佛经,道藏,他真不行,支支吾吾半天,也难说出个一二三。
但中庸,大学,论语,他还真的略懂!
不然没法去支教!毕竟那地方,真的太苦了,以至于去的老师,基本都得全科。
下一刻,手中文气便像丝线般飘向人群。
那文气触到百姓时,未生半分冲撞,反倒似那清泉漫过心扉——方才被各路修士暗暗引动,窜托的躁动、激愤,瞬息黯淡下去。
继而无数黑气从百姓身上纷纷飞出。看的各路百姓纷纷惊呼:
“这是什么?”
“妖、妖术?!”
随之,诸多蛰伏四下,意图看戏的修士里反应不及,修为略差的便是齐齐呕出一口黑血,继而从藏身之处纷纷滚落,生死不知。
反应快修为也不差的,则是在听见那句攻乎异端之时,便心头大跳的急忙逃开。躲入自家祖师麾下。
虽然不是全部,可也足以让百姓看个大概。
是而杜鸢笑着抬手,指了指那些狼狈滚落在地的修士道:
“诸位莫怕,也请诸位好好看看四下!可看见了这些躲在暗处的小人?你们刚刚身上冒出的黑气,便是这些人以邪术鼓动诸位心气所致。”
“是他!”人群里突然炸起一声怒喝,一个拿着扁担的汉子指着地上的修士,“方才就是他拽着我说,放高澄过去,陛下就要遭难!”
另一个实在找不到东西,只能拿着擀面杖的妇人也是变色道:“我也记得,刚刚就是这个穿青衫的跟我说,不拦着就是不忠,要被天打雷劈!”
“把我们推出来,自己却躲在一边了?!”
杜鸢接过话头道:
“是啊,若他们真为家国着想,为何不自己上前拦路,反倒要躲在暗处,把诸位推到前头?若他们行的是正道,又何必用邪术惑人,不敢光明正大见人?”
“所以,诸位还要继续做这群奸邪小人的刀子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板凳、锄头,可还有些人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高氏与药师家的死仇,那可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高县令和别的高家人不一样!我信他!”
众人纷纷看去,就连杜鸢都诧异瞧来。
只见一个游商打扮的人认真的对着周围人说道:
“河西县以前穷的根本没有人愿意过去,是高县令在高氏权势最大的时候,主动过去的。”
“他在河西的时候,与民同寝,与民同食,兢兢业业多年,才把河西变成了如今有数的富庶之地。所以,我信他不会为了私利害了皇上!”
有了人开头,也就有人了跟随:
“对,我也去过河西观景,那里的百姓对高县令的确盛誉不绝!”
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滞涩的空气渐渐松动。拦在龙道中央的百姓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皇宫的路。
高澄眼眶微热,喉头耸动片刻,随之朝着两侧百姓连连拱手行礼。
他从没想到,一县之治,居然叫百姓们记到了今天。
“天下人永远都会记得,谁才是真的对他们好。所以,他们要来拦你,也因此,他们愿意放你。”
“莫要辜负百姓啊!”
杜鸢的声音慢慢响起,高澄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一礼。
原本打算看戏的各路仙神则是纷纷色变,他们觉得最少也能反打对面一个‘道貌岸然,口是心非’的杀招,居然半点没成?
甚至还让他们失了民心这一份今后未必用不上的助力.
嘴角抽搐片刻,他们纷纷掐诀捏印,准备起了下一道拦路虎。
若非必要,他们实在不愿和杜鸢正面冲突。
一是这人昨晚杀的着实叫他们心惊。
二是在京都大打出手,他们害怕波及各自布置,让本来是留在今后那个关键时刻的杀手锏,提早用在了如今。
随后一路再无半分阻拦,青石板路尽头的皇宫朱门已隐约可见,可就在杜鸢与高澄即将踏上宫前白玉桥时,二人同时看见眼前的景象竟在眨眼间换了天地。
方才还鳞次栉比的京都街巷、错落的飞檐斗拱骤然褪色,转瞬间化作一片水墨勾勒的山水天地。
远处是浓墨重彩的山峦,近处是淡墨晕染的江河,连空气里都飘着似有若无的墨香,唯独没了半分人间烟火气。
“高澄——!”
一声裹着龙气的怒喝突然从天穹砸落,震得水墨山水都泛起涟漪:
“你高氏当年专权夺政,祸乱朝纲,早该满门伏诛!如今不知悔改,还敢闯我京师,真是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脚下的淡墨江河突然翻涌起来,无数墨色云雾从水面升腾,在半空凝聚成一条鳞爪分明的巨龙——那是药师家百年积攒的国运所化!
这让杜鸢看的都是微微一叹,居然连药师家的国运龙脉都被他们握住了。
不过也是啊,他们既打算图谋京都,怎会不攥紧“国运龙脉”这张底牌?
事实上也正如杜鸢所想,龙脉和国运,放在以前都是山上人眼里的重中之重,是而他们中不乏“斩龙人”和“养龙人。”
如今为了拦住杜鸢,他们可谓是把最大的底牌之一,都搬出来了。
于此,各路修士却是再没半分看戏的打算,反倒是人人皱眉凝视,生怕有变。
要过这道关,就得斩了药师家的龙脉根基。
若不敢斩,便只能让这条龙脉撕碎,葬身于这水墨天地间。
那白衣客或许还是会安然无事,毕竟这人修为奇高,想走随时都能走。他们也犯不着去玩命拦他。
可高澄不同,险些叫江山易主的高氏余孽,在药师家的龙脉面前,从一开始就是死路一条。
第240章 仙人如雨落(3k)
看着眼前这条直冲而来的墨色大龙,高澄脸上没有丝毫迟疑,只是迈步向前。
他始终记着杜鸢那句话——莫停!
这也让各路仙神几乎都探出身子细细端详着他的下一刻。
是如他们所愿的就此一命呜呼。
还是
下一刻,众人皆听见一声喝斥响彻天地: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此言出《礼记》,言大道为公,杜鸢借此言这满天诸修以大道为私,盗用龙脉,借人国运。
一声喝斥破开龙啸,响彻天地。
杜鸢抬手按在那把老剑条之上,未出鞘,却有凛然正气,吹散墨色山河,叫那天地动荡!
“君王贤明,惠及万民,此乃共知!可今日这条龙脉,非他所控,是尔等邪祟小人借药师家百年基业,将天下气运私化为‘拦路之虎’,实在是悖逆天道!”
“且如此小术,安敢拿在我的面前班门弄斧?”
此话一出,高天大怒:
“不说此间我等同道甚多,便是专司养龙,亦或斩龙之辈都是良多,你一儒家人说这大话,不怕笑掉大牙吗?”
杜鸢指尖凝出一缕文气,其色已经不是此前的淡金,而是明黄。
文气摇曳,却凝而不散,又作清光,照见大龙周身,只见其上无数细密纹路攀附不息。
那都是这些人为了操弄龙脉、国运,一点一点,嵌进这个天下的歹毒之术。
以至于竟将护持天下安定的龙脉,强行挪作今日的杀招!
“尔等自封什么‘养龙人’‘斩龙客’,却忘了龙脉本是天下万民之气所聚,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话音刚落,高天之上的数家之人,当即变色,瞬间要逃。
可却晚了!
因为他们反应出了杜鸢要做什么,只是来不及了。
“正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天下龙脉的规矩,自当是随民而动,随公而行。岂能由尔等魑魅魍魉,以术乱之?”
“所以,给我破!”
儒家多为扶龙人,但在此之上,还有框定规矩,落成方圆的文庙。
他们所作所为,只能与扶龙一脉比比高低,毕竟细细究其根本,三家可是同出一脉!
可若与‘规矩’二字相比,真就贻笑大方,班门弄斧了!
那墨色大龙已俯冲至近前,可也在这个时候,杜鸢手中那缕文气随着杜鸢轻轻一吹。便化作焰火直冲大龙而去。
气焰扫过之处,那密密麻麻好似浓毒的纹路便从龙脉之上纷纷滑落。
继而叫那群刚要逃走的各路修士,如数捂脸哀嚎。
旁余修士想要上前帮忙,却在上手瞬间,皮肉脱落,惊的连连后退。
“好烫?!反噬了?!”
连他们这些上手碰了一下的人,都是给烧成了这个样子,更何况那些自诩养龙,斩龙之辈?
他们直接被烧的骨肉如那烈日下的薄雪一般迅速消融,继而瘫作一团烂肉。
看着几个呼吸间就横死的同道,余下各路修士,都不用去看下面,也就知道,这一关也破了
脸色阴晴不定之下,是战是退,实在难以拿捏。
而在那墨色天地之中,被杜鸢一喝吹散的天地正在飞速消融,原本隐而不见的屋檐,城汤亦是跟着浮现。
那条墨色大龙更是在褪去满身桎梏之后,深深看了一眼杜鸢后,便径直脱天而去,融入了青天之上的那条真正‘大龙’之中。
国运,龙脉,有形又无形,能真正拿捏全部的,又能有几人呢?
看着如此一幕,杜鸢也是觉得好笑。
自诩斩龙,乃至养龙,可到头来,不过是拿捏了一头小龙,便沾沾自喜,浑然不知。
这群人真的是
笑过之后,杜鸢迈步向前,一脚踏碎了这片墨色天地。
让原本就瞧见的白玉桥真真落在了他们眼前。
见二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来。
聚在京都的各路仙神,也就知道没得选了。
一声长叹之下,杜鸢瞧见一个抱着古拙长剑,其上绣着无名凶兽的老者在悄无声息间,竟是拦在了他们跟前。
与高澄更是只有几步之遥。
“道友真是做的过分了!所以今日,老夫就来见识见识,这至圣先师的佩剑,小友能发挥几成本事!”
叹息之间,老者已然拔剑。
继而向前递出了极慢又极快的一剑。
他之所以少时成名,便是因为他的剑,快慢交迭,让人防不胜防。
修成之后,更甚此前。
此前太虚一战,他被大道压头,只能以力破力,难以极尽一身所学。
如今正面相对,倒是能够好好施展一遭了。
看着朝自己递来的惊天一剑,高澄只感觉有天崩于前之感。
还未真的对上,便觉得自己压根就接不住这一剑。
深吸一口气后,始终记着绝不停下的他亦是要递剑上前。
可也就在这么一瞬,眼前景色再度一变。
只是这一次,变的不只是他,还有那持剑拦路的老者!
他如今见的不是白玉桥上的惊天一剑,而是白玉桥后的深红宫墙。
那老者则是万分错愕的看着自己眼前的高澄变成了杜鸢。
且饱含他一身所学的一剑,竟是死死停在了此人两指之间?!
看着眼前之人,杜鸢向着高澄朗声道:
“高澄,向前走,不要停!你记住,今日为你护道的是我!除了你,没人能拦你!”
高澄心头大震,继而迈步向前。
这一刻,他不仅周身气势攀升至极点,甚至他更是在宫墙之后,远远看见了皇帝的御驾。
他之所求,就在当下!
深吸一口气后,高澄亦是郑重回道:
“高澄谨记!高澄去也!”
注意到身后高澄异动的老者心头亦是一叹。
让他过去了啊
知道今日之事已经败了的他当即便要离开,好回去禀明一切。
他只是客卿,不是旁余同道那般,可以作为鸡头自行决断,是而以至于只有他一人持剑而下,正面拦在了杜鸢眼前。
既然当了凤凰,那就要有作为凤尾的觉悟。
可正欲离去,却见手中之剑纹丝不动,依旧死死夹在杜鸢的两指之间。
见状,老者深深皱眉道:
“道友已经赢了,为何还不作罢?”
你不点到即止,难道不怕我们斗将起来,把这京都搅的天翻地覆?!
在此之前,他们都觉得,杜鸢应该也不愿意把京都弄的天翻地覆,故而其余几家,都不愿意自己下场和杜鸢早早对上。
毕竟他们回去遍阅古籍,翻找无数,都没搞明白杜鸢手里那柄剑,究竟是真的大有来头,还是专司唬人。
没想到.他好像不这么想?
杜鸢没有答他,只是抬头看向了京都之上的层峦迭嶂。
继而道:
“我今日在此,一是为他高澄护道,二是要借问你们所有人一回!”
老者脸上的恼怒先是变成愕然,随之就成了惊怒道:
“你真以为你能拿捏我们所有人不成?!”
可惊怒之后,又是惊惧——以规矩破大龙,又是儒家人.
“你难道是文庙来人?你领了文庙法旨?!”
虽然他们隐约拿到的消息是文庙会放任他们的动作,并约束儒家一脉。
京都都这样了,却没几个儒家人便是最大的证明。
可若不是这样,眼前这个家伙的作为根本没法解释!
杜鸢至此才松开了他捏在指尖的长剑,背手在后道:
“没有,都没有,我来此,没有受任何人的旨意。真要说,那我也是受了天下万民的旨意而来!”
“百姓们都在叫我来问问你们这些东西究竟要做什么!以至于竟把万民作子,天下作盘,随意操弄,不顾死活!”
“所以,回答我!!!”
拂袖之下,天地一清。
适才还遮蔽天幕的云层,在这一刻瞬间一空,继而将云端之上藏着的各路魑魅魍魉,全都显露了出来。
见状,那老者也就知道今日绝无善了可言的长叹一声后。
朝着天幕道了一句:
“诸位,还不下这青天?”
天上各家,亦是在片刻的沉默后,纷纷跳入人间。
一时之间,仙人如雨。
看着如此一幕,老者看了一眼手中长剑后,对着杜鸢问道:
“年轻人,如今非是太虚之中,我等更有京畿之重,你还能如当日一般为所欲为吗?”
山上人很难搞清年岁大小,所以一般以修为来论。
可如今,自然不能低头,又不好不要脸,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喊一个略带嘲讽的年轻人。
杜鸢背手在后,另一手则扶剑笑道:
“哦?那你为何不好好看看,这京都是否也在我掌心之上?”
这话一出,不止杜鸢身前的老者,其余各家也尽是惊骇,忙不迭顿住身形,止住下落。
纷纷抬眼望向四方。人人心头紧绷,生怕下一秒便撞见那五根曾险些击碎他们道心的天柱。
可四下望去,并无半分神异之象,入目唯有一片锦绣山河。
见状,杜鸢朗声长笑,满是不屑:
“尔等这般胆怯,这般心性,也配学旁人弄什么千年谋划、一朝搏命?”
说着,他看向身前老者,眼神里满是怜悯:
“就不怕旁人见了,笑掉大牙?”
到了这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竟是被这人从头到尾戏耍了一场!
刚刚那般仙人如雨落,生死至此分的心性,亦是彻底告碎,只余羞愤。
第241章 仙人如雨落!(4k)
看着他们气焰顿去,那股子好似无敌的心性亦是跟着消散后。
得了这个意外之喜的杜鸢急忙抓住机会,再猛的甩了甩依旧没有知觉的两根手指。
他如今儒家修为也就和这老者伯仲之间,虽然适才靠着好友的山印换了换位置。
可面对对方倾力一剑,还是叫他难以招架。
但为了好好利用这群人极尽他儒家修为,他也只得聚力一处,生生硬接了对方一剑。
老者是全力又藏力,他这个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反倒真的尽了全力。
所以看着这群人三言两语之间,居然就带着一股子决然之气,以莫大心性坠入人间,要和他死斗一场。
手指都还没缓过劲的杜鸢便是先道了那么一句,意图争取争取时间,顺便也好好奚落一下这群家伙。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番意外之喜。
杜鸢在这方天地混了这么久,自然也清楚,修士斗法,心性的影响究竟多大。
胆气若泄,心性却失,别说同辈之间的捉对厮杀了。
就算是厉害的在打一个差的,那也是死路一条。
除非真的差距如天地。
但那种场面,怎么可能被弄的心气泄之如斯?
看着眼前讥笑了他们全部的杜鸢。
各家修士只得深吸一口气后,压住那股羞愤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于此同时,京畿内外,他们布置许久的各种凑谋,虽然没有跟着祭出,但已经随时都能拿出来。
之所以不拿出来,倒不是看不起杜鸢,实在是他们还得防着‘同道’。
谁知道,今日一战之后,会不会从各方暂缓争斗,先行盘查变成时机已到,大打出手?
山上人最不在乎的就是别的生死。
所以先是三五道流光落地,随后,杜鸢周遭所有高点,几乎全都立着一位仙人。
如狼似虎,皆为围堵杜鸢一人。
杜鸢当时还算熟悉的几人,也全都在这儿。
这让杜鸢看的心头微微一叹,看来真的只能搬出佛道两家了。
不然,斗将起来,以自己儒家的修为,莫说是保下京都万民安然无恙了。怕是自身都得说个泥菩萨过河。
按照此前所见,这群人应该不能撼动三脉修为,叫其失衡。
想到这里,杜鸢有点安心,又有点无奈。
安心于可以随意一点,无奈于要是这么多人都不成,那他儒家一脉到底该怎么成啊?
这叫杜鸢不由得长长一叹。
被杜鸢夺了青铜车驾和亲生女儿性命的肃王忍不住讥讽道:
“为何叹气?是终于发现自己自大过头,以至于入了死局?”
这话讥讽为表,暗探为真。
说话之时,他虽然满眼都落在杜鸢脸上,实则全部心神都在他腰间那柄老剑条上。
杜鸢的修为,他们隐约摸出应该与自己伯仲之间。
所以对方如此肆意的底气,应当就是那柄古古怪怪的锈铁条。
天南宗不愿和他们一道,家的那个小子更是满嘴胡话,余下几家的掌眼虽然眼力了得,可终究没有亲眼见过实物,根本说不出一二。
因此,他们对这柄剑可谓是愈发忌惮。
弄得明明如今尽在掌握,可依旧无人原意第一个‘探路’。
毕竟当夜太虚之中,不搏则死。如今大日之下,余地良多之时却失了那般心气。
山上人,就是这么古怪可笑。
可就在这时,杜鸢忽然抬眼,笑盈盈地开口道:
“我叹气可不是为这些,只是叹我本准备用在一只猴子身上的神通,今日得先给你们尝尝鲜!”
“毕竟啊,我也就这点乐趣了。”
话音落下,杜鸢又扫向众人,带着几分玩味笑道:
“还是说,你们想再当一回我掌中玩物?”
“死到临头还敢狂言!真有本事,何不直接亮出来?!”
肃王的怒吼刚落,周遭天光骤然一暗。
只见杜鸢身形骤然暴涨,显露出顶天立地的法相,巍峨之巨,足以叫山上人都望而生畏。
紧接着见他大袖一挥,素白袖摆如垂天之云,瞬间压过天幕、盖过群山,随即在那么猛地一收。
天地间骤然一静。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块地,连眼前刚显露出天地法相的白衣客,也已变回寻常模样。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瞬息之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看不懂杜鸢方才那一手究竟是什么神通,却能清晰察觉——自己连同布在整个京畿、乃至天下的所有布置,都已被那只袖子“收”了进去,彻底与真正的天地隔离开来!
惊愕许久,唯一还立在杜鸢身前的持剑老者,下意识垂落手中长剑,声颤而问:“这、这是什么神通?!”
杜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袖,轻笑着回道:
“此法名曰袖里乾坤。”
看着轻描淡写之下,就叫他们所有人全部入‘死局’的杜鸢。
老者,其余修士,也都在这一刻,或前或后的反应出了此前华服公子想的那个问题:
青州大佛,身持果位,自封西天。
西南真仙,占余在身,另起一宫。
三教大位,已见其二,最后一家,当真会缺?
若是不差,那又当落在何处显圣?
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素娥宫的那女仙则是在这一刻忽然看向了京都之外。
昨夜,她亲眼目送霸水陈氏和其余两家慌忙逃窜。
初始,她以为是如自家子侄所言。如今她才恍然,是这群‘胆小鬼’早早堪破根本,是而提前把自己摘出了死局。
本来都已经换上了道家法统的杜鸢,则是在这一刻惊喜得见自己儒家一脉正在疯狂攀升!
如此看来,还是合该用儒家修为对敌啊!
不过也是在这般时候,杜鸢有点哭笑不得的发现,适才还互相防备的众人,如今居然‘连横合纵’了起来!
知晓今日多半难活的持剑老者低头吐出一口浊气后。
忽然抬头对着杜鸢,也对着诸位同道:
“您不是要问我们为何视万物如草芥,以至不顾死活,随意操弄吗?”
杜鸢随之看来,此前杜鸢那双他们只觉和自己大差不差的眸子。
在他们的不断加持之下,如今仅仅是看来,就有眼中日月之相,见之如见大道,如面苍天。
看着这双眸子都只感如见青天的老者长叹道:
“因为这也是我们想问天道的问题,我们想问天道,为何以万物为刍狗,难见其仁。是而,我们也只能学那天道,做无情之辈,行无情之事!”
“不以如此,无以当天。”
见其和此前所见之辈并无差别的杜鸢怜悯摇头:
“你们啊,果然永远都是旁的错了,绝无自己的问题!”
老者毫无所避的看向杜鸢道:
“有何可错?”
杜鸢则回了他一句: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老者双眼微微失神。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天地所见所闻,皆为众生所见所愿。
百姓希望安居乐业,天道就护佑太平;百姓厌恶暴虐杀戮,天道就惩戒恶行。
所以不是天道无情,是你们根本没看懂天道的仁,是从百姓的福祉里来的!
嘴唇微微颤动片刻,老者徒然低头,继而避开杜鸢那好似乾坤的视线后,对着诸多同道喊道:
“众道友,今日,我等一起‘伐天’!”
如此泯顽不灵的话,没有叫杜鸢失望,只是叫他差点失笑。
这帮人他就没指望过什么,所以全无期待。
可眼下.把我作‘天’?
你们是嫌自己死太慢吗?
一瞬之间,京都之下一头金牛轰然拔地而起。那须发如星辉的老者正屹立其上,这就是他镇山之宝——昔年曾被天庭遣派无数神将都未能拿下的上古神牛!
按照他之推演,此物怕是上古人皇稷华帝治水之后,天地为彰其功而化!
排山倒海,只作寻常!
“随我搏命!!!”
见他毅然催动神牛杀去,素娥宫的那女子不仅祭出了最后一枚琉璃子,更是随之将自己的素娥宫拖拽入世。
先以琉璃子加持神牛,后以素娥宫集毕生修为砸向杜鸢。
对上三教大位,若不搏命,绝无半分活命的机会!
肃王短暂犹豫之后,先是对着就立在杜鸢跟前的持剑老者点了点头,随即便是抬手插入胸口,继而挖出心脏道:
“我身上流的是人皇之血!杀女之仇,不共戴天!老东西,今日,以我心头血肉换你大道无敌!”
最后一位人皇都早就随着周山一并消失,但人皇后裔却没有跟着不见。
肃王甚至是威王那厮,这些后世君侯,几乎都多多少少带着一丝人皇血脉。至于具体归属,和血脉多寡,那则另说。
但他们确乎都有人皇之血,毕竟,无人皇之血,不得封王!
而肃王则是相对正统的一脉。
虽然他们自己都搞不清他们这一脉的人皇究竟是有巢氏还是搬山氏亦或是旁余。
如今身陷死局,加上唯一的爱女已经横死。
肃王几乎没有多少犹豫的便选择了——舍命!
当那颗心脏落入神牛头顶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肃王也终于明白了他们这一脉的跟脚——居然就是稷华帝!
人皇血脉一入其中,神牛便从浑身赤金变作红铜,一双瞳孔更是多出无数灵动。
继而在瞧见肃王将死后,向着杜鸢狂怒撞来。
其余各家修士亦是纷纷从旁辅助,不是祭出大阵为那神牛加持,就是掏空家底试图干扰杜鸢。
看着撼天动地而来的神牛,和那好似大星坠地的素娥宫。
杜鸢先是抬手一摁,便生生将其隔空拦住。在伸手一抓,就叫那素娥宫直接崩碎于前。
悍然一击,竟是半分效果都无!
甚至连逼出对方些许神通都不成。
不过于此,这群修士并未胆怯,反倒愈发舍命的拼上一切,力图拖住杜鸢。
且在此刻,杜鸢更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嘶吼:
“万剑归宗!!!”
剑修一脉最受天下剑修向往,也最被天下剑修诟病的杀力最强一招。终是被持剑老者给祭了出来。
神牛是辅也是主,但他们真正的杀招还是作为剑修的老者。
毕竟天下杀力之最——从来都是剑修一脉!
想要越境破敌,一直都是指望剑修。
当杜鸢略有讶然的回头之时。
只见无数飞剑正从四面八方齐齐飞来,随之在哪老者高举宝剑之上,凝聚成了一口遮天巨剑!
剑气滔天,大有重现昔日剑冢所见之相。
为了防止杜鸢避开这一剑。
不仅驱使着神牛的哪人和素娥宫宫主已经在不管不顾的燃烧寿元化作神通。
就连此前不见踪影的蛮猴都是裹着无数虫子继而从虚无之中跳出。
耗尽一生心气只为朝他递出一拳。
这一拳,蛮猴只感觉回到了昔日,天庭雷部奚落于它,继而叫其问拳高天之时。
哪一拳打出之时,它什么都没想,满心满眼都只有畅快二字!
如今这一拳,同样如此!
杜鸢微微皱眉,用刚刚捏碎了素娥宫的那一只手,抬手向上,隔空接住了蛮猴这问天一拳。
只消一瞬,蛮猴哪怕得了同道倾力支援,也感觉拳力正顺着筋骨反吞周身。
若非无数虫群拼死稳住,它觉得自己的拳头连同整条手臂应该都碎掉了。
因为哪一拳,它虽然打出了一生心气之最,可也感觉砸中的是更甚自己十倍,乃至百倍的另一个倾力武夫。
根本扛不住!
“就是现在,就这一次了!!!噗——!”
唯一还能开口的虫群主人,朝着持剑老者喊了这么一句后。
便只剩下了吐血的声音。
闻言,祭出了万剑归宗的老者,亦是双目一厉,继而挥舞巨剑自高天而落。
“舟曲,今日伐天!”
看着落向自己头顶的伐天一剑,杜鸢却没有理会,而是低头看向了腰间。
随之,便向着将全部希望寄予此剑的老者怜悯一视。
下一刻,老者也是跟着面露绝望。
因为明明是招来天下所有飞剑以借众力,换惊天杀力破敌的万剑归宗,居然连就在自己眼前,还无人握持的一柄剑都招不来!
“败了啊”
伐天一剑依旧当头而落。
只是这倾注了他们所有人希望的一剑,并未斩出他们的生路。
反倒在落剑之后,彻底打破哪可怜的平衡,叫参战的各家修士,全都遭受重创的倒飞出去。
一时之间,仙人雨落!
第242章 陛下,臣只能犯上了(5k)
乾坤之内,无人能活。
乾坤之外,无人不惊。
这般多的修士里,甚至有不少名震一方的真正大修,竟全都没了踪影?!
一时间,那些没被杜鸢收入袖中的修士,几乎人人呆立当场,心神俱震。
片刻后,他们还发现了一桩更恐怖的事——不知多少人耗费无数心血,在京畿布下的种种后手,竟也跟着消失无踪!
那些东西,说不得是多少山头的全部底蕴啊!
个中意味,只需稍一细想,便让人冷汗涔涔,满头大汉!
望着前一刻还层峦迭嶂的京都天幕,转瞬间便空无一物,仍立在崔氏府中的华服公子,眼中只剩复杂。
他随即负手而立,连连摇头轻叹: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啊.”
这么大的事,三教如果没有单走,便只会齐出,这道理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怎会偏偏觉得能借京都这方寸之地躲过去?真是蠢得可笑
“明明昔日在青州时,我最该做的是寻一处无名之地,安分度日,静看这人间云起云落。可惜啊可惜,终究是执迷不悟”
说着,想起了和佛爷第一次见面时的他又讥讽自嘲了一句:
“我可能比那老僧都不如。”
这番话里藏着多少苦楚与复杂,唯有他自己清楚。
一旁的崔实录却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表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真能放下姑母她们,此生再不回京?”
华服公子回头看了眼这位便宜表弟道:“老弟你不必多想,愚兄不过是随口感叹,没什么深意。”
“对了,也请不要告诉母亲,叫她多想。”
说罢,他又望向已然一空的京都天幕,语气复杂:
“只是我也着实没想到,这落子无数、理应最是凶险的京都,竟会如此轻易便空了”
从京都代表的意义,还有药师愿的种种表现,以及此前各家高人尤其是阴阳家的推论来说。
京都是最可能藏了那个东西的地方,所以这里的斗法也该最是凶险难测。
这一点上,无论是作为葬天凶地的青州,还是疑似大能即将坐化的西南,对他们山上人而言,都远远不如此间来的诱人。
甚至就连他都必须承认,曾经畅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得了便宜,才在诸般思虑之下,把最后一子投在了京都。
可也真没想到,京都的所谓大局会如此轻易的落下。
“虽然意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三教大位都出来了,一群山上人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真能伐天不成?”
如此看来,此前种种担忧,倒是全成了泡影。一时之间,他心中悲喜交织,难辨滋味。
‘唉’
一声叹惋再度传来,只是这一次,没人听得见了。
——
宫墙内外,纵见此等离奇之景,禁军们依旧坚守岗位,半步未退。
自药师愿从高欢手中夺回权位,禁军的选拔任用便成了他眼中的重中之重。
最初的禁军全是外调边军,与京都各大望族毫无牵扯。
后来才逐步替换为他亲自筛选的州县子弟。至于禁军将官,更是个个由他亲手提拔——他不仅确保人人皆是良家出身,更杜绝了任何大族势力的渗透,以此保证了禁军极高的忠诚度。
此外,禁军每年的钱粮供给,更是历朝历代之最。
为的就是给自己始终握有一只能够在任何局面掀盘的铁军。
若说这支部队有什么短板,大抵是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沙场厮杀。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城门守将已下令关闭宫门,他望着从下方缓步而来的高澄,虽未言语一句。
可只要他从士兵身后走过,方才还因那奇景与妖法而战战兢兢的禁军士兵,便会立刻挺直脊背,惧色尽消,重归严明姿态。
仅此一事,便知此人当得起“良将”二字!
换作往日,这般良将统御的劲旅,纵使来敌十倍于己,也绝无可能撼动他们脚下坚阵分毫。
只可惜,如今来的,早已远超人力二字的范畴!
禁军们方才搭起强弓,一道白光便骤然闪过。下一刻,城墙上的士兵便尽数倒伏;就连早已封堵严实的宫门,也被连带门头墙砖一同劈碎,露出一道巨大豁口,狰狞可怖。
宫墙之后,上千披甲精锐目睹这一息之间便告破的宫墙,即便早有准备,也依旧被吓得两腿发颤,几乎要溃散奔逃。
就在这军心将乱之际,一名年轻将领挺身而出。
他骑在战马上,高举长矛厉声喊道:
“我投军前,本是官奴,是任人践踏的草芥!是天子给我良籍、赐我官身,让我知道我也是个人!你们之中,和我一样受天子恩惠的,至少还有半数!”
“如今国难当头,正该我等以死报天子之恩!随我杀!”
话音落,他便悍然催马前冲,全然不惧生死。
有他带头,余下禁军顿时气血上涌,齐齐高呼:
“报天子恩!!!”
声浪震彻宫闱,众人紧随其后,蜂拥向前。
可结局并未改变——又是一道白光骤然闪过,冲锋的禁军便悉数倒伏,无一能立。
唯有那名年轻将领,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试图拦住高澄的去路。但一切都是徒劳,他与高澄的距离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身前缓步走过。
最终,他红透双眼,嘶声怒斥:
“高澄!你高氏上下皆是国贼,一直都是尸位素餐、贻害家国之辈!如今天子中兴,举国欢腾,你当真要为一己私仇,将天下万民弃之不顾吗?”
高澄脚步未停,依旧一路向前,只留他一人在原地被无尽悲愤裹挟,动弹不得。
华盖之下,药师愿望着高澄那无人能挡的身影,陷入了深深的恍惚。
负责执掌京都安危,天子安康的殿前司指挥使,此刻心急如焚。他抽剑出鞘,急声对药师愿喊道:
“陛下!请您暂退一二!末将定与这妖孽死战到底,半步不退!”
可药师愿没有应答,只是怔怔望着那全然超脱人力的高澄,眼神发直。
见天子失神,殿前司指挥使心一横咬牙喊道:
“陛下,末将得罪了!来人,护送陛下离开皇宫!”
话音刚落,几名禁军便要上前搀扶药师愿,从后方脱身。如今谁都清楚,高澄这索命恶鬼,绝非一群凡夫俗子能拦得住的。
可禁军的手刚触到药师愿的衣袍,却被他猛地挥手喝止:“慢!”
天子的威严,在这皇宫之内本就远胜旁人。他这一声出口,禁军们下意识便停住了动作,僵在原地。
“陛下?”殿前司指挥使以为药师愿终于回神,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更急,“妖人势大难敌,您乃万金之躯,万不可有分毫闪失!还请陛下速速退让啊!”
就在他们拉扯之际,高澄身前仍有年轻将官带着人数不等的禁军,前赴后继地向他冲杀,试图拦下一程。
可这些人连高澄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留住他半步。
眼看高澄离皇帝越来越近,几乎要杀到跟前!
可就在这生死关头,药师愿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他们没骗朕!”
紧接着竟仰头放声大笑,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莫大畅快:“他们没骗朕啊!!!”
这些时日,药师愿心中最大的症结,便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亲手提拔外派各地的良臣强将,为何一到地方便尽数与他反目。
更甚者,他们还编造出“仙人下凡、天下大变”的荒唐说辞,仿佛他成了昏聩至极,毫无所能的庸主。
从前,他只能暗自惆怅,道自己有眼无珠,连识人的本事都没有。
直到此刻见了高澄,他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些人根本没骗他!
眼前这一幕,让殿前司指挥使彻底慌了神。都这时候了,陛下还说这些做什么!高氏余孽都要杀到跟前了!
“陛下,您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他急得想强行将天子架走,可无论怎么递眼色,身后的禁军却纹丝不动。
天子的威望远在他之上,以至于这般危急时刻,他连自己带来的人都使唤不动。
这是好事,毕竟这代表着,京都之内,根本没有人能靠着所谓兵权,虎符,就能领着军队造反。
但也是坏事,就比如眼下.士兵们根本就是盲从天子!
药师愿缓缓转过头,看向急得满头大汗的殿前司指挥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朕为何要走?”
“陛下?”
“朕乃天子,这皇宫是朕的朝堂,这京都乃天下之根本。我药师家历代君王,有谁是从皇宫逃了的?”
“我今日若是逃了,若是在他高氏逆贼的面前逃了,这天下该是谁的天下?百姓,又如何相信朕不会如今日一般,忽然在某天把他们也丢下了?”
“传令下去,让余下禁军莫要再动,朕,亲自去会会这早就该死的高氏余孽!”
“陛下?!!”
殿前司指挥使几乎要跪在皇帝的面前了。
但药师愿去意已决,径直掠过他便朝着高澄而去。
当年面对高欢,他要委曲求全,如今怎能再让?
自从知道了天下未曾负他之后,药师愿曾经丢的差不多的心气,便是在这一刻重回巅峰!——
更在此刻,一个骑在怪异坐骑之上,喝着小酒摇头晃脑的修士,忽然脸色一变的急忙抓向腰间介子物。
可下一刻,一口仙剑便径直撕破他的介子物,继而直冲京都而去。
望着化作长虹而去的鼎剑崤铗。
他只得立在原地,彻底傻眼。
“这回我是亏大了啊!”
明明他都离开京都了,怎么还是亏了个底朝天?
——
“高澄,朕就在这儿,你要何为?”
天子踏高而望,龙相尽显。
高澄持剑居下,满眼复杂。
这也是他第一次停下。
凝视片刻,高澄说道:
“高澄来为高氏讨个公道。”
闻听此言,哪怕深知眼前这妖人可能下一刻就会叫自己横死。
药师愿也还是嗤笑道:
“笑话!你高氏专权擅政,残杀忠良如草芥,糟践万民若敝屣,早将天下视作自家私产!朕灭你高氏,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乃是拨乱反正之举。你又有何颜面在朕面前提‘公道’二字?”
说罢,他向前半步,目光如炬,直直逼向高澄,字字铿锵地质问:
“朕且问你,你父高欢谋夺朝政、欺君罔上,该不该诛?”
高澄便是高欢之子,这一点,几乎没有百姓知道。
他们只知道高澄姓高,且应该是高氏的嫡系。但他们从没想过,与太子几乎没有差别的高欢之子,会来一个穷乡僻壤扎根。
面对药师愿的质问,高澄与他对视,目光未闪,没有半分迟疑:
“权臣高欢,祸乱朝纲,其罪当诛。”
这句话,倒是叫药师愿有些错愕。
高澄居然认了他父亲该杀?
但他没有停顿,只是继续道:
“哪你高氏上下沆瀣一气,贻害家国,糟践百姓,理应当诛,你又认不认?”
高澄继续点头:
“我高氏一族,上至族老,下至旁支,多是嚣张跋扈之辈,空占高位却无半分实绩,甚至还以糟践地方为乐,可谓祸国殃民已久。此等罪孽,确实当诛。”
至此,便是药师愿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哪你,为何还要来说你是给你高氏讨个公道?”
既然知道自己一家全都当诛,那为何还要这般不要脸面?
他若说是为了自己而来,药师愿其实都不太好回答。
毕竟高氏是反贼,但他高澄却是良臣
可他偏生又是高欢之子,是而当年将其抓捕入京之时,朝堂内外,明里暗里,商议许久之后。
还是将其隐诛。
高澄怅然的看着屹立高台之上的天子道:
“陛下,我是来为那些明明不姓高,却被当作高氏诛杀之人而来。”
一言道出,天子怒目。
“不姓高,却甘为高氏爪牙,依附权奸、助纣为虐;非高氏亲族,却做高氏走狗,残害忠良、鱼肉百姓!高氏当诛,这群帮凶更该株连!”
高澄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愈发怅然的低头问了一句:
“那陛下,那些人里,还有我们高氏内外的诸多孩童呢?已经懂事的尚且不论,可那些连话都不会说、甚至连睁眼看清这浊世都做不到的襁褓婴孩呢?”
“他们.也该一同随我高氏诛杀殆尽吗?”
这一次高澄略显期待的看向了天子,试图看见自己想看的某种事物。
但他失望了,因为天子只是立在天上,冷冷的道了一句:
“依旧当诛!”
高澄落寞垂首,旋即拱手朗声道:
“既如此,陛下,臣只能犯上了!”
他手中的至圣佩剑,第一次弥漫开凛冽杀意。
而高澄一路坚守的澄澈心境,亦随之激荡,催生出冲天气焰。这一刻,药师家的龙脉被彻底惊扰,在惶乱中剧烈震颤——只因这柄剑,当真拥有斩龙之能!
“纵使你今日杀了朕,朕也只有一句话:你高氏当诛,朕亦无半分过错!”
面对那股凡人肉眼亦能窥见的无上威势,药师愿却无半分退意。
他挺立于原地,全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君王气度。
只是如此的他都早已做好闭目赴死的准备。
他心中明白,高澄既能死而复生,更凭强悍术法杀入皇宫,自己的天下,早已保不住了。
但这一次,他心境不同往昔。
先前的不甘,源于他自认已交出超越历代先帝的治世答卷,最终却落得众叛亲离、天下皆敌的结局,无法接受毕生雄才大略沦为一场笑话般的空梦。
可如今,他终于知晓,并非自己施政有误,那些被他派往地方的贤才,亦始终对他忠心耿耿。
只是,这天下真的变了而已。
所以,他能坦然接受了。
若药师家今日当真失了天下,那便非人力所能逆转,实乃天定命数!
既如此,他这个末代君王,便要为药师家挣一个体面收场。
大幕终将落下,登台之人或生或死皆可,但绝不能做那贻笑万年的丑角。
他要叫后世百姓记得,药师家亡国非是无能,实是无奈!
就在此时,一柄仙剑裹挟无上威势,径直冲破高澄的冲天气焰,稳稳悬停在药师愿身前。
正是鼎剑——崤铗!
看着眼前这柄拥有滂湃威势的仙剑。
药师愿在短暂的错愕后,即使是他都忍不住狂喜,继而拔剑指天道:
“朕就知道,朕非是亡国之君!”
随之,落剑下指,对向高澄道:
“高澄,今日天都助我,以至降下神兵,你可还要说朕错了?”
高澄毫不退让道:
“陛下之功绩,古今难寻,自当天佑,今日得此际遇,臣恭贺陛下。只是陛下,错就是错,对就是对,陛下心中无仁,臣自然只能犯上!”
说罢,高澄抬步而上。
持仁剑,言天理。
见状,药师愿亦是持剑而下。
持鼎剑,言王霸。
二人皆不会用剑,所以只是非常简单直接的剑锋对撞。
毫无招式可言,但两条大道对冲之下,瞬息便叫天地变色。
也叫依旧还在观望的各家修士心惊胆战。
后世之人,竟也如此难缠?
第243章 高氏最后一贼,伏诛!(6k)
各路修士齐齐驻足远眺,目光紧锁场中两位持剑者的对决。
鼎剑崤铗,乃天下首位定鼎之主的遗留之物,堪称王霸之道的象征。
历代剑主虽非以剑术见长,这口剑却自带惊天霸道——一旦叫山下君王持握,便能凭此下伐上、以凡逆仙,令山上修士对它又爱又恨。
毕竟这剑于他们而言意义不大,除非甘愿卷入红尘、投身俗世,沦为被龙脉国运裹挟的君王。
可若放任不管,又恐生变数——山下君王若得此剑,往往都能号令天下、执各宗牛耳。
至于另一口仁剑,来头更堪称惊天。
那是昔年至圣先师周游列国、广传圣学时的佩剑,不仅是三教祖师遗物、儒家至宝,更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重器。
更惊人的是,剑身之内竟被铸入一个“仁”字!
昔时儒教与王朝本是相辅相成,如今却能得见这两口代表各自大道的仙剑争锋,这般盛况,实在痛快至极!
只是就在各路修士感叹不已时,他们又忽然得见天幕一清。好似一道无形衣袖瞬间划过天幕一般。
能活到今天的没有几个是等闲之辈,所以一见了这异样。
他们心头无不咯噔一下,因为这定是那杀神终于杀光适才卷入自己神通之中的各路大修了!
“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那么多厉害修士就全给他杀空了?!”
一时之间,很多修士已经想要跑路了。
两口仙剑争锋固然难得,但万一这杀神杀的兴起,把他们一并收拾了,那可如何是好?
正心头思量不停呢,他们忽然又看见,在虚无之中,一尊几乎有半座京都大小的神牛先是从天而落,继而又迅速变小,直至消失。
看清此物是何后,天南宗宗主嘴角抽搐了一下道:
“好像是昔年把天庭都惊动了的那尊上古神牛?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见到。”
旁边的掌眼看了一眼后,更加唏嘘道:
“这神牛是上古人皇稷华帝治水之后,天地为彰显其功而赐下的。若是我没看错,可能适才在那神通之内,这神牛还被喂了稷华帝后裔的血?两两相加之下,居然都还是输了,真是”
话音刚落,他们便瞧见一座宫殿废墟又从虚无中抛出,但这一次,此物没有坠落,而是带着诸多修士的尸体,一路飞向高天,继而消失在了天际。
随之远方便传来了一身惊天动地的巨响。
待到有了得修士施法远眺,方才得见那宫殿的废墟,已经化作一座大墓,将死在那神通之内的诸多修士,齐齐葬在了一山水交汇之地中。
看着如此一幕,修士们更加唏嘘不停:
“那废墟,好像是素娥宫?”
“老大先生死了,我刚刚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在废墟之上了。连他的佩剑‘风吼’都断了!”
“何止啊,进去的,全没了。死的也太快了.”
“这他娘的什么鬼修为啊?放在以前都没几个吧?”
“本以为京都会是一场龙争虎斗,我还盘算着到时候开个盘,赌一赌花落谁家呢,现在好了,全死干净了不说,谁还能和这位爷争啊!”
“你们说这位爷会管管那两个剑主吗?”
“谁知道呢?先顾好自己吧,诸位,在下先走一步,这京都啊,没意思了。”
说着,还藏在各个角落的修士们,便看见三三两两的修士,或是踏空而去,或是御剑而行的速速飞离了京都。
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依旧不甘心的留在了原地。
打算在看看,毕竟万一还有变数呢?
山上人在惶惶不安,京都的百姓们亦是如此。
他们或是缩在家中,或是聚在街上,要么议论着今天的大变,要么担忧着宫墙后的天子。
不过清河崔氏府内,崔实录才发现自己的表兄在看过姑母无事后,不知何时竟是没了踪影!
皇宫白玉桥畔的酒楼临窗处,杜鸢正摩挲把玩着那尊缩成巴掌大的神牛,牛身上的赤铜纹路在指尖下泛着微光。
忽然他停了动作,抬眼时眼底已带了丝玩味,开口笑道:
“王公子,怎么寻到我这儿来了?”
那华服公子刚离开崔氏便朝着此间一路奔来。
见杜鸢开口忙拱手躬身道:
“晚辈觉得,怎么都得来前辈这儿一趟,所以便试着朝您消失的地方找了一找,没想到前辈与我果真缘法未尽,居然如此轻易的就找见了。”
杜鸢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吧,不必一直站着。”
华服公子躬身一拜,顺势在对面落座。
目光掠过宫墙内翻涌的惊天剑光时,他眉头不自觉拧起:
“高澄此人,晚辈早有耳闻。先前我评他,虽有奇才,却太过迂而自束,终究难堪大用。”
“哦?何以见得?”杜鸢指尖轻点桌面,好奇而问。
“因为他既要守那忠君爱国的本分,又要拘着礼孝仁悌的名头。”
华服公子语气渐沉:
“可他身为高欢长子,处在那个位置要么早早劝服父亲篡位,自己以太子之身监国,或许还能成他整顿朝纲的心愿;要么,便干脆自刎以谢国恩,保全他忠君爱国的名节。”
“可他偏要卡在中间,既要怒斥高氏专权祸国,又放不下自己高氏之子的身份。”
华服公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到最后,朝纲依旧乱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也从唯一有机会整肃天下的人,变成了一个偏远之地的芝麻县令。”
“这天下没彻底一发不可收拾,都全靠他如今叱问的天子真的有天子之相。”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杜鸢,眼神里的困惑更甚:
“所以晚辈实在想不通,他这般模样,为何能拿起至圣先师的仁剑?又为何能让前辈亲自为他护道?”
仁剑自然求仁,可却万万不可为求仁,而得孽!
仁道之难,难在万变,不可迂腐,不可冒进,难难难!
可他高澄,显然过于迂腐。
话音顿了顿,他似是鼓足勇气,声音压得更低,万分谨慎道:“敢问前辈,这.难道是文庙的意思?”
杜鸢笑笑道:
“你亲眼见过高澄没?”
“没有,晚辈只是耳闻。毕竟他死的太早。”
华服公子微微摇头。杜鸢则看着宫墙后的剑光道:
“我见过,所以,我帮了他!”
华服公子皱眉道:“前辈应当是心系天下万民,可就那高澄所言,他苛求君王无论如何皆应施行仁政,却忘了因时而变,因事而行,方为大成。”
“更何况,君王本就难以常理论处。”
“当然,他这话和所求我没法说他错了,可根本落不下实处不说,强求之下,怕是他还会叫药师愿这么一个难得雄主早早谢幕。”
“届时,这天下谁来扛着?”
“他若能找出一个比药师愿更好的君王,来抗下这万年不见的大变之世,那他自然没有半分错处,药师愿也活该被他斥责打杀。但没有啊!”
杜鸢轻笑着端起茶杯道:
“我相信他没这么简单!”
河西所见所闻,京都所观之相,都让杜鸢选择了相信高澄。
这个人,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华服公子深深皱眉,但也没有再驳,只是扭头跟着看向了宫墙之后。
——
皇宫之内,持有崤铗的药师愿正在和持有仁剑的高澄角力。
剑气四溢,两口仙剑各自代表的大道更是对冲不停。
叫周边莫说凡俗军士,便是修士都难以靠近。
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师愿。
高澄忽然说道:
“陛下,还请恕臣只能以如此局势,与您相言!”
药师愿瞬间错愕:
“你是什么意思?”
剑气依旧似那长虹,两条大道的争锋更是毫无停歇。
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这两人正在死斗。
“陛下,臣适才所言,所求,确乎为臣本心所想。臣希望的一直是仁宗那般的贤德君主。”
高澄见惯了父亲和族亲的残暴,他少时性子又软,即使自己当权,对法度也难以透彻落下。
常常过赏而轻罚。
故而他心中期许的君王,自始至终都是前朝仁宗那般仁厚之君,觉得唯有那般,天下人才算有生路。
可也正因如此,他愈发无法容忍父亲的所作所为,终在又一次激烈争执后,黯然远赴河西任职。
他本有治国之才,如今以经世之能治理一县,再加上高氏长子的身份加持,治下很快便颇有成效。
可就在他决意就此长居这偏远之地,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之际,却骤然听闻父亲已被天子诛杀的消息。
那一日,他在县衙后院,枯荣一日。
万千思绪翻涌不停,竟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也记得当晚,幕僚便急急劝他:当速速以高欢长子之名,召集高氏残余党阀,举兵对抗天子。
如此或许能另立新朝,成就开国之君的功业!
见他迟迟不应,幕僚又换了一策:仍以高氏长子身份上书天子,痛陈高氏昔日之祸,阐明天子血洗京都并非滥杀,而是拨乱反正,再自请囚于大狱,以退为进,谋求天子开恩。
如此不仅能保性命无虞,更能换得余生富贵安稳。
可他依旧没有应允,幕僚只得再劝:既然前两策都不愿从,便速速脱下官袍,将印信挂于公堂,带着金银细软逃往他乡,从此隐姓埋名度日。
如此一来,至少能保性命周全!
三策尽出,他却一策未从。
只是对着幕僚深深一拜作别,便转身回到公堂,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仿佛高氏与药师家的血海深仇从未发生过一般。
随后,他便这般静静等候着药师氏派来捉拿他的禁军,坦然随队赴京候死。
只因在听闻父亲死讯的那一刻,他忽然彻底想通了:前朝仁宗之治,固然赢得天下人称赞。
可仁厚之君本就不该出于乱世——仁君只能是盛世的点缀,在乱世之中,这般仁厚非但无用,反而百害而无一利!
他之所求,亦不可应在如今。
毕竟仁君只能治盛,不能治乱!
故而他不愿兴兵作乱,那是为一家私利祸乱天下万民。
更不愿割裂高氏、自囚求活,只因他本就是高欢之子、乱党一员,理当被天子拨乱反正,伏法而死。
更不愿隐姓偷生,只因他除了是“该死的乱党之子”,还是河西县令,如今朝廷接替者未到,一县百姓的福祉尚未安定,他绝不肯在这乱象丛生之际,抛下治下黎民。
随后,他一边处理河西政务,一边安抚百姓,同时也一点一滴收集着京都的消息和天子的应对。
随之,他想明白的也越来越多。
虽然依旧不满天子杀戮太过,但他也接受了如此才是当今天下唯一归正之法。
天子的举措,天子的意图,他都在河西试图复原继而重新推演能否有更全之法。
但他所得的全都是——他做不到更好,甚至都做不到当下。
哪怕想明白了,他也没有办法绕开本心,痛下杀手。
甚至就算逼着自己去这般作想,也会因为先天而生,后天而成的绵软性子,导致他根本就想不到还能如此决绝。
是而,在确定了天子的确可以拨乱反正,当为雄主之后。
他便彻底接受了自己当下唯一应该做的——治理好河西,然后以高氏乱党的身份去死。
更是因此,哪怕囚入大牢,哪怕送上断头台,他都在盛赞天子,因为天子做成了他一直想,却没办法带给天下人的——归正!
哪怕天子并非他最喜欢和期望的仁君!
甚至,在他被人以阴神之躯唤醒之时,他睁眼的第一件事,都是急忙去确认天子是否如他当年所想的那样,成了拨乱反正的明主!
好在,一切都没有半分问题,甚至天子还屡屡超出了他的预估。
内阁,科举,全都是他每每想到就忍不住浑身战栗的神来之笔。
可随之,他就发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正如他最期望的仁君不可出于乱世一样。
如此大变之世下,天子也真的受不住
药师愿心头第一次闪过了慌乱,这是适才哪怕已经准备等死时都没有过的。
所以他厉声道:
“高澄,你究竟要说什么?!”
高澄望着天子一字一句道:
“陛下,仁德之君无法治理乱世,王霸之主则无法承此大变之世。”
“你在说什么胡话?”
药师愿只觉得荒唐,什么叫王霸之主无法承此大变之世?
“难道在你眼里,那所谓的仁德之君,就能担此重任了?”
两柄仙剑仍在二人掌中角力不休,剑影交错间,两条大道的争锋,亦未有半分停歇。
“朕今日便告诉你,仁德二字,从来治不住百官,也锁不住人心。唯有握稳权柄、立住威严,方能保治世久安!”
“不然你以为,外头那些世家大族所惧者何?是朕这天子的名号,还是朕苦心经营的天子九卫?”
“仁德!仁德!这二字拿什么去换兵权?没了兵权,天下人凭什么听朕号令?朕的法度又凭什么能够落到地方?”
“朕告诉你,百姓可施仁,世家可予德,唯独朕不能!唯有朕以雷霆手段镇住天下魑魅魍魉,你们方能论这所谓仁德!”
高澄颔首:
“陛下所言,只对了一半。天子失威,群邪便难驯服,法度亦会难行,如此朝纲自会紊乱;可若天子无仁,隐患便会深埋,起初不见端倪,等察觉时早已悔之晚矣!”
见药师愿神色依旧未动,高澄又补了一句:
“况且陛下还错了一层,既然连王霸之主都承不住这大变之世,那只能作为盛世点缀的仁德之君,就更是万万不行了!”
药师愿方才稍定的心绪,又被这句话搅得起伏不定。
他原以为这厮又要扯些诸如仁德之类的不着边际的话,可眼下听来,似乎并非如此?
“陛下可还记得,适才百姓见我要对陛下不利,无不舍命阻拦?若陛下没有看见此事,那宫门后的诸多将官与无数禁军将士,无不为陛下悍不畏死,您总该记得吧?”
“这便是他们感念陛下德行,才甘心效死!”
这话让药师愿愈发困惑:
“你既已说朕有德行,又兼具王霸之才,那你这番到底是何用意?莫不是疯了不成?”
他忽觉掌中仙剑与对方的剑像是粘在了一处,竟半点脱不开手。
也就在这时,高澄用一种让他心头发紧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因为陛下施行仁政、亲近百姓,并非出自本心,而是您清楚唯有如此,才能与世家抗衡、同百官周旋。”
这一点,其实不止高澄看出来了,杜鸢在河西遇见的王承业同样也隐约看出。
只是在那个时候,这一点无关紧要,甚至历代君王只要数得上号的,又能有几个不是如此呢?
“您的‘仁’非出自本心,是因势而为。往昔之时,这般作为不仅够用,更是历代君主难及的境界。”
“只因您治的是人,盯着您的,也还是人。可如今不同了,仙人频频下凡,天神地祇随处可见。就连天道,也真真切切开了眼。”
“这是臣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的大变之世,对我朝、对陛下而言,更是远超以往所有的挑战。所以臣自被唤醒后,便日夜苦思破局之策。”
“遍查古籍、遍问诸仙后,臣终于想到了唯一之法!”
高澄望着药师愿,语气平缓,却作惊雷:
“这般大变之世里,仁君守不住江山,霸主承不住天意,唯有圣王能上承天命、下安万民,换得万世太平!”
“而陛下,您只有圣王之相,却无圣王之实,其症结便在,您的仁德从非本心所发。往昔给人看,自然也就足够了。”
“可如今,看着您的是天、是地、是大道、是乾坤,所以,不够,远远不够!”
这番话一经落入药师愿的耳朵里,几乎是瞬间就叫他心神恍惚。
因为这也是他自己都发现了的问题——他关爱百姓,只是因为君王需要关爱百姓,以换来百姓这个最大助力的支持。
在以前,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他已经给了百姓不知多少所谓贤德之君都给不了的安康盛世。
可在之前那段时日里,他觉得天下皆敌,人人皆反的时候,他开始反思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非是出自真心,才叫天下人都反了自己去?
因此,当高澄再度将其点出时,他便有些耐受不住。
因为这个他自己都在问对错与否!
更是在这个时候,药师愿注意到高澄忽然发力,直接将他压过。
那大势好似山崩于前,继而万顷落下般全然无可抵挡。
亦是在这一刻,药师愿才惊觉,适才的势均力敌,根本就不存在——高澄明显早就压过了他!
只是一直等到了现在才彻底表现了出来而已。
错愕之间,手中仙剑,竟是被高澄一剑挑开。打的他连连后退之余,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口仙剑刺向自己心头。
在这最后一刻,药师愿略有不甘的问了一句:
“所以,你要弑君,继而换一个你看中的圣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身后笑了一下。
随之,一个药师愿无比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
“陛下!!!”
‘阿姐?!’
药师愿近乎惊恐的试图回头,叫他的阿姐逃命。
可当他真的回头之时,却是看见自己那个理应只是凡夫俗子的阿姐,居然脚踏流光向着自己疾驰而来。
阿姐也是神仙?阿姐.也瞒着自己?!
药师愿呆立当场。
高澄的腕骨却在这个时候微不可查地轻轻一转,叫已经被他挑飞的鼎剑径直割破了他的手腕。
随之,仁剑突然爆发出的无穷威势,竟是主动裹挟着药师愿以一个及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自己刺向他心口的剑锋。
随之鼎剑刺破胸膛,高澄撞至药师愿身前。
接着这股大势,将那口仁剑顺势交到了药师愿的手中。
“陛下,臣已经把您作为圣王唯一欠缺的‘仁’交给您了!”
话落,高澄跟着看向了被自己以仁剑余势击飞的皇后,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不忍后,便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对已经怔住了的药师愿说道:
“陛下,内圣外王,缺一不可,但内是心,外是表,您切莫忘记!”
看着愕然看向自己的药师愿,高澄勉力附耳上前:
“您也切记,君王,注定是孤家寡人陛下,还请恕臣只能如此而为,因为臣只有这点才能了!”
最终,再也撑不住的高澄趴在药师愿的肩头,在彻底合眼之前,叫药师愿高举仁剑,对万民,对天下高呼:
“高氏最后一贼,伏诛!”
第244章 未言
这一刻,始终坐在杜鸢身前的华服公子猛地起身,目光怔怔投向皇宫方向,凝望良久,才缓缓坐回原位。
迟疑片刻,他转向杜鸢惊愕道:“前辈,高澄,他他.”
无数念头翻涌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越是急切,越难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高澄不必求死,可转念便知,高澄本就该死——一来他本是早已身死之人,二来这躯体原是被山上人唤醒的阴神之躯,若不死,终究还会如从前那般前后失德。
只是这一次,经历过生前种种后,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活得无能”,反倒选了条“死得其所”的路。
在整个天下都在瞒着药师愿,将他视作盘中鱼肉,掌上棋子之时,偏以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让天子真切看到天下已然大变。
又将仁剑递到天子手中,给了对方真正破局的希望。
不说旁余,单说仁剑、鼎剑落于天子之手,山上人再想有所动作,便不得不反复斟酌自己是否还有这个资格。
再加上他高氏之子的身份,多般因素迭加之下,他竟真的只有主动赴死,才是最优之选.
想到此处,华服公子一声长叹:
“我先前还鄙夷他不上不下、迂腐自缚,整日里患得患失、既要又要。如今看来,他倒是好好打了我的脸一遭。”
往昔他评说高澄,总觉得对方既顾不全父子之情,又得不来君臣之恩,更无力安邦定国,最后只能躲去僻远之地苟且。
甚至觉得,这般既不敢反父、又不敢死节的人,即便被唤醒,也只会卡在另一个“忠孝”枷锁里,做个无用的摆设。
可如今,高澄竟以阴神彻底消散的代价,还清了山上人唤他回天的情分,又同时成全了家国君臣的念想。
杜鸢闻言轻笑,开口道:“你先前说他总在‘既要又要’里打转,可依我看,他所求的从来只有一样。”
华服公子不解地抬头:“前辈的意思是?”
话音刚落,他自己却先明悟过来——高澄真正所求的,从来都是为天下人寻一个能“扛起泰平”的君王。
“看来你也想通了,”杜鸢颔首,语气轻缓,“高澄他求的,从来都只有这一点而已。”
说罢,杜鸢也抬眼望向皇宫方向,跟着一声长叹:
“只是他生前时,困在忠孝两难之间,又少了些沉淀打磨,以至于既过于理想,又总在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有所作为。”
“可自高欢身死,内外交困的绝境里,他反倒彻底开悟了。”
高欢在京都伏诛的那一天里,脱胎换骨的又何止是药师愿一人呢?
华服公子摇摇头道:
“可惜天意弄人,他若是不姓高,二者未必不能成就君臣相辅的千古佳话。”
随之,他却又摇摇头道:
“但他若不在这般复杂的局里,恐怕没法开悟至此,继而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良臣这可真是”
说到最后,华服公子忽然顿住。
因为这让他想到了自己一脉的大道。
因果确乎难算,所得更是百怪。无怪乎祖师想要挣脱一切枷锁,求得自在。
不知第几次叹气后,想起了那一袭青衫和某个‘麻烦因果’的华服公子还是望着皇宫道了一句:
“可他实在不必逼药师愿做那孤家寡人啊。仁剑与鼎剑既已在手,纵算成不了真正的圣王,单论在山上人眼皮底下护住天下、守得泰平,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何苦叫他先失肱骨贤才,再失倾心贤后?”
更何况皇后会暴露行迹,本就是为了护下药师愿,以至于当真做到了奋不顾身。
这般良缘,何苦搅得满是疮痍?
没料想这话刚落,杜鸢却奇怪地反问:“你不知道吗?”
华服公子一愣,眉峰蹙起:“前辈这话是何意?晚辈哪里想漏了?”
杜鸢抬手指向皇宫天幕——方才那两道凌厉剑光才刚刚散开。
“那两口剑因承载千万年‘至仁至王’的气蕴,早成了世间异数。持有者若不是修为、心性双双登峰造极之辈,定会‘人为剑驱,心随气改’。”
“换言之,就是这俩口剑会把持有者变成‘仁者’和‘霸主’。”
“所以高澄要道歉的,其实不是药师愿,而是他的皇后。”
“毕竟他为了天下安稳,硬生生把她的丈夫,变成了自己期盼的‘孤寡圣王’。”
此话一出,华服公子只觉心神轰然剧震——这等关键关节,他从没听过啊!
以至于竟是失声喊道:
“前辈可确定?!”
杜鸢见状,便知他是真不知情。再念及这位公子眼力、见闻皆是上乘,便料想,恐怕绝大部分山上人都不知道此事。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是方才才窥出其中猫腻。
方才两口剑双双递到药师愿手中,在两条大道相触、交汇的刹那,他才察觉出一丝异常。
为验证此事无误,他又先后换了佛道两脉去查看,所得结论全然一致:无论是鼎剑还是仁剑,只要持有者在心性、修为上稍有欠缺,便会被剑的气蕴同化。
甚至单单是心性超出,都可能远远不够。真想万全,要么不碰,要么就大超!
毕竟这两口剑所承载的大道,实在太过恢弘。
以至于根本不是凡俗能够招架的。
如此看来,高澄其实并未局限于传统的君臣之礼。他所求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能为天下人“扛起泰平”的君王。
只是他身为一个“古人”,不曾有过杜鸢家乡那些诸如“三贤者论”般千奇百怪的认知。
他是结合当下局面,利用上古仙器,摸索出了一个近似“哲人王”的解法。
然后这也就给杜鸢留了一个问题——该不该管?
他知道高澄所求绝对是为了天下万民,也没想过真的杀了药师愿,所以一直护道。
可他也没想到,高澄的解法居然是这个.
一家之失,万家之幸。
甚至这个失都算不得‘多大’。
公理之上,好似无法多言。
可情理之中,杜鸢也有些难以接受。
思索片刻,杜鸢忽然展眉,是了,旁人犹豫不决也就罢了,自己犹豫什么?
明明自己是能拿出两全之法的!
如果这是一部,自己一定是主角,甚至主角到了都要问问作者,是不是开的太大了,会不会往后难以写出起伏去吸引人?
第245章 应劫
华服公子全然未察杜鸢的异样,他的心神完全被那则惊天消息死死攫住——鼎剑与仁剑,这等天下皆知的重器,居然会近似
后面那个词本来十分寻常,但因为这两口剑,一个是天下重器,一个是儒家重宝,至圣之物。
以至于他连在脑子里把这个词和这两口剑关联在一切,都觉得大不敬,且不敢。
只能囫囵来一句:
“难怪他要在最后依旧自称‘最后一贼’,对他的身份而言,这的确太过犯上了。”
华服公子本想在道一个,既然都这样了,为何高澄不干脆自己去?
他是真的很有机会当个新主的!
只是这念头才出来,华服公子就自己都笑了。
高澄是求一个能为万民抗起泰平的人,他若是在这般变世的关键时刻杀了药师愿,怕是都不用等山上人动手,他最在意的天下万民,就得先因为他弄出来的时局动荡,哀嚎无数。
对比之下,有药师愿这么一个现成的上上之选在,除非他真的惜命,不然不可能有第二个选择。
可高澄能惜命吗?
不能啊!
心头念叨许久,忽然想到了某一个要命问题的他方才对着杜鸢小声问道:
“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您想答自然最好,不愿就当晚辈胡言乱语。就是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杜鸢笑道:
“什么问题要这般开口?你直说就说!”
杜鸢觉得,他和王公子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虽然对方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三次’了。
“文庙当年要抛掉仁剑,如今更是对其不管不问,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杜鸢闻言,微微皱眉。
这个样子一出来,瞬间就叫华服公子冷汗淋漓。
完了,真的说错话了!
下一刻,我是不是就要被这位老爷给当场打死?
华服公子甚至有点想要抽自己一巴掌。
自己这个嘴巴怎么最近越来越关不住了?
什么话都说!什么因果都要惹!
之前只是丢了天下第一的神酒,如今好了,对着儒家人说这个,怕是小命都要没了。
至圣先师的佩剑,儒家的根本重器岂能容外人说三道四?
好在杜鸢只是奇怪道了一句: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对这个事情这么避讳莫深,可我觉得,应该不是,或者说不止是这个?”
这话一出来,反倒让华服公子不解了起来。
您是儒家人,您为何对儒家的事情,这么
他本想说不上心,但又觉得不对,正如余位老祖只能出自祖庭。
臻至润位的儒家老爷,亦是只能出自文庙。
三教唯一的例外,似乎就只有佛家一脉,他们的果位,只看能否‘开悟’。
所以,这般大事,哪怕这位老爷亦是和前两位爷一般和祖庭在某些方面,有所分歧。
可作为一个锅里的,不该这般表现啊!
奇怪,真的好奇怪!
心头诧异之下,华服公子忽然怔住。
他之前就想过自己对这三位爷究竟是多想了,还是少想了。
本来因为京都牵绊着他的因果太多,他想当个鸵鸟,锁着不管。
可现在,这个念头又如魔障一般窜出,继而疯狂占据他的心念。
真的只是分歧,而不是分家乃至对立吗?
不然为何这三位爷早早出现,而三教却又迟迟不见?
这一刻,华服公子坐立难安。
迟疑许久,才对着杜鸢道了一句:
“前辈,我打算离开京都了.”
他觉得他没有想错,因为目前的一切问题,都在指向这一点。
所以,京都,青州,西南,全都非是可留之地。
他需要即可去一偏远之处躲着,继而等待能够去往它天的机会。
三教神仙本就矜贵,三教神仙中都得说是神仙的,就更是如此,也更是要命。
杜鸢深深皱眉:
“你可想好了?你明明大婚在即,且更别提王夫人她们了!”
华服公子牵起一抹苦笑,万分无奈道:
“前辈,晚辈已然说过了,我的大道实在太小,且晚辈这样的人,也唯有这样的大道,才勉强有一丝攥在手里的可能。”
“至于她们.”
语声忽然顿住,他喉结骤然涩死,竟再难往下道出一句。
先不提那抹曾让他心湖波澜的青衫,单是这一路行来欠下的重重因果,就已压得他几乎迈不开半步。
可.
他抬眼望了杜鸢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挣扎,随即又垂首道:
“前辈,我不能放弃我的大道。您也是修士,更是远超晚辈的真正大修,该知求道路上最忌瞻前顾后,唯有当断则断方能前行。如今这京都,已非晚辈能留之地了。”
杜鸢神色一正,刚要开口:“你可想过.”
话音却蓦地顿在喉间。
他本想追问“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若有疑虑,不妨说与我听,或许能为你参详一二”,可这话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只因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然看清,王公子的“大道”,或是说那片摇摇欲坠的“道心”,竟已到了险些崩碎的境地。
或许之前论道的时候就已经这个样子了,只是自己现在修为才足够看到而已。
杜鸢凝视着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斟酌着开口:“你可想过换一条大道走?”
华服公子这一切却没有丝毫犹豫的笑:
“前辈明鉴,三教本就是通天坦途,若有您从中帮衬,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可晚辈有自己的山门,亦有早已定下的归属。”
话音落时,他缓缓起身,对着杜鸢深深躬身,朗声道:
“前辈,晚辈这便告辞了!”
杜鸢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阻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你吧。只是你要记好,莫要等到事不可为、悔之晚矣时,才追悔莫及。”
华服公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杜鸢又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再没回头。
此行,他一路向前,只是随手从身旁摊位之上用三两纹银,一二碎玉。
悄无声息间,换来红伞,白纸,绣帕。
一一贴上黄符送出之后。
他便是已经踏出了京都。
而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嗅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清香。
顺着找去时,却只看见一座空落落的京都大门。
就像是他一样。
怅然顿足许久,苦笑转身。
待到他垂头而去,一道略有虚幻的身影方才跟着出现在那座空荡荡的京都大门之后。
目送对方离去之后,她略显担忧的抬头看向青天。
‘自己真的替他应劫了吗?’
胆囊炎犯了
老毛病了,这几天一直都有些抽疼,但今天下午最明显,最近吃的明明很清单但还是犯了,热敷缓了很久都没缓过来。
暂时请假一天。
《你越信我越真》胆囊炎犯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46章 邹子,先落一子(3k)
她从没想过会在京都遇到他,因为她记得按照他的性子。
京都这般危险的地方,他一定会一边念叨着‘不妥,不妥,因果太大’,一边远远躲开。
就像是对待她一样。
最多也就是在越走越远的同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浑然不知劫数临头的京都万民。
随之便在万般纠结之下,念叨着‘不算大事,以后再说’的帮一帮身旁人。
就像是刚遇到她时一样。
想来他自己应该也知道,他们一脉的大道,其实并不适合他。
他性子太软,但他们一脉的大道又太过独夫。
只是,很多事啊,天注定,非人可改
“是啊,天注定,非人可改”
落寞一笑之后,她这道本就虚幻的身影越发模糊的转身走入了京都深处。
她现在唯一还记挂的就是,自己究竟是不是应了那位阴阳家前辈所言的,帮他当了死劫。
毕竟,这京都貌似已经安定了。
大儒亲自坐镇,又兼儒家治下,各路宵小更是伏诛不说,就连当朝天子,都持了仁、鼎二剑,当称一句极致。
可以说自从那位决意来京都起,此间就注定了风平浪静,无甚波澜。
如此看来,自然就没有死劫二字可言。挡劫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难不成是那位阴阳家的前辈都看错了天机吗?
可不该啊,旁余可能会错。我求的那位不该会错的。
正如她没想过会在京都遇见他一样。
她也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缘法遇见那位,更能得对方一卦。
记得昔年,不知多少前辈高人,为求这位一卦,而费尽心力,耗尽积累。
毕竟,她遇到的可是.
随之,她忽然抬头,继而在许久的凝视中,复杂道了一句:
“果然没错啊”
天际的流云骤然一空,煌煌天威顺势而落,偌大京都竟在眨眼之间被拔入青天!
是了,偌大京都,落子之人无数,怎会只有此间所见那般简单呢?
如此浅显的道理,偏生她现在才看明白。
恰在此刻,刚刚走过某个界限的华服公子瞠目回头。
只因他之身后,已是万丈悬崖!
只差一瞬,他便会跟着那座京都飞入青天,继而崩落不止!
“怎么会?!”
华服公子怔怔立在原地,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真的因此躲开了一劫。
明明在西南和青州,都是乾坤一落,万事皆定!
怎能独独京都出了偏差?
怔然许久,他强迫自己继续转身,继而死命奔逃不止。
那位老爷就在京都之内,仁剑、鼎剑更是双全于天子之手。
如此情况之下,还能有人在不动声色之间,搬出如此手笔。
只能证明,这是在昔年大世之中,所有山上人见了都要夺路狂奔的天上之争!
他不过一介肉体凡胎,能侥幸逃过一遭,已是万幸。
回头又能如何呢?
不过平添一枯骨罢了!
所以莫说是他了,就算是他这一宗的祖师来了,也只能摇头一句——天意如此!
所以,他逃了,崩溃着逃了。
一如昔年大劫落下之时,北月山泽之中。
——
京都皇宫之内,被高澄震飞的皇后勉强压下翻涌的气海,忍着滞涩,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走到呆坐不动的药师愿身旁。
她望着那道僵直的背影,轻声道:“陛下,您还好吗?”
闻言,双手仍握着仁、鼎二剑的药师愿缓缓回头。
仅是这一眼,皇后的心便骤然一缩——那双往日里望向她只有温润的眼眸中,此刻竟只浮一片淡漠。
不管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都比现在的淡漠要强上无数!
饶是那是怨恨,怨恨自己为何也跟着瞒着他!
因为那代表他依旧无比在意自己这个阿姐。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啊!
“愿儿,你.能不能骂一骂你的阿姐?”
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恳求。
药师愿握着双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头似有涟漪一闪而过,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轻轻摇头,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为何要骂阿姐?阿姐的性情,朕素来知晓,料定你必有隐情;况且方才,阿姐为了朕,分明是连性命都豁出去了。”
这话若是换在从前,皇后定会喜极而泣——这说明她的愿儿没有怪她。
可此刻听来,却只让她心头发寒。
因为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复述“应当说的话”。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是叫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恰在此时,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的老皇叔,被禁军搀扶着,颤巍巍地奔了过来。
他望着宫墙内外诸般狼藉,又看向药师愿,急声唤道:
“陛下!陛下您无碍吧?”
药师家的天可就全抗在他一人身上了!
药师愿起身,扶住了老皇叔的胳膊,语气温和:“让皇叔担忧了,朕没事。”
随即他凑近老皇叔,压低声音附耳道:
“皇叔且放宽心,太祖对我等嘱托的那位持剑之人,朕已然见过了,至此之后我朝天下,无忧矣。且皇叔年迈,快些回去歇息,待朕平定风波,再去与您详谈。”
这话刚落,老皇叔却猛地扣住药师愿的手腕,话里话外满是急切与不信:
“不对!陛下定是弄错了!不会是他的!”
药师愿说的是谁,他怎会猜不到?定然是高澄!
可太祖分明说过,那位扶剑之人早已投身尘埃,隐于市井微末,怎会是世代簪缨的高澄?
药师愿摇头轻笑:
“皇叔多虑了,不会错的,断不会错的.”
话音未落,想起高澄的模样,他又低声叹了口气——高欢与高澄这父子二人,当真是两个极端。
一者大奸,一者大忠。
如此二人,竟是父子。
实在是天意弄人啊!
“陛下,真的不会是他啊!”老皇叔还想再劝,忽然间,天幕骤然大亮,金光刺破云层,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摇地动。
宫墙殿宇无不呻吟。若非药师愿眼疾手快扶住了老皇叔,他这把老骨头怕是当场就要砸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老皇叔扶着药师愿的手臂,茫然地望着摇晃天地,声音发颤,“祸事不是已经平了吗?怎会难道还没结束?”
药师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双手握着仁、鼎二剑,闭目细细感受。
半晌后,他睁开眼,皱眉一句:“朕已经感受不到我朝的龙脉了。”
说罢,他转向已然傻眼的老皇叔苦涩道:“我们此刻,怕是已被人连脚下这京都,一并拔上了青天!”
——
目送华服公子离酒楼远去,杜鸢将那尊神牛随手收入了小猫送的水印之中。
随后他在桌案上搁下茶水钱,便扶着自己那柄依旧没能磨出来的老剑条,转身往楼下走去。
他要去皇宫,与那位英雄天子好好见上一面。
刚踏出酒楼门,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年轻人,能否留步片刻?”
杜鸢停脚回头,见一位灰衫老人坐在棋盘旁,正朝自己颔首。
“老先生叫的是我?”
“对,对,就是你,年轻人。不知可否稍停片刻陪老头子我念叨念叨?”
杜鸢轻笑着摇头:
“老先生,您若不急,不妨等我办完正事回来陪您。眼下我得先去处理更要紧的事。”
灰衫老人却摆了摆手:“哎,年轻人,说不定,我这儿的事也紧要得很呢?”
见老人坚持,杜鸢这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眼:“您气色极佳,不像是有什么麻烦的要紧事。”
灰衫老人又摆了摆手,指尖指向身前的棋盘:“倒不用多麻烦,只是想请你答我一个问题。”
“老先生请讲。”
老人抬手指向棋盘上的残局,万分无奈道:
“年轻人,这本不干你的事,可眼下,我只有你一个剧外之人可以求助。所以这局棋我执白子,眼看就要被黑子斩尽杀绝。你瞧,这局还有回天的余地吗?”
杜鸢坦诚摇头:
“您问错人了,我压根不懂棋。您要问解救之法,我实在说不上来。”
灰衫老人却摇头轻笑,继续循循善诱:“哎,不懂棋,未必说不出破局的法子。你不如试试?”
“比如换做是你,下一子会落在何处?说不定我听了,就能借你之手想出破解之策呢?”
“世人不是常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杜鸢仍是摇头:
“您要是让我说,我只能说,既然已是死局,何不重开一盘?到时候天大地大,尽可随意施展,何必拘泥于眼前这一局?”
这话显然超出了老人的预料。他错愕片刻,才摇头苦叹:
“这盘棋啊,我与我周旋久。眼下这局解不开,又怎么往下走呢?”
杜鸢反倒有些不解:“可棋子就握在你我手中,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说罢,他拱手一笑:“老先生,我的事确实要紧,先行告辞了!”
杜鸢随即扶剑转身,快步离去。灰衫老人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一声:
“难道这局,真就成了死局吗?”
听见这话,杜鸢本想回头劝一句‘不过是一盘棋,何必这般执着’,怎料刚一回头,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的灰衫老人和那盘残局,都只是一场空梦。
杜鸢微微皱眉,正想深究,却猛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
“阴阳家,邹子,先落一子!”
随之,京都升入天幕!
第247章 道友,容我兑子(3k)
‘阴阳家邹子’几字刚在京都上空落下,还留在城里的修士们脸色齐刷刷骤变。
“是阴阳家祖师?!”
“疯了!简直是疯了!这般人物,哪是眼下这世道该露头的?!”
“难道真的是那位诸子之一的邹子?!”
“完了,完了!”
“贪贪贪,万事皆败在一个贪字啊!”
修士们的声音里满是惊惶。京都百姓还浑然不知,只是满脸茫然地望着这般异动。
且只觉得天幕好似越来越近?
各路山上修士们却心头剧震——他们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阴阳家本就是九流十家之一,昔年更是敢与三教争辉的存在!
虽然后来落了势,没能挤入三至四显之列,却从不是自家底蕴不够,实在是对手太过霸道。
毕竟,谁能真的跟三教一家分庭抗礼?
唯一有希望试试的剑修一脉,早被打断了脊梁。
若非大劫前还有李拾遗这最后一舞,勉强续上了剑修断掉的脊梁,剑修一脉别说跟九流比,就算是和被踢出十家、沦落去和“不入九流”的家比,都显得可笑。
可阴阳家不同——当年正是他们把家踢出十家,让后者不入九流之列!
更让修士们心头发沉的是:阴阳家现身倒也罢了,如今这乱世,诸子百家暗中参合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怎么偏偏是邹子这般人物,要亲自下场?
和邹子比起来,他们此前吹嘘的“隐世高人”“天纵奇才”,那些自命不凡的路数,简直幼稚得像孩童玩闹。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真正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最后那句“先落一子!”。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阴阳家祖师,正在和旁人“对弈”!
能让一家祖师说“落子”,对手必然是同级的存在。
换句话说,他们脚下的京都,早成了两位“天上人”的棋盘!
至于他们这些连棋子都算不上的修士,等两位天上人真的动起手来,哪还有活路可言?
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这么说来,刚才趁早离开的人,反倒走对了唯一的生路?
一时间,那些还留在京都想谋些机缘的修士,个个追悔莫及——本想等个机会,反倒把自己困进了死地!
至于想要冲出去的,不是没有,甚至几乎人人都是。
只是才冲进边缘,就悉数消融不见。
果真万事都败在一个贪字上!
——
看着逐渐抬升飞天的京都,扶着老剑条立在那座白玉桥前的杜鸢眉头深深皱起。
‘阴阳家,邹子?’
这应该是他一路走来,遇到的最强之人了吧?
而且怕是强出了此前所见之人何止千万里?
再就是一个,若是没弄错,自己应该也被对方盯上了吧?
杜鸢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自从那句‘先落一子’的话出口。
他就被一种难以言说的‘事物’给死死裹住了!
“既已落子,何不当面?”
杜鸢向天一问。
周遭修士,无不胆裂。
“果真是和这位爷对上了!”
“儒家人,能和邹子对弈.难、难道是?”
“不会错了.只能是那个了!”
这一刻,无数修士的想法,都不约而同的化作一条——难道是臻至润位的儒家圣人?!
随着这个想法慢慢占据心神,他们所有人都是震惊无比的瞧见,那位扶剑立于宫门之前的老爷。
一身威势竟是疯狂攀升!
“完了,完了啊!润位圣人,诸子之一。小小一座京都,如何容得下这两位大打出手?”
“吾命休矣!!!”
“直娘贼,天人怎么能这个时候就出来的!老天爷,你不公咧!”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修士们惶惶如丧家之犬。
端坐天幕的邹子亦是认真打量着下方这持剑之人。
这是他唯一算不透的‘变数’,且是他这一生所见过的‘变数之最!’
凝视片刻,他笑道:
“道友乃我猜不透,算不尽之变数。我与道友,还是不见为好!”
他和家那末流一脉,还是有一点共同之处的,那就是麻烦的因果,还是能避多少就避多少。
杜鸢看向四野,京都还在不断飞升不说,头顶天幕更是开始慢慢演化。
虽然眼下诸多山上人应该看不出分毫,可杜鸢却从那天幕的演化之中,看见了‘一二焰火’。
仅仅是片刻的思索。
杜鸢便抬头问了一句:
“你要以天地为炉,炼了这座京都?”
天幕之上,一声浅笑漫下:
“道友何必明知故问呢?”
杜鸢试图找见声音的来处,但却只觉整个天幕都是来处。
根本寻不到此人何在。
“你我来此所求,不从来都是一样的吗?”
杜鸢冷声笑道:
“一样?不过是你自己这般想着,便一并强加给了我而已!”
杜鸢依旧在不断搜寻着对方的所在。
人都找不到,还谈什么斗一斗呢?
“呵呵,也罢,只是如此说来,道友于我是只能手谈一场了?”
手谈吗?
杜鸢看向四下,无数百姓甚至到现在都搞不清楚,究竟怎么了。
他们像没头的蚁群般乱撞,脸上清一色堆着搞不明白怎么了的惶惑,连哭喊都尽是茫然。
“如此多的百姓,这么多条性命,居然只是一场手谈吗?”
“呵呵,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么?”
“道友倒是怜恤这些刍狗。”天幕上的笑声淡了些,随之平添无数冷硬,“自阴阳初分、天地定序以来,哪次大道推演不是以山河为枰、众生为子?”
“他们的惶惑生死,不过是气机流转时溅起的微尘罢了。”
“生死是命,兴衰是命,他们的生死明灭,都是天地大势的一环,我不过是提前一二罢了。所以,道友啊,你太执着于命,反倒看不透势了。”
杜鸢默然而立,只是不停寻找着他的所在。
见状,他也就长叹一声,继而说道:
“道友既然还是如此,那我也叮嘱你一句,你若要接这局,便先想清楚你想要护下的一切,从来都是我棋盘上,早定好位置的子。”
末了,那声音自高天而落道:
“道友,可能于我所做死局之内,斩我大龙?”
杜鸢将手放在剑柄之上,无数铁锈在这一刻被他生生磨下。
随之,他猛然看向一处。
继而,此前曾在身后酒楼之下,见过一面的老人赫然映入眼帘。
二者对视片刻,他惊叹一句:
“道友这修行,怕是全在攻伐之上了吧?兵家初祖我估摸着都不如道友这般极端!”
杜鸢死死握住几乎快要彻底磨出的剑柄对天高呼:
“老匹夫休要多言,我且问你一句,可敢接我一剑?!”
对方连连摇头笑道:
“道友,我都于你说了,你想要护下的一切啊,从来都是我盘上之子!”
一副棋盘随之浮现老人身侧,白子在前,黑子在身。
他从棋盘之上挑起一子道:
“道友乃我全然看不透之变数,是而,道友在我棋盘之上,可谓重中之重啊!”
当拈着这枚白子的他看向杜鸢之时,杜鸢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若非必要,我不想和道友捉对厮杀,是而,还请道友兑子!”
随之,白子被他抛入人间径直从杜鸢身边而落,当杜鸢试图抬手抓住这枚白子之时。
头顶青天,竟是彻底换了人间!
眼前已经没有了那老人的身影,甚至就连脚下都不是杜鸢才踏着的京都砖瓦。而是一片潮湿的沙地。
在远方更是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巨洋,不,这不是巨洋,而是大泽?!
不然那里有全是低浅水地,还是尽是淡水的巨洋?
杜鸢想要抓住那白子的一握,自然跟着落空。
继而抓碎天幕,搅动泽野。
望着眼前全然迥异的天下,杜鸢心头一乱。
山水二印,不停施展。
一步跨出,便是山河异变。
惊的无数修士纷纷探头张望,心道何等大能,竟然不顾天宪如此施展?
而在大泽深处,一座巍峨神庭之前,数十位大修,亦是纷纷色变,继而先后逃离这座神庭。
下一刻,只见无穷雷霆自苍穹而落,将他们布置在四野的无数大阵和百万机傀全部击溃!
但这无穷雷霆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的这点布置,而是那神庭深处!
他们一直想要放出来的.那位!
一时之间,所有修士脸色全都阴晴不定。
他们摸不透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他们的苦心经营和戮力所求,差不多全结束了!
哀望良久,方才有修士长叹道:
“眼下稍有异动便是这般天罚,所以究竟是那路神仙,引动天相至此,还没被罚落人间?”
杜鸢亦是缓缓停下。
他好像被邹子送去了另一方天下?!
——
送走了最大变数的邹子,则是继续端坐云端,继而坐看天幕演化为阴阳二气。
随之渐作洪炉!
他们求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便是他都没算出来,所以他干脆把整个京都炼掉。
如此,不管是何,皆为掌中之丹!
而在他头顶,近似那神庭之上的无穷劫数,随时都会跟着演化落下。
只是,却始终凝而不实,差之一线。
第248章 落子(4k)
天地仍在演化不止,那座烘炉也终于铸就完成。
顷刻间,偌大的京都在烘炉的巨力拉扯下,自外围率先崩裂瓦解,碎片接连飞入头顶那处“炉心”之中。
与此同时,京都之下,药师家的龙脉发出凄厉哀嚎,整座城池亦随之剧烈震颤。
这一炉虽非直接炼烧龙脉,却分明将它活生生剥皮抽筋。
早已被斩断与龙脉联系的药师愿,双手各握一剑,仰天高声疾呼:
“阁下能以如此手段施展出这等大神通,必定是不世出的高人。既然如此,为何要对我治下的万千生民如此赶尽杀绝?”
“还请阁下现身一叙!若阁下有所求,但凡朕力所能及,哪怕倾尽所有,亦无不可!”
他没有怒骂,只因他再清楚不过,能施展出这等手段的存在,绝非他们所能应付的。
与其继续挑衅激怒对方,他只能寄望于一个连自己都不抱希望的渺茫机会。
可高天之上,却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无言,便是最大的讥讽。
见此情景,药师愿也只能低头,发出一声沉重哀叹。
下一刻,他挺身递剑,双手紧握仁、鼎两口重器,向着天幕中的炉心直刺而去。
剑气依旧如虹贯日,威势更是撼天动地。
这一幕,让困在局中、如丧家之犬的山上人们瞬间沸腾:
“竟然是鼎剑、仁剑齐聚!”
“好一位英雄天子!今日咱们竟还有一线生机!”
“诸位道友,别藏着掖着了!神通法宝尽管用,今日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搏了!”
不得不说,命数这东西,有时真叫人捉摸不透。
先前,他们个个恨不得生啖药师家血肉,吸尽药师愿的一切。
可如今,同困于他人布下的死局内,反倒“站在了一处”。
霎时间,无数光华伴着两道冲天剑气一同升空,誓要将那座天地洪炉劈个粉碎。
只可惜,面对这倾力一击,邹子始终端坐于棋盘之前,只是平静地冷眼旁观。
他是阴阳家的祖师,推天算地,穷尽世间玄机。
诸天万方之中,他从不敢自认“无敌”,甚至前五之列都未必有他的位置。
可一旦入了他的局中,他自称便是三教祖师亲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一群棋子的徒劳挣扎,又何须放在心上?
修士们与药师愿合力的一击,未能撼动那洪炉分毫。
甚至在即将触碰到炉心的瞬间,便如先前崩碎的京都一般,无论是神通还是法宝,皆被尽数吸入炉心,瞬间炼化殆尽。
就连那两道撼天的剑气,也未能例外!
见此情景,众修士面如死灰,纷纷瘫倒在地。
便是药师愿,也只能发出一声悠长叹息,继而仰天叹道:“太祖.朕,果然是弄错了人啊”
只是这般紧凑的时局之下,便是当时信了老皇叔的又能如何呢?
这天上的什么‘邹子’,根本没给他们半分机会啊!
闻听此言,他身旁的老皇叔亦是苦涩道:
“陛下,老臣无能啊,老臣若是能找到太祖爷说的那位就好了!”
“如此一来,说不得,今日局面便大为不同了啊!”
药师愿立在原地摇摇头道:
“皇叔,这怪不得您,也怪不得任何人。”
药师愿放下鼎剑,继而抬手抓住老皇叔道:
“皇叔,要怪也只能怪这天上之人,竟是半点余地都不愿给我们留下!”
太祖托梦就在前两日,如此短的时间,那里找得到太祖说的那位先生呢?
根本就没什么机会的。
药师愿摇头长叹,药师家龙脉再度发出一声哀嚎之后,便是彻底没了声息,继而从云端直直落入大地。
未曾激起半片烟尘,可却砸的九州动荡。
城外,茶肆的店家夫妻目睹京都眨眼间飞上高空,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一起。
就在他们小店前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整座京都连带着脚下的土地,竟就那么直直升上了天!
那城池还被空中的洪炉不断吸扯、磨损,这般天崩地裂的动静,哪里是他们两个小老百姓见过的?
两人浑身哆嗦了半天,店家才在婆娘的懵懂注视下,慌慌张张摘下杜鸢留给他的那副写着“开门大吉”的字帖,急声喊:
“快!婆娘,跟我跑!啥都别收拾,赶紧跑!”
他婆娘下意识拉住他道了一句:“至、至少拿点银子啊!”
“拿什么银子!咱们唯一的命根子就是这个!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店家举起手中的字帖,二话不说连拖带拽,将已经吓软了腿的婆娘往身后拽去,一路狂奔。
他们夫妻二人,平日里一直是他妻子主事,可到了这般关键时候,他依旧拿出了一家之主应有的一切决断。
他更笃定,若不是杜鸢留下这字帖,他们一家定然也被卷进了那炉子里!
事实的确如此。等他们跑出一小段路,回头一看,顿时惊骇地发现——小店周围,竟是特意空出来的一块!
再往左右望去,一个整整齐齐的圆,愣是被生生切走,唯独他们这一小块,恰好被留了下来。
若非不敢停留,店家几乎要对着怀里的字帖跪下去死命磕头。
不然凭什么?
除了这宝贝,他们凭啥能被单独留下?
而在京都之内,奉祀正一脸呆愕的坐在太庙之中。
周遭的禁军,侍从都和他一般无二,全都茫然不知所措。
这一刻,他们连打砸抢烧都没有,因为——他们看见的太过超出认知!
也就只有奉祀没来由的看了一眼,宗庙之内正在不断熄灭的长明灯。
最终,他的视线停顿在了太祖皇帝药师无忌的牌位之上。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日清晨,自己媳妇说的事情以及老皇叔的交代。
说的都是一位持剑的先生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给宁王?
也就是在此刻,端坐云端之上的邹子,终于将他‘拿起’化作一枚黑子落入局中,继而堵死了白子的一条生路,凭空拈出大片死地。
——
天南宗内,司仪和宗主二人看着各自空空如也的双手,全都一声苦笑。
刚刚他们自然也跟着诸多修士,随药师愿一起出招,试图破局。
可最终却是各自的看家法宝都给人收了去,如今怕是在哪洪炉之中,都已经化作了一滩铁水去!
苦笑片刻,天南宗宗主不由得对着司仪道了一句:
“昔日,若是贤弟没有差哪一线,如今或许能够靠着手中三尺青峰,杀将出去,也说不定啊!”
这话,满是遗憾。
这般死局之下,他天南宗能有一个可能活着,哪自然都是天大的好事。
因为哪代表着他天南宗道统不绝啊!
只可惜,他天南宗不仅没能在那一晚多出位大剑仙,如今更是要如数葬送在这死局之下。
司仪倒是比他看的更开道:
“宗主,这话我们早就谈过了,那一晚没成,全怪我自己!毕竟,是我自己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才导致差了一线。不然,哪怕最终还是一场乌龙,不也早早就成了吗?”
可他越是如此洒脱,天南宗宗主就越是满脸苦涩。
毕竟,他们二人其实都清楚,若非他当晚顾虑天南宗因此受到牵连,他早就持剑而去了!
棋盘之上,邹子再度拈起一枚黑子,继而落入盘中。
没有上一枚黑子那般关键,以至于生生堵死了白子一条出路。
可这一子,却也叫他的大龙愈发稳固。
且随着这一子落下的瞬间,在邹子身后,忽然一条无形锁链自高天而落,精准探向邹子。
似乎马上便要将他‘绳之以法’!
可却在即将触及之时,忽然偏差一线,继而彻底远离。
他头顶那行将而成的浩荡天劫,亦是再度平息,变回了之前那般似成不成的样子。
邹子没有半分损耗,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棋局。可司仪却感觉头顶空空,好似什么东西,彻底没了一般。
——
清河崔氏府内,族中贵人们早已乱作一团,没了半分往日的雍容威风。
他们个个惶恐不安,活像丧家之犬。
尤其是主事的几位见过那几位“仙人”后,更是满脸死灰,连站都站不稳。
一处宅院之中,一位身份极高的崔氏族老正跪地磕头,苦苦央求着身前仙风道骨的修士:
“仙长!仙长!您当真不能救救我崔氏吗?哪怕、哪怕只带小人一人走也行啊!”
那修士却满脸不耐,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厉声骂道:
“你也配求我?我问你,当初我特意给了你动手的东西,你为何还是让那小子把神酒送了出去?你可知,若能拿到那神酒,如今你我未必没有活路!”
“现在好了,都等着去死吧!”
其实,该有活路的只有他自己。
他本是大世之前的人,和那个东西毫无牵扯。只要献出神酒这般异宝,邹子他老人家未必不愿将他单独摘出去。
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就像放个屁,随手便放了不是?
被踹在地上的崔氏族老本想辩解,说那虫子不知为何自己消失了。
可修士含怒的一脚,哪里是他这半只脚踏入黄土的老人能扛住的?他当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双眼一翻,便没了气息。
修士见他死了,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啐了一口骂道:
“连一脚都受不住,果然是废物!”
他心里满是憋屈——那杀神杀性太烈,他虽侥幸知道府中还有一坛神酒,却不敢正面露头。
本想靠几只西域毒虫,伪装成凡人龌龊之争,避开那杀神的因果,怎料这废物根本顶不住事!
如今再想亲自动手,恐怕也晚了。
毕竟,崔实录已经把神酒送了出去。
听说对方是家的末流传人,那一脉最擅长躲避因果、逃得性命,多半早就拿神酒换了自己的生路!
“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捶胸顿足,震怒之下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椅,可这又有什么用?就算拍碎整个崔氏,他也逃不出这座将倾的京都!
花园之中,那只毒虫的尸体依旧横在那里。
云端之上,邹子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毒虫本是他挑出的另一枚子,用来帮他屠掉另一个人的“大龙”。
可千算万算,还是被那个变数破了局。
以至于不仅变数丛生,那小子更是跳出了局外,险险逃了出去。
如今在想去寻,已经是半点都找不到踪影了。
毕竟,他没能落下关键一子,屠了那人大龙。
怅然片刻,邹子也就摇头道了一句:
“罢了,罢了。不入流的东西,这样也就罢了吧!”
崔氏府邸,王夫人茫然走出房门,看着天上异变,她慌乱喊道:
“这是怎么了?这究竟怎么了?”
但根本没人回她,如今人人自危,谁又顾得了谁呢?
所幸片刻之后,崔实录忽然带着诸多护卫人人持剑拿刀的闯了进来,一经入内,崔实录便喊道:
“我崔氏尚在,所有人不得惊慌,尔等我届时自有安排,绝不会叫任何一人真就死在了此间,但若是眼下有人乱嚼舌根,乱我门墙,立斩不饶!”
见状,崔氏的府人们不仅有了主心骨,也有了畏惧。
知道听从,知道不得反乱。
说罢,崔实录方才持剑快步走到自己姑母身前道:
“姑母放心,您就在此间稍稍坐定,侄儿只要还活着一定保您平安!”
看着眼前的侄儿,又想起了自己孩儿的王夫人,不由得问了一声:
“你你表兄呢?”
崔实录摇摇头道:
“我没能找见表兄,姑母,如今情况紧急,外面听说已经有歹人借机生乱,危害京都,殃及百姓。”
“侄儿打算去王氏一趟,向姑父大人求调京都近卫,各堂衙役,力保京都不乱,百姓安定!”
“不知姑母可愿意和侄儿一并回去?”
王夫人有点错愕的看了一眼天幕道:
“我儿,如今你还做这些作甚?”
崔实录沉默片刻,随即拱手道:
“姑母,越是如此时局,侄儿就越是要站出来!”
他问先生,如何保崔氏平安,先生答他‘要问王崔’,又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想了又想,觉得就是如今了!
第249章 我,王承嗣,要问祖师,借法!
见状,王夫人怔立良久,神思似仍在方才的惊变中沉浮。
忽然,她抬手轻轻抚上崔实录的脸颊,语气已然彻底柔和下来:
“好,我儿非凡俗,姑母便陪你去找你姑父。一定叫他听了你的去!”
话音刚落,一柄红伞裹着燃得正旺的符箓,倏然自空而降,稳稳落在王夫人手中。
姑侄二人皆是一怔,满心惊诧。片刻后,崔实录忽然指着伞底,惊疑道:“姑母,您看,下面有字。”
王夫人顺着看去,当即认出那是自家‘孩儿’的笔迹。伞底一行小隶清隽分明:
“儿去也。京都实乃忧患之地、大灾之所,儿骤然顿悟,不敢再留。恳请母亲早日离京,或回清河省亲,或往琅琊祖地养老,万勿迟疑。”
“儿拜上!”
读完信,王夫人指尖微颤着合上红伞,一丝落寞漫开眉宇。
她又抬手摸了摸崔实录的头顶,柔声道:“他走了,不在京都了看样子,是成功逃出去了。”
崔实录眉头紧紧皱起,随之骂道:
“这个废物!他看出不对要跑,好,人皆怕死,我没法说他半点不对,可他为何独自逃了?又为何连您都丢在了这儿?!”
这废物怎么能连自己生母都不管的?
亏他还以为这厮真的变了!
相比起崔实录的暴怒,王夫人却很平静,因为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不会和真正的儿子一般,对她这个母亲上心至极。
所以,她只是理了理崔实录的衣袖道:
“我儿,莫要如此,他走了便走了吧,我不打紧,就是、就是怎么连你也留在了这京都啊!”
他走了也好,可为何自己最喜欢的侄儿也留在了京都呢?
崔实录只是她侄儿,但自从发现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后,从小便亲近,还看着长大的侄儿和儿子,又能有几分区别呢?
想来是半点都无啊!
感受到这股柔和的崔实录平静了下来,继而长叹道:
“姑母,还请随侄儿去往王氏面见姑父大人,如此时节,我王崔二氏如何作为,必然关系到我二氏命脉!”
王夫人没有半点反驳,只是略有担忧的看着他道:
“可若如此,最后还是不成呢?”
她怕的不是别的,正是最后还是不成,自己这个侄儿会把一切都怪罪自己身上去,觉得是他选错了路。
于此,崔实录确乎怔立在场,可片刻之后,他又轻笑一声,继而快步向前:
“姑母,如此哪怕最后依旧不成,侄儿也不愧祖宗,不愧天子不愧供养我王崔二氏如此多年的天下万民了!”
不久,琅琊王氏宗主望着跪在身前的侄儿崔实录,还有同样跪在身侧的妻子,整个人怔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眸中先是闪过惊愕,继而漫过难以置信,最后方才珍重无比的看了一眼崔实录。
他一把解下腰间印信,毫不犹豫地托付到崔实录手中,继而转身拔出身后长剑。
“好,我王氏上下,难见一位能有我侄儿这般的麒麟子。今日,姑父陪你走到底!”
要知道,此前大灾初现之时,连府中供奉的几位神仙祖宗都已闭门不出,坐以待毙。
他早已心灰意冷,连挣扎的念头都已断绝。却万万没料到,在这灭顶之灾前,自己这个侄儿竟能有如此魄力,意图搅动这滩死水!
随着宗主一声令下,王、崔二氏的护卫或者说府兵迅速集结。
他们手持兵戈,一面维护街巷秩序,驱散趁乱滋事之徒;一面高声引导外围百姓,往作为京都核心的内城避难。
崔实录则持着宗主交托的印信,挨门逐户奔走于停摆的各部衙门。
往日里推诿懈怠的官吏,见了印信先是一愣,随之等到印信刀兵双双架在了脖子上后,便在不敢怠慢,纷纷重新坐堂理事。
京都乱象,骤然一空!
奔逃的百姓有了方向,纷纷涌向内城;如此时节还要为非作歹之辈,更是一经发现,当场诛杀,至此街头再无劫掠之声。
劫数依旧压头,可这停转许久的京都,终究重新动了起来。虽步履迟缓,却实实在在给了人们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崔实录立在内城城头,一手高举长剑印信,一手按紧城垛,声嘶力竭地喊道:
“死守各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再调派三百人手,火速前往定北道增援!告诉崔侍郎,他若再磨磨蹭蹭,让那边堵得水泄不通,我便先斩了他狗头!别以为同宗同姓,我就会饶他性命!”
他已查清,崩坏是从京都外围蔓延开来的——曾庇佑京都百年的外城高墙已彻底崩毁,连坚壁之后的诸多街巷也损毁大半。
正因如此,他必须尽快引导百姓全部退入内城避难。
万幸京都在天子治下,各部衙门皆有干练官吏,麾下兵丁衙役也绝非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
一经调动,便可运转。
若非如此,仅靠王、崔两氏那点府兵,他真不知能有多大用处。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有人扯着嗓子朝他呼喊:
“公子!皇宫里来人了!是好大一队骑兵!”
“皇宫?”
崔实录猛地转身,望向皇城方向。只见此前被高澄劈开的宫墙缺口处,果然有大队骑兵疾驰而出,龙旗猎猎。
为首骑士高举天子龙纛,扬声喊道:
“天子有令!所有百姓,即刻进入皇宫避难!国难当前,无需恪守旧制,一切行事,皆以避难为先!”
闻言,崔实录顿时大喜过望,朗声道:
“好!好啊!我就知道天子绝不会负了我等!”
比起内城,皇城核心的皇宫自然更安全。
只是此前,他身为臣子,压根不敢僭越请百姓入宫,只能让众人挤在内城,眼看着街巷越来越人满为患。
如今天子亲口下令,那些先前死守宫墙、绝不放行的禁军不仅会敞开宫门,更会立刻投入引导百姓的行列——这可是天大的助力!
更何况,比起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天子的号令,显然更能安定人心啊!
看着京都之内的蚂蚁成群结队的逃往一处,端坐云端的邹子没有丝毫所动。
这是变数,但又不是变数,乱不了这一局棋。
——
京都内的山上人们,对此基本没什么波动,他们只是笑这群凡俗死到临头,还在挣扎。
如此光景,早死晚死有何区别?
不过说是如此,他们也是纷纷行动,继而跟着躲入皇宫。
毕竟早死晚死,还真是有一点区别的。
天南宗的人也纷纷行动了起来,只是他们没有一溜烟儿的跟着逃往京都,而是散开门人弟子,帮衬官吏引导百姓避难。
反正他们是修士,怎么都比百姓快,随时都能有个去处。
只是随着司仪提着几个修士脑袋,立在高天飞了一圈震慑了一群宵小之后。
他忽然眉头紧锁的落在了一处。
继而道了一句:
“可是寒秋宫宫主?”
那已经十分虚幻的女子闻言,微微欠身道:
“正是小女,见过前辈了。”
“宫主状态不太好,我身上也没什么长物能够帮忙,但宫主不妨前往皇宫,在哪儿,或许能有转机?”
那飘渺虚幻的女子,却只是摇了摇头道:
“不必了,前辈。”
见状,司仪也就叹一声,不在打算劝阻,可也在这个时候,一张绣帕忽然坠入她的手中。
上面的最后一点符纸也在这个时候彻底燃烧殆尽。
显然找了很久,才找见了她来。
所幸,还是托付到了她的手里。
看了手中绣帕一眼,她忽然起身说道:
“前辈应该还有不少余力,能否借我一二法力,帮我再维持一下?”
司仪当即点头:
“这有何难?”
当即抬手度出法力帮助维持躯体。
待到她的身躯凝实一二便无法再进后,司仪方才收手道:
“您如今的情况,再多也没甚助力,我也就到此了。只是,能否问一句,为何您会忽然转意?”
仙子一般的女子向着司仪认真欠身行礼:
“我也不知要如何感谢于您,只能如此回您了,至于您的问题。”
她攥紧那方绣帕,继而将其放在胸口道:
“我想多看看他送我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个帕子,但这是她们二人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唯一一次送她东西。
而且上面还特意叮嘱了她不必理会自己,早早离开京都。
同时附带了一个或许能够帮她的法子。
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他皱着眉头,一边念叨着这样不对,一边把她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送了自己一枚保命仙丹,一件遮体衣裙,以及一个安稳去处。
随后便彻底消失不见,等到再见时,她已经长大成人,继承了师父的寒秋宫。
那一眼过去,她,春暖花开,他,目瞪口呆。
这一次,邹子多看了此间一眼,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变数都算不上罢了。
——
萧清砚已经离了闺阁,一脚踹翻了那群犹犹豫豫,不上不下的族老,继而持剑厉声说道:
“我大父不在,父亲寡断,那萧氏就由我来打头,王崔二氏已经放开府门,送出府兵,维护京都,引导百姓,我萧氏既和王氏联姻,那自然也要一并。”
“父亲!站出来,女儿求你个事!”
看着这个以前娇娇滴滴,见了谁都温言细语的萧家幺妹变成这个样子,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
便是她生父都愣了一下,才下意识站出来道:
“我儿有何吩咐?”
“天子九卫,如今必然乱作一团,京都防卫司更是如此,您是前司长不说,如今正副三位司长,不是您的同袍,就是大父的亲随,您立刻去往京都防卫司,让他们调派兵丁,维稳京都百姓,配合王崔二氏!”
她父亲马上点点头就要出发,可临了却反应过来道:
“可防卫司隶属九卫之一,不同旁余,没有天子印信,视同谋反,如何能动?”
萧清砚直接道了一句:
“您先去就是,天子的诏令随后就到。别愣着了,快去!”
“啊,啊。”
至此,她爹才是疑惑着自己女儿怎么提前知道了天子诏令的傻愣出发了。
招呼走了自己父亲后,她又是挨个点名,外派的,内留的,处理的井井有条。
所有人也从最开始的抗拒,变成了服从。
越是大乱当头,人就越是希望有个带头的能告诉他们怎么做。
这一点就算是错的,都会有无数人云从。
更何况,这根本就没错!
忙完了这些,清空了堂前,她便提着剑马不停蹄的跑去了其余地方指挥。
萧家内部她不停的跑,内城周边,她也再不停的跑。
那张被符箓托着的白纸,亦是不停打转的找着她。
每一次都差一点。
于此,高天之上的邹子一直都是拈着一枚黑子戏谑看着。
待到那张白纸上的符箓马上就要燃尽落下,滚入尘烟时。
邹子、萧清砚都听见了一声棋子掷盘的铿锵之声。
邹子眉头微皱,萧清砚循声回头。
只见那张符箓燃尽的白纸从天上悠悠而落。
萧清砚看也不看,只是一把抓过,继而咬破指尖在背面快速写下四个大字。
一如昔年:
“快跑,傻瓜!”
白纸血字,飞快燃尽。
邹子挑眉,继而起身眺望云下大千。
而在棋盘之上,邹子打算投下黑子堵死一方之处,却悄然占白!——
京都之外,狼狈逃窜,整个人都不知第几次跌倒滚落在地的华服公子,忽然顿住。
因为,他好似又听见了昔年那一声:
“快跑,傻瓜!”
茫然立住,他努力的不让自己去回忆起那一袭青衫,和昔年从战场尸骸里扒拉出来的小女孩。
以及王夫人她们。
他垂然低头:
“我大道太小,容不下旁余,我修为太浅,没有回天之力。”
说着,他又慢慢起身向前,虽然每一步都好似拔淤而行,可确乎在不断向前。
“我的身后是邹子,是九流,是诸子,他之图谋,那里是我一个微末能管?”
“我没错,我管不了,我只能逃、我只能逃.”
他强迫自己不断回忆师门,师父,师祖还有诸多师兄弟,师叔师伯的交代:
“我们这一脉啊,以避因果,躲天意为先,不沾尘世万物,自得一身轻松!”
“没错,避因果,躲天意,从来都是这样的,我、我们从来都是这样,我也只能这样,因为我做不成什么的。”
喃喃自语中,华服公子艰难抱头跪地,厮声喊道:
“那可是邹子啊!”
把他们家一脉,打的连十家都不入,末流都不算的邹子啊!
一声喊出,他再不敢挣扎,虽然双腿已经彻底挪不动了,但他还是伸出双手继而挣扎向前。
心头恐惧,如临深渊。
他只得逃窜,就如同他师祖一般。
昔年家一脉被踢出十家,不入九流,门下弟子无不沉沦,他师祖亦是因此悟出如今师门上下立身之法——躲避。
就连他们家开山祖师的名号,这位昔年同位诸子之一的天上之人,都叫邹子给抹的连名号也没能传下来。
弄得他们家一脉都显得奇怪不已,毕竟儒墨道法之后,提起诸子百家还有谁,绝大部分人都能想到一个家。
可家究竟干了什么,什么立身,那位祖师,那真的没几个能说出一二。
长此以往,家就变成了如今这个人人都记得的‘玩笑’。
而深究根本,全在邹子一人!
如此人物,他一个末流传人都不算的东西,凭什么回头?
就如剑修一脉早就被打断了脊梁,以至于不成大器一样,他们家一脉,也早就毁了!
他当不成李拾遗的!
更何况,便是当了李拾遗又如何?他不也死了吗?剑修一脉不还是脊梁不存吗?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华服公子在地上挣扎爬行,痛哭流涕。
随之白纸燃尽,不在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叫他听见了一声:
“快跑,傻瓜!”
华服公子彻底怔死,继而回头。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就对他说‘快跑,傻瓜’,然后他跑了,狼狈无比的跑了。
他们重新见面时,她又对他说‘回头,傻瓜’,可是他还是跑了,同样满身狼狈。
如今,她又对他说回了那一句——快跑。
对他这般的无能无心无德无才之辈.
喉头耸动许久,这一刻,他重回寒松山上。
那青衫道人,再度对着他轻笑道: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承天意,顺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华服公子艰难起身,泥泞转头,眺望高天,浑身颤抖。
终于,他迈步死地。
一步一顿,一步一快。
随之,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昔日所得谶语最后两句,他亦是随之口诵: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这一刻,华服公子立在大地之上,天人背手挺立云端。
一高一低,双双对视。
继而,华服公子指天高呼:
“我,家末代传人,琅琊王氏,王承嗣!要问祖师借法,问道邹子!!!”
随之,天地一清,云海一空,往日不断得听耳中却不明何处而至的悠悠长叹,化作一声:
“善!”
第250章 借剑!(3k)
当那声“善”落下的刹那,邹子亦不禁动容。
王承嗣周身天地似变未变,唯有他这般境界方能窥破——那方天地已与昔年大劫之前的盛世,重迭归一。
下一刻,少年郎对他怒目而视,长衫翁却向他背手而笑。
邹子见状,嗤笑出声:“昔年已然败北,如今还想翻盘不成?”
二人皆不答,唯有王承嗣以指作刀,猛地割开双腕。腕间鲜血迸溅,他蘸血为墨、撒血成符,待抬头时,周身已布满玄奥铭文。
随即双手合十,竟凭空攥出一支线香,上告苍天,下祭厚土,立于天地之间。
他本是末流,纵使祖师点头,想承接大道,也唯有搏命一途。
香尽则人亡,此去九死不悔!
与此同时,天下修士皆惊觉此间异动,纷纷侧目,继而失声惊呼:
“那是阴阳家邹子?”
“竟有天人降临!?”
“连家祖师也来了?”
“两家之争,到如今还未了结?”
“疯了!这般世道,竟能引得天人亲自下场?”
世人早已说不清家的立身根本,连其祖师身份也模糊难辨,可家曾为诸子百家之一,且曾与阴阳家争夺大道正统的往事,却是人人皆知。
是以见此情景,无不瞠目结舌——他们早知京都凶险,却从未想过,竟会惊动两家祖师亲自对峙。
遥望京都方向的惊天动静,那些早一步逃出京都的人,尤其是霸水陈氏一族,只觉脊背发凉。
差一点,他们便要尽数折在那座城里。
万幸及时顿悟,才得以脱身。
可为何是阴阳家与家的祖师爷在此斗法?
儒释道那三位爷,又在何处?
众人虽茫然不解,两家之争却已箭在弦上。
当少年郎与长衫翁身影重迭的瞬间,借了祖师之力、暂得天人之能的王承嗣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京都。
此前他避之不及的死地,此刻,这个曾一心亡命的胆小鬼,终究还是回来了。
头顶那座吞噬整座京都的天地洪炉,仍在轰鸣不停。
王承嗣只扫了一眼,便抬头望向天幕上的邹子,沉声道:
“那只毒虫,并非冲着我表弟去的,而是奔着我母亲来的,对吗?”
邹子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缓缓颔首。
这场阴阳家与家的纷争,本就是他挑起,他亦从未想过放过。
只需轻轻拨弄算计,便能让那毒虫从蠢笨凡人手中逃脱,直扑别院——只差一步,便能让那妇人殒命,进而拖死王承嗣。
可惜,终究被那个变数一剑破局。
毕竟,若借壳重生的母亲身死,王承嗣怎会离去?
只要他留在局中,眼下的麻烦又何从谈起?
根本就成不了的!
好在,那个变数已被他送入它天之下,从此再无意外可言。
王承嗣再度问了一句:
“她也是你骗来京都的?”
虽未点明是谁,二人却都心照不宣——说的是寒秋宫宫主,那个他当年随手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女孩。
可面对这个问题,邹子却先摇头,再点头,神情莫测。
末了,他第一次正对着王承嗣缓缓开口:
“她不确实替你挡下了死劫?只是,谁叫你自己又跑回来了呢?”
那个身形日渐虚幻、行将坐化的仙子,真真切切替他挡下了这场死劫,才没让邹子真的屠了这条潜龙。
“这般歹毒,又精于算计,你也配称一家祖师?也配位列九流?”
王承嗣的声音里满是怒意。
对此,邹子连连摇头,随即失声笑了出来:
“礼义廉耻,这些条条框框,不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天理何曾说过,我必须如你们所想的那般活?既然天理没说,我为何要按你们的想法去做?”
“邪不压正,自古皆然。你既入邪道,就莫怪我替天行道!”
昔年两家大道之争,家惨败,最终被踢出十家、不入九流。
他们纵然痛彻心扉,却也认了——毕竟家的立身之本,本就浮于表面,难入世间正道,多是些迂诞依托、偏离实录的言说。
就连圣人也说他们“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
所以,家不入流,他们无话可说。
但这绝不是邹子赶尽杀绝的理由,更不是他如此歹毒的借口!
邹子只觉荒谬,嗤笑道:
“替天行道?若是你家祖师真在此地,倒还罢了。你一个借法的小辈,又凭什么谈‘替天’?况且你如今寿数只剩一炷香,还困在我的局里与我废话,真以为自己还有半分赢面?”
“真是贻笑大方!”
至此,他又对着王承嗣笑道:
“你啊,就和你家祖师一样,上不得台面!”
王承嗣神情肃然:
“我借法是为仁德,我舍生是为取义。反观于你,你位列九流,堂堂天人,却毫无德行,满心空洞。于你,我如何没有资格言‘替天’二字?”
“且你说我家祖师上不得台面?那更是笑话,我家一脉虽为小道,可也绝非你这无情无心,歹毒可憎之辈能比!”
“一炷香又如何,这一炷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劫!”
“今日要么我拉着你同归于尽,要么我带着你的人头,给天下一个交代!”
邹子听后,只觉好笑,连连大笑之下,他方才是道了一句:
“那也行,换做旁人,我懒得多言,但既然你家祖师选了你。那你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替他赢了,我这个他都赢不了的人!”
刹那间,京都上空的天地洪炉骤然收缩,化为一枚黑白相间的“阴阳鱼”。
鱼眼处分别涌出太阴、太阳两股真气,一者至寒,一者至烈,两股力量交织成一张覆盖千里的阴阳罗网,将整个京都连同王承嗣一同锁在其中。
罗网每一次收缩,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便会倒灌不休,试图将王承嗣体内借得的祖师之法“炼化归一”。
若只是如此,还远远算不得了得二字,不过寻上山上大修,便能使出罢了。
可地面上,山川河流皆随阴阳转动而移位不止,要将此处彻底变成邹子的“杀局”!
其中甚至不乏那些大山头已经半是入世半是隐匿的道场,护山大阵、压胜法宝,全都如同无物。
一丝抵抗都无的就叫邹子‘拿走’。
看的如此一幕,这群山上人,也只能颤抖着道了一句:
“不愧天人!”
河西剑冢之内,已经自暴自弃变回了乞丐模样的老乞丐看了一眼此间后,直接乍舌道:
“这世道,真的疯了,以前几百年,上千年都见不到一回的事情,如今居然比比皆是!”
青州大佛敕封山神,西南松山真君炼丹,再到如今这个转动天地阴阳。
便是他这么大岁数的人都没见过几回。
如今,居然连着见了!
旁边的墨衣客也是感叹点头:
“是啊,憋了这么多年,可不就都疯了吗?”
旁边正摆弄小糖人的小女孩,仰着小脸好奇问:
“师父,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呀?”
老乞丐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徒儿啊,你如今没什么修为,自然看不到。这是好事”
话没说完,就见小女孩伸着小手指向远处,脆生生补了一句:
“师父,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些山在挪位置呀?”
二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顿时心头一惊——只见剑冢群山似动非动,并非山体真的移位,而是山脉深处的山根水脉,全被邹子悄无声息取走,作他落子收网。
墨衣客眸中闪过异色,赞道:
“才刚入修行,就能察觉这等玄机,这孩子有大气象!只是邹子这一手,真是让人自惭形秽,如仰观青天,望尘莫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继而发出一声长叹。
剑修一脉,向来以锋芒破万法,却压根使不出这般改天换地的手段。
老乞丐也缓缓颔首:“是啊,这般手段下,胜负怕是已见分晓。”
这话让小女孩越发好奇,拉了拉老乞丐的衣角追问:
“那师父,您说的那个李拾遗大哥,他能赢吗?”
二人皆是一怔——李拾遗对邹子?
那个差点重续剑修脊梁的年轻人,对上阴阳家的祖师邹子?
斟酌片刻,两人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我觉得最后会是邹子赢。”作为剑修的墨衣客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
非是剑修的老乞丐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最后会是李拾遗赢。”
墨衣客顿时皱起眉,不解道:“李拾遗太年轻了,和邹子比差得太远,怎么可能赢?”
老乞丐反倒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既是剑修,还是剑修里的大剑仙,怎么反倒忘了剑修的立身根本?
他斟酌片刻说道:“天下诸般道法,剑修杀力最盛,最擅破局,也最敢死斗。你们剑修求的,本就是一往无前、有死无生,是以命修剑啊!”
这话落下,墨衣客如遭雷击,当场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老乞丐见状,便不再多言,他还藏了半句话没说:旁人或许会惧、会退,可李拾遗的剑,从来不会有半分迟疑,更不会锋芒锐减。
习惯借大势压人、以阴阳推演借力打力的邹子,绝对挡不住那柄敢以命相搏的剑!
他没资格妄论天人,但这二人大道根本的确一眼便知。
所以胜负也很明了,毕竟二人似乎也没有道行上的天差地别。
两人沉浸在讨论里,没注意到一旁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也像墨衣客般怔住了。
她手里的小糖人掉在地上,沾满尘土也浑然不觉,那极好看的眸子,正呆呆地盯着远处一座再寻常不过的青山。
过了许久,她轻轻拉了拉老乞丐的袖子,小声道:
“师父,那座山里,有把剑。”
“还有剑?”
剑冢的剑不是基本都空了吗?
老乞丐和刚回神的墨衣客皆是一惊,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一道映照诸天璀璨至极的剑气冲天而起,划破云霄,直奔京都上空的天人邹子而去!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道清朗声音,传遍天地:
“家,王承嗣,借剑!”
一语落地,天下修士无不哗然奔走。
唯有小女孩的眸子里,倒映着一个腼腆却撑起了天倾的少年背影。
第251章 不借!
看着那道映照诸天的剑光直扑而来,饶是邹子这等天人,此刻竟也恍惚间似迈过光阴,望见了当年那个南下递剑的少年郎。
这一刻,他对面站着的,不是借法祖师的王承嗣,而是昔年心气、修为皆在巅峰的李拾遗!
王承嗣的声音紧随剑光,响彻天地:
“你说我何以替天?那你又敢作这‘大劫’吗?!”
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或许连家自己都说不清。
这不仅是因为阴阳家将他们彻底打垮,邹子搅乱了他们的大道。
更因为他们自身本就混杂不定,却又不是杂家“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的博采,而是连自身的道统、立身根基都混作一团,与杂家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
以至于他们留下的许多“经典”,别说外人不屑一顾,连自家人都瞧不上,最终落得失传的下场。
不然何以连十家之位都保不住?要知道,谁能想象有人能将儒释道三家踢出局?人家有那么多经典、那么深的学问摆在那里,想踢走,你够格吗?
可家一脉,却藏着一门独有的看家本领——将天下奇闻异事收录笔下,再让这些“故事”真正“活”起来,为己所用。
当年,正是靠着这门本事,那混杂不定、良莠不齐的家,才硬生生撞入了十家之列。
王承嗣身为家的末流传人,他既借了祖师之力,这门看家本领自然也一并承了过来!
此前,那支线香不过燃了一小节,可自他借来李拾遗那惊天一剑后,原本还剩大半的线香,竟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末端燃去。
邹子面色骤沉,眉头拧成死结,一言不发,只见他指诀翻飞,催动起层层迭迭的阴阳罗网,如黑云压顶般朝剑光罩去。
罗网交织密不透风,下方山河更是随阴阳轮转不断移位,可那道只为应劫的剑光,却如快刀斩麻般,将罗网层层劈碎,纵是山河移形,也拦不住其半分锋芒。
这一幕看得老乞丐和墨衣客双双起身,又惊又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灼热——难道时隔多年,还能亲眼见到李拾遗剑斩天人的盛况?
终于,邹子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道:
“果然,大道相悖,实难招架。”
他身藏诸般神通、万千余力,可面对李拾遗这直来直去的一剑,只觉浑身气力憋在一处,竟半分都施展不出。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当年与李拾遗对峙的那位道家余位,心中是何等憋屈。
那本就不是为了搏命的寻常切磋问剑,先天便受困诸多,又遇上这般无坚不摧的剑势,能险胜半招,当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光,邹子忽然低头,对着王承嗣嗤笑一声:
“若这剑真是当年那少年郎亲自递来,今日我或许真要手足无措。只可惜啊,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来的,更何况,你借的,不过是个道听途说罢了!”
王承嗣脸色微怔,邹子却愈发讥讽:
“你们家,凭这一手难得神通,本可立足于世,无法撼动。偏生立身之本是街谈巷语的不入流货色。”
“什么‘巡省观人诗,以知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说来说去,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拼凑!”
“你们连真都看不见,又谈何‘过则正,失则改’?既如此,你这借来的剑,凭什么杀我?!”
想靠道听途说教化众生、勘破大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怒喝声中,邹子猛地逆转阴阳,罗网不再向前阻拦,反而缠绕成茧,将剑光死死裹在其中。
不过瞬息,那本应无可匹敌的剑光便被困在原地,在邹子面前三寸处颤抖嗡鸣,再难寸进。
李拾遗的剑的确无坚不摧,可今日这剑,不过是王承嗣道听途说借来的虚影,哪能有那位“古往今来剑修第一人”的真意?
邹子瞥了眼下方瘫软跪地的王承嗣,语气满是怜悯:
“你家祖师自己不敢来也就罢了,竟还遣了你来送死!就这般货色,在你眼里竟比我强?果然是不入流的东西,连眼光都这般差!”
可就在这时,本该狼狈不堪的王承嗣,却忽然笑了,笑得开怀,甚至笑的十分狡黠。
邹子皱起眉,摇头嗤笑:
“竟还疯了?我真是白费心思,根本不足为虑的东西,也废了我如此多的心神。”
话音未落,邹子猛地转头,惊愕地望向高空——原本迟迟未成的天劫,此刻竟骤然凝实,如达摩之剑,死死锁定了他!
“你做了什么?!”邹子猛地低头,厉声质问。
天宪已将他锁死,插翅难飞,这是他推演中从未出现的变数,只能死死盯着王承嗣,想要一个答案。
王承嗣虽瘫坐在地,却并非胆怯腿软,而是真的撑不住了。
风沙掠过,吹干了他腕间最后一点血,也吹散了他脚下的幻阵。
下一刻,地面上的黄沙尽数退去,露出了早已刻好的晦涩铭文——这些铭文并非局限一处,而是顺着街道、城墙,蔓延至整个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天南宗的张思若在此,定会认出这铭文来。
不过他见的仅仅是刻在匣子上的零星几笔,勉强够用。可如今,这铭文竟刻满了整座京都!
“天宪未改,你本就不该踏入人间”王承嗣面色惨白如纸,却笑得畅快,“我一进京都就看明白了,你能安稳立身,不过是借了天地众生的‘因果’‘机缘’,反正凡是够得上个‘大’字的,全被你借去挡天宪了。”
“天宪每次要落你头上,最终找到的,都是那些被你借走‘大势’的倒霉蛋。所以你才高枕无忧,对不对?”
邹子浑身一震,还想再问,王承嗣脚下的铭文已骤然亮起,万千金光直冲云霄。
那些被邹子“借走”的因果、机缘,竟如潮水般倒流,再无法替他遮挡天宪。
看着彻底慌了神的邹子,王承嗣放声大笑:
“我祖师闭关百年,苦思秘术,我先前总不懂,他为何要为意气之争耗这般心神,像个孩童赌气。”
“如今我才懂,祖师要不借的从来不是剑修,而是你啊!”
堂堂家祖师,怎会为了和剑修的一点意气,就耗百年光阴就为钻研个“不借他人之剑”的秘术?
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留作今朝罢了!
你阴阳家布局万载,推天算地,落子当下,更要于此屠我大龙;我家一脉又岂能真的毫无准备?
家秘术——“不借”,于京都之上彻底成型!
万千大势逆流而归,天宪轰然砸落,震得天地颤抖。而那被困住的剑光,也骤然挣脱罗网,如挣脱束缚的狂龙,直刺邹子!
“今日,要么天宪焚你骨肉、毁你道基,要么我借李兄之剑,取你人头!”
王承嗣纵然气血枯竭、行将殒命,笑声却依旧震彻天地。
他先前与邹子争辩,从不是为了逞什么口舌之快,更不是盼他醒悟。
时间紧迫至此,他不过是拿自己当饵,诱邹子放松警惕,好趁机催动布置祖师为邹子量身定做的“不借”秘术!
第252章 你还有字?(5k)
天威煌煌而落,剑光直逼命门。
邹子已避无可避。
这一刻,京都内的诸多修士,几乎都以为他们已经看见了生路。
只是这份希望才是升起,就转瞬破灭。
其实,当‘不借’成型之时,邹子都惊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接下的可能了。
天宪也好,剑光也罢,二者单独拿出来,他都能应对,可两者相加之下,那便成了死局。
这叫他怅然片刻,随之,对着王承嗣满是赞许的道了一声:
“徒儿,你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再是邹子的声音,而是他师父的声音。
邹子的容貌未有丝毫改变,可就在这一刻和从小将他养大,继而传道授业的师父重迭一气。
“师父?!”
王承嗣几乎崩溃。
为什么是师父而不是师傅呢?
因为那真的和生父无别啊!
授业为师,养身为父,二者兼之,是为师父。
其恩之重,已非如山可表!
是而一声师父喊出,王承嗣心神瞬间失守,不过马上他便猛然咬舌,以此正心,让作为阵眼的自己没有半分偏差。
以继续维持‘不借’大势,以免邹子借走半分气数,从而避开死局。
“若您是我师,我随后杀身还您大恩。若您不是我师,今日你更加该死!”
邹子究竟是不是他师父,答案其实很明显,只是越是如此,他越要杀他!
绝不能叫他在这般时候,乱了自己心神,而连累苍生,败毁祖庭大道。
看着这般决绝的王承嗣,邹子愈发赞叹。
天宪已经落下,在无穷雷霆的轰击之下,邹子的道基都在肉眼可见的不停磨损。
那道剑光虽然依旧被他的阴阳落网死死裹住,但却在不停逼近。
可能只需再有那么几息,邹子就要身死于此。
可他却满眼赞叹的对着王承嗣和他身后道了一句:
“我亲自盯着的都这般难缠了,若是当年真的早早杀了,怕是真得叫你换一个更加麻烦的来!只可惜啊,你终究输了我太多!”
对于家祖师特意为他准备的‘不借’,邹子是没有防备下来。
可他另有准备,而这个准备便是王承嗣的整个师门!
这可绝不仅仅只为了‘盯死’王承嗣,这个他亲自挑选的家末流传人。
在家彻底落败,连自家祖师都被抹掉姓名立身之后,邹子便一手催生出了王承嗣这一宗。
这一手,既是为了彻底折断家的脊梁、碾碎他们的心气,更是为了悄无声息盗走家最后一丝气运。
他要的一直是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没曾想,昔年的布置,居然在今天成了翻转之机。
因为不借,根本断不了他盗走的这一部分!
毕竟这本就是他的‘东西’啊!
避因果、躲天意,成大道、得自在。
这一条路,确乎能行,也确乎是王承嗣师祖在亲眼目睹自家落败之后自行悟出。
只是,这是他不断兑子,在无形中助他所悟。继而又在时候差不多的时候,立身于此。
拦断家最后一份气运之余,更是盯死了王承嗣这个被他亲自选给自己的对子。
所以,当这一部分被他用出之时,由无数金雷构成的巨大锁链一如此前一般,在马上触及邹子之时,忽然偏差一线,与其险之又险的擦肩而过。
在避开了最要命的天宪之后,邹子索性放开了那道被借来的剑光,这个光景下,完全避开是不可能了,所以他只是稍稍侧转身子,让其劈开了他的肩膀,将他险些枭首。
必杀之局,彻底告破!
邹子的头颈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就像是被人劈成了两半,却又劈的不那么彻底,以至于还连着不少。
对常人而言这自然必死无疑,只是他是邹子。
他试着将自己复原,但随之便发现虽然是借来的剑光,可终究出自一家根本大法,短时间内,根本难以复原。
摇摇头后,他将阴阳罗网撤去,托着那道阴阳鱼的就这么落在了王承嗣身前。
整个京都还在不断的损毁,继而飞入其中。
随着他一脚踩下,本就岌岌可危的‘不借’,更是烟消云散。
先前让王承嗣逆流而回的无穷大势,再度归位,自这一刻后,天宪自然不在算是威胁。
看着眼前这个枯如槁木的男人。
邹子怜悯无比的说了一句:
“你和你的祖师,终究是不入流的东西啊!”
话音刚落,邹子的最后一点伤势,也是随着线香燃尽而复原。
“你,真的是我.师父?”
邹子微微点头:
“是!”
“为何不杀了我?”
邹子摇头笑道:
“杀了你,然后让他换一个我看不到的人吗?”
王承嗣落寞低头:
“所以,您于我真的没有半点情分吗?”
邹子不在发笑,只是认真的对着他道了一句:
“你,会对棋子有爱吗?”
不过旋即,他又道了一句:
“但你既然是我弟子,我可以破例将你引入我阴阳家门下,届时,你就是我亲传,阴阳家的掌教。所以,可答应?”
王承嗣挣扎着抬起头。
可马上,他就更加落寞的低下了头去。
因为这句话不是对他存有几分情谊,只是想以此彻底胜过自家祖师罢了。
“如此执着胜负,你真的愧为一家祖师。”
这也就是王承嗣的回答了,是就此饮恨西北,还是纵享泼天富贵。
他选了去死。
见他这般泯顽不灵,邹子也就摇摇头转身道:
“你家上上下下,果然只配一个不入流。大道那般之小,又这般泯顽不灵,实在可笑。”
他连踩死这只虫子的想法都没有,反正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
或者说,就连他都奇怪为何线香已尽,此人却还能在油尽灯枯的节骨眼上和自己说这么多。
可随着他转身而去,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讽无比的嘲笑:
“你说我家不入流,比不得你阴阳家。对,是这样,可你阴阳家又能和三教比吗?又,配和儒家言吗?”
邹子顿足,继而皱眉:
“你真的是想让我踩死你?”
对方却越发笑道:
“你真的不明白,为何我还没死?”
这笑声,笑的恐怖,笑的入心。
邹子当即恍然,继而骇然转身。
随之,瞳孔骤缩一点,继而一步归入高天。
“你居然回来了?!”
王承嗣身后,杜鸢从虚无之中走出,扶剑眺望高天。
“对,我找了回来。”
盯着完完整整找了回来的杜鸢,邹子的惊愕可谓极大。
他想过杜鸢会找回来,但没想过会这么快,因为他自认就算是他这般精于推演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快。
只能是在天宪的层迭之下,慢慢抽丝剥茧,继而在一两日之后找回来。
届时,大局早已落定,这个变数能不能找回来,也就无关紧要了。
可他却回来的这般之快!
简直超出想象。
皱眉片刻,邹子诚恳问道:
“还请问,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杜鸢抬眼,语气轻快:
“我得了个字,是‘往’。所以,就找回来了。”
邹子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是了是了!竟忘了你们儒家有‘本命字’这等麻烦透顶的大神通。”
儒家本命字,本就是天下有数的顶尖神通,既繁琐又刁钻,最是防不胜防。
可下一刻,邹子眼中浮起半分好奇、半分戏谑,笑着追问:
“以你的修为和身份,得的本命字居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往’,你就不觉得可惜?”
杜鸢轻轻摇头:“没什么可惜的。”
“也是,”邹子耸耸肩,“你们儒家文庙里头,至少半数人连本命字都没有,能得一个,已是万幸。”
话音落,他将手中的阴阳鱼递还回天,指尖捻动,重织阴阳罗网。这一次,不仅山川河流在罗网中翻腾,连漫天星斗、云气流转的天相都随之翻涌!
这绝非此前的借法之辈可比,而是实打实的同境对决。
邹子自然无比认真。
杜鸢没去看头顶天翻地覆的异变,只将目光落在身前的王承嗣身上,满心感慨。
他离开了不过这么短的时间,眼前人竟已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从先前的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甚至避之不及,到如今的当仁不让、舍生取义。
这般变化,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察觉到他的视线,王承嗣苦笑着低头:“让前辈见笑了。”
杜鸢却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笑话。你放心,今日,我在。”
说罢,杜鸢对着已濒临殒命的王承嗣,轻吐一字:
“生!”
刹那间,王承嗣生死倒转,阴阳逆流,眨眼就从死地回了人间!
邹子在一旁看着,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无比,随之震撼开口:
“我就知道,你这等人物,绝不可能只有‘往’这么一个普通的字。只是我万万没料到,你竟还得了个‘生’!”
“生”这个字,分量可就太重了。尤其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便是妙用无穷的“往生”。
杜鸢抬眼看向他,淡淡一笑:“承让。”
邹子不再多言,指尖猛地一催,头顶的阴阳罗网瞬间收拢,朝着杜鸢当头罩下,想先探探他的深浅。
可下一刻,杜鸢在他愈发错愕的目光里,又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开!”
那连天地都能网住的阴阳罗网,竟在这一字之下应声而裂,再也无法凝聚成型,朝着京都地面缓缓落下,倒像是给整座城池“网开一面”。
邹子愣在原地,失声问道:
“你竟还有一个‘开’字?”
“开”虽比不得“生”那般分量沉重,算不上顶尖的“大字”,却也绝非凡品,只是比上那些极致霸道的字才显得不佳罢了。
好在这个字,没法和前两个字组成更麻烦的字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叹道:“古往今来,儒家圣人里几乎半数都没能得到本命字。剩下的半数,也大多只有一个字。也就那些天赋异禀的小辈,偶尔能得两个,算是例外。”
“像你这样,能得两个以上本命字的,我这辈子听都没听过几个。”
“若非实在没得选,我真不想跟你对上。”
他最擅长的,是靠着推天算地的本事提前布下罗网、落好棋子,在千百年前就断了敌人的所有退路。
杀敌于无形,决胜于千里。
可杜鸢这样充满变数,修为又极高的对手,恰恰是他最不想遇到的——对上一个算不透的人,他毕生的本事,便等于还没开始就先废了大半。
与此同时,随着阴阳罗网被破开,远在各地的修士们,终于看清了京都城内的景象。
“家果然输了!”
“当年两家都在巅峰时,家都没赢,如今人家一家独大,更没胜算。”
“等等,这好像还没结束?”
“家是彻底输了,可现在这情况是儒家在对阴阳家?”
“这是三教对九流?”
看清城内的局面后,天下修士们直吓得心头发颤。
九流十家的祖师对决就够骇人了,怎么打完一场还没结束,连儒家的大人物都被卷进来了?
这要上天啊?
邹子大手猛地一抬,那落在地面的罗网骤然收缩,如活物般腾空而起,瞬间飞入他掌心。
原本能网罗天地的神物,此刻竟缩成了寻常渔网般大小,唯有网面上那个破洞格外扎眼。
他凝视破洞片刻,指尖凝起微光,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破洞处飞速画动。
不过片刻,那显眼的破洞竟被他以大神通生生补全,恢复如初。做完这一切,邹子猛然抬头,手臂一扬,罗网再度撒向人间。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杜鸢本人,而是他的命数!
他依旧不想和杜鸢正面厮杀——这人太克他了。
他是阴阳家祖师,推天算地是看家本领,篡改命数、扭转因果更是拿手好戏。
既然杜鸢是靠着“往”字回到此间,那他便先“网住”这个“往”,攥紧他凭此回归的因果,再将他重新送回去!
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杜鸢见状,故技重施,轻喝一声:“开!”
可这一次,罗网却纹丝不动。下一秒,罗网骤然扩大,遮蔽了他头顶的整片天幕,周边的天地开始扭曲,连他自身的存在都变得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于此。
望着这玄奇又凶险的一幕,杜鸢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开口赞道:
“好手段!”
这话让邹子心头骤然一沉:他分明看透了我的算计,却半点不慌,看来是手里还藏着什么底牌在
他猜杜鸢要么是要施展更厉害的大神通,要么是要把“开”字附在佩剑上,以此破局。
可他万万没料到,杜鸢只是抬头看向他,又轻吐一字:“命!”
邹子想以大神通乱他命数、扭他因果,杜鸢便直接以“命”字定局——一字落定,好似天宪落下,直接将自身命数定在此间,任谁也无法篡改!
这一字出口,饶是邹子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你竟还有个‘命’字?!”
“生”与“命”,可都是顶尖的“大字”。
单单一字祭出,便有无穷妙用。
以杜鸢的境界修为和见识,这两个字绝对能当成压箱底的底牌。
若是极端些,他的一身修为神通,恐怕都是围绕这两个“大字”构筑的——就像他斗法时,从来都是靠绝世无双的推演卜算之法布局一样。
可眼前这人,不仅占了两个“大字”,还额外有“往”和“开”两个不算差的字,简直离谱!
远观的修士们也炸开了锅,个个振奋不已:
“是儒家本命字!”
“是‘命’!居然是‘命’!”
“多少年没见儒家有人能得这么重的本命字了!”
“等等,邹子他老人家刚才为什么说‘还’?”
“啊?都有‘命’了,他还有别的字?”
各路修士无不哗然。儒家本命字本就是大神通,一尊天人能得一个“大字”就够惊人了,怎么连“命”都拿到了,居然还有其他的?
这根本不给他们这些小虾米留活路啊!
于是,不少修士异口同声地叹道:
“这还让不让别人活啊!”
正与杜鸢对峙的邹子,更是眼皮狂跳——“生”与“命”凑在一起,还真就是不给人活路了!
他默然片刻,看着杜鸢,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调侃:
“既然这两个字都被你拿了,怎么不再努努力,把‘死’也一并取了?那样一来,生死全在你掌控之中,多痛快?”
杜鸢轻轻摇了摇头:
“天地本就不全,哪有让我一人独占生死的道理?”
邹子轻笑摇头:
“你倒是看的开,只是如此一来,你我真要厮杀到底?”
杜鸢扶剑走过王承嗣身边,挡在了整个京都之前的对着邹子说道:
“你我从一开始,就只能如此!”
邹子吐出无数浊气,此前被他放置身前的棋盘,瞬间瓦解。
可落子其上的黑白二子,却接连飘飞入天。
继而以天地做盘!
“既然如此,那我也想好好看看,正面厮杀,我究竟行不行!”
随之,邹子低头看向杜鸢道:
“昔年,水火大战之时,两位上古大神以天地为盘,日月为子。如今,我效仿一二,同样以天地为盘,就是不知,阁下能否接下?”
第253章 横渠(5k)
水火大战?
杜鸢有点诧异,他一直以来,只听过山水之争,没曾想居然还有水火大战。
记得在家乡那边是火神祝融大战水神共工,最后怒触不周山,以至天柱崩,而四海毁,圣母不得不炼石补天。
不过还有个说法是禹皇治水而驱逐共工,就是不知道这边是个什么情况。
想到此处,杜鸢又忍不住一声轻叹。
在这个异乡之所,他最怕的从来都是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
既要叫他想起自己是个异乡人,又要叫他明白这儿不是家乡。
“为何叹气?”
邹子好奇而问。
“与你无关!”
杜鸢抬头,继而又讥讽着道一句: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在天上居高临下?是因为不这样,就会感到不安吗?如果是,以阁下的身份而言,未免太过可怜了吧!”
邹子没有在答,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可忽然他又朝着杜鸢道了一句:
“贪嗔痴怒,佛家诸戒,我皆犯之。你说的没错,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像是一家祖师。只是天下间又有谁人说过,某家祖师就该是他们想的那样呢?”
“没这道理的!”
说罢,邹子指尖拈子,朗声道:
“道友,看子!”
话音未落,他手中黑子已轰然坠地,落子之声如惊雷炸响。
眨眼间,杜鸢只觉周遭天地骤然翻覆,竟又换了人间!
原本因为劫云消散而灰蒙的天际豁然铺开一片清澄,流云如墨纹舒展,纵横交错间直抵天际深处的虚黑。
方才还踏在脚下的京都石阶早已消失无踪,远处起伏的峰峦如沉睡的巨兽缓缓挪动,化作一颗颗凝着苍莽之气的黑子;天下间奔涌的江河骤然停驻,浪花褪尽,凝成莹润如玉的白子,静卧云纹之间。
“以日月星辰为子,我如今这样子,实在还欠缺了几分气象。”高天之上,邹子的声音缓缓落下,“所以,便请道友自降几分身段,与我对弈这一局吧!”
话音刚落,棋盘上的黑白二子已自行挪移起来。
每一颗棋子都如山岳般巍峨,在杜鸢头顶起落纵横时,声势如万峰崩颓、海啸翻江。
不过片刻,邹子手谈万载的那副残局,便赫然铺展在杜鸢身前。
这感觉极为奇妙:杜鸢明明身处这无边无际的棋盘之中,却能将整副棋局看得一清二楚,哪怕身处棋局腹地,整副棋的脉络却如掌上纹路般清晰。
也是此刻,他忽然认出了这残局——正是在京都白玉桥前的酒肆里,那灰衫老者曾给他看过的棋局,只是细微处又有了些许变动。
杜鸢顺着棋局变动之处望向四野,入目却只有这天地化作的棋盘。他微微挑眉,轻声吐出一字:“民!”
下一刻,棋盘骤然隐去,京都的景象重又映入眼帘。
他目光从奉祀、宁王、茶肆店家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又落向王夫人院中那只横卧的毒虫,最后才定格在王承嗣身上。
“又是一个上佳的本命字,道友真是屡屡叫我吃惊。”邹子的声音赞叹不已,“想来,道友也该看出几分因果了吧?”
他抬眼望向京都,内里内外满是岁月纵横的蹉跎:
“这一局棋,我下了何止万年!如今虽被道友搅乱了些许步调,但你手中‘大龙’已死,天下大势,依旧在我掌中。”
邹子随之深深看向杜鸢,语气里的赞叹更甚:
“道友啊,若你能早早入局,这盘棋我绝无半分赢你的可能,毕竟,你这大道,比那姓李的小娃娃还要让我手足无措!”
放眼各家祖师,三教大位,便是李拾遗那般天生大道克他的剑修,只要敢让他从万载之前便开始布局落子。
除了三教祖师那般超脱世外的存在,他自信无人能赢,且至少半数人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非只是简单的输了他一遭!
杜鸢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份“不例外”,全因杜鸢入局太晚。
杜鸢本就不懂棋,顶多只知道“不占天元”“四子围杀便死”之类的粗浅道理。
可即便如此,他这局外人也能清晰瞧出:白子怕是已输定了。
黑子虽占地不多,却如牢牢锁死了白子的每一条出路,哪怕有一两处变数,也撼动不了整体的颓势。
更因如今修为精深,杜鸢还瞧出了更深层的关键:这盘棋早已不只是黑白输赢,整个人间的无穷大势,都系在这二色棋子之上。
如今黑强白弱,天下大势自然也如棋局一般,倒向了邹子一方。
邹子要以他万载布局积攒的无穷大势,将自己死死压垮。
“道友,你该看明白了。”邹子的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之局,无人能执白而赢!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棋局输赢,是天下大势,是万古积累下的唯一定数!”
“所以,道友你还要逆天而行吗?!”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震得整个人间微微震颤,带着万载大势的无可撼动,直直落向杜鸢。
这一刻,杜鸢都感觉挡无可挡,好似神仙。
衣衫猎猎之下,杜鸢单手抚剑,眺望高天。
继而诚恳点头,道了一句:
“我不懂棋,但就算我懂,想来也真的没法赢下这盘残局。”
邹子有些讶然,但又觉得确乎情理之中,他们这个境界,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其实一眼就看的差不多了。
既然知道了胜负已定,自然不会含糊。
“所以道友是就此投子认输,默默退去,还是负隅顽抗到底啊?”
说到此处,邹子忍不住道:
“你先前给我看了命、生、往、开四个本命字,刚刚又道了一个民来。这五个字,全是佳选,但互相之间,难有纵横。”
“若是只有两个,也就罢了,可你有五个,那就断然不该这般错开,所以,道友啊,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不是还藏了本命字在身?且,你得下的本命字是不是能凑出个什么来?”
这话既是好奇,也藏有深深的自豪,因为这般人物,哪怕突然横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都还是输在了他的局中。
此时此刻,他不在乎杜鸢究竟多么了得,因为他越是了得,自己也就赢的越开心!
扶着那柄老剑条的杜鸢闻言,却是笑了出来,继而连连点头:
“你说的没错,我拿着的本命字,的确能凑一起用!”
这话也让邹子跟着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这般人物的本命字,绝不可能没有说法。只是道友啊,你这般人物,都还是输在了我这万载布局之下,不知可甘心?”
和面对王承嗣时不同,邹子没打算绝杀杜鸢,因为太难且不值得。
双方点出胜负,各退一步,便是他最理想的答案了。
不过,杜鸢就算真要顽抗,他也不惧,毕竟,万载布局,岂能轻与?
杜鸢脸色有些揶揄的看着邹子道:
“甘心?这话其实该我问你的,万载布局,毁于一旦,你可甘心?”
“哦?这是什么话?!”
邹子微微眯眼,继而心头大慌,随之猛然投子!
棋盘上的黑子瞬间腾起,在高空凝成滚滚黑云,如墨汁泼洒天穹,翻卷着压向大地,端的是个黑云压城城欲摧!
整个天下的日光被彻底遮蔽,街巷间的百姓无不惊呼着伏地,连那些妖怪,神祇等人都是脸色发白,浑身气血凝滞,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黑云碾成齑粉!
这般威风,甚至根本不是奔着他们去的,这不过是一点点波及而已。
忽然想起此人乃自己完全看不透之变数的邹子,要赶在杜鸢亮牌之前,决胜!
看着压来的黑云,杜鸢正色,随之向这人间道出先贤至理:
“为天地立心!”
这一刻,杜鸢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那覆压一切的黑云,亦是随之一窒。
天下修士茫然不解,这是何意?
却又纷纷撼于这句话的气象之大!
想来这既是再说人要为天地的道德立下心志。
又在说天地苍茫,视众生如无物,难有仁德,是而要为天地立心!
邹子则是心头一跳:
“这是你的本命字?不可能,你道的五个字,这里面一个都没有也就罢了,且‘天’与‘地’你绝不可能得去!”
儒家本命字乃天下间有数的大神通,是而在三教祖师的默许之下,几位上古大神各自捏住了一个极为了得的字。
以天地之大,自然也在其中!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青州,西南的两座小小神庙之内。
两位先天神明,都是纷纷走出各自的神庙,看向了京都高天。
素白衣袍的主人,眉梢弯成一片,好似月牙:
“说来说去,这不是还得靠我吗!”
随之,好似皓月的玉手轻轻向前一伸,继而天回天!
天下各路修士亦是沸腾不停:
“是儒家本命字,这位老爷还有五个字!”
“不对啊,天地不可能被儒家人拿走啊!”
“等等?回天了,回天了!!!”
钦承乾纲,天宇一清。
这一刻,无数修士简直比他们自己得了这般大神通都要激动的喊道:
“这位圣人老爷他拿到天了!!!!!”
“那最后的地呢?最后的地呢?!”
在无数修士的激动万分之下,青州神庙之内,无形无相的女子亦是无奈一笑道:
“啊,弄出这么大动静,被发现了,可就怪不得我了。毕竟,你都要了,我总不能真捏着不给你吧?”
一如素白衣袍的主人一般,她也抬手向前,随之地归地!
下一刻,邹子的惊呼传遍九霄:
“你真的拿到了?!!!”
天下间的修士更是狂欢不止:
“祂们把天地交给人了!!!”
敕镇坤舆,地泽而温。
天地依旧握在众神手中,这件事,很多人不提,也真的觉得自己不在乎。
可当众神将天地交还给了人时。
他们才发现连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激动如斯。
因为这代表着从此以后,天地不在归神,而是归人!
邹子已然失语。
这是他穷尽万载谋划,也从未设想过的结局。
他以天地为棋盘,本以为此局无人能破,众生只能困于局中与他缠斗。
更遑论他手握万载积累的无穷大势,只要这一棋局还在,他便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彻头彻尾的死局。他不敢托大三教祖师都只能投子认输,但他也真没想过旁余能破!
就在这惊觉的瞬间,天地棋盘轰然崩碎,碎片如流星般散落寰宇,随之又迅速消弭,叫无数想要捡漏的修士痛哭疾首。
这可是天人的精心布置,哪怕捡到一点,都是不知道几辈子也得不来的福缘啊!
正如杜鸢曾对那位询问残局解法的老翁所言一样,既然残局无解,便重开一局!
棋子与棋盘本就在你我手中,又何必执着于一局死棋?
依托棋盘而生的漫天黑云,随棋盘崩碎而烟消云散。
万载大势一朝倾颓,邹子猛地捂住心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着翻涌的心气,在天幕上连连倒退,目光万般复杂地落在下方的杜鸢身上。
天回天,地归地。此人并未将那两个定乾坤的字攥在手中独占天地,可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取来用之.
局势早已彻底翻转,他输得一败涂地。但邹子仍强撑着不肯倒下,他在等,等一个下文。
此人既能有这般吞纳天地的气象,从那两位手中夺回天地,再加上此前道出的五字,绝不可能就此停下!也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他要看到最后,要输得明明白白!
杜鸢扶着老剑条,缓缓迈步向前,声震寰宇:
“为生民立命!”
被打碎万载图谋的邹子,勉强摇了摇头,甩去遮眼的迷蒙,才看清迈步而来的杜鸢。
生、民、命这才三个字?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忽然苦笑出声:
“呵呵,你居然还有?”
天下散落的修士们早已哗然一片: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位老爷到底有多少本命字?”
“前句还未散尽余韵,竟又有个‘为生民立命’!这哪里是本命字,他这是要扛下天下众生啊!”
“十个了?是十个字了吧!”
“什么十个,明明是八个!‘为’和‘立’是复用的!”
“你傻啊!忘了之前的‘开’和‘往’了?”
“对啊!可‘开’和‘往’怎么没出现?!”
“难道还有?!”
“娘哎,前无古人噫!!!”
反应过来的修士们个个呆立当场。杜鸢道出的何止是十个厉害的本命字,这两句更是气象磅礴的绝句!
而看这架势,竟还没结束!
杜鸢已扶着那柄梣,走到了邹子跟前,一字一顿道:
“为往圣继绝学!”
邹子勉强扯出一笑:
“‘往’字终于出来了。可还剩一个‘开’字,看来你竟还捏着一句?”
各路修士早已没了先前的哗然与兴奋,只剩满眼的呆滞:
“‘圣’字也被他取了?”
“往圣绝学,众生慧命。此人一开口,竟是要续上天地间最大的因果,气象之大,不可计量!”
“十四个字了!整整十四个字,而且没一个是废字!”
“我的天,这位到底是哪路老爷降世?”
“文庙之中,我怎么记着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吧?”
杜鸢轻轻颔首,随即道出了那属于儒家的终极使命,也是横渠四句的最后一句:
“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骤然清朗,整个寰宇陷入一片死寂。
邹子连连点头,低声重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
细细品味许久,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彻云霄:
“好一个为天地立心!好一个为生民立命!好一个为往圣继绝学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啊!”
末了,他才无比怅然的低头看向杜鸢道:
“这就是你对你们儒家,找出的使命和回答?气象之大,闻所未闻。难怪你能拿回天地二字。”
“也难怪你会是始终捉摸不透的异变之数,确乎该是这样啊,甚至该说,不这样,反而没道理了!”
在听完了这震古烁今的四句话后,邹子已经彻底服气了。
能道出这四句的儒家人,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如今这个残破的他了。
而该是至圣先师!
因为他是在对整个儒家作答!
“输的不冤啊”
轻轻道出了这一句话后,邹子便闭目原地,安然赴死。
杜鸢却没有动手,而是回头看向了身后。
片刻之后,另一个邹子走了出来。
他着灰衫在身。
他也就是当日白玉桥前的酒肆之下,持白子求问杜鸢如何破局的人。
见杜鸢看向自己,他神色安然的点头笑道:
“合该如此,莫要犹豫啊!”
杜鸢不太清楚究竟怎么了,但杜鸢知道若是自己打杀了这个邹子,那么眼前的灰衫邹子,定然也无法活下去。
所以,他在寻求对方的意见。
也是至此,杜鸢才是反手打碎黑衫邹子的法相,送他赴死。
看着散落人间的法相碎片,灰衫邹子迈步走到杜鸢身边,略显留念的看向了这个人间。
“我与我周旋久,今日,总算是结束了。”
第254章 邹衍
怅然伫立许久,邹子终是缓缓转过身,望向杜鸢,浅笑道:
“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杜鸢连忙点头,颇为困惑:
“所以前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在京都天幕注意到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容时,就隐约意识到了一点。
可究竟如何,杜鸢是真的摸不着头脑。
如今看来,两个邹子,一黑一白,显然是出了极大的岔子。
邹子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说穿了,也没什么深奥的。阴阳家祖师邹衍,其实早就死了。如今你面前的我,或是方才那个他,都算不上真正的邹衍。”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充其量,不过是他当年分立阴阳时,遗留下的两道执念罢了。”
杜鸢眉头紧紧蹙起。邹衍早已离世?这答案远超他的预料。
他曾猜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某种玄妙的修行法门,或许是一场意外酿成的变故,却唯独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前辈,能否说得再详细些?”他追问道。
邹子对此本就不甚在意,既然杜鸢问了,便耐心答道:“你该还记得李拾遗吧?你不是曾去过剑冢一趟?”
杜鸢轻轻点头:“自然记得。那般人物,此生都忘不了。”
生于末法之世,在所有人都仓惶逃遁之时,独自南下应劫,这样的人,只要听过他的事迹,便再难从心底抹去分毫。
闻言,邹子笑了笑:“我们做的,与他倒是差不多。”
不知多少代修士日积月累下来的天道反扑,何其沉重?怎能真叫一群孩子去扛?
“毕竟那里能真的叫他们给抗了去啊!?我们这些老头子,可还活着呢!”
“所以前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杜鸢终于恍然。
邹子揶揄道:
“常言道,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如今天真的塌了,自然该我们这些‘高个子’顶上去。”
话锋一转,他却定定望着杜鸢,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剑冢宝瓶口,给那放牛娃留话的人是我?”
在剑冢之中藏着鼎剑的地方,他曾与春风剑主见过一位老者。对方不仅告知了他鼎剑的来历,还提及了一位灰衫老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那位灰衫老人希望他带走鼎剑。
杜鸢回道:
“当然记得。可前辈为何要让我带走鼎剑?”说着,他又指了指京都方向,试探着问,“这与另一个您有关?”
邹子颔首:“是啊,的确与他有关。只是怎么说呢”
说到此处,纵然邹子自认早已看淡一切、淡漠生死,看向杜鸢的目光也变得万分复杂。
眼前这人,实在太超出他的预料——竟能正面撞碎阴身那谋划了万载的布局。
要知道,就连他自己,都被那阴身压得喘不过气。若非阴阳缺一不可,恐怕他早已被对方赶尽杀绝了。
“自从邹衍死后,分立阴阳。我与他便因为大道不和,分道扬镳。继而又因为愈发难容对方行事,而彻底决裂。”
“他说的那一场局,也是在这般情况下出现的。他想要求那个东西,这本无可厚非,可他行事实在太过乖张狠辣,我实在难容,便争斗周旋至今。”
随之,邹子惭愧道:
“只可惜,明明该是一般无二的,我却处处输他一头,以至于竟叫他一家独大,而再不能收拾分毫。”
他们二人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各自的心性。
阴身属恶,无所不用其极,阳身至善,处处肘制受限。
初始,还可互有胜负,可久而久之,天然欠缺‘舍得’的阳身便日渐落败。
旁人心性有缺,还能学着改变,但他们不行的。
毕竟阴阳善恶已分,如何叫善为恶,又如何叫恶为善呢?
他们天然有缺,也注定无补!
“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但又不能真叫他当了邪魔为害人间,我便苦苦推演破局之机,最终,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异数’。”
提到这里,邹子都十分惊叹道:
“分立阴阳之后,虽然我们的推演卜算之能,远不如邹衍本尊,可就算如此,我们也自称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
“可不曾想,只要是和你沾上了的,我们就全都难以捉摸,且和你关系越大,就越是看不明白。”
那么多修士里,邹衍的修为绝对不是最高,三教祖师还在前面顶着呢。
可论及天机推演,邹衍绝对远胜三教祖师以及旁余。
因此,邹衍分立出的他们二人,哪怕不如本尊,也差不到那里去。
但就是这样的他们,居然在杜鸢这儿处处吃瘪,好似玩笑。
记得第一次发现这个异数的时候,他险些以为是大劫又来了。
毕竟能让他看不透到这般地步的,只有大劫。
他也记得,在发现鼎剑或许会是作为转机的异数时,他就试图从此下手。
只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因果——不是鼎剑能够破局,而是破局的人和鼎剑沾了因果而已。
所以,为了避免那个他预想中的鼎剑剑主,与破局的鼎剑失之交臂,他便早早踏入人间。
强行横插一手。
不曾想.竟是一场空!
“我当时以为鼎剑是破局的转机,便不敢让你和鼎剑失之交臂,而横插一手。哪里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因果呢?”
说到此处,邹子,忽然看了一眼杜鸢腰间的老剑条。
凝视片刻,他面容古怪,随之点头笑道:
“鼎剑确乎配不上你。”
杜鸢敏锐的抓住了这一点,当即眼前一亮道:
“前辈知道我这柄剑的来历?不知前辈可否明言一二?”
自己的这口梣究竟什么路子,杜鸢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虽然没影响,但终究弄的他心里痒痒的!
就像猫抓,不搞清楚,实在憋得慌!
可怎料,邹子却是大笑着摆手,继而指了指下面的王承嗣道:
“你这口剑的来历,我当然知道,或者说,我反而奇怪为何你这般修为会不知道。不过,我也不是不答,我只是想你去问他!”
杜鸢跟着低头,看向了下方躺在大街上,安然自得的王公子。
“前辈为何要如此?”
邹子略显怅然的笑了一笑后,答道:
“算是我这个师父,最后在考考他吧!”
第255章 厚生仁圣
家的末代传人,阴身邹子布下的万载棋局。
他既已是与这盘棋局周旋至今的阳身,又怎会真的未曾上心?
看穿了几分因果的杜鸢选择缄默,随即拱手沉声道:
“晚辈记住了。”
邹子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道:
“如此,便多谢你了。对了,当年我做得太绝,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家祖师的真名。”
“劳烦你,帮我告诉他吧。”
话音落下,邹子抬手向虚空一拂。指尖轻划处,两道遒劲大字凝于虚无之上——首字为“虞”,次字为“初”。
合在一起,便是家祖师的名讳:虞初,昔年,世人亦称虞子。
见这二字落定,杜鸢陡然察觉,邹子的身形竟如先前那位寒秋宫主一般,轮廓淡了几分,虚幻得似要融入周遭的虚无里。
显然,当年虞子之名的隐匿,绝非简单的消文毁籍、断了后人考证那般轻易。
沉默片刻,杜鸢轻声劝道:“您不必如此,此事我代劳便可。”
邹子却只是缓缓摇头,不容置疑道:“我自己做下的事,自然要自己了结。这是我欠他的。”
杜鸢不再多言,只听邹子的声音染上几分怅然,似在追忆昔年:
“当年百家争鸣,起初并未这般针锋相对,各家甚至有秦晋之好,相交甚笃。可世事如棋,终究难料啊。”
“如今邹衍已去,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把他的名字,还回来罢了。”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感慨,转而看向杜鸢,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倒是你这后生,怎么这般奇怪?”
修为高得离谱,竟能正面撞碎身负万载大势的自己;因果更是庞杂难明,叫他们两个都看不透跟脚。
这般人物,按理说不该籍籍无名。
就算小辈们不知其来历倒也罢了,怎么连他都看不透?
“儒家之中,该认识的、不该认识的,我都知道,却从未见过你这般怪异的。”
即便真是隐于山野、专心修行不问世事的奇才,一路修到这个境界,也该知晓许多秘辛才对。
比如旧天的过往,比如他腰间那柄尊荣远超“大名鼎鼎”四字可言的仙剑。
可他偏偏对此闻所未闻,甚至连腰间仙剑来历都不知,如此又怎会将其握在手中?
真可谓处处都是谜团。
邹子想到此处,忍不住打趣一句:“你该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杜鸢暗自腹诽,自己又不是那石猴出世的孙大圣,怎会从石头里蹦出来?
可真相无法言说,他只能道一句:“我只是个后生晚辈而已。”
后生晚辈?
邹子心头一动——莫非是说,他是大劫之后,在天宪与末法的夹缝中,自行修成正果的?
这个答案,比说他不是邹子、而是三教祖师还要荒诞。但邹子并未深究,只是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
“后生晚辈?好一个‘后生仍圣’的后生!”
话音刚落,邹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亮了几分,看向杜鸢道:
“我推演天机、卜算阴阳,自问已臻至极境。你可愿意,让我为你卜一卦?”
杜鸢略感诧异,问道:“您想为我卜什么卦?”
邹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声音掷地有声:
“问天,问地,问众生!”
也就是不做针对,全靠因果问天地。
这个卦很多人都喜欢在不知前路如何是好的时候,占一次。
如今,他也就将其搬了出来。
杜鸢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
“前辈能如此抬爱晚辈,晚辈实在感激,只是前辈如今这状况,还是罢了吧。”
他没必要求问这个,且邹子明显已经难以为继了。
杜鸢是真怕他再给自己占一卦后,就直接烟消云散了。
邹子连连摇头:
“你不必如此在意我,我心愿已了,生不生,死不死,不重要了!”
“您觉得不重要,我却觉得不能不管,倒是前辈,您觉得,您还有多久?”
杜鸢看向邹子,觉得,可能最多也就一两天的时日了吧?
邹子闻言,却是笑笑道:
“托你的福,没让我真的死斗一轮,所以,我估摸着,可能还有几千年吧?”
他们二人是邹衍的阴阳二身,二者缺一不可是真,因为阴阳一缺,便失圆满。
届时就会如同破了洞的水桶,纵然缺口不大,可早晚流光的!
几千年?
杜鸢有点懵,邹子却是笑道:
“怎么?若不是如此,阴阳缺一不可的光景下,你觉得我为何不敢自裁以绝他祸害人间?”
他这个被一直压到今天的阳身,如今都还能有几千年可活。
那个一直占尽一切的阴身,自然只会比他更久。
所以他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万幸,正如他拿自己的阴身毫无办法一样,对方拿杜鸢也没有半点可为。
杜鸢微微一愣的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随之,邹子又对着他好奇问道:
“不让我帮你卜一卦,那就算了,倒是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那就是,你适才说你悟了一个‘往’字,所以找了回来。”
提起这件事的邹子万般好奇: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你是因为他把你送去了它天一趟,所以,你才悟出了那惊天立地的四句真言?”
若真是这样,那自己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杜鸢点点头道:
“是,遇到了一位先生,也就悟出了一点道理。算是,捡了先贤的一个大便宜!”
二人正欲说下去,他们脚下京都,确忽然一震,继而坠入人间。
见状,邹子便对着杜鸢道:
“看样子,没了我的支撑,这京都也要掉下去了,我还想多赖在人间一二,所以我偷偷懒,麻烦你去处理了,等到结束,我们去最开始遇到的地方,好好谈谈?”
杜鸢自然拱手笑道:
“前辈您歇着就行,我去去就回。”
目送杜鸢离开之后,邹子便是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珍藏至今的龟壳道:
“不卜不行啊,我欠你良多啊!”
龟壳小巧玲珑,却又重于千钧。
随之天火闪过,为杜鸢占出一卦的邹子便看着龟壳怔立良久。
后生仍圣,厚生仁圣。
第256章 桑田(4k)
京都终于安稳落地。直到此刻,仍有不少百姓与修士身处茫然之中。
尤其是百姓,稀里糊涂遭了灾,稀里糊涂避了难,又稀里糊涂重归安稳。
摸不清头脑,也弄不明前因后果。
听着或许可笑,却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一生。
有时候,或许这样,反而更好也未可知。
毕竟,不说最终得了个安安稳稳,单单一个“不知道”,便胜过太多纷扰了。
待到禁军与官吏们终于反应过来,着手安排善后事宜时,这些百姓才从方才的茫然无措中回过神,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安全了。
继而走出藏身之处,来到大街小巷,下意识地跟着人群流动,又不住地与身边人议论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好像是神仙发怒了?”
“胡说,分明是妖怪来了,结果被神仙老爷收拾了!”
“我咋听着像是两位神仙老爷在斗法?”
“谁知道呢,安稳了就好!”
“是啊是啊,没事了才是最要紧的!”
在百姓的议论声里,杜鸢逆着人流,穿过熙攘人群,回到了先前那座立于白玉桥前的酒肆。
他只扫了一眼,便瞧见了早已在此等候的邹子。
见他望过来,邹子笑着示意他落座。
待杜鸢坐定,邹子才带着好奇问道:
“所以,你究竟是如何悟出这四句真言的?”
横渠四句,震古烁今。
饶是阴阳家的祖师,也被这儒家的终极追求深深震撼。
甚至哪怕是他这个至善的阳身,都忍不住埋怨,自家没能出一个这般好的后生来。
不过这四句话,和他阴阳家也确乎难搭就是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后世之人交给至圣先师的答卷!
“一篇文章竟出了足足十八个本命字!古往今来,我不敢说后无来者,但前无古人,你是真的做到了!”
一十八个本命字,无一个废字、偏字,其中不乏大字,更有诸多佳字。
这样的文章,当真是闻所未闻!
杜鸢笑了笑:
“不过是踩在了先贤的肩上,才摘得这般硕果罢了!”
邹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前人阐说道理,本就是为了让后人踩在我们肩上,更进一层楼去!不然,我们白白耗费心力,你们又得从头摸索,哪能这样呢?”
“所以,快说说,你到底是如何悟出来的?”
杜鸢颔首,随即娓娓道来.——
被邹子的阴身送到这“它天”之后,杜鸢才惊觉此处怕已是换了人间。
这份认知让他心头火烧火燎,端的是心急如焚。
在京都,他大概率是唯一一个能与邹子抗衡的人。他若不在,京都那万千生民,多半真要被架在火上炙烤至死了!
杜鸢自认做不到舍身成仁四字,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本有机会救下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他做不到。
更何况,那可是成千上万条无辜性命。
就像若能亲眼见自己的善款真落到贫弱者手中,想来多数人都不会吝于行善,甚至会乐在其中。
人最难接受的,本就是“能帮却没帮”,看着能救的人在眼前逝去,尤其是这份“救”,甚至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杜鸢踏遍了这方天下的角落,终究没能寻到一条回去的路。
此刻,他立在一片无名旷野上,满心怅然。
故乡回不去,如今连牵挂良多的异乡,也彻底没了踪影。巨大的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下去。
可就在这怅然万分的时刻,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轻轻飘进杜鸢耳中:“好后生,能搭把手吗?”
杜鸢猛地回神望去,只见田埂间的桑田里,立着一位穿青衫的老翁,正朝着他不停招手。
望着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老翁,杜鸢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先生,晚辈此刻实在心急如焚,怕是没法帮您。”
老翁却不急不恼,反倒笑着劝道:“后生,我瞧你在这儿立了许久,脸色焦虑无比,脚下却半点没动,想来定是遇上了急事儿,可又偏偏不知该如何是好,对不对?”
“既然如此,何不暂时放下这无可奈何的事,来我这儿做件能奈何的活计?”
“正所谓,帮帮人,也帮帮自己嘛!”
一句话,恰好戳破了杜鸢的心防。
杜鸢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问:“您说得是。您要我帮您做些什么?”
老翁转过身,指了指身旁余下的几株桑树,缓声道:
“其他的都收拾妥当了,就剩这最后几株,是留着我自己吃的。实在是一把老骨头,干不动了,想求后生你,帮我摘下来。”
说着,他抬手捶了捶佝偻的腰背,随即笑了起来:“老啦,跟年轻时没法比喽。以前能走遍天下的身子骨,如今啊,就连摘点桑葚都扛不住了!”
杜鸢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动手采摘起来。
他心里头,还记着京都还有邹子。
才摘了没一会儿,就听老翁指着他沾满桑葚汁液的手,开口道:
“后生,摘桑葚不能这么蛮干,得掐着它的蒂,轻轻转一圈。这样既不伤果子皮肉,好吃又好收,还不会弄脏衣袖。”
杜鸢这才回过神,略带歉然地说:“抱歉。”
“哪用得着道歉?”老翁摆了摆手,“你头一回做这活计,自然不懂。况且你心里还记挂着别的事,是我硬把你拉来的,这般模样也正常。”
老翁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话锋却轻轻一转,问向杜鸢:“所以后生,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竟让你这般心神不宁?”
他又捶了捶腰,等那股酸麻缓过些,也伸手帮着摘起了桑葚。没等杜鸢回答,便又自顾说道:
“是回不去的路,还是放不下的人啊?”
杜鸢闻言,不由得抬头讶然看向他。老翁却只是笑:
“我这桑田外来来往往的路人,大抵都是被这两件事搅得心神不宁。”
杜鸢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都有。既有回不去的路,也有放不下的人。”
老翁听了,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那可就难喽。”
说着,他只觉得腰背又酸又沉,便略带歉意地停了手:
“对不住啊后生,本想着帮你搭把手,别让你一个人忙活,可你看我这老骨头,实在不争气,只能全丢给你了。”
杜鸢笑了笑:“您言重了。我年轻,这点活不算什么。”
老翁这才点点头,退到一旁,静静看着杜鸢采摘。
见杜鸢将桑葚摘得差不多,心也静下来了。他便一边不停捶着腰,一边慢悠悠地搬来两个马扎,一个水壶,还有两个比较精致的瓷碗。
“坐吧,年轻人,做了事情,就要好好歇歇,我这儿没啥好东西,但给你沏一口好茶还是没差的!”
说到此处,老翁捻须一笑,语气里满是自得:
“我这茶虽说是自家后山种的,可品相滋味,那都是一等一的上乘!可比那些又老又陈的粗陋货色,强出百倍去!”
杜鸢忍不住暗自失笑,这老翁是跟谁较上这股劲了?
心头的郁结倒散了不少,便也顺势坐下。老翁随即取过瓷壶,为杜鸢斟满。
杜鸢浅啜一口,茶香清冽,直透肺腑,那甘醇口感确实出众。他诚心赞道:
“您这茶,是真的好。”
他本就没喝过什么名茶,更不懂品茶,可此刻却觉得,便是所谓的贡茶,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可不是嘛!”老翁笑得更开怀,“这下,心静下来了吧?”
杜鸢放下瓷碗,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怅然:
“比先前是好多了,只是.心里还记挂着那件事。”
老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先前没旁人跟你说过吗?只要做了自己能做的,该放下时便放下。年轻人嘛,哪能总皱着眉头过日子?”
说着,他又撇了撇嘴道:“教你的先生啊,定是没什么东西!连这点道理都教不会你,比不上我!”
杜鸢眼中泛起好奇:“您从前,也是位夫子?”
老翁抬手指了指田埂那头:
“你瞧那柄剑,便是我从前的佩剑。想当年,我带着它走南闯北,还当过几年官呢!可后来还是辞官归乡,做了个教书匠去。”
他望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以前总琢磨,是谁定下的规矩,说君子必佩剑?真是麻烦得很。现在还在想,这玩意从前倒还有些用处,如今跟着我守着这片桑田,反倒碍眼了。”
“沉还不好用,拿来砍柴都费劲,哪有十几文钱买的柴刀来得趁手?要说防身,柴刀也够用,况且——”老翁夸张地指了指四周的桑树,又指了指自己,“谁会来这穷乡僻壤?是偷我几颗桑葚,还是抢我这穷酸书生啊?”
杜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柄长剑斜插在田埂里,剑身上还搭着几件衣物,看着似乎是在努力充作一个稻草人。
他轻声道:“留着也好。如今天下不太平,谁能说得准,将来会不会有要用剑的时候?”
“也是,谁能说得准呢?”老翁点点头,目光从田埂上的佩剑,移到了杜鸢腰间的老剑条上。
“剑这东西,既是礼器,也是道理。就像你腰间这柄,看着蒙尘多年,可如此多年过去却依旧坚韧,说明内里是块顶好的精铁。等将来磨去锈迹,不管什么时候,都够用了!”
剑身嗡鸣,轻颤一瞬。
杜鸢随之低头,老翁则是笑着又道一句:
“后生,你看着也是个读过书的,可想过,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杜鸢本能的想说出,自己在那干涸小溪旁说给那群孩子的话。
可才要出口,却又听见老翁补了一句:
“以及我们读书人持剑又是为了什么?”
刹那之间,杜鸢的答案,便成了那鼎鼎大名的四句话!
见状,老翁目光灼灼道:
“后生,我看你这样子,似乎是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回答?来来来,说说看?”
“我虽然老了,可见闻还在啊,说不得能给你说道说道呢?”
杜鸢下意识的便想要将那震古烁今的四句话答出来。
可随之,却又卡在喉头,继而摇头笑道:
“是有一个回答,想要告诉您,不过那不是我自己的回答,那是先贤浮沉一生,见惯沧桑所得。”
老翁却又给杜鸢满上一碗热茶道:
“纠结于这个,是最没道理的,我儒家讲的是薪火相传,教书育人。”
“难道说,先贤的道理,只能他们自己拿去用?如此岂不是把旁人逼做了贼寇?舍本逐末至此,不该有的!”
“你能想到,那便说明,这也是你的答案,既然如此,先贤所答又和你之所答,有什么差别呢?”
杜鸢再度怔然,这一刻,山河皆寂,可他之心潮却澎拜似海,动荡不止。
老翁端起茶碗,再度问道:
“所以,后生啊,你的回答,究竟是什么呢?”
杜鸢低头看地,随之抬头看天。
最终,回首看人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刺啦一声,老翁手中茶碗,竟被他捏出一道碎纹,而他本人却是浑然未觉。
二人对视许久,老翁方才放下碎裂的茶碗,万千感慨,诸般思绪,尽数化作一句:
“好后生!”
“好后生啊——!”
音调,竟有些发颤。
杜鸢亦是在这一刻起身,拱手说道:
“多谢老先生今日教诲,在下已经明悟!就先行告辞了!”
老翁坐在马扎之上望着杜鸢道:
“找到回去的路了?”
杜鸢道:
“是!”
老翁点点头道:
“那就去吧!我啊,也就只能帮你这么一点忙了!”
闻言,杜鸢再度躬身一拜,随之迈步向后。
往字一出,无处不可去,又无处能去。
望着重新变作空空如也的桑田。
老翁则是不停念诵着,这震古烁今的四句真言。
读书,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继学往圣。
持剑,是为天下开太平!
良久,老翁心满意足的捡起一颗杜鸢摘下的桑葚放入嘴中,合眼回味。
待到睁眼之时,老翁发自心底的道了一句:
“甜,真的好甜啊!总算是有个好收成了!”
第257章 喜欢一个人(4k)
认真听过之后,邹子抬手指向杜鸢,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道:
“若非他当时执意将你送往它天一遭,想来也不必再后来,要与悟出这四句绝句的你相争了!”
身为昔日天上人之一,邹子再清楚不过——这四句话一旦被人悟透,会是何等泼天的风光。
更何况此刻,他不由得想起先前为杜鸢所卜的那一卦。
后生仍圣再配上这四句真言,几乎是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眼前之人便是为儒家承接大任而来的后生圣人。
如此一来,别说如今这善恶阴阳两缺的局面,即便他本我尚在,怕也会束手无策。
邹子更敢断言,便如当年李拾遗南下递剑、身逢大劫时,直面劫数、背对苍生的那一瞬间下,连三教祖师都无法阻拦的无敌之姿一般。
而今杜鸢悟透这四句话,又踏碎虚空而来,此刻与他相对之人,亦是会知天下无敌四字何意!
修士之道,修为固然重要,心性却更为关键;而当人能这般悟透天理、明见本我,真正做到知行合一的时刻,那便是真正的人间无敌!
这般时候,他甚至都有过,那便是,他悟透阴阳,堪破天理之时!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如李拾遗那般对上了唯一无法战胜之敌,也不如杜鸢一般真的有个强敌立在对头,要争一争生死,论一论大道。
他那个时候,没有任何敌手拦路,因为他只是在一野荷之前,望着叶上之鱼忽然开悟。
记得初时,他只觉有趣,可随后又恍然变色,因为他看出这就是他自己!
作为人,他知道这鱼儿困在必死之地,只待日上三竿,它便难逃一死。
鱼儿也知如此,继而不断脱逃,可却不见河泽,只能徒劳的躺立荷叶之上,继而狼狈逃回。
同样作为人,他知道鱼儿只要往前一二,便可逃出荷叶,掉入池中,至此天高海阔!
但困在荷叶之上的鱼儿,却看不到。
如此看来,这不就是,他们这些立在天地中,困在凡尘里的人吗?
那一刻,他枯坐荷叶之前,冥思无数,那荷中之鱼,也随着他一并枯荣。
待到山河变色,天地改颜,他依旧得不出生路。
正待困于枯荣,行将坐化之际,随着一孩童忽然抬手打落荷叶,放了鱼儿归水。
他才猛然惊醒,继而顿悟大道,开创了阴阳家一脉!
天道藏于偶然,超己可见生机,于此便需明阴阳之变,察变数之机,通天人之理!
在孩童打落荷叶,救下鱼儿的那一刻,他便是天下无敌!
虽然,也就那么一瞬就是了
念及此处,邹子不由得轻轻一叹。
忆及往昔峥嵘岁月,心底实在翻涌难平。
话音刚落,他复对杜鸢道:
“只可惜我这生平际遇,远不及你。终究是没能如你这般,活出一段风华绝代的光景。”
杜鸢闻言一怔,面露疑惑:“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邹子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仍带笑意:
“没什么深意,不过是想起往日旧事,难免对你生出几分艳羡。想当年,老夫也曾有过‘聊发少年狂’的意气,可如今老了,那股子少年心气,是真的散了。”
稍作停顿,他又将那番杜鸢听过数次的话再度道出:
“后生,你和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不同。你还年轻,不该日日被担子、包袱压着。该找个时候把这些都放下,真真正正做一回少年人。”
“别等活到我们这把年纪,才像我这般后悔,悔当初最该峥嵘意气的年岁里,既没能活出峥嵘,也没能留住意气。”
杜鸢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却又轻轻摇头:
“前辈的心意,晚辈懂。只是晚辈觉得,眼下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您说的那些道理,晚辈能明白,却实在没法感同身受。”
邹子闻言笑了笑,先指了指杜鸢腰间那柄依旧锈迹斑斑的老剑条,又抬手指向窗外的万里江山:
“若是实在想不通,我倒能给你指条路。你腰间有剑,手中有术,心中有气,何不学那少年人日夜向往的侠客模样?”
“把什么儒家礼法、天下安危、大道教条全抛在脑后,去闯一闯江湖,去见一见山河,或许还能遇着一段红颜知己的缘分。”
“说不定,等你走一趟回来,就全明白了。”
可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回窗外的天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只是如今这方天下,看样子是不太适合你四处游历了。也罢,老夫如今还有些余力,也攒下些本事和门路。”
“日后你若是想通了,觉得待不住了,便来寻我。我设法把你送到别的天下看一看。”
“到那时,你就把脑子里那些三教规矩、大道理念、天下责任全丢了。痛痛快快做些事,做些你这个年纪,本该想去做的事!”
说到此处,邹子忽然收声,继而无比严肃的看向左右,随之对着杜鸢招招手道:
“我还有一二交代,乃是生平仅此我之大道的顿悟!你靠近点,我细细说给你听!”
杜鸢肃然,随之万分好奇,究竟是什么道理,能被一家祖师这般对待?
一时之间,杜鸢都有些新潮澎湃,浮想联翩。
但又马上忍住,小心凑上去,听见邹子凑到耳边说道:
“我在某日看着窗外,突然悟出,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杜鸢一愣,可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又听见邹子凑的更近,用着更加谨慎小心的声调说道:
“可喜欢两个人,就一定要藏住了!”
这一刻,杜鸢万分愕然的看着眼前的邹子。
良久之后,杜鸢终于看着邹子道了一句:
“啊?!”
不是,您就给我说这个?
邹子却嫌弃的点了点杜鸢道:
“你啊什么啊,以后你就知道我究竟多对了!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懂不懂!”
杜鸢揉了揉眉头,这话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过。
但片刻之后,也还是拱手道:
“前辈的交代,晚辈会记住的。”
“记住可不行啊,得记在心里,落在实处,不然,有你愁的去!”
杜鸢越发揉眉,不过还是道了一句:
“您说您要送我去往它天,但您如今的状况,未免?”
邹子笑道:
“我还当什么呢,原来是这个,以前是挺麻烦,但现在不同了。你看外面的天!”
待到杜鸢抬眼看去,只见,天幕虽然还和此前一般无二。
可在他和邹子二人眼中,却是能清晰看见,一圈又一圈的清气正在涤荡人间。
“天宪越发松动了,你和那两个,算是把大世彻底提前了。所以,如今我们会比此前轻松很多。”
到这儿,邹子又对着杜鸢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
“你再不乘着现在,往后,多半就没什么机会了!”
——
杜鸢辞别了邹子,邹子说,他之后,就会在这个酒肆等他。
离开了酒肆之后,杜鸢便向着皇宫走去。
破裂的宫墙还明晃晃的立在哪儿,高澄那一剑怕是得让这个王朝记一辈子。
守在此间的禁军,看见又一个拿着剑的人过来了,下意识的就是心头一跳。
正欲呵停和呼唤同伴,却被上司一把捂住嘴巴。
随之就听到一句:
“疯了你,没看出来那就是救了我们整个京都的仙人吗?”
被捂住嘴巴的禁军有点冤枉,那位仙人从出现到结束,基本就没露过面,听说,也就那老妖怪被仙人老爷收拾了的时候,在天幕上,有过惊鸿一现。
可他一个小兵,哪有那个机会刚好看见的?
禁军很快让出道路。
守城将官快步上前,抱拳道:
“仙长,您是来见陛下的?”
杜鸢点点头道:
“有件事情,我要赶紧和药师愿说说。”
直呼天子名讳,但没什么人觉得不对。
他们只是纷纷让路,继而说道:
“末将马上派人通知陛下,您也不用等,末将直接引着您去。”
皇宫之内,一些宫人正在忙着搬走因为天地震动而散落的瓦片,碎砾,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
而在清理出的大殿中央,药师愿正召集了群臣,吩咐各种善后事宜。
“国事重大,诸位爱卿还请戮力而行!”
现场依旧十分凌乱,天子的吩咐却有条不紊。
从皇宫内到整个京都,乃至随后对地方的回应,每一件事都事无巨细,又面面俱到。
让诸多本来还十分慌乱的大臣,慢慢的也就跟着安下了心。
恰在此刻,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其中,喊道:
“陛下,那位仙人老爷来见您了!”
一名大臣下意识问道:
“那位仙人老爷?”
禁军赶紧指着金銮殿外的几道身影道:
“回陛下和诸位大人的话,就是救下了整个京都的那位仙人老爷啊!”
一听这话,群臣急忙看向药师愿,药师愿也是面容一肃,随之正了正衣冠道:
“速速随朕去拜见真仙!”
真仙二字,药师愿咬的很重,何为真仙?
护佑天下,当为真仙!
旁余人等,不过淫祠野神之流,不管艰难险阻,都得全部打掉!
这就是药师愿在先前,给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敲定的国策。
群臣急忙拱手让路:
“臣等遵旨!”
很快,哗啦啦一大片人便跟在药师愿的身后,朝着那道扶着长剑的身影迎了上去。
待到近前,药师愿直接拱手大拜道:
“当朝国主,药师愿携满朝臣工,拜见仙长!”
拜完起身,天子又再次下拜:
“仙长不辞辛劳,力斩邪魔,救下京都万民,实乃当世楷模,还请再受臣一拜!”
群臣连忙跟着下拜。
面对天子携群臣这两拜,杜鸢并未闪避,只立在原地,郑重受下。待到礼毕,方上前扶起药师愿,道:“如此便够了。”
直到这时,杜鸢才好好打量了一眼这位早有耳闻的当朝天子——与自己相比,药师愿自然算不得年轻,却也正值壮年,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
看过之后,杜鸢笑道: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药师愿亦是看着杜鸢道:
“您也是!”
二人都曾想过对方的样子,杜鸢觉得药师愿应该是胡军版朱元璋那样的人,但实际上,看着比胡军版要年轻不少。
而药师愿则是想当然的觉得,杜鸢应当是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外加慈眉善目的老神仙。
毕竟便是天子,也是自小听着这类话本故事长大的。
怎料,杜鸢却是一个比他看着都年轻无数的谪仙人。
这甚至还是他的阿姐,每晚抱着他给他讲的。
想到阿姐的药师愿,眼中微微一黯,但这一抹黯淡也迅速消失,随之归复如常。
杜鸢闻言,笑笑后,说道:
“有件事,我想单独对你谈谈,不知可否有空?”
药师愿赶紧拜道:
“仙长言重了!”
不用药师愿吩咐,群臣和禁军们,便是自觉远远散开。
除开必要的人留着外,旁余都去忙着各自的事情了。
京都历经此等大难,要办的事,不是一般的多!
待到此间只剩下了两人时,药师愿问道:
“仙长不知要说什么?”
杜鸢认真的端详了一眼药师愿的双眼,随之看向他腰间两口仙剑道:
“你可对这两口仙剑,看出了点什么?”
哪怕杜鸢在不懂政治,也该知道,此时此刻,对这个皇帝乃至这个国家而言。
天子所持的两口仙剑,已经是近乎精神支柱一样的东西了。
毕竟自己这个仙人,在和善,也是外力,只有天子持有重器,才能叫他们安心。
所以,他说的也比较斟酌,怕让他们觉得这两口会改变人心的仙剑是和邪物一般的存在。
虽然,某种意义上,的确没差就是了。
药师愿闻言,他深深低头看向这两幅腰胆。
在以前,他的天子九卫是他的腰胆,如今则是这两口神兵利器。
凝视许久,药师愿出乎了杜鸢意料对着杜鸢反问了一句:
“仙长可知道我最害怕的一刻,是什么时候吗?”
不等杜鸢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
“是我昔年亲手捶杀了高欢的时候!”
世人都以为,那一刻的药师愿最是意气风发,少年天子。
甚至后来的无数世家公子,都对此赞誉不绝,更是私下引为榜样。
因为傀儡天子的绝地翻盘,真的太过传奇。
可实际上,对于药师愿而言,那却是他最害怕的时候。
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因为他惊讶的发现。
哪怕是高欢这个已经成为了实质国主,掌握了天下间所有权势,能够把天子当作摆件般玩弄的人。
居然能够如此轻易的死掉。
既然高欢能这般随意的死掉,那他呢?
甚至杀了高欢的,不过是一个拿着铁锤的少年而已。
所以知道了权力也不会让他有多少安全的那一刻起,药师愿就陷入了此生最大的恐惧之中。
第258章 交剑(4k)
杜鸢刚听完那句远超他预料的话,便又听见药师愿语气复杂地道了一句:
“天子之威,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可布衣一怒,便能血溅金銮,天下缟素!”
“所以仙长,我这一辈子,最害怕的时候,从不是被高欢玩弄于股掌、摆布在龙椅之上的那些日子。”
药师愿转身指向金銮殿中那张龙椅,一字一句道:“而是我亲手打死高欢,真正坐上天子之位的那一刻!”
那时他最怕的,是自己终会变成另一个高欢。
未杀高欢时,他清楚自己尚有利用价值。即便高欢动了换人的心思,至少两三年内,他能保得住性命,仍有时间暗中谋划。
可高欢一死,旧秩序彻底崩塌,他这个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傀儡天子,便成了天下所有虎狼紧盯的目标——那一刻,他才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那些日子,他终日战战兢兢,满心惶恐。
每次入睡,都会梦见自己和高欢换了位置:本该是他亲手锤杀了高欢,可梦里却变成了高欢反手将他打死。
“高欢的权力,其实比我这个正经的皇帝要大得多。”药师愿突然苦笑一声“朝堂里的人、宫里的侍卫,所有人都要看他脸色的行事。”
“想来他是早看出自己接手的这天下撑不了多久,便只顾着自己痛快,今天看那个人不顺眼,都不用等到明天就能把人满门抄斩,全然不顾后果。甚至若有哪个藩王敢顶撞他,他都敢立刻调兵讨伐,真的是半分顾忌都没有。”
权臣的权势竟能压过正统天子,听起来显得荒唐,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身为天子,要顾着正统名分、仁德名声,还要顾忌君父体面,更得在藩王与朝臣间费力平衡,如此境况之下,他哪怕恨一个人恨到牙根发痒,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可高欢不必。高欢要杀便杀,要罚便罚,从前满朝文武见了他,全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如今换了他这个真天子,朝臣们反倒敢借着所谓“正道”的由头讨价还价。
所以高欢在时,天下虽乱作一团、举国不宁,却没人敢说,高欢的权力比他这个“真天子”弱半分。
说到底,世事大抵是有得有失——高欢得了独断专行的痛快,却丢了天下安稳,这般光景本就长久不了。
而他,虽坐拥高欢不得之长久,却被层层顾虑捆住手脚,终究没法像高欢那样随心所欲。
可即便真学了高欢,又能如何?难不成要落得和高欢一样的下场,把自己的脑袋也赔进去?
说到此处,药师愿眼神骤然一变,无比认真地看向杜鸢:“所以,仙长,那日我见高澄如天人降世般杀来,我至今记得,当时心头满是无法言说的激动!”
“起初我以为,那是欣喜天下人终究没负我。可直到如今才惊觉,我更惊喜的是‘原来天子真能是天子,而非一个厚着脸皮冠以此名的凡夫俗子!’”
“那一刻,我自认是天命加身的雄主,心里想着,即便今日落幕,也该给药师家留个体面收场。可现在想来,我怕那时根本就觉得,自己死不了吧?”
“后来的事也确实如此,他高澄有一口仙剑,我药师愿,亦有一口!”
药师愿低头看着手中两口仙剑,尤其是那柄鼎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感慨:
“这口仙剑凭空飞来时,我是真觉得天下尽在掌握,更以为自己能超越古今所有君王。”
少年君王的传奇,加上大难临头的仙迹,随便一个都能叫人自觉天命加身,更何况他药师愿是二者兼得?
他轻轻放下仙剑,惭愧笑道:
“可没过多久,高澄就给了我当头一棒,打得我几乎失神!”
“若不是他高澄绝非小人,而是真君子、真国士,我啊,怕是早就成了第二个‘高欢’!”
药师愿重新抬起两口仙剑,抬手将它们横在杜鸢面前。
毫无留念,又万分认真道:
“所以仙长您问我,从这两口仙剑里看出了什么。我只能说,我看到的只有‘权力’,那种无可撼动的‘权力’!”
“因此,还请仙长,收走这等神兵!”
这话出口,连杜鸢都愣了一瞬:“你要我收走这两口仙剑?”
一个向来怕极了布衣之怒的天子,竟要主动送走能帮他摆脱这份恐惧的最大依仗?
药师愿颔首笑道:
“是!“
“这是为何?你可知道这两口剑对你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错愕之后,杜鸢赞叹无比的对着药师愿如此开口。
“自然知道。但正因为知道,我才要求您收走此等神兵!”
药师愿在短暂的迟疑后,又补了几句,叫杜鸢异彩连连的话:
“无法撼动的权力,绝对不能出现在君王的身上。那会让君王失德,天下失仁。最终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君王,只有拥有恐惧,知晓自己的位置绝非不可撼动,明白天下百姓于他,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才会始终记得一个‘不可轻慢百姓’!”
“所以,我不能持有这般神兵利器。神仙的兵刃还是还给神仙的好!”
药师愿的声音十分平淡,却又道破了他一生所见。
杜鸢满意点头后,又问了一句:
“那你可知,如今天下异象频发,没有这等利器镇国,你要如何自处?”
药师愿双手捧着鼎剑和仁剑,继而双膝跪地,以大礼面朝杜鸢拜道:
“因此,我想拜仙长为监国!您是真正的仙人,凡俗争夺的一切于您而言不过蝇苟。长生久视的您不会被所谓权位蒙眼。”
“您来监国,天下自然咸服!”
听到这里,杜鸢都有点感慨的看向了药师愿,高澄和他,确乎‘般配’。
高澄困于时代和见闻,但却另辟蹊径的想出了类似‘哲人王’的解法。
药师愿同样困于时代和见闻,也同样另辟蹊径的想到了近似‘三贤者’的监管机制。
“你和高澄倒是挺像。”
听见这句话后,不等药师愿反应,便又听见杜鸢道了一句:
“我只是个过客,没法如你所愿的。”
异乡人终究只是异乡人,异乡也永远都是异乡。
药师愿长叹一声,随之放下手中两口仙剑道:
“仙长,当真不能答应吗?”
杜鸢若是不答应,那他就还需要这两口仙剑的力量,去维持这个国家的难得太平。
杜鸢依旧轻轻摇头。
“是我孟浪了!”药师愿无奈长叹。
他看出了这俩口剑带来的‘可怕’,想要向仙人求解,可不曾想,仙人也不是他所想的解法。
可马上,他便又见杜鸢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道:
“不过,我可以给你另一个解法!”
药师愿双眼一亮:
“还请仙长明示啊!”
杜鸢伸手握住了这两口鼎鼎大名的仙剑。
入手的刹那,两口仙剑都在疯狂震颤,似乎下一刻就会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来。
这是药师愿和高澄都没见过的事情。
只是赶在那之前,随着杜鸢腰间老剑条不知是随着身形而动还是什么的晃了晃后,便什么都安静了下来。
接过了这俩口自己差点入手的仙剑后,杜鸢对着药师愿笑道:
“你可知你如今的想法,多少是发自本心?”
药师愿茫然无比,可随着两口仙剑彻底交在了杜鸢手中,被其握住之后。
他眼中澄澈骤然淡去,瞳孔微缩,骇然之色瞬间漫上眼底。
望着杜鸢手中仙剑,他踉跄着连退数步,声音发紧:“是这两口剑?”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恍然,失声追问:“是高澄?!”
在药师愿看来,高澄此人,某种意义上堪称古今罕见的无君无父之辈,再难找出第二个来。
他的眼里,没有他们这些‘大人’多少空位的。
杜鸢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对,这便是他为天下寻出的解法。”
话音落下,他迎着药师愿满眼的错愕,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能说出这话,已是难得至极。”
一个皇帝能有此觉悟,本就不易到了近乎天方夜谭——虽非全然出自本心,可世人又怎能苛求太多?
仁剑虽能叫人向仁,可药师愿才握持多久?哪能立刻全然改变?
反应过来的药师愿满脸惭愧,拱手躬身:“仙长谬赞了。先前我或许还能有此想法,如今却万万做不到了!”
他现在不仅奇怪此前所想,甚至还对此万分惊恐,因为那段记忆和感受明明白白的落在心头,可却全然不是自己会做的。
杜鸢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哎,我说的便是‘哪怕如此’,也已难得至极。毕竟,这鼎剑与仁剑,你才拿了多久?”
说到底,鼎剑与仁剑终究是仙剑,而非人屠那样能扭曲心性的魔剑,一旦握持,就会让人瞬间性情大变。
药师愿略显无措的立在了原地,没了仁剑和鼎剑带来的那种‘至圣’,他面对一位天上仙人,真的是不知怎么办了。
既有恐慌不安,又有颇为自得。
且更在试着让自己强作镇定,但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此前那种样子了。
杜鸢则是接过了话头道:
“我不是说了,我还有另一个解法吗?”
药师愿略有不安的问道:
“还请问仙长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杜鸢指了指手中的鼎剑和仁剑道:
“还是这两口剑!”
药师愿面色微微一变,会潜移默化改变人性的神兵,过于可怕了。
好在杜鸢马上又补道:
“不过你放心,不会还是如之前一样,叫你那般拿着去!”
药师愿的脸色这才是好看了不少,随之虚心拱手道:
“仙长快莫要卖关子了,还请示明啊!”
杜鸢笑道:
“简单,简单!”
杜鸢说罢,便抬手朝着药师愿头顶一抓,下一刻,整个京都连同药师愿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听见了一声清脆龙吟。
这也让正在酒肆之中饮茶的邹子略微停顿的放下了手中茶盏,继而道了一句:
“大手笔啊!”
另一边的药师愿则是看着杜鸢在那两口仙剑剑身之上,以指为笔,龙飞凤舞。
只见杜鸢指尖先凝起一点金芒,触到剑身的刹那,金芒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流光在剑身游走不停。
每一笔落下,剑身上都飞快浮现出一个个遒劲大字,只是字显的太快,他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只知道每一个字亮起时,竟有祥云从中溢出!
端的是神仙手段!
“我帮你封住这两口重器,免得气韵倒逼,让人非人,又帮你开一蹊径,叫你可以挥洒神兵之威,以镇宵小!”
这句话才出来,药师愿的呼吸都忍不住粗重了一二。
若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这两口神兵,可就价值难以估量了!
此前的药师愿会忧虑君王因此失德,如今的药师愿则是自信自己可以把持心性。
但不等他开心多久,便听见杜鸢又道一句:
“可我也下了禁制,你若是失德于民,这两口剑啊,就会自行破开封印!”
药师愿心头顿时一颤,不等他想好退路,又听见杜鸢道了一句:
“再就是,你若束之高阁,也可,但这俩口剑和天下龙脉相绑,你便是藏起来不用,也无用。天下大乱之时,它们会自行择主!”
药师愿彻底变色,不过很快,便又自嘲一笑,随之坦然接受,并躬身拜道:
“愿,拜谢仙长大恩!”
随着杜鸢的最后一笔落下,杜鸢便是将其托举在药师愿身前道:
“这终究是给你在头顶悬了一柄剑,以时刻督促于你,常人定然难以忍受。所以,你要接的话,可得想好了!”
药师愿在短暂的迟疑后,还是郑重接过道:
“仙长,能得如此,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这都不要,未免太过不知足了!”
见药师愿真的接下,杜鸢方才是叮嘱他道:
“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做的对与不对,其实,你心中有一杆秤,天下百姓的心中也有一杆秤!”
“不必强求于心,只要无愧于民,便足够了!”
杜鸢不会强求圣人,只要无愧这个身份和百姓,便已经是足够至极了!
至于怎么落实,呵呵,只要他们都信了去不就可以了吗?
自己的演出如此之够,再加上那些文人墨客和春秋笔法,必然会越来越神话此刻。
如此自然更加无虑!
第259章 献仙(5k)
药师愿接过鼎剑与仁剑,执双剑静立原地,凝视良久,一言不发。
最终,他将双剑重新系回腰间,缓缓长舒一口浊气。
见此情形,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轻重的杜鸢便打算转身离去。
谁知转身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药师愿的声音,听着略显迟疑:
“仙长,愿,尚有一事,欲向您请教。”
杜鸢脚步一顿,回身颔首,笑问道:“哦?什么事情?”
药师愿拱手行礼,目光落在杜鸢腰间,诚恳道:
“我心中着实好奇,故而斗胆一问,您腰间这柄剑,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
那剑虽是被杜鸢打磨过不少,却依旧锈迹斑驳,毫不起眼,全然无半分仙家气象。
别说称不上神仙之物,便是随手丢给路边乞丐,怕也要被嫌弃地丢掉,只当是块无用废铁,拿着碍手!
可既是仙人佩剑,又被如此珍重地随身携带,想必来历定然非同小可。
药师愿越想越好奇,满心期待着杜鸢的答案。
却不料,杜鸢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坦然道:
“这个问题,我也是要去问别人的。”
药师愿顿时错愕当场,满脸难以置信——连仙人都不知晓?
“您您竟也不知?那为何还要将它日夜佩在腰间,时常握持?”
在他看来,别说天界仙人,便是凡间稍有身家的公子哥,也绝不会随身携带这样一柄既无品相、又无名头的兵刃。
莫非此剑看似其貌不扬、来历成谜,实则威能无穷,深藏不露?
这般思忖下,药师愿愈发笃定,定是如此。
怎料杜鸢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
“只因我喜欢这口剑,仅此而已。”
药师愿彻底怔住了,仅仅是因为喜欢?
他虽未开口,那满脸的茫然与不解,杜鸢早已看在眼里。
见状,不禁朗声一笑,道:“若非自己真心喜爱之物,又怎会日日带在身边,片刻不离呢?”
说罢,杜鸢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
只留药师愿一人僵立原地,满心的疑问与揣测,尽数堵在了喉头,无从言说。
怔立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望着杜鸢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了一句:
“不论器物来历,不问威能深浅,只凭一心欢喜便足矣。所以,这才是仙凡之别吗?”
这一刻,药师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所谓英雄天子,终究也只是一个拘泥于俗相的淤泥之辈。
哪怕得了两口法力无边,威能无穷的仙剑来,也还是一介凡夫俗子。
永远也比不得天上仙人!
这番所悟,叫他怅然望天许久。
待到回神,他方才对着身后的几位阁老说道:
“我朝糜经国难,幸得仙人开恩,方才幸劫。此乃国事,亦是古今未有之大变。诸位爱卿觉得,是否应该做点什么?”
几位阁老都是皇帝亲手点的,常年相伴之下,他们如何不清楚,天子已经有了定论。
如今,只是在等着他们开口引出罢了。
毕竟,得让外人知道,国事不能是天子的一言堂!
只是,该是什么呢?
因为可能太多,饶是他们几个位极人臣的人精,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老资历永远都是老资历,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们就大概有了方向。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下,李嵩身为阁老之首,率先出列拱手,语气恭敬却精准地踩中要害:
“陛下所言极是!仙人救万民于水火,此等天恩浩荡,自当以重礼相报。臣以为,仅立碑建祠,恐难表我朝敬畏之心,需得有一桩能传之后世、惠及天下的举措,方能彰显诚意。”
“毕竟如此一来,世人会永远记得,他们有一项恩典,是因为今日仙人才得来的!”
药师愿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颔首道:
“爱卿所言有理。只是这‘惠及天下’的举措,当从何入手?最好啊,得是一直都能有百姓记着的‘盼头’!”
这话一出,众阁老心中已然明了,天子的心思,定在“科举”二字上。
百姓顽愚之辈良多,一味施恩,未必能有多好的结果。
比如定个节日,到了时候,就由朝廷发放酒肉什么的。那多半只能叫他们记得一时,很快就会因为成了习惯,而慢慢忽略本意。
只记得有个节日,且朝廷会在这一天搞的很隆重。
至于旁的,多半不会放在心上。
因此得给他们一个有盼头,又难以真切拿住的东西。
思来想去,科举是最好的!
百姓都盼着当官,因为仙人额外增设一论取仕,别的不说,那群自诩为天下‘声’的读书人,一辈子都得记着!
更因为,仙人远离凡尘,哪怕后面出了岔子,骂的也是皇帝和朝廷,而非仙人。
甚至说不得还会因此,而越发记挂仙人来‘主持公道’。
拿这个来感念仙人恩德,再合适不过了!
相通了关键,户部尚书王彦随即接话,语气恳切:
“陛下,如今天下翻涌,民心待安,为朝廷取仕乃是固本之策。仙人临凡救世,恰是天赐机缘。”
“因此,臣斗胆提议,可专门为此增设一场恩科,定为常制!”
“如此广纳天下学子,既能彰显朝廷求贤之心,亦能借恩科之名,将仙人恩德传扬四海,让万民皆知,我朝兴盛,全赖仙人庇佑。”
药师愿故作沉吟,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鼎剑,目光扫过众人:
“恩科?倒是个主意。只是寻常恩科,似还不足以匹配此番天降祥瑞.”
一旁的张衡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补充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可借此次恩科,对我朝取仕之法稍作修改,新增‘仙道通识’一科,这遭逢大变之世的第一次恩科,可以只是考问学子对此等大变之世的应对之策,择优取第!”
“当再往后,就该慢慢变成考问学子,对仙妖魔怪的学问。如此,不仅能让我朝得一批专司应对此等大变之世的干将,还能让天下学子知晓仙人之道,心存敬畏。”
“同时,臣觉得还得将今日定为‘天恩节’,往后每届恩科皆于此日开考,既是纪念仙人救难之日,亦是昭示我朝敬天爱民之心!”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药师愿的心坎里。他面上露出赞许之色,缓缓点头:
“诸位爱卿所言,正合朕意!便依此议,修改科举章程,增设仙道通识科,今日定为恩科之始,以谢仙人隆恩!此事,便交由诸位爱卿牵头督办,务必周全妥当。”
众阁老齐齐拱手行礼,异口同声道:“臣等遵旨!”
彼此无需多言,却早已摸准了天子的脉门,既顺着他的心意推出了举措,又保全了“朝堂议事”的体面,这便是君臣多年的默契,亦是宫廷深处不言自明的门道。
君臣默契应下此事,张衡却忽然对着天子躬身道:“只是陛下,此法实则依旧只是下策!”
药师愿脸上的赞许瞬间僵住,愕然反问:
“这还只是下策?”
方才那番言论,明明正中他心坎,既显对仙人的恭敬讨好,又能借恩科感念恩德、网罗天下人才,这般周全的法子,怎会只是下策?
张衡苦笑着拱手,无奈道:
“陛下,既是为答谢仙长恩德而设的恩科、立的节日,自然该以仙长尊讳为号,彰显敬意。可我们连这位仙长的具体尊讳,都一无所知啊!”
这话如惊雷炸响,药师愿竟顾不上天子体面,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恼道:
“朕怎么就忘了这一茬!怎么能忘了!”
说罢,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宫外,想要寻杜鸢的身影,却只望见空荡荡的皇宫大院,哪里还有半分仙人踪迹。
见状,药师愿只得按捺住焦灼,转向几位阁老急切问道:
“众位爱卿,可有补救之法?”
几位阁老皆是面露难色,齐声道:
“陛下,仙人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虽有几分法子,譬如张贴告示、遣使寻访,或是设坛告天祈问,可终究多半难有实效啊!”
药师愿心中早有预料,他们说的这些法子,看似可行,实则全凭天意,能有多大用处,谁也说不准。
他只得长叹一声道:
“这事,是朕思虑不周,无能疏漏,还请诸位爱卿多担待一二。”
几位阁老急忙躬身行礼,齐声回道:“臣等惶恐!陛下言重了!”
说罢,众人结伴而去。行至宫门之时,却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围在一处低声密议起来。
“陛下要增设恩科,且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不用说,定是重中之重。历届科举典试,向来由陈阁老总领其事,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最多,便是天子亲自过问,我等几个在旁打打下手罢了。所以有几句话,非得给陈阁老您仔细交代清楚不可。”
几位阁老中,那位于队尾的老者正是陈阁老,他闻言当即问道:
“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李嵩身为内阁首辅,脸上敛去笑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阁老的手,附耳低声叮嘱:
“陈阁老素来铁面无私,选才公正,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知您做得极对。可这一次,能选出真才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赶来应试的学子们,实在不太争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您也得设法精挑细选出‘名动天下’的英才来,绝不能让这仙恩大考,落了半分名头!”
往年科举,自然当以公道才学为先,须得铁面无私。可如今这恩科,是献给仙人的,绝不能循寻常规矩来。
没出意外,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真有差池,无论如何也得压下去——毕竟这是敬奉仙人的事,任何环节都绝容不得出纰漏!
所以,必须是配得上仙人身份的千年一榜!
‘这不是要我亲自舞弊吗?!’
陈阁老闻言,愕然抬眼望去,却见诸位同僚皆是一脸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他怔忡许久,方才缓缓垂首道:“老夫想乞骸骨,归乡养老。”
“陈老要请辞,待恩科事了之后,您便是踩着我的肩膀下车回乡,老夫也一并担着!但这一次,绝不可!”
李嵩的声音很轻,但却不容置疑。
陈阁老抬头,难以置信道:“这是要毁了我的晚节不成?”
李嵩却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语气愈发严肃:
“您若执意请辞,毁的不是您的晚节,是整个朝廷!”
朝廷兴衰,如今几乎全系于这位仙长一身!这恩科之事,绝容不得半点差池!
“换个人来,就当真不成吗?!”
陈阁老近乎失态地追问,语气里满是破罐破摔的无奈。他明知众人所言非虚,可要他背弃一生秉持的原则,实在难以接受。
首辅李嵩却缓缓摇头:
“这是为仙人开设的恩科,事事须求极致,规格要最高,学子要最优,考官亦要最妥当!您身为儒林宗主,此事非您不可!”
当今天下,论及儒林声望,无人能出陈如松之右。
“陈老,您当谨记。一人之公,若背离天下苍生,便成了一人之私!你我肩头扛的是朝廷基业,是四海万民,而非一己荣辱!”
气氛愈发僵持,张衡急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缓和道:
“二位莫要动气,首辅大人是一心为公,陈老也无过错啊!再说,这不过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后手罢了。如今朝廷中兴,仙人临凡,国运正盛,怎会真落到那般境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揽住陈阁老的肩膀,劝慰道:
“陈老您放宽心,到时候保管能见到好几位惊才绝艳的大才,保准让您笑得合不拢嘴!您想想,如今天下尚有不少怀才不遇的才子未曾入仕,这可是我朝规格最高的选仕大典,他们定然会闻风而来!”
陈阁老颓然点头,心中只剩一丝渺茫的期盼,只盼事情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
怎料,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耳畔响起:
“你们不必如此,真的。”
几位阁老齐齐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天子还懊恼错失踪迹的仙长杜鸢,此刻正静静立在护城河对岸,满脸无奈。
明明隔着宽阔的河面,距离甚远,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想来这便是仙家神通了。
因为修为日高,对方又全程围绕着自己开口,杜鸢是真的想不听到,都不行。
此刻实在忍无可忍,方才开口点拨。
“嘉祐二年,千年龙虎榜,何须如此折腾?”
不说别的,单是他此前所见,便有好几位资质出众的读书人,正翘首以盼大考之机。这般光景,又怎会落到需要“凑数”的地步?
见仙人亲自开口解围,几位阁老如蒙大赦,顿时松了口气,齐齐躬身拱手,恭敬拜谢。可待他们抬头再望时,对岸早已没了杜鸢的身影。
几人相视一眼,唯有感叹:“果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可下一秒,张衡脸上的轻松骤然褪去,神色惊变,急促地抓住李嵩的衣袖:“李公!方才仙长说的是.嘉祐二年,千年龙虎榜?”
李嵩颔首,疑惑道:“正是,怎么了?”
见他尚未反应过来,张衡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急忙道:“如今.如今可是嘉祐元年啊!”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仙长说的嘉祐二年才是千年龙虎榜,如今是嘉祐元年,岂不是刚好错开了?
如此一来,就算这一次真出了大才,那压不住次年大考,也是天大的问题啊!
而且这听着可不象是压不住这么简单啊!
千年龙虎榜.这一听就是千年一出,再难有出其右者!
不过片刻的慌乱之后,内阁首辅李嵩便是忽然镇定下来,继而说道:
“我记得《瑞应》曾言,‘仙人临凡,祥瑞启元,可改元更岁,以应天兆’”
此话一出,几位阁老全都惊喜无比,张衡更是说道:
“好好好,就以此为据,上禀天子,好拟诏布告天下。说因仙人降世,国运昌隆,以改年岁,去合仙长所言,应千年龙虎榜之兆!”
李嵩点头,随之说道:
“快快去告知陛下!”
几人在不敢耽误,急忙小跑而去。
这可是大事,绝对不能叫天子因为沟通不畅,而出了岔子去。
只有张衡忽然反应过来的看了一眼陈阁老后,故意落后一步,低声追问同样跟着落后的李嵩这个首辅道:
“李公啊,《瑞应》上,到底哪儿写了这句?”
《瑞应》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杜鸢熟悉的《中庸》和《论语》。
他作为内阁之一,自然熟读《瑞应》。甚至可以说倒背如流!
可一时之间,却死活想不起来,上面有这句话。
怎料这位首辅大人,居然拉住他的手低声吩咐道:
“你回头加上去,就说是先贤古籍遗漏,恰好你有原本,今天才公之于众!”
张衡呆然,随之错愕道:
“啊?!”
还能这样的?
“啊什么啊,不然怎么办?”
张衡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
“行,我回头就去张罗!”
杜鸢全然不知,自己顺着回忆的随口一句,居然会叫他们忙活成这副模样去。
第260章 让我掌眼?(4k)
药师愿见内阁成员去而复返,正欲开口询问缘由,忽闻众人异口同声躬身道:
“臣等,恭贺陛下!”
他心中愈发困惑,眉头微蹙:
“诸位爱卿这是怎么了?不过出去片刻,怎就这般模样?”
话音刚落,内阁首辅上前一步,满面红光地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适才我等亲耳听得仙人言道‘嘉祐二年,千年龙虎榜!’这不正是说,陛下开设的恩科,将要成为千古第一榜吗?”
药师愿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无穷亮色,可随即又挑眉一句:
“嘉祐二年?”
他才改元的啊,现在可是嘉祐元年啊!
几位阁老连忙说道:
“正是,陛下!《瑞应》有云:‘仙人临凡,祥瑞启元,可改元更岁,以应天兆!’如今仙人既已降临,又开了金口,眼下自然该是嘉祐二年了!”
药师愿瞬间领会其中关键,笑着点了点几位阁老道:
“既如此,回头便有劳诸位爱卿草拟改岁的圣旨了。”
阁老们齐齐应下,殿内一派君臣和乐之景。
谁知话音刚落,药师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笃定地问道:
“诸位爱卿既已见过仙长,可曾问及仙长如何看待‘天恩节’一事?仙长又是否亲自开口赐下名号?”
在他看来,自己一时疏忽忘了也罢,这几位阁老总该记得询问才是。
这么多人呢不是?
可话音落地,却见几位阁老齐刷刷僵在原地,脸上满是局促尴尬之色,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人应声。
药师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错愕道:
“诸位爱卿,你们这般多人同去,难道竟无一人记起此事?”
阁老们越发窘迫,齐齐躬身请罪:
“臣等惶恐!”
见他们竟当真也忘了询问,药师愿怔立许久,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笑道:
“罢了,罢了,看来这便是命数如此啊!”
阁老们亦是苦涩。
——
杜鸢途经那家酒肆时,恰好望见窗边的邹子朝他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记住,老夫一直在此处等你。”
杜鸢拱手致意,随即抬步前行。他此行目标明确,正是去找王公子。
京都虽刚历经劫数,内城受损却不甚严重,此刻已大致恢复往日秩序。只是相较往昔,街巷间往来的衙役与兵丁明显多了许多,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杜鸢略一颔首,目光扫过街巷,凭着王公子那股独特的气息,径直循迹而去。
抵达目的地时,才见对方正与崔实录一同站在一处,王公子立身侧旁,偶尔插嘴几句。崔实录则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有条不紊地吩咐着琐事。
朝堂定夺大事,可落到这些细微琐碎之处,终究还是各家自扫门前雪来得更利落些。见二人正忙着正事,杜鸢便驻足等候,并未上前打扰。
待周遭人散去大半,他才缓步上前,开口问道:“崔公子,近来可还安好?”
循声望去,崔、王二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意外之色,他们从未料到会在此刻撞见杜鸢这位仙人。
崔实录还好,毕竟知道的不多,也就无知无惧,仅仅是惊喜无比。
王承嗣却是心头一紧,只觉腿肚子一阵发紧,后背浸出无数冷汗。
这位爷,可是正面击溃了邹子的人物啊!
三教大位,各家诸子各有位次,高低难分,寻常默认各家祖师略胜一筹,除却那寥寥几个特例。
可这位老爷,竟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单凭自身修为便破了邹子万载布局。王承嗣敢断定,那般情境下,天下间能胜过邹子的,除了三教祖师,绝不会超过五人!
这般人物,他往日从未得见——哦,也不尽然,青州与西南那两位,约莫也与这位不相上下。
虽换了大道重来,可以前性子哪那般易改?
况且他只是换了道,并非愣头青。面对这等人物,无论其大道为何,最好还是敬而远之,毕竟实力悬殊太大,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殃及,以至于人都被挤死了人家或许都未曾察觉!
但此刻,他已不会如先前那般刻意回避。定了定神,王承嗣便与便宜表弟崔实录一同迎了上去,齐声道:
“见过前辈(仙长)!”
杜鸢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目光掠过崔氏府邸上空,笑着开口:
“看来,崔公子是听进了我的话。”
昔日崔府气运黑白交织,生死悬于一线。如今虽仍有黑气萦绕,却已清明了许多,绝非此前那般随时可能倾覆的模样。
崔实录本就想问杜鸢,自家是否已躲过劫数,闻言顿时激动得难以言表——他就知道,当初听这位仙长的话站出来,是何等正确!
“多谢仙长提点之恩!”话音未落,崔实录便躬身欲拜。
杜鸢伸手稳稳扶住他,语气平和:“崔公子不必如此。我不过随口一提,真正躬身行事、稳住局面的,终究是你自己。”
崔实录却坚持道:“若不是仙长一语点醒,我又怎能幡然醒悟,及时止损?这份恩情,我崔家不敢忘。”
说着,他好奇追问:
“仙长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杜鸢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王承嗣,轻笑一声:
“并无要事,我此番前来,是找他的。”
这话入耳,王承嗣刚稳住的心神又晃了起来,腿肚子亦是重新发软。
他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道:“不知前辈寻我,有何吩咐?”
王承嗣脸上虽挂着笑,却笑的不比哭好看多少,僵在嘴角,说不出的勉强。
见状,杜鸢忍不住失笑道:
“先找个僻静地方吧,有些话,单独对你说更妥当。”
这话入耳,王承嗣只觉双腿愈发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去。
崔实录却连忙上前,一脸殷勤地应道:
“仙长放心!崔氏府内有的是清净去处,我这就安排!”
“有劳了。”
“仙长哪里的话!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崔实录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引着杜鸢往府内走,回头见王承嗣还愣在原地,连忙催促,“表哥,你傻站着做什么?仙长都进去了!”
闻言,王承嗣脸上神色复杂得像是拧成一团的麻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便宜表弟,半晌才唉声叹气地憋出一句:
“我上辈子,定然是欠了你们什么!”
“啊?表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实录一脸茫然,“我这可是一片好心啊!”
王承嗣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只能苦着一张脸,耷拉着脑袋跟了上去。
儒释道三教鼎立,以及佛爷,道爷,还有老爷这相识却又疑似自立门户的三位爷。
王承嗣只是稍稍一想,便觉脊背发凉不止,这天下,今后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他甚至怀疑,儒家至今按兵不动,根本原因便是这三位爷!
这方天下,或许早已成了三教顶层博弈的“棋盘”。
如此大势之下,便是邹子这般阴阳家祖师撞进来,都落得个被打碎的下场,他一个仅有几分际遇的小角色,凭什么淌这趟浑水?他配吗!
更何况这位老爷,着实离谱得过分。
想着,他下意识掰了掰手指,算着杜鸢那本命字的数量,随即仰头呆立。
‘一十八个本命字,竟还组成了四句绝句!这等事,简直闻所未闻!’
他能理解,那道出儒家终极追求的四句话,足以承载十八个本命字;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天地”二字,当真能重新拿回人间?
‘等等!’王承嗣猛地心头一跳!
‘佛爷和道爷既见过那两位,又与这位老爷相识,难道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为今日铺路?’
猛然想通这关键一节的刹那,王承嗣只觉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脊梁下淌不止,瞬间浸透衣衫。
若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那邹子的下场,究竟是意外,还是本就在这局中?
他起初以为,这位老爷是被邹子意外拖入局中的。
可此刻想通关键,才惊觉——或许邹子才是那个懵懵懂懂,主动撞进局里的人!
万载布局,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这已足够骇人。可更可怕的是,栽在这局里的,是邹子!是那位能推天算地、敲定乾坤的阴阳家祖师啊!
更是把他们家一脉一直压死的人.
布局如此深远,牵连如此广阔,这位老爷,或是说这三位爷,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对三教现状不满,欲要革新?还是想要取而代之,接替三教祖师的位置?甚至是有比这更宏大、更惊人的谋划?
王承嗣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他却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以前他孤身一人,尚可想着跑路避祸。可如今,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表哥!你怎么又愣住了?”崔实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十分不耐,“仙长都在里面等你了,快些啊!”
王承嗣缓缓回头,看着自己那傻乎乎的便宜表弟,还在一脸懵懂地催他进去,全然不知自己等人早已踏入了一个何等凶险的局中!
他伸手指着崔实录,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别的,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咬牙重复道:“我我肯定欠你的!”
“啊?表哥,你到底怎么了?”崔实录越发茫然,“怎么一口一个‘欠不欠’的,莫不是之前给吓傻了?”
一句话就给他噎住了去,王承嗣指着他支支吾吾许久。
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罢了,罢了。你啊,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啊!”
说着,便好似秋风中的老人一般萧瑟而去。
踏入杜鸢所在的屋子,王承嗣立刻敛神屏气,小心翼翼地抬眼问道:
“前辈,不知您此番寻我,究竟有何要事?”
杜鸢抬头看他,浅笑道:
“找你是为两件事。第一件,想问你可还记得你家祖师的名讳?”
王承嗣先是一愣,下意识回道:“我家师祖的名讳,我怎会不记得?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您说的,是我家一脉的开山祖师?”
“正是。”杜鸢颔首,“便是你借法所依的那位。”
王承嗣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满是怅然:
“前辈,自从当年十家九流之争,我家一脉一败涂地后,祖师的尊讳便渐渐湮没无闻,就连我们这些后人,也无从知晓了。”
杜鸢缓缓点头:“我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邹子已然将虞初的名字,还给了这方天下。”
“虞初?虞子!!!”
当“虞初”二字从杜鸢口中吐出,王承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猛然惊醒。
那个曾被自家师祖在典籍中隐约提及、却始终模糊的名字,此刻终于清晰地烙印在心头。
他怔立当场,眼神复杂,许久之后,才低低地苦笑出声,随即对着杜鸢深深俯身,郑重一拜:
“晚辈拜谢前辈,告知祖师尊讳!”
说起来着实可笑,他们家一脉输得太过彻底,竟连开山祖师的名字,都要靠着外人提点才能知晓。
杜鸢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望着眼前心结已解、大道重立的王承嗣,终究还是选择了缄默——此刻的他,已然无需旁人再多置喙。
片刻后,王承嗣直起身,定了定神,恭敬问道:“不知前辈的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见他问到了正题,杜鸢笑意更甚,语气轻松了不少:“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嗯有位前辈说,给你留了个考题,顺带,也能帮我一个小忙。”
考题?什么考题?而且帮您老人家?
王承嗣彻底懵了。
我这等庸碌之辈,竟也能帮到您去?
往昔他浑浑噩噩,被阴阳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便承蒙诸位前辈高人点拨开悟,却终究未能破后而立,反倒险些被邹子一并让家一脉彻底断绝。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般货色,究竟哪里配得上帮这位的忙。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杜鸢补充了一句:“哦,具体来说,就是想请你帮忙掌掌眼。”
掌掌眼?!
王承嗣先是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两段尘封心底许久、简直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遍全身,叫他脸色骤然一白。
“掌掌眼?!”
第261章 可能是不如自己来?(4k)
这一刻的王承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青州也好,西南也罢,这两个地方,他不仅没留下半分美好回忆,反倒撞见了两样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东西。
其实单单撞见了也便罢了,甚至还能拿出来吹嘘几句,说自己亲眼见了传闻中的宝物。
可关键是,那般宝贝在那般光景里,落到那般人物的手中,本身就藏着要命的门道——是真能让人丢了性命的门道!
每每回想起来,他都浑身发寒,心头凉气直冒。
就算如今决意重立大道,这份惊惧也没半分消减。毕竟从前是躲避因果,如今是规避劫数,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在刀尖上讨活,没多少本质区别。
可他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特意来了京都,怎么还是听见了这句话?
再加上眼前这位老爷,分明和佛爷、道爷都相识
王承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勉强扯出一抹僵硬至极的微笑:
“前辈,晚辈晚辈有件事想跟您说道说道!您听了,可千万别怪罪晚辈啊!”
杜鸢眼底带笑,语气轻松:“我能怪你什么?尽管说便是!”
见老爷这般表态,王承嗣才稍稍壮了壮胆子,就是自己的舌头却依旧打颤个不停:
“额,前辈,实不相瞒,晚辈最近才发觉、发觉自己的眼力,其实压根没修行到家!当然,也不是全都不行,主要是.主要是这印章啊、玺钮啊之类的物件,晚辈、晚辈怕是看不了了!毕竟,总不能半瓶子醋晃荡,没学扎实就出来丢人现眼,您说是吧?”
没人知道,他最拿手的便是辨印。天下各方印章,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这一点他祖师都不如他。
再者便是刀剑,这方面,就连诸位师叔都自叹不如,也就师祖能压他一头。倒不是他不认得那些至兵,只是需要仔细辨别方能确认,而师祖只需扫一眼便能洞悉根底。
毕竟在攻伐之物上,活的更久,见过更高天穹的师祖,天然就比他们这些后来人见识强。
你只在各色古籍玉碟上见过的宝贝,人家搞不好不仅亲眼见过,甚至还亲自领教过呢!
只是自那回见了那两位爷,还有他们手中的印之后,他便再也不敢轻易给人看这些东西了——他是真怕自己这破运气,再撞上些要命的物件来。
但想了想,他又觉得或许没必要这么担惊受怕,毕竟好像也没别的能比得上的印了?
大概?
见他这般模样,杜鸢便知道他是被自己前两回给吓出心理阴影了。
这让杜鸢有点惭愧,打算回头给他点补偿。
小猫藏的酒挺多的,回头自己在拿一坛子给他吧。
一边想着,杜鸢一边说道:
“哦,放心,放心,不是玺印!是把剑!”
一听这话,王承嗣冷汗尽去,春风瞬回。
不是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自己第二擅长辨识之物!
一想到这儿,腰杆儿都不由得直了起来。
“前辈啊,实不相瞒啊,晚辈我第二,额不,晚辈我最擅长的就是辨认天下刀兵!尤其是刀剑两类!我不敢说我是此类之最,但绝对名列前茅,天下间能超过我的,不过一手之数!”
见他这般表示,杜鸢都期待了起来。
“既然王公子如此擅长,那我也就放心了!”
“没错,前辈定可放心,就是不知前辈的要我看的究竟是什么啊?”
王承嗣这一刻都分外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神兵利器,才能让这般高人握持,甚至还不知根底。
一想到这儿,王承嗣突然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他想起来,这一幕依旧似曾相识。
但因为杜鸢不仅仅是救了他这般简单,杜鸢于他相当于再造之恩,甚至,杜鸢还帮他拉回了家一脉的天倾!
他不敢想象没有杜鸢,他和他们家一脉会是何等下场。
所以他没法也不能拒绝。
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诸多名剑之中应该没有如那两位所拿一般叫人心慌意乱的了。
随之便见杜鸢解下了腰间的老剑条,放在了桌子上说道:
“那位前辈说他其实认识我这口剑,只是他觉得还是得让你来看看,说这算他对你的最后一个考校。”
“所以,不知王公子可识得此剑为何?”
自己这口梣究竟是什么来历,可谓是杜鸢最好奇的问题之一了。
至于小猫她们两个的身份,杜鸢虽然没能证实,但经历这么多,其实隐约已经猜到了。
说到此处,杜鸢颇为期待道:
“我这口剑,来历应当十分不俗,所以还请王公子好好看看!”
虽然自己的这口梣好与坏并不影响他的喜爱,但作为穿越者和少年人,杜鸢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东西是一等一的好!
听了这话,王承嗣愈发打起精神,认真端详起了这柄锈剑。
锈蚀无比,全然不似神兵利器。
可以说以常理而言,单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说明这口剑绝非神兵之列。
须要知道神兵会生锈,天然就是一个笑话!
可他不敢妄下断言。
一来,能坐得上三教大位的前辈都称此剑不凡,断无看走眼的可能;二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唯一不可能的,便是“不可能”本身。
可到底是什么剑,会如此离奇?
他辨识刀兵虽有一手,却未达绝顶之境。
天下名器,他几乎尽数认得,却无法像师祖那般一眼看穿其本质!
此刻,他正凝神苦思,脑海中飞速翻阅着过往所学所见,试图从中寻得一丝线索。
和此前一眼就认出那两方印来的时候,可谓差了许多。
是人皇剑?不对,形制不对!且人皇剑好像断了?
那难道是道祖的剑?不不不,还是不可能,先不说道祖佩剑应当挂在道家祖庭,被几位掌教真人看护。
就是真流落在外了,也不能锈了还叫儒家大位拿着啊!
打脸也不是这么打的!
这到底什么剑啊?不会今天这一遭是不会再来一次了,但我刚夸出的海口,马上就要打脸了吧?
冥思苦想之中,几乎否定了每一口名剑的王承嗣心头可谓焦急万分。
不过也正是在这般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既然是了得神兵,却又如此境况?
想来必然遭逢大变乃至大劫!
如此我应当去想那些历经不详的名剑,加上锈成这样,可能还得往古时乃至上古去找?
有了一点思路之后,王承嗣脑海中确乎浮现出了好几个选择。
可最终全都一一否决。
一时之间,王承嗣怅然无比,难道自己真就这般不堪?
别说报答大恩了,怎么还要漏大腚呢?
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院外老树之时,王承嗣忽然灵光一现的问了杜鸢一句:
“前辈,您这口剑上可有铭文?”
杜鸢随之便将桌子上的老剑条翻面,露出了那个和两个好友所赠印章一般无二古拙的撰文。
看清了剑身铭文的那一刻。
王承嗣倏然瞪眼,随之变色。
‘居然真的是梣?!’
上古有木,直通天庭,其名为梣,登之可成神!
这是世间第一条登天之路,也曾是唯一一条登天之路。
在梣木之后,才有建木、寻木之起,并作天路,可皆被曦神焚毁,只余周山。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是这.这和那两枚印有什么区别?
不过,也难怪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毕竟这是比水火大战都早的浩劫了。
那一战,所有古籍,皆只有四个大字——八荒陆沉!
怔忡许久,王承嗣方才回神。
不得不说,这一次,他比前两次强上太多了。
只是在短暂的震撼之后,便恢复了过来不说,还强压着心头惊悸勉强坐在了旁边。
就是下去的那一瞬间,不是腿部收力,而是直接瘫上去的。
勉强扶住了椅子后,正想着如何给杜鸢说道的王承嗣,在转头看向杜鸢之时。
恍惚间,他竟是觉得三位爷好似重迭在了一起。
佛爷是,道爷是,老爷也还是。
虽然片刻之后,三人便逐渐清晰分流,但这片刻的恍惚,却是叫他心头猛然惊醒!
然后,他就惊醒错了方向.
不对,这三位爷既然互相认识,且交情匪浅,如今佛爷在山,道爷在水,老爷更是持了梣木顶天
加上三位如此特殊的身份和此前疑似自立门户的表现。
难道真的不是对三教现状感到不满,欲要革新?
可若不是,那就是就是
王承嗣茫然看向杜鸢,继而张大了嘴巴——那就是要对三教祖师取而代之?!
就算真的对三教现状感到不满,以他们的身份地位,革新也该是从内部做起,由上到下。
哪里能这般自立门户的?
自封西天,另起一宫.还有这位老爷更是疑似重立文脉。
前两个还能说是分流,最后一个若是真的,那就真是对着干了。
这一刻,王承嗣只感觉自己的喉舌在嘴门死命打转,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挣扎犹豫许久,他终究是没敢问杜鸢对至圣先师可是有什么不满。以至于要如此作为。
一是怕想错了被打死,二是怕想对了被打死。
但他更不敢就此带着一大家子人茫然等在原地,仍由天下风波推搡拍打,最后不知道死在那一朵浪花下面。
嘴唇疯狂颤抖之下,他总算是憋出了一个不那么激进,却又分外合适的问题:
“敢问前辈,对如来是何看法?”
如来者,是佛教中对已觉悟者的尊称,意为“乘如实之道而来成正觉“,并非专指某一个体,而是一切佛陀的十大名号之一。
不过这只是经学上的说法,实际上,如来一般都代指释教第一位开悟者,也就是.
而对于这个问题,杜鸢却是恍惚一瞬。
感觉自己梦回小西天!
以至于又听见黄眉一边绑着个功德轮,一边对自己喊着什么‘信什么狗屁如来,不如我自己来!’
然后叫自己一棍子敲死。
端坐良久,杜鸢方才会心一笑,继而说道:
“可能是不如自己来?!”
此话一出,王承嗣:
信如来,不如自己来???????
这一刻的王承嗣,只觉得山呼海啸,天崩地裂,不外如是!
天旋地转之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听到这般大逆之言!
但这不可怕,古往今来,狂徒无数,最后全做了他人笑柄。
可今日不同啊!
今日言此之人,当真有那个可能!
既然如此,自己这个卡中间算什么?又该怎么办?
是而下一刻,杜鸢便又瞧见王承嗣王公子,好似前两次一般从座椅之上,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瞪大双眼瞧了自己一眼后,便又是一句“噫——!”的,便直勾勾的栽倒下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公子,杜鸢万般无奈的苦笑一句:
“怎么回回都这样啊”
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后,杜鸢系好老剑条,随之把等在外面的崔实录叫了进来。
一经入内,便听见他惊呼道: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杜鸢一边把王承嗣扶到椅子上,一边对着崔实录交代道:
“放心,他没什么大碍,就是应该是被吓到了,你啊,回头等他醒了就算了,我这次也不交代他什么了,你回头就记得告诉他说,他啊,最好去一趟白玉桥前的酒肆一回。”
上次交代一句,这家话好像就跑偏了,这一次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吧。
“哪儿有个老前辈,他应该见一见,当然,他也可以不去。至于具体如何,全看他自己,就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我们这些外人,只能插嘴到此!”
崔实录听的一脸茫然,但既然是杜鸢的吩咐,他自然赶忙拱手道:
“仙长放心,我一定把话原原本本的交代给表兄去!”
见他好好记下了,杜鸢便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先行告辞了。”
“仙长慢走,我送送您。”
带到一仙一人离去。
留在原地的王承嗣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山门。
看着熟悉的一切,他迷迷糊糊的朝着祖师堂而去。
在这儿,他没看见历代掌门的牌位,更没看到任何一个师兄弟,以及师父.
这儿只有他的师祖一人。
当他踏入祖师堂,他的师祖便是满脸复杂的看向了自己。
双方沉默对视之中,只听得殿外啪嗒一声,他家祖师堂的牌位竟是摔了下来,砸了个稀趴烂。
至此,二人愈发沉默至极。
第262章 我又悟了!(4k)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青砖上明明灭灭,长久的沉默好似寒潭。
最后,终究还是王承嗣先打破了死寂。他躬身俯腰,腰身弯得几乎贴紧地面,声色之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师祖,弟子有罪!”
背离宗门根脉、另辟蹊径重立大道,倒也并非不可饶恕。山上人另起门墙之辈本就不少,只要心存敬畏、不欺师灭祖,本家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力所能及之处,都会伸手帮衬一把。
可他偏生捅破了最不堪的一层窗纸——即便并非本愿,他终究还是将整个宗门不过是邹子掌中玩物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世人面前。
这等奇耻大辱,于任何宗门而言,都是近乎极致的羞辱,绝无半分容忍的可能。
一宗上下,从开山祖师到门人弟子,皆是他人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就连宗门赖以立身的大道根基,都不过是旁人刻意推引所留。
这般境遇,放在山上人的世界里,足以成为流传千古的笑柄,压得整个宗门永世抬不起头。
师祖立于堂下,背影萧索,始终未曾开口。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无半分意料外的欣慰,唯有一片沉寂。
他就这般怅然立着,目光落在王承嗣微颤的肩头,凝望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一句:
“苦了你了!”
王承嗣猛地一僵,随即愈发将头埋低。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师祖,弟子弟子虽非有意,却终究让宗门蒙羞,让列祖列宗的颜面扫地,这份罪,弟子万死难赎。”
师祖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蒙羞?”师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从邹子布下这盘棋,从整个宗门在我手中立派那日开始,我们就都是局中人了,可笑的从来不是你,是我们这些自以为勘破大道的痴人。”
他佝偻着身子,走过王承嗣身旁,看向了远方尘蒙一片的远山。
“你揭破一切,不是罪,只是醒了。从我们这个不切实际,徒惹笑话的梦里醒了。”师祖的声音渐渐拔高,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是这清醒,太苦,太沉,压得你喘不过气,也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王承嗣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望着师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愧疚、委屈、茫然像潮水般涌来,将他裹挟其中,不知所措,只能沉沦不停。
似是看出了他心头困扰,他的师祖转过身,认真的看向了自己这个最骄傲也最无奈的弟子道:
“你没错,孩子,这件事上,你永远都没错,甚至该是我们这些痴人要对你道一声谢。”
说罢,这位老人竟是对着王承嗣俯身大拜,惊的王承嗣满心错愕,随之急忙闪开。
但老人不依,依旧执拗的转身继续拜下,一连几次,王承嗣终于放弃,立在原地局促不安的受下了这道大礼。
待到礼毕,师祖方才起身,朝他道了一句:
“你既然已经醒了,就千万要把我们这些糟粕忘了去,你心头已有明悟,自此之后,随之而去便是,莫要在留念我们这些痴人了!”
“师祖?!”
王承嗣急忙上前,意图说点什么,可才是上前不过几步,便看见整个祖师堂连同师祖一并在他面前烟消云散。
立在这片混沌虚空中,王承嗣怔忡良久,眼底的惊惶渐渐散去。他缓缓抬手,对着师祖消失的方向郑重拱手,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师祖,弟子谨记!”
——
“哎?表哥,你醒了啊?”
守在床边的崔实录见王承嗣睁眼,脸上顿时一喜。
王承嗣循声望去,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崔氏的床榻上。身前围着几个垂手侍立的侍女,还有那不知上辈子到底欠了他多少的便宜表弟。
“表兄,姑母方才来看过你,只是没多久就走了,许是还有要紧事缠身。哦对了,我娘已经让人去给你熬人参汤了,待会儿就给你端来。还有,还有!仙长特意让我给你留了话!”
前面的话听着都还顺耳,只是听到“姑母”二字时,王承嗣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
可等听到最后一句,某些不好的回忆瞬间翻涌上来,叫他顿时浑身一寒,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直窜脊背而去。
他怎么记得,上次在西南大营时,不也是这般情景?
他骇然看向眼前的便宜表弟,恍惚间,竟觉得对方的身影和自己那位便宜世叔重迭在了一起。嘴唇嗫嚅了几下,王承嗣心惊胆战地问道:
“留、留了什么话?”
“呃,仙长说,他这次就不给您留话了。表哥,仙长之前还给你留过话?”
王承嗣先是一愣,满心困惑,不对啊,压根没这回事!那位老爷从没给他留过什么话,可这次特意说“不留了”,又是何意?
但下一秒,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随即狂喜道:
“啊——!我悟了!我又悟了!”
“啊?表哥?你悟什么了啊?”
崔实录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暗忖:表哥该不会是真的癔症了吧?
王承嗣却全然不顾,兴奋地解释道:
“我此前从没见过那位老爷,可他却特意这般说,这就说明,他知道我见过那位道爷,也知道道爷之前给我留过话!”
“之前在道爷那里,我没能彻底断开因果,才会又卷进这些事里,虽说这未必是坏事,但我们这种小虾米,显然不该再掺和进去了!”
“老爷心善,又神通广大,我这点小心思断然瞒不过他。况且他既然是受道爷所托来给我送贺礼,自然也清楚前因后果。”
说到这里,王承嗣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实录,语气郑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呃?意味着什么?”
崔实录依旧一脸茫然,紧接着就听见王承嗣靠在床榻上,用力拍着大腿笑道:
“这意味着,老爷亲自帮我们断开了和他之间的因果!今后只要我不再犯蠢主动撞上去,咱们啊,总算是能躲过去了!”
崔实录脸上的神色却渐渐变了,他猛地失声道:“那岂不是说,我们这是断了仙缘?!”
完了,表哥是真的疯了!仙缘就这么没了,他竟然还这么开心!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求仙缘而不得,他们倒好,到手的仙缘竟然就这么扔了?
可王承嗣却一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恨铁不成钢:
“蠢货!仙缘也得分是谁的!咱们这种身份,攀得上那么高的存在吗?你好好想想,一个佃农莫名其妙攀上了天子的关系,却又不够资格让天子时时记挂,最后会怎么样?”
“自然是一飞冲天!然后”
崔实录说到一半,脸色骤变,是啊,看似一飞冲天,最终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崔实录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劝,能劝。
“懂了?”王承嗣挑眉问道。
“弟,受教了!”崔实录满脸汗颜,连忙拱手应道。
不过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连忙补充道:“但仙长还说,表哥你最好去一趟白玉桥前的那家酒肆。他说那里有位前辈,您最好去见一见。”
“他还特意交代,你也可以不去,因为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们这些外人,只能点到为止。表哥,你看这事?”
王承嗣眉头微蹙,半晌没有言语。
他心里已隐约猜到是谁,只是.真要这般去见一面吗?
此时此刻,他最怕的其实不是杜鸢这位大老爷。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沉声道:“我出去一趟,你转告母亲她们,不必为我担忧。”
崔实录连忙点头应下,又追问道:
“表哥,如今外面局势仍不太平,要不要我叫上几个护卫随你同行?”
“不必了,我还没孱弱到那般地步。”
说罢,王承嗣只想独自静一静,便轻轻推开崔实录,径直朝外走去。
出了崔府,他并未直接赶往白玉桥,反倒绕路去了萧家。
他此行,是特意来见萧家幺女——萧清砚。
两人相见,王承嗣拱手含笑道:“前辈,晚辈特来拜会。”
萧清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如今这般光景,还叫我前辈?”
说这话时,她眼底流光溢彩。顿悟而归,又曾弃生置之死地,这小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这般变化,反倒让她越看越顺眼。既然他已然回头,她也乐得放下先前的架子,多几分亲近。
王承嗣抬手挠了挠头,略显局促地笑道:“还是叫前辈稳妥些,我这会儿还不太适应这般光景。”
“哦?那你先前还想着去退婚之事,如今也作罢了?”
萧清砚愈发觉得有趣,故意打趣道。
谁知王承嗣却收起笑意,眼神无比认真地摇头:“不退了,绝不再提退婚的事!”
他这般直勾勾地望着自己,饶是曾经身为北月山主的萧清砚,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问道:“那你今日特意寻来,是有何事?”
王承嗣这才敛了神色,郑重说道:
“那位老爷,已然帮我们断开了因果。往后,我们该是彻底安全了。”
比起全然不知其中利害的崔实录,萧清砚瞬间便领会了这话的分量。
她猛地抬眼看向王承嗣,下意思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长舒一口气,连声道:
“这就好,这就好!三教纷争,百家博弈,天人之事,本就不该是我们这些人能掺和的!”
北月山不小,但得看和谁比,尤其是如今这种真正能够动摇三教百家的天大纷扰。
“正是如此。不过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想告知前辈。”
王承嗣话音未落,便被萧清砚打断:“是为了你那个小宫主吧?”
王承嗣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轻轻点头。
萧清砚见状,放缓了语气:“你放心去吧,她这边有我照看,不会出岔子。只是.她的情况太过棘手,你打算如何帮她复原?”
王承嗣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或许,要去别的天下一趟。”
萧清砚闻言,眉梢瞬间挑起,语气凝重:
“你当真确定?如今可不是往日,这般举动绝非儿戏!”
往昔,跨域去往其他天下虽难,却也算不上凶险,无非是繁琐些。可如今这世道,即便有大修护航,也远不如从前安稳,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的境地。
“我已有计较。此事若不趁早解决,我终究难以安心。”王承嗣语气决绝。
萧清砚定定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松了口:
“既已决定,便放心大胆去做。这边的事,有我在。”
——
告别了萧家幺女后,王承嗣终于是鼓起勇气,踏入了那家酒肆之中。
一经入内,便看见了邹子,或者说自己的师父。
比起他来,邹子反倒是十分热切:
“坐,坐就是了!”
待到王承嗣入座,邹子认真大量过他后,亦是道了一句,叫他分外怔然的话:
“真的是苦了你了啊!”
师祖曾经说过的话,又在邹子的身上听到了.
王承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坐。
但邹子却认真说道:
“先前‘我’问过你,要不要来我阴阳家一脉,当时你说不。如今,我还要问你,要不要来我阴阳家?”
阴身叫他改换门庭,是为彻底踩死家一脉。
而他则只是出于疼爱和喜爱。
这一点,王承嗣亦是清楚无比。
可他依旧摇头道:
“不,我不会改庭易祖的。”
这个回答显然没超出邹子的预料。他只是笑着点头问了一句:
“你可确定?”
“嗯,阴阳家不缺我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可我家,很缺!师父,我不能离开!”
邹子依旧轻笑点头,并端起茶壶为他亲自斟茶。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邹子忽然听见,王承嗣起身求道:
“师父,我想求您送我去往三界分水所在的皇崖天!”
此话一出,邹子心头顿时一惊,随之急忙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徒弟。
皇崖天,道家三十六天之一,有色界之顶,上接轮回四梵,下镇三界众生。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界太阴属水,为‘至极安宁、寂然通照’
换句话说,他如果没弄错的话,这儿关住的,不是曦,就是姬。是那后生定然会去的地方!
想到此处,他是连茶水满溢出来了都没察觉的道了一句:
“你去哪儿作甚?你不是.”
可才道了半句,邹子便无奈收声,盖因他赫然瞧见,这便宜徒弟好不容易断开的因果,又叫他自己连了回去。
“算了,你别后悔就是!”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师父说的是什么的王承嗣认真拱手道:
“弟子,绝不后悔!绝不!”
第263章 狗皮膏药(4k)
天还是那片天,却又好像不一样了,风云依旧流转不息,可却都透着几分陌生。
就是抬眼望时,那片穹顶的轮廓,又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王承嗣立在原地凝望许久,才缓缓低头,抬步向前。
这里是皇崖天,三界分水之地,亦是有色界之顶。名头听着唬人,可真站在此间才知,云雾流转间,诸天的界限模糊难辨,寻常时候根本看不出差别。
他眼下只想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弄清楚隔绝多年后,这皇崖天是否已和他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运气还算不错,没走多久,路边便出现了一家酒肆。
酒幌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可往里瞥去,伙计与客人的模样倒没什么特别,不过衣衫细节上有些差异。
但这点不同,别说跨天,便是同一天下的同一个县,隔一条河的村落都可能有,实在算不得什么。
王承嗣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了酒幌下坐着的客人身上。檐角蓝布酒幌被山风掀得猎猎晃动,阴影扫过那人肩头时,对方才微微抬了抬眼。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脊背挺得笔直,却又有一种随意之感,有些矛盾,但落在对方身上时,却分外相得益彰。
他穿一身灰布短打,料子是粗棉,针脚却细密归整,看着清爽利落。
袖口用黑布带束到小臂,既不碍事,又能挡尘,显然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才偏爱的打扮。再看鞋底沾的软泥,想必是刚走了一段不短的山路。
最打眼的是他背上斜挎的长物,用青布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出剑柄的弧度,比寻常长剑宽些——想来这该是他常年随身的兵器。
王承嗣思索片刻,没有贸然开口,初来乍到,言语不通便是首要难题。他缓步上前,在那背剑青年对面坐下,静等伙计过来。
可没等忙活的伙计过来,对面的背剑青年倒先看了过来,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意外。
王承嗣心里犯了嘀咕:难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不然对方怎会是这副神情?
而坐在对面的杜鸢,此刻正愕然地看着王承嗣——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去了别的天下,怎么这位王公子还在这儿?
难道是邹子弄错了?
他忍不住抬头扫了眼头顶的天幕,满心疑惑。
这时,忙完手里活计的伙计总算走了出来。
他瞥见多出来的王承嗣,先是愣了愣,随即开口道:
“二位客官,久等了!辟邪灯早起忘了添油,差点就熄了,鼓捣半天才弄旺,不然啊,今儿可就差点出事了!”
这话一出口,杜鸢和王承嗣都皱起了眉,只能勉强听出几个字,口音实在太重,根本听不懂完整意思。
杜鸢皱眉的模样,落在伙计眼里,却让伙计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来回打量着两人,突然愕然问道:
“二位客官,你们的辟邪符呢?”
说着,还抬头看了眼天色:“这太阳都快下山了,身上没带辟邪符,可不能往外走啊!”
依旧是半懂不懂的话。杜鸢只好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伙计,我是外乡人,你说的话,我不太能听懂。”
没成想这话刚落,伙计脸色瞬间煞白,“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酒肆里躲,一边爬一边喊:
“邪祟!是邪祟!掌柜的,会变人的邪祟来吃人了!!!”
里屋的掌柜听见喊声,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比伙计镇定些,强忍着惧色,护着一盏明灯快步冲了出来。跑到门口,他举起手里的明灯对着杜鸢二人,一边护着伙计往回退,一边急声喊道:
“滚!快滚!你、你别愣着,把里面的铜钱剑拿来!”
跌跌撞撞躲到掌柜身后的伙计,连气都没喘匀,就慌忙爬到柜台后,取下了一直供在上面的铜钱剑。
转眼之间,掌柜手里举着盏贴了黄符的明灯,伙计握着柄用红线串起的铜钱剑,两人死死堵在酒肆门口,又惊又怕地对着杜鸢和王承嗣不停挥舞。
“掌柜的,它、它们好像不怕啊!”伙计的声音里满是哭腔,满腔悔意翻涌不停——早知道就不该图这里工钱高,跑到这荒郊野岭来!
娘当初就说过,人越少的地方,厉害的邪祟就越多,果然没错!
掌柜的也快撑不住了,他和伙计互相靠着,身子抖得像筛糠:
“不、不可能啊.这两件宝贝,花了我大半辈子的积蓄啊!”
他至今记得,去巡检司请这两件宝贝时,当差的大人拍着胸脯保证,随便一件都能保他在外安稳无忧。
拿回家后,他还特意去县城外的村子住了阵子,确实平平安安,没出半点事。
可谁能想到,刚觉得稳妥,来这野外开酒肆,就撞上了这档子事!
掌柜与伙计瘫在原地,满心死灰。
杜鸢却坐在一旁,满心茫然。
前一刻还好好的酒肆,怎么突然就剑拔弩张?他们又喊又闹的,到底在说些什么?
好在这时,王承嗣忽然开口。
他声音沉稳,一口流利的当地雅言瞬间打破僵局:
“二位弄错了!我身上是备着别的护身宝贝,至于这位,也是一样。只是他是外乡人,远道而来,不是邪祟学做人学不像,是真没听懂二位的话!”
说着,还朝杜鸢背上裹着青布的老剑条努了努嘴。
闻言,掌柜和伙计紧绷的身子才勉强松弛了些,只是声音仍然发着颤:
“怎、怎么证明?”
王承嗣觉得好笑,迈步走到两人面前。在他们依旧惊惧的目光里,抬手接过了那盏贴着黄符的明灯:
“你们看,我若是邪祟,离这符这么近,它怎么会没反应?”
直到这时,两人才猛然松了口气,掌柜还拍了拍胸口:
“我就说,花了那么多银子的宝贝,怎么会不顶用!”
随后,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把明灯从王承嗣手中接过后,又朝二人拱手道歉:
“让二位客官见笑了!不知二位要吃点什么?只是这世道实在不太平,所以价钱上,还望二位多担待些。”
他敢冒着性命风险来这荒郊开酒肆,本就图的是这乱世里的暴利。
王承嗣笑着应道:
“价格好说,这么危险的世道,贵点也正常。店里有什么拿手的,你看着上就好,我和这位仁兄拼个桌。”
掌柜和伙计连忙应着,转身去后厨准备吃食。
王承嗣则径直坐回杜鸢对面,好笑地开口:
“你是哪家山头的弟子?怎么连如今的地方雅言都没学明白,就敢独自出来行走?再不济,也该备些能应对的法宝符箓吧?”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黄符,蘸着桌上的茶水写下一行草书,随手扔给杜鸢:
“你要是识货,该知道这是张极佳的通识符。虽然材料差了点,但符头、符胆、符脚三绝一点不差,你拿去应付着,学明白如今的雅言该是够了。”
方才杜鸢开口时,那熟悉的口音就让王承嗣心里有了数。
对方定是熬过了当年那场大劫的人,除非是和自己一样,是从儒家地界来的。
儒家地界是礼法天下,只要文庙一日不倒,礼法就乱不了,地方雅言、天下文字也不会有多少变动。
但那怎么可能呢?所以只能是和自己一样的旧时代残渣罢了。
“给你这符,一来是结个善缘,二来也想问问你,”王承嗣话锋一转,“如今这天下究竟怎么了?寻常小民都要随身备着法器灵符,可见邪祟已泛滥到了何种地步。这种事,我以前从未见过,至少自三教定鼎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杜鸢看着眼前依旧没认出自己的王承嗣,接过符箓后揉了揉眉头,如实道:
“实不相瞒,我也是刚来,你问的这些,我还真答不上来。”
他心里琢磨着,不如就此别过,自己身上的因果太复杂,对方未必愿意继续扯上关系。
可没等他把“别过”的话说出口,王承嗣却先开了口:
“那也没关系。这样吧,我的眼力十分不俗,你看着也有几分武力,咱们结伴而行,总比各自独行安全些。”
他虽已重立大道,也开始修行,可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如今也就比寻常凡人强上一点。这地方既然如此危险,跟着一个正经修士同行,自然要安全得多。
杜鸢听得眉头皱得更紧,思索片刻后,认真地看着他道:
“我身上的因果可大,你最好还是找别人结伴。不然,我怕你日后会悔之晚矣。”
“因果很大”四个字一出口,王承嗣心头顿时一跳——他瞬间想起了那三位爷,哪怕如今已逃到这皇崖天,每每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他勉强笑了笑,开口道:
“其实我身上的因果也不小。这样吧,你总得去有人烟的地方,带我一程就好。”
他斟酌再三,觉得不过是一段路,应当不至于惹上什么麻烦。
杜鸢见他这般坚持,也不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道:
“如此也行。”
说吧,便是感慨至极的看了一眼这位不知该说是缘法未尽还是狗皮膏药的王公子。
怎么我去哪儿,你在哪儿的?
但这话,杜鸢没说出口。
只是静静等着伙计送菜上来。
待到对方端着热气腾腾的小菜上来时,杜鸢便注意道,自己已经能听懂对方的话了。
“多谢伙计了!”
可伙计却挠着头道:
“客官,您这到底走了多远的路啊,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啊!”
王公子笑道:
“我给你的通识符虽然极佳,但只能听,不能说。毕竟,再多,就不是这么随手一张符能得的了!”
杜鸢了然,随之朝着伙计歉意的拱了拱手。
对方则看着王公子道:
“客官,咱们小本买卖,您看?”
王公子当即掏出一锭银子道:
“够了吗?”
可伙计却满脸错愕,惧色亦是慢慢浮上心头。
“客官,现在、现在哪里还用银子的?”
放在以前,这么大一锭银子,那保管够了。
可如今这鬼世道,谁还用银子这即不能吃又不能用的玩意?
若非刚刚辟邪符确乎没反应,他现在肯定尿裤子了。
毕竟如今哪里还有人不知道银子不管用的了?
朝廷更是早就不再兑换地方百姓手中的旧钱,不然,哪怕没赶上最开始的时候,后来也能去朝廷那边折价兑换安通宝钱。
这回答让王公子这般口齿伶俐,心思玲珑之辈都愣在了原地。
这话,他真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
好在这个时候,杜鸢在桌子上放下了一枚阴德宝钱道:
“这个,行吗?”
伙计循声看去,顿时眼前一亮道:
“哎呦喂,客官,阴德宝钱啊?!”
但马上,他就犯难道:
“客官,您这太大了,我们小本买卖,找不开啊!”
他的东家,这间酒肆的主人,此前可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但淘换了全部身家,也就换来了五枚阴德宝钱,然后用四枚买来了那两件宝贝后,剩下的一枚,置办了这么家铺子,都还剩了点!
杜鸢听后,只是将其往前推了推。
示意他拿走,随之便尽量字正腔圆的慢慢说道:
“你全部拿去便是,给我说说你们这方地界的情况。”
勉强能听懂,所以伙计马上喜笑颜开的将其收下道:
“成,客官,我给您说啊!咱们这地界是陶土县,整个朝廷最好的陶土都是我们这儿出的,是专门供给皇庄的!”
“哪怕是如今这世道,皇庄的火窑都没停过一天火!您往前走不远,就能看见。但县城不在那头,您别走错了。县城,在这边!”
他们的酒肆就落在县城和皇庄中间,这也是掌柜觉得可以赚大钱的根本。
杜鸢也初步了解了这边的情况,随之杜鸢便点了点头后,问了另外一句:
“你们这边的邪祟,是什么情况?”
听了这话,伙计无奈道:
“能有啥情况啊,天底下不都一样吗?各种离奇玩意到处都是,我和掌柜来这儿赚命钱都是奔着攒够积蓄,好去大地方躲着!”
“但真要说的话,我也就听说,咱们这地方和别的地方最大的不同,好像是‘张姓不能进山’?”
自从当年邪祟四起后,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跑了出来。
朝廷虽然力挽狂澜,但也只是保住了勉强的安稳。
很多地方更是直接丢掉了,别说夺回失地了,连多看一眼都是不敢。
毕竟他听说别说是那些丢掉的地方了,就是一大堆没丢的地方,都不是朝廷镇住了,而是这些地方盘踞的大邪祟,根本就懒得管他们这些人!
但邪祟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他也搞不清楚,且朝廷好像也没搞清楚。
反正就知道厉害的紧,且不能犯它们的忌讳。
不然谁都保不住!
一想到这儿,伙计便意兴阑珊了起来。随之对着杜鸢无奈一句:
“客官,这世道啊,我们这些人真的看不到头!”
这一刻,杜鸢微微皱眉,天地随之一静。
伙计浑然不知,王公子却是心头一乱。
某种熟悉的感觉竟是又回来了!
第264章 济公(5k)
王公子紧张而敏锐的看向四野,但却毫无所得。
片刻之后,又安慰自己应当是多心了。
他都跑到它天来了,怎么也不该的。
好在那股莫名的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渐渐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伙计,沉声问道:“张姓不得进山?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忌讳吗?”
伙计摇了摇头,不过又提醒了一句:
“客官,咱们这地方,说小不算小,说大也不算大。跟别处不一样的规矩,也就这一条。听说过了前面那座大山,这忌讳就不作数了!不过您要是去县城,又恰巧姓王,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话一出口,王公子心头猛地一沉,连一旁始终沉默的杜鸢都蹙起了眉,显然也觉得意外。
“这话怎么说?”王公子追问。
伙计抬手指了指身后通往县城的路,解释道:
“去县城的路上有条河,原本有座木桥能走,可前几日听送货的客商说,桥身有点毛病了,指不定哪天就塌了!”
“县衙和巡检司的老爷们虽说早说要修,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件事不是拖拖拉拉?您要是姓王,过那桥时千万当心,别掉下去了!”
听到这里,杜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斟酌着开口确认:
“这么说,是‘张不进山,王不入水’?”
伙计仔细听完,用力点了点头:
“您这话没差!王姓人不能下水,这在整个天下都是明规矩。唉,说起来也是造孽,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规矩倒了霉。”
杜鸢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可王公子的脸色却变的颇为难看——波及天下的诡异忌讳,绝非他眼下这点能耐能应付的。
可他要找的那件东西,偏巧十有八九在水下,这下真是棘手了!
“客官,您二位慢用,小的就在里面候着!”
说罢,伙计便下去了。
只留下两人慢慢享用餐食,饭菜不能说好,但也算不得差。按他们所言,在这样的地方,这已经是难得至极了。
用过餐食之后,杜鸢正欲起身前往县城,却听见本来说要同行的王公子突然对着他说道:
“既然那座桥有点问题,在下就不陪兄台同行了!我得去一趟那个皇庄,弄点东西。”
杜鸢不太放心的追问一句:
“可需要我送你过去?”
王公子摇了摇头道:
“不必,兄台你自便就是。”
见状,杜鸢也就不强求的目送了他离开。
只是叫杜鸢有点意外的是,这位王公子居然在转了个弯的时候,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他那头油光水滑的毛驴给叫了出来!
骑在毛驴之上,就屁颠屁颠的朝着皇庄火窑去了。
良久,杜鸢从对方身上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原地留下的伙计上前收拾他用过的碗筷。起初并未在意,等收拾完王承嗣的碗筷,拿起杜鸢那副时,才猛然察觉不对劲。
他伸手在杜鸢的筷子、杯碗上一一抹过,指尖触感干燥,又难以置信地端起王承嗣的碗筷对比,随即慌忙小跑着去找掌柜。
“掌柜的!刚刚那位外乡先生可太不一般了!您看这是他用过的碗筷,这是另一位公子的,人家这副干净得跟没用过一样!”
掌柜原本还想打趣两句,说怕是饿极了吃得太干净,没等开口,就听伙计又惊声道:
“别的倒还好说,可这位外乡先生刚用过的茶杯,竟半点水痕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跟刚拿出来一样!”
掌柜顿时一惊。常人吃得再干净,也绝做不到这份上。
他忙接过茶杯,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伙计又接着道:
“掌柜的,我娘以前跟我说过,传说里的仙人用膳就是这样!因为他们不沾凡尘气息!还说要是饭菜看着没变化,吃着却没味道,那就是被天神尝过了。”
“这么看,咱们肯定是遇到仙人了!”说着,伙计满脸期盼地望向杜鸢离开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憧憬,“说不定啊,咱们这乱世,就要被仙人老爷收拾好了!”
掌柜也带着几分惶恐,跟着望向那个方向。
虽然什么都望不到,但两人却又觉得什么都望到了。
——
好友所赠的山印,纵使天下更替,也依旧稳固如常。
缩地之术于他而言,仍是如臂使指。也正因如此,杜鸢很快便望见了伙计口中的那座木桥。
瞧着还算结实,不似即将损毁的模样。
恰在此时,桥的对岸正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他们不像官差,却人人佩着兵刃,装束也整齐划一,倒像是走镖的镖师?
杜鸢本想出声提醒,可转念一想,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他先一步过桥,左右扫视片刻,搬来数块平整磐石,将其迭放起来。
做完这些,才对着愈发靠近的人马喊道:
“诸位还请当心!此桥似有不妥,你们人多马众,恐桥身难以承受!”
话一出口,杜鸢便拍了拍自己的头,对面定然听不懂他的话。不过,对方倒是因这一嗓子纷纷停步,朝他望了过来。
见状,杜鸢上前打着手势,示意桥身有问题。
这番举动让对面众人纷纷皱眉。领头的是位中年武夫,身形不高,气势却雄浑逼人,极具威慑力。
他沉声道:“去个人看看。”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骑着骏马快步上前,到了桥头翻身跃下。他先在桥面踩了踩,又左右打量桥身,随后看向杜鸢:
“伙计,这桥哪儿有问题?”
杜鸢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前头店家说的,他们是本地人,想来不会有误。”
对方眉头皱得更紧:
“你是何方人士?为何你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先前他还以为是距离太远听不清,如今面对面,才发觉自己走南闯北多年,竟连对方的话都听不明白。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他心中一紧,默默扶住了腰间佩刀。
杜鸢虽看不见刀身,却能瞧见刀鞘上刻着的繁复铭文,还泛着一丝血红,那血红中并无半分血腥,反倒透着一股阳刚至极的燥热。
在如今这世道,显然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细微的动作被后方的头领看在眼里,他转头问身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人:
“可有类似的邪祟?”
文士摇头:“《百鬼夜游图》上并未记载这般模样的存在。拦路的邪祟虽多,可这般表现的,确实没有。”
“这么说,他不是邪祟?”
文士依旧摇头:“难说。毕竟我们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不在《百鬼图》上的东西。”
头领闻言长叹一声:“这狗日的世道,真是磨人磨得过头了!”
他们自奉天出发时,本有上千人之众,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好手,可走到此处,竟只剩两三百人。
虽说这和他们总往险地走有关,可这般折损,还是夸张得过分,毕竟放眼天下,也难再凑出这么一批精锐了。
叹罢,又道一句:
“尽量不要起冲突!”
按照经验,面对看不懂的,尽量避一避或者不理会,基本都不会有事。
文士点了点头,随着他勾了勾手指,杜鸢跟前的人也就知道了分寸。
杜鸢不知后方众人在嘀咕什么,只对着身前之人解释:
“我是外乡来的,总之,你们千万要当心!”
见杜鸢越走越近,那人立刻戒备起来,死死攥住佩刀,随时准备出鞘。
即便如此,他心头仍止不住发慌——一路走来,太多弟兄都是在自以为万全时,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若非大部分邪祟要么受地域限制,要么有自身忌讳束缚,他们怕是根本走不到这里。可也有些极端的邪祟毫无顾忌,凶险至极,他真怕今日再遇上一个。
好在杜鸢只靠近了一两步,便重复了之前的手势,强调道:“桥,小心!”
说罢,便走到一旁,靠坐在自己先前搬来的磐石上。
见状,头领犹豫片刻后,才说道:
“我留下盯着他,你们先过去。”
前面一切都好,相安无事,虽然木桥吱吱呀呀,但明显还受得住。
只是在他们一直护在中间的那辆马车途径杜鸢身边之时,里面的人终于忍不住的叫停了马车。
见状,一直守在这儿的头领马上上前,正欲询问,却见马车内的主人直接推开贴着诸多黄符的小窗,对着杜鸢道:
“外乡人,你这石头是怎么一回事?”
窗子是被推开了,但里面的人并没有露出来,只是听声音是个老者。
杜鸢刚刚搬来磐石的样子,他们都看在眼里。
不过没什么人在意,放以前这般气力的壮士或许值得他们刮目相看,可如今的话,真就什么都不算了。
不说别的,他们队伍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易搬起更重的来。
只是寻常的是力气,不是事情。
加上杜鸢奇奇怪怪的表现,对方不管是为了安全还是好奇,此时此刻都打算问一问。
这让头领有些无奈,他的本意是尽量不和杜鸢接触,但他是下级,里面的才是上司。
且,他的打算也未必对——路上因为没管而出的事又不是没有.
闻言,一直等着这儿的杜鸢当即靠在磐石上,朗声笑道:“如意石,答心结!”
这一次,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听懂了这先前言语不通的怪人的话!
“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杜鸢笑意更浓: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这石头,名为如意石,能解人心结!怎么样,你要不要试一试?”
这话一出,头领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对着马车里的老人低声劝阻:
“大人,万万不可!我们还是速速离开此地为妙!皇庄就在前头,此行眼看就要功成了!”
不少邪祟,一旦顺着它们的意思行事,那可就彻底栽了!可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邪祟这东西,根本没法判断深浅,除非到了绝境,谁也不愿贸然搏命。
马车里的老人却淡淡开口:
“正因为眼看就要到了,才更要谨慎。”
正如有些邪祟顺着来会遭殃,也有不少邪祟,你若逆着它们的意思,同样是死路一条。
别的不说,就说这陶土县的张姓人家,谁敢进山?偏生其他姓氏在山里来来去去,却半点事没有!
“你这石头要怎么看?”
杜鸢指了指身后的木桥,笑道:“这桥年久失修,我想着凑些善款,把它修缮一番。我这如意石,便是为此事准备的!”
马车里的老人闻言笑了:
“这么说,我只需帮你修了这桥,便能瞧一瞧你的如意石?”
“对。不过,我这石头可贵!”
“有多贵?修一座桥,能费多少银钱?”
杜鸢抬手指了指马车,眼神似能穿透车帘看清内里之人,笑道:
“那就要看你觉得,我这能解心结还能修桥的石头,值多少银钱了!”
说出这句话后,杜鸢简直觉得神清气爽。
这一幕,这些异乡人肯定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说不得还会觉得他是个稀奇古怪的邪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在致敬和效仿济公活佛!
“也好,我也就豪气一回。来,给你!”
说着,便有一袋子钱币从窗口抛出,落在了杜鸢手中。
杜鸢打开一开,发现里面全是阴德宝钱。
这般豪掷,可是叫旁边的护卫全都微微侧目。
怎料如此巨款,却只让这个怪人道了一句:
“嗯,那你能看第一块石头下面的字!”
此话一出,好几个护卫都忍不住握紧了刀柄。
这么多阴德宝钱,修一座破木桥难道还不够?
不过他们也不敢发作,因为真的看不懂这个怪人到底是贪还是邪。
杜鸢没有理会这些,只是走到一旁,示意他们搬开石头。
一名护卫当即上前,随手一抬便搬走了第一块石头。
露出了下面那块石头上通体都由石纹构成的字。
是当地雅言,上面只有非常简单直白的三个字——下车走。
这三个字一出,周边护卫便忍不住围拢了杜鸢,因为他们觉得这好像不是邪祟,而是借着邪祟的名头,来耍诈的混账。
可马车内的老人,却是又来了一句:
“这么说你下面的石头,还有字?”
杜鸢纠正道:
“是还能答!”
“呵呵,有趣,那再给你一袋子,这一回,能接着看了吧?”
看着对方又抛来的另一袋子阴德宝钱。
杜鸢却连连摇头道:
“哎,我这石头啊宝贝的紧,想看下一块,你得翻十倍!”
这话马上就叫一群护卫嘴角抽搐,牙齿痒痒。
就连马车内的老人亦是道了一句:
“这么说,下下块石头,若是还想看的话,得在翻十倍?”
杜鸢颔首: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您这是不是太贪了点?”
杜鸢却摇头笑道:
“我这换了明眼的来,可不会觉得贪不说,还会觉得根本就是白送!你想啊,能答你心结的宝贝,上哪儿找去啊!”
马车内的老人没有在回答,只是补上九袋子阴德宝钱后道了一句:
“搬开石头!”
一名护卫当即就要上前,头领却是按住了对方,随之自己上去搬开了石头。
同时,随着手中暗劲一发,他不由得微微色变。
但却没有声张,只是搬着石头默默退下。
露出了下一块磐石上,那依旧由石纹构成的字。
比起之前那个下车走,这回这个依旧直白无比,且分外的不合适。
因为这回写的是——成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些精挑细选的好手,哪里能猜不到?
所以全都是勃然大怒的朝着杜鸢纷纷拔刀。一路走来,他们不知道丢了多少兄弟的性命。
你这厮居然道一句‘成不了?’
同时他们也是喊道:
“大人,您可千万别被他蒙骗了,这厮肯定是耍了些江湖术士的把戏,在愚弄我们!”
他们不觉得这个家伙是邪祟,也不觉得他真有有本事,他们现在只觉得这厮应该是那些江湖骗子一流!
所谓的走下去,成不了,也不过是对方专挑那些又大又空的话,写上去的!
毕竟这些话,怎么都能解释!
可头领却叫停了他们,继而对着马车内的老人耳语一句:
“大人,下面的石头,卑职适才搬不动分毫!”
自从世道越发奇诡之后,他手上的劲道,又何止千斤可言?
他曾试过让十匹骏马和自己角力,可结果却是他一个人拽着十匹骏马不停背身向后。
可现在,一个手底下护卫都能轻易搬开的石头,他却撼动不了分毫!
如此一幕,足以说明,这厮绝对不是什么这世道还敢出来的江湖骗子。
可马上,头领也望了那‘成不了’一眼的跟着道了一句:
“但、但他也可能是其他人派来的!”
投入这么大,损耗这么多,哪能凭空一句成不了就算了的?
车内的老人没有回答。
在良久的沉默后,只是问了一句:
“朋友,您下一块石头,真就不能便宜一二?”
一百袋子阴德宝钱,这笔数额比整个陶土县都贵重不说,他如今亦是根本拿不出来。
谁没事会带着那么多在身上的?
杜鸢于此,只是摇头。
见状,车内的老人,也只能走出马车,随之踏在木桥上说:
“那就走过去吧!”
第265章 莫强求(5k)
见大人自己走了过去,头领急忙吩咐其余人跟上,自己则是继续留在原地看着这个越发奇诡的怪人。
前面都还好,所有人全都安安稳稳的过了木桥。
可等到最后的马车走到中程时,众人只听得吱呀一声怪叫,整个木桥便再也受不住马车的重量,继而垮塌崩落。
饶是最后打底的头领气力惊人,手疾眼快。
也只是堪堪来得及拽住两匹骏马的缰绳,便在下一刻眼睁睁看着去力太大,以至缰绳绷断。
叫马车径直摔下了小河之中。
好在水流并不湍急,桥面也不算高,两匹骏马连带车夫只是受了轻伤。
唯一麻烦的就是车轿已经半截入水,但修修估计还能用。
如此一幕,本来只该是有惊无险,可却叫一行人全都变了脸色。
因为车下了水,而他们的大人又姓王,若是刚刚没有下车
短暂的惊愕后,所有人都是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桥对面的杜鸢。
腰间刀柄亦是在他们的不自觉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常理言,这定然是对方的把戏,且不需要多么精妙,只要稍稍控制一下火候,便能叫人踩上去没事,更重不少的马车一过就出了岔子。
但问题是,那几块石头,可是叫他们的头领都奈何不得。
所以一时之间,这就把他们给架住了!
不知究竟是应该信,还是不信。
对此,杜鸢也没有多言,只是拱拱手后,将自己得来的阴德宝钱悉数放在了石头之上。
随后,大踏步而去。
头领脸色变了又变,看了一眼身后老人后,便是在对方的示意下一个箭步,越过断桥,飞落在了那磐石之前。
快步上前之后,他便想要抓起阴德宝钱。
不是想要拿回来,而是想要拿开,好再试试对方离了的情况下,能不能推动这古怪的石头。
可甫一入手,头领就骇然变色。
这一次,别说是压着的石头了,就是摆在石头上面的几袋子阴德宝钱,他都拔不起来!
惊骇之下,他急忙回头朝着众人喊了一句:
“大人,这钱我都拔不动了!”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恍然大悟——竟是真的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老人更是急声喝道:“快去把人请回来!”
头领不再耽搁,当即掉头,朝着杜鸢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可说来也怪,前一刻他明明见杜鸢就在前方不远处,自己越追越近,怎料刚要喊出声叫停,愕然发现自己一步踏出之后,那位奇人竟已彻底消失在眼前,转瞬间出现在数百丈之外。
整个人都快看不见了!
头领心头骇然,愈发奋力追赶,却只觉彼此距离越拉越远,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便眼睁睁看着杜鸢淡出了视线。
他转头回望,己方一行人早已被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颓然之下,头领只得快步折返,将经过如实禀告。
老人仔细听完,又追问了几句细节,随即沉声道:
“拿着我的牌子,去陶土县府库,调齐所有阴德宝钱!再传令陶土县令,立刻召集工匠民夫,由巡检司全程护卫,即刻将这断桥修缮完毕。速去速回,老夫在此等候!”
接过老人从腰间掷来的玉牌,头领一惊:“大人,皇庄就在前方不远,此刻中途停下,是否不妥?”
老人摇头:“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小心妥善。去吧,老夫等着你的消息。”
头领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后,转身朝着陶土县飞奔而去。对他而言,除了朝廷御用的极品宝马,其余马匹不过是省力的工具,真要赶时间,反倒不如自己奔走来得便捷。
很快,陶土县在那枚玉牌的征召下,彻底运转了起来。
先是县府库的阴德宝钱被尽数调出,发现凑不足一百袋后,头领干脆直奔州府调拨。陶土县令与巡检司左长则汗流浃背地召集民夫、整合护卫,火急火燎赶往断桥之处。
当大批人手开始修缮断桥时,这两位陶土县的最高掌权者,全都惊慌失措地跪在老人跟前请罪。
“大人,下官实在未曾想到会出此纰漏!”
县令欲哭无泪,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乌纱帽竟会因为一座破桥而岌岌可危。
且真是他玩忽职守也就罢了,认了便是。
可问题是,如今天下大变,各种案子积压成群的情况下,他都挤出功夫把这座桥的修缮提上了章程。
怎料回头没等办下去,就给了他一棒子来?
对此,老人只是摆了摆手道:
“下去办事就是,不必来我这儿。”
二人惶恐行礼准备下去,不过才起身,就又听见一句:
“等等!”
这一声等等是真把他们两个吓出了一声冷汗。
不会还没完吧?
好在老人并未动怒,只是唤来那文士吩咐道:
“你丹青造诣深厚,速速将那位高人的样貌临摹下来,交予他们分发各处,我要尽全力寻到他!”
文士当即领命,转身去备笔墨。
头领离去后,众人也曾尝试用各种法子撼动那几块磐石与上面的阴德宝钱。
可无论是马拉、刀砍,乃至取出他们平日小心积攒的几件法宝一试,那磐石与宝钱依旧岿然不动。
至此,众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唯有“成不了”三字在脑海中盘旋不停。
难道一路历经磨难、诸多付出,终究都成了笑话?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不多时,文士取来笔墨,润好笔头便要落笔。
他丹青造诣极高,连天子都屡屡称赏,各路名家更是赞不绝口。
纵使只是惊鸿一瞥,他也有十足把握将杜鸢的样貌精准临摹。
起初一切顺遂,杜鸢的脸部轮廓很快便勾勒出大概。可当他提笔欲画眉时,却猛然发觉,那位奇人方才还清晰无比的容貌,此刻竟骤然模糊。
他察觉有异,急忙凝神聚气,试图回想容貌细节,却始终徒劳无功。
怔忡片刻,他放下毛笔,对着老人惭愧拱手:
“大人,在下突然记不清那位奇人的具体样貌了!”
话音落下,他暗自诧异不停,自己虽非过目不忘,却也不至于如此健忘。
难道是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后,他迟疑片刻终究是咽下了这个想法,他身份不高,很多话,不能十拿九稳,就绝对不能说。
老人微微皱眉,随即上前接过笔墨,打算亲自描摹。
他的丹青虽不及那文士,却也颇具功底。谁知他刚站到画前,正要落笔,杜鸢的容貌竟也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不清,让他根本无从下笔!
此刻,老人才猛然醒悟,这并非他们健忘,而是那位高人根本不想让他们寻到。
缘法,缘法。既然已然错过,又何谈再续前缘?
想通此节,老人不禁投笔长叹:
“天意如此啊!”
至此,众人愈发惊叹杜鸢了得之余,对那‘成不了’三个大字,亦是越发心慌。
不说他们的功名利禄,一路艰辛,全都系在这上面,便是天下安危也大抵在此啊!
怎能不成的呢?
可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名护卫咬了咬牙,上前对着老人躬身拱手道:
“大人,我们或许可以用那个东西试试!”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目光落在那护卫身上,随之眉头全部瞬间拧成一团。
他口中的“那个东西”,众人一听便心知肚明。
是而下一刻,所有人脸色无不骤变,纷纷厉声呵斥:
“胡闹!”
“荒唐!那东西的邪性,你难道不知?”
“当初折损了那么多弟兄,才勉强让那邪物安分下来,你现在竟要我们把那鬼玩意再拿出来?”
“滚!快滚!”
那护卫被骂得满脸通红,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连连拱手,踉跄着退到一旁。
可老人却抬手叫停众人,道了一句:“就用它!”
“啊?!”
众人闻言齐齐惊呼,脸色愈发难看,连忙上前劝阻:
“大人,不可啊!”
“那邪物太过凶险,万万动不得啊!”
他们此行赶来的路上,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便是途经焉知山时,莫名撞上了一个诡异之物。
那东西最初只是一团略显古怪的雾气。
初时瞧着,与寻常山间雾气并无二致,可等他们踏入雾中没多远,队伍里忽然有个弟兄猛地驻足,无比震惊地指着身旁惊呼:
“张老三?你不是留在京都值守吗?怎么会在这儿?”
众人循声看去,果然见那个他们都熟络的“张老三”,好端端地立在队伍边缘。
众人先是心头一阵错愕,当即就有人按捺不住的要拔刀——他们分明记得,张老三最初没被选入此行,一直留在京都。
可那“张老三”却一脸茫然地反问:
“我什么时候在京都了?我起初是没选上,可后来李达家婆娘要生,上面临时调我来替他,这事你们难道都忘了?”
这话一落,众人脑中竟隐隐浮出模糊的记忆,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有人挠了挠头,又转头去问队里其他弟兄,旁人先是一愣,跟着便一脸‘你们怎么忘了’的神情附和:
“张老三本来就跟着我们啊!”
“对对对,他和李达换了人,我记得这事!”
再往多了问,周遭甚至有不在一个队里的人也给出了更缜密的佐证:
“就是你们队里的那个张老三吧?前天夜里还和我挤一个帐篷呢!”
“你们自己队的人都记不住?我都有印象!”
“张老三啊,你们忘了?之前在荒山里遇袭,不是他替你挡了那阴兵一刀,你早没命了,怎么能忘?”
就这样,这名叫“张老三”的存在,不仅顺理成章地混入了队伍,甚至还在众人的记忆里不断“增值”。
起初只是“张老三”,可到了第二天,队伍里竟又多了个“李老六”;再往后,那些原本根本没随队出发、只存在于过往记忆里的人,竟一个个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到最后,原本只有千余人的队伍,硬生生膨胀到了三千人之多!
那些子虚乌有的记忆,更是像潮水般疯狂涌入每个人的脑海,补得天衣无缝。
而从头到尾,唯有最初“张老三”出现时,他们还曾有过片刻的警醒,往后便一步步沉沦在被篡改的记忆里,毫无察觉!
原本这诡异之物做得天衣无缝,众人全然没有察觉。
直到他们半路撞上一头凶悍邪祟,被迫改道闯入一座荒山。
途经山中一座破旧神庙时,庙内的青铜大钟忽然轰然自鸣。
钟声震得众人天旋地转、耳晕目眩,而那些混在队伍里的“诡异之物”,更是纷纷捂着耳朵惨叫哀嚎,跟着人形溃散,显露出原本的雾气真身。
那些被篡改得天衣无缝的记忆,也跟着出现了诸多破绽。
众人这才猛然惊觉不对,急忙出手想要降伏这些邪物。
可这邪祟刀兵难伤、水火不侵,他们祭出的各式法宝打上去,也全然无用——它们唯有在钟声里不停哀嚎、溃散。
一声尖锐长啸过后,所有凭空多出来的“人”尽数化作雾气,四散奔逃,想要逃离荒山。
但凡被雾气冲过的人,全都当场横死,事后发现每一个都是无伤无痛、毫发无损,却偏偏没了气息!
他们能躲过这一劫,其实和自身毫无关系。
只因那邪物即将逃远之际,那口青铜大钟竟从破庙中自行飞出,在天光里一闪而过,便将所有雾气邪祟尽数镇在了钟内。
随后大钟轰然落地,众人才得以侥幸活命。
如今,大人居然说要把这东西‘放出来’?
老人却是无比严肃的道了一句:
“那口神物,我们一直带着,我们也对那东西有了防备,你们派人守在神物之旁,只要此物稍有不对,就敲响神物,收了它!”
经此一劫,他们自然把那口神钟带着。且后面几次能够逃出生天,基本也多多少少沾了那神钟的光。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犹豫之后,还是搬出了那口神钟。
按照他们的经验,只要抬起神钟,就能把镇压在里面的那玩意放出来。
同时,只要敲响神钟,那东西也就会跟着被收回去。
但这只是当时准备带走神钟时的见闻,究竟有没有别的变数,他们并不清楚。
若非事关重大,他们根本不想继续和这么邪诡的玩意打交道。
身边凭空多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人和一段更加完美的记忆,且这样的‘人’还会不停增值。
仅仅是想想,他们便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若没有这口神物,岂不是说整个天下的人,都可能被它替换了去?
在众人的万分戒备之下。
他们微微抬起神物,同时立在神物之前的老人等人,也是拼尽全力的回忆着杜鸢的样貌。
按照他们的经验,这东西会变成他们当时所想,却又不在此间的人。
随着雾气爬出青铜大钟,在扭曲不定之中。
它慢慢有了人形,继而从脚部开始不断变化出了杜鸢的那身短打。
诸多护卫急忙握住刀柄和锤柄,随时准备敲响神钟。
而文士则是赶紧提起毛笔,打算借此临摹出杜鸢的样貌。
谁知,就在这东西扭曲不停,马上就能变幻出具体样貌之时。
众人只听得高天之上,忽然传来了一声:
“咦?”
下一刻,那扭曲不停的雾气,竟然凭空一顿,继而当场炸开!
连之前被神钟收服时的惨叫都没能发出的,就那么消失的无影无踪。
惊的众人呆立当场,一些反应快的护卫,更是急忙敲钟不停。
生怕这不是那邪祟被打杀了,而是换了个法子要迷他们的眼,好逃出去!
青铜大钟的声音震慑四野不停。
便是远在陶土县外的杜鸢,都不由得掏了掏耳朵,嫌弃他们吵闹过头。
他最初也没发现不对,可忽然便心头一动,继而道了一声‘无量天尊’的从儒家人变成了道家人的回头看去。
如此,便瞧见了刚刚那一幕。
不过杜鸢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咦’了一声,那个在他看来,都十分离奇的玩意,就那么炸了。
失笑之下,杜鸢朝着他们道了一句:
“莫强求,莫强求啊!”
说罢,便负剑而去。
只留下那一群人傻眼在原地。
——
听着从高天之上传来的声音,不等老人反应过来,他便愕然看见那口自从被他们拿了,就一直沉寂,只有敲响之时,才会发威的神钟。竟然嗡鸣一声,继而铜锈脱落不停的朝着天幕飞去。
似乎是要飞到那声音主人的身旁。
只是随着一句“莫强求”飞下。那口脱锈而飞的神钟亦是缓缓落回。仍由铜锈重新爬满周身,再不复此前金光半分。
到了这里,哪里还有人敢怀疑杜鸢的身份?
老人更是一马当先的跪在地上,朝着高天苦苦哀求道:
“求仙长开恩,求仙人指路啊!”
其余人亦是急忙随从的纷纷跪下,磕头不停:
“求仙长开恩,求仙人指路啊!”
但无论他们如何哀求,都没用了。
高天早已陷入沉寂,就好似一直以来那般。
天永远在哪儿,但天永远都只会漠视人间悲苦。
第266章 镇祟神(4k)
许久之后,确认自己真的错过了莫大机缘的老人,才哀叹着从地上缓缓爬起。
随之,他当即吩咐:“速速调集周遭郡县所有可用的阴德宝钱!”
可话音刚落,便被身旁文士一句话拦住:
“大人,如此至宝,当真要用在当下?”
文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或者说,当真该由您来动用?”
言罢,他躬身告罪:“还请恕下官多嘴!”
如意石,能解世间一切心结。
换句话说,它是能应答所有问题的无上至宝。
这般神物,绝非他们这些小角色可染指,即便是老人这般的执宰,也断无轻易动用的道理。
说得更直白些,便是天子亲临,怕也要思量再三!
毕竟如今的局势,距藩镇割据仅差一线而已甚至这话还是依照古史推论。
可古人哪里见过这般天下奇诡之变?届时的境况,说不定比他预判的还要糟糕无数。
每每想起这一点,文士便哀叹无比。
如此诡谲之世,实在天不怜人,地不厚民啊!
老人沉默良久,终是摆摆手:
“先将下一块如意石所需之物凑齐再取纸笔来,我要奏明天子。”
文士立刻拱手领命。
一旁的陶土县令与巡检司左长,却是眼珠子瞪得溜圆——此事竟要惊动天子?——
全然不知自己一时兴起、效法济公活佛送出的如意石,已在暗处掀起轩然大波的杜鸢,此刻正站在陶土县县城门口。
进出的百姓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大多神色惶恐,惶惶不可终日。
更让杜鸢在意的是,这城门仿佛被血浸透了一般。
那应该不是人血,且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燥热之气。再看城门旁摆放的几十个鸡笼,里面全是雄鸡,杜鸢当即恍然。
这城门,想必是多次泼满了雄鸡血,才变成这般模样。
不止城门有这般不同于以往的布置,两侧城墙之上,还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黄符。
符纸上画满了杜鸢从未见过的文字与符号。
便是守城的民兵和衙役,他们身上也多多少少贴着黄符或挂着别的什么镇邪之物。
诸如,铜钱剑,小神像等,香蜡更是随身携带。
城内街道亦能够看到各种符咒,神龛比比皆是。或者说如此情况下,那里没有倒是反常的紧。
给了杜鸢一种,癫但又不太癫的感觉。
整座城就像个被吓破了胆的醉汉,明明极尽全力的布置着各色镇邪之法,却透着一股彻底散了架的衰颓。
黄符贴了一层又一层,神龛摆了一路又一路。
可整个县城,却还是日渐西颓,不复往昔。有一种明知没用,却只能这么熬着的绝望。
看出这一点后,杜鸢微微叹了口气的准备入城。
到了城门口,杜鸢被衙役拦下,对方当即递过一碗符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
“来,喝了它!”
杜鸢接过水碗定睛一瞧,碗中水色昏黄,漂浮着些许符箓灰烬,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雄黄味。
入乡随俗,况且这明摆着是防邪祟入侵的规矩,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仰头一饮而尽。
事实上,杜鸢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的主角,会对明摆着合理的规矩百般刁难,认为不配合自己就是天大的不对。
那衙役目光锐利,细细凝神打量着他。可以说是认真值守,只是心里却满是说不清的无奈。
按理说如今这世道,必要仔细查验路引、盘问来历才对。
可如今邪祟横行,它们擅伪装、善蛊惑,路引能仿造,说辞能编圆,真要细细盘查,耗时耗力不说。
且麻烦的就是,这对能离开自己地盘混入城塞的邪祟而言,几乎没有作用!
他甚至自己都记得,别说旁余地界,就是他们自己县,最开始的时候,哪怕细细盘查,也还是叫一个离奇玩意混入城内,屠了半条街去!
至今想起那惨状他都心头发紧。
这符水是巡检司的大人们耗尽心力画的,混了正午的雄黄,常见的邪祟沾了轻则现形,重则魂飞魄散,寻常人喝了不过略觉苦涩。
虽不是万全之策,却已是当下最快、最管用的法子。
总不能因怕漏网,就把所有活人都挡在城外,只能赌这符水的效力,赌进城的都是清白身。
见杜鸢面色如常,毫无异样,衙役才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进去吧。”
这般便捷,倒让杜鸢有些意外。按说不该更繁琐些吗?比如查验路引、盘问来历之类的?他在路上早已想好应对之策,却没料到,竟只是喝了一碗符水便过了关。
似乎知道他的困惑,衙役道了一声:
“这符水效力能维持半日,很少有邪祟可以一直撑着不被发现,后续街巷里还有巡检司的武侯们带着各种法器巡逻。”
可说完,他又苦笑着道:
“不用太担心,因为做到这份上,担心也没用了。”
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真有漏网的厉害邪祟,这点手段必不管用。
只是在这邪祟当道的世道,能守住城门这一道浅浅的防线,已是他们拼尽全力能做到的极限了。
听出话外音的杜鸢没有多言,只是拱了拱手后便走入了陶土县内。
这儿不同药师愿治下,邪祟当道的情形里,没人会限制百姓持有兵刃。
防不了邪祟,但能防人。
就这样,杜鸢走进了陶土县内。
一经入内,浓重的烟火味便轻易压过了城门上的厚重血腥。
可以说已经到了刺鼻的境地,但反而只有如此,才能叫此间的百姓安心一些。
杜鸢摇了摇头后,找到了一家客栈,打算住宿。
看到有客人来,此间的伙计和掌柜都有点惊讶。
陶土县以前是个富县,来往行人都多,但如今邪祟当道,虽然他们这片在朝廷治下勉强恢复了秩序。
但这般世道愿意来往两地以至于需要住宿的客人真的不多了。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杜鸢看了一眼店内同样贴满的黄符和供着不止一尊的神像道:
“都是。”
“好嘞,您马上去给您收拾房间,但您看吃点什么?”
杜鸢随意道:
“你们的拿手菜看着上就行。”
随着杜鸢被引入坐席之中,伙计便去后厨催促和上楼收拾了。
入座的杜鸢则是认真打量着身前的一尊神像。
这座神像不像是佛道两教的神仙,且莫名透着一股子凶悍邪性的意味。
凝视片刻,杜鸢没有说话,只是收回视线,认真听着此间并不多的客人之间的谈话。
待到杜鸢慢慢吃完午膳之后,杜鸢方才对着算账的掌柜问道:
“掌柜,问个事。”
口音依旧不太标准,且说的不能太复杂,但杜鸢已经可以不靠三教修为,而和他们大概交流了。
学东西很快,这是杜鸢来了此间后,便慢慢发现的自己的一点奇异。
当然了,杜鸢也说不准这到底是自己天赋异禀,还是自己的能力顺带的。
随着杜鸢将一枚阴德宝钱往桌案上一放,店里的伙计、掌柜,还有旁边几位常客,瞬间都瞪直了眼睛——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
掌柜的再三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花眼后,忙不迭小心翼翼地收起宝钱,脸上堆起热切至极的笑脸道:
“客官,您尽管问!但凡我知道的,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鸢抬手指向那尊透着股邪性的神像,目光又扫过周遭其余神龛。
这些神像他一个都不认得倒也罢了,关键是个个面目狰狞,半分正道神祇的模样都没有。
“这是谁的神像?”
掌柜的慌忙按住他的手,急声道:
“客官您这是没看出来?这可是吴山侯!”
吴山侯?他只听过三山君,还有个不知踪迹的威王,这吴山侯真的是闻所未闻。
见杜鸢面露疑惑,掌柜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客官您不知道?这吴山侯是我们陶土县最厉害的祟神,就是那位不准张姓之人进山的主儿!”
拜邪祟?!杜鸢心头一震,愕然道:
“你们竟把邪祟供在店里?”
这话吓得掌柜魂儿都快飞了,慌忙伸手想去捂他的嘴,急声道:
“客官,话可不能乱说!这是镇祟神,哪能这么称呼?”
要不是看在这枚阴德宝钱的份上,换了旁人敢说这话,他早就让人轰出去了!
杜鸢皱着眉思忖片刻,渐渐想通了关键。
这劳什子吴山侯虽不准陶土县的张姓进山,可对其他姓氏的人,却并无限制。
再者,它实力强横,能在陶土县划出地盘,按自己的规矩行事,显然是压过了境内其他邪祟。
如此一来,本地百姓便给它设了神龛,竟是想以邪压邪?
念及此,他再看向其余神龛,此前的疑惑豁然开朗。这些神像之所以全无宝相庄严,并非什么震慑邪祟的凶神,压根就是一尊尊厉害的邪祟罢了。
杜鸢凝视着那些神像,又问:
“这般做法,就不怕招来祸事?再不济,请尊佛道两家的神像供奉,难道不行?”
掌柜的苦笑着摇头:
“客官,我们也是没得选啊!至于您说的佛道神像呵呵,如今天下都是这光景了,您说那些神仙菩萨,到底在哪儿呢?”
杜鸢闻言点了点头。这话确实在理。百姓拜神本为求庇佑,若是供奉的神祇不管用,自然不会一直坚持。
可按理说,不该是这样才对。
他来自另一重天,分明知道这世间真有神仙菩萨,就连老天爷也并非不管世事。
可这方天下,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更何况,他听邹子说过,这里本是道家地界,怎会让邪祟如此横行?
三教究竟出了什么变故?是只有此间如此,还是整个道家天下都出了大岔子?一时之间,杜鸢也难以看透。
不过,唯一让杜鸢稍感欣慰的是——他来了。
这般思忖着,杜鸢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尊尊邪祟神像上。他没有立即动手砸了这些邪相,毕竟眼下还没能给百姓们更好的选择。
但这一天,不会太远!
念及此,杜鸢对着那些神像淡淡一笑。
下一刻,陶土县周遭山野中的飞鸟走兽,都莫名感到一阵地动,仿佛整个山野都在微微震颤。
待到杜鸢收回视线,准备先上去休息时。
他突然听见酒楼外面的街巷上传来几声惊呼:
“出事了!老韩出事了!”
“邪祟,邪祟来了!”
随之便是人群的一阵骚乱,诸多百姓纷纷从传来声音的方向逃来。
与此同时,几个贴着不少黄符在身上的武侯便是逆着人群快步冲了过去。
见状,杜鸢正欲跟着过去,却听见掌柜道了一声:
“客官,您不用担心,那边是城南,多是流民乞丐聚集于此,出事是常有的,但在县城里,也不会是多大的麻烦。”
“巡检司的武侯老爷们,很快就能收拾了去的!”
杜鸢只是摇了摇头道:
“既然遇上了,自然是要去管管的。”
“哎?客官,您可不能去啊,邪祟在怎么说都是要命的玩意!便是武侯老爷们都时常有不慎丢了性命的!”
对于掌柜的提醒,杜鸢只是笑着拱了拱手,便走出酒楼大门,顺着人群逆流而上。
跟在几个武侯的身后,来到了掌柜所言的城南。
这儿没什么像样的民房,唯一有的就是各种破烂搭建起来的一片片棚屋。以及一大群更加破烂的百姓。
他们没有顺着人群逃窜,而是全都面露惊恐的僵死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人群最中央去。
赶来的几个武侯一时之间吃不准究竟是什么邪祟在这儿。
城南这地方经常出事,但一般都只是某个饿疯了以至于不顾死活的流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玩意所致。
所以都好处理,可如今这阵仗他们可从来都没见过!
一时之间,几个武侯全都汗流浃背。
但职责所在,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
正所谓乱世用重典,他们巡检司武侯拥有远超常人想象的权力和待遇,同时,若是遇到邪祟临阵脱逃,不管什么理由,他们都会满门抄斩!
第267章 姬(4k)
“巡检司的规矩,哥几个心里都有数,战死了有抚恤,保准家里人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可要是敢跑,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带头的武侯一边沉声说着,一边拔出今早刚浸过符水的佩刀,又往刀身上一张张裹紧黄符。
其余几个武侯依样画葫芦,另有一人稍稍退后半步,摸出一座精致玲珑的宝塔。塔身古旧,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杜鸢暗自揣测,这该是掌柜说的,武侯们随身带着的更厉害的法器。
看样子并非人手一件,而是几人共用,只是不知其威能究竟如何。
他在后面默默看着,也想瞧瞧这方天下的人,到底有几分能耐。
大批流民都被某个混进来的邪祟操控着,浑身动弹不得。
此刻瞥见巡检司的武侯们赶来,无不是激动万分,可明明心潮澎湃,浑身却半分动弹不得。这让他们愈发恐惧,只能眼巴巴盼着武侯老爷们赶紧收拾了这可怕的邪祟。
武侯们缓缓逼近,队尾那个持塔的武侯指尖飞快地翻着手中的《百鬼夜游图》。
这是天下奇诡之变后,朝廷联合各方势力费尽心力编撰而成,月月更新,务求将天下邪祟尽数收录,方便世人辨识所遇究竟是何方妖物。
可如今,这本他们赖以生存的册子,翻来覆去竟找不到半分对应的记载。
那人翻完最后一页,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不停,声音发颤道:
“头儿,百鬼图里没有对得上的啊!”
《百鬼夜游图》与手中的各色法器,便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其实不用册子,他们心里也大致有了数,只是不翻一遍终究难安。
所以初见这阵仗时,他们便隐约猜到,这或许是此前天下从未出现过的邪祟,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是自己学艺不精。
如今希望彻底破灭,众人心头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那一大群流民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缓缓让开了一条道路,赫然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空地上并无异样,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方桌,以及一个守在棋盘前的流民。
那人端坐棋盘之前岿然不动,双眼却满是惊恐之色——显然,他也是个被“操控”的倒霉蛋。
见武侯们看来,那倒霉蛋缓缓抬起手,示意他们落座,声音古怪,有点像是漏了风:
“来,与我手谈!”
这话一出,几个武侯顿时冷汗直流。
邪祟这东西,没人愿意撞上,可真要是避不开,他们只盼着遇上的是那些没什么规矩、没什么忌讳的主。
这类邪祟普遍实力不强,普通人拿着趁手的家伙,或许都能将其收拾。
这也是天下间最常见的邪祟。
可若是遇上有自己规矩和忌讳的邪祟,那就绝非他们这些人能轻易应付的了。如今眼前这一位,显然便是后者。
只是不知,其凶戾程度究竟如何?
一时之间,几个武侯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齐刷刷看向带头的头儿。
他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顺着邪祟的意思来,还是直接动手?
对付这类有规矩忌讳的邪祟,虽说摸清门道后便能相对安全——就像他们陶土县外的吴山侯那般,只要不是张姓,便能安然出入周遭。
可在摸清之前,要付出多少人命的代价,就只有天知道了!
武侯头领满心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
此事关乎手下弟兄们的性命,更牵扯着自家满门安危,他哪里敢贸然决断?
可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那邪祟操控着的流民忽然手掌平平一抬,又朝他们招了招,声音依旧像漏风的风箱般古怪,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只是语气比先前重了不少:
“来,与我手谈!”
话音刚落,几个武侯顿时骇然色变,只见他们手中裹满符咒的佩刀,竟齐齐自燃起来!不过片刻,裹在刀身的黄符烧得噼啪不停之余,连精钢铸就的刀身都被烧得通红,渐渐软化、流淌一地。
炽热的高温烫得他们慌忙撒手,刀把“哐当”落地,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将将熄灭。
不等他们在万般惊骇之中喘口气来,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几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慌忙回头看去。
只见他们最大的依仗——那尊据说取自仙人洞府、整个陶土县都没几件的宝塔,竟已然崩成了数块!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这等厉害的邪祟,绝非他们几个巡检司的小武侯能应付的!
这个念头瞬间爬满他们几个人的全身。
事到如今,选择已然明了:跑,便是全家抄斩的下场。打,不过是白白送死。剩下的,唯有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武侯头领喉头滚动了几下,艰难咽下一口唾沫,颤巍巍开口道:
“我、我来与你手谈!”
那被操控的流民缓缓放下手臂,指尖一点身旁的凳子,只吐出一个字:“坐!”
领头的武侯无奈,只能颤颤巍巍走到跟前,继而坐下。
同时满心盘算着对方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按照他的理解,下棋下棋,肯定赢了才行。
这么说,一个要人来陪它下棋的邪祟,莫不是赢不了就要丢了命?
一想到这儿,这个武侯顿感天旋地转。
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懂下棋?充其量也就知道个围住了就能吃。
一时之间,几欲昏厥。
可对面的邪祟却不理会这些,它只是操控着那个流民,伸手抓起一把棋子,举在武侯跟前说道:
“猜先!”
武侯一愣道:
“啊?!”
正如前面所言,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什么围棋的规矩?
这猜棋子单双,以拿先机的事情,自然也是不知。
这话一出来,这武侯便心知不妙。
果不其然,才是脱口,他就感觉周身燥热,似要自焚!
惊骇万分之下,正欲喊几句响亮话好让自己那儿子知道,他爹不是孬种来的。
却注意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哎,和不会下棋的人下棋,多没意思啊,我来陪你!”
武侯和那个邪祟操控的倒霉蛋都是同时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年轻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武侯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身上,一只手握着一柄折扇。
见那邪祟已经看向了自己,这年轻公子笑道:
“实不相瞒,我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国手,可我的棋艺也算天下前列。阁下若想要找个对手,我肯定比这位仁兄合适的多!”
武侯又惊又喜,可片刻之后,却哭丧着说道:
“这位仁兄,您的好意我多谢了,但我是巡检司的武侯,我没法退,您还是让开吧!”
他不是高风亮节,实在是朝廷留给他们巡检司的重典,重过了头。
这种情况下,他退了都得满门抄斩。
不近人情至极,可如此乱世,不如此,怕是根本成不了。
年轻公子笑笑道:
“无妨,无妨,你是巡检司的,我也是巡检司的。你不是临阵退缩,你只是被我换下去了而已。”
说着,那年轻公子便是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看见腰牌的瞬间,几个武侯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赤金腰牌!
巡检司十一位万户之一?
他们巡检司是朝廷专门位了对抗邪祟而设立的,其中除开虚设的总司之职,由宗室遥领外。
主要责任人便是左司和右司两位大人,居于京都,俯瞰天下,领碧玉腰牌
而这两位大人之下,便是总计十一位万户,行走各地,四处救火,领赤金腰牌。
再往后,就是每个万户下面的千户,一般设在郡城等重地,领纯银腰牌。
随后就是设在各个衙门的左长也就是俗称的百户,领青铜腰牌。
至于他们这些武侯,就只有黑铁腰牌了。
可即使如此,也依旧握有巨大权力,辖境之内,他们可以随意查封一切可能沾染邪祟的地方。
不必对地方官员负责,只和直属的左长对接。
可以说,除开天子和上司,没有任何人能拿捏他们。
是而哪怕巡检司每天干着的都是要命的事情,也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没办法,不说那些优待,就是奔着这里面的油水,都得淹死一大群人!
而现在,他们居然看见了一个万户?
短暂的惊愕之后,这个武侯便是大喜过望的爬了下去。
“多谢万户大人,多谢万户大人啊!”
顺势坐在了那邪祟对面的年轻公子只是摇摇头道:
“我不是万户,我连千户都不是,这个腰牌的话,呵呵,是我一个朋友借给我玩玩的!嗯,我应该算是挂名在你们巡检司下面的。”
武侯愣在原地,这般宝贝也能借给别人玩玩的吗?
“放心,放心,干不得你事的!”
年轻公子随意的挥了挥手后,便把几个武侯在瞬息之间,给送到了百步之外。
和杜鸢立在了一处,同时,那年轻公子亦是回头看了一眼杜鸢。
随之笑了笑后,便重新看向了眼前的邪祟笑道:
“阁下既然不反对我送他离开,那便是说明,阁下答应和我手谈了?”
那邪祟始终未再多言,只伸着攥着棋子的手,沉声道:
“猜先!”
年轻公子颔首应道:“那我猜单!”
哗啦一声,数枚棋子滚落棋盘,不多不少,恰好是单!
他眉眼间掠过一丝得意,笑道:
“看来老天爷都站我这边啊!”
围棋一道,先手之利向来显著,越是棋力高深之辈,越能借先手拉开差距。
说罢,他又追问道:“不知可要贴目?若需贴目,该是多少?”
所谓贴目,便是因先手一方优势颇大,终局时需补偿对方若干子数。这般情况下,若仅赢一子,反倒会因贴目而落败。
至于贴目多少,全看双方事前约定。
怎料对方却只冷冰冰吐出二字:
“不必!”
声音依旧漏风般古怪难听,可这二字落地,年轻公子却微微眯起了眼——这玩意,怕是棘手得紧!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论修为,他自然不及那些老前辈,便是同辈之中,也被李拾遗那个怪物甩了十万八千里。
时至今日,他仍不敢置信,竟有同辈敢向道家余位问剑,且仅输半招。
可若论及棋盘之道,他却敢自夸,此处的他与李拾遗,恰是换了位次!
论修为,他如何仰望李拾遗,在这棋盘之上,李拾遗便要如何仰望他!
可惜三教祖师与几位大神早有定论,直言所谓“棋道”纵能得道,亦属小道。
念及此处,他自嘲一笑,暗自轻叹:“难怪我终究不如他。”
并非叹息棋道不能成就大道,而是说他妄图凭此道扶摇直上,本就落了下乘。
李拾遗那家伙,三教祖师都说他是剑道有多远,他便能走多远。
实则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李拾遗最顶尖的天赋从来不是修剑,而是修道——这也是他与道家一脉牵扯不清的根本。
可他终究毅然舍弃了那份最绝的天赋,偏偏选了自己最偏爱的剑道。
叹息过后,年轻公子认真看向眼前的邪祟,心道昔年莫说同辈,便是诸位前辈之中。他唯一没有胜算的便只有邹子。
其余之人,就算是三教祖师,他也自信可以一战!当然了,仅仅局限棋盘之上。虽说三教祖师对围棋,也仅仅只是喜欢罢了。
在思索之中,他选择了十分稳妥的落子边缘。
对方也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下在旁处。
双方慢慢手谈,周遭也围拢了越来越多的武侯和衙役。甚至因为听说有个‘万户’在。
不久,便是那老人身旁的文士都被派了过来。
而局内两人却是不紧不慢,这才刚刚开始呢,胜负远远未分。
只是随着那东西又落了一子后,它忽然对着年轻公子道了一句:
“你知道棋是怎么来的吗?”
年轻公子笑道:
“围棋的来历,那可真是众说纷纭,不过我是觉得这应该是两位古之人皇所留。”
跟着落下一子后,他也好奇的问了对方一句:
“那你呢?你觉得是怎么来的?”
对方在这一刻,突然歪着脑袋看向他道:
“现在的人,连这些都不记得了吗?”
年轻公子忽然感觉恶寒无比,他挑眉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只是幽幽一句:
“这是水火大战时,姬神意图缓和局势所创。只可惜,水火依旧对立,山水还是两分。”
末了,它轻轻抛下一子,随之便断了年轻公子的大龙道:
“还有你,你也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看着这直接断了自己大龙的神仙手,年轻公子瞬间骇然起身。
一身冷汗随之倾泻而下。
怎么会没发现的?不对,不是没发现,实在是差了太多了!
当年对弈邹子时的无力,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也在这时,对方又幽幽一句:
“但你的确不错,或许,可以?这样,你可以随意扩盘,只要你觉得还能赢!”
年轻公子没有立刻应下,他只是细细眯眼看向这个邪祟身后。
随之他双眼流出血泪,继而挣扎问道:
“你是谁?”
对方歪了歪脑袋,随之阴恻的笑了一句:
“按你们的话说,可能算是余孽吧?”
第268章 旧天余孽(4k)
“余孽”二字落地,在场众人,连那年轻公子在内,齐齐一怔。
为何自称为余孽?
唯有年轻公子短暂思忖后,猛地惊醒,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顺着脊背下淌不止。
“你、你难道是.旧天之人!!!”
对面那人只是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并未再作任何回应。
惊骇过后良久,年轻公子缓缓坐回原位,沉声道:
“继续吧。”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开口问道:
“不打算问问我究竟是谁?”
年轻公子轻轻摇头:
“不必。只需知晓你站在那一边便够了。既如此,今日,我定然不会输给你!定然!!!”
这一刻,他神色肃然到了极致,仿佛多了一个绝对不能输的理由。
“天人两立,我虽是末学后生,却也承继前人风骨。今日既然撞上了,我便绝对不能输给你这余孽!”
对面那人闻言,轻笑一声,语带着几分嘲弄道:
“对着一个‘余孽’说这些,你们这群人,到现在还是这般自以为是。总把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挂在嘴边当个宝贝捧着不放。”
在它看来,胜负早已定局。这年轻公子的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
输了又如何呢?赢了还是一个又如何呢?它依旧是苟延残喘的余孽,旧日荣光再也回不来。
年轻公子却面色不改,肃然反驳:
“那是你的想法。我有我的坚守。真要说起来,这或许正是你们当年一败涂地的根本!”
对方听了,反倒笑得更甚,仰头朗声道:
“居然把胜负押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你们啊,果然从来没变过,依旧这么可笑。”
“你们能赢,分明是以强打弱,以全压缺,这些实打实的,你们不去记着,非要在旁余找补,真是不可理喻。”
说罢,它拈起一枚棋子,指尖轻轻摩挲:
“罢了罢了,成王败寇。你们愿意怎么说,便怎么说吧。只是——”
它抬眼看向年轻公子,目光带着几分玩味与轻蔑:
“你要如何赢我?”
“你的大龙已然被我截断,就像当年,我们被你们斩尽杀绝一般。”
话音落下,它定定注视着年轻公子,一字一句问道:
“你想反败为胜?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逆天改命?”
围观的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这场对峙俨然成了二人专属的独角戏。
但他们心里却很清楚另一件事:能如此条理清晰与人对谈的邪祟,往往意味着其力量足以横扫天下。
按过往常理,邪祟这类东西本无多少灵智,全凭本能行事,最多在触及自身忌讳时,能吐出一两句逻辑通顺的话,之后便彻底浑浑噩噩,不成章法。
若是有邪祟能打破这常理,便说明其强悍已到了可怖的境地!
念及此处,不少围观者心头一凛,止不住地惊恐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生怕下一个被点上去的就是自己。
那文士更是一把攥住陶土县令的手,急声道:
“速速安排城内百姓出城避难!”
陶土县令脸色骤变,迟疑一句:
“可离了县城,这成千上万的百姓该如何安身?”
文士神色凝重,只沉声道了一句:“没得选。”
陶土县令当场怔住——是啊,根本没得选。
可他望着眼前看似风平浪静的景象,又瞥了瞥城外那片毫无异动、却莫名叫人胆寒的天幕,还是试着争取:
“上官,眼下未必已到那般绝境,贸然迁徙,下官怕反而会徒增死伤!”
文士脸色一肃:
“我们在并州合安县时,也曾遇见过类似情形。当时的县令也如你一般,觉得或许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最终,整个合安县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便是那县令,也在事后自缢谢罪!”
陶土县令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转身立刻招来下属,匆匆忙忙地安排百姓出城避难。
另一边,年轻公子心气一振,纵使大龙已被那邪祟以神乎其技的手段截断,反倒越挫越勇,一时之间竟真有了反败为胜的势头!
这变故让邪祟微微讶异,轻咦一声:
“有点意思。”
年轻公子表面神色如常,藏在身下的手指却已微微发颤。他看似占了上风,实则险象环生,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且会输得比先前更狼狈不堪。
毕竟,占据先手时都被人断了大龙,这棋力上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可他绝不能输。
修为不如人,天资也不及人,若是连在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棋盘之上,都要败给这旧天余孽,他断然无法接受!
然而僵持片刻后,他无奈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已无回天之力。
就在这时,邪祟忽然接上了先前的话头:“所以,你要扩盘吗?”
年轻公子沉默半晌,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道:“扩!!!”
所谓扩盘,便是取消原有棋盘的边界限制,至于扩出多少,全凭棋手商议而定。
而棋盘越大,对棋手算力与掌控力的考验便越严苛,内里的算计难度,何止翻了一倍?
邪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一挥。
二人身前的棋盘瞬间暴涨数倍,年轻公子粗略一扫便知,对方竟额外添了“八副棋盘”的规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与邪祟对弈。
有了更广阔的周旋余地,他的神色和应对也从容了许多,双方你来我往,落子如飞,好不热闹。
就连一旁的文士见状,都忍不住生出一丝希冀:或许,事情真的还有转机?
可就在下一刻,年轻公子的脸色骤然煞白。
他偶然瞥见一处致命死穴!
他敢断定,对方绝无可能忽略——因为他看得出自己这死穴,竟是在对方步步引导下,由他自个儿一子一子亲手搭建而成!
“你!”
邪祟拈起一枚棋子,目光扫过那处死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出来了啊。那就算了吧!继续!”
说罢,他随手一落,竟亲手帮年轻公子破解了那处致命隐患。
这看似退让的一子,落在年轻公子眼中,却比任何凌厉的攻势都更叫人难堪——这哪里是让步,分明是极致的侮辱!
可他偏偏无可奈何,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嘴唇嗫嚅着:“我我.”
邪祟替他道出了后半句:“你要投子认输?呵呵啊——!”
漏风的风箱,却吹来了最致命的嘲讽。
年轻公子脸色惨白如纸。他很想说“不”,甚至清楚自己可以一次次要求扩盘,拖延时间,延缓败落的结局。
可是、可是,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嘴唇嗫嚅不停下,年轻公子最终颓然垂首,抬手投子,干涩一句:
“我认输!”
这话一出,那邪祟当即咧嘴嗤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久久不散。
“我早说了,你们这帮家伙,放着自己的长处不去琢磨,偏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真是愚不可及!”
它俯身逼近,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我告诉你,换成是我,此刻该怎么做!”
“我会立刻扔下这群无关紧要的凡俗,呼朋唤友,招来无数豪杰,或是找来几位立于山巅的人物。这才叫识时务!”
“毕竟,如今这天下已是你们的了,哪有在这儿跟我计较一盘棋的道理?”
年轻公子始终默不作声,指尖发白。面对这般讥讽,他最终也只冷冷吐出一句:“你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邪祟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杀你?不不不,那也太无趣了。我要你活着,要你永远记着今天!”
年轻公子闻言,心头猛地一颤,随即又莫名一松——能活命,谁又真的愿意死?可当意识到自己这份本能的贪生时,他胸中的羞愤更甚。
昔年躲避劫数,他总安慰自己,不是不如李拾遗,只是不愿做徒劳之功。如今看来,他竟是处处都不及那人
邪祟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笑得愈发畅快。它正是看透了此人的好胜与自尊,才故意留他性命。若是这年轻公子毫无羞愧之意,它早便动手杀了。
毕竟,这样才够有意思。
为了让这场“游戏”更添趣味,它抬手指了指年轻公子身前身后密密麻麻的流民,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他们的命,还有你刚刚换下去的那个人的命,我可就要收走了。谁让你输了呢?”
“你事先根本没提过这些条件!”年轻公子猛地抬头,失声反驳,脸色瞬间涨红。
邪祟嗤笑一声,满是理所当然的霸道:
“强者通吃,这还用说?我本可以直接杀了他们,却给了你翻盘的机会,是你自己自视甚高,偏又没那本事!”
“虽然没明说,但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若赢了,我自然转身就走,不伤一人。可你输了啊!呵呵!”
它顿了顿,又半是挑衅半是讥讽的吐了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能不能在棋盘之外杀了我。真能做到,我照样认栽!”
看着邪祟那副讥讽的嘴脸,年轻公子脸色青白交替,浑身剧烈发颤。
初入人间时的惬意自得,此刻被彻底粉碎,荡然无存。
“我、我、我!”他喉头滚动不停,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邪祟步步紧逼,笑得愈发玩味:
“想说什么?是认栽灰溜溜逃走,还是让我帮你杀了这些知道今日丑事的‘死人’,永绝后患?”
最后半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年轻公子心上,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他只能伸出手指,抖抖索索地指着邪祟,反复道:
“你、你!”
他越是窘迫,邪祟便越是得意:“说啊,怎么选?是继续做你光鲜亮丽的‘云游仙’,还是变成一条任人践踏的路边死狗?”
这一刻,年轻公子只觉得自己像一叶漂泊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随时都会被心魔吞噬。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天人交战,难分胜负。
终于,他脸色惨白如纸,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可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就像他此前搭在那位武侯肩头一般。
“欺负小辈,多没意思啊。”一道轻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来,我陪你手谈一局。不敢说保你不后悔,但必然叫你大开眼界!”
年轻公子愕然回头,只见杜鸢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后,神色从容。
“你、你是?”他满心困惑,一时忘了方才的窘迫。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
“没事,你下去休息吧。这东西,交给我。”
不知为何,年轻公子几乎本能起身,可对面的邪祟却是道了一句:
“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听到这话,杜鸢却不管不问的挤开年轻公子,继而坐在了它的对面道:
“你不是想要找点乐子吗?这样不比先前有趣的多?”
此话一出,对面的邪祟亦是一愣,随即大笑道:
“有趣,的确有趣!好,我答应你!但是这一次,你若是输了,我要的就不是这区区一县之地的人命了!”
杜鸢怜悯的看着它道:
“要是这样,那你得用我的棋盘!”
那邪祟只觉得好笑,随之大手一挥,原本的棋盘便消失无踪。只剩下了托举棋盘用的木桌道:
“可以啊,不过,这个小子应该已经是你们之中的棋艺绝顶了,所以,你觉得你比他更懂下棋?”
杜鸢如实说道:
“不,我不懂下棋。”
这话别说旁余了,便是那邪祟都愣了片刻,随之便是更大的讥讽。
“天啊,居然连下棋都不会就敢过来吗?也行,这样的确更有趣了,就是不知道,你的棋盘是什么啊?”
说着,它更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了一声道:
“不会是个砸我脑袋的锤子吧?”
杜鸢摇头:
“自然是货真价实的棋盘!”
说完,杜鸢便从山印之中取出了那方棋盘,继而放在了它的面前。
看见棋盘的刹那,它眼底的揶揄讥讽悉数消失,唯一剩下的便是无法理解的错愕:
“怎么会是这个?”
杜鸢却不管这些,他只是学着那邪祟此前的样子,抓起一把棋子横在它眼前道:
“来,猜先!”
那邪祟愕然看来,嘴唇嚅嗫。一瞬之间,竟似两极反转!
第269章 你究竟是谁(4k)
看着杜鸢手中紧紧握着的棋子,那邪祟脸色来回变换不停。
它想不明白,为何这副棋盘会出现在这儿。
不过片刻之后,这一点异样情绪,也就被它抛掷脑后了。
因为过去了如此多年,它们昔年的各种旧物不管是随着光阴沉入河底,还是出现在任何一处地方,都不奇怪。
所以片刻的错愕后,它低头笑了一句:
“我倒是没想到,还能见到这副棋盘。”
这话让杜鸢有些好奇的笑问一句:
“哦?你以前见过不成?”
对方好似陷入了某种久远回忆一般,抬头望天,久久没有回话。
杜鸢也就放下了手臂,仅是握着那一把棋子,耐心等候。
这副棋盘的来历,他就知道是他在药师愿的京都从素娥宫手里抢来的。
再往前,那可是半点不知道,最多也就是发现好友对这副棋盘好像有点上心?
所以,杜鸢也乐意听一听这个所谓旧天余孽的看法。
“要说起这副棋盘,便得提起昔年的水火大战。”
邪祟缓缓开口道:
“当年为缓和局势,姬神欲将胜负移至别处,这才有了如今的围棋。火为黑,水为白,阴阳相分,乾坤相合。”
“只可惜,终究未能如愿。倒是这围棋流传了下来,久而久之,后人竟连它的来历都模糊不清了。”
说罢,它嗤笑一声,瞥了那年轻公子一眼。后者脸颊涨红,慌忙别过脸去。
“至于你手中这副,呵呵,来头确实不小,却也仅此而已。真要说有多了得,倒也未必。”邪祟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轻慢,“毕竟当年,这不过是一次尝试,后来便成了闲暇时的玩物罢了。”
说到此处,它终于揭开谜底:
“你这副棋盘,正是当年姬神所用之物,说白了,便是天下围棋的‘鼻祖’。”
它仍记得,当年曾远远望见两位至高者,欲在这棋盘之上分个高低。那时它们都以为,水火大战或将就此消弭。
可终究天不遂人愿,大道对立,天然相克,岂会如此轻易化解?
谈至兴头,它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如何,是否觉得可惜?按常理说,这般宝贝本该是天下无双的至宝,偏偏无论是当年的几位大神,还是你们的三教祖师,都认定围棋不过是小道。以至于你这稀世之物,终究难入顶流之列。”
当年若真凭此物平息了水火大战,它或许真能跻身“大道”之列,可既然事与愿违,便只能沦为闲时赏玩之物。
它本想以此看见杜鸢失望颓丧的模样——山上人大多如此,每次目睹,都能给它这无力回天的余孽添几分乐趣。
怎料,杜鸢听后,只是笑笑的道了一句谢:
“虽然我肯定是要收拾你的,但既然你能告知我这些,那还是要道一声谢的!”
此话一出,对方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摇头笑道:
“你倒是有趣的紧,我也承认你们之中能收拾我这个余孽的,不在少数,毕竟我都这副样子了,自然大不如前了!就是,你怎么如此自信呢?”
杜鸢不语只是重新抬起那只抓着棋子的手道了一句:
“来,猜先!”
闻言,那邪祟也只好笑道:
“行,我猜单!”
杜鸢颔首:
“那我便是双了!”
说罢,数枚棋子从杜鸢手中落下。
不多不少,正好成双。
见状,那邪祟又得意看了一眼杜鸢身后的年轻公子道:
“呵呵,又是你们先啊,适才你身后那小子是,现在你也是。只是他这么一个在你们里面已经算是棋艺无双的,都输的这么惨烈了,你一个不懂棋的要如何赢我呢?”
末了,它重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你要不还是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在棋盘之外得胜的办法吧,比如拿起棋盘试着看看能不能砸碎我的脑袋什么的?”
这句话让杜鸢有些奇怪道:
“你为何总是提到这一点?难不成你以前被人这么砸过?”
对此,那邪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作答,随即抬手一挥:
“你来吧!倒要看看你这不通棋理之人,能凭什么赢我!”
杜鸢目光扫过棋盘,随手拈起一枚黑子,径直落在了天元位上。
见状,那邪祟当即摇头失笑,满是不屑。
周遭围观者见状,更是齐齐扼腕哀叹——围棋之道,素来讲究一个“金角银边草肚皮”!
这是说棋盘四角的“金角”围空效率最高、价值最重,边缘的“银边”次之,而中腹“草肚皮”围空难度大、价值最低。
围棋以围地为胜、气尽棋亡,边角之地易守难攻,先手落子便能快速做活、抢占先机。
可若开局便落中腹,先手优势会大幅削弱,天元位更是公认的开局大忌。
懂棋之人见此,若是性情急躁些,怕是当场就要拂袖而去。
只因天元位开局,赢了也只显得对手与你差距悬殊,形同羞辱;输了反倒成了自恃甚高、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贻笑大方。
端的是两面不讨好的荒唐下法!
而此刻,杜鸢的黑子,正稳稳落在天元之上!
明明之前连先手占了金边的年轻公子都落败的不成样子
见状陶土县令直接变色道:
“上官,此人根本不懂围棋,怕是很快便要落败,可我城中百姓众多,这点时间根本就出不去多少啊!”
他开始见杜鸢挺身而出,本想着是否有了转机。
可回头就听见杜鸢说他不懂棋理。当场就心凉了半截的急忙招呼手下加快安排百姓出城。
此刻他甚至还幻想着杜鸢至少能靠着‘扩盘’来拖延时间。
结果,开局就扔在天元去了,这拿什么拖延时间啊!
可文士却是镇定自若道:
“不必着急让百姓出城避难了!”
陶土县令当场一愣:
“啊?!”
怎么先前还那般严肃的催促他安排百姓出城躲避,如今却反而说不必了?
文士却只是指了指杜鸢道:
“我相信这位奇人!”
“上官,您难道认识这位?”陶土县令慢慢品出了一点味道。
文士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杜鸢身后的说道:
“这位就是此前在断桥处,我们想要画出,却不得的那位高人啊!”
能随手给出如意石的人,未必输这邪祟一头,反之,若是这位都不成了。他们逃不逃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陶土县令当即瞠目。
居然是这位???
难道今日当真有转机不成?
另一边的邪祟虽然始终看着杜鸢,可陶土县内外的一切,它却是全都听在耳朵里面。
此刻更是好奇的对着杜鸢道了一句:
“他们说断桥,你难道做了什么吗?”
“些许小事,无足挂齿,还是着重当下吧,我已落子,你呢,你的下一子要落在什么地方?“
那邪祟随意的摇摇头道:
“你都下在天元了,我还能怎么样呢?自然是随便下下,早早结束,然后好多多收债了!”
提到收债二字之时,它将自己的视线揶揄无比的绕过杜鸢,落在了他身后诸多惊惶之人的头上。
很显然,谁都听得出,他说的收债二字是什么意思。
“毕竟谁叫你就这么把大话放了出来呢?”
它想要让满城百姓憎恶这个关键时刻,替他们出头的家伙。
希望他们将自己即将横死的惊恐全部怪罪到杜鸢身上。
甚至它已经盘算好了,届时要如何在三言两语之间,如玩弄那年轻公子一般,玩弄杜鸢和这小小一县的百姓。
人心可惧,人性可憎。
这就是它这个余孽,如此多年来,看的最清楚的一件事。
这话说的满城百姓心头拔凉,也说的那年轻公子脸色一变在变。
落子天元,又是这般了得邪祟,他们实在想不到胜算在哪里了。
那邪祟则是满脸讥笑的伸手握子。
可下一刻,它的脸色便是骤然一变。
随之沉重无比的看向了杜鸢,对视许久,方才自嘲一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啊!就是你怕是要失算了,毕竟就算再怎么不堪,我昔年也还算是有点名号在身的!”
“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罢,它便拈起一子,落在边角。
对方不懂棋。但想要胜在旁处,如此它也就稳妥一点了。
浑然不知,这样一来,它和此前的年轻公子就‘易位’了。
这两句话让旁余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年轻人是使了什么手段叫那邪祟如此开口。
唯有那年轻公子注意到了这邪祟落子时,似乎故意加大了气力,以至于砸的棋盘清脆炸响。
不过一时之间,他还是把握不住具体缘由。
只是朝着邪祟身上作想,没能想到旁处。
一时之间,全场之人都是焦灼无比,纷纷想着如何才能叫杜鸢取胜。
唯有杜鸢始终云淡风轻,又是随意的朝着棋盘之上落了一枚黑子。
恰在此刻,那邪祟忽然觉得好似听见了潮水澎拜之声。
只是侧耳细听,却毫无所得,眉头微瞥后。
它重新拈子,打算下落。
可随着上手一试,眉头皱的更紧。
片刻之后,却又笑道:
“行,有点意思,但我倒要瞧瞧,你能到哪儿去!”
随之又是一子落下,这一次,年轻公子敏锐注意到,它落子时的声音似乎比之前重了一点?
看着盘上的棋子,杜鸢新落一子后,好奇的朝着身后年轻公子问道:
“我想问问公子一句。就是围棋这一道,我如果想要快速精进,应当如何?”
年轻公子心神顿时被杜鸢这一句话搅乱。
也顾不得细想为何,只能拱手一句:
“围棋一道,如果没有天赋。那就只能多看,多想,多下!这一点上,就算师从名师,也难避开。”
闻言,杜鸢点头笑道:
“看来,今后我也得多找人下下棋了。”
说罢又是一子落下。
旁人看去,便会知道,这确乎是个不懂围棋的新手,所下之地,处处都透着外行人才有的‘笨拙’。
可慢慢的,年轻公子便发现,那邪祟每每落下一子之时,都会更加用力一分不说,且每次抬手取子的时间,似乎也越来越慢?
难道是棋子的问题?
这一点上,到这一步,莫说是他了,就连那些武侯都隐约看出了不对。
“好像那邪祟拿子越来越用力了?”
“难道是它要发怒了?”
“不像,但我也说不准是什么。”
众人窃窃私语不停。那邪祟却是在杜鸢又落下一子后,十分凝重的看着棋盒。
刚刚那一子,它就已经快拿不住了.
犹豫片刻,它忽然起身,随之那个被它操控的倒霉蛋便是倒飞了出去。继而滚落一旁,原本所立之处,则变出一团黑气,仅仅是初具人形的它道了一句:
“这厮的命,我先记在你头上,一会儿你输了,我会连本带利的全部拿回来!”
杜鸢点头笑道:
“行,我也想看看你如何赢我。”
到这儿,它其实已经看出了在棋盘之上赢过杜鸢不难,毕竟此人真的不会下棋。
可关键是,它要怎么拿起越来越重的棋子呢
第一次握子的时候,它就注意到了,它握住似乎不是一枚轻飘飘的棋子,而是一座山!
然后,随着它下的数目越多,下一颗棋子,或者说下一座山的份量,也就越来越重。
初时不过随意一座大山,到后来,便慢慢变成了承载气运,享誉天下的名山。
等到此刻,它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搬一座镇压大朝国运的五岳。
不得已之下,它只能拿出更大的本事,以免落个明明有子,却无子可下的可笑下场。
再就是还有一点叫它分外奇怪,也分外慌乱。
那便是,那股水潮澎拜之声,越来越大了!
最初,不过像是幻听,随后像是在远方便有大渎奔流,如今的话,它感觉惊涛就在眼前?
又是费力抬起一子落下之后。
它忽然怔怔看向眼前的杜鸢。
凝视片刻,赶在杜鸢跟着落下一子之时。
它忽然变色,继而抬手夺向杜鸢新落之子上。
随之,大渎奔流之声,清晰入耳。
滔天水运更在眼前!
最为叫它惊慌的还是,它好像在冥冥之中,被它们这些旧天余孽敬畏至极的某位至高者远眺了一眼?!
巨大的惊慌之下,它慌乱丢开棋子,指着杜鸢骇然一句:
“你究竟是谁!?”
第270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4k)
那邪祟满是骇然的质问响彻了整个陶土县的上空。
于此,淡然端坐在它对面的杜鸢只是轻笑一句:
“不过是一过路游侠罢了!”
说罢,杜鸢又指着棋盘道了一句:
“所以,还不落子?”
此时此刻,那邪祟哪里还有心情管什么棋盘去?
它只是满心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杜鸢,随之脸色来回变换不停。
此人的来头怕是远远超过了它的预估,叫它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正因如此,它反而拿捏不定要如何应对,是逃,是继续,还是直接掀翻棋盘,真刀真枪斗上一遭?
短暂思虑之后,它讥讽一句:
“你我既然是要手谈,可你用此等手段,来叫我无法落子,岂能算是你赢?”
杜鸢听后,却只是同样讥讽一句:
“方才你满口都是什么‘这天下就该以强压弱,不该纠缠小道之争’,如今我照你说的做了,怎么你反倒不能接受了?”
一句话就堵死了它去。
之前它戏弄年轻公子说他不明白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只知道在棋盘胜负,个人荣辱等等边边角角之上做文章,不知道如今这世道,赢家就该通吃,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而现在,杜鸢照着它说的来了,它反而不答应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啊?
片刻的沉默之后,对方忽然笑道:
“也对,是我自己犯蠢了,既然阁下有此高招,压我一头,那我自然该认,就是阁下既然赞同我说的,那不知道,阁下能否在旁处也胜过于我?”
说到此处,它忽然看向了杜鸢身后的诸多凡俗,如今还在这儿的不是衙役就是巡检司武侯以及文士等人。
不是普通百姓,但在它面前和普通百姓貌似也没什么差别。
都是一碰就死。
它虽未明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单论修为,你我或许难分高下,但我孑然一身,你又能护得住身后这些人吗?
杜鸢瞬间明了它的用意,亦随之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众人。
直到此刻,年轻公子才恍然大悟,当即指着邪祟怒斥:
“你厚颜无耻!方才我还说你虽是旧天余孽,好歹尚有几分底线,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下三流的腌臜东西!”
邪祟却不以为意,轻笑反问:“你都直呼我为余孽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年轻公子顿时如遭重拳打在棉花上,只觉胸中郁气难平。对付这般毫无廉耻之人,礼义廉耻非但无用,反倒只会恶心自己。
可一时之间,他也是真的不知要如何应对。
这邪祟的修为,定然已是深不可测,莫说是他这等尚未修成的后辈,便是他那位平日里被视作靠山、修为深湛的师父亲临,恐怕也难撄其锋。
想要在这般凶戾可怖的怪物眼皮底下,护住身后这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简直比登天还要难上几分。
除非此间能出现一位修为远远凌驾于它之上的绝世高人,方能破局。可依着他的认知,那样的人物,如今根本不可能现身于世。
如此一来,这竟成了一道无解的死局!
要么,便顺着邪祟的意思,双方就此罢手、各自离去,免得真动起手来,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累及无辜。
要么,便索性不顾这满场凡俗的死活,与邪祟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半晌,年轻公子胸中郁气难平,只得咬牙切齿地怒斥一声:
“你这卑鄙无耻的腌臜货!昔年你身居高位,想来是何等风光,如今却行此卑劣勾当,真是半点脸面也不顾,全对不起你当年的身份!”
那邪祟听了,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愈发肆意,内里满是讥讽与怨毒:
“我的高位?我的一切,早就在当年被你们这群人砸得粉碎、毁于一旦了!如今连安身立命之地都没了,我又该如何去对得起那早已成空的昔年荣光?”
一句话,又将年轻公子堵得哑口无言。他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觉一股郁气憋在心头,难受得紧。
周遭的衙役、武侯,更是一个个心惊胆战,双腿发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们生怕眼前这两位顶尖强者下一刻便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届时战火蔓延,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怕是连尸骨都剩不下,只能白白沦为殃及池鱼的牺牲品。
便是那位一直对杜鸢抱有极大信心、暗自笃定他能稳住局面的文士,此刻也不由得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他固然相信杜鸢的能耐,觉得他能压得住这邪祟,可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小虾米,能否在这等层级的争斗中全身而退,他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倒不是信不过杜鸢的本事,实在是他们自家的斤两自己清楚。
谁知就在这满场死寂、人心惶惶之际,杜鸢却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
他缓缓抬手,从身后取下了那柄被层层粗布仔细缠绕包裹着的老剑条。
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布条,一边轻声开口:
“临行前,有位老前辈曾嘱咐我,叫我多在世间走走,凡事随心而行便好。你既然这般口出狂言,不将旁人放在眼里,那我自然也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厉害!”
杜鸢指尖动作不停,布条一圈圈滑落,露出底下斑驳剑身:
“你说,身为一名游侠,若是连剑都不用,又怎能称得上是游侠呢?”
随着布条层层解开,剑身上凝结的铁锈簌簌滑落。
那剑身虽依旧未能全然重现昔年的凌厉锋芒,但比起以前实在是好了无数。
看着杜鸢这般慢条斯理、胸有成竹的模样,那邪祟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冷笑出声:
“看来阁下当真是信心十足,也全然不顾身后这群凡俗的死活了,不过也对,这世上本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阁下倒是看得通透。”
它顿了顿,声音明明压得更低,却叫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放心,一会儿真打起来,我会尽量帮你把这些累赘杀个干干净净,省得你分心顾此失彼。只是若侥幸漏了几个,没能一次性斩草除根,那可就劳烦阁下自己动动腿、伸伸手,亲自把他们清理干净了!”
这番话,歹毒到了极点。
即是再说它一会儿定然全力针对那群凡俗,也是在挑拨这群凡俗和杜鸢之间的关系,只要稍有不对。
杜鸢这个挺身而出的高人,怕是就要声名狼藉!
于此,杜鸢只是继续解着布条。待到布条彻底滑落的刹那,老剑条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清光,将邪祟的恶意稍稍冲散之余,更是掠向远方天幕。
惊醒无数!
看着手中的老剑条,杜鸢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指尖轻叩剑身,淡然道:
“游侠的剑,就该既斩妖邪,也护良善。你要杀,我便拦。你要扰,我便诛。就这么简单!”
话音未落,邪祟周身黑气翻涌,周遭温度骤降,杜鸢安然无恙,年轻公子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些凡俗更是感觉如坠冰窖,瞬间染上白霜,瑟瑟发抖不停。
它死死盯着那柄老剑条,眼中惊疑不定,因为它觉得这口剑,有些莫名的熟悉。
不是眼熟,而是另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可大敌在前,它也只能嘴硬一句:
“装模作样!一柄废剑,也想挡我?”
杜鸢不答,只是缓缓抬剑,锈迹斑斑的剑锋对准邪祟,清光已敛,可那邪祟却是汗毛乍立。
黑气骤然暴涨,如墨浪翻涌,瞬间凝聚成数道狰狞利爪,目标不是杜鸢,而是杜鸢身后的陶土县。
眨眼之间,黑气利爪,由小变大,从最初不过人掌大小,变作了如今遮住半个县城的庞然。
它的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不和这个越来越诡异的家伙正面缠斗,而是逼他为了保护那群凡俗,陷入它的节奏之中。
以它这么多年的经验,它精准的判断出了杜鸢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屠杀这群凡俗。
所以,它很自信杜鸢一定会接招。
它的判断也确乎没错,只是,它判断错了别的。
对于这邪祟的悍然出手,杜鸢只是挺身递剑,要斩其身!
剑光悄然逼近之间,那邪祟怒骂道:
“你竟然真的不顾这群凡俗死活!!!”
不得已,它只能准备以自身坚韧强行吃下这一剑。对这一点,它依旧有着莫大自信。
虽然尊位被砸,金身被毁,名字和身份全都滚进了光阴长河的淤泥之下。
但它依旧活着,依旧靠着不断历劫而愈发坚韧的躯壳活着!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它忽然感觉根本就没有的心头霎时一凉。
随之莫大法力轰然消失,涌现出去的无数黑气骤然散开,便是那马上就要落在陶土县上的黑气巨爪,都是瞬间奔溃。
只留下一地惊慌失措的百姓满脸茫然。
它本人亦是再不敢置信之中踉跄着倒退而去。待到它捂住被老剑条刺破的胸口低头看去时。
它只能道出一句:
“怎么会?”
刚刚它被刺穿了心口,但它明明没有心的啊?
它是天神,真正的天神,不是后来那些泥塑木偶。
先天神圣,不死不灭,昔年三教祖师,百家诸子,都没能彻底杀了它去不说,便是后来席卷天地的大劫,都叫它活了下来。
所以,它不会死,只会越来越破碎,越来越无能,直至再也无力掀起风波。
一如其余同伴那样。
可现在,它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但怎么可能的?
人杀不了神!
三教祖师都没成的啊!至少在他们得到了那个东西之前,是不行的!
惊愕之中,它忽然想起了此前曾经听到的潮水澎拜之声。
随之它猛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人是杀不了神,甚至神与神之间,都难以诛灭对方。
于此,可能是为了整肃纲常践行天理,也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总之,有一位专司诛神的至高者出现了!
它依稀记得,在那一年,梣木为剑,天路断绝。
思及此处,那邪祟捂着心口又向着杜鸢,追问了一句:
“你这口剑叫什么?!”
杜鸢持剑而来,缓步逼近,随之道了一句:
“梣!”
一字落下,吓得那邪祟眼中满是惊恐,它骇然大吼一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狂风骤起,黑雾重现,它试图拼死一搏。
可能吹翻大山,掀开大渎的狂风,在裹挟着无穷黑雾席卷向杜鸢之时。
却是在吹动了他腰间两枚小印的同时,先后消弭,最终,仅仅是变成了一阵扰人衣袖的狂风。
而它亦是在这一刻,看清了杜鸢腰间两枚小印。
敕镇坤舆在左,翻飞不停。
钦承乾纲在右,起伏不定。
两印在侧,手中是剑。
这一刻,看着迈向自己而来的杜鸢,那邪祟竟然是什么都忘记了的。只是怔怔张大嘴巴的立在原地,随之瘫倒一团,死死盯着杜鸢。
满嘴都是:
“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啊!”
这三个怎么可能凑一起的???
当年都没见过的事情,如今怎么出现了?
杜鸢已经持剑站定在邪祟身前,看着逼近的杜鸢。
那邪祟猛然回神,随之便被杜鸢身上这三件东西吓得急忙向着身后爬去。
“你是怎么得来这些的?你不过是个凡人,你怎么能拿着这些的?你到底是谁?你难道是三教祖师中某个显化过来的?”
“不对,还是不对,他们也不可能的!你究竟是谁?!”
语无伦次之中,它很想爬着逃走,可心口的寒凉逐渐攀至全身,叫它难以为继。
只能喘息不停的瘫软在杜鸢身前不远。
随之看着杜鸢哭丧着脸道了一句:
“你到底是个什么啊!!!”
看着这般表现的邪祟,杜鸢都不由得摇了摇头,随之收起老剑条道:
“拿我的剑斩你这东西,实在对不起我这口剑。”
一瞬之间,那邪祟还以为有了一条生路,谁知下一刻,就看见杜鸢抄起了那副棋盘道:
“我还是如你所愿好了!”
见此情景,那邪祟瞬间怔住,此前屡次三番说过的话,也跟着浮现耳畔:
“不会是砸我脑袋的锤子吧?”
第271章 神庭(4k)
脑海中的闪回尚未平息,连自己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都没来得及听个囫囵,那邪祟便瞧见方才搁在桌上的棋盘骤然在眼前放大,转瞬便占据了全部视线,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心神掀起滔天动荡。
一棋盘掀翻这东西后,杜鸢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棋盘,不由得畅快道:
“真是受够了这些繁文缛节!还是这么用才痛快!”
就是收起棋盘时,总感觉能感受到好友那略显幽怨的目光,仿佛再说——棋盘不是这么用的。
恰在此时,那邪祟仍进气少出气多,却挣扎着冲杜鸢挤出一句:
“这到底是谁教你这么下棋的?”
一听这话,杜鸢忍不住笑了:
“嗯,是个姓刘的人教我的,在我家乡,这法子传得还挺广呢!”
闻言,那邪祟气得咬牙:“真是有辱斯文!”
在它看来,围棋虽是小道,难登大流,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用法。
它本还想再多说些——比如自己昔年是谁,有过何等壮举——可话音刚落,忽然觉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下意识低头望去。
只见此前被刺穿的胸口,已经彻底空洞一片。它的大道根基全然被破.
不过匆匆一瞥,它便再无机会絮叨半句,当场呜呼毙命。
至此,那些先前被邪祟操控的流民,终于纷纷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他们踉跄着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过那股脱力的眩晕后,便急忙朝着杜鸢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不停,口中亦是连连谢恩。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今日若不是侠士出手,我等怕是早已成了邪祟爪下的冤魂!”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救命!”
杜鸢听着这声江湖气十足的“大侠”,不由莞尔。往日里,旁人对他的称谓不是“先生”“仙人”,便是“活佛”“小师父”之类,这般爽朗直白的称呼,倒是头一遭听闻。
他轻笑一声,一边抬手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卷新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老剑条慢慢缠裹起来。
正专注地缠绕着剑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切呼喊:
“还请高人留步!”
杜鸢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过身去,只见陶土县令恭敬地陪在一位身着青衫的文士身后,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官吏乡绅,正快步朝着这边靠拢过来。
一行人刚到近前,那青衫文士便急忙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
“草民章飞,乃是信王府幕僚。先前在断桥之上,曾与高人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高人是否还有印象?”
杜鸢抬眼打量了文士片刻,脑海中隐约浮现出断桥边的匆匆一瞥,随之缓缓点了点头:
“记得,自然记得。”
说罢,他便要低下头,继续收拾手中的剑。
那章飞却先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见预想中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心中不由一急,连忙再次拱手,语气恳切地说道:
“如今高人救下了陶土县无数百姓,恩同再造。草民虽无官身,但身为信王门下,斗胆想代替朝廷恳请高人暂且留下,容草民设宴款待,聊表谢意!”
一旁的陶土县令也连忙附和,满脸堆笑地补充:
“正是!正是!下官已经命人火速准备酒宴,为高人接风洗尘。而且这陶土县上上下下的百姓,都盼着能好好瞻仰高人风采,当面致谢呢!”
人群外围,那先前被杜鸢救下的年轻公子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杜鸢,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本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场面,如今却尽数落在了旁人身上,自己反倒还在先前的乱局中丢了一回大人。
这般落差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思来想去,也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还偏偏不自量力。
杜鸢望着围拢过来的人群,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不必了。行侠仗义,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此事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不必劳烦百姓兴师动众,我这便要离开陶土县了。”
他心里清楚,如今闹出这等动静,先前住的客栈自然是没法再回去了,否则后续的麻烦定然没完没了。
见杜鸢去意已决,章飞更是焦急,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依旧未见那人踪影,只能咬了咬牙,坦诚说道:
“还请高人再留片刻!实不相瞒,草民拦下高人,不仅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更因为您方才在断桥处留下的那件宝贝,牵涉甚广。不管是草民、老大人,还是朝堂上的诸位公卿,都有许多疑问想要向高人请教!”
那如意石的神异,再加上方才杜鸢显露的实力,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如今天下诡谲多变,局势动荡,他们迫切想要拉拢一切能找到的助力。尤其是那如意石还给出了“成不了”的答案,这让他们更不可能轻易放杜鸢离开。
面对这番恳切的挽留,杜鸢却只是淡淡一句:
“既然我已留下如意石,那你们的问题,自然该由它来回答,而非是我。”
说罢,他已经将老剑条缠裹完毕,抬手将剑负在身后,迈步便要向前走去。
走到那年轻公子身旁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说道:
“这位仁兄,可否陪我走一段路?”
那年轻公子刚得杜鸢救命之恩,又感念对方的气度,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拱手躬身,连忙应道:
“自然!自然!”
于是,杜鸢便与那年轻公子一同转身离去。章飞虽有心阻拦,却一时想不出恰当的由头,又忌惮杜鸢的深不可测,担心惹人不快。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满心皆是无力与惋惜。
而就在杜鸢二人离去没多久,那位一直等候在断桥边的老者,终是带着几分焦灼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章飞和陶土县令,他便急忙上前,急切问道:
“那位高人呢?人可还在?”
章飞满脸无奈,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如实回禀:
“大人,那位高人刚刚已经离开了。小人试着竭力挽留,可对方去意已决,实在非我所能阻拦。”
“怎么又差了一点!”老人闻言,脸上顿时布满懊恼之色,忍不住喃喃自语,“难道我朝当真与这般高人无缘吗?”
一旁的陶土县令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不愧是从京都来的大人,这话说得何等高明。
轻飘飘一句,便将自己来晚一步的疏忽,巧妙归咎于“朝廷无缘”,半点责任都没落到自己身上。
先前他还暗自担心,这位老大人会将没能留住高人的黑锅,扣到自己和章飞头上,毕竟“未能尽力挽留”的理由现成得很,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老人与章飞满心都被“错失高人”的失落笼罩,全然没察觉陶土县令的这点小心思,只对着眼下诡谲的时局、飘渺的未来,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
另一边,年轻公子陪着杜鸢,已经走出了老远一段路。
他回头望了一眼,陶土县城的方向早已没了章飞等人的踪影,这才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恭敬地开口问道:
“前辈,晚辈成悟,师从昊天宗。前辈这般修为,按理说该是名动一方的人物,可晚辈思来想去,却想不起到底有那座山门的高人与前辈对得上号,不知前辈是何方神圣?”
杜鸢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随口答道:
“我算是个散人,没什么具体的门派归属。”
散人?那岂不是所谓的野修?
成悟心头猛地一惊,满脸难以置信——野修之中,竟能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所谓野修,便是那些虽身怀仙缘,却无门无派、无所依靠的修行者。
他们大多要么资质平平,要么身份窘迫,虽能踏上修行之路,却终究无缘跻身名门大派。
修行一事全凭自己摸索,既无名师指点引路,手中的修行典籍也多是残缺不全,或是自己东拼西凑、瞎鼓捣出来的。
这般情况下,修行之路往往事倍功半都是侥幸。
更有甚者,稍不留意便会走火入魔,要么堕入邪道,要么直接神形俱灭。
能平安修行到一定境界已是万幸,想要像杜鸢这般神通广大、独当一面,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过片刻,成悟便压下心头的惊愕,神色恭敬地再次开口:
“前辈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晚辈?”
杜鸢颔首:
“我久居一处,近来才算真正踏足尘世,所以想问问你,这天下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邪祟遍地横行,这在他以往的认知里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况且既然有成悟这样的修士存在,这方天下的各大山门想必也还存续着。
可他们为何坐视邪祟作乱?是不愿管,还是早已自身难保?
闻言,成悟脸上露出几分复杂至极的无奈,轻叹一声道:
“前辈您有这般修为,也难怪您不知晓,如今这世道,想来您也就眼下才算能出来活动活动。只是这天下变成如今模样,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人自己造的孽。”
“哦?此话怎讲?”杜鸢的好奇心更甚了。
成悟抬手指向远方连绵的山水:
“这些邪祟具体是怎么出现的,晚辈身份低微、修为浅薄,实在说不清楚。但它们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横行天下,其中缘由晚辈倒是能跟您说说。”
“照理来说,各大山门即便做不到大公无私、普度众生,哪怕只是各扫门前雪,守住自己山门周边的疆域,也不至于让邪祟泛滥到这般境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邪祟之中固然有极少数过于了得的存在,但绝大部分,对于我们这些熬过先前那场大劫、根基稳固的修士而言,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也正因如此,家师才放心让我在外行走历练。”
只要各大山门愿意出手,清理这些不分敌我的邪祟并非难事,天下局势定然会比现在好上太多。可偏偏,他们连“自扫门前雪”的余力都没有了!
在杜鸢探究的目光中,成悟转而指向东南方向,带着几分怅然:
“前辈您看,从这个方向过去,有一片广阔无垠、宛如海渊的巨型湖泊。湖泊中央,矗立着一座尘封万古的上古神庭。”
“数年前,由昆山宗牵头,天下间各路修士纷纷汇聚于那神庭之外,合力想要破开神庭禁制。”
“这一耗便是数年,期间损耗的人力、物力、乃至于修士性命早已不计其数。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份过于夸张的投入架死在了神庭之外,进不得也退不得,根本抽不开身顾及天下!”
成悟一点不奇怪杜鸢不知道。
毕竟杜鸢都说了,他是散人,是野修,而既然是自力更生的野修,那么他们当年找不到这位爷,那不是在正常不过?
听到这里,杜鸢算是彻底明白了。
感情这天下之所以没人出来收拾这邪祟丛生的乱象,竟是因为各路修士都惦记着那神庭里的宝贝,一窝蜂地凑上去图谋,结果骑虎难下,卡在那儿进退不得,以至于别说凡尘安危了,竟是连门前雪都快顾不上了?
“这算什么事情?”一时之间,杜鸢都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成悟的头垂得更低了,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惭愧:
“前辈所言极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懊悔:
“当初我们所有人都被神庭代表的巨大利益,蒙住了心神,只想着抢占先机,投入的人力、物力、和修士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即便知道局面棘手,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毕竟,谁也承受不起这半途而废的巨大损失。”
说到这里,杜鸢和他都是连连摇头,半响后,杜鸢问道:
“那座神庭具体在什么地方?”
成悟指了指具体方位道:
“前辈您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过去,就能看见,那座神庭巍峨无边,您绝对不会错过的!”
杜鸢跟着看去,随之点头,表示明白。
看来得去看看了!
第272章 吴山侯(4k)
待到这场短暂的交谈结束之后,杜鸢便和成悟告别了。
他打算去那所谓的神庭去看看,不知为何,杜鸢总觉得自己有必须去一趟的理由。
虽然他对这个理由,全然没有头绪。
只能是在无意识中,摩挲着小猫送的那枚水印。
思索许久,都没有半分头绪,不得已下,杜鸢只得摇头一叹,默默记下之后,快步向
谢半鬼伸手抓起那具怪尸,夹着尸体跃上了房梁,转身向高胖子招了招手。高胖子一咬牙也跟着跳了上去。
体内那幽魂首次不再跟他对抗,而且和他默契的达成了某种‘交’易。
现在公司里关于她的流言满天飞,如果她未婚先孕,还不知道背地里那些人会怎么说她?
可现在,灵衙抛弃她的时候,也一样的绝决,一样的无情,一样的不允许她回头。
听到这句话。我深吸了口气。徐越跟贾志海跟我差不多,脸色都挺苍白的,脑袋上都是紧张的汗水,胳膊都在颤抖。
他话音落处已经冲出十余丈,单掌连劈的数名挡路的盟友硬是从千军万马之中拼出了一条路来。离他最近的紫衣剑士也如同一阵旋风随着紫衣领直冲向江岸,所到之处当者披靡,硬生生在千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以神为名的枪,名曰“后裔”,取后羿射日的典故,据说那把枪的打造过程中,真的有加入后羿射日之弓里的材料呢。
安尧拳头攥紧,心蕊,心蕊,你就是我安尧的魔障,此生他安尧都走不出这个魔障。
他无比的果断,在冲出这些仙域生灵的封锁后,他立刻就是踏出咫尺天涯秘术,将速度催动到最极致,远离这一片区域。
苏可馨瞪着男人想说些甚么,但是又看到男人胸前的挂牌,那是工作证。记者两个字是那么的明显,她含着泪水将手中的纸张递给男人。
虽然这么做会增加北庭宇的危险,可云思思也清楚,他这是想尽可能的保护好家人。
“从天而降的掌法,我见过,这不是如来神掌嘛!”陈雪丽喊了一句。
叶风冷喝,展开三清术,将他所修出来的法身,全都是给祭了出来。
像毫无利用价值的废物,抑或是某种警醒世人的工具,用完且扔。
温若梦的手切实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那里的春光让她及其的别扭。
姜云绾眉头一皱,似乎这儿是东岐和北殷的边界,前面的人就是两国的将士。
唐歌摇了摇头,瞎担心个什么劲儿,自己光棍一条枪,走到哪里随便倒,杞人忧天个什么劲儿,只希望柳如是不要跟着遭罪。
典籍无法取走,姜飞也懒得浪费时间,他观察了一下,然后连忙开始寻找通往上层的通道。
杀戮骑士排成了骑墙,手中的死亡镰刀高高举起,座下的黑暗螳螂准备好了纵身一跃,浑身的黑甲上泛起淡淡的血光,不等杀戮骑士开始冲击,仓促形成的防御阵型便彻底的崩溃了。
玄冥宫的人对资质并不是特别看重,而是这些人类骨子里存在的狠性和凶残。因为只有兼具这两样特质的少年,才能在那种残酷血腥的选拔之下活下来。
卖的东西也是什么都有,物品种类比起末世前的那些“两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你买不了上当”的店铺还要繁多。
“哎!你不是说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嘛,怎么,怎么最后闹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人受伤了呢?”四公主皱着眉头,有些莫名惶恐道。
第273章 葬天凶地(4k)
“他们既然知道规矩,却还是来了我的地界,这本来就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饶过了他们一把。”
“结果我都让步让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不依不挠不成?”
“你如此过分,可还有半点公理天道可言?”
那声音的主人并未现身,但内里怒意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而听着这逻辑清
剩下的就只能靠她自己了,寒潭的势力不想江柳那般完整,他需要借助孙星辰的力量去吞噬掉另外一部分,然后联合樾樾干掉孙星辰。
安玥兮和肖大叔刚打上几球便发现他的球更重,角度更刁钻了,同时,网前球的处理也变得大胆,不太害怕被她打穿了。
化妆室里有些嘈杂,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周围安静了一瞬,而后瞬间就沸腾了。
哪怕沈青云已经承诺了不会把这件事外传,太子也不会相信,可能,在他心里只有死人的嘴巴才能彻底守住秘密吧。
每一次,沈青云提到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都不免对自己大吹特吹,虽然从沈青云脸上还是能够看出年轻的时候的确是出众的美男子一枚,但他也太能吹了。
“你帮我照顾她”一向都淡定自若,而且一直都在等司樾醒来的薄染椰慌了。
这一看,看到了褚楠木正在亲吻自己后背上最大的那个伤疤自己都几天没洗澡,也就他能下的去嘴了。
一只由橘黄与棕色相间的巨大蛤蟆,跃起数十米高,从墙内跳出墙外。
不过,这不全是坏事,没有多少人是天生的天才,天才也是经过后期打磨出来的。
拉里算是一名底线进攻型选手,发球环节和安玥兮一样,多是通过球速变换和旋转落点的控制,给对手带去很大麻烦,不过,拉里的正手是杀手锏,可以说指哪打哪。
强控,顾名思义,强行控制。以极限的操作,在一刹那发挥出机甲极限的属性。何为极限?比如大白兔现在用的这个水蓝五系刀客机甲,移动速度是2000点,强控之下,便可以超过2000点,达到机甲所能承受的极限。
等她看完所有信息后,才知道,原来沈在南发给他信息的目的,一是想加她好友,二是,说他会不时的给自己提供李白的近况。
而就在四人刚刚离开鬼崖,鬼崖四周顿时发出道道金色光芒,金色光芒浮现出来的瞬间,便是支离破碎开来。
紧接着,他们又听说雕阴的牧场也会重开,已经有人在牧场遗址上勘察了,官府会在他们这些中择优提拔几个,到时派到那边的公所。
吴峰对天一吼,只见一个正在飞行中的灵兽,一下就停顿在了半空中,然后刷的一声就掉了下来。
“那你回去,我在水蓝星等你消息吧。”张勇已经准备开溜了,兵荒马乱的班德尔城,他怕宋成、雅雪他们出意外。
而当李白抬头看向对方的面容时,却发觉内心,像是突然被人擂了一拳一般,心里竟然莫名的激动起来。
本来有人要提东夏人搬迁带来的烦恼,这一刻,你还认为你的烦恼来自于人家那儿吗?
南疏眼神微闪,将清水放下,什么话都没说,拿毛巾粘好水,拧干往他脸上凑,动作是不怎么温柔的,但裴司倒是乖乖将脸颊贴进她握着毛巾的手心里,任她擦洗。
其实明轩国际服饰是这些做模特最梦寐以求的地方,甚至那些和明轩签过长约的模特,身价都会在模特界长上几分。
“喂喂,这个罗毅为什么也退了,他不是要参加军团战的吗?”看到罗毅居然也跟着退后了,顿时,不管是狮虎联盟的人还是外面的观众,全部是一脸的惊愕。
“这位前辈,在下还有要事要办,还希望借道。”李愔的态度十分的诚恳,同时心中十分的无奈。
不仅仅是他,他身边的另外三个狗腿也是咳嗽着,大口大口的吐血。
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他却毫不知情。
所以,为了能让董婉清安然轻松度过军训,林烨便决定晚上亲自下厨,弄一锅美味的海鲜给董婉清补补身体。
“不,那沙漠上放羊黄羊的我死了,这是划船的我,一个全新的我。”白衣男子道。
按照耶梦加得自己说,它和其他的几头诸神黄昏的毁灭怪兽,应该都是世界树毁灭意志的化身。
“出去。”白羽很想现在就杀掉这个轻浮的男人,可是实力摆在眼前,白羽突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修炼,更恨那个前生,干什么要这么若。
三十名战狼中队的成员,除了个别的几个之外,其他的全都达到了后天后期的修为,在武者当中都是顶尖的实力,更不用说他们还有着几乎全能的各项生存能力和机械操作技巧。
看到蜜妮,伊露丽的目光中也是不由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欣喜之色,能让三无的伊露丽露出这一丝欣喜之色,足可见伊露丽对于蜜妮的喜爱,当即,伊露丽伸手摸了摸蜜妮的脑袋。
张鹏不知道泰康公主什么都不知道,而泰康公主这是有技巧地顺着李凤的话问了下去。
如果朱子宵不说的话,李凤还真没往那上去想,毕竟朱祐典是张太后选的人,如果要说看人的话,李凤觉得自己的眼光不如张太后精准老辣。
这些打磨师喊完,脸上都露着难以置信,然后一个个面面相觑了起来。
司马懿紧紧的将眉头皱起来,那个男人怎么那么眼熟呢,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算来算去,山河只有两只手,就算配合着身子与腿脚,也很难将这三处同时控制住。
“天佑大哥,你看看宝贝儿子跟着你被折腾成啥样了,差点儿连命都丢了,他跟着你不安全,我当然得把他带走。”陈美莲说道。
而同时,在市区第一医院之中,胡申山在一张病床之前,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不到五十,橘岩真的不想继续待在警视总监的位子上了,这个位置,看起来威风,但还是没有进国家核心。
等房间再无他人之后,萧青落和萧雪玲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让李二唯一先择性遗忘的是她三姐去除封号的事情,不但遗忘,她三姐又给荣升为平阳长公主,辈分长了一级。
第274章 天人交感(4k)
再度听到这四个字后,杜鸢心头不由得一叹。
早知道还会撞见来,就该在青州好好问问好友,这玩意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葬天凶地,这名字听着就麻烦。
不过凶地,凶地...
杜鸢记得在青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的时候,他心里就嘀咕着,要不要换个地方,毕竟青州是葬天凶地的话,那这地方是不是太过
为了一个曾经的幻影,抛弃了现在的爱人,更有可能间接导致爱人身死,我很难想象,得知真相后的杨光,会是什么样子。
韩少勋的脸色越来越白,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不会还需要进行器官移植吧?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来院长居住的院长?”看着周围的环境,周浩忍不住问诗瑶。
一拳击出,却是似乎击在了棉花之上,气力一出,无处着落,难受至极,反观眼前冷笑的男子,身体竟如粘稠的血液一般,贴着萧炎的拳头向后退去,没有受到半分伤害。
其实按照林木的想法,这么突击自己的戏份,其他人应该有意见才对的,尤其是那个李大鹏。
玄王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掌握她的掌心也越来越热,仿佛要将二人同时炙伤。
“绝对没错,我刚才就盯着这边几根铁索看。这些铁索虽然动静很轻微让咱们看不清楚,不过时间长了它们的长短会发生改变,不信你拿这根与旁边那些比比看!!”刘天师也是急的一头汗,赶忙连珠炮一般的解释道。
“不,不用了”司机一脸的冷汗,乖乖,这要是让他摸到一双冰冷的手,他还不直接睡过去?
可是,现在,她说完那些本与她十六七岁的年龄不相称的话,他才深深地明白,原来是自己错怪了她。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在吃饭之前,叶窈窕曾经对她说,邱志浩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不会坐久。
“你这朋友来历不明,我赶走他怎么了?万一他是火社派来的奸细怎么办?”林海像是早就想好对策,秒回答。
“我,我。”桂有志被计平拍桌子的这个动作,给吓到了,他有点语无伦次。
两人依旧看着对方的眼睛,虽然只是几秒的时间,但是对于陈逸延来说,在这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怎么,不是想要讨好我吗?这点委屈就受不了?你还说要为自己争取幸福。真是好笑。”秦辞讽刺。
“贫民区”内,张龙和李俊带着桂有志出了门,他们准备带桂有志回一趟警局,和他们的组长杨云见面。
罗蕾娜·奥查娅忽然想起来,最近华莱士所下达的,一系列收集药材的任务,正好最近已经收集了一些,她就趁华莱士正好这里,赶紧迅速问道。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投简历,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只能找助理工作,把能投的都投了。
“先生,刚才我阻拦实在不应该,轻视你了,还请移步,为我儿子治疗。”中年男人深深鞠躬,态度客气。
没等王正阳发火呢,电话那边的儿子,已经干脆利落把电话挂断了。
“杀了齐玄易。”妖族高手怒吼,齐玄易已经是她们的心头大患,此子不能再留。若是让其成长,势必成为妖族的绊脚石。
九峰山奇峰突起,却只有一座太霄峰生机盎然,令无崖子也不禁吃了一惊。
以前林柔有时候也会在她这里住宿,现在的林柔,身份地位完全不同了,基本上不会来她这里了。
第275章 你说我像人还是像神?(4k)
略一思忖,杜鸢在屋内落座,朝着外面一行人朗声问道:“那个所谓的宿王陵,究竟在何处?”
一行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全然不知杜鸢在黄鼠狼面前展露的手段有多惊人,对他愈发折服,纷纷在心底暗叹:果真是隐世高人!
忙不迭回话:“回大侠的话,我等皆是漆州人士,那宿王陵传闻就在宿州与漆州的交界之处。”
“原来如此……”君云卿若有所思,已然知道十二护道盟中只怕是出问题,肖家首当其冲,成了别人对付的对象。
杨云溪明白曾太妃的心思,心头微微一哽。若是有的选择,她自也是宁可朱礼只是个普通皇室成员,而不是什么皇帝。
从始至终,动也未动,马车里也压根就没见有人下来过,就连车夫都无聊的开始给马刷起毛来了。
有几个武将看见这么多动物,恨不得举起弓箭就射。可是还没有拉开弓,就被其他人的阻止了。
底下百官的权责早已分定,要是交由他们,那整个官制都要改变,如果就为削弱丞相的权责,这个大动作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今年才十二岁的周洪,个子不高,但在青岛港学习一年,已经算是开了世面。行事做派,也很有几分军人风范。
朱礼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杨凤溪。顿时心头更加不解了,不过面上却是没有丝毫的神色变化。
“不就是恢复容貌?本君立刻满足你!”赤墨了然的笑了笑,随即毫不犹豫的振臂一挥。
尽管安宏寒的脸色仍是冷冰冰的,但是席惜之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安宏寒对待刘傅清,绝对比司徒飞瑜来得重视。只是为了平衡朝廷权利的局势,他才会用司徒飞瑜这颗棋子避免造成权势的不平衡,继而避免引发斗争。
她可没有忘记安宏寒那一句‘合胃口’,没有道理好不容易从天劫里捡回一条命,还没享受过这辈子美好的人生,就被人当做食物给吃了。
“谢谢枭哥,月儿会找到师傅遗体,然后将此图与她一起埋葬,月儿深知枭哥对月儿的好,但我必须要为师傅守灵百日,才能跟你走。”穆红月对着林枭磕头。
似讥笑,似嘲讽,大鹏仰天长啸一声,口中猛火一喷,铁锤瞬间被接住。
既然是洛柔的儿子,手中又有自己的信物,云诀子自然是要尽力一试的,所以便连夜赶到大觉寺,与苦僧鼓捣治眼疾的药,两月之后,药成,云诀子大师就急忙赶去为那位二皇子治疗眼疾。
果然药效强大,她刚喝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头就晕晕乎乎,沉重不已,即使用灵力对抗也无法。
重新帮她上药包扎,姚静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问题不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总感觉御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冷又尖锐。
姚静原本这两天单独告诉他,也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现在全家都知道了,乖乖点头。
“莽夫,你走慢点,只是一个邪使,一切都还好。”穆妖娆急忙呵斥道,可是已经看不到林枭的影子了。
神灵儿惊愕的瞪大眼睛,她恢复记忆了,可是记忆中的林枭还是那个需要她拼命才能勉强伤到林无极的弱者,但此刻他的表现竟然已经堪比北海殿的老祖宗。
慢慢的,猴头的脑袋上竟然冒出了一朵火苗,火苗仿佛迎风暴涨一样,没多久就变成一团火焰。
第276章 仙人指路(4k)
一时之间,旧天遗留全都几近沉默,齐齐望向天幕。
而那也算是事件参与者的黄鼠狼,却是傻楞在了原地。
全然不能理解为何明明是自己来讨封的,怎么现在却反过来了?
呆立片刻,它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蹦跳着怪叫一声,爪子还不自觉挠了挠头顶的毡帽:
“什么叫‘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这话本该是
一力降十会,莫过于此了,这个林峰,居然可以以武师的修为,横扫大武师四重而不败。
如果说先前她还对黎戮心有妄想,那么这三日,她亲眼目睹他们抓了一个又一个前朝叛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让那些权臣身首异处,也就早将那点心思吞回肚子里。
“哇塞,这就是水镜秘境?”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药系一派中响起。
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想像,也完全颠覆了他对于天才的认知。
萧之玲抿唇,看着韩太太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作呕,如果不是韩静瑶及时的让萧之玲看清了这对母子两的人品,萧之玲绝对会义无反顾的嫁进来,太势利眼了。
想想,方朝阳还是觉得不能懈怠,就在家里锻炼了一阵子,这才上床休息。
尚勇一直认为,警局有内奸,难说这次皮卡卡开车出来,随后就有人通知了那几名杀手。
这个男人今晚穿的兽皮裙怎么这么短,还有,她不是用棉麻给这个男人做了裤衩的吗?以往,这个男人睡觉的时候,穿的都是那条裤衩,今夜怎么改穿兽皮裙了。
傅西吹着口哨,心情不错的样子,傅宇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斜了眼傅西,低着头继续搬水果。
“没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是谁?”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她也可以帮上一点忙。
叶敏一直到晚上八点才从里面出来,从外面看她的发型没什么变化,不过当指尖撩起发根的时候却能看到盖在长发下的七彩色,那种视觉感相当漂亮。
看着江婷离去的背影,冷婉心深深地吐了口气。不知道,五年前自己差点命丧大火里,江婷有没有参与。如果,江婷当年也参与其中,她一定不会心慈手软的。
路上有一摊积水,这人也不躲径直踩了上去,我注意看了,这人的脚踩过,水面竟然纹丝不动。
“商量好了没有。”赵无极洪亮的声音传来,四人回身看去,之间地面上的那根香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这么多鸡还在,却没人管,看来他们走的很匆忙。”魏叔应了声。
“天秀哥哥,家族有事,可能大赛完我就得离开了。”萧薰儿甚是不舍,轻咬着下唇,呢喃道。
她觉得大人生气的不是点点尿床了,而是觉得点点抢走了夫人的注意力。
完全不懂自己的话怎么会被曲解成那样,只好向烟雨解释了一番。
其实烟雨也知道天青并没有犯什么严重的错误,她之前搞不清天青为什么不接电话的理由虽然有点不能相信,但是忙忘了也是真的有可能的。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自由地游行吧,最好是离开木叶。”雨。
随着他的走近,那两个鬼魂浑身都开始摇晃,甚至朝赵正伸出了手,双腿乱蹬,真犹如普通人被上吊的情景一样。
杨光和吉安娜的婚礼还是比较西式的,所以也没有太早的就坐席之类的;现在是要去海滩边的婚礼仪式现场呢,这是要看着他们浪漫的宣誓呢。
第277章 多的是(4k)
想到此处,身穿蟒袍的年轻男子不由得嗤笑一声,满眼都是讥讽之色:
“太平盛世时,人人都想做那安稳君主,坐拥天下、执宰四方。如今天下风雨飘摇,国祚岌岌可危,这些往日里恨不得将我踩在脚下的兄弟们,倒一个个装起兄友弟恭来了。”
“呵,我原以为自己已是不配承继大统的废物,没想到他们竟比我还要不堪!
因此临别时,安诺非常舍不得达尔西,抱着溜溜跟在蓝妞后头,想开口挽留他,但心里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她越说越委屈,又抽抽搭搭的开始哭,不仅仅她挨打,婷婷来拉架,也被秦臻给打了,出于江湖道义,她也必须出战,不能当缩头乌龟。
在大量的无人机的协助下,凡事暴露了的老毛子火力点几乎立刻就遭受到了导弹和Z国炮兵部队的精确打击,而那些棒子也总算是有机会冲进城了。
优啸一愣,虽然不确定她要对自己说什么,但是心里不由的紧张起来。
“不要,不要丢下我,长峰哥!”宋子莲哭了起来,渴望的看着罗长峰。
黄鹃道:“那黄先生认为我父亲现在是不是已经?”说这话的时候,黄鹃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了。
贺东弋才不想插手他们两口子谈情说爱的闲事儿,拎着油画就出了门。
“都给我提起精神来,不要羡慕,只要好好训练,有一天你们也有机会像他们一样,代表军区,代表国家去参加的。”一个教员对着众人大声吼道。
我笑了笑,说实话,如果她不是要去阴尸蛊的地方,我还真的会将那块羊脂白玉给她鉴定一下,一来看她能否看出什么名堂来,二来也好让她给定个价。不过如今,我是不可能将羊脂白玉的事告诉她的。
林若初赶紧扔开那只手,坐直起来,这个男人没有反应,睡着了?
“直播间这么神奇?看来以后得多接触下。不过你刚才说他要雕刻一套?这是真的吗?”顾东家嘴里念叨了两声直播间后就抛之脑后问道。
那个巅峰时刻差不多14阶的家伙,要不是被海怪们重创,还真不好对付。
巴帝点头,算是明白三宫的为什么在这里,并且漫画也曾有说过,源,是直接能够导致成为神的东西。
这么多大的声势,天鹰派众武者自然早就出来了。原本还有人对虎纹雕大肆毁坏门派建筑惊怒,但瞧出五只虎纹雕是在追杀一只斑斓蜂鸟后,顿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不少人都冷汗涔涔之下。
其实孟南已经有些喝大发了,但屁精们哪管这些,老大吩咐了那就拿酒呗。
蝙蝠侠的手重重的落在干燥的泥土上,身体一软,已经没有声色,而和他纠缠的迈克,也伏躺在一旁,脸容扭曲,闭着的双眼,痛苦的挣扎着脸孔。
凌晨五点多,看着远处东方天际边,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周北平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种不安。
因为离门最近的恋爱傻瓜完全沉浸在思索之中,所以桥本奈奈未只好无可奈何地起身走去开门,出现在门后的是斋藤飞鸟。
也并非完全的平静,恶月氏族那边有个看上去很猛的兽人趁着夜色把残部聚拢到了一处,他希望集中力量反抗邪日氏族的暴行,只是这样的做法反而为对方提供了便利,他们被包围了。
虽然限制风逸的时间有点短,只有几秒钟,可情况与情况却截然不同,限制风逸已算是不知跨越多少层次的跃级挑战,凭这一点,西西就认为大家有理由尝试一下方阵。
天地间风云变色,元气风暴肆孽席卷,一些修为低下的妖兽,都浑身颤抖的躲在洞穴之内,有些甚至被吓的失禁。
但是他却不知道,膏肓窍开启之后,所有的窍穴力量再度提升。地窍的力量自然也不会例外。“金属化!”顿时,金色的属性力在他的身体上形成了一道保护层,这样的缓冲得意让他可以缓过劲来。
“……”也难怪,马良自己的眉毛就很奇怪,当然会去关注其他人的眉毛咯,否则常人怎会去分辨的那么细致?说起来诸葛瑾好辨认这肯定是出了名的,驴脸嘛就突出一个“长”字,无论他是否穿了马甲都会被认出来的嘛。
“不要,空间碎片里面危险!!”雪梦听到鬼胎所言,看着他那血色的蛋体,对着空间之外冲去,连忙大喊,就算是上界仙人,也不敢直闯空间裂隙吧!毕竟陈飞能够醒來,这鬼胎也有着莫大的功劳,心中有些好感。
这感觉,就好像前世的太极拳一样,普遍,却绝对不凡,只是练好和练不好的问题了。
这些液态真元力就像火山岩浆一般,将雁南飞的骨骼血肉同化成了深青色能量,“变…”随着器灵变字出口,雁南飞的身躯竟融化成了一团深青色液态能量,拉扯蠕动中化为了一只青鸾神鸟,双翅伸展悬浮不动。
他虽然不断的挣扎,蓝色的光芒闪烁不定,最后还是没有抵抗住黑雾的入侵。双眼也慢慢的变成了深邃的黑色。
把自已的气息慢慢的隐藏,露出微弱的气息,造成假像,来完成自已的这次变异,感应了一下,全身的经脉之中,传来的能量,竟然有渡劫中期的层次,元婴更是散发出光芒,虽然还是通体黑色,却显得圣洁无比。
“不清楚,应该是一种极为厉害的秘法。刚才那种气势让我很有危机感!”王莽表情严肃,语气也有些凝重。
敖丙吞下丹药,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一脸怒气夹着强烈的恨意,对着千里之外的陈飞看了一眼,随着敖明等人,再次飞到了敖香等人处。
巧慧连忙点头应下,见她走了忙走上去拿起王姑娘的手查看,见没有异常这才放心。
第278章 对峙(4k)
路人说完,不由得长叹一声,满脸唏嘘地转身离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终究只是个寻常百姓,又能做些什么呢?
说到底,不过是无能为力,只能眼不见心为净罢了。他方才对杜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图的便是这位气质出尘的先生,或许听了那汉子的遭遇后,会心生怜悯,能
思绪再度回来,让叶子昂也有些庆幸,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叶子昂此时心情有些不好,眼睛发酸,鼻子也是发酸。如果不是在众人面前,他真的很想哭出来。
拓跋复兴笑罢,还觉得对钟子浩的打击不够,又或者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开心。
尚食局环境优雅,虽说厨房重地总少不了油气烟气,可膳房却是菜种齐全新鲜,整洁干净,让人看着便很有食欲。
蓝玉不喜多言,面对兰心的多话也只是微微蹙眉,却并不做回答。
夏希漆黑明亮的眼眸仿佛是清澈的流水,在不知不觉中透露着她活跃的思维。
他的中投命中率准得一逼,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让人看到热血喷张的单打。
他的钱包里常年不会带着现金,除了一排一排的金卡黑卡以外,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
或者良人不再,便是回去了也不是先前的场景了,就连老平南王妃的称呼也不愿意叫了。
她这是在消磨乔慧最后的怀疑,让她打从心里相信,云锦是真的被毁了,陆成萱也是真的要完了,不用她们再动手,自然会有盛家的人来收拾她了。
还没靠近,就感觉一股热流扑面而来,这里还有一个地方与其他地方不同。
说着,上官傲桀就锵的一声,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然后要递给纪子龙。
他运行神识朝着武则天体内探去,可以感受到那四道年轮不停地沸腾。
见此,诸葛泽两人也是在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后,直接坐了回去。
一股恐怖的气息罩狠狠地压杀了下来,还没有杀到就全部锐变,变成了一道又一道锋利的剑尖。
得到司轩逸已经不在监狱的消息之后李思明心里一下就凉了半截,可以说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少年话音未落,纪子龙便是一拳照着这少年脑门一拳,直接将其打晕,看了一眼这家伙,纪子龙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单手掐印,炼气术被他直接施展。
事到如今张国利也不用玩黑幕,傅彦东淘汰出局,丁建忠他不熟,还不如最后捧一捧莫奇,从内心他也佩服这个年轻人,以后绝对前途无量,说不定还有机会合作,现在挽回点情面以后也好重逢。
秋雨铃被她给说动了,这么算来慕容政的确是不赔。承担一些骂名这没有什么。
做完这一切,杨天便进入飞艇里面,用上面的通讯器,向吴老大那边发去信息。
“杨炽哥哥,你是不是有还有什么话。”陈敏心思很灵,看到杨炽虽然在微笑,但是眼神中却有种欲言又止的情况,不由笑道。
楼下的动静渐渐平息,房内的蜡烛已经吹灭,耳边只有树叶的唦唦声,眼前只有穿过窗缝的月光,众人或躺或坐,都没有入睡,且不说这是家黑店,那六个来路不明的元将强者也是个十足的麻烦。
模拟训练营是一个半公开性质的地方,来这里的大多是部队、警局、武警部分的人,或者是军事爱好者军迷才会过来,普通人就算给钱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第279章 往日种种(5k)
自从在陶土县遇见了那个所谓的旧天余孽之后,杜鸢便注意到自己这柄老剑条,对它们而言,似乎意义非凡?
因此,刚刚也是故意拿这一点做文章的试了一试。
反正,谁叫对方先威胁自己的呢?
这可怪不得自己!
事实证明,效果斐然。
那汉子脸上的神色已经开始从代表震惊的瞠目,慢慢变成了深
大约半个钟头后,幽弦月拎着一叠厚厚的衣裙过来,少说也有六七件。
苏正南听后脸皮扯了扯,这次他是不再相信陆渊说的了,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之事,见陆渊不愿说实话,也不再询问这方面的事情。
最后老人拿着竹签挑下,再用蘸有少些糖的竹签为糖人点缀细节,少许时间后,一个灵动的鲛人样糖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方天泣没有忘记林青还在旁边,也知道她肯定吓坏了,所以说话的时候已经尽量变得温柔了。
不过就在这时,他刚要转弯,眉头突然一皱,将车刹停在了路边。
陈凡见此,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意识,而是径直的朝着神龙学院内走去。
要是一旦异种大爆发,可能就这五千多步兵连个浪花都翻不起,就泯灭在异种的洪流当中了。
但是当着摄像机的面,方天泣也不能做什么不舒服的动作,以免别人说他耍大牌。
像机甲脑袋的外壳,本身技术含量并不是太多,真正有技术含量的是脑袋内部的驾驶室。
这两兄弟在一起闲谈甚欢,王宇表示到时候一定会去参加熙晨的生日宴,因为时间有限,王宇很不舍得告别熙晨去了学校。
听到宫妈妈的话,宫妈妈让他们过来吃饭,宫少邪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依旧沉静在哀痛之中的夏方媛,沉默了一下没有答应。
李日知听了之后不置可否,他想着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其实要想安抚那些财主和富户,倒也不难,他们不就是想见到皇帝和皇后娘娘吗,这事并不难做到的。
神水的强腐蚀性将经过的坑道都抹的极为光滑,但速度却一点不减。
哥哥不是总说他很厉害的吗?如果她随便找一家店报上哥哥的名字,一定会被人当成神经病吧?
随着天空上的天色转换,夜色悄然来临,南宫云遥他们也聚集在了一起,挖掘了一个地下宫殿,休息了起来。
对于这种连艾莉西亚公主殿下都没有掌握的骑士终极力量,卡尔不禁悠然神往。
至于说以人族为根本立下道门三教和西方教的五个圣人,他们可是只传教义不传功法的,道门只管如何做人,阐教只管阐述天地道理,截教更是山精树怪什么都收,对于人族的事情管得很少。
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陈骏的电话,陈骏听到手机铃声响起,实在是烦的心燥难耐。可是,电话铃一直响,他也总不能不接,所以便一边在身下人体内运动着,一边翻出手机。
因为,他们也知道了,韩青一行人,乃是中等仙界霸主江寂尘的手下。
俞磊紧忙吸了口气,用力缩紧所有的肌肉,连脸上的肌肉都变得紧绷起来。
我知道,她对我很是失望,因为我曾答应过她不会伤害米娜的,可转眼,我就要杀了米娜。
柳紫印竟不自持地开起皇后的玩笑,自然,她这话一出,愣住可不止一个,是殿中的一家三口,当是也包括皇帝云隐岫。
第280章 四时天君(4k)
声线里那一丝难以言喻的细微差异,让杜鸢也跟着那汉子一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不过片刻,咀嚼烧鹅的细碎声响便再度幽幽传来,似是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杜鸢闻声回神,并未转头去看身旁的汉子,目光反倒投向了水渊所在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系在右边的水印。
那枚水印触手微凉,纹路间似藏着若有若无
一边想着心事,在穿过一片灰雾时他顺手一道剑气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一个巨大的身影上,结果却是惹来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宋天朝离开没多久,Jones就找到了许东升登记的那个包间,然后再根据包间的门号,从另一台电脑上找包间里的视频录像。
太子李桢也来到清宁宫,探望自己的母后及刚刚出世的弟弟李栩。
站在对面的两个平头男嗓子眼里发出两声低吼,一左一右扑了过来,各拽住柯震南一条胳膊埋头就咬,痛得他又是一声大叫猛甩胳膊,可两人就是不肯撒手,抱着他胳膊啃得咕唧作响,好似在啃两只美味的酱猪蹄儿。
“我们相会?”叶飞被梗得双眼上翻,两个正宗男神多年前居然在这个山谷中相会?难道是传说中的神基友?
叶飞说道:“我等你。”说完直接挂上电话,开始迅速收拾地上的衣物。
但是,一旦李英琼死掉时自爆了,或者元神被敌人拘走,那么她就不会重新刷新。
“那铁锤帮的人怎么办?”身旁手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铁锤帮那几个洋人还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哼哼,他们一走这些家伙就成了坛子里的乌龟,随便人家爆炒红烧慢火炖。
在来医院的途中,他已经吩咐手下的人去确认一件事了,所以,他在等一个消息。
绿屏别开脸,好似已经忘了昨日遇见世子爷,也是她故意将梁嫤扔下才造成的。
觉得差不多后,他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一套衣服替切尔茜穿了起来,由于折腾了太长的时间,此时天色已晚,黑翼不得不选择和切尔茜在野外露宿一晚。
连这个在情报方面号称“江湖第一”的无颜大王,都没有真正打探出来,丐帮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周希的特别行动队也很久没有接到任务了,周希不用出任务,就一直呆在家里陪着周将军。
这是她作为他情人的责任感在作祟,本能地不想叫自己的心上人受到一点点伤害。
易晨曦拿了一旁的面巾,在热水里摆了摆,然后擦着欧阳莹布满冷汗的额头。易晨曦眼底现在没有一丝温度,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发生了大事,易晨曦就越冷静。
当张念祖走进病房的时候,本来颇有疲惫之色的雷婷婷露出了笑脸,冲他调皮地皱了皱鼻子。
他这状态委实看着可怕又骇人之极,不夸张的说要是有个普通人在这都得被吓哭过去。
铁龙被秦泽这一顶连退好几步,胸口隐隐作痛,只感觉自己根本就是被对方调戏的一只猴子。
院子的房间里,张亮身上发出一丝淡金色的光芒,他表面看上去很是平静,可是气海处,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刀刀心头一凛,根本没想到,这个皮衣男在背对自己,重心已失的情况下,还能翻身招刀,真的是高手一个。
这绝命台的地面,楚星寒算是第一次遇见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地面上居然刻画着无数的纹路。
请假
这一次就是单纯的卡文了,后续剧情都写着,但眼下如何整合过渡,是真的头大。试着写了一点东西,但我自己都看笑了,暂时请假一天。
《你越信我越真》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81章 龙蛇之变(4k)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虽已告知杜鸢此间作祟者的真身,但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来历,却让杜鸢暗自蹙眉,难掩困惑。
轻轻叹了口气,杜鸢回头望向那状若孩童的汉子。
他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时而追着蝴蝶扑腾,时而对着飞鸟咋呼,仿佛全然隔绝于周遭人事之外。
即便杜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毫
虽然距离那无上的逆天历史主宰,还有着一丁点的差距,但是这一丁点的差距,却是天地之隔。
对于颜值能够在西方黑暗世界排进前三名的丹妮尔夏普而言,无疑是属于后者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诸多存在的目光,弥辰淡然一笑,而后看向了那九尊掌控者。
他没有挑选任何一柄剑,只是进去眼,所以他连选剑这个环节,也依旧是第一个出来,依旧是首名。
按照宋时的风俗,新郎官所穿的衣服,却还并非是后世的大红礼服,而是绿色的衣裳,戴花幞头。邓舍不愿穿绿衣,选了红袍。来入新房,在床前请罗官奴出。借这机会,细细地打量她了好几眼。
“从严格意义上而言,我也已经是一名修炼阴神鬼物功法的修行者,所以我当然明白。”苏秦看着他,说话。
他不属于巴山剑场,甚至不是秦人,齐帝的所为已经让他失望和痛恨至极,他不希望丁宁也做出让他失望的选择。
“那,你们的神力增长速度是多少。”盗亦有道突然有点紧张地问了一句。
只是要从NPC手里拿到东西,玩家不被搞得割肉卖肾,恐怕也不会得到一根鹅毛的。
“不劳你操心,如果你真能三枪胜我,那我自然会服你,所以你就别废话了。”苏浩然背负双手,自信满满的说道。
在步凡独自一人离开后,李娜就很纠结,步凡让他们回去,可是她却不想回去,她总感觉这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天,席夏夜依然浑身软绵绵的,一觉直接睡到早上十点多,若不是被慕煜尘从床上挖起来督促她吃药,她可能还会继续睡下去。
事到如今,她不可能退缩,只能拿同十成的实力,让史大师改观。
至于身份,她也的确不知道,但是她知道步凡绝对不是道上的,至于为什么,呵呵,钱家是干什么的,步凡身上没有那种江湖人的图土莽气质,很多时候倒是像一个浊世公子,让人看不透。
既然国堂把这个脸都凑上来了,龙大少爷怎么好意思不赏他们一巴掌呢?
京城之中找了又找,可是却一无所获,就差皇宫没有过去瞅瞅了!城外的树林同样也是找了又找,可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刚刚又找了一遍的影子抬头望了望天上正圆的月亮,他擦了擦头上细微的汗珠。
这道纤细的身影对宫里的布局非常的熟悉,挑的都是禁卫军的死角,她能非常准确的避开禁卫军的巡逻,和暗卫的蹲点,而不被发现。
对方愕然,面上都是因为羞恼涨红了几分,不过到底是没敢再说什么,委委屈屈的含着泪匆匆跑出去了。
慕煜尘说着,又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下慕梓睿才一脸高兴的离开了天台。
"看见盖亚身受重伤,你们现再是什么感觉?愤怒?绝望?怨恨?还是都有?"抖篷精灵暗红色的双眼中,投射出狰狞怨恨的神色。
第282章 捆仙绳(4k)
几个军汉闻言先是哄笑出声,只当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他们跟前撒野吠叫。
虽说他们也隐约猜到,方才令整片天幕骤然暗沉的异状,绝非寻常之物,多半是不好招惹的东西。
可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凭什么跑到这儿来,说他们偌大一个军营都应付不来,甚至还吹嘘自己能摆平?
难道营中那么多身负功名
忽然北斗听到自己的身体当中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什么经脉断裂了一般,清脆无比。
除了傅希希的粉丝还在其中骂骂咧咧一个劲攻击南疏,因着初中生这件事,路人对于冤枉了南疏这件事,还有些愧疚心理。
也许是心中仇念深种,也许是天资较差,无论陈澈怎么修习,依旧无法凝结紫丹,突破单生之境,时间一天一天成为过去,陈澈越来越期待柘方的招徒之日,希望能够进入柘方,得到正确的修习慧能之法。
陈澈忽感有些尴尬,自己本就叫陈澈,现在弄的像偷来的名姓一般。
轻舞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冷然一笑:“少主殿下的实力,果然可怕。”断浮尘乃辰支绝学,云飘尘缈亦是他们云支的绝学,两大支的绝学碰撞,看似打了个平手,但实际上却是自己输了。
“哼哼……我们这次损失如此严重,确实是拜逍遥帝国所赐,可是我们真正的人员伤亡,却是因为无尽之海的特性,也就是深海区的特性。”安德娜冷笑了两声说道。
“嘁,天杀的暴灵!天杀的绣衣!”这人用左手拿着树枝拨着篝火,宣泄着心中不满。
一路上,郎乐邦心情是非常激动的,本来以为丁达不会管自己的,没想到居然第二天晚上就把自己给救了出来。
万马奔腾的情景,让人无论是视觉上,还是听觉上,都是极大的震撼!面对这样的一道洪流,普通人,别说面对了!恐怕第一时间是从心中升起畏惧来!这是来自心灵的畏惧。
“他怎么了?不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了吧?”何海阔也是上前尝试着想要将他们两个分开,不过很明显,他也失败了。
“我,我这是……”很明显被我踩到了痛脚,每次只要这么说她马上就会做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的日子不好过,老九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过。
她,青丝挽起,那种清冷的气质,却是举世难寻,让人感到惊艳。
“我没骗你们,我请来的大人,真的是他!”段超一本正经的道。
一接通电话,林风却是听到龙嘉怡那充满朝气又十分响亮的声音。
“那个…像猫不是猫…”场面一度尴尬到爆炸,噗噗个噗试图圆场。
“希望不要是我猜的那样,不然这事儿就真的闹大了。”陈飞自顾自叹了一口气,管自己要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帐外好像有人影闪过。
“两个全红牌?”有人惊呼,就连老远的观望台上的李世民都看到了。
“当然没事了,我可是地榜第一!地榜第一哪里会这么容易有事?”徐帆见艾薇儿情绪恢复平稳,目光不由得朝着旁边蓝心怡的方向望去。
这时候,卡琳娜才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信心满满的中年男人已经变得满头大汗。
林觉的脸上笑容收敛,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众人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也都收敛了笑容等着林觉继续。
第283章 显威(4k)
残破神殿的梁柱间,那一团黑雾的声音如古钟余韵般回荡不息,这使得那童子深深垂下头颅。
千百年光阴流转,哪怕早已被三教百家打得魂飞魄散、残躯不全,它们却依旧守着那份近乎偏执的自负与高傲。
它们并非不承认三教百家的赫赫战功,也并非不认可旧天时代的落幕。
只是这份承认,始终锚定在三教祖师证
“切!”不说就不说,邓爽撇嘴,她还不稀罕呢,浏涛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陈虎一眼,随后三人从大山上下来了。
随着白胡子海贼团大部队与核心战力的相继出现,港湾上的海军全部变得紧张无比,一个个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好了,乖。没事了”颜沐沐安抚着苏念的心,她的手轻轻地拍在苏念的背上,她企图这样来解除苏念的惊慌。
堂堂婕妤娘娘都可挺身替母恕罪,堂下区区奴婢的性命,又何足挂齿?
其实乔万里算得上是一个聪明的人,懂得适可而止,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宜与我们多做纠缠。可能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今天的暂时妥协,总有一天会换来他的扬眉吐气。
随后两人又是攻击又是挖掘,始终无法奈何墙壁,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我被送去最近的医院急诊,幸运的是伤口不是很深,医生说养几天就能康复。
众人随之起身,跟在皇上身后有序的向殿外走去,围成一圈静待王德明一展霓裳。
他凭借七彩混光一共抢夺了两件先天至宝,周天星斗剑和昊天镜配合起来完美无缺,可布置下这凶险万分的绝杀之局,在他这种布局下向来是无往不利,没人能逃脱。
正好让简莫凡钻了空子,他的大舌灵活般的滑入颜沐沐的空腔中,在她的口中用力的吸允着,想要把她口中的空气全都吸到腹中。
正儿八经地开公司,就要找对口的专业人才,找这种不入流的混混能成什么事?
水友们听着杨青的讲述,一个个龇牙咧嘴,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
仗着一阶段的经验,pew退至远处,准备灌口血药,他深知一心这种剑圣是不会打断他狗狗祟祟地补血的。
熊熊月儿从身上掏出了一包纸巾,递给了老者,示意其擦擦眼泪。
樱宝见状,索性将好几匹绫罗绸缎交给她,让她给弟弟姜杰与阿娘做衣裳,当然,自己的也交给她做。
从废墟中重新爬起,伊森隐隐发现了废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约发光。
虎丘山寺最后撤去了对铁路公司的诉讼,将山下坟地中的尸骨起出来,又举行盛大的佛事焚烧成骨灰。
澡堂是定时开放的,按照排班人员的下班时间,现在都是三班倒,澡堂的时间也跟着班次来。
如今长宁卫更是已经衰弱不堪,苏泽这样的“能人”正是长宁卫急需的,所以这次承包滩涂的条件非常的优厚。
拗不过陆雨珊,李雪香只得每天回来跟朱玲一起住,白天就呆在这里办公。
“太好了,我们这就去,我仰慕华夏国很久了,终于有了一个好导游了”,玛利亚很高兴的说道,似乎旅游比环境评估还要重要。
缓步向前,兽祖愈是靠近那力量的核心,就愈发的觉得自己判断的正确。
在重新直起身体之后,他想要问一下林夕的姓名,然而想到自己既然决定作出这样的选择,脱离前半生厮杀的战场,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那此刻问林夕也没有什么意义。
第284章 火上浇油(4k)
随着那团黑雾躲入神庭,跟着消失在了远方之后。
那缠在它身上的捆仙绳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如活物般收紧,金芒流转间勒得它残躯欲裂,紧缚之力较先前还更甚数倍。
先前为了脱身,它拼尽全力才挣得片刻松动,可这份喘息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只剩绳索嵌入周身的灼痛感愈发清晰。
它本就被道祖打碎金身,如今
更何况,这条大虫子的体内,还不知道是什么物质构成的水一样的东西,压力该当比水要更大一些。
按照跆拳道的讲究,郑宝元踢得地方应该从中间往上才对,那样的话,才比较好踢断。
再退就是半山腰那片空旷的营地,郑鹏就在营要,要是让蕃兵攻到营地,那一切就晚了。
“……”而在同一时刻,亚伦的左手也瞬间长好,随后他又用左手将右手给扯了下来,进行着相同的操作。
两国交战,各凭手段,是吐蕃、葛逻禄不仁义在先,大唐也没必要再跟他们客气。
这玩意儿好是好,但跟敌我分析仪一样,万一幕后的人不在,而是远程操控,那就亏本了。
他看到千斗五十铃那修长的白腿正踩着提拉米,浑身散发着无比可怕的杀气,那饱满的胸脯正在不断的起伏,嘴里喘着粗气。
看来她是误会了,可能是从亚伯特对自己的恭敬的态度上,得知了自己身份不同寻常,以为自己有什么保命的东西,才击杀了星琦。
清歌的目光在他接住魔刃的那只手上停了好半晌,才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莫弃脸上。
等到渔船行驶到合适的位置,后者突然缓缓抬起双手,随着空气不自然地颤动,肥美鲜嫩的鱼儿竟是争先恐后地飞跃上船。
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就算一年能赚一百亿,那也得炼个两百年才能得两万亿。
厉海栏一听,忙装作气喘吁吁状,陆遥一头黑线,这个队长的演技真的是不好。
没有多余的开头,没有多余的废话,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音乐节入围典礼开始。
可是,这一天真的是遥遥无期。现在,她居然解决了好几百个古丘派和真魔派的筑基弟子,还大多是筑基十级弟子。这虽然不能让这两个超级门派伤筋动骨,但是,也够他们心疼一段时间的了。
“既然他想过来,那就过来吧。我随意,不要紧的。”宁望舒随口说道。他倒确实不怎么在意宁云海来不来。
这就好比西元历时代的一些体育赛事一样,某一支球队夺冠了,球迷的激动情绪未必会比夺冠球员要逊色多少,甚至犹有过之。
如果做人都不会的话,那么也就别提什么以后能够走多远,以后能不能成为巨星了。
他们当年在祖地之内,见多很多次了,而在这里出生的江家人,倒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异象。
眼看着皇上拉着贾似道的手走进府邸,四爷开始招呼众多的官吏。
当然,这些人也并非毫无用处,陈淼淼选人,首先第一条件就是要拥有灵根,所以这些人虽然在这下界无用。
“好,我去拜关老爷,撒泡尿淹死你。”黑面菜好像是中了他们的激将法,侄子也不管了,对着阿萍说了一声,转身就向洗手间走去。
不由分说,陈淼淼直接使出乾坤大挪移,把话题转到滋养棺材上面,这让余泽彻底明白了,喊出名字根本就不能增强法术威力。
第285章 往事(4k)
黑雾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向着远方疾驰而去,满心只想尽快寻到同伴求援。
这般折磨,它着实是扛不住了。
杜鸢对此却是浑然未觉。他甚至不知,自己随手炼制的捆仙绳,经那黑雾一番鼓捣,竟已生出连他自己见了都要愕然的异变。
他只是略带惋惜地瞥了眼黑雾遁去的方向,随即转头,向着那痴傻汉子投去一道耐人
四人中以一个叫杨哥的人为首,那杨哥为人倒是和气,见到谢磊立刻主动伸出了手,露出满嘴的白牙,与那青黑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隔着薄薄的军绿背心,胸膛上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青色狼头,甚是狰狞。
强军跟着谢磊时间长了,知道自家老板的性子,呵斥了一番那名不开眼的交警,也就罢休。
老婆陆颜梅还没有睡醒,翘着白面馍馍一般的肥臀睡得正香,那碎花裙下空无一物,黑色的私密处若隐若现,想着昨晚的风流倜傥,罗彬心神一荡。
这是如何的慈悲?而今放在了路山的身上,却成为了最大的伤感。
刘鹏从改变后的树上折了大量的枝条下来,这一次只需要催生就行了,刘鹏把催生好的树苗载种到了地上,等荒山开好了在过来拿。
第十四天,交流团与艾泽拉斯派来的一千军队汇合。此时的交流团就拥有了六百余名战职者,同样六百之数的佣兵,三千精锐的普通人士兵和一千暗夜精灵部队。
刚到猪场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猪叫声,里面的工作人员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的打扫猪圈的卫生,有的拿着本子记录着猪的生长情况。
因为他们的组织、武装都不是一般的土匪、强盗,所能够比拟的。
我手里握着那个竹筒,这已经已经是20几年前得到的东西了,在荒村的时候曾经用了一些,到后来,我就珍惜着再也没有用过它。
玄天宗的赵显宗,虽然是武宗高手,但当初在地图上也是显示红色圆点,那么就代表,他在玄天宗充其量也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朝烟想到了刚刚少爷所说的,莫非真的是要将这些糕点带到衙门里去探望老爷?
“那现在怎么办?我虽然被洗白了,但他们的目的也得逞了。”这让她很不甘心。
“主子,您这是……”眉黛看着梅静白红肿的眼睛,眼底的淤青,忍不住惊骇地问道。
傅少勇刚到办公厅,就被上级叫去了,听到电话响都不敢接,立马就把手机给关了。
可惜这两个下人守在门口,也不知道纪星澜此时是有多么的暴怒。
“你给我回房去,成何体统!”宁国长公主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疾言厉色地呵斥道。
两位身着黄色劲装,手握二米长枪,拥有九星后天境界的少年,正站在武馆前,一丝不苟的当值把守。
华琼楼除了前面的五层豪华木楼,后面还有十多件庭院包间,月师姐的包间正在里面的“春水”庭院。
而且,一些年纪极大的先天境,居然没有把一套二阶武技练到大成,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李墨不会傻乎乎地上网和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家伙争执。反击,要的是行动。
“兄弟,这些青铜器哪里有问题,你看出什么来了?”周胖子关切的问道。
“张琪,一会你去看看那个公告牌,把我交代给你的手续办理一下,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联系。”张伟吩咐了一声。道。
有些不忍,张嘴想说什么,刘仁娜直接塞了块牛肉进她嘴,用眼神威胁她不要说话。
交流会在十一月底开始,视乎参与者准备酒的种类,历时三个月至半年不等。
然后,常鸣再次抬手,两道完美的弧线一横一竖,出现在黑洞前方,交叉成了一个“x”字。
被琴音攻击的三个疲劳之人,中间的中年人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砰”的一声摔倒在地,再也没有能力逃跑了。
“噢,那真是一大惊喜!”菲利普眼前一亮,美酒、美食是他的人生追求,但如果李墨赚更多的钱,他也有更多的好处。这年头,泡妞除了讲心,男人的钱包厚不厚实也很重要。
十多公里的距离几乎眨眼就到,七十艘飞舟就像是七十条恶狼,眼见要扑到由四十条牧羊犬保护的六十只绵羊身上时,一片惊呼声在迪欧托的座舱里回荡。
后备部队虽然也参战了,但是张扬并没有让他们留下,而是将他们打发回了“休闲公会”,这场战争是以“休闲公会”的名义开战的,他还需要预防最强反派会攻击“休闲公会”。
或许,每一代的斯巴达克斯魔王都想毁灭地球,那是有着他们不为人知的目的的吧。
吴邪皱起了眉头,他知道高正声说的什么意思。怕商业间谍或者其他间谍呗。
这个策略要奏效的前提是,希尔维不会跑出结界外,那么用他自己做饵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可惜就像魔导枪之前的旧式魔导弩一样,不是能够标准化量产、大规模装备的东西。
“慢速机动,准备第三炮”,尤斯卡尔还不甘心,让炮口对准最初的目标,战车缓缓提速。
“丫的,没看到大了一号?跟大切诺基一个体格的?”高正声翻了翻眼睛。
他用着衣袖擦拭嘴角,看着白色衣袖上触目惊心猩红的血迹,惨白脸上露出一抹苍白无力的惨笑。
坦白说,这里真的特么是一条山沟,周围到处有树叶腐烂的霉味,嗅起来就不太舒服。
Holder见鳄鱼晚了几秒上线,第一时间想的是青钢影会不会红开抓人,按F5转换到辅助视角,看到WZ双人组一个缺蓝一个掉血之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杜云峰是虚张声势。
肉眼可见,赤月刃周围形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虚空漩涡,疯狂的吸收周围的雷劫力量。
丁枫朝着三木道人嘿嘿一笑,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要怎么才能破解掉布在石棺上的幻阵,拿到轩辕红云留给自己的宝贝。
楚芸怜淡淡地摇了摇头,她还没有很确定这个事,只是有九成的可能像她所想那般,如果真是,那可就惨了。
第286章 回头(4k)
宿王究竟是如何寻得那座神仙洞府的?当年这些宝贝为何能灵光乍现,又为何骤然失灵,如今反倒重焕神光?
这一连串的谜团,即便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唯一知晓的是,那日天子接到内侍急报,言称皇宫府库突生奇异神光,恐是祥瑞降世,恳请天子即刻前往观摩查验。
天子将信将疑,起初只当是府库
于是丁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剖开了这只蛇,之后果然在它心脏位置,挖出一块月辉石来。
自从当上太虚门执法堂长老之后,这追魂尺闻人照已经很少拿出来使用,毕竟需要他出手的地方确实不多。
林晓黎呆呆的看着林媚娩道:“林姑娘真是太美了。”不知不觉剑掉在地上依旧盯着她看。
主人深远而璀亮的眸光已经不再凄迷,不再凌乱,而是添进了更多毅然坚决的笃定。
“到底有何事,老朽也不知……”太白星君随口应付着,将魔家四将带至灵霄宝殿品级台前。
叶成济此时心里咯噔一下,日本人死在自己的防区内,不管是何人所为,都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易寒暄立即放开恋蝶的手,眼睛也没有了刚才的宠溺,搞得恋蝶莫名其妙,疑惑的看着易寒暄。
再一个星期?达到我的要求?蓝幽雪一听到这两个句子,再看看自己堂哥那尴尬的表情,一时间对自己的嫂子感到一种厌恶。
得到她的默许,上管紫苏道:“我不会的,相信我。”那只手无所顾忌的伸向林媚娩的下方。
中国人的死活日本人是不在意的,他们依靠各种现代化的加工手段,以及热河这个北中国最好的毒品产地,再加上以手中的刺刀为后盾。通过垄断日占区毒品生意,吸食中国人的血肉掠夺了大批的资金。
可是他开不了口,始终坚守着所谓的骄傲,让他无法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种事来。
而透过天边那些若隐若现的云朵,昆陵山的第三层,则在白云之巅露出丝丝景态来,一片青葱翠绿的景象,让人不禁对山巅之上的光景,心驰神往,遥想万分。
这时城头上,南诏军的旗号已被砍断,斗大的“萧”字旌旗迎风招展,傲然俯视着城内。
刀子继续挥舞,帝雄的兄弟们一起往里面挤,白鞋帮的人忍不住往后退,开始回身躲回到豪情夜歌ktv里面,就连张攀也刀子一挥把眼前的人给逼开自己也转头逃回了ktv的大门。
他忙低头看去,只见黝黑瓶身内探出一抹真光,一如施法时所见,那真光直如细长闪电,霎那贯出,直刺向众峰之下、三丈有余的幽黯崖壁上,真光过处,整片崖壁顿如白昼般通亮。
男子瞧到辰年在看他的兵器,不在意地扫她一眼,将手中怪刀插入腰侧刀鞘,转身就要往坡下去。
但唯一让凌东舞赶到庆幸的是。北漠的天气终于开始转暖。阳光普照下。一场大雪彻底消融。
这就是她的朋友……真的是物以类聚。怪不得她们两个能成为好朋友。
连着三天,他和苏子川的势力,几乎已经搜遍了流云大陆的每一寸土地,除非桑离是上天入地了,要不然,他们不可能沒发现她的踪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雨拉着已经被惊呆的甄宓淡淡的离开了街道,一直过了很久四周的众人才反应过来,不过此时雷雨和甄宓的人影早已经消失了。
第287章 文宗(4k)
太子尚在懵懂之际,太子少保已不敢耽搁,急匆匆护送他折返营盘。
他心中早有计较,料定山中必有高人坐镇,太子身为此间主事之人,理当速速前去拜会。
事实也恰如他所料,杜鸢自始至终,都在等着太子回头。
营盘之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三个酒店伙计被一众军士围在中央,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南宫云遥听闻他话后也越觉得这火焰岛不简单,毕竟灵士巅峰的药师可是不多的,而这个岛屿却是一下出现了两位。
南宫云遥右手一挥,便将这些大马鱼全部收入了空间戒指内,然后摇了摇头,对于这么多人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却只是猎捕到了这二十多只大马鱼,自然也不是很满意。
玉萧闻言后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望向了前方不远处的岛屿。
不片刻,徐纤儿便已飞掠到虎踞峰下,长身而起,在峰下借了几回力,便已掠上了峰顶。
这样的痕迹让人看了分外的暧昧,可是也最能表达爱意,郑琛珩乐得如此,熙晨也就任他去了。反正这痕迹是他自己印上去的,他若是不怕别人看到,自己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傅贵宝不知不觉不被绕进去了,而且半点儿都没有发觉,他还生气了,见李日知不理他,他气嘟嘟地,走在后面,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满脸“我被蔑视了,我非常不爽”的表情。
十几呼吸后,他们依然还在甬道里穿行,这里所有的甬道都一模一样,像一座迷宫一般无止无尽,而且他们似乎转了一大圈子后,又重新回到了进来时的地方。
原本军队都是驻扎在城外的,但那是因为人多,但现在的武卫军才五千多人,吕树直接让他们住在城里了。
龙脉者的龙鳞是由血脉能力形成的一层类龙鳞护甲,防御力十分强悍,足以媲美一件经过简单附魔的全身重甲,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龙鳞,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坚固防御。
在贵族的世界中,不存在谦虚、大度、仁慈、宽容之类的美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对于侵犯和挑衅当场就反击过去,对于敌人毫不留情的穷追猛打,才是一个贵族的基本道德。
最后,实在是累了,才一脸疲惫了回了卧房,半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咬牙切齿。
陆翔看着王思梦发怒的模样冷笑一声“难道你不假惺惺吗?难道你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现在你又怎么会和龙冰走到一起去,你这不是假惺惺,难道还是什么。”陆翔说到后面声音越大了。
乌雅镡瞧上去还真是半点也不怕,正面不改‘色’地把夕言的手捏来捏去把玩着。
两人睡得近午起来,刚和墨纪打算吃罢饭,收拾一下东西,管家则说谭氏有请,夜凰当下去了谭氏处,半个时辰后回来,便是带着位跛脚姑娘回了院里。
火苗四窜、冒起浓浓黑烟,视野可以说是相当糟糕,常人在此也寸步难行。但是对于时光旅行者来说,却可以轻松的在火海间穿梭,淡然的巡视着街道。
却说那王思梦下界之后,一来到仙界他四处张望,看后许久给他的感觉和圣界除了气息外其余的都差不多,所以王思梦也就没有心思玩耍了。
他说的是实话,刚进入工地的时候,他就发现那栋房子的二楼有人用望远镜向他们这边看。
第288章 水火归位,天下大赦(3k)
太子话音落定,太傅彻底陷入了死寂。
他心中那点隐约的预感骤然清晰,文宗皇帝多年来的圣德贤名,恐怕即将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他的一生,几乎都浸润在文宗的贤名之中。
父亲对他、祖父对父亲,乃至他对自己的儿孙,无不是谆谆教诲,要以文宗那般的贤德为毕生楷模。
“呜神经病”林佳佳的心间全被种难以言喻的感激感动所充斥,她这几年的苦,这几年的怨,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佳佳此次签下的参观团项目确实很让人侧目,但大家并不十分看好她,认为她在销售部来说是个新人,能完成这个项目只是运气到了。
至于他一直反复说的‘一切都是现实’,这一点同样保留意见。因为即使此地真的是规则包裹下的核心之所,但大宇宙的规则何其神秘?
简以筠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事儿还得怪她和慕至君,如果不是他们俩,估计外公也不会这事儿说出来,爷爷也就不能这么生气。
想要打点官府,让他们轻点打板子或是交赎金免掉一通板子就得需要钱。
陶奶奶也是非常的震惊,她真的没有想到冥王凌夜枫会做到这一步。
上次艾巧巧给他们每种口味都送了一根,当时她还真没看得上这种东西,听说那丫头在倒腾着猪肠子,她觉着这东西是猪肠子做的,好吃不到哪去,所以就扔在厨房里一直没有吃。
我手指一顿,回头看了眼,只见一个中年男人领着林子涵走了进来。
跟这乔志才一起的副领队是新一团出了名的牛三炮。在竞争谁能东去,到青州去团长身边的竞争中牛三炮当仁不让的证明了自己闲的五积六受,什么事都没有。每天都泡在洱海里面洗澡连屁股都泡白了。
这段时间以来,唯一的好消息是雯雯传过来的,她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
“对不起,老板——我啥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保安看到老板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心里面也是猛跳不已,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立刻扭头就跑。
凌晨五点三十分,天已经透亮,夏季的清晨,总是来得比平时早。
发布三场下来,桓震只顾在落卷之中翻来捡去,倒也给他寻得了十几个经义八股狗屁不通,时务策论却甚有建言的考生。他一个个记了名字年貌,待到开闱散场之后,便令人去考院外拦住,请到抚院衙门说话。
当然了,以陈扬今时今日的地位,自然不会对江馨的家世有任何需要仰视的感觉,但不得不说,江馨刚才话里所透露出来的一层意思,却让他冷不丁的想起了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他的老同学张楠来了。
师侦察营的老兵,通过燕破岳下山时留下的绳索爬上顶峰,再将一条绳梯固定上去,就算是这样,李参谋在攀登过程中,仍然吓得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这其实就是庄家获利的另外一种方式,场内造势,场外融资。”陈明洛回答道。
这时,钟元变拳为抓,虚空一抓,一团透明光团,便行虚空而现,被钟元给抓取在手。上面,正好浮现出伏极的面孔,看到自己现而今的处境,当时,面色大变。
胤禛吓了一跳,心下有些慌张,头脑里思绪万千,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289章 逆流光阴(4k)
凝视着断桥前仅剩的两块如意石,这位老迈的帝王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幽邃神色。
侍立在侧的左宰屏息凝神,试图窥破其间端倪,可他历经宦海沉浮数十载,阅人无数,此刻却依旧瞧不透帝王心思,只得敛衽退至帝后,依着皇帝的授意,低声吩咐左右侍从。
-----------------
深山营盘,
铃儿闻言,也不再耽搁,跟着海辰急急向前赶去。不过数息,就听身后一声惨叫,五山部的少年惨死于青牛角之下。
如果自己硬是要将青丝从幻世中拉出来,那么在现实世界中她还能有现在这样的修炼速度吗?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最高的目标吗?
反正这个婚约已经在自己身上压了十多年了,也不在乎多压一会儿。
看着这个村子,我不由的想到可能有一些关于任务的线索,这个村庄人口还是算非常的多的,达到了七百多人,由于龙泉山野兽、异兽众多,这里的村民都不靠打猎为生,而是靠海捕鱼为生。
沈宁原本正打着哈欠低头玩手机,突遭此劫是一脸懵逼,等发现余敏仪居然也在这张桌子上,他这才反应过来。
\t居然是郭睿找的罗大洛,事情与预想的稍微有些差别,但郭睿肯定是受了他父亲的暗示,为了保护他老爷子才找的罗大洛,买凶杀人的钱肯定也是郭睿出的。
器灵老祖说着大话吓唬那化妖夜枭,沐白听着都觉得尴尬。血凰却是神色变得严肃恭敬起来,那是一种本能对前辈的敬仰。
据以前叶峥拿出来的歌,这次的歌质量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既然不能和他签约,能抢在其他公司之前发现他并且和他率先建立了合作关系,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臣一定把陛下的美意带到王上、王后面前。”使臣当然是十分高兴了,原来王后带大楚地位这么高,康平帝竟然把南昌郡送给了南疆,这倒是意外之喜。
剑之主宰说完,便立刻盘膝坐在地上,所有只在都后退,但目光却落在了剑之主宰的身上。
这鬼见愁,也是追杀我的人之一。不过我有黄老仙的易容术在身,应该不能给他瞧出来吧?
不知为何,许云歌忽而觉得刘美蕉很可怜,明明是个律师,却要因为工作的需求当电灯泡。说好的她和朱羽霞是朋友,结果今天朱羽霞性质来了,和许云歌一见如故,聊天聊得飞起,完全把她放在了最被忽略的尴尬状态。
不过10天时间而已,我是老怪就得到了这样的提升,显而易见,他一定是众神当中,极其擅长这四个方面的一尊神灵转世。
暖暖起床看了看安静的手机,心情低落。真的不理我了吗?索性把手机放在被子下面,去上课了。
试问一下,要是人们至少能活到70岁,谁愿意忍受长达50年的冷漠?那种毫无感情的夫妻生活,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连家里的老人也不在乎的身份状态,可能不是刘莹追求的幸福与爱情。
离开议事厅的伊凡,虽然身为一名议长,但是却没有任何架子,不论什么人和他打招呼,伊凡都会很礼貌的回应着。
我听着她自言自语,有些不解的望着她,什么三级?完全听不懂。
“领主!”白袍阵三千眉心紧锁道,“你们魔礼家已经没落了太长时间。
第290章 对视(4k)
看着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方才还昏沉幽暗的陵寝,转瞬便换成了开掘宿王陵的露天工地。
众人下意识发出一阵惊呼,旋即又慌忙捂住嘴,生怕惊动身旁的“人”。
可下一刻他们便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动作,这些施工的工匠、值守的兵士,竟都对他们一行人视若无睹。
众人啧啧称奇,纷纷转向杜鸢问道:
“
长安将这疑问存在心中,第二日还是带周光松及他的几个手下去了内卫司,给了周光松一个指挥佥事的官职,就相当于内卫司的二把手了。原来是三把手来着,但谁叫长安现在降级了只是副指挥使了呢。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已经运行到了西天。晃了晃还有发晕的脑袋,张正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当看到地上那张金色的符箓时,心中充满了惊骇。
娆娆礼貌的敲了敲,见没有人应答,手指便滑向下面的门把手,准备直接推进去。
钟羡来到附近的一座矮山上,看着官道上缓缓走远的队伍,以及前头那个越来越模糊的人影,横笛抵唇,为她吹奏一曲。
不是龙宇不想吞这只,主要的是这只红眼兔王比龙宇整整大两倍呀,怎么吞?
由于天色已经大黑,所以根本就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们就看见城门外面火光闪动,只见来了有千余人马。
接下来的路程都是比较太平了,至少没有人像波才一样的进攻付麟了。付麟还是让徐晃多多收拢流民,尽量多收精壮当然了一些拖家带口的,付麟也不能拒绝,否则就会失去军心了。
付麟带着赵宇和一百名亲卫营甲士,这一百名亲卫营就是由王十三统领的,这个王十三自然得跟着了。
“卧槽,敢爆你龙爷的菊花,去死吧!”龙宇一拳将咬在自己屁股上的丧尸打爆,随后开始捂住了屁股。
“噗嗤!麟哥哥,这位壮士说的是那只老虎,他管老虎叫家禽,这位壮士当日追的老虎满山跑,还真是惊世骇俗!”蔡琰用玉手掩住檀口笑着说道。
“你这是何意?”龙鳞飞皱了皱眉,英俊的脸上扫过一丝不悦,瞥了一眼梅香,一脸不解地问道。
其实也只有盘宇鸿才有这样的感觉,毕竟这里就他的实力最差,如果他不是靠着冥芯撑着的话,也不会这么简单的走到这个地方了。
“呜呜呜”深入骨髓的疼痛一瞬间传遍淑妃的整个身,她的身不自主的痉挛着,想要放声大叫,可吐出的都是咿咿呀呀的语音。
“吼”一声宛如困兽一般的叫喊从男的口中发出,感受着有人来搅局,他的一双眸沾染上了刺目的血红,身一翻,凭着属于野兽的本能,带着怀中的千魅幻的身转移了方向。
“就是,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说别人恶心,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儿。”陈媛媛趾高气扬说道。
“如此也好”竟然他想这般,卿鸿当然不会服了他的意,平辈论交更符合卿鸿的性格。
心里突然一颤,手不自觉的松了一下,碗从我手心脱落,掉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回想在这安静的屋里,惊心刺耳。
可是,他们也知道从盘龙流露出来的气势就大致的看出盘龙并不是好惹的,所以,能不能将盘龙留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不过,为了那一丝契机和昆仑派的安危,他们却是没得选择的。
第291章 在看(4k)
一语落定,两道身影皆在对方眼前骤然消失。
杜鸢眉峰微蹙,细细回想方才那人的样貌与诸多细微之处。
打算将其好好记下,回头若是遇到也好一下认出。
而回溯百年光阴,那位戴着莲花冠的国师也正反复思忖着,自己可曾在西天见过这般年轻的僧人?
可搜遍一切回忆,仍是一片空白。
西天佛国
萧大爷惨叫,忘了伪装老男人嚼烟叶过度的沙哑嗓音,便是醇厚婉转,有些雌雄莫辨。
如周慧所说,相比起一般原始冷兵器来,远程输出的热兵器的确要好用很多,至少杀人要方便多了。
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再来这里了,可以说连师傅聘请的老师都不一定能够打的过他。
不过菜市场那种地方……又优点太不符合宫少邪的身份了,他肯定不会愿意去那种地方的。
难道是他不相信自己拥有毒液?又或者,他那儿备有毒液的解药?
伴随着吴冕跟着刘海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室内已然有了三十多号身影,除却调查员外,还有着好几位武警,其中包括周慧,刘冉等等熟悉面孔。
吴冕凝聚精神,熟练的使用着步法,轻松避开所有火力,生生冲破防线,步入到村庄中。
他是她生存下来的力量,可是当她真的逃脱了,他们却注定永远的结束了。
端木皓伸手去拦,他知道她没有酒量,哪怕是几杯红酒,她都会喝醉。
秦慧妍听闻了此事,高兴坏了,承诺她,若是此事办成,会给她五十万。
成大事者,最忌犹豫不决,蛇鼠两端,悟道如此行事,果然不负自己厚望,没有急着寻找其他祖巫,大巫来看他,并将先锋官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而在这厢,萧家家主萧铖明坐镇的主战场,曾经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北飞鱼辛歧,也已经完全辨不出了人样。
一念及此,便看破屏障,这是一处幻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颜雪和古若尘对视一眼,眼里的意思都明白,重新放好这里的一切,这里有很多奇异的东西,都是古若尘那个传奇的祖母留下的。
不给祖麒麟丝毫反应的时候,在大五行灭绝神光之后,悟道直接动用了先天五方阵的真正杀手锏。
进入其中,立刻感到气息一变,门内空气湿润,灵气充沛,温度适宜,宛如进入春天的花园,说不出的放松和惬意。
“我……,我也是醉了。那亲爱的美男子,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吧。我先出去透透气!”说完,辛野就摔门离开了。
辛夷算是听明白了。这杜韫之是已经去投奔了亲戚,然后被赶了出来。
这真是前驱狼后来虎,而且这只老虎比前面那头狼要强大了不止百倍。
这日,花弄影又前往李娇娘的院子探望。走的时候,她特意嘱咐采薇捡了几样名贵药材,还准备了好几套衣裳送给李娇娘。
钱哥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由于下面的便装护卫守在那里不让他下来,急得他直跺脚。
在那一刻,好像被人夺了他的命似的。可那个夺他“命”的人不是别人,是他的武学老师。这个宝贝本来就是武学老师的,他根本没有人家的法子。
挑衅的看了我们一眼,狼战动了,一个俯冲就是站在了随风的面前,随后伸出还在流血的右手对准了随风就是砸了过来,幸亏随风早就有准备了,两只脚狠狠在地上蹬了一下,整个身体凌空而起,险而又险的躲避开来这一拳。
第292章 对峙(4k)
看着文宗眼中满溢的喜悦,太子喉结滚动了许久,终究还是嘶哑开口:
“所以后面那么多位君王才会早早仙逝?所以您才是历朝君王中寿数最高之人?”
“文宗爷...您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文宗与他同宗不同脉,亲缘早已疏远,但即便如此,文宗依旧是他心中最敬仰的君王。
这份尊崇,就连太祖也不
日向日足没有出招,只是单手凝结一个咒印,日向日差就被打倒了?
想到御兽宗弟子数千弟子,加上亲眷有上万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司正怒不可遏。
二师兄很狡猾的问,这是婉儿钦点的婚事,赵雨不嫁给你,还能嫁给谁?
四张骨牌从手掌飞出,在楚云的控制下将敌人包围起来,犹如四颗行星一边自转一边公转,将敌人围绕在其中。
亏自己还那么担心,这家伙还是跟以往那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瑶暗暗咬牙切齿,这是几个意思,炫耀智商,信不信回来老娘给你全榨干了。
敬国人可能隐忍不发,先集中力量解决北山国之事,可能在盛怒之下,先不管北山国,而是拿他们南山国开刀,当然,也可能在这边碰壁之后,调转矛头,向北边发展。
三人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与其多两个敌人,不如笼络一下两人,省得受伤,便宜其他人。
武云宗强者意识到,做人不能太张狂之后,便一直保持着低调,尤其发现门下弟子居然敢接近风皓之时,一颗心都悬了起来,直到看见几位弟子最终顺利进入上古药园,而风皓并没有阻拦的样子,心中的大石才算放下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射在绿莹莹的草地上,草叶托着圆润剔透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等等,按时间推算,自己这时候应该丧尸化了,最起码也得狂躁化,怎么除了感觉眩晕,一点事都没有呢?
楚云天不想落个这样的结局,一再表态:自己并不是不是想接受12部的审查,而是步总不许他接受审查。身为人家的下属,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实在没有办法。
这一次为了在仇俊面前表现,霍天华将自己手下养的十几个打手全部叫来了,而且还承诺如果今天事成了,每人奖励五百块钱。
赎罪闻言,他当然知道轮回和幽幽为什么这样?那是因为这两个长老,他们乃是曾经生死峰上一任峰主的弟子。
“吼…”飞天牛早就出手了,双翅一扇,刮起滔天狂风,瞬间到了姬云身后,触角刮起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横扫而出。
纳兰凤婴更干脆,似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一动也不动,直勾勾的盯着天空,眼角慢慢有泪水滑落。
刘禀还是有些不相信,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能够从荒古陨星活着出来。
这个时候,古元已经冲到了地狱之门下方,双手不断将一道道可怕的亡灵法则打入地狱之门中,帮助地狱之门冲出封印之力的封锁。
笑着摇了摇头,王晨的心情莫名开朗,想起自己到现在都没爬到变电机房的露台上看看四周情况,王晨紧了紧腰带与枪带,顺着厨房侧面的楼梯一路向上。
下面的人不用问就说了,因为人多,当时不少人一起,谁也不知道是谁推的,也没有人注意,注意到,查不出来。
第293章 飞来峰(4k)
惊惧如潮水般淹没而来,国师浑身剧颤,竟忍不住失声高呼:
“佛祖!”
在三教攻天那场浩劫之中,旁人是否被打散了心气,国师无从知晓。
但他无比清楚,自己的脊梁无论是那个方面的那条,都早已被生生打断。
只因他的强大和自信,自始至终都构筑在一份天生的“幸运”之上。
昔日寰宇,众
不过白绫和陆林生,两条龙目前处于伤残状态,还没办法去干最后关卡的BOSS,只能先在海中海抓紧时间养伤。
魏泓刚刚往身下涌的血液现在全部集中上头,面色涨红,眼角直跳,突然就想起了崔颢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林桑白没有想到的时候,之前还一脸担心太辣表情的木槿在吃下第一口之后,眼睛就亮了。
果然一点火苗都没有剩下,李世民他们这才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
所以司马焦说了这话之后,廖停雁根本没太放在心上。她都看到了,司马焦这个皇帝平时不管事,说派人解决,他能派什么人,就他胡乱派的那些臣子,说不定是贪官呢,哪能真的解决这种难题。
所以当莫飞流和那名黑袍人乘着扁舟行驶而来的时候,周言立时间便判断出了那黑袍人的身份来。
现在他反应过来了——所谓的人性部分也就是154已经被剥离了,但系统仍然会在某些时刻表现得很分裂。
走在路上,他一看时间,已过饭点,这个点回去福利院食堂没饭,他就在路边找了个饭馆,吃了一顿,才继续回去。
监考官们思想正直,三言两语就歪到了那次的系统BUG上,纷纷讨论起那天可能发生的情况。
李半夏疑惑地朝扑街的三只努努嘴,言行举止中没有丝毫对于自己出手揍趴下仨战友的悔恨。
这一顿饭,权泽暮一半的时间都在给安初吟夹菜,安初吟全部的时间都在吃。
即便齐天的行为不是针对自己人,他们的背脊也仍旧忍不住阵阵发凉。
言语间常安隐约听出一丝意味,目光扫过去在周勀与常望德之间游了一圈。
白五推开左边的门,大步走进,气氛显得有些凝重,众人缓缓地前进着,不断地观察着自己脚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走着走着,突然,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岔口。
不过还别说,这水晶面皮要是在金陵流行开来,这熬澄粉和绿豆粉确实也是一门生意。
钱阳一脑门子黑线,他终于弄明白了,感情这位老哥是卖三无玩具的,而且看这架势,这整条市场都应该是卖玩具的!难怪自己什么都看不懂。
现在召开董事会,等了许久,刘琦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比较合自己心意的事,江辰希没来,他更加的开心了,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意思是默许了,至于江希辰能不能把顾烟带回来,那就是江希辰的事情了。
有句话叫“歉年饿不死厨子”,意思是年景再艰难,厨师也能找到吃的。
离房门最近的男子剑眉星目,相貌英武,是个标准的帅哥,而且比起那袖满奶油味的年轻偶像多了一份成熟的男人èidào。
嘶吼声,若不可闻;敲打声,振奋人心。只有那最令人震颤血肉喷涌。才能让这些不懂惧怕、没有任何感情的刀锋兽有所退却。
这些暗杀者知道,这台队长机上坐着的是亚灵族王子,价值非凡,杀掉他一个,比全灭皇家近卫军更有意义,因此当即将他当做了主要目标。
随着助理的话音,陈辰面前出现一个虚拟显示屏,将重工厂的情况展示出来。
但即使是这样,几个老者还是猛然颤抖了一下,眼中也满是惊恐。
当阿尔托莉雅和爱丽莎菲尔来到了这个港口附近之后,那个无名的好战英灵虽然还没有正式露面但是声音却已经传到了两人的耳中。
突然,带着湿度的嘴唇吻在刘嘉玲的后背,慢慢的吻遍了因为太阳油而油腻的肌肤。
他并不知道,这跟他最近几天面对石井太郎一干人的极力恭维,又要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有关系的。有时候,上位者的气度是需要放到那个环境里,才能慢慢培养出来的。
“六芒剑,给我杀!”霍宝庆手捏坚决,口中阴沉地大喝,那符箓突然在空中自动燃烧,接着便是化为了一柄锋芒毕露的赤色利剑。
申请内测账号的条件极其苛刻,需要填写大量的用户信息和资料。刚开始发号的时候,几天受到30多万暴雪粉丝的申请报告。
洪太阳早就有些按耐不住了,在铁布义大笑之时,他也冷笑了一声,随后,不等铁布义反应过来,直接将手中的葫芦朝着铁布义丢了过去。
按理来说,都修炼到了这个程度,不应该再沉浸在这些枝节末尾之上。什么技巧,什么伏魔拳,其实都只是工具,越是沉迷于这些所谓的伏魔拳,那么他本身距离大道就越是有些远。
就算自己是出于好心,就算李梅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李二龙很明白自己也不能这么做。
这种固执的行为习惯,害人不浅,可惜的却还有那么多人在支持这可恶的魔神。
在这样被夸赞的高兴了之后,肯定就会很容易答应李二龙的要求了。
碰到这样的无理取闹的人,真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或许韩清的处理方式,更加有效率。
听得这话,郑辰的目光随之看去,见到闫湖燕正在那几具尸体的灵袋中翻来翻去。
当汪涛处理好所有事情的时候,便已经有太监将外国使节拜访的信息传了进来。
他们都付出了那么多,可是这该死的‘残玉古灵’却好像突然之间从这天地间消失了一般。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当一阵轻重缓急适宜的敲门声打断了苏暖沉浸的思绪。她才恍然惊觉:一个上午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样,我们还要继续看热闹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西方雷神之锤军团的约翰队长有点坐不住了,他又向队员们问了一句,征求他们的意见。
阿牛在夜色的掩护下,又开始尽情的发贱,可惜,没人理他,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发贱。
“哎呦呦,我道是说哭得那么伤心呢?来来来,告诉妈妈到底谁欺负你呢?”来者正是杨菲儿,她摇着香巾,慢慢的跺上前。
流感更严重了
昨天感觉好了不少,但今天感觉难受了,明明已经打了吊瓶,暂时请假
《你越信我越真》流感更严重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你越信我越真》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94章 缘法(4k)
飞来峰轰然坠地,震得山川摇撼不停。
只可惜因此地荒僻无人,这般天崩地裂般的壮烈奇景,竟无半个凡俗百姓得以窥见。
然天地壮阔,总有奇缘偶得——一名砍柴少年,恰是这场旷世对决的全程目击者。
那遮天蔽日的飞来神峰,那曾欲逆天而行,托山而起的金甲神人,皆被他尽收眼底。少年惊得魂飞魄散,一屁
“下去吧,就这样给士兵们说。”姜猛挥了挥手。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是如此了。
“你是叫,我用你来射那黑色的石碑?”看见射日弓飘荡在自己的身前,黑红色的火焰如龙一般的环绕着,聂枫顿时就向眼前的射日弓问到,不知道为什么,聂枫就是知道,这射日弓,听的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车没油了,还是开你的吧!”陈一刀很不好意思的道,其实陈一刀车里的油跑个几千公里是没问题的,他是想占秋境便宜。
就在林杰抱怨之时,曙光组委开始‘骚’动了,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
楚相成自然明白天意的意思,却是一言不发,等着天意讲话说完。
但正当他认为能够从容的闪过那涌来的力量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却是从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忽然出现,并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众位大人对我等的栽培,莫生难忘,此番若为完成我族大业,即便是付出我等性命,也是在所不辞!”那男子语气坚定的回道。
外面,漫天飞舞着的画报,是洛瑾诗怀抱秦陌的照片。突然传出这样的绯闻来,季商南,如何冷静?何况,这就在他的订婚喜宴的当晚。这让季商南的颜面往哪里放?
“谢谢医生,我们一定按时来产检。”李凤丽对着大夫感谢了半天。
至于江州,这就更不行了。历来定都于此的王朝,全部都是奢华孱弱,刚建国的那两年还能保持一点向上的心态,但是时间依旧,全部都开始堕落到了纸醉金迷之中。而这一点,是河套方面根本不能容忍的。
一路跟随着父亲,面对父亲刘觞那铁血冰冷的模样,刘明惶恐不已。
将山岚装进自己的世界,封林就收敛住灵力,藏在远处山峰的树丛中。
这大牛心里这么一想说什么,他也不扶着村里人,这无理取闹的要求,自己的牛和羊鸡鹅都丢失了自我来找自己的麻烦,他心里有数,这要是以后如果丢了牛羊鸡鸭鹅的这些畜生的话,那岂不是每次都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看着周围的人,封林忍不住的恶心,明明被那么厚的黑布蒙住眼睛,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的长相,还叫自己帅哥哥,要脸吗?
还有就是在滩头上的防御建筑物附近的一个个炮台着实是令人无语,看看这里的战壕步兵依托建筑物、炮台和战壕等防御工事节节抗击,他们明白等待德国步兵的将会是一场血腥的洗礼。
渐渐的,薛雨琼惊讶气愤的双眼变的迷失了起来,而她捶打着楚昊然的双手也一点一点的停止,到最后薛雨琼的双眼从迷失变成了柔情,双手紧紧的搂住了楚昊然的脖子,她闭上了双眼,静静的享受起楚昊然的吻。
“呆子!香蕉是吃的不是玩的!”孙悟空一脚将猪八戒给踹飞了出去。
突然之间,周围陷入一片极静,除了冥辉三人孱弱的呼吸之声,再也没有丁点声响传出。
第295章 主墓室(4k)
一念至此,老妇人懊悔无比,可她一介凡俗,看着眼前一切,又能如何?
这不过是隔着光阴在雾里看花罢了。
痛哭之下,老妇人忽然惊醒,随之急忙跪在地上朝着杜鸢匍匐膝行,她边走边不停磕头,额头撞得青砖闷响连连:
“仙长,是老婆子不对,是老婆子猪油蒙了心害了他们!要有报应也该落在老婆子我头上!
虽然这个选择让她吃了很多苦,秦凝香不认为这是荆棘路的起点。
除了手电筒照出来的那一点光亮外,其他地方都是乌黑一片,他们就像被装进了一个盒子里,除了铁链摇动的声音,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
“这是我的识海内?”秦又震惊,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识海内竟然藏着一座灵石矿。
此时此刻,她的眼面前,的的确确有两只生命精灵,一直气鼓鼓的,如同气球一般的娇娇,另外一个则一脸平静,将这一张脸的,不知叫啥名的生命精灵。
叹了口气,王宇将意识转入自己的精神空间,在自己的精神空间中睁开眼睛,这里一望无际的澄澈湖面已经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还存在这里的,唯有王宇那扇老旧的门框。
龙渊眼神之中,满是屈辱,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手掌,对准了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在破凰黄光鼠担心另外两怪物的时候,那两怪物也从自己的地盘慢悠悠的赶了过来。
然后她就发现这个店虽然每天都有在赚钱,但是实际上每天都在贴钱。
两手扒住这家伙的其中一只胳膊,腰部发力,直接将这名正在奔跑的正式骑士扭地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一般的修士用测灵盘就能验出灵根,以及灵根的纯度,但是储柔的焱火灵根不仅灵根属性极为罕见,是火系灵根中的特姝灵根,而且隐藏极深,一般的测灵盘根本测不出来,但是寻灵盘应该可以,但是这东西是真的不好买。
“你说漓儿死了?!”前一刻还十分平静的蓝氏,听到这句话,霍然抬起头,面上惊骇交加。
曾国藩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已的进士同年刘向东的身影。刘向东就是因为自己大意,遭了湘乡县知县张也的道,被张也下药毒死。
曾国藩本想说他几句,但一想到眼前的局势,又把怒火强行压下。
杞飞燕看向皱眉的许诸,清楚看到他眼底的厌恶,心里骤然一痛。
聂婉箩从监测中心出来,门口正好有一块LED的显示屏,她驻足看一会,何微良的名字赫然在其中,他是林主任的副手之一,每天的下午两点至十一点轮班。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宿舍里休息。
到聆水居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过了,陆云铮一进门,就看到夏橘坐在沙发上玩游戏。
沛妃安安静静的坐着不开口,前段时间她宫里有人去了,七皇子差点发生意外,她没有心情侍疾。
此时战场从屋顶挪到地上,刀剑无眼,随时都可能殃及鱼池,一时间角落里的宾客人人自危起来。
辣条来一包?千厘控制了声音,大家都默默听,大概也明白,酱酱酿酿。
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蓦地打了个冷颤,僵硬地转过头,不料对上一双阴鸷的凤眸,吓得他三魂俱散,连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忘了。
第296章 看客(4k)
杜鸢指尖触碰到当今天子的牌位时,断桥前等候的老皇帝忽然生出大片心悸,抬眼望向四方。
可惜他终究是肉体凡胎,纵有天人交感之应,却看不清因果纠葛,道不明其中缘由,唯有一股没来由的茫然,悄然漫上心头。
随行的太子上前拱手,难掩惊疑道:
“仙长,这究竟是何缘故?”
他原以为,文宗最后
现在她已经跟天云帮搭上了线,与无极帮,只要完成那三个条件,就足够了。
现在只是让上面的人来施压,说明那个家族还没有将锦弦娱乐放在眼里。只是认为他们这样的做法,锦弦娱乐就会妥协。
他强烈的前后反差搞得玉贵妃一时语塞,与宫纱萦两两相望,不知做何回答。
又想起叶弦能蛰伏在叶锦幕的跟前这么多年,从未透露出对她的感情。
那种安静的氛围,和刘辩心中的那种渴望,如出一辙,那种感觉,让刘辩非常的留恋,进入了毗陵县之中,其中的各种百姓安居乐业的情景,让刘辩更加震撼,这是洛阳城也是没有的。
徐虾凑她脸前道:“当然不是,不过你要真能常来,我肯定举双脚欢迎。”把门一拉,做个请的手势。
“那你有本事就跟着吧!”东方云星对于这个骚包男的话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
“看来军师是胸有成竹?”看着刘伯温的微笑,廖兮也是回以微笑,淡淡的说道。
石涅在紫虚看来只能算的上是和烧的柴火一个等级的东西,以刘辩的身份会缺柴火?刘辩只是在借口给自己免罪收留自己,在紫虚看来殿下实在是一个良善君上。
这次来参加试炼,是想修炼更加高级的炼气法门,问鼎更高境界。
时间一息息的过去,脑中一片空白过后,沈虎禅慢慢开始恢复知觉。
等到所有人回过神来,沈虎禅凌厉无比的剑法,一剑一剑,已经把刘倾昱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眼下马刺的GDP组合已经成型了,李察德有个原则那就是不干涉球员的择队。
灵帝末年,东汉王朝已经摇摇欲坠,灵帝驾崩后,何进在诛杀蹇硕后,更进一步欲将宦官们全部诛杀。
a级裁决者见了,目光一寒,嗖的一声,夺过同伴的一把兵器,来到卡杜伦的身边,反手一刀,斩向卡杜伦的脖子。
而且我日后要将汉人移民到台湾来,就必须与这些高山族同胞融为一体,如果就这样杀了他们,那哥们我岂不是跟荷兰人一样的无耻。
“琉星太过分了!把夜夜用在这种事情上!”夜夜泣不成声。感觉解释已经没用了,琉星忍着头痛。
刚来洛杉矶的时候,其实李察德并没有对湖人产生过什么想法,因为实在是没有必要。
谈沉年又不说话了,白意安有些无语,拿过剪刀,准备将谈沉年的衣服给剪了。
紧接着就是甘霖下降赤瞳天麟后退一步,看着降下的甘霖,这是反应迟钝还是怎地?差点就把姜乐的的尸体给处理了,这个时候又降下甘霖了,这是还没有被劈死,缓过来了?
它算是对洛阳的嘴脸看明白了,这厮就是只想着秀恩爱,不愿意别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白意安满心犹豫,若是爷爷知道那个秘密后,一定承受不了那么沉重的打击。
毕竟之前见到的那会不管怎么样,祁耀都一直是冷着脸的样子,还一直以为他不会笑。
第297章 白山黑水(3k)
说话间,那年轻先生的身前,便是悄然多出了一副棋盘。
如此一幕可是叫周遭几个护卫都是一阵错愕——什么时候多了一副棋盘的?
他们自认是万里挑一的好手,眼力,能力全都顶流之选,可却在这儿看漏了眼。
一时之间无不多看了那年轻先生几眼。
而那王公子则是好奇上前,随手拈起了一枚棋子。
“老婆同志,我们聊聊天?”沈牧谦靠在喻楚楚身上,和喻楚楚道。
“干嘛弄这么高调,玫瑰花不行么?”皙白瞪他,却忘了两人却还在现场直播,即便这么说着,还是收下了他手中的黄金花束。
老夫人疼爱孟玥,自然也非常疼爱承珏。这不仅仅是因为爱屋及乌的关系,还有一个原因是承珏嫡长子的身份。
“奶奶,您点。”顾东辰用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侧身递给曾奶奶,在家里吃什么,都是曾奶奶作主,到了这,还是得听奶奶的。婚前如此,婚后也如此。
绍君告诉我,这是东方子言最珍惜的一刻,因为珍惜,所以美好,因为美好,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害怕会遗失。
谷谆俩人上了出租车,直接去了预定的酒店,这家酒店评价很高,很赞,有私人泳池,厨房冰柜什么都有。
就在太平间的出口,她看到被蒙着白色布推出来的何叔,后面紧跟着舒默跟慕深,还有一路跟上来的狱警。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请您放手好吗?”我背对着他,不敢在看到他那张受伤的脸,我怕我控制不住想要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还给他。
很早以前,莫若离便有故地重游的想法,只是一直未有机会实现。如今有了九儿的邀请,看来她的这个愿望距离实现,已是不远了。
连翘真的很不放心,毕竟皇后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后宫又是她的地盘,若是找理由惩罚主子,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邬冬雨脚步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蒋春媛轻轻摇头,还是伴随着邬冬雨,不至于让她孤影形单。
不过这也让我的身子惯性的向前窜了几步,被我身后的夫旷明又给拉了回来。
酒足饭饱,各路亲戚纷纷告辞,一时间,除了“一条龙”在收拾桌子,再没其他外人了。
“承蒙夸奖。”孟凛同样笑呵呵的说道,语气就象是一个多年没见面地朋友。
“谁说要喝酒了,饮料最起码也要点一点吧?”我有些无语的说道。
我发现老四的目光有些躲闪,其实拿着录音来最主要的还是听听老四的意见,毕竟我跟老四大学四年时光差不多都是在一起的,如果是老朋友的话,他的建议应该会靠谱一点。
苏允朵心里很高兴,想不到这种情节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捧起白粥便喝了起来,肚子里瞬间填满了。
上身穿着紧身的衬衣,下身是阔腿裤,裤脚紧紧束在一起,银色腰带显得她的腰不盈一握,身材好的不得了。
杨柳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张丽,怎么这么喜欢听海城的事,自己都说了不下五遍了。
没错,就是九星圆满位,这样的强者别说各大势力,就算是苍冥城都没有多少,现在一名九星圆满位强者既然出现在西南十三国,要是这个消息传出去,一定会震惊无数人。
“怎么了,又被他气着了?看你气嘟嘟的,准是了。”紫霞看到脸色阴沉的欧阳佩玉走过来,不禁笑道。
第298章 啊?(3k)
虽说皇帝的庙号与谥号,早因国情定好章程,可你一介草民,竟在这市井喧嚣、龙颜咫尺之地,当面直言天子身后之事——
这岂不是明晃晃的在咒皇帝驾崩?!
那老迈侍从喉间发紧,险些失声惊呼,几个护驾卫士更是脸色煞白,手按刀柄,满眼惊骇地瞪着杜鸢,仿佛见了妖邪。
就连在杜鸢身前的皇帝,也被这胆大
红一他们是松岛集团使用大量资源培养出来的杀手,帮助松岛集团干掉了很多的竞争对手。
他咳嗽了几声,安念楚一边低声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帮他拍背顺气。
苏念安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瞪大着双眼,微微张起嘴,他趁虚而入,舌尖游离在她的唇瓣,轻柔吮吸。
看着这些停在空中的风刃,秋玄忽然一拍自己的脑袋,真的傻了,风本来就是流动的,现在被自己给控制的停了下来,又怎么能够发挥出风的威力呢?秋玄可是知道十二级台风的威力,那就是风的力量。
听了这么一番话,钟离非稍稍沉默之后,只是不明意味的“呵”笑了一声。
羽荒一脸无奈的冲雪姬说道,而雪姬听了之后感觉现在也只能这样做,自己也有些无奈的苦笑一声之后将羽荒的那些荒土收入了自己的袖子之中,也不知道那袖子是不是和储物袋一样可以储存东西的空间法宝。
“晚生如何,驸马难道会不知道。”冬月那一日他遭遇了什么,他这个施救者会不清楚,那一天……他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是毫无尊严可言,他的羞耻,他的屈辱,难道丢人丢得还不够么,他现在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冷昊轩现在的心里也同样很复杂,看萧砚这个样子分明就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宁宁给带走。可是如果真的要带走,他的心里又如何的肯甘心。那可是他冷昊轩的儿子,虽然没有相处多久,但是对于儿子的喜欢,总是实实在在的。
少年没有被吓着,只冷冷地瞥了那边一眼,顺势将手放下了,那道寒芒也缩了回去,只右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湿漉漉黏腻腻的,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个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还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看到这里,他知道,其实伤害了她,他同样心情不好,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坐在了他的旁边。
此时此刻,佳瑜没有一丝反抗,乖顺的模样总会惹得凯杨对她怜惜不已,只见佳瑜上半身趴在凯杨的胸膛处,静静的凝听着凯杨心脏跳动的声音,因为那里总能给她最踏实安心的归属感。
而妈妈,在她的人生中则扮演的一直是严母的角色,她所经历的每件事情,妈妈都会亲力亲为,她甚至不需要任何思考、不需要任何的顾虑,只要照着妈妈的安排去做准没错。
三人一听此言,心中更是着急,张伯嘱托了安雅一句:“就在这里玩,不要乱走。”便叫上慕雪和吴谨,往执手厅走去。
得知消息时十四郎正在恒州走访——恒州是成德节度使治下,长庆元年十月,成德叛唐,他们此次走访,便也多了些探敌的意味。
“这剑法是混元道立派祖师太悟真人所创,他老人家规定这剑法只由掌门历代相传!”夏侯元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