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 第74章 压势不压人 李祺绕过正重修的奉天殿,随都知监掌印太监洪宝入了华盖殿中。 皇帝正在殿中看着奏章,桌上、地上扔的到处都是,解缙等一干侍从学士面上满是无奈,见李祺走进后,纷纷向皇帝告退。 解缙路过李祺时,低声说了句,“不知陛下因何而怒,景和小心。” 李祺却大概能猜到朱棣心情不虞的原因。 近日京 “这家伙果然在藏着…”李昊玩味的笑了笑,之前还说算不到具体地方,结果两人一分开他就找到了藏匿蛟龙鳞的地方。 但之前【降龙十八掌】,【一阳指】等秘籍的积累,加上这次仙光法大成,才一举将其带入筑灵中境。 袁峰瞳孔收缩,下意识的攥紧拳头,他怎么会知道这個名字,他在我走后他专门去探寻过!? 我原本以为只是去废弃的火葬场或者荒废的医院,却没想到二猪上来就整活大场面。 玄冰瞥了我一眼,一脸埋怨的离开了军需处,萧名对我说了句“告辞”之后,去追刚刚离去的玄冰,龟灵子和涂裂也屁颠颠的跟了出去。 坚硬的铁链毫不犹豫的缠绕其身体,淡金色的光芒充斥着全身上下,帝品雏丹也只能发出凄厉般的吼叫。 贝蒂已经认出查理就是自己选中的入围者之一,见他故意将脸转开,脸上的笑容随之僵住。 突然,一个巨大的“龙头玉玺”,隐约出现在左前方的立柱上,玉质透明熠熠生辉,马冬定了定神,酝酿着该如何将巨大的玉玺取下。 这话简直比她刚刚的话更气人,承认与不承认,自己里外不是人。 丁周从外头冲进来时,莲鱼的刀正好刺进落雪的肩膀,任凭韩尚宫喊破了嗓子也无用,转身莲鱼一抹脖,血溅当场,也倒在了地上。 听着他俩轮番的诉苦,杨旭的脸色越来越黑,这姓林的果然够狠,这才几天,家底都差不多被这王八蛋抄了。 “陛下,该上朝了!”他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尖尖的,听着如同鸭音。 苏妙婧听着他深情似海的话,心中很感动,毕竟他是真的爱我,不然,以他寡淡的性情,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绕过几条街巷,便到了江府,刚回自己的院子,就听身后有人叫她,一口一个关沐曦的,听在耳里只觉得十分恬燥。 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孟佳期冷不丁抖了抖,到了嘴边的恶言恶语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顿时就感到和他和莫樊间的差距,简直就是犹如天堑鸿沟,难以跨越。 只见他的贴身侍卫,玄幽打开了他手中的那把油纸伞,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连自己身后的衣服全被打湿了,也混不在意。 一阵阵麻痒拍到她的心间,像秋千一样忽上忽下的,让她忘记了反抗。 扑哧,星儿重重得吐出一口血水,前排的牙齿落了足足四五颗掉在地,右脸的脸颊骨深深凹陷进去,已经是毁了容貌了,如同黑夜之的鬼魅一般。 饭后,董冽十分开心地洗了碗收拾了残局。谨言喜欢烹饪,喜欢动刀子动铲子,可就是不喜欢洗菜和刷锅洗碗。他吃饱喝足,站着洗个碗有助于消化。 “臭怪兽,放开我”楚四拼命的挣脱,却还是被攥的结结实实,死她不怕,关键是她浑身上下灌满了沙子,这是最令她郁闷的一件事。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张暖暖穿着大衣带着口罩和鸭舌帽直接去了医院。 第75章 大朝会上 李祺从宫中回府后,王艮恰好从国子监休假,过府来拜见李祺。 “有些清瘦了,以你的学识高中是没有问题的,把身体养好才是要紧。” 王艮近来苦读愈繁,准备参加永乐三年的会试,算算时间,只剩下一年四个月了。 “弟子担心给老师丢人,若是列到三甲去,真是愧对师门。” “那怎么可能,数遍京中 秋诗蔓苦笑,整理自己的头发时,一伸手,触到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陈安全知道,陈龙应该和里面坐着的几位工作人员认识,陈龙不大可能就是为专门对付,特意买了一条狗来款待这些工作人员。 诛仙剑,剑威锋芒毕露,轻松展开了千层海浪,来到黑水玄蛇身前。 无数的生灵,修为只要是达到了仙台第四步,都开始疯狂的横渡星空,到处寻找青铜棺材。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和季砚南在一起可以不用每天准时回去。 不过这也不用对外人提起,于是他只是笑笑未说话,拿起杯子惬意品茗。 不再期待,不再盼望,不再觉得自己能和普通人一般能阖家团圆,过上幸福而又普通的日子。 陈高明扶着常岚又回房间休息了,可见评职称的事情对她意义重大。 桑伶抬目看着她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忽然觉得好笑,然后就笑出了声,声声清脆,接连不断。 头脸被大力敲击在地上,青紫一片,晕眩伏地,连着湿透的罗裙都被踩满了脚印,胡乱粘着泥土,狼狈不堪。 这样的陌紫凝,看起来完全和刚才的气质不同,很不相同。给人一种违和感,这样的妆容,就该冷艳,就该目中无人才对。 于是,苏玉卿的马车便随着太子的玉辇一直行至太子府门前。只不过,那马车太过于破旧,这样跟在玉辇后,倒是颇为瞩目。而知晓内情的人,无不摇头叹息,盛宠一时的太子妃,已失宠。 阿左知道自家王爷,看起来是个清风和睦的,可是却是有着自己的犟脾气的,。 凤邪换下了朝服,只穿了一套玄色朱红图纹的锦袍,墨缎般的青丝柔软如瀑,五官精魅妖娆,棱唇殷红,身形颀长挺拔。 “这么说,你事先算好的?”苏玉卿明白过来,他这是打算待到寿诞之后了。 听莫殇说过,云千柔与她哥哥的关系极好,几乎抵得上冷亦寒与她的感情。 “大师,我出宫前是从阿墨的地方出来,乔装到这里……”齐晴看了慧觉一眼。 太一,到是有点意思,叶苍天也是笑道,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妖异的男子。 比如说,她的的特殊能力精神力,等级有高级,所以能对她本身的48点精神力有精神加成,具体世界不知道。再比如说,特殊能力的几种功夫,会让她60点的武力比本身的60点还高出不少。 这时候,ulove直接从三角草闪现到对方防御塔下,大招冰封住对方两人,在没有任何逃生技能的情况下,两人只能够硬生生的被我们击杀。 我们几个身上难免被这些烂肉泥击中,而王方平倒可以凭借着道玄之力将这些肉泥驱散。 至始至终,网管都没有抬过头,不过当林勇说完这番话之后,他抬起了头。 如果证据确凿,华清不会去干扰警察的工作。但仅仅是怀疑?就想要到华清校园里排摸调查?那就很对不起了!就一句话——华清清誉至上!不会让你闹的人心惶惶,更不会让你去制造流言蜚语。 今天的更新 何况在战场上,艾伦的表现几近疯狂,就算留他一命,也影响不到大局。 因为向天行年纪轻轻就晋级武尊,可以说是修炼古武的奇才,假以时日,达到武圣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巨岩族族长发出一声闷喝通知手下,随后舞动手中大棒,改变方向,斜刺里杀了过去。 坤德殿内,皇帝的话音一落,萧衍上前两步跪地向着皇帝建议着,言辞恳切,神色真挚,没有一丝一毫作假的向着皇帝举荐着。 昨晚累躺到床上睡觉前,粉丝值还只刚刚过了三千,刷新一次涨个几十,说喜人也喜人,说不喜人也不喜人,总之,那种感觉说不好。 他的牙齿紧咬,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魔头的脸时而扭曲,时而正常,不断在狂笑着。 “很简单,只要散去霸海特性的强化力量就好,虽然因为水属性力量太强的原因,水系基因依旧会壮大,但时间会慢上一万倍。 罗老汉这一份的如意算盘打的十分的响亮,却不知道,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罗婷芳已经站在了罗家这草屋子的窗外,把一切的话都听进了耳中。 “那好,你先把我看看这件秘器。”陈枫说完,拿出了从邪灵之墓中得到的那把尺子。 红光在一瞬间收缩,仿佛要坍塌爆炸一样,但只是在唐泽拳头里震了两下,随即化为了飘散的红色烟雾。 “怎么?有难言之隐?”话虽是对慕容亦宸说道 ,可是慕清远的目光却是落到了燕凌潇身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好,既然两位将军都完全同意,那么我们即可出兵天芒山。”霍去病直接道。 叶昊大叫一声,叶昊真的想直接扔了这枚金色的种子,这一瞬间,叶昊感觉到自己似乎掉到了数万丈的冰窖一般,全身冰冷万分。 这次同行的还有买买提拉一家,买买提拉救了丁香,叶牧和扎西都很感激,尤其是叶牧,如果丁香真的出事,他比扎西还自责,所以让买买提拉跟着过来,也只是举手之劳。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处一个素白色的身影闯入人的视线,云鄢霍然起身,看着那走进来的人。 这一切,谁也没有挑明,但谁也非常明了。三天的时间,也许这三天是最后相聚的时刻。 半年不见,这刚一见面就要七万道钻,他发现自己貌似真的养了一个拜见娘们。 可即便这样,住在这些安置村里的新移民,也多少知道一些八路军的事情。毕竟,偶尔会来村子巡逻的游击队或武工队,也经常需要跟百姓接触打交道。 忽然,六耳猕猴的动作一僵,僵硬的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帅的掉渣,却让它毛骨悚然的脸。 恐怖的话语传遍这里,四方皆震,混沌气流涌动,化作一股股狂暴的洪流席卷八方。 他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虽说弘治皇帝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表情,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弘治皇帝心中的滔天之怒。 走着走着,天慢慢就黑了,街边的路灯一连串亮起,昏黄的灯光照在二人身上,影子被不断的拉长。 正当他要结束的时候,突然发现,体内出现了一丝丝的光辉,这些光辉没有任何颜色,就是一种明亮亮的光辉,光辉所到之处,慢慢渗入到体内的筋骨皮肉,五脏六腑之中。 而大陆断裂成无数块,除了山德鲁,境内也没了其他亡灵,这道魔法更是变成了鸡肋,没有人去专门研究修行。 “陛下……”方继藩头皮发麻,心里也有些惶恐,不敢去和朱秀荣眉来眼去,却见朱秀荣吃吃的朝自己笑,他却不敢在笑了,这是他委实有些吓着了。 “你这个大忙人找我有什么事情?”坐到方问的对面,史蒂芬开口说道。 这是一个彷佛洋葱形状的空间,手持两件凭证,打开了这个洋葱空间上的一个洞孔。 当下细说一番之后,便再次兴起三路大军,都督陆逊、大将军诸葛瑾、吴主孙权三个各领一路,朝着魏国再次进发。 她抬起头来看向路一白,随着她的抬头,那一双柔软的狐狸耳朵微微向后倒去。 在呼罗珊骑兵身后到来的还是骑兵,大队大队的骑兵,这一次是和索特的手下一样的贵霜弓骑兵和具装铁甲骑兵。 公孙康谦恭的表达了自己对吕布的景仰之情,以及愿意为大汉镇守辽东这苦寒之地的决心。 “他们是怎么做到犬妖这样的,妖族有自己的思想,就算是基因合成的犬妖也做不到这样吧!”易水扬神色沉默。 “岳翎?我靠,她怎么追到这里来了?这下完蛋了,我不是死定了?”齐思趴在门缝上,紧张的看着外面的情况,这岳翎来势汹汹,而且听她与沈莹的对话,显然是奔着自己这个相公来的。 第76章 朝上三问 苏锦瑟很是听话地轮椅靠近,她把脸攒的很低,阎爵手臂伸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江柳馨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皆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随即便放开肚子,毫无形象地大吃起来。 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就好像被折翼的蝴蝶一般,下一秒就好随风逝去。 所以林向晚只是微嘲了一句,就没再说什么,“就算我答应你,你打算怎么赢他?”要到了奖励,也只有活着才能兑现,否则的话只是一句空话。 众人议论纷纷,显然已经不看好黑龙帮的前途,此时张万天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袍子肆意飞舞,周身魔气犹如藤蔓一般,延生了出来,将嗜血环绕其中,就好像是地狱深处走来的死神一般,每一步,踩着鲜血和生命,带着浓重的死亡杀戮之气。 在这个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他们白家是名门望族,可丢不起那脸。 “矮油,人家就是想低调吗,继续看你就知道了。”灵儿抬头,紫眸中充满了狡黠,朝着凤零挑了挑眉。咳咳,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的眉在哪儿,不过动作就是这样的。 一下子,整个会场都炸了营。无数的相机和摄像机,对准台上拍照。尚琦十分畏惧闪光灯,身体颤抖着差点摔倒。骆漪辰赶忙扶住了她。他深知,如果这个消息就这么传出去,骆氏的股票将会一直跌停。 三人似是有点忌惮于令风雪的实力,停在了三百米外,不敢再向前。 比起他身边说着怎么样怎么样的,真人不仅不会给人幻灭的感觉,反而还有过之。 浑身的衣服也被那阵黑烟吞噬,变成了一身的盔甲,似乎还有些绿色的宝石镶刻在上面,刚才胸口插着匕首的位置,此时变成了一条蛇的样子。 收入高,事情自然多,可是现在的‘忙’,和以前的忙,完全不一样,以前开拓市场是个很头疼的事,没人知道该怎么做,忙来忙去,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没底,干得多,也没特别的好处,没动力。 收银员也是认得旷德军的。其实,他一点酒意都无,但身上还是有一股酒味,因为喝进他肚里的酒都通过皮肤排到了体外,把穿在身上的衣裳都渗湿了。 生死两世,她已不习惯那种哭得梨花带雨的生离死别的场面,况且,她如今这副模样,即便哭起来,怕也该叫……老泪纵横吧,这情景……该是没有多少美感可言。 大致扫了一眼,第一页中,没有任何的广告,也没有看到什么心灵鸡汤成功学之类的东西。 而后,他又给卫玉筱输了一些内力,助她将药力化开。做完这些,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卫玠与绮安郡主被大理寺的人抓了,这样大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了人,这会儿,大概全京城都知道了。 两道光束划破虚空,猛烈的撞击在一起,连成一条,众人看见,这道光柱一半金色一半琉璃,横空对抗,一会儿金色稍多一些,逼近药师,一会儿琉璃色又回升一点儿,向如来方向推移了一些。 一时间,脑子里闪过许多猜测,却也想不出什么来,摇摇头后不再理会,知其然能够利用它进入归元境就足够了,至于其所以然,究竟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玄鹰落羽,就不去深究了,收住心绪的叶拙催动真元缓缓开始了祭炼。 “徒儿一定不负师傅的厚望,竭尽所能也要寻回紫雨剑。”陈锋信誓旦旦的说道。 面对着这一支界外兽大军,王侯只能是依据着自己的防线世界进行战斗。 “等等,他们回来了。”队长连忙让飞行员降低高度,此时海水已经淹没了沙滩。 乘客在身子撞至城墙的一刻双手在墙上轻按,腰间一弯,双足在墙上踩出两个印子,身子已经上升了一丈之远。身子如壁虎般向上滑行十来丈,一翻身上了城楼。 元柏一抱拳,直接带领着八人走出了大殿,来到平台之上,此次没有使用那巨大的飞船,反而是一艘渔船般的模样,在半空之中漂浮着,还时不时的随着风动而左右摇晃几下,像是漂浮在睡眠之上。 想了想,罗宇还是决定将这块能量水晶存放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吸收这块能量水晶,目前最重要的,是完全适应再次进化的身体还有找更多的能量水晶。 “好,请便。”叶拙点点头,随即就地盘坐下去,继续催动玄黄引灵经恢复起了真元。 血统:半巨人血统:祖先是巨人族,但是经一代代弱化,成为了如今的身材。但是力量也要比一般人强大。 这个时候,众人就看到了,在殿堂的深处,一尊高大残破的神像下面,站立着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 秦云轩此刻的模样和之前两次有了很大不同,神色很是严肃,并且眼中还泛动着一丝很容易察觉到的焦虑。 果然和邦妮想的一样,在草丛下面有一条地道,下面有一个幸存者的哨所。 其实从宋洛神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麻烦大了,宋少虽然牛逼,可是怎么也不可能斗得过他姐,况且,宋少也根本不可能会为了他一个外人去和他姐闹矛盾。 “苏妍心,这个怎么样?”萧聿蹙着眉,眼神十分专注看着其某一款钻戒,指着问苏妍心。 但是安倱的催眠让他知无不言,特别巧的,就把他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给触动了。 第77章 大明道统 沐千寻抓狂的再次闭眼,换之,正如莫雪所言,它是热的,热的非比寻常,热的都要把人烤熟了。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夜倾城与夏询消失在包厢之中,直到过去许久,那些人才察觉到他们保护的包厢中,没有莫大公子的身影。 自己以前对石碑微妙的控制好像便是通过精神力,那这么说,神秘石碑可能与精神力有关,而石碑能够自行运转进行神秘的洗礼,又与元力有关,这是什么样的至宝,竟兼具两种功能。 不可否认,除了那一丝微妙的情感外,宁浅儿对宁华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将他引上正途,为他筑好基础,指引明路。 战果很明显,虽然不能确定大蝙蝠是否已经被消灭干净,但是这表明了一点,特战队员已经能够对付这些怪物了。 就在这时,烛容一声轻咦,他放进里面的一缕神识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动。 黑尺的可怕出乎了怀扑子预料,一股怎么也无法挣脱的杀意将他死死锁定,怀扑子眼中凶光闪现,仰天大吼了一声。同时扔出一件黑蒙蒙的圆珠,在急速的法诀声中,此珠蓦然光华大放狠狠的撞向了击下的黑尺。 虽然知道老者用的药并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效,不过他还是欣然喝了下去,并认真的学着本地语言。 同是3月1日下午,天要黑了,巴林草原白音淖尔以北的荒原上,除了风在苏苏地无忧无虑地吹,其他什么都沉寂着,静的出奇。一场大战就要拉开帷幕。 临行前,孙昊迟和沈逸再三嘱咐王二德许久。之后王二德和张启明他们道别,便独自驾着孙昊迟来时的马车上路了,不过他并不是直接往红叶学院的方向去的,而是自作主张的转路去了孙家镇的方向。 其他人见大头怪回到山洞里,也松了口气。不少人都已经支撑不下去,经过刚才的紧张过度,此时的精神早已脆弱不堪,纷纷软倒。 因而,白天在中央地带里行走时,越走到后面越有种环境相似并且来过的错觉,亦假亦真。 现在她终于肯安静地呆在他的身边,陪在他的身边时,他却依然不能给她保护。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说过的,只有他才能给她安全的那些话,简直让他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 赵青身为巨刀门的人,对自己的刀那是格外的看重,拿刀去切肉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哼!”李新轻轻的冷哼一声,瞬间一个闪身,霎那间,他们都听到了冰凌膨隆的响声,砰砰砰。 云未央正准备看好戏,却不想帝邪直接将皮球丢给了她,不由一愣。 看他一头白发,如果不是年少白头,便是驻颜术了得,以至于可以在几十岁的年纪里,还依然拥有着二十多岁的容颜。 随着木桩和城门接触,一声巨大的声响,突然从城门传遍了整个战场,同时,城门那一千万的耐久度,居然就在这样的一下之下,下降了将近一百万。 “二叔,我知错了,下次绝对不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华世仁点着头道,他不敢看二叔。 在机甲世界和科技世界,这样的攻击足以毁灭一个城市,甚至毁灭数个世界。 太阳炎灵劝阻秦阳,这明显是白秀衣的圈套,秦阳还上当,真是不应该。 内力毕竟是他的,在以为这些内力可以帮到妹妮时,剑晨并没有如何去抵抗内力被吸扯,顶多就是拼命压低漩涡吸扯的度,唯恐妹妮因为吸入过自身承受极限的内力而受到重创。 他不想一直提防着,紧绷着精神防备这些入侵者到来蓝星。既然他们已经盯上了蓝星,那么就在他们来蓝星之前,过去给他们找点麻烦。 “成,都依你,到床上就床上吧,咱们早点弄完,我家里的酒还在炉子上烧着呢,可得早点回去看看。”说完这句话,叶言恨不得扇自己俩巴掌,这特么自己也是嘴欠,怎么也卵用弄这个词了,这不是让人往歪了想嘛。 尹修空摇摇头,运了一口真气,肉眼可见的,大量青色气浪猛然扑进了他的身体。 维修铺的采光不是很好,难得有那么一缕阳光透过贴满传单的橱窗投在地上,却也像是被过滤掉了一层光度一样,店铺里依旧昏暗。 幽诺紧张到手掌心出汗,这次来了两个神灵,比上次的浩劫还可怕。 随后,金圣哲身上的骨骼、肌肉,都开始重复变身之前的那种感觉,仿佛硬生生的撕裂一样的痛。不过,疼痛的程度却比之前重了很多,这是身体疲乏的后果。 昊天明不敢大意,身体猛的退后一步,手中的天锁斩月横向格挡。在别人的眼中只不过是动漫中玩耍的姿势,但是昊天明心中可知道只要一大意可就真的死了。 第78章 摆脱罪族 听完后,马涛久久地沉默了,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真不愧是难得一见的天然育灵场,仅仅只是外围就能让灵气流动,育灵场中心的山谷中不知道会是何等的状况。 他看着地图,脸上露出沉思之色,这些人既然加入白莲教,说句不好听的话,对于朝廷可以说没有什么信任感,回去之后说不定会继续跟着白莲教闹事。 可是主子为了逃脱锁妖塔受了重伤,现在都没有好呢,这样一来他的伤势一定更加严重了。 只见一个又高又壮的大高个正指着一个投了“三不沾”的队员大骂。 渐渐地,马蹄声越来越大,无数匹战马好像大片的乌云朝他们的马车压过来。 “李大师,你们来了。”两人现在对我很客气,把我当做马涛的救命恩人,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几个纵身来到花坛外,绿树掩映下,他拨开丛丛的树叶,看见缓缓走来的二公主。 但如今的世界,古代妖孽苏醒,所有人都在争夺虚无缥缈的成神契机。 前几天她还一直发愁四个儿子四条光棍,说不定要光棍到地老天荒,可能她和老伴儿进棺材那一天都看不到四个儿子结婚呢。 除此之外,他们应该还会面临很多其他的问题,不说别的,朱婉婉肯定就接受不了这一点。 凌云鹏将这辆救护车开到一家附近的汽车修理厂,找到修理厂的老板。 “我不需要金钱,只需要您身上的物品。第一种选择,您需要支付给我一瓶尸毒粉。第二种选择,我需要您手里的赶尸鞭。第三种选择,费用是您身上的避毒珠。”范彦整理着彼岸之船传递给他的信息,侃侃而谈。 在范彦想办法回尾市城区的时候,在华夏的一个不属于普通人的灵异圈子里,发生了一起让所有灵异人士震惊的事件。 这次来霍二少的工厂,穆琼少不得又关注了一下宋彦秋,但宋彦秋已经不在工厂这边了,倒是他的母亲带着弟妹,现在在工厂里给工人做饭。 朝曦刚找到一个稍微有点人气的街上,突然感觉身后有个脚步声与她的同步,她抬脚,那人就抬脚,她停那人也停。 他一直以为自己行驶在茫茫大海上,但是这里其实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湖泊,湖泊有着至少数百里方圆。 穆琼和盛朝辉最初的时候这么做,只是想帮帮魏亭,但到了后来,却发现这帮的太值了……他们的刊物还没有出来,魏亭去跑了一圈之后,竟然就接到了许多订单。 如果沈斐答应了他们的条件,真的安插他们进了朝廷,蛀虫咬塌了大顺,她可不就是千古罪人。 范彦看到对方真挚中带着敬佩的眼神,觉得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只是可惜,等待他的是一张大网,那道黑影便直接窜进了大网的正中,然后被几个锦衣卫像网鱼一般网了起来。 这一刻,她脑海里头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因为昨晚景山毒师救活了墨北誉一事不过是她做的一场美梦,实际上墨北誉早就已经死了,是以她才会一觉醒来没能看到他人。 叶泽修拉着陈暖进入电影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他才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百般无聊地看着屏幕上的广告。 所以听到陈暖这样子喊,店里的学生纷纷把目光集中的陈暖都身上。 王朗和他的马仔显然都想不到本来怂得一逼的我,会忽然暴走起来。 而且还来得相当高调,大有一副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完颜玦来庆国了的样子。 第二天,湖人全队就飞往底特律,他们第三场的比赛将在6月10号进行,不过在那之前,就出现了一则新闻,不过不是篮球圈的事,而是流行乐坛。 “救,救我,”他们刚刚走出几步,就听到不断重复的声音响起。 千辰在格曼张开的嘴巴附近微微侧头,透过舞动的黑发看着男人的侧颜。 两人都是蹲着马步,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腕,将全身力气贯注于双臂,想把对手扳倒。 寒月乔这时悄悄走近刘彦将一颗丹药塞到了刘彦手中,同时朝着刘彦点了点头,刘彦见到寒月乔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寒月乔的意思。 方天豪将身子靠进后面的椅背,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吭声。 胡强将手里的烟掐掉,刚刚他得到通知,说自己的儿子成功进入了市重点中学,他现在必须要对王世雄有所回报了。 云儿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种绝望的感觉,看起来云儿似乎已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现在很多事情都已经搞定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按照柳知白请人给自己设计的图纸那里进行农家乐的设计了。 说完,这钱荣发就上车,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像火箭发射一般冲了进去,把挡杆都给撞飞到了一边。 要知道有了龙苍珠就可以号令天族上下,只要北堂严清一声令下,所有天族之人都会以北堂夜泫为敌,北堂夜泫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和整个天族抗衡,因此北堂严清完全就是有恃无恐。 苏亦瑶没有去研究到底是谁在绑架她,也没有空闲去思考绑架她有什么目的。 薄云朗一路来到花楼,本来还苦恼怎么找寻那两位王子,因为这个花楼实在是太大了,竟然会有七层,薄云朗心鄙夷,怪不得分支如此之多,国家如此之乱,连烟花场所也能如此豪华。 “即是如此。还请王爷回家,当今天没有这档子事儿发生过。“苏老夫人决绝的说道。 第79章 开门摆宴 百官自天光熹微时而入宫,如今已然是天光大照,奉天殿已然快要重修完成,依旧是往昔檐牙高啄之景,金黄灿灿的光照在鳞次梓比的金黄琉璃瓦上,更显金碧辉煌,显贵圣尊。 朝臣如流织般往宫外而去,今日大朝会上之事,真可谓震动人心,搅动天下,这等场景,怕是十年都不曾能见到一次,相熟之人三三两两讨论着殿中之事。 这几天颜沐沐向学校请了假,做起了季思悦的贴身看护。每天中午都会给她送汤,然后陪她说一会话,但季思悦一般都是沉默寡言,到了后来,颜沐沐干脆也不找她说话了。 一个武士拼死奉公为的就是主公的恩赏与庇护,而五三丸显然却还做不到这一点,一个很可能面临绝嗣的武家是很难让家臣们全心全意尽忠的。 当长歌身份揭开那日,自有震动和惊讶,这算是里的“抖包袱”,我会好好处理的。 雷鸣集团?陈虎一愣,他似乎有一点印象,在发现四兽首的那天,就有一个叫雷鸣集团的发过类似威胁性的弹幕。 我亲哥牧天允不知道脑子抽的什么风,一把抓住唐熙的衣领将他从床边拉起来,二话不说扬起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看到唐熙被打,我竟然莫名的觉得心疼,心口猛地一窒,疼得我眼泪落得更凶。 于是众人都不说话了,而他们赶到城中的时候武田信虎正在审问已经被绑起来的前岛昌明。 云若扬顺利的一路过关斩将,发挥出他出‘色’的能力和武功造诣,进入了最后阶段的比拼。 但是,心湖显然已计划好连环攻击,膝盖又朝他的胸口一个侧顶,这下,第三次攻击终于碰到了他的身体,砰地一声膝盖撞击之下,花青被作用力弹到床畔,挂在床侧,险险欲倒。 纠结无措,没有预兆地涌上心湖的心头,她身子后退,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你也应该知道,你有一个巨龙分身,而人类虽然是另外的身躯,但也是龙创造出来的,与龙的身躯本质是一样的,所以,我要教的这个吐纳法你绝对可以受用!”十道焱龙兵道。 这一招属于纯防御绝招。据说用出这一招之后,就连俗世中的炸弹都不能伤害到他分毫。刘青龙自信在这一招之下,不管是谁,都无法攻破他的防御。 紫电雪貂对风杀剑惊惧无比,眼看陈风手拿着风杀剑,向它眼前划来,以为陈风突然想杀它,猛的在地上一跳,身体一闪,已去到离陈风十米远的地方。 “嘿嘿,给你们看见好东西。”杨天神秘一笑,拿出那件亵衣,递给几人观摩一番。 可是等简宁踏出医院的时候,忽然被人用手帕从背后捂住了嘴和鼻子。 “该死!”元霞眼中出现一丝怒气,那个空间里面有一根神木的幼苗,当时还没有生长出来,本是借这个机会将神木取走。 “你变个我看看。”杨天停滞了拳头,摸了摸鼻子,顿时含笑道。 大棒和蜜枣需要相辅相成,荆建也不希望这四位员工都被吓成了傻子。 简宁笑着说好,可笑意却远远没有到达眼底,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无意将邱莎莎扯进来。 除了白蛇一行人之外,队伍里还有一位据说是南京本地的老前辈,老前辈姓谭,近几年很少在江湖上露脸,所以莫非也说不出来这位老谭的来历,颇有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第80章 元史事发 前院之中,李祺正与张辅交谈时,解缙和陈英便联袂而至,双方一阵寒暄后,解缙和陈英得知了两家竟然有结亲意向,纷纷大吃一惊。 解缙一边打趣李祺消息瞒得紧,一边对张辅道:“信安伯,你可是得了一个数遍整个大明都是一等一的好女婿啊。” 张辅眸光一凝,他和解缙并没有什么旧日的交情,不过是泛泛的点头之交 可还没等我喘过气,又有几道黑影从院外跃入,我冷下心神,见后续来着与方才那人同样都手持短棍,心下了然,纵身迎了上去,将随风式再度挥洒开来。 大殿上一片静寂,平王洋洋得意地看着定王,我平王府除了本身的爵位,也有三个爵位了,这大孙子还真是本事,不足双十年华,自己挣下一个爵位。 “啪!”不久,又来了一声,珊珊站在厨房门前,看着叶飞,一脸的委屈,“手滑了!”珊珊淡淡的说道!她觉得这个男人一定会鄙视她的。 宋梓依紧紧的抱住了身上的被子,给凌绍轩发了一条微信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豆豆……”凌绍轩细细打量着豆豆,发现豆豆的手上有几道抓痕。 翌日一早,白昊过来穿上新褙子,兄妹二人很是欢喜,手牵手回了养心殿。 突然间,她见到了外面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不就是她的大学同学徐瑶么? 之前宋梓依和麦克的每一次交集都是因为凌绍轩,现在这次也不例外。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半个熟人了。 从法场上救下来后,便直接给套上了嫁衣,而且在这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任何喜庆的气氛,甚至连一声鞭炮都没有。 在我看来有龙玄在,玄空在怎么狠辣也绝对不可能硬来吧?再有玄空的元神毕竟被毁过一次,就算恢复了也肯定比不了自己的巅峰,龙玄怎么也不能不是他的对手才是。 秦方白眉头拧得更紧,扫了一眼她的碗碟,里面干干净净的,看来除了喝酒,什么都还没吃过。她这么豪爽,是不想要她的胃了吗? 地龙将这几位大员请到山里去,主要就是落实明天的开工典礼的一些细节问题,把明天的形成再次确定下来,以确保明日开工大典万无一失。 林玥有个特点,她打男人从不打脸,她说,男人的脸就是男人的一切,除了老婆和父母可以动,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当值日官给天皇禀报,首相前面拜见,明治天皇,明治天皇听说之后,心想这么晚了前来拜见他到底有何事情呢? 车门相继打开,十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立刻从这六辆suv里面涌出,并迅速分散开来,开始执行警戒。 刚才吆喝着要组队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汉族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胸口上绣着一颗星,代表他是一星冒险佣兵。 苏影湄怒目而视,然而,却是底气不足。她那愤怒的眼神,在律昊天那冰冷的脸上,渐渐扩散,渐渐的消失不见,再到苏影湄低垂下头来的时候。眼底的视线,便就只剩律昊天脚上的那双黑色的皮鞋。 苏无恙贯彻着林岚的方针,无为而治,同时,尽量自然。比如此刻,她放了音乐,正跟着视频里的动作在练舞。 “都不许去,还嫌本王不够丢人吗!”恭亲王在床上喘着粗气,皇太后的举动让他没脸立刻回朝,无论如何都要在府里待上几天,按照他的预计,这几天宫中一定会有较大的动静。 第81章 直入宫中 整个翰林院中,无论是谁,都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大逆? 这是发现了什么,居然用大逆两个字? 而坐于众人之上的翰林院长官解缙,心中虽平静,可面上已然大变,几乎是飞一般的从上疾步走下,厉声道:“区区文书之言,能有何等大逆,竟惊慌至此,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这自然是解缙故意如此,装 林雪关了游戏,翻看了下王帅的电脑,没再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红色巨龙疯了一样的要将楚羽干掉,但却被楚羽拎着仙鹤炉给砸得七荤八素。 林天双手撑着窗台往下看着,没有回头,我觉得和他真的是越来越远了。 苏瀛回了王宫第二日便去看了老王妃,而老王妃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 奈何流转了数次,呈现在宫阳面前的,依旧是一片没有丝毫神魂波动的灰色魂雾。 “只是略有耳闻,但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大本事在蜀山派夺取了魔元剑而已。今天见到,我也就信了。不过,本来在我看来,你有没有魔元剑对我来说,结局还是一样的!”黑心老怪道。 就犹如,手中有刀,是用来杀人?还是用来切菜的道理是一样的。 四人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一时间有些沉默,因为既然从空间中出来了,就意味着,分别在即了,这一分别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大家一起说笑起来,韩诗诗的眼睛看着何东润一脸的疑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随即,黑血看到,那把巨大的天剑冲入幽冥魔龙的龙嘴之内,暴涨的光华顺着幽冥魔龙的体内一直延伸到了尾部,从幽冥魔龙尾部飞出六人,宛如掉线的风筝,衰落在地,看去奄奄一息,不知道生死如何。 但问题是,这核心可以在怪物的体内任何位置游走,哪怕是指甲缝隙里。 远处忽然飘过一朵乌黑的云朵,在澄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蔚蓝天空下,显得极为突兀,仿佛一副水墨画里一块不应该存在的墨渍。 千里之外并不仅仅只有这一路同类正在关注着他……暂且称作同类吧,这些同类的一切张青并不清楚,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将军府中,接待这个暂时可以称作敌人的家伙。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去锻炼了。”李尹衣看了李雪珍一眼之后,对着林玄子说道。 不过这些他用不着关心了,不出意外那尊恶魔已经不够时间传送过来,这任务他也能够完成。 汹涌澎湃的魔力涌动,塔身铭刻的魔纹仿佛活了一般的在游走,透过那氤氲的光芒下,隐约间能够看到其中一座巫师塔好似冲霄的象牙,通体洁白如玉,另一座则有三处峰峦,形似海王的三叉戟,就连塔体也是碧蓝如玉。 那人一听是护卫,在看着那护卫手上的剑知道他们遇见的是大户夫人,可是这夫人出门只带了一个护卫,这就不能不让人联想了。 蒋老太爷拿着帖子,开心的让人把家里的爷儿们都叫过来,这几张帖子,可得好好利用才行,务必要让每一张帖子都发挥它们的功用才行。 而且新闻编辑人,也就是那位火辣gir1的孪生姐姐还呼吁菲力酒庄起诉博格侵权。 林语只顾自的说着,林语也知道,这个屏障不隔绝自己的声音,所以艾琳是会听到自己的声音的。 第82章 御前会议,泰半南人 从李祺的视角来看,朱棣有些戏过了。 但从左通政使赵居任的视角来看,皇帝的怒火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多,他直接吓得俯首跪在了地上。 “去将九卿诸部的大臣都召进宫,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该是要好好商议一番。” 洪保受命出殿,很快各部长官就从衙门里往宫中而来,宫使的焦急催促让所有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而且,郑吒恐怕压根就不知道,他身上有个楚轩给他兑换的高震动粒子切割匕首。 不为炫耀,不为劝解,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情,让同样陷入在过去的人都能够轻松一点。 “驸马爷怎么了?”素和等秦韶走后,好奇的问道,“公主与驸马昨天吵架了吗?刚才驸马爷出去的时候,脸色可是不太好。 扎赞移开目光,停留在舞台上笑眯眯的看着事态发展的波风水门和旗木卡卡西。 莫佑庭到的时候乔安明已经把杜箬的行李全部收拾好,箱子和编织袋已经拎到了一楼的客厅门口。 “我病都好了,你们还来干什么?”许晋朗继续皱眉,站在门口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只要萧允墨丧德,在陛下面前失了心,惠妃也就只有巴望着陛下的那点点宠爱了。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的手便开始不老实起来,然后慢慢往前挪动,我往后退,最后我们顺势倒下床,叶寒声的手已经覆上来了,他的吻温柔的落在我穿上,我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手也跟着在他后背游荡着。 这样甜蜜的腻死人的话,让安若然手足无措的站在那边,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之后,就直接扑向了冷殿宸的怀抱中。 黎黎知道这些,我并不觉得意外,叶寒声跟季庭予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季庭予跟林晓又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而黎黎是叶寒声的表妹,她俩自然有相处的时候。 亚东身形微微的一晃,尽管他很想霸城这般死去,但此时亲眼看着那一具残忍不堪的白骨,他的心还是轻轻的一震。 听到老刘的话,李芳无奈地说着,因为现在的新房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别扭,更何况刚刚园长助理也说了,这个房子就是给调查组看的,虽然说调查组离开以后并不会拆除这座房子。 牛嫂见中年男人如此威风堂堂,理直气壮管自己的闲事,弟弟半点声和恣态都不敢对她表露,能当上社嘉班纳专卖店分店长的自己,那能不明白其中玄机。 听林菲这么说,那些便衣警察才纷纷把枪移开,而后神色依然很紧张的看向周围。 此时,在龙天霸的院坝也放起了烟花,烟花在龙家寨的上空逐一散开,时而张开,时而合拢,好看极了。 这些很容易理解,丹魂师就是能够炼制星丹的战魂修士,可以用来辅助人类的各种需要,像修炼,像疗伤等,而符魂师则是炼制符箓,符箓的作用很多,但主要以攻击和防御最为盛行。 龙喜说是不是忙不过来,结果知音却说这叫一箭双雕,两全其美,省时省钱省力省心。 石粉飞扬,但观众没有平常解石现场热情,有些还在悄悄地骂陈星海浪漫时间。 “咯~”一声脆响,亚东用牙齿咬下上身干净的麻布,抖动着双手帮亚昌斌捆紧双手的伤口。“大哥,我们回去吧。”亚东抬头轻语。亚昌斌轻轻点头,目光呆滞的望着前面的泥石,像是陷入了沉思。 第83章 《元史》的监修乃是李善长 天阙之中,华盖殿上,这大明帝国的核心所在,寥寥数语便已然是杀机勃然。 李祺话语轻柔,却字字带着锋锐之利,似要剖开李至刚的心肺肝胆! 皇帝尤嫌不够,还要诸九卿皆出剑斩妖,以壮声势。 以明天下人心,此乃君臣一心,众志成城,大势堂皇也! 解缙慨然道:“景和公所言极是,臣亦认为此事之 虽然功率不大不可能发射到蓝星那么远的距离,但发射给身后的舰队这点距离,还是绰绰有余的。 来到秘境内,姬神月今天难得穿了一条围裙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作为大院主事人之一的阎埠贵,接到开会的通知,当然要予以积极配合。 他必须通过控制他在意识海洋中创造的化合物来塑造物品,这需要惊人的专注度,因为他必须用它来改变其他材料的形状。 姬神月抚摸着他的脸颊,慢慢解开衣带,如玉白雪的身躯若隐若现。 看一下详细介绍,雷霆之心,赋予食用者雷霆体质,缓慢改善食用者的身体组织,使之最终能与雷霆合二为一,化身雷霆,成为真正的雷霆之神。 此时,隔离区域内,当苏郎君走进去时,许多人走到了门前的窗口处,期待的眼神一直盯着他。 宁知浅每天的生活都排的满满的,零零碎碎的打工加起来,一个月下来能赚到的钱也就那么一点,在c市这种大城市,根本就不够用。 结果发现他们的发展已经非常完整了,不管是付费模式,还是免费模式,都有稳定的流量变现。 诺迪卡手执长弓回到了中军大营,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擦拭着铠甲上的鲜血,也不言语。 在她去帝国之前,因为放心不下黎纪肚子里的孩子,特意吩咐人去白家请来了白兰静,只因为黎纪身体的状况,只有白家人能够缓解。 “郁华,你能不能,忘了她。”忐忑之中,罗洋说出她一直想要说出的话。 “姐夫失踪,只怕阿姐在闻人家呆不了多久,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管理好闻人家的一切,不要让阿姐有任何负担。”闻人君珉认真道,他这么一说,便得到了闻人焦的认可。 那边端木郁华沉吟了半晌,随即说了串地址,特意嘱咐傅允婉不要让雷丽知道;听到这话的傅允婉一阵喜悦,不做多想的便答应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落悠歌能引起屠弥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男人为之变色呢? 可是公子既不让我站在他前面,又不让我站在他后面,我便只好站在他身边了。 就这么忙碌了半天,中午刚过,陆云铮正在跟周云交代着下午的工作,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长戟噹的一声交叉在一起,在她面前散发着冰凉的寒气,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也煞气凛凛的向这边走来。 “去一趟那处废弃的防空洞,里面应该会给我一些线索。”云溪想到那两股怨气。 收徒门槛定的如此之高,才是嵇老这等名家,对于绘画艺术的尊重。 李家父母两人隔着中间的李欣然相视对望一眼,俱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一句话。 “不是,我……”安可可还想辩解是不是冲他翻的,但保安大叔明显不想听,开口就怼。 奉凌汐的质问让所有人都诧异不已!也终于明白,现在敢反驳的六姑娘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84章 非灭浙东,实重造也! 于浙东学子而言,凛冽的寒风重拂过应天,苍茫的寒冬似重临京城。 元史之案,宛如划破天际的闪电,咻呼之间便降落于人间。 谁能想到? 谁能料到? 谁能相信,竟有狂徒,猖狂至此,造下这等大孽之事,毫不掩饰,大胆如无人之处呢? 可转念一想,此事真就三十四年不为人知。 若非要 随后红蜘蛛将那个黑影拉到自己的身前,用自己的电子眼不断的观察黑影的眼睛。 “帝豪仙君的仙贝多的能够砸死人,他登高一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看帝豪仙君没有一丝害怕,他定有准备。”一名修士说道。 杜月的母亲知道这是凯撒家的报复后,立刻带着杜月开始了逃亡,最后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杜月则幸运的活了下来。 “我昏倒在大街上吗?”戚晓琪重复着高莉的话,但在竞技场里的场景,此刻却出现在戚晓琪的大脑中。 “愿为宫主效命!”秋如山,还有另外一些筑基修士中,看到秋如意竟然真的得到了凝金丹的赏赐,顿时双目圆睁。 药丸和膏药同时使用,费君帅再次感受到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感觉。 郝强靠近水池,伸手摸了摸水温,温度确实有点高,但还不至于把人烫伤,就算温度继续加热,到可以伤人的温度时,水池里的人也应该全部上岸了。 最初的守护,换来的是鬼族万世的尊崇。烟儿在鬼族中的地方,可以说就是第二个鬼皇,除了不会繁殖鬼族,并没什么区别。 “多谢师尊栽培!”闻言,阮纠大喜过望,高兴地犹如一个孩子一般。虽然,看体型,他就是一个童子,但论起年龄,他已经有将近两千岁了。 虚若谷也是如此,他还是比较听信老人言的,空穴来风必有因,摆脱了那些鸟类兽煞之后,施展身法不断翻越山峰,沿途以撼神术击杀兽煞,将煞晶以及来不及爆散的煞气尽数吸入腹中,不断壮大自我。 只见虚若谷像一只壁虎一样身子紧贴着墙,然后伸出舌头不断地在墙壁上的一点上下来回地舔,涎液沾满被舔之处,呼噜噜地发出恶心的声音。 赫丽丝望着孙悟空慢慢的收起了微笑,然后将手中的能量球散去。 她一袭水绿衣衫,走动间腰间金铃轻响,右指佩戴一枚朴素的戒指镶嵌洁白奇花。 估计跟地狱特殊的环境也有一定的影响吧,赫丽丝的感应稍微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他们临时政府成立后,作为邻居的天心军团,却一直没有表明态度,这让很多人惴惴不安。 连愚啸天都深以为然。却不好意思点破,云龙子才,乃是世间少有的创技之才,所创神腿追风之时不过十八九岁,修为仅是二十九级灵士,就能创造出神技品级的术技来,连帝凌天都自叹不如。 肯定是那帮子道貌岸然的家伙,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为首的大腹便便,满脸虚伪和善的白发老家伙。 吕汉强倒是每次接过刘涛的茶水的时候,依旧保持他谦和的微笑,这让刘涛简直就是受宠若惊到了极致。 “还能怎么办,继续探索呗。总不能白来这里走一遭吧。”昊天无奈的摊摊手,好不容易进入死亡墓地一次,当然不能放弃。 林语兰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拿出手机搜索出一个考题,印到了大屏幕上。 第85章 朱雀街上初铸望 东明一脉遭难,如飓风横扫而过,难以控制,国子监以及诸部中皆有人被锦衣卫以及刑司带走调查,其中自然有无辜遭难的。 天光正当中时,李祺从大理寺中走出准备往宫中汇报此事,却在走到朱雀大街时,被一群士人拦住了去路。 当其时,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其中数以百计身着儒衫的士子面上带着焦急之色,在街头巷尾张望。 待李祺的车辆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顿时有人高呼,“景和公的车架到了!” 话音落下,一众士子皆应声而奔来,将朱雀大道围的水泄不通,街道两侧的百姓亦凑着热闹,想要看看发生了何事。 李祺的车被堵在上桥的头前,前后皆不能动,于是从车中走出,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而后一见众士子蜂拥而来的景象,他立刻就想到了当初他和李原名辩论前,被李原名的弟子们堵在街头的场景,和今日何等相似。 那一日亦是在朱雀大道之上。 唯一不同的便是境遇地位,当初李原名乃是天下大儒,而他不过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在士林中的地位远远不如李原名。 而今日李原名已然作土,宗族也烟消云散,他李祺却踏着方孝孺这位“大明读书人种子”、“儒学大宗师”的尸骨傲然于天下,无论是学术地位还是士林地位,都远远不是李原名所能够相提并论了。 “景和公!” 围上来的士子很是急切的行礼,而后高声道:“还请景和公原谅我等今日无矩之举,我等实在是别无他法。” 李祺扫视而过,这其中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但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他都知道,有朝中浙江籍的官员,还有些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他曾去国子监授课,知晓他们科举必然高中,且至少是二甲。 那这些人今日来此堵截他的目的便显而易见了,东明精舍之事的影响浩大,纵然是有他压着锦衣卫,没让锦衣卫太过于插手,可还是有些难以控制。 锦衣卫生来就是为了办大案,这些厂卫一听到有大案就欣喜,毕竟一旦有大案爆发,他们的权势便极度膨胀,这和打仗之时武将权力变大是一样的道理。 纪纲早就对洪武时期的前辈们那横压百官的威势动心不已了。 一念至此,李祺沉声道:“诸位来此是寻本官吗? 竟然将朱雀大街围堵,若是不尽快疏散,怕是有应天府官差要来赶人了。 本官还要入宫觐见陛下,若是有要事,速速道来。” “景和公,元史一事,天下皆惊,我等亦然,近日多有同僚好友被执拿追问,皆心有戚戚。” “景和公有天纵之姿,宋、方之辈,不过尔尔,有今日之祸,实乃咎由自取。” “景和公,江南荷重,由来已久,非只宋、方之属,亦有他人。” “江南位居京畿,天下人口十之一二,诸士子学生皆寒窗苦读,而不能中,已然不易,请景和公手下留情。” “东明精舍之悖逆,我等并不知晓,还请景和公手下留情。” “请景和公给我等南人留一条活路。” 一开始尚且是恭维之语,可越说到后来,却尽是哀声,李祺提气喝问道:“诸位这是在怨恨本官,捧杀本官吗?” 交杂众声顿时一滞,慌张望向李祺,便间驸马李祺面上一片冷肃之色,喝道:“诸生之语,祺实在是不懂,东明诸贼人触犯的是国家的律法,死于的是圣上的旨意,这和本官又有什么关系,竟然让诸生于本官车架前恳求。” 有些事李祺是不能担的,生死之权乃是皇帝的权力,这些士子在这里求他开恩,岂不是荒谬至极,若是落到了皇帝手中,这便是生出嫌隙,窃取君权之大罪了。 李祺这话一出,诸士子顿时脸色大变,他们之所以求到李祺这里,自然是因为李祺真的能决定这件事,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可这等举动,似乎是太冒失了! 反而让李祺生出了怒意。 方才之语太过于过火,不及补救,便又听李祺重重喝声道:“本官不过是一介学士,既不曾如御史有弹劾之权,亦不曾执掌刑冬之责。 若诸生有坐法之事,去求那等九卿甚至去求陛下更为合适,而不是在本官这里说这些讪谤之言,若是教朝野知晓,还以为本官已然直升九重宫阙之上,位列宰辅,有操持生死之权了!” “景和公息怒。” “景和公息怒,我等并未坐法,只是眼见东明精舍一脉竟一日之间于此地,心有戚戚焉。” “景和公,东明精舍一脉铁证如山,可难道我等无辜之辈,便要就此受之牵累吗?” “如今锦衣卫横行,刑吏纵横国子监中,以文字而捕风捉影,以至于人心惶惶,我等江南文人,有言难辨,景和公天下鸿儒,当今天下无人可出公右者,文辞之中,书文之上,景和公一言而断之,又受宠于陛下尊前,是以求至架下!” 道出这些言语的几个士人已然是泪落而下,同属于江南士人,甚至很多同属于浙江士人,怎么可能平日里没有来往,而在锦衣卫那里,这些捕风捉影的来往就足以成为证据。 若是早知道东明学派会搞出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他们绝对会离得远远的。 李祺微微眯起眼,心中则在暗自冷笑,宋濂等人怀念故元,难道眼前这些人就真的这么干净吗? 同属于江南,难道真的就不怀念故元吗? 毕竟元朝给的待遇,不为之殉国都可以称得上难报国朝大恩了! 无非是没有如同宋濂那么过分,做了大明的官,还诋毁大明,可李祺还知道,这件事到东明精舍为止是最好的。 打击东明精舍是证据确凿的,是真正的铁证如山,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不字来,所以无论是士林还是朝野之中,没人指摘朝廷滥杀,只说东明精舍一脉罪有应得。 可一旦牵连其他人,那局势就不是他所能控制,而必然要交付于锦衣卫之手,捕风捉影、罗织罪状,大造血狱冤案! 纵然李祺有压江南之心,可他绝不会去做那等构陷之事。 不让锦衣卫插手这是李祺的底线。 打压东明精舍虽有私怨,可到底是属于公事,但一旦牵连其余人,那就是私怨乃至于死仇。 为何锦衣卫指挥使以及历代大明权宦都难有好下场。 便是因为他们做事超出了尺度,超出了权责所在,那些本该宣泄于公器之上的愤恨,被他们过激的举动引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诸位今日围在此地,那本官若不给一个说法,怕是难以走脱,在此闹市之地,也正好为尔等宣讲朝廷之法!” 李祺昂然道:“元史之东明精舍一事,陛下命本官、刑部尚书郑赐郑公、大理寺卿陈英陈公三人主办,锦衣卫指挥使协查。 这是陛下之命,为何如此? 陛下深知洪武朝锦衣卫指挥使多有不法之人,天下之人不敢言只敢怒,元史一事,陛下有仁心慈意,不欲牵连众多无辜,亦是为了安天下人心,是以只让锦衣卫协查,可尔等却不能体会陛下苦心,不过是抓了几人,还不曾上刑用命,就聚躁鼓事,真是生生寒了陛下之心!” 被李祺这么一说,众人顿时有羞惭之意,实在是锦衣卫凶名在外,当今圣上又多类先帝,让人不由畏惧,可细细想来,圣上自靖难以来,并未有过暴虐滥杀之举。 从宫阙问罪开始,处罚诸臣皆是有理有据,和先帝是大不同的性子。 李祺这第一番话先是替皇帝说话,一切荣耀仁慈皆归于强势皇帝,这依旧是他的生存法门,这也是他能在洪武、永乐两朝得到恩宠的缘故。 至于不强势的皇帝,李祺是没机会遇到了。 “再说尔等无辜之事,既然无辜,那便不该这么急躁!” 李祺厉声道:“当今又不是王朝末年的黑暗无道,圣天子春秋鼎盛,高居九天之上,朝中诸位大臣亦是贤臣,尔等在这里堵着本官,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怀疑大理寺卿陈公和刑部尚书郑公会无端冤枉尔等吗?” 李祺这帽子一扣下来,顿时让众人更是一片慌张,现在锦衣卫本就有猖狂之意,若是再得罪了两位主管刑冬之事的长官,那他们的下场是必然很惨了。 不过李祺的安抚很有效果,至少他们能听得出来,李祺是不会让事端扩大的,也不会让锦衣卫深度参与到这件事中,以至于士子无端被构陷。 这让他们皆放下了心,望向李祺的时候,只觉他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身,尤其是年轻士子眼中已然全是敬仰之色。 在此刻他们深刻的明白了那些古代能够扶危济困的名士是何等模样,不正是如今的李景和公吗? “本官正是要进宫向陛下汇报元史案始末,本官能保证的是,绝不让无辜之人在此案中无端殒命! 行了,都散开吧,此事的首尾以及后续之事,还要陛下做定夺。” “景和公高义!” 围着李祺的诸士子纷纷兴奋的高呼着,亦缓缓为李祺让开了一道通路。 李祺回到了车厢中,走远了一些后,他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只说了不会让无辜之人殒命。 可没保证其他,浙东士子若是以为此事就此了结,那可就太天真了。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怎么可能让他们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轻松的揭过去,有些东西太过于轻易的得到,就不会珍惜。 李祺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入宫后的言语,马车已然过了朱雀大街,到了宫门前。 第86章 夺嫡之争 李祺进宫见到皇帝后,朱棣第一句话便是笑道:“景和威势盛隆,使诸士子深深服膺。” 李祺心中一沉,明白朱雀大街上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他一边上前恭谨行礼,一边诚挚回道:“臣叩谢陛下信重,使祺这等卑贱下臣,竟能得朝野乡民之敬重。” 朱棣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最欣赏李祺的,就是时刻谨记威权乃主上赐予,他挥手昂然道:“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朕所信重的大臣,自然就该得到臣民敬重才是,否则岂不是朕的威势不足震慑于天下乎?” 说罢又道,“且上前来,元史之事,已然快了结了吧。” 李祺心知自己时日无多,朱棣是不会太过在意自己逾越权柄之事的,当即道:“启禀陛下,东明精舍一脉已然全数扣押,沾染了这等之事,方孝孺一脉已然是断绝五分了。” 朱棣心中颇为满意,当初二人商议要践踏方孝孺之事,今日终于算是快结束了,“还有五分呢?” “此番浙东其他学派亦是风声鹤唳,当此之时,应当彻查其中和东明学术有牵扯之处,在朝廷还没有查清楚其中干系前,不得让片言只语的浙东学派之说进入朝廷。” 理由也非常正当,沾染了歪理邪说,动摇了大明的统治根基。 朱棣明白了,李祺这是要借势打压其余浙东学派,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道:“景和这是要让浙东诸学派主动切割,甚至打压东明精舍?” 李祺直接点头,而后平静道:“浙东乡土之中儒学氛围极其浓厚,若是不管的话,东明的学说复兴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唯有让浙东乡土中的其他学派亲自盯着,才能保证无人复兴其学说。” “果真如此,可称得上万无一失了!” 朱棣笑道:“景和果然睿智聪明,常人所不能及也。” “臣以为,现在是应该使浙东诸学派皆有一心的时候了。” “使诸学派一心?” 朱棣皱了皱眉迟疑道:“朕自然是希望如此的,可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朕纵然不是鸿儒,也知道人有千面,道有万千,想要统一是不可能的,总是此兴彼落。” 让学派统一就像是让朝廷中的官员都忠君爱国一样,朱棣虽然想,但知道不可能。 李祺笑道:“陛下误解臣意思了,让天下人同思同欲,纵然是孔圣复生也做不到,臣的意思是借着元史之事,让诸学派所研究的学问,皆有一个核心所想,譬如以大明为尊!” 朱棣顿时振奋起来,他在殿中不时踱步,这些儒生的确是好用,但对于一个王朝而言,他们似乎更关注儒家道统,若是能够让王朝凌驾于儒家道统之上,那可是一件大好事。 “景和,你是当世大儒,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朕还要给你加官,让你彻底成圣!” 李祺眼中一亮,终于来了,他做这么多,可不是全无私心的,他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已经很足,待让浙东学派亦跪服后,若是能再得到官方认可,那就彻底站稳了脚跟,足以留在儒门青史之上。 “景和你先去做,朕再好好思量一下。” 朱棣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只能先让李祺离开。 李祺离开殿后也在思考朱棣能给他什么官方认可,死了之后若是能够配享文庙,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活着的时候呢? 李至刚已经是前礼部尚书,这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九卿之首,但这个官职不可能给李祺,先不说从正五品的武英殿大学士一跃为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不合规矩。 礼部尚书是真的管一部之事,而朱棣只希望李祺能顾问身侧,李祺自己也不想要礼部尚书的虚名,而失去大学士这内相之实。 “那就是三公三孤了。” 李祺立刻否决了这种可能,历史上是永乐二十年才恢复这些职位,但一直都未给实授,只给专人授予,况且骤然凌驾于六部尚书之上,岂不更是儿戏? 甩去这些思绪后,李祺又开始琢磨方才在殿中他的提议,此番建议是他深感当今天下儒家已然疲惫,而试图做出的改变。 这就不得不提,以前的儒家士大夫是有强烈家国天下观念的。 这种观念在东汉时期到达了顶峰,东汉时期的士大夫被皇帝迫害的那么严重,但诸如王允等典型的士大夫,还是以汉室为己任。 曹操花费了那么多年,屠杀了多少次朝堂,才终于将忠于汉室的士大夫杀光,最终取代了汉室。 汉儒崩溃以来,伴随着五胡乱华、政权频繁更迭,唐朝儒家低谷,而后到宋儒开始宣扬儒家道统,儒家就逐渐走向了一种有家无国之路。 有家无国! 从现代民族国家穿越而来的李祺,一听到这个词,都感觉一阵阵的恶寒和恶心。 李祺要在大明逐渐建立民族国家,改变大明的立国之本只是一个开始,还要深切改变所有士人的思想。 把百姓、国家、民族彻底绑定起来,让所有人都为大明鞠躬尽瘁。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 无论是洪武朝还是永乐朝,李祺给皇帝提的建议,都是当时听起来非常好,但越往后就问题越大的那种。 这次的建议也不例外。 等士大夫、百姓都在为大明朝变得更好而奋斗时,他们就会发现,貌似有一个巨大的阻碍,横亘在那里。 “姑父!” 李祺正往宫外而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朱高炽的声音,他回身一看,便见到狄胖胖正往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些愁绪。 “殿下。” 朱高炽走到李祺身边,笑道:“小侄正要出宫去,姑父可愿与小侄同行。” 说完脸上便升起了些紧张。 李祺知道为何,如今大事皆定,皇位稳固,最近朝中已然生出了立储以安天下人心的议论,朱高煦靖难之时出生入死,功劳远比朱高炽大,是以朝野之中尤其是勋贵之中,皆有立朱高煦为太子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朱棣宠爱朱高煦! “自然无不可。” 李祺笑着应着,朱高炽脸上闪过惊喜之色,如释重负,二人结伴同行,李祺突然说道:“殿下其实有时不必太过于担忧。” 朱高炽陡然一惊。 李祺突然重重咳嗽起来,而后不着痕迹的将袖口朝向朱高炽,朱高炽骇然发现李祺袖口竟然有血迹斑斑,当即惊声道:“姑父,你……” 李祺低声道:“还望殿下保密,此事陛下知、你知、我知。” 朱高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但还是沉重点了点头,而后没忍住问道:“可曾唤太医…” 话没说话就没再说,太医院人多眼杂,怎么可能瞒得住。 “此乃心神耗费所致,药石无救,臣这一身本事便是以命数求来!” 朱高炽脸上满是肃然敬佩之色,“姑父真乃古之君子贤人是也,这等求道纵死之心,让人唯有敬佩。” “莫要说这些事了,殿下,其实你不必太过于担忧,以损伤身体。” 知晓了李祺身体状况后,再听这话,朱高炽的感受已经全然不一样,他有些消沉道:“父皇有立二弟的心思……” 李祺低声道:“殿下一定会被立为太子的,立嫡以长,陛下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而且我等大臣都会推举殿下,这乃是正道,尤其陛下本就不是顺位继承,会更在乎此事。” 朱高炽没想到李祺竟然这么直接就说会推举自己,再一想到他油尽灯枯的身体,一时之间竟然有热泪在眼眶中涌动。 “姑父,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殿下未来一定是个仁君,能为殿下成为太子尽一份力,这是我李祺的荣幸,何必需要殿下感谢呢?” 朱高炽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先帝和当今陛下都喜欢李祺了,因为李祺说话实在是太好听,但是又不给人谄媚之感,而完全是实话,若非李祺身体怕是扛不到他那时,他都想要继续信重李祺。 “殿下真正需要担心的反而是立储君后,高阳郡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继续夺嫡。” 朱高炽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您是说建成唐宗之事?” 李祺摇摇头道:“高阳郡王哪里有唐太宗的手段,若真有那等手段,怕是陛下也坐立难安了。 唐太宗文武双全,没有丝毫的短板,建文之事乃是注定,而高阳郡王不过是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罢了。 殿下睿智天纵,臣是不担心能够应付的。” 听到李祺对弟弟的评价,朱高炽很是赞同,单纯玩脑子,他能吊起来打朱高煦。 担忧也不过是担忧父皇的想法罢了。 “臣真正担心的是殿下的身体,陛下春秋鼎盛,身体又一向康健,能够做很多很多年的皇帝,而殿下的身体却不太好。 若是有孝康之祸,那该怎么办? 大明才刚刚经历了一次,难保陛下不会有其他的心思,毕竟有些事太像了,对于亲历者来说,总归是有阴影。 所以殿下最该做的是保重身体,一定要熬住! 所以臣才说殿下不要忧虑。 忧虑伤身! 每日活动一下,冬日多穿衣,夏日不要正午出来以防中暑,平日处理政务不要太过于耗费心神,一直要让身体时时刻刻保证健康。” 朱高炽这种明确记载的皇帝,寿数比起历史上只会少不会多,所以万一活不过历史上的寿数,那可就全完蛋了。 孝康之祸! 朱高炽一惊,大感李祺说的极对,他是嫡长子,刚刚经历了皇位变动的大明朝,再也不想再来一个嫡次子继位了。 所以太子之位有这些大臣支持,应该是非常稳妥的。 但若是像孝康皇帝那样直接死在皇帝前面,那可就不好办了。 所以保重身体好好活着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朱高炽正色道:“今日幸得姑父指点,否则小侄险些就要在无端之事上焦虑蹉跎了。” 见到朱高炽将话听了进去,李祺很是高兴,这朱高炽可是个厚道人,现在留下一份香火情,在临死前把他推上太子之位,日后他定然要回报。 历史上朱高炽登基之后,先给魏国公恢复了爵位,而后又给当初帮助他稳固太子之位的众臣各个都升了官,杨荣等人苦尽甘来。 李祺预计今天的这份香火情,甚至可能价值一个世袭爵位,等恢复魏国公爵位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李善长的后人,这爵位不就来了。 即便是没有爵位,那至少也是要给李善长再追封一下的,仁宣二宗时期,是李氏彻底给李善长平反的好时机。 二人结伴出宫,这一幕自然是被有心人看到了,怕是很快朱高煦就会知道这件事。 李祺回公主府后,恰好李芳、李茂兄弟二人都在,这兄弟二人都已经成了亲,都是李祺给选的好亲事。 “芳儿。” 李祺伸手将李芳召过来,在李芳有些懵的情况下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道:“为父今日给你结了一份善缘,日后怕是有一桩好事落在你头上。” 若是李氏真的复爵,那爵位自然是落在李祺嫡长子李芳头上。 李芳更懵了。 李茂也凑过来,问道:“父亲,那可有什么好事落在儿子头上。” 李祺立刻板起脸道:“有一顿板子你可要?” 李茂连忙告罪,李芳忍不住笑出声来。 待临安公主带着李显穆走出来,便见到李茂在墙根底罚站,李芳则侍奉李祺喝茶。 “三弟,快些随哥哥走,你大嫂给你做了最爱吃的桂花糕。” 李茂眼巴巴的看着李祺,李祺挥挥手道:“你也去吧。” 李茂顿时欣喜将顶在头上的书轻轻放在书架上,而后溜走了,临安公主没好气道:“成了亲的人,还不如显穆一个孩子稳重。” 李祺望着三个打打闹闹的儿子,欣喜中又带着一丝忧愁,临安公主敏锐的察觉到,便问起,李祺将方才和朱高炽的对话讲了一下。 “朱高炽是一定能当皇帝的,可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却不一定能等到他登基啊。 我很担心芳儿他们会被牵连到其中,万劫不复。” 历史上解缙便是死在这里面,还有很多亲近朱高炽的大臣都被下狱,甚至死去。 临安公主也有些沉默。 夺嫡之争,向来残酷! 第87章 士子云集浙东,李祺要成圣 “东明精舍大逆,试问大逆者又何止东明精舍呢? 朝廷不欲加无端之罪于士人,然悖逆之言、祸乱之语岂能入煌煌九天乎? 自今日起,籍贯浙东之人,不得科举、不得入仕朝廷,着武英殿大学士李祺,清查其中有所关联之人,待确认其与东明精舍别无干系,再解除此禁令!” 这堪称是明朝般党锢的旨意一下来,整个士林都炸了,和东汉党锢之祸完全不同的是,这道旨意有理有据啊。 浙东士林自己都不敢说皇帝无理。 而且朝廷这次最绝的是,打击范围很小很小,仅仅只有浙东,这是什么意思呢? 浙江省的名额是没有减少的,浙东没人科举,那就浙西补上呗? 听到旨意的时候,浙东自然是如丧考妣,但浙西的士子估计脸都要笑烂了。 在浙江省中,浙东本就是胜过浙西的,现在朝廷直接把浙东给禁了,真是太好了! 浙东士子则直接傻眼了,李祺倒是没说谎,朝廷不追究此事了,他们的确是没有生命危险,但不能科举、不能做官,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寒窗苦读十年,却直接被禁锢,还不如一刀把脑袋砍下来,或许十八年后,还能投生到其他省份去。 不过这些浙东士子并没有彻底放弃,朝廷的旨意中说了,只要大学士李祺认为他们的学说和东明没有干系,就可以为之赦免。 在汹涌的士子们催促下,那些出身浙东的大佬,无论是士林中的大儒,还是朝廷上的官员,一刻也待不住,纷纷来找李祺求情。 投入公主府的拜帖已经淹没了前堂,这等场景就连门庭若市都难以形容了。 最终从公主府中只传出一道消息,李祺会亲自往浙东一趟,若是有事相商,便在那时。 这条不寻常的消息顿时让京中为之一静,李祺要去浙东? 京中许多人突然告了假,有许多大人物都望向了浙东,包括皇帝的目光,他亦是好奇,李祺会在那里说些什么。 为大明的千秋万业! …… 前往浙东的人很多。 因为李祺的举动太过于不同寻常。 浙东自南宋时期就已经是儒门的大本营之一,一向是很热闹的,但今日的浙东格外热闹,因为这里聚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士子。 浙西学派的话事人摆脱了先前听闻旨意后的兴奋,率领着不少弟子来到了山下。 这里是一片极其平坦的地势,可以同时容纳许多人,在中间列着一条小溪,或许在古代这里也曾有人曲水流觞。 江南三省之中,以江西最为繁盛,此时亦有许多人来到这里,为首的乃是当今江西人中的翘楚之一,翰林学士解缙。 还有应天府的许多士子,李祺的弟子王艮,在一众年轻士子中卓有名望。 其他南方各省都有士子来到这里,准备看看李祺这位北人领袖,会如何对待一向与他为敌的浙东士子,在已然大获全胜的姿态下。 而后众人见到了一群蜂拥而至的北人,他们很是沉默,到来之后就找了一个地方坐着,不说话。 今日这等场景,纵然是一众大儒也很少能够见到,因为这不是国子监,不是士子的聚集之地,今日来到这里的皆是自发,今日无论会发生什么,都注定会是儒门士林的一件盛事。 今日之事的主人公之一,浙东学派的诸位卓有声音的大儒都来了,带着他们的门人弟子。 其中甚至有不少已然退隐仅仅在家乡教书的儒生,曾经也在世间有些名声。 若非知道这里放不下那么多人,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浙东文气昌盛,读书人何止数千? 这么多人来了这里,于是便显得有些嘈杂,不少人都在和相熟的人闲聊着,在想今日李祺会怎么处置浙东学派,是原谅他们,还是给予最严酷的惩罚。 这一切的讨论,随着一辆马车出现在视线尽头都慢慢停了下来。 而后所有人都看到,李祺从马车中走了出来,春风恰好抚动了他鬓间的发丝,吹动了他的衣摆,带起一阵烈烈之色。 而后众人便见到李祺手中高高举起了一封物件,是圣旨。 早已是一片人海的山下,纷纷然跪下行礼,如同潮水一般,李祺持着圣旨走到人群之中,他环视周遭众人,而后朗声道:“圣旨中之事,前次已然在京中宣读,今日不再宣读,诸位请起。” 于是如同潮水的人海恢复了参差之色。 “本官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同道前来,我儒门有今日之盛,孔圣若是泉下有知,想必甚是欣慰。” 这是李祺的第一句话。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若是孔圣知道今日诸位以及本官来到此地的原因,想必会痛骂后辈不肖吧。” 这是李祺的第二句话! 一句话让人自豪,一句话让人收起笑容,这数千人的场合,此刻静悄悄的。 “东明精舍犯下了何等罪过,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冒犯先帝,却不仅仅是冒犯先帝,而是和天下为逆!” 李祺一锤定音,比冒犯先帝还要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污染道统传承。 “自元史案发,本官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出现东明精舍这等事,为什么宋濂、王祎、方孝孺这种举世公认的大儒,竟然会认贼做父,竟然能不分敌我,竟然会致此身、此骨、此血、此魂、此灵,而造下这等大孽!” 一时之间,山水之间,竟然只有李祺一人的声音在回荡,他像是在国子监讲课,所有人都是他的学生,又像是秉持着所有先贤的声音,在质问。 “本官想清楚了,就像是本官曾经说过的那样,因为我儒门道统在元朝时出现了问题,因为我儒门道统已然出现了纰漏,于是便有这等人出现。 当今天下四海五湖,于儒门之中,本官若是自认第二,怕是没有人敢认第一了。 是以本官觉得,有些话若是本官不来说,那便再无人可说了!” 李祺的话引发了一阵骚动,他们自然不是对李祺自认第一有异议,要知道李祺的第一是真正的打出来的。 在儒家经义等几乎所有的辩经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甚至现在根本就没人想和他尝试对抗,李祺流传出来的经义,一看就深邃,这上去打不就是送菜。 他们是没想到李祺玩的这么大,他要重新阐述道统,这不就是要成圣吗? 唐朝的韩愈,在重视佛道的大唐,在儒门衰微的时候,重新扛起了唐中期的儒门道统,于是被尊称为韩子。 而后到了宋朝之后,又有一大批儒门精英,张载被称为张子,程朱理学的程子、朱子,而现在李祺也要做这件事! 要借着元史之事,要借着威压浙东学派之事,重新理清道统传承,若是真的成功,那日后就要尊称一声李子了。 想想就觉得恐怖! 要知道历史上的其他圣人,大多数都是死后很多年,由学生慢慢讲学,扩大学派影响力,而后才一步步的成为圣人的。 可李祺才用了多少年,从流放江浦悟道,到返回京城开始声名鹊起,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十二年。 十二年从一个普通人到成圣,这简直就像是话本故事一样。 李祺环视周遭诸人,而后缓缓问道:“浙东诸人可在?” 浙东诸人向前而来,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方才听李祺之言,好像是要杀鸡儆猴,难道浙东真就就此没落了吗? “景和公,我等俱在此受训。” “景和公……”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旧儒衫的老者,忽然挣脱了旁人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扑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身边紧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想要拉他起来,却被老者死死按住。 “景和公!景和公明鉴啊!” 老者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用尽全身力气高喊,“老朽……老朽乃绍兴府一老童生,科场蹭蹬一生,早已绝了念想!可我这孙儿……我这孙儿不同啊!” 他用力拉扯着身边的少年,仿佛要将他展示给所有人看,“他三岁识千字,七岁能属文,十岁通读经史!乡里誉为神童!他……他自幼便有报效国家之志,常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景和公,您看看他,他眼神清亮,心怀赤诚!他若得入仕途,必是一介清正廉明、为国为民的好官!我……我们祖孙三代,皆是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与那东明精舍从无半分牵扯!求景和公开恩!求景和公手下留情啊!” 老者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沾满了尘土:“老朽……老朽愿来生结草衔环,为景和公做牛做马,为门下牛马走!只求……只求给我孙儿一个机会!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啊!求您了!” 那少年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抱住祖父,哽咽着说不出话:“祖父!孙儿……孙儿不考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浙江诸人先前还稍显正常,随着此老者后,便是一大片连绵而起的哀凄之声,这件事对浙东的打击比想象中还要大。 “朝廷的旨意,是让本官为诸生做保,可本官却不能为之。” 李祺环视众人,他这一句话让浙东众人脸色大变,其余各地之人脸上则神情各异,“东明精舍之事,绝不是孤例,本官知晓,你们也知晓,圣上亦知晓!” 场中顿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中,强词夺理自然是无用的。 “但毕竟你们不像是东明精舍那样狂悖,竟然敢光明正大的在元史中,辱及先帝,是以圣上为了不错杀无辜,特意降旨赐恩,给予你们一条生路,此时尔等应该先面向北边,叩谢皇恩才是。” 数百浙东士子立刻往北叩谢皇恩浩荡。 刚刚从洪武时代过来的众人,亦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这是皇恩浩荡,毕竟若是在洪武时期,发生了这件事,如今这现场籍贯浙东的人,至少已经死一半了。 “圣上让本官查尔等之中与东明精舍有无干系,实话说,本官是做不到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奸似忠、大忠似奸之人古来皆是不少,尔等心中是奸刻、还是诚忠,本官亦不能万分肯定!” 第88章 大明之正,可为纲常 同样声量的声音,同样的言语,从不同地位的人口中道出,便有不同的力量。 若今日这番话从一个普通的士人口中道出,不过是哂笑一番。 可现在说出这番话的是李祺,持着圣意的李祺! 数千人站立的场中一片宁静,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极少,无数的目光落在了浙东文人身上,带着微弱的可怜与欣喜。 且喜且怜之,概莫如是。 溪流潺潺,清澈透底,间或有鱼儿跃起,溅起几朵水花,好似有风在山上呼啸而过,卷着那些草木簌簌作响。 浙东文人刚刚叩谢了浩荡皇恩,此时正沉默着,今日之祸事,让人无话可说。 李祺所言如何不是真理呢? 为人作保又是何等信任才可以呢? 李祺与浙东本为仇敌,又如何能为浙东作保,而置自己于危险之地呢? 这是强人所难,而又不曾有资格。 “是以本官向陛下求来了另外一道旨意。” 李祺突然道出让所有人都不曾想到之事。 另外一道旨意!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祺身上,竟有另外一道旨意? 既然是两道旨意,其内容定然是不同的,这一念头瞬间在许多人脑海中闪过。 “还请景和公赐下旨意,救我等与水火之中,若景和公愿意,草民等愿为景和公门下牛马走!” 最聪慧的人从李祺的话语中听到了生机,几乎是本能的向着李祺跪下去。 如果不曾得到就不会明白失去的痛苦,如同不曾一无所有就不会明白获得的快乐,如果不曾陷入黑暗无踪的境地,就不会明白光明的意义。 在已然将要失去一切之后,突然的峰回路转,突然的柳暗花明,让所有人都不再思索什么其他的东西,抓住这一缕生机才是最关键的。 静静瞬息的凝滞,便是如同潮水一般,又有许多浙东士子跪了下去。 为自己、为后代求一条出路。 李祺望着这一幕,微微颦眉,他知道这些人三分是在跪自己,七分则是在跪皇权。 可这并不是他的目的。 他是要压服浙东士子,打压是必不可少的,但却不是彻底把人压到这等地步。 这等强逼只能带来怨恨。 他对浙东学子的压迫,至圣旨而下就已经足够了,他亲自前来浙东,是施恩而不是结仇。 把人的尊严打碎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培养出一群卧薪尝胆的勾践吗? 他又不是皇帝,永远都不担心臣下的报复。 “都站起来!跪什么跪!” 这是李祺自来到浙东后声量最大的一句话,“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我李祺又有什么值得你们跪的!” 李祺这句话更让场中沉默了。 浙东众人稀稀拉拉的站了起来,有些迷茫而无所适从的望向了李祺,他们本以为李祺是要打碎他们的尊严,彻底压垮他们,让他们成为他座下走狗。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在一侧观礼之人,亦满心的疑惑,不明白李祺要做什么,这可是收服浙东学派的大好机会,为什么就这么放弃了? 退步是为了更好的向前。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李祺走到了浙东诸人之中,他环视着这数百人,慨然道:“若仅仅是为了告诉你们不必挣扎,我又何必从京城来到浙东呢? 你们不必在这里祈求别人的宽恕,能够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浙东诸人心中不解,可还是纷纷向着就在身边的李祺躬身行礼道:“我等愚昧,还请景和公示下!” “我先前就说过,东明精舍的问题难道是学问不够深厚吗?难道是对四书五经不够熟悉吗?难道他们的才学是假的吗?” 李祺恢复了众人眼中一贯侃侃而谈的模样,“都不是!东明精舍的问题是根不正!陛下所担忧的也正是这股歪风邪气,担忧的是东明精舍借着浙东浓厚的儒学氛围,死灰复燃。 是以,尔等应当自己做出改变,来告诉天下人,最重要的是向陛下证明,浙东士林所培养的皆是对我大明有情之人!” 这下他们就听懂了李祺的意思,皇帝是对浙东士子心有疑虑,因为“所学颇邪”,李祺不能给他们作保没问题,但愿意给他们一个自证的机会。 “景和公,圣人经典中本就教导我们要忠君爱国,我们还能如何向陛下证明呢? 还请景和公教我等!” 这是在场每个人都好奇的问题,儒家学说本就是以忠孝仁义为先,而现在李祺却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但他们隐隐能感觉到,李祺说的和他们想的是有不同之处的,而这不同之处,便和先前所说的儒门道统有关了。 果不其然,李祺昂然道:“在你们论述的经典中,有天下、有万世、有生民、有君王、有道统、有仁义,可唯独没有大明!” 李祺厉声道:“扪心自问,大明在你们的心中又能排到第几位呢? 你们在谈论起那些时政之时,是天下先出现在你们心中,还是大明延续先出现? 如果大明没了,你们又会选择如何呢? 是矢志不渝的复国,还是入仕新朝,说什么天命既然改变,那自然应该遵从的屁话!” 一言激起千层浪! 李祺这番话以他为中心,向着四方滚滚而去,如同翻腾的云海,震的几乎每个人耳边都在嗡嗡做响。 从来没有人像是李祺这样尖锐的问天下和王朝如何,这是他们从不曾听到过的,也是他们从不曾想过的。 天命论和五德论深入人心,虽然历朝历代都有为国殉难的,有为主尽忠的,可依旧不是主流,很多人眼看大势难就,都会选择放弃抵抗。 所谓“天命已失”,多么可笑,倘若近代中国依旧是这套理论,怕是早已沦丧于贼寇之下。 明末的亡国和亡天下之论,是民族主义的雏形,下一步就是将民族和国家融合起来,天下之论则变成了另外一种更高级的理论。 在后世,每一个民族都高度绑定一个国家,伴随着国家的分裂,曾经的一个民族也渐渐形成两个民族,最有名的莫过于半岛。 “人无常志,则无恒心!” 李祺依旧不停,“如果你们的心中没有一定要捍卫的东西,那么随时都会妥协,如果你们心中没有一定要守护的东西,那么就不会有矢志不渝而不能放弃的意志。 倘若所有的汉人都坚定的捍卫着汉人王朝,塞外的蛮夷怎么能够进入中原? 如果所有的臣民都坚定的捍卫着社稷,天命又怎么会改换? 为什么汉朝能够再兴,为什么汉朝二兴之后还有汉昭烈帝等一干人矢志不渝,为什么金刀之谶能够绵延千年,难道真的是上天钟爱汉朝吗? 是因为始终有人在捍卫汉朝的道统! 大明呢? 身为鸿学大儒,儒门领袖,不思煌煌大明,却在想着前朝!” 李祺这番话说的大部分人皆是无言以对,实在是在历史上,有太多可以作为例证的故事了。 话说到这里,这些士人已经渐渐明白了李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现在陛下已经不相信你们仅凭着以前的那一套就能效忠大明了,所以需要更多的东西去证明。 想要求得一条生路,便以大明为天,以大明为道统,以大明为至高,你们学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仁义,还是大道,都要以大明为纲,大明的社稷,重于一切,大明的社稷,超越一切!” 李祺的话已经明明白白的展示给了所有人,现在要表现的比以前更爱大明无数倍,才能得到皇帝的原谅! “圣人在书中教给了后人无数的道理,可在我看来,无非便是国泰民安四字!” “我大明乃是第一等的立国之道,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二次,第一次的夏开创了三代之治,而我大明将会开创何等的盛世呢?” “大明在,万民安!” “大明盛,万民安!” “大明之正,可为万古纲常!” 李祺这番话带给众人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向是儒家士大夫的精神追求。 可这套家国天下体系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就是主体不清。 在衰落时,有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人说王朝腐朽不必再愚忠,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维谷中无所适从。 宋濂等人不也正是如此,他们一边生活在大明朝,一边又怀念元朝,一边享受着大明的一切,一边腹诽当今,他们不敢为元朝复国,又要宣传为大明尽忠,简直矛盾到了极点。 而现在李祺明确的告诉所有人! 以后不用纠结了,我大明天下无敌! 我大明乃是立国最正,和过去的王朝都不一样,要开创不逊色于三代之治的大时代。 天下就是大明,大明就是天下! 你只能爱大明,如果你觉得大明哪里不对,也不能用怀念前朝的方式,而是去改变它,让大明更加昌盛,也不要想着换一个政权,因为大明已经最伟大的开国,再也不可能超过大明! 李祺的这番举动让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到了极点,即便是经历了大明重造中国之事,依旧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李祺知道自己有些太过于欺负人,毕竟士大夫们越来越不愿意背负责任,是因为君权越来越集中,慢慢的百官如家奴,自然就不在于天下了。 而现在他表面上完全是在逆势而为! 从诛独夫开始,他要先用思想让增强士大夫们的责任心,而包装这种责任心的则是为大明尽忠,皇帝对这件事一定是乐见其成的。 等到士大夫们责任心强到一定的地步,乃至于民意汹涌,那必然会和希求权力的皇帝产生巨大的冲突,这时李氏必然已经颇有影响力,就可以借着这份大势,一步步的将皇权限制起来。 当然,这种限制君权的举动,只能是在工业革命之后,因为封建时代不支持这种制度,这从罗马共和国最终帝国化就能得出结论,同样的制度在不同生产力下,造成的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皇帝只会觉得这有利于他的统治,毕竟所有的大臣都一心为了大明,而甚至甘愿放弃自己。” 李祺对自己所布下的局很满意,虽然这个局最终可能要一两百年才能看到最终的成果。 岂止皇帝看不出来,在场这数千人,没有一个人能猜到李祺心中所想。 几乎每一个人的心中只回荡着一句话,“李祺对大明的忠诚,真可谓是天地所共鉴,日月而无光啊。” 自古以来大多数的臣子,也只是要求自己如此效忠,什么时候见过李祺这种鸿学大儒,这般摇旗呐喊。 关键是李祺并不需要这么做,他已经别无所求,甚至皇帝也不会再赐给他什么东西了!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这就是李祺发自内心认为的。 大明得国最正,所以大明注定将开创至高的伟业! “景和公,我等明白了!” “景和公,我等愿拜入您的门下,听您讲述大明之道。” “景和公,还请收下我等浙东小民,若能聆听大道,必能得陛下垂怜。” 浙东一众士子蜂拥着将李祺围住。 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真的认可,可李祺已经指出了一条大道,他们所能够做的就是仅仅跟随。 况且李祺如此苦口婆心,在浙东已然如此境遇之下,可谓大恩了! ———— “浙东之议”是事实上的现代民族主义奠基之盛事,明代士大夫领袖李祺,第一次向整个王朝的国民发出了一种号召:即国家的荣辱、存亡与每个人国民都息息相关,他要求每一个人,尤其是居于统治阶层的士大夫,以国家社稷为主体本位,自觉的对国家承担责任和义务,并且唾弃任何不愿意承担责任和义务的群体。 大明在这个时代依旧是王朝的国号,代表着朱氏皇族对天下的统治,可伴随着民族主义思想的发展,它渐渐成为了全体国民的代号,而在这种境遇之下,任何人都不容对它造成破坏,纵然是曾赋予它生命的皇族!——《大明思想史》 第89章 立地成圣 此时的场中气氛已然彻底不同,从冷肃化作喧嚣。 浙东士子热情的围着李祺,他们自然不是傻子,李祺一定在其中斡旋过,否则陛下怎么会收回成命。 在人群的边缘,有一个仅仅四五岁的小孩,牵着父亲的手,睁大了双眼望着这一幕。 在往后数十年中,他总是会想起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回想起前辈曾在这次说过的那些圣语,而后平静的面对一切艰难困苦,他有一个在历史上响亮的名字——于谦。 外围来自各地的诸士人,皆面露复杂的望着场内这一幕,这是一个任谁都没有料到的结局。 一向锐利当为天下先的李祺,而且身为北人领袖的李祺,竟然真的就这么放过了浙东学派。 虽然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浙东的士子都要承李祺一份情,也算是殊归同途。 “收入门下便不必了,若真有意,我倒是有一番话说于诸位。” “景和公请讲。” “景和公所言,定有至理。” “景和公所言岂有不听之理?” 道道声音入耳,李祺的系统面板上声望亦在蹭蹭的上涨,自到达了94后,已然很久不曾有过这等大的动静,可想而知今日收获有多丰厚。 “天下人皆知晓,我曾是公侯冢子,一朝而流京外,于江浦悟道,幸先帝垂怜,回返京都,以有今日。” 听李祺说起这件事,众人不由动容,真是传奇之人啊,或许只有这等非常之人,才能造就这等非常之事吧! “是以我看天下之事,便与常人不同,我曾见来自北方的士子哀叹举业难成,而天下进士尽归江南、湖广、福建之地,甚至有愤愤之言、恨恨之语。” 这番话让一众北方士子皆心有戚戚言,虽然现在北人还是拿不到好名次,一甲和二甲前列都被南方人包圆,但比起当初连数量都上不去,已经好太多了,当初在举业上真是被压的太惨了。 “大明地盖四方,而何以分出嫌隙,于是我向先帝提出了分榜之制,其本意乃是弥合南北,并非偏袒其中一方,这些年来,江西才子解缙与我为友,江西士子王艮是我的弟子,朝中若有英才,不吝于南北,我皆举荐之。 可人心中的成见如同高山,却是如此的难以撼动,我依旧被称作为北人领袖,甚至皇宫大内亦是这般认为。 所以我今日来到浙东,怕是在场诸位、乃至于天下之人,都以为我要一报大仇,镇压浙东,而一展淋漓之意吧!” 李祺感慨说道,话中有数不尽的苍茫之意和难以言明心绪的慨然。 围在他身边的一众浙东学子中许多人都羞愧的低下了头,场中大部分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到了此时,不得不承认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今日浙东重获新生,以大明为纲而重造新学,万望摒弃地域之见,不吝于赐教北人,以至于多传学术,若能弘扬大明,当不负今日之意!” 李祺话音落下后,场中有一瞬间的安静,而后便是如潮水般的躬身行礼。 无论南人还是北人,皆是神色复杂的望着李祺,心中只回荡着一句话——这世上竟真有品行如此高洁之人! 这世上竟真有传说中的圣人! 谁都不曾想到,李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竟只希望浙东学派能摒弃南北之念,而共同振作大明。 全无私心,而尽是为公之意! 李祺则心中哀叹,若他再有十年时间,也不必说这些话,十年时间足够建立一所书院,招揽南北之人,建立一个摒弃南北分歧的学派,以便为日后政党打下基础。 可他满打满算只有不到十个月了。 只能尽可能的多影响一些人,他记得于谦就是浙东人,只要能多影响些这种人,一番苦心就算没白费。 至于仅凭几句话,就彻底改变南北之分,他还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强,时间是种伟大的力量,一切的情分和恩义都会消磨殆尽。 况且他只对浙东学派有恩,江南如此广大,还有四川、湖广、福建,南北弥合哪里有那么简单。 “景和公!” “景和公!” “景和公!” 道道高呼之声,响彻云霄九天之上,声音之中带着无尽的憧憬和敬重。 【族长声望+1,当前声望95。】 【族长声望+1,当前声望96。】 【……】 【族长声望+1,当前声望98。】 系统之声突然传来,李祺发现自己的声望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往上涨。 李祺环视场中正齐声欢呼诸人,明白了为何,浙东这里聚集了全天下几乎有名望的七成以上的儒者。 这是一场自宋朝之后,再也没有过的士林盛会。 无论以后这些人会怎么想,但在此刻,他已然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圣贤! 声望自然当卓然于天下冠! …… 浙东之会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中最好的结局还要更好。 一场李祺和南人间的大和解,一场大明爱国主义教育,以及一场李祺加冕圣人位的盛典。 “妹夫的忠谨真是让朕感动,若天下人都如同妹夫这样,大明又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 李祺在浙东攫取了巨大的声望,可朱棣一点忌惮都没有,他正为李祺所说的“以大明为纲”的学术成果而感慨,他对李祺的喜欢已经完全超越了任何人。 “以后会有更多忠谨的臣子为大明效力,臣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朱棣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景和,你就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你此举至少为我大明多延五十年国运,朕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你已然是活着的圣人了,朕答应你,待你故去后,使你配享文庙之中,列于十哲之后。” 配享文庙! 文人最高追求,甚至比配享太庙还要重要,太庙是功臣,而文庙则代表着学术方面的最高成就。 他活着是圣人,死后也要入文庙做圣人,从此无论是史书之上,还是典籍之中,亦或者天下人想起他的时候,便要尊称一句“李子”。 对于李祺来说,他更想知道,配享文庙后,会不会有成就道具奖励下来,毕竟这可不简单。 “臣叩谢陛下,臣……” 他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天旋地转,而后眼前一黑,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待他幽幽醒转后,便通过那些装饰图案发现自己还在宫中,侍奉的太监见李祺醒了顿时惊喜的奔出内殿,明显是去唤人了。 大约一刻钟后,李祺便见到皇帝朱棣匆匆走进,甚至皇后以及朱高炽也跟在后面,三人面上都带着担忧之色。 “好好躺着,别行礼了。 景和,你终于醒了,你若是再不醒,朕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临安交待了。” 朱棣的神色能看得出来是真的焦急,“你已经昏迷了三个时辰,刚才一句话没说话你直接吐了很大一口血,其中还有黑色夹杂,朕还以为你中毒了。” 李祺很是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道:“臣的身体臣很清楚,只不过是油尽灯枯而已,倒是劳陛下、皇后娘娘以及殿下担忧了,是臣的过错。” 朱棣简直想要骂人了,但最终还是有些无力的收回了那些话,“你好好修养身体……” 皇后也安慰道:“景和,身体最是要紧,国事待……”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修养也养不好的身体,让它多做些事才是最正确的。” 李祺自己也没想到身体出问题竟然这么快,而且竟然是昏迷的形式,这次昏迷了三个时辰,那下次呢? 一种难以言明的紧迫感出现在他心中。 “陛下,臣一直都知道身体出了大问题,但预计应该还有一年半载,可臣没想到臣竟然会昏迷,这次昏迷了三个时辰,下次可能就是一天乃至于两天,最终可能就是一睡不起。” 这番话让皇帝三人皆有些黯然,又有些心惊,因为李祺说的很现实,历史上很多这种事例,这事发生在皇帝身上,甚至会改变一个国家,因为昏迷期间很容易被假传旨意。 “臣一直以来都有一件国朝大事憋在心中想说,可又觉得应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如今突发此事,臣不知道下次会是何等情况,如今陛下、皇后皆在此处,臣便直接道出罢了。” 帝后对视一眼,同声好奇道:“是以大事?” “何事竟能让你李景和放心不下,在这等境遇之下,还念念不忘。” “此事只能帝后知晓。” 朱高炽闻言一愣,而后对上了李祺的眼睛,他瞬间打了个激灵,一股酥麻之意自脊椎直接传上了后脑! “父皇、母后,儿臣到殿外等候。” 他低下头,掩饰住红润的眼眶以及欲要滑落的泪滴,往殿外而去。 走出殿外,夕阳已经往西落去,大红之中带着丝丝落幕之意,朱高炽不由想到了李祺病入膏肓的身体。 而这个将死之人正要最后一搏,为他—— 朱高炽! ———— 李子当世,以忠而奉上、以诚而待人、以德而面世、以信而结友,言必行、行必果,古语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时人语曰:“季布远之,而李子当面!”——《儒林正史》 第90章 太子尊位 李祺挣扎着从榻上走下,而后径直跪在朱棣面前,他面容苍白却饱含着无比认真的神色,“请陛下为大明江山未来,立大皇子朱高炽为太子!” 纵然朱棣和徐妙云如何聪明绝顶,也猜不到李祺竟然是说这件事,毕竟自古以来哪里有几个臣子敢主动和皇帝说这件事的,怪不得李祺要让朱高炽离开这里。 朱棣神色微冷,“李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君上不问,而擅自参与立储之事,这不是你会做出来的!” 他说完后,看到李祺苍白的脸色又心软了下来,“朕并不是太过于责怪你,朕的这个大儿子不简单呐,竟然连你李景和都愿意为他说话,不知道他许给了你什么好处,朕都能给你,你都还给他。” 这就有些算是诛心之言了。 但徐妙云则从中竟然听到了一丝别扭,皇帝这是在和自己的儿子争夺臣子? 李祺惨然道:“臣已然命不久矣,还有什么所求的呢?正如陛下所说,殿下有什么东西是陛下不能给的呢? 纵然以亲缘关系而论,臣的妻子是您的亲妹妹,儿子是您的亲外甥,关系都比三位殿下更亲近。 陛下春秋鼎盛,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臣更不必要现在就开始为下一代做准备。” 李祺依旧如同往日,总是说这些大实话,这些让人感觉无比真诚的言语,这是朱棣最欣赏他的一点。 “朕并没有真的怪你。” 朱棣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李祺却说出了一句让朱棣和皇后都没绷住的话,“如果陛下是嫡长子继位的,臣不会说今日这番话,也不会谏言大皇子为太子。” “李景和!你……” 朱棣简直鼻子都气歪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皇位来的很正,他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陛下,习惯就是规矩,而规矩是种可怕的力量,大明朝可以有一个不是顺位继承的皇帝,可却绝不能连续两个都不是顺位继承,这会让宗室人心变乱,而人心一变,遗祸之大,是后续补救多少都难以摆脱的!” 李祺根本就不提朱高炽个人能力品德如何,而是从制度方面劝谏。 “大皇子只要没有大的缺陷,那就一定要他来继承才是最正确的。” 朱棣果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不得不承认李祺说的是对的。 须知他靖难后,亦是找机会把宁王和辽王等内迁到了关内,不就是担心他们效仿他靖难之举。 “陛下,妾身以为景和说的很有道理,老大是个好孩子,又是嫡长,就让他做太子吧。” 身为徐达的长女,徐妙云是个很有智慧能力的女人,堪称女中豪杰,她和朱棣青梅竹马,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说话很是随意。 朱棣叹了一口气,望向李祺道:“李景和,朕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江浦悟道时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何会养成如今这种性格,朕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臣不仅是人,还是个比常人身体更差的人,这微末的智慧,全拼燃烧生命才换来,远不如陛下神姿天纵。” “你呀。” 朱棣见李祺到了生死之时竟然还能开玩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天色不早了,朕让人用辇抬着你回公主府吧,以免路上颠簸,身体搞得更坏了。” “那臣就多谢陛下了,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在宫中乘辇。” 徐妙云静静含笑听着君臣互相打趣,心中大定,她太了解朱棣了,他这么说话,便是已然同意立朱高炽为太子了。 一群太监走进殿中将李祺搀扶起来向外走去,殿门前朱高炽回身望过,见李祺走出,连忙上前搭手。 “姑父,务必要保重身体。” 李祺望向他,而后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人多眼杂,他没有说话,但这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高炽只觉耳边有阵阵天雷轰鸣作响,他往日本就因为臃肿而有些蹒跚的腿,此刻竟软绵绵的有些飘了起来,而后他感觉自己扶着李祺的手上,搭上了一只更温暖的手。 是李祺。 他覆盖着朱高炽的手,轻声道:“各自珍重。” 说罢便由着一众宦官将他送上车辇,轰隆着往宫外而去,朱高炽就这般看着车辇渐行渐远,远到夕阳也追不上李祺的身影,只剩下一颗小小的黑点,他返身回到了殿中,他知道父皇和母后都在等着他。 朱高炽垂首进了殿中,皇帝和皇后一左一右坐着,他跪下行礼后,二人都不说话,殿中安静若素,只有三人的呼吸声,怕是连一枚银针落下都能清晰的听到。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朕的大儿子真是不凡,竟然有如此之心境,往日是朕不曾关注了。” 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 朱高炽心中很是紧张,但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许多人的希望,尤其是李祺,他必须要为这些人负责才是,悄悄吸了一口气后,他沉声开口道:“儿子在父亲和母亲面前,又有什么需要紧张的呢?虽然儿子已经不是小时候能被父亲和母亲抱在怀中的稚童,但这一颗孺慕之心,却永远也不会变。” 你说君臣,我说父子。 朱棣眼中的神色发生了微微改变,徐皇后眼中已经带上了笑意,冲着朱棣不出声的笑着。 “你知道方才李祺和我说了什么吗?” 听到皇帝不再自称朕,朱高炽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儿子不知道,但想来是和儿子有关,或许是储君之位。” “李祺向我举荐你做太子,你怎么看?” “父皇是儿臣的君,父亲是儿子的父,大明是父皇的大明,江山是父皇的江山,家业是父亲打下来的,父亲要给谁就给谁,臣子、儿子,唯有奉上以求赏、唯有敬上而得亲,如何敢有多余之妄!” 朱高炽说完这段话,仅仅迟疑了一瞬间,便又坚定地抬起头,进殿以后他第一次和君父对视,“姑父是举世公认的圣人,圣人不得已而言之,说明儿子不差,父亲没有直接拒绝,说明儿子确实不差,儿子若能有幸得父亲信重,继承家业,定战战兢兢以作恢弘,兢兢业业以卫社稷,不敢有尺寸懈怠。” 朱棣又仔仔细细的望向朱高炽,突然放声大笑,“朕的大儿子原来不是只会说些仁义,是老子的种! 太子之位……” 朱棣和徐皇后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是你的了!” 朱高炽依旧跪在原地,身躯在微微颤抖,他抬头望向雕龙画凤的廊柱,望向那充斥着金红之色的穹顶,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夕阳的余晖之下,显出别样的意境。 方才那苍茫哀伤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跃,便要沉入归墟之中。 朱高炽从殿中走出,负着手晃晃悠悠,遥望太阳落山之处,“夕阳真是无限好啊。” …… 李祺被皇宫的车辇送回公主府,快到宵禁之时,这一路之上已经没有许多人,先前就已经快马到公主府将李祺乘坐车辇而回的消息带来,到了公主府前,临安公主就等在府前,见到虚弱的李祺从车辇上下来,顿时红了眼眶。 但她没有当即发作,而是给宫人赐了赏钱,搀扶着李祺进了府中,眼泪才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她也不问什么,只是在那里暗暗垂泪。 李祺微微叹口气,正要说话,临安公主已经抢先哀声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既然不说,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很难过伤心罢了,如果你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李祺穿越过来十一年,这十一年夫妻二人的感情深厚了极多。 “你要好好生活,看着穆儿结婚生子,帮我看着李氏恢复荣耀。” 人心中总要有个念想才能勇敢的面对生活。 临安公主依旧暗自垂泪,李祺想了想温声道:“今日我向陛下举荐了大皇子为太子。” 这一句话立刻让临安公主震惊的忘记了哭,她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陛下…陛下同意了?” 若是不同意的话,李祺不可能说出来吧。 “陛下同意了,翌日立太子的圣旨大概就会出来了。” 临安公主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义,若是有朝一日朱高炽真能登临九五,这就是一份足以受用终生的拥立之功! “可高阳郡王不会善罢甘休,纵然立了太子也是如此,我们家会卷到夺嫡之争中。” 临安公主这些年成长了太多,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以你的身份和辈分,足够庇护很多人,尤其是我们的三个儿子,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 李祺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系统? 了解未来? 都不是! 是临安公主。 因为有临安公主,所以他在洪武朝和那些大臣斗的时候,先天就立于不死之地。 因为有临安公主,所以他才敢在建文朝,那么怼建文帝。 直到永乐朝,临安公主的作用才真正的下降,但他已经不需要了,可未来他的儿子们还需要临安公主的庇佑。 “我明白了。” 临安公主的眼中满是悲伤,但还是接下了李祺的嘱咐。 李祺往窗外看去,晚霞曾映满了天,而此刻只剩下一圈红,依旧有胜火之姿,甚是绚烂。 “夕阳无限好。” 李祺轻声道:“只是近黄昏。” 第91章 李显穆入国子监 李祺生病没上朝,下朝后解缙等人来探望他,谈话间自然说起了朝中之事。 “今日一早我等进宫照常朝见天子,谁知天子却突然说要立大皇子为太子,景和你是没看见当时朝中群臣的表情有多精彩。”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李祺只微微笑却不出声,一道奇思如闪电般划过他的大脑,他满面震惊道:“景和你昨日那么晚从宫中出来,难道是你昨日说服了陛下,才有了今日之事?” 李祺微微摇头,“不是我一人之功,是太子殿下入了陛下之眼,又有诸位同僚共同助力,我只不过是最后让陛下下定了决心而已。” 解缙却颇为振奋道:“景和你不必谦虚,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能一锤定音这便是你的大功,太子仁和多谋而不缺乏决断,日后定是一代明君!” 李祺望着解缙这幅兴奋的模样,心中却升起了不安之色。 历史上解缙在永乐六年被李至刚诬陷,以“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的罪名,贬为交趾布政司右参议,督饷化州,这时解缙还有救,等到永乐八年,解缙因奏事入京,正值朱棣北征、朱高炽监国,解缙拜见朱高炽后返回,朱高煦说解缙私下拜见太子,径直返回,没有人臣之礼,这时解缙已经没有了活路,最终被灌醉毙杀于雪中,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参与到夺嫡之争中,政治意识又差了一些,屡屡惹怒皇帝。 这一世解缙没说出好圣孙三字,朱高煦不会如同前世那样针对他,但不过是将危险降低三分而已,若解缙依旧参与其中,二十年的永乐朝,能让他死几次了。 终究有十几年的情分,李祺轻声道:“缙绅,我有一番话想要说与你听。” 解缙见李祺神情肃然,顿时收起笑意,同样肃然道:“景和你说。” 李祺沉吟道:“太子虽立,可如今乃是永乐朝的天下,我等臣子便始终只有一个君,那就是陛下,万事要多加详细的思考,要看天下的大势,才能知晓该做什么,以便于保存自身。 我向陛下举荐太子殿下,不是因为我与太子殿下的旧谊,而是因为我为陛下所考虑,为大明所考虑,陛下能从我的话语中感受到我对他的忠诚,所以他不会认为我想要借着拥立之功而往上。” 解缙绝顶聪明自然听懂了李祺话中之意,是让他尽心的侍奉皇帝,即便偏向太子也要事事以陛下为先。 解缙一向狂傲,眼高于顶,不将他人放在眼中,倘若是其他人来劝说,他是不会在意的。 可一物降一物,李祺是那座他决计越不过的高山,他对李祺是心服口服,此刻听到李祺之规劝,顿时便肃然道:“景和,我明白了。” 李祺见他听进去了,也微微放下心,二人又闲聊了片刻,李祺有些精神不济,解缙便笑道告辞道:“景和,我最近收拢了几块奇石,待你身子大好,到我府中观赏。” 李祺笑着答应,待解缙离开后,却慢慢收起了笑意,身子大好,哪里还有那一日啊。 在一众大臣眼中,李祺变的很奇怪,从立太子那一日,李祺就再也没上过朝,但很多人都知道李祺是正常进宫做事的,说明他身体已经好了,最重要的是皇帝也没说什么,一直都允许他以病假不参加朝会。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祺吐血昏迷是没有规律的,朱棣怕李祺突然在大朝会上昏迷过去,那李祺生病之事就掩盖不住了。 至于李祺为什么要掩盖这件事,朱棣也非常好奇,李祺给出的答案是——“士林未靖,一只病弱的老虎震慑不住满山野兽”。 作为士林领袖的李祺,却将士林比作野兽,朱棣自然明白为何,他既感动于李祺的忠直,又是叹息于李祺的命数,于是只每日让他进宫参备顾问,而不必去做那些耗费精力的礼仪性之事。 …… “穆儿,进了国子监后,知道该如何做吗?” “光耀诸生之上,而横压天下三百州学子!于国子监立于万人之前,养望、聚气、慑服人心!” “才学上愈是横压天下,为人上愈要谦虚让人。” “是,父亲。” “你生来就是不凡之人,当俯瞰天下,却不可当真生出漠然之心。” “是,父亲。” “这些年来,你做过无数的策问,可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之事,为父曾教给你的那些大明朝的弊病,才是真正的策问,你务必要牢记在心,矢志挽救,若是不逮,便传承下去。” “是,父亲。” 李祺望着眼前皎皎如天上清月的儿子,心中满怀感慨,亦有万千之语。 和李芳李茂不同,李显穆是他一手带大的,每一个字、每一句经典,甚至是有关于世界的认知全部是他所教,而作为天生半圣的李显穆,则全盘接受,这个孩子是他死后在这个世界曾经存在的痕迹。 “去了国子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像为父一样,壮年之时就落了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是…父亲。” 李显穆眼眶通红,自从不时吐血昏迷后,李祺的状态就明显开始变差,整个人愈发有风烛残年之感。 “行了,去吧。” 李显穆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给李祺磕头,而后起身往府外马车而去。 有老成属性在,他虽是少年却只在家人面前偶尔显露出少年心性,是以出了府外后,面上已然看不出些许悲戚之色,平静地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往国子监去。 他还不曾到,国子监中已然甚嚣尘上,谁不知道李圣人的小儿子要来国子监读书,而读书是为了参加今年八月的应天府乡试。 “这位三公子洪武二十四年生,现在才十一岁,李圣敢让他参加乡试,定然是有足够的把握,又是一个少年神童。” “据说李圣曾经笑言,三公子天赋才情还在他之上,难道不是空穴来风的虚言不成?” “不可能,李圣乃是自生死之间悟道而天成,举手横压三百州,这等天资岂是谁都能相提并论的?” “自古圣贤之子多有贤能,但却无人能及得上圣贤半分,这是亘古不变的律令。” “不过李圣让三公子参加乡试,总不是为了擦边考个不入流的名次,若三公子真是天纵之才,再稍等几年,一举高中解元,岂不是更好,为何这么急切入学呢?” “这倒是颇有道理,但圣人自然有圣人的道理,若是我等能够参透,岂不是可称之为半圣贤哲了?” 国子监诸学子皆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李显穆入学之事。 “我等不知,可那王艮曾高中应天府乡试解元,在这国子监中,乃是一等一的大才子,明年会试他必然高中一鼎甲,他乃是李圣唯一的弟子,时常参加家宴,他总是知道其中内情的吧。” “且去询问一番。” “同去、同去。” 一行无课的学子实在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蜂拥着去寻找王艮,而王艮正好收拾了书,他知道李显穆来国子监的时间,正准备去门口接李显穆。 却没想到一开门眼前突然涌出一大堆人,将他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作为李祺的弟子,再加上自己的才学,王艮在国子监名望甚高,当即问道:“诸位同窗这是发生何事了?” “敬止,你可知你老师的三公子今日要来国子监?” “当然知道,我正要出门去接师弟入学,诸位来此是与师弟有关?” 众人立刻便七嘴八舌的将方才疑惑道出。 王艮闻言顿时大笑,“枉尔等平日里自诩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老师让师弟参加今年的乡试,自然是因为师弟已然有解元的实力。 你们若是今年参加应天府乡试,便要被十一岁的解元夺魁了。” 王艮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众人一阵阵惊呼,很多人不服气,“纵然是李圣子的儿子,我等亦不是蠢人,十一岁岂能胜我?” 王艮只淡然道:“萤火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王敬止!这话就过分了吧,景和公的儿子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王艮一眼横扫而过,乃是国子监中一向与他争锋的江南大才子,他知道此人说的是李芳和李茂,老师的这两个人儿子,资质都很平庸,尤其是和身为人中龙凤的祖父、父亲、弟弟相比较起来,就更平庸了,简直不像是一家人。 王艮依旧是淡淡道:“我可没说你们是萤火,我说的是我自己。” 呃…… 王艮这一句话顿时让众人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可是卓然于国子监诸生之冠的王艮,圣人的亲传弟子,在古代这是要进文庙配享的。 现在却用萤火与皓月作比。 纵然王艮是李祺的弟子,也不至于让李显穆踩着他这么多年积累出来的名声往上走。 况且王艮一向刚直,是不屑于这等事的,那就只能说明王艮说的是真的,可这真的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有些事、有些人,没有见过便如同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广阔,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才学堪惊天下士,可见到老师之后才知道何谓汪洋之孤舟,见到师弟之后才知古来圣贤为何皆寂寞。 我的师弟马上就会成为诸位的同窗,他是有真才实学,还是虚妄,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分晓,只希望你们不要被打击的道心破碎。” 王艮的声音很是平和,可众人却能够从中听出一股强大的自信,这是众学子第一次见王艮这么推崇他老师之外的人。 这位三公子貌似真的不简单啊。 王艮不再多言,造势造到这个程度差不多了,当即高声道:“还请诸位让出路来,我要去接师弟了。” “同去,同去。 据说景和公的儿子生的钟灵毓秀,如天上清月,乃是一等一的天人之姿。” 于是国子监中便再次出现了蜂拥之相,众学子等到国子监门前不多久,便见到一辆装饰颇为华贵的马车自街道尽头而来,马车上装饰着皇家之物。 李显穆是临安公主的儿子,众人立刻便知道是李显穆到了,纷纷想要第一时间目睹,好在终归是一群士子,还有几分矜持,而且李显穆声望不像是李祺,还不至于被踏破门槛。 早在拐进国子监所在街道时,李显穆就已经知道了国子监之事,他平静的掀开车帘下车,而后平静的向诸生行礼,清越之声道出,“晚生李显穆,诸生有礼。” 除了那些和李氏有仇的人,其他任何人第一次见到李显穆时,都会不由自主喜欢他,除了李显穆如清月风云的顶级样貌,还有感染特性的加持,他生来就是顶级的魅魔。 “这就是景和公的儿子。” “这才应该是景和公的儿子!” “圣人之子,正当如此。” 仅仅见了一面,他们就已经被李显穆的风姿所折服了几分,正如当初张辅的夫人见到李显穆的第一面,就已经决定要让李显穆做自己的女婿。 王艮上前接过李显穆手中的包裹,朗声笑道:“师弟,你终于来了国子监,这世间众人都要知道老师后继有人了。” 李显穆温声道:“有师兄在,老师已然后继有人了。” 二人结伴而行,王艮感慨道:“不一样啊,我又如何能和你相比呢?” 这便是一语双关了,天地君亲师,弟子比起儿子来,终究还是差一丝,李显穆可以振作李氏,从思想上和血脉上传承李祺的一切。 第二重意思则是,王艮天赋不够,无法全数传承李祺的一切,这还是要李显穆来做。 李显穆笑了笑没再纠结这件事,反而好奇的望着众人,“师兄,这是?” 王艮顿时沉吟起来,而后才大致将他所知道的说出,“师弟,你现在可是国子监中声名最高之人,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你。” “关注的人愈多愈好,这样扬名的时候可以省很多事。” 李显穆的声音很是平淡,仿佛扬名立万只不过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王艮先是一愣,而后笑出声来。 正当如此! 第92章 朱棣:为李祺加恩 皇宫大内,李祺在这里有一把专属的椅子,让他不必在殿中时时站着。 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时时站着了。 上一次昏迷,他整整一天半没有醒来,身体的每况愈下已然快要瞒不住了。 “明年便是朕继位以来的首次抡才大典,必须要选用最具有才能的人,朕欲用解缙为会试主考官,同时担任下个月的应天府乡试主考官,景和你以为如何?” 解缙之才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又担任史书的总裁官,声望也足够,在李祺不能担任主考官的情况下,的确是不二人选。 李祺想了想后却说道:“解缙不能一人担任主考官,黄淮有不逊色于诸士的才能,是足以作为宰辅的,而且是浙东人,也让他来做主考官,想必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让解缙去浙江担任主考官,让黄淮主持应天府乡试,臣以为这样更合适。” 朱棣陷入了沉思,他明白李祺的意思。 浙东在前不久刚刚经历了那一场险些遍及所有士子的大祸,如今在朝野中正是惴惴不安之时,若是能在这个时候施恩,堪称雪中送炭,简直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收进浙东人心,以后不敢说如何,但至少在永乐朝会绝对支持皇帝。 无论是将来迁都,还是朱棣一直想要北征,若是能够争取到浙东出身的官员的支持,那朝野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景和真是有大才,朕一日不能缺少你啊。” “陛下谬赞了,世有伯乐而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臣在建文朝时,亦有如今之能,可却只能枯守府中做一个富贵闲人罢了,若非陛下信重,又如何有筹谋大明国策之日呢?” 依旧是经典的李祺之语,每一个皇帝都会在他这一套哄人话术下,生出无穷的自信,继而更加的信任他,说话又好听,又能做事的臣子,又有哪个皇帝不喜欢呢? 对于李祺而言,怼建文不是因为真的愤怒,只是要激怒建文帝跑路罢了,称赞朱棣也不是朱棣真的就圣明无过,而只是刷朱棣的好感而已。 范仲淹曾经说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李祺反其道而行之,一言让人喜、一言让人怒,喜怒都在他手中、嘴中操持,而国家大事就在这一言一语之中做成了。 这便是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的境界。 朱棣被哄得很是高兴,“近日显穆在国子监中声名大噪,一众大才子都甘拜下风,甚至都传到朕的耳朵里了。 他是要参加今年的应天府乡试和明年会试对吧,朕继位以来的点出的第一个状元,不会是显穆吧?” 朱棣本来只是开玩笑,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最近国子监那边的声音很大,毕竟李显穆入学以来,无论是哪一科的考试,都卓然于众人之上,是那种又快又好,把一众士子吊起来打。 第一次还有人不服气,然后连续几次之后,再也没人闲的没事干去挑战李显穆了。 现在的国子监还不是王朝中后期那个花钱就能上,而且充斥着权贵子弟的镀金之地。 现在的国子监是真的汇聚了全天下的才子,在这里的举人都是佼佼者,很多都是各地州府第一等的人才,才能够进入国子监。 李显穆在这里为魁首,那后面会试、殿试面对同一批人,不也是吊起来打? 明年李显穆才十二岁吧? 十二岁的状元? 李祺轻声道:“臣对臣子的才学很有信心,他比臣的天赋更高,臣悟道的时候太短,寿命又更短,他明年才十二岁,若是能在永乐朝出一位十二岁的状元,也算是文华彰显的盛事了。” 朱棣眼中一亮,的确如此,十二岁的状元是注定要被记录在历史上的,这等神童降世于永乐朝,岂不正说明他这个皇帝所统治的时代文华昌盛嘛。 “若显穆当真中了十二岁的状元,朕这个当舅舅的,都不知道该给他安排什么官职了。” “陛下倒是不必对此事发愁。” 李祺笑道。 朱棣疑惑的望向李祺,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状元按照惯例至少要赐翰林院修撰的,李祺指了指自己,“臣这身体能撑到明年殿试已然是天幸了,他即便是能侥幸中了状元,怕是先要守三年孝,等授官的时候,已经十五六岁了,倒也不离奇了。 臣最怕的是接下来的这个冬天,若是死在那时,那可就耽误穆儿了。” 历史上的李祺就死在了永乐元年的冬天,这一世朱棣提前一年打进了应天,所以永乐二年的乡试,其实在历史上是建文四年八月、亦是洪武三十五年八月。 按照历史上来看,李祺是很难活过这个冬天的,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多活一段时间,尽量熬过这个冬天。 朱棣闻言却有些笑不出来了,满脸复杂的望着李祺,这种在生死之间豁达的态度让人说不出话来。 但他心里有些难受,从建文三年二人相见以来,其实满打满算相遇不过一年,可朱棣却觉得自己和李祺一见如故,他以来是不曾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大臣这么信任的。 可李祺用所作所为、所行所言让他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赤诚君子,他亲眼看到一位圣人就这样诞生,就像是古代典籍中所描写的一样,有时候真的觉得很魔幻。 他站起来在殿中踱了几步,而后对身边的洪保吩咐道:“去将文渊阁诸阁臣学士叫到这里来,然后把礼部尚书召进宫来,朕有大事要宣布。” 李祺有些好奇朱棣这是要做什么。 文渊阁本就在宫中,这些阁臣过来的速度都很快,因为皇帝叫的急,所以众人面上都带着浓浓的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进了殿中后,解缙等人见到李祺在这里,便眼神示意,李祺回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眼色。 这下众阁臣皆有些惴惴了,李祺就在这里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礼部尚书匆匆进宫后,便见到殿中站了一群人,顿时有些慌,连忙上前给皇帝行礼,而后悄悄观察着殿中的氛围,有些紧张,但并不是凝滞,他稍微松了一点心。 朱棣见到众人都来了,便开口道:“方才朕和李景和商议下个月的乡试以及明年的春闱。 解缙,朕准备让你去浙江担任主考官。” 解缙顿时一愣,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是应天府主考官的,按照惯例应天府主考官会是会试的主考官。 难道陛下要让李祺担任主考官吗? 虽然愣了一下,但他还是立刻领了命。 “除了浙江省的主考官外,明年的会试主考官,朕亦准备以你担任。” 解缙这下不光是欣喜,还有浓浓的疑惑,欣喜主考官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修史、担任主考官后,他的名望将会大大增加,但为何自己不是应天府的主考官呢? “黄淮,你来担任应天府主考官,明年和解缙一起担任会试主考官。” 因为元史之事,在内阁众人中一向低调的黄淮直接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试主考官之事怎么会落在自己身上呢? 皇帝这句话让众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解缙会去浙江担任主考官了,江南有三省,解缙是江西人,那他自然不能去江西,那就只剩下直隶和浙江。 黄淮是浙江人,那就只能让解缙去浙江,黄淮去应天府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黄淮去江西,自然是因为解缙即便是不担任应天府主考官,他的威望依旧足够会试主考官。 可黄淮需要应天府乡试主考官的身份来刷资历。 黄淮从短暂的愣神中回过神来,而后直接出列行了三叩九拜大礼,几乎瞬间便泪流满面,哽咽道:“陛下大恩,臣没齿难忘,浙东千万学子,皆生生世世颂陛下大恩大德是也!” 朱棣沉声威严道:“浙江亦是朕的疆土,尔等皆是朕之臣民,朕自然一视同仁,当日景和所说之言,尔等记在心中,务必要忠于大明,往日一切,朕便既往不咎了。” 黄淮又是哐哐磕了几个头,任谁都能听从有多真,“臣定将陛下之恩德广播浙东,使浙东之人,知陛下之仁。” 殿中一众臣子,包括被抢了应天府主考官位置的解缙,皆不由为皇帝这一手而感到惊叹,这么轻松的就获取了浙东民心。 解缙却望向了李祺,他总觉得这个手段很是眼熟,李祺经常用这种办法,李祺微微摇头,解缙便收回了视线。 心中则在感叹,“景和真是圣人的作派,虽说现在浙东表面上归附了,可谁知心中所想呢? 为了国家安定,竟这样举荐了浙东学派,让他们彻底从先前的漩涡中脱身,还不居功。” 朱棣挥挥手让黄淮起来,而后才对众人沉声说道:“朕今日将你们召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众人当然知道,区区任命两个主考官的事,不值得这么大的阵仗,众人静静站着聆听皇帝圣训。 第93章 再不进宫了 “礼部往各省派同考官时,将朕新的旨意带过去,来年的春闱提前到元月初五!” 轰! 皇帝这句话,顿时让殿中方才还垂首聆听圣训的群臣,皆瞬间抬头直视皇帝,个个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提前科举时间! 而且直接提前了两个月的时间,这可真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陛下!” “陛下!” 众人纷纷出声,他们倒不是要反对,而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可这本来就是朱棣的突发奇想,又哪里有什么理由呢? 朱棣大手一挥霸道道:“没什么原因,这是朕的决定,你们照做即可,四个月的时间即便是最北边的考生也足以来应天了,朕觉得问题不大。” 皇帝这么霸道,让众人顿时一阵无语,但心知这件事是阻止不了了,而且仔细想想,问题也确实不是很大,有才学的人又不会因为提前几天就考不上。 内阁大学士当即将圣旨写就,而后由礼部尚书将这封旨意带回礼部之中,再下发到各省的礼部下堂,权归六部之后,礼部尚书权责很大。 李祺从朱棣说出提前科举之时,就已经陷入了沉默。 他抬头望向朱棣,这个大明帝国的皇帝,恰好朱棣也望向了他。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织。 李祺能看到朱棣眼中带着笑意,甚至还有一丝得意,好似在说,李祺,你看朕这件事做的怎么样? 你觉得自己活不过冬天,活不到春闱之时,那又如何,朕改变不了你的生死,但还改不了春闱的时间吗? 朕一定会让你看到李显穆高中状元的场景! 李祺曾经以为他已经练就了真正古井不波的心态,可事实证明,这世上真正能够让人触动心弦的唯有——“真”。 真心、真意、真诚。 李祺只觉眼睛突然有些酸涩,眼眶微微变红,他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向着朱棣叩首,带着微微的哽咽,“臣叩谢皇恩,愿吾皇千秋万岁,万年万安。 臣只可惜不能再多侍奉君前。” 朱棣亦有些动容,他上前亲手将李祺扶起,只深深叹了一口气,“自朕靖难入应天以来,你有许多的功劳,朕回报你的东西却太少,很多事不能宣之于口,朕也不愿意始终梗在心中,这件事便当作略做偿还吧,你我君臣一场,朕也总该做点什么。” 这是朱棣的诚挚之语,靖难期间不提,那时二人还不相熟,靖难之后,如果说谁的功劳最大,那朱棣首推李祺。 而且李祺的功劳之大,是其他人乃至于满朝朝臣加起来也比不上的,但是其中大多数的功劳他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讲出去,是以他甚至不好给李祺封赏什么。 这一直都是他心中的一个遗憾。 这一幕更让殿中众人疑惑,不明白这对君臣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改变春闱的时间,和李祺有关不成? “臣……” 李祺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然软软的倒了下去,嘴角止不住的有赤红鲜血流淌而出。 朱棣手一抖,立刻冲着洪保大吼道:“快去叫太医!” 洪保顾不得其他,连忙往殿外奔去,这一幕完全惊呆了其余人,尤其是解缙,他可是李祺的好友,可却完全不知道李祺的身体状态,可想而知李祺瞒的有多好。 其余众人望着眼前这一幕,早就说不出话来,皇帝对此完全不陌生的举动,在场众人都是聪明至极的人,立刻就能猜的出来,这必然已经不是一次了。 李祺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心中都有所猜测,毕竟止不住的呕血和突然的昏迷,这一看就是不治之症。 这时他们突然想到了李祺已经很久不上朝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竟然是从浙东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吗? 这对君臣可将这件事瞒的真严啊! 朱棣有些无力的挥挥手道:“朕就不留诸卿了,你们先出宫去吧。” 朱棣没再让他们保密,只剩下最后的时间了,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解缙虽然着急,可也知道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只能之后再去拜访了。 一众人出了奉天殿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祺算是永乐朝很传奇的人了,明明跟随皇帝的时间最短,但是却迅速的跃居于靖难诸臣之上,甚至还在姚广孝之上,可以说是传奇一样的人物。 而且李祺年纪还不算是很大,他才四十多岁还不到五十岁,他理论上应该还有很多的寿命,在永乐朝发挥更大的作用,甚至在没有宰相的大明,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实际上如今已经有很多人以宰辅来称呼他了。 可谁都想不到,他的身体竟然已经病入膏肓,眼见没有多少日子了,这实在是让人觉得荒谬至极。 李祺可是现在大明政治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出了事,那属于他的生态位置又由谁来取代呢? “我早就该看出来的!” 解缙突然懊恼的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陷入了懊恼之中,根本就没注意到。 解缙如今回想起来,李祺早就在做各种准备。 当初元史之事,包括后来的修史之事,李祺一点都没有参与,而是全让他解缙一人承担起来。 而后去浙东促成了和浙东文人的和解,没有深度掌控浙东文人,而是换来善意。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都是在为他不在后的大明政治做努力,上次李祺生病就已经非常反常,可笑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 不仅仅是迟钝,还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想过这种事竟然会发生。 在这种复杂的思绪中,一群人出了宫,皇帝没让他们瞒着,他们自然要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好友。 是以还不等第二日的太阳升起,李祺病重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明官场。 甚至临安公主径自被接进了宫中,而后就留在宫中过夜没有出来的消息都传了出来,据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李祺已经昏迷了两天还没有醒来,只能靠一些水米吊着命。 朝会上的皇帝依旧是那般威严,仿佛没有受到影响,但是每个人都能够看的出来皇帝的眼底带着微微的疲惫。 李祺实在是过于举足轻重,他身上背负着北人、浙东两大派系,若是他真的出事了,说不定刚刚建立的交流,又要开始分裂了。 况且他是天下不知多少士子的精神领袖,一位当世的圣人所拥有的分量是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 如果将大明朝比喻成一艘船,那李祺就是其中最重的压舱石之一! 他不是大明朝的文官九巨头,以前是因为罪族的身份而不能担任五品以上的官职。 在李氏被平反后,他依旧不是九巨头,那是因为他如果担任了九巨头,那朝政就会失去平衡,其他的八大巨头完全不能和他抗衡。 所以他只能担任一个官职很低的、且没有实际行政权力的武英殿大学士,可即便如此,依靠皇帝的信重,他依旧影响了大明很多的事务,他已经是事实上的九大巨头中的第十巨头。 而且和另外九大巨头只能影响本部的事务不同,他是对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五府六部施加影响力。 这样一个人如果去世,那甚至将改变整个大明的格局,最明显会被改变的就是入值文渊阁的那些学士。 文渊阁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可是这个位置却基本上被李祺一个人占据了,皇帝发现李祺一个人就比整个文渊阁都好用。 若是李祺去世,那文渊阁就会回到它本该有的地位,这些阁臣的地位是一定会大大提高的。 甚至有了李祺的这个榜样,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李祺出现呢? 朱棣望着低眉垂目的众大臣,感受着那暗涌的潮流,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人的想法他怎么会猜不到呢? 可李祺如果真的那么好取代,那可就太小看他朱棣了! 这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李祺了。 皇宫之内,李祺悠悠醒转,感觉胸口闷闷的,仿佛针扎一样,带着绵密的疼,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视线一转便见到妻子正在榻前趴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意和倦容,往日最喜艳丽的临安,脸上不施粉黛,有细细的皱纹在眼角生出。 李祺轻轻伸手过去,临安公主也不年轻了,尤其是知道他身体每况愈下以来,衰老的愈发多。 李祺一伸手一动,本就睡的极浅的临安公主立刻就醒了,见到李祺醒来,她扁了又扁嘴角,却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泪珠从手指缝中淌出,小声的发出呜咽之声,如同受伤的小兽。 “妾身去喊太医。” 说着便迅速起身往殿外而去,不多时太医走进后为李祺把脉,其实也看不了什么,只能是暂时稳住而已,照例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太医便离开了。 李祺望着临安公主轻声笑道:“娘子,叨扰陛下和皇后多日,向陛下和皇后告辞后,我们就回家吧,再不进宫了。” 临安公主听懂了李祺的意思,他怕万一死在宫中。 “我们回家。” 临安公主搀扶着李祺下床,相伴往殿外而去。 第94章 传承的故事 江北的秋风吹来了桂花的清香,江潮上的浪花拂尖轻巧的落在应天之中。 朝廷中有躁动的气息而作。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京城中都流传着李祺命不久矣的消息,街头巷尾的百姓仅将此当作某个嫉妒李祺之人的诅咒,痛骂后付之一笑。 可大部分官员都知道这是真事。 不少人都想去探望李祺,但是多数都被挡了回来,传出来的只有一句话,“我暂时还死不了,秋闱在即,不要误了诸考生之事。” 这句话更是让人沉默,而后感慨。 李祺这是担心那些视他为精神领袖的士子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所以故意瞒着,真有父母之爱子的爱护。 “这天下有很多人盼着我死,但亦有很多人将我放在心中,若是因我而影响了考试的状态,让这一科该中的人不中,不该中的人却中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直到此时,李祺依旧很是清醒,他虽然已然是举世公认的圣人,但公认不代表无人反对,公认不代表就要听从。 只不过是因为他打遍天下无敌手,那些人不敢再来撄其锋芒而已。 但只要他一死,那些人立刻就会跳出来,这就是为何要与浙东士人和解,李显穆还太年轻,处理的事太少,功绩太少,即便再有能力,声望也不够。 须知李祺使用大儒传承后,再加上后世的智慧,相当于满级出关,走到这天下人都不得不承认他无敌、承认他是圣人的地步,也用了十二年! 穿越七日震惊皇帝,穿越一月震惊朝野,穿越一年震动天下,那是神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在李祺这里,只有时间才是支撑他走向更高的、最伟大的力量。 当他越来越老,他的须发开始变白,他的弟子越来越多,他的功绩越来越多,他的威望就越来越高! 李祺的冷处理很有效果,京城中刚刚掀起的一点讨论之声,很快就被科举之事掩盖了。 秋闱在即,朝廷又突然调整了来年春闱的时间,这才是震动天下之事,整座应天府百姓的精力都放在了诸府的考生身上。 …… 秋闱前一日,在灿灿骄阳的陪伴下,一辆装饰并不如何华贵的马车驶入了国子监,李祺坐在其中,他掀起车帘,如同破开迷蒙山水的清风,出现在所有学子面前。 王艮和李显穆扶着他下车。 国子监中有种宁静的喧嚣,没有人说话,但李祺却仿佛能够听到那些士子咚咚的心跳。 “诸生可安好啊。” 李祺爽朗向所有人笑道。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什么寂静之所,国子监中只一瞬便由宁静转而燃烧般的喧嚣,无数道问好之声,欢呼之声萦绕在李祺耳边,由远及近,仿佛万人呼和。 王艮和李显穆在一瞬间感觉李祺的身体沉了一瞬,两人眼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悲戚,用力将李祺扶住。 “明日便是秋闱之日,距离春闱亦不过三月之期,诸生可有万全之备了?” 李祺没再往堂中而去,侍者搬来一把椅子,李祺顺势坐了下去,温声道:“诸生皆是我大明的国之栋梁,未来的六部尚书、诸高官官,都会从你们之中出现。 我在这世上有些薄名声望,总想着该做些什么,是以今日来国子监叨扰,同诸位说些话,若能有一二言入诸生耳中,也算是为我大明的千秋万岁,再尽一份力。” 李祺的话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方才还喧嚣的国子监中再次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回响。 所有人都望着李祺,这位当世的圣人,满足了他们对于圣贤的所有想象,永远温和、平静、强大、富有智慧,而怀着悲悯之心! 他的眼睛很是清亮,如同武当山上甘澈的清泉,亦宽博温厚,带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说话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曾激言辩论时的激昂,如同潺潺流水。 纵然是那些不愿意臣服于李祺的学术派系,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圣人,这是跨越一切的普世价值。 正如王安石和苏轼在政坛上是对手,可二人对对方的人品唯有敬重,甚至私交甚笃。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昭烈帝的这句话,李祺在用一生来贯彻,如果再给他二十年,他或许真能慑服天下诸派,而一统天下士林。 “这些年或许是年纪渐渐大了,颇好为人师,来到国子监前,总想着和大伙说些什么,可总也找不到一个由头。 想着不若劝学一番,可诸生已然是天下士子中的佼佼者,又何须我在这里挠挠而言呢? 想着劝诸生不要太过于紧张,可科举事关终生,诸生背负着家族的期望,紧张乃是自然之理,又如何能坐于岸上而说些风凉话呢?” 李祺缓缓说着,士子中已然有人眼眶微微湿润,“李景和待人以诚而言语真挚,故堪为天下友,能为天下师”,这句话突然出现在大部分人脑海中,唯有靠近李祺,才能感受到这句话的含金量,才能知道什么叫做良师益友。 王艮脸上满是骄傲,这就是他的老师,不仅仅是他学业上的老师,还是他为人上的老师,是他的榜样和神圣,愿为老师赴汤蹈火,而为天下先! “最终想来想去,或许说些为官之道,最是合适,这也是一种对诸生的盼望,望诸生皆能蟾宫折桂,显耀高中!” 诸学子错错落落的向李祺行礼,而后渐渐恢复了平静,重新望向李祺,圣人的为官之道,或许便是连陛下都不曾听过的,又会说些什么呢? 几乎每个人都升起了好奇之心,即便是国子监祭酒等人都不经好奇的张起了耳朵。 “官场是很黑暗的。” 李祺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惊住了,这也是能说的吗? 尤其是从圣人的嘴里说出来! “诸生中有许多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做一番功业,造一份清平,将圣人所教的那些道理,在现实中一一用出,继而治国平天下,名留青史。” 李祺淡淡的讲述着,却说进了许多士子心中,“可官场不是这样,纵然你有无穷的热血也会在这里面不断地消磨,洪武朝杀了很多贪污的官吏,他们难道一开始进入官场的时候就想着贪污吗? 可时间一长,便同流合污,曰之和光同尘,为人之道。” 人群中已然有些骚动,李祺说的这些都是痛点,可却都非常的现实。 人群有一士子出列高声道:“景和公,我父亲曾是兵部一主事,因为触怒上官而含冤死去,直到当今陛下建极,才平反此案,他一生清白,可若不是陛下登基,却似乎无甚用处,倘若和光同尘,或可保存性命,请景和公解惑。” “这世上有两种好人。” 李祺环视着所有人,而后对那年轻士子温声道:“一种人性格刚烈,上可死谏于君王,下可搏命于世道,这等人乃是世之脊梁,千百年来都为人所称颂,世道人心能一次次的重铸,便是有这等人存在,你的父亲就是这种人,你不该有此疑惑,当为有这样的父亲而傲然于当世。” 那年轻士子泪眼婆娑的长揖于地。 李祺的声音有些高涨起来,“还有一种人,隐忍图谋,如后汉之王允,隐忍于董卓之前,乃至于见辱于猖枭! 这等人亦有大勇气、大智慧,事不成之前,谁知其忠奸乎? 一旦事真不成,便是千古骂名,乃至于遗臭万年。 对这等人来说,纵千夫之所指,亦面不改色,为何,其心如铁,光明于其中,而道存天矣!” 李祺此言说罢,众士子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可紧接着李祺的话就让众人又愣住了,“可想要做个好人是很难的,有时候你总是会迫不得已的做些事情,没有人能爱惜羽毛,一直一尘不染,大多数都会死于道中。” 众士子只觉脑子都要炸开了,李祺刚大大赞扬了两种好人,转头就说这条路很难活着。 是啊。 这条路若是真的那么简单,那普天之下到处都是那等名臣了。 “总有人迫于时势要做些违背良心的错事,可人绝不能自甘堕落,而真的以为自己已然无救,继而真的便沉于黑暗。 越是在黑暗的境地中,越是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你生来就要做些大事,你和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不同,在你的内心中,依旧有良心和理想。 那些在你们现在胸腔中跳动的那颗心,纵然经历了千百风尘,可它依旧是鲜活的,是如血般鲜艳的赤色,只有它还在,你便永远都是年轻时那个志在清平天下的少年郎!” 李祺话音落下,国子监中已然是寂静一片,唯有自轻柔而渐渐散来的风,带着秦淮河上的脂粉香,带着已然盛放的桂花香,萦绕在鼻翼之间。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国子监中心学门徒实在不少,纵然不是心学门徒也都知晓这句极其震撼人心的言语,以及善恶四句之教。 “正是此言!” 李祺往四周拱手,“今日静极思动叨扰诸生,明日开考,祝诸生俱能高中,日后造福一方。” 说罢在王艮和李显穆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马车。 谆谆教诲言犹在耳,却见李祺已然要离开这里,诸生顿时纷纷上前,无数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听见李祺最后道一声,“言尽于此,今日当散去。” 虽是不舍,可诸生还是纷纷让开了通路。 “景和公,乡试后的鹿鸣宴您会来吗?” “或许吧。” 余音袅袅。 有位圣人,轻飘飘的来了,又轻飘飘的走,不带走什么,只留下些许言语。 第95章 真是亲父子啊 应天府乡试是如此的波澜不惊。 反而是李祺在国子监的那一番话,引起了一阵讨论的热潮,这番话自然传到了朱棣耳中,至于五府六部官吏更是众所皆知,不同人对此反应各不相同。 据说皇帝沉默了许久,并没有对这番话发表意见,太子亦是沉默了许久,最后对左右感慨道:“真国士谋国之言也!” 最让人好奇的自然是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官员会怎么想,他们心中可曾海怀着良心和理想,还是彻底沉于黑暗之中。 有人破防,在沉沉暗处呵斥,荒谬之言,人当始终光明磊落,可他或许没听过一句话,轻言大义者,必临阵变节。 有人沉默,或许是触动了心弦,开始审视内心,当今可称得上是明君在世了,可天下难道就没有不平之事了吗? 若真是如此,李祺怎么会说出官场黑暗呢? 在那距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其中有多少阴暗丛生?其中有多少硕鼠在吞噬朝廷? 没有人知道,却不代表不存在,只是还不曾查到罢了。 …… 乡试波澜不惊的结束,黄淮等一干人开始阅卷,有些试卷需要斟酌,有些则只看一眼就直接评为最上等。 在阅完所有试卷后,黄淮指着那张被所有人都评为上上等的卷子,欣然道:“这张卷子为解元,想必诸位都没有意见吧?” 众考官齐声应是。 揭开糊名一看,几乎所有人脸上皆是“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赫然是李显穆的试卷! 秋闱又称之为桂榜,因为放榜之时恰逢满城飘满桂花香时,放榜之日人潮汹涌,在人潮之后,临安公主府的马车静静停着,不时有视线扫过来。 “李显穆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解元!” 当放榜的官差将桂榜张贴上后,那高挂于第一的,正是李显穆,而后官差又将乡试前三名的试卷全部张贴出来,供众考生阅读,这亦是为了堵悠悠之口,乃是防科举舞弊的手段之一。 “景和公的弟子王艮曾经也是应天府解元吧?那明年的春闱这师兄弟岂不是要同台竞技了?” “不知道谁能高中会元乃至于状元呢?” 王艮的才名早已播散于京中,是会元的最有力争夺者,李显穆后来者居上,其文浩瀚如汪洋,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中正平和,有若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态。 “若这二人争锋,那便是李显穆。” 说话的人穿着国子监生的服饰,让他的话多了几分说服力。 那辆来自临安公主府的马车似乎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可它本就是金字招牌,恍若有光在其上流转,如何能在当世隐匿呢? 今科的应天府解元李显穆就在那辆马车中吗? 无论是中举的,还是落榜的,皆带着深深的感慨,真是好命啊,竟能生于圣人的门庭之中。 马车上不仅仅有李显穆,王艮也在这里,师兄弟二人对坐于车厢两侧,望着外间的道道人影,王艮突然问道:“师弟,当看到这世上之人对你的误解时,你偶尔会有惆怅吗?” “何等误解?” “说你这一身本领皆因老师,说你这一身才学皆因父亲是圣人,而抹杀你的努力。” “本就如此,何来误解?” 王艮一愣,李显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深深的平静,“我这一身骨血、智慧、天赋、才情,皆是父亲赐给我的,我本就因为是父亲的儿子,才有了现在的一切,为何要惆怅。” “真不愧是李显穆,有圣人之姿。” 王艮感慨了一句,而后神情复杂的问道:“古来像你这样的出身,难免会被人同父祖辈比较,稍有不慎便是虎父犬子。 后人总是盼望着能够超越祖宗,而大彰于世,可老师是圣人,你几乎是难以越过老师的。 纵然日后你取得了难以想象的成就,亦会被人认为是理所应当,甚至将其归于父祖之功之德,你也不在意吗?” “亦是事实!” 李显穆斩钉截铁道:“父亲从小就说他是我的脚下石、青云梯,要扶我入青天,叩天关,去看那些他看不到的风景,做他也不曾做到的事,让我显耀当世!” 王艮深深震撼于李显穆之言,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这世上总有父母为人孩子牺牲良多,王艮亦是如此,他出生贫寒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是母亲宋氏把他培养长大,所以他知道这便是父母之爱子。 可又大不同! 因为如他母亲这样的寡母,世上良多,将儿子供养出来是这世道之举。 可老师身负惊世的大才,却甘愿如此,如何能不令人震惊呢? 更让王艮震惊的却是李显穆之言—— “可那不是我所想要的! 我从不曾想过超越父亲,我从小就敬仰父亲,以父亲为神圣,以父亲为天地,我努力的向着父亲靠近,不是为了超越父亲,而是要将父亲抬举的更高。 父亲说他是我的踏脚石、青云梯,我不认为一直如此,终有一日,我会把父亲高高举起,我每向上一步,天下人每看到我一眼,便能看到比我更高的那位圣人! 是以我将锐意向前,无论艰难险阻,亦或深沉黑暗,我只一力劈开!” 真是亲父子啊! 王艮震撼之余感慨着,真是太过于相像的两父子,他这样感慨着却又有一种本就该如此的感觉,因为老师就是这样一个能够让人全身心爱戴的圣人。 他才跟随在老师身边多少年,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他的师弟从小就被老师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有如今之思,不正合常理吗? 王艮肃然道:“为老师传道之事,前些年便由为兄来做吧。” 李显穆还太小,无论是官场中,还是士林中,年龄永远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这已经不是汉唐那种贵族时代。 宋明的文官体系很看重年龄,太年轻就是有功也升不上去,所以才会有张居正那种太年轻而被黜落的事情发生。 王艮则不同,他是洪武元年出生的,现在已经三十五岁,比李显穆大了二十三岁,完全不是一代人了,他早在洪武年间就高中解元,素有才名,而后被方孝孺等人打压才落榜,是以他资历很足。 待今科春闱高中一鼎甲后,声望就会愈隆,再凭借李祺亲传弟子的身份,有解缙、陈英等人的扶持,大概很快就能接触最核心的朝事,甚至三年之内入值文渊阁也未必不可能。 他的年龄、资望、才学,在李祺去世后扛起心学大旗是最合适的,待李显穆年龄、资历成长起来,才交接传承,心学便能无忧传播许多年。 李显穆点了点头,认可王艮说的话,“师兄天纵之姿,不过是时运不济,才蹉跎了多年,今科高中,必然一飞冲天,使天下皆知王敬止之名。” “时运不济吗?” 王艮呢喃着,“我倒是觉得时运对我太好了,蹉跎数年所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太多了。” 吱…… 马车停了下来,李显穆掀开一看已经到公主府了,二人下车后便听到街头巷尾之处,处处皆是喧闹之声,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心知是差役正往众士子所在报喜,稍后怕是亦会有差人往公主府报喜,到时自然有府中管事接待。 二人没再关注此事,直往府中而入,一入院中便见得到处都是喜气洋洋,来往的下人皆上前道喜,便知道这是高中解元的消息已经传入了府中。 李显穆散了些钱财后便往父亲所在的院落而去,入了院中便见到桂树之下,父亲正躺在摇椅之上,微微小憩,应天这时节倒是不冷,恰是最舒服适宜的时日,不过到底是病痛在身,身上披着条毯子以防止风寒,间或有桂花落下,沁香扑鼻。 二人顿时放慢了脚步声,李祺比起前些时日又清减了不少,脸颊已然有些掩饰不住的瘦削,近日来时不时便有精力不济之感,此刻睡在树下,颇有几分安详之意,临安公主坐在旁边读着书,侍女在一侧不时轻摇羽扇,亦或轻轻将落在脸上的桂花瓣捡起。 李祺睡眠极浅,好似听到了李显穆二人进来,眼睑微微颤动幽幽醒来,纵然刚刚睡了一觉,亦觉疲累,他不似病重,倒像是在短时间内感受衰老。 纵然是他亦颇为感慨,人苍老后面对着渐渐失去的身体机能,的确是会生出恐惧之意,怪不得那些古代的皇帝,都会去寻求长生不老药。 “父亲,儿子中了解元。” 李显穆蹲在李祺身边,轻声道。 “真好。” 李祺摸摸李显穆的头,就像是小时候一样,“为父会坚持到你中状元,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李显穆瞬间泪如雨下,哽咽道:“父亲,父亲,您为何总是为儿子想呢? 儿子只想让您健康,而不是一切都为了儿子。” “傻孩子。” 李祺摸摸李显穆,温声道:“你知道吗?人这一生会死亡三次。 第一次是生命的逝去,第二次是举行葬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在了,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都死去了,第三次则是被彻底的遗忘,那也是最后一次死亡,你身体里流着为父的血,你就是为父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 临安公主暗自垂泪。 王艮心中再次升起了方才的感慨,真是亲父子啊。 微风抚动,又有一片桂花落下,恰好落在了李祺的嘴里,李祺顺嘴嚼了起来,还吐槽道:“这桂花闻着香,怎么会有一股血腥味的?” 鲜血? 几人惊骇望过,只见潺潺鲜血自李祺嘴角滑落,李祺已然再次沉入黑暗。 第96章 总是要道别的 这一次李祺醒来的时间变得很是漫长。 秋闱已然结束。 鹿鸣宴上,不仅李祺没来,今科解元李显穆也没来,这不同寻常的一幕顿时让人心生不妙之意。 因着秋闱已然结束,诸师长也不再瞒着诸生,便将李祺的身体情况纷纷说了出去。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无数士子心中炸响。 李显穆以李祺为天地神明,这等感情自然不是常人所能够比拟,可这世上视李祺为尊师的不知凡几,无数的拜帖纷然而至,所有人都想要拜访李祺,因为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见到李祺他是否还在这世上。 这一次的李祺纵然是醒来,可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见外客,每一次从昏迷中醒来,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身体状况,上一次他去国子监,便是修养了好些时日,才有精力去一趟。 诸士子翘首以盼的希望能够再见到李祺,哪怕不能单独见到,也希望能够一起再见一次,可公主府一直不给准信,只能继续等待。 直到时间进入了十月,才终于传出消息,说在春闱前,李祺会再同诸今科参加会试的举人相见一次。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自然是李祺,临安公主是不赞同的。 “你的身体怎么能再往外而走呢,若是你出去了再回不来又该怎么办呢? 纵然势不可挽回,可能多拖一日,我总是希望你能多陪一日。” 生人便是如此,有诸多的遗憾,总是希望亲人能够多留一日,哪怕是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李祺很是理解,他曾经经历过丧父之痛,临终前都不曾说一句话,每每想起都只觉甚是遗憾,乃至于念念不忘。 “娘子,为夫不出去,就在公主府前的大街上,不去国子监了,这些士子总还是要见见的。 我这十二年,没做什么大事,眼看着天下有诸多乱象,没能改变,只养出了这一身声望,能在诸士子中卓越而显耀。 大明总是要依靠文官来治国的,这些士子都是未来大明的希望,我每见这些士子一次,或许未来就能多影响一个人,让天下多一个君子,多一个好官。” “你总是有这样的道理,倒是显得我不懂事。” “娘子是最好的公主,是命妇中的典范,能与你执手,是我的幸运。” 临安公主最终总是会同意他的话,这番话是李祺心中之言,和临安公主相伴这十二年,他很幸福。 “我去看看药有没有煎好。” 临安公主匆匆走出去,刚刚走出屋中,眼泪便潺潺流下,流放时她都不曾哭过这么多次,她根本不想哭的,以免李祺看到心情不好,所以只能躲出来。 李祺望着纹满祥云的屋顶,环视着屋中古朴中带着奢华的陈设,那些幕布垂帘上,带着浓浓的草药味,这一年来日日服药,已然是浸入其中了。 “我死亡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李祺突然想到了这幅场景,他是真的不知道死后会是如何,这毕竟不是电脑游戏,没有一个人操纵家族。 “降神香应当是能够唤出我,可若是没有降神香呢?会是沉睡于无尽的黑暗吗?会是直面传说中的生死之间的无穷大恐怖吗?” 李祺突然轻声笑出声来,“何其有幸,竟能知晓生死之间,到底有什么东西!” 常言说,人死如灯灭! 生死之间并没有什么东西,因为没有人能脚踏生死二界,生与死之间就连一个刹那的间隙都插不进去,可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李祺将成为这个不生不死、既生又死的人! 公主府依旧如同往日,时间缓缓向前。 这时日之中,诸省考中的举人已经逐渐赴京而来,离得近的刚到京城就听到了李祺已然是垂垂之状,有人如丧考妣,有人则欣然却不敢表现出来,离得远些的北方学子在路上时便听到了京中传出的风声,根本不敢相信,匆匆进京后,却发现是真的,一时之间颇有恍惚之意。 好在他们还能见到李祺一面,算是了了一桩遗憾,这是第一面,大概率也是最后一面。 李祺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所有亲朋好友都知晓之事,这种情况下,公主府自然是不能随便去,以免打扰到李祺修养。 但作为亲朋好友,总还是要道别,不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所以解缙等人都向公主府送上拜帖,看李祺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和他们见面。 世人皆知晓解缙、陈英和李祺的关系好,但这些年下来,又何止这二人呢? 入值文渊阁,担任应天府乡试和会试主考官的黄淮,亦是极其聪明的人,很多事情慢慢就想通猜测出来,无论出于何等原因,他总是要来拜访一番的。 黄淮走进里屋瞧见李祺时,是愣了片刻的,因为眼见的李祺和他印象中的那个人,已然大相径庭。 他对李祺绝大多数印象都是当初的浙东大会,那时的李祺就如同传说中的那样,横压一世,让浙东绝望又充满希望,从那时起,他对李祺就有一种恐惧,仿佛天然就矮了一头。 直到皇帝突然让他担任会试主考官,他才觉得黑暗的夜空突然被撕开,有耀眼夺目的光照下来,前途一片光明,而后他知道了这是李祺所提议。 此刻屋中只有他和李祺,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景和公,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李祺闻言顿时笑出声来,他知道黄淮为什么这么问,他盯着黄淮看了许久,而后才缓缓说道:“我只是想让天下变得更好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如果您是普通人,那大明已经建成三代之治了。” “既然如此,你便称我为圣人吧。” 李祺从善如流,黄淮直接又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祺竟然直接改口。 回过神来他才无奈中带着笑道:“原来您是个不拘小节的真人,真是和典籍中所记载的圣人一模一样。” “可惜一个圣人是改变不了太多东西的,与其追求一个圣人,不如让每一个士子变成君子,你任重而道远啊。” 李祺望着黄淮,“我不知道浙东未来会走向何方,可大势不变的话,待我死后,必然会生出些异动,这是自然之理。 可你总要尽些责任,将范围限制住,不要搞出太大的事情来,若是做不到的话,未来的浙东依旧会遭难,我的弟子和儿子,都是不一般的人,将会继承我的遗志。” 黄淮闻言顿时凛然,李祺说这番话的意思很简单,黄淮现在是浙东士林中的翘楚,该要尽些约束的责任,至于完全约束,那很难,因为这本质上是明朝对浙东征税比较重而导致的,这一点不改变,江南士人就注定会有离心之意。 可同样是离心,那程度也是完全不同的,至少不能在朝廷中造成太大的对抗,现在还不是党争激烈的中后期,完全能够限制住。 黄淮立刻保证道:“景和公,当初在浙东大会上,您所说过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我一定会尽力的约束门生,促进南北合流之事,这是天下大势,我都明白。” 李祺笑道:“我正是知道你是个不囿于南北之分的人,才助你一臂之力,若是你真能实现今日所允诺的,日后未必没有更大的富贵。” 李祺又问起浙东近日士子的情况,黄淮一一告知李祺,稍倾,黄淮轻手轻脚的退出屋中,他身上已然沾染了草药之味,轻叹一口气,他知道这便是此生可能最后一次见到李祺了。 黄淮离开后,李祺心中又盘算了一下当今的浙东情况,仅仅依靠黄淮肯定是压不住的,但想要全部压住,本来也很不现实,江南士子现在之所以老实,是因为有他在,他个人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 在人间当世,他的声望几乎走到顶了,高达98! 这么说吧,这个声望在真实明朝历史上,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即便是王阳明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高。 至于皇帝就更不可能。 李祺能有这个声望,属于机缘巧合,首先他真正有大仇的政敌都没了,其次他虽然是北人领袖,但在和浙东和解之后,他在南人中,从敌对变成了至少中立,只有一些蝇营狗苟之人还在厌恶他。 再其次,他实际上没有掌控权力,他反而没有很多政敌,这也算是一件颇为讽刺的事情。 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 他只是精神领袖,却不是政治领袖,所以他在官场士林的声望都很高。 他在民间的声望也非常高,因为他那个公侯冢子一朝落难而后悟道的故事,流传度实在是太广了,甚至已经有类似于三字经那样的顺口溜和童谣出来了。 至于话本故事中,更是屡见不鲜,这等传奇故事,造成流传度极广。 皇室又对他信任,在不遗余力的推他,于是才造就了现在的这个他,如果想要超越他,那估计只有汉光武帝那种再造山河才行了。 如今李氏家族声望有70,这其中有30都是他作为家主带来的,真正李氏作为一个家族的声望,就只有40,而这40的声望,其中还有一大半是因为“李圣人的家族”这个标签。 如果后面李氏没有人才出世,这个标签带来的声望就会逐渐减弱,直到彻底没用。 比如曲阜的孔氏,虽然是孔圣人的后裔,真正的千年世家,但他们的声望大概只有70左右,就是因为除了血脉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过李祺预估,随着李显穆也明耀当世,单纯李氏的声望应该能够涨到60,在明朝这个历史时期,这个声望已经非常了不得,算是最顶级的士大夫家族。 这声望只要不得罪当权者,吃一两代都不成问题,到了60之后增长起来就太慢了,毕竟这是明朝,已经没有汉唐时期那种世家门阀生存的土壤了。 李显穆见到黄淮离开,便从外间走进来。 “穆儿,黄淮以后可能会是你的盟友,日后若是江南有异动,可以让黄淮帮你。” 李显穆一直都知道父亲对江南士族抱有警惕心,这种警惕心的存在原因很简单,就是江南经济实力和文化实力太强了。 如果把整个大明比作一个人,那京城就是头脑,而江南就像是心脏,要给这个人全身供血,维持人的生命,一旦江南不配合,那整个人的生命都要出问题。 但仅仅要江南也不行,其他诸生就像是四肢、肝胆、脾胃,各有各的作用,任何一个部分想要分裂单干都不行,北方自然是不想单干的,因为穷,而富裕的江南就时时刻刻都有这种心思,所以一定要压住才行。 在李显穆的记忆中,父亲曾经给他说过很多大明朝亟待解决的问题,但其中只有江南是一次次的重新述说,每一次都非常的凝重。 除了江南之外,父亲只有偶尔看着大明江山一统舆图时,才会指着西域说,这里是我汉唐旧疆,曾经有千里佛国,有汉家衣裳,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如果大明不能收回此地,这将是他终生的憾事。 李显穆不知道为何父亲这么在意西域,在汉人的历史上,西域一直都是用来对付北边草原上的工具。 只有唐朝才真正将西域当作国土。 可实际上那里已经丢失六百年了,那片土地对于大明百姓无比陌生,根本就不在意,大概朝廷也没有耗费兵力收回的心思,大明更在乎辽东、河套、云南,乃至于安南。 李祺的心事又如何与人说呢? 他曾经生活在一个昌盛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中,西域是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早已深入人心! 他曾经在美丽的伊犁草原上守卫点亮万家灯火。 那里的人说着普通话,大量汉人生活在那里,让李祺接受西域不再国土之内,怎么可能呢? 可李祺知道不能急躁,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待民族主义再发酵一下,终有一日西域会回到中原的怀抱,再不分离! 第97章 浪花淘尽英雄 冬月之时,曾飘满桂花之香的应天,诸花凋落,公主府中亦落了一地的枯败,唯有点株小菊还点着最后的生机意趣。 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公主府,没有拜帖,进府时亦不太客气,鼻孔朝天,横冲直撞。 汉王朱高煦。 身着王服,腰缠玉带,王冠横陈,脚踏犀靴,顾盼之间,甚有威严。 他带着些蛮横意气闯进府中,一路上的小厮和丫鬟自然不敢真的拦着这位身着王服的亲王,只能一边苦劝,一边一溜烟的去禀告公主。 在前堂的台阶下,朱高煦住了脚,因为李显穆扶着临安长公主自堂中走出。 临安公主亦是正装华服,作为当今的长公主,光是华贵的东珠就有十几颗缀在服上,气势丝毫不逊色朱高煦。 她面下隐着怒意,居高临下望着朱高煦,声线带冷隐含怒意厉声道:“汉王殿下,本宫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不经通传,便直入府中,不知是何意? 你这般无礼,皇兄可知晓吗?” 朱高煦闻言并不是不慌,他一向如此,纵然在皇帝面前也很肆意,何况是长公主面前。 他扫视着府中,而后目光落在李显穆的脸上,神情微凝。 李显穆轻轻皱眉,因为他竟然琢磨不透这位汉王的神情有何用意,没有恶意,亦没有善意。 朱高煦收回视线后,向着临安拱拱手,“高煦见过姑姑,听闻姑父病重,孤身为侄儿,亦为国家亲王,岂能不尊亲亲之道,不来探望一番? 冒昧前来,还望姑姑见谅。” 状虽随意,可礼数是不缺的,临安亦不好直接发作,况且这毕竟是汉王,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实在不必无端树敌。 可让朱高煦贸然去见李祺亦是不妥,双方之间本无交情,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于是强压下怒气,婉拒道:“汉王殿下,驸马病重,禁不起折腾,汉王殿下还请回吧。” 朱高煦闻言眉头一挑,他今日是一定要见到李祺的,临安公主还拦不住他。 “姑姑,岂能折侄儿的亲亲之意呢?难不成姑姑是瞧不上侄儿不成?” 临安公主眉头深深皱起,眼见朱高煦来者不善,有些进退维谷之际,便听到有急切的脚步往这边来。 几人转头看去,便见到太子朱高炽正扶着腰带喘着粗气往这边来,他本就肥胖,又来的颇急,脸上汗津津的,带着潮红之色,身边则是温婉柔美的太子妃张氏和虽小却颇英武的长子朱瞻基,二人亦是气喘吁吁。 朱高炽扶着玉带站稳,一见汉王还在前堂没有入后院,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来的及时。 朱高炽是在东宫时得到消息说汉王往临安公主府去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有时候很疯,没什么脑子,现在李祺身体又不好,生怕闹出事来不好收拾,是以连忙往这边紧赶慢赶,好在是赶上了。 他先上前拜见了临安公主,还不待说话,汉王已然带着丝阴阳怪气道:“大哥可真是生怕来晚,怪不得能当太子,我就只配做汉王,这等本事,真是学不来。” 堂前顿时一静,太子妃张氏紧紧攥住儿子的手,微微垂下眼帘,朱瞻基满脸怒意,却被母亲拉住,临安公主眉头皱的更深,想到了李祺曾说过了夺嫡之争,李显穆面无表情,扶着母亲如同神像护卫。 朱高炽被弟弟这般挑衅,却丝毫不生气,依旧如弥勒佛般,轻笑道:“姑父病重,做侄儿的当然要来看望,二弟能想到这点,着实是成长了许多,父皇若是知晓,亦会欣慰,只是应该招呼兄弟一起,岂能一人专美于前呢? 不若在此稍等一会儿,三弟差不多也要到了。” “你……” 朱高煦想要生气,可却无处可发,被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堵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愤愤的冷哼一声,冷着脸站在那里,负手望天,一幅冷酷桀骜之相。 临安公主感激的向朱高炽颔首,朱高炽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回应,示意临安公主不必担忧。 不多一会儿赵王朱高燧的车架也到了,他本来不想来的,毕竟他和李祺一点都不熟,可太子亲自派人去找他探望长辈,他也不好推脱,只能走一趟。 三兄弟到齐后,临安公主也不好再拦着,便带着三人往李祺病舍而去,没想到在屋门前时,朱高煦突然对众人说道:“姑姑、太子,弟弟想单独和姑父说番话,不知可否?” 朱高炽顿时有些为难,李祺现在病重,虽然朱高煦不可能做什么,但万一呢? 临安公主自然当即就要反对,要知道朱高煦丢掉太子之位,和李祺关系很大,这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进去,刚要说话却被李显穆拽住。 李显穆上前一步,平静道:“汉王殿下,让微臣随您一起进去吧,父亲身体不好,还需要人侍奉。” 朱高煦见临安公主和太子那副防备他的模样,顿时嗤笑一声,“可以。” 这下再没有拦着汉王的道理,李显穆先进去禀告,而后出来跟在朱高煦身边往里面走去,一走进屋中,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朱高煦挥了挥手,似乎有些不适,屋中其实颇为明亮,可他却有一种深深压抑之感,心绪翻涌。 待转过屏风,朱高煦一眼便见到了李祺,他曾经以为自己见到李祺时,必然要开口嘲讽以泄心中抑郁之气,可他错了,见到李祺后,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国家之士,圣贤之尊,如何成了这幅模样?” 窗棂透过的丝光落在李祺脸上,在光下他的肌肤仿佛透明起来,发梢已经带上了枯黄白涩,若非身上依旧带着睥睨之气,朱高煦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李祺被李显穆扶着坐起,对汉王朱高煦之问,轻笑道:“因为死亡便是将生前的一切都还给这世道,任你生前如何风华绝代,最终不过一抔黄土而已。” 朱高煦沉默了一瞬,而后大马金刀的坐在桌边椅子上,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姑父认为孤为何要来探望你?” “想来是有些问题想要问臣。” “姑父竟然不觉得,孤是乘着你病重,来一泄心中郁气,甚至存了要气死你的心吗?” “殿下没有那么无聊。” 朱高煦闻言冷笑道,“方才在院中时,孤的兄弟和姑姑,可是对孤防备的很,生怕孤做出什么事了,临了竟然是姑父愿意相信孤。 圣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姑父圣智天成,不若再猜猜孤要问什么?” 李祺虚弱苍白的脸上带起一丝笑意,“殿下想问臣为何要向陛下举荐太子。” 咔嚓! 朱高煦手中的瓷杯竟然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痕,眼见就要彻底碎掉,纵然是李祺也不由一凝,真不愧是在靖难之役时数次开无双救朱棣的绝世猛将! 如果按照系统数据划分的话,朱高煦的个人武力怕是在95以上了。 朱高煦一字一句道:“如果是寻常酸儒,他们向父皇举荐大哥,说什么嫡长子之论,孤尚且还能理解,可孤虽然和姑父接触不多,也知道你不拘小节,不囿于时势,父皇说你是天下一等一的贤人,我不明白,你为何也要支持大哥,难道仅仅因为当初建文年间时,他来找你读过几次书吗?” 李显穆神色微动,朱高煦的这番话中有浓浓的不解,带着极致的不甘,在朱高煦看来,若不是李祺这个深受父皇信任的重臣开口,太子之位不一定就会落在他大哥头上。 “因为嫡长子继承制确实好,贤与不贤,很难辨别,可嫡长是否,便能看出。” 李祺很是平静的说道,“汉王殿下是因为自己身为嫡次子而反对呢?还是真的反对嫡长子呢?”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陡然声音有些激越起来,“可姑父一向最是推崇唐太宗李世民,并且多次勉励父皇学习,为何到了选择太子之时,却一改常态,若姑父生在唐初,难道也要支持李建成,而摒弃太宗和贞观吗? 身为嫡长便要夺走一切,这是什么道理?!” “儿子应该继承父亲的一切,这是道理;妻子应当只为丈夫一人生育子嗣,这是道理;这些道理并不是从远古时期就存在的,而是圣人们定下的,嫡长子继承,亦是圣人所定。” “择其贤者而从之!这亦是圣人的道理!太宗之贤,胜过建成嫡长,而今……” “殿下!” 李祺神情依旧是那么平静,可声音却陡然提高了些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厉色,虽然因身体缘故而虚弱,却依旧不曾有丝毫动摇,“择其贤者而从之确实是道理,可建成之不贤,与太宗之贤,很容易就能分辨,而今殿下贤否?太子贤否?亦或不贤,谁来辨认? 况且建成多次谋害、攻讦太宗,太子可曾谋害、攻讦过殿下吗? 殿下屡屡以太宗自比,而将太子称作建成,已然是不智之举!”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李祺的话很简单,你朱高煦确实还不错,还比起太宗远远不如,你的兄长也比建成要强,而且他道德也没有丝毫问题,从来都没有害过你。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将朱高煦心中的不甘和不公刺破之后,他便亦无话可说了,强词夺理又有何用,本就是求一个公道而来。 “可这不公平。” 朱高煦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愤然道:“靖难之役,我的功劳堪为第一,若是没有我,靖难之役早就不知道输了多少次,甚至父皇都不知道有几次身死,而大哥只不过是坐享其成,他凭什么能够坐上皇位,而我却要做这个该死的汉王!” 见李祺不说话,朱高煦立刻振奋起来,“你也觉得孤说的有道理对吧,孤有大功于社稷,可却得不到应有的……” “不够!” 不等朱高煦说完,李祺已然打断了他,朱高煦茫然的望向李祺,什么不够? 还不等他问,便见到李祺直直的盯着他,漠然出声道:“唐太宗李世民在唐朝开国期间,亲自指挥了决定唐朝兴衰的十九场大规模战役,总计为1败2平16胜。 其中平定薛举,平定刘武周、宋金刚,擒窦建德、王世充,败刘黑闼,退突厥,这五场战役任何一场输了,唐朝将不存,而当时唐朝诸将皆不能成,是以后世称唐太宗开国,汉王殿下呢?” 朱高煦瞠目结舌,原来不够是功劳不够,他非常想要反驳,可事实就摆在那里,在靖难期间,他甚至没有做过统帅单独领兵,唯一的主帅只有他的父皇,唐太宗若是皓月,他只是萤火而已!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嗤笑了一声。 “孤真是愚蠢,怎么会想着和姑父你辩论呢?姑父辩才无双,就连那些专精此道的人,都不可及,何况我这一介武夫呢?在姑父面前争论这些,真是献丑。” 这话能听出来是真心实意的称赞李祺,可又带着一丝讥讽,却不知这丝讥讽是冲着何人。 “殿下在靖难诸将中,功居第一,又有这一身盖世的勇武,若汲汲于封地,的确是心有不甘,今日既然来了这里,便是你我之间的缘法,今日有一言相劝,若有朝一日殿下想通了,不再盯着那个位置了,不妨自流于中原之外,往南两千里,亦有沃土,称孤道寡,倒也快活。” 朱高煦听着此言,嘴角讥讽之色愈浓,他豁然站起身,对李祺说道:“姑父,今日虽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可却让我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往日里都是你教导别人,今日侄儿亦有一句教姑父,千难万险,只一往无前,管它生死祸福! 在白河沟时,我便是这样冒着锋矢,突入万军之中,救出父皇,而有这天下的! 告辞!” 说完便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李显穆低声道:“父亲,汉王桀骜不逊,又得陛下宠爱,不会听从你之言的。” “是吗?” 李祺却知朱高煦乃是色厉内荏的人,现在不听不代表日后不听,不过随手种下一颗种子罢了。 况且,李祺目光落在李显穆身上,带着幽深之意,“今日这番言语不过是让他日后尽量少针对一下你们罢了,夺嫡之事,哪里是能这么简单的寥寥几语就终结的呢?” 李显穆垂首。 外间朱高煦走出去后,只向众人拱了拱手,没说什么便直接走了。 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赵王朱高燧亦跟着走了,本也无人在意他。 兄弟二人一直走出府外,赵王才阴恻恻问道:“二哥,方才你和李祺说了什么?” 汉王负手,回想起李祺最后的一番话,短暂沉默后冷然道:“只不过是些无用之语,只是让我下定决心要放手一搏了。” 他最后回身望了公主府的牌匾一眼,世人皆说你李祺无言不中,可你既然这般不看好我能成事,我便偏偏要斗上一斗! 赵王眼底闪过一丝喜意,他用脚底都能猜到汉王去说了些什么,还真的以为汉王被李祺三言两语劝住了,毕竟李祺最是擅长说服人。 不提这兄弟二人,临安公主和朱高炽一家连忙走进屋中,见到李祺果然无碍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朱高炽向前行了几步,眼眶已然通红,隐隐之间已然有泪珠晶莹,太子妃有些震惊,她很清楚自己的夫君,内里是个极坚韧的性子,只在很少人面前才会流露真实的情感。 李祺笑着说道:“太子殿下看着康健了些许,这是大明的福气。” 朱高炽声音中已然带上了丝哽咽道:“高炽早就该来探望姑父,却不忍见到这幅景象,一切仿佛只在梦中,高炽与姑父相识年月不久,却生孺慕之情,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如何便走到了这般境地,此情此景,实不知所言了。” 临安公主闻言一阵黯然,是啊,人到了最后,还能说些什么呢? 无非是些安慰之语,可这等言语是安慰临终之人的,还是安慰生人的呢? “姑父为大明天下操碎了心,可二弟却不懂事,方才二弟若是说了些不恰当之语,我代他向姑父赔罪,万望姑父不要放在心上。” 朱高炽有愤然,亦有悲切,对朱高煦升起了几丝怨怼之心。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汉王殿下只是有些愤然不甘之语,倒是太子殿下需要小心了,风波才刚刚起帆。 显穆我是不担心的,倒是芳儿和茂儿,资质有些平庸,若是有朝一日不慎牵连,还望太子殿下照顾一二,就算是不负你我间的情谊了。” 历史上对这段夺嫡的历史没怎么描写,但朱高炽的东宫属官黄淮、杨溥和金问都被关在诏狱十年,解缙等人更是直接死在永乐年间,其中激烈可想而知。 一直到朱高炽登基,这些人才从牢狱中被释放,官复原职,继而一个个高升九卿,一直活跃到堡宗正统年间,解缙这种早就死去的,也都被平反,若是这十年撑不住,那便万事皆休了。 屋中众人纷纷脸色微变,纵然早知汉王狼子野心,却没想到在李祺面前也敢如此猖狂放言,当真是无所顾忌了。 再一听李祺之言,更是有种世事无常之感,似是李祺这等人,纵横当世,只有别人避他的份,岂有他担忧之理? 若非临终再不能卫翼家亲,又岂会将家事托付? 李祺早已算准了大概,可人适当势弱本就是生存之道,为儿子们再加一层保险又何乐而不为呢? 之后皇帝若来,他还要再往皇帝那里再要一道保险。 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朱高炽当即应承道:“姑父放心,三位表弟我都会照看,至少不让他们有性命之忧。” 李祺知道,在君主专制之下,很多时候能保住性命已经很不容易,唐朝时,李世民都不曾保下刘文静的性命。 他和朱高炽间却没有更多的话了,该说的话,曾经便早已说尽,人情自在心中,挟恩图报只有怨恨,人和人之间,留下些余韵,岂不是更让人留恋和遐想,那些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不正是因为那一条不曾走过的道路,有无限的可能吗? 当今陛下的三位皇子,太子殿下和两位亲王前后离开了临安公主府,引来了京中无数人的遐想,许多的流言和揣测从这其中传出,而更多的则是对于李祺身体如何的猜测。 这些猜测如何那纷飞的花,飘飘扬扬的落在每个人心间,时间已经悠悠进入了十二月,纵然是应天坐落在南方,也已然开始寒意森森,况且这几年的应天格外冷,仿佛自靖难后,便有北境的寒霜被携来! 自朱高炽等人离开后,李祺就陷入了忽睡忽醒的状态中,直到他的状态彻底稳定下来,已经是十二月的末尾,再过几日就是永乐三年的正月初一,距离春闱时间亦不远了。 李祺状态方一稳定,带着浑身冷气和皇帝和徐皇后以及道衍和尚就这般闯进了李祺的病舍之中。 “朕还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陛下为了臣甚至将春闱推前了两个月,这便是圣谕,圣上乃是天子,圣上有命,纵然地府阎罗也不敢提前收走臣的命! 臣一定会好好活着,绝不辜负圣上之德。” “皇后,大师,还记得朕来时在路上说过什么,你看到没有,李祺绝不会有什么哀怨之意,他甚至还会和朕开玩笑。” 徐皇后温婉一笑,“景和乃是世之奇人,陛下亦是奇人。” “朕可不是什么奇人,最能和景和说到一起的是这个老和尚。” “陛下说笑了,贫僧在景和公面前,也只能俯首倾听而已,如何敢相提并论?” 众人言语中皆是欣然之意,一时病舍之中竟有笑语吟吟,似是李祺将要康复一般,只是这笑意中终究蕴藏着一丝苦涩,朱棣声音越来越低,最终长叹一声。 “朕才得了一个知己,才一年就要失去了,以后国事有了疑难该问谁呢?” “陛下天纵,任何臣子都能在陛下之下创造功业,朝中、阁中俱是能臣,即便没有臣,陛下依旧可以创造不朽功业。” 朱棣闻言眼神却微微锐利起来,“朕岂不知诸卿皆是人中龙凤,可他们和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顶级的皇帝能察觉出这一丝根本的不同,是以朱棣才如此信重李祺。 “史书上每逢大臣临终之际,总会向皇帝进献往日难以言明之事,以作为托付,景和你可有何等之言,往日不曾能言明,今日你便一并道出。” 史书上有很多臣子临终前的遗言,其中多半为告诫,但很神奇的一点是,皇帝基本上都不听。 现在朱棣主要来问,自然不同,他是真的感觉到李祺有不少未竟之言,或许有些话只能在临终前才能说吧。 其实李祺已然没什么想说的话了。 很多事在这个时代说出来都没什么用处,迁都乃是必然,不用他来说。 下西洋很重要,可实际上不是什么能持续的事情,这像是经略草原,投入大于产出,一旦王朝进入衰退期,是必然失败的。 那该说些什么呢? 李祺想到了一项朱元璋很离谱的政策。 “陛下,臣听闻您正在准备下西洋的舰队。” 一提到这支舰队,朱棣顿时有些兴奋,他建立这支舰队的目的很简单,建立西洋的朝贡体系,至于去侵占土地,实话说很不现实,这毕竟不是经营游戏,把颜色一填,这地方就归天朝统治了。 朱元璋花了三十年,再加上沐国公府镇守两百年,云南这地方才成了所谓汉地十八省之一,朱棣有生之年能维持住当前的军事边界,然后把贵州郡县化就很不得了了。 “大明强盛,正当使四方宾服,而使诸藩入贡,大明之威,广耀当世。” “陛下有没有觉得数百艘船,两三万人仅仅作为出使、贸易、朝贡,人数太过于多了?” 朱棣闻言一愣,他知道李祺之前对建立船队一向是支持的,如今这是何意? 李祺也不再卖关子,“当初太祖高皇帝设立了十五个不征之国,臣以为这有些儿戏,陛下觉得呢?” 朱棣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李祺的身体这么虚弱,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些有气无力,可这仅仅几个字,却让朱棣仿佛看见了鲜血淋漓和刀枪剑影! “不征之国乃是因其地远,隔着重重高山汪洋,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且北方蒙古的威胁还非常大,耗费国力远征这些偏远小国,没有什么用处,景和应当知晓,何意出此言?” 李祺嘴角扯起一丝笑意,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无限的坚决,“周天子觉得王畿之外皆是蛮荒,秦汉之时江南、岭南皆是山越,唐宋之时朝臣闻岭南而色变,如今云南亦是汉地,江南已然是人间天堂,安南之地流传来的占城稻产量颇丰。” 李祺每说一句,朱棣的眼睛便亮起一分。 “如今大明的确是不能跨越山河去征讨,可总不能日后也囿于祖制而不去做,如果陛下都不敢违反此令,那后世之君又当如何呢? 况且自元朝时海上便时常有倭患,陛下既然想要打通西洋贸易,那岂能放任东洋袭扰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总是要打杀一番。” 李祺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朱棣感慨道:“朕没想到你竟然会说这件事,朕本以为你会说迁都之事、蒙古之事、夺嫡之事、诸王之事,甚至会规劝朕日后莫要急躁。 可却没想到你会提下西洋之事。” “那些事以陛下的才情智慧,必然可以完美应对,又何须臣多加置喙呢? 下西洋之事,陛下虽然看重,可却亦不太看重,大明以再造中国而立国,已然是盛事,可大明未来能鼎盛到何等地步,便在此事之上。” 朱棣闻言一震,他万万没想到李祺竟然会对下西洋之事有如此大的期望。 李祺是想请朱棣下令,日后永不禁海的,可想想还是算了,大明毕竟是个封建王朝,等到发现海外交流会影响统治后,依旧会选择禁海,这等事还是交给子孙去做吧。 说完这些事,李祺竟然已经觉得有些疲累,这一幕看的朱棣又是一叹,当初李祺可是能陪着他处理一整天政务,数百件国家大事,全部提出意见,而丝毫不见异样。 如今不过是说几句话,讲了一件事而已,便已经疲累成这样,这是生机愈发缺乏之相。 “临终之际,朕不该让你再谈这等国家大事。” 朱棣一叹,“景和,你与朕相识一场,又是朕的妹夫,乃是宗家之人,朕便一向对你多几分亲近。 朕今日前来,实际上并不是对国事有何等担忧,而是想要听听你说些心里话,对大明、对朕,人常说良师益友,受用终生,朕从前没有这些,最不喜欢听人说劝谏之言,好在后来有了你这个益友,你是个颇有智慧而洒脱的人,数遍大明,没有出于你右者,朕希冀你的人生态度,才能听进去些东西。 可惜你也要先朕而去,若是你有只言片语留下,能让朕时时警醒,那便最好不过了。” 李祺闻言沉吟,“陛下,臣年幼时鲜衣怒马,钟鸣鼎食,青年时遭逢大变,险些堕落无间,受尽了人情冷暖,中年后逐渐勘破世事,曾于长江之上观浪花东去,得词一首,唱尽了臣这一生所向,若陛下不弃,愿为笔墨!” “朕有幸!” 李显穆扶着李祺从床上坐起,而后下了地至桌案前,临安公主如同往常为他研磨,亦有泪珠落于其中。 李祺手有些抖,可握住笔的那一刻,他的手很稳,以狂草于宣纸之上狂放肆意。 笔落,一顿。 屋中众人,皇帝、皇后、道衍、临安公主、李显穆俱向纸上看去,但见龙飞凤舞,乃是一首临江仙词。 词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人麻了,咋这么多要写的,今天猛猛更新,一定更到一万五以上,兄弟们求月票! 第98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该来的人都来了。 该走的人亦走了。 喧嚣过后最终不过是一地寂寥。 正月初一。 李祺一家十一口围坐在火炉旁,李祺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裘,临安公主取下热水温茶,李显穆在李祺身侧发着呆,李芳、李茂,以及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咳咳。” 临安公主为李祺轻抚,“为父没多少时间了,你们母亲的年纪也大,若是不逮,以后就要你们三兄弟自己应对一切了。 李氏的未来,就看你们三人,如今我们李氏虽然已经平反,但还远远不够! 开国六公之中,只有我家与宋国公家没有追封王爵,宋国公家已经不可能再翻身,我家却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们要始终牢记此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三人同时应声,“是,父亲。” “你们母亲还在时,自然不必分家,日后你们母亲不在了,总是要分家另过的。 为父为你们在太子那里谋了一份情谊,若太子能登基,日后必然为我家复爵,这爵位便是芳儿你的,所以那些家资田地,茂儿和显穆各拿四成,芳儿拿两成即可。” 李芳和李茂从小就知道父亲更疼爱李显穆,但为何二人只有羡慕却从不嫉妒呢? 因为李祺深知兄弟姐妹不合,多是老人无德偏心所致,所以他一向是一碗水端平,不会厚此薄彼。 他虽然选定李显穆为继承人,可该有的爵位、长房名头,都是李芳的,他无意去挑战这个世界的秩序,何况他是天下鸿儒。 “这些身外之物,为父并不如何在意,唯有一件事,为父真正放在心上,那就是祭祀。” 李祺的面容严肃起来,屋中众人皆感觉气氛顿时一变,“日后随着家族传承,进入祖祠的人会越来越多,尤其是等到你们祖父复爵后,将会重新建立公庙,这祭祀的人选本该是族长,但为父要在族中设立一个祭司,专门负责祭祀之事,祭司之间代代单独相传,每一任备选祭司由上一任祭司指定,而后单独在祖祠中待满三日,才可以成为祭司。” 随着李祺的话,屋中众人的神情从好奇变成疑惑,继而是茫然,李祺的话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甚至对此发表不出看法,因为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但李芳好像听懂了一些东西,于是他直接问道:“父亲,首任祭司可是三弟?” “没错,正是穆儿,穆儿不是嫡长子,日后的祭司也不必是嫡长子,关键在于其定要卓越于当世,唯有那等族中最聪慧且有灵性的子嗣才能承担这份重任。” 李祺这般说,李芳和李茂皆苦笑,他们如何能与三弟相较聪慧和灵性呢? 李显穆陪在李祺身边时间最长,却能感受到父亲这些话中的怪异之处,因为父亲实际上并不是个很在乎这些神鬼之事的人,可现在却单独提出来说,这本就是不对之处,但他并未多想,父亲大人做事总是有其道理的。 屋中众人说话间,府外已然传来了燃放爆竹之声,瞬间便有了新年之气象。 李祺本还想再说些事,听着爆竹之声,脸上升起几分笑意,对众人道:“我们也去放些爆竹吧。” 公主府中自然是张灯结彩,灯笼高挂,一片欣然之气,混合着爆竹燃放后硫磺之味的冷风让人头脑一时都清醒了几分,声声爆竹之声,似是真能驱除邪祟,甚至恍惚之间清净了因李祺身体不好而生的丛丛病气。 府中处处皆是欢声笑语,李芳和李茂的孩子在府中奔跑,身边跟着一群丫鬟和小厮,一起玩着游戏逗乐,李祺淡淡笑着望着这一幕,当生活慢下来,才能品味出这些生活中的生动。 只可惜,时间不多了,他悄悄将不住颤动的手拢回袖中,一转头便就看到三儿子正盯着他的袖筒。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他,太敏锐了。 李显穆眼眶通红,轻声道:“父亲,儿子会中状元回来的,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李祺轻轻拍着李显穆的手,同样低声道:“为父知道,为父知道。 你也去和你兄长去玩吧。” 李显穆轻轻摇摇头,“这是最后一个和父亲共度的新年了。” 还有后半句话——就让我多陪在您身边一会儿吧。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京城中有万家灯火,有袅袅炊烟,亦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考生,因着春闱提前,他们在异乡度过了这个新年,三五好友相聚在一起,欢畅饮酒、作诗、庆贺新春,这大概是他们此生难忘的一个新年吧。 …… 正月初三,一大早临安公主府外的街道上,便陆陆续续的有许多士子来到这里,他们裹着厚厚的棉服,眼中满是期待兴奋之色,纵然是寒风亦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退缩。 或许也是因为其中大多数人自北方而来,相对于寒风呼啸、雪深数尺的北境而言,应天的冬天足以称得上暖和。 在公主府外有巨大的锅炉,下面不住烧着炭,这一堆堆的炭火让整条街道都暖和了几分,而后是一杯杯热水送出,在这寒冬之时,有一杯热水,足以温暖心脾,驱除寒意。 “不知景和公何时出来?” “终于能够见到景和公了。” “唉,景和公身体不好,据说当初见了太子殿下后,足足修养了一个月,才又见了陛下,这次景和公在这等寒冬之日出来见我等,甚至可以说是……” 这名士子没再往下说,但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景和公是拼了命的。 应天今年还没有下过雪,不算很冷,他们穿着厚衣裳、有炭火盆烤暖、又有热水能喝,身体是完全没问题的,可景和公就不一定扛得住了。 许多人想到这里甚至有些后悔非要见景和公了。 “诸位也别歉疚了,景和公亦是有见我们的心思,所以才在身体不适时,依旧同意。” “景和公是视生死如无物的圣人,正如景和公曾说,做一份事,发一份光,景和公大概也是想要不留遗憾吧。” “孔圣是万世师表,景和公之谆谆教诲真得其道也!” 在公主府的街头巷尾已然围了无数的学子,不仅仅是学子,还有很多百姓,皆在今日来到此处,想要看看李祺这位传奇人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乎就是李祺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了。 下次再听到李祺的消息,可能就是死讯。 “吱呀!” 公主府的大门被几个小厮合力推开,而后一座辇被人从府中抬出来,这一幕顿时让几乎所有人心中一沉,景和公已经虚弱到走不了路的地步了吗? 公主府前,李祺身着厚厚的棉衣,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望着几乎站满了街头巷尾的人群,突然有种人生若此无憾之感。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有他今日之威望呢? 数遍古今也不曾见几个在生前声望便能盛隆至此的,孔子有三千弟子,孟子生前有这样的声势吗? “寒冬之日,竟劳诸生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真是我李祺一生之荣幸,纵然死也无憾了。” 李祺的声音很小,只有最前面的几列人能够听到,李显穆清稚的声音适时响起,让所有人都能够听到,同时前面之人也在往后传去。 “去年在秋闱之前,我曾经去了一趟国子监,在那里说了一些言语,想必诸生都已然听说过了。” “我等都听过了,景和公。”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知行合一致良知!” “格物致知之道,亦早广播天下,于北境诸省之间,朱子之学已多被摒弃。” 一道道声音从诸生的口中传出,皆是对李祺的回应,心学在许多地方生根发芽。 虽然暂时还远不是程朱之学的对手,可已然不是洪武年间李祺刚刚提出时那么虚弱,况且心学被李祺所改造,脱胎于朱子之学,用来科举亦是一等一的好。 李祺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是他出面为诸生而讲,可实际上又如何需要他来说呢? 诸生只是想要见见他而已,什么叫做精神领袖呢? 当有一个人在那里,他即便是不说话,也能给人无穷的力量时,他就是精神领袖,而一个人即便是死去,只要提起他便能让人生出勇气时,他就是圣人。 单以学术水平而论,李祺还并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可他这一生太过于传奇,他历经了三代君主,他在这个世上留下了许多故事,他在一桩桩的事中,所表现出的坚定不移的立场,向死而生的勇气,以及超越世人的智慧,都让每一个人深深被吸引。 在纷繁的声音之中,有一道声音越过众人之声而出——“景和公,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 周围人群顿时一静,而后如潮水缓缓停下,所有人都望向了李祺。 景和公的身体不好,必然不可能长时间停留于外,是以最有价值的问题便是这个了。 而且这也是论语中最经典的内容之一,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而现在诸生想要听听李祺这位当世的圣人可有什么其他的见解。 这个问题让李祺也沉静下来,若是往日他大概会说“此心光明”,亦或“致良知”,可如今这么多士子在这里,他总该说些新的言语。 “若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便是‘不凉热血’四字。” 李祺的声音缓缓传出,并不如同孔子那般微言大义,但却更为直接。 “我曾踏足山巅,也曾跌入低谷,这二者皆让我受益良多,这世上从不缺乏成功者的煊赫,但强者总是在困境中足够坚持,方能重登云阙。” 从公侯冢子到流放囚徒,再到大儒贤哲,顿悟、悟道,继而以圣人之姿行于世间,这便是李祺! “愿诸生日后都能心怀热血,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纵一时遭遇不幸,也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李祺这番话让许多人想到了当初他收王艮时的一番言语,横渠四句被分解为小目标,那时李祺也对王艮说了类似的话。 李圣似乎从来都不硬性的要求每个人都做到圣贤才能够做到的人,哪怕你只是做了一件好事,他都已然觉得很好了。 唯一的光。 万万千千之光。 李祺之语如同潺潺温暖溪流,流淌于诸生心间,良师益友为何物,不见李子哪得知? 又有士子高声道:“李师,如何才能拜入心学门下?” 李祺觉得有些精力不济了,声音低微的几乎听不见,“不需何物,只需诵横渠四句总纲即可。” 李显穆满含悲戚之声的将这一言道出,而后道:“家父身体不适,便就此回府,诸生亦早日回返吧,后日便是科举之日,千万不要着凉以至于耽误。” 说罢便亲自为李祺又拢了拢了棉衣,自诸生面前使人将坐辇重新抬起,就要往府中归去。 众士子虽然心中很是不舍,却也知这等寒冬之月,若是再在外边怕是真的要出事了,是以只能瞧着李祺离开。 “恭送景和公!”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恭送景和公!” 无数道错落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恭送景和公!” 无数道声音齐齐响起,回音甚至仿佛震动了天上的青云,微微一颤。 坐在辇上的李祺强行睁开了眼,他回身望去,辇恰好经过了公主府的门槛上,那高大的朱门下,立着一道憔悴却又无比高大的身影。 李祺入了朱门之中,身后的士子却不曾散去。 “为天下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不知是谁带起头来,仿佛是方才李祺说诵横渠四句便能入其门下,于是便有士子高声吟诵起来,一遍又一遍。 初始只是数个人,而后是数十人,最终便是数千人,这声音纵然隔着重重阁楼,已然入了屋中的李祺,亦能听到。 他倚在小轩窗前,看窗上的窗花,透过窗棂,好似能看到清冷的空气,而那声声呐喊便顺着空气声声入耳。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李显穆沉默着为李祺按揉着手掌,从方才的冷肃中渐渐恢复了温暖之状。 “穆儿,你说万世太平之道,到底是什么?” 李显穆沉吟了一下,而后断然道:“一位永生的圣主明君,亦或者连绵不绝的圣主明君。” 李祺闻言一滞,这的确是万世太平之道,哲人王的统治是最优秀的。 或许是现代人对万世太平的要求太高了,对于古代人而言,太平世道甚至大同世界,不过是没有战争、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百姓安居乐业、能吃得起饭、不会受冻。 府外的声音渐渐小了,李祺知道那些士子已然渐渐散去,“你说今日的这一把火焰会在他们心中燃烧多久呢?”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在有些人的心中,会一直燃烧着,直到燃尽整个人,在有些人的心中,或许只坚持不久吧,毕竟您不在了,这把火是无根之源。” 李祺活着,便会有无数的人不由自主的聚集在他的身边,这便是圣人大儒,若李祺不在人世,便会有人以思想不由聚集起来,可很快这些人就会分裂,甚至对李祺经典的解读是不同的。 李祺唯一所能够聊以安慰的便是他还有李显穆,这是他最正统的传人之人,只要日后李氏能够代代相传,就不会落到孔氏那种境地。 …… 正月初五,提前了两个月的会试终于开始了,李祺经过那日之后身体状态就愈发的糟糕了,但他强行吃了些大补的药物让自己精神恢复了些,以免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因为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他再昏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步步走到了现在,他的心中亦出现了强烈的不甘,他一定要看到李显穆高中状元! 会试一共有九天,殿试则是一天,等李显穆全部考完恰好是元宵节,恰好是华灯之夜,最后还能过一个团圆之夜,他便此生无憾了。 当李显穆出现在考场上时,每个考生都带着复杂的神情望着他,他们都知道对于李显穆而言,这场会试意味着什么。 李显穆在考场之上,望着那些题目,他的心中所流淌的皆是父亲从小就一笔一画的教导自己的场景。 有人说他太过于骄傲,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可李显穆本身并不是这样性格的人,他对于功名利禄并不如何热衷,他只是不愿意让父亲失望罢了。 他的父亲是当世圣人,可李显穆知道,父亲最想要的是让他成为圣人,父子二人皆为对方而为,他李显穆就是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而后告诉所有人,我有今日,皆因我的父亲是圣人,仅此而已! 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李显穆的精力仿佛是无限的,这一届的会试,除了两位主考官外,还有许多同考官,一场的试卷出来就开始判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缩短出成绩的时间。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还有谁猜不出来为何皇帝要提前这场春闱的时间呢? 自然是为了李祺! 因为李祺的身体撑不住了,皇帝要让李祺亲自看到他儿子中状元! 若是其他人这么搞,可能有科举舞弊的嫌疑,可那是李显穆,即便是有抄录,不是本人的笔迹,可当你看到一份卓然于众人之上的试卷,不必怀疑,那就是李显穆的! 每一次打开糊名后,都没有丝毫的意外,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和李显穆试试到底谁的才学更高。 虽然不知道李显穆对具体事务处理能力如何,可在做文章这方面,他就是当今同辈之中,最强的一个人! 他若不是会元,那倒是要好好查查这其中是不是有人舞弊了。 九天的会试很快就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结束了,这一天是正月十三,宫中传来了命令,要求会试的成绩在明天清晨就放出去,所以在收好了所有的试卷之后,所有的考官连夜阅卷。 再一次的,在试卷还没有撕开糊名时,黄淮一看就立刻说道:“这一定就是李显穆的试卷,让他放在一旁,给解学士看一下,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会元了。” 众考官上前瞻仰了一眼,亦是确定了这一定就是李显穆的试卷,待将所有试卷全部阅完后,撕开糊名,果然不出众人所料,那正是李显穆的试卷。 正月十四,会试放榜,不出任何人所料的李显穆是会元,旁边则是李显穆的试卷。 “明日殿试,李显穆将要六首三元了!” “横压天下诸生,三百州无一人能撄其锋芒,真是圣人血裔,如此不凡!” “这可不仅仅是圣人血裔所能言明,毕竟山东还有一家呢,怎么……” “慎言!” “此生能与李子同处一世,而后又见得李显穆这等奇才,他才十二岁啊,竟然就已经这么恐怖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顿时沉默了,因为李显穆光辉的战绩,让很多人不由忽略了他的年纪,此刻一想起来,几乎所有士子都有些破防。 考不过就考不过,怎么年纪还小这么多,他们十二岁还在考秀才呢,结果人家李显穆都要中状元了。 “真前无古人啊!” “怕是亦后无来者了!” “这等天纵之才都是文曲星下凡,和我等凡人不同,还是回去好好准备殿试吧,万一还能中个二甲呢?” “嗯?兄台你中了?” “嗯?你没中?” 而后又有数道声音传来,掩盖住这一处的嘈杂。 …… 正月十四的夜间,应天竟然突然落了很大的雪,仿佛是在应和着李祺几乎熬不住的身体,李祺第一次产生了他好像真的要离去的感觉。 寒意彻骨,让他几乎感觉魂灵都冻住了。 “父亲!” “父亲!” “夫君!” 一道道呼唤之声,如同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从沉沉黑暗中带了回来,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前是一双双流泪的眼睛,李祺抹去临安公主脸上的泪珠,开怀笑道:“我又没死,阎王爷又输了一次。” 李祺望着清隽的幼子,李显穆长得比他还要更加好看,“明日你就要殿试了。 幸赖陛下垂青,为父终究是没有拖你的后腿。 只可惜不能看到你横行天下的模样。 为父有些话要与你们说。 为父平生做了许多事,但亦有许多事不曾做,或是做不到,这些事留给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孙去做。 当年李克用有与尔三矢,勿忘乃父之志故事,今日为父便效仿他的故事,与尔七矢,亦称之为七恨。 一恨祖宗…… 四恨不曾见稼轩旧诗汴京不夜之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为父曾经梦游汴京,见处处皆是火树银花之相,处处皆是灯火辉煌之景,整座汴京宛如不夜之城,那等盛世或许只有开元年间的大唐长安和举世共举的汴京才能见到了,有朝一日若大明每一座城池都有如此之繁盛,我便能瞑目了。” 李显穆等人皆泣泪而下,哽咽道:“父亲,李氏子孙必然矢志不渝,您所遗憾的七恨之事,在未来都将会被解决掉的。” …… 正月十五元宵节,每逢这个节日时,京城中都会解除宵禁,李显穆自宫中奔出,他身着大红的状元服,这本该明日入宫传唱之日才会让他穿上的。 可皇帝生怕李祺一日都撑不住,在点了李显穆为状元后,就立刻让他穿着状元服回公主府去。 李显穆身着状元服在京中策马狂奔,往来行人纷纷让路。 公主府就在眼前,那高高的朱门就在眼前,火红的灯花还挂在门上,府中满是喜气洋洋之景。 前一日下的雪还在墙角之处有一些残留,白色的雪映衬着灯火之色,更显交织暖意。 远方有人已经放起了烟花,一道道光彩闪在每个人眼中和脸上,城中到处都是欢呼之声,往日里的压抑,都在这一日中宣泄而出。 李显穆奔到了府门之前。 他翻身下马,向前。 一眼便见到父亲正在正堂正对大门之处,静静的站着,好像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穆儿!” 李祺笑着招招手。 “父亲,儿子中了状元!” 李显穆惊喜的向前。 下一瞬,李祺径直往后倒去! 黑暗席卷了每一个人,绚烂的烟花升上高空,五颜六色的光彩映照在李祺脸上。 再无生机! ———— 道之正统,待人而传,由孟子而后,韩、张、程、朱继其绝,至先生心学既出,天下宗朱(熹)者,无复几人矣,概功学未有若先生深切著明者,其学若震霆启寐、烈耀破迷;其德若灿灿骄阳、敬之神明;至其功业,公意量广远,气充识定,志以天下为己任,而才又能副其志,故两代信之,太上言立德、立功、立言,谓之三不朽,其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公虽死哉,凛凛犹生!——《李子圣道碑》 第99章 哀荣 生死之间是何等场景? 是介于真实与虚无。 是睁眼为耀耀光明,闭眼则沉沉黑暗。 李祺在天与地的缝隙中竭力外望,他高升于天,俯瞰人间。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节,有天官赐福。 目之所至,遍数绚烂。 无数的花灯自秦淮河畔升起,将漆黑的夜映衬的煊赫明亮如白昼,花船之上灯火炽明,脂粉香随风飘散至满城之中。 男男女女穿行于灯会之上,灯红衣绿,翩然其间,商贩着纷然叫卖着,恍然间竟回到了北宋汴京的夜市之时,应天府尹的衙役在街头巷尾轻轻打着瞌睡,有孩儿穿行于巷道之中,阵阵欢声,处处笑语。 公主府前高挂着大红灯笼,灿灿辉光映衬着灯笼呈橘,洒落在府门前一片欣然祥和,府中诸亭、台、楼、阁的檐下挂着串串风铃,随风而动,悦耳清灵,落尽绿叶后只余森森枝干的树梢之间,挂满了花灯,外罩诸色,喧嚣动人。 时间好像在飞速的流逝,似乎只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 红变成了白。 公主府中好似落下了一场大雪,艳丽欣然的红妆褪去,素净如雪的缟素缠满了门楣高啄之地,下人扶着梯子将大红灯笼取下,白灯笼高高挂起,诸色花灯已然零落,只余白纸白布。 人群如潮水,涌入前院,不知何时那朱红的状元服已然褪去,孝服披挂却不若脸色惨白,亦有火焰升起,却不是欢欣之状,而是亡者之念。 喧嚣纷然逸散,哀然悲戚顿生。 几道压抑的痛哭之声响彻。 白绸覆满,亡人为安,丧服于身,挽联高悬。 大雪落此间,人寒世亦寒! …… “明日穆儿你随我亲自进宫将此事告知皇兄以及太子殿下。” 临安公主一改往日于李祺身前的温婉柔顺,她眼中深含悲戚,语中却带着深深的威严,在此时,世人或许才会想起来,她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长女! “芳儿你带着李管事将发往诸王处的讣告斟酌一番,为诸亲破孝之事,你也担起来。” 李氏虽早已无人,可李祺是临安公主的丈夫,亦是宗室中的长辈,诸王要么是他的小舅子,要么是他的子侄辈,自然要前来吊唁,纵然诸王不能离开封地,亦要派人来京,关系亲近、或是有意交好的自然是派世子奔丧,一般的则谴管事前来吊唁。 “茂儿你往京中诸友人处去送讣告,告知诸人尔父已然仙逝之事。” “王艮你明日去国子监寻诸心学子弟,丧服一应事务去寻芳儿。” 古代师生关系之严格,远不是现代所能想象,李祺和王艮这种正经备案的师生,老师去世后,学生要守心丧之礼三年,所谓戚容如父而无服也! 三兄弟和王艮皆点头应是。 “你们父亲生前乃是鸿儒,死后亦不能让人觉得我家失了礼数,一应之事,便按照他生前遗愿,停灵之时,诸人轮换,先依此数,再有杂事,禀到我这里来,今夜芳儿你来守灵吧。” “是,母亲。” 场中气氛压抑深沉。 外间京城的喧闹和公主府的悲戚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愈发生哀。 一夜无事。 翌日。 天光拂晓,清风吹散了昨夜的喧嚣与烟花硝石之气,偶尔卷起藏在街角中的几颗如盐雪粒,路上行人拍拍继续赶路。 而后便见到公主府前挂上了白幡。 驸马李祺去世了?! 消息如秋风扫落叶般瞬间便传遍了京城,而后京中百姓皆见到公主府的管事戴孝往京外而去。 临安公主亲自往宫中而去。 所有人都确定驸马李祺真的去世了,在上元之夜。 “李显穆刚刚才中了状元吧,据同住公主一条街的邻居说,李显穆刚到公主府门前,父子只见了一面,没有说上话,景和公就直接坚持不住了。” “唉,那口气大概也是硬撑着,若非有此事,早在上次见众考生时,景和公怕是就坚持不住了,当时我就在旁边的墙上看着,景和公当时就已经昏昏沉沉,甚至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临终之际能看到儿子高中状元,可谓不幸中的大幸,看不到儿子跨马游街的煊赫之景,亦是不幸,人生于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纵然这等富贵的显赫之家,亦是如此啊。” “景和公去世,府中只剩下公主一妇人,李芳李茂皆是平庸之辈,李显穆虽然才高可却太年轻,又要守丧三年,这偌大的李氏方才有了一丝复兴之相,便又陷入这等境地了。” “毕竟是天家贵种,且景和公遗泽甚厚,不仅有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旧情在,文渊阁中,朝堂之上,皆有亲朋故旧,李显穆纵然守丧三年,同其他人是不同的,总还是前途大好。” “正是如此,实乃幸事!” 街头巷尾,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士子官吏,皆议论纷纷,李祺威望或许不足,但名声却极好,是以多数人都对他有一丝关切,言语中也大多是遗憾之意。 这等纷然的议论不曾入临安公主和李显穆耳中,一大早二人便驾车往宫中去,到宫外时已然列着百官和今科的进士。 百官和诸士子见临安公主和已然钦定的今科状元李显穆竟然身着孝服进宫,顿时大惊失色。 还不及细问,临安公主已然自小门进了宫,众人只能按耐住心中之意,但消息陆续传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李景和去世了。 虽然早已知道就这几天,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诸多前来参加传胪大典的新科进士,更是心中五味杂陈,天下士林的领袖人物,就这么逝去了。 来不及让他们多加细想,礼官已然要带着他们进宫。 奉天殿。 临安公主和李显穆跪在殿中,朱棣负手站立,脸上神情复杂交织,徐皇后带着悲戚之色,太子朱高炽亦是颇难过不住的叹息着。 “逝者安息,生者已矣。” 朱棣恢复了平静后,转过身来安慰临安公主道:“保重好身体,景和大概也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况且显穆还小。” 临安公主微带着哽咽道:“皇兄,妹妹明白。” “显穆,今日是传胪大典,你身为朕亲自点的状元,不能缺席,一会儿便随礼官入列之中,朕准你穿孝服。 这亦是你的大日子,万众之前,行于御道,乃是人生最为荣耀之刻,景和在天有灵,见到你这般荣耀显赫,定会心怀大慰!” 朱棣满是欣赏的望着李显穆,不仅因为他是亲近的外甥,还因为他从李显穆的身上看到了李祺的一丝影子,他相信李显穆日后定然会是大明的栋梁之材,纵然在永乐年间用不上,亦可以留给后来的皇帝,甚至一人传三代,辅佐朱瞻基。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朱棣转身向朱高炽问道:“太子,阁臣到了没有,速速让他们入奉天殿。” 这些时日以来,尤其是自李祺不能视事后,内阁的权势大涨,虽然比起六部九卿还差得远,但已然是大明政坛中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毕竟能够常伴于皇帝身侧,本就是一种殊荣和莫大的权力。 毕竟那些没文化的太监都能够因为靠近皇帝而获得权力,更何况本就是人中龙凤的阁臣呢? 入值文渊阁的内阁阁臣纷纷踏进奉天殿,各自行礼站定之后,目光忍不住的朝跪在地上的临安公主以及李显穆身上望去。 朱棣径直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景和已然于昨夜去世,他的身后之事,谥号之类,该要怎么办,你们都说说吧。” 身为李祺好友的解缙立刻开口沉声道:“陛下,请先为景和公追封,他如今的官职还拿不到谥号,待陛下追封后,一应流程礼部皆可按部就班呈上,而后陛下便可或拔擢、或贬斥。” 其余诸阁臣同样齐声,“解学士所言极是陛下,请先为景和公追封。” 大明朝的各项制度相当完备,比如想要获得谥号需要三品以上,在大明朝的文官中,只有省部的正从官员,才能获得这项殊荣,但实际中,四品及以下官员,也是有机会的,那就是得到皇帝的特恩赐谥,但明显解缙不希望李祺走这条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得到一个追封。 “追封……” 朱棣有些迟疑起来,他并不是不想给李祺追封,而是在纠结追封什么,因为这决定了将来的谥号范围。 “朕其实之前就想过为景和追封,可却实在纠结。” 解缙等人提出为李祺追封,根本没想过皇帝竟然会犹豫,这又有什么可纠结? 无非是追赠礼部尚书,若是觉得李祺以子压父不好交待,那便为他追封吏部尚书。 若是再恩宠的话,就追封太子太师亦或少师这等从一品的职位,至于正一品的三公,那自然是不可能,李祺一生都是正五品的大学士,按照规矩来看,追封正二品的官职,已经属于极其恩宠,正常来说最多追封到侍郎。 只是一方面众阁臣和李祺的关系都不算差,解缙更是至交好友,没必要在这方面和李祺过不去,一方面李祺和皇帝关系好,说的太低,皇帝那里过不去,甚至背上一个“嫉妒大臣而心怀奸刻”的罪名直接被贬斥,那不是倒了大霉。 朱棣负手行于殿中,众人皆带着好奇的目光望过去,陛下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们说若景和追封礼部尚书的话,他能得到什么谥号?” 皇帝踱步几下后,突然转回身来,望向诸臣。 自周朝创立谥号体系以来,早先的谥号多是根据人的生平以及谥法解中的解释而定,是以谥号分不出个高低上下,后世之人都根据获得谥号的人,来确认谥号本身的含金量。 但从宋朝大兴文治以来,谥号便成了等级体系的一环,有高低上下之分,进入大明之后,文臣谥号等级很是完备,第一自然便是文正,而后是贞、成、忠、端、定、简、懿、肃、毅、宪、庄、敬、裕、节、义、靖、穆、昭、恪、恭、襄。 其中前四的正、贞、成、忠是有极明确排名的,后面的则差不太多,当然,若是恶了皇帝,那就很惨了,比如高拱只拿到了最差的文襄,而张居正至少该是文贞,可却只得到了文忠。 现在皇帝问李祺能得到什么谥号,那自然是前四个。 众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按照功业和生前的官职来看,文忠恰当,若显恩宠的话,文成亦不无不可,毕竟李祺虽然在当世声望卓著,可士林中的名声,不能当作朝堂上的依据,他没有转迁外县州府,也没有担任五府六部的实职,这是天然的缺陷。 纵然解缙和李祺的关系好,但有些话他也不愿意胡说。 “朕知道,怕是连文成都要朕拔擢恩宠了。” 朱棣见众人不说话,于是自己叹息道出此言,“景和于国家朝政的功绩虽然不多,可你们都不知道景和为我宗家做了多少事,他实在是宗家中的翘楚,文成谥号,朕心难安。” 众人皆心中带上了一丝好奇,这么一说似乎李祺还有许多事是世人所不知道的。 虽说家国一体,可皇帝有私库、国库之分,国家大事自然亦有宗家、国家之分,众人都知道李祺曾经为诸王仗义执言,乃至于为燕王而辩,难道还有其他之事吗? “陛下若真有意……” “不必多言,朕若真的拔擢景和为文正,怕是不能为他增光添彩,反而要让他为人所诟病了。” 见皇帝并没有因为个人感情而失去理智,诸臣都微微松了一口气,有时候皇帝的太过于恩宠真不见得是好事。 “拟旨吧。” 不待众人再想,朱棣突然开口道。 嗯? 刚刚皇帝还在犹豫,这下怎么突然就决定了? 阁臣本就有拟旨之责,又一个个皆是大才,解缙当即将空白圣旨摊开,执笔等待皇帝之意。 其余众人,内阁诸阁臣、李显穆、临安公主、太子朱高炽,皆凝神静听,想要知道皇帝最终的旨意。 尤其是临安公主和李显穆,都有几分紧张,不知道李祺能获得一个什么谥号,千万要是礼部尚书加文成,这份哀荣便可谓厚矣。 “追封故武英殿大学士李祺为右宗正!” 嗯? 正要提笔写圣旨的解缙顿时一愣,右宗正? 殿中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右宗正?! 在愣神之后,解缙、李显穆、临安公主脸上皆出现了兴奋之色,而其余诸阁臣亦恍然,真不愧是皇帝啊,眼界果真不同。 在他们都局限在李祺文臣身份上的时候,皇帝已经看到了李祺属于外戚的驸马身份。 大明宗人府设立于洪武三年,当时称大宗正院,洪武二十二年改称宗人府,其中堂官之中,宗人令由藩王之首的秦王朱樉担任,左宗正由晋王朱棡担任,右宗正由燕王朱棣担任,左宗人由周王朱橚担任,右宗人由楚王朱桢担任。 最关键的是,这五个堂官,皆是正一品的职位! 当今陛下即位以后,宗人府不再由亲王担任堂官,由勋戚掌事,而它所管辖的事都移交给礼部办理,宗人府名存实亡,但再名存实亡,它崇高的地位是不会改变的。 正一品就是正一品! 正如三公三孤,实权比不上六部尚书这正二品,甚至不如内阁阁臣这正五品,但谁会不愿意得到三公三孤的荣耀? 皇帝追封李祺为正一品的三公、从一品的三孤,可能会遭朝野非议,可追封正一品的右宗正,那就没人能说什么了,毕竟宗家之事,只在陛下一人而已! 最重要的是! 解缙越想越激动,手下的笔甚至都在圣旨之上生出了花,不仅仅他想到了,殿中大多数人都想到了,李祺不追封文臣,就能绕开文臣的谥号限制! 那皇帝会给李祺一个什么谥号呢? “谥号‘忠文’吧。” 果然是以忠为首字,在这套体系中,自然以忠武最为知名,不过得到这个谥号的大多数是武将,比如大唐的尉迟敬德、郭子仪,宋朝的岳飞、韩世忠,大明的开平王常遇春,即便是诸葛亮和王猛,那也都是领兵上战场打过很多仗的。 是以忠文便是最恰当合适李祺的谥号了! “臣叩谢陛下盛隆之恩!” 临安公主和李显穆伏在朱棣脚下,哽咽着叩谢浩荡皇恩。 “快些起来吧,景和以诚待朕,朕自报之!” 殿中诸阁臣听着皇帝这句话,眼中皆闪烁过一丝感动,当今陛下的性子虽然还是有些暴躁,可与先帝已然是大为不同。 先帝视百官如猪狗,何曾如当今陛下,体谅过臣下的艰难。 追封正一品右宗正,谥忠文,诸内阁阁臣一时都有些艳羡,这在文臣体系中,相当于追封三公、谥文正,李祺的身后哀荣,可真是让人艳羡。 朱棣将众人的神情皆收入眼底,腰杆更是微微挺直了些许,他这个皇帝比起先帝来,亦有诸多之处胜过。 解缙正要将刚刚写就的圣旨吹干,便听到皇帝又道:“将这道圣旨放于右侧,待六部九卿的堂官入殿,告于诸卿,再行颁敕。” 众人一愣,谥号一般是诸卿选几个呈上来,而后由皇帝拍板最终选择,从皇帝的选择中,甚至能够看出皇帝对这个大臣的真实态度。 历史上张居正死后,张四维敢突然发起对张居正的清算,就是从谥号中品出了信号。 当时朝臣推给万历皇帝的谥号,必然是“文正、文贞、文成、文忠”这四个,其中文贞和文成都属于恰当的,若皇帝选了文正就说明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很满意,但最终皇帝选了文忠,于是张居正很快就被攻讦清算,甚至他临终前举荐的内阁阁臣,都没能进京城。 “朕还有旨意。” 朱棣不曾停下。 追封完了,谥号也议定了,还有何等旨意,值得在这等场合说呢? 那些恩荫之事,亦或其他,稍后让礼部依照规定去做不就可以了,况且李氏哪里还需要什么恩荫。 李祺的妻子是正一品的长公主,不需要诰命称号,李祺的前两个儿子早就恩荫了卫所的指挥使等职位,至于李显穆高中状元,传胪大典后就要授官,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唯有李显穆蓦然抬头,心中震动,猜到了什么。 “朕在景和生前就答应过他,待他去世后,让他配享文庙,现在就依照当初的承诺,拟旨吧。” 诸阁臣这下是真的呆住了,唯有解缙手激动的颤动,但依旧一字一句的将皇帝的旨意写在空白圣旨上。 无怪乎众人震惊,文庙和武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武庙大多选著有兵书的历史名将,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对军事能力的评判。 可文庙选的不是名臣宰相,这是一个很纯粹的儒门道统祭祀,主祭自然是孔子,十哲全部都是孔子的弟子,后世但凡能进文庙的,除了极少数人,大多数都是儒门称子的人物。 李祺刚刚去世就能配享文庙,本来众人还以为会等到心学再发展的更为繁盛之时再入文庙。 一旦李祺进入文庙之中,那心学的地位瞬间就会不同,这代表着朝廷官方认可了李祺的学说,日后就不能再以“异端邪说”来斥责心学。 追封正一品右宗正,谥忠文,配享文庙,这三套组合拳打下来,怪不得诸阁臣纷纷麻木,这可是真正的极尽哀荣。 从大明朝建极以来,臣子之中,唯有开国诸王的规格在这之上。 纵然再知道皇帝对李祺信重,众人也想不到会信重至此。 李显穆垂着头,掩饰着他眼底无尽的兴奋,父亲已然配享文庙,那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仅仅是配享于末位,那又如何能配得上父亲的天纵之才? 纵然挤不下孔孟的主亚之位,可孔子那些学生,又如何能汲汲于孔子之名,而列于十哲之位? 文庙之内,亦当有德、有才、有能者居之! 十二点前,还有两章! 第100章 点燃此香,就能见到父亲吗 偌大的大明朝,从不会因一个人而停下自己的脚步,纵然是皇帝亦不过斩衰数日。 一众内阁阁臣持着圣旨往诸朝臣所在而去。 今日乃是传胪大典,陛下在大典之前,为李祺之事花费如此长的时间,已然是恩宠备至,却不可误了大事。 李显穆告别了母亲,身着孝服随着礼官往奉天殿外而去,这等金殿传胪之日,诸新科进士俱是欣喜,王艮早间去了国子监后,又匆匆往宫中赶来,此刻正列于诸进士之前,他是这一届的榜眼。 李显穆出现后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毕竟在传胪大典上身着孝服的,他可谓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又见他从奉天殿中出来,便知道他是刚刚见过皇帝的。 仅仅凭借得圣宠的父亲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他是皇帝的亲外甥,所以才能随母亲进宫,以皇帝和李氏的关系,即便是守丧三年,一旦归来依旧是前途大好。 伴随着礼官唱和,乐师鼓笙,在殿试之后最重要的金殿传胪便正式开始,李显穆和王艮作为李祺的儿子以及弟子,又是状元和榜眼,自然是收获了几乎所有的关注,甚至没人去关注探花了。 当科探花郎也不在意,甚至还很高兴能和李显穆、王艮同列为这一科的一鼎甲,李显穆有横压诸生的才华,王艮亦被誉为“若不与李显穆同科,当为魁首”,只有他是凭借脸才能进入探花的,况且单论颜值,他也不如李显穆。 白捞一个一鼎甲,直接授予正七品的官职,简直已然是喜事中的喜事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伴随着礼官一次次的唱名,以及对二甲、三甲的宣布,虽说有人欢喜有人愁,但至少未来已然不同。 在唱名结束后,李显穆等一干进士进殿接受皇帝的召见,对于很多进士来说,这可能就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见到皇帝的机会,是以所有人都非常激动。 李显穆和王艮这些排名非常靠前的人则稍好,因为他们前途更好,大概率是能以后经常见到皇帝的。 “尔等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科门生,务必要勤勤恳恳,以古来忠正之臣为榜样,近代以来朕则首推李祺李景和,当以他为榜样,为我大明尽心竭力,卿等不负朕,朕亦不负卿等!” 朱棣对这一科进士很是看重,正如他所说,永乐年的第一科进士,自然大为不同。 天子门生,又得到皇帝这般勉励,诸新科进士自然是感恩戴德。 永乐三年的春闱伴随着没有状元和榜眼参加的琼林宴,就这般落下了帷幕。 临安公主府中正举行着声势颇为浩大隆重的葬礼,说是浩大却不是有多么的铺张浪费,而是前来吊唁之人极多,除了宗家之内的亲戚,京中许多官员纷至沓来,又有王艮率一众士子前来,若非停灵有时限,怕是天下还有许多人会来。 潮水褪去才知道谁在裸泳,人死后才知道世人的敬仰是真还是假,一场葬礼让李祺的声望彻底亮于万人之前。 …… 新城侯府,便是原先的信安伯府。 永乐二年十一月时,朱棣认为张辅父子功勋卓著,下诏进封张辅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新城侯,加岁禄至一千五百石,杂犯死罪已免二死,子免一死。 张辅在勋贵中的地位有了显著的提升,甚至可以说在二代之中,已经没有其他人能够与张辅形成竞争,在成国公朱能、淇国公丘福之后,张辅极有可能执掌五军都督府,成为大明军方的代表人物。 李显穆奉父命离京,自然要来拜访他未来的岳丈。 张辅正如李祺所看重那样,并未因为张氏的显贵而有什么异样心思,只是勉励道:“你年纪尚小,守丧三年后十五岁再出世,恰是正当时,此番北去,不可过度悲伤,以免损了身体。” 张氏亦安慰道:“忠文公英姿天纵,此番遭受天妒,才英年早逝,显穆要引以为戒,须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道理,我和你叔父都知晓你一向敬仰你的父亲,可哀思伤身,定要注重才是。” 言语虽不多,可语中却有谆谆亲亲之意,李显穆向二人叩首道:“劳二位大人担忧,是小子之过,此番定会保重身体,二位大人亦请保重,显穆当时时记挂。” 话音方落,屋外便传进一道颇显清稚的童音,“显穆哥哥要离京了吗?” 随后便自门外闪进一个约六七岁的女童来,身穿白色细布连体长裙,外罩着一件银色雪皮袄的马甲,看着像是画像中的福娃娃,这便是和李显穆有婚约的张辅嫡女,历史上嫁给了沐国公,在生产时难产而死。 李显穆深深瞧了她一眼,他知道张婉平日里最喜欢穿红裙,亦或翠绿衣衫,今日却甚是肃静,就连马甲都摒弃了鲜艳的颜色,无论是家中所教,亦或她心细如发,总是让人多生几分好感。 “奉父亲大人生前遗命,我要扶棺北上,将父亲葬在顺天府。” “顺天府啊,我知道,父亲就是从那里来的,不过先伯父不是生在应天府吗?为何要葬在顺天府呢?” 这大概是很多人都疑惑的问题吧。 从临安公主宣布李祺遗命的时候,这个问题就萦绕在所有人心间,李祺为何要葬在顺天府,那里距离京城实在是过于遥远。 原因其实并不算是很难想到。 其一,李祺穿越后虽然是李氏,但前世他的家乡在宣化府,就在顺天府周围。 其二,大明是必然要迁都的,而李氏必然要随之北迁,尤其是日后复爵,子孙繁盛后,定然极多,若他的坟茔留在南京,那日后每逢祭祀,都要乌央乌央的往南京跑,太过于费事。 须知就连朱元璋这个开国皇帝的陵墓,都因为在南京的缘故,很多时候皇帝都派遣大臣前来祭拜。 其三,虽然李祺不确定朱棣会在何时准备迁都,历史上是永乐十九年,这一世定然不会等到那时,但无论何时,即便应天依旧是京城,但朱棣是不住在南京的,大多数时间都由太子在这里监国。 朱棣将五位塞王内迁之后,防御蒙古的职责就落到了他一人肩上,北征是必然之事,一旦运河疏通,他立刻就会迁都北京,那时北京就会实际上承担京城的要务。 既然如此,那他就直接把自己的坟茔定在北京即可。 南京有明孝陵,李善长也在这里。 北京从朱棣开始的十三陵,李氏的祖坟恰好从这里开始。 两代大孝子,正合其时! 这些原因李显穆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他只是温声道:“父亲大人曾推算过,顺天府乃兴旺李氏之所在,他老人家生前就已经为自己选定了墓地。” 张婉毕竟年幼,真的就信了,震惊道:“先伯父真是厉害!” 张辅和张氏见状颇有些忍俊不禁,李显穆虽然只比张婉大六岁,可双方的心智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一想到这么优秀的人,未来会是他的女婿,纵然是张辅,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得意。 “婉儿,过来。” 张婉闻声往张氏怀中扑去,李显穆则沉稳的与张辅交谈着朝中之事,这般沉稳,愈发让张辅欣赏,又想起家中的不肖子弟,竟无一人能望李显穆之项背,一时有些叹息。 待李显穆从新城侯府离开,而后返回公主府后,又是数日,沉重的棺椁由力夫抬着从公主府离开,转而向码头而去。 此行北去两千里,元朝时修的京杭大运河还不曾全部疏通,走一段水路后,就要走陆路,到了北京时,怕已然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 护送棺椁的护卫有许多,李显穆则坐在最靠近棺椁的马车中,见山水、日暮、寒冬、白雪,越往北走,那苍茫凋零之色,便越是深重。 他出生在应天,自然是没见过北方的大雪的,传说中能够将人淹没,大河都为之冰冻,这一路上他都渐渐见到了。 遍及风土人情,他便深刻理解了父亲曾经说过的,北方乃是苦寒之地,若不以朝廷大势压之,是必然争不过南边的,可北方之土,亦一寸不能让。 迁都之事,必然而行! …… 李祺撕开了沉沉黑暗,撕开了天与地之间的渐渐要闭合的裂缝,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世间,无数的气泡在面前浮沉,有人影重重在其中。 他伸出手指戳破其中一个气泡,立刻如同走马观花般,无数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落在了他的脑海中。 “原来发生了这些,朱棣可真是个守信的人啊。” “显穆扶棺北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显穆的身上。 夜很深了。 李显穆还没有睡,他望着头顶上的皓月繁星,一闪一闪,仿佛看到了他的父亲。 他伸手探进怀中,摩挲着一支香,那是父亲单独留给他的东西。 这香是折不断的,始终散发着澹澹的清香。 “点燃这支香,就能再见到父亲吗?” 李显穆眼神有些迷蒙,带着一丝丝的近乡情怯之意,紧紧抱在怀里,蜷缩起身子。 “唉,睡吧。” 李显穆睡着了,带着笑意。 还有一章!求月票! 第101章 永乐六年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自李显穆扶棺北上,时间如流水东去,已然三年矣。 顺天府春去秋来,枯荣数度,如今寒冬又去,春意重临。 永乐六年春,顺天府。 埋葬李祺的坟茔上已然青草蔓延,任风吹雨打这些草却甚是坚韧,坟茔之侧种着些树,却还不曾长成参天之森。 坟茔不远处,搭着间草庐,木质铸就,上卧着茅草,黄泥篱笆铸成的院墙,瞧着甚是简陋,李显穆扛着锄头在院中挖地,挥汗如雨。 十五岁的年纪已然身体很是健壮,裸露在外的臂膀上全是肌肉,明显不是寻常那些文弱书生。 待放了些水浇灌后,李显穆回到了屋中,屋中书籍自然是不少,但更多的是信件,有来自南京的,有来自北京的,其中大多数是他的师兄王艮,还有许多是母亲以及两个兄长的问候。 “显穆!” 李显穆展开新的信件后,瞧了许久,将信件放下后,走到茅屋门前,望着那齐整的院落,而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门,来到李祺的坟茔前,先磕了四个头,而后低声道:“父亲,师兄来信,说京中不平,守丧期满,吏部也在来信催促,儿子这次是真的要回京了。” 自李祺去世后,李显穆扶棺北上后,他就效仿古代的孝子结庐而居,他认为父亲乃是不逊色于古代圣人的大贤,那自然该有一个完美的儿子,是以他坚持了整整三年。 李祺看到这一幕,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李显穆教的太过于正直甚至到了迂腐的地步,不过看到李显穆处理不涉及李祺事情时的果决,又放下了心。 “该回去了,第二代的李氏家主,我一生的心血!” 【族长:李显穆(二代) 成型六维天赋:内政:85;权变:87;军略:72;统率:51;勇武:69;学术:95。 嫡系子弟:0。 族长声望:60 家族声望:50 香火值:30 成就值:1900】 李祺召开了系统,将李氏家族新的数据再次看了一遍,李显穆的天赋自然是极高,不过还没有全部兑现,待经历后还能再成长。 他没有孩子,自然也就没有嫡系子弟。 族长声望本来连60也没有的,守孝这三年给李显穆增长了不少声望,这属于水滴石穿的水磨功夫。 家族声望李祺死后自然是一落千丈。 香火值开启则是应有之理,毕竟李祺现在已经变成了祖宗牌位,李显穆这些年给他上香祭拜,都是有香火值的。 “穆儿,这大明朝任你驰骋,为父已经给你打了一个基础,你能有何等辉煌的未来呢?” 在李显穆离开草庐后,李祺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李显穆性格是相当果决的,在决定回京后,仅仅一日就将东西全部收拾好,而后坐上了回应天的马车。 在马车上前来接他的人中,则有他的师兄王艮! “师兄入内阁后,可觉得天下之事有何不同?” 王艮果然仕途顺畅,在翰林院跟着解缙修了将近三年的史书后,在永乐五年的十二月,被朱棣调入文渊阁中,胡广则被踢了出去。 “一入内阁,便知当初老师为何如此看重。” 王艮神情凝重,当初李祺很多次都说过内阁之重,若是以后有的选,哪怕不做六部堂官,也要居于内阁之中。 “这内阁虽然表面上只是为陛下上传下达,可实际上却不仅仅如此,据我入值文渊阁这数月来的经验来看,陛下有大约四成的事务会直接通过询问阁臣而下旨,阁臣建议被采纳的可能性,比六部堂官都要更高。 如果不是地位太过于低微,且只有建议没有执行权力的话,这内阁根本就是如同唐朝政事堂一样的存在!” 政事堂里面可都是宰相! “父亲曾经说过君权和相权之分,宰相的存在是必然之事,我朝虽然罢相,但必然有类似于的存在会渐渐出现,阁臣权势愈隆是必然之事,待我归朝后,短时间内怕是入不了阁,还需师兄帮衬。” “合当如此。” 王艮欣然应道,而后又疑惑问道:“显穆,你离开京城前曾说若朝中有议论迁都之事,便要为兄关注,若陛下为群臣所阻,则去信来之,这又是何意?” “此番我为父亲守孝三年,虽是出于孝心,可于世道之中,亦是彰显,如今士林之中,我应当是已然有些许声望。” 李显穆沉声道:“若是现在回到京中,那必然就要先在翰林院蹉跎三年,虽说即便那时,也才十八岁,算得上年少得志,可永乐的世道却已然要九年了。” 永乐九年,那时世道必然大变。 “人只有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才能成为最关键的那个人,譬如诸葛武侯在汉昭烈帝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于是一跃而居关张之上。” 王艮是一向知道自己的师弟年纪虽然小,但心中之韬略无人能及,可此时依旧为李显穆心中所想而感到震惊。 “师弟你要做什么?难道是和迁都之事有关?” 纵然知道师弟腹有韬略,可这世道是讲究时势的,李显穆太过于年轻,就注定不可能汇聚人势。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深深刻在每个人心间,即便是李祺,也是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汇聚时势的速度才陡然加快。 这三年心学虽然大有发展,可正因如此,其学派之内,有解缙、陈英这等早在洪武朝就成名的大才,又有王艮这等新贵,李显穆纵然是心学开创者的亲儿子,那也争不过的。 “师兄想必是想要说,我太过于年轻,汇聚时势几乎不可能对吧。” 李显穆一言戳破王艮心中所想,王艮凝重的点点头,李显穆洒然道:“正是如此,我太过于年轻,所以自身是没有势在身上的。” 势之一字,说来很是玄妙,好像只不过是虚妄的东西,但实际上却并不是如此。 势就是官场上的人心! 有的人掌握了所有理论上的大权,可却被一个在野之人扳倒,这就是在野之人汇聚了大势。 正如王安石在诗中所说—— 百战疲劳壮士哀, 中原一败势难回。 江东子弟今虽在, 肯与君王卷土来? 天下人的心中都有一把秤,会判断局势的好坏,而大多数人都会去顺从这股势。 最常见的便是一个人一直赢,那在他还不曾做一件事时,其他人就已经先天认为他依旧赢,有这种大势存在,这人自然就越做越顺,最终一胜再胜。 所以那些权臣的身上,亦或是重臣的身上,便有势。 李祺的身上势便极重,后来甚至到了群臣皆不与之争辩,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必败,这便是一次次的胜利而铸就出来的威势。 李显穆太过于年轻,既没有威望汇聚,又没有功绩汇聚,当初在国子监中横压诸生积攒的那些东西,在这三年间亦消磨了很久,若他从此泯然众人,那些东西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王艮见李显穆依旧很是清醒,且半分不改态度,便知道李显穆定然是有办法的。 “显穆,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你的想法,迁都之事,事关重大,朝中七成官员的老家都在南边,他们自然是不愿意千里迢迢的去北边。 而且这其中涉及到了堪称庞大的利益,一旦迁都成功,甚至他们的家族就会衰落下去。 这等艰难之事,纵然是老师在世,他们也肯定是要斗上一斗的。 陛下现在被他们搞得很是恼火,若非顾惜名声,不愿意开杀戮的头,怕是已然要将闹事的人处死了。” 李祺对朱棣的影响是真的深,当初进应天的时候没杀人,朱棣也就不至于破罐子破碎,是以到了现在还能克制。 李显穆望着车窗外的春情绿意,只觉有龙入大海之感,昂然道:“天下大势就在那里,既然我自己没有势,那就只能借势! 可借势亦有说法,我的机会只有一次,若一次不能名躁天下,短时间内就不会再获得第二次机会,就要重新走上那一条缓慢进阶之路。” 王艮闻言立刻明白了李显穆要做什么,骇然道:“显穆你是想要立下大功,而后携立功之大势,直接受陛下重用,以功累势?” 不怪王艮这般骇然,须知势位的积攒,必然是个漫长的过程,伴随着年岁缓缓增长,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做事,而后声望便越来越高。 所谓两朝老臣、三朝老臣、四朝老臣,便是如此而出现的,这些老臣的势位之高,甚至能够让新皇都为之棘手,这便是时间的伟大力量。 可这世上亦有一种臣子! 那便是以绝对让人无话可说的功绩,而冠绝于众人之上,这等人便能够跨越时间的界限,在不该获得威势的年纪,而威冠于诸人。 这类人中的佼佼者,汉朝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是一个。 大唐秦王、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雍州牧、凉州总管、上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天策上将李世民又是一个。 “是以,我必须要选一个必胜之事,来作为我的开端!” 李显穆昂然利声道:“迁都之事,蒙先父之底蕴,我必胜之!” 声震四野,草木皆伏! 第102章 人心如水,大势易变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巍巍长江,起雪域而终东海,终日不息,年月不绝。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往来船只交织,自北而南者、自南而北者,络绎不绝,行货的商人、苦行的僧侣、赶路的旅人、赴京的官宦,撑着船橹的船夫在船尾以应天之乡音高唱着临江仙,不时引来行人以各地乡音应和。 “一壶浊酒喜相逢。” 李显穆和王艮居于一艘大船之上,在船上二楼饮酒,听着船上的慷慨之声,一时激荡,同船上其余众人遥相敬之。 “小公子钟灵毓秀,贵气天成,怕是哪家贵戚之子,老朽能得公子之敬,实乃三生有幸。” 船客中陡然响起一道高声,“你却孤陋寡闻了,此乃先李忠文公之子,我永乐朝第一科的状元郎李显穆公子!” 船上一时寂静,而后瞬间沸反盈天,那老者畅声大笑,“真是三生有幸了!” 李显穆又向众人致意,而后坐回船上,感慨道:“短短三年,已然有这么多人不记得我了。” 须知三年前,在应天府,没人不认识李显穆。 王艮沉默了一瞬,而后笑慰道:“显穆不必多虑,三年时间你外貌变化甚大,乡人对你相见不识,亦是正理,方才有人认出你,而后俱做喧嚣,这便是依旧有名声在此。” “这却都要拜师兄以及诸公之功劳了。” 这些年解缙和王艮都是宣传心学的主力军,从翰林院、国子监继而影响士林,对李祺身后地位的提高,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王艮洒然笑道:“我知老师生前为李氏子孙留下七大恨,其余之事我不便置喙,可这第二恨,却亦是我所愿! 程朱之学虽不是欺世盗名,但既然已然有老师为之推陈出新,任由其大行其道,岂不是置天下于不顾,我辈读书人正要为此而振作,显穆却不必与我客气。” 李显穆知道他这师兄乃是赤诚君子,一向光明磊落,亦不再多复言这些事,只是方才王艮又提到了七大恨,他却有些怔愣。 这七大恨与其说是他父亲的七个遗憾,不如说是他父亲给李氏后人留下的七个目标,这七个目标几乎层层递进,每一个都比前面一个更加艰难许多。 前三个想要实现便已然要李氏奋斗终生,甚至可能会折戟中途。 第四恨和第五恨,唯有古来最鼎盛的盛世,才能短暂实现十几年,可父亲说的明显是一直维持,这几乎不可能。 而第六恨和第七恨,万世太平之道和遨游天上宫阙,简直就像是梦幻中的呓语,李显穆想破脑袋都不知道怎么实现。 那苍茫之天上宫阙,真是凡人所能登上的吗? 若凡人真能登上去,难道便能见到偷灵药的嫦娥吗? 王艮看出李显穆陷入了沉思之中,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饮酒,亦在思考李显穆回京后的迁都之事,思索他到底有什么倚仗。 待船靠了岸,待众人皆肃清后,李显穆和王艮才下了船,公主府的马车已然等在了码头上,李显穆一人便见到前来接他的乃是小时候带他的管事姑姑紫鹃。 从李氏最艰难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在整个李氏和公主府中,都是体面人,纵然是诸管事都要尊称一声紫鹃姑姑。 “小公子,公主心急着见你,这一日来已多次盼望。” “显穆,你且先回府,师母这三年来,时时记挂着你,吏部之事,我这边先去帮你跑一下,这点面子为兄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师兄了。” 自古慈母爱幼儿。 从李显穆出生后,临安公主就将大部分关注都倾注到了他身上,三年不见,真是要了她半条命,此时再也忍不了,竟然直接让紫鹃在这里截他。 李显穆心中也有些发酸,他只想着母亲身边有大哥和二哥相伴,却忘记了母亲最是疼爱自己。 再不多言,李显穆登上了回公主府的马车,一路往京中而去,待入了京城后,他掀帘望着外间。 墙根上依旧盘着青苔,只是愈多,缠满了砖瓦的缝隙,穿行于街巷时,有微尘而起,过闹市时,百姓在菜摊前讲价,那间肉铺依旧未换,只是屠夫鬓间多了几丝微不可察的白发,面馆的小姑娘长大了,黑了些、瘦了些,三年时间如同抽条般,李显穆记得她和他同岁,及笄的年岁,下次再见怕是已然嫁为妇人,就如同大明朝千千万万的普通妇人般。 有的人家搬走了,但新搬来的人穿着一样的衣裳,做着大致相同的事情,一切又好似没有改变,应天府的衙役依旧耀武扬威,京中的纨绔依旧浪荡,外出采买的妇人好像多了些,大概是因为程朱理学在京城愈发不受欢迎? 京城好像有些改变,但又好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座巍峨的神城,远胜大明其余诸地,依旧是上百万的普通百姓,维持着这座城池的一切运转。 “那是哪家贵人?” “好像是临安公主府,我曾经给府中送过青菜,那人便是公主府的。” 马车轰隆自城中而过,自然引来京中百姓的议论纷纷,公主府虽然低调,但毕竟是显赫的人家,在京中还有些名声。 “临安公主府,自李忠文公过世后,感觉有好多年没听过了。” “这几年临安公主府的李家三子一直都在守孝,于京中无甚声音,京城不一直便是如此,任你曾多么煊赫的门庭,一旦能挑大梁的家主过世,立刻便寂然无声。” “兄台竟然有如此远见,想必亦是出身不凡了。” “唉,正是心有所想才出此言,大伯父曾位居吏部侍郎,那时家门中亦是门庭若市,一朝获罪贬迁,家门就此衰败,今朝赴京正是欲要科举重振家门,可惜未得中榜,未能重振我家门之威。” “竟还是位举人老爷,当真失敬!” 这可不是嘲讽之语,洪武年间朱元璋录取的进士,差不多已经被他杀光了,如今的大明相当于只剩下了建文二年、永乐三年这两批进士,再加上永乐六年这一批,进士也不多,举人如果愿意接受外授的话,担任县里面的佐贰官还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对于这个考生而言,他的家族曾经是吏部侍郎这等堂部高官,若想要复兴这等荣光,那举人就远远不够,至少也得是二甲进士的前十,前途才比较光明。 “公主府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出行,不知可是有什么大事。” “听说是李氏府上的那位状元郎小公子守丧三年结束,从北京行在返回应天了。” “今科状元郎方才出炉,这前科的状元郎本才学惊世,有大好前途,可三年过去,官场之上向来人走茶凉,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分前景,一步慢、步步慢啊。” 马车匆匆而过,这些言语轻轻落在车中人的耳中,李显穆神色不变,紫鹃却已然是色变。 “小公子莫要听这些言语,公主府的家势不是这等微末人家所能相比的,李氏依旧有圣眷在,起复不过是旦夕之间而已。” 听到紫鹃姑姑说侍郎家是微末人家,李显穆一时竟然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李氏依旧是煊赫公府的时候。 红楼梦中贾母说宁荣二府是中等人家,并不是谦虚之语,纵然是公府到了三代已然败落,也说不上是煊赫豪门了。 类似于这举人的家势,仅仅只有一代侍郎,若是侍郎尚且在位,还称得上下等人家,如今被贬职,且没有恩荫传承,便是连下等人家也算不上了。 对于世家而言,最低的标准便是连续三代都有三品以上的高官出仕,在大明朝,那便是连续三代都有侍郎级别的高官,按照京官高一级的标准,京中正三品的侍郎比诸省从二品的布政使还要显贵,至少也要是连续三代布政使。 在大明朝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是以明朝文官无世家并不是空话。 李显穆又想起了父亲对于恢复公府荣耀似乎有一丝执念,难道这便是原因吗? “这举人的话虽然带着揣测,他们这等纯粹依靠科举而显贵的人家,并不理解我们这等姻娅帝室人家的真正底气。 可说的却并非全无道理,自父亲去世后,我李氏的确是声势败落。” 李显穆认真道,“大哥和二哥如今挂着三品和四品的职位,可这已然是承父辈的恩泽,再往上升亦不过是皇室大赏诸家,于家势的提振已然没有多大用处。 三年前,李氏一身皆系于父亲,他老人家显贵于君前,而持满朝之柄,于是便有李氏显耀。 三年后,我李氏一身则系于母亲,维持着与皇室间的体面亲情,这三年间母亲想念我,却时时守在京中,便是为了家势门楣。 姑姑随在母亲身边掌家,所见风霜寒雪,应当最是清楚。” 紫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随着李三姑娘身边的普通婢女,她是公主府的大管家,一直以来操持着偌大的公主府,每日接触的皆是人情冷暖,所见尽是牛鬼蛇神,如何能不知道这三年间,公主府的声势败落到何等程度。 有天子和太子的照拂,公主府自然不至于被刻意刁难,但当初驸马在时那种事事通达的顺畅,早就不见了,须知当初驸马在时,李氏的商铺一次都没有被应天府尹盘查过,而现在则要和其他人一起接受盘查。 这虽然是应有之意,但诸事汇聚,便不是小事,人势之变,已然在其间隐隐而见。 “小公子天纵之姿,驸马在时,便多次言公子能超越祖宗,今日府中之困,不过是有眼无珠之辈的短视,翌日小公子凌驾于九霄之日,辉煌荣耀必然重临。” 李显穆从紫鹃的口中竟然听出了无比充足的信心,这种自信甚至比他自己都足。 还不等他发问,紫鹃便已然自己道出其中缘由,她眼中带着无尽的光,“小公子年小,不知当年之事,当初公府败落,驸马和公主被流放到江浦,三姑娘自缢后,我去江浦寻驸马,那时的公府是何等模样,驸马尚且自身难保,只能给予我一些钱财安葬三姑娘。 可短短不过几个月驸马便携家小回到了京城,而后一步步除去了仇敌,以至于有后来的煊赫,如今公主府不过是遭遇了些人情冷暖,甚至还有圣眷在身,实在说不上是败落。 驸马既然说小公子能有大作为,那便绝不会错,我从未见过比驸马还更能目光长远而有通天智慧之人!” 李显穆目中流露出恍然之色,原来紫鹃姑姑并不是真的看透了世事,她只是单纯的和自己一样,以父亲为天,而完全的相信,所以父亲说李氏必然将在自己手中显耀,紫鹃姑姑便全然相信,是以这三年来所遭遇的这些人情杂势,她并不在意,这和当初公府败落的场景相比,远不值得一提。 李显穆心中突然现出几道哂笑之音,有时候他这等智者或许还真不如愚者,万事寻求万全之策,而试图掌控全局,简直如同痴人说梦一般。 他所忧虑的不过是三年已矣,当初父亲所造就的情势必然大变,此番迁都之议被耽搁便是其中明证。 江南文人失去了父亲的压制,自然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便是忧虑于这件事。 可这难道不是早在北京行在时,便已然知道的事吗? 父亲临终前自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否则他不会和自己说,日后若有事,便去找黄淮,亦不会把先帝留下的圣旨留到现在,须知当初先帝留下圣旨,本就是为了制衡江南! “当初父亲能短暂压住江南,如今我当接替父亲之任,又有何惧哉?” 一念至此,李显穆只觉念头通达,先前那些多加的思虑瞬间被抛之脑后。 “吱呀。” 伴随着一阵阵车轮扭矩的响动,马车停在了熟悉的巷道中,那三年中并没有任何变化的公主府,便在这里。 第103章 有圣谕自洪武三十一年来! 李显穆径直掀开车帘跳下车,完全没有任何近乡情怯之意,如风般往府中而去,府中下人甚至有些愣神。 “刚才跑过去的好像是……三公子?” “没眼花,真的是三公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转瞬间无数道声音纷乱响彻公主府中,“三公子回来了!” “三公子回来了!” 紫鹃从外间走进,甚是威严道:“大伙高兴能理解,但稳重些,待会儿主母自然有赏赐,切不可耽误了府中之事。” 正在前堂的临安公主自然听到了府中欢呼声,她噌的站起,不住往外张望着,李芳和李茂侍候在侧,生怕母亲太过于激动直接晕过去。 李显穆大步流星入了前堂,一眼便见到了母亲、兄长和两位嫂嫂,还有旁边几个小豆丁侄子、侄女。 “母亲!” 李显穆冲进屋中径直跪在地上,含泪叩首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临安公主心疼的连忙将他扶起来,落泪哽咽道:“我的穆儿,瘦了好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相互见过,自是叙天伦之乐,李祺葬在北京行在,李芳和李茂要照顾母亲,这三年便在应天祭祀他的神主牌位,不曾到北京去。 “三弟,这三年辛苦你了。” “二位哥哥照顾母亲才是辛苦。” “小叔莫要再说了,快些喝些热茶,这舟车劳顿的定然是疲乏了,待用过茶饭,先歇息片刻,再说这些。” “有劳大嫂了。” “都是一家人,莫要说两家话。” 李显穆用完茶饭后,临安公主虽是不舍,却还是知道该先让他休息,一直到傍晚时分,李显穆小憩一个时辰后,只觉神清气爽,才再次出了外间,与母亲叙旧。 李芳和李茂亦在,这三年间虽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送信不易,有些事情在书信中自然是说不清楚。 “这三年间,朝廷中发生了许多大事,其中一些你已然知晓,如今最为重要的便是安南战事和西洋之事,这也是父亲曾经提过的。” “新城侯在安南立下大功,抓获了胡朝的太上皇黎季犛和安南国王黎苍,以及黎氏所立的太子、诸王、将相大臣等人。 安南化为郡县,得府州四十八个,县一百八十个,户三百一十二万设交趾布政司,自唐朝灭亡后,交趾独立于我华夏四百余年,至此又收入版图。 自洪武开国设立十五个不征之国后,这是开疆千里的大功,真是国朝盛事。” 受李祺的影响,李氏子孙对开疆拓土之事,都颇有些热衷。 “父亲的七大恨中,第三恨便是大明不能复汉唐旧疆,如今交趾已然收回,汉唐的旧疆只剩下西域、蒙古诸部以及辽东四郡!” 说到此事,李芳和李茂皆是有些激动。 “父亲真不愧是天纵奇才,早在六年前便给三弟你定下新城侯府的亲事,那时还不过是伯府,在一众勋贵人家还算不上什么显赫,可如今安南战事一发,成国公朱能病死,你岳父临危受命,大获全胜,待他整军返回京城,必然是要封国公,掌五军都督府事了。” “三弟你想必也知道我家如今的情势,太子和陛下皆对我家照拂有加,逢年过节亦不曾落下,但权势之操弄,却不是这等亲情恩宠所能代替,如今有你岳家之势,倒是更让人放心几分。” 李氏现在的情势就很奇怪,一方面朝中没有直系的权势人物,但一方面又有不少亲朋故旧,这些人情虽说用一次少一次,但也是真好用,绝不能简单认为已然失势。 最重要的是,因为临安公主的存在,李氏终究是有直达天听的手段,这就能够震慑许多心怀不轨之人了。 两兄弟说了一通后,却见到李显穆微微颦着眉。 二人顿时有些不安,外人对李显穆的聪慧了解的根本不够深,只知道李显穆十二岁就横压三百州士子,夺了状元之位,可他们兄弟二人是亲眼看着李显穆小时候那种种圣人异象长大的! “三弟,此事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并不是有什么不妥,只是安南没有这么容易就平定,我在想朝廷会不会被安南牵绊住脚步,而延缓迁都的进程。 毕竟征安南从应天调集兵力和物资更为容易。” 李芳和李茂闻言顿时一惊,他二人自然知道李显穆此番回京,就是为了迁都之事。 “这等大事,我等皆不知,还是要陛下那里拿主意。” 李显穆略一沉吟,便转头向临安公主沉声道:“母亲,儿子要进宫见一趟陛下。” 作为姻娅帝室的人家,这时候优势就彻底体现出来了,很多大臣是不可能没事入宫的,但李显穆作为外甥进宫看舅舅,却不需要经过朝中的程序。 临安公主亦很是干脆利落的答应道:“好,明日母亲就向王贵妃告书,待宫中有了回信便带你进宫。” 徐皇后在去年病逝后,如今管理六宫事务的便是这位王贵妃,除了这位王贵妃外,宫中最为受宠的便是来自朝鲜的妃子权妃,历史上亦曾为朱棣管理六宫事务。 …… 翌日。 李显穆先往吏部去了一趟,他中了状元之后是被授了官的,现在只是告守丧期满,可以重新恢复官职,大明现在一共就两个状元,更何况这是当今天子的外甥,自然没有不长眼的人来搞风搞雨,很顺利的将所有程序办完后。 临安公主这里也很顺利,王贵妃现在虽然显赫六宫,但那是因为她谨小慎微,所以得到了朱棣的信任,虽然徐皇后去世,但诸子早就已然成年,根本没有她这一氏外戚成长的余地。 自然不敢阻拦怠慢,在临安公主告书后,她很快就将消息传递给了朱棣,朱棣一听到李显穆已于昨日回京,立刻就让临安公主带李显穆进宫,甚至推掉了一场和礼部的会议,让太子去处理。 时隔三年,李显穆再次踏进了皇宫之中,一时之间,颇觉有些无端的感慨,皇帝依旧巍峨壮丽,皇帝也依旧威严沉重,甚至做惯了皇帝,比三年前时更觉得游刃有余,举手抬足都有沉沉贵气。 “微臣叩见陛下!” 李显穆完全继承了李祺的优良品德,眼中已然含上了泪,“陛下安康依旧。” “显穆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叫朕舅舅即可。” “谢皇舅舅。” “朕在顺天府那地方生活了很多年,那里不比应天这江南繁华之地啊,春、夏、秋三季都好,就是冬季之时,实在苦寒,你为父守丧三年,一片孝心诚意,朕怀甚慰,此番回京,便在朝中好好磨练,争取早日能够继承你父亲的衣钵。” 朱棣这番话虽然质朴,可正是这平常的淡淡文字,最能让人心中流露暖意,李显穆知道皇帝是真的关心自己的,而对于一个臣子来说,皇帝的信任和好感,比什么东西都重要。 “外甥本想等到清明之后为父亲大人最后一次祭拜完,再从北京返回应天,结果在与师兄通信时,却听闻朝中有大臣反对迁都之事,让皇舅舅很是为难。 外甥立刻想到了父亲在临终前的交代的迁都之事,又想着为皇舅舅排忧解难,是以决定立刻动身返回应天。 今日请母亲带我进宫,一方面是外甥回京思念舅舅,一方面则是解皇舅舅之困,区区一众大臣,竟敢为一己私利,而阻皇舅舅之大业乎?” 李显穆字字句句之间,皆是一片赤诚,朱棣忍不住感慨道:“你父子二人,俱有大才而两代忠正,实乃我大明之福。” 又道:“你有为朕排忧解难之心,朕心甚慰,然而此事非同小可,朝中反对者甚多,你根基尚浅,又无势位名望,纵然说出些话来,亦不过被认为是小儿之语,算不得数。” 朱棣之语道尽了官场现实,正确的话也要正确的人,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才算是真正的正确之语,这些官场上的惯会攻讦人而否定斯人之语。 李显穆肃然道:“舅舅,请看此物!” 说罢他伸手入怀中,径直取出了一份—— 圣旨! “此乃洪武三十一年,先帝宾天之前,交予父亲的圣旨,先帝早有迁都之意,可惜当初因为孝康皇帝去世而搁置,再也没能成行。 先帝早已看出建庶人是不会迁都的,为父亲留下这道圣旨,乃是为了制衡齐、黄、方三贼。 可天意轮转,建庶人逊位,皇舅舅登极,这迁都的旨意竟意外有了用武之地,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皇舅舅您注定就是大明的天子啊! 否则先帝为何明知建庶人不会迁都,却依旧留下一道迁都的旨意呢?” 洪武三十一年!他爹留下的圣旨! “这真的是先帝所留?” 朱棣只觉口干舌燥,他是知道李氏之中有一道先帝所遗留的圣旨的,毕竟当初李祺在金銮殿上,持着先帝的圣旨挂冠而去,让方孝孺等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此事早就传遍了天下。 但从来没人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在大部分人的猜想中,大概就是一道免死的旨意,毕竟李祺在金銮殿上拿出来,在触怒了皇帝的情况下拿了出来。 后来朱棣即位后,就没在意这件事。 可现在李显穆竟然说这是一道先帝迁都的旨意? 巨大的惊喜几乎瞬间砸在了他的头上,欣然之意充斥了胸膛,他几乎感觉自己真的是天命之子了,自即位以来,每次他忍不住想要大开杀戒之时,总会神奇的解决掉问题。 况且李显穆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实在是说到了他的心里,甚至他自己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幻想,难道先帝真的属意他来继位,要不然这旨意怎么解释? 建文生在应天,性格羸弱,耳根子软,和江南文人交好,正如李显穆所言,根本就不可能迁都! 李显穆斩钉截铁道:“自然是先帝所留,舅舅请看,这圣旨的蜡封都不曾拆开过,这世上唯有父亲才知道里面的内容,父亲将旨意交给我时,才将里面的内容告诉我,如今这世上,只有舅舅、我和母亲三人知晓,或许宫中的档案中亦有?外甥不知道这等密旨是否会存档于宫中。” “好好好!” 朱棣兴奋的摩挲着那密封的蜡封,“即便是没有存档,有这封圣旨亦足够了,况且当初先帝让孝康皇帝去西安和洛阳考察之事,天下皆知,便是说这是伪造的,亦不能服众,待明日早朝,朕便将这封先帝遗旨扔到那些反对迁都的官员脸上,倒要看看他们还如何反对朕!” 朱棣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官员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的表情,这种表情比他把人砍死还要让人回味无穷,毕竟动刀子相当于胜之不武,在文官最擅长的地方战胜对方,则有一种杀人诛心的快感。 李显穆再次叩首道:“皇舅舅,外甥以为不必这么早就将圣旨取出,此番这些反对迁都的人还不够多,现在取出圣旨无非就是逼着他们退让。 他们定然依旧有众多微词,我甚至能够猜到他们会说什么。” “朕取出先帝旨意,他们还能反驳?” “无非是些时移世易,当初先帝朝时要迁都是因为时势如此,而现在不必迁都是因为时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定然是这些言语。” “直娘贼!” 朱棣闻言顿时爆了粗口,仅仅是李显穆的猜测就让他怒气攀升起来了,“这些文官,一个个端的是口舌上逞功夫,若是有半分景和的脾性,朕也不会和他们计较。” “其实外甥此番进宫亦想问舅舅,您乃是当世第一名将,必然知晓安南战事,不会这般轻易就平定,一定会有反复,若安南战事再起该要如何?” 一个地方的平定不是一场战争就可以的,历史上沐国公府镇守云南,三分之二的家主都死在了战争中,才维持住云南在版图之内,汉朝的班超一辈子都在平定西域叛乱的路上,让维持了西域的版图。 安南不会是例外。 朱棣当然知晓,但他毫不犹豫、掷地有声道:“自然是再发大兵讨之,我天朝上国,岂能让小国凌辱,但有不服,大兵移之,大明之土,寸步不让!” “舅舅之气魄,实乃有凌云之上!” 李显穆先是称赞了一句,而后又道:“西平侯府镇守云南,应对麓川等地的叛乱已然应接不暇,若要其一力抵抗安南,怕是有所不逮,其时依旧要从京城调兵,便如同这次征安南之事。 现在从应天出兵水路并行,自然是颇快,且调运粮草,亦是简单,可若是迁都到北京行在,一路之上有五千里,其中转运糜耗之巨,可想而知。” 朱棣微微颦眉,“此番南北运河疏通,是以朕才有迁都之议,南北转运走水路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李显穆微微一笑,他为何会突然提出迁都会导致征安南不便利? 这难道不是在反对迁都吗? 自然不是如此! 他当然不会反对迁都。 只不过一道先帝的圣旨若仅仅只能做到迁都一件事,那岂不是太过于浪费? 李显穆永远都记得父亲曾经给自己讲过的那些回京后的诸事,几乎每一件事都是一步三算,除杨靖、詹徽、李原名等人时,不过是顺手而已,真正的目的是达成背后的政治生态改变。 通过杀杨靖第一次让元朝的旧习俗进入了朝廷眼中,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整治胡俗。 詹徽和李原名之事,更是促进了大明家庭财产制度的改变。 至于元史之狱就更不必多说,完全改变了世人对于大明朝立国的认知。 李显穆深受李祺这种做事理念的渗透,每一件事都要利用到极致,迁都仅仅是迁都吗? 有先帝的旨意在,这一局无论如何是输不了的。 那结果就只剩下中赢、大赢和大赢特赢! “舅舅,迁都之后北京的人口便会急剧增多,按照历史上都城的人口推测,甚至会高达百万人,北平是生产不了这么多东西的,到时候一定会从江南之地转运,若是再让军需借道,那北京自己都要出问题。 是以到那时,还是要从江南就地来筹集物资,而京城一旦迁都北京,朝廷对应天的控制必然大不如前,所以外甥认为,对江南士族再次重拳出击的时机已经到了,而迁都之议便是这个机会!” 朱棣豁然站起,在殿中踱步,仔仔细细的思索着李显穆的话,良久他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正是。” 李显穆的脸上满是笑意,“那些同意迁都的外甥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但反对迁都的,一定心怀奸刻,毕竟我大明最严重的边患,始终都是蒙古,现在塞王内迁,北境不振,在这个时候反对迁都,实在是罪该万死!” “好好好!显穆啊,你果真有乃父之风!” 朱棣只觉心情甚是畅快,“上天带走了朕的景和,又给了朕一个显穆,你马上就会进入官场,如今这等一直被直呼其名,甚是不妥。 朕既是你的君父,又是你的亲家长辈,便为你赐一个字吧。” 做舅舅的给外甥赐字,本就正常,更何况这可是皇帝,不要说赐字,就算是给你赐姓,那也是绝对的恩典,沐国公府的姓就是皇帝赐的,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荣耀之事。 朱棣踱步缓缓道:“显,乃是光明之意,穆乃是庄严和美之意,便字明达吧。 李明达!” 李显穆叩首在朱棣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显穆叩谢舅舅赐字。” 临安公主和李显穆明显的能感觉到皇帝今日很是高兴,刚刚从殿外走进的大总管更是能明显的感受到皇帝的状态,心中不由暗自震惊。 当初景和公在的时候就时常让陛下开怀,现在这位景和公的小公子亦是如此,这李氏的圣宠,怕是在这一朝都不会失去了,日后可要与之打好关系才是。 “穆儿,你且先随你母亲回府,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同外人说,朕再好好思量一番,该要如何做。” “陛下,臣打算去找一趟黄淮大学士。” 黄淮? 朱棣先是一愣,而后便知道李显穆这是什么意思,眉心舒展开道:“黄淮啊,也好,你便去寻一寻他,看看他是什么意思,若他亦有诚心,朕也愿意赏赐他。” 说罢,李显穆和临安公主便缓缓退出了殿中。 “皇兄对我李氏的恩典不曾有变,穆儿你前途将要大好了,只是官场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有些时候不要太过于……” 临安公主在殿上听了那么久,大概也听明白了些事情,自己这个儿子刚刚回京,就要为皇上冲锋陷阵了! “亲情自然是极重要的东西,但人活在世上,便要为人所有用,能为人所倚靠,否则情分自然是用一次少一次,只要成为皇上不可或缺的人,才能一直保有富贵啊。” 李显穆却看的很是清楚,未来李氏纵然复爵,可爵位是落在大房一脉的。 父亲说过,他这一脉的显贵是关键,李氏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伴随着时间,随着心学的传播,李祺的历史地位会越来越高,可李祺对政治的影响力却会越来越低。 在这个时候如果李显穆不能及时的填补这个空缺,让李氏的政治影响力延续,那李祺的政治遗产就会彻底散去。 李氏家族作为一整个家族的影响力,就会大打折扣。 世家,必须是累世簪缨之族,尤其是最开始的三代,那是一代都不能断,一旦断了后面就要重新再累算。 正午的炽明之光照在皇宫朱红色的墙上,亦有金黄的琉璃瓦折射而来。 李显穆微微眯起了眼。 回望奉天殿的檐牙飞啄,回想着方才殿中所言,心中升起一股豪气。 父亲的志向由他来实现! 迁都之议,便是一切的开端! 未来还有二事、三事,直到彻底控制江南! ————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无数的巧合,帝国的统治者喜欢将之冠上天命的称谓,最为著名的莫过于“代汉者当涂高”,于是曹操将他的帝国命名为“魏”,这种人为制造的巧合,在后世大致被放弃了,随之而放弃的,是名为祥瑞的东西。 所以当明太祖朱元璋要求迁都的圣旨出现时,明太宗朱棣的震惊和惊喜,便是如此的正常与合理,他更加有理由相信,他真的是上天所钟爱的、最能够继承他父亲帝王事业的那个人。——《大明五百年》 第104章 敢问学士,可还记得李氏否? 内阁大学士大多身兼翰林院之职,黄淮亦然,自文渊阁而出,入翰林院当值。 甫一入翰林院,便有官吏上前,通禀今日院中大小之事,咻而又有一人走出,道李显穆今日已入翰林院,翰林侍讲解缙请黄淮过去议事。 黄淮一听李显穆竟已回京,顿时眉间一挑,连忙随小吏而去。 翰林院内室,李显穆和解缙正对立而坐,解缙脸上已然颇染风霜,带着一丝忧郁之意。 李显穆知晓解缙为何如此。 因解缙已然渐渐失了圣心,当初在永乐初一起入值文渊阁的七人中,他和胡广去年末相互攻讦,而后双双被踢出文渊阁,翰林学士之职亦被降半级,为翰林侍讲。 若非他身兼著作国史之责,又奉命修撰大典,怕是早已被踢出京城,贬谪地方了。 李显穆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父亲生前对解缙的评价,“有大才而难知权变事”,现在看来说的是真的准确。 “陛下为你赐字,足见对你多有看重,我如今只添居小小翰林,却不能为你再做什么支撑了。” “人生于世上,但凡有一二能与人道之事,便已然是幸事,国史与大典,都是注定要名留青史的大事,叔父能将这二事做完,便足以了,有些事太过于谋求,反而遭来灾祸。” 望着脸上尚有几分清稚之色的李显穆侃侃而谈,解缙竟然有种李祺坐在自己对面的错觉,当初李祺也是这么和自己说的,甚至在李祺人生的最后阶段,还在劝自己急流勇退,不要一直待在皇帝身边,只安心著国史即可。 解缙知道李祺是认为他不擅长权斗之事,常伴于皇帝之侧,难免出事,当时他春风得意,却不曾预料到圣心之变,如今却是全被李祺说中了。 “如今已然知矣,日后再不谋求那等煊赫之事。” 解缙长叹一声,转而又愤然道:“不过我落到今日这般,和胡广那厮脱不了干系,近日听闻他竟然又有入阁之机,真是让人愤然。” “早日认清其人面目,亦是好事一桩,这等人犹如毒蛇,若不发觉,日后或许便落井下石,那时才真的是悔之晚矣。” 对于胡广和解缙之事,京中也多有风传。 须知这二人乃是同乡,包括王艮都是江西吉安人,在永乐朝建立后,论文章之事,除去李显穆这等小辈外,再除去李祺这位不在三界五行中的大能,便以解缙、胡广为先,王艮都要稍差半筹,解缙是早在洪武朝就出名的大才子,胡广是建文二年的状元。 这二人本是好友,当初在朱棣打进应天后,还一起去投奔朱棣,甚至相约结为儿女亲家。 李祺知道胡广的为人,是以一直没有和胡广相交之意。 胡广这两面三刀之人,平日里装的再像,一到大事上,立刻便暴露本性,在意识到解缙已然恶了皇帝,他很担心未来解府遭致灾祸后,牵连到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了退婚,让解府丢尽了脸,这才有了二人相互攻讦之事,最终被朱棣双双责罚。 可解缙却摇摇头道:“我和他争吵虽说有此人无耻退婚的缘故,可这等私事还不至于让我在陛下面前和他争吵,究其根本是我和他已然道不同,甚至在内阁中,我亦是少数人,离开内阁不过是迟早的事,你师兄王敬止是不是没有与你说过,他在内阁中的境遇,并不容易啊。” 李显穆是何等聪慧之人。 解缙一说他立刻就猜出了些东西,毕竟解缙和王艮现在都是心学派的大将! 道不同,能有何等不同? 他眉头几乎瞬间凝起,眉宇间带上了厉色,胡广是什么狗东西,竟然敢做心学的阻道之辈? 还不等李显穆细问,二人同时听到有急切的脚步声走进,抬眼一看,是黄淮。 李显穆脑海中还在想方才解缙所说之事,见到黄淮后,便不由有几分意气,朗声道:“学士,三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黄淮一眼便看到了灼灼夺目的李显穆,相比较三年前尚稚嫩的模样,如今的李显穆体态修长,身着冠服,基本脱去了童稚之气,已然是大人模样。 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风发,三年的守丧没能让他有丝毫磋磨,神光自敛于瞳眸之中。 黄淮一听李显穆这句话,便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让解缙请自己过来,不是单纯叙旧的。 这正是正理,毕竟是最像李祺的儿子,一言一行皆有深意,纵然是个少年郎,可这是十二岁就中了状元的少年老成之辈,岂能轻视? “劳小公子记挂,这些年身体尚显康健。” 黄淮面上苦笑一声,抬手一指,“不介意在下同饮一壶茶吧。” “请。” 解缙和李显穆对视一眼,方才李显穆的那句话是试探,黄淮没有客套的转身就走,而愿意坐下来谈,这本身便是一种良好的态度,是以二人的眼神也软化了些许。 “小公子……” “昨日在下进宫面圣,陛下赐了我字,还不曾昭告诸家。” 黄淮眼神又微微一变,甚至腰杆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些,“未曾请教?” “乃是明达二字。” “寓意深刻,弘而有显,明达简在帝心啊。” 黄淮带着些感慨,而后缓缓饮茶品茗,眉宇间的愁绪亦散去了些许。 “敢问学士,可还记得昔日李氏否?” 这问的便不仅仅是李氏,毕竟李祺过世不过三年而已,又怎么能用得上昔日二字! 黄淮知道这是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李祺临终前说过的话,那些话是否还作数。 而这番话背后所折射的东西—— 这位李忠文公的三公子,看来是不满足于如今的局势,不甘于在翰林院中默默修史养望,欲要搅动一片风云! 真不愧是李忠文公最杰出的儿子,这父子二人简直是一模一样,俱是不惊人誓不休的性子。 只是当初乃是洪武年间,除了皇帝之外,天下没有一处安定,六部九卿与贩夫走卒可能旦夕之间便移形换位,所以李忠文公才能纵横捭阖。 而如今政局稳定,大朝已然步入正轨,累层相压,天下局势以及京中局势,哪里还能容得下那等人呢? 心中虽想着这些颓丧之语,可黄淮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眼神明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自然一日不敢忘,李忠文公于我等浙东有大恩,当初既然许下了承诺,纵九死亦不改其志也!” 听着黄淮之语。 李显穆仿佛再次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耳边响彻——“黄淮是个真正的信守承诺的赤诚君子,日后可以引他作为你的盟友”。 父亲所选择的这些人,大多是人品贵重,纵然有些瑕疵,可在信守承诺这方面,皆堪为良人。 “介庵公实乃君子也,显穆实在佩服!” “明达莫要给老夫戴高帽了,你和缙绅今日请老夫来,前边还搞出那么一大堆阵仗,是有什么要事吧?” 李显穆肃然道:“方才显穆已然说过了,不知介庵公还是否记得当初在先父临终时说过的话,在下听闻这三年间,浙东又有不平之声?” 黄淮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有些愤然又有些无奈,“看来明达已然知晓了,当初李忠文公怕是已然预料到了这一幕吧,我没能真的控制住浙东局势。” 见黄淮语中带着些颓丧,李显穆神情更显凌冽几分。 黄淮叹息道:“当初李忠文公和浙东和解,求来圣旨免去浙东之难,可短短三年,人心便已然流散,在浙东之中,已然多有不轨之人,旧态复萌。” “何等样的旧态复萌?难道又心向故元了吗?” 李显穆的声音带着些许质问和寒意,似乎只要一等黄淮答是,那头顶三尺的刀便要重重挥下了。 “自然不是!” 黄淮不等李显穆说完便利声打断,说完后才觉得声音太大,“明达这话便有些严重了,当初故元之事让浙东几乎覆灭,如今天下对此事最为看重的便是浙东之地,若是不信你可以去浙东的大族中详查,每家每户都对所有的后辈子弟千叮咛万嘱咐。” “所谓故态复萌,不过是当初李忠文公南北弥合之愿景,在浙东渐渐消散了,我自己的门人以及左右亲近受我影响尚且算得上还好,但那些本就不太愿意的,因李忠文公仙逝,便逐渐开始出现了其他苗头,这么短的时间便如此,真是群忘恩负义之辈。”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南北弥合在南方人看来就是用南方的财富去补贴北方,太过于繁华的经济让他们眼中只剩下了钱,却不想想没有北边在挡着游牧,南方拿什么去歌舞升平! 黄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然之色。 “若这世上不是忘恩负义者多,又如何能显得出守信重诺、知恩图报之人的可贵呢?” 出乎黄淮意料,李显穆竟然不是特别生气,甚至还能淡然的说出这句带着些开脱的言语,可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感觉错了,李显穆的声音中陡然带上了厉色,明明是清稚之人,可却陡然之间有若山岳崩塌,利刃出鞘寒光凛凛之色! “李氏一向重诺,愿为之赴刀山火海之难,可李氏绝不是冤大头,敢违李氏之诺,岂能让他们这般如意?” 黄淮闻言顿时心中一凛,有微彻寒意闪过心间,知道方才的猜测果真没错,这位李氏公子,真的要再次挑起纷争了! “明达,我年长你二十余岁,又受了你父亲的大恩,便有些话说给你听,无论行与不行,总是一番心意。” “介庵公请讲。” 李显穆不介意听听黄淮所言,毕竟是一份好意,与人相处不能一味以强御之。 见李显穆愿意听,黄淮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略一沉吟道:“明达,你心中所想,我已然知晓。 你愿意继承父辈遗志,而为大明计,实在是忠臣孝子,老夫亦不能有丝毫指摘。 只是过刚易折! 纵然李忠文公在时,亦曾有建文时蛰伏之事迹,若一意锐意向前,怕是没有永乐朝时冠绝诸臣之事了。 如今情势与洪武时大相径庭,陛下虽宠爱于你,可想必多是公主为你而来的舅甥之情、以及你父亲的些许余泽。 江南形势大变,你年纪太小,声望远不如李忠文公,却身负心学传人之势,本就朝野俱有强敌阻之,若是再要强行效仿前人故事,多加树敌,难以成事尚且不算什么,只怕甚至会累及自身。 你天赋卓绝,十二岁便中了状元,又为父守孝三年,结庐而居,这等深厚的跟脚,在同龄人中,已然是前无古人的态势。 不若先在翰林院中养望,以你的天赋,日后在士林之中,甚至能够位居于李忠文公之副,而冠卓于当世! 待声势大成,携滚滚大势,再行大业,岂有不成之理!” 黄淮这番话实在是老成之谈,甚至解缙都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这是一条堂皇大道。 毕竟李显穆实在是太年轻了,十二岁的状元,十五岁的翰林修撰,他哪怕是养望十年,也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啊,大多数人那个时候还没有中进士呢,他已经养了十年望,等到他三十岁的时候,再把王艮、解缙等人的政治遗产一统合,怕是真的要有五分李忠文公的威势了! 到了那个时候,便是大势煌煌,何必如现在这般束手束脚,甚至稍有不慎,就将自己的政治生涯搭进去呢? “介庵公谆谆教诲,真是诚挚之言,小子甚是明晓。” 李显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拂晓之晨光,渐次向着日中而移,亦逐渐炽热而凛凛。 “父亲曾留下了一首满江红词,言说乃是一圣人所做,今日显穆愿借花献佛,说与二公听。” 解缙与黄淮俱是坐直了身子,李祺一首临江仙传遍天下,有古人之风,而今被他所推崇的词又是何等模样? 李显穆立于窗前负手,心中翻腾。 词曰—— “小小寰宇,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第105章 何人阻道? 屋中一时寂静。 以词寓意抒情,乃是文人的拿手好戏。 可这词! 解缙忽的执笔而落,叹然道:“说甚文宗,赞甚才子,我不过芸芸众生之辈!” 在李显穆道出词前,解缙和黄淮心中还颇为犹疑,何人竟敢称为圣人,可此词一出,其蓬勃之志、傲然之情,已然跃然于纸上,而冠于人心,扫除的何止害人虫,亦有踌躇畏难之心!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寥寥数语而已,李显穆的心意豪气,已然跃然而出,解缙和黄淮望着超期蓬勃的李显穆,一时心中竟生出垂暮之意。 “明达……” 黄淮只觉口干舌燥,甚至喉头都有些发紧,“你之意,我已经知晓,既然你下定决心,我也不再劝你,我会尽量配合你做事,在一定范围之内。” “当下便有一件大事!” 李显穆转过身来,眼神炯炯望向黄淮,“介庵公当知朝野盛议的迁都之事。” 这话一出,黄淮瞬间带上了一丝肃然,“明达你要以此事为契机?可此事非同小可,朝野沸腾,极易被误伤其中。” 李显穆厉声道:“不是大事还达不成想要的效果。” 政治斗争,尤其是古代的政治斗争,并不是说赢了就能拿到所有好处的。 譬如永乐年间的夺嫡之争,最终是太子党大获全胜。 可解缙却死在了永乐年间,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被流放至辽东的家属返回,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迁都之事,明眼人都能看出若皇帝一意孤行,那必然是能成行的。 可为什么还会有人非要反对? 难道他们都是疯子不成,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而不顾忌身价性命? 究其根本,是因为有赢的可能! 因为很多大臣并不敢站在皇帝那一面,在迁都之议中,你站在皇帝那一面,就要做好被群起而攻之的准备。 弄不死皇帝,还弄不死你个狗腿? 黄淮内心中对迁都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可在皇帝那里,他表现出来的便是赞同迁都,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私下表态,直到现在还没有在公开场合赞同。 他毕竟是南方人,若是真的公开赞同迁都,定然会被乡人所指责,他日后无论是致仕,还是家族在浙东的威望生存,这些影响都要考虑。 可李显穆如此的坚决,让黄淮再无侥幸之理,深深吸口气叹道:“你说要如何做吧。” “很简单,小子知道介庵公素有名望,不过是请介庵公为我一壮声势,以让更多人知晓,我李显穆要在大朝会上,恭请陛下迁都,届时介庵公是否愿意发声皆可。” 正面硬刚? 纵然黄淮知道李显穆要参与此事,亦是脸色大变,这是要在大朝会上正面硬刚啊,而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岂不是让那些反对之人互相串联,提前做好准备?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难道真的就这么有信心吗? 若是控制不住,岂非将皇帝架在火上,最终还是要引来皇帝降下雷霆? 黄淮深深的不解,但还是答应下来,亦是慨然道:“既然答应了李忠文公,我便不会食言,大朝会上,你若是真的上书,我会声援你,那等首鼠两端之人,我还不屑为之!” “好!” 李显穆朗声鼓掌大笑道:“介庵公好气魄,那显穆便等着介庵公的好消息了。” 黄淮颇有些无奈之状,万万没想到自己到了不惑的年纪,竟然要做奸细,却探查那些深藏于背后的反对迁都之人。 他走出殿外,突然有点品出了些味道,李显穆要这份反对迁都的名单做什么? 那到底是谁要的? 一道雄壮威武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只觉悚然一惊,却已然不敢再细想,甚至有些后悔答应了李显穆,可迁都之事,势在必行,他在内阁常伴于皇帝左右,自然知道皇帝有多想要迁都。 皇帝待在应天城中,几乎就没有舒服的时候,无数的念叨当初在北京的生活。 “若是真的以迁都之事,将那些人贬斥,或许亦是一件好事。” 黄淮的立场转回了派系领袖位置上后,突然反应过来,之前是因为担心之后被报复,可若是能将这些人全部一网打尽的话,似乎对自己的派系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能把自己的政敌送走一些,这么一想,他的脚步瞬间轻快了几分。 解缙和李显穆望着黄淮离开。 “在我和胡广离开之后,介庵如今执掌内阁,常伴于皇帝左右,他若是之后能够站在你这一方,你在朝中的许多事便好做几分。” “希望吧。” 李显穆微微叹口气道,“介庵公现在是东宫的右春芳大学士,是东宫属官,汉王有夺嫡之心,日后必然愈演愈烈,那时介庵公是否能够全身而退,还是两说之辞。” 说起夺嫡之事,解缙顿时有些紧张,低声道:“太子之位难道真的不稳固吗?那可是景和曾经为太子抬位的啊。” 李祺抬上的太子也会被废掉吗? 李显穆漠然道:“时间会改变一切,当初父亲在的时候,浙东又如何会有这些人生事呢? 迁都之议还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吗? 帝心莫测。 汉王毕竟是陛下最受宠的儿子,须知自古以来太子不像皇帝都是取祸之道啊。” 汉之戾太子刘据便受困于不类父,最终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解缙通晓经史,如何能不知道这些事呢,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毕竟他也是太子党,若汉王当真夺嫡成功,他至少也是贬斥州县的下场。 “明达可要在此事上做些努力?” “顺其自然即可,当初父亲推太子上位,亦不是为太子,而是为了国朝社稷,只要保持这个立场即可,我李氏只有一个立场,那就是效忠天子!” 解缙听懂了李显穆的意思,不参与夺嫡之争,但实际上为了国朝这本就是态度,立嫡立长这就天然站到了太子的立场上,只是说法不同、曲线为之争而已。 “解叔父,方才你说胡广之事,因着介庵公走进而断绝,现在可否再言说一二?” 解缙的脸色又有些难看了,“你这么问想必是猜到了些什么,自景和去世后,心学在不断发展,但受到的限制亦颇大。 王艮和我,虽亦是颇有才学,但在这文章之道上,自然远不如景和远矣。 如今朝野之中,心慕心学的人很多,但从来的诸学派亦是强大,景和在世时自然不敢跳脚,但现在却每多争辩,从权势上,现在心学新建,唯有集英独木难支,而且他身体也每况愈下,近来多抱病。” 陈英当初和李祺刚结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刑部侍郎,而后又迁刑部尚书,正式成为九卿之一,后来建文年间被贬谪,永乐后又被举荐为大理寺卿,这些年也在不断加荣誉衔。 在李祺去世后,王艮在翰林院养望,他和解缙便是心学在朝中的顶梁柱,后来解缙失了圣心,离开内阁后影响力和权力骤然减少。 王艮虽然进了内阁,但只是最低的东阁大学士。 现在的内阁已经不是草创之时,如今已然颇有制度,大学士之间亦有高低之分,按照排名由高到低,乃是华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王艮在内阁艰难,还需要时间成长,便只剩下陈英独自支撑,这便有些太过于艰难了,而且这些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眼见就要到致仕一途了。 学术之争,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李祺当初以正五品大学士之位而据有朝野之势,皇帝给予的信重是一方面,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士林的声望,而能够调动人。 程朱理学发展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改的? 李祺的心学说是脱胎于程朱理学,只是改了一个核心的世界观和解释,似乎并不难以让人接受,可在学术中,这实际上已然是异端! 若是按照李祺的心学来看,那其他的大儒要如何向弟子来解释传承? 若是按照心学而来,那大儒岂非和其他士子一样,变成了初学者? 那他们在学界的地位如何保证? 即便是真的接受心学,那也是他们“自主”发现了和心学差不多的道理解释,而后作为推陈出新的内容传授给弟子,让他们成为心学门徒是不可能的! 正如一千多年前的诸子百家互相抄,可谁会说自己改投于其他人门庭之下? 孔子的学说都快被法家改造完了,可现在供奉的依旧是孔子,而不是韩非子等人。 这不是学术对错的问题,而是权力的问题。 若改投心学,那代表着他们自主将权力过渡给王艮、解缙甚至于李显穆。 李显穆知道父亲临终前就意识到了这一幕。 否则在当时心学汹涌发展蓬勃如潮水时,他临终前却留下第二大恨——“恨程朱之学依旧大行其道,横渠四句者应着寥寥。” —————— 朱熹的理学在明帝国的初期,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这种基于经验主义的方法,被认为是最终的、绝对的权威,明帝国的学者这样形容它——“真理对世人来说已是显而易见的,我们不再需要什么著作,要做的只是真理”,但明帝国另外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李祺,并不这样认为,他提出了“心学”来完善“理学”,在明帝国中,这不亚于西方的宗教战争。——《世界史·传统儒家文明》 还有一章 第106章 破局之道 “胡广他有这个胆子?” 李显穆有些疑惑,胡广此人乃是谄媚阿谀之人,又无甚风骨,惯会见风使舵,逢迎上意,阻道这种事实在是不像是他干出来的,要说内阁中,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人倒是能做出这等事,这几人皆是那种颇强硬的士子,放在任何时代都能为良相。 “一开始是没有的,可后来时移势迁,便有了。” 解缙解释道:“朝中江西人极多,我和王艮本该是魁首,可我二人都是心学门人,继承的又是景和的衣钵,反而和江西生分,朝中士林中的许多人,便围在胡广身侧,那有些话他就必须要说,有些事他就必须要做了。” “原来如此!” 李显穆恍然,一旦成为一个派系的领袖,那有些事就身不由己,而不能由着自己的性格来,所以在建立派系时,就要着重挑选那些同道中人,若是来者不拒,那或许暂时有兴盛煊赫,可日后却必然会受此拖累。 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便是这样的道理。 离开京城三年,这其中许多事,在信中是难以说明的,而今与解缙这等亲历者面对面一番交流,才知晓这些情况。 “那内阁中有如何?师兄在内阁艰难又是何意?难不成还有人故意刁难不成?” 在王艮的眼里,李显穆虽然有才,但至少也要再过几年才能发挥作用,是以一直以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故意刁难倒是不至于,杨士奇等人也都算是君子,只是在内阁商议事情时,王艮多被否决而已。 若非许多事务都要经过皇帝,他作为阁臣可以直接提意见,只怕是还不如在翰林院时舒畅。” 现在的阁臣权力不算大,但已然有了不少处理具体事务的权力,内阁中各分派系,王艮在其中孤身一人,自然说话就不算,政治一向讲究的都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人多就是大势。 除非像是李显穆这样拿着先帝旨意,直接将势拉满,那才有独战群儒的可能。 “之前王艮要入阁时,我还很是高兴。 结果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圣心,被踢出内阁是迟早的事情,王艮在内阁中必然独木难支,所以临走前我故意把胡广也拉走了,否则内阁中七个人,他会更加艰难。 没想到六个人的内阁,依旧很是艰难。” 原来这才是解缙和胡广之间矛盾爆发的根本原因。 “若是黄淮如今愿意站在你这边,甚至能够将其拉入心学阵营的话,那日后局势便能掰过来一大部分,但是胡广不能再入内阁了,否则王艮的精力又要被胡广牵制。 阁臣的位置抢手程度如今甚至仅次于九卿,和侍郎都在一二之间,王艮万万不能有失。” 过去的朝代政治争斗抢的是相位,大明抢的是九卿之位,自当今皇帝愈发重用阁臣,甚至在给阁臣的赏赐中,比照尚书的待遇后,阁臣的位置就越来越重要。 而且成为阁臣远比成为九卿简单,九卿那是要功劳一步步升上去的,阁臣本质上是正五品的官,要求低多了,王艮这种只做了三年翰林的新贵就能入阁。 李显穆沉吟后突然问道:“胡广在迁都之事上的立场是什么?” 解缙亦沉吟道:“按照胡广的性格来看,他必然是会附和陛下的,但现在还真说不准,可能会表示中立,既不得罪皇帝,又不得罪派系。” 江南三省的士人是最反对迁都的,黄淮有顾虑,胡广怎么可能没有顾虑呢? 李显穆脸上现出几分玩味的笑意,“不站队的确是种躲避的方法,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成功的。 若是他必须要表态呢?” 解缙只觉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之中,他立刻意识到李显穆在说什么,有些兴奋地说道:“若是他同意迁都,那他就会失去江西人的助力,若是他不同意迁都,那他就会被陛下所厌恶,失去进入内阁的可能性!” “可他怎么会表态呢?除非陛下亲自问,若陛下愿意亲自问的话。” “不必!” 李显穆大手一挥道:“叔父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方才我让介庵公去做什么? 马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要上书皇帝,请求立刻迁都! 我亲自拿着奏章去请胡广在上面署名,倒要看他签不签这个名字!” 解缙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想笑,李显穆这一招简直是绝了,直接亮剑,把他逼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境地,而无论他签、不签、还是犹豫,都不行! 签就失去人心,不签就失去圣心,犹豫不绝则是首鼠两端,同时被厌恶。 “胡广之路绝矣!” 解缙真是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万万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就能终结掉胡广,那其他人是否可以以此而为呢?” 李显穆摇摇头道:“那还是不同的,这一招之所以能够用来对付胡广,是因为他现在汇聚的声势,还特别虚妄,只是因为他入阁而后才有这群人汇聚。 他本身在江西是没有底蕴的,这等汇聚的势力,很容易就会被吹散,但是诸如介庵公,亦或者另外几人,底蕴深厚,难以因为一件事就被抛弃。” “听明达你的意思,你认为胡广一定会同意迁都了?” “九成把握吧,胡广这种人,首要目的是活着,所以他不会去反抗能轻而易举让他死去的皇帝。” 解缙想了想,还真是如此,胡广是必然不敢明面反抗皇帝的,看来他刚刚生出的一方巨头之梦,就要折戟沉沙了。 “京中局势之繁杂,有些远超我想象,叔父,我还需要理清一下。” “那我先回馆中了,待你有空闲,再到府中闲坐吧。” 解缙离开后,李显穆闭上了眼,开始分析方才解缙所说的那些事情。 即便是李显穆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京中的棘手程度,简直堪比当初父亲从江浦刚回京时。 甚至从复杂程度上来看,犹有过之。 那时父亲所面临的是几位尚书,但父亲毕竟身份特殊,先天立于不死之地,再加上皇祖父在位时,杀尚书如杀鸡,是以好下手。 可现在李显穆所要面临的,倒是没有杨靖、李原名、詹徽那种真正互相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仇敌。 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还是要对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们动手,还是要对盘踞于江南的大族以及大族出身的那些官吏动手。 这好像就是他父子二人的宿命一样,吃饭睡觉打江南文人,甚至不是故意要打,而是想要做些对天下有益的事情,最后发现总会和江南文人对上。 这江南文人的存在,难道真的就是和国家大事作对不成? 李显穆皱眉沉思着,黄淮能够拉来一部分浙东文人的力量,而后迁都到北京,北人肯定是会同意的,这些人天然就是支持自己的力量。 南人之中,主要的反对者定然是江南,但福建和湖广可能也会暗搓搓的反对,只有四川大概率无所谓。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李显穆轻吟着他在皇帝面前提出的建议,“不知道这次能够把多少人勾引出来,这一次尚且勾引不出来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实际上对于李显穆而言,江南中最坏的那些怀有异样心思而赞同迁都的人。 那些反对迁都的人,心中所想很好猜出来,无非是北方苦寒,应天繁华不愿意远赴北边,亦或是因着京城所在,而能得到实际利益。 可那些赞同迁都的人,难道就都是心中装着国家社稷吗? 自然不是。 有的人恨不得京城迁的越北越好,这样江南便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侵吞起百姓的土地,亦或者钻国家的空子,就方便许多,毕竟远离了天子脚下,那可就是真正的土皇帝了。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国之大贼,而这些人从来也不少,甚至在这次的迁都之议中,还能借此讨好皇帝,继而获得在江南的特权。 “唉,一网打尽,谈何容易啊。” 李显穆越想越觉得很艰难,当初他父亲两次对江南出手,一次是胥吏案清查那些大族,一次是元史案清理浙东,虽然打击了一番江南,可依旧远远不够。 现在轮到他来做这件事,只觉前路漫漫,不是一时所能成功。 “好在我还有后备方案,若是以为迁都之后就是结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李显穆做事一步三算,借着迁都之事打击江南士族,不过是其中一步而已。 他自然不可能迁都之后就放着江南不管。 在李显穆身前的白纸上画出了大明诸省的轮廓,一条大运河贯穿在其中,在最外围,又有一条长长的黑线画了一条弧线。 “去年末时下西洋的船队第二次远航,不知道何时能够回来,希望那时时间恰好合适。” 在这幅图案的下端,清晰的写着几个大字。 江南、安南、漕运、海运。 字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其间所蕴藏的,将是改变历史走向的东西! 第107章 慨然陈词于东宫 永乐六年春,微风拂过应天的大街小巷,大诗人李白曾言烟花三月下扬州,应天与扬州一江之隔,亦早已是草长莺飞的诗柳繁华时节。 再一想北京尚且还蒙着层薄薄的冬雪,诸臣心中对迁都之心又多了几分反感。 衙门外的大道旁,停着辆颇简朴不引人注意的马车,车夫抱着手臂在车边小憩。 车中李显穆亦在闭目养神,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胡广随几位同僚自衙门走出,他这些时日以来随短暂经历了踢出内阁之事,可却亦有补益,心情尚是不错,且内阁不日即可返回,心情自是畅快。 一时又想起解缙来,心中暗自讽道:“解缙啊解缙,你竟敢参与进夺嫡之争,那等天家事务,也是你能参与的,真是修了个大典,被皇帝说几句勉励之语,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晃庵公请留步!” 他正想着些事,却陡然听到一道极其清亮而后陌生的声音在唤自己的字号,顿时止住脚步,回身望去,同行一起从衙门中走出的数十人亦好奇望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个少年郎,顾盼神飞,肌如初雪新瓷,眉形修长而分明,斜飞入鬓角时透出一丝英气。 一时间诸人皆有些惊艳,这是哪家贵人府上的少年郎君,如此风姿,竟不曾在京中见过。 那少年郎不待胡广反应,便上前朗声道:“李氏显穆,问晃庵公好。” 李显穆! 胡广瞬间愣在原地,其余众人皆恍然,竟然是三年前的状元郎,三年不见竟当面而不识了。 听闻他守孝三年方才回京,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临于此地,还来找胡广,不曾听闻过胡广有何交情,相反算是有过节,难不成是要寻仇? 一时间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之数愈发多。 胡广亦是有些紧张起来,不知李显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知李翰林寻在下可有公事?” 语中之意便是你我之间没有私交,若没有公事便不必相谈了。 “正是有公事要说与晃庵公听。” 李显穆肃然拱手道:“晃庵公深受皇上重用,在朝中素有名望,于士林尤其是江西士林中更是声望卓著,俨然为江西士林之冠。” 听李显穆这么说,胡广心中警铃大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况且李显穆这些话,尤其是什么江西士林之冠,听着便有些像是阴阳之语,他实在不知道李显穆要做什么,却只觉大为不妙,但李显穆甚是有礼,这么多人看着,他不可能就这么拂袖而去。 “下官于北京守孝三年,惯看风土人情,深知北京乃为都城的不二之选,是以欲要上书陛下迁都北京,只可惜下官人微言轻,不若晃庵公荷天下之重,是以欲请晃庵公署名奏章之上,联名上书陛下,以定天下根基!” 说罢,李显穆已然将奏章、印台、毛笔皆取出,目光直直的盯着胡广,高声道:“请晃庵公为天下大计随下官附从上书!” 胡广只觉头皮发麻,有一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之感,他做梦都没想到李显穆竟然打的是让自己附从上书的算盘。 李显穆这番话一言激起千层浪,方才还看热闹的诸臣,在短暂的平静后瞬间便沸反盈天。 “昨日便听京中有传言道,这位李忠文公的公子回京后欲要上书迁都,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本职卑微却不曾想到,竟会请晃庵公附从上书。” “他不去找解缙、陈英这等同李氏一向交好之人,为何会来找胡广,难道他以为胡广会给他签吗?” “怕是解缙等人已然附从上书,但来找胡广到底是为何,怎么想胡广也不可能同意此事啊。” “不对啊,胡广怎么还不拒绝?他不会是真的想同意吧?” 耳边传来无数嗡嗡的声音,吵的胡广只觉头都要炸了,他手微微一动,立刻便收了回去。 不能签,若是在这等场合中签了,那如何同那些人交待,可不签的话,入阁之事必然是泡汤了,甚至可能落得一个和解缙同样被陛下厌弃的下场,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荣华富贵,怎么能够就这样失去呢? 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不断地在他心中响彻,明明是初春时节,温煦的春风抚在面上,带着江上之清甜,山间之繁花,可他却有种如堕冰川之意,从手指到手臂,而后是脸颊,渐渐陷入了僵硬之中。 “李显穆!” 胡广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将李显穆的名字念出,“你真是好胆!” 李显穆亦收起了虚伪的笑容,眼底带着深切的寒意,一字一句凝声道:“晃庵公啊,主辱臣死,主忧臣解之,皇上有迁都之念,作为亲信大臣岂能不为之排解乎? 我这是在帮你做个忠臣啊! 你为何不感谢我,甚至还生出了怨愤之气呢?” 李显穆在忠臣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几乎瞬间就让胡广从深切的怨愤中脱出身来,浑身上下只觉冷汗涔涔,他方才到底是在想什么? 竟然有了一丝左右摇摆的念头,他有什么资格左右摇摆,生死祸福皆在皇帝手中操持。 “印台取来!” 胡广心中虽很是难受却亦很快做了决断,从腰间将自己的私印取下,而后重重在李显穆的奏章上盖上了属于的印章。 当印章落下的那一刻,他只觉浑身都有些无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曾让他腾飞而起的势力便烟消云散了,一朝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建文二年,刚刚中进士之时。 他在这里哀叹,边上的诸臣皆俱是瞠目结舌,甚至不少人都揉了揉眼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同意了,甚至李显穆都没慷慨陈词一番迁都的好处。 “老朽难道是年纪大眼花了不成,方才竟然看到胡广在奏章上盖了印?” “这不是眼花,胡广真的同意了迁都之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江西人中大部分都是不同意迁都的吧,李时勉不是还上了十五条不适宜迁都的建议?胡广他转手就将江西人卖了?” 议论纷然中,突然想起了一道嗤笑讥讽之声,“这又不是胡广第一次做这等事了,解缙曾经和他还是至交好友,约定亲事的儿女亲家呢。” 这些议论和讥讽传到了胡广耳中,让他只觉天地旋转,耳中有嗡然之声,张开眼望着面前那清秀俊逸的李显穆,却只觉他面容丑恶至极,宛如择人而噬的猛兽,咬牙恨声,“李显穆,现在你满意了,我名声尽毁,成了别人口中两面三刀之人,我实不知,你我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仇,值得让你这么大费周章来做这件事。” 李显穆嘴角牵起一丝笑,却没有笑意,而尽是冷然之意,“胡学士,作为晚辈,我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公道人事,自在人心,你会传出两面三刀之名,是因为本性就如此。 效忠陛下便是效忠陛下,追求私利便是追求私利,为国家社稷便是为国家社稷,全部想要是不可能的! 你太贪婪,那便是今日的下场,至少现在你能保得住官位,能保得住荣华富贵,于你而言,这已然足够了!” 这番话说的胡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哆哆嗦嗦的却不知道反驳什么,李显穆又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高声道:“晃庵公高风亮节,下官深感钦佩,翌日迁都功成,晃庵公亦为国家功臣矣!” 胡广只觉有无数道目光投射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中带着探究还有愤然之色,而那些愤然之色,大多来自他的同乡。 “李翰林,尔为国臣,为何非要进献谗言,蛊惑陛下迁都。” 李显穆正要事了拂衣去,却见衙门中快步走出一人,有些气喘吁吁,面目通红,却指着他便是一阵怒斥,此人李显穆自然不认识,但左右之人皆避开了他。 “李时勉到了,这下又有热闹看了。” “李时勉可是朝中反对迁都最激烈的人,听阁臣说皇帝都被气的不轻,还是因为他奏章切中要点,又有杨学士等为他张言,才按耐住贬斥他的旨意。” “不知李显穆会如何应对。” 李时勉其人李显穆虽然不认识,可他的事迹却从解缙等人身上已然听到了不少,和大多数汲汲于利益之人不同,这个李时勉性格极是刚强,家中贫困,有股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意气,他反对迁都是真的认为迁都于国家有害。 这种人李显穆还存着收为己用的心思,即便是不能收为己用,若是能改变一下他陈旧的思想,日后作为盟友亦能心安,是以他并不欲在这里与李时勉争锋相对。 况且,让李时勉和胡广相斗,本就是他的谋划之一,他更不会为胡广抵抗怒火。 “性刚鲠,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可囿于天赋见识,反致国家社稷受难,可惜。” 是以李显穆甩下这一句话后,就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飘然而去。 走了? 李显穆竟然直接无视了李时勉走了? 还能这样吗? 道左右的诸臣都直接傻了眼,就连李时勉也愣在了原地,他本来还想和李显穆来一场大辩论,可没想到李显穆竟然根本就不接战。 这是觉得没有辩论的必要。 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还有叹息又是什么意思? 前半句算是夸奖吧,但是后半句说这样反而害了国家,这帽子可就太大了,幸好这是李显穆说的,若是皇帝说的基本上仕途就断了。 李时勉简直如同一口气被憋在了心怀之中,因为他真的“性刚鲠”,也真的“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李显穆仅仅看了他一眼,就说中了两点,那后边呢? 李时勉从未觉得如此抓心挠肝过,可李显穆已然走了,只能下次再问,胡广亦想要快些离开这里,毕竟周围人的眼神,让他实在是如针扎般难受,可却没能如愿。 李显穆离开尚且罢了,可你胡广想走,简直就是做梦! “胡广!” 李时勉大步上前直接将胡广的冠服拉住,甚至还扯得有些凌乱,“先前你我相约要一起上书反对迁都,可你说时机未到,于是我一人上书,现在你为何又要答应李显穆迁都之事,你这般首鼠两端,如何能为我江西士林之冠?” 胡广一听立刻就炸毛了,飞快的将李时勉的手甩开,仿佛李时勉是什么瘟神一般,厉声道:“李时勉,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同意和你一起上书了? 你可有什么证据吗? 你想要上书反对迁都的时候,我明明劝你不要如此,圣上想要迁都,乃是因为蒙古寇边而不能制,这乃是国朝盛事,这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怎么可能反对? 若是你再为了你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诬陷我,本官必将告到陛下那里去评评理。 真是不知所谓!” 胡广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话,顿时让李时勉愣在了原地,而后他嘴唇微抖,脸色煞白,脸上满是羞愤之色,这个老实人被胡广的无耻震惊到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明明就是你说附从我上书而又反悔,若是我所说有一句的虚言,教我立刻天打五雷轰而死!” “嘶,这李时勉也太狠了,竟然发下这等毒誓,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了,虽然早就知道胡广一向如此,可这两面三刀,无耻至极的模样也真的是让人汗颜。” “李时勉是个老实人啊,被胡广坑惨了,他们可都是江西吉安的老乡呢,竟然这么做,实在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江西进士泰半都是吉安人,这下胡广在乡党中的名声是真的要臭了。” 胡广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流年不利,接连碰到李显穆和李时勉两个疯子,这两个人是合起伙儿来搞自己的吧。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江西人中的翘楚,可预见的未来中甚至能够成为江西魁首,仅仅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几乎要自绝于江西人众了。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都难以在江西人中立足了,那就绝不能让陛下知道他曾经有首鼠两端之心,否则真是鸡飞蛋打,一根筋,两头堵,此事在麻薯中早日记载。 “李时勉,你可知人在做,天在看! 你以为你发下了毒誓就能让众人相信你的话吗? 诸位,我胡广在此发誓,若我方才所言有虚的话,便让我死于千刀万剐!” 胡广咬着牙亦发出了毒誓,“先前不过是觉得你我是同乡,不便于直接反对你的想法罢了,没想到我给你留几分面子,不愿意伤了同乡之情,却险些陷入农夫与蛇的乱事之中! 李时勉,你才是最无耻的那个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蒙骗诸生。” 这下周遭诸人是真的有些懵了,这二人每一个都信誓旦旦,那等暗室之事,谁知道事实如何呢? 若是按照平素的人品,那该是相信李时勉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李时勉到底是何等人呢? 况且胡广一向以皇帝宠臣的面目出现,说他密谋反对皇帝迁都,亦是说不通。 李时勉没想到形势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让胡广掰了回来,一时竟然气急直接昏了过去,临倒下前,嘴里还喃喃着“胡广无耻”之语。 而方才拐过街道后就停在了路口的李显穆,则全程目睹了二人之间的这一场闹剧,不由失笑出声。 胡广的无耻有些超乎他预料,竟然连那等毒誓都敢发,难道就不怕真的应验吗? 须知上一个发誓的孙坚,真的被万箭穿心而死了,他胡广就真的不怕有朝一日千刀万剐而死吗? 不过今日来此的目的算是超出预期的完成,李时勉的适时出现让计划进行的非常完美,胡广今日之后必然和江西人离心离德。 纵然日后再重新进入内阁,也缺失了朝中根基,没什么发展的余地,况且内阁中的杨士奇亦是江西吉安人。 杨士奇这个人优点很多,但他荐士颇为专擅,打压政敌不遗余力,胡广在他面前如同新兵蛋子,落不了好。 轻而易举便把胡广打压下去,而且还榨取了他最后的价值,这名字列在奏章之上,到了大朝会那日,他胡广就算是再不愿意,也要捏着鼻子为迁都发声,就如同今日在道上他怒怼李时勉一样。 “处理完胡广,那便只剩下一个最关键的需要解决的人了。” 纵然是一向腹有良谋的李显穆也不由紧张起来,对车夫道:“去东宫。” 或许举朝都猜不到,最不希望迁都的会是东宫太子朱高炽! 历史上朱高炽差点就把都城从北京又迁回了南京,若非他死的早,朱棣迁都的心血便毁于一旦了。 而朱高炽希望定都于南京自然是因为他的执政路线和朱棣有根本上的区别,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他身边的南人太多了,或者说全都是南人,他喜爱文华,而天下最有才学的基本上是南人。 类似于杨士奇等人,虽然没有反对朱棣迁都,甚至在朱棣询问的时候还赞同,但那不过是因为这些人懂得顺从皇帝的道理罢了,他们知道改变朱棣是不可能的,那影响太子,就是最好的办法。 实际上这和当初方孝孺他们影响建文是一模一样的操作,而这种操作每每都能出效果。 当初李祺于东宫有一份情谊在,可这世道中,人情往来是需要维系的,否则渐行渐远便是必然。 更何况有东宫属臣旁敲侧击,若真苦苦等太子登基后回馈报答,那可真就大事去矣。 李显穆自然不愿深度参与进夺嫡之争,可这世上没有既置身事外又得到权力的路途,该出手时亦不能犹豫。 而迁都之事,便是一个极好的切口。 若是能让太子亲自建议迁都,那便能达成三个效果。 其一,于皇帝陛下那里增添几分光彩,其二,离间太子和东宫属臣的情分,其三,简在东宫之心。 而达成这件事,便需要一些说话的技巧,李显穆最大的优势便是和太子间的血缘关系,亲表兄弟总是好过外人的。 李显穆选择入东宫的时间,亦是特意所挑选,东宫一众属臣皆在文渊阁当值,不会耽误他说服太子。 “明达,你回京多日,现在才来看为兄,为兄很不高兴。” 朱高炽很高兴的拉着李显穆往殿中而去,太子妃张氏陪在他身侧,秀丽容颜之上亦是笑意吟吟。 “是臣的过错,回京后事务繁杂,竟没能第一时间来看望太子兄长。” “这次就算了,念在你年纪还小,不和你计较,一去顺天三年,那等风霜苦寒之地,真是苦了你了。” 李显穆闻言眉眼一跳,从朱高炽这颇随意的话中,就能看出他对于北平的不喜。 或许是因为他身材肥胖,在北平的冬天总要穿很多很多的衣裳,愈发行动不便? 亦或者是其他原因,但这不是个好苗头。 “太子,方才那句苦寒之地,日后可定要谨慎啊。” 李显穆左右微微张望,而后故意压低声音道:“若是隔墙有耳,可能会造成大祸。” 朱高炽一惊,被李显穆紧绷的神情搞得也紧张起来,“明达这是何意?” “太子,方今朝廷之中,正议论迁都大事,此事关乎陛下的意志,若方才之语被汉王之人听到,又传出去到陛下的耳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臣知道您和汉王一母同胞,是以多番忍让,可保护自己总是应当之事。” 根本不必李显穆再说,朱高炽和太子妃皆已然色变,当今汉王夺嫡之势如火如荼,甚至在各种规制上都完全超越了亲王该有的标准,尤其是徐皇后去世后,眼看就要有盖压太子之意。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解缙之所以被皇帝所厌恶,就是因为他居然去向皇帝建言,让皇帝约束汉王的礼仪规制,这事就连李显穆都不敢去做,甚至李显穆现在劝太子,也没说让太子报复汉王,而仅仅是让太子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人家是亲父子、亲兄弟,所谓疏不间亲,外人如何能置喙,你以为你追随的是李世民吗? “明达,为兄受教了,幸好有你提醒,否则悔之晚矣。” 李显穆乘热打铁劝道:“太子,是否有人在您耳边曾经说过些迁都的不便之处,是以才令您心中对迁都之事有抵触之心,恕臣直言,这等人其心可诛啊。 应天乃是建庶人经营许久的地方,虽然有阙前问罪,明晰了陛下的继位之正统,但陛下即位触动了相当多南人的利益,朝中多有同情建庶人者,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陛下。 纵然臣这几年不在京中,也知道陛下定然为之思虑,为君父而计,亦当迁都。” 朱高炽闻言剧震,从来都没人如同李显穆这般,从这个角度说过此事! 他们所讨论的从来都是迁都对于国朝到底是有好处还是坏处,而他听到的则大多数都是中性偏贬义的评价,诸如粮食在转运北京时损耗极多,诸如这一路上的贪污腐败,诸如北京本身的环境等。 可李显穆却独辟蹊径,将迁都之事,关联到了君父的身体健康,甚至人身安全上! 朱高炽是个真正的孝子,极度重视亲情,纵然朱棣有废他的心思,他也对皇帝没有什么怨恨,历史上朱高煦和朱高燧那么坑他,他即位后也没做什么,甚至汉王如果不是非要作死,如同赵王朱高燧那样传承到明末,完全没有问题。 “明达,若不是你今日提醒我,我险些就要铸下大错,而让父皇有失了,这是我的不孝啊。”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淌下了两行清泪,拉起李显穆的手诚挚道:“明达,你愿意入东宫做我的属官吗? 如果没有你时刻在我身边提醒,我将会再次铸下大错了。” 入东宫为属官! 李显穆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而且是太子亲自邀请,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答应的事情。 一旦答应那未来朱高炽登基,他就能列于诸臣之上,如同现在的黑衣宰相姚广孝,甚至还在这之上! 可这亦意味着要深度参与夺嫡之争。 心中百转千回,李显穆面上却没有丝毫犹豫,“殿下惠质天成,臣自然愿意,但臣是陛下的臣子,是否能入东宫终究要听从陛下的旨意。” 朱高炽眼中喜意瞬间充斥,而后别有意味道:“明达,你方才所说,我这就上书于父皇,而后再请父皇将你调入东宫之中,以作纠正,父皇定然会答应的。” 以作纠正? 李显穆豁然于太子对视,望到了太子眼眸深处的一丝怀疑,顿时明了太子已然开始对原先的东宫属臣有怀疑了,所以才让李显穆来做纠正。 知子莫若父,朱棣一定会非常高兴,朱高炽愿意为他的身体健康和人生安全考虑,而主动建言迁都。 一大批围绕在朱高炽身边的大臣,将不得不附从同意! 迁都的压力将会大减! 回京五日,李显穆便已然将朝中迁都的反对之声,一削再削。 如今只待大朝会上,放声辩言诸臣! ———— 显穆有机敏,善言辞,而尤能切入时弊、切知人心,帝每左右言曰:“显穆知我,顺意而明。”——《明史·仁宗本纪》 第108章 大势已在我掌中! 李祺从沉睡中醒来,视野瞬间落到了李显穆身上。 他看着李显穆进入了东宫,而后兴奋又忧虑忐忑的从东宫中走出,狄胖胖朱高炽则进了华盖殿中。 “夹在太子和皇帝中间,哪个也不能得罪,不容易啊。” 李显穆出了东宫,突然往青天之上瞧了一眼,但见青冥之上,大日炽阳,有几片白云飘荡,其后是蔚蓝澄澈之天,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宫墙之上,细细瞧着那些垛头,同样是空无一人,微微皱起眉头,“又是这种错觉,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李祺望着这一幕微微一笑,父子连心,哪怕是隔着生与死,亦有感知。 李祺幽幽叹息,“穆儿,你什么时候才会用降神香呢?” 李显穆找不到那奇怪感觉的缘由,暂时将之放在脑后,猜测着稍后宫中太子和皇帝的对话,以及他之后入宫该怎么说。 李祺高升于天,视线一眼便望到了华盖殿。 华盖殿中。 朱高炽随着侍者身后缓缓走进,无视殿中诸阁臣、内侍等人,径自跪下而后将一封奏章呈上,殿中几乎所有人都好奇的看过来,不知太子这是在做什么,洪保将之取过,呈递给皇帝。 朱棣亦有些好奇自己这个一向沉稳的大儿子这是何意,打开奏章只瞥了一眼,就瞬间坐直了身子,面容也凝重起来,他沉吟了一下,冲着诸阁臣挥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这下群臣更好奇其中内容了,待众人都离开后,朱棣立刻沉声问道:“老大,这是你真心的?你知道这内容公开后,对你不算好事吧。” 朱高炽沉默了一瞬,当然不算好事,围绕在他身边的一群文人,必然会有所微词。 “儿子知道,可父皇的安康才是最重要的,大明江山二京一十三省,都在您的肩上担着,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还能承此重担。” 朱高炽觉得问题不大,现在已经是永乐六年,该站队的人都已经站了队,无论是杨士奇还是其他人,难道现在还能再投靠汉王不成? “你是太子,难道就没自信能够承担邦国重任吗?” 朱棣玩味问道,语中带着一丝探究之色,自古以来有不盼着皇帝死的太子吗? 难不成我大明还真出了个圣人太子不成? 望着这一幕的李祺亦是眉尖一挑,皇帝这种生物,忌惮太子真可谓是本能了,“显穆在朱棣面前看来是不容易过关了。” 朱高炽被问出如此诛心之言,却只是将头垂的更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没自信自然不行,那你当什么太子,有自信也不行,你都能当皇帝了,那我这个位置你是不是想要抢一下。 “父皇天纵,奉天靖难,诛杀暴君,而奄有天下,威德遐被,四方宾服,乃古来少有之圣君哉,大明有父皇,超越汉唐,不过旦夕之日。 儿子虽有抗邦国社稷之雄心,然却有自知之明,不过守成之君尔,于大明而言,十个朱高炽也不若父皇一指尔,是以儿子只希望父皇能多履建极之业,至于其他,只顺其自然。” 朱高炽这番话回答的就非常巧妙,我有自信做个很好的守成之君,皇位留给我那基业绝对没问题,但爹你太牛逼了,没人能抢的了你的位置,我也没想过。 李祺一直以来都很看重朱高炽,在他看来,朱高炽深谙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之道。 秦皇、汉武、唐宗、明祖,四个皇帝凑不出一个完整太子,这和四人强势至极的性格是脱不了干系的。 朱棣,也是这种强势至极的性格,和朱元璋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朱高炽则是历史上少有的能在这等强势皇帝下面做了二十一年太子,还顺着继位的! 这能是单纯的运气吗?其手段、城府、谋略是绝对不缺的! 方才在东宫中,李显穆只略微一暗示,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一些东西,这便是明证。 朱棣站起身来,负着手走到朱高炽身边,他又想起了数年前,立朱高炽为太子的那一天,他早就该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可从不是个软蛋,每次关键时刻,都很硬气,吓唬是吓唬不到他的。 “起来吧。” 朱高炽站起身,朱棣重重拍在他肩膀上,“朕知道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是朕的长子,朕的皇位不传承给你,还能给谁呢?” 朱棣说的亦是情真意切,好似当初那个说出“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能赞同迁都且愿意主要昭告天下上书朕很高兴,但你是如何突然想到了这些?” “回父皇,是显穆表弟往东宫走了一趟,闲聊时谈起迁都之事,儿子才突然察觉。 儿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父皇能够将显穆调入东宫为属官,儿子的东宫之中,南方人好像太多了。” 何止太多! 根本就全是南人,一个北人的踪影也不见,莫说他的东宫僚属,朱棣身边除去那些靖难功臣外,亦是一个北人都不见,内阁阁臣全是南方人。 让李显穆进入东宫? 这与朱棣对李显穆的安排有些些许冲突,他更希望李显穆是纯粹的皇帝臣子,可太子的意思亦很是明显,希望李显穆能够进入东宫去制衡一下南方人。 朱棣微微皱眉,转身望向太子,思索了一下后还是缓声道:“让朕思考一下。” 望着朱高炽缓缓走出殿中的身影,朱棣陷入了沉思之中。 …… 李显穆离开皇宫正要上公主府的马车,却有一个小厮上前来行礼道:“小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我家主人乃是道衍大师。” 李显穆顿时神情一凝,竟是黑衣宰相姚广孝,“烦请带路。” 公主府的马车在后面跟着,转过一道弯后,便见到一辆马车停在巷道口,小厮伸手道:“小公子请,我家主人已然等候多时。” 李显穆也不客套,径自掀开车帘上车。 道衍一袭黑衣,像是僧衣样式,又似道袍,不伦不类,正如他这人一般,非道非释非儒,见到李显穆,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小公子可安好?” 李显穆坐在道衍对面,“劳烦大师挂念,尚好。” “小公子是刚从东宫出来?” 李显穆目光一凝,“大师真是不凡啊。” “看来李忠文公当初果然是选择了太子,而今延续到了小公子身上。” 道衍这话就相当不简单了,因为官方的说法中,李祺推举太子是因为应当立嫡长,并不是因为私人原因,这是国事,而不是私情,而姚广孝这话明显就是在说,李祺和太子间有私人的交情,并以此而助推太子进居储位。 李显穆眯了眯眼,淡淡道:“大师不也在暗中推动太子之位吗?内阁中的金忠不就是大师的人,即便是没有父亲,大师也能扶持太子建储之事。” “哈哈哈。” 道衍闻言立刻大笑起来,“李忠文公可真是后继有人啊,只可惜小公子年岁太小,否则老夫倒是想要和小公子一较高下,看看能否分出个胜负成败。” 真是个疯子! 李显穆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父亲对道衍的评价——“多智近妖,而唯恐天下不乱!” 李显穆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就多上一个多智近妖,而且还拥有远超自己势的对手,“大师可莫要开玩笑了,显穆不过是后辈小子,如何能是大师的对手,这大明的如画江山,亦有大师的一片心血,让它鲜艳绽放岂非是件美事?” “小公子今日与胡广之事我听说了,而后又入东宫,这是准备继承父业,借迁都之事打击南人?” 李显穆一点都不意外道衍能猜出来,毕竟就连父亲都认为此人乃是妖僧,有这等能力自然正常,他微微眯眼,“大师这是亦想要随之出手不成?” “我所想,小公子怕是也猜不到啊。” “佛教衰微,大师想要承担起护教之责,是以想要打击儒门,而儒门又以江南最为兴盛。” 李显穆平静的望着道衍,轻松写意的道出其内心的想法。 一直以来都轻松俯瞰李显穆的道衍第一次变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双三角眼死死的盯着李显穆,好似要穿透其内心一样,良久他才微微嘶哑着说道:“老夫看来还是小看了小公子啊,竟好似李忠文公当面。” “不敢当大师所称赞,小子尚远不如家父。” “既然小公子已然道出老夫心中所想,却不知有何作为呢?李氏可是儒门大族。” 道衍被说穿心中所想后,反而放松了下来,微微向车厢靠去,带上一丝玩味望着李显穆。 你是会选择帮助我振兴佛教,做儒门的带路党,还是会选择和我为敌呢? “大师认为现在大明佛教会衰亡吗?” “自然不会!” 姚广孝很是自信,现在佛门虽然不如南北朝、唐朝、元朝时那样昌盛,可信众依旧众多,那些有名的寺庙依旧香火鼎盛。 “那大师知道历史上佛教昌盛时期的故事吗?” 道衍一时有些怔愣,李显穆平静道:“每次中原佛教昌盛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就是灭佛,从不例外,三武一宗之难,大师想必是知道的。” 道衍脸色大变,三武一宗的法难,乃是每一个佛教徒都不忍直视的历史,道衍虽然贯通三教,可对佛门的感情是最深厚的! 李显穆接着说道:“烟花最绚烂的时候,就是它将要彻底化为虚无之时。 任何事物走向巅峰后,便只有下坡路,这便是世间的真理。 现在大明限制佛道发展,不向上,也不往下,这正是佛教能够传承千年万年的根本。 大师认为佛教衰微,却不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大师将要护教,焉知不是为之召来祸患。 若再有一次法难之事,却不一定能够再复兴了。” 道衍这次是真的被沉默了,他竟然会觉得李显穆所说,非常有道理,明朝佛门衰落也是因为元朝太昌盛了,所以才会被洪武皇帝限制。 眼见道衍已经快要被说服,可这并不是李显穆真正的目的,从道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有了拉拢姚广孝的想法,姚广孝以儒门来逼他选择,他却要反以佛门之事来问姚广孝。 是以他又加上了一把火,“其实大师的目光应该放长远一些,自古以来只有中原才有灭佛之事,佛教真正鼎盛的时光,乃是唐朝时的西域,那可是千里佛国,遍地佛窟,只可惜随着唐朝灭亡,大食东进,都掩盖于漫天黄沙之中了。 若是有朝一日,我大明光复西域,正当在西域重建千里佛国,重燃诸佛龙象之信仰,大师何必汲汲在中原这险地呢?” 听到李显穆这番话语,本怔愣的道衍再次猛然哈哈大笑起来,“小公子啊小公子,大明如你这般年纪的,可有智谋能出你之右者? 老朽还想要算计小公子一番,让小公子为老朽所用,却没想到被小公子反将了一军,要让老朽为小公子所用了。” 李显穆知道姚广孝已然猜到自己的目的,也不再掩饰,洒然道:“小子自然是远不如大师的,如今能够略占得一丝上风,不过是因为儒门兴盛,而佛门落寞罢了,这是大势之利,非小子之智也!” 姚广孝慨然道:“能用大势而利己者,已然是天下智谋之士了,你只还年幼,十五年后,你必将横压天下,而无敌手于世间。 只是大明真有能恢复西域之日吗?我今日助你,倒不是什么难事,可大明何时才能恢复西域呢?我又有看到那一日的场景吗?” 李显穆抬起手掌,望着姚广孝一字一句道:“以我李氏先祖之名发誓,只要李氏还在一日,必将有光复西域之日,当大明皇旗插在西域土地上时,必使千里佛国重现世间,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姚广孝望着李显穆认真的神情,隐隐约约之间,好似真的看到了李祺的影子,甚至他听到了李祺的声音。 “啪!” 两掌相击!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此誓相约,老夫会在黄泉之中等着,若有达成之日,尔李氏后人,到我坟前告之!” “大师日后定会配享太庙,光复西域之日,当朝皇帝定会告祭祖宗,又何须至大师坟前。” “这是你我二人相约,自然要尔后人来坟前,才算是了结!” “相约百数年,此誓必成!” 听起来很是可笑,姚广孝竟然相信一桩数百年后的约定,李显穆也相信李氏能够传承数百年,可这二人之约达成的根本,便在于李祺。 姚广孝从未见过李祺这样的人,不合常理,好似不该存在于世间,甚至就连李显穆这样聪慧的人,本也不该出现的,可李氏连续两代,他不由相信李氏是真的不一样的。 李显穆则是摩挲着怀中的降神香,他是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知晓李氏神异的人,传承千万年,亦不是没有可能。 “你现在要过的第一关是在陛下面前,过了这一关后,才有以后,老夫便先走了,待大朝会前,你我再相见。” 李显穆下了姚广孝的马车,目视着他渐渐远离,纵然以他的心性,心中亦不由有些振奋,此番将姚广孝也拉了过来,大朝会上时,这力量的对比已然不悬殊了。 虽然手中有先帝旨意,可先帝旨意是势,满朝大臣亦是势,他不仅仅是要促成迁都之事,最重要的还是要向天下彰显他的势! 否则他想要雄踞政坛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 李显穆没走远就被宫使重新召回了宫中。 待踏上华盖殿后,左右一看,太子没在这里,便知道这是皇帝单独召见,怕是还没有答应太子将他调入宫中的请求。 “微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着有些漠然,没有往昔的温情。 “方才太子和朕请求想要让你入东宫,你是如何想的?” “臣不久前去往了东宫一趟,提醒了太子一些人之常情,太子当时便希望臣入东宫,臣回答太子,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听从陛下的命令,于是又太子至陛下御座前之问。” 这些事皇帝不可能查不出来,所以李显穆主动说出来,又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朱棣的神情稍缓,语气也生动了几分,“你为何去太子宫中提醒那些事?” “回陛下,臣知晓大臣靠近储君不妥,可于公,太子乃是陛下选定的储君,太子之思、事关社稷,于私,太子是臣的表兄,无论公私,平日里臣可以恪守为臣之道,但眼见太子殿下被奸邪之徒所蛊惑,而陷入迷途之中,臣不忍也! 是以有先前仗义执言之举,太子殿下亦是感怀臣之真诚,又心有戚戚焉,是以才希望臣能够入东宫,日后以作训诫提醒,此乃人之常情也!” 陛下啊,你儿子刚刚差点被人坑了,我去帮他一手,也是为了你们父子,你就别怀疑你儿子和你外甥了,我们都是你的小棉袄啊! 朱棣听着已然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诸臣之中,以前他最喜欢和李祺对答,而现在最喜欢李显穆,又有用、又好听,还能感受到其中的真挚诚意。 “你说东宫属臣是奸邪之徒?若是让他们知晓,怕是有一番疑难啊,还是太年轻,不懂得中正平和之理。” “陛下教训的是,臣亦不知道是何人在太子耳边说那些迁都不利之语,所以才笼统的说太子身边有奸邪之徒。” 朱棣顿时大笑起来,指着李显穆道:“你这小滑头,这么快就转变了口风。” “陛下所教的,臣时刻铭记于心中,陛下的谆谆教诲,臣自然要立刻做出悔改才是。” “若是满朝皆是你这样的臣子,何愁朕做事束手束脚呢?” 若全是我这样的臣子,那君臣上下一日百战,你就该天天忙着和大臣斗智斗勇了,哪里还有什么安生日子。 奉承皇帝? 不过是另外一种和皇帝做斗争的方法罢了。 心中虽然这般想着,但嘴上却道:“若满朝都是臣这样的,臣可要失去陛下的宠爱了。” “你是朕的外甥,朕对你总是多一份疼爱。” 朱棣笑呵呵道:“既然如此,那你翌日便去东宫中吧,太子詹事府右春坊的右司直郎还缺一个人,正好也是从六品的官职,恰好适合你。” “臣谢陛下!” “虽说去了东宫,但不可将精力放在东宫中,还是要好好为朝廷做事,你先是朕的臣子,而后才是东宫僚属。” “臣明白。” “后日便是大朝会,届时京中多数官员都会参加,迁都之事,你可准备好了?” “陛下,臣这几日奔波,颇有成效,大朝会上,陛下只需看戏即可,大朝会后,迁都之事,将彻底定下。” “好!” 朱棣见李显穆如此有把握,亦是喜不自胜,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用皇权强压大臣,威势用一次,威望就少一分,“若真做成此事,朕晋升你为正五品太子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 李显穆现在是从六品,正五品那可是连升三级,省去了他数年之功,可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用功劳来代替资历,迅速的往最高峰攀登! …… 朱高炽在东宫中焦急等待着,他知道自己走后,皇帝一定会召李显穆进宫,他之前以为自己一求,皇帝就会答应,可他还是低谷了李显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竟然还要考虑一番。 朱高炽甚至有些后悔太过于激进了,若是连累了李显穆,那可真就得不偿失。 最终结果会如何呢? 他一直枯坐在东宫中,一直等到了夕阳快要落下时,才终于等来了李显穆被任命为太子詹事府右春坊的右司直郎的圣旨。 当旨意下来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胖胖的身体上满是汗珠,心中亦有激动之色,这件事终究是他赌赢了! 他就知道,李显穆绝不会让他失望! 第109章 大朝会上 一些从宫中流出的小道消息让不少人带上了几分焦躁不安。 自李显穆回京后,京中局势恍惚间就在渐渐偏转,可这实在不符合常理,位卑职低又凭何能搅动风云? 大朝会召开在即,五府六部都察院的长官皆在整肃内部,以免被部中之事牵连。 南边传回了消息,新城侯张辅已经安定了交趾事务,正整军准备返回京城,届时朝中必然升任一大片公侯,而皇帝威势将借军势再次大涨,那时迁都之议必然大大偏向皇帝,是以反对迁都的官员,已然决定要在这次大朝会上,再次向皇帝发动进攻。 临安公主府。 天不曾亮,府中点着的灯青光洒满了已然绿意盎然的庭院,繁花自亭台处连绵而生,落在了走廊的尽头,匾额上列着“绿玉春红”四字,尽显肆意潇洒。 “晴儿,今日乃是大朝会,需及早上朝,母亲身体不好我便不去打扰了,待寅时后,你去母亲房中替我告一声。” 李显穆正吩咐着,却听外间有敲门之声,而后丫鬟杜鹃的声音响起,“小公子,主母遣人过来说,公子起床后先往前堂去。” 李显穆闻言无奈一笑,儿行千里母担忧,他第一次上大朝会,母亲这是不放心啊。 待收拾完,穿上要上朝的官服,李显穆踏上正堂,便见到母亲临安公主端庄坐着,恭恭敬敬给临安公主请安磕头后,便听母亲温声道:“穆儿,你回京数日,奔波四方,定然是要做下大事,母亲知道你身负继承你父亲遗志的作为。 但朝廷凶险万分,做事之前,万望顾念家中还有老母亲。” 临安公主说着已然有感怀之色,到了他这个年龄,才算是明白苏东坡洗儿诗中之意。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又叩了首,“孩儿不孝。 母亲,请容儿子一说。 父亲的一生几乎是完美的,唯一所缺憾的只剩下后辈儿孙,父亲曾说他是儿子的踏脚石、登云梯,要送儿子直入青云,成为真正的圣人。 可做圣人太难,其难不在于道传之天下,而在于要耗时养望,纵然学问独步天下,世人也绝不会认可一个二十岁的圣人,纵然是孔孟复生,四十岁前也成不了事。 儿子不欲行那条路! 父亲已将儿子直送入青云,儿子便要昂扬独步天下,成就前人难成的伟业,造下前人难成的功名! 功名、权力、声望,儿子全都要,宁斗而败,不屈而活!” 说罢便往府外而去,只留下临安公主怔愣在原地,仿佛回到了洪武二十三年,她的丈夫李祺也说过相似的话——“我志在万世功业,名扬天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李显穆方才道完慷慨之词,出了前堂后脚步很快,好像在逃。 天不曾亮,星月无光,小厮在前打着灯笼,照亮脚下一方光亮,他心中有无尽的意气,又有无尽的郁气。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在心中念叨着这句话,“谋定而后动,却不能失了进取之心,这世上的东西你不去争,便只会一点点从指尖流走!” 小厮掀起马车的车帘。 而后轰隆隆离去,只余下公主府前的灯笼依旧微微晃着光,驱散门前黑暗。 宫门外的城墙下已经列着一群提着灯笼的大臣,勋贵们热议着安南的战事。 “此番新城侯回京定然是要封国公了,咱们靖难勋贵中的执牛耳者,日后便是张家了。” “嘿,当初陛下麾下第一战将便是故荣国公张玉,现在新城侯又进封国公,这后辈子孙有出息果然是一等一的重要啊。” “听说陛下有意要选新城侯的妹妹进宫,日后张氏姻娅帝室,其显贵可远非其他家所能比拟了。” “可惜新城侯的嫡长女,才三岁就被李景和给小儿子订走了,这等眼光可真是绝,难不成那时便能看到现在不成?” “谁知道呢,也没听说过李景和会相面推测啊。” 一众勋贵俱是不解,诸文官亦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 李显穆到了后,吸引了周围一群人的注意。 “那便是李显穆,昨日宫使入吏部,他被调进了东宫,陛下还亲自给他赐字,三年不见,陛下和太子依旧很是信重他啊。” “一回京就支持皇帝迁都,如何能不信重?” “李景和的儿子和他还真是像,当初李景和刚从江浦流放回来时,亦是这般持刃向前,满是少年锐气。” “李景和当年已然而立,况且那是洪武年间,和现在又大为不同。” 那日李显穆和胡广之事已然渐渐传开,而后宫中又传出了旨意,他被调入东宫,如今算是京中的风口人物。 不过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旗帜鲜明的支持皇帝迁都。 对李显穆的立场众人都不奇怪,因为他父亲李祺在时就是支持迁都的,李显穆进入官场后继承父亲的政治主张和政治遗产才是正理。 只是很多人都带着怀疑和探究之色,李祺是一棵参天巨木,足以抵御绝大多数的狂风暴雨,而李显穆不过是个未曾加冠的少年,位卑望低,如纤细草梗,怕是一场小小的风雨便足以让他伏而倒地! 如何胆敢参与迁都之议这等堪称狂暴的政治漩涡,在许多人看来,李显穆此举,颇有些心比天高之意! 李显穆下车后便束手而立,解缙等人走过来同他闲叙。 “明达,那些人便是此次最为反对迁都之人,为首的那个便是李时勉,大朝会上,若你旗帜鲜明,定会攻讦于你。” 李显穆头也不转,微微点头道:“我知晓,这几日我都查过了,其中不少人可颇有趣啊。 我甚至有些期待李时勉在得知了真相之后,会不会继续坚持迁都之议。” 解缙和陈英对视一眼,真相? 什么真相? 李显穆没再说话,很多人都被那些大而化之的言语蒙蔽了知觉。 他父亲教导过他,“有时候政治斗争这种事,根本就不必往那么大去看,从一些极其细微的小事上,就能够分得出胜负”,是以李显穆有别样的视角。 不待再行发问,宫门已然大开,诸臣在礼官和内侍的协调下列队入宫,而后便是堪称漫长的等待。 直到天光拂晓,天际第一缕朝霞洒落在宫中明耀的琉璃瓦上,折射下大片金黄璀璨的光,落在群臣眼中,跃动其间,浮光朱紫,明明生辉。 “升殿~” 内侍一遍遍的传唱着,诸臣各列入殿,三呼万岁后大朝会便依礼渐次而开。 “有事启奏!” 殿中一时寂静,大朝会上文武百官分列,王公勋亲俱站在左侧最靠前的位置,望向文官队列之中,迁都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大朝会上,怎么能少的了此事呢? “臣有本奏!” 李时勉当即从队列中走出,朱棣一看见他就觉得脑子开始嗡嗡响,又想起被他气的吃不下饭的事情了。 “京中盛传陛下有意迁都,臣请陛下昭示,此乃谣言,迁都有害于天下社稷,绝不可行!” 李时勉中气十足,一上来就对着皇帝开炮,毕竟京中的那些流言,明眼人都知道就是皇帝传出来的,现在让皇帝自己辟谣,那不就是把皇帝的脸抽起来打。 若是平日朱棣的脸上早已充斥怒气了,但今日他不过是来看戏而已,目光已经不自觉的落在了李显穆眼中。 李显穆手持笏板,出列慨然道:“恰逢李学士提出迁都之事,臣亦有本奏,大明定都应天,对社稷邦国有害,臣请陛下迁都北京,以卫我大明江山!” 这针锋相对的上奏,顿时让一众勋贵大臣振奋起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这文官内部的争斗让他们只觉有趣,至于迁都与否,他们是无所谓的。 李显穆偏头扫过一众勋贵,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想要置身事外?一会儿就把你们逼下场来! 皇帝颇有些惬意的声音从上首传下来,“二位卿家的奏章竟如此不合,朕倒是不知道如何做了,不如二位卿家且先争辩一番,再论如何?” 李时勉摩拳擦掌,他那日在大道之上,就想要和李显穆辩论一番,可李显穆留下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径自离开了,今日终于算是有了机会。 李显穆则完全不着急取出先帝旨意,而是施施然道:“李学士既然说迁都有害于社稷,又比显穆年长,那便由李学士先说吧。” 这语中有明显的讥讽,众人从语气中就能听得出来,李显穆根本就没把李时勉放在心上。 李时勉倒是不在意李显穆的态度,他是个刚直的人,只认道理、对错、是非、黑白。 李显穆话语落罢,他便上前一步,向皇帝以及满殿大臣慨然道:“迁都北京首要之害,便是粮草之难,天下之粮,仰仗江南、湖广,定都应天,不日及达,而立都于顺天,转运千里,难以为继,路途损耗,却不知会有多少,这等空耗之举,岂非有害于天下乎?” 一语落罢,李时勉便紧盯李显穆,若李显穆敢说运河已通,运粮便宜,他立刻就会将后续之语填上。 李显穆自然不会去提那运河之事,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尤其是杨广的粉丝,都认为运河一通南北转运就通畅了,船只就可以顺流而下,那简直和做梦一样。 事实上,运河即便开通,但很多路段甚至需要纤夫帮助船只陆地行舟,因为河床太高通不了。 而且运河的维护之艰难,甚至让朝廷专门设置漕运总督来管理,其中所需要的人力更是号称“百万漕工”,李时勉故意挖坑在这里等着他跳罢了,李显穆自然不可能上当。 他毫不在意李时勉的质问,只淡淡说道:“南朝的宋、齐、梁、陈想必没有转运粮草的艰难,宋朝南渡后,仰及苏湖之粮,京城号称不夜,更是没有转运至北边的艰难,想必这些王朝都很是繁盛了。” 李时勉顿时一滞,没想到李显穆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殿中甚至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尤其是一众勋贵笑的都很是开心,听两个读书人吵架,比在园子里听伶人唱戏都有趣。 李时勉立刻从愣神中回过神来,梗声道:“李翰林莫要以为说些奇言怪语就能反驳,我朝一统天下,岂是那等只有半壁江山的王朝所能比拟?” 李显穆微微眯起眼,“既然李学士知道我朝不仅仅有半壁江山,那为何对将粮草转运至北边如此抵触? 难不成我大明北境上的百万大军,竟都是铜头铁臂,不需要吃粮食便能抵御强敌吗?” “太祖高皇帝实行卫所之制,百万大军自有军屯,无需朝廷供给钱粮,而迁都北京后,粮草所供给者不过是京城十万禁军,是以禁军在应天远胜于在顺天,若李翰林连这等事都不知道,还是莫要在此自取其辱了!” 李时勉这一大段话几乎是一口气道出,慨慷激昂,似有挥斥天下之意,朝中顿时响起阵阵呼喝壮威之声。 李显穆要如何应对? 面对众人的视线,李显穆依旧平静,“永乐二年三月,蒙古叩辽东,掳民一万,掠诸卫所。 永乐二年七月,蒙古入喜峰口,绕行而后,掠民数千。 永乐三年五月,蒙古再叩辽东。 永乐四年…… 永乐五年九月,蒙古叩北京行在,不克,掠民五千,扬长而去。 李学士口中的卫所大军何在?” 什么言语在血淋淋的数字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禁军不随陛下迁往北京行在,谁来抵御蒙古?” 奉天殿中,李显穆的声音在回荡,带着少年的清越激鸣,“待蒙古一次次叩关,最终北方沦陷吗?” “荒谬!只需选一……” “咳咳!” 眼见李时勉脑子发昏竟然要说出些大逆不道之语,立刻有咳嗽声响起,这下殿中是真的寂静了下来。 李时勉这么刚直的人,也不由冒出冷汗,就连一直在笑的勋贵们都安静了下来。 北边的防御如此之弱,该去找谁的问题? 自然是坐在皇位上边的皇帝的问题,大明建立初期有九大塞王防御蒙古,在辽东有宁王、辽王,再加上燕王、谷王,应对蒙古绰绰有余,可现在都没了。 北京即所谓燕地,真的能再封一个人吗? 唐朝的时候,安史之乱就是从燕云十六州掀起,宋朝的时候,辽国占有燕云十六州,然后压着宋朝打了一百年,元朝以燕云十六州镇压天下,本朝今上更是从燕藩奄有四海。 历史已经证明了,燕地无论是封大将还是封王,都是祸乱之源,谁敢提这件事,那真的就是要找死了! 李显穆竟然在这里挖坑,这也太阴了! 但李时勉亦或者诸大臣明显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他很快就反驳道:“安南造反大军平之,讨伐蒙古亦可如此,且自捕鱼儿海后,蒙古早已不复元时之风,我大明也可开互市等,不必非与其诸部为敌,仅为防备而迁都,堪称因噎废食之举!” “况且迁至北京行在,皇城之北便要直面北虏,岂非使圣上尊座陷于不利之地!” “聚天下之兵至京城,若尚且有艰难之意,那我大明可真的就要只剩半壁江山了!” 这番话道出后,便已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孰轻孰重,难以言明,李显穆自然还有后手,可却不急在一时,仅仅李时勉还不够。 “李翰林方才言称国朝居于应天不利于社稷,方才北京行在之利弊一经辩驳,却不知应天有何不利之处?” 李时勉开始反击。 “自古都城所择,乃决于后世垂范,都长安,则控西域;都洛阳,则控四方;都北京,则鞭及辽东、蒙古。 长安自唐后已然废弛,其转运之艰难更甚于北京百倍,且玉门关外风沙封尘,早已无昔日丝绸之路的辉煌;洛阳虽居于中,可如今之势,不在于东西,而在于南北;应天所在,虽据有长江,有虎踞龙盘之险,可却是自古王气黯然之地,以南控北,难之又难,以北控南,则轻而易举。 若有朝一日我大明亡于外敌,其必出于草原、辽东,而不会是交趾,诸君以为然否?” 这是必然的。 若非有原始丛林、瘴气和山川的保护,大明早就把南洋那边的灰都扬了。 殿中众人这下是都看明白、听明白了,李显穆说来说去,只说了一件事,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必须要和北边分个高低上下,不解决北边,大明永远都别想安稳下去。 为了长久的军事目标,钱、粮都是次要的东西,一切都应该为这个大局服务。 这就已然涉及到一个人的执政方向,而不仅仅是讨论一件事的对错! 李时勉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下子就失去了辩论的兴趣,对于这种有一整套逻辑的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 朱棣知道该自己上场了,沉声道:“二位卿家方才所言,诸卿都听到了,不知诸卿如何之想?” 皇帝这话一出,顿时让殿中几乎所有人都惊住了,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如果他这么问,这满朝大臣之中,八九成都会反对迁都吗? 他不尽量避开这种场景,竟然还主动迎上来? 疯了?! 果不其然,朝中几乎瞬间便哗啦啦跪下了一片人,齐声道:“请陛下昭示天下,迁都不可行!” 无数人如同潮水一般,手持着笏板,跪伏在地上,让朱棣也不由为之战栗,这便是人海的力量,无数道声音汇聚起来,便能惊天! 但让李时勉以及所有人为之震惊的则是,不算勋贵等武官,朝中请求迁都的文官,大约只有勉强七成,还有三成竟然没有没有表态! “臣赞成李显穆迁都之奏!” 站在诸臣之中的胡广叹了口气,可想一想未来的荣华富贵,还是坚定的从行列中走出,从无数江西同僚要杀人的眼神中,站在了李显穆身后。 不过他直呼李显穆的名字,还是能看得出他心中的不忿之意。 他虽然自绝于江西,但也不是全无威望,毕竟建文二年就考中了状元,亦有一批人始终追随他,一同出列! “臣亦赞成李翰林迁都之奏!” 解缙、陈英、王艮等心学派以及北边的官员皆站在了李显穆身后,这其中大多数都是低级官员。 这些人的选择是早已知晓的,这是李祺留给李显穆的政治遗产,是他天然的盟友。 黄淮叹口气,在所有人包括内阁同僚震惊的眼光中站了出来,“臣也赞成李翰林迁都之奏!” 随之而出列的还有一众浙东文人,此举瞬间震惊了那些跪在地上的浙东文人! 其余各地域的大臣亦震惊莫名! 浙东竟然分裂了,浙东的领袖之一黄淮竟然会同意迁都,李显穆给了他什么好处? 自黄淮出列后,殿中文官站在李显穆身后的便已然有两成! 相对于反对迁都的七成,依旧很是羸弱,可这已然是远超所有人想象的结局! 而且这些人都说赞同李显穆迁都之奏,这便是明显在给李显穆张势啊! “咳!” 一道重重的咳嗽响彻殿中,在万人之前,坐着一个黑衣和尚,他缓缓站起身,“李翰林所奏甚合大明境遇,当迁都!” 李时勉简直要麻木了。 黑衣宰相姚广孝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 这个世界上,人的位置是不同的,像是姚广孝这种人,他一个人的声音就要胜过千万人! 他一出声,便有磅礴的势汇聚在李显穆的身上。 “李翰林所言有理,儿臣亦请迁都!” 两道石破天惊的声音同时在殿中响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竟然是太子和汉王同时出声! 这下就连朱棣都惊住了,太子他是知道的,可汉王这是什么情况,李显穆这么神通广大的吗? 一众东宫属臣都愣住了,太子从来没和他们说过今日会在朝上同意迁都之事。 可此刻已然来不及细想,杨士奇等人连忙应声,在一众同乡同僚异样的眼光中,齐声赞同迁都之议。 这下就连反对迁都的人之中,也有一些后悔了,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局面。 朝中几乎没有任何中立之人! 反对迁都的人不如想象中多,赞同迁都的人则远超想象。 三七开虽说依旧算是大优势,可先前的预料乃是一九开,甚至零十开的! 李时勉有些懵的望向了李显穆。 此刻的李显穆身后有无数人,身形依旧单薄,还是少年郎的模样,可他已然有腾天而起的气势! 李时勉没说话,可表情却又说的很清楚,“我不明白。” 李显穆指着那跪了满地的大臣,慨然厉声道:“李学士,你怀着满腔报国之心,在这里阻止陛下迁都,以为自己是天下的救星,可你知道跪在你身后这些人为何而阻止迁都吗?” 李时勉昂然道:“自然是为国朝社稷!” “国朝社稷。” 李显穆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声音之中满是讥讽,“今日我就让你知道一下,这些立在朝中的官员,嘴里满是国朝社稷,肚子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 自五代时期,石敬瑭向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后,已有约500年不在华夏朝廷的中央政府统治之下,而自北宋靖康之变后,整个华北地区也已经有近250年由异族统治,甚至出现了“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的残酷现实,明朝积极实行南北合流之策,明太宗迁都后,北京及其周边一跃而出“王者之地”,自然而然成为明朝的核心统治地域,对华北、东北、草原归于汉人统治,起到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大明五百年》 还有一章 第110章 祖陵?和先帝圣旨说去吧 不仅李时勉,解缙、王艮、陈英,甚至道衍和尚、太子、汉王、朱棣,以及一直看热闹的诸勋贵,都好奇的想要知道李显穆要做什么。 “这位苏御史。” 李显穆一指地上跪着的一名约四十余岁的官员,讥道:“李学士知道他为何反对迁都吗? 这位御史出身江南豪族,家中颇有资财,在京城中有一处酒楼,五间铺子,这五家铺子中,两间自用,三间出租,陛下欲要迁都之事一经传出,那三间铺子的租金一夜砍半。 酒楼和五间铺子价值大约三千贯,迁都的消息传出后,仅仅几日便跌到了一千贯不足。” 话说到这里,李时勉已然是冷汗涔涔,脸色煞白,不敢置信。 李显穆却没有放过他,讥讽之色愈发严重,“李学士,你说他为何反对迁都呢?” 从没有人想过这些,京城的铺子和不在京城能一样吗? 这朝廷中,家中有铺子的又何止一人? “再说这位王翰林,乃是应天本地人,早在洪武年间就在京中购置了六处屋舍、别院,共计花费了六千余贯,迁都消息一经传出,京中地价狂跌,那六千余贯的屋舍,如今只值两千余贯了。 京城居,大不易。 李学士,你在京城做官,想必是租房住的吧。 你再猜猜,王翰林每年从这几间屋舍和别院中所赚取的银钱,是多少倍俸禄?” 被李显穆点名的御史和翰林,几乎已然要瘫软到地上了,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皇帝根本就不会相信他们的狡辩之语。 “苏御史!王翰林!本官可有污蔑你们?!” 李显穆厉声喝问道。 满殿群臣的目光皆落到了二人身上,还有无数人身上冷汗涔涔,这殿中如二人这般的,何止这二人? 皇帝森寒的目光亦落到了二人身上,眼中的杀机几乎毫不掩饰了。 二人战战兢兢,可谁敢说谎呢? 看看皇帝身边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等着他们说谎然后抄家呢。 “臣有罪!” “臣有罪!” 已然完全被恐惧吓破了胆的二人,只能不住的叩首,以挽回一丝生机。 朱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勉强将自己心中翻腾的杀机压下去,还不是时候,今天这件事的走向甚至就连他都没能预料到。 李显穆竟然能找到这么刁钻的角度,现在殿下跪的这些人之中,怕是很多都已经开始战栗了吧。 李显穆眼角却瞥向了一众靖难勋贵,果不其然,这群勋贵刚才还嘻嘻哈哈,可现在却陷入了沉思。 李显穆不提这件事,他们竟然都没有意识到,迁都会让应天的地价大跌,反而言之,如果迁都的话,那北京的铺子和房子价格岂不是会大涨,甚至四五倍的翻翻涨? 北京可是他们这群人的大本营啊,哪家在北京没有大量的田产铺子,哪家没有十处八处的别院呢? 若是迁都的话,岂不是一瞬间就大赚特赚? 这世上谁不喜欢钱? 尤其是这种不劳而获的横财,人无横财不富! 一群勋贵互相对视了几眼,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在殿中所有人还沉浸怔愣于李显穆刺破这等不堪事实时,武官行列的最前端,已然如同潮水般哗啦啦的跪下了一群公侯伯。 “臣等请议迁都,抵御蒙古,卫我大明!” 武官突如其来的下场,让殿中所有人都惊了一下,朱棣都愣了一下,一般除了讨论军事问题之外,武将在朝中就如同泥塑,根本没人关注他们。 石破天惊。 一道灵光闪过朱棣脑海,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根源,李显穆方才可不仅仅是刺破苏、王二人的虚伪,还一箭双雕,将一众靖难勋贵拉上迁都的战车。 只这一下,朝中大势便已然逆转! 文官之列,本是三七开,可随着武官一方赞同迁都后,朝中之势便陡然逆转,同意迁都的人数已然足以分庭抗礼! 李显穆所秉持之势,再次大涨。 李显穆未曾得势时,厉声呵斥,如今得了大势,却中正平和起来,没有再讥讽出声,而是感慨道:“我记得李学士出身贫寒,据说冬天的时候没有炭火,手指冻出了疮,还坚持读书,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成就,你这样贫寒的出身,又怎么知道那些豪族出身的人,心中所想呢? 现在你还觉得反对迁都是为了国朝社稷吗?” 李显穆这些话简直彻底要将李时勉击垮了,他脸色煞白的简直如同死人,甚至身形也摇摇欲坠,对于他这种怀有深切信仰和抱负的人,对于他这种真正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士大夫而言,将这些东西赤裸裸的暴露在他面前,和杀了他简直没有什么区别! 地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毕竟大多数人并没有在应天中有产业,尤其是江西和浙江的官员。 亦然有人昂首道:“李翰林莫过于太以偏概全了! 纵然有些许小人混迹其中,意图浑水摸鱼,可难道便能全部都污名吗? 若真是如此,就在你面前的李时勉,又当如何呢? 他亦是反对迁都之人,李翰林倒是历数一下他的不法之事!” 对李时勉这种心中有信仰的人,李显穆尚有几分好脸色,对那等汲汲于一人之利的,他立刻变了脸色。 勃然怒色厉声呵斥道:“自古以来,尔等汲汲于名利之人,最喜将李时勉这种端庄君子推到前台! 君主怒而杀之,则称之为暴君! 君主不怒而推之,尔等则分食其利! 如今煌煌大明在此,竟然还敢以此而作威,在此而饶舌,真是黄泉无路尔自来!” “倒要敢问翰林,倒要操持君主之柄,掌生杀之权。” 在这等境地中,还不忘给李显穆挖坑,生杀之权,君主之柄,绝不是臣子所能够触碰的。 “你以为今日事落后,你还能走脱吗?” 李显穆厉声道:“你以为你在京中没有铺子屋产,便敢于振作此声,真是荒谬至极。” 这下其余人也回过神来,的确是如此啊,我们又在京城中没有利益,为什么要怕呢? 真是做贼心虚,竟然差点被唬住了。 李时勉也抬起了头,他并不是要李显穆给一个解释,而是想要知道真相,“李翰林,你方才说的是对的,我这等贫苦出身的人,对这些所知甚少,我这些同乡又是如何在此中谋取利益,请翰林告知我。” 李显穆望着李时勉,只觉他整个人都要碎了,三观不断地被打碎,过去所学的那些东西,今日全部都被推翻。 “既然你想知道…… 京城迁到北京去,必然就要对苏湖再加些税,而苏湖的田,大部分都在豪族手中,普通百姓要么是佃户,要么在官田种地,你说朝中这些豪族出身的官员怎么会愿意呢? 京城设在应天,你知道朝廷每年在江南的治安、河道、大道、水磨等等方面,花费多少税银吗? 这些东西如果朝廷不做,就要他们自己来承担了。” 眼见几乎所有的底裤都要被李显穆狠狠戳烂,顿时有人跳起脚来。 “满口皆是利益之语,这难道是道德之士,所该说出来的话吗?” “我大明满朝之士,难道都如你这般所言吗?你这般构陷污名,难道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眼见一重重的伪装都被李显穆戳穿,殿上响起了他们最后的挣扎之语—— “先帝陵寝就在应天,迁都后难道每年陛下都要千里迢迢来告祭先帝吗? 若不来祭拜,难道陛下是要弃先帝孝陵而不顾吗? 当初继位之时,陛下可是拜谒孝陵后,才登皇帝位的!” 这才是反对迁都的大臣手中真真正正的杀手锏! 大明以孝治天下,难道你真的能抛下你爹的陵寝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你就不怕你爹半夜给你托梦说你不孝吗? 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唾骂之声吗? 身为皇帝,你难道敢不以身作则吗? 无数道目光落到了朱棣的身上,甚至就连汉王这一向混不吝的混世魔王,也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天下之中,忠孝乃是最重之事,身为皇帝,不需要对谁效忠,便只剩下孝! 这是天下的道德,若皇帝不遵守,轻则道德沦丧,重则纲常崩毁,天下人心动摇。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不怒反笑,整座金銮殿上,皆是他震动四野的大笑之声。 “好!” “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朱棣重重一拍龙椅,既怒又笑道:“李显穆!” “臣遵旨!” 殿上群臣皆是一愣,这等情况之下,唤李显穆做什么,李显穆又遵的什么旨意,哪里有旨意? 李显穆从殿中央一直向上走去,在众人越来越傻眼的目光中,竟然直接冲着龙椅去了。 皇帝两侧的护卫都要抽出刀来了。 好在他仅仅踏上了第一阶台阶就停了下来,否则刀子真的就要下来了。 而后群臣便见到李显穆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圣旨。 不对? 掏出了圣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就在上面坐着,你掏圣旨做什么? 难道还有什么圣旨比得上皇帝现场说的话吗? 李显穆却不管所有人神情想法如何,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喝道:“此乃先帝遗旨! 发自洪武三十一年四月! 群臣接旨!” 此言如惊雷,如狂风,如冰川,如刀枪箭雨,一瞬间整座奉天殿上,竟噤声若针落可闻,恍然之间,屏气凝神,好似空无一人! 下一瞬便是沸反盈天! 喧嚣之声几乎要将奉天殿的顶都彻底掀起来了。 “咚!” 列在殿中的钟声重重响彻,打碎了所有的喧嚣之声,而后李显穆清越的声音再次响彻,“群臣接旨!” 满朝文武,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那封圣旨跪下,为何没人怀疑呢? 因为那圣旨密封着,不曾打开,因为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李氏真的有一封先帝的圣旨,早在建文年间,就已然天下皆知。 来自先帝的旨意,这是世间最神圣、最有力量的东西。 有些皇帝活着的时候,说话不管用,可他死了,圣旨却如同神谕一般。 群臣伏地。 “应天虽大明龙兴之地…地处东南,难以荷天下之重…后世之君,当择新土,建以新都,承受天命… 钦哉!” 这竟然是一道迁都的圣旨,群臣都知道先帝曾经就想过迁都,但因为孝康皇帝突然去世而搁置,谁都没想到竟然会一直念念不忘,更没想到,李祺竟然没在建文年间拿出来,一直留到了现在。 这算什么? 方才的孝陵之语,在这封圣旨面前,又何其可笑? 刚才愤然出言之人,已然跌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尔等可还有什么话说?” 李显穆收起那道旨意,朱棣自皇位上站起,而后一步步走下,他此刻心中真是无比的畅快。 今日之大朝会,堪称风云激荡,处处峰回路转,甚至好几次就连他都愣住,可最后的成果,又是何其让人振奋呢? 他只安坐于皇位之上,那些反对迁都的逆臣,已然如残荷般,落了个落花流水的结局。 看看那些样子,真是让人望之发笑。 诸反对迁都的文人皆讷讷无语,到了如今,还能说什么呢? “既然你们没有话说,那朕就有话要说了。 在今日大朝会中,为了一己私利而致国朝社稷于不顾的,朕杀之,可有不服的呢? 在今日大朝会中,为了一己私利,明知先帝早有迁都之意,还将之抬出来与朕打擂台的人,朕杀之,可有不服的呢? 在今日大朝会中,为了一己私利,而攻讦到朕身上的,乃至于构陷忠臣的,朕流放他,可有不服的呢?” 哪里还有不服的呢? 胜利者就是要狠狠的清算,才是真正的胜利,也才能告慰同行的战友。 如今皇帝论势、论德、论威、论道、论力,已然全部都站到了最上风,还有什么可商议的呢? 如今的场景,谁能想到呢? 谁会想到,竟有圣谕自洪武三十一年而来! 为今上披荆斩棘,扫除迁都的最后障碍! 第111章 李显穆问诸臣 巍巍青天湛湛,洒落进奉天殿中的光泛着浮动跃起的金丝,阵阵高飞的鸟鸣之声,悠悠传进殿中,带来和煦的春风,却吹不散殿中的肃杀之气。 殿中廊柱雕龙画凤,殿顶有古圣皇之像铭刻,左右列着古往今来的圣贤之语,普天之下,还有何处比这里更神圣,又更藏污纳垢呢? 殿上几乎所有人都垂着头,唯有太子、汉王、赵王、李显穆昂着首,望着跪着地上的那些大臣。 朱棣走到这些人之前,幽幽开口道: “今日之事,让朕很是震惊,朕本来以为诸卿反对迁都只是因为对国事的看法不同,如同李时勉一般,认为迁都弊大于利。 虽是鼠目寸光,可毕竟是一片赤诚的为国尽忠之心,纵然和朕想法不同,最多不过是贬谪你们罢了。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大臣,背后的原因,竟然肮脏若此,竟然因小利而致天下社稷、万民生死于不顾。 朕在那高高的皇位上面,越听越是震惊啊,又越听越坐立难安。 朕先是愤怒,而后是恐惧,若我大明的臣子,竟都是这样,那我大明的社稷又会走向何方呢? 只有朕一个人在这里维持着天下,又有什么作用呢,难不倒朕还真的能乾纲独断这两京一十三省的事务吗?” 皇帝的话让殿中的大臣都战栗起来,这番话中充斥着浓浓的失望和叹息。 李时勉直接绷不住叩首泣泪道,“陛下,天下忠臣依旧众多,如李翰林,如诸阁臣,如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臣虽愚蠢却实在是有一腔忠心,万不可升起自暴自弃之心啊!” “陛下!” 殿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那些被李显穆和皇帝点名的大臣更是直接汗津津的伏在地上,这不仅仅是政治生命的终结,还是社会性的死亡。 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而反对国家大事,这种事是足以写进笑林广记这种书中的,真是太丢人了,落到青史上,这也是典型的奸臣了。 朱棣如今的心情甚是复杂,他虽然知道今天会定下迁都之议,可也没想到过程会如此的跌宕起伏,今日的场面简直堪比当初阙前问罪了。 这李显穆搭台子的功夫比起他老子来也不逊色,不过今日和当初攻进应天时,情势又大不相同。 当初他乃是靖难的主导者,直面的是天下群臣,以及所有盯着他的人,他必须要做出最激烈的回应,而阙前问罪便是一展意气之时。 而如今。 迁都之议还不曾摆在明面上,今日更多是李时勉和李显穆在这里相争,而群臣只站队落子,这是臣下间的争斗,他直接下场便不合适。 这是李显穆的舞台。 朱棣回身望了李显穆一眼,见他亦是满面复杂。 “朕心头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可看着你们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些事是李显穆发现的,朕知道他一向忠谨可靠,就让他来说吧。” 皇帝的这番话让殿中气氛为之一变,解缙和陈英等人皆震惊的抬起头来,疯狂的向李显穆打着眼色。 甚至就连太子脸上都显出了几分忧容,悄悄的冲着李显穆使眼色,让他拒绝掉这件事。 毕竟这件事实在是太得罪人了,若是皇帝训斥他们,他们理亏自然不敢还嘴,可若是李显穆这么做,那就不同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固然得了些宠信,怎敢如此对待大臣? 至于理由自然非常好找,只要推脱年龄小就可以了。 唯有王艮轻轻摇了摇头,他是和李显穆深切聊过的,知道李显穆的志向,这么大好的机会,李显穆不可能放过。 李显穆先是一愣,而后瞬间反应过来,不由振奋不已。 皇帝这是要他狠狠批一下这些大臣。 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这么做一定会有许多大臣不满。 这是完完全全的把李显穆当枪使,将大臣的怒火集中在他的身上。 但这并不全是坏事,问罪诸臣,能极大的增强他的威望! 如果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为皇帝处理脏事的东厂督公和锦衣卫指挥使。 在掀起了震骇朝野的血案大案之后。 固然成为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又有谁能否认,他们的权势滔天,乃至于人人畏惧呢? 李显穆自然不是锦衣卫的定位,而更像是皇帝用来制衡大臣的神剑! 就像是他父亲在洪武年间的定位那样。 但李显穆的前途更加远大,因为现在的李氏已然摆脱了罪族之身,有更多的人愿意归拢于李氏的麾下。 正如王艮所想的那样,这么好的机会,他是绝不可能放过的。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若连这么点风吹雨打都踌躇不前,将来如何扛着整座天下向前,又如何面对普天之下的数万名大明官吏! 是以他毫不犹豫的向前朗声道:“臣遵旨!” 解缙等人只觉眼前一黑。 朱高炽先是眉头一皱,而后又缓缓舒展开,他突然想起了他早逝的姑父,姑父最杰出的孩子,本就该是这种一往无前的性子吧。 况且,那些规矩都是给平庸者而备的,他这位表弟,可是真正天纵奇才的人物。 见到中气十足的李显穆,朱棣不由露出了一丝颇满意的微笑,没再多说,回身往皇位上而去。 殿上的气氛随着李显穆应声后又是一变。 光线顺着那些预留的光孔透进来,照的殿中纤尘毕现,在光柱中,浮沉的灰尘好似不可见的光点,无法预料,带着凝滞。 朱棣扶着腰间玉带向上走。 李显穆手中捧着圣旨向下走。 交错而过。 皇帝重新坐在了皇位之上,俯瞰九州天下。 李显穆走到了阶下,列在群臣之前,他虽年幼,可身量却是极高的,面对着大多数来自南方的官员,甚至几乎要高出一个头。 “蒙陛下信重,使我在此同诸位同僚言语。” 李显穆第一句话中便带着厉色。 他的五大特性中,有老成这一项,是以大多数人不会把他太过于当成年轻人,但这项特性不可能扭曲现实,他年纪小终究还是小。 中正平和之势,那是高位之人才能做出来的姿态。 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形容宰相的度量之大,可若是个普通人,那便只会被人说是软弱可欺! “迁都之事,并不是陛下所决,是以诸位同僚不必攻讦陛下,此乃吾父早在永乐元年时,就向陛下所提议,这些年来,贯通南北运河,大修北京,便是为此事。” 永乐元年! 谁不知道永乐元年一共就两三个月,也就是说当今陛下进应天还没有多久,李忠文公就已然献计迁都了。 群臣皆有些茫然,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诸塞王还没有南迁至关内,北边还没有这么大的军事压力。 李忠文公生在淮西、长在应天,即便后来做了北人领袖,可北方广阔,无论如何都和北平搭不上关系。 可纵然如此,他依旧谏言迁都,难不成迁都北平,真对社稷重要若此? 朱高炽都有些迷茫了,他是无比崇信李祺的人,可他在北平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看出北平的重要性。 见将诸臣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李显穆继续慨然道:“先父临终前,曾再次同我说过迁都之事,让我务必继承遗愿,是以我在北京行在听闻朝中有人欲要反对迁都之事,立刻持先帝旨意星夜赶回京城。 至于为何今日我在朝堂之上,能够掌握这么多官员之事,是因为先父曾断言,反对迁都者,要么不能明天下之势,要么汲汲于一己私利! 我回京后,一经察查籍贯在应天,又反对迁都者,果不其然,正如先父所说,但凡在京中置有产业者,十之八九俱反对迁都!” 李显穆这番话让李时勉伏在地上的身子更是塌了下去,朝中大臣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下京城籍贯的官员必然是要经历一场大清洗了。 而执行这场大清洗的很可能会是锦衣卫,怎么才能在这场清洗中、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手中,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为何明知有这些罪人在迁都之事,浑水摸鱼,我却不曾上秉陛下,明明手中有先帝旨意,为何却非要在这大朝会上揭开呢?” 李显穆问出了一个让众人都颇没想到的问题。 是啊。 你手里有先帝旨意,还拿住了这些人的把柄,何必要在朝中冒这个险,若万一出现意外呢,万一皇帝没顶住压力,直接放弃迁都呢? 李显穆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大声喝道:“因为有些事,不将其大曝于天下之间,便不能阻止其腐臭! 因为有些人,不将其大曝于万民之前,便不能暴其险恶! 我若仅仅上秉陛下,而后令锦衣卫出手,还不知这天下之间,又要传出何等风声。 这等卑鄙之辈,甚至要列上一个忠正之士的名头了,蝇营狗苟之辈,怎能让其如此安生? 如今看来,正当如此! 李时勉,你以为呢?” 第112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 李时勉能说什么? 唯有战战兢兢、冷汗涔涔、俯首帖耳、应是而已! 堂下诸臣又能如何,能说一句不对吗? 纵然对李显穆这般深有不满,可如今大势煌煌,就连汉王朱高煦都知道该把嘴闭上,以求生机。 一众勋贵皆笑吟吟的望着这一幕,嘴角咧的根本合不住,若非场合不对,早就大笑讥讽出声了。 没想到啊,一向自诩清风霁月的文官,竟然比他们这些大老粗还要不堪! 真是妄称圣人子弟,妄称君子之风! 自宋朝以来,文武间的界线便愈发分明,出将入相的人极少,进入大明后更是如此。 靖难以来,一众没读过书的武夫被文官所排斥鄙夷,只有张辅这少数勋贵,在文官那里才说得上话,亦被尊敬。 李显穆将来是新城侯府的女婿,这便是半个勋贵圈的人,勋贵们天生就对他有一份亲近,如今他又如此折辱诸文官,更让他们好感大炽。 人群之中,解缙不断给他使着眼色,示意他差不多了,总不能真的把所有人都给得罪,那日后在官场上必然是举步维艰。 李显穆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今日我在殿上和李学士辩论时已然说了许多,方才又说了许多,说这些多究其根源是为何呢? 是迁都之事,本就不该议论。” 李显穆甩出惊天暴论,深深感慨道:“先父曾说,我大明朝从来都不缺乏天才,朝堂之上的诸位同僚,皆是从万人中筛选出来的人尖子。 可入了官场后,能够有几分能力,却不仅仅在于其灵智,而在于其格局,若着眼于天下,则是世之奇才,堪为宰辅。 若着眼于一策之事,则不过是干吏,汲汲于劳事之中。 今日我想说,若连一策之事的格局都不曾有,仅仅着眼于家中,又有何入仕的必要呢?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国在家上,圣人之训。 今日殿上的争论不就是如此简单吗? 类似李时勉李学士这等大臣,纵然有忠正之心,却眼界不足,只汲汲于经济之道,而不能将天下视作一盘棋,像是个商人,而不是官。 类似苏御史、王翰林这等大臣,则心怀奸刻,而致天下于不顾,这等人从来也不少,乃是国朝的蛀虫,平日里难以发觉,乃至于有极好的名声,而为士林称赞。 满口圣人之言,满口圣人心性,却满肚子的利来利往,今日朝堂之上,李时勉李学士这等人冲锋在前,想必受了不少的蛊惑。 若没有今日之大白于天下之事,我李显穆,想必在天下士林之间,还要背负一个蛊惑君上的骂名。 若没有这等奸人的阴谋大白于天下,我李显穆,想必将会被尔等这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和士子堵在大道之上,难以自辩。 汲汲于私利者,名满于天下,为国为民者,遗臭于万年,这不就是今日的真相吗?” 话音殿中已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显穆所说的或许有一丝危言耸听,可却亦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今日朝廷之上反对迁都的人太多了,而人多本就是力量,若不是在朝廷上,等到了士林之中,那李显穆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李显穆若想要破迁都之局,今日在金銮殿上,大白于天下,竟然是唯一可选的道路。 除非他不参与进迁都之事中! 如同朝中大部分的臣子一样,装作中立,只在关键的时候“顺从大势”反对一下。 可李显穆在一开始就说了,他继承先父遗志! 朱棣的眼神更柔软了几分,李显穆果然是相对如今的群臣而言更值得信任的人,有种为天下大业、为圣上君王不惜此身的果敢。 “显穆说的好啊!” 朱棣拍掌高声道:“事情的真相不就是这样吗? 朕以诚待诸卿,自永乐元年登基以来,元史之狱这等大案,都不曾牵连诸卿,而有些奸人却辜负了朕的信任,将朕的一片真心皆喂了狗。 看来是朕过去太过于良善,竟然这些奸人将朕当作了那等软弱可欺之人。 朕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 朕自血火中登上帝位,杀过的人、见过的血比你们加起来还要多,朕有菩萨心肠,亦有霹雳手段!” 皇帝每说一句话,殿中诸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们望向皇帝,恍惚间,好似有铺天盖地的血海涌过来,如同沧浪之水、如同汪洋之海,几乎要淹没所有人!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这几年渐渐被忽视的事实,当今圣上,名为继承,实则开创! 在历朝历代的二代皇帝中,这位的经历仅次于唐太宗李世民! “纪纲!” 皇帝终究还是喊出了那个让人只觉心惊胆战的名字,锦衣卫指挥使! “将这些人全部拖下殿去,关于诏狱审问,砍头、抄家、流放!” 冷肃的声音将一切侥幸冻成冰碎,纪纲腰间扶着绣春刀,满是兴奋高声道:“臣遵旨!” 永乐朝步入第六年,终于有大案将要在他手中绽放,鲜艳的血花将盛放于京中之中,和着暖春盛开的百花! 李显穆亦默默闭上了眼,虽说他亦不希望锦衣卫对朝政插手过多,可现在的李氏还没有掌握处置百官的权力,借用锦衣卫乃是必然,只能暂时放任。 但李显穆心中也升起了警惕,锦衣卫和李氏、和他,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纪纲此人,心肠歹毒、睚眦必报,难以为友,甚至会有对上的一天,现在就要收集其弱点,一旦需要他去死,便瞬时而发,置其于死地! 一个个官员被上殿的锦衣卫当场带走,满朝官员噤声,陆陆续续竟然有六分之一的文官被带走,几乎每个人都头皮发麻,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黄淮只觉有些恍惚,其中不少人都是浙东人士,其名单还是他给李显穆的。 如今…… 他心理压力极大,甚至只觉摇摇欲坠,升起了浓浓的自责之意,若是他能彻底将迁都之事压住就不会有今日之难了。 更多的人将目光落在了李显穆身上,甫一回京,便造下这等大事,当初李忠文公在时,就连元史之狱都没有造下这等声势。 今日之后,天下何人不知李显穆?! 他真可谓是踏着累累士人之血而扬威天下。 可他们却不能用这件事来指责他,因为他踏着的全部都是黑血。 看看朝中那些年轻的官员,甚至包括李时勉,都仰望着李显穆,这件事不仅没有让他声望有丝毫的受损,反而赢得了许多初入仕途的官员的敬仰。 今日之后,这殿中那些相当来说比较正直的、怀有抱负的年轻官员,必然会向他靠拢。 因为在这些正直的士人眼中,他的所作所为,便是圣人典籍中的典范。 而李显穆则时时刻刻记着他父亲的教诲——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世上的官员大多蝇营狗苟,可其中总有为民请命的、有正直为国的、有心怀大义的、有悍不畏死的。 这些人在官场上处处碰壁,乃至于死于非命,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将这些人集结起来,保护他们、领导他们,这便是你未来所要做的,这条路很艰难,可却是唯一救国救民的道路! 如果就连有神圣庇佑的李氏都做不到这一点,那这个天下真的就没救了。” 那时的他还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时而伤感悲观,时而又充满力量,可当他从父亲的手中接过真正的李氏后,当他终于走到了万人之前后,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灰暗,高尚的人难以存续,总是牺牲在种种伟大的事业中,成为卑鄙者的盾牌,比如李时勉,若是没有自己,此番他将直面皇帝的怒火,成为迁都之议的牺牲品,可他是真的没有私心的人,他只是太蠢了,被有心人所利用。 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何等瑰美而凄凉的意象! 面对这浩如烟海的沉重人性,谁能与之相抗呢? 或许唯有拥有神圣庇佑的李氏吧,用那超越俗世的力量,如同传说中的仙人抚顶之仙族,才能永葆纯洁,继而对抗这世道沉沦吧。 待锦衣卫停下抓人的身影。 待太监阴阳幽幽的退朝之声响彻。 待皇帝不再多言悠然飘飘而去。 殿中凝滞的气氛才渐渐松散,生机再次恢复,别样的神情出现在所有人脸上。 有人瞧了李显穆一眼后便匆匆离去。 有人冷汗涔涔,腿脚酸软。 亦有人走到李显穆身侧,嗤笑一声,“表弟今日真是威风,孤甚是艳羡。” 李显穆诚挚行礼,“汉王殿下谬赞,还要感谢汉王殿下赞同迁都之议。” 汉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冷哼一声,挥袖离开。 朱高炽见状心中更是顿生好奇,看来他这弟弟亦不是真心而为,李显穆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够让汉王在殿上出声? ————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实不过一虚卿,李文正公年十五,未及弱冠,而慨然言大朝之上,讦问于九卿诸臣,年长者何其众也,势强者何其多也,而讷讷不能语、诘诘不能言也,真天纵之姿,麒麟之才也!——《儒林正史》 还有 第113章 登英国公府说张辅 李显穆看出了朱高炽的疑问,微微笑道:“殿下,其实并不难,微臣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汉王殿下实在是有孝悌之意,竟欲让太子殿下专美于前,看来朝野之谣言,果然不可尽信之’。” 朱高炽先是一愣,而后颇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压不住的嘴角却表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你们父子可真是我这弟弟的克星啊。” 简直将之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显穆这次没再接话,他敢撩拨汉王,无非就是凭借血缘关系罢了,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殿中群臣如水流织般向殿外涌去。 解缙、王艮等人往李显穆这边来,先向太子行礼后,便心有余悸的对李显穆道:“明达,今日你可真是将我们吓的够呛啊,向诸臣开轰,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何人敢如此,你竟然敢做!” 朱高炽也深深赞同,就连他都不敢做这种事,毕竟夺嫡之争,他需要获得大臣们的支持才能稳坐储君之位。 一行人向殿外而去,出了殿后,解缙等人便自觉和太子分开,大臣结交东宫总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李显穆和太子亦告辞出宫。 任谁都知,今天殿上虽胜负已分,可事情却远未结束。 …… 锦衣卫缇骑时隔数年,再次大规模的出现在京城之中,而后冲进了各个官宦之家中。 这熟悉的一幕,简直让京城百姓有种梦回洪武时代的错觉,而后大朝会上所发生的事才传遍了京中。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的要迁都。 京城百姓自然是不愿意的,生活在天子脚下,总归是相当的有好处。 可这些事他们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对那些被抄家的官员来说,这大概算是最幸运的事情,至少京城百姓没有唾骂他们。 锦衣卫做事很少会适可而止,很快就开始牵连扩大,借着这个机会打击异己,纪纲很是兴奋,终于让他抓到机会,耀武扬威起来。 李显穆甚至怀疑纪纲这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毕竟当初元史之狱,纪纲就想要大肆牵连,可却被他父亲拦住了,纪纲这人小心眼,难免不会记恨,现在他父亲仙逝,故意在迁都之事上,来给他一些颜色看。 可即便是猜出来了,李显穆也不会有什么动作,锦衣卫指挥使现在还不是他能动得了的人,那可是真正的官场巨头。 在皇帝不舍弃纪纲之前,他就是无敌的! 但是李显穆不去动,不意味着,没人能制得住纪纲,而这个人马上就要回京了。 没错,正是新城侯张辅! 李显穆已经得到明确的消息,张辅回到京城后,就会进封国公,成为事实上的勋贵之首。 别看纪纲在李显穆面前跳的欢,在张辅面前不过就是一只小虾米罢了。 是以,从那日大朝会后,李显穆就正常按部就班的在翰林院当值。 但他的声望却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膨胀起来。 伴随着那一日在朝廷之上,他怒斥诸臣传的越来越远,一大批正直的士人都认为李显穆乃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不愧是李忠文公的亲生儿子。 几乎每日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送来,在现代人来看,这似乎很不可思议,谁会给陌生人写信。 但这就是古代士人,他们仰慕一个人,不仅仅会写信,甚至会不远千里去拜访,而被拜访的人也会亲切接待。 这便是神交已久! 李显穆如今只静静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次召唤,有了迁都之议的功劳,他即便是再突然担任重任,也不会惹来非议。 …… 永乐六年初夏,京中因迁都之事而掀起的风波,渐渐恢复了平静,此番涉及到高级官员不算多。 在一个月前,朝廷正式下了迁都旨意,以北京行在为北京,去行在二字,应天为南京,正式设立二京制度。 五府六部等各衙门,都已经先行派人往北京去搭建衙门框架,迁都之行,大致在永乐七年元月前完成,满打满算,大概有八个月的时间。 此事算是真正尘埃落定,而在迁都之行中,立功的众人赏赐都渐渐赐下,甚至就连解缙都得了一番勉励,让他兴奋了很久,至少不必担心什么时候都被踢出京城了。 除了紧锣密鼓准备的迁都之行外,如今京中最盛之事,便是南征大军回返南京。 这是永乐朝以来第一次重大的对外胜利,而且成果极其丰厚,几乎是一战尽灭安南伪朝,将其统治集团一网打尽,皇帝非常重视,是以命太子出郊外三十里迎接大军。 盛大的欢迎仪式后,朱棣在奉天殿赐宴招待回京的诸将,并赋写了《平安南歌》,来为之庆贺。 李显穆的官职本来是不能参加这等盛典的,但他因为身份得以特恩,亲眼目睹了自己岳父此生最荣耀的时刻之一。 朱棣下诏进封张辅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英国公,岁禄三千石,给予世袭诰券,大明从此又多了一家世袭罔替的公爵。 张辅回到京中后三日,估计休息的差不多了,李显穆提着临安公主千挑万选的礼物登门拜访。 现在的张辅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又是正经的姻亲,当然要好好维护这关系。 张辅褪下铠甲,纵然只身着袍服,身上依旧有股摄人的风姿,那是从刀山火海、腥风血雨中走出的大将才有的风范。 李显穆恭恭敬敬的执晚辈礼,他对张辅这等在战场上打出威名的大将是相当钦佩的。 大明朝为什么有非社稷军功不封爵的规定,就是因为太祖皇帝从战场上走来,太多人死在他面前,深知军功不易。 自古以来开国元勋中,哪一个大将不是出生入死,而文官则不然。 此番征讨安南,成国公朱勇死在战场上,虽然是病逝,可难免便有安南瘴气深重的原因,每一次出征,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满清雍正时期,和通泊之败,八旗人人戴孝,铁杆庄稼不容易吃啊。 张辅如今贵为公爵,执掌五军都督府,升任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可谓是真正的国朝重臣了。 自有风范,待李显穆行礼后,放下茶水,轻声道:“明达,你在京中殿上所做之事,我已然知晓,不错,很有李忠文公的风范。” “正是秉承先父之志。” “咱们这位陛下,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颇类唐太宗李世民,为陛下尽责尽忠,总是没错的。” 李显穆知道张辅这便是在提点自己了,而且话说的颇为隐晦。 说的是唐太宗,其实是在含沙射影的说先帝,说朱棣和朱元璋不一样,不会干诛杀功臣的事情,让李显穆放心做事。 “显穆明白。” 张辅瞧了两眼,确定李显穆是真的明白自己所说,露出一抹笑意,纵然他贵为公爵,可对李显穆的喜欢,却不曾有丝毫的减少。 “可惜婉儿才九岁,距离及笄还远,我倒是迫不及待有你这个女婿了。” 纵然是一向沉稳的李显穆也不禁有些汗颜,即便古代人结婚早,可九岁也太离谱了,“此事却是不急,李氏后继有人,母亲也不急着让我成婚生子。” 张辅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又忧虑道:“唉,若是我有你这样优秀的子嗣便好了。” 这下李显穆也不知道该说啥了,张辅实在是子嗣艰难,生有几个女儿,可却只有一个嫡子,而且体弱多病,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活过张辅。 二人自然不知道,历史上最后承袭张辅爵位的是他唯一的庶子,这个庶子是老来子,倒是和张辅一样寿命很长,一直活了七十五岁,一直到正德时期才薨逝,这父子二人就活了明朝将近一半。 二人又闲聊几句,张氏便来催促二人用饭,张婉虽然才九岁,但已然通晓诸事,本是不能见外男的,但未婚夫妻自然不在此列之中。 况且两家也不可能有哪家悔婚。 李显穆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郎,张婉自然不可能不喜欢,张辅和张氏自然是乐见其成,虽说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宠爱的女儿若是能喜欢,那就更好了。 对两家而言,这也是好事。 李氏现在论门第虽然及不上张氏,但当初李氏比张氏煊赫时,也没有嫌弃过张氏,况且张辅更为看重李显穆这个人。 而且按照张辅对太子和皇帝的了解,李氏就这么下去,复爵几乎是必然之事,那时李氏便亦是公爵府了。 颇为圆满的一餐用过后,张辅带着李显穆往书房而去。 “显穆今日来不仅仅是拜见我,还有正事吧。” “伯父明鉴,自然是瞒不过伯父的。” “说吧。” “伯父此番平定安南,可曾仔细观察过红河之土?” 张辅一愣,他本来以为李显穆会说朝中之事,毕竟他现在树敌不少,却没想到竟然是安南之事。 “安南之地,瘴气依旧颇为深重,而且极多丛林、虫蚁等,此番进军亦是选择了瘴气散去之时,若非如此,便是军中将会疫病横行,难以攻克。” 李显穆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伯父的意思是,交趾还会叛乱?” 张辅一惊,立刻明白了李显穆的意思,只要是中原天兵不能时时刻刻保持驻兵的地方,注定就会一直叛乱,云南不也是如此,若是西平侯府,现在是沐国公府,一直不断的在云南用兵,镇压叛乱,云南早就脱离郡县了。 正是因为看到了沐国公府在云南的巨大作用,所以朱棣在登基后,短暂的准备搞一下沐国公府,而后很快就放弃了,事实上让沐氏成为了云南的镇守藩王。 张辅不确定的说道:“交趾已经改为郡县,只要治理得当,应当不会那么容易叛乱吧。” “不!” 李显穆立刻否定了张辅的猜测,张辅毕竟是武将,不懂这些民生治理的事情,“我几乎可以肯定,安南一定会重复不断的反叛,这就是最可怕的事情。” 张辅深深皱起了眉,他是知道李显穆有多聪慧的,若不是年纪还小,早就是一代名臣了,对于李显穆的判断,他还是比较相信的。 征服安南、拓地千里,这是他的不世之功,若是往后安南能够一直待在大明的疆域里,他的威名就会一直响彻,可若是安南后来丢了,他的功劳就会大打折扣。 张辅的猜测的确很有道理,后世的短视频中,每次刷出新疆后,评论区总是会出现无数包含左宗棠名字的弹幕和评论,甚至就连乾隆都因为收回新疆,而在无数的批评中,偶尔冒出一句“也就收回新疆这件事上,还算有点功劳”。 而安南因为后来丢了,张辅的名字便在主流教科书上消失了,不是很了解明史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明朝历史上有这么一位“凡三擒伪王,威镇安南”的大将! 张辅眉宇间渐渐染上了一丝戾气,冷然道:“纵然安南反叛,但我亦可平之,大兵一到,南寇不过是灰飞烟灭而已。” “伯父是世之名将,父亲也曾经称赞伯父为当世陛下之下第一人,自然是战无不胜。” 李显穆先是称赞,而后却沉声道:“可平安南却从来不在于能够战胜,而在于到底能不能将之稳固于大明之中。 若是其不断的叛乱,大明耗损无数钱粮,最后发现不过是空耗,永远都平定不了,那朝廷会如何选择呢? 伯父,安南和蒙古到底是不一样的!” 张辅沉默了,有什么不一样呢? 没人不知道,蒙古对大明有致命的威胁,致命到皇帝要亲自迁都去国门前守着,而安南对大明只是有一定的威胁而已,下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广东。 如果有朝一日,朝廷发现安南是个无底洞,带不来任何收益,只能不断给大明放血,成为“帝国坟场”,那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将兵力收缩到广东。 按照李显穆的分析,这种可能性居然蛮大的,张辅也有些茫然了,他是个武将,不是文官,只负责打仗获胜,这该怎么办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显穆身上。 “显穆,你可有办法?” 第114章 伯父,我是个假圣人啊 李显穆一时没有说话,张辅看出他有些为难,神念电转,惊骇问道:“显穆,你不会是想朝廷派一大将永镇安南吧? 这绝不可行!” 说罢他起身在屋中踱步走了几圈后,又低声道:“这个想法尤其不能上书陛下那里,特别是迁都在即,否则你我两家必遭祸殃。” 无怪乎张辅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云南能有沐国公府永镇,而且效果很不错的情况下,明朝廷却不思在安南效仿呢? 封建这种原始的制度,现代人能想到的,难道古代这些人尖子就想不到吗? 其实原因很简单,云南能永镇公府,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很特殊。 云南本身就非常的不稳定,东北方向的贵州是在永乐年间才刚刚设立布政司的,到处都是世袭的土司,时不时叛乱,又因为横断山脉,朝廷实际上难以用兵控制;东边的广西号称十万大山,汉人人口只占据十分之一;西边和南边表面上是宣慰司,但实际上和外邦没有区别,同样到处都是山脉,难以统治。 历史上沐国公府两百年都在不断的平乱,仅仅维持统治就颇为艰难。 而且云南的维持统治,一靠迁徙了汉人军户过来,二靠北边已经成熟了两千年的拥有大量汉人人口的四川,保证了中原王朝能时刻居高临下控制云南。 说白了,云南已经失去了汉人政权割据的土壤,即便如此,朝廷尚且担心过云南割据。 安南比云南形势更不稳定,相邻的云南和广西完全不足以控制这里,称之为孤悬域外,毫不为过。 如果把一个汉人大将镇守在这里,稍有异心,吞并中南半岛,那将会出现一个远比黎朝强大的割据政权! 既有山川河流作为抵御北边的屏障,又有肥沃的土壤作为产粮区,还有来自中原的技术、人口。 这个政权甚至拥有汉人的宣称。 在朝廷现在迁都北平,抬北压南的态势下,一旦有变,半壁江山都可能有失! 现代人总有种肉烂在锅里的想法,可对于一个中央集权专制的国家而言,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朝廷宁愿丢掉安南,也不会往这里世镇一个极大可能会割据的王府或者公府。 即便朱棣有超迈汉唐的志向,但底线本就是不容触碰的,即便是乾隆那种对领土有巨大渴求的皇帝,也没有想过在中南半岛这里世镇王公。 让中南半岛保持蛮夷、落后、分裂、虚弱的状态,才是对中原王朝最安全的选择。 见到张辅的反应,李显穆就知道父亲所说的最稳妥的办法是不可能成行了。 他当即改变主意,轻声道:“伯父误会了,那等大逆之言,小侄怎么可能上秉陛下呢,那岂不是置你我两家于死地嘛。” 张辅神色缓和下来,刚才真的是吓了他一跳,没好气道:“我就说你这孩子,也不像是那冒失的性子,怎么会提出那等僭越的建议,你是怎么想的,说来看看。” 李显穆先问,“伯父觉得将其土民,屠杀殆尽可能成行否?” “断无可能!” 张辅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要说屠杀殆尽,屠十之一二都不可能。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被屠杀的,总是河北、山东、河南、黄淮、江南地区的百姓。 为何如此,因为大城聚集,如同囚牢,城外广阔,阡陌交通,一望无际,所以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引颈就戮。 可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人在云贵、福建、两广、湖广、巴县、太行山、陇西这种地方屠杀过,山林、河流、草原、沙漠,这些不仅仅是军事屏障,也是朝廷大军不会长久停留之地。 大军一来,土民便躲,又不能分军,不消几次,大军便疲乏,再待瘴气一至,只能退兵,否则皆死无葬身之地,不是我吹嘘,如今安南之乱,数遍朝廷能率军平定的,不超过三指之数。” 郡县稳不住、封建不可能、土民又杀不光、灭不尽,这简直是一根筋、两头堵,好像除了放弃别无他法,张辅深深皱起了眉,被李显穆这么一说,就连平定安南的喜悦都没了几分。 “伯父莫急,小侄心中已然有成算,方才您所说的那些恰好可以写一片《安南论》呈递给陛下,您是平定安南最大的功臣,陛下一定会重视。” 李显穆伸手指向安南堪舆图中的一处,“伯父,若是我大明在这里修建一处港口,而后筑城、驻军,又当会如何呢?” 李显穆所指的正是后世越南的海防港,位于北部湾北部,在海南岛西北方向,这是越南北部最大的深水港。 张辅闻言顿时一惊,作为大将,他本能的研判着,“若是在这里筑城而后驻扎卫所的话,有军事直接调兵,且能够从海上供给粮草。 不对!” 张辅突然反应过来,直直盯着李显穆,“你在打下西洋的船队主意?” 李显穆毫不掩饰点点头,“那么庞大的船队,数百艘宝船,两三万人仅仅在海上做些生意也太浪费了。 若是用来驻守海上沟通内外,才算是真正物尽其用。” 张辅又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看来你思考这件事很久了,若是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说服陛下,你有几成把握。” 李显穆沉吟许久,“六成!” 实际上连六成都没有,有些观念对于现代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可在这个时代却是难以改变的根深蒂固。 不要觉得下西洋就代表大明有海权意识。 “六成啊。” 张辅有些焦虑的在书房中踱步,喃喃自语道:“六成有些低了。” 李显穆突然插嘴道:“安南再叛乱几次,成功几率会更高的。” ? 张辅豁然转头望向李显穆,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因为他对这句话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安南叛乱说说容易,可那是要死人的。 可李显穆的表情却很平静。 “伯父,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经历失败的苦痛,就会侥幸于暂时的成功,不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人就会得过且过,只有快要失去的时候,才会紧紧抓住最后的稻草。” 李显穆一字一句的说道:“安南的局势越差,这一策被认可的可能性就越高,这不就是显而易见的现实吗?” 张辅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李显穆,他好像第一次认识李显穆一样,良久才带着未尽之意道:“显穆,我本来以为你和李忠文公是一样的人,现在看来,你们是完全不一样人啊!” “父亲生前说他是假圣人,我是真圣人。” 李显穆脸上扬起一丝诚挚的笑意,“我觉得父亲每句话都颇有道理,可唯独这句话,父亲说的不对。 而且大错特错。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父亲那样,真正以天下为己任且平等对待万民的人,无论是高官权贵,还是贩夫走卒,在父亲的眼中皆无不同。 而我,不提也罢。 他才是那个真圣人,我才是那个假圣人。” 李显穆明明在笑,张辅却从他的瞳眸中感受不到一丝笑意,只有黑暗幽深,以及森森寒意,仿佛有无尽的漩涡,要将人吸入其中。 “哈哈哈。” 张辅突然笑出声来,“假圣人好啊,你若真是个圣人,我反而要担心你的未来了,这个世道,圣人可不容易活下去,李忠文公简直是个奇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南之事,我会旁敲侧击、潜移默化的向陛下灌输。 若是再有安南叛乱,我会向陛下请求海路并进,让朝廷看到海路对控制安南的必要性。” 李显穆躬身拱手作揖道:“待日后此大事成就,伯父必将名留青史,而立下安万世之功者也,千百年后,安南必将处处皆立‘张公祠’,祭祀伯父开拓安南之功。” 那等煊赫场面纵然张辅亦心驰神往。 心绪平复后才喟然叹道:“此番你力主迁都,且在金銮殿上仗言恢弘,一时之意气倒是纵横,但得罪的人亦是不少,接下来对你的攻讦怕是不会少。 况且你竟然入了东宫,深度参与进了夺嫡之争中,汉王可不是好相与的。 即便他暂时不动你,你身边的那些人,诸如陈英、解缙、王艮等人,怕是要遭殃了。”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而后才缓缓说道:“入东宫乃是身不由己,太子殿下亲自问了,总不能拒绝。 至于诸友人,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说起夺嫡之事,纵然是李显穆也只有悲观,在当今皇帝这般强势的君主之下,即便是太子也护不住他的东宫属臣,更不用说他区区李显穆。 天将傍晚时,李显穆自英国公府离开。 “安南之事急不来,但有英国公这位当朝重臣时时放在心上,应当是没有大问题了。” 李显穆坐在马车上琢磨着,“那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迁往北京后,如何控制江南之事。 李时勉等人说的经济问题,确实牵连着巨大的利益,接下来朝廷之上必然又酝酿着巨大的利益之争,必须要造作大案才是。” ———— 永乐六年春,横置已久的迁都之议终于以永乐皇帝的完全胜利而告终,随之而爆发了江南七大案中的“迁都案”,近千名官员、士子在这场大案中或赴于黄泉、或革除功名,这是自“元史案”后,朝廷第二次有意识的打击江南士族,江南诸士哀称“朝廷有意与世家有力者为难,以威劫江南人也”,据北而压南的政治态势初步形成,北京逐渐成为明朝唯一的政治中心。——《永乐江南大案见闻录》 第115章 阴谋之始 自迁都旨意下后,京城各衙门便陷入了沉沉忙碌,京中百姓亦颇有些惶惶之色。 朝廷派人几次晓谕,南京同样是京城之一,五府、六部、诸寺、都察院等等衙门依旧还在南京城中,才算是勉强将这股风气压了下去。 百姓又不傻,凤阳还是中都呢,可天下人谁会在乎? 所有衙门都留在南京又有什么用,皇帝不在这里了! 就好像唐朝时,洛阳东都的地位提高不就是因为唐高宗李治和皇后武则天每年大半时间在洛阳待着。 翌日,李显穆入东宫后不久,便见到太子朱高炽皱着眉回来。 “太子殿下,宫中发生何事了?” 这就显出李显穆官职不够的坏处了,皇宫中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知道。 若是有个内阁大学士的职衔在身上,那可就省事多了,能够更加从容的布置。 朱高炽叹息道:“倒不是什么大事,但很是麻烦,衍圣公孔公鉴进京弹劾曲阜知县孔成林五项大罪。” 李显穆顿时一惊,“殿下,累及衍圣公的怎么会有小事呢?” 衍圣公的地位在大明朝建立后,经由朱元璋赐予,有了极其显著的提高。 乃是一品文官,班列文官之首,其居住的衍圣公府,是不亚于王府的府邸。 朱高炽突然反应过来,李氏是儒门大族,李祺是配享文庙的圣人,是以李显穆对此有更多的关注。 “此事的原委是这样的……” 时间还要回到一个时辰前。 衍圣公进京朝拜皇帝,朱棣在华盖殿接见了衍圣公孔公鉴。 朱棣很是客气的询问道:“曲阜对孔圣的祭祀都不曾出什么差错吧。” 这本是很惯例的问询,普天之下,还没人有胆子在曲阜搞事情,敢这么做的,朝廷都会教他重新做人。 但任谁都没料到,衍圣公竟然直接长揖至地,愤然状告道:“陛下,臣要参劾曲阜知县孔成林五项大罪。” 本来还比较放松的朱棣见状立刻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都有些愣神,就连侍奉在侧的太子、汉王以及一众阁臣,大多都愣了一下,而后瞬间精神起来。 要知道这曲阜知县孔成林乃是孔公鉴爷爷辈的长辈,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衍圣公亲自到御前弹劾。 此事不简单啊。 朱棣更是瞬间皱紧了眉头,冷声道:“衍圣公你要状告曲阜知县何罪?” 孔公鉴一项一项如数家珍道:“孔成林有五项大罪。 其一,孔成林借由曲阜税收,贪赃了数万钱粮。 其二,孔成林违反朝廷的制度任用亲信爪牙担任曲阜官职。 其三,孔成林强买强卖官产,导致官产流失。 其四,孔成林勒令吏员伪造契约,将城西的官地占为己有,建立庄园。 其五,孔成林承修的陵、道等工程,将未曾用完的材料私自使用。 至于其他嗜赌成性、包养娼妓、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臣便不再多做赘述。 孔成林勾结山东布政使,这些年在曲阜可谓是作恶多端,其人利欲熏心,营私王法,朋比为奸,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恶人,臣请陛下将其革职,以还曲阜朗朗青天。” 这些罪名若是其他人已然足够杀十回八回了,但毕竟是孔公鉴的长辈,是以他只请皇帝将其革职,况且毕竟是孔氏,杀了不好看。 孔公鉴这番话说完,朱棣的脸色就已经难看至极,孔子他不仅仅是一个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牌位,是大明帝国的统治工具,是意识形态宣传的必要。 所以朱元璋当初被孔氏恶心了那么多次,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封为衍圣公,而且大大提高其政治地位。 在这套统治秩序之中,朝廷尊崇圣裔,而圣裔则以其超凡的素养和道德水平,向全天下发挥优良的标杆和榜样作用,为大明王朝强化意识形态。 可现在孔门中出了败类,圣人后裔中出现了坏人,那还怎么体现尊崇圣人,反而出现了负面效果。 朱棣强行压住了怒气,对左右下旨道:“着刑部尚书郑赐调查此事。” 直接派出九卿之一的高官,体现了皇帝对此事的看重,衍圣公亦很是满意,欢欣的离开了皇宫,准备回曲阜看曲阜知县倒霉了。 东宫中将朱高炽将前后经过讲完后,就喟然叹道:“堂堂圣人后裔,竟然也如此道德败坏,真是让人唏嘘感慨啊。” 他说完后就看到李显穆深深皱起了眉头,顿时心头一惊,他是知道李显穆一向足智多谋,难道这其中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事吗? “明达,这事可是有所不妥?” 李显穆收起紧皱的眉头,沉吟了一下后,缓缓道:“现在只是一种猜测,不知太子殿下能否让微臣参与进此案之中,若是不逮的话,是否能够让大理寺卿陈公参与进去。” 朱高炽更是吃惊起来,衍圣公府的事情虽然重要,可到底不过是弹劾区区知县,不算是军国大事,一个刑部尚书已然是重视,再加上一个大理寺卿,简直是三司共审了,“明达,衍圣公府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 李显穆轻声道:“若仅仅局限于如此,那便不至于,但若是稍后曲阜知县亦反告衍圣公,那就至于了。” 反告衍圣公?! “不至于吧,曲阜知县难道真的敢这么做?置孔门的声誉于不顾?” 朱高炽听到这几个字都觉得头皮发麻,现在还只是衍圣公弹劾曲阜知县,可若是孔成林反告后,那可就是孔门之间的互相攻讦,一个审理不当,这是要让天下人看笑话的。 孔门成了笑话,难道朝廷就能讨得了好吗? 到时候丢脸的那可是皇帝! 不仅仅是皇帝,士人也丢脸啊,毕竟在朝廷官方的宣传中,圣人后裔都是道德楷模,诸士人拱卫,可出了这件事,对老百姓岂不是一种震撼。 李显穆摇摇头道:“只能说希望不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这件事就不简单了。” 还有下半句他没有说出来,这很可能会是一次反击,对他李显穆以及北人的反击。 朱高炽被李显穆一说颇有些忧心忡忡起来,但现在亦不知后续之事,只能暂且放下。 而后问起李显穆今日入东宫之事,因为李显穆虽然担有东宫之责,但并不需每日到东宫当值。 李显穆拱手道:“太子殿下,如今迁都之事如火如荼,陛下带着一行人先行赶往北京,而南京必然使殿下留守。 待迁都之后,陛下便要着手北征蒙古诸部了,翌日必然依旧是太子殿下监国。 前几日陛下言语中曾暗示微臣,北征时可能会带微臣到前线去,是以过一段时日,微臣便会离京,不能再伴于太子身侧。 所以有一件事要提醒太子。 请太子殿下晓谕亲近诸臣僚,监国的乃是太子,并不能越过皇帝,对皇帝该有的礼数,皆不能失,否则若是被有心人在皇帝之前说些言语,那生死祸福就不操持在自己手中了。” 朱高炽闻言顿时一凛,心知李显穆这是在暗示自己夺嫡之争了,而有心人自然便是汉王,届时汉王是必然会冲他身边人下手的。 “明达,孤受教了。” 李显穆踌躇了一下后又说道:“解学士是微臣父亲的好友,对微臣亦多有照拂,他颇有才学,尤其是在文治天下方面,颇能恢弘,但于政治上颇幼稚,偏偏又不自省。 过去有先父指点,尚且能安然,先父亡故不过三载,便失了圣心,前些时日我曾与他说过此事,可人之本性,岂能易改呢? 若事有不逮,请太子殿下将其贬黜偏远,那等十数年不能回京之职吧,也算是保全之法。 微臣的师兄王艮,有旷世大才,才堪宰辅而性颇直率,他深受先父大恩,是以欲为心学肝脑涂地,如今他在内阁中,多被排斥,若太子殿下施恩于他,乃至于能够救之于水火,他必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而在所不辞也!” 朱高炽听明白了,李显穆要离京了,但是对解缙和王艮放心不下,其中王艮更有才华,可以为太子所用,解缙把他送走即可。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道:“如果我能搭手的话,定然搭手。” 很多时间他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就像是朱元璋在办大案的时候,朱标不想杀那么多人,但根本拦不住一模一样。 明朝太子是没有权力的。 李显穆说罢便准备离开东宫,但还是顿了下脚,“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这是一场持久战,可能十年之内都分不出胜负,乃至于落入下风之中,但只要坚持住,便能见到风雨后的彩虹。 在这条路上,殿下已然先行一步了。” 朱高炽微微颔首,他明白的。 太子之位虽然是靶子,但为何诸皇子前赴后继,因为这的确是帝位天然合法的继承人。 尤其朱棣要北征的情况下,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朱棣突然死在了外边,那朱高炽便直接合情合理的登基了。 在从东宫向外而去时,李显穆一方面思考着迁都事宜,他们李氏自然也要搬迁的,大哥和二哥都有官职在身上,无所谓,他唯一所担心的是母亲临安公主。 相对比应天来说,北京的气候太过于干燥,冬季又太冷,正如朱棣喜欢北京一样,他很担心母亲到了北京亦适应不了,若是水土不服导致身体出现问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方面则思考着方才朱高炽所说的衍圣公状告之事,准备关注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他所猜想的那样。 “若真是猜想中,那可就难办了。” 李显穆深深皱起了眉头,“衍圣公所状告的大致不会有问题,但衍圣公自己也肯定不干净。 要尽快派人去衢州先拿到后手才是,以防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略沉吟后,李显穆往王艮府上而去,这件事还是要和王艮商议一下才行。 这不仅仅是关乎儒门的大事。 还关乎着南北士人的脸面。 …… 自衍圣公进京才刚刚三天,朱高炽就颇急切的让人召他进东宫,李显穆一进东宫,朱高炽第一句话就是“曲阜知县孔成林果然反告衍圣公了”! 李显穆目光微微一凝,这件事不简单了,“殿下,你将殿上所发生之事,详细告诉我一下。” 事情并不复杂。 朱棣将此事交给郑赐去办,涉及到衍圣公,郑赐也不敢怠慢,点选了精干之将,正要先赴曲阜一趟调查,结果曲阜知县的奏章已经递上来了。 于是郑赐就在懵逼之中,再次被召进了宫中,一并处理此事。 曲阜知县孔成林的奏章中同样攻讦了衍圣公五项大罪,甚至比起衍圣公攻讦孔成林的五项大罪,还要无耻、肮脏不堪,其中甚至满是凄然血泪之语。 “太祖高皇帝尊崇圣人,而立衍圣公府,本意是表为天下楷模,可孔公鉴却道德败坏,实在难以堪当大任。 曲阜知县乃孔府世袭,一向由衍圣公所指派、作保,有生杀予夺之权,所以衍圣公对曲阜知县一向是颐气指使,历代曲阜知县对衍圣公莫不是曲意奉承、言听计从。 所谓曲阜知县不过是衍圣公的一条守户之犬罢了。 但微臣认为,臣虽是受到衍圣公所推举,但毕竟乃是天子钦赐的朝廷命官,无论衍圣公还是微臣,一切恩典解释出自陛下,是以不能徇私情、容枉法。 这数年来,在曲阜民间的婚姻田产等等诸事上,便不曾逢迎孔公鉴,却不曾想到,竟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对微臣恨之入骨,甚至入京在圣上之前,对臣大加构陷。 此番回曲阜后,孔公鉴向诸亲随大肆宣传,不日微臣便将入京受罪,微臣不得不据理力争,向陛下揭发孔公鉴的五大罪状! 以使陛下明晓其人之恶、其人之奸、其人之险,此番罪状,臣早已上秉过山东提刑按察使,但其忌惮此乃衍圣公府事,纵容不告!” ———— 永乐六年所爆发的“孔门互讦案”本来只是衍圣公制度的必然结果,无论是明朝廷的皇帝、贵族、官员,还是衍圣公府,都不曾真正放在心上,但此时无人知晓,那受人尊崇的位置,并不是只有孔家人可以坐,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衍圣公府的千年富贵开始崩塌。——《中国·大明》 第116章 南人异动 “孔成林言称,衍圣公在曲阜无法无天,国法天道荡然不存,是非曲直,黑白之分,早已全无。” 朱高炽喟然叹道:“奏章中称,衍圣公将朝廷授予的官职明码标价出售,获利颇丰。” 李显穆静静听着,衍圣公府才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有诸多特权。 孔庙可不仅仅是衍圣公一人,而是有一系列官员,最低的从九品,最高的三品。 其人数高达三十,这套孔庙的架构单纯从数量上,都比得上皇室的宗人府了。 这些孔庙官员按照朝廷的意思,是从孔氏子孙内部挑选那些人品端方的君子,由衍圣公报给朝廷,然后朝廷批准。 但实际上只是走个过程,即便是朱元璋时期,也从来都没有驳回过衍圣公的上报。 朱高炽不是傻子,只略微一想,就知道曲阜知县在这件事上怕是没说谎。 见李显穆没发表评论,朱高炽便继续说奏章中所报之事,买卖官爵只是其中之一。 其中最过分的莫过于不遵守朝廷律令,在曲阜县中任何摊牌杂役,甚至逼令良家子弟为奴,以至于家家户户怨声载道,其名下有数万口,还每年都逼迫百姓,实在非人。 朱高炽最后叹息道:“孔成林在奏章中说,若是有丝毫的虚假,他甘愿反坐!” 这句话就相当的有分量了,这是完全要和衍圣公鱼死网破。 但李显穆听到后,只是轻声反问了朱高炽一句,“太子殿下觉得,即便这些都是真的,朝廷会改变尊孔的国策吗?” 朱高炽立刻斩钉截铁道:“自然不会!” 儒家学说和孔圣的地位,经过历朝历代的崇拜和强化,早已是根深蒂固、无可撼动,这是朝廷合情合理得到天下儒门士子效忠的根据之一。 若孔老夫子的地位有了动摇,那天下儒门子弟何去何从? 那些以儒门学说为基础所构建的纲常伦理又当何去何从? 即便衍圣公做的这些都是真的,也不会改变朝廷尊儒尊孔的国策,也不会改变朝廷的衍圣公制度,换句话说,一切都不会改变。 朱高炽说完之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又回想起当然皇帝的脸色,顿时有些明白过来。 “当初父皇将此事重新交给了郑赐处理,我谏言了陈英一起,父皇同意了,明达,你现在要出宫去大理寺吗?” 李显穆点点头,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得去大理寺和陈英商议一下,才能放心。 临走前,朱高炽突然问了一句,“明达,你觉得衍圣公最后会如何。”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后,认真问道:“诸王当初所做的比衍圣公还要过分百倍,请问先帝和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太子殿下又何必非要问此事呢。 最终不过是让自己念头不通达罢了。” 朱高炽被这一言凝滞在原地,而后苦笑,是啊,诸王当初比衍圣公还过分,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几次三番的在封地闹事,才被朱棣废为庶人。 衍圣公比诸王的地位还要稳固,诸王尚且无事,衍圣公又怎么会有事呢? “明达言语,总是一阵见血,让孤无话可说。” “只是因为太子殿下乃是君子罢了。” 说罢,李显穆向朱高炽告辞,离宫往大理寺而去。 …… “孔公鉴是孔子如今唯一的嫡系后代,既然朝廷将他和纲常、儒门绑定在了一起,那他就不能在这件事中有失,他的地位也不能动摇,一切的处理方法,都要在这个框架下,才能达成!” 大理寺中,李显穆沉声对陈英说着自己的看法。 陈英沉默了一瞬后,才缓缓道:“我以为显穆你会和你父亲一样,并不喜欢衍圣公家呢,没想到竟然如此维护。” “陈伯父误会了,小侄亦不喜欢衍圣公家,只是既然不可能多做什么,那便不必多想徒增烦恼。” 李显穆少见的显露出几丝森森恶意,“正如当初先父也想惩治诸王,可做不到那便只能不去看不去想。 衍圣公府至少如今看来是不可撼动的,那就必须让它存在,毕竟我父亲的神位也在文庙之中配享孔圣。” 李氏是真正的利益相关方,毕竟如今文庙配享孔子的后世圣贤中,只有李祺一个人是有直系后人的。 如今文庙这个体系,除了孔氏拿到了最大的好处,就只有李氏拿到了切实好处,起码增加了20点家族声望。 至于衍圣公府? 李显穆可没忘记父亲有一次哂笑着、却异常认真的对他说,“有朝一日,李氏后人,定要打倒孔家庙,救出孔夫子,不要再让一群蛀虫蚂蟥,趴在一位圣人的身上吸血了。” 父亲的意志就是李显穆前进的方向,就是李氏前进的方向,总有一天,李氏会把衍圣公府顺手收拾了! 陈英哂笑一番后再次问道:“陛下将此事交予我和郑赐,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只能维护衍圣公,而且要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若是让我来做,那便以曲阜知县在被弹劾后,才出面参劾上司,这等控诉按照大明律属于无效。 至于衍圣公到底有没有那么事,大概是有的,只能让陛下下旨申饬,如同诸王坐法一样。” 说起对衍圣公的处理意见时,李显穆亦有些憋屈和无奈,这大明天下,能让他有这种情绪的,只有皇家亲王和衍圣公府了。 陈英在刑部和大理寺浸淫二十多年,很快就找到了这条大明律,脸上露出轻松之色,“没想到显穆你对大明律亦是如此精通,竟然这么快就能找到破绽,应对此事,果真是天纵奇才。” 皇帝交待的事情有了首尾后,陈英又问道:“不过显穆,你的性子我还是颇有几分了解。 仅仅为了景和在文庙上的神位,还不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甚至主动出面替孔门来做遮掩。 其中想必还有其他更为重要之事吧?” 李显穆微微颔首,笑道:“陈伯父所猜不错,这其中的确是有其他更重要的首尾。 我怀疑这起孔门互讦案的背后,有南宗孔氏的影子,而南宗孔氏的背后……” 陈英闻言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你是说这背后有南方文人的影子?” 南宗孔氏的故事就说来话长了。 在北宋末年,金人即将攻克曲阜时,第四十八代衍圣公孔端友不愿意落入夷狄之手,于是随宋高宗南渡,在浙江衢州重新建立了孔氏家族。 从此就有了南北两支衍圣公家族,按照正统来看,南宗反而是大宗嫡系。 等到元朝后,本来忽必烈想要让南宗回曲阜担任衍圣公,但这时候发生了让爵之事,于是衍圣公便继续由北宗担任。 于是北宗便担任了此后元明清三朝的衍圣公。 北宗愈发显赫,而南宗则寂寂无声,甚至到了明朝时愈发破坏,连家庙都修葺不了。 李显穆沉声道:“小侄记得,前年,即永乐四年时,礼部尚书胡公途经衢州,嘱咐同知萧显拓建南宗家庙,然因封爵未复,祭田仍纳官粮,无力自行修葺,这两年又逐年损毁。” 陈英目光微动,李显穆的声音幽幽响彻,“当初南宗因为北宗守护坟茔有功,高风亮节让出了衍圣公之位,可百年时间过去了,双方处境如此之大,南宗难道就不后悔吗? 同样是孔子的子孙,甚至南宗还是真正的大宗嫡系,难道南宗真的就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就不想从孔子的祭祀中,分一杯羹吗?” 李显穆的声音如同黑暗之中蛊惑人的蛇妖。 陈英感慨道:“怎么会不想呢?士大夫虽然耻于谈利,可人生在世上,没有钱却是寸步难行啊。 更何况连家庙都修葺不了,真可谓是耻辱至极,难以生于世上了。” 李显穆悠然道:“浙江可是天下仅次于南直隶的富裕之地,浙江的大士族稍微从指尖缝中漏出一点,就足够孔氏南宗改善生活了,甚至有钱能够修葺家庙,让南宗的招牌更响亮一些。” 陈英接话道:“所以他们和南方文人联合在一起,用攻讦孔子北宗,继而攻讦整个北方士人,让北方士人颜面无光,便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 二人将话说开到这个地步,这猜测大致已然是八九不离十。 “想要验证这份猜测,那就要看看之后的公论了。” 李显穆若有所思道:“待陈伯父你将此事上报后,陛下大概不会直接下旨,而是会让公卿以及内阁再商议一次。 而这次商议就不会简单了,若是我能上会那就好了,可以直面诸公卿大臣,看看其中到底是谁操办了这次的事。 是只有浙江,还是整个南方士人都有参与其中。” 说到这里,李显穆有些无奈,他身份地位官职太低,根本就难以参与这些国朝大事。 陈英沉吟一瞬后,认真道:“你未必不能上会,但是需要太子殿下出力。 若是将今日之猜测,使陛下知晓,陛下想必会同意你入会商讨,至少能让你列席旁听。” 第117章 剑指显穆 一行辇自东宫往华盖殿而去,一路行来,地上自是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朱高炽表面懒懒躺在辇上,实际上后背一直紧绷。 李显穆跟在辇后,打量着左右周围随行的杨士奇等东宫属臣,亦是阁臣,眼底暗含冷色。 远远望见自宫门走进几个黑点,走得近些便瞧见是诸部的堂官,着大红的袍服,端的是威风。 诸位二三品的大员瞧见太子俱是上前行礼,这些文官大多支持太子,是以朱高炽亦回以笑意,这些时日汉王被派遣往北京先行开路,京中一时颇松口气。 有几人诧异的瞧了辇后的李显穆一眼,似是没想到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又瞧了瞧太子,终究是没有出声询问。 一行人往华盖殿而去,殿外当值的太监一人往内去禀告,亦有太监缓缓将殿门缓缓推开,连一丝声音都不曾发出。 踏入殿中,正中自然便是皇帝的御座,两侧根根朱红大柱撑起这巍峨宫殿,在大柱之后有宫人照看着烛火和香炉,袅袅香烟淡淡而出,显出氤氲之色。 朱高炽在众人簇拥下往左下的檀木椅坐去,这是皇帝怜惜他肥胖而设置,其余诸臣则分列殿中两侧,以九卿列在前边,诸阁臣列在尚书之后,李显穆则隐于太子之后,默然不语。 不多时朱棣身着一身明黄色宽袍大袖常服自殿后走出,手扶腰带落座。 群臣上前三呼万岁。 朱棣随意的摆摆手,“诸卿都到了,那便开始吧,今日召集诸卿进宫,是为衍圣公之事。 这是郑卿和陈卿给出的处理意见,都看看。” 殿中众人神情各不相同,默默将前因后果看完后,便大致猜到皇帝大概不愿意大动干戈。 否则陈英的处理方式算是比较完美了。 “久不状告,上官方才弹劾便立刻反噬,这等奸人实在不可相信,此风断不可长,是以曲阜知县孔成林之状告,不应受理,衍圣公所告之事,交付有司,依法直断即可。” 诸臣一致同意处理意见,大致上没有问题,朱棣神色稍缓。 “但孔成林所状告之事,未必为假。”礼部尚书胡英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慢,带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意味,“这些年臣等也听过一些风声,有衍圣公不法之事。 请陛下对其申饬,督促他修身齐家,遵守礼法,为衍圣公府、为天下读书人作出圣人表率,以无负陛下教诲之意。” 殿中气氛又是一变,众人皆微微眯眼望向胡英,在这等场合中,提出要申饬衍圣公,本就是一种态度。 礼部尚书胡英对衍圣公不满! 胡英是南直隶人,洪武二十四年进士,和历史上那位替朱棣寻找建文帝下落的胡濙不是同一人。 永乐四年,曾和孔氏南宗有过联系。 在迁都案中,南直隶文人被打击了一次,李显穆不确定胡英的亲朋有没有受到牵连,继而推动此事。 李显穆瞧了两眼后便将目光落到殿中另外一个南直隶人身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此人性格狭隘,睚眦必报,从他身上更能看出些东西。 陈瑛毫不忌讳,悍然开口,厉声道:“胡尚书所言正是,微臣主管都察院,以肃风气为责,倘若衍圣公不能捍卫风气,微臣所作所为,岂不成了笑话。” 殿中气氛比方才胡英说完后,气氛更加凝固,因为陈瑛这番话比胡英还要重的多,胡英只是建议申饬衍圣公,陈瑛却将之提到了风气的高度。 殿中群臣皆将眼角余光瞥向了皇帝,申饬衍圣公之事,只有皇帝才能做。 朱棣神色纠结,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奏章和处理意见,下不了定论,“诸卿以为呢?” 皇帝一旦做不出决定,那最终结果就要廷议之上的争辩来决定了,要看谁能说服皇帝。 “微臣建议撤销曲阜知县由孔氏世袭制度,改换流官,可以将曲阜知县换成世袭的虚衔,以作为交换。” 陈瑛提出了更为激进的建议,“天下州县皆用流官,只有曲阜世代用孔氏世袭,这颇为不妥。” 随着陈瑛之言,本该被群起而反对的建议,但是却诡异的安静下来,没有人反驳。 李显穆重重皱起了眉头,殿上的风向很是不对,陈瑛的建议是不可能成行的。 “不可!” 大理寺卿陈英和工部尚书宋礼眼见没有人说话,立刻同时出声。 前任工部尚书黄福如今在交趾布政司掌管政务。 宋礼是河南人,怒目沉声道:“曲阜乃是圣人子孙汇聚之地,怎可让他人统摄?” “为何不能?” “这是朝廷对圣人后裔的优待,岂能变更制度?” 一旦说到制度,朱棣立刻就回过神来,“衍圣公之制,绝不能改变。” 大明和唐宋有一个情况是很不同的。 唐朝崇佛。 宋朝则没有经历异族统治。 大明的前朝是异族统治,所以在建立大明后,恢复汉人衣冠、恢复汉人的语言、文字、礼仪,废了很大功夫。 而儒家就代表着汉人。 朱元璋高高举起衍圣公,本质上是要举起孔子的牌位,用来推行儒家教化。 衍圣公制度是朱元璋弥合南北分歧的努力之一,他要向南边证明,北边也是汉土,不是蛮子。 李祺弥合南北的所作所为,本质上是一样的,用他当世圣人的声望,给北人背书,说北人和南人一样,都是读了经典的文化人。 包括元史案等等之事,本质上也是打击江南士人过分自负的文化自信。 随着皇帝的话音刚刚落下,黄淮便立刻出声道:“陛下,衍圣公制度自然不必改变,任用流官也颇为不妥,臣以为,不若使衢州孔氏担任曲阜知县。” 李显穆双目圆睁,直直望向黄淮,二人恰好对视,黄淮毫不忌讳,微微点头颔首。 这让李显穆立刻确定了,此事果然是由浙江文人推动,而后联络了南直隶文人。 至于他们的目的,亦非常简单,用衢州孔氏代替担任曲阜知县,北宗必将大失颜面,而南宗将水涨船高。 原来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 怪不得方才左都御史陈瑛要提出流官担任曲阜知县那么离谱不可能成行的建议,原来是为了如今这个提议。 对于黄淮提出建议这件事,李显穆的反应并不是很大,虽然黄淮在很多事上站在了他这一方,包括迁都等事。 但即便是盟友间,也不可能事事进退一致。 黄淮是浙江士人,衢州孔氏就在浙江,自元史案后,浙江士人在士林中便一直处于低谷期,甚至六部九卿之中,一个浙江籍的官员都没有。 他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内阁学士,因为靠近皇帝的缘故,竟然是现在的官面人物。 是以他于情于理,都要借着这件事,为浙江士人振奋一下士气。 李显穆微微叹口气,可惜啊,不行! 他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出身应天府的通政使赵居任肃然道:“臣以为黄学士所言有理。 曲阜知县不宜选用流官,让孔门自治,乃是尊崇孔门至圣。 但是选用曲阜孔氏子弟担任知县,正如孔成林所说,摄于衍圣公的权势,再加上县中到处都是亲朋故旧,自然难以秉公执法。 选用衢州孔氏后裔担任曲阜知县,其既是孔子后裔,且乃是正本清源后的嫡系大宗,在曲阜又没有亲朋,没有产业等,只要勒令日后的曲阜知县不得在曲阜县中连接姻亲,不可添置产业,自然能够秉公执法。 且可以让南北二宗相互制衡,而且现在北宗有数十个世袭的爵位、官职,可南宗却生活艰难,甚是不妥。 请陛下明断。” 朱棣微微点头,认为这几人说的都颇有道理,又望向他一向重视的智囊团,诸阁臣基本上都认可赵居任所说。 这种众口一词,反而让朱棣犯起了犹疑。 而后一眼便瞧见李显穆在太子身后沉思,顿时一指,对群臣道:“朕这个外甥,十二岁就中了状元,李景和在的时候,曾对朕说‘穆儿有圣人之姿’,前些时日的迁都之议,他功劳颇大,今日不妨听听他说些什么。” “虽是小儿之言,陛下兼听,亦无不妥。” 左都御史陈瑛笑着应声,众人脸色微微有变,胡广亦笑道,“陈公所言正是。” 因为迁都之议中立下功劳,胡广已然回到了内阁,只是被杨士奇和杨荣所排斥。 这二人的轻视之语一经道出,殿中众人大多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即便同为东宫属臣的杨士奇等人亦如此。 朱棣和朱高炽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显穆的年纪始终是个问题,尤其是在这等国家大事的御前场合中,威望、资历都太浅了。 同样身为内阁学士的王艮,却立刻厉声慨言道:“陈御史和胡学士所言谬矣,甘罗十二拜相,曹冲幼龄便能称象,自古天纵之姿必异于常人也。 李明达十二岁横压三百州,被陛下钦点为状元,这便是陛下以为李明达足以为国家大臣,二位以小儿稚童言之,岂非是质疑陛下乎?” 陈瑛和胡广立刻告罪,而后正要出言回怼,杨士奇却已然温声道:“敬止同明达乃是师兄弟,是以有愤愤之色。 但陈御史陈公,不过是见明达年小,担心他所言失当,先为其开脱而已,此乃前辈一片拳拳之心,敬止切不可关心而乱啊。” 李显穆豁然望向杨士奇,目中已然全是冷色,这番话可真是说的轻飘飘。 朱棣也颇震惊,事到如今,他也品出了些味道,这衍圣公事,没那么简单啊。 王艮更是愤然,正要再出声,却见李显穆已然从太子身后走出。 满脸肃然冷面。 李显穆这幅神情,让殿中众人都是一滞,从迁都之议的大朝会上,就能略品出些他的性格。 朱高炽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这是希望他不要太过在意。 李显穆一顿,往杨士奇方向瞧了一眼,此人果真如父亲所言,打压政敌不遗余力,自己才刚刚进入东宫,就已然入了他的名册之上。 李显穆向皇帝行礼朗声道:“陛下。 臣尝闻,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此乃圣人语训。 无论是小儿之语,亦或其他,总是要陛下评判,既然诸位卿臣对微臣如此好奇,臣便试做几语,以做彰显。” “显穆且试言之,若有过,朕亦不纠。” 李显穆重新面向诸臣,漠然道:“方才诸位国家大臣所言,我皆听入耳中,无论是左都御史陈公所议的流官之事,亦或者黄学士所提议的衢州孔氏掌曲阜知县事,皆荒谬不可行也!”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可却充斥了无尽的坚决,是斩钉截铁的在反对。 这一言顿时激起了无尽波澜。 出身四川的吏部尚书蹇义、出身湖广的兵部尚书皆漠然而视,颇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反应比较大的乃是礼部尚书胡英、左都御史陈瑛、通政使赵居任这三人出身南直隶的官员。 甚至作为当事人的黄淮反而只有一些疑惑,他预料到李显穆可能会有些反对,但没想到李显穆会这么反对,甚至一点面子都不留。 李显穆所秉持的不是心学吗? 按理说不会对孔门之事太过上心啊。 深深的疑惑埋在他心中,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懵,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甚至已经决定等散会后去找李显穆问个清楚。 朱高炽见李显穆没有将矛头对准杨士奇,微微松了口气,而后冲着杨士奇使了个眼神。 他四平八稳的坐在座上,竟有几分不怒自威。 杨士奇顿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有些太过于心急了,让太子对他升起了一丝不满。 “狂妄!” 左都御史陈瑛愤然回道。 他是来俊臣那样的酷吏,是皇帝统治下的恶的代表,只要皇帝还想要绕过一些事,就不得不用他。 他和纪纲皆是朱棣的宠臣,连太子朱高炽都不能奈何他,自然更不惧李显穆。 厉声道:“黄口小儿,卑微之士,竟然语涉当朝二品大员,何况狂妄也!” 第118章 斩九卿 殿上顿时肃然。 眼见陈瑛的反应这么大,李显穆立刻便意识到,这位左都御史定然有亲属牵连进了迁都案中。 是以才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而胡英和赵居任虽然也是南直隶人,但他们和陈瑛这个酷吏不是一路人,今日却异曲同声的打配合,那想必也有亲属牵连进去,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这件事之中,江西人应该是没有参与,因为户部尚书夏原吉一句话都没说,杨士奇属于顺手坑自己一下,大概是血脉中的独断触发了。 而胡广已然是跳出江西外的孤臣,迁都之议中被自己所逼迫,所以现在想要坑回来。 不过无论是出身四川的蹇义,亦或出身江西的夏原吉,或者出身福建的郑赐、杨荣等人,皆对陈瑛等人的建议不反对。 若是真能以南宗制衡北宗,让南人彰显一番,他们也乐见其成。 黄淮大致是被浙江士人推上来的,这七八年浙江士林的声望大打折扣,这些的南北宗之事,大概率是浙江主导,目的是提升浙江士林的声望。 至于其中有没有算计他,概率不大。 李显穆飞快的将场中信息梳理了一番,大致将每个人的角色和立场都判断了一番。 而后便将目光投向了陈瑛,梳理后,陈瑛就是最该被他打击的那个。 南直隶的先锋,这次衍圣公府中,他亦是敌意最大,枪打出头鸟,既然他冲锋在前,那便折了他! 众人之中,黄淮颇为不安,从陈瑛等人开始针对李显穆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明明朝廷上议论的是衍圣公之事,可怎么突然变成了陈瑛和李显穆间的对抗? 黄淮亦是聪慧之人,先前只是被蒙蔽,现在渐渐品出了些事来。 早就有人猜到衍圣公之事中,李显穆会下场? 南北宗之事,这是在故意用作诱饵? 那浙江之中难道也有人在利用自己吗? 不对! 这是一箭双雕,推自己出来的浙江士人的确是希望能够振作浙江的声势。 但这其中又涉及到南北之争,有人断定李显穆一定会出头。 有人要借着这件事,对付李显穆! 因为过去无论是李祺还是李显穆,总是能够站在正确的位置上,继而对敌人进行道德审判,可现在衍圣公府有错在先! 是以李显穆先天有缺,再加上有南宗作为倚仗,实在是没有输的道理。 黄淮越想脸色越是难看,他没想到自己以及浙江士人这次竟然被当了枪使,他扫视着殿中诸臣,江南三省中,一向以江西最为强势,号称泰半之士。 但往常浙江还是略胜南直隶一筹的,但洪武后期以来,浙江连番遭遇重击,现在朝中早已是南直隶和江西的天下。 这等大事,南直隶和江西毫不在意的就做了,根本没把自己这个浙江文人领袖放在眼里。 亦或者…… 浙江内部有人与之勾兑? 黄淮前所未有的生出了一股一统浙江士林的野心,但下一瞬就放弃了,那简直不可能,就连宋濂和方孝孺当初的东明精舍都做不到,何况是他。 黄淮脑海中有无数的想法闪过,一时之间颇为焦急。 若是今日之事对李显穆造成不利之事,他当初向李忠文公的许诺岂不是违背了? 但此刻木已成舟,李显穆已然一脚踏入漩涡之中,只能寄希望于他能自解今日之围! 面对陈瑛的诘难,李显穆却朗声大笑道:“陈御史太过于心急了,下官还没有说原因,陛下尚且不急,你急什么?” 陈瑛顿时气结,“你……” 其余陈英、郑赐等人皆忍不住笑起来,甚至就连皇帝朱棣都微微欠起嘴角,颇觉有趣。 对陈瑛这等酷吏般的人物,哪个皇帝会真的将之视为宠臣呢? 不过是手中的恶犬,对其宠信只是让人对其畏惧,以及让这恶犬能够更全无顾忌的去咬人罢了。 一旦这恶犬伤人太多,就要将之杖毙! 任谁都能听的出来,李显穆这是在讥讽陈瑛,皇帝不急太监急。 嘲讽完陈瑛后,李显穆不再多言。 当即喝声道:“为何所言荒谬? 因为无论是任用流官,亦或者从衢州孔氏选曲阜知县,皆是无用之举! 这等无用之举,竟然在圣上当面、尊上当前堂然皇之的道出,何其荒谬也? 难道诸公皆不知吗? 曲阜之状、衍圣公之威,乃是上下尊卑的自然之理! 正如应天府尹不敢管京城诸王公之事,诸王封地的官员不敢管藩王事务。 区区曲阜知县,不过是七品官,拜见衍圣公时,不经允许连门都进不去,要先到门房等候,而传话的传奏官是六品,比知县的品级还要高。 地位悬殊如此之大,曲阜知县怎么可能不仰衍圣公鼻息而存? 这才是今日孔门互相攻讦的真相,不改变这一点,反而汲汲于换一个知县,难道不是最荒谬之事吗?” 陈英心中暗道一声漂亮,而后紧跟着说道:“陛下,李翰林所言极是,若要改变曲阜之事,先要予知县威权,可上下尊卑,不可轻动,若真使区区一知县凌驾于衍圣公之上,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了。” 二人一唱一和,将方才陈瑛所言,批的什么都不是,而且再次将话题带回了是否要改变衍圣公制度上。 曲阜知县之难处,就在于这是衍圣公制度的一部分,李显穆刺破了这一点,于是便将曲阜知县和衍圣公联系到了一起。 可这件事早就已然经由皇帝亲自定性,断无更改的道理! 正如朝廷的藩王制度,在封地内为所欲为,而朝廷官吏不能阻止。 想要改变就只能让官吏拥有凌驾于藩王之上的权力,可那简直和做梦没有区别。 陈瑛、胡英、胡广等人皆听明白了,脸色俱是难看至极。 “难道就要坐视衍圣公败坏吗?” “李翰林既然将我等所提之建议驳斥,那不如提出更好的建议。” 朱棣亦望向了李显穆,温声道:“显穆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李显穆非常想回答一句,有个屁。 废掉衍圣公就是最好的方法,就像是废掉你那些垃圾拟人的弟弟一样,但你又做不到,那我有什么办法? 但不是故意找死,自然说这些话。 “微臣人微言轻,在廷议之上出言,已然是得陛下信重,如今当朝重臣皆在当面,岂容微臣一言再言? 不若陛下再问重臣乎?” 把这件事甩锅出去是唯一的好办法,因为根本解决不了,以免日后还有所牵连。 “只是臣还有一言驳斥通政使,方才通政使之言,乃大不敬。” 大不敬? 这三个字一经出口,就连朱高炽和朱棣都坐直了身子,直直望向李显穆,朱棣肃然道:“显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九卿之重,重越泰山,大不敬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赵居任只觉仿佛被山间野兽盯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显穆的报复来的这么快,竟然就在堂上,才刚刚将陈瑛辩的口不择言,立刻便直接持剑杀了回来。 李显穆肃然道:“方才赵通政使说衢州孔氏乃是大宗嫡系,此乃大不敬也!” 这下所有人都有些懵了,虽然现在继承衍圣公之位的是北宗,但衢州孔氏的确是嫡系大宗,这是绝对没问题的谱系,举世公认的谱系,这又有什么大不敬的呢? 李显穆嘴角露出一道一闪而过的残忍笑意,赵居任只觉得被猛兽盯上,就连呼吸都瞬间一凝滞。 浓浓的不安涌上他心头! 李显穆一字一句的冲着赵居任问道:“下官请问赵通政,当今陛下和孝康皇帝支裔,孰为大宗乎?” 皇帝和朱标那一脉,现在谁是大宗啊? 李显穆沉沉一句,尾音甚至有些飘摇起来,好似从九天之上的亡人之所在而来,带着浓浓的死气。 你说没有爵位的是大宗,你说祭祀孔子的是小宗。 那祭祀太祖高皇的是大宗还是小宗啊? 李显穆的话刚一出口,众人就知道这是多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始祖是大宗的始祖,而诸王只能祭祀自己这一脉的始祖,比如刘备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而不说是刘邦的后代,因为他只能祭祀中山靖王,而不能祭祀刘邦。 只强调衢州孔氏是大宗,这岂不是说曲阜孔氏是小宗? 小宗祭祀孔子? 这对于最重视礼法规矩的衍圣公来说,堪称致命,亦是朝廷的致命之处! 赵居任本就年纪大,被李显穆这一问,只觉亡魂皆冒,几乎立刻跪在地上,不住叩首道:“皇帝是大宗!皇帝是大宗!” 殿上瞬间凝滞到落针可闻的地步,如同万年寒川笼罩着整座殿宇,每个人都轻轻呼吸着,争取不发出任何声音,谁都没想到李显穆竟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方才还颇为嚣张的陈瑛也如同鹌鹑一般,再不说话了,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疯子,但现在比起李显穆来,他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朱高炽垂着头,一言不发。 朱棣望着群臣噤声,却颇觉有趣,此刻他再次回想起了他在阙前问罪,若不是那场政治奠基,现在遇到这种问题,他大概会很是急切的证明自己吧。 “且抬起头来,朕本就大宗,天子本就是大宗。” 皇帝的声音比想象中好太多了,众人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见皇帝甚至还在笑,并没有想象中的冷若冰霜。 “自古以来如同朕这般诛独夫而登基的皇帝,皆在三代以前,诸卿竟好似忘记了。 不过通政使的确是有错,自南宗让爵后,大宗便已然是北宗了,南宗守护坟茔等有功,但却不能越过北宗去,连大小宗都能搞错,真是老糊涂了。” 听到老糊涂三个字,以及皇帝似笑非笑的神情,赵居任只觉一阵阵天晕地旋,他深深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颤颤巍巍道:“老臣年迈,竟犯下这等大错,圣上当前,请乞骸骨。” “准了。”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众人都知道,皇帝这已经是相当给赵居任面子了,让他以九卿之位致仕,至少还能回家乡做个名士耆老。 可众人依旧战栗不止,一位九卿啊! 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扳倒了! 众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到了李显穆身上,只见李显穆依旧面容平静的跪在地上。 肤若白瓷,泛着湛湛之光,乃是一翩翩贵公子也。 可就是这么一个一看就人畜无害的公子哥,三言两语就将一位九卿拉下马来。 众人脑海中几乎同时闪过一句话——“真像他父亲。” 当初李忠文公也是一向与人为善,但亦是三言两语就能置人于死地,杨靖、詹徽、李原名等人皆是如此而亡。 朱棣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又瞧了瞧陈瑛几眼,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李显穆愿意做酷吏的话,一定比陈瑛做的好。 可惜这不可能。 今日之事到这里他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衍圣公府那些事流传出后,衢州南宗便躁动不安。 然后参与进这其中的人越来越多。 李显穆上次迁都之事得罪了人,于是有今日之事。 今日他替李显穆把赵居任这个老东西料理掉,算是站在他这边,但陈瑛他还是不会处罚的,毕竟这么好用的狗,不好找啊。 有些事李显穆是不愿意去做的。 比如干掉驸马梅殷,只有陈瑛这种人才愿意去做。 想到这里,朱棣再次开口道:“说说吧,衍圣公和曲阜知县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杨荣,你一向有急智,你说说看。” 听到皇帝所问,陈瑛、胡英等皆松了一口气,皇帝既然不再多问大小宗之事,而是只问衍圣公之事,那今日便算是结束了。 胡广却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如坐针毡,他今日算是彻底把李显穆得罪了。 李显穆对此并不意外。 纪纲和陈瑛这种人,没有那么好扳倒的,只有黑手套已经脏到主人嫌弃的时候,才会被丢弃。 全程都没有如何发表过意见的杨荣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衍圣公制度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没有执行好罢了。” ———— 在明朝初期,以地域为主的党争还不曾出现,但已然出现了一些矛盾,孔门互讦案中,三位政治立场并不重迭的南直隶大臣,齐齐向李显穆(北人领袖的继承人)发动了进攻,而其导火索,便是号称“南北第一案”的迁都案!——《明朝政治集团的形成与地域》 第119章 彼可取而代之 “臣以为,衍圣公制度的本意是好的,只不过是执行差了。” 杨荣肃然道:“所以只需要按照制度规范执行,而不是变革制度。 因为孔成林个人的不堪,而否决整个曲阜的孔氏,这是不恰当的。” 这一番老成持重之言,让朱棣和朱高炽连连点头,殿中其他人也纷纷赞扬道:“子荣所言甚是。” “正是如此啊。” 这一幕幕和谐的场景,险些要让人忘记地上还跪了一位刚刚被撤掉的九卿。 杨荣心中也颇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众人所赞扬的不是自己,而是想要用这种表现,将方才所发生的事都揭过去。 今日针对李显穆的计划,可谓是大失败,甚至折损进一位九卿。 甩脱这些无端的杂思,杨荣接着说道:“现在曲阜知县受到衍圣公的推举,自然听令于衍圣公。 臣以为,之后可以让衍圣公从孔氏之中,挑选人品贵重的诸人,多挑选一些出来,而后派往山东布政使处,由山东学政、山东布政使再加上吏部一同考察,而后再委派于曲阜。 削夺了衍圣公对曲阜知县的推举之权,想必可以改善当前曲阜之局势。” “正是!” “杨学士所言,恰当其是!” 众人又是一阵赞不绝口之声。 朱棣和朱高炽皆有些无语,但心中也知道,杨荣的办法已经是最恰当的了。 这真的能改变曲阜的现实吗? 每个人心中都会打一个问号,但这本就是结构性的问题,依靠这样打补丁,还想要根除,岂不是痴人说梦。 朱棣沉吟了一下,发现没什么更好的主意,便温声道:“那便按照杨卿所说,再加上一份申饬衍圣公的旨意,一同发往曲阜。” 此事了结,今日之议也落下了帷幕。 内阁阁臣往文渊阁而去,六部堂官等则返回衙门,李显穆自然更要出宫。 一行人往殿外而去。 陈瑛、胡广、胡英的脚步颇快,好似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 一行东宫属臣渐渐走在一起,众人都没说话。 望着那巍峨起伏的宫墙,金黄璀璨的琉璃瓦折射着皇室的辉煌至高,落在众人眼中,有阵阵光彩。 广阔浩瀚的天地,万里锦绣的江山,千百万人的子民,所有人的生死予夺,实际上不过只在这宫中而已,只在这尺寸之间。 常年居于此地,自然便有睥睨天下的姿态。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李显穆突然说道。 杨士奇身形一顿,而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 “再有下次,纵然太子不愿,我不会再留情。 你以为如今太子大位已然稳固了吗? 汉王尚且虎视眈眈,东宫僚属便已然内斗成风,怕是汉王在睡梦中都会笑醒吧。” 李显穆说完,也不等杨士奇回答,便飘然远去。 杨荣见李显穆离开,走到杨士奇身边,突然开口道:“士奇兄,你今日实在不该开口的,自迁都之事后,太子本就对你有疑心,他又一向信任李显穆,而今你开口,事又不成,徒让人生厌。 方才李显穆亦是说此事吧。” 杨士奇便将方才李显穆所说之事道出,杨荣沉默了一瞬,而后激越道:“李显穆乃是成就大事之人,一向以大局为重,所以此番他说不再计较就真的不再计较。 但他方才所说夺嫡之事,乃是正理,太子殿下的位置还很不稳固,我等东宫僚属,正当同心协力,现在就各自争斗,实在难言。” “我亦是明白。” 杨士奇寒声道,“只是我和李显穆,性格颇有相似之处,怕是难以相融啊,不过如今太子之位还需要李显穆为之出力,便暂且忍耐罢了。” 杨荣闻言亦是叹息一声,一山不容二虎,两个性格刚强的人,是难以相容的,他能和杨士奇相处,是因为他性格颇为不争,可李显穆一看就是那种天生的领袖,如何能不争。 两个皆有大才的人,竟要如此相斗,太过可惜。 李显穆和杨士奇的情况,有点类似于高拱和张居正,两个人都有经世致用的大才,但却难以共事,古来这等人便从来不少,由此牵扯出的无数争斗,造就了一段段故事。 前边陈英、王艮和李显穆相伴而行,亦问起杨士奇之事,“显穆可是要为大局就此作罢?” “总要顾全大局。” 李显穆很是平静,而后又缓声道,“暂时作罢而已,待翌日时机一到,天发杀机,龙蛇起陆,而四海翻腾乎?” 这便是日后一定会清算的意思了。 陈英就知道会是如此,李祺就是这种性子,得罪过他的人,那是一定会记在心里,总要报复回去的。 当初李祺和浙东和解,让他大跌眼镜。 直到后来知道李祺命不久矣,才算是明白事中原委,若非身体难以成行,李祺不可能就那么轻易放过浙东。 聊完杨士奇之事,王艮又颇为心惊胆战道:“今日可真是万分凶险,这些人竟然借衍圣公之事,引明达你上钩,幸好你有急智,能够挫败他们的阴谋,还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显穆亦是深深皱起了眉,今日虽然大获全胜,但只是战术上的胜利,在战略上已然是输了。 可他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必然之事吗? “我们所做的事业是堂堂正正的,这其中自然会有些小人阻碍,但终究无法阻挡我们的事业。” 何等事业? 便是正道! 王艮不因为是江西人,而有所偏袒,其志在于天下,这便是李显穆他们所追求的事业和正道。 那些囿于地域而行事的人,终究不是同道,也终究要被一个个的打倒罢了。 衍圣公之事被压的比较死,毕竟这件事颇有损颜面,朝廷不愿意宣扬出去。 李显穆亦不愿意宣扬,这次被陈瑛等人把这件事搞成了政治事件,让他不得不为衍圣公站台,可真是把他恶心的够呛。 很快让他更恶心的事情就来了。 朱棣竟然选了他做使者,往衍圣公府去宣旨,而理由也非常的正当,在朝廷之上,是他为衍圣公府直言,而且他父亲亦在文庙之中配享,正好还能去祭拜一番。 这可真是让李显穆瞠目结舌又瞠目结舌。 他是真不想去,但皇命难违,只能带着一行人离开应天,往山东曲阜而去。 …… 曲阜城修建的相当高大,比李显穆去过的大部分城池都要好,城中亦是有相当浓厚的儒家文化氛围。 可若是仔仔细细去看,不过皆在表面而已,曲阜县中的百姓和大明其他县城并无什么区别。 李显穆并不想在曲阜县中多待,于是带着人,直接往衍圣公府而去。 曲阜百姓皆好奇的望着李显穆一行人,只当是普通的钦差使者,直到有人说,此番前来传旨的乃是李忠文公之子! 接下来的场面,让李显穆此生难忘。 他竟然被曲阜县的百姓团团围住,到底有多少人,他数都数不清,只知道里三层、外三层,把街道堵的根本就看不到尽头。 生活在曲阜县的百姓,要么是孔子的后裔,要么是为衍圣公府做事,以及围绕着衍圣公府生活。 这里的人对于圣贤是和大明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的。 而李祺! 就在三年之前,神位被抬进了文庙之中,在曲阜的孔庙之中,也多了一幅图像,那就是李祺。 李祺是大明建立以来第一位真正的圣人。 作为李祺的嫡子,李显穆来到了曲阜,自然会引起百姓的轰动。 李显穆从未想过仅仅一个身份就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让他都有些始料不及,这种场面直到衍圣公出现,百姓才算是离开。 李显穆明显能够看得出来,相对于对他的好奇,曲阜百姓对衍圣公,大多数都抱有一种漠然。 从这点上,就能看得出来,孔成林所汇报的衍圣公诸事,怕是没有虚假,这一代衍圣公在曲阜的名声很一般。 “下官李显穆拜见衍圣公。” 虽然心里很不爽,但李显穆的礼数是不缺的。 孔公鉴望着李显穆,倒是颇为亲近,“朝廷上发生的事情,本公都已然知晓,还要多谢李翰林为本公仗义执言,让孔成林那等孽障,咎由自取!” 对于孔公鉴而言,李显穆这种杰出的儒门子弟越多,他们孔家才能越发受到朝廷重视。 尤其是李显穆的亲爹还在文庙中配享他孔氏的老祖宗呢。 这双方之间的关系,岂不是更加亲近。 李显穆一看孔公鉴的笑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心中暗道:“总有一天,把你们孔家踹下去。” 心中怀着鬼胎,面上却温文有礼,孔公鉴叹道:“若非早就知道李翰林有未婚妻,本公定要嫁个嫡亲的孙女给翰林做正妻,我孔氏的女子,皆是贤良淑德,温婉淑女。” 全程听衍圣公鬼话的李显穆对这句话还是相信的,别看历代衍圣公王八蛋,孔氏里面的糟糠事一堆,但孔氏大部分的女子还是教育的很不错的,绝对是传统的淑女,恪守三纲五常。 说着二人就进了衍圣公府。 韩国公府虽然早就已然败落,可他从小长大的临安公主府本就煊赫,他去过的公府也实在不少,诸如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等,各有各的精妙之处。 可那些公府和衍圣公府皆大大不同。 这里给他最大的感觉就是肃穆和神圣。 乌黑沉沉的高大门槛,朱漆大柱撑起繁复的斗拱,沉重飞檐划出一道颇为肃严的弧线。 扑面而来的便是历史的味道。 院落森然,层层展开,一条中轴线如森严脊骨般贯穿始终。 一行人顺着青砖甬道两侧走进,有种进入皇宫的错觉。 不同之处在于,皇宫为了安全,自然不会在宫墙下种植高树,而衍圣公府的甬道两侧,有许多古木,探墙而过。 古柏虬枝盘结,似铁铸铜浇,树皮深裂如龟背,树影森然洒落,威严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府邸。 府邸中最为显目的便是重重带着历史价值的文物,这些东西彰显着孔氏的传承。 实话说来,李显穆从小跟着李祺长大,受到了李祺很大的影响,颇有种眼高于顶的意思。 他很少会产生艳羡的情绪,甚至他看着皇室的尊贵和至高,都没有产生过艳羡。 反而只想着怎么和皇帝斗智斗勇,从皇帝手中尽可能多的将权力攫取出来。 他的父亲给大明皇帝挖了两个坑,而他一方面继续准备把坑挖的多一些、深一些,一方面则准备给大明皇帝埋点土。 这种和皇帝斗智斗勇,算计皇帝的经历,是一种颇有趣的事。 但此刻他第一次来到衍圣公府,这铺面而来的浓重的历史之感,让他油然而生一种羡慕。 他父亲一直念叨的千年世家,代代传承,甚至就连后代三十代的字辈都起好了,便是为了这种感觉吧。 这不是权势所能够带来的东西。 这是唯有时间的力量才能带给人的无上震撼。 这座衍圣公府的确是腐朽,孔氏这个家族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以免给孔子他老人家丢脸,可这个家族也真是古老! 彼可取而代之! 昔日楚霸王所言的这六个字,在这一刻,猛然出现在李显穆的脑海中。 一代代的王朝都会被推翻,为什么衍圣公府就能够永存呢? 我李氏难道就不能有如此之日吗? 更何况,相比于衍圣公府这样的傀儡家族,我李氏可是真正有仙人抚顶的神圣家族! 李显穆再次摩挲起了怀中的降神香。 衍圣公府的长存不朽,不过是世修降表而已,于世道之中,全无政治影响力,只能坐视天下沉浮。 可李氏家族的长存,却是代代皆要立于浪尖之上,成为时代的弄潮儿,甚至主导时代的方向! “父亲。” 李显穆忍不住想着,“您还能看到这一幕吗?儿子一定会将您的神位,从文庙的最末,一直抬到最上面的位置!” 浮浮沉沉,在九天之外,在黄泉之中,在生死之间,李祺的身影生灭不定。 一万二千字,求月票啊兄弟们 第120章 降神香,父子相见 是夜,月光如水。 李氏宗祠。 沉沉檀木织就云纹,鸦鸦重色大甚肃然,袅袅香炉香烟勾勒飘然,最上之处陈着神位。 李显穆跪在蒲团上,垂着头,事无巨细的说些这些时日的经历。 若是让人瞧见,定然会大吃一惊,这还是往日那个雷厉风行的李显穆吗?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显穆只觉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终于停下了讲述,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根香来。 这是一支水泡不烂、火烧不开、力折不断,又能变化自如的神香。 是他父亲留给他最珍贵的遗物。 他的手有些抖。 神情有些迷茫和胆怯,再次问出了数年前那句言语,“点燃这支香便能够见到父亲吗?” 三年以来,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但却从来未曾付诸于行动,因为他害怕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从曲阜归来后,他心绪难定,今日实在是克制不住对亡父的思念。 “李氏李讳祺公后,第二代家主李显穆,点神香,敬祖宗。” 降神香不必凡火点燃,一言既出,乃有神思作引,自有袅袅青烟,飘然而散。 阵阵沁香缓缓流出。 不及李显穆细想,一道氤氲青光包裹着他的灵魂,从他的身体中飘然而出。 他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直。 下一刻微微垂落,好似沉睡一般。 李显穆惊疑不定,他微微抬起透明的手,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魂灵? 下一瞬,他已然陷入沉沉黑暗之中,再不知天地为何物。 “大梦谁先觉!” 天之外,李祺身躯渐次凝实,浮沉之间,有湛湛香烟弥漫而来,自沉睡中苏醒。 只一瞬间他便已然知晓发生了何事,未曾想李显穆第一次使用降神香竟然是被孔氏所刺激。 “香火值有50了,又能凝成两支降神香,成就值2000,也已然不少,个人声望和家族声望都没变化。” 李祺挥挥手,瞬间抹去了500成就值,下一瞬李显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一片高山云海之处。 轰! 李显穆重新恢复了神智,他只觉,仿佛在无尽苍莽久远之处,有神人高歌,有大钟轰鸣。 磅礴的沉重瞬间落于他魂灵之上。 他抬头望去,云海翻腾,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光,金色、紫色、白色,照的人眼睛都大放明光。 李显穆有些茫然的望着这陌生的场景,这让人幻想起神话中浮沉于云海的天宫。 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天宫。 而是。 一道熟悉的人影。 “父亲!” 李显穆惊喜出声,而后轰然跪在地上。 泪水在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他没想到父亲竟然没有丝毫欺骗自己,自己真的见到了父亲! 这是最珍贵的礼物,远胜于任何的荣华和富贵! “您……” 李显穆有无数的话想要说,比如这里是哪里,比如父亲您现在还……活着吗? 李祺落在李显穆身前,如同往常那样摸摸他的头,李显穆显出几丝惬意。 李祺轻声笑道:“还记得为父和你说过的,人这一生有三次死亡吗?” 李显穆当然记得,那是他中了解元之后! “第一次是生命的逝去,第二次是举行葬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在了,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都死去了,第三次则是被彻底的遗忘,那也是最后一次死亡,你身体里流着为父的血,你就是为父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 他始终将这番话记在心中,所以矢志不渝的振作家声,让天下人都知道,李祺有个儿子叫做李显穆,乃是他意志的继承人! “人死如灯灭。” 李祺负手,“可为父终究是不同的,你这样的子孙还在,为父就不会死去,这便是传承的意义啊。” 父子二人相伴,在山巅云海中漫步。 李显穆将自己一路行来所做之事,皆悉数告知了父亲,而后带着浓浓的困惑问道:“父亲,儿子两次大显身手,的确是大有裨益,甚至圣上已然考虑让儿子入值文渊阁。 可这仅仅是势位上的增长,儿子的声望并未于世道之中有所彰显,和父亲当初声望隆盛之势,大相径庭。 当初父亲乃是罪族之身,却每每能成其声望,儿子是圣人之子,却流于世道。 难道仅仅是时间的力量吗? 当初父亲和太子殿下萍水相逢,圣上和父亲不过点头之交,可却对父亲委以国事、托以重任。 儿子和圣上乃是血亲舅甥、同太子乃是表亲兄弟,亦与二人之前,有慷慨之语、有诚挚之词,可却不如父亲受之信重。 儿子不明白这是为何?” 李祺洒然笑道:“你能意识到这点已然是相当不凡了。” 李显穆闻言神情振奋,他就知道父亲一定能够给他解惑,这个问题已然困扰他许久时日,他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做,距离理想状态总是差几分。 “你会发自内心的敬重圣人后裔衍圣公吗?” “自然不会!其败坏圣人声誉,真不如早断绝为好。” “你会发自内心的敬重朝廷所封诸藩王吗?” “自然不会!其罪行累累,徒为国朝抹黑,恨不得手刃之。” “你会发自内心的敬重太子吗?” 这次李显穆略沉默了一下,“大概不会吧,太子空有仁善,于世道并未有功绩彰显。” “你会敬重皇帝吗?” 李显穆愈发迟疑,“会吧,陛下名为继承,实为开创,乃是当世人杰。” “那你会敬重先帝吗?” 这次李显穆毫不迟疑,“当然!儿子敬重皇祖父,再造中国,功过诸皇!” “好,那为父还有问,你敬重文天祥、岳飞、诸葛亮吗?” “自然敬重!其气节彪炳史册,乃是汉人的脊梁!” 李祺朗声笑道:“你看,你明明敬重孔子、敬重当今陛下和先帝。 可衍圣公是圣人后裔、诸王、太子是皇帝的血裔,你却对他们没有敬重之心,甚至生出厌恶。 而文天祥、岳飞、诸葛亮只是大臣,甚至都是失败者,你却敬重他们。 这便是世道之中,圣人皆不以生来的血脉为贵,血脉却因圣人显贵而显贵的道理啊。” 如今早已不是曾经的血脉贵族时代。 衍圣公也只有政治上的优待,而得不到多余的尊敬。 皇室子孙也多被厌弃,遑论尊敬。 “为父因为高尚的德行而被世人尊称为圣人,纵然我是罪族之身,可只是政治上受限,世人并不以为耻,甚至更有振奋之意、有奋发之心。” “这是因为,真正的声誉和荣耀,只来源于牺牲和功绩,其中牺牲在前,功绩在后。” “为父是罪族之身,起点极低,在世人眼中,本该汲汲于身家之事,却敢于在朱雀大道之上,和当世大儒论辩善恶,不惜得罪权贵纠察不法,此皆舍身之事。 而后真正让为父声名大噪的,乃是为诸王与皇帝争辩之事,罪族之身本该谄媚皇帝,以求脱罪,但为父却敢于仗义执言,牺牲自我而正大道,那时起,为父的声望便已然脱离罪族藩篱。” 李显穆已然明白了。 “历史上那些人杰俱是如此。” 父亲李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彻,如雷贯耳,“当你做出超越期望之事,你便会得到他人的敬佩。 当你所做越来越多时,这种敬佩就会化为敬仰。 当你做出那些超越凡人的牺牲、拥有凡人所不及的骨气甚至将生死度之身外,这种敬仰就会化为敬重。 在他人眼中,这时的你就已然不是凡人了,因为你舍弃了所有人都在追求的利益、生死、权势,只为了虚无缥缈的大道,纵然是最恶的恶人,纵然他不得不杀死你,可依旧会在心中敬重你。 因为公道自在人心中!” 李祺说完这一切,望着已然愣住的李显穆,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为何你明明才十五岁就已经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却依旧不能为世人所敬仰了吗?” 李显穆抬起自己的双手,呢喃道:“因为我是圣人的儿子,我生来就已经享受了荣耀。 所以世人对我本就期望极高,皇帝希望我能成为重臣、太子希望我能够卫翼东宫、心学诸士期待我带领心学创造不朽功业。 所以我如今所创造出的一切功绩,都是理所应当的,最高的赞誉也不过是虎父无犬子。 迁都之事、衍圣公之事。 这些成绩,本就是世人对我的期望,我生来就该有天纵的才华,以及造出功绩。 这些对他人来说,已然足以夸耀的功绩,对我而言,虽亦是赞誉,但却还不足以震慑天下之心!” 李显穆说罢,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正是如此!” 李祺喟然道:“所以你大哥和二哥,于世道之中不作彰显,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你想来是知道的。” 李显穆当然知道,他大哥和二哥,资质平庸,尤其是还有他这个十二岁中状元的亲弟弟作为对比,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阴阳怪气。 “那我该如何去做呢,父亲。” “这是一条急不来的道路。” 李祺望向李显穆,目光中带着深沉,“难道大明天下真就安定平静若此了吗?” 第121章 谆谆教诲 难道大明天下真就安定平静若此了吗? 自然不是。 “难道李氏真的就高枕无忧,而没有困顿之事了吗? 在太子和汉王的夺嫡之争中,难道穆儿你就如此自信,汉王不堪一击吗? 不要太过小看汉王啊。 解缙被无端黜落,不过是开始而已,皇帝一日不死,他对汉王的怜悯喜爱之心,就是储位最大的变故。 况且。” 李祺淡淡道,“当今皇帝所作所为就真的让你完全满意吗? 如果有朝一日,他做出了让你完全无法忍受之事,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你看。 能够为天下荷重的机会总是会出现,可每一个机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旦真的死了。 一切便身死道消。” 这些机会总是会伴随着艰难、困苦乃至于死亡。 李祺见到李显穆陷入了沉思,也没着急,依旧负手望着远方翻腾滚滚的金色云海。 “父亲,儿子没法做到完全舍弃一切,毕竟儿子的生死,关乎着父亲的生死。” 李显穆最终还是艰难的给出了这个答案。 当他说出这句话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认清现实并不全是坏事,至少能减轻一些心里的道德压力。 “这并不算大事。” 李祺哂笑道:“有时候人对自己的认识是不足的,多少人慷慨激昂,临终却难以一死,又有多少人,生平惜命,临了却不管不顾,为父看你便有一颗愤然刚直之心。” 正如李祺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假圣人,觉得自己万事皆有把握,才会去做,可当初在金銮殿上,他也是抱着大不了死在殿上的心思而去做事的。 那时他已然有了李显穆这个后裔,做事便多了几分不管不顾,只顺心意耳。 “不过纵然心有所牵,亦无不可。 古来有这种勇气和精神的人极多,可拥有与之相匹配的智慧的人却很少。 尤其是我朝,君主独断,而先帝和当今皇帝,皆不是宽容之君,便更需要多几分智慧,否则不过是白白做刀下亡魂罢了。 为父看你是不缺智慧的,如今所缺的只是机会罢了,且等待蛰伏吧。 人这一生的高光不过一二事! 于史册之上的声名,亦只在这一二事之中,在高光之前,只需要积蓄力量,纵然不能得敬重,可使天下敬畏,亦是不二法,若天下敬畏你,只消一事,便能化为敬重。 莫急、莫急。” 谆谆教诲,如清泉流水,沁入心间,李显穆好似回到了年幼之时,眼中再次浸满了泪水。 “父亲,儿子明白了。” 今日见到父亲,对李显穆的影响是极大的,在今日之前,他总是极度的焦虑,今日之后,他便能更从容的应对诸事。 这是整个人思想的改变。 李显穆又想到方才父亲所说的夺嫡之事,“父亲觉得汉王依旧有机会?” “你觉得汉王没有机会?” “太子身边有诸多良臣。 其中杨士奇此人深得皇帝信任,明明是太子一党,可皇帝竟然以为他中立,每每问其关于太子、汉王之事。 杨荣虽不显,可亦有急智。 类似这等人,在太子身侧甚众,这等智谋之士亦有坚决之心,儿子觉得太子之位可以稳固。” 李显穆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正是因为杨士奇等人对太子至关重要,是以儿子才揭过先前之事,留待日后再做清算。” 历史上朱高炽至少有两次,差点就被朱高煦拉下了马,最危险的时候,太子党几乎全军覆灭,解缙也是死在那次危机中。 若非朱高煦得势后骄狂起来,导致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夺嫡几乎就要成功了。 这一切都说明,汉王拥有相当的智慧和力量,足以制造一个又一个事件。 如今一切重来,他这只蝴蝶振翅,又有李显穆这个大变数搅在永乐朝之中,朱高炽还能安稳吗? “不要小看汉王。 更不要小看皇帝和太子之间生而就有的矛盾。 他们不是简单的父子,而是互相争夺权力的王,皇帝会时时刻刻怀疑太子。 当今皇帝,本就多疑。 迁都之后他便会北征,太子必然奉命监国,这就是在侵夺皇帝的权力,若朝臣逢迎太子,他便会不满太子夺权,若朝臣疏远太子,他便会不满太子没有能力。 这便是自古太子的两难之事!” 李显穆沉声道:“君王、太子相离,于是便有小人在其间进献谗言,离间天家,古来皆是如此! 如汉武帝之戾太子刘据,如唐太宗之太子李承乾,皆是因君父生疑。 当今陛下也是不会相信太子没有夺权之念的。 那就唯有一个办法,让陛下对汉王亦生出怀疑之念,如此便相互抵消了。” 李祺哑然失笑,这的确是好办法。 他正要再说话,只觉心念一动,笑意渐缓,轻声道:“穆儿,你该走了。” “父亲!” 李显穆只觉晴天霹雳,如遭雷击。 “香已渐灭。” 李显穆满目颓然,“父亲,我们何时可再相见?” “待时机成熟,我会再赐下降神香,切要珍惜,你振作家势,拼搏于世道,为父这里自然会越来越好,乃至于能够回馈于家族。” 话音方才落罢,李显穆的身影已然化成片片碎屑。 …… 李氏宗祠。 李显穆悠然醒转。 他有些愣神,方才所经历的一幕幕皆展现于眼前。 宗祠之中,却好似无甚变化,依旧是织就云纹的沉沉檀木,鸦鸦重色大甚肃然,袅袅香炉香烟勾勒飘然,最上之处陈着神位。 唯有他怀中的香已然不见,而面前落着香灰,一点点散去,消散于空中。 “都是真的。” 李显穆猛然站起,目中满是兴奋,一向沉稳的性子,也不禁急急踱步,“父亲于人间消亡,却卓然于九天之上,只要努力振作,必能再行相见。 我李氏一族,果真不凡,乃是仙族,有着异于诸人之上。” 他正暗自振奋想着,却突然发觉手心之上隐隐有灼热之状,定睛一看,竟然是个金色五角星之状的图案,而后有一张符箓从手心中浮现而出。 “这…这是……” 一看符箓之效,李显穆更是震惊莫名,连忙跪下向神位叩首,“多谢父亲赐下此符。” 九天之上,李祺一看成就值,只剩下1200了,攒是真的难攒,花是真的容易,方才换了张300成就值的符箓,保护李显穆,先前的迷幻香才100成就值,希望有大用吧。 “我这一生结束后的成就奖励怎么还没有出来,难道我这么成功的一生,还不值得一件玄阶道具吗?” 李祺心中暗忖,而后又望着几眼苍山云海,双臂一展,缓缓自云端坠落,有高峰裂开,他落入其中,而后高峰相合,葬于山中! …… “穆儿,你这是……” 知子莫若母,临安公主一眼就看出了李显穆状态不同,颇为惊奇。 “回母亲,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李显穆自然是想将父亲之事告知母亲的,可又一想,仙凡本就永隔,何必徒增烦恼呢? “想通了便好,朝廷的事,是做不完的,莫要太累着自己,如今我家的家势已是卓然之势,诸儿郎皆有出息,做娘的只盼着你们成家生子,其余不再有所求了。 前些日,娘去英国公府参加宴会,婉儿生的愈发亭亭玉立,有倾城国色,虽是将门虎女,却知书达礼,她再有六年也就及笄了,等到你成婚后,为娘也就能和你父亲交待了。” 李显穆笑着应声,见过父亲后,他并未有纾解思念之情,反而脑海中更是曾经之事,思念愈浓。 此刻听着母亲絮叨,眼眶微红,父母之爱子,所愿皆不同,母亲虽然囿于妇道人家,可却有拳拳之心,在时且多珍惜,有朝一日人一不在,便空自挂念了。 临安公主却有些慌,“穆儿,你这是怎么了?” 李显穆笑着红着眼道:“母亲,儿子没事,只是觉得有母亲在身边,真好。” 说着将刚刚烹好的茶为母亲倒满。 “你这孩子,贯会说些好听的哄骗母亲。” 临安公主心中喜不自胜,可嘴上却嫌弃,厅中的丫鬟皆捂嘴轻笑,望向李显穆的眼神中,带着浓浓欢喜。 …… 自衍圣公府回来后,李显穆休沐三日,今日便算是结束,他先是到吏部去领了新的告身。 因迁都事、衍圣公事,他连跳两级,升任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以及从五品翰林院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入值文渊阁。 他入文渊阁中,本以为气氛会颇为怪异,实际上除了胡广之外,另外五人皆对他还算欢迎。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因为他入阁,王艮被调往吏部任职。 对此事王艮倒是不在意,“我在内阁中,忝为末位,于言辞之道上,不如诸内阁学士,是以难以做些事,如今进了吏部,只要做事即可,倒是颇符合我的性子。 明达你入内阁,这才是最符合你的位置。 以你的能力,定能以小博大,振作声势,为兄便在吏部迁转,或许有朝一日,还能位列天官之尊!” 第122章 同心共志! 永乐时期的内阁,实在谈不上什么权势。 谁会对最高等级只有正五品的官员生出敬畏之心吗? 整个明朝,从仁宗时期开始提高内阁大学士的地位。 但实际上,除了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其余时期,内阁大学士在六部尚书面前,都矮至少半头。 大明王朝前期最有名的于谦,就从来没进过内阁,而是以兵部尚书掌国朝事。 而永乐时期的内阁,别看经常能参加廷议,但还是纯粹的秘书顾问。 是以,现在的内阁中,没有首辅、次辅、群辅的区别和概念,最多只是抱团而已。 没有最关键的票拟权,是否能够影响国家大事,全看阁臣自身的能力。 但为什么永乐时期的内阁影响力,比后面成化、弘治、正德已经渐渐拥有实权的内阁,还要大很多呢? 因为现在内阁中的胡广、杨士奇、杨荣,直白的说,内阁包括李显穆,都是宰相之才。 内阁大学士本就是大材小用。 即便是朱棣这么难侍候的皇帝,这些人也能安稳度过,甚至影响国家大事。 而李显穆。 最大的优势就是皇帝对他是比较信任的,甚至可以说在内阁中,也是独一份的信任,这份信任是从其父辈就开始培养的,远不是其余众人可比较。 是以除了不得不和李显穆作对的胡广,其余人都不会如同排挤王艮那样明目张胆的排挤李显穆。 杨士奇甚至主动起身帮李显穆从角落中,将一把椅子搬过来。 李显穆道谢。 杨士奇依旧神情淡淡,杨荣却微微松了口气,他是生怕杨士奇和李显穆依旧针锋相对,二人都是太子党的大将,若是争斗起来,太子便要危矣。 杨士奇的思绪已然飞到了前几日,在衍圣公事结束后,李显穆往曲阜而去,他则很少见的被太子相召。 虽然他是东宫的属臣,但他和太子的联系是非常少的。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太子都不希望皇帝将二人联系起来,这样对二人都不好。 那一日,朱高炽很是严肃的对杨士奇说道:“卿一向心向孤,孤感激不尽,如今情势艰难,这份真心更是难得,但李明达,是孤的血亲,亦是李忠文公的后裔,他的存在很是重要,希望卿日后能够摒弃私怨,孤定感激不尽。” 杨士奇记得自己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了,“殿下之言,微臣知晓,当日乃是微臣之过错,如今已然自省,有劳殿下担忧。” 那日从东宫离开后,杨士奇就知道,李显穆亦是站在太子身后的铁杆,太子对此颇为信任,在如今态势下,不能够相争,只能够合作。 今日在内阁中示好,便是一种表示。 李显穆对杨士奇的示好,亦给予了友好的回应,当今应该众志成城,对抗汉王。 方才经历了几件大事,朝廷中并无太过紧要之事,只有一些日常工作。 待当值之日结束后。 李显穆走慢了几步,杨士奇便知晓李显穆有话要说,亦落在了后边。 李显穆边走边道:“下个月陛下便会往北京动身了,最迟在明年,就会开始北征。 北征时,陛下可能会带我北征。 汉王亦会随从北征。 那时朝廷中便是太子监国,这是汉王的机会,如果杨学士是汉王的话,会如何做?” 杨士奇微微皱眉。 汉王的机会? 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历史上的事例,而后凝重道:“你是说汉王会乘机在陛下面前构陷太子?” 李显穆一甩袖,冷然道:“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为什么明知让皇子见识民间疾苦是件好事,可自古以来太子都生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要时时刻刻待在皇帝身边,而不去见识民间疾苦呢? 为什么天家父子不能相见总是会酿成惨案? 汉朝的巫蛊之祸,虽然本质上是因为汉武帝忌惮太子,但太子刘据造反不就是因为被江充等人隔绝内外而导致吗? 现在陛下主动离开了京城,而且打仗之事,谁也不知道多久,一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亲王,时刻陪伴在皇帝身边。 而太子远离皇帝,在数千里之外。 难道不会出事吗?” 杨士奇不得不承认,李显穆说的很对,这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可似乎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太子离皇帝近一些,但总不能皇帝和太子都出去,那如果真的出了事,才是悔之晚矣。 “明达认为应当如何做?” “我随陛下北征,若是汉王构陷时,我知晓,定然会为太子辩驳,是以北征之时,你不必忧心。 你必然会留在京城中,最关键之处,在于让太子做太子该做的事,不能做的差,让皇帝不满意,也不能做的好,让皇帝太满意。 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太子就是太子,恪守那些铁律,绝不能犯。 这些事我北征前,会和太子再说一次,但太子毕竟天潢贵胄,在某些地方是不如杨学士的,所以需要杨学士查缺补漏。” 李显穆的声音带着丝丝肃然。 “明达对在下似乎很是重视,太子党中有吏部尚书这等九卿天官,在这其中,我似乎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李显穆嗤笑道:“势位纵然重要,可位置和人却更是关键,你虽然只是五品官,却处于内阁这个关键时刻可以进言皇帝的地方。 很多大势,仅仅一言就会发生变化。 况且杨学士和那些科举上来的书生,可颇为不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而能够卓然于世上,乃是真正的人物。” 杨士奇眼中闪过晦暗之色,抬头和李显穆对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谁的瞳眸更加幽深。 李显穆这句话,内里含义却很深,只要了解过杨士奇的经历,都不会小觑这个人。 杨士奇是个天才,他出生在元朝时期,那还是至正二十五年,然后一岁半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的母亲带着他四处奔走,就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他五岁的时候就背会了《大学》全文。 洪武四年,他母亲带着他改嫁,他才终于有了继续读书的资本,可惜好景不长,洪武朝的官总是难做的,他的继父很快就被贬了,他的前半生就在这种艰难之中度过。 他在许多地方当过教书先生,甚至还当过一些小官,在当这个小官时,他弄丢了官印,然后他没有丝毫承认错误的想法,直接跑路当起了逃犯。 他就这样流浪了二十年,他是真正的在最底层厮混过的人,他了解几乎整个底层是什么样子的,那些最普通的贩夫走卒,每日里怎样生活,又经历着怎样的苦难。 其中又有多少的奸猾。 他甚至算是跑过江湖的,除了和那些良民打交道外,那些地痞流氓小混混,他接触的同样不少。 他的前半生就在和这些人打交道,与其同时,他一直在读书,用知识武装自己的头脑,这让他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朝廷上的那些大人物,说来和那些普通的市井小民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一个争的是权力,一个争的几枚铜板。 无非朝廷上的大人物,人品更低劣一些,更不懂得满足。 正如李显穆所说,经历过这些的杨士奇,注定是个精通阴谋算计的人。 “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乘时而变,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杨学士正是这样的英雄啊。” 杨士奇没想过李显穆对他的评价竟然这么高,把魏武帝的话竟然带了过来,“明达谬赞了,我不过是一小吏耳,为诸英雄作配尚且不配,实在当不起如此称赞。” “听闻太子曾经想要赐给杨学士一座豪宅,可学士却拒绝了,说自己有房子住。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豪宅呢? 学士是深谙低调之道,知道自己拿了这座豪宅就会被汉王所关注,若是我那解叔父有学士的几分功夫,想必便不会落到被贬黜的下场了。” 李显穆笑着说完这番话,负着手离开了这里。 杨士奇望着李显穆远去的身影,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若李显穆知晓我曾经之事的话……” 杨士奇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通晓阴谋,擅长算计,可他却不是首鼠两端的两面派,在最清贫的日子,他始终都坚守着底线,甚至还会接济更清贫的朋友。 他内心实在是坚韧至极。 他为何选择太子效忠,因为他从太子身上看到了仁,他见识过最底层的惨相,实话说,他不喜欢洪武皇帝和当今陛下,百姓生活在苦难之中。 太子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很少见的拥有仁慈之心的人,他相信朱高炽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或许没有那么盛大的功业,可天下一定会庆幸,有这样一位皇帝坐在大明的皇位上。 从他选择了太子这一刻,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背叛,所以李显穆和杨荣说夺嫡之争关键,太子也表态不愿意让他和李显穆相争,他便立刻算了。 “李显穆,看来你已经知道,有些事不算结束。” 杨士奇沉默。 他的确很有才华、很有能力,可依旧不能忽略的是,他是个没有功名的人。 连秀才都不是,遑论进士。 建文年间,建文帝召集儒生编纂太祖实录,他得到了机会,而后凭借扎实的功底,得到了方孝孺的赏识,一跃而为太祖实录的副总裁。 有了这份经历,他才能在稍后的永乐朝,成为内阁阁臣。 方孝孺算是他的恩主,没有方孝孺就没有他的今日。 建文帝和方孝孺的下场都很惨,他并没有为之陪葬的想法,尤其是在阙前问罪之后,他最后一丝想法也散去了,心中有了更大的抱负。 有关于方孝孺之事,他全部压在了心底,指责君父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但很快他就发现,此事和李祺脱不开干系,甚至可以说是李祺一手主导。 对于这个发现,怀恨在心倒是不至于,他和方孝孺的感情没有深,但心中一丝淡淡的恶感由此而生。 再加上他本就不喜欢李祺改动朱子之学,排斥心学。 还有李祺振作北人儒学,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杨士奇知道,双方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这份恶感,一直延续到了李显穆身上。 于是才有了衍圣公事的廷议上,他突然开口攻讦李显穆之事。 无数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最终只停留下太子仁慈的面容,杨士奇叹了口气,“终究是我错了,却不可一错再错。” 自语罢,向着宫外快步而去。 李显穆单手负在身后而行出宫外,他相信杨士奇能想明白这其中之事。 杨士奇虽然不是个赤诚君子,可却有君子的坚持和智慧,如今他们都是太子党,他们二人联手,扶保太子之位不堕,乃是最关键之事。 其余什么恩恩怨怨,都可以日后再算。 等到太子登基后,汉王党被清算,那太子党的分崩离析,本来也是正理。 等到那时,即便是朱高炽,大概也不会再拦着他们争斗了。 李显穆登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望着那一轮斜下的夕阳,照在皇宫的红墙之上,如同往常,那琉璃瓦上,折射着夕阳光彩。 眼前是巍峨的宫城,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夕阳落在秦淮河畔的好风光。 波光粼粼,一夕照水,满目橘红,宛如金红之血洒落在江面上,充斥辉煌流连之意。 “金陵好风光,日后便难见了。” 李显穆叹息道,他在应天长大,看惯了江水滔滔,见多了秦淮河上的烟花人间。 等到朝廷迁都至北国后,这故乡之景,便只在梦中了。 “走吧。” 李显穆放下了车帘。 ———— 有关于李显穆和杨士奇间的这段对话,并不曾记载于史书上,是近日才由李氏家族解密。 在明史上曾记载着“显穆入阁,士奇甚礼之,遂同心以图国事”,但我们都知道,就在不久前的衍圣公之事上,杨士奇才刚刚攻击过李显穆,过去我们曾以为这是明史在为尊者讳,如今对应这番对话。 我们不得不感叹,古往今来伟大的政治家,总是不缺少谅解的勇气,以博大的胸怀,将过去的恩怨付于笑谈之中,为了更加伟大的目标。 仁宗朱高炽,同时拥有这二位同时代最顶级的臣子,何其之幸!——《中国·大明》 第123章 北征!北征! 蜿蜒迤逦的迁都队伍在广袤的大明疆域下前行。 朱棣骑乘着骏马,手持马鞭,满是骄傲的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而他朱棣,还乡两次,真可谓人生巅峰了。 自蒙古高原而来的、裹着砂砾的干燥的风拂在他脸上,没有南京那般潮湿轻柔,带着丝丝生疼,却让朱棣有种险些要落泪的感觉。 这才是他所梦寐以求的东西。 李显穆望着这座大明新的都城,脑海中却出现了三个圈,那是李祺曾经给他画出来的以北京为中心,草原、渔猎、农耕交汇的三种文明交汇的圈。 他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迁都北京? 他永远记得父亲说的那句话,“北京是唯一能够让大明永远伟大的都城。” 因为在这个最后的古典时代,只有北京才能同时控制草原、中原、辽东,是当之无愧的陆权帝国的中心点! 在控制这三个点的同时,北京还靠海,天津卫就在一百里外,船队可以从天津卫启航,辐射朝鲜、日本,继而一路南下控制江南和南洋。 这里就是作为都城的天选之地! 西安、洛阳不靠海,南京则控制不了草原和辽东。 迁都北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一直赢! 在面对北边蒙古的战争中获胜,在文明的积累达成代差之前,在火器取代冷兵器之前,牢牢守住! 历史上大明没能守住,被落后的奴隶制满清取得了天下,但这一世,有李氏在,绝不会重蹈覆辙! 李显穆同样一扬马鞭,他的父亲在南京创造了功业,而他的功业则在这座新的都城之中。 且听龙吟! …… 迁都的争议很快就在鞑靼试图统一草原的野心中彻底停止了。 当蒙古草原上响起黄金家族的马鞭声和刀剑声,大明朝廷中早已是寂静一片。 欧洲人不曾忘记蒙古人带来的灾祸,中原人更不可能忘记,尤其是现在的大明,神州陆沉的悲剧绝不能再发生。 “至高的苍天降下了天命于大明,朱氏的子孙将负起责任,使汉人重新振作,这是太祖高皇所立下的誓言。 如今草原竟然有了窃取天命的打算,朕是绝不能容忍的,北征之事,刻不容缓!” 在煊赫的宫廷之中,大明皇帝威严沉重的声音响彻九天。 诸靖难勋贵俯首,北征是必然的,唯一的问题只有一个,派谁去? 朱棣扫视而去,微微皱起了眉头,张玉死了、朱能死了,他麾下两个足以作为统帅的人,都去世了。 汉王自然不可能。 剩下的诸如淇国公丘福,能够承担起这样的重任吗? 现在已然不是开国之时,那时有常遇春,有魏国公徐达,有曹国公李文忠,甚至蓝玉也是足以作为统帅的。 “张辅……” 只有这一个名字出现在朱棣的脑海中,而后很快就抹去,交趾不一定平静,张辅要盯着南边。 “淇国公……” 朱棣刚想选择丘福,但很快脑海中就回想起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发生在五年以前,那时他进南京不久,和李祺聊起迁都之事。 二人都心知肚明,蒙古一直以来都是大明最大的威胁,日后总是要开战的,当时便盘点起当世诸武将,谁能承担这份重任。 当时李祺很明确的点出了两个人,“朱能和张辅。” 朱能死在了平安南的路途上,而后张辅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有大将风范。 “淇国公丘福呢?靖难之中,身经百战,屡次担任前锋,为我克定难关,靖难功臣中名列第一。” “为帅在谋,为将在勇,先锋就是先锋,敢打猛冲,就是一把刀子,可帅是握刀子的人。” 朱棣不得不承认,李祺说的非常正确,丘福的确不是稳重的性子,就是个二愣子,况且李祺和丘福无冤无仇,甚至根本就不认识,没必要故意说他坏话,既然这么说,那就真的是不行。 “唉,大明广袤,竟至于如此无人乎?” “陛下怕是已然蠢蠢欲动想要亲自去了吧,比起在皇宫里做个皇帝,您更喜欢驰骋沙场的那些时光。” 朱棣愕然。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朕将御驾亲征!” 朱棣在金銮殿上站起,众人都仰头望着他,殿中辉光照下,皇帝的脸上带着纵横意气。 在这一刻,每个人都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位马上皇帝胸膛中所跃动的好战之心。 江南的温柔小意、细雨春风,那些足以侵蚀人意志的温柔乡,绝不能让这位英雄有片刻的止歇。 他会是个好皇帝,但他更是个优秀的将军。 他的归宿只有战场和血火! “胜利将属于您!至高的大明皇帝陛下!” 群臣万呼。 …… 呼啸如山海的征兵令,从北平向着整个黄河以北的卫所传去。 皇帝亲征,除了京城最精锐的三大营外,还需要无数的民夫和军队,大明所建立的军户制度,在动员方面是绝对没问题的,浩浩荡荡的无数人马,向朝廷所颁布的集结地集中。 太子朱高炽被任命监国。 在离京之前,李显穆趁着进东宫为太子讲课之时,入了东宫一趟。 将之前和杨士奇说过的那番话,仔仔细细又讲了一遍,几乎是手把手的将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都和朱高炽讲了一遍。 听的朱高炽冷汗涔涔。 “竟能如此凶险。” 李显穆喟然叹道:“殿下,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又算是什么呢?至少只要殿下谨守规矩,汉王的机会就不大,当初李建成面对唐太宗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虽然李显穆举的例子很怪,但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李建成面对李世民才是真的绝望,而他的弟弟与之相比,机会的确不大。 “姑父当初扶我登上储君之位,现在显穆你又为我事事谋算,我能有今日,全赖你们父子之功,若是有朝一日,有九五之尊位,我必还今日之恩。” 朱高炽颇为感动。 李显穆听着这番话却只觉脑门上的青筋都微微跳动起来。 虽然他知道朱高炽是真心实意的,但这话听着太吓人了。 “殿下谬赞了。” “殿下乃是嫡长,仁善有为,朝野共赞,乃是储君的不二之选,臣父和微臣,能够为太子殿下尽一份力,这是李氏的荣幸,方才那等感激之语,日后请万万不要说了,实在折煞微臣。” 朱高炽更感动了,多好的臣子啊,明明对储位的归属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可居功不自傲,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若是日后有九五之位,必使李氏荣耀归复!” 朱高炽这次说话很是肃然,这是庄重的政治许诺,李氏的荣耀归复,何等荣耀,自然便是李氏的爵位! 李显穆亦肃然起来,“臣虽愧不敢当,可却实在不敢拒绝。” “孤明白。” 朱高炽拍了拍李显穆的手,“任谁也不能拒绝为祖先荣耀之事。” …… 在京城积极备战之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下西洋的船队返回了江南刘家港。 江南刘家港,乃是元明之际的天下第一港,无数漕运、海运的船只在此汇聚,传说中沈万三就是刘家港人。 历史上郑和七次下西洋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刘家港。 远航归来,京城已然迁徙到熟悉的北平,郑和这等人,一时也觉得有些恍惚。 但他还是匆匆率领着海外而至的各国使团,前往北京拜见皇帝,他知道皇帝即将北征,再不去拜见,就见不到了。 此时的郑和,还不知道他愿意为之奉献终生的事业,就快要搁浅了。 此时的皇宫之中,正发生着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文渊阁诸阁臣齐齐跪在地上,众人的眼角余光都望着跪在最前边的李显穆。 所有人都神情复杂,想过谁出问题,也没想过李显穆会出问题。 “停下西洋事?” 朱棣的神情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陛下,臣上奏,请停下西洋事。” 朱棣沉声道:“显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是朕的外甥,现在朕就把你踢出殿外,让你跪上一天。 下西洋! 你知道下西洋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外邦属国远至万里,没有下西洋事,他们便不能至京城入贡,我大明威名就不能远播万里。”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敢说停下西洋事,朕万万没想到这番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要知道你父亲生前可是非常支持朕下西洋的!” 朱棣的声音中已经染上了浓浓的疑惑,李显穆不是腐儒,为何明知这些事,还上书要停下西洋呢? 而且是选在这个西洋船队刚刚回来的时候,这明显就是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了。 李显穆深深叩首道: “大唐极盛时,边疆在万里之外,北达北海、西在葱岭,这是大明也不曾触及的领域,又有何用处呢?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何谓之边疆,又何谓之藩属。 朝鲜国、从前的安南国、乌斯藏、瓦剌顺义王、日本国,这些才是藩属! 他们在大明的边疆之地,对大明的存在形成了挑战,甚至会侵犯我朝的国土,这些藩属才是有价值的,因为将其纳入我朝的统治体系,就可以免于刀兵。 可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国度,于国何益? 若是有朝一日,我大明国土如昔日蒙古,东西绵延三万里,其自为藩属,如今仅仅只有宝船抵达,而不能控制其王位更迭、不能抽调其国民为军、不能抽取国资为税,对其政治、军事、经济,全无控制,今日为附庸,明日造反,又有何用之? 三万海军,数百艘宝船,每年靡费甚多,难道仅仅为了这些面子吗? 那第一次下西洋,三十余国来朝贡,已然颇足够! 今日陛下有天下之念,志在建功立业,而为古往今来盛世之君,但陛下您是天纵之主,百年后的君主,还能有您今日的伟大吗? 若不能为西洋船队寻一出路,不过只是一时之煊赫,而终归寂静,微臣并非谏言下西洋之事,而是为长久之计,请陛下再行思量。” 不仅朱棣,其余人也都听懂了,李显穆不是真的要阻止下西洋,而是希望别在像现在这样下西洋了。 一点好处都没有。 国家的国力白白在这其中空耗。 这么下去,下西洋的事情怎么可能持续呢? 朱棣神色彻底缓和,“起来吧,朕还能把你怎么样吗?” 李显穆依言从地上起身,其余诸阁臣也都起身,心有胆寒。 朱棣略一沉吟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国家修史、北征、还要安定交趾,靡费颇多。 此番郑和回来后,先把下西洋停一下,待朕北征回返后,再行商议。 但西洋,朕是一定要下的!” 朱棣还是表达了自己坚决要下西洋的态度,李显穆也没再说什么,只要有了这个好的开头,那就有机会劝说。 等朱棣看到了对于国家更为急切的军事需求,他还能无动于衷,而执着于让船队白白往万里之外而去吗? …… 从朱棣回到北京时就开始整军。 这一等就等到了永乐七年初! 草原上的游牧刚刚经历了寒冬,水草枯萎,牛羊疲惫,战马消瘦,这是他们最为虚弱的时候。 汉武帝历次进攻匈奴都会选择春天。 朱棣和蒙古争锋那么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 在万马的嘶吼声、嘹亮的号角声中,朱棣率领着大军离开了北京。 旌旗飘扬! 一路北上! ———— 洪武十三年,二十岁的朱棣踏足了北平,以燕王的身份,永乐六年,朱棣再次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北平,以皇帝的身份,从那日起,北平成为了北京,“京”,这是他为北平而冠。 永乐七年,做了七年太平天子的朱棣,为了伟大的帝国,再次骑乘上战马,披挂起铠甲,他率领着连绵如山海的军队,再次向草原进军,漫天的黄沙、凛冽的冬风、潺潺而流的斡难河、金戈铁马的战场、四散奔逃的蒙古人,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过去,如醉如迷。——《明朝这些事儿》 第124章 谏言 真实的战争,不是诗人口中的恢弘浪漫之事。 枯燥的行军、稳稳的扎营、四散的斥候、漫长的等待,从夜幕到天明。 北京本就在边疆上,出塞并不远,离开了中原后,周遭景色与中原便大不相同。 诸如杨荣等一众随军的南人,皆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大漠黄沙之相。 自出塞后,李显穆一直都在观察环境,不时看一下堪舆图,他比那些将军看的都更勤快。 这一幕自然引起了朱棣的注意。 李显穆沉吟后朗声道:“臣在思考,为何古来中原王朝,都控制不了草原,即便是出身草原的鲜卑南下后,北方又出现了新的草原游牧。” 这句话让帐中众人皆哂笑之,朱棣更是大笑道:“这有何难,枯败之地,甚至不如中原一府富裕,朕不爱惜之,古来由此,若非其有豺狼,朕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有豺狼,一力灭之。 又岂会在乎其他?” “正是如此!” 诸将纷然笑道,“李学士难不成还想要将这等枯败之地,收至囊中不成?” 李显穆突然问了一句,“百年之后呢?” 朱棣还在笑着,没听到李显穆之语,“显穆你说什么?” “臣说百年之后呢?我朝军事废弛后呢?京城就在前线,以后出不了城,打不了野战的时候怎么办呢? 这些游牧对现在的盛世大明来说,不算强,可自古以来的游牧,又总比衰弱期的中原王朝强。 陛下将京城迁徙到北京,难道仅仅是为了打出五十年的和平吗? 微臣还以为陛下将京城迁徙到北京,是有能永镇蒙古辽东的计划!” 嘎!嘎嘎! 笑声戛然而止,帐中众将一时都有些安静下来,而后淇国公丘福大喇喇道:“五十年的和平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说出这话的是朱棣,带着寒意,丘福瞬间缩了缩脖子,感觉凉意嗖嗖,不说话了。 朱棣瞟了李显穆几眼,却见李显穆不说话了,一时有些急,“李显穆! 你说说,有什么永镇蒙古的计策?” 李显穆叹息一声,“忽必烈是成吉思汗的孙子,他都要带着汉军世候杀回哈拉和林,才能拿到蒙古可汗的位置,何况我们汉人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总是要先打一仗再说,不打的服服帖帖,是没有后续计策的。” “打仗的事交给朕,区区蒙古,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你来说说,打完仗后,该如何去做?” 李显穆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统治草原实际上无非就是那几条路,古代都已经探索的差不多了。 其一,笼络其上层,孤立蒙元黄金家族,陛下封瓦剌顺义王,便是一条,但只封一个顺义王,太少了,还不能引起其内斗。 其二,让利其底层,开互市,把草原上有的那些东西,诸如羊皮等朝廷算出一个价格,然后再算出草原上需要的盐、茶等货物,每年交易几次,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也不至于非要南下拼命,至少草原上的东西有没有用,那就无所谓了。 其三,军事震慑,这一点的话……” 李显穆所说,的确是老生常谈,其中互市是最有用的,汉朝收复南匈奴,就是用互市加赏钱的办法,让南匈奴守边疆,非常有效果。 但是朱棣最感兴趣的反而是第三条,因为李显穆在犹豫,能让他犹豫的,这可颇有趣,“军事震慑怎么说。” “臣有罪,臣不敢说。” “朕赦你无罪,你随便说!” 这下帐中众人都好奇起来了,到底是什么想法,竟然连李显穆都害怕不敢说? “那臣斗胆。” “太祖高皇帝在时,对蒙古便颇为防范,以至于设置了九大塞王。” 仅仅一开口,帐中众人就为之色变,好家伙,怪不得不敢说,你这也太敢想了。 朱棣也缓缓收起了笑意,冷色渐渐浮现。 李显穆硬着头皮问道:“陛下,微臣还要说吗?” “说!” 朱棣冷然道:“朕不因言治罪。” 放你的屁,帐中不少人心中都暗道,不因言治罪历来都是谎言,谁信谁傻逼。 李显穆信了。 大概是真的信了。 他接着说道:“南京距离北京两千里,距离蒙古三千里,其中有长城沿线的塞王,而后就是黄河天险,有上游的秦王,再往下还有周王,有鲁王和齐王。 杀穿了这两条线,还有长江天险,南京可以说高枕无忧。” 众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南京建都这么完美,为什么要迁都,你爹李祺和你李显穆,可都是铁杆的迁都派啊。 “那看来建都南京是最完美的,那为何还要迁都呢?” “因为关键点位上的藩王都被建庶人废掉了,这防线已经垮掉了。” 现在帐中众人,只觉得李显穆是真有种,这都敢说,周王、齐王、鲁王、湘王等的确是被建文帝废掉的,可长城边上的塞王,辽王、谷王、宁王,都是当今陛下内迁的,因为担心弟弟们效仿他,再来一次靖难。 “防线垮掉,朕难道就不能重新布置吗?”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自古哪里有藩王甘愿代代为天子守边的呢?当年的九大塞王,也唯有陛下,不辞劳苦。” 这下朱棣神情稍缓,当年九大塞王中,他的确是独一份的,所以后来朱元璋让他节制九大塞王。 “都于南京,不过偏安一隅,唯有主动出击,将威胁消灭于萌芽之中,才是正理,这便是迁都的必要性。” 就连一向急智的杨荣,都不禁要为李显穆喝彩了,这都能完美的圆回来。 朱棣嘴角扯了扯,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微臣之意,乃是于京城以北,应该铺设至少两道防线才是,天子守国门纵然壮阔,可却难免不利于军事调度。 当初元朝的时候,元朝皇帝在大都和上都之间巡幸,虽然此制度颇为荒谬,每每导致军事政变发生,但其思路却没问题,北京不能真的成为边境。 日后和蒙古的战争,至少要发生在北京以北五百里之外。” 大宁卫! 李显穆话音刚落,这三个字就出现在帐中几乎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在靖难之役中,朱棣能夺取皇位,第一功臣是建文帝和三傻,第二功臣是李景隆,第三功臣就是倒霉鬼宁王,他麾下的朵颜三卫那叫一个猛,可以说是如今最强的骑兵。 朱棣内迁诸王,其中主要防范的就是辽王和宁王,当初他们在后方对朱棣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在朱棣登基后,就把大宁卫内迁到了保定府。 其余诸王尚且罢了,这一招实在是昏招。 大宁卫,其左为七老图山,右为努鲁儿虎山,北有老哈河穿境而过,土地肥沃,水草丰美,自古为优良的牧场。 其北通科尔沁大草原,东通朝阳,东南通三万卫,南通喜峰口,西南通古北口。 这可都是直通北京的关隘! 这地方丢了,游牧骑兵就真的骑在脸上,随时可能会南下京城劫掠一番。 “你在说朕内迁大宁卫之事?”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后,径直拜倒,沉声道:“微臣忝为公主之子,陛下之甥,昔年由太祖皇帝所教养,于大明有血亲之深。” 朱棣一滞。 “陛下天纵,世之名将,有若神剑,斩蒙古,却辽东,斥安南,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陛下之锋,遍及四海,无物可当也。 臣请陛下再为大明铸一厚盾,以卫京畿、以护明龙、以安社稷。 大宁之重,九边第一,弃之,天寿山与异域为邻,而宣府断右臂、辽东断左臂。 辽东、蒙古诸部落已列于我大明门庭矣。 如今朵颜三卫服我中国,故尚不觉有异。 有朝一日,朵颜不能制敌,大宁为虏所据,则必为我中国膏肓之患,复大宁卫,势在必行。” 朱棣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你话里话外似乎对此番北征并不在意,所谏言的皆是些与北征无关之事。” 李显穆抬头诚然道:“陛下乃是不世出的名将,阿鲁台、本雅失里皆不过跳梁小丑,徒然有黄金家族之名,与成吉思汗时期的累累名将不可同日而语。 微臣若是担忧北征,岂非杞人忧天乎? 若陛下能千秋万世,永统大明,臣今日亦不会有此谏言,实在是陛下这等,上马打仗、下马治国的文武全才之君,少之又少。 唐朝太宗时威望四海,诸酋首入长安为贺,李世民可曾想过,仅仅十几年后,唐朝就有大非川之败,而后西域反复、突厥复国,乃至于契丹为乱! 微臣所言,非为陛下计,陛下不需臣谏言,但有豺狼,一刀而已,微臣实为后世之君谋计而已。” 一言既出,帐中涩然。 ———— 帝北征甚利,众皆欣然,独显穆忧之,帝乃问曰:“何忧之有?” 显穆乃陈大宁南迁不利事,叹曰:“陛下之利,乃陛下之锋为天下冠,制度实有害也,臣忧之后君不利也!” 帝赞曰:“君所言,乃谋万世之策也,朕当从之!”——《明史·李显穆传》 第125章 斡难河畔 “明达,你为大明立下大功了。” 杨荣颇为钦佩的对李显穆道,“你不愧为李文忠公的儿子,是足以彰显圣人之人。” 这话听着有些拗口,但意思却很容易理解。 大宁卫南迁有大问题,不是一个人看出来了,但谁敢提? 历史上一直到朱棣去世,朱高炽登基的洪熙元年,才有人重新提议重建大宁卫,但那时京城北边的环境早已发生了巨大变化,失去了重建大宁卫的时机。 李祺望着这一幕,心中则在想着,重建了大宁卫的话,不知道土木堡之变还会不会发生。 “不过土木堡之变,本来也不该发生,主要是因为堡宗和王振太过于离谱,没有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才发生的,除非能劝住不让他御驾亲征,否则还是要完蛋啊。 朱棣御驾亲征、朱瞻基也御驾亲征,都立下的不小的功业,朱祁镇从小听着太宗皇帝和先帝的故事长大,将二帝视为偶像,怎么可能不效仿、不御驾亲征呢? 简直无解!” 李祺无奈摇了摇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朱棣和朱瞻基在前面,朱祁镇御驾亲征的举动,真的太正常了。 就好像有李世民和李承乾在前边,后面一群皇帝玄武门,这岂不是祖宗家法? 算算岁数,那个时候李显穆应该还活着,不会和张辅一样死在土木堡吧? 李祺眉头一皱,到时候得托梦让李显穆留在京城,他前面给大明皇帝挖了“皇帝的儿子才能做皇帝”这个大坑,就是为了朱祁镇、朱祁钰、朱见深这三人准备的。 李显穆要是死在土木堡,那他的准备不就全白费了? “子荣谬赞了,为臣者,总有些事是该做的。” “该说的,是啊,是该做,但却没人敢去做,我也是明哲保身的那批人,正是如此,明达你才难能可贵,而且陛下竟然没有罚你,真是奇迹啊。” 李显穆从杨荣的态度变化中,感觉到了父亲所说的那种,当你为人所不能、不敢的时候,你的声望就会提高。 二人分别各自入营帐后,李显穆才微微低声自语道:“不过是因为这一身皇族血脉罢了,它限制了我,也给了我更多的从容。” 这是不争的事实。 夜幕垂落。 ……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大概是个谐星吧。 明朝大军没来的时候,已然梦想着恢复黄金家族的荣光,东打兀良哈,西打瓦剌,梦里已经重新统一蒙古诸部,再次君临四海。 等到明朝五十万大军亲征蒙古的消息传来后,突然发现手中的军队貌似不是明朝的对手。 这时候想起联络兀良哈和瓦剌了,说“我们都是蒙古的兄弟,难道能看着明朝就这么打过来吗?” 这不是谐星是什么? 兀良哈虽然有异心,但现在和明朝正打的火热,怎么可能去趟浑水。 瓦剌刚刚接受了明朝册封的顺义王,看到明朝进攻鞑靼,简直就要笑出声了。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的脑回路,李祺在历史上看到之后,那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实话说,瓦剌和兀良哈没有帮着明朝一块干鞑靼,就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想着让二人帮他,梦里都有点太飘了。 求援无门后,本雅失里明白了,赶紧跑路吧,那是一点迎战的心思都没有。 幸好朱棣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不然李显穆都担心朱棣生出轻敌之心。 人在倒霉的时候,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本雅失里不敢往东边跑,因为兀良哈现在是明朝的藩属,他担心兀良哈直接把他交给明朝,于是就一路往西边跑,结果没想到啊。 直接在路上碰到了朱棣的大军! 本雅失里直接吓傻了,那连绵如山丘的大军,前后数里都看不到终结。 而这仅仅是朱棣麾下的精锐骑兵! 本雅失里会碰到朱棣说是倒霉,但也可以说是某种必然。 因为朱棣把大军甩在了后边,只带着易于行动的精锐骑兵,提前预料到了本雅失里会跑路,所以往西边来堵他。 在这场二人思维的争锋中,朱棣略胜一筹。 结果则是,本雅失里刚刚列阵还不曾完毕,就被朱棣一冲而散,只能将辎重和金银珠宝等全部丢弃,再次仓皇而逃。 朱棣自然在后面紧追不舍,完全不给本雅失里一点活路,甚至就连休息都不敢。 于此同传令后方的军队跟上来,以防止精锐骑兵出现问题。 这场追击一直到了一条潺潺而流的大河面前,才算是停止。 这里是斡难河! 在蒙古的历史中,这是神圣之河,堪比班朱尼河,在班朱尼河,成吉思汗许下了和诸人共享富贵的誓言,并且在之后践行了誓言,每一个参加盟誓的人,最终都功成名就,名字篆刻在了历史之上。 而斡难河,这是成吉思汗统一蒙古的地方。 本雅失里逃到这里之后,泪流满面,对所有的蒙古人说道:“这是蒙古的圣地,难道我们真的就要在这里,被如同奴隶的汉人所驱赶吗? 就像是我们驱赶牲畜一样! 就在这里! 伟大的长生天,伟大的成吉思汗,会庇佑我们,击败那些可恶的汉人,我是被日月所环绕的大可汗,是长生天的垂佑者,勇士们,随我进攻!” 一路奔逃所逸散的士气,在斡难河畔重新被激发。 “这里是斡难河啊。” 朱棣微微眯着眼望着士气重燃的鞑靼军队,“怪不得那些蒙古人突然不逃了,还胆敢向我还击! 可惜,饭是一口一口吃的。 军队,是一次一次锤炼出来的。 虚弱的蒙古培育不出强大的军队,而我大明,正当盛世!” 朱棣高高举起了挥舞的战刀,厉声高喝! “将士们!” “这里就是斡难河!” “是蒙古人所谓的圣地之一。” “从唐朝之后,汉人有五百年都没有到达过这里了。” “开平王、中山王,还有蓝玉,都没有来到过这里,而现在,你们踏足的,已然是五百年不曾踏足的土地。” 振奋士气,朱棣亦是一把好手,在靖难之役那些失败、困苦的岁月中,他能坚持过来,是因为他有强大的意志,而士兵们能坚持过来,是因为他将强大的意志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现在鞑靼的可汗就在对面,试图向我大明天军挑衅,告诉朕,我们该怎么做?” “杀!” “杀!” “杀!” 一道更比一道高的声音响彻,甚至就连天上的云朵都被这煞气激的一散。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朱棣身披玄色铠甲,于诸军之中策马而奔腾,他所到之处,皆是震天的欢呼之声。 鞑靼骑兵呼啸而来,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明军骑兵,而是三大营中的神机营! 三段式火铳和火炮! 靖难之时,燕军有绝对的骑兵优势,朝廷军队难以抵抗,一开始燕军的确是纵横无敌,但很快就被铁铉、盛庸等人用火器打的找不着北,甚至在野战中输了。 从那之后,朱棣就改进了战法。 这便是三大营! 三大营自然便是三营。 五军营是骑兵和步兵的混合,这是朱棣攻击的主力。 三千营则是由三千蒙古骑兵为骨干,是最强的骑兵。 三大营中的神机营,就是火器营,这是对付骑兵的第一道阵线。 先用神机营对着骑兵一顿轰,而后五军营正面挡住,神机营撤到后方和两侧继续杀伤,三千营也随之进攻。 说起来很简单,先用火器轰,再用骑兵冲,最后让步兵上,但却相当看重指挥官的能力。 在后世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擅长这套火器和骑兵结合的战法,他叫拿破仑,打下了大半个欧洲。 而朱棣,自然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就在两个时辰前,刚刚说过要重振蒙古荣光的本雅失里,面对着崩盘的大军,瞬间将所有豪言壮志,弃之脑后。 什么斡难河是圣地,什么不想再跑了。 都不过是一派虚言罢了,他策马狂奔,心中则在安慰着自己,“不会真有人主动去赴死吧,那也太蠢了,草原的汉子,从来不缺乏重来的勇气。” 朱棣骑乘着喷着粗气的战马缓缓停下,美丽的斡难河畔满是尸骨和鲜血,甚至将河水都染成了红色。 结束了。 夕阳挂在天际。 远看地上已然生出了绿草。 绿色、红色,交织在一切。 美丽、诡异。 ———— 在漫天风沙之中,在连绵的山丘之间,在美丽的斡难河畔,这里曾经是成吉思汗一统蒙古的神圣之地,蒙古大帝国横扫亚欧,触及到了几乎东西方每一个文明世界! 两百年后,一个汉人的皇帝,率领着自唐天宝年后,汉人前所未有强大的军队,君临这里,击溃了成吉思汗的子孙,黄金家族的可汗! 这就是伟大的汉文明,真正的上天宠儿,纵然跌落低谷,却从不缺乏生机,无论多久,一定会有一个伟大的、独一无二的、如神圣之姿的天人,带领着民族复兴! 在这个时代,他叫做—— 明太宗文皇帝! 朱棣!——《明朝这些事儿》 第126章 廷议对峙郑和! 利刃归鞘。 骏马回转。 自苍茫阴山之下经过,大明正是繁花似锦的盛夏。 胜利是如此煊赫。 天下之间,又有谁值得做大明的对手呢? 当外部的敌人不能对帝国造成威胁时,内部就必然会撕裂出巨大的创伤。 在北征时,李显穆一直都在暗中盯着朱高煦的一举一动,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位一向以莽撞而著称的汉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这并未让李显穆有丝毫的放心,反而愈发的警惕不安起来。 汉王有夺嫡之心,他绝不会相信汉王能无动于衷的看着太子登临九五。 果不其然,朱棣回到京城后,出乎众人意料的,并没有举行庆功宴,而是突击检查了朱高炽的监国成果! 当皇帝宣布此事时,李显穆立刻就知道不妙。 太子监国又有什么可检查的,难不成太子还能趁机做些什么不成,这分明就是皇帝要故意找茬。 什么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皇帝对太子生出了怀疑?! 很多人开玩笑说朱棣不过是朱高炽的征北大将军罢了。 这句话的确体现了朱高炽对大明帝国的重要性,他监国是有累累成果的。 可这同样是极危险的事! 任何对皇帝政策的改变,任何试图做实事的举动,就会被皇帝认为是对其权力的挑衅! 而朱高炽偏偏是那种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且对永乐帝的许多政策颇有不满的人。 有些类似于洪武年间的朱标。 可二人境遇大为不同,朱标的太子之位是相当稳固的,朱高炽则身边始终有个虎视眈眈的汉王! …… 东宫之中,气氛颇为压抑,朱高炽被朱棣劈头盖脸的一顿毫无缘由的训斥,几乎有些心灰意冷起来,对李显穆抱怨道:“明达,皇帝让我监国,可不做事不行,做事也不行,这让我如何去做?” “殿下!” 李显穆喝然道:“这点挫折就让殿下踌躇不前了吗?那不如趁早去向汉王摇尾乞怜,看看他会不会像殿下一样宽容大度,留您全家性命!” 朱高炽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是孤的错。” 李显穆语气这才缓和下来,“殿下,这世上哪条路是简单的呢? 做太子已经是最简单的。 至少陛下不会真的杀您,您再看看身边的那些大臣,有多少人仅仅是替您说一句话,就会被杀、被贬斥。 再看看天下的百姓,有多少人啊,想要活着就很难了,这等自暴自弃之语,日后万万不能再有。 有太多的人为了您而付出了所有,包括生命、尊严、理想、未来,您已然不是一个人存在。” 朱高炽叹息道:“我明白了。” “早在离开京城之前,我就叮嘱过殿下,要做些事,但不能和陛下有所冲突,尤其是要远离大臣,任何会侵夺君权的事情,都不能做,要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经历了这次风波后,我是真的明白了。” 朱高炽神情还是有些低落,“陛下在防备我,他不相信他的儿子。” “皇帝不会相信任何人!” 李显穆淡淡道:“他现在宠爱汉王,可当汉王成为了太子之后,他只会更加怀疑,甚至殿下您只是受文官爱戴,可汉王却是有武将勋贵的支持。 殿下只要做好孝子即可。 其余之事,自然有臣下为之周旋,杨士奇、杨荣等人,皆有急智,又常伴皇帝身侧,自然有为殿下辩解之时。” “幸有明达你们为我奔走,否则这等险象环生,我早已坠落无间了,只可惜那些被牵连进这其中的官员,都落到了纪纲的手上,即便是孤也爱莫能助。” 纪纲此人,深受皇帝宠信,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只能说幸好他没有襄助汉王,否则太子真的危矣。 “殿下,臣前些时日听到风声,永乐五年仁孝皇后薨逝后,陛下选美入宫时,纪纲将那些秀女私自截在府中玩弄,还私自豢养亡命之徒,乃至于铸造刀剑、盔甲,让周围人称呼他为万岁。” 朱高炽噌的一下坐了起来,骇然道:“这是真的?他这是有谋逆之心?” 李显穆沉声道:“纪纲这种人,自然是毫无忠诚之心的,随着权势的上升,怎么可能没有谋逆之心呢?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他而已。 自古以来想要杀这种幸佞小人,都要陛下先对之生出忌惮和厌恶,而后才能一击必杀。 太子若是想要早日除掉纪纲,便应该这般做……” 说着李显穆附耳对朱高炽说着,朱高炽越听眼睛越亮,“此乃正道。” …… 北征后,李显穆被晋升为正五品东阁大学士,从品级上,已然不逊色内阁其余六人。 当其时,朝中人心惶惶,某种程度上来说,朱棣怀疑朱高炽没有太大问题,因为朝中太子党的确是多的离谱,甚至就连朱棣身边的大学士,都基本上全是太子一党。 “显穆,太子的威望竟然这么高吗,有这么多大臣为他说话。” 朱棣看到那些为太子说话的奏折,顿时心生烦闷,其奏折中通篇就是太子无错,不该斥责的言语,这岂不是说他这个皇帝,无端生事。 这一问,让众阁臣都为太子和李显穆捏了一把汗。 李显穆沉声道:“陛下。 在民间的家庭中,如果孩子做错了事情,父母在客人面前责备了他,客人通常都会劝说其父母,说孩子并没有那么差,可以晓之以理,这不是客人偏袒孩子而责备父亲,只是希望缓和父子间的关系罢了。 如今太子殿下虽然被陛下所责备,但已然自省,于是诸臣工便上书缓和陛下和太子的关系而已,君臣亦是父子,和睦才是万事之兴。” 朱棣闻言沉默了一瞬,良久才叹息道:“唉,你说的是正确的,朕不应该太过于苛求太子。” 对朱棣这句话,李显穆自然是嗤之以鼻,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这一关,太子算是过去了。 其余阁臣亦微微松口气,杨士奇更是心中生出庆幸,幸好当初衍圣公之事,没有造成坏的影响。 李显穆实在是太子登基道路上,不可获缺之人! “陛下,微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说话间,郑和从外间匆匆走进,对着朱棣大礼参拜。 “卿远航万里实在辛苦,免礼吧。” 对郑和,朱棣有更亲近几分,事实上朱棣最信任的永远都是郑和这几个太监,以及一起靖难的勋贵,对杨士奇这样文官,便稍弱一份。 “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朱棣坐直了身体,脸色严肃起来, “北征前,朕的大臣给朕上了一份奏章,请求罢下西洋之事。” 郑和几乎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向着诸阁臣扫过,下一瞬朱棣便指着李显穆道:“不必猜了,是朕的外甥,李显穆。” “啊?怎么会是李忠文公之子?” 郑和堪称大惊失色,这是个他万万没想到的答案,毕竟他现在还记得当初李忠文公,身为当世圣人,不仅没有因为他是个阉人而嫌弃他,反而亲自勉励他远航万里的盛功壮举,说他必会因此而成就大业,青史留名,如同凿穿西域的张骞。 “显穆,你来和郑和说吧,若是你能把郑和说服,那朝中其他人,就更没有理由反对了。” 这话倒是没错,郑和是下西洋的直接利益人和直接关系人,若是就连郑和都同意暂停下西洋,那这件事基本上就成了。 郑和沉沉向着李显穆行礼道:“倒要李学士请教。”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忿之色。 “郑掌印有礼。” 李显穆肃穆拱手道,“郑掌印觉得,朝廷下西洋,向万国播撒我大明之辉煌荣光,应当去多少次,每隔多久去一次,才能始终维持如今所谓万国来朝的局面?” 郑和自然不是傻子,立刻就听出来了李显穆话中的意思,“李学士是认为下西洋靡费甚多? 可李忠文公当年说过,有些事,它的意义之伟大,不能以金钱计较,而下西洋就是这样的事情,这是我煌煌华夏,古未有之的盛事,是证明我大明远超前古的大业,岂能因此而废之?” 便是李显穆也要为郑和赞叹,不愧是父亲也为之称赞之人,不愧是朱棣亲自选定下西洋的主使,虽然身有残缺,可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其格局之高、之大,真是举世少见。 “正因这是古未有之的盛事,郑掌印难道忍心它只存于一时,而不存于万世吗? 郑掌印难道只想自己一生煊赫,成为张骞那样的威名,而至后世于不顾吗?” 李显穆利声喝问,“郑掌印难道看不出来,现在满朝文武,反对下西洋者极众,而郑掌印之所以能如现在这般远行,是因为陛下之雄才大略,是因为陛下一人撑之! 如今这般下去,下西洋之事,将止于永乐年! 郑掌印那时或许已然仙逝,可下西洋之事,又当何为? 难道郑掌印以为,我大明能再出一位如陛下这等神威天纵的君王吗?” 第127章 大明从此走向开拓 “汉朝刘邦开创,而后有文帝、其有又有宣帝,不过三君而已。 后汉有刘秀,而后有明帝,不过二君。 唐朝有太宗、其后有宣宗,亦不过二君。 大概是一个王朝的气数,只能出两位绝世之君。 先帝开国,陛下又实为开创,你难道以为,未来大明还能再出陛下这等绝世的君主吗?” 郑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他如何会不知道,他能远航,全是因为陛下的支持,整个大明,有陛下高瞻远瞩,才有今日之盛。 李显穆这番话,听的朱棣是又喜又忧。 喜的自然是自己的地位如此之高,忧的则是李显穆说的太有道理,自古一个王朝开国之君都是绝世的人杰,其后又有一个君主绝世,其余便皆是平庸之辈。 再看自己的儿子,无论太子、汉王、赵王,都远不如自己文武全才,当真应了李显穆所言。 唉。 富不过三代。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不独诸家,皇室亦如此。 这是圣人都没办法的事情,古来都没人能解决的问题,便只能说是天命了。 郑和干涩着嗓音,“那李学士是有让下西洋之事,传于万世的办法了?” “如果下西洋一直如同现在这般,每年都要耗费两百万贯,那最终必然会被停止。” 李显穆慨然道:“朝廷修葺长城,所耗费的钱粮比下西洋还多,修整维护运河、每年治理黄河、赈济各地灾民、维持三大营这等禁军的花费,这每一项都不亚于下西洋,但为何从来没有人说将这些事项停下?” 众人都知道李显穆这不是在问问题,这些东西,都是大明赖以生存的基础,等到国家连这些东西都没钱的时候,那差不多就是国家该亡的时候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其中的利不是金钱布帛之利,而是对国朝之利。 利足够大,便不会有人谏阻下西洋之事。” 郑和这下是真明白了,他几乎立刻下拜道:“还请李学士教我,怎么才能让下西洋之事,与国朝大事相勾连。” 众人皆震惊起来,就连朱棣都好奇起来,没想到李显穆三言两语,竟然就直接让郑和为之改变想法。 不过如果真的想要说服郑和,那就必然要给他一个上佳的理由,皇帝、诸臣,也都非常好奇,李显穆怎么把下西洋之事和国朝大事联系在一起。 “把下西洋之事和国朝大事,现在就勾连在一起,那我也做不到。” 李显穆不等众人反应,又紧接着说道,“但是把现在这支庞大的船队保留下来,我却有办法。” 郑和虽然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只要能够让朝廷将船队一直保留,那不就意味着随时可以下西洋? 朱棣哂笑道:“你说说看,怎么能说服后世皇帝,每年耗费两百万贯,把船队保留下来。” 李显穆却神神秘秘的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陛下可知道为什么在太祖高皇帝击败张士诚后,元朝突然就垮了,而后元大都的王公贵族,不要命似的逃走,甚至就连抵抗都不敢吗? 按理说以南伐北,中途有重重关隘,元大都也是重城,当初靖难之时,李景隆五十万大军都没能攻克,何以蒙古的王公贵族,竟然守都不守呢?” 按照明朝的政治正确,当然是大明得到了天命,于是元朝顺应天命,将皇位让出,可在这种场合,这种话自然不必说。 其他的理由就太多了,比如元朝已然没有实力,而大明士气正盛。 “你说是为何?”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因为元大都没有粮了,是绝不可能守住的。” 李显穆指着堪舆图道:“元朝和本朝一样,建都于北京,而粮草皆仰于江南之地,但是从红巾军起义后,中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更别提从京杭大运河运粮草,按理说早就该断粮了。 但是元朝大部分的粮草是从海上走的,所以中原打的再乱,只要张士诚还给元朝输送粮草,那些王公贵族就能在大都苟延残喘! 等到张士诚被太祖高皇帝击败,那些往来于江南和大都的粮草瞬间便被切断,大都的蒙古王公,便只能灰溜溜的回到草原上去!”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李显穆想要说什么了,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停掉下西洋之事,而是为了把下西洋的船队用来运粮! “你想要重开海运?” 李显穆肃然沉声,“陛下,从运河运粮,所费极多,而且时间极长,江南再富裕,也必然会被拖垮,这一路上的所有转运漕工,都会疲于奔命。 若是走河运,那迁都北京,真的就成了一桩祸事,微臣的父亲、微臣,以及所有谏言迁都的人,都会成为大明的千古罪人!” 朱棣闻言只觉眼皮都在直跳,其余众人也都心惊胆战,实在是李显穆这番话说的太严重了! 千古罪人! 李显穆甚至把他的父亲也加入了进来,这更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的坚决。 “元朝使用海运,从江南出船,到达天津卫和大都,只需要十天,一年能够转运三百多万石粮草! 我大明的船只制造更为发达,一年甚至能够转运五百万石的粮草。 而其路途上的耗费,只有河运的十分之一! 若是走海运,陛下北征岂止一次,便是五次,粮草也绰绰有余! 走海运运粮,顺天才是真正的顺应天命之地!” 运粮时间极短,中途所耗极少,海运几乎是完美的运粮方式。 后世明朝和清朝,却被官僚集团所裹挟,其统治者也畏惧大海,导致一直到了清朝末年的时候,才开始改为海运。 “海运当真如此完美?” 朱棣见李显穆言之凿凿,亦不禁再问,他心中如同明镜,当初迁都北京,大多数人反对的原因,就是北京周围太过荒芜,江南的粮草转运过来所耗费极多。 “以运粮而言,的确完美。” 朱棣听懂了其话中未尽之语,“那就是说有不妥之处?” “若是传递军情等,自然还是从运河而行更快,海运的好处在于,能够将极其笨重的东西,快递转达。 而且,海上是有海盗的。” 李显穆并没有回避海运的问题,“比如说那些从日本国流浪出来的倭寇,就会造成危险。 这就需要郑掌印麾下的下西洋船队了。” 郑和恍然。 他方才还想说,下西洋的宝船,其中很多是不能用来运粮的,那都是打仗的船。 “用西洋船队来为大明的粮船护航? 倒是不错,若是不远行万里的话,其大船靡费并不多,节省下来的钱财,绰绰有余,这便是你的想法?” “陛下,不仅如此。” 李显穆微微挑起一个笑意,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冷冰冰的,“对那些倭寇要主动出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呢? 海运的路线是这一条,我大明的船既然要从这里走,那这里自然就是我大明的疆域了。 只不过这疆域在海上而已。 日本离得那么近,还有夷洲、琉球,这些国家都要听话,我大明才安全。 微臣看,我大明有必要在这些地方都安置一些军队,不时巡航,打击海盗,以保卫我粮道安全。” 朱棣很快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他指着堪舆图上交趾的位置,“朕记得张辅说过,这里是一处上佳的可以建造海港的地方。 按照你的说法,若是朕在交趾这里布置一支军队的话,岂不是能从京城直接南下,不走陆地就直达交趾,从京城到江南十天,从江南出发,到这里也不过就是十天吧! 二十天内,我大明的军队,就能到达交趾?”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望着那幅堪舆图,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从京城到交趾,直线距离超过五千里,行军的话怕是有七八千里了,现在突然说这么远的距离,竟然只要二十多天? 张辅一直以来在朱棣耳边吹得风,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极强的效果! “陛下所说自然是没错的,但是海上有风险,当初元朝征讨日本,就两次被海上的风暴导致全军覆灭,不能每次都大军出动,最好的办法是在港口这里驻扎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然后按时从江南走海路送粮草过来。” 朱棣本来还有些犹豫海运之事,现在发现了军事用途后,立刻沉声道:“今日之事,内阁给朕上个章程,通知六部五府堂官上殿,朕有大事相商。” ———— 廷议下西洋事,语及漕河、海运之利弊。 显穆慨然:“都燕则百官卫士仰需江南,取河运之法,江南之民命竭于输,太府之金钱靡于河道,都燕为害天下。 漕河视陆运之费省十三四,海运视河运之费者省十七八,河漕虽免陆行,而人挽如故,取海运之法,民无挽输之劳,国有储蓄之富,江南之民不废其力,而京都井然,都燕有利天下!” 帝欣然纳之,曰:“显穆之策,功在社稷,利于万世。”——《明史·李显穆传》 第128章 海洋时代 除了大朝会外,华盖殿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英国公、定国公、淇国公、成国公,永乐年间五大世袭公爵,只有远在云南的黔国公没到。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内阁阁臣。 满满堂堂站了一群人。 这些突然被召进宫中的权贵,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殿中氛围,应该是好事。 李显穆给张辅使了个眼神,张辅顿时心领神会。 见人到齐了,朱棣扶着腰带,朗声道:“朕想要设置两个衙门,诸卿都给朕盘算盘算。” 皇帝第一句话就直接震惊了刚刚进宫的诸臣。 任何一个衙门的设置,都意味着其他部门的权力分割,以及一大批官僚的诞生。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皇帝都没和他们这些二三品的重臣商量,仅仅和这些大学士商议后,就要做了? 六部尚书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待会儿皇帝会触及哪个部门的利益。 朱棣自己也在沉吟,其中海运之事牵连是最大的,漕运无论对国家有没有利,但对于官员是有利的,一旦宣布,必然招致群起而反对,这也是他最犹疑的,当初迁都,是有先帝的圣旨,他没有消耗自己的威望,这次呢? 但此事事关重大,朱棣仅仅犹疑了片刻,就下定了决心。 “朕准备仿效元朝的海道都漕运万户府,建立海道都漕运使司,设立都运使一人,从二品。” 这是仿照地方三司的规格建造,仅仅比六部低一级,比大理寺的品级还要高一筹。 这都不算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海运! 皇帝要开海运,现在距离元朝还不算是特别远,他们自然知道海运运的是粮食。 “陛下! 朝廷疏通大运河数年,已经运河水清,可以承担江南转运的粮食,供给京城,甚至能够供给北征,漕运安全无虞,为何还要再开危险重重的海运。” 从永乐元年开始,朝廷就开始疏通运河,之前北征的粮草也都是通过运河从江南运过去的,没有大问题。 户部尚书夏原吉亦道:“陛下,漕运既然能够畅通无阻,就不必再多做变更,那大海风浪重重,稍有不慎就会覆灭人船,运粮乃是国朝大事,岂能付之大海呢? 如果粮草出现问题,那京城怎么办?” 这是经典思维,一个系统还能运行的时候,就不要去动它,以免出现问题。 而且夏原吉还将其,和京城安危联系在一起,可谓是理由充分。 李显穆立刻反唇相讥道:“夏尚书所言不对,漕运能够畅通无阻,难道日后也能一直畅通无阻吗? 每岁维护漕运的花费,以及为了漕运而耗费的人力物力,夏尚书都不在意吗? 况且用海运,不代表河运就彻底不用。 如果来自江南的粮草,有一半从海上走,那对运河的破坏,势必会变小,朝廷维护的费用就会变少,耗费的人力物力也会变少。 这对朝廷和江南,可都是一件好事,夏尚书为何反对呢?” 夏原吉闻言一愣,他出身江南,这殿中大部分文臣都出身江南,本来的确是反对的,但是被李显穆一提醒。 “这件事利于江南?” 夏原吉没忍住将目光望向了江西老乡杨士奇,而后只见杨士奇微微颔首,夏原吉顿时闭上了嘴。 李显穆嘴角勾起一丝笑,为何方才殿中诸阁臣都没说话反驳,因为这件事算下来,省的是江南的粮食。 毫不夸张的说,朝廷日后在江南甚至可能减农税,因为白白浪费的粮食少了。 现在提出海运是最恰当的时机,虽然运河沿途的官僚已经从粮草的调运中品尝到了利益的滋味。 但庞大的利益集团(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还没有彻底形成,皇帝也正处于巅峰状态! 江南三省中最有可能反对的、在海洋上有利益的浙江和南直隶,都刚刚被打击过,抽不出力量来,江西是内陆省份,自然不可能反对。 一切的一切,都在李显穆的算计当中! 这次真正利益受损的反而是北人,但可惜北人在朝廷上,实在是势弱。 只有工部尚书宋礼挣扎了几句,“陛下,自古以来,皆以农为本,农民老实本分,乃是良民,那些渔民生于水上,于是奸刻,打入贱籍,现在朝廷怎么能效仿那等贱民呢?” 这一句不仅仅是在反对,而且还在内涵靠海的省份,李显穆知道宋礼是河南人。 河南挨着黄河,运河在黄河那一段,有许多利益,上上下下的官员怕是不干净。 李氏虽然和北人亲近,但从来不会觉得北边的士大夫就会被南边的士大夫好到哪里去。 现在漕运之事,事关利益,果然就暴露出其奸刻的一面。 朱棣有些愣住,万万没想到海运之事,竟然阻力不算大? 那些武官自然是高高挂起,文官的反应也这么小?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官员都是中央官员,真正得利的是各省地方,但凡是运河流经的地方,必然都是大量的利益,这件事只有颁布出去后,才会招来大量的反对。 “朕没想到诸卿如此明事理,但诸卿皆聪明,想必日后会有何事,朕希望你们既然在此时同意,日后却不要沉默才是。” 朱棣的话是在暗示,现在同意了,之后那些地方官员反对的时候,都别装死。 李显穆一听就知道要遭。 皇帝今日是怎么了,这么昏头的话,都能说出口,这些中枢大臣不反对就算是好事了,竟然还想让他们帮你对付地方官,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这些人以后还回不回原籍了? 诸臣亦震惊的望向了皇帝。 皇帝疯了? 这种事就算是沉默都要挨骂,还要他们帮着皇帝对付乡人? 朱棣瞬间恢复了清醒,他方才的确是有些懵,结果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殿中只有一众没有利益牵扯的公爵,还有四川的蹇义、福建的郑赐、湖广的刘隽,运河不经过这三个省份,没有太大反应。 赶在众臣再次反对之前,李显穆开口道:“陛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相信天下臣工都会同意,若是谁不同意,定是心怀奸刻。 臣先前就听说,有人在江南粮草转运至京城的路途上,中饱私囊,怕是只有这些人才会反对吧。” 给了朱棣台阶,他立刻下来,“朕就是这个意思!” 这下众臣也不再反对。 “海道都漕运使司的人选以及章程,六部商议,给朕一份最终的结果,朕再仔细斟酌一番。” 这下吏部尚书蹇义出言道:“陛下,这衙门是从二品的衙门,若是列在京城的话,可不简单。” 这是真正的大员,从二品。 这个品级,在大明朝,只有地方上才有,因为京官自动高一级。 比如地方上从二品的布政使入京,一般都会担任六部正三品的侍郎,而这,被认为是重用、升迁。 现在皇帝设立一个从二品的衙门,副手按照大明的惯例来看,是从三品,这人选是真的不好选。 如果从地方上选人,那从二品的地方官调任京城从二品,相当于连升两级,势必引来不满。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京城中的三品中选人,六部有十二个侍郎。 可这一升,虽然不如直接升尚书,可毕竟是真正主管一部,而且是肥得流油的一部。 这只能由皇帝去选人。 朱棣也反应过来了,他能选的人,实际上就那么几个,要么就从大理寺这五寺卿中选人,也都是正三品。 “让朕再思量一下,其下的架构和官员,你们先选一下这些人吧。” “是,陛下!” 下面的人就好选了,从三品的直接从部属中调任即可,众人都艳羡的望向吏部尚书,这就是天官的威势,尤其在这种时刻。 诸公爵则有些奇怪起来,商议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把他们也叫来? 这些事和军事又没有什么关系,和那些文官商议不就可以了? “除了海运衙门外,朕还要设立一个新的军事衙门。” 朱棣没让他们瞎猜,直接指着堪舆图说道:“方才李显穆给了朕一个提醒。 海运经过大海,要防备海盗,甚至还要防备诸如日本这些地方出来的倭寇。 朕思及交趾亦靠海,其民又时常背叛,我大明天军从京城往交趾发兵,堪称万里之遥。 其粮草繁重,不堪重负。 朕思及云南距离交趾非常近,又想到海运便捷,诸如琼州、夷洲、琉球,都距离交趾非常近。 朕想要在交趾这里。” 说着朱棣将张辅和他说过的那一处海港指了出来,“在这里建立一座城池,在其中建立卫所,卫所所需要的粮食,全部由朝廷从海上运来。 而后再在琼州这里,同样建立一个卫所。” 朱棣又指着一个和交趾卫所隔海对望的角落,“这个卫所用来盯着交趾的卫所。 而后再在大明沿途靠海的这几处,分别设立卫所。 这些卫所和大明先前的卫所不同,主要人员是郑和所率领的下西洋的军队,即水军!” 水军! 远洋水军! 过去的水军全部都只在内河上航行,历次所谓的水战,实际上不过是在长江之上,用作渡江之用,可现在朝廷是真的要建立一支在辽阔大洋上航行的水军了! 而水军的目的也非常的明显,就是为了稳固新建立的交趾布政使司! 有了这支水军,纵然是万里之外的交趾,大明的军队也能很快到达! 这么好的办法,以前为什么就没有人想到呢? 若是李祺在这里就会告诉他们,一是因为以前的造船技术和航海技术都太垃圾了,元朝虽然很垃圾,但因为啥啥都不管,反而导致民间的科学技术很意外的不错,天文学、航海学、造船都迎来了大发展。 二是固定思维害死人。 明朝船队都能远航到非洲去,在东海、黄海、南海的家门口这一片转悠,那不是轻轻松松? “陛下,设立几个卫所的事儿?” 仅仅设立几个卫所,至于把四大公爵都召进宫吗? 朱棣一摆手,“这些卫所,不归五军都督府掌管,朕要重新建立一个水军都督府,和前后左右中都督府平级,专司管理这些水军卫所!” 轰! 这下所有人都震住了,就连李显穆都因为皇帝的大手笔而震惊。 和这个消息一比,方才建立一个从二品衙门,都不算什么了。 大明刚刚建立的时候,有大都督府,因为权力太大,皇帝兼任大都督。 后来废除丞相制度,也废掉了大都督府,改为改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分别管理京师及各地卫所,这五军都督府各设左、右都督。 而这左右都督,都是正一品的高官! 也就是说五军都督府里面,有十个正一品的官位! 从品级上来说,什么六部尚书,连提鞋都不配,即便是宗人府都不够给五军都督府打的。 现在要建立一个水军都督府,就相当于又多出来两个正一品的武官职位。 这下四公爵都知道为何皇帝把他们召来了。 这件事太大了,这是真正的军事制度变革。 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重新投入到了那张堪舆图上,这么几个卫所就能撑得起一个都督府吗? 皇帝所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这些! 李显穆如梦初醒,他抬头望向朱棣,恰好见到朱棣也看向了他,他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野望,如同燃烧的野火,这样的眼神,在斡难河畔时,他也见过! 那是对如画江山的渴望! 那是对如云疆域的野心! 一个词突然跃入了他的脑海之中,不征之国? 应该说是,不值得征讨、难以征讨的国家吧。 这个天下好像有风起,很喧嚣。 呼啸而过。 天下有变! ———— 从郑和下西洋,明王朝第一次向世界展示了其高超的造船技术,李祺、李显穆两代父子力主迁都北京,其目的之一是借此向大明皇帝提出海上运粮的建议,使大明的无敌舰队,得以始终维持。 从军舰护航、再到建立水军卫所,这一切是如此的水到渠成,那个伟大的皇帝永乐,敏锐的看到了这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以庞大的行政力量推动着它建立,大明从此缓慢而坚决的走向了海洋时代!——《大明五百年》 第129章 新的道具! 九天之上。 李祺望着京城华盖殿中发生的这一幕,颇为感慨,永乐皇帝朱棣,实在是有明一朝最优秀的皇帝,甚至在许多方面超越了他的父亲朱元璋。 这种优秀不是军事和政治,而是眼界以及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 若是在洪武时期,绝不可能有郑和下西洋这样的盛事。 李显穆说的海运这些事,也绝不可能实行。 明朝的海禁政策是一以贯之的。 市舶司,中华帝国通往海外贸易的机构,自唐朝末年就存在,宋、元二朝,为朝廷带来了累累税收。 洪武三年,朱元璋罢太仓黄渡市舶司。 洪武七年,下令撤销自唐朝以来就存在的,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地市舶司。 洪武十四年,因为倭寇猖獗,又下令禁止海民私通海外诸国。 洪武二十三年,再次发布“禁外藩交通令”。 洪武二十七年,为彻底取缔海外贸易,又一律禁止民间使用及买卖舶来的番香、番货等。 洪武三十年,再次发布命令,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 大明就这样走向了寸板不许下海的时代。 或许有人奇怪,那为什么朱棣敢违反祖制派遣郑和下西洋呢? 因为朱元璋允许朝贡的对外交往存在,朱棣就是通过这点绕开了祖制。 暂且不说朱元璋禁海的原因。 可关键问题只在于,海禁禁的住吗? 禁不住! 官方不让搞,无非就是走私。 利益全让走私的拿走了,朝廷不仅不得利,还让老百姓怨恨朝廷不给他们活路。 朱元璋最大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他觉得所有人真的会听他的。 第二、他觉得自己不会错。 第三、错了永远不承认,一定要甩锅。 于是他经常一拍脑袋,做这些一点用没有,最后死鸭子嘴硬不认错的事情。 比如出了名的大明宝钞,再比如给官员的俸禄,再比如上边的禁海,不胜枚举。 他在建立大明后所实行的各种经济政策,如果让李祺给一个评价的话,就只有一句话“肯尼迪坐敞篷车——脑洞大开。” 如果要给一个建议的话,那只有——“建议去玩CK3明朝MOD,然后开挂把忠诚度拉满,再加上一个尤里的心灵控制,就能100%成功按照所想去执行。” 李祺穿越后,从头到尾见证了朱元璋的海禁政策,但一句谏言都没说过。 因为他穿越过来,能说得上话的时候,已经是洪武二十七年。 如果是洪武三年,李祺有信心让朱元璋改变主意,洪武二十七年的朱元璋,反驳他已经实行了二十多年的政策? 找死呢? 真把驸马身份当成免死金牌了? 李显穆在永乐年间出仕,真是太幸运了。 朱棣不仅仅有雄壮的武功,有压服四夷的大愿,还有超越时代的眼界,并且很愿意接受新的东西,对海洋没有畏惧。 最重要的是! 现在大明还是刚刚建立的时候,没有后世激烈到极致的党争,内部没有漕运的利益集团,皇权强势到足以开拓各种新政策。 而朱棣很愿意这样做。 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存有和太祖皇帝一较高下的心思。 这是改变大明最好的时代! 只可惜李祺他不能下场代打,很多东西也不能透露出去,否则不用多久,一百年他就能让大明成为日不落帝国。 现在的话,李祺盘算了一下,“两百五十年,到崇祯时代,让大明扬威四海,应该差不多,三百年,让大明成为日不落帝国,应该没问题。 五百年,建立一个真正的全球大帝国,应该是可以的。 不过李氏要一直能攫取最高权力才行,希望后边的明朝皇帝配合一下,要不然只能让他们圣天子垂拱而治了。 但是我要怎么能不断的影响家族,告诉家族一些关键的信息呢? 比如解决大明的钱荒问题,日本的石见银山银矿就在朝鲜对面,交通便利,储藏量大,开采至1923年才结束,是日本最大的银矿,鼎盛期产量占全球白银总量的30%,这么多的白银如果流入中原,通货紧缩的状况暂时就能缓解一点。” 大多数人都知道通货膨胀,简直来说就是钱越来越不值钱,而通货紧缩简单理解就是钱越来越值钱。 可这绝不是一件好事,而是远比通货膨胀更可怕的事情。 因为轻度的通货膨胀是有好处的,钱不值钱就会让老百姓把钱花出去,投资、消费,这是经济三驾马车中的两驾,继而降低失业率,促进经济循环,整个社会的财富会不断增长。 中国因为缺少贵金属,数千年来一直都困顿于通缩,直到明朝隆庆开海,大量的海外白银流入,才大大纾解了钱荒难题,这也是张居正能够实行“一条鞭法”,以白银交税的根本原因。 很多人攻击“一条鞭法”导致官逼民反。 这其实不是抹黑,而是客观存在的现实。 因为后期由于外交关系恶化,导致再没有大量白银流入大明,于是白银的价值立刻高涨,但是交税还是按照原先的白银数额来交,相当于老百姓要交过去两倍以上的税。 但那个时候的张居正早就死了许多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些事怪罪到他的头上,只能说后来的大臣不懂得按照实际调整政策。 从后世而来的李祺,认为让一个帝国繁荣的东西,只有三样——“黄金、剑、经书。” 黄金便是金融系统。 剑便是军事系统。 经书则是统治帝国的意识形态。 很可惜,大明的经书有问题,现在李氏已经着手改变,按照现在的速度来看,大约一百年就能出效果。 大明的剑也有问题,对军事技术、装备的投入和重视程度还不够。 至于金融系统,那是完全没有,也不可能有。 在君主专制国家,皇权没有约束,滥发的交子和大明宝钞,就是纸币这种信用货币的注定下场。 因为信用货币的基础是中央政府的信用,古代官府有信用吗? 它发行的国债你敢买吗? 今天你买了国债,明天就抄了你的家,不用还了。 在李祺看来,想要在大明的基础上,建立现代文明国家,只有两种办法,第一是君主立宪,第二就是李氏独裁,毕竟哪个后世子孙要是敢搞事,他直接一道雷劈死他。 【李氏家族第一任家主,李祺,死亡结算奖励,请查收。】 突然一道声音在李祺的耳边响起,“终于结算成功了,我都死四五年了,这系统效率也太慢了。” 他等待这个奖励已经太久了。 作为李氏家族的第一代家主,系统真正的持有者,而且李祺自然他穿越的时间虽然只有十几年,但还是颇为成功的,影响了大明的方方面面,应该给一个很不错的奖励。 【你是李氏家族真正的始祖,你的一生充满着传奇故事的跌宕,你是当世的圣人,亦深切影响未来的局势,明王朝将因你而改变走向,在这场五百年世家的建立进程中,你为家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为国为家亦或个人,你的表现无可挑剔,你的智慧和勇气永昭史册。】 【你获得了地阶道具:窥天宝鉴。 窥天宝鉴:(夺天地之造化,以照人世间)】 一枚由整块灵玉琢磨而成的镜子悄然出现在李祺掌中,入手温润如暖阳初融,内里却又沁出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意,仿佛月魄凝脂。 在镜子上附着着一支同质同源的玉签,形如一片微缩的青霞,约莫一掌长短,二指并宽,通体莹润无瑕,与宝镜浑然一体。 镜面并非死物,其上如有薄雾般的光霭在无声流淌,光晕流转间,时明时灭,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空灵仙韵。 “这是?明朝的地图?” 李祺伸手往镜面点去,便见到其中竟然有一片光亮,恰好是明朝地图的轮廓。 “能够放大和缩小。” 李祺熟练的操纵着,放大后甚至能够看到一座座城池,缩小后则是全世界,相当于一幅世界地图。 李祺又取下那枚玉签,恍然道:“原来这个宝镜是这个效果。” 这件道具的效果相当的霸道。 李祺手中的玉签是赏赐给子孙的。 在宝镜上,会产生许多信息,这些信息五花八门,有矿产资源、有军事情报等等。 每年正月初一,李氏子孙持这根玉签,而后念诵一段祭词,窥天宝鉴会浮现出一些信息,李祺可以从中挑选一个信息传到玉签上。 除了每年正月初一之外,李祺也可以自己花费一笔不斐的香火值,来传递一些情报,都限定在六个字,根本不同情报的重要程度,花费的香火值不同。 比如他如果只传递一个“甘肃大旱未报”的信息,大概有20、30点香火值就够了,但如果想要传递“日本有白银矿”的信息,可能把现在所有的50点香火值都填上去,都只够一个零头。 按照这个设计,这件道具基本上没打算让他用几次自主传递,主要还是第一项能力。 每年一个超级情报! 在李祺看来,这也相当合理,若非限制这么大,地阶道具的等级根本就配不上它,它应该是天阶道具才对,甚至超天阶道具! 实际上每年只有一项超级情报,这已经相当的不得了,他完全可以借此来影响未来的走势和选择。 最简单的,“洪熙元年帝崩”,这六个字,就足以让李显穆提前准备很多事情了。 “有了这件道具,每一代李氏家主都是三分之一个穿越者,这要是三百年还建立不了日不落帝国,就该被骂废物了。” “去。” 李祺望了一眼人间,见到李显穆已然出了皇宫,正坐在马车上,立刻将玉签丢了下去。 李显穆正坐在马车上,沉思着今日在宫中所说,这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次完美的御前对答,想要达成的所有目的,都达成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三件事,升官、搞掉政敌、壮大家族。” “嗯?” 突然出现在手中的玉签将李显穆吓了一跳,纵然以他的沉稳都差点把东西扔出去。 下一瞬,一道讯息传到脑海中,他才安静下来。 “父亲!” 李显穆摩挲着手中玉签,沉声道:“儿子会好好使用这件神物的。” 第130章 大朝会上反驳皇帝 开海运之事、建水军都督府之事,果然不出所料,在朝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同雪花一般的弹劾奏章淹没了宫廷。 这些奏章中一是反对海运,二是弹劾李显穆,说他妖言惑众,应当严惩。 “这些文人骂起人来,可真是狠啊,朕都有些好奇,显穆你真的如此罪大恶极吗?” 朱棣大声笑着将那些奏章推倒李显穆面前,摞起来差不多有半人高,“这都是弹劾你的奏章,一个区区五品官,能被这么多人弹劾,其中不乏二三品的重臣,你也算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人了。 有没有一丝慌张,这可是与天下为敌了。” 诸文渊阁阁臣亦是复杂的望向李显穆,得罪了这么多人,还这么若无其事,真是胆子大。 李显穆不慌不忙道:“若是在懦弱的昏君治下,臣自然慌张,可在陛下治下,臣不慌,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些人越是反对,就越说明这件事是正确的。” 朱棣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小子是个有种的,不愧有我老朱家的血脉。” 一听皇帝说老朱家,诸阁臣就都知道,李显穆肯定没事了。 “陛下,这些奏章中有大臣提出说不若先尝试一下,若是真的与国有利,再行实施,臣以为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胡广进言道。 朱棣闻言也有些意动,这的确是老成持重之言。 “臣以为不必。” 李显穆立刻反驳道:“若海运是初次实行,尝试一番尚且说的通。 但海运之事,元朝已经实行了几十年,都证明没有问题,难道野蛮人能做成的事情,我大明反应做不到吗? 若是在尝试的过程中,有心人故意搞破坏,或者运气不好,恰好遇到风浪,导致船只沉没,难道就要罢海运之事了吗? 海运本就会有运气不好、船只沉没的时候,这是谁也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只是走更安全的航线、挑最适合出航的天气,其余的只能交给上天的保佑。 尝试之事,臣以为不必再议!” 胡广说了一句话,没想到被李显穆一番话直接劈头盖脸的怼了回来,二人本就有新仇旧怨,胡广一时愤然而道:“内阁阁臣本有建言之责,备为陛下顾问,李学士如此独断专行,这是将内阁当作你的一言堂了吗?” 这句质问可谓相当之重。 “胡学士不必装作如此委屈,陛下让我等阁臣参谋军国重事,说话之前本就该多加斟酌。 这些地方官员所献上来的奏章本就心怀鬼胎,你不多加思量,就在陛下身边随意献言,有负于陛下信任,竟还在此做此鬼魅之言。 朝野之中,谁不知道你胡广与我不和,攻讦海运之事,进而攻讦我,不正是你心中所想吗?” 李显穆之言落罢,皇帝以及诸阁臣皆色变,谁都没想到,二人竟会在皇帝的面前爆发出这么严重的冲突。 这可不好收场了。 胡广方才所言就颇为不妥,李显穆的回应就更不妥,这种事没有证据怎么能拿出来说呢? 胡广心中丝毫不慌,甚至还有几分抓住机会的欣喜,立刻站起指着李显穆厉声喝道:“圣上之前,李学士竟然能这般轻易污蔑大臣吗? 这天下不独只有你李显穆一心为国! 陛下,李显穆于圣上当前构陷、诽谤大臣,臣万死,请陛下为臣做主。” 胡广跪伏在地上,垂泪泣道,“臣一片赤胆忠心,方才不过是循序之言,纵然有所不对,可谁又能事事无错呢? 竟然被李显穆如此诽谤,若不能严惩,日后还有谁敢进言?” 朱棣亦是神情严肃,“李显穆,你可知错吗?” 胡广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皇帝终究还是给李显穆留了颜面,只是问错,而不是问罪。 “陛下。 先父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先父亦常言,宽恕对手会少一个对手、多一个朋友。 微臣虽然没有先父的宽博胸怀,但亦不愿和诸臣结怨,甚至就在今时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与胡广和解,毕竟同在文渊阁,若是有私怨,岂非影响国事。 可如今看来,已然没有必要了。 有些人,实乃中山之狼!” 李显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沉声道:“陛下,这是胡广和河南布政使的来往信件,他二人乃是江西同乡,且联络有亲,这封信件足以证明胡广此番攻讦,乃是别有用心!” 殿中顿时寂静。 众阁臣懵然大振。 胡广惊骇欲绝。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朱棣将信件接过,只看了两眼,便愤然将信件扔到了胡广身上,厉声道:“好好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胡广不敢置信的将信件拿起,那上面的确是他的字迹,也的确是他寄给河南布政使的信件。 他甚至来不及告罪就问道:“我明明说过来往信件都要销毁,为什么这封信还会落到你的手上?” 胡广知道自己完了,京官充当地方官的保护伞,历代历朝都非常忌讳这件事。 因为这有结党的嫌疑。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李显穆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显穆早就猜到会有地方官员和京官勾连,那些对他往日就不满的人,自然更是要重点监控。 但他当然不会去说出来,那显得他有点太过于神通广大了,“这世上不仅有你这种黑了心肝的人,也有义士和侠客,有人看不惯你们的肮脏作为,自然便会出手!” 话说到这里,胡广知道再无后话了。 “臣有罪。” 他重重叩首着,“臣有罪。” 朱棣冷冷的望着一眼胡广,厉声道:“滚去交趾,朕再也不想看到你。” 永乐一朝贬谪的官员,大多去了交趾和云南,譬如解缙等,胡广这一去交趾,没有意外情况的话,这辈子是不可能回来了。 胡广主动发难,却三言两语,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不由让人唏嘘。 朱棣也没了谈事的心情。 他对胡广可谓是颇喜欢,没想到胡广竟然这般对待他的恩宠。 “内阁拟一份旨意,这些上书的官员,严词斥责一番,国家大事,岂容其置喙。” 诸臣领命回文渊阁。 杨士奇不时望两眼李显穆,心中竟然一时有些戚戚。 今日的胡广,或许是咎由自取,可李显穆的手段也是显而易见的凌厉。 胡广若是不说那番难以挽回的话,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流放交趾的结局,等到海运之事过去后,那封信也就不成大问题了,最多不过几句牢骚而已。 可偏偏胡广说出了那些攻讦之语,杨士奇甚至怀疑那就是李显穆诱导他说出的。 如今细细想来,自李显穆从永乐六年入朝以来,但凡是对他抱有恶意的、攻讦过他的、可以称之为政敌的官员,一个个的都出了意外,甚至还有九卿被逼致仕的。 一股寒意从杨士奇心底升起。 貌似只有他,凭借着太子的关系,和李显穆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和解。 李显穆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并不在意,对待胡广这样的无耻之人就是要狠狠的清算,要将其彻底踩下去才行。 如果朝中到处都是反对你的人,那政策又要如何颁行呢? 胡广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现在永乐帝还高居帝位,等他把永乐和朱高炽都熬死,辈分超级加倍后,他会让所有敌对的大臣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 内阁大学士胡广因为和河南布政使内外勾结,而被贬到了交趾,河南布政使自然也跑不了。 跟着河南布政使一起被贬的还有河南不少官员。 皇帝这凌厉的手段瞬间让各地官员清醒了过来,现在的河运利益集团,还非常势弱,下没有裹挟百万漕工,上没有和京官、勋贵、皇室结成利益同盟。 皇帝只是略一挥舞大棒,立刻就如鸟兽散去。 海运衙门自此在京城中挂牌建立,皇帝对六部推举上来的官员颇为不满,认为其并没有海事经验,于是直接空置了从二品司使。 任命郑和为从三品左少司,主理海运之事! …… 这件事自然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大朝会上,反对者不绝于耳! “陛下,先帝有言,宦官不得干政,汉唐皆由宦官所败坏,如何能以宦官为外朝官!” 朝中一片应和之声。 永乐初期的内廷十二监的掌印太监皆是正四品,但那都是侍奉皇帝的内朝官,没有什么权势。 郑和以掌印太监之身率领船队下西洋,就已然是太监的巅峰了。 这是第一次有太监担任外朝官,几乎触及了每一个人的逆鳞。 朱棣信任宦官是非常明显的,很多重要的事情,他都交给宦官去做。 可从古至今,宦官从来都没有侵夺过外朝官的位置。 就连李显穆都强烈反对。 可他站在队列中,看到皇帝的神色,就知道这件事反对是没有效果的,皇帝一定会推行这件事。 群臣的反对皇帝已经不是第一次所遇到,他并不畏惧。 “朕意已决!” 朱棣的声音坚决而冷酷,“再有……” “陛下!” 李显穆眼见形势不可收拾,连忙从队列中行出,高声打断了皇帝的声音,“臣有本奏!” 朱棣见到是李显穆,神色稍缓问道:“有何奏?” “陛下,自古以来宦官干政者屡见不鲜,其大多祸国殃民,但亦有高力士、杨思勖这等千古贤宦,臣以为陛下和诸臣所执者,实际上乃是一词,只是不曾言明而已。” 朱棣沉吟了片刻,“你说朕和诸卿乃是一词,从何说起?” “陛下想要让郑掌印担任海运主使,乃是因为朝中没有擅长海运的臣子,而郑掌印两下西洋,飘摇万里,对航运之事,了如指掌,所以陛下想要将这等运粮的国朝大事,交予郑掌印,此乃为国社稷之举。 诸卿反对,陛下认为诸臣不明其中道理,是以颇为愤然。” 朱棣神情彻底缓和了下来,没好气道:“满朝文武,也只有你李显穆知道朕的意思,但凡你们有点用处,也不必逼着朕出此下策。” 被皇帝说不如一个宦官,殿中群臣顿时又气又急,可又不知道反驳什么,只能嘴里嘟囔着一些“不过是劳力之事”、“与国无益”的废话。 而后将期待的目光放在了李显穆身上。 他们就不相信李显穆再忠诚皇帝,还能让一个太监骑在他们头上不成?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那李氏的名声就算是臭了。 李显穆心中喟叹,他这种为国为民的好官,真是太难做了。 以后如果没有权倾天下的回报,那可真是不值当。 “陛下,郑掌印固然是大才,古来也不乏有贤名的宦官,可诸臣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不贤的宦官更多。 其中缘由,臣不以身体残缺而攻击。 臣想问陛下,朝廷上由科举重重筛选出的人才,对大明好,还是从市井中随意挑选些贩夫走卒更好呢? 是有深厚学识的诸臣更能治理大明,还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宦官好呢? 宦官总是祸乱天下,姑且不论其品德,仅仅从其经历就能得出,又有几个宦官有能力呢?” 朱棣眉头越皱越紧。 而群臣则为之振奋。 果然就算是李显穆也是反对的。 “陛下想要用郑掌印,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先例,若宦官可担任外朝官一事,从陛下这里开启,日后难道满朝俱是宦官吗?” 朱棣大手一挥,喝声道:“危言耸听,怎么可能?”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显穆慨然道:“陛下若先有成例,则唯恐后世之君不仿效乎?” 朱棣顿时语塞,他虽然信任宦官,可宦官远不如文官,他还是清楚的,如果宦官真的能代替文官,那早就全用宦官了。 “姑且算你所言,有些道理,可海运衙门怎么办? 这可是你李显穆亲自所提议设立的,若是不能达到你所说的效果,朕拿你是问。” 朱棣有些觉得没面子了。 第131章 救太子于危难之间 面对甩锅的皇帝,李显穆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颇有几分兴奋。 而高居九天之上的李祺则收到了来自系统的消息。 【二代家主李显穆再大朝会上据理力争,驳斥皇帝,在诸大臣中的声望提高,声望加5,当前声望65。】 李显穆兴奋是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周围臣子的眼神变化,他想到了父亲曾说过的,“自古以来积攒声望最快的办法就是怼皇帝、太子、高官贵卿,这些人都是上好的声望刷子,但胡乱刷也是不行的,必须要有理有据的去刷。” 大臣又不是傻子,你要是真的冲着刷声望去,他们反而低看你一眼,或许还会嗤笑、嘲讽。 只有像是当初李祺在金銮殿上怒怼建文,还有李显穆现在这样为正道发声的情况,才能真的刷声望。 在振奋之中,李显穆微微冷静了下来。 首先朱棣是一定要派出郑和的,这根本就阻止不了。 甚至皇帝要重用宦官,之前就已经好几次派出太监去镇守和监军了,这也是大势改不了。 重用宦官,他就不提了,只要不让郑和正式担任外朝官,就足够了。 “陛下,微臣以为,郑掌印的确是主管海运衙门的不二人选,但不能以正式的从三品外朝官身份执掌。 郑掌印本就是内廷正四品太监,当初下西洋时,陛下任命其为掌下西洋事,如今依旧可以效仿,使郑掌印以本职掌海运衙门事,海运衙门中的从二品、从三品大员皆不设置。 待翌日朝廷可以选出执掌海运衙门的人选,再撤去郑掌印之差遣,如此之为,陛下既不曾打破惯例,又可以让郑掌印执掌海运衙门。 岂不是两全之事。” 朱棣沉吟了片刻,转向殿中诸大臣,“诸卿以为呢?” 殿中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细细想来,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当今圣上信任当初和他一起靖难的太监,多次派出太监做事,甚至就连下西洋这种事都交给郑和去做,可见一斑。 他们反对也是无效。 如今能把宦官伸到外朝的手斩断,已然是足够了。 不多时,朝中诸臣无论心里愿不愿意,皆认可了这一决议。 散朝后,李显穆第一次接受着心学以外众人的恭维,而后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便带着笑走到他身边,“李学士,陛下召你去后殿。” 李显穆一咯噔,心中暗道:皇帝不至于这么小气吧,竟然还要打击报复不成? 他一进殿,就见到一本奏章冲着他面门而来,而后响起一道没好气的声音,“你小子今日在殿上可真是大显威风了,有这么好的计策,一开始怎么不说,偏偏要在大朝会上说。” 李显穆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脸,把奏章从地上捡起来,从声音中他判断皇帝有些生气但不多,于是苦笑道:“陛下,臣也不知道您会不提前商议就在大殿上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啊。 臣本来也准备退朝之后再说的。 但当时陛下您都要直接下决定了,臣也是没有办法,才只能在大朝会上说出来的。” 皇帝脸上稍缓,算是认可了李显穆的说辞。 李显穆暗自庆幸自己在皇帝这里的信任度足够高。 正在这时,狄胖胖朱高炽竟然拖着不便的身体走进了殿中,他是听说一下朝李显穆就被皇帝叫走,怕李显穆出点什么事,连忙赶来。 一看到殿中二人气氛,顿时松了口气。 可李显穆却只觉警铃大作,颇感不妙,太子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 这不是让皇帝怀疑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吗? 还不等他反应,皇帝已然冷声道:“太子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么急匆匆的跑来,难道是担心朕对自己的外甥不利吗? 倒是不劳太子费心了,朕还没有无情到那等地步。” 朱高炽胖胖的脸几乎瞬间煞白,滴滴冷汗爬满了他的脖颈,他知道自己好心办坏事了。 皇帝这番诛心之言,几乎击垮了朱高炽的防线,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显穆转向了太子,嘴唇微动,朱高炽眨了两下眼。 李显穆接收到了信号,立刻出声道:“陛下,我一下朝就来到了这里,太子殿下回东宫的路线并不相同,怎么会知道臣来到这里呢? 是以太子殿下来陛下这里,并不是因为微臣,想必是殿下寻找陛下有事。” 朱棣还在气头上,又在李显穆和太子之间转移着视线,眼中有些怀疑,“他能有什么事? 太子你说。 说不出来,朕绝不轻饶!” 朱高炽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枚纹路精美的平安符来,“父皇,这是儿臣为父皇所求的平安符,需要亲自敬香九九八十一日,今日是初九,乃是八十一日的最后一日,需要父皇亲自佩戴,儿子担心误了时辰,父皇一下朝儿子就匆匆往后殿赶。” 朱棣一怔。 将平安符取过,再一看上面的日子,果真是九九八十一日,恰好今日初九。 这竟然真的是一个误会! 再看太子方才被呵斥后煞白的脸,以及满满的惶恐,朱棣顿时心中很不是滋味,开始反思自己对这个大儿子是不是太过于苛刻了。 这个孩子除了不像他之外,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以前的李祺就说太子仁善又有决断,让朱高炽做太子,对大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朱棣又想到太子过去的仁孝之举,心中的那一丝怀疑早已飞到了爪哇国去,只剩下满满的愧疚。 “唉,刚才是朕错怪了你。” 朱棣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他是个性情中人,满是愧疚道:“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补偿给你。” 朱高炽依旧憨厚摇了摇头,“是儿子行事太让父皇误会了,儿子应该自省才是,怎么能够向父皇讨要赏赐呢?” 朱棣也知道朱高炽的性子,没在劝,打算一会儿让贵妃从私库里面掏几件好东西给东宫送过去。 父子二人说完这番话,朱棣才想起来地上还跪着一个人,转向李显穆道:“显穆你说的对,是朕错怪了太子,你先起来吧。 如果不是你,朕险些要误会太子有不轨之为了。” 李显穆一边谢恩起身,一边笑道:“太子仁孝,朝野皆知,所以臣才有所猜测,这是大明之福,自古天家之内,哪有如我大明这等父慈子孝的呢? 臣为陛下有太子这般仁孝的子嗣而贺。” 朱棣亦感慨道:“太子的确是孝子,朕把大明交给他,是可以放心的。” 方才冷汗浸湿了后背,朱高炽现在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可现在听到这番话,又不由火热起来,他很少能够听到父皇这样的赞许。 二人往殿外而去。 朱高炽低声道:“表弟,今日若非有你,我便有难了。” “若非殿下担心微臣,又岂会匆匆而至呢?说来这还是微臣所惹出来的祸事。” 朱高炽闻言一乐,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后背上,颇有些不爽利,但他却觉得很舒坦。 “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坐视你陷入险境。” “太子殿下日后不必担心,臣毕竟是陛下的外甥,陛下还能杀了臣不成? 无非就是贬谪流放而已。” 说着这番话,李显穆同样是冷汗涔涔。 今日之事,李显穆比朱高炽还要紧张,若是因为这件事引来皇帝的怀疑。 那他在永乐朝就要寸步难行了。 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不能参与政治,那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幸好李显穆早就担心会有突发状况,早就安排了许多后手,这平安符就是其中之一。 太子每日换衣服时,都会携带一枚,随身携带,每日销毁,不假于人手,为的就是这种情况发生,没想到还真的发生了。 方才李显穆和太子对视一眼就是确认他带了平安符。 后面自然便顺理成章。 政治斗争这种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玄乎。 汉王能占据优势,就是因为皇帝喜欢他、宠爱他,而后他又收买了很多人说太子的坏话,让皇帝对太子越来越讨厌、越来越怀疑。 那李显穆反其道而行之,唤起皇帝对太子的父子之情,自然就能稳固太子的位置。 “我受姑父大恩,现在又受显穆你的帮助。” 朱高炽叹息道:“日后若真有登临九五之日,我必为李氏复韩国公爵,使显穆你能于家族之中,彰显名目,而为世人所赞叹。” “太子殿下要有信心,你就是陛下不二的继承人,大明这万里江山,未来唯一的主人!” 李显穆诚挚道:“这不仅仅是臣一人所想,而是举朝所倾慕,天下盼望一位仁君圣主,已然很久了。” ———— 洪熙元年,大宴诸臣,酒过三巡,忆及潜邸时,帝颇潸然,慨然曰:“往日艰难,幸赖诸卿用命,以忠以诚,而功第一者,朕之姑父,功次之者,朕之弟,显穆也!” 诸卿叹服,皆饮之,以为贺。——《明史·仁宗本纪》 第132章 大明财政会议! 永乐七年冬,腊月二十八。 昨日方才落了一场雪,冻得人手脚冰彻,皇宫中茫茫一片雪白。 李显穆等一众内阁阁臣各自披着厚厚披风往华盖殿去,抬眼望去,雪白中无数黑点在移动,走近了看,却发现是清扫的宫人,越往宫中,黑压压的到处都站满了太监宫女。 “临近新年,落下这么一场雪,乃是大吉之兆。” “是啊,再不下雪,明年北直隶怕是要大旱了。” “快些走吧,可不能落在诸位九卿之后。” 正说说笑笑的几人连忙加快了脚步。 待进了华盖殿,顿时感觉一股温热之气扑面而来,几人冻僵的手掌和脸面恢复了一些。 李显穆扫了殿中几眼,皇帝和九卿自然都还没来,殿中有几尊铜炉,外铸着腾龙祥云,一看便是御制的皇家之物,炉子中烧着银丝无烟碳,寸长却价值千金。 烧的屋中温暖如春,驱散了寒意。 稍倾,几人闲聊起今日之事,“也不知道今日是哪部的事务难以通过,明达,你说呢?” 杨荣转头望向李显穆。 今日乃是永乐七年的年末开支总结,各项开支总要有个结束。 “自然是户部,从永乐元年开始,每年户部的册子都要争吵一番。” “那除了户部呢?” “六军都督府吧,今日怕是能见到几位公侯争执了。” 这下众人都有些好奇起来,他们都知道李显穆的老丈人是英国公,他说出这番话,难不成是有什么内幕不成? 众人闲聊不多时,六部九卿,五府都督公侯都到了。 英国公张辅冲着李显穆点点头,而后径自往左手第一的椅子坐去。 诸公侯各个服朱紫之色,望着一众文臣,面上虽不展现,但眼底含着丝丝傲然之色。 永乐年间,勋贵不是文臣所能比拟,一个是与国同休的股东,一个只是打工仔。 殿中一时人群济济,李显穆这些品级极低的大学士,便只能躲到后边去,为这些大人物腾开位置。 又不多时皇帝终于带着三个留在京中的儿子联袂而至,有风雪从大开的殿门中卷进来,一屁股大喇喇坐在皇位上。 许是殿门没关严实,宫外的寒风裹着片片雪花穿过门缝飘了进来。 杨士奇等一众江南人皆抖了下身子,而常年生活在北京的朱棣显然喜欢这种身处温室而有寒风拂面的感觉。 稍倾,一记清脆悠扬的金属之声响起。 议事开始。 朱棣抬了下下颌,“按照往年惯例,先从户部开始。” “按照惯例,先将今年收上来的税说一下。” 夏原吉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的汇报永乐七年的各项赋税,“粮三千万石…绢布…金…银三十万两… 折钱大约两千五百万贯。” 不少人听着都有些头疼,只听到最后的两千五百万贯,才算是缓缓松开眉头。 这里的贯,指的是真实的钱,不是已经变成废纸的宝钞。 李显穆听父亲说过,最好的收税方式就是直接收币值稳定的钱。 宝钞本来很完美。 但被皇帝的贪婪毁掉了。 大明只发行宝钞,却不怎么铸造铜钱,导致民间既因为宝钞通货膨胀,又因为没有足够的铜钱用来交易而陷入通货紧缩。 朝廷用宝钞发工资以及各项用途,但是收税的时候不收宝钞,可谓是无耻至极,堪比光头金圆券。 所以大明只能收纯粹的实物税,然后大致折算一个价格,这就是两千五百万贯的来历。 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声音还在众人耳边萦绕,“今年各项开支,差不多有四千两百万贯,亏空一千七百万贯,今年的粮食不够,还支取了京城周围粮仓的粮草,才算是熬过了这个冬天。” 朱棣听着这些话,微微眯起了眼,手指轻轻点着龙椅的把头,殿中的气氛有些低沉下来,谁都没想到,今年竟然会亏空这么多。 一年花掉了将近两年的赋税!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你说怎么办? 这就是没有宰相制度的坏处,若是有宰相在,这些事首先会问宰相,而不至于连个御前会议,都没人主持,事事都要皇帝冲在前面。 嘉靖皇帝就是参悟透了这一点,于是大幅提高内阁的地位。 内阁首辅制度真正形成就是在嘉靖朝,于是他才能高枕无忧。 “继续。” 朱棣很沉得住气。 于是夏元吉继续说道:“今年主要的开支是工部和兵部,礼部也有一大笔开支,工部一年就耗钱一千五百万贯,兵部有一千万贯,礼部五百万贯,除了每年都要支出的,分别有至少三百万贯的额外支出。” 工部尚书先坐不住了,沉声道:“陛下,今年为了尽快迁都,将最后的运河段快速开通,所以超支了一些,都是汇报过的。 年中时,说是要开海运,而且明年三月就要使用,元朝时通往天津和大都的河道淤积,只能重新加班加点的疏通。 而且还要建造许多专门运粮的船只。 再加上要在琼州和交趾铸造城池,以日后驻扎军队,耗费糜多。 微臣实话说,就这一千五百万贯都是杯水车薪,想要真的在交趾和琼州建城以及卫所,接下来五年,每年都要至少三百万以上的支出。 粮草虽然走海运,可每年海运都会有船只翻船,重新建造船只,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运河虽然不再用来运粮,但每年的维护依旧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皇宫的宫殿还没有完全建成,按照臣的估计,至少要再修十几年,每年依旧是至少两百万以上的开支。 这一千五百万贯,明年肯定是不够的。” 殿中只有工部尚书宋礼的诉苦之声,听起来都是正当的支出。 但一个工部一年吃掉一半的财政,也太恐怖了。 无论是开海运还是海外驻军,都是极其耗钱的买卖,以汉唐的强盛都顶不住,最后都把军队从万里之外撤了回来。 后世的世界霸主美国,都顶不住那么多的海外基地消耗,只能战略回缩。 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让当地国家负担军费就行了。 李祺的建议还是——“建议去玩CK3,然后把殖民地资源度、忠诚度拉满。” 大明如果不是能走海路去交趾,节省了路途上至少几个月的靡费,李显穆是绝对不会建议驻军交趾的。 皇帝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沉思了良久,将目光投向了李显穆等阁臣。 这种高级御前会议,内阁阁臣的存在是很显眼的,因为他们是皇帝秘书,又和诸部没有大的牵扯,所以意见非常重要。 工部花了这么多钱,即便大部分都真的有用,但以官僚的一贯尿性,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李显穆是不信的。 “李显穆,你觉得呢?” 李显穆从众人身后走出,朗声道:“方才宋尚书向陛下诉苦,臣听完后,只觉工部确实艰难。 但修宫殿,修运河、造船、海外筑城等,皆是国朝大事,不能停下。 臣认为术业有专攻。 既然宋尚书认为这些都是负担,臣认为将运河事务、造船事务,都移交给海运都漕衙门。 海外筑城之事,则移交给兵部,恰好兵部的职责就是为五军都督府做后勤,将之交给兵部,正合适。 修宫殿这乃是工部传统的职责,微臣便不再置喙。” 李显穆话音还没有落下,工部尚书宋礼就已经傻了,怎么突然工部之事就全飞了? 虽然这些事办起来的确是不容易,可这些事的油水也是真的大,而且执掌这些事,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荒谬!” 宋礼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反驳。 “宋尚书觉得何处荒谬?” 李显穆反问,众人皆好以整暇的看戏。 “工部有大批熟练的工匠和官吏,其余诸部……” 李显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那就将这些熟练的工匠和官吏直接划到诸部中! 都是大明的臣民,在工部中,或者在其他诸部中,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礼一时语塞,只能愤愤然道:“六部军国重事,何须小儿置喙。” 李显穆眸底冰冷,宋礼是六部尚书中唯一的北方人,他本来应该是盟友的,但这个人问题实在是太大,心中根本没有社稷,导致李显穆几次对他发难,今日分割工部职权事后,二人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最终的决断还是要由皇帝决定,看完戏的众人还是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朱棣道:“李显穆说的有道理,工部今年的事务太过于繁杂,各部的事务还是要理清一些。 既然新建了海运都漕衙门,就把漕运、海运事务都移交过去,日后也好理清海运之事。 海外建造卫所城池,主要还是兵部和水军都督府之间交流,再将工部牵扯进来,的确不妥。” 李显穆等人立刻齐声赞道:“圣明天纵无过陛下!” 皇帝一锤定音,宋礼面如死灰。 李显穆望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寒光,他就不相信工部面对一千五百万贯,真的能忍住不贪腐! 朱棣也微微偏头望向了宋礼,经过这两年,他和李显穆是有默契在的。 李显穆突然要分割工部职权,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李显穆认为工部有人贪污,所以把这些油水大的事情,都分出来,这样日后查起来也好查一些。 “朕对贪污没有先帝那么痛恨,但现在朕打仗、建宫殿都没钱,你们竟然还敢贪朕的钱,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看来纪纲的刀还是不够锋利。” 朱棣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接着将目光望向了兵部。 兵部尚书刘隽面上淡然,“今年西南有异动,黔国公上了折子,陛下披了五十万贯的军费。 最重要的是今年北征蒙古,军费花了三百万贯,伤亡的士卒抚恤金花了一百万贯,陛下怜惜士卒辛苦,又多加了三成赏赐,这又是两百万贯。 按照往年来看,这其中一半都不需要用的。” 刘隽的声音中,满是怨念。 明朝实行卫所制度,虽然战斗力很垃圾,但养百万大军不仅不用花钱,还能收粮税。 “鞑靼犯边,势在必行。” 朱棣大手一挥将此事跳过,北征之事,没什么可议论的,有些钱该花就是要花。 皇帝话中的意思,群臣都听出来了,这是日后还要北征。 可这件事劝不动,只能暗叹。 李显穆则若有所思。 经过两年的相处,朱棣是知道李显穆有宰相之才,从很多方面都不逊色他的父亲,见他神色有动,顿时问道:“李显穆,你又有话要说?” 李显穆有些无奈的在众人目光中再次走出,“回陛下,臣只是想起了父亲曾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陛下北征乃是正事,自然不能因些许钱粮而停下。 只是若鞑靼和瓦剌都已然有臣服之相。 或许可以不必每每大军前往,这军费所损耗,实在是过于惊人,互市之策,还是要尽早实行。” 互市。 殿中一众文官闻言皆颇为意动。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期,但汉人听起来可能有些屈辱,那就是宋辽之间的百年和平,两个大国并存于世,但是自澶渊之盟后,几乎百年都没有爆发大的冲突。 这不得不说是古代史上的一个奇迹。 这百年和平的本质,其实就是一直开通的互市,让辽朝的经济和宋朝融为一体,打起来完全没好处,反而会让自己过得更难受,后世有人称之为“宋辽夫妻论”。 虽然说起来丢人,但证明了经济融合是可以阻止战争的。 说的难听一点,大明有五千万人口,游牧加起来就只有百万,就算是白养着,也拖不垮大明。 清朝能控制蒙古的本质就是出了这部分钱,把蒙古从上到下都安排好了。 养着这些人的费用,可能比军费花钱还少,况且游牧能放牧,还是有一点产出的。 朱棣沉声道:“朕会思量。” 至于礼部尚书,还没等说话,朱棣就制止了他,因为朱棣自己都能猜到,无非是迁都、祭祀、赏赐诸王公、举行庆典,今年这方面花的钱的确是很多。 既然如此,那六部便大致汇报完毕,都有详细的名目,看皇帝如何说。 殿中的火烛在噼里啪啦作响,殿中静的仿佛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朱棣沉吟道:“今年大明完成了迁都大事,又北征蒙古大获全胜,为我大明解除了北边的威胁,运河沟通了南北,又得到了控制交趾的方法,这是辉煌的一年。”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 稍倾,殿中众臣齐声唱喏道:“陛下圣明天纵!” 朱棣眉梢带上了一丝喜色,“不过如今朝中确实是略有疲弊,这么大的亏空也不能不管不顾。 朕先表态,今年将宫中的用度砍掉三分之一。 然后一直到永乐十年,接下来的三年,朕都不再北征,宫殿的修建也暂停一下,现在的够住了。” 皇帝做出的让步不可谓不大,这下群臣面上也稍显缓和。 只有汉王振声道:“父皇! 鞑靼被击溃,瓦剌就会坐大,只有再亲征瓦剌,才能永葆边境和平! 这些酸儒懂什么,只知道汲汲于那些钱粮,您…” 朱棣狠狠瞪了朱高煦一眼,吼道:“你给朕闭嘴!” 朱高煦悻悻低下了头。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 “明年还要诸卿一起同舟共济。” 朱棣如同变脸大师一般,又和煦道:“赋税少一些没关系,可以多发些宝钞。 而且明年从海上运粮,支出会减少许多,从江南运来的粮会变多,那时朝廷应该是有些富裕的。” 再多发些宝钞,这就是要多收些税的意思,用宝钞收刮民间的财富,这可是老手艺了。 李显穆微微闭上了眼睛,当作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已经把私事的项目都停了,剩下的都是公事,总不能不做。 尤其是在交趾建立卫所,是关乎着未来大明数百年国运的大事,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要做。 但是这么大的一个帝国,竟然做这么几件事,就把国力消耗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像话。 李显穆低声自语道:“还是财税制度有大问题,实物税的缺点太多了。” 大明的财税真的是两千五百万贯吗? 三千万石粮食,上下价格波动10%,就是上百万贯钱没了,在路上又消耗了多少? 在使用过程中呢? 这种实物税太容易出问题了,甚至还搞出空印案这种事。 如果全部折成银钱,就没有这种问题了。 可是从哪里搞到那么多钱呢? 大明每年至少需要向市场中投入数百万的铜钱,可每年所制造的永乐通宝只有10万贯,大部分还流入了海外。 李显穆想到了那支玉签。 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大后天就是正月初一,父亲会有办法吗? ———— 从永乐元年起,由李祺所主导,大明实行了财政预算制度,在每年的腊月二十八或二十九举行御前会议,回顾一整年的政治经济军事。 这项制度在往后的岁月中越来越俱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能够决定大明未来数年的政策走向。 譬如永乐七年末的御前会议,决定了三年不动刀兵! 而这,并不是孤例。 研究明朝历史和明朝政治,就不得不详细的回顾每年的会议内容!——《大明历年年末财政会议》 第133章 祭祖,第一次信息 永乐八年,正月初一! 大朝会后,百官休沐。 在这个难得的休息日,除了需要值守的官吏外,大多数人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临安公主府早已是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高挂,到处都是鞭炮之声。 李显穆自朝中归来后,他的侄子侄女皆围上来为他祝好。 三兄弟又去给母亲磕头请安。 公主府上到处皆是喜气洋洋之景,府中下人亦是欣喜,这一日自然有赏钱赐下,以公主府的门第,自然是不缺钱的。 李芳和李茂的妻子以及一众女眷在内堂陪着母亲,三兄弟则在外间说话。 李芳笑道:“听闻前几日三弟在御前会议上,直接将工部尚书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威风,如今我家在朝野的威名,全靠三弟维持,为兄可真是羞愧啊。” 朱棣对李家兄弟俩都不错,毕竟都是亲外甥,但比起李显穆就差很多了,李芳和李茂没有什么实权,按部就班的熬资历慢慢往上升官,不过有英国公这个姻亲在,没有意外的话,做到顶,大概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 李显穆沉声道:“我怀疑这狗东西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一千五百万贯啊! 工部那群硕鼠能不从中上下其手一、两百万贯?” 李茂在三年前进了锦衣卫,对这些事更是清楚,沉声道:“三弟,要不要查查他,毕竟是个尚书,既然得罪了,那就干脆一点。 你不好动手,二哥来做。” 说着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显穆眼珠一转,低声道:“二哥,你能不能趁机将这个猜测意外告诉纪纲,他最喜欢做这些事。” 纪纲! 李茂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但还是沉声道:“可以,虽然我和他不相识,但把风声传到他耳朵里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真的要把他牵扯进来吗? 纪纲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纪纲经常让我们做一些诡异的事情,按照他说的做,就能够得到奖励,而不按照他说的做,就会被贬斥甚至直接消失,我觉得这个人有大问题。” 李芳和李显穆对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道:“服从性测试!” 李茂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父亲所说的服从性测试。” 说完眼中便流露出骇然之色,“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做这些干什么?” 三兄弟对视了一眼,当初父亲可是说过的,做这个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有不臣之心! 想到这里三兄弟纷纷噤了声。 李显穆虽然早就猜出类似于纪纲这种人不可能有什么忠诚之心,可他也是真的没想到,纪纲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离死不远了。” 李显穆突然轻声道。 李芳和李茂一凛。 “现在只等他再猖狂一些,然后只要有一个告发,纪纲立刻就会死,不过这件事,我们尽量不要亲自动手。” 李显穆嘱咐道:“我们是外戚,是皇帝的近臣,我们对付文官、勋贵都可以,唯有太监、锦衣卫这一类人,我们不能亲自动手,大哥和二哥谨记。” 李芳和李茂同时点点头,沉声道:“明白。” …… 李显穆一直都没有忘记正月初一,自己还有一份大事要做。 祭祖前,李显穆作为当代的祭司,先行一步进了祠堂之中,院中众人皆望着那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门缝之中,只有李显穆跪在蒲团上的身影。 “太上通玄,祖神在上,元月正一,阴阳通冥。 李氏子孙李显穆,恭请老祖,降下法旨,庇佑后人!” 李显穆神情肃穆手持玉签,将父亲交待的咒语一一颂念而出。 李祺则早在李显穆持着玉签走进祖祠的时候,就已然全程望向他,实际上李祺也非常好奇,这还是李显穆第一次使用宝鉴玉签,不知道宝鉴都会给出什么有用信息。 李祺一挥手,那块由整块灵玉琢磨而成的镜子悄然出现在他掌中,依旧是熟悉的温润如暖阳初融。 当初第一次见时,镜面上那薄雾般的光霭悄然散开。 大明朝的地图就这样展示在李祺面前,两京一十三省皆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他面前。 不仅仅是大明! 当李祺微微挥手,将地图缩小后,日本、朝鲜以及东南亚等地的许多地方也都显现出来。 而后在镜面上出现了约十几条不同信息,共分成三个颜色,白色、蓝色、紫色,经常玩游戏的力气立刻就知道,这代表了这些信息的不同重要等级。 他望向最上边的一条白色信息,“此地有石油。” 再一看,是后世的大庆。 怪不得是白色信息,在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知道大庆油田的具体位置又有什么用处? 难不成还让战马喝石油然后不吃饭吗? 他又扫过了好几条白色信息,其中倒是也有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纪纲的犯罪证据在哪里,比如那些私自铸造的盔甲等,若是告诉李显穆,应该能置纪纲于死地。 可实话说,没什么大用处。 纪纲只是朱棣的一条狗,没有了纪纲还有其他人,对大势没什么真正的影响。 李祺很快就将目光从白色信息中跳过,转而去看那些蓝色和紫色的信息。 这些信息并不多,大致只有十几条,的确是很有用,每一条都不太好舍弃。 这些信息下一次的时候不一定会再刷新出来,他一定要斟酌再三才行。 “还是选择这一条吧,日本石见银山。” 李祺回想起大明现在的财政问题,以及李显穆心中现在最想的就是破解这个问题,终究还是选择了白银产地。 这是宝鉴上唯二的紫色信息,的确是珍贵无比! “现在已经是永乐八年,即便是找到银山,才加上挖矿等等,彻底覆盖大明,也需要许多年,早一天都是好事。” 随着李祺一指点下,宝鉴上瞬间紫光大炽,其余信息全部隐没,只剩下那一道恍若铺天盖地的紫光。 祠堂之中。 李显穆只觉手中的玉签突然微微发烫,而后有微微外放的紫芒在闪烁,最终那些光芒如同流水般,布满了玉签的表面。 下一瞬,六个紫色大字出现在玉签上。 “日本石见银山!” 李显穆先是一愣,而后瞬间大喜。 他立刻就明白了,父亲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前几日的时候,他在大明财政会议上,还在发愁从哪里弄那些多钱,没想到这么快,父亲就找到了解决了办法。 不愧是这世上唯一的神明! 他叩首在地上,“多谢父亲!” 值得让父亲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将这条信息传下来,说明这座银矿一定很大,能有海量的白银流入大明! 李显穆仅仅只是想想,就已然战栗起来。 当今皇帝让郑和下西洋的一个初衷不就是因为传言海外有黄金吗? 可惜皇帝没能找到,现在没有黄金,但是有白银,都是贵金属,而且是中原非常缺少的贵金属。 朝廷若是能够掌握一座产量丰富的贵金属矿,那财政将会瞬间好起来。 甚至将会改变整个大明! 李显穆目光火热的盯着手中的玉签,虽然只是第一次用,但他已然明白了这是多么强大的神物。 而李氏家族掌握着这样的神物,难道不是天选吗? 朱家的江山,也要靠我李氏才能坐得稳了! 李显穆又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打开祠堂的门,阳光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外间是李氏的族人。 他看到了大哥和二哥。 随着时间越久,李显穆就越知道,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到底有多么珍贵,当拥有了这些神物之后,那些钱财、爵位这些身外之物,根本就不重要了。 这些神物真正带给他的,是一种超越所有的眼界,以及超越所有的自信。 我将傲然立于所有人之上! …… 正月初一的休沐日结束后,天下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李显穆则开始纠结于怎么能够把日本石见银山的信息运用起来。 这有几个难点,首先,这个石见银山在哪里? 日本的国土虽然比起大明来很小,但真的去寻找和大海捞针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肯定是要官方的力量去做的,那就又有一个问题,他的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这种超自然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去到处说,整个李氏之中,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父亲的打算也很明确,暂时只在祭司之间代代相传。 因为现在祭司还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还需要依靠世俗的力量来保护自身安全。 “石见银山,会不会这座山就叫做石见山。” 李显穆突然想到,“而且如果那里有银矿的话,会不会日本已经有人知道,只是不知道其中产量有多大? 而且日本的冶炼技术比起我大明来,也差得很远。” 从把石见银山的消息传给李显穆后,李祺就一直都在观察,现在见到李显穆想通了这一点,顿时松了口气。 根据《石见银山旧记》一书所载,早在1309年,那还是元朝时期,周防国大名大内弘幸往访石见国时,便有采银的纪录。 石见银山、石见国,这些事情在中原肯定没人知道,毕竟谁会去关注一个小国的历史,但是日本国内肯定是有人知道的。 这也是李祺为什么这么快就把这个消息告知李显穆的原因。 他们所生活的毕竟是现实世界,不是填图变色的策略游戏,不会一点就能开矿,即便是知道了日本有银矿,可需要处理的前期问题就极多,能在永乐九年找到矿就已经相当的了不得,若是能够挖到矿,那就说明现在的大明朝廷,效率高的可怕。 …… “这位就是日本使节,井上次郎。” “这位是李大学士,是我们陛下的外甥。” 鸿胪寺的官员明显很懂这些外国人的G点,单纯说官职他们还有些迟钝,说这些血统之类,最能引起重视。 果然一听这么说,井上次郎顿时神情肃穆起来,用带着口音但还是流利的官话问候道:“李君,不知找在下有何要事?” 李显穆一摆手,“使者坐。 这次冒昧请使者来,是想要询问使者一件有关于日本的事。” “李君请问吧,在下必言无不尽。” 李显穆微微一笑,“近日我翻阅古书时,看到有一处记录着日本的地名,曾发生了颇有趣的故事,这处地名只有石见二字,不知使者可曾听闻过。” 石见? 井上次郎当然知道,毕竟石见国是日本战国的列国之一,虽然没有那么有名,但作为能够出使的人,他这些知识储备还是有的。 李显穆说完话后,就一直紧紧盯着井上的神情变化。 他知道! 仅仅是一个瞬间,李显穆就捕捉到了那一丝情绪,井上次郎知道这个石见,至少是听说过的。 井上次郎也没有撒谎,只是颇为疑惑的问道:“李君,石见国曾经是个小国,还没有贵国的一个县城大,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个地方? 忘了,是从古书中,不知道记载了什么故事,竟然会记载这么一个,就连在日本都不知名的小国。” 李显穆胡诌道:“没想到真的有,听说那里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有月华倾泻在山中,非常美丽。 非常感谢使者,若是日后能够前往一趟就更好了。” 又寒暄了一会儿,送走了依旧疑惑的日本使者,李显穆有些难以抑制心中兴奋的神情。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但是现在还是不能确定这个石见就是父亲说的那个,还是要对日本国内的情况更了解一些。” 大明对日本的情况实在是两眼一抹黑。 毕竟大明就连日本有天皇这个东西都不知道,册封的日本王实际上是大将军,可想而知对日本的了解之少了。 想要了解情况,最好的办法是派人亲自到日本走一趟。 方才他是担心日本使者起疑心,之后可以通过鸿胪寺走一趟。 想到这里,李显穆觉得还是要进宫一趟,这件事要尽快禀告皇帝才是,当初皇帝能为了虚无缥缈的黄金去派郑和下西洋,现在日本有白银可是确切的事情! …… “你小子今日不是请了假吗?怎么还进宫来了,而且不去文渊阁?” 李显穆恭恭敬敬行了礼,而后肃然道:“陛下,臣前些时日得到了一个消息,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桩笑谈,心中疑窦丛生,于是今日找了日本使臣一趟,确认了一些事情,于是赶忙来汇报陛下。” 见李显穆神情比较严肃,朱棣也收起了笑意,微微眯着眼道:“值得你这么重视的事情,怕是不小。” “陛下,当初您派郑和下西洋,是不是有寻找黄金的打算?” “没错,朕听闻在万里之外,有极多的黄金,所以才派郑和前往,可惜没有收获。” “看来陛下是知道现在大明缺钱了。” “如何能不知道呢?” 朱棣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都缺钱,朝廷铸了那么多钱,历朝历代加起来都几亿贯了,但是不知道那些钱,都去了哪里,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若是有足够的钱,哪里还需要收这么多实物的税。 可铸钱是个亏钱的事,朕是不可能大规模铸钱的,只有发行大明宝钞过过日子了。” 铸钱亏钱这又是古代和现代不同了,现代正常国家的印钞机一发动,那是刷刷赚钱,美国更是印钞机一发动,收割全世界人民用劳动创造出来的财富。 可古代铸钱是真的亏钱。 因为现代的钱是纸币,除了作为一般等价物交换,它本身一文不值。 可古代的钱是金银铜,它本身就有价值,刚才朱棣问那些钱去哪里了,很多钱都被地主老财埋在地里了,还有很多钱则被融化掉,做成了铜器。 因为铜本身就是铸造的材料,它受到市场的调节,很多时候,铜钱的面值只值一文,可铜钱本身的重量却价值三文。 那商人如何选择就不言而喻了。 本身来说,铜作为货币是不合适的,最恰当的就是金银这种贵金属,天然的货币,即便到了现代,白银跌落了神坛,可黄金依旧是硬通货。 李显穆听着朱棣前面的几句话还颇有共鸣,皇帝能有这份见识,已经很不错了,但这还不够,他必须要让皇帝更清楚的知道,缺钱的危害,这样皇帝才能真正的发动举国之力支持他去日本找白银!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找白银,很可能会爆发战争! 如果皇帝没有对抗蒙古那样的决心,很可能会半路夭折。 “陛下,缺钱可能比您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李显穆沉声道:“微臣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依旧如同现在这样下去的话,我大明很有可能就败落在缺钱上面。” 朱棣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是比较了解李显穆的,知道他一般不会夸大其词,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缺钱之事,真的有大问题。 “会败坏大明社稷?朕感觉只是交税的时候困难一些,每年损耗一些赋税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大写一个惨,住院了 熬夜免疫力低下、焦虑精神紧张、加上过敏性体质,这两天身上一直起红疹子,吃了点药也没管,今天早上差点昏迷,直接把哥们干住院了。 精力不济,手上也插着管子,又没存稿,这几天只能尽量保证全勤4000字,再多哥们真顶不住了。 要是真写不出来,兄弟们也别骂我。 《大明世家五百年》大写一个惨,住院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4章 君臣交心抢白银! 李显穆对朱棣的反应并不例外,没有经济学常识是这样的,他也是跟着他父亲学习了几年,才能明白财政制度的核心。 他并不打算论述的太复杂,于是问出了一个非常浅显的问题,“陛下,您认为一枚铜钱变得更加值钱,对百姓好,还是一枚铜钱贬值对大明的百姓更好呢。” “对大明的百姓更好吗?” 朱棣沉吟道:“应该是钱值钱更好吧,这样同样的钱就可以买到更多的东西了,盛世的标准不就是粮食价格很低吗?” 李显穆并不反驳,而是微微一笑,“那臣再问陛下一句,是有钱的人钱越多越好呢,还是大明的普通百姓手里钱越多越好呢?” 这下朱棣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自然是普通的百姓手里钱越多越好,这样他们就不会造反,我大明的江山才能稳固。” “好,那臣回到上面的那个问题,富人之所以是富人,就是手里的钱多,现在我们做一个非常简单的算术问题。 假如富人手里有100文钱,穷人手里有10文钱,富人是穷人的10倍。 如果钱变值钱了,比如以前10文钱可以买1斤粮食,现在10文钱可以买两斤粮食,这说明付钱的人钱增加了一倍,而百姓手里的粮食便宜了一半,占据大明最广大的农民是不是就受到了巨大损失呢?” 朱棣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反驳道:“但不仅仅是粮食,其他的东西也变便宜了,那钱不还是那么值钱吗?” “好,陛下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那现在您知道,一个月前一斤粮食10文钱,一个月后,一斤粮食5文钱,那您是会现在购买这些粮食呢,还是会等更便宜之后去买呢?” “自然要等他更便宜的时候才去买。” 朱棣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甚至有点铁青起来。 “既然陛下会选择更便宜的时候去买,那百姓也会这样选择,那卖粮食的农民,以及贩卖盐、香料、布帛等东西的小商贩,都在等着对方降价。 他们赚不到钱,又怎么去获得自己需要的活着必须的物资呢? 总有人会活不下去。 这么下去,只有钱很值钱,土地、商铺、商品、粮食都会变得很便宜,那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朱棣微微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艰难道:“富人趁机购买。” 朱棣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仅由李显木说了这些,立刻就听懂了,甚至想到了那惨烈的场景,大明将陷入民不聊生的一个状态。 “对,有钱的地主富户通过升值了很多的铜钱,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从农民手中获得了土地,农民今年卖掉了土地,那明年又怎么交赋税呢? 人头税,摊派杂税,各项徭役,数不胜举。 这仅仅是钱升值的一个坏处,现在陛下还认为缺钱是一件小事吗? 或者说,这不是真正的缺钱,而是要让钱流动起来,一文钱经过了农民的手,到了小商贩手上,这样粮食和商品就经过了一次交易,二人都得利。” 朱棣简直坐立难安了,“这些不都是荒年才会发生的吗?贱卖土地,卖儿卖女,卖身奴婢,怎么会仅仅缺钱就会如此呢?” “陛下认为维持一个王朝,不会陷入真正的崩溃所依靠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贤明的君王,贤明的臣子,以及安居乐业的百姓。” “那陛下认为百姓安居乐业所需要的是什么呢?贤明的君王和贤明的臣子,给百姓所带来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是钱! 是利! 是过去的先贤所鄙视的铜臭之物!” 李显穆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他明明说着这些离经叛道之言,可朱棣能够从他的声音中听到异常的坚决和对过去的批判。 “荒年灾年的确是非常的可怕,可经过历朝历代的发展,这些荒年灾年的赈灾手续已经非常的完善,只要不是连续十几年的大灾难,朝廷都能够安稳的度过,可如果一个国家的制度从根子上就出现了问题,那才是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唐朝为什么会发生藩镇之乱,而宋朝就没有呢?这不就是因为唐朝对待武夫的制度和宋朝不一样吗! 宋朝为什么对外如此的孱弱,而汉唐又如此的强势呢?不就是因为宋朝和汉朝唐朝的制度不一样吗! 唐朝的灭亡不就是因为江淮地区被黄巢破坏掉了吗? 收不上来税,于是唐朝就彻底没有了任何复兴的希望。 钱钱钱! 一个帝国的辉煌不就是在于钱吗? 如果没有足够的钱,陛下您北征的大军从何而来呢? 去年的财政会议才刚刚结束没有几天,难道您忘记了在会议之上被臣子诘问财政时候的窘迫了吗? 这都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经验和教训! 现在大明收税的制度,一定会导致我大明的税收越来越少,现在是您统治的年代,我可以断言,现在就是我大明最为昌盛的时候,往后只会越来越虚弱! 我大明必须有一套能够持之以恒,将税收从富人以及穷人手里一起收上来的手段,而不是仅仅的去搜刮穷人!” 李显穆起身,而后又向皇帝深深的躬身拜倒,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的眼睛明亮的像是天上的太阳,照着朱棣都只觉自己心中的那一丝阴暗消散无形。 “洪武年间的时候,有凤阳造反的贼寇,被解押到金銮殿上,先帝问他为什么要造反,他反问陛下当初为什么要造反! 先帝没有回答,但是谁又不知道呢,因为活不下去! 后来先帝将凤阳中都的贪官污吏全部剥皮填草,这便是知道那贼人所说的是真的! 那是洪武朝的事情,而现在到了永乐朝这样的事情难道少吗? 我大明现在就没有人造反吗? 难道这些人就真的是因为心怀奸刻吗? 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既然在大明朝盛世的时候就活不下去了,那就说明现在的制度逼着他们活不下去。 民间有贪官污吏在害他,可那些贪官污吏害他们,也是因为我大明的制度有缺陷,想要完全杜绝贪官污吏,您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所以我们只能从制度方面逐渐的收紧,尽量的让他们少有一些可乘之机,这才是真正正确的手段! 否则大明一定会亡于农民造反,摧毁整个帝国,陛下现在明白臣为什么这样的迫切进宫来进言吗?” 朱棣被李显穆的这一番话说得完全惊住了,从他继位以来,所听到的几乎全部都是赞扬,李显穆还是第一个说现在大明的制度有问题,如果不改就会导致亡国,他如何能够不为震惊呢? “你的胆子这么大吗?竟然敢在朕的面前说这些话! 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不敬之罪吗?” “臣不怕,臣一点都不怕! 正是因为陛下是陛下,臣知道陛下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圣君,是能够听得进谏言的圣主,所以才敢说这些话! 如果当朝的皇帝,是防民之口,胜于防川的周厉王,是滥杀建言大臣的隋炀帝,那臣绝对不会在他的面前说这些话!” 李显穆再次深深地拜倒,而后抬起头来,他望着皇帝的眼睛,朱棣从李显穆明亮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李显穆诚挚的说道:“陛下,臣身上流着大明皇族的血脉,往后的三百年、五百年、甚至一千年,或许这不是最后一次姻娅帝室,李氏是大明世袭的贵族,普通的百姓改朝换代,不过就是换个皇帝而已! 而臣呢? 臣的父亲配享于文庙之中。 臣按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日后或许能够配享于您的太庙之中。 臣的后代也会像臣这样。 臣只希望大明能够千秋万代! 所以如果大明的朝政有不对的地方,臣就要指出它,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大明的社稷更重要的东西了! 陛下!” 李贤穆深深地拜倒在朱棣面前。 但他所说的那一番番话却如此的振聋发聩,这世上最让人震撼的文字就是带着诚意的又有道理的大实话,而朱棣就从李显穆的话语和声音中听到了这些东西! “显穆,你就是上天赐给我大明的麒麟之臣啊,如果现在大明还有宰相的制度,又岂能不以你为宰相呢? 如果未来朕驾崩的话,大明又怎么能够不交到你的手里去辅佐皇帝呢? 朕已经彻底明白了缺钱的害处! 显穆,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朕这项制度的缺陷吧,我想你一定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 就在这里! 就在华盖殿上! 就在朕的面前! 将你的所有的设想全部说出来,朕必然将竭尽全力的、用尽所有的手段,甚至超越北征蒙古的坚决,去支持你的设想。 让你我君臣,为大明的千秋万世,添上一把填上一把浓浓燃烧的焰火吧!” 李显穆面上不动,心中却大为欣喜,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不仅仅让皇帝同意了他颇有些疯狂的计划,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度再次大幅的提高了。 对于一个强势的皇帝来说,这是李显穆攫取更多权利的唯一方式。 “陛下,臣方才在刚刚进殿的时候,就说之前是去见了日本的使者。 因为臣偶然得知了在日本曾经的银见国中,有一座银见山里面有极其丰富的白银矿! 如果朝廷能够掌握这一座白银矿,那么就可以直接铸造出大量的银钱,而这些银钱投入到我大明之内,就相当于朝廷在铸造铜钱,但是其成本却远比铸造铜钱要低! 陛下,您应该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 朱棣的眼中突然亮起了闪亮的光彩! “日本那个蕞尔小邦真的有大量的白银吗?” 哪个皇帝不希望能够多铸造一些铜钱呢? 谁又能不知道铸造铜钱对整个国家都有好处呢,但是铸造铜钱就意味着亏损,久而久之,朝廷就不愿意去制造铜钱,而改用宝钞去收刮民间的财富。 如果现在有白银可以纳入朝廷的管控的话,朝廷就不需要用宝钞这种废纸,冒着被百姓唾骂的风险,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获得民间的物资。 朱棣从兴奋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又颇为疑惑地说,“可是找到白银矿就能够解决大明缺钱的问题吗? 朕一直都觉得民间的铜钱应该是非常富裕的,这无数年来各个朝廷尤其是宋铸造了那么多的铜钱,但是市面上却没有铜钱,那些铜钱都去了哪里?换成白银就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吗?” 李显穆脸上露出了笑容,“陛下,您的顾虑非常的正常,白银是一种价值很高的金属,远比铜钱的价值要高。 所以即便是那些碎银,它的价值也很难让百姓在平时的生活中去使用,毕竟一文钱就能买炊饼,一文钱该对应多少的银子呢? 如果这些银子全部分割成小块,它的成色就会出现问题,最后落到和铜钱一样的下场。 所以白银的出现,真正的目的是把市面上的铜钱全部激活出来! 如果现在朝廷从海外运来了一船的白银,然后向天下人宣布,朝廷发现了一座矿产极其丰富的矿脉,来弥补现在铜钱不足的状况。 那那些在地窖中在各种地方储藏了大量铜钱的权贵,富有的商人,他们会怎么做呢?” “白银的价值肯定会贬值,但是铜钱也会大量的贬值,尤其是他们不确定白银到底有多少,甚至能否代替铜钱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会把铜钱拿出来买东西。 可这样的话,和滥发宝钞的结局是一样的,百姓受到的伤害会是最大的,他们手中本就不多的铜钱会大量的贬值,这问题就大了!” “那就要看一下陛下能不能下得了狠心,如果您愿意减免许多地区的赋税,甚至今年不收,那么普通的百姓就能够拥有足够的粮食等储蓄,扛得过这一年,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民间的铜钱就已经完全交换过一次了。 而且古代就已经有均输平准,朝廷完全可以根据新的物价去制定这些政策,以帮助最普通的百姓度过最艰难的一年,只要钱活动起来了,大明的财政状况就会显著的变好。 以后老百姓的手中有了铜钱和白银,大明就不需要再收各种实物的税,而是可以直接收铜钱和白银,就像是宋朝一样。” 李显穆的描述实在是太过于美好,让朱棣在华盖中急着来回转,而后过了一会儿,他转头望向李显穆问道:“那个石见国在哪里? 朕要立刻派人前往,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大量的白银,如果真的有,显穆,这又是你的一件大功!” “石见国的具体位置就要问日本使臣了,但臣确定它和我大明隔海相望,距离朝鲜更加近,臣确定石见国是一定有白银的,但是那座石见山以及银矿具体的大小,还需要后续的探测。 白银不仅仅是我大明想要,日本的那些诸侯也不会放弃! 陛下,如果你想要获得这个白银矿,就要做好战争的准备。” 朱棣先是轻蔑一笑,而后带着深深的蔑视傲然道:“我大明天下无敌! 最不怕的就是战争,就连蒙古人面对我大明的天威,都只能遥遥而逃,区区日本有何惧哉? 若是他们乖乖的交出银矿山那就罢了,若是不愿意,郑和大概很愿意率领着下西洋的大军,往日本走一趟吧! 石见国?石见山? 那就往那里建立一个卫所吧!” 朱棣的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大明朝! 军事方面绝对的世界第一! …… 李显穆走在出宫的路上,回想起方才在殿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的慷慨激昂以及皇帝的坚决。 既是有些振奋,又颇有些遗憾。 按照父亲曾经的说法,无论是用黄金还是白银亦或铜钱,都不是最好的方法,大明宝钞这样的纸币,才更加的优秀。 可惜大明朝或者说任何一个皇帝至高无上的王朝,纸币都注定是行不通的。 所以他也只能放弃了这样的想法,选择了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比较好的以白银为主要货币,铜钱辅助的制度。 虽然这个制度在后续也必然会遭到破坏,但那已经是全世界的白银矿都挖掘完毕的时候了。 他突然有些异想天开的想到,“父亲说纸币的关键在于信用和准备金,李氏可能是这个世上最有信用的家族,如果有一天,李氏经过一两百年,信用为天下人所共知,李氏能不能自己发行一些纸币呢?” 仅仅想一想,李显穆只觉身体都在震颤,那是兴奋,亦是恐惧! —————— 永乐年间,李显穆突然不知从何得到了日本有巨量银矿的消息,他以绝佳的口才说服了当时的大明皇帝,而后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石见叩关”之事,大明的船队克服了元朝两次远征日本的失败,成功的到达了日本。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掠夺资源为目的向海外派出军舰,这与永乐时期前两次郑和下西洋的政治目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标志着大明渐渐从一个保守的农业帝国向陆地海洋双重大国转变!——《大明五百年》 第135章 统合! 正月初一,李显穆从父亲李祺那里得到了日本有巨量白银矿的消息。 正月初二,他入宫和朱棣进行了一次交谈。 正月初四,朱棣召见了日本使团的使臣。 日本使臣进入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一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状态,堂堂的大明帝国皇帝竟然只接待了他一个来自小国的臣子。 这在过去的大明历史上,只有朝鲜才得到过这样的待遇,那还是因为现在皇宫中最受宠的妃子就是来自于朝鲜的权贵妃。 而后他见到了此行的目标人物,那位刚刚率领的数十万大军前往北方击溃了强敌的大明皇帝! 真是一个英雄啊! 仅仅站在那里就有无穷的气势,宛如高山,他甚至在心中腹诽,所谓日本的幕府大将军,在这位皇帝陛下的面前,不,他远远不能和这位大明皇帝陛下相比,哪怕是和大明皇帝座下的一个公爵侯爵相比,也有几分逊色。 这就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尊敬的至高至上的大明皇帝陛下,下国的臣子向您叩首,愿您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很是和蔼可亲的让日本使臣起身,甚至还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 这让日本使臣瞬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劳陛下挂念,外臣的身体一直很健康。” 在略微寒暄了几句之后,朱棣就说出了他召见日本使臣的真正目的。 “日本从唐朝的时候就仰慕我天朝风仪,历朝历代也都与我天朝维持着一个比较良好的关系,在朕登基之后,日本称臣纳贡,朕还亲封了日本王,两国之间的友好可谓源远流长。 一直以来诸国来往我大明,而我大明不曾派遣使者到诸国慰问,朕以为这样难道不是对诸国的不重视吗? 这样想必是不能够维持与诸国之间的关系的。 此番使臣返回日本,朕派郑和前往日本,向日本王以及日本臣民,宣慰大明皇室的慰问。” 日本使臣闻言大惊失色,朱棣不清楚日本的情况,但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所谓册封的日本王,不过是日本的一个权臣而已,在大名之上还有天皇,如果让大明知道了日本之内的情况,那现在的日本王岂不是在欺骗大明吗? 他支支吾吾的说道:“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纵然您不派遣任何一个使臣,日本的臣民也感受到了您如同太阳一样的温暖,怎么敢劳烦天朝上国的使者前往我日本那等贫瘠之地呢?” “朕的大明富有四海,正要以这富有四海的天下,向四方散播大明的诚意,使者可是不愿意吗? 还是日本王不愿意呢?” “这…… 这…… 外臣怎么敢不愿意呢?”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你们的日本人上面还有一个天皇罢了!” 朱棣这句话一出,日本使臣顿时大惊失色,甚至直接跪到了地上。 “陛下,陛下!” 在天朝从来都没有人知道日本有天皇之事,大明皇帝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朱棣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日本国内的政治架构,李祺和李显穆都曾经说过在日本有一个天皇,是他们的宗教领袖。 “你们的那个天皇,自称为神,何等可笑!” 朱棣第一句话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朕堂堂大明皇帝,都不是神,而是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区区的日本天皇竟然敢自称神。 天皇,乃我中华上古三皇之一。 近代则是唐朝高宗皇帝的称号,你日本的天皇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无非就是唐朝的时候派遣遣唐使,窃取了我中华的称号罢了,这等人也配? 如果他是天皇,那朕又是什么呢? 如果日本还想要做我大明的蕃属,天皇就不能再出现。 如果天上只有一个太阳,那只能是大明皇帝! 如果天下只有一个皇,也只能是大明的皇帝! 如果天下只有一个神,那只能是我大明的天子! 其余的人,如何配与我大明天子,共立于天,共存于世,共同享受世人的朝拜呢? 如果日本王愿意的话,朕会让他做真正的日本王,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朕也可以为日本换一个日本王。 朕是大明的皇帝,朕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使者觉得呢?” 使者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不断的苦笑,况且在日本这些贵族的眼里,也根本不把天皇放在眼里,天皇真正得到权利是到了近代之后,有一群底层的真的把天皇认为是神的人,为天皇抢夺回了权利而已。 “陛下您就是天,您就是日月,您就是所有巍峨的山川,您说的话自然是正确的。 区区的日本如何能够忤逆您的意志呢? 如果谁那么想,那他可谓是极其的愚蠢了。” 日本使者深深地拜倒在地,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他所能解决了,大明非要派使臣前去,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况且大明皇帝如此的厌恶天皇,或许幕府将军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吧! 毕竟如果能够成为真正的统治者,谁又会不愿意呢? 在过去的时代中,幕府将军或者日本的实际统治者,难道不想推翻天皇吗? 只不过天皇虽然没有政治权力,但是他的精神领袖地位却是不可撼动的,一旦攻击天皇,担心被人围剿罢了,而现在有大明皇室的背书,完全可以祸水东移。 朱棣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一旦深度的参与日本政治,那么大明皇室就必须要解决掉天皇这个不稳定的因素,这毋庸置疑,是在为自己树立敌人。 但是日本天皇的存在让他切实感觉到了一种威胁。 这种威胁自然不是对大明的,而是对大明未来对日本的统治的。 一个真正的精神领袖,而且还是一个传承下来的活着的精神领袖,而且他对政治有着天然的合法性,只是被架空了而已,这比儒家的衍圣公还要可怕无数倍,因为衍圣公永远威胁不到皇权,只能成为皇权统治天下的工具,可日本天皇真的有统治整个国家的可能。 如果是过去的时候,那便算了,毕竟日本内部如何与大明没有关系,朱棣对日本的领土也没有任何的欲望。 但是现在,在日本发现了巨量的白银矿,关乎着大明生死存亡的情况下,朱棣必须要保证日本的统治者不会威胁这座白银矿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日本天皇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朱棣绝对不允许它存在。 既然日本天皇自称为神,那他就应该回到神该呆的地方去。 人间的归人间,天上的归天上! 这世上有活着的神吗? 朱棣认为没有! 大明没有,日本更不会有。 正月初七大朝会后,朱棣将郑和召进宫中,要求他立刻准备着手前往日本。 朱棣的声音和神情之郑重,郑和这么多年只在朱棣宣布靖难的时候见到过。 “郑和,朕要你率领当初下西洋的团队前往日本,你应该明白朕的用意吧,朕让你带着数万人前往日本,如果日本国王不听朕的宣召,你便直接动手。” 郑和颇为震惊的望向了朱棣。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朱棣的口中,听到让下西洋的船队,去主动进攻一个国家。 “陛下,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日本触犯了您的天威吗?臣又要做到一个什么地步呢?” “你到了日本之后去见日本国王,然后和他说,朕要当初石见国的那一片土地,看他答不答应,如果他不答应,你就直接离开,而后准备和日本开战,如果他答应那便简单了,如果他要提什么条件,你便让人回报,如果不太难,你可以直接在日本和他签署国书!” 朱棣在宫殿之中踱步,而后将自己已经准备好的言语以及底线,一一向郑和交代。 他相信已经出使过数十个国家的郑和,有丰富的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处理能力的郑和,可以完美的解决这一次的任务。 “等你到了石见国中,就去查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巨大的白银矿,如果有,速速派人来回报。” 郑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怪不得陛下如此的反常,竟然要让下西洋的团队去近在咫尺的日本,原来竟然是日本可能有巨量的白银矿,他当然知道白银矿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郑和深深的跪倒在地,然后向着朱棣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抬起头道:“陛下,臣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将白银的消息传回国内,为我大明昌盛尽一份力!” 正月初八,皇帝将户部尚书等人召入宫中,要求他们立刻准备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粮草。 “一个月内朕就要见到成果,郑和的船队在一个月内就会集结完毕,朕不希望有任何事情耽误接下来的大事。” 皇帝的这种雷厉风行,让所有大臣都愣住了。而后户部尚书夏原吉说道:“陛下,在去年的时候不是说过下西洋的船队全部要停止吗? 为何现在又突然要下西洋了呢?” 对于眼前的这些大臣,朱棣还不是那么放心,现在白银的消息还只是一种可能,他不可能现在就将其说出去,如果不能成功的话,这对他的威望反而是一种打击。 于是他只摆了摆手道:“这次不是要去万里之外的西洋,而是去东洋的日本,所以这次行程的距离非常短。 郑和的团队将会随着日本的使团一起回去,与日本国王见面,朕有旨意要宣达给日本至于。 到底为何,如今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诸卿只要知道,朕不会无敌放矢,既然说了,不会让下西洋船队再无端前往万里之外,朕便不会食言。” 派遣一支几万人的军队去日本? 然后你和我说,这仅仅是去日本拜访的使团,我们难道都是一些傻子吗? 会相信你这么滑稽的话。 对皇帝明显是忽悠他们的话语,群臣都没有放在心上,但他们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慌张之色。 兵部尚书更是直接跪下,向皇帝建言道:“陛下难道是准备进攻日本吗? 日本是太祖皇帝所定下的不征之国,如何能够这般违反祖训呢? 况且元朝两次进攻日本都在海上全军覆灭。实在是大大的不祥之地啊! 臣恳请陛下万万三思!” 当初那么强大的元朝,两次进攻日本都全军覆灭,这件事对于所有的中原人士都是一种上天的警示,海那边的那个国家仿佛是中原王朝所不能攻克的一样。 朱棣嗤笑道:“先帝所定下的不征之国…… 安南部不也是不征之国之一吗? 最终现在还不是变成了我大明的交趾?” “那是因为安南的国王已经被乱臣所杀,没有后人,所以我大明为了安南的国民,不得不将之纳入土地,可日本并不是如此。” “可朕已经几次晓谕日本国王,让他清剿倭寇,他却不听从朕的命令,导致我大明的子民被倭寇所杀,尔等诸人大部分皆是出自东南,难道不知道倭寇有多么猖狂吗? 此番朕将联合日本国王一起清剿海上的倭寇,而后和日本开展贸易,我大明之外的万里海疆,日后将是一片朗朗晴空! 况且,朕听闻日本有号称天皇者,日本人甚至将其视作神灵在世,这天下的皇帝难道不只有朕一个人吗? 难道还有其他人能够僭越称皇,而不受到惩罚吗? 如果朕不去惩罚,又怎么能够彰显朕才是天地间唯一的王者呢?” 诸臣对朱棣前面所说的话,都不放在心里,和日本的贸易也并没有几个人在乎,倭寇强大却远不如嘉靖时期的危害之大,因为大明在海边上有许多卫所,现在还足以镇压。 但是朱棣后面说日本有号称天皇的统治者,这一下就触及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底线。 礼部尚书骇然变色道:“日本国王乃是陛下所亲封,他怎么敢自称为天皇呢?” 作为礼部尚书,他最是不能容忍这等践踏宗法的行为。 谁知皇帝抛出了一个更加让众人震撼的消息? “日本的这位天皇不仅仅是日本真正的皇帝,他还是日本人唯一所认可的神,他是日本真正的天,甚至不是天子,而是天! 而朕所册封的日本国王,实际上只是他的臣子,相当于古代的霸府权臣! 日本的这个天皇号称万世一系,乃是日本至高神天照的血脉后裔,他们号称从数千年前就一直是天皇,所以纵然日本经常换霸府权臣,可这些权臣却不敢谋朝篡位,没有一个人敢于替换这个所谓的天皇。 诸卿可知道朕想要说什么了吗?” 皇帝的声音中满是赤裸裸的杀气,有毫不掩饰的血腥之气,面前的众人都忍不住冷冷的打了一个寒颤,但是他们却明白了皇帝的顾虑和愤怒的来源。 “如果真的如同陛下所言,那这个日本的天皇绝对不能留,其人既然胆敢僭越称皇,必然有不臣之心,虽然现在有日本国王这个霸府权臣,但谁知这个天皇不能有朝一日兴复权力呢?” 其实从朱棣说出,日本统治者僭越称皇开始,最终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因为以大明这种家国天下的统治秩序,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中心。 大明高层很快就统一了意见,日本的这个天皇必须要死,或者必须要去掉天皇称号,日本国王这就是他们最高、最高的爵位。 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兵部尚书反而发出了另外一个疑问,“陛下,日本虽然是个小国,但其人口并不少,甚至比安南还要强大的多,曾曾经和日本逝者聊过其国内人口,甚至有两百万户,我军劳师远征,且仅仅派出郑和的船队两三万人,就想要进攻日本,怕是力有不殆。 而且为何此番不曾见五军都督府的任何一位将军呢?” 朱棣都被兵部尚书问得一脸懵。 他撒了一个谎,然后现在需要用更大的谎言去弥补,他根本没有想和日本来一场全面的战争,只是想拿到那一块银矿地。 正如兵部尚书所说,日本日本的面积虽然不大,按照郡县制下的土地,其只有大明十分之一,但远比安南更加强大,其人口有200万户,千万人口。 后世万历三大征之中,最有含金量的一场就是抗日援朝战争,日本的战斗力非常强大。 而且日本和大明隔海相望,在这个古典的时代,大明想要把军力通过大海投入过去,比安南更是十倍的艰难,如果和日本开启全面战争,绝对是一场持续五十年以上的国战,甚至不亚于汉匈之战! “其日本国内天皇被架空,而日本国王源道义,以及朕方才册封的日本国王源义持,皆对我大明有恭顺之状,正欲借其手除去日本天皇,并不欲和日本爆发全面战争!” 朱棣自己找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众人听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根本没有怀疑皇帝有其他心思。 “陛下圣明天纵,臣等敬服。” 大明永乐八年,三月初七,郑和再次率领着自己的船队扬帆起航,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仅仅隔海相望的日本。 可这一次,他的使命却比前两次下西洋更加的伟大。 这将是一个帝国新生的开始! 这将是一个帝国真正伟大的开端! 这将是一个帝国冉冉而升起的朝阳! 第136章 太子赴南京,妖氛起东南 渤海滔滔,浪花滚滚,遥望天际之边,海天呈蔚蓝一色,数以百计的大船载着大明的战士往日本而去,李显穆在码头上遥望远去的舰船,目光中满是担忧之色。 李祺亦在九天之上,遥望着远去的大明船队,整个大明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日本的局势。 在上一任日本国王源道义(足利义满)前期,日本实际上处于南北朝时期,南朝和北朝各有一个天皇,这个时期的天皇,比起藤原氏所处的平安时代、奈良时代,实际上是有一定政治权力的。 在源道义时期,日本归于一统,现在的日本,正处于幕府大将军的鼎盛期,且刚刚统一,内部矛盾极小。 距离历史上著名的日本战国时代还有100多年,相当于是一个王朝的鼎盛期,而一个海岛农耕文明的王朝鼎盛期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甚至比隋唐时期的高句丽还要强大! 朱棣不愿意和日本开战,李显穆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日本开战,毕竟北方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可是日本的银矿又是大明所必须得到的东西,他希望不会走到最后全面国战的结局。 双方最好是能够合作。 上一代的日本国王源道义非常喜欢和大明做贸易,所以对大明所封的日本国王头衔欣然接受。 可是按照历史来看,这一代的日本国王源义持麾下的大名和武士,都不愿意对大明卑躬屈膝,在明年永乐九年的时候就会断绝和大明的贸易。 直到下一任幕府将军源义教,双方之间才重新恢复了贸易关系。 纵然是李祺,也不知道大明这一次的使团出使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既然明达对使团如此不放心,为何不跟着去呢?如果你向陛下提议的话,陛下是不会拒绝你的。” 王艮有些不解。 李显穆摇了摇头,回望北京的方向,眼中带着深远的意味,“师兄,我又何尝不想前往日本为我大明奠定百年大业呢? 可现在京城正是多事之秋,我隐隐有种预感,汉王即将对太子殿下发起下一轮攻击,如果在这个时候我在日本的话,我担心太子殿下会出事。 况且前几日我去看望陈伯父的时候,能够明显的看出,他的精力已经不大好了,如今京城之中,心学在朝堂上已经不处于优势,如果陈伯父不得不致仕,甚至不幸离世的话,我就更需要在朝堂上稳住大局,日本的局势虽然很关键,但我在朝堂上的位置更加关键,大明才是一切的中心,如果因为枝干,而放弃了主干的优势,那可真是不智了。” 王艮闻言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本来说由师兄我来挑起心学的大梁,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将这一堆重担子加在你的身上,是为兄的无能啊。” 李显穆沉声道:“师兄切不可枉自菲薄,这几年你撑得已经很是辛苦了,还是因为我心学本就薄弱,一个学说的壮大不仅仅需要理论的完备,还需要权势人物在朝堂上为之撑腰,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我的官位太低,而陛下那里对于心学还存有疑虑!” 王艮亦是点了点头。 朱熹的理学已经被证明过成功,当初李祺凭借着深厚的学识,从严密的理学之中撬开了一条缝隙,使心学旺盛,但现在还不是明朝后期,理学的僵硬以及与社会的不匹配,还没有到达终点。 马圣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一种社会制度在它所能够容纳的所有生产力发挥到巅峰之前,它是不会被取代的。 在思想领域之中,这句话也同样发挥着作用,一种思想在它没有被绝大多数人认为阻碍社会发展之前也是不会被自主取代的。 汉朝初期用黄老学说取代了秦朝的法家学说,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法家不能够再统治帝国了。 汉武帝时期又使用今文经学取代了黄老道家。到了东汉时期又用古文经学取代了今文经学。 心学发展最大的阻碍就是李显穆还没有向皇帝证明,它比理学能够让大明更加的伟大,如果不能证明这一点,皇帝以及整个皇室就不会利用其所掌握的巨大行政权力,去废除理学而为心学提供政治上的支持。 “师兄,明年,永乐九年的会试主考官,我会向陛下举荐你,这一年的试题是我心学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你一定要结合心学提出对我大明如今最关键的考题,而且要切中皇上的心思。” 王艮重重的点了点头,“师弟你放心吧,这些年为兄也算颇有一些名望。” 李显穆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永乐朝他的限制还是太大了,朱棣是一个真正的雄才大略的皇帝,这样的皇帝即使再信任一个人,也不会让他一人独大,李显穆想要在永乐朝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行政权力,堪称做梦。 所以将朱高炽扶上位,就是他必须要做到的事情,等把朱高炽熬死,到了朱瞻基的时代,他就是皇帝的表叔,三朝元老,圣人之子,心学领袖,外加士林大儒,文人领袖,慑服江南,那个时候的他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 李显穆是真的感觉到了汉王的一些异动。 在郑和的使团前往日本稍后不久,太子殿下突然被派往南京祭祀孝陵,这是国朝应有之义,可是李显穆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因为汉王最近半年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 他甚至没有在皇帝的面前攻击过太子,这是一件非常不同寻常又不合理的事情。 随着皇帝年纪的增长,汉王在夺嫡之中的胜算就会越来越小,他必须要在皇帝对他的宠爱还保持在比较高的位置上时候完成这件事,因为他现在是以亲王的身份非法滞留在了京城之中,他本该立刻就回到自己的封地上! “如果一条经常犬吠的狗突然不咬人了,那么说明他只是变得更加可怕。” 东宫之中,面对即将前往南京的朱高炽,李显穆神色非常的严重,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让本以为只是一趟寻常祭祀之旅的朱高炽也不由紧张起来,他胖胖的脸上带着苍白,迟疑问道:“显穆,真的有这么紧张吗? 往年父皇可以亲自至孝陵祭祀,如今迁都后派太子前往,应当是非常合理的事情吧?” 李显穆紧皱着眉头沉声说道:“正是因为非常合理,所以才更加能够从中上下其手。 如果一件事情太过于不同寻常,难道您不会升起警惕之心吗? 而这件事情如此的合理,您才会以一种轻松的态度前往,等到再落入网中,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还记得微臣曾经和您说过的事情吗? 做太子最危险的事情,就是离皇帝的距离太远! 难道您忘记了上一次皇帝北征归来对您的怀疑吗? 难道殿下认为那是最后一次吗? 前往南京势必还要到南京观政,毕竟在南京还有一整套的衙门! 而这必将引起皇帝的怀疑!” 永乐七年皇帝北征归来对朱高炽的呵斥,永远都是他心中萦绕不散的噩梦。 “还请显穆教我!” 李显穆神色阴沉的摇了摇头,“如今之计,只能是见招拆招,如果有异常的消息,太子请尽快来信,臣好在京中为您周旋。” 朱高炽有些失望,却又知道李显穆毕竟不是神,不可能猜得到汉王到底有什么阴谋。 “显穆你放心,我在南京的时候会注意这些异常之事。” 李显穆又颇为不放心的交代了几句,才离开了东宫。 踏出东宫殿门的那一刻,李显穆回身凝望,太子此行去南京真的能安然无事吗? …… 就在太子所乘坐的船往南京驶来的时候,在应天府中却正在发生的一件颇为诡异的事情。 在广袤的大明土地上,几乎每一天都会有各种工程,修路、修桥。 其中有一部分是由朝廷及中央政府直接拨款所修建的,还有一部分是地方官府所修建,还有一部分则是地方的土豪等所出资修建的。 其中修路的危险性相对来说比较低,而修桥的危险性就非常高,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一次修桥都必定会死人。 在古代的时候并没有成体系的工程学,自然也就找不到专门的工程师来修建。 所以无论是官府还是土豪,在修桥修路的时候,所找到的都是那些拥有代代相传的手艺,家中世世代代都是石匠和木匠的匠人,社会上通常认为只有这些人才能够尽可能安全的把桥修好。 在这个各行各业壁垒犹如天堑的时代,甚至拜师都要先为师傅做数年学徒的古代世界。 再加上经过元朝,将所有的百姓分为匠户农户等各种户口。 普通的百姓对于石匠和木匠这一类专业人士,实际上是把他们看作和道士、和尚差不多的人。 大部分百姓认为这些木匠以及石匠能够比普通人更好的去修理、建造一些东西,并不是因为他们掌握着精湛的技艺,而是掌握着某种神奇的法术。 比如在民间就流传着木匠可以将活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将这张纸打在木桩上,其后工匠就会如有神助,而被写下这个名字的人则会被夺走魂魄,成为工匠施展法术的力量来源,这就是工匠所拥有的一种法术。 对于大部分的读书人来说,这当然是非常荒谬的,可老百姓他就是相信这些东西。 不要说古代的那些百姓,即使是到了21世纪,也依旧有大批大批的人在相信这些民间的传说,甚至到了政府都要打击封建迷信的地步。 在如今的江南大地上,遍地妖氛、遍地妖风,而在这个时候,京城突然传来了太子殿下,要来南京祭祖的消息,地方官员又是振奋又是畏惧。 …… 时间还要退回到两个月前。 浙江布政司,绍兴府,会稽县。 县衙按照往日的规划在县中招募修桥的工程队,最终是技艺精湛的吴石匠包揽下了这个项目。 修桥之事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吴石匠一个人,他很快就召集了一群常年跟着他一起干活的人。 二月十三这天恰好是风和日丽,正是适合开工的时节,吴石匠带着两个学徒在准备开工的地方观察适合动土的地方。 “师父、师父,这个老头子非要让我带着他来找您,我实在拦不住,他说找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吴石匠诧异的望了一下来人,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于是疑惑问到:“不知道老丈寻我何事啊?” 那老丈神神秘秘的,“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我们到那边去说。” 吴石匠也不担心,这个身形枯槁的老头能害自己,于是便跟着这个老头到了旁边,避开了别人。 那老头先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而后面容上升起了几丝痛恨之色,愤然道: “老朽是王家村的王德有,唉,可惜家门不幸,三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孝顺的,整天在家里虐待老朽,我听说你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石匠,想必定然精通那种叫魂的秘术,我想让你把我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封在木桩上,将他们的魂魄叫来镇在这桥底下,也恰好助你一臂之力,你不必再去找其他无辜的人的性命,便可以将这座桥修成,你以为如何呢?” 吴石匠做了这么多年的石匠,自然清楚民间的这些传闻。可他作为真正的内行人,当然知道这些事情全部都是虚假的。 这些所谓的秘闻不过是一群无知之人的臆想。 他立刻高声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可不会那些害人的秘法!” “我又不会将这些事告知别人,求求你帮帮老朽吧,你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石匠,听说在你手底下修桥补路,从来都没有出过伤亡,怎么可能不会这些秘法呢?” 那王老汉根本就不相信吴石匠说的话,只以为他是在推脱。 吴石匠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相当固执的老头,根本和他说不上道理,立刻拽住了王老汉的手臂说,厉声道:“走,你立刻与我去见官,妖言惑众传播这等之事,必然饶不了你!” 第137章 太子危矣! 会稽县令饱读诗书,自然不会相信这些妖术之言,直接把王老汉打了几板子,就将他放了回去。 吴石匠也满意地离开了县衙,按理说这件事情到此便结束了。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却突然传开,不仅仅是会稽县,其他绍兴府的县中也都传开了,甚至到了隔壁的府都传言在会稽县这里有一个石匠要修桥,需要很多人的魂魄来打生桩。 而随着往其他各县传播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那便是事件的主角从一个石匠变成了云游要饭的和尚! 和尚道士在古代通常深度参与神神鬼鬼的殡葬行业,而且大多数的民间传说都与这两类职业有关,当主角变成了和尚之后,妖术之事便更加让人信服。 和大多数现代人的想象不同,古代对道行圆满的高僧高僧确实颇有敬服之心,可大多数的和尚道士在普通人的眼里,和乞丐是没有区别的。 朱元璋的乞丐形象就是当时人对和尚普遍的印象。 甚至现代90后、80后在小时候,应该也都经历过有化缘的和尚推门进来要饭的事情,尤其是生活在农村之中,那个时候普遍对和尚有一种恐惧之心,认为他们是来抓小孩的拍花子。 在古代社会中,普通的百姓对和尚的恐惧之心只多不少。 这种完全解决不了的恐惧,很快就蔓延到了众多的人心之中,在整个浙江之中迅速刮起了一股恐慌的风气,而这种风气迅速地传到了浙江布政使等省官员的耳中。 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们当然对妖术之事持之以鼻,可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顺从民间的说法,用迷信的手段来整治迷信。 浙江提刑按察使负责司法,很快就将此事调查清楚,证明妖术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便将此事结案,不再作为追究。 但是他同时也没有向朝廷上报,因为如果上报给皇帝,此事会牵连到整个省的官员。 为何会如此呢? 这就不得不提大明建立与宗教势力有关,所以自大明建立之后,对宗教事例管控极其严格,尤其是在洪武末年时,先帝对和尚道士又进行了新一轮的管控,而妖术被认为是宗教的势力范围。 尤其是明教白莲教等不为朝廷所认可的宗教,广泛分布在大明的大地上,这些宗教皆是借由妖术所兴风作浪,是以如果被朝廷知晓,整个省的官员考核,最多只能拿一个中等。 无论是浙江布政使还是提刑按察使,都不敢也不能将这么荒谬的一件事情上报给朝廷,既让朝廷不满,认为这等小事何必上报,又让省中的官员不满害了他们的前程。 可很快浙江按察使便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因为布政使衙门给出的解释,让百姓深为不满,他们甚至围攻了衙门,认为是官员和叫魂的妖人相互勾结,只是为了更大的阴谋。 表面上看来非常的可笑,但实际上这是官员和百姓互相之间极其不信任的一种表现。 而这种表现,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洪武时期的余毒,因为在洪武时期,朱元璋借由他极大的政治权威发动了无数次政治运动,导致民间互相举报攻讦成风,以至于蔓延到了现在。 妖术之势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地区甚至往更远的福建、湖广,以及往北方的山东河南等地传去。 在互相没有串联的情况下,各省的官员几乎采取了一模一样的处理方法。他们经过调查发现这些事情纯属子虚乌有。 而后便纷纷将这件事压在了省里面,没有再往上上报,这实在说不清是大明纠错体制的成功,还是大明中央地方分权的失败。 总之在妖术之事已然在南方以及北方不少地方风起云涌两个月之时,朝廷还完全不知道此事。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太子朱高炽,竟然来到了妖术之事闹得最大的南京! …… 本来南京的守备官员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知太子,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可太子朱高炽因为李显穆临行前的提醒,导致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怀有疑心,而在这种故意的观察之下,他很明显的发现了南京官员的慌张以及不正常。 他立刻就意识到在南京果然有事情发生。在他的连番逼问下,南京守备官员本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既然太子已然察觉到,那此事就算汇报,也最多吃一个挂落而已。 于是便将妖术之事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太子。 朱高炽初听此事,颇觉诧异,而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南京官员为何隐瞒,虽然生气,但他却放下了心,因为此事与他并无太大关系,但他既然到了南京,又发现了这等事,自然不能任由这等妖氛继续在大明的龙兴之地传播,安抚百姓本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孤既然来到了南京,知晓了此事,当然不能再让这等妖邪之势,滋扰百姓,速速将此案的要犯,带到南京之中,孤要亲自审理而后广布四方,为我大明的龙兴之地,还一片朗朗乾坤!” 朱高炽完全没有想到,妖术之事不仅仅是在江南一地,而是已经遍布到半个大明,若他知晓此事,恐怕早已上报给朝廷而不敢独自处置,可就是这一点点的信息差,让他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太想为天下做一些事情了! 他也将百姓太放在心中了,而这在此刻却成为了他致命的缺点。 如果他仅仅是一个南下的大臣,此事或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他偏偏是太子,这天下谁都能爱民如子,可唯有他,却只能这么想,不能真的去做,否则便是在抢夺皇帝的权威! …… 京城,天光初亮,东方拂晓。 李显穆匆匆往宫中而去,天虽然已然大亮,可却一丝阳光,都不曾照下,在遥远的天际,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灰雾笼罩着,灰雾之下,这是往日巍峨的皇宫。可今日的皇宫宫殿虽依旧错落其间,却仿佛隐含着一种压抑之事。 皇帝突然召他几人入华盖殿中,他立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不得了之事,且皇帝的心情极差。 踏入华盖殿中,那冰然冷肃的气氛让他的心再度往下沉了几分。 随着太监彻底走入殿中后,当先进入眼帘的依旧是高挂的匾额,而后是脸色阴沉高高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往日不怒自威,而今日眼中已然是怒极。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绝不是一句虚言。 这华盖殿中,如凝滞渊的恐怖气息,皆来自于上首已然即将暴怒的皇帝。 只见地上已经跪了数人,其中还有一人,乃是汉王,李显穆走进之后,他还回头望了一眼,从李显穆走进的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汉王嘴角所压抑的笑意。 李显穆只觉心中警铃大作,到底发生了何事? 殿中另外几人望向李显穆,眼中皆带着深深的绝望,以及一丝希冀。 李显穆收敛起心中所有的思绪,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而后望了一下殿中拱手肃然道:“陛下,不知这是发生了何事?这般匆匆召臣等进宫。” 朱棣目光阴沉的望了李显穆一眼,李显穆从来没有从皇帝的眼神中见到过这样诡异的神色,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汉王转过身来对着李显穆,嘴角微微勾起,好以整暇,声音中却带着深深的愤然朗声道:“好叫表弟知道,太子在南京寻找会妖术的和尚,欲要诅咒陛下圣体安康,被锦衣卫回报,陛下忿然,才有今日之事。” 妖术、诅咒! 太子还是中了汉王的奸计! 李显穆眼前一黑,眉头一皱。 听到汉王所说之语,李显穆立刻就反应过来,汉王果然对太子前往南京之事早有谋划,恐怕这是早已设好的一个陷阱! 李显穆强行控制住思绪,让自己冷静下来,这让汉王有些失望,他没想到李显穆并没有大喊什么冤枉。 皇帝明显是已经相信了这份回报。 方才殿中的这几人想必也已经和皇帝说过一些话,但很明显都没有奏效,所以才有绝望之色。 李显穆深深的呼了两口气,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彻底暴露出他站在太子一方,对于暴怒的皇帝而言,只能是雪上加霜,他必须另辟蹊径。 首先他要看一下回报的奏章中到底写了什么。 “陛下,可否容臣先看看太子到底做了何悖逆之事,竟然能够让君父愤怒至此!” 他刚刚说罢,朱棣便将手中的一份奏章扔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接扔到了他的眼前。 李显穆不慌不忙地将地上奏章捡起。他气定神闲的姿态,让汉王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些年来,汉王一直在积极地拉拢太子身边的官员,可他从来都没有去拉拢过李显穆,因为当初李祺去世前说的那些话,就让他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李显穆对他父亲的崇拜,举世皆知。 虽然所有人都说李显穆并不是太子党的一员,但汉王那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一直以来,李显穆都站在太子的一边帮助太子。 李显穆将手中的奏章拆开,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他面上虽然不显,可心中早已掀开了惊涛骇浪。 他说为何一个妖术之事竟然能让皇帝愤怒至此,毕竟朱棣虽然不是那种完全不相信鬼神的皇帝,可也不至于被这么一条消息而影响到这种地步,原来其中竟然有其他的内情! 这件在江南以及大半个大明所流传的妖术之事同时触到了皇帝三个底线。 其一便是各省官员知情不报,让皇帝深深的感觉到了威胁,而太子知道此事后同样没有上告皇帝,这让皇帝直接将太子划到了臣下之中,他认为这是太子和文官的勾结。 尤其是朱棣一向知道太子在文官中威望甚高,此事更是触到了他心中的逆鳞,让他本对太子已经稍有减弱的怀疑,再次提高到了比第一次北征归来时更加严重的地步! 而在这件事情之中,甚至有太子本不该接触的官员主动前来请太子主持公道! 这在政治中是极其可怕的事情,天下之中只有皇帝才有无限的权力,无限的职责! 其余任何人都绝不可越权。而太子私自接见不该接触的臣子,这就是真正的在僭越皇权,而太子僭越皇权是最为严重的政治事件! 其二,妖术之事难道真的是假的吗? 到底有没有妖术? 太子又有没有在接触调查这些拥有妖术的和尚之时,使用这些妖术来诅咒他这个君父呢? 皇帝是不确定这一点的,毕竟如果他这个君父真的出了事情,太子便是唯一的受益人,朱棣从内心深处还是不相信会有一个太子不想登上皇位,他始终将皇帝和太子放在对立的位置上。 从本心来说,朱棣是不愿意相信有妖术之事的,但让他完全不相信又不可能,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还是相信世上有灵的。 其三,妖术之事所牵连的和尚,让朱棣产生了极其不好的联想,这些年来,各地时常有白莲教等地下邪教出现信徒踪迹的痕迹,妖术之事的背后有没有这些人的推动呢? 太子在这其中又有没有故意参与乃至于放纵呢? 毕竟发生了这种事情,会沉重的打击他这个皇帝的声望。 朱棣表示深深的怀疑。 这三条理由,加上皇帝的多疑,构成了皇帝如今的这个状态。 这三条理由几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网络,一环解开,还有一环一环嵌套的一环,甚至其中任何一件事拿出来都足以让太子在这场风暴中无法幸免。 即便是李显穆也感觉到了深深的棘手。 他再次望了一眼汉王,他深深的怀疑,这么完美无缺的计划真的是汉王所想出来的吗? 如果汉王真的有如此强大的政治头脑,那夺嫡之事还有什么可作为的呢? 再看地上跪着的杨士奇杨荣等人,几乎个个脸色苍白,明显是想通了其中的一些关虽然可能没有李显穆想得如此深如此安全。可仅仅只是一两条也足以让他们为之惊惧,这次太子可能真的要出问题了! “看完了?” 皇帝冷漠的声音从上首传下,声音之中仿佛藏着刀山血海,他纵然穿着一身布衣,可却仿佛盔甲在身、刀剑在手,依旧是那个刚刚从死人堆中走出的将军。 “这就是你李显穆一向所说的仁孝的太子! 这世上再悖逆的儿子也不如他!” 皇帝这番话说的就太重了,汉王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只能深深的垂下头去,“陛下,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此举实在是太过悖逆,请立即将其召回京问罪!” 李显穆不知道汉王为此事究竟准备了多久,这件妖术之事,汉王恐怕早已知晓。 毕竟在大明传播如此之久,朝廷却全然不知,在太子南下南京,不过短短时间之内就突然捅到了御前,若说这不是汉王早有图谋他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不对! 妖术之事来的偶然,谁也想不到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不可能是早就有的算计。 当初汉王可能只是想将太子调到南京,而后让太子私谒朝臣,这也是相当犯忌讳的事,并没有想如此之远。 这殿上的杨士奇杨荣等人一向素有急智,若仅仅是这件事,他们不至于让形势落到如此地步。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李显穆从不会觉得太子的身边没有了自己便真的会一败涂地。 可谁知恰好在江南地区爆发了妖术之事,竟然让汉王的谋划变得如此的圆满无缺,如虎添翼,几乎就要成为一步真正能够将太子将死的死棋! 这下仅凭杨士奇等人是真的,无法将太子从泥潭中拽出了。 李显穆知道绝对不能让太子以罪臣的身份回到京城,否则万一在路上的时候,太子来一招畏罪自杀,那便万事皆休。 太子的身体本就不好,经历这等事之后,心力憔悴之下出点事,也是很正常的,事后即便皇帝再愤怒,去查其中隐秘之事,又有何用处呢? 一念至此,李显穆立刻跪在地上,深深叩首道:“陛下,臣有关于此事之禀!” 可朱棣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直接愤然道:“你李显穆一向能言巧辩,可今日朕不想听你说任何的狡辩之语,立刻现在,朕只问你,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李显穆心中大震,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任何人想象,他来不及多加思考,立刻叩首道:“臣只知事君以忠,万万不可能参与任何悖逆之事!” “好,既然你也不知道这其中之事,那今日便看着!” 朱棣说吧,向着立在殿中的纪纲怒声道:“立刻将东宫官属全部下狱! 太子回来之前一个也不能走脱! 立刻向诸省官员下令,让他们彻查妖术之事!” 皇帝愤怒至极的声音在华盖殿中幽幽回响,李显穆等人皆只觉如堕冰窖。 太子此番,着实危矣! —————— 永乐八年,有妖术讹传于江南,旬月之间,广播四海,诸士首称其谬也,亦有坠坠之意,而不告于上,时帝为太子,幸江南,而理其事、辨其明,江南得安,汉王常有不轨,借以诬告,而太宗信之,株连广布,时东宫臣属,多有下狱,死者众,余者多畔,帝之储位岌岌可危矣!——《明史·仁宗本纪》 第138章 未来大势,在此一役! 层层乌云压着宫殿,天空之镜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偶尔闪过的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人的面容,苍白不堪。 黄豆般的雨滴逐渐落下砸在地上溅出一朵朵水花。 李显穆有些昏昏沉沉的走出宫门外,身上亦有被淋湿,皇帝不愿意听他的解释,这是此刻最无解的难事之一。 宫门外停着一辆装饰很是朴素的马车,“显穆表弟。” 一道颇为轻柔的声音传到李显穆的耳边,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异常显耳。 李显穆往马车边上一看,竟然是太子妃张氏和朱瞻基,此时往日雍容华贵、顾盼神飞的二人,面上皆带着深深的惶恐之色。 李显穆快步走向马车前,低声道:“太子妃请尽快回到东宫去,莫要让陛下再多生疑太子之事,臣定尽心竭力,一定会救太子出火海之中。 皇孙殿下也请回到东宫之中,太子虽身陷囹圄但皇孙您还是陛下最喜爱的孙子,莫要因为此事而心生怨恨,以至于让太子更加艰难。 或许太子殿下的生机就应在您的身上!” 因为李显穆和太子殿下一向有所避嫌,所以朱瞻基和李显穆的接触并不很多,但他曾经多次听父亲说过,李显穆是值得信任且依靠的人。 此刻天色昏沉,乌云按压,雷光电鸣,对于小小的朱瞻基而言,点点雨滴落在李显木的身上,映衬着他极其高大,宽阔的肩膀,甚至让他有一丝看到皇祖父的感觉! “表叔,侄儿明白!” 朱瞻基是相当聪慧的,李显穆仅仅说了两句,他就明白自己现在更应该保持好和皇祖父的关系,以免让皇祖父对父亲更加厌恶。 李显穆又和太子妃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向李府的马车而去。 坐在车上,李显穆盘算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还是要从中寻找破绽,能够让他和皇帝发生对话。 今日的皇帝太过于愤怒,他只能暂且等待时机,方才见到朱瞻基之后,他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毕竟朱棣对朱瞻基的喜欢是明显于不同于其他皇孙的。 “妖术、私见朝臣、官员联合蒙蔽,就是这三件事,该要如何说服皇帝呢? 其中的关键核心又是什么呢?” 李显穆自言自语道。 李显穆的马车转过街角,却突然被一辆马车逼停,而后出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人,汉王殿下! 汉王的神情中带着明显的得意,他掀开车帘,向着李显穆笑道:“显穆表弟,这几年你在太子身边鞍前马后,替他出谋划策,瞒得过陛下却瞒不过我,今日之后,太子必然垮台,我知道你是有才能的人,若你愿意帮助我,过去种种,孤既往不咎。 你的岳父是英国公,是我勋贵圈子中的人,何必要跟着大哥那等人呢?” 雨势渐渐的变大,砸在二人相距不过两米的马车上,把车上溅下的水珠甚至落到了二人的脸上,二人皆是一手挑着车帘,汉王眼中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李显穆望着这一幕却渐渐的放松下来,果然汉王还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汉王,稍有成绩就会得意忘形起来。 既然如此,那便不足为惧。 如今正是汉王最得意的时候。可他所不知道,越是得意的时候,便越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 李显穆平静道:“汉王殿下所言,臣不明白。 臣一直只是陛下的人,何时成了太子殿下的人呢? 这天下的臣子也没有殿下您的人,我们皆是陛下的臣子,只需要效忠陛下即可! 先父临终前曾和殿下说过的话,想必您现在已经全忘了。” 汉王眼中的一丝得意缓缓收起,“姑父临终之时所说过的话,孤自然不会忘,可姑父并不是神,他当初的预言错误,这天下的大位即将落到孤的手中,而不是他所看好的太子! 表弟你冥顽不灵,若是非要陪着太子,那日后,怕也只能蹉跎于家中了,可怜姑父何等声名,三个孩子却一个比一个不肖,你这等天纵奇才也只能困顿于原野之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 汉王这一言落下,雨势已经愈发的湍急,砸落在两侧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间或有风拂过,将其灌入车内,汉王撤下车帘,李显穆亦落下,在漫天风声、雨声、雨滴落于青石板上之声,雨滴落于车厢之上,滴滴嗒嗒的声音之中,两辆马车错落而行。 雨雾蒙蒙,渐行渐远,只余下重重看不透的雨幕,接天连地,仿佛天上银河倾泻无穷尽! …… 李显穆在大雨倾盆之中,进了公主府,临安公主很是担心他,一直在正堂中等着,李显穆一见母亲脸上焦急的神色,只觉心中一酸。 “母亲,太子殿下出事了。” 李显穆飞快地将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临安公主活了这么大的岁数,经历过那么多的变迁,对其中之事早已是了如指掌,她深深皱眉道:“此番太子艰难,穆儿你……” 你可要改换门庭吗? 临安公主明白,如果李显穆愿意改换门庭投到汉王麾下,日后依旧可以得到重用。 至少未来一个正二品的大员是少不了的。 母亲的话虽然未曾说完,但是李显穆却知道母亲想要说什么,他坚决的摇了摇头。 “母亲,如果仅仅是为了寻常的高官显爵,儿子以及父亲并不需要参与到夺嫡之争这等艰难的大事上,就如同我们一直所说的,只要效忠于陛下,而后按部就班的在接下来的朝廷中发挥自己的余力即可,如何需要像是现在这样呢?” 李显穆沉声道:“可家族的荣耀,为祖父追封王爵配享太庙,仅仅那样就能够得到吗? 想要改变这这座天下。一个普通的重臣就能够做到吗? 让李氏流芳百世,是一个普通的正二品官员所能够成功的吗? 让父亲名列于文庙十哲之上,是一个普通的二品大员所能够做到的吗? 不可能! 所以儿子必须要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父亲到儿子,我们已经在太子殿下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以及影响,如果这一切毁于一旦,其损失可能以后无数代人都无法弥补。 因为李氏可能再也不会有像父亲以及儿子这连续两代有如此大才之人了!” 李显穆一字字一句句敲打在临安公主的耳边,其中所蕴含的大愿让临安公主也为之震惊。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正是太子殿下遭遇如此大难,如果能在危难之间将其重新奉承起来,那才是对于李氏最重要之事! 危机、危机,没有危险,哪有机会。 此番若我能救太子出苦海。而后再高风亮节不据此功,我将彻底于太子心中成就第一!” 望着眼前顾盼神飞、毫无一丝衰颓之气的儿子,她又想起了她的丈夫李祺曾经所说过的那些话,李氏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只希望荣华富贵的家族。 “穆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母亲在这里,总归能为你求一条活路出来!” 李显穆闻言深深的跪倒在临安公主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甚至头上渗出了一丝血丝。 “幸赖母亲天家贵种,以有我李氏今日之贵!” 李显穆深深的知道,他和其他的大臣是不同的! 他至少有一次能够面见皇帝的机会! 他至少能为太子说一次话,但是如何说服皇帝便在于这一次谈话之中,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一发即中。 ……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京城中被雨洗得一尘不染,为炎热的夏日带来了几丝凉爽,锦衣卫的行动,很快打破了这一丝雨后的静谧。 在几乎所有人迷茫与恐慌的目光中,一众东宫官属皆被压入诏狱之中。 人一入诏狱之中便生死难料,历来在诏狱中被殴打致死的官员从来不在少数。 很快太子在南京所为之事,便传遍了朝野。 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皆向皇帝上书表示此中定有误会,太子不可能如此诅咒君上。 这些上书大部分皆被皇帝痛骂回去。 这下京中官员都知道皇帝愤怒到了何种地步,不过偌大的大明朝,自然有许多清正廉明的官员,坚决认为太子是被冤枉的,且妖术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尤其是年轻的官员,对妖术之事嗤之以鼻,纷纷接着上书皇帝,又是一批人被压入了诏狱之中,眼见朝中之势,如火如荼,已然难以控制。 京中一时之间,竟陷入风声鹤唳之际,李显穆一直一言不发。每日按时在文渊阁当值,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随着皇帝渐渐的冷静下来,李显穆觉得正确的时机已经渐渐要出现了,那就是太子回京的那一日! 太子朱高炽终究算是平安的到达了京城,只是他颇有些惶恐,在路上的这些时日,他已然得知了妖术之事传遍大明,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觉五雷轰顶,这必然是有人在构陷自己,而这个人只能是自己的好弟弟汉王。 这一路之上,锦衣卫以及随行官员的态度,让朱高炽的一颗心一沉再沉,锦衣卫的官员最擅长察言观色,和太监比起来都不遑多让,而现在他们的态度就是皇帝的态度,他的太子可能真的要失去了。 文渊阁中。 当初的七人内阁,如今已经只剩下杨士奇、李显穆等寥寥四人而已,其余人已经皆被下狱,甚至尚书夏原吉等被列为太子党的也都被关入了诏狱之中。 只是夏原吉等人毕竟位高权重,被关入诏狱几日之后,就重新释放,但很明显皇帝在防备他们。 “太子殿下的船驾已经快要到京城了。” 李显穆突然说道。 杨士奇和杨荣眼中皆是一亮,他们都相信李显穆不可能突然说这么一句话,“明达可是有何良计能够帮太子逃脱苦海?” “太子回京之后,陛下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和太子见一面,我会在殿上为太子争辩,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在合适的时机,你们将皇孙朱瞻基殿下也带入到殿中。” 虽然三人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太子党,但同时在文渊阁当值,又同时在东宫为官属,早已是心知肚明,他们三人的前程都牢牢的和太子所绑定。 到了这等万分艰难的时刻,纵然是一向排斥异己的杨士奇,也众志成城起来。 如今这样的局面,他甚至在皇帝面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唯有李显穆能借着和皇帝特殊的关系,为太子做最后的争辩。 “明达,此番若你真能救太子出苦海,我这一生唯有敬服你!” “明达定能不负所望,天下之智一石,明达独占八斗!” 文渊阁中的光线有些暗淡,李显穆点上一盏油灯,烛火噼里啪啦摇曳着,灯芯印在宣纸之上,李显穆望着洁白的纸张,没有说话,只是右掌缓缓蜷起,握成拳头。 天下大势,未来大势,只在此一役! 第139章 扶大厦之将倾 “往日颇为干旱的京城,今年的雨水可真是多。” 前些时日京城中方才下了一场漂泊大雨,今日又淅淅沥沥起来,公主府的亭台楼阁有雨珠连成了串,雨滴在池塘中砸出朵朵涟漪,府前的大道上,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而后缓缓向着两侧的下水道中流去。 街上自然没有什么行人,只见过有几个旅人匆匆而过,一片静谧之色。 李显穆披着蓑衣,手持雨伞,登上了马车,车中临安公主安坐,她身着一身繁复的长公主服饰,是前所未有的庄重,通常只有在大型典礼入宫觐见皇后的时候,她才会穿上比这一身更隆重的装饰。 她今日入宫,是要去拜见张贵妃,张辅的妹妹。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幌子,她只是要在宫中等着儿子李显穆,如果前朝出现什么意外,她能够以最快的速度从皇帝的手中,把自己的儿子救下来。 “让母亲久等了。” “无妨,今日可是我儿的大日子,母亲等再久也愿意。” 临安公主将李显穆身上的蓑衣取下,为他整理着衣领,轻声道:“此行入宫可有把握?” “九成!” 李显穆非常自信。 临安公主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今日入宫,实在凶险万分,为太子辩驳,一旦不利,必将深陷囹圄,即便没有生命危险,但仕途断绝,她知道对自己这个儿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马车场的气氛瞬间变好,母子二人眼中虽凝重,面上却说说笑笑的往宫中而去。 雨势并没有变大,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道路上有些打滑,好在公主府的马车足够平稳。 在到了宫门之前,母子二人说笑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 临安公主为李显穆再次整理着衣领,而后轻抚着他的头,轻柔笑道:“母亲等着你的好消息。” 马车中并不狭窄,李显穆跪下,又重重的扣了三次首,因为要见皇帝,所以这次额头上并没有出现血丝。 “母亲,儿子这便去了。” 说罢,李显穆径直下了车,方才一下车,他脸上的笑容便全部收起,眼底存在一丝深深的忧虑和坚决。 他轻轻地呼出两口气,然后持着伞大步往宫中而去。 “穆儿。” 车上的临安公主同样收起了方才的笑意。脸上挂满了浓浓的担忧,仿佛天上永远也化不开的残钩月色。 知子莫若母,她如何能不知道方才儿子只是在安慰她呢? 面见皇帝,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有九成的把握! 李显穆前边只有一个为他引路的小太监,二人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宫道中逐渐趋同,又混合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李显穆的神思一时有些放空,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数落,那些从天上滴下的雨花落在地上,溅起了几朵花瓣,又落在了哪几块石砖的缝隙之中。 再漫长的道路中有终结。 当步入宫门,踏上高阶,眼前依旧是往日巍峨的宫殿,在蒙蒙细雨之中好似择人而噬的野兽,大开的宫门恍若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不知为何在宫楼之上,竟还飘摇着两只红灯笼,好似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显穆,让他有一丝不寒而栗。 今日既不在奉天殿,也不在华盖殿中,而是在武英殿中,今日的人也不多,唯有皇帝、太子,黑衣宰相姚广孝,汉王,以及稍后而来的李显穆,两侧立着几位大臣,但皆深深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说话。 “太子,你的救星来了。” 李显穆刚刚进入殿中,便听到皇帝一道带着嘲讽之色的嗤笑之声。 跪在地上的太子脸色愈发苍白,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的在地上三叩首,而后俯首作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臣李显穆,叩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显穆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平静的走入殿中,身上的蓑衣和雨伞早已在外殿时,便取下,脚上的几点泥也皆被擦干净,若非发梢、眼角、眉心还落着几滴水痕,尽好似并不是从雨中而来。 “臣有罪。” 在向皇帝行完大礼之后,李显穆并没有直接起身,而是又重重的叩首下去。 朱棣被李显穆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一愣,不由自主顺着李显穆的话便问道:“你何罪之有?” “方才陛下说臣是太子的救星,臣不解,并不知自己何时竟成了太子的救星。 臣身为朝廷大臣,却上不能体陛下之意,下不能察太子之危,难道不是犯下了罪过吗? 只是臣有一事不解,不知太子有何事,陛下在当面竟不能救,而需要臣来救。 陛下乃是九五至尊,手掌天下生死之权,而臣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大明公器,所言所行皆是用来存放陛下伟大卓越的思想之花的容器罢了。 若太子无难,便不需要臣之救,若太子有难,能救太子的,也只有陛下一人,而非卑微如臣!” 李显穆一字一句,意气铿锵的将这番话于殿中道出,而后再次一叩首,他直起腰后,却微微垂着头不与皇帝对视,静静等待着皇帝对自己这一番话的评价,皇帝的态度将决定他之后需要用何等话术来应对。 皇帝还不曾表态,殿中其余大臣,方才还秉着呼吸,不敢出声,现在殿中的气氛却愈发的紧张。 从李显穆入殿以来,皇帝的态度很直接,就是直接将李显穆和太子绑定到了一起,李显穆的回应则非常巧妙。 他将自己和太子分得非常开,又有一丝联系,毕竟如果他说他和太子全无关系,那就是把皇帝当傻子,如果他说他和太子关系的确紧密,那将会惹怒皇帝。 他始终强调自己是皇帝的忠臣,而不是太子的。 道衍和尚姚广孝。微微眯开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英国公张辅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他这个未来女婿没有直接和皇帝对着干起来,果然还是颇有政治智慧的。 在没有能力和皇帝对抗之前,无论何时何地,都一定要给皇帝留下最后的台阶,以及决断的手段,如果让皇帝觉得自己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那便是一场灾难。 “真不愧是朕钦点的第一个状元,真不愧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六首三元的大才子,真不愧是十二岁便横压大明三百州无数学子、夺下了前无古人称号的李显穆,真不愧是当世圣人之子!” 朱棣连续四个真不愧,声音中带着叹服,带着笑意,却也带着深深的暴戾,“雄辩若此,善辩若此,巧辩若此,诡辩若此,朕又能拿你何为呢?” 这几乎称得上是杀人诛心之言了,纵然连道衍和尚姚广孝等一众大臣也微微皱起了眉,朱高炽更是缓缓地蜷起了拳头,他心中已经满是绝望,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今日之事本就因他而起,纵然付出再谈惨痛的代价,也绝不能让李显穆一人面对皇帝的愤怒,不过是一同扛下今日之灾难罢了! 可他现在还不能出声,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他深深地记着李显穆的话,绝对不能让皇帝真的怀疑他们二人之间存在极其紧密深刻的联系。 面对店中骤然紧张凝滞的氛围,李显穆毫不畏惧,朗声道:“回禀陛下,臣尝问先父,如何谏言,如何辩论,才能一胜再胜,万胜而不败。 先父沉吟良久,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一胜再胜,万胜而不败之事呢? 面对君王,要待之以诚,要言辞恳切,这世上有辩论的技巧,春秋时期的名家甚至以此为生,可辩论,终究不是靠诡辩,而能够得胜的。 纵然名家真能说出白马非马又如何呢?世人难道真的会听信他们的诡辩吗?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辩论的核心在于理,在于诚,当陛下能够感受到你话中的诚意时,你便无往而不利! 陛下认为臣说的有理,于是才会相信臣的话! 臣叩谢陛下,于如今形势之下,竟还能对臣抱有这样一份信任,臣万死难谢其重,唯有诚诚恳恳以侍君,兢兢业业以奉上,以为大明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此厚恩!” 李显穆这番话一点儿都不逊色于大明不粘锅赵贞吉在嘉靖面前的一番诡辩。 更是因为李显穆和朱棣之间关系不同,多了一丝真挚的诚意。 这番话一出,朱棣面上出现了明显的缓和之色,虽然他并不是完全摒弃了对李显穆的怀疑,但至少比先前已经好了太多。 殿中众人,神色各自不一。 而后皆悄悄的望向了皇帝,却见皇帝紧皱的眉头已经稍显舒缓,顿时又回望向跪在地上的李显穆,眼中皆闪过惊叹,汉王则闪过一丝惊骇与不妙。 这李显穆的能言善辩完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完全不知道为何会有人能在电光火石之间说出如此一番话。 李显穆感觉到了殿中氛围的变化,稳住心中动荡的心弦,再次深深叩首,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厉色,“臣的母亲是太祖皇帝长女,自小于天家之中耳濡目染。 幼时承蒙皇外祖父亲自教养,皇外祖父曾鼓励臣说,兴我朝者,必此儿也,臣知道这不过是老人对后生的激励之语。 可臣当真了! 臣此生立志要为大明奉献终身,是以多有激进之言,而无视朝中风评,臣尝闻民间,有人言臣,本可为清贵之子,却深陷浊流,工于谋国,拙于谋身,数敌太多,必遭天谴。 臣只一言笑之,天家亲伦,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揣测?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九天之上,李祺遥遥望着此间在他的手上,有两支香缓缓燃起,其香烟似乎飘向了人间。 天上之事且不谈,人间的武英殿上已然陷入沉寂! 第140章 挽狂澜于既倒 九天之上李祺燃放神香。 武英殿中李显穆慷慨激昂,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李显穆被雨水打湿的眉梢已经干掉,微微翘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轰隆的雷声在殿外响起,偶尔有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殿中一切,照得人纤毫毕现、面带紫电神光。 继而是噼里啪啦雨滴,洒落在琉璃瓦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而有律动的节奏。 深深的潮意,从殿门的缝隙中透进,带着一丝夏季暴雨所特有的深寒,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是汉王。 皇帝负着手的面上还保持着愤然之色,如今已经缓缓凝固,眉宇间微微皱起,带上了一抹深思。 太子朱高炽完全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直起了一些,苍白如雪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润,眼底露出几分希冀,好似雨过天晴后的彩虹。 黑衣宰相姚广孝目光定定的望着李显穆,手中盘着的佛珠速度陡然加快,但力道却轻了几分。 英国公张辅挺直的腰杆微微松塌了两分,目光垂落,甚至有闲情逸致,将公爵袍上的褶皱抚平。 列在皇帝两侧的诸位总管太监,皆震惊的微微侧视,眼底深处满是敬服和叹服。 汉王则脸色苍白,赵王眼底亦有几丝不豫。 白色闪光之下,李显穆跪在后方,将所有人的神情一一录在眼中。 实在是李显穆此番慷慨激昂的言语,挑不出一丝毛病,堪称应对皇帝愤怒的完美回答。 他先是表明了自己和太子之间的关系,而后又表明了自己和皇帝之间更紧密的联系,之后表达了自己对皇帝的一片诚心。 最后他抬出了先帝! 这实际上是对朱棣的一种潜意识影响,李显穆在告诉朱棣,我之所以和太子亲近,是因为他是太祖皇帝的孙子,而我是太祖皇帝的外孙。 以这样的关系来看,我们的血脉源头在先帝的身上,而您是我的亲舅舅,论血脉联系我和太子之间,没有和您之间更亲近。 您又为什么要怀疑我会去帮着太子而对抗您呢? 李显穆还道出了天家亲伦四个字,又是在潜意识的暗示朱棣。 在这一整套的辩论逻辑中,李显穆根本没有费尽力气去解释自己与太子之间没有联系,而是用与皇帝之间更紧密的联系,来告诉皇帝,我们舅甥才是更亲密的。 这一番解释触动了皇帝的心,让他彻底的缓和下来。 在场众人对气氛变化最是敏感,皇帝的态度变化,他们自然能够感受到。 李显穆跪在地上,其他人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其他人,仅仅在这片刻之中,他就能明显的感受到,这殿中果真是分成两派。 其中黑衣宰相姚广孝,似乎有出手之意,但因为李显穆已经解决了目前很大的一个问题,所以姚广孝便安静了下来。 皇帝的态度出现了缓和,可是李显穆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因为真正的难题在太子这里,他如今已经在皇帝的面前重新获得了说话的机会,但是能否为太子脱罪还要看之后他的言语能否触动皇帝! 朱棣从一开始的愤怒之中,渐渐脱离出来,望着跪在地上的李显穆,“你的忠谨,朕一向是知道的,况且是何人说你,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谋国谋身,岂非一理,这是在讽刺朕不能为谋国者存身吗? 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当真该杀!” 伴随着皇帝这句缓和的话语一出殿中氛围大变。 汉王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了对李显穆的怀疑! 虽然方才的言语让他早就有所预料,可他实在不甘心,他谋划了这么多,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才将李显穆和太子逼入如此绝境。 就此作罢,实不甘心! “不过是一些不能得天恩浩荡的阴暗小人罢了,若臣与这些人计较,岂非要陷于污泥之中!” 李显穆目光清明,眼中满是对那等人的蔑视,这等意气风发之景,让殿中众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他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这话没错,天恩浩荡,当真是天恩浩荡,你这等天端的人物,不要与那些人去计较。” 朱棣又颇带嫌弃的看了地上的汉王以及太子一眼,摇了摇头。 人比人要死,货比货得扔,有李显穆珠玉在前,再看自己的儿子,朱棣真是颇有几分嫌弃,一个能武不能文,一个能文不能武,也只有老大家的朱瞻基非常像他。 想到朱瞻基,朱棣眉心又微微皱起,望向了太子。 今日之事终究是因太子而起。 朱棣虽然已经相信李显穆不会因为和太子之间的联系而偏向太子,但太子所做之事依旧让他不能宽心,此番实在是犯了他极大的忌讳。 他深深的望向太子,目光如剑如刀,锐利如天上神光,好似要穿透那两百斤的体重,穿透肥肥的肉,看到朱高炽的内心,看看他是不是真如平日那般温良恭俭让,是不是那个让世人称颂的仁德太子,还是在和善的皮下,有着对他这个君父的怨恨之念,以及宛如虎狼的不臣之心! 朱棣自战火中走来,自血海中登上皇位,自然有不怒而威的摄人之气,这般深刻的探究之色,隐隐便带上了一丝杀伐之意,伏在地上的朱高炽,只觉被死亡所笼罩,他方才微微放下的一丝心,立刻再次提了起来。 “父皇这是想要杀死我吗?” 下一瞬朱高炽便排除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他知道父皇不可能因此而杀死他,甚至最多也只是废除太子之位而已。 汉王眼见皇帝与太子之间再次剑拔弩张起来的氛围,心中顿时一喜。 方才被李显穆所震惊,他差点忘记了今日之事,乃是皇帝与太子之间,而非皇帝与李显穆之间。 纵然李显穆巧言色变得以脱身,但只要太子被废,李显穆若是想要荣华富贵,也只能到他这里来俯首称臣。 擒贼要擒王,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想到竟然将这件事忘记了! “父皇今日我等是前来议太子之罪而非李显穆之罪。” 汉王有些迫不及待的将这句话道出,而后又重重的将头垂下,他动作有些剧烈,亲王服上所绣的蟒也随之而动,活灵活现,似要择人而噬。 朱棣刚要说话,李显穆便颇为诧异的望向汉王,奇怪问道:“汉王殿下说太子殿下有罪,方才臣进殿之时,陛下也说太子有罪,不知太子到底所犯何罪? 难道是当日那封奏章中的妖术之事吗? 臣未曾想,陛下和汉王殿下竟将这等荒谬之事,记在这时。” 朱高炽后背一紧,他对李显穆是颇有几分了解的知道李显穆这么说,定然是已然有应对之策。 朱棣先是一愣,而后将目光转向了李显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琢磨的意味。 “你是说朕冤枉错怪了太子?” 朱棣的声音中再次带上了一丝阴寒,汉王心底已经要大笑出声。 李显穆啊李显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方才你巧言令色,将自己从太子的漩涡之中脱离了出去,现在你又自己主动跳了回来,在这种时候你为太子说话,真是不知死活、不知好歹。 当真以为父皇对你的纵容是无限的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果你不能说出个道理,朕会怀疑你的用心,以及你方才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你确定你要为太子出言吗?”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彻骨的寒意,可殿中对皇帝心思最为了解的几人,却感受到了其中的变化。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就是人人平等,这个世界上第二大的谎言就是有理行遍天下。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有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是李显穆刚刚进入大殿时,他就说出方才那句话,只会被皇帝厉声呵斥,而现在皇帝却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这便是李显穆已经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于是这句话的分量就变得不同。 从进入武英殿以来,李显穆心中第一次松了一口气,他所求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机会吗? 他先前的字字句句,语中含情,所求的不正是一个能让皇帝正视他所说的话,并且去为之思考的机会吗? 只要皇帝思考,只要皇帝开始琢磨他说的话是否有道理,这一场他和皇帝的对弈,他就已然胜天半子! 殿中大势,已然在这片刻之中逆转! 汉王心中生出了一股巨大的不安,继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再也忍受不住,抬起头来,怒目而视,厉声呵斥着李显穆,“李显穆,你就搅吧、搅吧,用你那张只会胡言乱语的嘴,把好好的一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 把国家大事、储位之尊,也搅的成了如此凌乱之物,你把圣上当成了什么,难道圣上还不如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见识更多吗? 竟然还需要你在这里,来说一些什么匡扶社稷之语!” 李显穆毫不畏惧,抬起头来直视着汉王,厉言说道,“微臣还请汉王殿下慎言! 微臣是永乐三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是当今圣上亲点的状元,是陛下读了臣的策论之后,赞臣有横压三百州之才的六首三元! 丁忧守孝之后,是陛下拔擢臣进了内阁,是陛下让微臣在身侧备为顾问,是陛下让臣入了东宫,承担起规范太子的职责,臣的每一步升迁皆是陛下所为,皆是陛下所幸重。 若臣不能对国家大事出言,殿下难道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吗? 殿下难道是在怀疑陛下为微臣大开方便之门吗? 殿下难道认为是永乐三年的两榜进士皆徒有虚名吗? 毕竟微臣这个魁首,在汉王殿下的眼中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遑论其他人呢? 此非殿下论外臣之道,微臣还请汉王殿下收回此等不当言论!” 汉王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两句,竟被李显穆这等长篇大论回怼,他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只觉整个人昏昏沉沉,李显穆的那番言语在他耳边萦绕,犹如无数只苍蝇嗡嗡叫,气得他几乎要昏过头去。 可他刚刚从地上起身,便听到了李显穆还不曾停下,依旧厉声道:“至于汉王殿下所说圣上自有公论,诚哉斯言。 然唐太宗,亦有魏征为其谏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陛下神明天纵,臣等在陛下身前查缺补漏而已,岂能一言不发而坐视陛下受奸人所蒙蔽呢? 汉王殿下虽不能继任国朝大统,终归是一国之主,为天子藩篱,还请汉王殿下收起今日所思,此非为君之道,此非为王之道,此非为主宰之道,乾纲独断、偏听偏信,此为祸之道也! 臣虽不是汉王殿下的僚属,亦是汉王殿下的表弟,此为弟对兄之规劝也!” “李显穆你欺人太甚也!” 汉王再也忍受不了,尤其是李显穆直接说他根本不能继承大统,几乎戳中了他心底最敏感的那一根弦,让他直接怒喝道,“你在说什么狂悖之言!” 黑衣宰相姚广孝微微眯了眯眼,作为真正的局外之人,加上他是当世顶级的智谋之士,他看出了李显穆是在故意的激怒汉王。 汉王想要擒贼先擒王,绕过李显穆,直接拿下太子,李显穆亦是如此,能够让太子脱罪,除了要说服皇帝,李显穆这是抱着将汉王一网打尽的心思,让汉王经过此事,被皇帝所厌弃。 真是好大的野心! 真是好大的算计! 也真是好大的胆量! 毕竟如今的形势,能够将太子之位保下来,便已经称得上是足够辉煌的一场胜利了。 竟还想在此必其功于一役,只是不知汉王会不会上了李显穆的当,在今日,从最巅峰直接被打落低谷。 姚广孝心中自然是偏向太子的,但不妨碍他亦想要看一看戏。 李显穆有才他是知道的,但他想要看一看李显穆和他的父亲李祺相比较起来,能差几分,亦或能胜几分,他对这父子二人有极大的兴趣! 第141章 苍天为证,臣言无虚 伴随着汉王的厉声喝斥,紧接着一道惊雷在殿外炸响,好似就炸在殿门外一般,暴雨随着雷声倾泻而下。 朱棣负着手静静听着自己的儿子和外甥在争吵,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他隔着那道大门微微敞开的缝隙,望向了满是阴云的天际。 汉王依旧不曾停下,“李显穆你在这里说这些狂放之言,苍天亦不能过耳,有天雷落下,李显穆你当真变无所畏惧吗?在这明堂之上,在圣上之前,在诸多大臣之前而敢说出方才那等对宗王不尊之言!” “臣只知敬天法祖而诚君,圣上便是天,臣在暴雨之下、暴雷之下、狂风之下,亦敢说方才之语,若有一言为虚,便教天雷将正当刻齑灭。” 说来也怪,李显穆说出这番话后,那响彻的炸雷竟突然消失了,雨声却愈发的激狂起来。 “李显穆你不要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孤说的乃是太子之事,与你又有何干?” 汉王依旧恶狠狠的,可他的言语却显出了让步,这是明显感觉到了不利,想要避战。 朱棣略有些失望的掉头回来,正要开口,却听到李显穆哂笑道:“汉王殿下所言可真没道理,于私,您和太子殿下皆是臣的表兄。 兄弟和睦,臣不希望您背上攻讦兄长的恶名,这是弟弟所应该做的,您不必感谢。 于公,太子殿下身负社稷,乃是陛下亲自定下的储君,是为重于泰山天下! 天下之重一石,陛下独占八斗,储君一斗,其余万民一斗,太子虽于陛下相比微不足道,可也不是我等所能相提并论。 任由其深陷于污泥之中而不为,若太子不安,朝野必将动荡,臣身为国家大臣,自有职责在身,维护储君非是维护其人也,而是维护社稷之位! 若今日殿下乃是储君,有人诬蔑殿下,臣亦为殿下所言,殿下即便不是储君,身为国家亲王,若有人构陷大王,臣亦为之辩之,恰如当年先父为湘献王在建庶人之前,争锋相言,此乃臣为臣之道,乃臣为人之道,殿下莫要误会!” 汉王还要说话,却被朱棣制止,“你一个打打杀杀的莽汉,岂能是朕所钦点状元的对手,数遍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能在言辞上胜过你这表弟的也没有几人,你且退下吧。” 汉王心中存着一口郁郁之气,可又知道皇帝所说实在是有道理,只能憋着气,退到一侧只冷冷望着李显穆。 朱棣依旧负手,他向着殿门外走去,而后在门口的太监未曾反应过来时,重重地推开了武英殿的大门。 先是一阵狂风卷进,将朱棣身上的大袍吹得烈烈作响,袖筒甚至直接卷了起来,鬓发飞扬,殿中众臣一见,着急忙慌的从后连忙跑过来。 “陛下小心着风雨,莫要着凉。” “陛下殿外阴寒,还请快快回到殿中。” 身边伺候朱棣的两个大太监,更是着急忙慌的上前就要为朱棣挡风,却被朱棣轻轻推开,朗声笑道:“不过是些许风雨罢了,又算得了什么?朕从尸山血海中走过,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还能让这风雨掀翻了不成!” 皇帝的话中有话,听的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感受着殿外呼近的狂风,吹在脸上传来辣辣的疼痛感,而后是风卷着雨,终究还是有几滴落在了众人的脸上。 “听听这殿外的风声、雨声、雷声、电声,在今日突然掀下了这瓢泼大雨,在这紫禁城中雷声不断,这是老天爷在对咱们说话呀,这是老天爷在对咱们进行一些警示呀,他知道朕的大明之中发生了一些父子失和之事。 甚至要累及天下万方。 其过在谁?其错在谁?其罪又在谁呢? 李显穆! 无论你有何私情,无论你有何公心,无论是为太子,还是为朕,亦或为大明的江山,大明的宗庙,朕知道你想为太子说话。 朕给你这个机会,就在这雷雨之下,就在这电闪雷鸣之中,就在这苍天所目视的武英殿中,朕给你为太子辩驳的机会! 苍天在看着你,你要说些实话,你要说些你心里的话。” “臣对陛下绝无一句假话,若有,便让天雷将臣打为齑粉,永世不得超生!” 李祺在九天之上望着这一幕,嘴角含笑,莫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有意志的苍天神灵,就算有,那也该站在我李氏一方,被打成齑粉的还不知道是谁! 他手中的幻神香愈发飘渺,潜移默化的在微小处改变着一些东西。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微小的优势并不足以改变什么,可对于李显穆而言,这已然是最大的助力。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支点,它便能撬动整个大势的翻转! 这是殿门前的两个太监,已然将挡雨的纱幔拉好,而后招呼着另外一边的两个太监连滚带爬的离开了殿中。 又是一道连续划破天际,恍如裂开天恒的闪电,将整个紫禁城竟划出了七八息的光亮,殿中众人的面目亦照得一清二楚。 皇帝的脸上说不出有什么神情是漠然、是期待,还是愤然,他好似庙中的神佛塑像,面无表情,却隐含着血火的慈悲。 他背对着众人,众人自然便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有何想法,只觉得他挺立的脊梁,犹如长枪出鞘,带着凛然的气息,让众人心中亦忍不住生出振作。 汉王已然有如丧考妣之相,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对太子之问罪竟会落到如今局面之中。 今日本该不是如此,皇帝本该对太子大声呵斥,继而废除其储君之位,作为嫡次子,他本该登临储位,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虽然皇帝依旧对太子抱有深深的怀疑,可现在这种怀疑已然有了推翻的迹象。 如果…… 汉王忍不住望向了李显穆,其人之善辩,其人之善言,他已然领教数次,如果李显穆真的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将对太子所有的指控都推翻了,如果他真的能够说服皇帝呢? 汉王根本不敢想象那副场面,他筹谋了数年,才终于得到了这个几乎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妖术之事吗? 下一次还会有这样,在短时间内轰动整个大明的政治事件吗? 夺嫡的机会稍纵即逝,可现在他做不了什么,皇帝已然决定要给李显穆一个辩言的机会,他难道能否决皇帝的建议吗? 他是想要夺嫡,可也不能让皇帝就这样明显的察觉出他的赤裸裸的心思,丝毫不顾及兄弟情谊的心思。 他即使再愚蠢他也明白,这也是皇帝所深深忌惮的,此番是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猜疑,才有了今日的结局,可若让皇帝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甚至怀疑是他所设计了这一切,那一切的愤怒和后果都将倾泻到他的身上。 那时完蛋的就不是太子,而是他汉王,他只能盯着李显穆,看能否从中找到破绽,他只能寄希望于李显穆的失误以及无能! 汉王脸上的苍白,除了背对着众人的皇帝之外,其余众臣皆瞧得一清二楚,这等形势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垂着头,无人知道这些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尤其是一群勋贵。 他们本该是支持汉王的不二之选,可此时竟然诡异地噤声了,仿佛今日殿中不曾出现他们的身影一样。 尤其是列在众人之首的英国公张辅,他才是真正的一副神像,面无表情,眼中灰暗,让人根本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偶尔望向李显穆时,才会出现一丝波动,透露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不一定是支持太子的,但他与汉王也从来都不亲近,他是相当有政治智慧的,能看得出李祺和李显穆父子,在太子身上究竟压下了多少重注,于是他也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太子。 以他在大明中的分量,以他在勋贵中的威望,他不为汉王发声,就已然是汉王莫大的损失了! 皇帝似乎终于对这风雨欣赏的腻了。 他回了身。 于是殿中又是一变。 面无表情如神像的英国公张辅面上浮现了恭敬之意。 苍白之脸的汉王面上浮现出了红润。 伏在地上的太子朱高炽依旧伏在地上,只是身形更加匍匐。 其余诸臣皆深深垂下头。 这便是天子之威,当他不望着众生时,众生皆有其道,当他望向众生时,众生便要俯首帖耳。 任你太子诸王,任你功侯贵戚,和那天下芸芸众生、万万草民亦无什么不同! 无非是穿着绫罗绸缎,无非是品着美酒佳肴,无非是有佳人在侧,可生死、尊严、荣辱皆操之于手。 皇帝往着殿中而去,身后亦有狂风掀起他的下摆。 众人皆跟在皇帝的身后,往先前的位置而站、而立、而坐。 朱棣大喇喇的坐回皇位上,而后抬眼望向李显穆道:“你现在可以为太子之事而出言了。” 朱棣的目光扫下,扫过所有人。 几乎每一个人都寒毛直竖,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此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如今的朱棣比方才李显穆刚刚入殿时还要可怕! 这是太子之位能否保证的关键时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李显穆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纷纷往脑海中而去。 在这一刻,他的意识竟前所未有的空灵,他听着呼啸在耳边的风声,听着落在心头的雨声,听着偶尔划破夜空中雷声,他竟然在思考! 这就是我李显穆一生中的高光吗? 这就是我李显穆这一生将要名留青史,为世人所敬仰的人生时刻吗? 三番两次,入殿以来,步步杀机,与皇帝辩,与汉王辩,终究是得到了这个机会。 我必胜之! 6月底病中随笔 在医院的病床上,写下了6月的最后一章,过去很长时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索性都在今天说了吧。 这本书首订3200,然后因为月夜更新很努力,所以推荐还挺不错的,大概20天左右就已经写到了5800均,写过书的读者朋友都知道,这种成绩的增幅,大概再过两个月左右写到万定轻轻松松。 本来是想着写到万定的时候,再发一个章节,对上本书的结尾道一个歉吧,我当时光想着成全洛氏的伟大,表达自己的想法,结果把小说期待全给忘了。 之前就有朋友说你应该做一个解释,我说你成绩不好的时候做的解释,只会被认为是害怕新书成绩不好,所以我想着新书写到万定,再向读者们道歉,这样能表现出我的诚意。 所以这本书我拼了命的在更新,读者们应该能看得出来我这种类型的书很难写,需要耗费的心力特别大,但是我在处理家庭琐事以及各种事情之后,还是能保证每天至少1万字的更新,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吧。 现在时间也过去很久了,这件事也能说了,去年7月我写完上一本书之后,本来想着开新书,但是8月底的时候我爸突然去世了,就大概几分钟吧,就从能跟我正常说话,到完全昏迷,脑出血,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去了北京,连手术室都没有进,就已经没有希望了。 比亲人去世更难过的是,你眼睁睁的看着他好像睡着了,但是你知道,他在走向死亡。 我说等明年带上我爸妈一起去新疆,看看我建设了三年的城市,但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痛苦和遗憾,我应该在写完上一本书之后就立刻带他去的,不该等不该等,浑浑噩噩的处理完我爸的后事之后,我和编辑说我要改一个结局。 遗憾或许真的会贯穿人生始终吧,但我的书我至少可以决定,我已经有了巨大的遗憾,我再也不想有任何的遗憾了,我也不希望我的读者有什么遗憾。 所以,我要改一个读者喜欢的,没有任何遗憾的一个结局,于是有了武王的第2个结局。 在我爸去世后,我还没出生的孩子也没有保住,我真的非常想问,苍天为什么对我如此的不公? 当时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非常差,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磅礴的精神压力,差点就要将我压垮了。 这个时候有了第2本书,这本书的来源我不方便说,是一个比较私人的事情,但我只能说它给了我很大的经济支持,以及让我从那种糟糕状态中逐渐抽离出来。 然后我进入了新书的准备,来来回回地推翻推敲,我的编辑姜茶还有我的朋友们给了我很多的意见,最终有了这本书的成型。 这本书的成绩对我而言是个惊喜,他比我预想中的成绩好了整整三倍。 然后在这本书上升期最关键的时候,我前一天刚上了一个很大的推荐,第2天我在家中差点晕倒,然后住了院,所有的写作状态瞬间断掉,我眼睁睁的看着书的数据腰斩。 可我有遗憾吗?只有一点点。 浓浓的庆幸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身体能够恢复健康,我的母亲、我的大爷和姑姑这些至亲,因为我父亲的去世,直到现在想起,依旧每每哭泣,我的姑姑甚至不敢到我家里,因为一进我家,她就会想起我的父亲。 我又怎么能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呢? 在父亲去世后,我的人生观念进行了第一次的蜕变,在我病情发作,或许还叠加着低血糖几乎在沙发上几乎动弹不了的时候,我的人生观念第二次蜕变。 失败和遗憾或许真的会贯穿一生吧,我突然有种预感,这本书可能再也没有写到万定的机会了,但那又如何呢? 可能我并不需要一个万定的成绩,我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把这番话说出来。 人生如此漫长,这一本不能万订,我可以等待下一本、下下一本,我慢慢写,兄弟们慢慢看,或许并不需要去压榨自己,去证明一些什么,也能到达那个光辉璀璨的终点呢。 第142章 雨尽天明 “现在你可以为太子辩言了!” 外间是风狂雨骤,电光驰掣,武英殿中寒意森然。 李显穆向着被纱幔所拦的殿外瞧了一眼,但见雨势连绵,接天连地,毫无停止之机。 天光不明,大日未见,唯有层层黑云居于天上。 “臣李显穆叩见陛下。” “数日前所传奏章,其条条为虚,列列为假,不足以采信,皆荒谬之言也,皆奸邪之言也,皆徒为天下人笑之言也。” 气氛凝滞的殿中,李显穆堂皇而道。 他一上来便将奏章中所呈全部打倒,这便是要大胜而胜,一点儿攻讦太子的机会都不给敌人留下。 伏在地上的朱高炽仿佛腰间渐渐产生了力量,有人扶着他的腰胆,于是他缓缓抬起了头,只见李显穆面容肃然,如山之重,如铁之坚,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 皇帝在上靠着皇位,微微眯着眼,没有说话。 “表弟说笑了,妖术之事遍及大明,你说是假便是假吗?睁着眼睛说瞎话,表弟可真是装糊涂的高手,但若要以为,能以此便为太子殿下脱罪,那可真是荒谬绝伦了。” 汉王自然不会让李显穆如此轻易为太子辩言,妖术之事,乃是事实,他不相信李显穆能堂而皇之的将这件事压下去。 那岂不是有颠倒黑白之能? 李显穆并没有回应汉王的问话,而是自顾自说道,“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皆不缺乏巫蛊妖术之事,陛下难道忘记了让汉朝陷入衰落的巫蛊之祸吗?” 在中国古代,秦皇汉武都是名声非常差的皇帝,李显穆说出此事,顿时让殿中众人色变。 外间一传来几声轰隆雷鸣,雨势愈急,雨声欲大,仿佛是对他此言的应和。 汉王更是仿佛抓住了李显目的痛脚,厉声呵斥的道,“李显目你狂悖犯上,岂可将我朝圣上与汉武那等暴君相提并论,你是何居心!” 朱棣依旧循迹于皇位之上,面不改色,既不曾被汉王的挑拨离间而激怒,也不曾对巫蛊之事有何动容,他又如何不知巫蛊之祸呢? 在发动此事前他自然是想过的。 皇帝不曾有反应,李显穆依旧无视汉王所言,“汉武帝时,卫太子剧深陷巫蛊之事,最终导致被冤杀,此史书所载,汉武帝被妖邪之人所蛊惑,即江充、苏文等人,至晚年时,汉武帝幡然悔悟,方知太子乃是被人所构陷,悔之晚矣,立思子宫。 汉武帝那等暴君晚年亦曾幡然悔悟,知晓巫蛊之事,不过子虚乌有,我朝圣上神明天纵,实乃世上第一等圣君,自然是会胜过汉武帝百倍,是以当在巫蛊之事,先发之时,便将其可能造成的危害扼杀于摇篮之中! 纵然无臣,陛下亦必将识破妖术之事的可笑与荒谬。” 汉武帝都能认识到巫蛊之错的荒谬,陛下你比汉武帝强了一百倍,总不能连汉武帝也不如吧。 汉王和赵王闻言愕然,万万没想到李显穆竟能从这种角度为太子开脱,实在是巧辩之才,令人震撼。 这下就连皇帝都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声中却没有几丝喜色,只是凉凉的问道:“若是朕今日非要追究妖术之事,那朕便是汉武帝那样的暴君了?” “妖术之事与巫蛊之事岂能相提并论,一者纯属子虚乌有,一者乃发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其事不同,其势亦不同!” 汉王见到皇帝对李显穆此言并不赞同,连忙欣喜接话,给李显穆添堵,施加压力。 方才之言没有奏效吗? 李显穆扪心自问,不! 一定是奏效了,只是还不够。 “臣不敢胁迫君上,能让君上改变心中所想的,不是臣的言辞,而是天下之间的道理。” 对皇帝之言,李显穆并不气馁,若皇帝如此容易被说服,那便没有今日之事了。 “妖术之事,巫蛊之事,无论其源起于何,其之所以能每每掀起大案、冤案、血案,核心皆在于世人以为真,认为能有害于圣体! 臣却认为这便是最荒谬之事。 这世上当真有妖术吗?这世上当真有巫蛊吗?这世上当真能有邪法而害圣上吗!” 李显穆的声音渐次高起来,殿外的雷声也愈发激烈交织。 “容臣斗胆一问,陛下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吗?” 李显穆一言既出,殿中沉寂。 目光中所投来的不是恐慌,而是茫然,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皇帝是神吗? 对大明的普通百姓来说,一直以来的宣传中,皇帝是天子,天,便是至高神,身为天子,那当然是神。 不仅皇帝是神,在封建时代的主流宣传中,文臣武将皆是天上神灵所化,考中举人进士,便被称为文曲星下凡,能成为贵族,皆是天上的星辰下凡辅佐,最出名的便是李世民的应梦贤臣薛仁贵。 水浒传的话本中,梁山好汉皆是天上魔星,隋唐演义的话本中,十八条好汉皆是金翅大鹏这等神魔之种。 可身为帝国最高的统治阶级,他们都知道那些东西是骗人的,只能对老百姓说,如果在互相面前说,不过是引人发笑而已。 皇帝也是凡人,会生老病死。 朱棣从不认为自己是神,所以他很是平静的说道,“朕是一个凡人。” 李显穆深深叩首,而后大声正色道:“陛下认为自己是凡人,那为何却要相信这世上有术法呢?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那神位就该落在至高无上的陛下身上,让陛下得以长生不老,得以翻山倒海,得以呼风唤雨,而至尊于人间之内!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那身为陛下最亲近的大臣,就该凌驾于众凡人之上,所谓巫蛊妖术这等超人之能,岂能不落在我等众臣身上呢?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又有谁能凌驾于我等皇亲国戚,甚至越过了陛下,去取得那些超人之能呢? 如果佛道真有术法,我儒家又如何能纵横于朝堂之上,而佛道居于民间呢? 如果佛道真有术法,为何科举制上学的是四书五经,而不是三千道藏、佛经三藏呢? 如果佛道真有术法,这四海的丰登便不需要官员! 如果佛道真有术法,九州万方便不需要陛下以及百官去维持! 如果佛道真有术法,这天下又有何人敢造反? 不若将之召入宫中,日日开坛念经做法,必能退敌军,使天下兴旺!” 李显穆一字一句,磅礴的力量从其中迸发,如同高山,如同利剑,如同江河汹涌着向着所有人激射而来。 朱棣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殿中众人,尤其是姚广孝这个三教皆通的和尚,尤其茫然地望向了李显穆。 这是从来没有人说过的、想过的思路。 这世上有没有鬼神呢? 绝大多数人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是以对佛道这等夹杂了神鬼之势的谶言,总含有一种心虚之色。 可现在李显木赤裸裸的将这一切撕开,有没有呢? 如果有,为什么不落在皇帝和公卿大臣们的身上,而是落在那些只能苟且于民间的凡人身上呢? 这句话简直为所有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李显穆的发声却没有停止,伴随着殿外的雨声、风声,他的声音几乎要将雷声盖过,他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宣泄,可最终一切落在众人耳边,“陛下说自己是凡人,陛下说自己没有法术,那这世上又岂能有神明?又岂能有法术呢? 是谁赐予了他们这些东西? 是上天吗?可陛下才是天子,可陛下才得到了天命! 那又是什么邪魔外道呢? 可到底有什么邪魔外道既能违抗天命呢?如果他们有了违抗天命的力量,他们又为什么不自认为天命,而高居于万万人之上! 难道是他们不愿意吗?难道是他们只喜欢深藏于污泥苟且之中吗? 陛下! 其中的原因难道还需要臣去说出来吗? 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也没有术法,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谎言罢了! 如果这世上既没有神明,也没有术法,那此时风行于大明的妖术之事,岂不是子虚乌有吗? 巫蛊是假的,历朝历代的邪法是假的,我大明朝的妖术,也不过是一群愚昧的百姓,所造出来的一些假话罢了。 太子深读儒学,这等鬼神之事,一向嗤之以鼻,若说太子参与妖法,何其荒谬?若说太子相信妖法,亦何其荒谬? 若是陛下愿意,此事之后,臣愿意将妖术之事彻底清查,看看到底是谁在其中造谣,臣敢以项上人头保证,绝无妖术之事!” 太子朱高炽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他挺直了脊梁,抬起头来望着皇帝,胖胖的脸上已然满是泪痕,泣声含泪道,“请父皇明鉴! 儿子入南京之后,偶然听闻竟有妖术为祸江南,儿子自小熟读儒家经典,对这等鬼神之事一向嗤之以鼻,是以未曾多加考虑,不曾知晓其早已广播大明一十三省,事足以震动国朝的大事,只想着安定龙兴之地,便将造谣妖术之人,皆捉于南京,以问其邪! 儿子从未相信过这世上有妖术,又怎么可能利用妖术来中伤父皇呢? 儿子实在冤枉,定是有人构陷,请父皇明鉴!” 朱高炽这番话就非常值得盘点,他说的非常巧妙,直接将自己和妖术放在了对立的面上,他在南京的所作所为,便是对妖术深恶痛绝,以至于没有顾忌君臣之别,这样爆裂的切割,虽然不能完全打消皇帝对他私自接见臣子的怀疑,但是至少将他从妖术之中摘了出来。 这是对李显穆先前大段言语最准确的配合,先将朱高炽从妖术之事中抽脱出来,这件事说起来荒唐,可却是朱棣最生气的一个点,因为这其中隐含着儿子要和父亲骨肉相残的意味! 哪个父亲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竟然想要谋害自己。 只要皇帝消除了这个心思,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好办几分。 朱棣望向胖胖的朱高炽,脸上满是泪痕,甚至带上了一些尘土,瞧着颇为可怜,堂堂的一国太子竟落到这份田地。 朱棣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恻隐之意。 唉,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心中不由自主想到。 面上如同坚冰铁石的神情便渐渐软化下来。 他对朱高炽其实并不是讨厌,这个儿子曾经也为他争过几分光彩,那还是在先帝在世的时候,朱高炽的太子妃便是由先帝亲自所挑选的。 他只是太喜欢英武的汉王罢了,对朱高炽是一种子不类父,天然的不喜。 可细细想来这么多年,这个太子并没有做出过什么错事,他一向仁孝、仁善、仁和,对待兄弟,绝对是一个好大哥,作为儿子也绝对合格。 “唉,太子你起来吧,堂堂储君,一直跪在地上算是什么,你便坐在姚广孝旁边吧。” 皇帝叹口气道。 皇帝前后态度变化如此明显,汉王勃然变色,满是紧张,形势已然对他大为不利,可他此刻却满是迷茫,不知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他的言语对李显穆而言,如同隔靴搔痒。而李显穆的言语却每每能接种皇帝心尖。 殿外电闪雷鸣,他的心中亦是天人交战,他忍不住回想起了他那个早逝的姑父,同样是三言两语,他本该到手的储君之位就那样失去。 而如今又是李祺的儿子,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挡在了太子身前,为太子遮风挡雨,他们李氏这对父子难道便是天生的与我相克吗? 李祺高居九天之上,仿佛瞧见了汉王心中所想,若非汉王借着皇帝将风雨唤来,又何须他们遮风挡雨呢? 李显穆心中振奋起来,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已然出现了明显的转化,这便是方才有关妖术之言,已然让皇帝认可,他相信太子没有谋害他性命的意思。 而接下来所要解决的便只剩下一件事。 “太子在南京私自接见大臣,这又是为何呢?” 眼见皇帝和太子间的气氛缓和,汉王只能扔出了杀手锏,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太子殿下前往南京,乃是奉圣上之命,祭拜孝陵,亦是看顾我大明龙兴之地,官员为何要前往拜见太子,是因为他身份特殊。 自古以来,钦差行走九州万方。皆有臣民希望钦差能够为他们求得清明,江南之地被妖术之事所困扰,上至省,下至府州县而不能解决,这时太子来到了南京,岂非天降之人乎? 天下之中,有人贵重,有人卑贱,文官通过科举而得以入仕,勋贵凭借军功而立于朝堂。 可太子之尊贵,却不是因为德行和能力,而是因为陛下的血缘,太子愈重,则陛下的愈重,太子愈贵,则陛下愈贵,若江南文武百官对太子视而不见,依旧深藏妖术之事,岂非蔑视于圣上乎?” 李显穆朗声震言,殿外的风声雨声已然渐渐转弱,他的声音已然彻底盖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杂音,在殿中萦绕,在廊柱中旋转。 “那江南文武官员为何不直接向陛下禀报呢?” 汉王厉声道!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大部分的官员在这件事上陷入了沉默,这始终是朱棣心中难以拔出的一根刺,他甚至迁怒了太子,因为江南的官员向太子汇报,而其余的官员却不向他汇报,这让他有种被太子挑衅权威的感觉! “不向圣上汇报,自然是因为妖术之事本就荒谬,那些大臣经过调查之后明白纯属子虚乌有,若将此事上报,极可能会被斥责。 县州府向省中汇报,而我大明在省中三人分立,三人互不统属,自然拿不定主意,若是一旦因此荒谬之事,引来陛下斥责,岂不是在全省官员面前大失人望。 此乃人之常情也! 这等之事,在设计之时便已然清楚,莫非汉王殿下竟对我大明根本制度如此不清? 省中诸官僚向太子殿下汇报,自然是因为太子殿下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他们并不惧怕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虽无权,可因为父子亲缘的身份,偏偏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即便有斥责也皆由太子殿下一律承担。 这难道是和太子殿下有所私情联系吗? 这分明是将太子殿下当成了承担陛下怒火的挡箭牌! 臣请陛下为太子殿下严惩江南文武,如此尖刻,利用国家储君,实在罪不可恕!” 皇帝、汉王、赵王、姚广孝、太子以及其余几个臣子皆瞠目结舌。 在李显穆的话中,怎么堂堂国家储君太子之位,竟然如同毫无威胁的小白兔一样。 可仔细思量李显穆的言语,却又颇有道理,那些官员不敢上报,不就是因为怕被皇帝所斥责吗? 李显穆自然是用了巧妙的话术,将真正的原因掩盖了过去,现在看来效果非常好。 真正的原因则是,太子的确在文武官员中有威望,大明的官员大部分都知道太子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才愿意向他汇报,可这个原因就不必让皇帝知道了。 殿外的雨声风声愈发的小,甚至就连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也小了几分,方才嘈嘈急雨,现在只剩下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声,清脆悦耳。 自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皇帝眼中的厉色已然彻底消散而去,太子对他根本没有威胁,太子只有些许的德行,却不曾在文武百官中有威严,文武百官只将他真正的视为皇帝,而不觉得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取代他! 对他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显穆之言,当真是振聋发聩,这些江南的文武官员实在是欺人太甚,太子乃是朕的嫡长子,堂堂的天家贵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竟能让他们如此忽视,朕愤然啊!” 话里说着愤然,可谁听不到皇帝语中的那一丝喜色。 这个黑锅只能扣到江南文武官员的身上,真可谓是神仙斗法,小鬼遭殃,皇帝和太子闹了这一遭,最终依旧是父慈子孝。 那谁有过、谁有错、谁有罪呢?自然是挑拨他们父子亲情的江南文武! “若不是显穆,今日朕险些便要与太子反目,而让天家亲伦堕入无间了,朕应当重重的赏你。” 李显穆正色叩首道,“臣实在不敢当,臣今日能有些许功劳,不过是因为陛下信重,不过是因为此身亦有皇家血脉,这本就是承了天家的情,实在做不得功劳!” “当真是有大才。”姚广孝微微闭上了眼,手上盘着的佛珠愈发的缓慢,他仿佛又看到了一个李祺,在大明的朝堂之上冉冉升起。 英国公张辅笑着望向李显穆,他这个女婿可真是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惊喜,以后英国公府的富贵可能还要落到李显穆的身上。 汉王已然是如丧考妣,他知道这一次的机会又再一次的消失了,太子已经转危为安,设计如此之久,终究是一场空,他面上带上了几分惨然,眼中则满是厉色。 他紧紧的盯着李显穆,他已然知晓,若他不能扳倒李显穆,太子便会始终无事,他面前挡着一座又一座的高山,这连绵的山脉,姓李。 武英殿外,先前的狂风暴雨,似乎已然彻底停下,只有微微的清风,带着雨后清澈的寒意,缓缓透入,门口的太监已然将纱幔取下。 众人皆向外看去,沉沉的乌云果然已经散去了,唯有澄澈如明镜的蔚蓝天空。 在遥远的天际边上,还挂着一道彩虹,一端升起于朱红的宫墙之上,一侧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 庄重的朱红、金黄以及七彩。 而璀璨的太阳,挂在灿烂的彩虹之间。 “雨尽天明了!”皇帝笑着,“朕许久不曾见到彩虹了。” 朱高炽一怔愣,眼中突然溢出了泪。 雨尽天明了。 天亮了! —————— 时东宫臣属,多有下狱,死者众,余者多畔,帝之储位岌岌可危矣! 时人皆以汉王将得储,而趋附之,独李文正公逆流,冒生死之机,禀忠贞之理,雨中求告,陛见太宗,于天阙之上,历数正义、正理、正道,三叩九拜,几以身陷之,血泪陈情,太宗终信之,而帝得安! 帝每思之,视左右而叹曰:“吾今得南面而视,吾弟显穆之功也!”——《明史·仁宗本纪》 第143章 语灭大臣 昨夜的暴雨洗去了京城中一切浮躁与铅华,街上虽渗着积水,可迎面而来的风却甚是凉爽。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子从南京被匆匆带回,一些不停歇的进了宫。 今日入宫朝见皇帝的一众大臣心中皆惴惴不安,已经料到这必然是一场政治上的地震,今日之后,太子或许便将会被废。 而汉王将登临储位,日后克继大统。 至于昨日同样进宫的群臣,数来数去,又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呢? 除非黑衣宰相姚广孝和英国公张辅全力支持。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英国公张辅身为勋贵,他能够不支持汉王作为储君,就已然是对太子最大的支持了,绝不可能在皇帝的面前为太子张目。 整座京城的官场,乃至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和储位相比,就连妖术之事,似乎也没人关注了。 纵然五府六部皆正常当值,但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关注部中事务。 政治关乎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当今太子在文官中的威望颇高,如果他被废,受到影响的人会极多。 还有许多背地里转换门庭的人,更是焦急的等待着。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从宫中传出的消息。 哪怕已然猜到了事实,可还是希望早日尘埃落定,等待实在是过于煎熬。 即便是六部尚书这样的高官也为之焦急难耐。 早在第一次北征归来,皇帝故意找茬时,就有两个尚书被下狱,虽后获保释,但由小见大,若此番太子崩塌,上上下下,必然生乱。 许多官员已然下定决心,若是皇帝真的有废太子之意,便要死谏! 一直等到锦衣卫出了皇宫,一直等到宫使出了禁中。 那道废太子的旨意依旧不曾传出! 那些奏章深藏在怀中,欲要死谏的诸官员也都茫然无措。 稍倾,从宫中传出的信息在瞬间播散了全城。 皇帝竟然只字未提太子之事! 只严厉呵斥了诸省府官员,不上报妖术之事,乃是蒙蔽天听之举,其心可诛,江南文武官员,俱降一级使用! 对于江南文武官员而言,这当然是巨大的政治噩耗,一级至少是三年,甚至十年之功。 若是平日里,必然是要陷入沸反盈天之下。 可此时,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之中。 发生了什么? “有小道消息传出,汉王离开皇宫之时,脸色异常难看,昨日宫中有变啊!” 宫中必然生变这是任何人都能够看出来的。 “据说是李显穆泣血陈情,说服了陛下,使陛下和太子重新和睦!” “李显穆有天纵之才,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几分可信。” “今日入宫,便可知晓其中内情了。” 皇宫禁内,文渊阁。 一众内阁官员早已聚在阁中。 昨日在宫中所发生之事,作为内阁学士的杨士奇等人自然皆以知晓,甚至今日下发的诏令,就是他们所草拟。 如今阁中充斥着振奋之气,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喜色,皆对李显穆深深拜倒。 “若无明达。殿下此番必将……”杨士奇说不出话来了,只余下深深的叹息。 杨荣是内阁中年龄第二小的人,不似杨士奇有魁冠之意,所以他对李显穆从无偏见和嫉妒,此时自然接话道:“若无明达,太子殿下此番危矣。 此次明达之功,在于社稷天下,明达自今日而起,将风行于天下诸人,威望盛隆,有名臣之风了。” 内阁中众人对李显穆皆是毫不掩饰的夸奖。 李显穆面上却非常平静,摇摇头道:“诸位实在是过谦了。 我是陛下的忠臣,何以却从为太子振声中而得到威望呢? 这累累的声望,于我而言,不过是拖累罢了。 自今日起,我将要与太子避嫌了。” “何以如此?” 内阁众人闻言先是一惊,便要出声劝解,可刚张开嘴,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李显穆将众人神情收入眼底,暗自颔首,这内阁中果然都是绝顶聪明之人。 众阁臣回过神来,望向李显穆,眼底缓缓升起几丝敬佩和服膺之色。 有句老话,天下英杰之士,如过江之鲫,浪中白花。 可这等大才,绝大多数皆笃信自身,一意向前,愿意急流勇退的人却非常之少。 退步原来是向前。 说说容易,可谁不愿意,勇攀高峰,逆流而上? 大好局势,谁又愿意退一步? 可很多时候,退一步真是海阔天空,一味向前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如今李显穆方才为太子立下大功,在太子心中凌驾于众人之上。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如今朝中有姚广孝在,李显穆越不过这位黑衣宰相。 以李显穆的年纪,这永乐一朝只是他仕途的起点,下一朝时,才是他大展身手之际,有今日从龙救驾之功,再以他李氏两代和太子的情谊,到了下一朝,他的地位之高简直不可想象。 可李显穆竟愿意退却。 要疏远太子! 要主动将这份情谊抹去! 难道他是害怕和太子勾连太深吗? 怎么可能! 众人扪心自问,李显穆为太子昨日在陛下面前陈情,已然是堵上了所有的一切。 据说甚至就连临安公主都入了宫中,可想而知昨日之步步杀机。 李显穆如今退去,只是因为他不曾被冲昏头脑,而心存理智。 他昨日能说服皇帝的极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皇帝相信李显李显穆更站在他这一方,而非站在太子一方。 如果李显穆今日因为对太子的恩典而失了自己的站位,那他所失去的便是在皇帝心中的信任。 “明达年未及弱冠,竟有这等通明的智慧,实在让我等汗颜不已。” 杨士奇既是对李显穆深深的佩服,心中亦有窃喜之色。 如今在太子的詹事府中,李显穆已然大步越过众人,横压众人数筹。 他们虽然佩服李显穆的能力以及胆识,可人生在世,天才之人总有不甘于屈于人下之意。 不愿意让李显穆专美于前,也想为太子立下大功。 如今李显穆急流勇退,不再参与夺嫡之事,这便是给他们机会,毕竟汉王夺嫡之心还不曾停下吗,这场战争还没有停止! 李显穆自然将众人神色皆收入眼底,他们心中猜测,亦落在了他心间,忍不住哂笑着摇头。 他怎么可能真的急流勇退! 东宫之中。 只有和李显穆已然做了几次配合的太子朱高炽,才明白李显穆为什么要疏远他,并不是因为李显穆害怕,而是为了他。 朱高炽叹息着和太子妃说道:“明达深受父皇信任,他疏远我,只是不愿意再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父皇的疑心是不会打消的,有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明达越是疏远我,便越能护着我。 唉,我又何尝不知呢? 只是身为太子,却有诸多的不便。” 太子妃张氏哽咽叹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疾风知劲草,板荡识纯诚。只有到了这等艰难时节才知晓显穆之诚啊。” 夫妻二人相视对望,回想此番遭遇,东宫之中一时凝滞。 李显穆一行人往华盖殿而去,太子之事虽以终结,但妖术之事却还不曾停下。 “各省府的官员蒙蔽圣听,这终究是有害于国朝的大事,总该有个章程出来,朕绝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 此刻的华盖殿中不仅有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等朝廷大员亦列在其内,恭听圣训。 几乎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皇帝言语中透出的浓浓杀意。 噤若寒蝉。 这是对每一个大臣此刻最恰当的形容。 皇帝此刻心中的愤怒,几乎每一个人都相当的理解,此番妖术之事各省府官员一起蒙蔽圣听,堪称永乐建朝以来,头等政治大事。 “陛下,臣有一个疑问。” 众人寻声看去,竟是昨日传说中大放光彩的李显穆,就连永乐皇帝朱棣都好奇的望过来,“有何疑问直说便是。” “自陛下登基以来,锦衣卫探查内外,无所不报,为何此番妖术之事,竟能蒙得过锦衣卫的耳目呢?” 李显穆的声音中满是疑惑之色,好似真的对这个问题存在疑问一样。 随着李显穆问出了这个问题,其余众人脑海中也纷然闪过一道晴天霹雳。 仿佛一道迷雾被狂风吹散,仿佛浓重的乌云被雷霆劈开,光照了下来,也让所有人脑海清明。 是啊,锦衣卫怎么会不知道妖术之事呢? 一直到太子去了南京,那时妖术之事早已传遍了大明各省府,而锦衣卫竟然不知道此事,或者说他们知道,亦没有向皇帝禀告! 文官不向皇帝禀报,尚且有情可原,锦衣卫不向皇帝禀告,那此事可就不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 朱棣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身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若是出现问题,他眉宇间散发出丝丝戾气,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 “陛下,臣并非肆意怀疑大臣,而是此事太过于巧合,太子一到南京,未过多久,妖术之事便被捅到了御前,而在这之前,竟然所有人都不知道此事。 臣想知道当初到底是何人,将江南妖术之事,呈报于陛下尊前? 若是锦衣卫之人,其心真可诛也!” 李显穆这番话可谓杀人诛心,甚至称得上是陷害了。 从本质上来说,文官集团和锦衣卫集团有什么区别吗?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官僚集团! 文官之间会官官相护,锦衣卫便都是忠心耿耿愿意为大明赴汤蹈火的有志青年吗? 说的更难听一些,你能指望一群封建时代的特务是好人吗? 真把锦衣卫这群刽子手当成有理想的地下党了?他们的思想境界比克格勃还差着10个军统呢! 所以各省府之中的锦衣卫,和当地官僚相互勾结,瞒着朝廷的锦衣卫,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李显穆故意将锦衣卫混为一体,就是为了让皇帝升起对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怀疑。 况且李显穆是真的有一丝怀疑,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在其中上下其手,暗助汉王,毕竟他和太子间的矛盾,几乎是公然的,太子厌恶纪纲,几乎是人所共知,纪纲未来的前途,伙同汉王作乱极有可能。 毕竟纪刚不需要亲自去攻击太子,他只要适时的将消息送到皇帝的御前,再由汉王发起最后一击,便可功成。 即便如现在这样失败,也没人能抓得住他的把柄,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李显穆摆在了台面上。 而且将他所能够找到的理由、退路直接堵死。 殿中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呢? 李显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是也! 文官和锦衣卫的对立几乎是天然的。 李显穆一发动进攻,根本不需要人来联系,几乎所有人仅仅斜着对视了一眼,便纷然向皇帝进言。 便要将这件事最大的锅扣在锦衣卫的头上。 可有些事是过犹不及的,他们着急的将锅扣在锦衣卫的头上,反而让皇帝心中的怀疑开始动摇,毕竟相对文官来说,他还是更相信锦衣卫。 李显穆早就预料到了这幅场景。 “诸位大人所说,臣以为有些偏颇,陛下,据臣所知,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向御下有方,断然不会出现这等大的纰漏,其中定有隐情。” 李显穆这句话,让方才还颇有些喧闹的华盖殿顿时寂静起来,几乎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望向李显穆,不敢相信为纪纲脱罪的话语,竟是出自于他的嘴中。 他们甚至怀疑,李显穆是不是故意要坑他们,让他们纪纲记恨,才故意设下了这个圈套。 但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当李显穆说完这句话后,皇帝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然后落在李显穆的身上,“显穆,你方才之意?” “陛下难道不知吗? 纪指挥使御下颇为有方,去年锦衣卫内的射柳会,纪指挥使故意射偏,然后让亲信折断柳枝,做出射中柳枝的样子,锦衣卫之内,但凡站出来反对的,都被贬职。 今年射柳会,纪指挥使再次故技重施,其亲信再次大喊射中,今年锦衣卫内,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皆鼓噪庆贺,御下如此之严,怎么可能出现纰漏呢?” 第144章 言出祸随 恍若极北的寒风,卷着凛然冰霜,掠过人迹罕至的浩瀚冰原,在阴山之顶盘旋张望,而后穿过燕山山脉,拂过金紫的宫门,落在了华盖殿上! 如堕冰窖。 针落可闻。 在场的几乎都是人精。 华盖殿中气氛凝滞的仿佛空气都变成了一粒一粒,每一道轻微的呼吸,都仿佛刀具喇过,刺入血肉。 “陛下?” 唯有李显穆竟然再次呼唤起了皇帝。 殿中其余众臣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佩服之意,在这等情况下,李显穆竟然还敢说话。 指鹿为马! 纪纲之所为,和指鹿为马又有什么区别? 皇帝脸色难看到,即便是一个普通的老农也能看出愤然到了极点。 “洪保?” 朱棣没有回答李显穆,而是望向了身侧的太监,对于朱棣而言,他最信任的依旧是从靖难以来身侧的五大掌印太监。 洪保神色一凛,他当然知道皇帝叫他的名字是为何。 他心念电转,立刻跪伏在地上,而后对纪刚发动了致命一击,“回陛下,纪指挥使的确御下有方,上次纪指挥使还曾对奴婢笑言说,可以帮奴婢训练一下宫中的小太监,以便好能够更好地伺候皇上。” 文官和锦衣卫之间是监视者,与被监视者的关系自然是生死仇敌。 可太监和锦衣卫,关系就更差,同样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他们是天然的竞争关系,一方权势高,一方就必然会权势低。 锦衣卫在外和文官争权,在内和太监政权,可治理国家不如文官,得皇帝信任不如太监,其衰落几乎是必然的。 李显穆只不过顺水推舟,几句言语就能让纪纲被众人所围攻,也被皇帝所忌惮。 今日的李显穆相当没有眼色。 眼见皇帝已然要发作,他再次开口道,“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汉朝周亚夫,军细柳营中,纵汉景帝临之,而军不让,于是铸就了日后足以平定七国之乱的强军,纪纲指挥使,便是这等成大事之人,陛下信之用之,足以见陛下,亦是当代圣君也。” 李显穆竟在此时侃侃而谈,还将纪纲与汉朝名将周亚夫作比,而且看他的架势,还要将纪纲比作其他人,竟好似真的觉得纪纲御下有方! “够了!” 眼见李显穆还要再举例子,朱棣再也无法忍受心中怒气,大声呵斥着打断了李显穆,而后言语中带着明显的讥讽之色,“纪纲不过走狗之辈,何以与古之名将相提并论? 显穆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什么叫做御下! 这是悖逆之举!” 李显穆面上带着惊恐,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惶然道:“臣之罪也,臣…… 臣实不知……” 朱棣明显已然是怒极,胡子高翘,胸口重重的起伏着,甚至直接从皇位上站起身,在殿中急着踱步,而后厉声骂道:“他是个什么狗东西,能比得上周亚夫对汉朝的重要吗? 不过是朕的家犬罢了,竟然将堂堂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当做他的一言堂了吗? 真是不知所谓、不知死活。 看来是过去朕实在太宠幸他了,看来是朕太过于放纵他了,才让他产生了这等悖逆的心思!” 李显穆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的反应让他心中暗笑,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自然是他故意为之! 方才他指鹿为马的一句话,将纪纲几乎送入死局,可那是他以身入局所换来的,在事后以朱棣的精明,必然能够想到,他李显穆怎么可能不知道指鹿为马的典故呢? 那李显穆故意说这句话,岂非利用皇帝,而其心可诛吗? 所以,纵然李显穆的确是用了指鹿为马的典故,来搞死纪纲。 可能做不能说! 李显穆必须要否认这件事,他要让皇帝认为,他只觉得这是御下之道。 唯有如此,李显穆才能打消皇帝对他的怀疑,真正让他自己从纪刚这件事之中脱身。 这是心理上的博弈,这是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李显穆与皇帝的第二次交锋! 有心算无心,他大获全胜! 经过此事,纪纲彻底完了! 因为指鹿为马之事并非李显穆构陷,而是确有其事,只要皇帝派人去查,便可得出其论,且纪纲还有其他悖逆违法之事,诸如将皇帝的秀女收到自己府中,甚至藏匿盔甲,完全够他死十次百次的 之前他之所以能逍遥,不过是因为皇帝在庇护他罢了,可皇帝会庇护一个肮脏的、为他做事的臣子,却绝不会庇护一个有谋逆心思的臣子。 李祺在九天之上,一直关注着自己这个儿子,从救太子开始,一直到今天诛灭纪纲,他全程目睹,既是欣慰李显穆已然能撑得起大局,但又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我使用的明明是侧重于学术的半圣之资,数据显示,学术天赋在95以上,没有问题! 他是应该成为当世大儒甚至圣人的人,可现在学术水平如何倒不曾彰显。 可在朝堂之上,顺手挑拨、激怒皇帝,一言灭大臣,而后全身而退,倒是轻轻松松,看起来怎么越来越有像权术大师发展的倾向了,这个圣人明明学术通天,却权变超神?” 若是李显穆知道父亲心中所想,定然会大声笑道:“自古以来能成事的圣人有几个呢? 儒家的圣人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却不能施展。 法家的圣人韩非死于秦国的牢狱之中。 墨家的圣人早已化为黄土,兼爱非攻的理想也早就被人所摒弃。 道家的圣人更是不曾做出过什么伟业。 再大的圣人也拗不过权力二字,只有用权力为背书,才能成为真正的圣人。 父亲一直想让儿子做圣人,世人所崇尚的品德高尚的圣人,父亲已然是了。 那儿子就要做这真正的经世圣人,纵然背上大盗之名!” “真是该死!” 朱棣一想到李显穆所说的那副指鹿为马的场面,心中怒气勃然完全克制不住,又痛骂了纪纲后,厉声道:“洪保!” “臣在!” 洪保高声应道,语气中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立刻从内庭调人,去将纪纲拿下,告诉他不必再辩解,立刻凌迟处死,而后再派人将其府邸拿下,抄了他的家,让朕看看他府中是否还有悖逆之物,他的家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务必不能让一人走脱,以儆效尤,速速去办!” 朱棣是何等雷厉风行之人,素有决断,在确定要放弃纪纲之后,立刻便吩咐身边的掌印太监将纪纲拿下。 当看到洪保兴冲冲地往殿外而去,殿中众人方才如梦初醒,而后有些不可思议的对视。 往日里张扬跋扈,威压朝堂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竟然就这样死了? 死得如此儿戏! 死得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要知道,今日进宫所商议之事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全无关系! 谁能想到第一个在妖术之事上死去的朝廷大员,竟然会是他呢? 这就像是,本来商议鱼和熊掌之事,结果突然冒出一只山鸡,于是今日的午餐就变成了烤鸡一样荒谬。 下一瞬,他们便将目光投到了依旧跪在地上,垂着头的李显穆身上。 今天纪纲之所以遭遇大难,就是因为李显穆前后两番赞扬他的话,结果捧到了皇帝的敏感线上。 李显穆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呢? 还是故意不小心的呢? 太可怕了! 李显穆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依旧是先前无措的表情。 让人摸不着头脑,猜不到其中内情。 可无论事实如何,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个看起来颇为无害的年轻人,竟然三言两语就将让朝野痛恨、让人闻之色变的纪纲送入了黄泉路。 在众人还愣神之时,李显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若纪纲有悖逆之心,那想必锦衣卫之事,便不是巧合,太子殿下岂非被人所构陷? 臣实在惶恐! 不知这大明之中,竟然有人敢对陛下所钦点的储君,太子殿下出手! 纪纲当真该死!” 敢对太子出手的当然不是纪纲,而是汉王。 但李显穆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如今皇帝刚才拿下纪纲,已经不容易再将汉王牵连进去。 而且汉王的破绽也极大,只等稍后他与皇帝共处之时,再想办法,使皇帝厌恶汉王即可。 如今所最重要之事还是眼前的妖术后续处理,皇帝怕是也没有其他心思。 李显穆一言使众人惊醒,才想起今日进宫并非为纪纲之事,而是要商议妖术之事。 皇帝也回过神来,他实在不想在纪纲之事上多做牵扯,况且和区区的一个纪纲相比,各省府官员联合起来蒙蔽他这个皇帝,才是他心头最愤恨之事。 若非其中夹杂着太子,他早已要大开杀戒。 让这天下的官员知道,谁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 “纪纲虽是悖逆,太子也被人所陷害,然而诸省府官员知情不报,亦是大错,莫要以为朕杀了纪纲,诸省府官员便能无事!” 殿中立刻陷入了比方才更加凝滞的气氛之中。 虽然这些官员都知道这件事的本质,就是因为官僚体系一向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皇帝是不会愿意听见这些话的。 “地方官员一向如此,自古而今,地方对抗朝廷,便有这等传统,非圣明之主而不能统驭。” 李显穆慨然道:“陛下,如今地方官员能够堵塞通往朝廷的耳目,必然是因为当今朝廷、地方制度有所失衡。 如今各省府官员,蒙蔽朝廷,当派人前往,巡视纠察其中罪人! 若不严惩此事,朝廷威信岂非一扫而无! 妖术之事发于江南,而江南不能禀告,甚至险些累及太子,祸及社稷,臣深恨之! 臣请往江南巡视,考察其中害群之马,揪出押解京城,以震慑天下诸官!” 自诸臣入殿以来,朱棣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意,随着李显穆话音落下,他立刻朗声笑道,“满朝大臣之中,还是显穆你最勇于任事,至此之时,只有你慨然而敢出言,朕的这些大臣,明明知道却不敢多说。 只有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朕往日对你的疼爱,看来你是记在心上。” 皇帝这等诛心之言让众人顿时色变,立刻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惶恐道,“臣有罪。” 李显穆顺杆往上爬,笑道,“臣毕竟是陛下的外甥,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人敢拿臣怎么样。 陛下,臣方才所言,甚是重要,江南乃是大明龙兴之地,又是当今财税重地,京城赋税粮草皆需要江南提供,乃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臣请前往江南,为陛下清查!” 朱棣沉吟道,“你所说颇有道理,不仅仅是江南,天下诸省,朕以为皆要派人前往巡视,此番诸省府官员中,有首犯之人皆要受罚,以正朝纲!” 巡视诸省? 汉朝刺史? 在皇帝话音落下之时,这四个字便出现在所有人脑海中,李显穆心中微笑,这正是他的目的。 “陛下圣明!” 皇帝会派出朝廷官员出使地方监察,这自然在李显穆的预料之中,因为自古以来,朝廷控制地方总是如此。 汉朝时是刺史,到了唐朝之时便是巡察使,甚至到了现代也有中央巡视组。 区别只在于古代交通不便,于是这些监察机构最后总会在当地设置衙门,最后变成上级机构,而现代交通便利,巡视完便真的返回京城。 李显穆自请前往江南,就是为了引导皇帝设置类似汉朝刺史这样的官职。 他的皇外祖父在中央废除了宰相,而权归六部,在地方上则将省级权力一分为三,固然是维护了皇家的权威,可对于天下而言,却大有其害。 中央与地方制度问题,在他父亲生前他们父子就已经讨论过。 朝廷废除宰相制度的害处,便不再多做赘述。 地方上过于分权,害处也极大,朝廷与地方沟通便颇为不够通畅。 在省级三司之上,还是应该有一个主管之人,才更符合整体政治架构。 如果是朱元璋自然不愿意让地方出现封疆大吏,但朱棣能实行内阁制度,那在地方上再加一个巡抚也不无可能。 纵然在永乐朝,巡抚不常置,但只要有了开头,等朱棣一死,到了朱高炽的时候,李显穆能做的事情就更多。 朱高炽身体不好,肯定活不过他,等到他日后辈分超级加倍,权力威望到达巅峰,便能将这些已然有了先例的制度一一落实。 甚至推翻祖训,恢复宰相制度! 年轻,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第145章 心学向南 “着东阁大学士李显穆为华盖殿大学士,升正四品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加授中议大夫,赞治尹,代天巡抚南京,纠察南直隶、江西、浙江三省不法事!” “着吏部右侍郎……巡抚福建,纠察妖术不法事。” “着……” “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甘肃,纠察……” 威严沉重之声,响彻皇宫大内,道道加盖玉玺的旨意,飞往六部五府诸衙门。 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一行人自华盖殿中走出,回忆殿中诸事,只觉恍如梦中。 震动天下的妖术之事最终竟然促成了巡抚天下制度的开始,无论皇帝亦或诸臣,岂能不知,巡抚天下制度,一旦开始,便不会结束。 等到日后形成定制,便是重臣。 “日后诸省三司之上,怕是又要多一位长官了!” “汉朝的刺史最终可是成为了州牧。” 几位六部尚书,边走边聊,“倒也不必如此,如今天下于汉朝时早已不同。” “汉朝时地方强盛,朝廷派下去的郡守刺史,州牧,必须要与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合作才能控制。 而如今大明地方上,不过只是一些寻常人家罢了,完全不能忤逆朝廷。” 对巡抚制度的雏形,众人还是颇觉轻松,并未有地方做大的担忧。 “这也是一件好事,日后若是不能担任尚书,至少还有一些高官之位可以选择。” 李显穆突然说道。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又是恍然,地方上的布政使,是从二品的高官,这巡抚若成为定制,必然要比从二品官阶再高一级,至少也是正二品,甚至是从一品。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平白多出十几个从一品的官职,对他们这些在六部尚书位置上不可能一直安坐的人,自然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明达此番可是为天下人立下大功,天下士人不知有多少要仰慕你的威仪! 又得圣上看重,真是羡煞我等老夫!” “未及弱冠,已然晋升太子宫詹事府少詹事,真是前途无量,怕是再过数年,便得以晋升二品尚书,执掌天下一方风雨!” “明达身负天家贵血,又有圣人之父,如今又得圣上看重,无论为文、为武、做学问,亦或其他,条条通天之路,已然敞开。” 相比六部尚书的感慨,众人更在意的是皇帝对李显穆的拔擢。 “诸位实在谬赞,诸位才是国之栋梁,远胜于我。” “太子詹事府的官职往日一向由二三品的大员以及公侯所兼任,如今詹士府中只有你一人例外,陛下对你的看重,可见一斑!” 李显穆抿抿嘴,没有再谦虚。 从正五品直接拔擢为正四品,连升两级,尚且不算什么。 可升任的是太子府少詹事这样一项由尚书勋贵等重臣兼任的官职,就不一样了,本身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依旧保留,这明显是皇帝对李显穆的愈发看重。 而让杨士奇等人在意的是,李显穆由东阁大学士直接跃升为华盖殿大学士。 永乐时期并没有内阁首辅的概念,可华盖殿大学士终究排名第一。 在一众内阁大学士心中地位是不同的。 而现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盖压其上。 一众内阁大学士皆目光复杂的望向李显穆。 太子府少詹事,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正四品官,通常作为翰林院学士的加官,意味着皇帝很快就会再次对此人进行重用。 虽然同为内阁大学士,可经过前后几番事,李显穆明显已经进入了仕途的快速上升期,皇帝要开始重用他。 此番巡抚天下诸省的人选中,其余众人皆是纠察妖术之事,唯有李显穆一人,不仅巡抚三省,且没有特意点名妖术之事。 皇帝明显对李显穆的江南之行多有期待。 此番之后李显穆的政治威望将会愈发盛隆。 李显穆挑眼望着皇宫宫殿角上的檐牙高啄,心中并无几份激荡,这是永乐皇帝的治下,生杀予夺皆在皇帝一人,今日赐下,明日收回,皆操于皇帝之手。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样的政治局势下,不断存活,走到最后。 巡抚天下之事,在京中形成了飓风。 若非有纪纲伏法之事,怕是议论之人,将会更多。 纪纲此人作恶多端,在京城中,不仅百官闻之色变,百姓亦对其痛恨,如今他一倒台,京城中拍手称庆者,比比皆是。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李显穆,则开始准备前往江南,临行前有许多事要交代。 …… “三弟此番前往江南,一定要小心为上,从父亲起,我们李氏在江南两次践踏,其中痛恨我李氏之人众多!” “大哥倒也不必如此担心,不过是些文人罢了,成不了什么大事,三弟的才智远胜于我二人,他既然主动请缨前往江南,自然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临安公主这些年愈发富态、贵气逼人,耳边听着大儿子和二儿子絮絮叨叨,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李显穆,语重心长道,“母亲知道你心中有清平天下的大愿,所以无论你做什么,纵然是当初入宫为太子辩言之事,只是支持你罢了,但母亲只有一个要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纵然要以身犯险,也该在九天宫阙之上,不能和那些卑贱之辈拼命。 你们三兄弟在官场上混久了,可莫要忘记,我家终究是不同的,你们都留着天家之血!” 这一句话意气深重,带着满满的傲然之意,浑然将江南士大夫视为卑贱之人。 李芳、李茂都听得一愣,而后心中直乍舌,真是太厉害了,这就是太祖皇帝的女儿,当今陛下亲妹妹,所具有的威势吗? 李显穆哂笑道,“母亲放心,儿子自然不会忘记,无论父亲亦或儿子,纵横当世所依靠的,皆是母亲尊贵的身份,怎么可能舍近而求远呢?” 他大哥和二哥距离中枢核心太远,不明白公主之子的好处,李显穆却非常清楚,他能卓然于群臣之上,能力只占三成,血缘关系占据七成。 “大哥二哥,待小弟离京后,你们在京中不仅要照顾好母亲,还要多方关注京中讯息,我听闻近日有人想要与我家结娃娃亲,暂时不要答应他们。 待时机合适,母亲我们三兄弟一起商议,挑选一些合适的人家结亲。 铸就一个强盛家族,这些姻亲关系极为重要,万万不可只因对方权势地位,便欣喜答应。” 李芳、李茂皆凝重地点了点头,李芳虽是家主,可家中真正做主的是李显穆。 “尤其是大哥,你如今虽然只是指挥同知,可极大概率日后你这一脉要承袭公爵。” 李显穆正色道,“一旦得到世袭公爵爵位,其前途便大不相同。 如今看起来是高门的,那时可能便比我家门第更低。 当初开国之时,诸公侯之家,谁能想到最后都落到那样的下场呢? 挑选姻亲,最重要的是看其未来,而不是现在的权势。 日后小弟执掌朝政,须大哥鼎力相助,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李芳瞬间红了脸,羞惭道:“日后若我家能恢复爵位,那也是三弟你与陛下以及太子交好,和为兄不曾有何关系,可爵位却要落在大房一脉,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为兄实在羞愧,若日后有封爵之时,为兄愿将爵位,让于三房一脉!” 李显穆笑着摇头道,“大哥不必推辞,祖宗有制度,世袭爵位非社稷军功不可赐也,我纵然于陛下和太子关系再好,若祖宗不曾获得过爵位,也不可能有爵位恢复。 既然是祖宗的爵位,那自然要落在嫡长一脉,哪有三房继承的道理。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纵然日后分家,我李氏依旧同气连枝!” “兄弟同心,齐力断金,你们父亲若天上有知,想必会颇为欣慰吧。” 见到三兄弟其乐融融,方才还颇为霸气的临安公主眼角不禁湿润,又想起李祺来。 李显穆一愣,然后心中有些异样,说不得,现在父亲还真的在天上望着这一幕呢,他不由自主的抬头向青天之上飘去。 除去和母亲以及大哥二哥道别之外,李显穆见了当前对他而言,政治局势最重要的三个人。 …… 第一个便是他的师兄王艮。 此番王艮被任命前往陕西纠察妖术之事,师兄弟二人对坐之后,王艮兴奋道:“显穆此番立下大功,朝野共赞,巡抚江南归来之后,定又有重用,未来形势一片大好。” “如今大明最重要的职位无非便是六部尚书,可对于我而言,留在皇帝身边才能更容易影响天下大事,只可惜内阁阁臣不能一直充任,总要迁转诸部,乃至于历练诸省,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这才是正统之路。” 王艮赞同道,“以显穆你的天资,内阁影响力的确是大,可唯有历练六部,才能真正将政策推行,且侍郎以及尚书这等高官显爵,你总是要经历一番。 为兄迁转吏部这一年来,虽说不同于在内阁时所见国家大事,可经手官员升迁考核,亦是颇有人脉,这等部中事务,的确与清贵之职,大有不同。 内阁影响虽然广泛,却不深重,要成就大事,部府是一定要经历的!” 王艮说的虽然隐秘,可李显穆却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正如吏部尚书,何以被称为天官。 一个人怎么样才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难道仅仅是靠讲学吗? 如果是这样,当初他的父亲李祺为什么会被认为不可能登顶巅峰呢? 其原因就在于他的父亲李祺不能担任真正的高官,如果他的父亲当初任职吏部尚书,那怕是皇帝都要坐不住。 担任吏部尚书,便可以通过官位的资源置换迅速拉拢政治势力。 担任礼部尚书,便能够在天下的学术争锋中占据优势,甚至改变科举的内容。 担任刑部尚书,便可以掀起大案甚至改变影响天下人的律令判决。 六部尚书的能力之大,对天下的影响力之大,绝非尔尔。 李显穆想要走到权势的巅峰,一直担任内阁大学士,这等表面上影响力极大,可实际上却什么具体事物都影响不了的官职是不行的。 “师兄放心,我明白,只是内阁大学士之位,暂且不能放弃,若能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在部中参与,那便是最好。” 内阁大学士加六部官职,堪称小宰相。 李显穆一直没有表现出在学术方面的天赋,是因为他认为现在还不到时候,至少要等到朱高炽去世,他已然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大臣。 “师兄此番出外巡视,而后归来,是想要在六部中继续磨练,还是外放一省?” “六部中没有机会,倒是地方经过此番妖术整顿,竟然会有官位空缺,为兄打算外放一省,而后回京便可直升侍郎!” 明朝升官两条道路,一条便是王艮这等一甲,在京城中入翰林院、内阁,而后在六部中升迁,这是清贵之路,还有一条便是外放,知县、知州、知府、布政使,而后进入六部担任侍郎,最后担任一部尚书。 正常人都会选择清贵之路,清晰可见,意外情况不多,熬够资历,就足矣,而一旦外放,能否再回来,便不如人意。 不过王艮明显不需要担心此事,他是永乐三年的榜眼,曾经入内阁,简在帝心,又有李显穆在京城遥相呼应,只要在地方做出政绩,很快就能得到升迁。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师兄是想要到江南任职吗?” 王艮苦笑,而后叹息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师弟。” 他肃然道,“京城中势力错综复杂,实在难明,为兄准备到浙江任职,从江南内部将其破开,而后在文风最昌盛的江南发展心学,我已与黄淮沟通过,他愿意在浙东助我一臂之力!” 王艮这番铿锵之语,说来简单,可李显穆却从中听出了铁血之音。 纵然有黄淮这位浙东大儒相助,可孤身往浙东这等理学重地,去发展心学谈何容易! 李显穆深深叹了口气,“师兄,你大可不必……” “不必再劝为兄了!” 王艮斩钉截铁道。 王艮之所以会有前往浙江任职的打算,盖因他在京城局面不利。 当初,李显穆守孝结束,二人曾相约,由王艮举起心学大旗,为李显穆遮风挡雨,暂时撑上些许年月。 可如今,反倒是李显穆后来居上,王艮在京城无用武之地。 在王艮看来,李显穆既然已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那再留他在京城中,只是锦上添花,别无大用。 前往地方,尤其是江南这等理学重地,反倒能为李李显穆吸引火力。 他在江南搅风搅雨,李显穆在京城攻城略地,等到江南反应过来,大势已成。 李显穆想要说些什么劝慰一下。 王艮洒然笑道,“身为老师的弟子,总该为心学尽一份力,我虽不才,可在世人眼中,毕竟老师唯一的弟子,尚有几分分量。 我到了江南,必被群起而攻之,可是也必然有大量学子会归于我门下,江南多好臣、江南多人杰。 心学想要真正的发展,就不能不从江南吸收人才,我们总不能一直背负着北人的旗帜,使心学困顿于地域之见!” 这番话说着轻柔,却比千钧之担还重。 李显穆又想起父亲对他这个师兄王艮的评价,“如山如铁,宁折不弯,一言出而驷马难回!” “既如此,我也不再劝师兄,此番我将巡抚江南,便在江南为师兄打一番底子,也好为师兄除些难处。” “此番陛下让师弟前往江南,乃是有大事要做,不必为我这等小事而损耗精力。” 李显穆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担忧。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他可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圣人,既然拿到了巡抚江南的大权,可以制裁江南诸官吏,为什么不为自己的派系谋取利益呢? ———— 对于研究明朝政治制度变迁的学者而言,永乐年间是必须关注的一个时期,在这一时期中,中央出现了影响深远的内阁制度,而在地方则出现了督抚制度的前身巡抚,以及其他涉及明朝天下各方各面的制度变革,堪称改天换地。 许多学者将其原因归咎为洪武时期至永乐时期帝系变换,而导致朱棣故意改变其父亲所设置的各项制度,将其归咎为不同帝王的统治结果。 可笔者却认为如果只关注永乐时期,不能深刻理解其制度变化的原因。 笔者查阅资料后发现,这场制度变革实际上是自洪武末年起,由李祺发起,而后在其子李显穆手中发扬光大。 相对于寿命短暂的李祺,李显穆这位明朝历史上最负盛名的政治家,历经七朝,几乎一手主导了明朝帝制时代前中期,所有制度变革! 相对于“洪武时代”、“永乐时代”这样大而化之的称呼,笔者更愿意称其为“李祺变革时期”、“李显穆变革时期”!——《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146章 剑指汉王 天光拂晓之时,宫门方开不久,李显穆便进了宫,径直去拜见皇帝陛下。 他进宫后便见到自己岳父,英国公张辅也正在华盖殿中听命。 见到李显穆走进殿中,朱棣笑着招了招手,“正好显穆你也到了你们翁婿二人一起来听命吧。” 李显穆上前后才知晓,安南果然又有异动,而自己岳父,又是要领兵前往安南了,朱棣指着堪舆图道,“此番前往安南,便如同之前所说,水陆两路并进。 显穆你即将巡抚江南,此番除了调查妖术之事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事,便是有关于江南夏粮海运之事,如今郑和率领船队前往日本,江南粮草之事朕便交给你,有没有信心?” 这是实行海运以来,江南粮食第一次运往北京,事关重大,本该由郑和所负责,可如今他出使日本替大明寻找白银,这件事便落在提出海运之事的李显穆头上。 而且李显穆从朱棣的话中能够听出,他所负责的不仅仅是将江南粮食运往京城,还要供给南征安南大军的后勤所需,这几乎是国朝当前最重要的两件大事,竟一同落在了他的肩上,不可谓不重用,不可谓不重视! 皇帝一说完,英国公张辅脸色大变,如此重大之事竟然全权交给李显穆,纵然是他也不由为之心惊。 他担心李显穆出什么纰漏,那后果不堪设想,便想向皇帝进言,再派另外一人处理其中一事。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还不等他说出话来,李显穆已经直接应下,皇帝哈哈大笑,英国公张辅却有些无奈。 皇帝所言恰合李显穆之意,他守孝归来后,为自己定下的,本就是以立功而行于世,如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君臣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李显穆便与英国公张辅一同出宫,方才走出殿外,张辅便无奈的对李显穆道,“显穆,我知道你一向勇于任事,但方才在殿中实在是过于冲动。 既要保证夏粮完整入京,又要供给南征安南所需,还要清查妖术之事,而且我只想你此番前往江南必然不可能只为清查妖术之事,必然会再次弹压江南士族。 这件件大事能完成一件便已颇不得了,你同时做数件难免分心,若出现任何披露,不仅无功而且有过,实在是太冲动了!” “伯父不必太过担心,小侄做事从不冲动,这几件事虽说皆有难处,可对于小侄而言并不是没有全部做成的把握,俗话说火中取栗,危中有机。不如此,如何能彰显能力,不如此,如何能让陛下越过朝廷固有的机制提拔我呢?” 李显穆朗声笑道,“正如此番,小侄由正五品学士一跃而为正四品少詹事,朝野之中却没有半分说小侄是幸进之人的讥讽之语,便是因为小侄连续做下几桩功绩。 让众人服膺,事功本就是最王道的法门,只要在江南做成大事,陛下便是晋升小侄为从三品,也无人能说一个不字。 父亲去世之后,我心学门人凋零,等到大理寺卿陈公致仕后,九卿之中再无一人,李氏颇为凋零,没有可撑门面者,小侄当仁不让,要扛起这面大旗。” 张辅先是一愣,而后安慰到,“若仅仅如此,更是不必着急。 你我两家联姻有亲,我便是你半个父亲,朝廷之上自有我为你遮风挡雨。 你生来血脉高贵,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家族已然昭雪,不再是罪族之身。 以你的天姿才情,按部就班,亦可青云直上,傲然于天下诸臣,为何如此急切呢?我真是不解。” 李显穆泰然道,“若只为一家,小子自然无不可。 可如今天下表面虽安,可北有蒙古、南有安南,船队越海外,而风暴未息,父亲生前。所言汉唐故土还不曾收复。 先帝之时所留诸政策,如今已然不合时宜。 天下汹汹,痹病丛多! 世人多苦难! 小侄只觉时不我待,欲要清平天下纷乱诸事。 如今圣天子在位,正是要一展身手之时,可如今我人微言轻,唯有不断攀岩向上,方才能一展心中所想!” 李显穆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临终之前留下的七大恨。 后面四恨太过艰难,暂且不提,可前三恨,让李氏昭昭于世、兴旺心学、光复汉唐旧疆,这三条是他毕生之理想。 经过他父亲一代以及他这一代的努力,让李氏逐渐恢复巅峰荣光,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接下来诸事,亦颇为艰难。 张辅望着充斥少年意气的李显穆,先是一时怔愣,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塞外之上策马狂奔的景象,而后洒然笑道,“真不愧是李忠文公之子,果然有比天还要高的志向,当今大明,如你这般少年郎绝不超过五指之数! 若诸勋贵家皆如你这般,何愁我大明不兴,何愁我大明不千秋万世? 怪不得陛下如此喜欢你,甚至胜过喜欢他的儿子。 天下难道有人会不喜欢你吗? 老夫的女儿能够嫁给你,老夫也觉得与有荣焉!” 翁婿二人向宫外而去,李显穆哂笑着,“当初先帝在时亦如此称赞小侄,说我是大明的麒麟子,是为大明招纳福分之人。” 李显穆这一说,张辅才想起来,李显穆在年幼之时可是经常入宫见那位太祖皇帝,尤其是在太祖皇帝末年之时,他是唯一一个长期陪在太祖皇帝身边的孙辈。 “你的父亲曾经担任宗人府官职……” 张辅突然反应过来,带着几丝猜测,“以你的年纪与辈分,有朝一日,怕不是执掌宗人府?” 嘶。 张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是虚言,而是非常有可能发生之事,李显穆年纪虽小,可他却是太祖皇帝的外孙,如今看来,他至少比太子朱高炽能活得更久,到那时以他的官职、威望以及在宗家中的身份,宗人令之职,舍他又其谁呢? “李忠文公啊,你这是给我送来了一个什么女婿?” 张辅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嫡子体弱多病,还不知能否活得过自己,他子嗣不昌盛,又征战多年,还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 “日后英国公一脉,怕是真要靠这个女婿撑场面了。” 张辅不知道他自己也是超长待机,若非被大明战神明堡宗坑死在土木堡,活到八九十岁不成问题,在武将之中寿命长的简直离谱。 二人出宫后分别后,李显穆坐在马车上望着张辅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关于张辅,他的父亲曾经特意给他说过,为何要替他挑选这样一位岳父。 首先是张辅人品好,不会在李氏陷入低谷时抛弃,是上好的盟友。 其次便是张辅寿命悠长,政治中的胜利者总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正如在三国东汉末年并不出彩的司马懿,最后成为赢家便是因为他超长待机。 在永乐时期的张辅,或许只是第一战将,等到永乐皇帝一旦去世,张辅的身份便立刻举足轻重。 张辅这种人在洪武时期,那是要被安排一桩大案处理掉的。 如果有朝一日李显穆想要真正秉政天下,他就一定需要一位军方盟友。 譬如历史上的于谦,自己以兵部尚书身份掌管京城兵权,亦或张居正,北有李成梁,南有戚继光,但凡这等权臣必有军方势力拥护,才能稳固政权。 而最稳妥的关系便是联姻。 李祺可谓谋之深远,在他还不知道李显穆未来的情况下,便替他铺好了这一条路。 “可陛下能够放心我翁婿二人,一文一武占据朝堂之事吗?” 李显穆深深皱着眉头,“看来要为自己制造几个表面看起来旗鼓相当的政敌,且藩王之事不能多言,要让皇帝相信朝堂上有足以制衡我翁婿二人的力量存在才是。 淇国公丘福,在靖难之时功列第一,让他与岳父打擂台应当可行。 待到时机合适,将其拿下即可。” 之前李显穆准备进言,废除藩王世袭制,改为降等承袭,可如今想来,还不到时候,削夺皇族力量实在过于敏感,当今皇帝虽然是靖难起家,可却不一定愿意接受。 淇国公丘福,李显穆知道此人志大才疏,只是一员冲阵的猛将,并无政治头脑,这等人战场上或许有用,朝堂之上玩死他,只需要一两句话,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制衡我的人又该选用谁呢?” 世人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李显穆还不曾威压天下,就已经开始主动给自己制造政敌。 养寇自重! “能让皇帝信任且认为足以制衡我的,也只有内阁那些人,内阁众人皆是才智之士! 宰相之才! 接下来我立下功劳之后,可以主动向皇帝举荐杨士奇几人做事立功,提高他们在朝廷中和东宫中的地位,以免一家独大。 这样一来应当可以安稳度过永乐朝,并且攫取到足够的威望和资历。 如今是永乐八年,不知当今陛下还能在位多少年,是十年,还是二十年,那时我已然年近三十,甚至三十余岁,足够领袖天下群臣!” …… 离开京城之前,李显穆的最后一站,自然便是东宫。 实际上自他为太子争辩妖术之事后,已然极其疏远东宫,可朝野之中,关于他是太子党之事,依旧风行不止。 他依旧恪守避嫌之事,如今他即将离开京城,前往江南,身为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总该。见一面太子,否则便是不知礼数。 “显穆,如今京中之事不会对你造成太大影响吧? 若有,我找人去将散播之人抓起来。” 太子朱高炽颇有些忧虑的对李显穆道,“唉,都是我害了你,若是这些风言风语传到父皇耳中,怕是又要对你起疑心了,父皇之多疑,真是罕见啊。” 李显穆冷声讥诮道,“太子殿下难道以为这京中疯传之事,仅仅是那些百姓和世子个人所为吗? 若是正常之人,岂能猜不到这等言语将会中伤我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亦对太子殿下不利。 难道殿下以为这背后没有人所推动吗? 太子殿下不妨猜猜到底是谁传播这些言语?” 朱高炽叹息道,“我也对此有所猜测,怕又是我那个好弟弟汉王所做。 两次三番之后,他如今想必已然知晓,有显穆你在前方为我遮风挡雨,我这太子之位便稳如磐石。 他如今必然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这是要先离间你和父皇,使你失去陛下信任,而后再对付我,所使出的计策罢了。 只是即便知晓又能如何呢? 这是阳谋,且他所说不错,你本就是太子党的一员,纵然说破天去,也无法说些什么,即便在父皇面前也只能尽量做些遮掩,为之奈何呢?” 朱高炽在感慨时局艰难,李显穆却不太在意,环视着东宫之中的陈列,颇为简朴,唯有角落的香炉升起几缕袅袅香烟,听闻汉王府,颇为奢华,同为兄弟二人倒是大为不同。 “太子殿下莫要担忧,如今京城中所传之事,早在当日为太子殿下争辩之时便已然猜到,我之所以不曾回应,恰恰是等此事发酵传入陛下耳中,然后将计就计,将汉王夺嫡之念,一举歼灭!” 李显穆很随意的说出这番话,就像是说中午要吃什么饭一样随意,让太子朱高炽都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愣愣反问道,“显穆你方才在说什么?断绝汉王的夺嫡之念?” 朱高炽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汉王夺嫡之念有多深重他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如此轻言放弃? “殿下成为诸君,依仗的是万古以来的礼法纲常,是太祖皇帝的祖制,是千百年来立嫡立长的观念,所以即便殿下什么都不做,身后自然便有千军万马跟随! 这些殿下的助力,于汉王而言皆是阻力! 汉王夺嫡所依仗的无非是陛下对他的宠爱,如果陛下厌恶他、怀疑他,那他便什么都不是!” 朱高炽明白又有些不明白,疑惑问道,“可父皇最喜欢汉王,又怎么会厌恶怀疑他呢?” 朱高炽本以为李显穆会讲出如何让皇帝怀疑厌恶汉王,却没想到李显穆摇摇头道,“没有大臣,也没有人可以主导一个帝王的喜好!” 李显穆当然不会在太子的面前,说出他是如何挑拨皇帝和汉王,那毕竟是他的亲爹和亲弟弟,疏不间亲的道理要时时刻刻记住。 除非你的主君是李世民! 果不其然,听到李显穆这样说,朱高炽虽心中略有些失望,可却也松了一口气,如果李显穆真的在他面前说出如何挑动皇帝与汉王之间关系之事,他真不知该如何去做,又该如何去面对他这位多智近妖的表弟了。 李显穆循循善诱道:“我们要做的并不是让陛下厌恶怀疑汉王,而是让陛下知道他对汉王真实的感情。 太子殿下难道认为陛下是真的喜欢汉王吗? 太子殿下难道真的认为陛下不厌恶不怀疑汉王吗? 我不这样认为! 我认为相对于汉王殿下,陛下更喜欢太子,因为太子仁孝,这世上的父母总是更喜欢孝顺的孩子。 陛下对汉王的喜欢,本质上是陛下对自己的喜欢! 可汉王终究不是陛下本人。 如今陛下自己把自己蒙在鼓中,既不曾见到汉王的真面目,也不曾见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但此事发酵之后,陛下必引我入前相问,那时我便可将此言道出。” 李显穆说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句话,太子听罢,眼睛圆睁,震撼问道,“我的弟弟汉王当真如此说过?” “汉王是否说过太子殿下难道不清楚吗?” 朱高炽愣了几息,而后才缓缓叹息道,“他竟然是说过的,我也曾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番话竟然如此致命吗?” “太子殿下,忌讳之事乃是天下大事!” 李显穆洒然笑道,“纪刚为何而死?不就是触碰了指鹿为马的禁忌吗! 难道您忘记了? 若是如今有学子在落榜后题诗,言称待到秋来九月八之语,太子殿下难道以为他还能活着走出京城吗? 太子殿下,您能几次三番被陛下所原谅,是因为支持您的官员,全部都是文官,换句话说,陛下认为您没有威胁! 否则任凭我舌灿莲花,也救不下殿下! 可汉王不同! 现在殿下还认为圣上对汉王没有怀疑吗?” 东宫之中一时陷入了寂静,窗棂之上照进的阳光,有灰尘在光柱中浮沉,粒粒分明,好似浮光掠影。 殿中静谧无声,唯有朱高炽肥胖身躯而产生的沉重呼吸声,却不引人心慌,李显穆甚至还有闲心抬起双手,细细望着鲜红的血丝,如同附着在玉石之上。 “显穆明断人心,使乃夺天地之造化的大才,依照此言,汉王实乃父皇心腹之大患也!” 朱高炽沉默良久后,方才叹息着道出这一大段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佩服,若不是李显穆,他这辈子都想不到,喜爱与厌恶竟会是一体两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黑白分明呢?” 李显穆站起身,眼中是明亮的光,“唯有圣人才能站于光明之中,可纵然是圣人,也不过将心中黑暗踩在脚下,既可说镇压,亦可说超脱!” 第147章 坐断东南,战未休 南直隶,应天府。 时维春夏之交,江南风景迤逦。 八百里秦淮之上,春江水暖,画舫凌波,脂粉香气拂过紫金山,绿颍迭翠。 一派承平盛世的旖旎风光。 民间煊赫,官场之上、士林之中,却弥漫着恐慌与压抑,如铅云低垂,黑云压城,似山雨欲来,人心惶惶,几有天塌地陷之感! 缘何? 震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妖术大案,发轫于江南之地,乃至于牵连东宫。 太子朱高炽,国之储贰,可是在一众江南文武大员的面前,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亲自“请”回了京城! 当其时,那可真是朝野震动,天下侧目。 如何能不惊恐? 如何能不惴惴? 江南上下,从封疆大吏到末流小吏,从簪缨世族到寒门士子,无不栗栗危惧。 妖术二字,让人寝食难安! 直到京城传来太子转危为安的消息,江南上下,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可随之而来的消息,再次让人提起了心,大明各省府官员,蒙蔽圣听,皇帝震怒,命朝廷重臣巡抚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清查妖术之事。 江南之地,又是一阵哀鸿遍野, 这方才散去的“妖术”二字,再次成了悬在江南官绅头顶的利剑,寒光闪闪,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往日里笙歌宴饮的秦淮河畔,如今也似笼上了一层阴霾。 茶肆酒楼,私宅密室,往日最是喜欢高谈阔论的江南士子,此刻也压低了声音。 惶恐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侵蚀着江南的骨髓。 谁人不知,这“巡抚江南”四字背后,意味着又一场腥风血雨? 意味着无数顶乌纱将落地,无数颗头颅将悬于城门! 江南这富庶温柔乡,转眼便要化为官场修罗场。 尤其此番前来江南巡抚的,乃是故李忠文公之子李显穆! 其父李忠文公,当年在江南整肃吏治、查办大案时,手段之刚直,行事之峻烈,令多少贪蠹之辈魂飞魄散,至今仍是江南官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人威压江南,两番造作大案。 东明精舍灰飞烟灭,浙东诸学俯首称臣,于人间成圣,压的江南士林不得动弹。 现在,皇帝将李显穆派来,其威吓之意,岂非路人皆知吗? “将此人派来,朝廷和陛下,岂非有意与我江南为难乎?”某位致仕老臣在私宅中拍案长叹,“累累江南,浩浩儒乡,圣人文脉所系之地,又将遭劫了!” 这番悲观的言论引来许多人赞同,皆长叹不已。 可亦有人看法不同,厉声呵斥道:“李忠文公当年虽严苛,却是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未曾听说有故意构陷之举。 其子李显穆,年纪虽轻,入仕以来,亦以持正刚直著称。 当初李忠文公言称,行正道而已,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皆是践行圣贤之道的法门。 尔等若是持身清正,何惧之有? 自家心中有鬼,倒将罪责都推诿于他人头上,岂非荒谬!” 李祺在江南早已有了一批拥趸,否则李显穆也不会同意让王艮真的下江南送死。 “正是此理!”另一人接口道,为李显穆说话,“诸位莫非忘了王艮?他出身江西,不正是李忠文公生前唯一的入室弟子? 足见李忠文公并无门户地域之见,唯才是举,唯德是亲!反倒是某些人,心怀叵测,见风便是雨,徒然扰乱人心!” 完全相反的看法出现,几乎是针尖对麦芒,顿时便激烈争吵起来。 “尔等太过于天真,此一时彼一时! 李忠文公乃是圣人,若此番前来江南的是李忠文公,老朽自然不担心,可李显穆不是李忠文公。 他是皇帝的外甥近臣,天下诸省之中,唯一一个身负三省巡抚之人。 老朽敢断定,他此番南下,必然身负皇命。 江南乃是妖术大案发迹之地,首当其冲,纵使这不过是愚民胡言,我等未曾参与,可一个‘失察’、‘监管不力’的罪名,谁又能跑得掉? 他李显穆是陛下的心腹近臣,来往的皆是太子、汉王这等皇亲,居于内阁之中,见识的皆是天下大事,眼中只有凛凛圣意、浩浩皇权,最是眼高手低,岂会体恤我江南官员的难处? 岂会为我等网开一面? 不拿我等顶罪、立威,如何向陛下交代? 老朽混迹官场一生,早就司空见惯,岂容尔等小子置喙!” 这一厉声慨然而言,让屋中顿时沉默下来,实在是昭昭史册之中,太多这等事。 可很快就有年轻官员振声而起,慨然道:“诚然耆老所言有几分道理。 可我曾在翰林院中和李显穆有过一面之缘,他行事素来以李忠文公为风范。 妖术之事,子虚乌有,我等只要自身清白,他便没有理由构陷! 况且朝廷法度森严,他代天出巡,更是要注意影响,岂容随意罗织罪名? 耆老所言,太过于危言耸听了。” “法度? 什么是王法? 那就是皇家的法! 妖术之事,的确子虚乌有,甚至可笑至极,想必如今陛下已然知晓,可此番依旧给我等判了一个蒙蔽圣听的大罪下来。 这是陛下深感威严被触犯,于是借势压人而已。 在皇权与钦差的大势面前,法不过是一纸空文。 李显穆年少得志,锐气逼人,又背负着父辈的威名与陛下的期许,看他入朝以来行事,每事争先,接连创下功绩。 威望愈重。 实乃第一流的人物。 这等事功之人,最是喜欢轰轰烈烈的‘功绩’。 而深陷妖术之事的江南在他眼中,便是祭旗的羔羊,立威的阶梯!” 不得不说,此人对李显穆的分析颇为有理有据,且言语中虽满是悲观,却仍旧有赞扬之意。 “危言耸听! 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朝廷根基所系,陛下岂会任由李显穆胡来!” 这等争论之声,从南京六部衙门森严的廨署,到各布政使司的厅堂,再到各府州县官廨,处处可闻。 士林之中,议论更是汹涌如大潮。 整个江南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景象——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剧烈沸腾、暗流汹涌的岩浆。 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要窥探即将到来的李显穆心中所想,预判他的刀锋将指向何方,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形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笼罩着江南。 可当高挂着“江南巡抚李”的旗牌楼船真的停靠在长江边上时,整座江南都安静了下来! …… 长江浩荡,运河大开,千里烟波。 作为江南核心,大明二京之一,长江之上几乎每日皆是千帆竞渡之景。 往日漕粮如雨、人声鼎沸的南京码头,这一日被肃清了所有闲杂人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以南京六部尚书、侍郎为首,应天府尹及所属官员次之,其后是江南诸省赶来的布政使等封疆大吏,再往后,则是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富甲一方的士绅名流,可以说,整个江南金字塔尖的人物,几乎尽数汇聚于此,屏息凝神,迎候那位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江南巡抚大驾。 “来了!看那旗号!”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江心。 只见运河入江口,一支规模宏大的船队破浪而来。 当先开路的,是数艘艨艟战舰,甲胄鲜明的军士持戈肃立,杀气凛然,紧随其后的,便是那艘最为瞩目的三层楼船,船身高大巍峨,雕梁画栋,行于江波之上,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一头蛰伏的巨兽,自有一股威压四方的磅礴气势。 船头桅杆之上,一面丈余高的杏黄大旗猎猎作响,上书五个遒劲大字:“江南巡抚李”! “好大的气派!好重的威势!”码头之上,无数官员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心中震撼,低声喟叹。 船队缓缓靠近,先行靠岸的是护卫船只。 可让人疑惑的是,船只靠岸后,却无人从船上走下,一众准备迎接钦差使团、早已翘首以盼的江南文武官员,顿时傻了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楼船已然稳稳停靠,跳板放下,却迟迟不见江南巡抚李显穆的身影出现。 江南文武官员,无论品秩高低,皆顶着初夏已显炽烈的日头,垂手恭立,汗流浃背,体弱者已觉头昏眼花,腿脚酸软,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到了这时,谁还猜不到,这是那位江南巡抚故意为之。 …… 与码头上的燥热焦灼截然不同,船舱之内一片清凉静谧。 李显穆身着簇新的绯色孔雀补子四品文官常服,腰束玉带,气定神闲地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正氤氲着袅袅清香。 修长的手指执着薄胎白瓷杯,细细品味着茶汤的甘醇与微涩,神情宁静。 外边码头上那黑压压一片的江南大员,恍若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他身侧亦立着数人,有随行的朝廷官员,有纪纲死后投靠过来的锦衣卫千户,有他岳父张辅塞过来的武官。 总之,大多是自己人。 这些人个个屏息凝神,垂手肃立,舱内落针可闻,气氛凝重得恍若要滴出水来。 此番巡视江南的副使,几次偷偷抬眼望向窗外码头攒动的人头,又小心翼翼地觑着李显穆的脸色,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李巡抚…” 他觉得这么晾着江南文武,实在是太得罪人了。 李显穆径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良久,直到一杯茶将尽,李显穆才终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江南的文武官员,可都到齐了?”李显穆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恍若银瓶乍破,凝滞的空气被刺开。 船舱之内在瞬间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回禀大使。” 副使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南京六部堂官,礼部尚书已然三次遣人登船询问大人下船时辰,江南地面上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应天府、各府州主要官员,悉数已在码头恭候多时,态度…甚是恭谨谦卑。” 这话便有些夸张了,虽然李显穆此行声势浩大,可让一众封疆大吏恭谨谦卑,那还远远不够。 江南文武官员所畏惧的乃是前来兴师问罪的皇权! 李显穆缓缓起身,踱步至舷窗边,目光透过窗格,扫视着码头上那些在烈日下汗流浃背、摇摇欲坠的身影,淡然道: “诸位此言差矣。 本官此行,不过代天巡狩,奉旨办差。 岂敢让南京六部诸位二品、三品堂官,以及地方一二品大员,待我以‘谦恭’之礼? 这岂不是上下颠倒,纲常紊乱?本官年轻位卑,当不起,也受不起,若是传了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舱内众人心头猛地一沉。 “是!下官失言!下官糊涂!”方才回话的官员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躬身告罪,旁边几人也连忙跟着躬身:“下官等多嘴!巡抚教训的是!” 冷汗涔涔而下,心中颇为懊恼,本意是拍马屁,却没想到拍到了马腿上。 这位李忠文公的公子,和传说中的李忠文公是完全不同的人。 李显穆并未理会下属的惶恐,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 “时辰也差不多了,准备下船吧,江南的诸位同僚,往日在扬州瘦马、秦淮河上亏了身子,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身子骨想必娇贵得很。 若是在这烈日下站得久了,中了暑热,病倒几个,届时传扬出去,倒显得是本官苛待同僚了。” 其语中调侃讥讽,让众人皆是汗颜。 “遵命!”舱内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喏,立刻如潮水般散去。 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军官,此刻也显得格外利索恭谨,迅速退出船舱布置警戒。 待在这位钦差身边,那股无形的压力实在太过沉重,让他们这些号称“天子鹰犬”的骄兵悍将也喘不过气来。 毕竟,这位爷在途中,可是真敢把一位仗着身份稍有怠慢的锦衣卫百户直接丢进大运河里,让他“清醒清醒”的! 指挥使纪纲血淋淋的下场犹在眼前,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深得帝心、手握生杀大权的巡抚霉头? …… 舱内只剩下李显穆和那位副使,副使忍不住低声道:“抚台方才… 可是有意要压一压江南这些大员们的骄矜之气? 下官观他们在烈日下苦候良久,虽显疲态,却无一人敢造次,想必对抚台已是敬畏有加了。” “敬畏?”李显穆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峭的玩味,“我又有什么值得敬畏的?无论是内阁学士、还是太子府少詹事,都不值得他们在意。” 他们是因为心虚,所以才畏惧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李显穆目光灼灼,如芒如剑,锐利分明,刺的他深深低下了头。 “携皇权大势而来,固然能令这些人今日俯首帖耳,敬畏一时。 可在江南这盘根错节、水深如渊的地方,想要真正办成陛下交待的几件大事,这点对两千里之外的皇权的敬畏,是远远不够的。 唯有让他们对本官这个人,真的产生畏惧、敬佩甚至信服和依赖,才能造作大事!” 毕竟李显穆此番南来,妖术之事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江南的粮食,既要给京城,又要给南征大军,至少要多收三成! 这些只能由大户来出,普通百姓可扛不住。 这才是最难之事。 江南文武官员在毒辣的日头下,已整整曝晒了半个时辰,汗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贴在身上,粘腻不堪。 头昏脑涨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腿脚酸软,几欲晕厥,众人心中皆是暗暗叫苦,怨气在无声中积累。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下马威!” “还用说吗?能有何事,需在船舱内耽搁如此之久?无非是要我等尝尝这烈日灼心之苦!” “哼!黄口小儿,一朝得势,便如此折辱我整个江南官场!真是猖狂至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今日借势压人,威风八面,且看他能得意几时!官场沉浮,风水轮转,总有他……” 低声的抱怨、咒骂、叹息、自我安慰,在官员队列中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 “六部堂官不去催催吗?” “二品大员一点血性都没有,简直如同泥塑一般。” 站在最前列的几位南京六部尚书,被身后无数道或期盼、或催促、或怨怼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 他们已数次遣人登船催请,姿态放得极低,可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派人冲上去,把钦差大人绑下来不成? 就在这焦灼与怨气即将达到顶点之时,楼船甲板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从护卫船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士鱼贯而下,迅速在码头及周边要道布防。 第148章 江南为棋盘 这些士卒一看就是朝廷精锐,甲胄鲜明,弓弩上弦,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摄人的黑芒。 这些人的出现,让南京守备勋贵眼皮直跳,知道的这是钦差出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来平叛的。 随其后下船的,是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神情冷峻的锦衣卫缇骑。 当初就是这些人将太子从南京带回京城,如今他们又护送着钦差回到了南京。 锦衣卫手擎代表天子亲军的“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小旗,肃立于钦差楼船即将停靠的位置两侧,数百名精锐军士和锦衣卫,在大日之下,亦有一丝阴森之感,身上仿佛带着化不开的血浓之意。 “诸江南文武!接旨——!” 一声高亢的唱喏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码头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旋即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下去,迅速归于一片死寂。 只见数名身着青色、绿色官袍的随员率先走下,分列两旁,紧接着,几位身着绯袍的高级随行官员簇拥着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船舷处。 走出船舱后,但见李显穆眉目若青云流散,面如银月皎皎,年轻到了极点,俊美到了极点,实乃天下第一流的人物,轮遍江左亦不曾见之。 在场许多人都是见过李显穆的,当初他守孝归来,于朝廷之上驳斥迁都之事,那是他第一次亮相,如今两三年过去,已然褪去了昔日的稚嫩。 此刻沉容皱眉,扫视而过,满是肃然威重之意。 “江南文武百官—— 接旨!” 李显穆双手高擎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码头响起。 由近及远,如同潮水一般。 黑压压的人群,从最前列的南京尚书、侍郎,到后排的地方大员、府县官员,乃至远处的士绅代表,齐刷刷地跪伏于地。 静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内阁大学士李显穆奉旨南下,巡抚江南,通查不法,安抚军民,所到之处,如朕亲临,着四品以下,先斩后奏! 三品以下,先行缉拿,后告朝廷!” 圣旨很简短,可码头上的无数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在这烈日之下,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四品以下先斩后奏,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简直就是头上多了一把铡刀。 李显穆却不管江南文武心中泛起何等惊涛骇浪,他宣布完圣旨后,将之交给副使,便真正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南京六部尚书一行人,心中压下在烈日下暴晒的怨气,上前温声道,“天使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江南文武已备下薄宴,为天使接风洗尘,聊表江南官民敬仰之意,万望天使赏光。” “诸位上官皆是二品大员,朝廷肱骨,国之栋梁,下官虽代天巡狩,不过一四品小官罢了,当不起诸位如此,只称下官巡抚即可。” 李显穆故意贬低自己的身份,又特意点出自己代天巡狩,他自然是看出这些人对自己不满。 众人一看李显穆没有接接风宴的话茬,顿时心中一凛,心知这位钦差果真来者不善。 “巡抚说笑了,代天巡狩,才是无上荣光,岂能在我等之前称下官,不若便以本职称呼,以慰同僚之义。” 李显穆嘴角微微勾起,又若有所思扫视了码头上江南文武官员一眼,若有所指道,“烈日炎炎,诸位在码头上,苦等如此之久,想来是心中有抑郁之气,以至于面上有异啊。” 说罢不等众人变了脸色,又厉声道:“真是不知所谓! 因妖术之事,陛下寝食难安,对江南一众文武深有怨气,若非太子相护,江南之地早已人头滚滚,不过是让尔等在码头上多等些时间,竟然还敢有不平之心,当真不可理喻,本官回京之后,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 围在李显穆身旁的江南文武大员,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有给李显穆下马威,李显穆倒是以迎驾态度不妥为由,先将他们呵斥一顿。 先是让他们在烈日炎炎下苦等半个多时辰,而后又是毫不留情的一番呵斥,真是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可听着李显穆话中之语他们却只觉冷汗涔涔。 如果李显穆前来江南有缓和局势的想法,便不会是如今的态度,而现在,他如此不给江南一众文武官员面子。 不由让人怀疑他是否带来的是皇帝的态度? 众人再也无法顾及李显穆强硬的态度,纷纷开口解释道,“巡抚,江南妖术之事,我等可以解释,实在不是陛下心中所想,我等亦颇为无辜,巡抚少年英杰,这官场上的许多无奈,想必一清二楚。” 眼见一众南京六部官员态度瞬间软化,李显穆心中微松一口气,通过他扯虎皮拉大旗,在这番交锋之中,终究是占到了上风。 妖术之事经过太子风波后,在皇帝心中所占分量已然不足,他大致也想清楚了其中内情,巡抚天下,问责一批官员即可。 至于其中的度,则由派往当地的巡抚所自己拿捏,无论是高抬贵手,抑或狠狠落一批人的乌纱帽出来,并无要求。 可江南文武官员并不知此事,这就给了李显穆拿捏他们的机会。 “本官自会秉公处理,诸位且放心,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人。” 见李显穆没有再厉声出言,众人这才微微松一口气,而后簇拥着李显穆往接风宴而去。 后方那些品阶较低、挤不到前排的官员们,见李显穆被一众顶级大员“请”走,也纷纷起身,长长舒了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远远跟在庞大的队伍后面。 而那些纯粹为了一睹李显穆风采的士子、商贾、百姓,则在警戒线外意犹未尽地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拄着拐杖,望着远去的仪仗,摇头感慨,“两年多前,这位江南巡抚守孝归京,老夫曾在江上渔船与之同唱高歌。 那时的公子,自是芝兰玉树,风采照人。 可今日,风采自是依旧,但这通身的气派威势,却已是大不相同了! 想那些南京六部堂官、封疆大吏,哪一个不是跺跺脚江南震三震的大人物? 今日竟对如此一位弱冠之龄的少年郎,畏之如虎,当真令人唏嘘!” 旁边一位中年文士接口叹道:“迁都之后,南京名为留都,实则已成陪衬,六部职权早已大不如前,几同虚设。 唯有户部和兵部,还尚存几分威势。 如今这位李巡抚,身兼内阁大学士之清贵,日日伴于君前,乃是皇帝面前的宠臣,可直达天听。 如今又手握代天巡狩之重权,奉皇命巡查江南,整顿吏治,可以说,整个江南文武之荣辱,士绅之祸福,皆系于其一人之手,仰其鼻息而存。 这等情势之下,那些大员们如何能不畏惧? 如何能不谦恭? 那些江南的大人物,跺跺脚就能让江南抖三抖,所依赖的无非便是权力,如今来了一个更有权、更有势的,自然便天地倒转,阴阳失序了!” 这番话又让身旁诸人惊呼,对李显穆的威势又多了几分认识。 这些民间所传之言,李显穆等人自然不知晓。 …… 虽然失去了作为京师的政治地位,但作为大明王朝无可争议的经济中心,南京城的繁华并未稍减。 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城池,南京带着些市民阶层的味道。 宽阔的道路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青石板路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磨得光滑,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拱桥如虹,时有满载货物的乌篷船欸乃摇过,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茶香、脂粉香。 李显穆车帘微掀,感受着这种市井百态的味道,低声呢喃道:“父亲似乎很喜欢这种市井的味道。” 九天之上,李祺亦怔怔望着繁华的南京,他的确是很喜欢市井的味道,还不曾穿越时,他最喜欢在重庆人声鼎沸的火锅店涮肉,在街头的夜市中流连,在小商品市场寻宝,捧着一杯茶一坐一下午。 于他而言,那不仅仅是市井的味道,那实际上是盛世。 充足的物资供应、开放自由的社会环境、极高的治安以及点燃不夜之城的能源。 是每一个人都安详平和的盛世。 在大明或者任何一个古代都见不到的盛世,这就是他穿越后为何喜欢上元节的缘故,只有在那一日,他才能短暂的看到现代的灯火辉煌。 他说不出未来的煊赫辉煌,于是他只能对家族后人说,“愿天下百二十城,皆如宋朝汴京,有不夜之景。” 这是很难、很难做到的事情,宋朝以一朝供养一城,才造就了那等奇迹。 李显穆倒是没有多想,他知道想要做到那等场景,需要很多很多钱,大明要变得非常非常富裕才行。 一代代人努力下去,既然父亲说有机会,那只要努力即可,父亲总是不会出错的。 “李尚书。”李显穆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车帘传出。 “李巡抚?” “去年廷议之事,想必诸位尚书知晓,陛下已决意开海运运粮,此举乃是为了解江南军民自河道转运之苦。 亦可使江南粮食不必于路途之上白白消耗,使江南赋税减少,这是利国利民的善政,于江南而言,更是一桩大喜事,自此,江南百姓可免去不少挽输漕粮的沉重徭役。”李显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问询。 户部尚书闻言,心中猛地一跳,正有些奇怪为何李显穆突然问起有关于海运、粮草之事。 而后他猛然想起。 开海运之议,正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抚当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极力促成的! 他此刻突然提起此事,用意何在? 是试探江南官员对此海运粮食的态度? 亦或者其他? 户部尚书心念电转,“此策实乃圣天子之仁德,泽被江南军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感念陛下天恩浩荡,家家户户皆焚香祷告,为陛下祈福,愿陛下万寿无疆!” 户部尚书这番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总体来说还算是事实,因为走海运之事,江南的赋税的确低了几分,最重要的是要命的徭役少了很多。 去年走漕运时,现在整个码头都是漕工,而今年改海运后,只有往年两成的漕工。 对于江南百姓而言,不必疲于奔命,这自然是善政。 “江南臣民有这等见识,本官颇为欣慰。 我等为人臣民者,要常怀一颗感恩之心,唯有常思君恩深重,常念朝廷德泽,才足以立于这世道之中,李尚书,你说是与不是?” 户部尚书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话听着像是劝勉,但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很不对劲啊!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现在李显穆突然称赞江南臣民,若是没有其他之事,他是万万不相信的。 “常思君恩深重”、“朝廷德泽”,这些话说出来,就等于是江南军民欠了朝廷的、欠了皇帝的,那都是要还的。 还什么? 李显穆想要从江南得到什么? 难道是在提醒他们江南之人,别忘了当初为江南提出这项政策的是我,你们要记住我的恩惠。 难道李显穆这是在索要钱财等? 又或者皇帝想要从江南得到什么? 心中虽然想着这些繁杂之事,可他反应非常快,立刻道: “是! 李巡抚所说极是正确,唯有不负皇恩,才能恪尽职守,为江南民生谋福祉。” “错了。” 李显穆的声音再次传出,“如果有两个人在李尚书面前,其中一人知恩图报,另外一人则是白眼狼,那李尚书会帮助谁呢?” “自然是知恩图报之人。” “是也。” 李显穆幽然道,“人心皆是肉长而成,陛下亦不例外,如果陛下为臣民施下恩德,可百姓却不知道感恩,那陛下便会伤心,便会愤然,继而会将所有的恩德都收回,转而加下严厉的惩罚。 可若是臣民知恩图报,能解陛下之难处,能为陛下慷慨解囊,陛下必然深受感动,乃至于再多行仁政,甚至再减免江南赋税,藏富于民。 李尚书,你觉得本官说的对吗?” 户部尚书只觉李显穆的声音颇为轻柔,不若方才在码头上那般厉声,可他却只觉浑身都在冒冷汗,果然不出他所料。 李显穆方才所言,的确是有别样目的。 可他此刻却别无他法,话已然说到了这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巡抚所言极是,江南臣民,深受君恩,俱要奉命。 只是陛下位居九五,乃是天下至尊,日月所照,上天所钟,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住陛下,而需要臣民为之解难呢?” 户部尚书还想要挣扎一下,毕竟先前慷慨解囊四个字,让他觉得颇为不妙,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尚书身在江南,可知晓安南又有异动?” 李显穆轻声笑道,如同索命的魔鬼,让户部尚书只觉眼前一黑,可李显穆的声音依旧幽幽传来,“安南又造反了,陛下已然决意再次派出英国公张辅前往安南平乱,海陆两路并进。” 这下户部尚书是真的眼前一黑了。 海陆两路并进! 谁人不知,当初郑和下西洋的出使地点就在江南刘家港,现在朝廷海陆两路并进,自然不可能从京城千里迢迢调集粮草,还是要从江南征调。 可如今江南的粮草都要运用北京,海道漕运衙门和南京户部都已经开始交接,这春夏之粮是一点都不能少的。 “巡抚…” 他刚刚张开嘴,就见到车帘已经落下,明显是李显穆不准备再和他对话。 “彼其…” 如果李显穆的亲娘不是公主,他是真的想要骂人了。 周围其余众人有听到的,皆变了脸色,和户部尚书互相对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人都知道方才李显穆还只是试探一番,让他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想谈? 不可能。 你江南受了皇帝的大恩,敢不还,方才李显穆已然是隐隐威胁了。 车中再无声音传出。 李显穆闭目养神。 而江南一众文武便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压抑的微妙气氛中,穿行于南京城繁华依旧的街道,向着那场本就暗流汹涌的接风宴行去。 如今又添了李显穆所说安南之事,气氛更是凝滞。 而方才未曾听到二人的官员,脑海中则升起疑惑,不明白六部尚书怎么突然皱起了眉头。 好似比方才在码头上时,还要忧虑。 阳光洒在威严的仪仗和古老的街巷上,斑驳的青石板上刻着长长的印子。 高高举起的旗牌迎着日光投下长长的影子。 若说天下是一盘棋,那皇帝便是棋手,江南文武是棋子,李显穆是搅局者。 可江南亦是一盘棋,对弈的双方便是李显穆和江南文武。 李显穆落下了自己入江南以来的第一颗子,这场对局便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场博弈的最终结果。 无人知晓! 第149章 威压江南 江南梅雨初歇,空气中仍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混杂着庭院草木的清新。 一众江南文武簇拥着李显穆登入阁池。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南京比之杭州,亦不逊色半分。” 水阁临池而建,四面轩窗洞开,有数分清风徐来、荷香暗送的雅致。 李显穆自是端坐主位,席面上铺陈着珍馐美馔、玉液琼浆,他瞧了两眼,仅仅他这一桌已经准备好的菜品,怕是不下五十两,后续再上菜,怕是不下百两。 忍不住嘴角微微冷笑,真不愧是江南豪富之地。 皇帝一顿都没这么贵! 环视而下,一列坐着南京守备武官,如今魏国公家不曾复爵,还没有永镇南京的职守,最兴盛者乃是永昌侯。 另一列坐着南京六部,而后便是江南省、府、县的各级堂官,以及鸿学大儒,满满堂堂坐了三百余人。 如此多人,席中本该颇为嘈杂,可如今场面却有些压抑的躁动,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闷热。 方才李显穆在码头上呵斥众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没人知道这位江南巡抚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显穆自己则把玩着手中酒杯,心中亦在盘算,妖术之事,是一笔糊涂账,最多找些人革掉乌纱而已。 他真正的目的是,既让江南豪族把朝廷南征安南的粮草给掏了,还要维持江南政治经济局面稳定。 这就需要他对江南政治有极强的把控才能做到。 “巡抚……” 李显穆手中把玩着青玉酒杯,手腕猛地向下一顿,杯底重重磕在坚实的紫檀木桌面上! “铛——!”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带着金石之音的清响骤然炸开,瞬间撕裂了阁内所有的低语和杂音,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明面上江南地位最高的超品永昌侯颔首笑道:“巡抚大驾江南,实乃我江南幸事,我等…” 话刚说两句,就被李显穆举起的手止住,剩下的言语皆堵回了嗓子眼中。 “永昌侯过誉了。” 李显穆抬眼环视,细细扫过众人,有身着补服、正襟危坐的朝廷命官,有锦衣华服、气度雍容的世袭勋贵,有布衣素袍、须发皆白却眼神精明的耆老儒宗。 这些人便是江南权贵,掌握着两三千万人的生死祸福。 这些人之中,有文武两派,按地域又分为江西派、浙江派、南直隶派,浙江中又分为浙东、浙西,同为浙东又分为不同的学派,按学术而言,又各地域夹杂,按姻亲来分,就更加复杂。 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圈子,互相组合、嵌套,组成了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 “圣意垂于江南,这才是江南幸事!” 李显穆的声音中带着慨然之色,“为大明江山贺,请诸位满饮此杯!” 话音落下,李显穆举起手中那杯刚刚磕响桌面的青玉酒杯,身侧的侍女将酒斟满,他大口饮罢,将杯口朝下,滴酒未剩。 满座众人虽不知李显穆深意,可此刻唯有随之满饮。 “先帝曾说过一句话。”李显穆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刚饮尽杯中酒、喉头尚在滚动的众人,声音平淡得如同深潭寒水,字字砸在心上。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席间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方才入口的醇香美酒,瞬间化作烧喉的鹤顶红,掌中精美的酒杯,重逾山岳! 喝酒误事! 当真是喝酒误事! 方才刚有些缓和的氛围,被李显穆一句轻描淡写的诛心之言,顷刻间毁去。 “今日江南文武齐聚南京,皆是为圣旨而来,妖术之事,搞得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人心惶惶,可圣上难道心忧的真是虚无缥缈的妖术之事吗?” 李显穆凝目扫视而下,锐利的瞳眸如鹰隼般凝注着下方每一张人,似是要看透他们心中所思,“陛下自血火中走来,又岂会真的相信那等荒谬之事! 今日能安坐于此地的,皆是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甚至让江南为之翻江倒海、翻天覆地也毫不为过。 我大明龙兴之地、江南三省的两千五百万生民,大明的浩瀚半壁江山就在诸位手下! 真是……好一幅煊赫之景啊!” 明明是赞誉之词,却字字如针,扎得在座众人坐立难安,脊背发凉,聪明人早已听出弦外之音——这分明是欲抑先扬,是山雨欲来前那片刻诡异的死寂! 果不其然! 下一瞬,李显穆便勃然色变,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掼在桌案上,“砰”的一声刺耳脆响,玉盏应声而裂,碎片四溅! 身侧侍奉的侍女惊得魂飞魄散,手中捧着的银质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泼洒一空,清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慌不迭的想要收拾,可却被李显穆气势所摄,不敢动弹。 “如此煊赫,难道蒙蔽了你们的敬畏之心吗?竟然敢在江南之地大搞独立王国!”李显穆厉声呵斥,眼中怒火如实质般喷薄而出,“竟胆敢脱离朝廷遗世而独立吗?那你们就想错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世上只有陛下一个太阳,大明也只有一个朝廷。”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席间便响起一片“咚咚咚”的闷响,那是众人手中的酒杯跌落。 酒液在地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污迹,李显穆扫视而下,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惶恐,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下一秒,数道身影拍案而起! “李巡抚!我等敬你携圣意而来,可那也不是你能够如此随意构陷大臣、血口喷人的护身符!”一人须发戟张,怒声驳斥。 “独立王国?脱离朝廷?此等诛心之论,我等恕不敢认!也决计担当不起!”另一人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气势。 “李巡抚,言语如刀剑,锋利太过,伤人伤己啊!”有人试图以理相劝,但声音里也透着惊惶。 “李巡抚……” 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李显穆的“极限压力测试”显然触及了江南官员们绝对无法触碰的底线,毕竟妖术之事,最多不过失察,摘掉乌纱帽。 可有些罪名,沾上就是诛九族的大祸,万万认不得! “既然如此!” 李显穆一声暴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并未如其他人所预想那般,争论、争辩以说服众人,而是在数百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猛地向前一步,双臂灌注千钧之力,狠狠将身前的巨大桌案掀翻! 纵然是高列于九天之上的李祺也被自己儿子这一手震惊了! 再一想,李显穆如今勇武一项已经70,可不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掀翻实木的桌案,自然不算什么! “轰隆——哗啦——!” 珍馐美味、美酒佳肴、名贵瓷器……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沉重的桌案轰然倾覆。 就像是席中失控的秩序! 碎裂声、泼洒声、器皿滚落声混杂成一片刺耳的狼藉! 方才还群情激愤、慷慨陈词的场面,瞬间被这雷霆一击打得粉碎。 所有江南文武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傲然站在一片狼藉之上的江南巡抚、李显穆! “李显穆!你总该说些什么!” 这是无数人眼中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在这暴烈的对抗之后,你总该说些什么来收场吧。 南京六部尚书既是愤然,又是惶然,迎接天使结果却出了这等事,他们的仕途已然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对于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显穆,他们自然愤怒到了极点。 李显穆做事想来一步三算,如今做出这等无回头之路的暴烈之事,自然有话要说,且要一击致命! 只听他愤然怒喝道:“妖术之事,江南之地数千官员、三千万百姓,竟无一人上报于圣上,既然不是独立王国,又要作何解释? 难道是三千万同一心,而和陛下生异吗? 陛下对江南之怀疑,难道是无中生有吗? 倒也不怕诸位你们知晓,此番陛下让本官前来察查妖术之事,便是怀疑尔等江南文武之中,有人心怀奸刻,故意散播妖术流言、动乱百姓民心。 假借妖术之事,在江南之地引起祸乱,而后再以白莲教等邪教可以平灭妖术,救助苦难为名,在江南之地起事,欲要颠覆我大明社稷!” “尔等——” 李显穆猛地一指那些方才还振振有词、此刻却面无人色的人: “扪心自问,果真无此等事吗?!” “竟还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给我——跪上前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早已按刀侍立两侧、如同雕塑般的锦衣卫,在得到上峰指令的瞬间,从阴影中走出,瞬间扣住方才带头拍案反驳的几人肩膀、臂膀,押上前来,而后不容分说,狠狠向下一按! “噗通!” 数声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那几人已被强行摁倒,跪在满地狼藉的残羹冷炙、破碎瓷片之中。 跪在李显穆面前! 官袍污秽,狼狈不堪,脸上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惨白。 而席间其余数百官员,却不敢多出一言,此刻无论是鸿学大儒,亦或六部堂官,皆是面无人色。 几乎所有人都懵了。 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是如此看待妖术之事的! 可转念一想,这竟然非常符合常理,否则皇帝既然知道妖术之事是子虚乌有,又何必如此大张旗鼓的派出诸省巡抚,察查天下呢? 越是觉得合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便越是刺骨,脸上的血色便褪得越是彻底! 李显穆目光扫过全场,心中彻底安定,不枉他寻求许久,镇压江南文武之法! 他这番话最厉害之处,在于将妖术这件本身不太重要的事情和白莲教这等足以颠覆社稷之事,勾连在一起。 江南文武瞬间便失去了腾转挪移的空间。 妖术之事大不了他们就认了,认了这件事,他们就能和李显穆对抗。 可白莲教妖术却万万不能认! 而有没有勾连白莲教这件事,是难以自证的! 发源于江南的妖术和白莲教有没有关系?没有!江南官员都能保证这件事。 可江南有没有白莲教?有!江南官员也敢保证这件事! 那在清查妖术的时候,会不会把白莲教查出来?很有可能! 那这个时候妖术和白莲教有没有关系呢?他们也不知道了。 说它有它就有,说它没有它就没有。 这就叫倒果为因! 这就叫观测者效应! 当皇帝开始怀疑的时候,并且开始往这方面查的时候,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而想要摆脱这种怀疑…… 无数道目光投到了李显穆身上,破局之道,便在这位江南巡抚身上! 此刻宴席之中,李显穆怒气勃然站在最上首,左手已然按在了剑柄上,面前是掀翻散落的桌案,沉重的桌身倾覆在地,砸出一片狼藉,他一脚踩在翘起的桌腿上,环视众人。 身侧的侍女花容失色,俏脸煞白如纸,一人纤手死死捂住嘴,才勉强抑制住惊恐的呜咽;另一人则如同受惊的鹌鹑,深深向后蜷缩着身体,几乎要将自己单薄的身子嵌进冰冷的廊柱阴影里。 两侧的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勋贵重臣,此刻不得不强撑着起身,脸上勉强堆砌着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最刺目的,自然是被锦衣卫牢牢按在地上的十数人,方才还慷慨激昂,如今却如丧考妣! 本是接风洗尘的宴席,却化作这等堪称剑拔弩张的场景! ———— 永乐八年,显穆巡抚江南,威势甚重,而凌于诸生之上,友人劝曰:“君才冠绝,可知千古兴亡之事?” “愿闻其详也。” “以和为贵,和者,和光同尘也!” 显穆笑曰:“稼轩旧诗曾言:‘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 我虽不才,亦胜孙权,奉皇命坐断江南,曹刘何在?举目望之,未逢敌手,焉可与犬才之辈和光同尘尔!”——《明史·李显穆传》 第150章 说诸官生 六部俯首、诸生讷讷。 言语至此,李显穆已然全占到了绝对的上风,除非江南真的有谋逆之心,否则在宴席之上,论大势、论情理、论黑白,便皆要屈尊于李显穆之下! 李显穆左手按在刀柄之上,嘴角噙着冷然笑意,自上首而步下。 眼见诸官生讷讷,心中不住冷笑。 方才于码头之上,诸江南官员虽显谦恭之态,可不过是做做表面样子,如今他连番重压,诸江南官员想要反弹,可却又被他压下去。 几番来回,便如同失去弹性的弹簧,终于再凝不出、聚不拢力来。 虽距离彻底压服江南尚早。 可在明面上,他已然于江南人心之中,有几分如影的压迫之感,既称不上一个“敬”字,可有半分“畏”字,亦足以! 李显穆手按剑柄环视江南诸生昂然道:“本欲同诸生于宴席之上觥筹交错,而显其乐融融,如今想来是不成了! 毕竟本官身负皇命,巡抚江南,纠察不法,又如何能和不法之徒和而无隙呢? 今日草草收场,本官倒有一言,还请诸位静听,回到家中后细细思量一番。” 又该是何等讥讽之言? 这位李忠文公的公子,锋芒毕露,仅仅简单接触,就只觉难以触碰。 “诸位皆是江南官面上的翘楚,本官先前说大明三千万生民,甚至半壁江山都在诸位手中,又岂是虚言呢? 永昌侯,靖难期间出生入死得来的军功,换了这满家的富贵,又得了陛下的看重,得以守备江南,可谓是煊赫至极了。” 永昌侯脸上显出几分怀念之色,李显穆又指着席中世袭的武官,依旧昂然,“诸位虽不曾有世袭罔替的爵位,可身上世袭的官职,能够传之于子孙,这都是尔等祖辈、父辈浴血而来,大明对诸位可谓厚矣。 可祖宗的恩德难道可以传之永久吗? 王公的子孙泯然众人的难道少见吗? 开国诸公侯乃至于二三品的大员,现在又在哪里呢?得了富贵就该紧紧的守住它,既上对得起祖宗,下为了子孙的繁荣昌盛、钟鸣鼎食! 爱金银的已然富贵至极了,爱权位的已然尊贵非常了,还不知道满足,对上没有忠爱之心,对下没有怜悯之意。 既不能恪尽职守,又不能为君分忧。 镇守江南,不能报妖术之事,守备南京,而放任邪术横流! 圣上赐我尚方剑、圣上命我巡江南,这便是对尔等已然生出怀疑,勋贵亲戚竟然不能信任,尔等心中愤然,又岂知圣上心中之痛吗? 江南富裕,那白花花的银子迷了你们的眼,可却不知,今日之利,一身富贵,俱在圣上一心,翌日便化为刀枪剑戟,大难临头之日,可莫要有悔不当初之语!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这一番话说的以永昌侯为首的勋贵武官冷汗涔涔,又无地自容,和那些文官不同,他们这些武官勋贵,是真的仰皇室鼻息而存。 这番话从李显穆嘴中说出,颇让人觉得有信服力,毕竟单纯出身,他可是开国六公之一李善长的后代,想必年少时,不止一次听李忠文公说过,那公侯煊赫之府败落之事。 在李显穆看来,永昌侯等人是真的不知感恩,当今陛下和先帝是不同的性子,对一干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待遇是真的好的没话说,数遍青史,这样恩厚的君王,也屈指可数。 可这些勋贵武官从不思报效君恩,脑子里只有喝兵血那点破事,虽是大明卫所制度的顽疾,可这些人毫无廉耻之心,也脱不了干系。 李显穆不再看一众勋贵武官,转而望向文官,眉宇间带上了一丝厉色,若说那武官勋贵,不学无术,没听过圣人的教导,走到率兽食人之路上,倒也实属正常,可这些读书人,学的是仁孝忠义,念的是君臣纲常,诵的是横渠四句,可满肚子男盗女娼,便实在不该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位读过了圣贤书,也曾在圣人之前立下清平天下的大愿,朝廷把江南交到诸位的手中,为的是守土安民,为的是社稷安稳,可妖术之事发迹于江南,而横行于天下,让陛下很是失望。” 李显穆的声音自昂然逐渐平静下来,“尔等之中是否有心怀奸刻者,本官自会一一察查,尔等之中是否有怀有异心者,本官亦会一一察查。 陛下派本官巡抚江南,妖术之事固然是重中之重,其余诸项,诸如田地、户籍、钱粮、军备,本官皆会一一查验,尔等若有事,事先向本官举告、自首,本官尚且可以网开一面,若等到本官亲自查出,可休要怪本官辣手无情了!” 众人脸色愈发惨白,心知李显穆一时半刻是不会离开江南了,皇帝此番是真的对江南极其不满,竟派人下来通查诸事,把江南文武的面子踩在地上。 “诸位好自为之,本官先行告辞了。” 李显穆对着江南文武说罢,便向外而去,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所有人都愣神着,说不出话来。 一行使团官员皆随在他身后,擒着那十数人的锦衣卫将之一推落在脏污的地上,转身跟在队列之后离开。 宴席之上,永昌侯深深叹了口气,向六部尚书拱了拱手,没说话离开了。 江南一众官员,脸上的神情很怪异,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茫然,席中气氛很是压抑,今日李显穆所说的话,一字一句浮现在众人心头。 恍若压城的黑云,暴怒的皇帝隔着两千里,将无上威势落在江南之上,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 李显穆一行人向外而去,使团副使凑上前来,踌躇着问道:“巡抚,我们这次真的要通查江南吗?” “副使觉得不该查?” 副使犹豫道:“可万一真的查出事来怎么办?” 李显穆没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 副使立刻打了个激灵,解释道:“巡抚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万一真的查出白莲教的事情怎么办,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有些事锦衣卫能干,我们不能干,巡抚应该明白下官的意思。” 李显穆他当然明白。 什么是锦衣卫能干,他不能干的呢?那就是践踏政治规则的事情。 举个例子,为什么锦衣卫指挥使这类人总是不得善终呢?为什么历史上的酷吏下场都很惨呢? 因为这两类人总是践踏政治规则,运用超过规则的力量来进行政治斗争,的确很有效,可也非常吸引仇恨。 如果按章办事,没人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比如同样是办大案,李祺名声就非常好,让人心服口服。 至于酷吏和干吏的区别,用一个人来举例就非常明确——海瑞! 海瑞便是典型的干吏,可他做事相当严苛,甚至逼的前内阁首辅徐阶家都灰头土脸,但没人会说他是酷吏。 因为海瑞的一切行为,都守规矩,他只是不近人情而已。 当你践踏规则的时候,你就成为了所有人的公敌,而所有人的公敌,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即便皇帝也不能免俗,朱元璋无数次践踏政治规则,于是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若非皇位世袭,一直后继有人,朱元璋早就被清算无数次了。 皇帝能一直后继有人,后代维护先祖,可酷吏却不行。 白莲教之事,经过李显穆所说,如今明面上是皇帝所怀疑,可这件事实际上不一定存在,若李显穆真的查出问题来,就不得不真的去按律而行。 那大问题就来了。 如果真的以串联白莲教这种子虚乌有之事,而累及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在江南之地兴起大狱,鲜血淹没人间,那必然招致愤恨。 在副使看来,李显穆出身名门,十二岁连中三元,夺天下文人魁首之号,父亲李忠文公名列文庙,乃是圣人,于士林之中有极高威望,他又历经翰林院、内阁、太子府,两次维护太子,这样的履历,简直生来就是要成为文官领袖的人物。 若是一朝不慎,成了酷吏,那势必会影响未来声望。 “赵翰林所言,本官已然知晓,只是皇命下达,便不得不奉诏。”李显穆笑着感慨道:“若江南文武识情知趣,主动为朝廷分忧,便也罢了,若当真执迷不悟,本官也只能不顾惜此身,以求不负天下、不负皇恩了!” 副使面色苦了两分,心中哀叹,只希望江南文武能配合一下,否则他也将被累及了。 李显穆勇于任事,早已在朝野之中出了名,只是一直以来,无论迁都、开海,亦或保太子储位,他总能稳妥成就大事,是以俱是称赞之声。 二人言罢,步履未歇,径直步出,甫一踏出门槛,一股微凉的暮气便迎面拂来。 冲散了席中的暖浊酒气,浮跃的金霞投入眼中,李显穆举目望去,但见苍穹如洗,天光已然偏西,炽烈的骄阳已作暮日,宛如熔融的赤金,正低低悬垂于莽莽苍苍的地平线上,将天际的薄云浸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与瑰丽的绛紫。 “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李显穆回身望向檐牙高啄的亭台楼阁,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第151章 人心似水,臣服颇易 宴席之上诸事,风行于江南。 这位出身尊贵的江南巡抚,给整座烟雨江南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近乎惊悸的印象,无数人心中如明镜,巡抚江南期间,怕是不容易善了。 风暴将起,谁能独善其身? 翌日,晨曦初露。 江南巡抚临时衙门外,数杆丈许高的玄色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正式宣告开衙理事。旗杆下张贴的布告,墨迹犹新,字字如刀: “但凡江南军民,若有涉及三品及以上官员冤情不法之事,俱可上告。” “但凡江南军民,若有涉及白莲教不法之事,且有如实线索者,俱可上告。” “但凡江南军民,若有涉及朝廷税收钱粮之事,俱可上告。” “但凡江南军民,凡有其他涉及社稷安定、朝廷法度之事,俱可上告。” “不可诬告,诬告者反坐!” 这几条告示,顿时在江南官绅百姓中激起千层浪,议论之声沸反盈天。 巡抚衙门内,一位随行的幕僚进言道:“抚台,诬告者反坐这一条若是当真实行,必令知情者裹足不前,那时怕是无人来诉告,是否可以撤掉,既然鼓励民间举告,就要免去诉告之人的后顾之忧才是。” 李显穆熟读经史,岂能不知“免诬陷反坐之罪”才是举告的关键所在? 无论是汉武帝时期的告缗(鼓励民众揭发隐匿财产的商人),还是洪武时期的互告,其成功的精髓就在于诉告者免罪,不管你是诬陷,还是真的诉告,朝廷都当成真有其事去治罪。 本质上就是“宁愿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皇权思想。 对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言,无辜之人的死活它是不在意的,如果因为担心滥杀无辜之人而放过可能的罪犯,那对社稷可就不稳妥了。 李显穆虽然要在江南做事,可他实在没必要让自己的手沾染上无辜之人的血。 于人何益? 又于天下何益? “特意强调诬告反坐,不是疏漏,而是本官故意为之。”李显穆朗声笑言,“圣人说过,不教而诛视为虐,父亲生前也曾多次教我,做事总要留几分余地。 这是本官给江南诸官生的机会,若是愿意改过自新,幡然醒悟,依旧是我大明的良善臣民。 若是立志要顽抗到底,本官也算仁至义尽,翌日刀斧加身,命至终末之日,也怪不得本官辣手无情。” 一众使团官员闻言又是震撼,又是感慨,年纪轻轻,为人处世却滴水不漏,既能于宴席之上狂风骤雨威压江南,亦能细雨微风而宽宥江南众生。 李显穆环视巡抚衙门诸人,眼底微微闪烁,这些人有多少和江南官员有联系,他不清楚也不在意。 这番话很快就会传遍江南的街巷闾里,每个人都会知道他的态度。 至于在江南造作之事,他从不遮掩,也不会秘密行动,光明正大的查,亦让众人避无可避。 李显穆这番话很快就流传到了各级衙门之中,实际上很多人即便李显穆不说,他们也能看得出来。 “巡抚特意点明只接‘三品及以上’的不法之告,这一条实际上完全可以放开,但凡有官吏不法,皆可告之”有老者捻须笑道:“之所以设置三品,根本就是没打算接民间的诉告。” “白莲教那条亦是如此,”旁边一人接口道,“寻常百姓,哪能真有什么‘如实线索’?此告示,与其说是开方便之门,不如说是堵住了所有进言之路。” “看来,我们都误解抚台了,一来江南便给了江南诸生一个下马威,而后又几番压迫,原以为是要效法酷吏,蹂躏江南,以江南官绅之血染红乌纱。”身着青袍的官员喟然长叹,“可如今看来,在宴席之上的那番话,句句肺腑,乃是心中之语,并非真的有意和江南诸生为难,而是真为国家社稷而来,只要我等奉公,倒是不必担心会牵连进血案之中了。” “老夫早就说过,这位巡抚虽年轻有事功之心,可入仕以来所行之事、所出之言,皆是堂堂正正,心中有青天,胸中有炽日,乃是儒门真君子,从不曾有半分阴私鬼蜮,他深受李忠文公影响,纵然还没有李忠文公的老辣火候,可绝不会是酷吏那样的奸邪,现在你们相信了吧。” “惭愧,惭愧!”众人纷纷附和,“如今想来,真的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以为他要拿我江南官生做晋身之阶、脚下云梯了。” 人性就是如此微妙。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倘若李显穆一到江南,就这样细雨微风,表现出合作的态度,那江南文武官员必然以为他软弱可欺,甚至得寸进尺,不将他放在心上,甚至李显穆做事也会百般阻挠。 可被李显穆威压甚至羞辱后,再释放一些善意,却让他们觉得李显穆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甚至有人直接生出了感恩戴德的心。 玩弄人心,耍弄权术。 李祺只笑着摇摇头,他儿子在这条路上走的越来越远了。 幸好。 让李祺欣慰的是,李显穆并没有痴迷于权术,而是以道驭术,深谙权变只是一时,最终仍旧是为大局服务,否则权术就算玩到最顶,也不过是嘉靖那老东西而已。 于国无益! 于天下无益! “如今该要如何做,诸位总该有个章程。” “还能如何,本来就没有多大的事儿,犯得着冒着杀头的风险和朝廷作对吗?”有人意气而出声,“反正我不会和朝廷作对,稍后我就去巡抚衙门投效,做大明的干臣,做陛下的忠臣。” “单说妖术之事,自然很好交待,白莲教之事我们本就没有牵扯,只要投效,李显穆自然愿意为我等证明,可他还要清查江南其余诸事,这……” “能有何事,无非就是你族中名下的地没交够税,绍兴府中一成的土地都是你们家的,你舍不得而已,这是你自己搞出来的破事儿,休想拉着我下水。”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抚台查下来就知道了!” “赵郎中说话还是留几分余地的好,巡抚只在江南待一段时间而已,你我可是要共事许久的。” “好了好了,都是相处多年的同僚,何必要如此争锋相对,伤了和气。”眼见二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旁边众人连忙上前劝说。 可眼见此番谈话是聊不下去了,众人只能悻悻散去。 甫一离散。 “赵兄,方才你说要往巡抚衙门去,可是认真的?方才在屋中,你为何出言如此不逊,让唐明择下不来台。” 赵郎中左右一看,低声道:“京城传来的消息,此番抚台下江南,乃是得了陛下的旨意,要为南征大军筹集粮草。” 另一人悚然一惊,压低声音道:“难道是要从运往京城的粮食中拨付?可那些粮食都已然和海道漕运衙门核对过,一粒都不可能少的!” “你怎么敢想从运往京城的粮食中拨付? 若果真如此,陛下一道旨意不就行了,何必要派李显穆到江南来。 我得到的消息中,陛下交给李显穆的任务,不仅仅要为南征大军筹集粮草,而且还要监督运往京城的粮食,一颗都不能少!” 这消息太过于重磅,砸的另外一人有些懵,“可今年的粮食已经收完了,现在从哪里去为朝廷筹集粮草?难不成要临时摊派,再加税?” “只能是临时加税,否则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这可是真正的朝廷大事! 所以我才要去往抚台面前投效,抚台不愿意沾染江南之血,怕脏了手,可我不在意,若是能立下大功,前途顿时不可限量。 我将此事告知王兄,因你是南京户部主事,对征收粮税等事再清楚不过,若你愿意投靠抚台,必然能立下大功,你可愿同我一起? 抚台年纪轻轻就深得陛下信重,又有经世之才,日后前途无量,虽说他在江南只是巡抚一时,可只要入了他的眼,随便两句话就能调往京城任职,哪怕入不了京,转迁其余地方,也不必担心在江南被人报复。” 王世先是心动,而后又犹疑道:“可江南赋税已然很重,若再加税,百姓必然不堪重负,怕是要家破人亡了,为了一己之利,而置千万户百姓于不顾,我不愿意助纣为虐啊。” 赵郎中先是哂笑,而后劝慰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李忠文公什么时候残虐过百姓?李显穆最是在乎他父亲的身后名声,又怎么可能残虐百姓,他必然有办法。” 这一番话颇在清理之中,立刻就说服了王世,振声道:“我同你一起前往巡抚衙门投效。” 发生在二人之间的对话,只不过是江南的一个缩影,在李显穆释放出明显的善意后,江南就出现了许多想要改换门庭之人。 李显穆安坐于巡抚衙门之中,如同垂钓的姜太公,他已然将江南这趟水彻底搅浑,只静静等着鱼儿上钩即可。 第152章 本官不刮穷人的油 “该来的都来了。” “不来的……便是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 小轩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间或有雨滴坠入池塘的泠泠清音。 李显穆神色宁静的听雨、品茗,蒸腾出一抹雾气,最后一杯饮尽,手腕轻旋,那素白茶盏便滴溜溜地在壶旁稳稳立住,停下。 起身,正衣。 侍卫无声拉开门扉,侍女递上青箬蓑衣,低眉敛目,白嫩指尖灵巧地系紧颌下的系带。 李显穆大踏步踏入门外连绵的雨幕之中。 “该做正事了。” 唯留下道轻冽之声,及室中有茶香氤氲。 …… 何谓正事? 白莲教亦或妖术? 自然不是! 所谓白莲教之事,不过是李显穆悬在江南头顶、用以震慑群僚的一柄无形锋锐利刃,是不得已之时的最后手段。 至于搅动大明天下风云的妖术,亦是他借势压人、摧折江南气焰的煌煌威势。 这二者,如同天上凛凛刀剑,是震慑、威慑,重在慑、而非用! 正事只有一件,便是江南钱粮! 此刻,巡抚衙门的偏厅内,因着天阴沉暗,亭中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恭谨的面容。 乃是南京户部及南直隶等三省府县掌管赋税钱粮的要员,俱已投效在座。 众人心中皆知,不提有几分为国之心,单是这位钦差巡抚的煊赫前程,便足以让人赌一把。 李显穆亦知,他携风雨入了厅中,解下青箬蓑衣,步履轻灵走进,环视众人一遭,而后径直坐在最上首。 做事前总是要动员一番,李显穆缓然开口沉声:“诸位既坐在这里,便是打定主意要与本官共克时艰了,本官要做的事不容易,但做成了,便必有大好前程。 有些丑话说在前面,以免日后再生出什么首鼠两端之心,平白误了己身,也连累本官。 这江南诸生中,有不长眼的认为本官位卑言轻,江南巡抚之职也只是临时差遣,实不足为俱。 可想必诸位皆知,天子是我的舅舅,太子是我的表兄,英国公是我的岳父,如今虽不是先秦两汉、魏晋隋唐那等血脉决定一切的贵族时代。 可有这三人在,本官在江南就算是灰头土脸,最多不过回京城,继续做清贵之职罢了。 江南诸官生中,有欲要和本官对弈者,实在愚不可及,而诸位则实在有大智慧。” 无论何种时代,摆身份永远都是最快给予同党信心的方式。 李显穆并不是非要用脱离家族来证明自己的愣头青,他更不介意用自己生来的优势笼络人心。 “况且本官是永乐三年的状元,如今年不过十八,已然列于正四品少詹事,内阁首席华盖殿大学士。 俗话说,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诸位既然坐在这里,想必便知道这个道理,也都知道我话中的意思。” 众人当然明白。 这些人前来投效,不仅是看中他的前景,亦是看中他强大的背景。 朝中有人好做官。 李显穆这等直达天听的背景,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他还颇有能力,和他作对,简直找死。 随着李显穆这两番话,厅中凝重的氛围都轻松了些许,之前一想到要反刃向曾经的同僚,实在是颇有几分畏惧。 “今日先将诸位召集过来,乃是有一件关乎国朝的大事,需要诸位鼎力相助。”众人闻言不由向前倾了下身子,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想,“不瞒诸位,英国公已然被陛下任命为南征安南总兵官,不日将海陆两路并进,平定安南!” 一言而落,顿时在屋中激起千层浪! “朝廷竟又要对安南用兵?” “永乐七年的财政会议,陛下不是说三年之内不动刀兵吗?” “这等大事,先前竟没有丝毫消息流出,竟未经过朝廷廷议吗?” 一个个疑问从厅中众人口中道出。 “三年不动刀兵,说的是不主动出击蒙古等国,如今安南异动,若朝廷不动刀兵,那方才平定不久的安南便要重新沦陷异域了,自然不再此范围之内。” “安南之事,陛下与英国公、淇国公等宿将以及兵部尚书商议后便已然定下。” 李显穆为众人解惑,敏锐的人已然察觉到了其中关键之处,陛下只和兵部尚书商议,却没有和户部尚书商议。 那大军南征的粮草从哪里来? 一股不妙的感觉充斥众人心头。 下一瞬。 “南征大军所需粮草,需要就近自江南供给,而本官巡抚江南,除了察查妖术之事,军粮之事亦是重中之重,诸位要么出身户部,要么于省府中主管钱粮,正是本官的良佐!” 果不其然,有数人只觉眼前一黑,还不等反应,就听到李显穆又坚决道:“诸位想必都知晓,于公、于私,本官都不会让南征大军的粮草出现任何问题。” 当然如此! 于公,这是皇帝亲自交给李显穆的差使,巡抚江南三省,位高权重,这是何等的寄予厚望,若是真能顺利做成,又是一笔政绩,至少缩短三年升迁的功夫! 于私,粮草后勤关乎着前线大军的胜败之局,英国公张辅是李显穆的岳父,也是他现在官场上最大的靠山,甚至此番李显穆在江南,永昌侯等勋贵这么给面子,也和英国公张辅这位勋贵第一人的存在脱不开干系,李显穆必然要竭尽全力的支持南征大军。 江南这份粮草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众人又想起李显穆威压江南的妖术和白莲教之事,现在看来,若是江南三省答应他的条件,那一切都可控,可若是不答应,李显穆被逼急了,必然会大开杀戒! “今岁运往京城的粮食……” “运往京城的粮食一粒也不许少!” 李显穆厉声打断了这句话,肃然望向众人,“江南三省已然和海道漕运衙门所沟通的粮食,一粒也不许少,要全须全尾的运往京城。 倘若能够动用这批粮草,本官又有什么必要亲自下江南来办此事!” 众人面上当即便是一苦,不能动这批粮食,又不可能无中生有,那就只能再开征税了。 “抚台,催逼粮税,最容易出现大错,可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是啊抚台,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此番交完粮后,若这么快就又催逼,必然会有死伤,有碍于抚台的仁义之名。” 屋中众人纷纷劝告,总体意思就是一个,百姓家没余粮了。 这些年朝廷的大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即便是江南也遍地穷鬼,刮不出油水了。 “谁说本官要刮穷人的油水?商人赚钱都知道要赚有钱人的,诸位怎么会想着从穷人身上刮油水呢?” 众人皆是一愣,茫然道:“不向百姓征粮,那从哪里征粮?” “谁有粮食就和谁征!” 众人明白了,但又有些不敢置信,“征大族的粮?” “他们有粮吗?” “有!” “那就征他们的!” 简短的对话,凝重的厅堂,沉默的众人,诡异的气氛。 李显穆施施然品了口茶,“怎么,诸位觉得征不成?” 依旧是一片让人心悸的沉默,而后才有一老者,他是南京户部主事之一,喟然叹道:“抚台手掌生死之术,自然不能说征不成。 况且江南之民,皆是朝廷的顺民,哪有不听从朝廷旨意的道理。 但只让他们交粮,那不可能,必然要牵连百姓!” 老者一开口,好似打开了话匣子,其余众人纷纷道:“是啊抚台,朝廷总不能直接明抢,该用什么理由让大族出粮呢?” “抚台想来是不愿意用借粮名义的,更不可能买粮,只说要征粮,必然是不行的,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抢是绝不可行的,一个政权运行的根基是秩序,而不是混乱,朝廷带头抢,那再也没人会积累了,只会陷入互相抢略的境地。 现代很多慕洋犬吹西方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可却不知道,古代中国对私人财产的保护比西方更优越。 大明王朝里面,沈一石送来赈灾的粮食,明面上也不是白送,而是官府要还的。 古代有问题的从来不是财产问题,而是身家性命保不住。 君主专制时代,有连坐制度的情况下,人命比草贱,这里说的人命不仅仅指普通老百姓,对贵族官员也是一样,说死全家就死全家。 “除非……”有人沉吟,却没有再说下去。 李显穆明白他们想说什么,除非他愿意不讲道理,像无脑历史的主角一样,直接开杀。 但李显穆不愿意,那么做,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还是那句话,他不是皇帝,不能那么干。 况且,就算是皇帝那么干,也会一下将政治环境击碎,比如洪武年间,政治黑暗到可以比拟嘉靖朝了。 在王朝初年,政治环境烂到那种程度,颇有些不可思议。 再正常不过了,那种无论犯错,还是没犯错,都随时会死的、究极大逃杀、政治极致压抑环境,难不成会诞生正常人? 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的太子朱标都扛不住压力,英年早逝。 李祺怀有系统,心智又坚强无比的人,知道朱元璋死了,都忍不住要笑出声,遑论其他人呢? 如今大明朝,经过建文三年、永乐八年的治理,君臣之间、朝廷地方之间,好不容易才再次产生了政治互信,现在上上下下都相信,如今已然是正常世道了,他突然在江南乱杀一通…… 君子可欺之以方! 李显穆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句话,他因为心中怀着整座天下,怀着大明最久远的政治传统,而克制着自己不用那些掀翻棋盘的血腥手段。 若是他没有后手的话,这算是困顿于虫豸之手吗? 李祺望着这一幕,突然想到了让子弹飞里面有一句经典的电影台词,“好人就该被枪指着?” 而后他又洒然笑出声,“但谁说我李氏是好人了? 面对良善的百姓,如仙如神,自然是好人;可面对豺狼虎豹,亦有猎枪,如魔如鬼,那可是一等一的恶人了。” 面对众人汹涌而来如潮水般的退堂鼓,李显穆只平静的问了一句,“本官不是商人,不会买粮;不是借粮,不是强盗,自然不会抢粮,更不会去再开苛捐杂税,让本就难以饱腹的百姓陷入死地。 本官只拿朝廷该拿的粮食! 诸位皆说要粮只能再开杂捐,是因为粮食已然收完了,那些运往京城的粮食就是今年江南的粮食,是这样吗?”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李显穆的声音明明很平静,可他们却心中一颤,有种冷然若冰的错觉,好似有毒蛇盯着脖颈,后颈发凉。 “是啊。” 对李显穆的问题颇有些茫然,今年粮税已然征完,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否则那一船船的粮食从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李显穆环视众人,一字一句的厉声问道:“真的征完了吗?朝廷要的粮食,可是十成十的交完了?” “当……” 方才说出一个字,剩下的字却像是突然卡壳了,再也说不出来,一丝丝骇然缓缓浮上面容。 几乎所有人都如同石化一般,呆呆的一个字说不出来,无神的望向李显穆。 谁都没想到江南巡抚李显穆,竟然会问出这么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十成十的征粮税? 从洪武元年建立大明开始,就从来没有一年是十成十交税的! 赋税每年能收上来八成,当地官员就足以记上优异,收上来六成就算合格,十成十的税,那得是神仙来收税吧? 抚台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实,可现在他却故意这么问! 所为何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穷苦的百姓是没能力偷税漏税的,甚至衙门那些该杀的胥吏不多踹两脚收粮的斛,就算得上是好人了,那缺失的那些粮税去哪里了?” 李显穆厉声道:“难道不是那些神通广大的士族,将本该交给朝廷的粮税藏匿了起来吗?” 请假 感觉写的不太满意,删删减减,内容不太行,明天还得去医院复查,不能熬夜,请个假 《大明世家五百年》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53章 父子二人 厅堂之内,死寂无声,唯余窗外雨打芭蕉、滴落于池的回响。 众人皆感芒刺在背,坐立难安,不安地微微扭动着身体,实在是李显穆此言,锋锐无匹,如尖刀刺下,划开了那一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而李显穆将他们召集起来的目的,便显而易见了,他们手中皆有奏销文册,又深谙江南赋税其中门道。 甚至哪里交的足、哪里交的少,他们都一清二楚。 朝廷税赋,律有明文,缘何竟有如此参差? 因为奏销制度! 按照大明规定,州县官府每年将流水账簿与年终奏销文册提交布政使司核对。 而后布政使将全年钱粮文册向户部提交,详细列载田赋、丁银等正项钱粮的实际征收数额与存留、起运明细。 对因灾荒或特殊政策形成的积欠钱粮,地方官需编制豁免清册,经户部审核后予以销账,这就是奏销。 这项制度本是好意,古代没有现代的农业技术,极其容易遭灾,奏销制度是一种合理的人性化制度。 但执行起来问题就大了。 地方豪强大族凭借权势交通官府,贿买书吏,将本该完纳的税粮,巧立名目,混入积欠,借“奏销”之壳,行“隐混拖欠”之实! 本该充盈国库的粮银,便在这“合法”的幌子下,无声无息地流失了。 如今李显穆所问,便是这积年累月、以奏销之名拖欠的如山钱粮 在场众人皆是省府、户部掌管钱粮的官员,甚至过去极有可能收受过大族的贿赂,自然不会不知。 所以才会不安心虚。 良久的压抑沉默后,方有人低垂着头,声音发颤地挤出几句:“抚台…… 此事…盘根错节、没有那么简单容易…纵然先帝和李忠文公在时…亦知此事。” 屋外的雨声愈发大,说话的人断断续续,外间的雨幕却没有丝毫的流连,击打在屋檐上,而后潺潺串成水珠。 九天之上,一直在关注的李祺闻言吐出一声长叹,微微怅然,是啊,当年他就知道,可最终还是没做改变。 为何呢? 因为他不敢收! 不是缺乏对大族动刀的勇气,而是顾虑天下普通百姓的生死。 类似王安石那般轰轰烈烈,最终让百姓承担一切苦难,临了只说一句“我本意是好的”,那种事李祺不愿意去做。 若真以铁腕去十成十的收税,能不能收上来? 能! 可后果呢? 若他真敢按照十成十的收粮税,士绅自有千百种手段规避转嫁,最终多出来的负担,还是要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贫苦小民肩上。 纵使白花花的粮食收上来,你又如何分辨哪粒出自豪强仓廪,哪粒榨自百姓活命的口粮? 这不是铁腕不铁腕、愿不愿意去做的问题。 而是朝廷的掌控能力问题。 朝廷看不到下面、管不到下面,只能闹大一例、处理一例,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法,便是统治裕度——“虽然存在,但朝廷不允许,想管的时候就能管”。 李显穆对此自然清楚无比,早在很多年前,他父亲就教导过他—— “身居庙堂之上而执掌天下,若仅仅图一身之富贵、一世之清名,循规蹈矩即可。 就比如为父这条路,受天下赞誉,表面上做了不少事,可实际上那些国朝艰难的痛处,一个都没有改变,那些触及权贵的利益变法,一件事也没做!” 这不是李祺谦虚,他对大明的改变都在上层政治制度、文化制度方面,变法之事碰都没碰。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 原因很简单,他手底下没人。 但凡变法,手底下一定有一支如臂指使的干吏队伍,足以深入帝国的角落,才能把主持变法之人的意志贯彻下去。 商鞅颁布垦草令三年后才开始变法,那些跟着他垦了三年草的人,已然遍布秦国,这些人就是他的倚仗。 张居正先是继承了清流党人的政治遗产,又用了数年时间整顿吏治,所谓整顿吏治实际上就是肃清内部的不坚定之辈、顺便打击反对派,他的意志甚至能通达县乡,才有了万历十年。 再看变法失败的反面典型,庆历党人、新学党人,只在中央层面一致,连州都控制不了,变法是一定失败! 李祺发迹时间太短,他洪武二十四年才开始登堂入室,洪武二十七年才开始卓有声望,身上还背着罪族的名声,凝聚不出政治势力,朱元璋只用他压制江南文人,而没想过真的重用他,他真正开始施展才干,已然是等到永乐年间,但仅仅一年半,只来得及理清大明道统,他就死了。 北人领袖不过空名而已! 他这一生,当真应了三十三宫阙叹歌吟中那句——“我原要昂扬独步天下,奈何却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叱吒风云,无奈得苦候时机!” 李祺一叹,眉宇间亦有几分不平,“终究是生不逢时!” 他为何要推心学,其目的一则要改换理学之道,二则是要凝聚心学党人,为日后变法改制打下基础。 李显穆明明注定能荣华富贵,可却在政坛中横冲直撞,所为的便是立起事功大旗,吸引同道中人,尤其是那些心中尚有抱负的年轻官员。 心学党人的前程不在现在,而在十年、二十年后。 这是从李祺时期就开始确定的道路,李显穆、王艮都是这条道路的传承者。 薪火相传,以李氏血脉为链接,永不忘初心! 至于朱元璋为何推不下去…… 他名为皇帝,可他和文官、武官说是生死仇敌也不为过,满朝上下都是陌生人,孤家寡人从哪里找愿意执行他想法的官员,都在糊弄他罢了。 “诸位所言,我自然知晓,其中缘由,我亦知晓,先父生前,每每扼腕叹息,痛恨硕鼠之辈,我亦看在眼中! 非先父不为,而实不能也!” 兀的响起一道雷声,李显穆的声音却恍若厅堂中雷霆,堂中众人只觉几乎要坐不住了,一字一句,沉然而响彻,“可硕鼠之道,终究阴暗潮湿,只能苟且于黑暗之渊,而不能立于青天白日之下。 过去那些年本官管不到,未来江南如此,本官亦难以管制。 可如今本官奉皇命巡抚江南,且是朝廷征安南的关键之时,正值朝廷时势艰难,社稷板荡之日,若有人要和本官作对,那本官便将这些人的脏肺子、烂肠子挖出来,让天下人都瞧一瞧、看一看,在大日之下暴晒一下,看看是不是臭不可闻。” 李显穆这番话说的虽然严厉,可众人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抚台好像并无意改变奏销之事,也不打算追究过去之事。” 这个认识顿时让众人的紧张缓解了几分。 李显穆环视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方才之言,皆本官发自肺腑,钱粮关系军国大事,还需诸位鼎力相助,事后无论如何,诸位的前程都落在本官身上。” 众人精神顿时一振。 李显穆沉声道:“江南士绅多年拖欠早已习惯,必然不会这般轻易就交粮。 诸位皆在此道之中浸淫多年,谁家何处拖欠多少,手中自然皆有名册,永乐七年、八年的钱粮,必须要十成十的收齐,此番大事,便依靠诸位了!” 众人目光交汇,再无半分迟疑,齐声肃然应道:“谨遵抚台钧命!” 再也没有先前的为难。 李显穆眯了眯眼,目视着众人纷然踏入雨幕之中离开,对众人同声一气应下这件事,他并不意外。 一则他给众人许下了锦绣的前程,免除了些许后顾之忧。 二则他做出了让步,只收永乐七年、八年的钱粮,这难度自然小了很多,也让他们不至于和江南士绅彻底生死相向。 至于今日之后形成制度,往后都按照十成十收税,那不可能。 江南官吏和士绅之间勾结太深,这种勾结不仅仅是官员,更重要的是吏员。 对于朝廷而言,省、府州、县,这三级体制中,最重要的实际上是县一级,因为这是朝廷流官控制的最低行政单位,可一个县里面的流官,只有几人。 朝廷派流官下去,是希望县令能控制县的。 可实际上县令到了当地后,若不和吏员配合,一个不慎就会被吏员坑死,甚至只要拖延推诿,县令连税都收不上来。 而且朱元璋明确规定过,不允许县令下乡。 若和吏员配合,那朝廷用流官控制县的打算就落空了。 两千年帝制,这个问题就没解决过。 真正解决这个问题是近现代后,生产力大发展,政府有足够的财政盈余,让吏员也变成了流官。 在大明朝,流官县令被吏员控制已经是常态,指望这些县令和吏员支持变法,不吝于登天之途。 “任重而道远啊。” “纵然只是征收两年所积欠的粮食,江南的士绅难道就会乖乖上交吗?” 李显穆捧起一杯温热的新茶,踱步至门槛前,凝望着眼前天地间那一片灰蒙蒙、望不到尽头的连绵雨幕。 第154章 痛斥 江南三省诸生,万万没想到,妖术和白莲教祸事未起,巡抚衙门竟先催逼去年与今年的奏销之粮。 一石激起千层浪! 相比于妖术之事的无端风起、白莲教之事的无中生有,奏销之事可谓牵涉广大。 江南风云变色,纵然李显穆待在巡抚衙门中,那些飘荡于江南之上的狂风骤雨亦缓缓落进他的耳中。 “急了。” 李显穆随手掸了掸绯色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同众人洒然笑道:“急了好啊,说明抓到他们的痛点了,接下来便看看他们手段,我很期待。” 话落尾音,透着森寒,恍若金铁刮过冰面。 不多时,江南头面上的人物便登入了巡抚衙门,他们有些人提前就知道李显穆要为南征大军筹集粮草,可也没想到是逼着大族交。 “抚台,奏销乃是朝廷国策,既已成册,再行催逼实为不妥。” “是啊抚台,这等催逼岂非置民心于不顾,朝廷于江南之地,民心尽失啊。” “抚台,若要催粮,自可一道令下,江南三千万生民总能为大军筹集,又何必要盯着良善之民催征呢?” 眼前这些江南大员,省府大员、六部尚书,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此刻却黑压压一片齐聚于巡抚衙门。 语气虽然还算平和,可这就是赤裸裸的施压。 毕竟这么多二三四品的官员,一起说一件事,就算是皇帝也要考虑一下影响。 碰到性格弱一点的皇帝,可能就直接收回成命了。 “呵……” 一声清晰而略带嘲讽的轻嗤,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李显穆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润的玉带板。 “真是好大的阵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整个厅堂,李显穆这份态度让众人已然心觉有些不妙,“换作其他人,谁能面对诸官生而不畏惧呢? 诸位可知陛下为何派本官来江南了吗?” 果不其然,李显穆张口便是诛心之言! 简直与当初接风宴上,说江南大搞独立王国,如出一辙。 不待众人细想辩驳,李显穆已然猛地抬起眼,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喝然道:“因为我叫李显穆! 太祖高帝的外孙!皇帝的外甥!长公主的嫡子!大明第一勋贵英国公的女婿!” 江南一众人联袂而至,要携手以成势,于汪洋之上掀起滔天巨浪,让李显穆这一叶扁舟知难而退,李显穆便堂而皇之的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叶扁舟,而是一座足以镇海填洋的高山! 我有背景,而且时刻准备着用! 李显穆朗声大笑起来,震得堂中烛火都为之摇曳,可众人却听的分明,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凛冽。 堂中众人脸色早已是煞白一片,一般背景是用来保命的,越是有背景的人,越是不愿意用,因为用了背景就证明你能力不行,于仕途有碍,可李显穆几次三番不按常理出牌。 只听见李显穆的声音依旧响彻,“好叫你们知道,我李显穆三岁的时候,先帝就带着我在奉天殿观政了。 本官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你们加起来都比不上,还以为一起来这里逼宫,就能震慑的住我吗?” “你们错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大错特错!” 说罢最后一句,李显穆猛地站起身,绯色官袍的下摆,因剧烈的动作而荡起一道凌厉的弧度,如同翻涌的血浪,这是皇帝御赐! 李显穆一手按在腰间同样御赐的玉带之上,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指着众人厉声喝道:“这大明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堂堂二品的堂官、藩台,州府的父母官。 哪一个不是天子的门生? 哪一个不是读圣贤书的饱学之士? 如今竟胆敢坐在本官当面,将本官当作稚童蒙骗,说这些狗屁的通融之语。 看来接风宴上,本官还是太仁慈了。 尔等这等人,头顶的乌纱便摘了吧,妖术之事怕也不是偶然,再敢多言一句,本官也只能禀明陛下,把你们送去交趾了!” 赤裸裸的威胁一出,堂中众人脸色顿时一变,以妖术之事血洗江南自然不行,可拿下几个乌纱,却轻而易举,李显穆纵然不愿以子虚乌有之事杀人,但贬谪却不在意。 “抚台还请息怒,我等绝无此意!” “抚台,天下事不可急,我等亦不过是同抚台商议。” “此中干系甚大,抚台若执意而为之,必酿成风波,为千夫所指,我等亦是好意。” 这些江南官面人物,纷然开口,许多人开始思索自己到底能不能从此事中脱身。 有人陷的太深,且本就是江南大族出身,难以抽身,有人陷的不深,及时斩断触角是能够脱身的。 当众人联袂而至要镇压李显穆时,自然同仇敌忾,可一旦发现李显穆搬出了仅次于太子藩王的背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怂了。 正如李显穆所说,他在江南最差的结局不过是灰溜溜的回京城,照样能做个清贵之职,以他和皇帝以及太子的关系,未来做个礼部尚书不成问题。 可他们呢? 真的是拿命去和李显穆的前途兑子! “千夫所指?” 李显穆冷笑道:“本官先父曾说过一句话,今日我转送给诸位——‘拥有敌人并不可怕,这说明你曾为某件事挺身而出!’ 我倒要看看谁何等人要指责我,苍天高悬于上,这世道终究是黑白分明,本官从不畏惧流言蜚语,也从不畏惧苍蝇的嗡嗡叫。 言尽于此。 尽可告于江南之众,本官就在这里! 诸位请回吧。” 说罢,李显穆重新坐回太师椅中,再不发一言,厅中锦衣卫则做出“请”的动作,一众江南官员还没有那先前的言语中回过神来,只能悻悻离开巡抚衙门。 直到走到巡抚衙门的庭院中,才回过神来,而后通体生出一丝寒意,众人互相对视着,眼中皆带着深深的焦急,李显穆这样的人,实在是他们平生所不曾见过。 身上带着如山如海的渊沉气势,说话做事静如山川大湖,动如九天云雷,尤其是太正了,正的让他们自惭形秽,可偏偏他背景还强的让人不由不畏惧,恍若时时刻刻携着大势。 一个带着近乎无限伟力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李显穆会养成这样的性格,他真就没有什么顾虑吗? 李显穆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真的相信皇帝会永远宠信他呢?这样得罪同僚,难道就不想想以后吗? 可这世上自然没人知道,李显穆真正的底气是来自于九天之上的父亲李祺,若是你知道你的老祖宗是世上唯一真神,你也会相当的有底气,敢于和任何不法做斗争! 巡抚衙门之内,一众幕僚、使团随行官员亦颇为震撼的望着李显穆,“抚台,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不若一不做、二不休将其扣押下来! 这样轻而易举放走他们,怕是有人会认为抚台色厉内荏,反而助涨了嚣张气焰。” “胡说什么呢?堂堂二三品大员,岂能随意扣押?一点政治规矩都不懂。况且哪里撕破脸了,不过是各自划出了底线,今日回去后,会有许多人置身事外了。” 李显穆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至于那些不愿意置身事外的,我正要让他们将我的态度传达出去,若是他们觉得我色厉内荏,那再好不过了。” “抚台不担心他们聚众闹事吗?若是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李显穆哂笑道:“本官就怕他们不聚众闹事,若是真不闹,从哪里找理由收拾那些顽固分子呢?” 这下众人便明白了,抚台是故意放纵那些人的骄横之气,否则江南之地如此广大,有数十万生员,这么多人,其中奸刻之辈,哪里是能分辨的出来了,可若是他们聚众闹事,那便一抓一个准。 这叫引蛇出洞。 这一招李显穆不是第一次用了,当初迁都之时,便用过这一招,如今又是这一招,真可谓一招鲜,吃遍天。 …… 不出李显穆所料,一众江南大员前往巡抚衙门,却闹了个灰头土脸,被那位年轻的巡抚痛斥,此事立时便在江南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江南大士绅皆变了脸色,万万没想到这位巡抚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一众二三品大员都被威胁要摘了乌纱帽。 有人侃侃而谈道:“我看李显穆不过是嘴上厉害罢了,他从入江南开始,就一直用妖术之事威胁,可直到现在,不说省府大员,甚至就连一个吏员都没抓过。 不要看他怎么说,而要看他怎么做! 我看李显穆心中明白此事兹事体大,是不愿意将事情闹大的,所以才一次次极限施压,而不真正动手。 这粮税,我是不交的。 江南十万生员,哪个不拖欠朝廷的粮,我倒要看看李显穆真的敢犯众怒、抓人吗?” 第155章 功名去罢 【系统版本更新结束,当前版本2.0.1(永乐天下),请接收。】 李祺打开了在他刚更新完成的2.0.1版本系统,打开了更新信息界面,开始浏览。 【当前2.0.1版本主要更新内容如下: 1.针对永乐时期明朝统治阶层权势,对家族等级进行了详细的划分。 2.增加了主角家族在当前等级的权势程度。】 李祺望着这两条,大概知道为何系统先更新这两条了,因为明朝是个家族地位波动巨大的社会,而李氏恰好处于极快的上升期中。 新更新的家族系统非常详细,由低到高分为三等九级: 最低一等: 贱籍(社会地位最低,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不得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许购置土地产业,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永世不得翻身。) 罪族(出身不清白,几乎丧失上升渠道) 庶族(无知识传承,三代以内不曾出过读书人的家族) 中间一等: 寒门(家境贫寒、普通,但能接触到并供养起至少一个读书人,且有能力考中秀才级别,能以授课等知识为生) 豪强(家境富裕,在县、乡级别社会上颇有势力的家族,家族中缺乏科举官更进一步) 士绅(府、县级别社会上颇有势力的家族,至少出现过一位进士或举人,且享受特权) 上层一等: 世家(连续三代出现封疆大吏、六部堂官等三品及以上高官,所谓世代簪缨之族。) 贵族(拥有世袭爵位保证阶层不大幅下滑,天然靠近皇权保证权势不彻底消失,拥有大量仅次于皇室的特权,并享有除谋反外的大部分司法豁免权,家族中有世袭一品、以及一品之上的超品存在,所谓钟鸣鼎食之家。) 皇族(秩序、规则、法律的创造者、解释者、修改者、裁决者并凌驾于它之上而不接受任何审判) 李祺看完后暗忖道:“按照这三等九级来判断的话,即便是同一等级内部,差异也很大,怪不得需要权势等级来判断。” 比如同为贱籍,乞丐、伴当、世仆和奴隶差不多,乐户是娼妓,但胥吏社会地位就高的多,甚至很多都是当地豪强。 再比如同为罪族,有的人在海南挖野菜,在辽东啃冰雪,可李祺能高居庙堂之上,和皇帝坐而论道,在罪族里面,李祺的含权量绝对是100%。 时间拉长来看,世家和贵族谁高谁低,还真说不准,不过在永乐年间,贵族明显胜过世家,系统的排名倒也没错。 【族长:李显穆(正四品文官,内阁大学士含权量较高。) 家族等级:贵族(临时)(受益于临安长公主而得以跻身皇亲国戚一列,但家族本身没有世袭爵位,外戚身份会伴随着临安公主和李显穆的逝去而跌落) 家族权势含量:70(在当前明朝众多皇族藩王、公侯伯、外戚等一众贵族中,排名中等偏上)】 从李祺穿越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年,凭借着临安公主的身份,攀上了大明朝外戚最后的余晖,李氏在权势上发展的速度可以说飞速。 但家族威望方面…… 李祺看了一眼,才52。 从一个家族角度看来,现在的李氏依旧纯粹依附于皇权和大明体制,甚至包括家主李显穆,依旧依赖于皇帝信任,并完全没有制衡皇帝的能力,和魏晋隋唐那种世家门阀是完全不能比拟的。 况且,一个家族的威望,最需要的是时间,累世高门的关键在于累世,五姓七望的声望也是数百年才建立起来的。 “任重而道远啊。”李祺感慨着,“朱祁镇和朱见深都是幼主继位,恰好这两代皇帝和显穆权势巅峰期重合,希望能为家族撑起登神之路!” 说罢,他转而重新将目光投向正沸腾如岩浆流火的江南。 …… 江南,沸腾如火! 在法不责众以及有心人的煽动之下,许多人都怀着侥幸之心选择了观望,想要看看李显穆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如此之多的生员出手吗? 抗税抗粮之音,不绝于耳,响彻江南。 江南巡抚衙门。 气氛颇为凝滞,诸官吏不安肃立,不时微微瞧向上首的抚台。 李显穆正翻阅着此番江南抗粮税之事,语气听不出什么态度,“自宋朝以来,便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谚语流传,我朝亦仰给江南,果然这抗粮之事,也以苏州府、常州府最为积极,这应当就是心虚了。 圣人曾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再发一次告示,下月初一之前,这些欠朝廷粮税的,都要补齐,若是胆敢有所推诿,必不饶之。” 听李显穆之言,衙门中气氛顿时一松,而后又颇为疑惑的望向李显穆,心中打起了鼓,抚台为何没有直接抓人呢? 即便是又给一次机会,那些人也不会交粮,何必多此一举呢? 李显穆则嘴角含着冷笑。 唐朝的时候,李世民也能直接把李建成拿下,为何还要一让再让。 在握有绝对主动权的情况下,咄咄逼人有时候反而不如略微向后退一步更有用。 江南三省人口稠密,可地域不算大,李显穆的命令自南京而出,很快就发往各府县之中。 士绅们看到李显穆竟然退却,将交粮的最后期限延后,顿时大喜过望。 “果然色厉内荏!”有人断言李显穆只敢言语。 更多的鼓噪之声,甚嚣尘上。 人群的集体意志是一种可怖的力量,当这股力量凝结在一起后,便足以震动一切,身处其中的人会受到它的鼓舞,继而失去畏惧和恐惧。 李显穆的退让几乎点燃了江南豪绅的热情,他们好似找到了应对李显穆的办法,积极的四处奔走联络。 沉醉于自己幻想中的世界已然不可自拔。 可他们却没看到随行而来的军士、锦衣卫开始频繁出行于江南诸卫所,镇守江南的勋贵也多番进出巡抚衙门。 真正能接触到巡抚衙门的江南高层文武早已如同鹌鹑躲了起来,只剩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还在狺狺狂吠。 从新时代而来的李祺,见过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崇高、最神圣的人民子弟兵,所以他很厌恶大明如同土匪一样的兵丁,李显穆承接李祺的思想,也不喜欢兵丁。 但该用还是要用,恶人还需恶人磨。 单凭各府、县衙门的衙役,抓不了上万名有功名的生员,必然要卫所配合才行。 当东方拂晓的晨光挣脱黎明的黑暗,万千金影跃然而至众人眼中。 伴随着万千金影而至的,是腰挎着绣春刀,身着黑云衣的锦衣卫,其后则是卫所的士卒,个个凶神恶煞。 强撑镇定的士绅,实际早已两股战战,洪武的时代方才远去不久,那血腥的一幕幕,好似从记忆深处归来。 只在一瞬间,便不知有多少人后悔。 “你们……” 方说半句话,士卒便已然上前将其擒住,布团往嘴里一塞,于众人当前径直带走。 这一幕发生在南直隶的各处。 李显穆的确不可能把十万生员都抓起来,可抓那些最具有声望的、欠粮最多的却没有问题。 得益于江南官员的投效,他手中有一部分名册,虽然不完整,但足够用,细细挑选后,抓了这三百多人。 其中大多是县中的豪绅,无一例外,身上皆有功名,在大明朝,纵然是商人,想要坐大,也都通过各种办法弄来功名,何况这些地主豪绅。 “抚台可是准备将这些人皆杀掉吗?”幕僚下属皱眉愁道:“若是全部杀掉,怕是……” 李显穆摆摆手道:“拖欠粮食而已,还不至于把人杀了。 况且江南十万生员都拖欠,杀了这些人,其他人难不成都杀了吗? 哪里能那么做。 纵然陛下给了我处置四品官员以下的权力,可也不能真的在江南大开杀戒,若真如此,否则随便派个锦衣卫过来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我。 陛下登基后连建文旧臣都没有清算,素来在意仁义之名,他知道我有分寸,才让我来,我自然不能把差事办砸了。” 李祺闻言微微点头,李显穆还是很有分寸的,仅仅拖欠粮税这个理由,真不至于杀人,就连一向被认为嗜杀的满清,对欠税的也仅仅是革除功名而已。 而且满清对江南的压制,更多的是因为针对江南士绅勾连郑成功意图反清复明的政治报复,要打击怀念明朝的江南文人,这和朱元璋、李祺打击怀念元朝的江南文人是同样的道理。 李显穆又寒声笑道:“可若是他们真的犯了杀头的大罪,那就怪不得我了,总不能徇私枉法,而放任国法不存吧。” 这一句话,让巡抚衙门中众人皆面面相觑起来,方才那口还没来得及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抚台想要做什么? 巡抚衙门中被抓的三百余人以为会见到江南巡抚李显穆,可没想到来见他的只是一个记书吏,并且带来了一个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抚台下令,着尔等诸人,于南京西市堂中,各打四十大板,剥夺功名,再限期不交粮,流放交趾,恰好朝廷大军将要前往,能捎带上你们。” 剥夺功名! 几乎所有人都只听到了这句话,这简直和杀了他们没什么区别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中,没了功名不就是任人宰割的贱民! “李显穆有什么资格剥夺我们的功名!我们的功名都是朝廷钦赐的。” “我是进士,我是天子门生,李显穆他还没有资格剥夺我的功名!” 本来就对被抓深感不满的一众人再次鼓噪起来,甚至就连押送的士卒都有些按不住,一时监牢中颇有些糟乱起来。 记书吏没回应,只是冷冷道:“诸士卒听命,抚台有令,敢有异动者,先打一顿,不死即可!” 自然有人不信区区胥吏和士卒敢动自己,然后就被身侧的锦衣卫举起绣春刀的刀鞘狠狠砸在背上和腿上,一见这些丘八真的敢动手,众士绅立刻秉持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安静下来。 “既然诸位知道安静,抚台有一句话送给诸位。” 说着,记书吏尽力模仿着李显穆的声音,厉声道:“陛下赐我尚方剑,四品以下先斩后奏,江南三千万人,纵然死上个把人,又能如何? 尔等敬酒不吃吃罚酒,已然不可饶恕,若还要造作生事,可是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话音落罢,记书吏恢复了本来的神情,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毕竟这些人,往日都是他得罪不起的,而今日却落在自己手上。 巡抚衙门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 “等这些人交了粮,就会放他们离开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抚台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这些人,就连我这个记书吏都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抚台又怎会不知道呢?” “那便是了,听说他们交了粮,功名也拿不回来了。” 那记书吏闻言顿时一惊,“当真?” “自然当真,不仅仅是这些人,若之后还有人不交,全部都要剥夺功名,抚台说不杀人,尽量不见血,可此举同杀人无异啊,这下江南要变天了。” “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这等大事可不是你能知晓的。” “也不算多机密,抚台有意泄露出去,以做震慑。” 二人渐行渐远。 南直隶省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的三百余士绅,且皆是有进士、举人功名在身的士绅,全部被巡抚衙门带走的消息如同轻风般转瞬传遍了整座江南。 仅过不久,巡抚衙门再次传出消息,江南巡抚李显穆以圣意所赋予的权力,革去这些士绅的全部功名,让他们沦为白身。 还不等众人惊惧回应,又有小道消息传来,江南巡抚李显穆正在考虑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所有欠粮者,不问是否大僚,亦不分欠数多寡,在籍绅衿按名黜革,秀才、举人、进士,凡钱粮未完者,皆革去功名出身! 若是现任官,四品以下当即革职,四品以上报朝廷降三级调走,不能再留在江南。 此消息一出,四府顿时惶然! 第156章 哭到我李氏祖宗面前来 惶然之下,已然有人心生退意。 此时,李显穆先前只追缴永乐七年、八年这两年粮税的作用便体现了出来。 若追缴五年、十年,那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要么李显穆灰溜溜离开江南或死在江南,要么李显穆把江南杀个尸山血海出来。 而两年粮税,则肉疼,却不至于伤筋动骨,让他们白白舍弃自然舍不得,可为此而拼上命,更觉得不值当。 李显穆能明显感觉到,来探口风的人变多了。 这场争锋相对的大戏,大势虽然还没有偏向自己,可已然逐渐临近尾声。 有人曾问李显穆,“抚台就不担心有人会狗急跳墙,而酿成不可预料之事吗?” 李显穆闻言立时大笑,“一众文人而已,无非哭诉两句,他们日哭到夜、夜哭到明,流干了眼泪也哭不死本官。” 语中带着深深的蔑然。 文官有万般用、万般好,可唯独没有掀桌子的手段! 李显穆甚至能猜出来,这些被他所压制的文官士绅会做什么。 无非就是让他从社会层面上死亡,至于再酷烈的手段,他们是不敢也没能力的。 文官能逐渐势大,皇帝用文官治国,甚至以文御武,究其原因便是他们手段不暴烈,俗话说就是没造反的能力。 譬如真实历史上、影视剧中,动不动就有数百朝官齐齐跪着上奏,反对皇帝,配合漫天大雪、凄风楚雨、电闪雷鸣,气氛渲染的浓烈又紧张。 很多人觉得这已然是威逼君上的极致了。 可实际的效果呢? 从明朝历史上看,文官大规模的抗谏从明武宗时期开始频繁出现,结果通常是大臣被拖出去打死,想要抗谏的事情没几件成功过。 有没有人想过,若是数百武将齐刷刷跪在那里,要求皇帝听从他们的意见。 那是何等惊悚的场面,马嵬驿的唐玄宗有话说。 谁敢不答应? 上一秒说不行,下一秒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文官哪有这个能力? …… 明明是巡抚江南,可李显穆却只抓南直隶四府的诸生,这明显的分化之策,却异常奏效,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可更多人心中怀着侥幸,一看李显穆没对付他们,便踌躇观望起来。 锦衣卫以及士卒踏破了南直隶的平静。 不交粮? 那直接把家给你抄了,其他的东西也都别要了! 虽然动的不过是几户人家,可实在却激起了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气。 “何法?何律?能让江南巡抚抄士绅之家?这世上可还有王法。” 四府的进士、举人、秀才等上万生员相互间联络,更有激进之人,要上巡抚衙门讨个说法。 其中多是年轻生员,竟聚集了上百人,齐齐往南京而来。 可提前得知此事的李显穆,却根本不想见他们,径直将人拦住,就连巡抚衙门周围六条街都进不来。 有人想要强闯,甚至推搡着锦衣卫,面对这些身上有功名的人,自然不能随便动刀子,若是打死,也是麻烦事。 锦衣卫众人皆从身后取出巡抚衙门配备的短棍,而后一秒六棍,狠狠抽在这种书生身上,立时打的他们惨叫起来。 一下子没人再往前冲,纷纷远远向后躲去,离开一众守在路口的锦衣卫数丈远,众生员脸上满是愤然之色。 “当真是斯文扫地。” “以鹰犬做耳目,李显穆枉为读书人。” “若有胆,便出来与我等对峙。” 一声声怒骂声中,街角走出一个小吏,语带讥讽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什么资格见到抚台,不是说要见抚台吗? 连不动刀的锦衣卫都不敢冲,竟然还口出狂言,又是何等可笑呢?” 六棍打散君子魂,抚台/我是真小人! 真小人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来这里是为了扬名,怎么能真的冒风险去冲呢? 虽然锦衣卫很克制,没动刀,但万一棍子甩在头上,那也是容易出事的。 一众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不能再在这里纠缠了。 …… 南京文庙。 李显穆正在庙中的偏殿上香,这座殿中配祀着李祺的像,在最后一排,也是大明朝唯一一人。 敬完香后,李显穆从蒲团上起身,抬头望向诸圣贤像,他父亲李祺在最后、最角落的位置,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早在第一次前往衍圣公府时,生出的野心,再次如藤蔓般疯狂地在心中生长。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心学煊赫于天下,成为显学时,定要让文庙改天换地!” 人与人是不同的。 李显穆觉得父亲身处文庙最后,是一种羞辱,可他周围的一众巡抚衙门官吏,却面带艳羡的望向他,有一个圣人作为父亲,该是何等荣耀之事! “当世之中,唯有抚台能来这文庙之中祭奠父祖这等近亲了。” “李忠文公功参造化,与儒门有大功绩,真是我辈楷模。” “心学有朝一日必兴盛于江南,而后遍行于南方诸省。” 众人纷纷拍着李显穆的马屁,语中却也不乏几丝真心,对李祺的品德、学问,皆无人能指摘,流传于世的《传世录》,以及王艮、李显穆等一众心学弟子记下的《李子语录》皆是盛文。 若是有朝一日这两册书能如同四书五经一样成为科举的必背书籍,那心学真就要飞天了。 殿中众人正寒暄着,却猛然听到外间响起一阵颇为喧嚣、嘈杂的……哭声? 那是一种哭不出来硬嚎的声音,只传进耳中,便有种金属摩擦的不适感,如同破啰嘈杂、破鼓嗡鸣的恶心。 众人一时都有些面面相觑起来,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外间是否有人在哭?” “我也听到了。” 说话间,那哭泣的声音便越来越大,清晰可闻,从声音来听,哭的人还不止一个。 这里是文庙啊,怎么会有人哭呢? 李显穆亦是一愣,而后立刻就反应过来,语带讥讽道:“这是有人装作激愤,自号忠臣,而来哭庙。”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下一瞬立刻有人愤声道:“荒谬!” “岂能如此滥用哭庙之事。” 其余众人亦同时颔首,面上带着深深不满和不安,目光皆投向了巡抚李显穆。 “哭庙”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来自殷实之家、中产阶级的读书人是不容忽视的社会监察力量,朱元璋也曾对这些不再朝廷的生员,抱有深深期望。 希望当官府有不法之事、不当之举时,饱读圣贤书的士子们能仗义执言。 于是士子们每每聚集文庙,作《卷堂文》,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后,甚至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申告。 人多势众的“哭庙”申告往往能令官府不敢小视而采纳,理论上来说,这是士林和官府的一种相互监督的机制。 互相监督的大方向是没错的,毕竟官府有时候的确不太行,但如果像是李显穆这种官府没问题的情况,那监督机制反而会成为阻碍。 比如现在。 外间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众人皆听的分明,在讨伐怒斥江南巡抚李显穆,听的一众巡抚衙门之人,都深深低下了头,只希望自己没听到。 这事情也太巧了,怎么会抚台恰好在文庙祭拜亡父,这些人竟然来哭庙! 有人立刻出声道:“抚台,我等立刻出去将这些人驱散。” 李显穆却笑着一抬手,“不必,哭庙之事他们来的路上,必然已然宣扬,稍后这里会聚集很多人,你们去将南京六部等堂官皆召到这里来,而后将锦衣卫以及卫所士卒也都召来。” 他明明脸上是笑意,可却没有半分和煦之感,众人只觉寒意森然。 李显穆回身望向父亲的神像,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落在众人耳中,“文庙是个好地方,我们读书人的事情,就该在文庙之中解决。 恰好让父亲看看他的儿子,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接了李显穆命令的人匆匆从侧间离开,剩下的人皆垂眸望着重新跪在蒲团上的巡抚,带着一种宁静,方才心中不安皆消散一空。 九天之上,李祺亦垂眸望着自己的儿子,袅袅青烟,恍若在不知不觉之间,竟沟通了天上人间。 李显穆恍若在梦中,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我与你赐下利剑,你要作天下的锋锐,荣耀从你而立,鲜血从你而出,我要与你以及往后所有的子孙立下约定,永远庇护,你唯有秉持荣耀,以鲜血呼应。” “父亲赐下利剑,我当作天下的锋锐,遵守父亲的遗训,秉持荣耀,以鲜血呼应。” 李显穆回过神来,只觉浑身百脉都充斥着力量,再看方才插下了香,竟燃烧了大半,这可是极其难以燃烧尽的一种香。 过去了多久? 不及他出声问,之前被他派去请六部堂官的人竟然已然返回,外间响起马车声、马蹄声,甚至一时间压过了文庙中的哭庙声,而后便是嘈杂人声。 南京六部堂官只觉头都要炸了,他们是万万没想到,这种情况,这些士绅竟然敢来哭庙! 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既然六部堂官到了。” 李显穆理了理衣裳,冷声道:“那我们也出去吧,江南之事,也该告一段落了。” …… 正值夏秋之分,南京时节颇炎热,迁都之事,并未有丝毫影响八百里秦淮之上的繁华,在热浪蒸腾之中,漫天脂粉香好似弥漫了整座南京,带着一丝绮糜之意。 文庙之中,圣人之所在,风浪携着花香落在正立于阶上的李显穆身上。 “尔等怎敢在此哭庙,当真是不知所谓,趁着江南巡抚还不知晓此事,速速离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诸位皆是国朝重臣,江南巨擘,为何却不敢为治下良民申辩,江南巡抚践踏江南,枉顾人情国法,这等巨孽,不见诸位去劝阻,却反而在这里责怪我等哭庙。 诸位可还记得乃是圣人弟子吗?” 六部堂官在厉声呵斥着前来哭庙的读书人,聚在文庙中哭庙的数百读书人亦指责诸堂官不能为江南申辩。 “激愤有时歌易水,孤忠无路哭昭陵!” 自高阶之上,突然响彻一道嘹亮之声,压过了文庙中的一切杂声,“本官万万没想到,竟然在江南还能看到我大明有如此之多的忠臣,怀着一腔清平之意,于此哭庙,痛诉不公、陈一片孤忠之心!” 六部堂官眉头一皱,却觉这道声音有些熟悉,那些前来哭庙的士子神情更是一振,所有人纷纷将目光向上首望去,他们竟然不知道,何时有人早进了文庙中,却在偏殿。 但见台阶之上,立着一行人,看官服有文官、有武官,且品级都不算低,大多在五品,右边的武官是四品,中间被簇拥的则是一个年轻人,如天日般俊美。 六部堂官见到李显穆的那一刻已然变了脸色。 万万没想到李显穆竟然早就在文庙之中。 前来哭庙的众士子,自然有认识李显穆的,其余不认识的,可也不傻,在如今的江南,除了那位威压江南的巡抚,还有谁这么年轻,却有如此多官员随行的。 可若此人乃是江南巡抚,那方才那句夸奖的诗,便是反讽,深深的嘲弄之意。 李显穆见场中一时寂静,又洒然笑道:“本官来文庙祭拜先父,却没想到能见到这么一场好戏,真是不虚此行。 我大明竟有如此之多的忠臣。 可本官怎么觉得诸位都有些眼熟,似乎那些拖欠朝廷钱粮的名单中,便有诸位! 拖欠朝廷的钱粮,与偷食的硕鼠又有什么区别呢? 硕鼠不在阴沟之中苟且偷生,却敢来文庙这等光明之地,登堂入室,岂非是小人吗? 为儒门子者,当为诸圣除小人也! 为人子者,我父亲就在身后看着他的儿子,亦当厉行向前。” 李显穆的声音传遍整座文庙,说的话很简单,意思却很清楚,我爹就在文庙里面看着我,你们这些伪君子却在这里哭庙骂我,今日我就要与你们分个高低上下。 否则,我李显穆无颜面对先父! 第157章 狭路相逢,无可幸免! 夏秋之交的应天府骄阳炽烈,热浪层层洒落在人间,可此时文庙中的所有人,身上却皆生出了冷汗,透心的寒意自骨髓中发出。 不好! 闹大了! 这下难以收场了! 万古以来,诸王朝皆以孝治天下! 父慈子孝,子孝父慈,世人谁不知李显穆守丧三年,结庐而居,言必称先父如何,又孜孜不倦推行心学,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孝子。 世人谁又不知,李忠文公生前最宠爱李显穆这个儿子,甚至将自己的祭祀权交给了李显穆这一脉。 这等亲近的父子天伦,放在世上也是极少见的。 如今南直隶诸生当着父亲的面骂儿子,当着李忠文公的面骂李显穆祸乱天下,若李显穆不作出应对,他当真无颜面对先父。 前来哭庙的南直隶诸生被李显穆之言一说,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干了什么蠢事,立时脸色煞白,有人甚至战战兢兢,难以站稳。 他们前来哭庙,并非要和李显穆拼个你死我活,毕竟皇帝宠臣、身份地位完全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想要借着舆论的压力,希望李显穆能够顾惜羽毛和士林中的名声,主动退却。 可如今却弄巧成拙,反而将双方放在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之中,这与先前所想,大相径庭,这是有死无生之路啊! “我等并未……” 有人想要解释,可却没有机会了。 天地间的风陡然变大了几分,站着上首的李显穆,风吹过他的衣角,而后向后卷去,露出腰间所配的宝剑。 李显穆一手按住剑柄,漠然道:“既然今日诸位前来哭庙,这等士林大事,本官身为江南巡抚,自然当秉公处理,恰好如今江南诸二三品堂官俱在此地,便一同听上下错对吧。” 南京六部堂官脸上满是对前来哭庙诸生的愤然之色,又让他们在这等不利的境地之中,面对这位江南巡抚。 而哭庙诸生则面色大变后,有少数人重新恢复了些勇气,低声对身边人吼道:“事已至此,难道还能退缩吗? 既然李显穆要和我们辩上一辩,那总要冲一条生路出来,不然在此坐以待毙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 这已经不是先前的交粮税的小事,欠了粮税大不了就是补交,但哭庙之事,有重大的政治含义,一旦被定性为聚众闹事、蔑视朝廷,可以说非死即流放。 按照往日政治惯例,双方可互退一步,达成媾和。 可今日他们所面对的江南巡抚却极为特殊,在文庙这个特殊场合中,李显穆是一步也不能退! 恰如…… 大明朝第一个在太庙中被问罪的皇帝,是建文,其后他便被当今圣上废除了帝位,贬为庶人。 皇帝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李显穆今日一退,身上就有了污点,日后哪有面目再入文庙祭拜先父? 天地虽广袤无垠,可此刻却如狭路相逢,不分出个高低胜负,无人可幸免而离。 文庙中气氛愈发凝滞,此刻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再无一人能轻松写意,皆深深凝住了眉,望向立在文庙偏殿门前,正扶剑而立的李显穆,恰逢东向,璀璨的金光映在他身后,恍若镀上了一层金身,就连飘散的发丝都荧着辉光,恍若自圣光中走出的神圣。 “本阁代圣上巡抚江南,不法事一力平之。” 有士子上前高声问道:“民间有笑言: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如今此事涉及抚台,却由抚台而判,如何能确保公平?” “此事有江南诸生在场,亦有南京六部堂官、有南直隶三司、有应天府尹,有记录之人,上有青天、下有黄土,此事之后甚至要上呈陛下,流传千年万世。 天证、地证、人证,有何不公?” 李显穆朗声而道,甚至带着一丝清晰可闻的笑声,伴随着这一番番话,那些士子脸上的煞白却愈发的重。 那些置身于事外的江南官员见状无奈的摇摇头道,还没有开始互相辩驳,就已然是这幅模样,今日还想全身而退吗? “既然自哭庙之事而起,便由哭庙开始一一正本清源。”李显穆可不管他们心中如何想,朗声传遍文庙之中,“南直隶诸生,向过往儒门诸圣哭诉本阁践踏江南,乃至于祸乱天下,是也不是?” 事已至此,诸士子已然别无他法,只能应声而答。 “是!” “江南诸生乃是朝廷钦封的功名,乃是大明的栋梁基石,却被抚台无端扣押,甚至要剥夺功名,若真能如此,天下诸士子孜孜不倦一生所寻求的,便是这等轻易而会失去的吗?社稷天下,科举大业,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还望抚台以天下大局为重,赦免诸生,而使江南安定!” 这话一出,鼓噪者众多,实在是功名之事,事关重大,多少人将一辈子都落在了上面,可现在却说剥夺就剥夺,他们自然无法忍受,这可是哭庙事件的直接导火索。 “何等荒谬,颠倒黑白!” 李显穆向前踏一步,指着台阶下众人大声喝道:“好一个无端扣押,好一个成了笑话,若不知情者,真以为是本阁践踏江南,有意与尔等南直隶诸生为难了! 扪心自问,本阁可曾为难过江南诸生? 本阁入江南,乃是奉圣上之命,清查妖术之事以及白莲教之事,可本阁入江南后,尔等众人,可曾听闻过,本阁因妖术之事、白莲教之事,抓过任何一个江南士子。” 李显穆这一言,顿时让众人都愣了一下,而后响起了一道道疑惑之声,夹杂着“还真是”、“抚台竟然没再提过此事”。 在场的官员之中,基本上都参加过当初的接风宴,对当初李显穆的骄狂姿态印象极为深刻,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江南势必要腥风血雨,可没想到却是风平浪静。 直到李显穆开始追查奏销之事,追查粮税之事,江南才又起风云,可此事明显就比白莲教之事小了很多。 如今看来,这是巡抚的有意为之! “本阁深知,无论妖术之事,还是白莲教之事,皆事关朝廷大局,一旦落在某个人的身上,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若是因捕风捉影而大肆追查,甚至构陷株连,江南势必将陷入尸山血海之中,无数人将含冤而死。” 李显穆语重心长道:“ 若本阁愿意,借着妖术和白莲教之事,杀江南个滚滚人头,岂非更易之事? 而后将那些‘白莲教逆党’抄家灭族,南征大军的粮草怕也早就齐备,还会有今日之事吗? 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江南安则天下安,本阁深谙大局为重,是以一直暗中调查,这正是本阁对江南之呵护,对江南百姓的爱护。 本阁乃是正统儒门子弟,不是酷吏,自然不会做那些,踏无辜诸生之骨、以血染红官袍之事。 如今却有尔等奸刻诸生,说本阁践踏江南、祸乱天下,岂非荒谬至极、岂非颠倒黑白吗?” 他话音刚落,便已然有人高声喝彩道:“抚台所言甚是,妖术子虚乌有,江南安定,在抚台之功也!” 随着时间推移,来到文庙外的士子越来越多,有拖欠粮食的,自然就有不拖欠,或者拖欠不多的已经补交的。 如今这些人皆为李显穆之言喝彩,甚至就连江南许多官员都为之喝彩,妖术之事始终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利剑,可如今听抚台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真的追究,至少不打算杀人。 人心就是如此。 妖术之事本就子虚乌有,李显穆本来也做不出那种无端构陷之事,可此时一说,竟然像是李显穆在向众人赐下恩赐一样。 这其中的逻辑就像是——“我本有把你们都杀了的机会,可我放过了你们,没杀你们,于是你们都欠我一条命。” 听着很荒谬,可放在现实中,能杀却不杀,还真算得上是恩情了。 哭庙诸生没想到李显穆竟然会找到这样的角度来回应。 李显穆话中的意思很简单:你们说我践踏江南、祸乱天下,可真正能践踏江南、让江南血流漂橹的妖术白莲教之事,我都直接放弃了,我对江南只有深深的关爱和庇护,现在你们说我践踏江南,岂不是最可笑之事吗? 这回应太过于巧妙,若直接反驳奏销之事,势必要陷入定义的苦战之中,现在直接用一个更极端的事情,便将奏销之事彻底压住。 仅仅几句话,场中的局势便已然偏向了李显穆。 很多人都开始思考,抚台既然连妖术和白莲教之事都轻轻放过,为何一定要追着奏销之事不放呢? 说明在抚台心中,这件事更重要! 拿到了主动权后,李显穆一刻不停的说道:“既然本阁未曾有践踏江南之举,那便再说诸生方才所言的剥夺功名之事。 尔等可还记得自己刚读书时,曾说过的话吗? 看你们这些人中,有些很是年轻,应当是永乐三年亦或永乐六年的学子,应当在国子监中读过书。” 李显穆顿了一下,而后带着深深的怀念之声,指着西边的位置,“在还没有迁都的时候,那里是临安公主府,本阁幼时曾住在那里,先父还不曾逝去。” 伴随着李显穆的讲述,文庙内外的嘈杂之声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李显穆的声音自高阶而落下,穿透了庙宇墙壁,由轻风送入众人耳中,“在父亲临终前,本阁记得那些永乐三年初,寒冬之时,先父就在那条巷子中,见了当时前来京城应试的举子,可有人还记得先父曾说过什么,最后又说了什么吗?” “李忠文公讲了很多,教导我们要不忘读书时的初心。” “李忠文公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李忠文公说:知行合一致良知!” “李忠文公说:不凉热血!” “李忠文公最后说了…” “横渠四句。” 一字字、一句句,从不同的学子口中道出,声音逐渐低落下去,气氛也低沉了下去。 人总是这样,当思及那些历史上的伟大人物时,思及那些耀目的光辉,便会自惭形秽,更何况他们曾亲眼见到骄阳! 李显穆望着这一幕,思绪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那时他还是稚童。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着。” 李显穆感慨道:“我曾问先父,为何身体已然弱到这等程度,却还是要强撑着见诸生士子,又有何用处呢? 先父对我说:‘我如今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我想在每一个读书人心中点燃一把火,今日我多见一个人,日后或许大明朝就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哪怕只有一两个人因为见过我,而心向光明,那便是我的荣耀了。’ 我那时明白了,可现在我又有些不明白了。 先父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 你们这些人,是记在了心中,还是早已抛却了呢?” 有人尚有羞耻之心,已然低下了头,更多的人在叹息,却不知该说什么。 在璀璨的太阳面前,那点点阴暗照的纤毫毕现,那点心中的小跃在眼前,让人不由想要躲藏起来。、 亦有人昂着首、挺着胸,他的衣裳是略带寒酸的,可此刻却高昂着头,他是不曾辜负李忠文公的。 李显穆脸上并没有愤然和指责,他只是举起剑鞘一一指过去,“朝廷立下了税赋的法度,你们倚仗着身份的特权,让自己少交,这已然是极度的败坏了。 苍天和圣人也为你们耻辱。 若早早知晓了罪和错,尚有几分可原谅之地,可你们不思悔改,竟然还闹到了文庙之中,妄图以圣人之尊,来为你们的败坏和罪行背书。 何其的荒谬! 何其的荒诞? 神圣之所在,又怎能容纳你们这样的肮脏呢?” 有士子无法再承受李显穆的指责了,他已然感到自己的命运再深深的向深渊滑落,他高声的控诉,“抚台,可一向便是如此,岂……” “够了!” 李显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喝,凌厉如刀,阴云飘荡,遮住了太阳一角,文庙之中,落下一片阴影,恰好在诸生头顶,“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 便对吗?” 一个人在骄阳炽光中璀璨,一群人在阴影中瑟然发抖。 第158章 大势已定 “从来如此,便对吗?!” 李显穆这一声喝问,堪称振聋发聩! 不及众人自恍惚中醒来,他已然扶剑踏步上前又大声喝道,简直如九霄雷霆落下:“尔等皆是饱学之士,难道连《大学》都忘了吗? ‘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不止一位圣人、不止一位先贤,告诉你们这世界从不是一成不变。 你们却在说着什么狗屁的‘从来如此’,若抱着‘从来如此’的念头,现在我等还在夏朝的统治之下,高呼着与夏桀时日曷丧! 若从来如此,你们还在泥土里面刨食、在烈日下劳作,哪里来的现在锦衣华服、珍馐美食,甚至高高在上呢? 现在! 回答本阁! 从来如此,便对吗?” 文庙中已然是一片寂静沉默了。 先前出言激辩的人也讷讷不出声了。 哭庙的士子皆低下了头,辩无可辩、道无可道,又何必再出言白白蒙受羞辱呢? 耀耀的光落在李显穆身上,衬的他愈发高大璀璨,宛如宗教壁画中的圣徒,不,他扶着剑,面容冷肃,有若审判。 天上的骄阳半隐在云中,落在地上,便在文庙中划出一道明暗的界线来。 李显穆站在高处、沐浴着阳光;江南诸生站在低处,藏于阴影。 “本阁既予了你们生路,便当感恩。 放了你们在世上,便当敬畏。 见了本阁这等讲理之人,便当欣喜。” 恍然有圣言落下。 平静而带着真意。 “在这黑暗沉沉、伏着杀机的世道上,不知足者,当受刑罚。” 于众人耳畔,有清风流过,亦有李显穆的言语,“再一再二、岂有再三再四呢? 你们既作了这事,就知晓必受惩罚,比我大明朝最卑贱的人更甚。 本阁不会杀死你们,死亡岂不是最易之事吗? 但你们必将褪去此时的荣华,终生为之赎罪、忏悔。 你们必将远离大明,在遥远、蛮荒而绝无文明的域外求生。 使你们于世道上高贵的世仆、侍女将遣散,一切金银和功名、官职将失去,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们重归于尘土。 因为人本是女娲从土里得来的,便归在土里。” 许多人皆瘫软到了地上,脸上满是呆滞的神色,有眼泪不知觉中流落,有张大嘴不出声的哀嚎,亦有不自觉的手抖和痉挛。 哭庙之事的最终结果,让他们难以接受,流放域外,无非琼州和交趾,剥夺一切的功名,还要抄家夺走一切的财产,自天而落在黄泥地上,沾满泥巴。 “至此之时,抚台竟依旧给人一条生路,多少年不曾有人这般了。” 众江南官吏皆慨然叹息,政治斗争一向血腥残酷,可如今李显穆却愿意放这些人一条生路。 李显穆只是单纯觉得,人命珍贵,读书人的命更是珍贵,培养起来很不容易,与其将这些人杀了,不如流放到交趾,大明的百姓不愿意去交趾开荒,只能让这些罪犯去了。 对李显穆的称赞却不曾停下。 “心胸之宽广,简直足以容纳天下。” “这些人当真是…走到这一步,岂不是咎由自取吗?” “不能审时度势,便必然落个这样的下场,不是今日,亦是明日。” 李显穆听着,挥挥手,锦衣卫便上前来将那些哭庙的士子带离,绝大多数已然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被拖行在地上,斯文扫地。 如脱去脊梁的狗一般。 这些前来哭庙的士子被带走后,文庙中的气氛却好似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凝滞如空气难流。 所有人都在抬头望着李显穆。 这位年轻的江南巡抚,以一种几乎完全无缺的方式,在江南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 他将从这场胜利中,得到威望和权势,以及世人的崇拜和敬畏,而代价…… 没有代价。 不流血的胜利,这是最为文人所推崇的君子之治,不曾消灭肉体,而是以道理说服,这是圣人才能有的壮举。 可那位江南巡抚,依旧扶着剑,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效益,眉头皱起如同隆起的高山,眼中好似雪山顶的寒风冰川。 他还想要什么? 疑问从心底生出,继而露在脸上,躁动自众人间升起。 “诸位。” 李显穆突然开口了,其下众人猛然散去了一口气,仿佛有咔嚓的破碎声,凝滞的气氛碎开了,“今日之事,将要被记载于史册之上了,那总该收个尾,做些定论下来。” 李显穆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心往下一沉,可却知道李显穆所说无误,浩瀚青史之中,纵然是呼风唤雨的高官显爵,在青史上,可能也不过是一两句话,但今日之事却是必上史册的。 谁为忠、谁为奸,谁为国为民,谁有害于社稷,便有个分明。 如今的江南诸官长,自李显穆下江南开始,都可能会出现在这件事中,是名留青史,还是被人所诟病,无人知晓。 于是便心中有凛然。 “诸位以为本阁大获全胜,此刻必定欣喜若狂,威风凛凛吗?” 又是一句让众人为之不解的言语,为何不欣喜呢。 “本阁只觉悲哀,大明建极多少年了,不过才四十年,作为大明最繁华的江南,就已然吏治败坏到了这等程度,读书人无耻到了这个程度。 黎民百姓的生计呢? 我大明的社稷呢? 以及,我儒门的千秋万世呢? 依靠今日在文庙中的那些读书人吗?” 李显穆的手终于离开了剑柄,他甚至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那些曾伴在他身边的人,都各自左右站在了下面的台阶上,没有人和他齐平。 他站着,是最高的人。 他坐着,依旧是最高的人! 高大恢弘的文庙在他身后,木质的门包裹着一层金属发出吱呀的声音,冉冉的檀香自殿中飘出,太阳照进殿中,有数尊雕像,其中一尊便是李祺。 温和、睿智、智慧。 似乎在望着李显穆,又好似在望着越过门槛屋檐后,所见到的湛湛青天。 “你们这些人,和我是不一样的。” 李显穆好像在和他们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从小开始蒙学、读书,而后希望考科举出人头地,那句话如何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学习圣人的过程中,你们有了些理想,想要治国平天下。” 话语朴素却深深说在众人心中,尤其是那些自寒门而出的学子。 李显穆絮絮叨叨,“可我不一样,本阁六月能言,九月能书,一岁半已然通明人事。 我年幼时,一半时间都在皇宫中,先帝亲自教导,是以我从两岁就立志要振作大明社稷! 可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我问父亲如何才能清平天下,父亲说:‘寻找你的同道,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若有十万人能践行你的道,大明就无坚不摧了。’ 百姓是做不了我的同道的,我终究只能从读书人中寻找,江南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汇聚之地,众英才皆在此地而生,是以我对江南怀有极大的期望。 我不欲以妖术和白莲教之事牵连江南,不想让大明英才无端耗在那等鬼神忌讳之事中。” 这是李显穆第一次明确的说出,他为何没有在江南兴起大狱,因为他始终对所有的读书人抱有希望! “抚台啊!” “抚台……” 江南一众士人终于动容,甚至有人为之落泪。 李显穆一眼扫过,或真、或假,都不重要,此时李显穆说出这些话,他们便只能有一个反应。 可李显穆相信,其中总该有些人是真的,王朝末年时也有愿意殉国的官员,如今尚且是王朝前期,官员总该还是有许多清廉的。 “可经历了欠粮和哭庙之事,我有些不确定了,尔等真的能做我的同道吗?” 李显穆的同道。 在此时便代表着正义,代表着对朝廷的忠心以及对大明社稷的重视,反对他的自然便是那些方才被拖走的大明硕鼠。 李显穆虽然在问,可却没想让他们真的回答,他径直说道:“怕是不行了。 从方才与那些硕鼠相辩之时,我就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人生来的问题,还是后天成长过程中,所学的东西不对呢?” 冗长的铺垫后,李显穆终于对着江南一众士子,刺出了自己最锋利的一剑! 自然不能承认是人生来的问题! 否则岂不是说江南之地天生恶人? 须知江南之地欠粮的不仅仅有方才被拖走的那些人,只不过那些人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参与进了哭庙事件中,才落得了那个最为凄惨的下场。 即便是第一次被抓捕的三百余人,也只是被剥夺功名,抄一部分家产,而后流放一部分男丁而已,这种日后是有机会翻盘的。 还是那句话,本质上欠粮不是杀头的大罪。 既然不是人生来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后天成长过程中有问题了。 当众人纷纷出言后,才发觉这句话也不能随便说,因为后天成长的过程中,主要有以下几种人的教导。 朝廷的教导,以皇帝为首的各项诏令等,以及洪武时期几乎传到每人家中的大诰,这个教导谁敢说有问题? 之后就是父母的言传身教,这一项更不用多说,谁也不会说有问题。 那就只剩下一项—— 老师的教导有问题! 老师又不是老师,而是传道、授业的人,他只是一个传递圣道的人,李显穆的剑,所指的东西,便清晰可见了。 是你们学的圣道有问题! 李显穆这就是纯纯欺负朱熹人死了,没人给他说话。 实话说,若平日里,李显穆这番话是有些牵强的,因为完全可以将责任都推倒人身上,毕竟圣人的经典是好的,只不过学的人将其念歪了。 从来没有说出了事,怪罪学习的经典不好的道理。 但如今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形势,李显穆入江南以来,通过一件件事、一次次的退让,让他自己站在了一个绝对的道德高点上。 他有恩于江南诸生。 他完全遵循政治规则,而且更加的宽容,无人可以指摘他。 他身后飘着三把足以斩落一切生命、功名、尊贵,甚至万古声名的刀,一把是妖术、一把是白莲教、一把是哭庙之事! 他不用,却不代表不能用。 他既有至高的道德优势,又有皇帝所给予的权力优势,甚至还有经营出来的大势优势。 他已然站在了光的下面,谁指摘他,就是和正道作对! 于是明明很牵强的指摘理学之举,却无比的让人信服,不得不信服,上至六部堂官,下至普通士子。 在今日的场景中,都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那就是认可李显穆的言语。 将一切都归结到理学之上。 “抚台说的对,想来是圣人的学问有些东西不合时宜,有些人天赋不足,受到影响,是以让这些人学坏了。” “是啊,我看李忠文公曾经提到过的知行合一致良知,就胜过朱子的知行相离,这部分内容完全可以以心学为纲。” “今日之事,岂非便是善恶不存于他们心中呢?若是早知李忠文公的善恶之行,或许便能引导他们向正道而行,不至于有今日之事了。” 这些人大多能屈能伸,况且在这些人中,本就有许多对理学不满,认可心学之人,鼓噪着说出这些话来。 虽然不是彻底批判理学,可这等场景,亦是许久不见,只有在李祺还活着的时候,南京才曾经有过这样的盛景。 “诸位所言,本阁甚是欣慰,哭庙之事事关重大,本阁虽在江南一时不得返回京城,但其中原委却要尽快上呈陛下。 今日之结论,乃是诸位与本阁共同得出,本阁这就在此写下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同本阁一同盖印,这便派人送到御前。” 李显穆面上笑起。 眼底冰凉。 诸江南大员皆拉着一张脸,说不出是否不情不愿,但还是一一上前盖上了私印。 相互对视一眼,各自苦笑,早知道今日就不来了,这下可真是上贼船了。 李显穆将众人之名收起,而后骄傲环视诸江南士子。 众人皆眼光一触,而后带着些不自然的垂下。 不杀人。 亦可凌驾于诸人之上! 流放了他们,抄了他们的家,天下人还要称赞他有君子宽容慈和之风! 第159章 荣耀 【九州自古多豪杰,无数圣者、贤哲、英雄留名青史之上,古时竹简的缝隙间誉录满了绝代风华,白纸黑字间跃动着一尊尊伟岸的身影。 世家者,世代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 历史的长河在流淌,时间的年轮匆匆驶过,有人遗臭万年,有人流芳百世,游戏中的五百年,你将如何让你的家族度过呢? 你将留存给他们何等的家风,又让他们如何对待这个注定将被你的家族改造的世界? 是做祸乱天下的那个人,自诩能够作为永远的胜利者去修改历史,却压迫改造人的思想,直至虚幻之梦被戳破的那一天,走向一切的终结。 还是开创文明、传承文明、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系统恍若纪录片般的声音在李祺耳边响起,一幅幅有若长河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他甚至在其中见到了自己前世的场景。 玩家在游戏中总是会肆意妄为,纵然李祺也不例外,在他手中大明有一百种死法。 可现在…… “这不再是游戏了。” “李氏将秉持文明的冠冕,握着利剑,站在公平、正义的尽头,代代传承,直到永远。” 李祺叹息着自言着,这是责任,亦是权力。 【李氏第二代家主李显穆,于江南威望大升,两代族长,于江南前赴后继,世上已然有声名,纵然嘴上不言,乃至于因利益而相对,可心中却有敬畏,能够得到敌人的敬意,岂非光荣显耀之事吗? 族长声望70,大明朝已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家族声望52(一代家主李祺加持基础声望30,二代家主李显穆加持临时威望22。) 成就值+300,成就值1500,香火值50。】 不出李祺所料,李显穆威压江南是一项巨大的成就,毕竟江南三省有天下六成的人口,他在这里彰显,便是在天下彰显。 …… 京城,皇城。 自南京而来的六百里快报,让朱棣喜笑颜开,他在殿中踱步,而后朗声大笑,“显穆果然不曾让朕失望,竟然在江南做的这么好,不杀而屈人之服,有他父亲李祺的风范啊。 朕应该再重重的奖赏重用他。” 皇帝的喜悦溢于言表,殿中几位皇子反应不一,太子朱高炽自然是为之欣喜,朱高煦和朱高燧这阴谋兄弟两,则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 李显穆可谓是他们夺嫡路上最大的障碍,若是再被重用,他们还夺什么嫡。 朱高燧坏心眼多,眼珠一转便上禀道:“父皇,儿子以为不妥。” “嗯?”朱棣满含威严的眼神扫过来,赵王朱高燧顿时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李显穆还如此年轻,骤然拔擢于高位,朝野必然不满。 而且朝野都有言语说,李忠文公和父皇是同龄人,辅佐了父皇,李显穆如此年轻,若是未来留给太子,岂不是更合适,压一压正恰如其分。” 一直在旁边的朱高煦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父皇,三弟所言不错,这世上哪里有父亲和儿子抢人才的道理呢? 李显穆如今乃是东宫的少詹事,日后便是大哥的潜邸之臣,升官这种赐予荣耀恩情之事,让大哥来做才更好。 唐朝时候,唐太宗临终前将英国公李绩贬斥,等到唐高宗李治登基后再召回,不就是这般处置?” 这兄弟两一唱一和,俨然是为国朝乃至于皇帝、太子二人好,可皇帝听着却面色冷了下来,太子朱高炽也冷汗留了下来,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得出两个弟弟没安好心。 京城之中,自从当初李显穆为他辩驳后,就一直都有风言风语,说李显穆是太子党的头号大将,朱高炽知道这一向是父皇最忌讳之事。 现在汉王和赵王就是故意在皇帝的敏感雷区上蹦跶。 朱高炽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个多么多疑的人,完全不比魏武帝曹操弱半分。 这种阴诡的手段几乎每次都会见效。 若非李显穆在父皇面前不仅仅是臣子,还是外甥以及宠臣,估计已经被搞死好几次了。 如今李显穆不在京中,只有他独撑大局,他心中念想已然是百转千回。 他不对皇帝辩解,而是转向了汉王和赵王,极其少见的带上了一丝厉声,“二弟、三弟,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父皇还正春秋鼎盛,以历史上那些长寿的君主来看,父皇至少还能御极天下三十年,你们竟然就已然开始计较以后之事了? 我这个太子都不想到那么长远,二弟和三弟想的却是够长远的,难不成让明达三十年只立功不升官不成?” 朱高炽这番诛心之言,让汉王和赵王顿时变了脸色。 “大哥,你可别胡说,我们可没有那种意思,这不过是朝野间的一些传言,书上说兼听则明,总该让父皇听听民间的声音吧。” 朱棣脸上已然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明达在东宫,是父皇派给我的,我们两个相见的次数不算太多,但我还记得明达说过,天下人都是父皇的臣民,这不是周朝的时候,有什么我属下的属下,不是我属下那种道理。 我,二弟你,三弟你,那些东宫的、汉王府的、赵王府的所有人,都是父皇的臣子。 身家性命,俱是父皇所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日后可不要忘记了,在父皇面前还分出个你我的臣子来。” 汉王和赵王都震惊的望着朱高炽,这是他们从不曾见过的朱高炽,不像是往日的和善,倒是有几分锋锐。 唯有朱棣不意外,他是少数见过朱高炽展露锋芒的人,正是因为知道朱高炽不是一个除了仁善别无他物的人,他才会下定决心册封朱高炽为太子。 “大哥这番话说的好生没道理,和那些文官学了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先用到自家兄弟身上了。” 朱高煦开始打岔,“我又没有那等……” “行了老二。” 朱棣揉了揉脑袋,明显是有些无奈,“吵吵吵,吵的朕脑袋疼,都下去吧,不想看见你们三个,真是造了孽。” 汉王心中有些失望,知道此番在皇帝耳边吹耳边风又失败了,没想到太子突然这么能言善辩,这难道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从李显穆身上学了些东西。 朱高炽心中也没有彻底放松下来,表面上汉王的谗言被他挡了下来,但谁也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去,汉王今日的言语会不会对李显穆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朱棣望着三兄弟走出殿外的身影,亦深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怎么会看不出汉王的心思呢? 可他心中的确是还在犹豫,但理智又告诉他不应该如此。 他有些不舒服,亦有些烦躁。 “如果皇后还在,或者李祺还在就好了。” 并非徐皇后和李祺的智慧胜过朱棣,而是这二人有足够的能力影响朱棣做出最后的决断。 …… 京城波诡云翳,江南却从暗流涌动之中彻底挣脱出来。 自京城而来的旨意为李显穆彻底背书,他已然横压江南,如今又有皇帝给他的行为定性。 毫不客气的说,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整座江南都拜服在他的脚下。 伴随着一道道命令从江南巡抚衙门发出,江南三省的核心从六部变到了这里,有心之人已然看到了未来。 如今的巡抚虽然只是临时差遣,可未来是必然会常置的,就如同汉朝的刺史,未来巡抚才是一省甚至数省的长官。 “此番于南直隶共计黜革一千三百余士子的功名,其中六百五十三人,愿意为朝廷捐粮来赎罪。 其余不愿意捐献的,是因为太多,筹集不出来,希望抚台可以高抬贵手。” 李显穆静静听着,听罢缓缓道:“纵然是佛祖也需要雷霆手段,若这般轻易的绕过了他们,又如何彰显朝廷的威严呢? 将剩余人的功名全部革掉,另外那些捐粮的士子,将他们的名字记录在案,日后盯着些。” “盯着?” “他们此番大出血,难道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成,惹不起本阁,还惹不起百姓吗?” 李显穆对他们的人品并不相信。 “这……” 衙门僚属欲言又止。 他们其实想说,这都是注定的,实在是无用功,现在抚台你在江南自然无事,可等你走了,必然生事。 历代所有的税最后都会被摊派到百姓头上,因为百姓最好欺负。 甚至就连后世很多争论的矿监税使,许多人都以为这是万历皇帝派人去收矿税,这便是被名称所误导了。 这些矿监税使到了地方之后,指着一片空地说这里有矿,然后就要百姓交矿税,而且他们惹不起大士绅,便专门挑软柿子捏,搞得天怒人怨。 “不必多言,本阁自然知晓。” 李显穆挥挥手,“所以才要盯着他们,纵然鞭长莫及,可总要让他们知道,本阁一直在关注,以作为威慑。 尽快将粮草收齐,朝廷大军不日将南来,江南文武皆要随本阁迎英国公大驾!” 第160章 金陵之誓 初升的朝阳落在江南巡抚衙门朱门上,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装,自朱门向内,亭台楼阁、廊腰缦回、花草绿森、乃至于进出诸人,皆好似镀上了辉光。 衙府之堂内,坐满了达官贵人,鸿儒学者,前面是六部尚书、侯爵勋贵,中间是省府大员,两侧列着于江南素有声望的大儒,这等阵势,甚至比当日李显穆初来江南,还要胜过三分。 毕竟。 江南局势已然大变,数万官吏的生死祸福,俱仰江南巡抚之言,纵然是装,也要装到李显穆回京。 此时堂中众人交好之人皆窃窃私语,议论着李显穆召他们前来的目的,如今李显穆威压江南,挟制诸官,若是其他人,恐怕是要彰显威风了,可李显穆明显不是那等人。 正想着,便听到有清音自堂外未及而至,“叫诸位久等了,本阁之过也。” 语落之时,便见江南巡抚李显穆自外间走进,带着大片的光,众人皆是目光一凝,心中提起了几分。 概因今日的李显穆可谓盛装。 头上戴着的进贤冠,边缘并非普通金边或素边,而是镶嵌了细密的羊脂白玉片,温润光泽,冠顶正中镶嵌一颗御赐的鸽血红宝石,周围以金丝累丝镶嵌细碎珍珠作为衬托,身上着云锦蟒纹升仙服,腰间则是羊脂白玉镶金銙带,这三件,每一件都不是区区四品的李显穆所能拥有穿戴的,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这都是御赐之物! 自李显穆行到江南以来,只在众文武迎接他的接风宴上,才见过一次,而今日竟然着此服到此,那便说明今日,对于李显穆而言,乃是极其正式的场合。 一瞬的沉默后,便是互相行礼作揖、其乐融融之相,“抚台客气,还请上座。” 李显穆一边行拱手礼,一边不停走到最上首,行走间有宝剑于腰间夸耀,汉唐时的文人尚武,喜欢佩剑,宋明之时,便没了这种风尚,此时见李显穆佩剑而进,又想起接风宴时、文庙中时,李显穆皆是剑不离身,这等明显故意为之的举动,倒颇让众人诧异。 待李显穆在上首站定,回过身来面对江南众人,偌大的明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李显穆,等待他出言。 “今日将诸位召集于巡抚衙门中,的确是有要事,自本阁入江南以来,有赖于诸位襄助,至今日,也算是颇有一番成绩。 送往京城的粮食,皆安稳上了海船,漂洋过海往京城而去,足以供朝廷中枢取用,陛下安稳,朝廷安稳,则大明安稳,这是诸位的功一。” 李显穆侃侃而谈,明堂中的氛围伴随着这番话有了明显的放松,看来今日是一场夸功之会,而非又是什么批判的场合,实在是众人对这位江南巡抚有些怕了,从接风宴开始,几乎每一次的场合,江南都会被批,他们永远都拿不到主动权。 “朝廷定策安南,化为郡县交趾,自唐朝以后,交趾重归我大朝之手,光耀祖宗,而今有跳梁小丑妄图反复,于是天兵移之,数月以来,归功于诸位襄助,数万罪人被流放,使朝廷大军得到足以供给数年之用的粮草,这是诸位功二。” 李显穆笑吟吟着道,这句话让众人脸上很是精彩,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附和,须知在场之人中,不乏拖欠朝廷粮税的人,只是他们怂的快,所以才能安坐于此地。 李显穆一看就知道有人已然如坐针毡了,他今日的目的并不是要折辱他们,是以只轻微一点,就不再此事上过多纠缠。 “今日本阁将诸位召集过来,共有两件事要与诸位说。 其一,便是英国公张公翌日将率陆路大军临南京,南京六部、三省的三司衙门长官、以及南直隶、浙江二省各府长官,皆要随本阁前往拜见。” 这番话让众人有些震惊。 朝廷文武分治,英国公不是他们的上级,按理说是不用拜见的。 当然,英国公乃是超品公爵,位列诸公侯、朝臣之上,在如今的大明,只在诸王之下,乃是事实上的大明第一臣,他率领大军至江南,若是平素关系好,拜见一番也属于正常。 但…… 把江南文武都带过去,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说句不好听的,太子到了江南,都没这么夸张,李显穆之所以能被众人所迎接,是因为他身上本就有巡抚江南的职责,谁也不想因为此事恶了这位。 可英国公这件事…… “此番朝廷进攻安南乃是水陆两路并进,沐国公从云南进攻,与吾等无关,英国公只率领了两万三大营精锐南来,其余的辅兵以及民兵,皆要从江南抽调。 本阁身上兼着南征大军军需官一职,一应军械器具、民夫军役以及南征大军粮草,英国公俱要检阅。 此番南征安南的粮草,大半皆要走刘家港海运,诸位乃是江南的父母官,随本阁前往,看英国公有何吩咐,回到省府中,也可早做准备。” 这番话中,最重要的就是一句——“本阁身上兼着南征大军军需官一职”,江南巡抚兼着军需官,再加上李显穆和英国公张辅的私人关系。 李显穆那番话虽然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晰了——“江南就算是卖血卖肾都要给南征大军把后勤解决掉,江南各级官吏,都要把征调民夫等军国大事放在心上,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县官不如现管。 英国公虽然强势、地位高,可论在江南的威慑力,远远比不上此刻的李显穆。 一言既出,众人附和。 眼见众人都明白其中之重,李显穆满意的点了点头,和聪明人说话还是省力的。 按照他的推测,最终征讨安南的大军,大概是两万精锐禁军,然后从各地卫所抽调辅兵四五万,那至少要十五万以上,甚至二十万的民夫,这种行政上的大事,他非常需要江南各级官吏的支持。 以他如今在江南的威势,完成此事不难,江南一众官吏,现在已经不想再和他斗了,只想让他赶紧做完事回京,把他这尊大神送走,对于李显穆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李显穆道出英国公之事后,众人更是好奇,按照李显穆所想,今日所到场的人中,至少七成都不需要迎接英国公。 南京吏部尚书替众人问道:“抚台,不知还有一件何事?竟比英国公大驾还隆盛。” 方才李显穆说有两件事,一件是英国公,另外一件想必便是需要如此之多人共同做了。 方才聊起英国公之事还颇为轻松写意的李显穆,面容突然严肃起来,从上首站起身来。 下方众人见状亦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肃穆起来,心知此事必然事关重大。 李显穆环视众人,缓缓闭上了眼,而后慨然道:“诸官生,待将平安南所需粮草、军需、兵役等事皆做完后,本阁就要回京城了。” 众人没有反应,心中却不知有多少人松了口气,暗道终于要走了,可转念心中又提起了气,今日好似颇有不妥啊。 临走前,李显穆想要做什么? “诸官生自年幼时所学,皆是四书五经,本阁虽也学四书五经,可却与诸位不同。 先父所教导最多的,乃是治国平天下之道,诸位可知治国平天下之道吗?” 啊? 几乎所有人都茫然着,而后面面相觑,虽然所有的儒生在入道时都怀着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可入了官场后,很快就会融入其中,汲汲于钻营之道,为的是升官发财,早就把这些东西抛之脑后了。 况且治国平天下太大、太空,还真说不清楚。 见众人没说话,李显穆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在有德之人,在有德之法、在有德之制。 先父教导过我很多东西,如今我不再此一一表述,只说些我入江南以来所见。 本阁似乎不止一次的说过,江南对于大明的重要性,是以本阁发现江南之地竟然糜烂至此时,愤怒至极。” 李显穆竟然用了糜烂二字,这让众人为之一惊。 “抚台,糜烂二字是否太过了,虽有些许小疾,可却称不上糜烂二字吧。” “是啊抚台,太过于危言耸听了,这可是大明龙兴之地,京城迁走方才昨日,如何也称不上糜烂二字啊。” 李显穆慨然道:“诸位只着眼当前,却不知地有不同,物有高低。” 说着他举起一只手,“若以刀剑在此手臂上划一道伤口,只需上好的金疮药即可恢复,甚至连疤痕也能去掉,恍若从不曾受过伤一般。 若此手臂断绝,虽然生活不利,可终究不会危及性命,自可安享晚年。 可若心脏上有微微一道伤痕,纵然扁鹊复生,也只能徒然兴叹,这便是同样之事,落在不同之处的区别。 大明又如何不是这般呢?” 李显穆自上走下来,环视众人沉声道:“大明其余诸地,拖欠些钱粮都不打紧,国朝本也不依赖那些地方,大明其余诸省,有了贪污受贿乃至于官员苛待,虽也该死可对于大明存亡,也不打紧。 江南却不同。 还请诸位都记住,江南不同,如果大明是一栋楼,江南就是楼的根基,上面修建的再煊赫华丽,若根基不稳,便要坍塌。 三省之地,占据大明六成百姓,泰半赋税,江南烂一点,大明就重重摇一片,若江南糜烂,大明就摇摇欲坠会亡国! 是以在这里为官,若还有些责任心,便要格外注意,外外不能将外省的那些官场习惯带来江南!” 道道朗声环绕于明堂之中,落在众人耳中,也不知有几人听进去了。 “诸位中有功名者众多,曾于奉天殿上由先帝和陛下亲自考校,乃是天子门生。 诸位混迹于官场,自以为通晓了许多道理,明白了钻营之道,便足以步步高升,可莫要忘记,这终究是大明的天下,上面有陛下,无论攀附了何等样的大人物,皆越不过陛下去。 天子门生的身份才是你们最值得珍惜的。” 有人不自觉低下了头,更多的人依旧沉默的望着李显穆,若他们能简简单单被几句话所感染,那就想的太简单了。 李显穆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强的能力,仅凭几句话就能让江南文武拜倒在自己麾下,说白了,若不是江南巡抚的身份,以及皇帝给予的大权,以他现在的身份,是绝对难以成事的。 可他心气依旧极足,环视众人朗声道:“先前之语乃本阁发自肺腑,希望诸位一听。 今日召诸位来,并不是为说这番话,而是要请诸位为本阁回京述告之事,做一个收尾。” 巡抚这种钦差外派,回京必然是要写报告的,有专门的公文格式,报告写的好不好,甚至关系着功劳绩效。 但这更让众人迷糊了,“此番抚台于江南造作大事,以抚台之文采,区区述告之事,岂非简易,又需要我等之人做何事呢?” “诸位过谦了,本阁说了,是收尾,这件事非要诸位襄助不可。 本官要在江南同诸位面对着长江,一起发下誓言,誓保江南安宁,捍卫大明社稷。” 几乎瞬间殿中便喧嚣震天,几乎所有人都震惊的望向李显穆,万万没想到他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让整个江南的文武官员一起发誓,他有病吧! 可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反对的话。 李显穆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记得父亲曾经和他说过,在另外一个世界,曾经有一群人,立下了拯救世界的大愿。 他们对着太阳宣誓,牺牲自我只为苍生,并践行了誓言,于是迎来了前所未来的盛世。 在李显穆的理解中,或许那是一群古代的墨家门徒,并且真的建成了墨家梦想中的天国。 父亲和他说过,以利相合者,利尽则散。 若是真的想要改变大明,就要建立一个墨家那样组织严密,并且怀有崇高理想的团体,而作为领袖,则一定要光明璀璨,才能让人信服跟随,所以要行正道,以公义而闻名于世。 第161章 滚滚长江 李显穆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时是颇为震惊的。 他问:“父亲,墨家的消亡正因为其组织太过于严密,墨家门徒只知道有巨子,而不知有君主。 宋朝的庆历党人,甚至只不过是几个拥有相同政见的文人聚在一起变法,就被皇帝所忌惮贬黜。 即便发展心学,等到日后兴盛后,也必然要主动让其分裂,就如同现在的理学一般,否则是皇帝必然不放心的。 而父亲要所建立的组织,堪称大逆不道了,又如何能存在于世呢?只怕提出这件事,便立刻要遭遇不测,死于非命了。” 李显穆的考虑可谓完备,可他永远都记得父亲回答他的那句话,“当你们严密的组织起来,就不再是散化的朝臣,而是足以政变的力量。 谁挡了你们的路,你们就去解决谁。 若是皇帝不愿意,就让他垂拱而治,只要大明有皇帝即可。” 文人常说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可那只是一种愿景的表达,从来没人真的想把权力从皇帝手里夺过来。 那样做的人,大部分都成为了新的皇帝。 因为皇权是不容他人染指的! 父亲李祺之言,让李显穆震惊不已,若非他对李祺有绝对的信仰,怕是要怀疑人生了。 以前的李显穆不知道为何父亲如此有自信,可现在他知道了,皇帝再如何强势,也是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而李氏有永生的老祖宗相助,必将站在胜利的尽头!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养望,继而成为天下人心目的救世主,如同汉朝王莽篡位前一样。 无论襄助太子,亦或者现在他要江南诸文武同他一起发誓,都必然将大大增长他的声望,一个纯粹的为了天下社稷而行的圣人,还拥有光明的前途,必将让人趋之若鹜。 巡抚衙门明堂之中,气氛陷入了沉默中,李显穆冷冷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可是不愿意吗? 这等向陛下大表忠心之事,竟……” 没等李显穆将后边的话说出来,众人连忙打断道:“抚台莫要误会,我等只是太震惊了,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方法呢?” 李显穆收起沉着的脸,笑道:“我就知道诸位虽然有些小过,但还是我大明的忠臣,有对皇帝陛下的忠诚。” 众人七嘴八舌却皆肃然道:“身为国家大臣,自然忠诚于陛下。” “忠诚好啊,那事不宜迟,本阁已然命人于长江之畔立了高台。” “同去、同去。” “真是辉煌幸事啊!” “必将为天下所效仿。” 道道鼓噪之声响起,说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苦中作乐,其实略一思索后,此事的确算是件好事,至少能让皇帝陛下将此番江南之事揭过,毕竟江南都是大大的忠臣。 南京就在长江之畔,远远望着高台,其实立地大约只有一米,倒是面积颇大,足以容纳今日所在的众人,一看这高台,众人便知道李显穆早有此意,因为这台子可不是一天能修出来的。 众人皆苦笑,难不成李显穆来江南之时,就已经准备好今日了? 甩掉脑海中的多余思绪,无论真相如何,自李显穆入江南以来,因为妖术之事、皇帝怀疑白莲教之事、哭庙之事,一件接着一件,他们都被牵着鼻子走,连有效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如今宣誓之事,相比较起来倒不算是什么了,就随他去吧,赶紧离开江南。 “抚台,不知这誓词。” “诸位随本阁颂之即可。” “听命也。” 李显穆一指长江之畔的巨石,对所有人朗声道:“今日之誓言,本阁将会让人刻在石碑上,以流传后世。” 刻碑记石以求功,这也是汉人的老传统了,往前有秦始皇到处刻碑,而后有著名的燕然勒石,甚至郑和下西洋也在锡兰刻了碑文,这块碑文还在后世被翻了出来,证明在明朝的时候,曾经有一支伟大的船队,来到了这里,播散文明和天朝的威仪! 誓言。 这是一种神奇的言语,蕴涵着一种让人肃穆的力量。 当李显穆肃然着望向众人时,人群便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皆是肃然之景,这时也无人再去想其他事,皆静静地等待着。 非壮丽无以壮威! 非祭祀无以神圣! 如今江南几乎所有名望之人,皆在此地,站于高台之上,他们所面对的便是滚滚长江。 终日不息,奔流向大海,滔滔白浪拍在岸上,鱼虾在其中竞相踊跃,古来几千年,这条大江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亡,又见证了古来多少豪杰在其中跃马扬鞭的厮杀,亦或伟岸的辉煌。 触景总会生情。 几乎所有人脑海中都想起了李忠文公的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他们算是英雄,想来是不算的,甚至他们只不过是英雄对立的狗熊,可有人是英雄,不止一人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李显穆。 眼中或带着复杂,或带着憧憬。 李显穆这样的人,足以称得上是英雄了,真是羡慕啊,高贵的出身,卓绝的天赋,以及未来注定会腾飞九天的前途。 当真,大丈夫当如是也啊! 背后的目光刺在李显穆背上,掩不住他的豪迈之情。 “今日于长江之畔起誓,忠于大明社稷,……,善待黎民百姓。 纵然长江之水枯竭,如同溪流; 纵然大海干涸,如同池塘; 纵然泰山崩塌,如同平地。 我们依旧不忘今日之誓言,直到时间尽头也绝不改变。 高居圣座的至尊陛下,愿世人永远忠诚于您,也忠诚于社稷,愿您永远圣明无过,而统御万方,正如上天所交持的权柄和期望。” 李显穆念过,其余众人便随着。 念着念着,他们就觉得李氏两代父子都能得皇帝信任,果然是有原因的,单说这对皇帝的忠诚,对大明的忠诚,就远非其他人所能及。 今日之事传到京城,皇帝对李显穆更是要重用了,前途已然不能用光明形容了。 可以说他走到哪里,黄金大道就铺在哪里。 毫无半句虚言! 第162章 事了终归去 李显穆眼中透出神圣的光彩,那是超越一切纯粹的虔诚,遥望着九天之上。 这世上又有谁对大明的忠诚能超得过李氏呢? 恐怕就连朱氏皇族都没幻想过大明王朝能延续五百年吧。 待数百人齐发的恢宏之声停下后,长江之畔竟一时沉默,唯有滔滔江水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非祭祀无以神圣,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强大的宗族和主流宗教,都会定时举行集会,或祷告、或其他,祖宗和神灵能不能听到且是两说,可与会之人却会极大的增强对家庭和组织的认同感,放大到一个族群和国家,便是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教育。 在中国古代,儒家承担的就是这个角色,对天下人进行个人的道德教育、维护家族的孝道教育、维护国家的忠君教育以及对天下的无限责任教育,这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李显穆环视着与会众人,在众人没有察觉时微微点了点头,事实证明,这一套理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即便是江南这些浸淫在官场许多年的老油条,也依旧会动容,而那些心中还存着几分热血的年轻官员,受到的触动则更大。 “要在家族中以及未来所建立的组织中,设立一套具备仪式性的流程,任何组织和族群,都需要一套神圣的光环。” 李显穆心中暗道。 金陵长江之誓在江南掀起了轩然大波,几乎整座江南的士子都蜂拥着往长江之畔而来,只为了看一眼那座石碑。 因为石碑上刻着当日的誓言,亦有数不清的人在石碑之下,自己发了誓,这几乎成了一种士林中风尚。 甚至不仅江南三省,由于长江终日有商人沟通南北东西,还传到了周边,是以甚至有周围府县的士人奔赴数百里前来瞻仰大明第一座颂大明神圣碑。 而主导此事的李显穆则在江南再次声望大增,当初还有人认为他是故意借事,为朝廷威劫江南大族,其中亦有私人恩怨,可如今再也没人怀疑他的动机。 卑鄙者自然对他更加警惕,可高尚者却崇敬他,李祺当初在江南之地存有的威望,真正的渐渐开始转移到他的身上,在江南士子眼中,他不再仅仅是李忠文公的继承人,还是李显穆! 这且都是后话,在江南喧嚣之中,英国公张辅率领着三大营的精锐,自运河顺流而下,抵达了南京。 …… 张辅一到南京便先看到了那块立在长江之畔的高大石碑,以及刻在石碑上的字,顿时眼神一凝,正要问李显穆这是何时,而后便得知是李显穆率江南文武所立,他立时开怀大笑。 “显穆你有大才啊。” 张辅朗声笑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钦佩。 从上古之时开始,诸夏就鄙视那些擅长逢迎拍马的人,称呼那些人为佞臣,认为这些人会败坏君主的德行。 自古以来,诸夏就欣赏那些对君主直言敢谏的人,认为这些人都是不畏生死的天下脊梁。 比如李祺在朝廷上当着群臣的面,指出建文帝的错误,还直接挂冠而去,让他的声望彻底突破了限制,名满天下,赞誉满身。 再比如李显穆养望的第一步就是为太子的储君之位,不惜触怒皇帝而辩驳。 在世人眼中,李祺和李显穆都是直言敢谏的直臣,是天下脊梁般的人物。 可张辅却觉得不是,李氏两父子不是那种愣头青直臣,他们做的很多事,明明比那些拍马屁还更讨皇帝欢心,只是技巧太过于高超,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甚至还要赞扬真是忠臣。 李显穆知道自己岳父也是个颇有政治智慧的人,笑了笑没反驳,径直跳过此事道:“伯父,此番小侄巡抚江南,颇有一番成绩,小侄让六部诸官以及江南三省的省府大员,俱在外等候,有所命令,伯父俱可裁决。” 张辅顿时一惊,纵然他从这面石碑上已然知晓李显穆定然于江南造作了大事,可能够驱使江南文武如同驱使属下,还是让他不由心惊,这可真是不凡。 张辅拍了拍李显穆肩膀,肃然道:“辛苦显穆了。” 李显穆朗声笑道:“小侄只不过尽些绵薄之力,惟愿伯父武运昌隆,为我大明再立大功,扬威于安南,震慑蛮夷!” 英国公张辅没再说话,他们两人既是翁婿,两家又是政治上的盟友,这等关系不必客套,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天之上的李祺望着却微微摇头。 如今英国公张辅和李显穆心中想的,是英国公张辅年纪已经不小,大概永乐后,也就该渐渐身体撑不住了。 张辅后继无人,英国公府可能会衰落下去,成为一个空有公爵名头的闲散勋贵家族。 前期张辅护着李显穆,后期李显穆起来后再扶持英国公府,两人的巅峰期恰好错开。 否则一对翁婿,一个是军方第一人,一个是文官第一人,那皇帝半夜都要被噩梦惊醒了。 但问题是英国公张辅相当长寿,历史上高龄还能跟着大军出征,说明他身体依旧很好。 这一世李显穆横空出世,势必要登上绝巅,到时候英国公张辅反而是登顶的阻碍,还不知那时会如何抉择。 二人相谈一番,下了船后,众江南文武前来拜见后,便往南京而去,张辅将会在这里停留半个月,等待前期后勤工作完成,再往南去。 而李显穆并不会一直等到征安南结束,在将粮草等从海上运走,他就会回京城,身上后勤军需官不过是兼职而已。 这半个月时间,英国公张辅不仅在忙碌南征之事,也彻底将李显穆在南京的所作所为了解了清楚,纵然是他也不禁沉默了片刻。 最后只感叹了一句,“显穆你有李忠文公之姿啊。” 时间匆匆如流水,很快英国公张辅就从南京动身,率领着十万大军往安南而去,后续的民夫则依旧由李显穆督促诸省府、卫所支往前线。 北方运河早已封冻,李显穆才堪堪从南京动身。 他离开江南时,前来送别之人很多,有盼着他真的离开的,有崇拜他想要临走时再见一面的,挤满了长江之岸。 李显穆背对着滚滚长江,回望巍峨的南京城,亦是颇为感慨,这一次下江南,他攫取了很多政治威望以及声望,日后他师兄王艮前来江南传播心学,压力将会小很多。 载他离去的大船停靠在码头边,副使自船上匆匆走到李显穆身边禀告道:“抚台,船上已然全部备好,我们可以出发回京了。” 李显穆点点头,而后面向江南诸官生朗然道:“诸位,此番叨扰江南,有劳诸位协助,创下一番功绩,本阁这便告辞了,我等山水有相逢,本阁祝诸位青云直上!” “此皆抚台之功也。” “抚台有能,造福江南,我等佩服。” 李显穆转身上船,临最后,有人高声问道:“抚台可还有一言告江南诸生吗?” 李显穆指着那高高耸立的石碑,“不忘长江金陵之誓即可!” “绝不敢忘!” “我等绝不敢忘!” 零星的声音从江畔传来,皆是少年、青年之人,这其中或许便有于谦这等有志之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船帆高升,向北而去。 ———— 永乐八年,江南地区爆发了轰动朝野的“妖术案”,波及了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并迅速成为太子党和汉王党夺嫡的焦点,李显穆在这种风波中挺身而出,他先是保下了太子,其后又前往江南将此事定性,江南士绅成为了“妖术案”的牺牲者。 但这不意味着江南士绅的便是无辜受难,其后所发生的“奏销案”、“哭庙案”,证明江南士绅的腐朽堕落在永乐时期已经颇见端倪。 李显穆严厉打击了奏销案、哭庙案中的涉事士绅,近五万人被流放到安南,其中包含大量知识分子、工匠、乐户,如今安南省望归县便是这些人所建立。 接连爆发的“妖术案”、“奏销案”、“哭庙案”,使江南士绅在政治上再次遭遇了巨大打击,史书记载,‘苏、常二州,士绅耆老为之一空’,但得益于李显穆卓绝的政治手段,利用“长江金陵之誓”大幅削弱了江南士绅的逆反心理,使明朝南北弥合的进程再次向前。——《永乐江南大案见闻录》 第163章 入宫 冬季,约农历十二月后,北方运河便冰冻,尤以山东段严重,漕船皆停航,朝廷有规定“霜降后封闸,清明前开闸”。 李显穆一行人一过淮河向北,便弃船改马,却依旧赶上了茫茫大雪,按理说改稍等几日,这等时日出行颇有几分危险,可使团众人皆急着回京,希望能在上元节前回去,年节已然错过,若再错过上元节,下次团圆便是中秋了,也想尽快将身上担子卸下去。 一行人奔驰于茫茫苍白之间,自淮河以北一直连绵到大片华北平原上,俱是苍茫之景,浩浩荒凉之色,真是千山孤寂,飞鸟尽绝,万径人灭。 甚至过山东的村庄时,能看到颇多残破之相,夜间一行人歇脚饮着暖身酒时,说起白日见闻,便当作闲谈,聊起来。 “往江南去的时候,是坐船而过,还不曾深入,如今再看,虽然有冬季萧瑟之因,但山东还是能看出颇为残破,尤其是从江南回来后,简直天壤之别。” “实属正常,山东从元末时就是红巾军和蒙古人的主战场,颇为残破,洪武时就颇多流民,朝廷难以安置,靖难时又打的北方有些残破,直隶乃是顺民在陛下登基后多有善政,可山东却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李显穆闻言已经深深皱起眉头。 又有人道:“我本家兄弟在山东为县令,这些年山东的天灾颇为严重,前些年济南府的蝗灾和疫病,据说有上百万亩田地荒芜。” 这下李显穆再也坐不住,震声道:“上百万亩田地荒芜,那该有多少灾民受难,怎么此事内阁……” 说到半路李显穆突然住了嘴,因为他突然想起那时他还在守孝,没有入内阁。 山东的政治地位在大明的政治版图中不算高,因为在靖难过程中,山东抵抗非常激烈,而济南则是抵抗燕军的桥头堡,甚至可以说险些断绝了朱棣的王者之路。 众人见状都住了嘴,他们都知道李显穆是天子近臣,别看只有四品,但实际上的权力很大,那些江南二三品的大员对他都颇为恭敬。 李显穆沉沉皱起了眉头,而后突然开口问方才说山东蝗灾之人道:“你本家兄弟可曾说过山东百姓喜好信教吗?” “回抚台话,自然是喜欢的,山东当初是红巾军的根基之地,刘福通早在至正十七年就占据山东,明教在民间传播很广,这……” 他说着便停住了,众人皆骇然望向李显穆,再蠢的人也知道李显穆在说什么了,明教和白莲教是脱不开干系的,大明的建立虽然和明教干系甚大,但正因如此,才更斥白莲教和明教为邪教。 山东残破,百姓生活困苦,再加上早有这等信教的思维,那岂不是妖人作乱的上佳之地,一个不好可能就会有奸人作乱。 见众人颇为紧张,之前最严肃的李显穆反而放松下来,“诸位不必如此紧张,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既然知道了山东暗藏的危难,此番回京后只需要向陛下禀告即可。 只要山东百姓的日子比现在好起来,妖人就没法煽动,明日若是个大晴天,我等便再多行百里,尽快回京去。” “是!抚台!” 众人齐声道,在漆黑的夜空中回荡,夜渐渐深了,除了看火堆的人外,其余人皆裹着厚衣沉沉睡去。 …… 正月十三。 巡抚江南一行人迎着漫天大雪,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上元节前回到了京城。 守门的士卒远远就瞧见了李显穆一行人以及高挂的江南巡抚的旗帜,自然不敢拦着。 一行人身上毛茸茸之处皆裹着白雪,放眼望去京城中也是素白一片,唯有城门洞中尚有几分干燥之处。 回了京城,众人脸上顿时露出笑意,互相拱手笑道:“这些时日多亏诸位照料,也算是功行圆满,当然,最感谢的还是抚台,若非抚台此番也不会有这等大功。” 这却不是单纯的恭维,这一次朝廷向每一个省都派去了巡抚,其中只有江南巡抚是巡抚三省。 任谁都知道皇帝对李显穆寄予厚望,一旦立功便是一笔履历,日后升迁胜过别人半分。 他们能跟着李显穆去江南,背后都有人使力。 而李显穆的功绩则远远超过他们预料,这次回京后,个个都要记一笔功,此时这番感谢,皆是诚心实意,毫不虚伪。 李显穆自然心知肚明,里面有几人甚至是英国公让他带着来的,这都是人之常情。 况且前往江南不是无风险的镀金,正如他在江南时说的,若是失败,他最差的结果无非是灰溜溜回京城做清贵之官,而这些跟着他去江南的人,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愿意冒险的人,得到回报也是应该的。 “当不起诸位如此盛赞,此番回京后,我等各自回衙门交接职责,便不再有上下级之分,我也不再是巡抚,当不起一句抚台之称。” 此行巡抚衙门众官佐,本都是差遣,回京后就要去各自本职衙门交了此番的差遣,李显穆则要向皇帝递交此番巡抚的节牌,交接完毕后就不再是抚台了。 “抚台过谦了,您日后必将鹏程万里,区区抚台之任,又如何能配得上您呢?” 此番随李显穆去江南,纵然有皇权襄助,可李显穆能威压江南,让所有人言听计从,既办成了事,还落下好名声,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让众人对他是心服口服,恨不得立刻拜在麾下。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往衙门去交接身上的差遣。 按照惯例,他们这等外派的官佐,回京交接后,可以得到几日临时的休沐,以缓解路途的疲累,免得耗空了身子,算是一种人性化的福利。 李显穆望着欢欣离开的众人,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顿足了片刻,才往皇宫中而去。 因着下大雪,皇帝免了群臣上朝之事,李显穆抬眼看去,宫门上颤巍巍的白雪扑簌簌往下落。 验明身份进了皇宫后,于宫道中远眺。 越过道道宫门,视线的尽头是高高的宫殿。 往日的金琉璃瓦上皆覆盖着一层素白的雪,朱红色的宫墙依旧。 白墙红雪。 似永不变。 满目皆是耀眼的白,其后似压着沉沉的黑。 李显穆心中依旧没有几分欢喜,他还是更喜欢在江南时,威慑众生,至尊无上,没有人胆敢忤逆他! 他要让江南变成何等模样,他想,而后便会实现。 而在这座宫城中,他却微不足道,不止一人凌驾于他之上。 “大丈夫,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岂能久居人下呢?” 茫茫多堪称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在李显穆脑海中乱窜,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往华盖殿而去。 …… 进宫之事早已事先通禀,李显穆一入殿前广场,远远便见到了一道胖胖的身影在殿前徘徊,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朱高炽,连忙提着下摆狂奔而去。 朱高炽也见到了李显穆,兴奋的招手。 李显穆狂奔着上了台阶,抬眼便见到朱高炽脸上冻得有些红,心中顿时一暖,方才那“不甘于久居人下”的些许想法顿时飞到了爪哇国外。 明君贤臣也没什么不好,篡位是不可能篡位的,只是希望能恢复汉唐时期的宰相制度。 “太子你怎么在殿外等着,天寒地冻。” 朱高炽咧嘴一笑,拉着李显穆就往偏殿中走,一进殿中,地龙蒸腾的热气顿时涌来,温度颇适宜,两边守门的太监等二人走进后,连忙将殿门关住,隔绝风雪和冷意。 “就出来一小会儿,听说明达你回来了,我高兴,这些时日京中发生之事你要小心,另外为兄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心汉王,如今他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你去江南时,便曾经在父皇面前进过谗言。” 李显穆神色一凛,不用太子多说,他也知道是太子为自己遮掩过去,低声道:“多谢殿下为我在陛下前面美言。” “你我二人不必客气,你今日回京时机恰好,父皇召我兄弟三人议事,谷王在京中不法,让父皇心忧,这等宗家内的事,也只能和我们商议了。” 听到谷王二字,李显穆微微皱了皱眉头,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初在建文朝被废的几人,也只有周王真切变了贤王,甚至因为过于贤,让朱棣都有些不安,时不时敲打几番。 可其余几人,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愈发变本加厉,打定主意认为朱棣不会对他们如何,毕竟朱棣以靖难起家,难道能走上建文帝废藩王的老路吗? 李显穆没应话,这些亲王大多都是他的舅舅,他一个小辈,身份相对来说又低微,在这方面搭不上什么话。 况且他可不认为皇帝会放任这些藩王嚣张,没有人可以侵犯皇帝的威严! 朱高炽也只是因为颇为头疼,才和李显穆抱怨两句,李显穆随声附和着。 绕过屏风,豁然开朗。 第164章 王者容人所不能 绕过屏风。 映入眼帘先是尊座,虽是偏殿,可亦是颇高大,尊座两侧大柱的背后,放置着几个香炉,袅袅炊烟蒸腾。 “父皇还在正殿训斥谷王,稍后便会到这里来,我们稍等一下。” 在正殿训斥谷王,在偏殿见自己,李显穆猜到皇帝是要说些不好光明正大说的话,此事正合他意,山东之事恰好进言。 和太子朱高炽低声聊着此番江南之行,便听到脚步声往此处来,二人停下交谈,皇帝脸上带着明显不虞的铁青之色,身后汉王和赵王脸上则满是愤然。 “微臣李显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显穆快些起来,自己找地方坐。” 见到风尘仆仆的李显穆,一直铁青着脸的皇帝终于露出了几丝笑意,“今日雪大,本不必这般着急进宫的,待雪化掉再进宫也不迟。” “陛下委托微臣要事,微臣不敢懈怠,先公后私,这是先父的教导。” “朕知道,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仅仅朕知道的那些事,你在江南做的就很不错了,你在长江之畔立碑、以及与江南文武宣誓之事,朕也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若是大明的臣子都向你这样,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谷王…真是让朕愤然!”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谷王这种人越多,李祺和李显穆这种能为君分忧的就越显的难能可贵。 朱棣很兴奋,“尤其是长江立碑之事,这是我朝教化的大功啊,朕果然没看错你,先帝也没看错你,你果然兴盛我大明的麒麟子,你和你的父亲,建庶人不能用,而朕用之,于是建庶人失国,而朕缔造盛世。” 这般形容,几乎将李显穆捧到天上去了,李显穆连连谦虚表示不敢和先父同列,但却没否认自己兴盛大明。 赵王微不可察的撇撇嘴,汉王则深深望了李显穆一眼,此番李显穆从江南满载功绩而归,又讨得了皇帝欢心,更得信任,已然是夺嫡之路上的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奏章中说不清楚,便将你在江南所发生的重要之事先大致说一遍,而后便出宫去吧,你母亲也想你了,待上元节后,你再进宫将诸事,事无巨细说一遍。” 李显穆应声后便挑选着几件大事给皇帝讲述了一番,听着算颇为顺利,可朱棣却知道这其中有几次很不简单,稍有不慎就是群起而声讨。 尤其是文庙之事,当真是危险。 若真到了那一步,纵然利用他给予的权力强压下去,可必然把江南和朝廷敌对起来,对施政是一定不利的。 听完李显穆的讲述后,朱棣朗声笑道:“此番巡抚江南,你做的很好,可以说,已经不能再好了,你想要朕怎么赏你?” 见皇帝开怀大笑,朱高炽脸上满是笑意,汉王则有些难看。 李显穆躬身下拜,肃然道:“微臣不敢讨赏,陛下赏什么,臣都甘之如饴。 不过返回京城之时,臣发觉了一件可能会动摇社稷的大事。” 动摇社稷? 朱棣知道李显穆从不夸大其词,立刻收起笑意,沉声道:“显穆,何事,你速速道来。” 李显穆便将山东残破之事向皇帝汇报一番。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皇帝说话,汉王已然愤然道:“李显穆,你休要危言耸听,山东安定乃是事实,怎么可能危及社稷。” 李显穆心中一凝,立刻反应过来,此番巡抚山东的官员,是汉王的人,山东巡抚在他之前就回了京,怕是已然和皇帝汇报过山东的情况,很明显,山东巡抚所言,和他说的不同。 若是皇帝采信李显穆所说,山东巡抚此番山东一行,不仅无功,反而有罪,怪不得汉王生气。 在汉王看来,这就是李显穆故意为之,是借着此事打击汉王党,别说汉王,就连朱高炽都觉得李显穆如此,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担忧。 朱棣听罢,有些迟疑,山东的情况有那么危急吗? 赵王看出了皇帝迟疑的态度,眼珠一转,立刻阴恻恻道:“山东之地皆是逆民,靖难之时若非山东的逆民阻拦,早已功成。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所以直隶河南可以减免赋税,山东则没有减免,这岂不是天威难测之理吗? 若有逆民不知道悔改,朝廷大军则移之,自然江山稳固、社稷稳固!” 这番话说到了皇帝心坎上,朱棣本质上就是心眼很小,对自己家人很好,但当初他两次险些死在山东,不恨是不可能的,不在山东苛以重税,已经是他的宽容了,让山东享受和河南直隶一样的待遇,那不可能。 赵王朱高燧的话,让李显穆差点没绷住直接喷他。 这是什么畜生发言? “赵王殿下所言太荒谬了!” 李显穆语气颇为平静,“陛下,山东之地,干系着漕运最关键的一段,往海上看去,胶州出海便能截断海运。 往京城走一路之上平坦没有山川,往南走可以直接踏破长江北岸,威胁南京。 若是山东出现任何意外,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么重要的地方,用再审慎的态度对待都不为过,怎么能因为一些个人意气而放任他动乱呢? 太荒谬! 太荒谬了!” 李显穆连说两个太荒谬,让皇帝、太子、汉王和赵王都看出他的不敢置信。 赵王顿时不满道:“这岂不是危言耸听,哪里就……” “赵王殿下!” 李显穆再也保持不住平静,怒喝道:“不要说万一,就算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它有危险都不能用大明的社稷去赌。 况且真的是危言耸听吗? 百姓活不下去,就一定会造反,就连先帝祖籍凤阳的百姓都会造反,山东的百姓难道会默默等死吗? 赵王说他们都是逆民,既然是逆民,那想必更难以忍受了! 如果朝廷平定不了…不,若朝廷拖两年时间,南方的粮食运不来京城,殿下知道会有多少人饿死吗?” 一字字一句句堵的朱高燧根本说不出话来,见李显穆终于停下,正要反击,又被李显穆打断,“况且,殿下虽继承不了大统,可日后总要就藩一国,王者和凡人是不同的,当有包容天下之心! 唐太宗李世民甚至就连敌人都能包容,现在赵王殿下竟然连一些当初身不由己的普通百姓都不能包容,竟然以市井小民的心态去赏罚,臣深以为耻!” “你……” 朱高燧没想到李显穆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指着他鼻子骂,正要发作,便被皇帝一道怒喝打断,“够了,还没丢够人吗?” “父皇…是李显穆他狂悖…” “什么李显穆!” 朱棣再次怒斥道:“那是你表弟的真心诚言,枉你虚长那么多年,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子怎么就生了你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显穆。” 朱高炽和朱高煦顿时一愣,有些委屈,不知道这怒火怎么就蔓延到他们身上了。 李显穆一听就知道朱棣把话听进去了,他虽然是在说赵王朱高燧,其实是说给朱棣的。 王者要有包容天下臣民之心,你在山东搞高压统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将来老百姓是一定会起来反抗你的。 “显穆,你说的朕会考虑,待上元节后你入趟宫,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今日时间不早了,你且先回府去吧,你母亲大概很是想你了。” 李显穆行礼后便往殿外而去,重新裹上了厚厚的锦裘,天地间自然依旧一片雪白,凛冽刺面的寒风如同剌刀般割在脸上,生生刺痛。 他回忆着殿中汉王和赵王的眼神,心中凛然,知道自己已然彻底得罪了二人。 “汉王,此番我从江南归来,”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如此,便要找机会将汉王一击必杀。 …… “咚咚!” 李显穆重重用门环敲击着公主府紧闭的朱门。 公主府门房从中探出头来,正要问找谁,下一瞬便见到小公子立在雪中,身后是宫中的马车,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嗷的惊叫了一声,门内传来一声怒骂,“瞎叫什么?” 另一人也探出头来,一看顿时也嗷了一声,“小…小公子!” 李显穆笑道:“快些开门,外间有些冷。” 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合力将大门推开,李显穆拢起身上厚厚的大氅,径直入了府中,两个门房也跟在身后,高声喊着,“小公子回来了!” “小公子走慢了,积雪虽除,可脚下滑,莫要摔了。” 虽然在北方没有天然的小桥流水,可临安公主喜欢江南之景,所以公主府也造了假景,如今落了满园的雪,亭台楼阁上俱是颤巍巍的,那些早已落尽了树叶的枝干上亦满是白雪,颇有几分意趣。 唯有寒梅盛放,为枯寂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清香之色,点缀着府中生机。 两个门房的大喊惊动了府中众人,两侧厢房中的丫鬟等人都纷纷探出头来望着。 “真是小公子!真是小公子!” “小公子回来了!” “公主一定高兴坏了。” 第165章 永乐九年,第二次道具信息 待李显穆奔向后院时,临安公主屋中的大丫鬟已然在外等着他,见他匆匆跑来,连忙迎上去,“小公子冻坏了吧,快些进屋喝口热水,公主盼望许久了。” 边说边上手为李显穆解下大氅。 李显穆稍平缓几分,将身上冷气略散几分,快步走进屋中,便见母亲有些坐立难安的往外瞧着。 儿行千里母担忧,不外如是。 见李显穆走进,临安公主立时红了眼,上来将要跪下去的李显穆手臂把住,泪声道:“我的儿,我的儿啊。” “母亲,儿子不孝。” “为大明社稷做事,没有不孝之说,只是母亲担心你罢了,妇人之语,我儿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 李祺在九天之上望着临安公主,亦是感慨,她年岁愈长,愈发深明大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他初到大明时的小女人了,如今当真有大明长公主的威严。 “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免得遭了冷气。” “这是你最爱吃的,多吃些,你看你都瘦了。” 李显穆有些哭笑不得,他在江南怎么会瘦,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母亲心疼他罢了。 “其实来年春天赶回来也无事的。” “想母亲了,就连忙赶回来,一众同僚亦着急回京,想和家人团聚。” 李显穆解释着,他知道母亲见到他能这么快回来,必然是很开心的。 巡抚这种临时差遣变成常驻官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离京城太远,因为出去时间太长,先是允许家属跟随去外地,而后就变成了在当地待几年,最后直接开府治事,彻底成了布政使这三司的顶头上司。 …… 李氏宗祠之中,李显穆有些惴惴不安的跪在蒲团上,他误了时辰,父亲曾说过,要正月初一来。 可他联系不上父亲,总要来试试。 “太上通玄,祖神在上,元月正一,阴阳通冥。 李氏子孙李显穆,于正月十三,恭请老祖,降下法旨,庇佑后人!” 李显穆神情肃穆,手持玉签。 李祺沉吟,窥天宝鉴的限制是比较严重的,必须是正月初一。 正月十三的确是晚了,但当时李显穆在江南,也的确无法前来。 “先看看都有什么信息,值不值得用一次香火值。” 李祺一挥手,那块由整块灵玉琢磨而成的镜子悄然出现在他掌中,温润如暖阳初融。 镜面上薄雾般的光霭悄然散开。 大明朝的地图展现在李祺面前,两京一十三省皆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他面前。 “紫色信息只有一条。” 李祺意念一动,便点了上去,而后他便直接愣在当场,继而头皮发麻。 这条信息竟然是! 朱棣的驾崩时间! 这些对历史影响极大的具体未来,李显穆之前都是不能透露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些白色和蓝色信息,也不再看,李祺一指点下,宝鉴上瞬间紫光大炽,其余信息全部隐没,只剩下那一道恍若铺天盖地的紫光。 “香火值消耗20,当前剩余香火值40。” 祠堂之中。 李显穆先是脑海中出现一道意念,让他知道这次的确是来晚了,但最终父亲还是赐下了神谕。 手中玉签熟悉的微微发烫,而后有微微外放的紫芒在闪烁,最终那些光芒如同流水般,布满了玉签的表面。 下一瞬,六个紫色大字出现在玉签上。 【二十四年帝崩】 “当啷!” 纵然以李显穆的心智,也恍若只觉雷声轰鸣,惊的将玉签跌落在地上,他也明白了为何不在正确的时间,父亲依旧给自己传递了神谕。 实在是此事干系重大,甚至能够影响一个家族的布局走向。 【帝崩】二字就不用解释了,【二十四年】一定是永乐二十四年! 李显穆只觉自己手都在抖,这是真正的窥视天机,能够断人生死,这是真正的仙人手段,纵然早就知道父亲是世上唯一的真仙,可此刻他依旧震惊莫名。 “永乐二十四年皇帝就会驾崩,还有十五年的时间。”李显穆稍微一算,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外祖父朱元璋是活到了七十岁,他本来以为舅舅朱棣一直马上征战,一身的伤,可能也就再活几年了,没想到竟然还颇为高寿。 “看来我不用太着急升迁之事了,还有十五年时间,足够我在永乐朝将为官的履历做的完美,六部全部迁转一遍,可以将中央六部历任,甚至可以将诸省皆巡抚一遍。” 李显穆盘算着日后的官路,而后又意识到了一个更关键的事情,目光顿时森寒起来,“本以为只要坚持几年,到时候太子就能直接顺位登基,那时一人为皇帝,一人为亲王,汉王就翻不起风浪,可如今这么看,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必须要尽快将汉王的夺储希望彻底碾碎,把他赶出京城才行!” 先前李显穆一直秉持着间不疏亲的准则,只是被动反击,因为太子占着大位,时间站在他们这一方,但如今知道皇帝还有十五年寿命,那就不能任由汉王出手了! “叩谢父亲赐下神谕,儿子必兴盛家族,匡平天下,不负父亲所望。” 说罢,李显穆又哐哐磕了四个头,将玉签放入怀中,这才走出了祖祠。 ……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自然颇为热闹,但远不如在南京时,原因无他,太冷。 南京的上元节,秦淮河畔的脂粉香能飘满全城,无数人在秦淮河畔以及城内的长江支流放灯,商贩也能营业。 可北京只有刺骨的寒风,有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融化后甚至是泥水,流入城中的水早已结冰。 临安公主府是不庆贺上元节的,因为李祺在上元节那日去世,这是忌日,府中只是吃了一顿团圆饭,倒也颇其乐融融,总归是个喜色的日子,也不必非摆出哀伤的氛围。 饭后一家人便坐在正堂中,脚边放着火盆,很是温暖,陷入了回忆之中。 没有人会忘记,那一日,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升起,公主府中挂满了红绸,为李显穆而庆贺,而后红变成白,过去数年了,好似依旧在昨天。 “你们父亲看到你们现在都有出息,想必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皆是父亲和母亲的功劳,我们不过是得了前人的庇佑。” 李显穆望着星空,“是啊,我们都是得了父母的庇佑,那就更该不忘父母来之不易,看那京中勋贵,斗鸡遛狗的纨绔尚算好的,还有那欺男霸女、作奸犯科、放高利钱、乃至于动辄害人性命,将祖宗的荣耀全然忘在了脑后。 真是可悲亦可恨啊,若李氏族中有此等不肖子孙,我必严惩之,宁在族中打杀囚禁,亦不能让他堕了祖宗、父亲的威名!” 寒声透彻,却满是认真,李芳李茂对视一眼,而后肃然同声道:“正是如此。” 几个小孩皆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有些茫然的望向长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李芳的长子在几位长辈身边听到了全程,无奈望向一众年纪尚幼的弟弟妹妹,无奈想到,还玩呢,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 上元节休沐很快过去,京城中再次回到了往日忙碌节奏,各衙门开府理事,李显穆则在第三日入了宫。 仅仅两日时间,他在江南的种种作为就已经几乎传遍了京城,如今他是整座京城官场的名人,声望提高了很多,实在是功绩卓著。 但李显穆却认为没有这么简单,这么快就传遍京城绝不是自发的,而是有人在推动,因为在这些言论中,还夹杂着一种及其危险的言论,那就是“当初李忠文公将太子推上储君之位,现在李显穆有乃父之姿,未来必然是文官领袖,太子有他辅佐助力,储君之位固若金汤,有心之人根本就毫无机会”。 表面上看这是在贬低蔑视汉王,说他是有心之人,可实际上却是中伤李显穆和太子,这种将李显穆和太子联系在一起的言论早就有了,只是如今再次加强了其中威胁而已。 李显穆虽然不知道幕后主使,但他猜测就是汉王,至不济也是赵王,当然也不排除那些嫉恨他的政敌,但无论是谁,李显穆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汉王! 谁来打他都不重要,只要将汉王干掉,这场夺嫡之争的胜利者就是太子党。 富贵险中求。 这一则突然在京城中流传的言论,李显穆却认为这会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彻底干掉汉王的好机会。 怀着决然的心态,李显穆入了宫中,宫中的积雪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有些地方融了水结了冰,太监们正在用力铲除,李显穆行走间便颇慢。 待入了华盖殿后,李显穆扫视一眼,太子和汉王等人都没在,倒是内阁众人都在这里,见李显穆走进,纷纷打着招呼,皇帝还没到,几人也比较放松。 “此番明达在江南扬威,我等皆听闻了,当真是煊赫威耀,有李忠文公当初在浙东的威风了。” “此番江南诸官生,若是有良心便该念明达你一声好,若是我巡抚江南,必然不会如此轻而易举绕过他们!” 几人谈笑间,便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顿时各自站定,噤了声。 第166章 暗中攻讦汉王 皇帝朱棣身后随着几个太监入得殿来,内阁众人齐声行礼,皇帝扫一下眼,微微颔首,落座后便指使着洪保将十三个巡抚呈上来的奏章给内阁看。 “今日召你们前来,有两件事,这是此番巡抚天下诸省的奏章,问题不小啊,内阁拿去看,三日后给朕上一个章程。” 内阁是皇帝的秘书团兼任智囊团,此事责无旁贷,众人领命上前将奏章取过,心中皆沉甸甸的、又带着喜悦。 正五品的内阁大学士缘何被朝野所重,就是因为如现在这般能参预天下机务。 按照古代政治权力原则,最终决策权(皇帝)>部分决策执行权(历朝宰相)>批红权(半决策权)>封驳权(历朝宰相)>建议权(明朝首辅强势时期内阁票拟)。 现在的内阁自然连建议权也没有,只能算参与建议权,可在如今的大明,内阁大学士是唯一一个能正式长久停留在皇帝身边参预机务的职位,其他的即便是六部尚书也做不到。 这时就要用到另外一个古代政治权力原则——政治权力会以皇帝为中心,以血缘亲疏、政治信任、双方身份为半径,进行辐射,换句话说,离皇帝越近、身份越高,隐形权力越大。 即便是皇帝身边一个小太监,也可能带来外界不为人知的隐秘,继而成为争斗的胜负手。 许是担心内阁不重视,朱棣又强调了一遍,“此番巡抚查出的问题不小,朕在考虑如今的三司是否能完成朝廷的期望,众卿务必要多加思量。” 见内阁众人都肃然回了话,朱棣轻松了几分,又点了李显穆道:“显穆,你将那日山东之事说一下。” 李显穆便向众人将山东残破之相又描述了一遍,而后强调了山东的重要性以及对于山东的担忧,他说到一半时,内阁众人便已经同时凝起了眉头。 杨荣更是在李显穆说完后就直接震惊道:“山东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为何都没有上报过,山东巡抚不是早两月就回来了,为何也没有汇报?” 杨士奇厉声道:“山东既然是历来如此,那三司可能已经习以为常。 至于巡抚则不知为何不汇报,但此事毋庸置疑是极大的失职。 山东三司尚可戴罪立功,山东巡抚必须重罚,否则如何彰显朝廷派遣巡抚至地方清查的决心。” 其余众人亦发表了意见,基本上都是主张严惩山东巡抚,此事的确蹊跷,明知朝廷不知山东境况,巡抚后却不上报,那派你去山东做什么? 再看看人家李显穆去江南,做下多少大事,为朝廷大收江南士绅官民百姓之心。 皇帝听后不置可否,又望向李显穆,肃然的神色稍缓,“显穆,你说呢?” “诸位内阁同僚说的皆在理上。” 李显穆沉声回道:“惩治山东诸官员事小,若要山东安定,关键还在于治理。 所谓治理,其关键则在于,使百姓免于困苦、减少苛捐杂税和地方衙门摊派;使法度清明、减少冤假错案;清理盘踞于山东绿林中的匪徒,使地方安定。” 皇帝沉吟道:“朕发道圣旨给山东布政使司,减免山东三年赋税,再严令山东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若有大灾、造反,立刻告于六部,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此举便是要将可能出现的聚众造反掐灭于微末之中。 众阁臣又点头称是,李显穆也觉得此法颇可行,前提是地方要配合,他又踌躇道:“陛下,不知衍圣公府?” 朱棣一听顿时大感头痛,叹道:“衍圣公府朕会亲自下旨,让衍圣公府不要惊扰地方。 鲁王甚是恭谨,和他父亲不同,齐王朕会一直禁锢在京城,不让他回封地,诸卿放心。” 第一任鲁王被朱元璋亲自谥号荒,在恶谥中也算是很差的。 很多人说朱元璋双标,对待儿子就放纵,但这实属正常,人就是双标的,历史上哪个皇帝会因为儿子残杀百姓,去处死喜爱的儿子的? 一个也没有,被处死的只有那些不受宠的,或者迫切需要作秀的。 朱元璋能给这些儿子恶谥,让他们死后遗臭万年,已经是皇帝中的楷模了。 “陛下之法虽好,但也只是短时。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旦时日久了,地方难免松懈,敷衍应对。”李显穆道,“恢复山东,终究是要三司衙门齐心协力,现在是做不到的。 臣建议向山东常设巡抚,掌统兵外一切事务,以朝廷二三品上官出任,最好是加都察院衔,三五年一任,直至彻底将山东治理安定。” 说完后李显穆便垂首沉默下来,皇帝在沉思,众内阁阁臣也在沉思。 山东巡抚若是常设,且正式挂都察院御史衔,这就是半正式官职,再如李显穆所说,掌军政、民政、吏治、刑狱、关税、漕政等各项事务,三司就会事实上成为巡抚的下属。 这对于诸省的政治将会是一场大洗牌,因为谁都知道,一旦山东有了常设的巡抚,其余诸省后续一定也会有。 朱棣犹疑道:“当初先帝设立三司就是认为行省制度地方权力太大,担心出现前朝藩镇之祸,所以才分立三司制衡,现在真的要打破这种制衡,重新册封真正的封疆大吏吗?” 权力制衡永远是皇帝必修课,朱棣自然精通此道。 “陛下,布政使等久在地方迁转,巡抚皆是从中枢选出,察查地方,且我朝与前朝不同,科道御史等颇完备,并未有藩镇形成之因。” 朱棣其实也知道自己多虑,现在和唐朝完全不一样,巡抚皆是文官出身,又是朝廷派出。 “内阁就此事也出个章程,朕翌日在小朝会上和九卿商议一下。” 这是真正的国朝大事,短时间怕是出不来结果,但好歹是有了个解决的苗头,朱棣也颇为高兴。 对众阁臣指着李显穆笑道:“诸卿和朕这个外甥同在内阁,当知他才高,可朕看来,他不止才高,最重要的是敢于天下先,不怕得罪人,在江南这样,在京城也这样。” “臣谢陛下称赞,陛下待臣恩宠,臣只恨不得为陛下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朕今日把你召进宫,也有一件事和你说,这些时日以及这几个月一直在京城有流言,朕知道那是在离间你我君臣,你不必在意,也不用怕流传到朕的耳朵里,朕还不至于中了这么浅薄的计策。” 皇帝突然挑破了一个没几人敢提的事,既让众人吃惊,又让众人心安,皇帝说的是真是假不重要,但从中能够听出的是,皇帝对李显穆的信任又上了一个台阶,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已经不足以中伤李显穆和太子了,这对于太子党而言,毋庸置疑是莫大的胜利。 “臣叩谢陛下信任。” 李显穆径直跪在地上谢恩,而后对皇帝苦笑道:“既然陛下说此事,臣想起上次遇到几个臣子说起臣攀附太子,言语颇为不善,说臣这般为太子出头,将来怕是要做死魏征,陛下可知这是何意?” 朱棣笑着让李显穆起来,“说你说魏征,这是说你是太子一党呢,只是死魏征,这又是何意?” “莫说生死魏征,就算是比作唐初大臣,臣也该是裴寂,是皇帝的近臣,不是皇子的,不是太子党,也不是汉王党、赵王党,臣心中的太阳只有陛下一人。” “朕知道你的忠谨。” 朱棣大笑道:“可你比喻的不好,历史上那么多亲近君主的大臣,你怎么选了裴寂这么个无能的,他若是有你的才华,可不会被唐太宗羞辱,朕看还是魏征好些,起码他有能力,更与你相配,朕也可以和太宗比拟,你我君臣留下千古佳话。” “那臣就做生魏征,不做死魏征,毕竟唐太宗可没杀魏征。” 朱棣依旧笑道:“对啊,唐太宗可没杀魏征,朕更不会杀……” 说着突然停顿了下来,而后缓缓皱起了眉头,“你可还记得当初说你是死魏征之人,是谁吗?” 李显穆装作一愣,而后缓缓皱起眉头思索着,良久道出几个名字。 朱棣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起来。 偏偏杨荣惊呼出声道:“其中两人不是汉王的僚属吗?死魏征,太子党,汉王常自比……” 他猛然停住,不敢再说,杨荣不敢再说,可所有人都知道,杨荣想要说什么,汉王喜欢自比于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为君自然是楷模,可作为儿子,那可真是太“孝”了。 朱棣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回忆。 他心中翻腾,属于帝王的多疑之心猛的涌动,李显穆的话触及到了他的内心深处,三个儿子中,他真正忌惮的人是谁? 其实没有第二个选项,只有汉王! 和一众勋贵关系极好的汉王,只有汉王是有能力把朱棣推下去的,太子实际上做不到这一点。 这就是他对太子小惩大诫的缘故,随意敲打自然不必重罚。 “汉…王…” 第167章 双剑合璧 “汉…王…” 殿中众人皆深深垂着头,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出皇帝喉间道出这两个字时的沉重,如金铁磨磋之声,让人寒毛直竖。 殿中几乎瞬间冰冷彻骨,无边的寒意笼罩在众人身上。 恍若殿中供热的地龙突然撤掉,殿外的寒风刮近了殿中。 垂着头的李显穆、杨士奇、杨荣三人并未有丝毫的眼神交接,可当李显穆发动攻击时,杨荣适时的补上了一刀,方才那番话只有他能说。 因为李显穆已然多次被怀疑是太子党,他直接攻讦汉王,会被怀疑用心。 可杨荣自入内阁后,多年以来足智多谋,为皇帝所倚重,关键他不偏不倚,丝毫不参与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储位之争,背景极其干净,这样的老实人说出来的话才有杀伤力。 只一句话便几乎将汉王打入谷底,可这还不够! 杨士奇心中躁动,这么多年来,他留在皇帝的身边,从不为太子说话,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剑客,只有一次出剑的机会。 作为深藏的太子党人,虽然李显穆一直都在避嫌,可他知道李显穆一定是太子党,所以他一直观察着李显穆,作为曾经半个政敌,他最清楚李显穆有多聪明。 而现在李显穆向汉王发动了进攻,说明李显穆认为机会已经到了。 在李显穆说到半路,提起死魏征时,杨士奇就知道了李显穆要做什么! 汉王常自比于唐太宗李世民,同样作为次子,同样有煊赫的军功,同样想要夺嫡,可汉王忘记了问他父亲朱棣愿不愿意担任李渊的角色! 朱棣不愿意就这样怀疑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己信任的诸位大臣,问道:“汉王的僚属说出这样的话,让朕很是失望。 朕听闻汉王也有很多行为不法,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你们都知道那些事情吗?” 李显穆从容道:“陛下,臣不知道几个僚属的言论竟然会让陛下波及到汉王,无论如何,臣以为臣都应该避嫌,不对汉王做评价。” 朱棣一愣,而后回过身来点头认可了李显穆的说法。 杨士奇心中剧震,李显穆没说话却让他更加激动,因为现在李显穆不说话才是最正确的,今日对汉王的攻势本就是因为他“无意”一句话而发起,若他再参与后续的围攻,那便过犹不及了。 现在表面上少了一个人攻击汉王,可实际上却是让后面人说话的分量愈发重了,他微微偏头,便见到李显穆亦偏头过来,两人对视一闪而过,但他却见到了李显穆眼中的鼓励和坚决。 就在今日! 就在今日将汉王打入无边地狱! 彻底了结汉王的夺嫡之心! 朱棣从李显穆身上收回视线,又将目光投向列在第二位的杨士奇。 “杨士奇,你听说过吗?” 杨士奇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从容回道:“若陛下问具体事宜,臣并不清楚,可朝野所共知的不妥之事倒是有。 汉王两次拒绝就藩,一定要留在京城,这已经不符合朝廷的法度,在京城时,以亲王之身交结勋贵,恰如当初太子在南京见朝臣,这很不妥,臣希望陛下能详细考虑一下汉王的用意。”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便同时身体一抖,脸上都紧紧绷着,心中则暗道,太可怕了,堪称对汉王一剑封喉! 杨士奇这番话表面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先有李显穆铺垫“死魏征”,说起汉王对他的恶意,而后又有杨荣“无意”中失言说出“汉王自比唐太宗李世民”。 皇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现在杨士奇点出了“汉王不肯就藩”、“交结勋贵”这两点,几乎瞬间就让皇帝心中泛起“玄武门之变”这件事,让他心中生出紧迫甚至威胁之感,对汉王朱高煦的忌惮之心,在瞬间升到了顶。 杨士奇最后用太子在南京私自见朝臣类比,则是削弱自己太子党的身份,显得愈发不偏不倚,加强说服力。 至于效果,自然是极强! 皇帝眼中的惊怒几乎快要掩饰不住。 从现实来看,若汉王真有奋力一搏的想法,还真有一成机会,因为他手里是真的有刀把子,若是能出其不意搞死皇帝,然后真有机会控制京城。 当然后续必然是天下大乱,各地的藩王会笑出声。 而太子,半成机会都没有,他只能等着正统之位落在他身上,而后依靠体制本身的力量来驱使所有人。 李显穆心中很满意,不枉他搭了这个台子,无论是杨荣,还是杨士奇发挥的都很完美,三人配合,汉王今天必然失势。 “逆子!” 朱棣终究还是没忍住,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竟然留了一只随时有能力噬人的猛兽在身边。 伴随着这一声,殿中顿时哗啦啦跪下了一片,所有人都深深垂着头,不敢抬头看皇帝。 沉默,是现在的华盖殿,针落可闻,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气声,良久,才听到一道冰冷中夹杂着漠然的声音响起,“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行礼后纷纷走出华盖殿,一走出殿门便是刺骨的寒风吹来,又因天上阴寒,半丝阳光也不曾见,更显阴冷。 殿内殿外恍然两个世界,可无论李显穆,亦或其他人,却心中满是兴奋,根本不绝寒冷,只有无尽的火热。 因还在殿前,担心隔墙有耳,众人只是互相对视几眼,没说话,而后匆匆往宫外走去,那轻快的脚步,无不揭示着此时几人心中的欣然。 一直走到了前后广阔的广场中央,杨荣才压低声音赞叹道:“明达壮哉。” 李显穆也低声道:“子荣多智之功,士奇临阵不乱,才有今日。” 今日之事就仿佛李显穆铸造了两把神剑,并且洞悉了汉王的弱点,并且创出了一套针对性的剑法。 然后杨荣和杨士奇则是剑术天赋超群的侠客,学会了这套剑法,又得到了神剑,最终双剑合璧,将大反派汉王斩于剑下 杨士奇和杨荣眼底皆是兴奋之色,今日可谓二人于太子夺嫡之路上最值得书写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凭借今日的功劳,日后太子登基,至少一部尚书、半个宰相是跑不了的。 几人在兴奋中往宫外而去,天上阴云正飞速散去。 “太阳出来了。” 李显穆出了宫门,只觉有道光照在眼中,众人抬头一看,但见浓重的云彩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金光璀璨的光柱照下,恰好落在紫禁城中,而后光柱猛然扩大,那阴云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遍及了整座京城。 阳光暖意落在几人身上,驱除了一些寒意,让人的心情也愈发好起来。 “天公作美,大概是苍天也知道此事有利于天下,所以有此庆贺吧。” 众人齐声称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出现在几乎所有人脸上,明媚爽朗如同天上炽日。 …… 朱棣的速度又急又快,让汉王立刻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就藩,正如李显穆曾经和太子说过的那番话——“作为臣子并不可能改变一个意志坚如钢铁的皇帝的意志。 但陛下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喜欢谁,是喜欢汉王吗? 我看不见得。 陛下也不知道自己忌惮谁,是太子殿下吗? 我看也不见得。 我们要做的只是将陛下真正忌惮的人让他自己想清楚,没有人可以引导皇帝,但可以帮助皇帝看清内心。” 现在朱棣真正看清了内心,知道了自己真正忌惮的是谁。 自然是那个有能力造反的人,也有意愿造反的人。 当初他怀疑太子的时候,每次都给太子辩驳的机会,从心理学潜意识方面来说,这其实就是皇帝不相信太子会有大逆的心思,希望太子能够解释清楚。 可现在他一旦对汉王升起怀疑之心,根本不给他一点辩驳的机会,立刻就派人让他距离北直隶较近的山东就藩,这才是真正的怀疑和忌惮! 就连就藩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汉王和赵王正欣喜于京中对李显穆的谣言,准备找机会把这个太子党第一大将搞下去,在汉王府中谋划着接下来的计划,可万万没想到,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圣旨。 直接把金豆子打蒙了,他甚至就连圣旨都没接,就直接冲着宣旨的太监怒吼道:“你这狗东西竟然敢矫诏,本王不相信这是皇帝的圣旨,本王这就进宫!” 宣旨的太监自然不敢得罪汉王,只能陪着笑道:“殿下,当今天下谁敢矫诏呢?陛下还说了,不许您进宫,锦衣卫就在外面,大太监洪保公公也亲自盯着这件事,要求立刻护送您去封地,不得延误。” 锦衣卫? 五大太监之一的洪保? 方才还张狂的要往宫中而去的汉王,一瞬间愣住了,这可是皇帝真正的心腹啊。 这竟然真的是皇帝的旨意? 而且一点辩驳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帝突然改变这么大? 汉王彻底懵了。 赵王也战栗着,他自然也看出来了,他们兄弟二人在这次的夺嫡之争中,已经彻底败下阵来。 那以后…… 第168章 日本 阴云重新笼罩了京城上空,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和森然的寒意。 汉王朱高煦终于还是没见到皇帝,吃了闭门羹,最终被锦衣卫带走,送上了前往山东的路,京城轰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记录皇帝起居录的人将华盖殿上之事记录在册。 赵王也灰溜溜的在无人关注中离开了京城。 在茫然沉沉之中,唯有东宫太子朱高炽一家,欢欣鼓舞。 “父亲可以宽心了。” 朱瞻基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朱高炽面前。 早熟的朱瞻基知道父亲面临着多大的压力,而现在大压在头顶的大山一朝掀翻,终于见到了湛湛青天。 “这是你表叔他们的功劳。” 朱高炽自然已经知道了那日华盖殿中之事,“儿子你记住,这些在艰难困苦中不离不弃的人,才是真正的纯臣,要爱护他们,信任他们。” 太子妃张氏轻声道:“儿子还小。” 朱高炽叹道:“不小了,我身体不好,日后这天下或许很早就要落在瞻基的身上。” 他又想起当初姑父李祺说让他注意身体,别没活过当今皇帝,步了孝康皇帝后尘,现在他的太子之位彻底稳固,哪怕是为了让儿子做名正言顺的皇帝子,他也要好好活着。 张氏闻言一颤,没说话。 汉王突然被贬往封地,这件事闹出了轩然大波,可终究也只是在京城盛传一下,因为汉王本就该前往封地,他一直滞留在京城,才是不合制度。 只是那些将宝压在了汉王身上的官员和勋贵惶恐而已,一直到见皇帝没有后续动作,这些人才渐渐放下心,至少短时间内应该是没事了。 所有人都猜测在宫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导致皇帝态度大变,彻底将汉王排除出了太子继承顺序中。 无论如何,如今东宫储位真正确定,皇帝三个嫡子,只有太子还留在京城,不出意外算是稳如泰山了。 这一下,东宫詹事府的官职顿时抢手起来,毕竟这可是日后的潜邸之臣,而在詹事府中名列第一的李显穆,则为时人所看重。 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太子党,可他事实上帮助过太子两次脱离险境,尤其是第二次,几乎是扶王保驾,单枪匹马把几乎飞走的太子之位又抢了回来! 再加上他父亲临终前推举太子,这李氏未来必将是一片坦途,只可惜李氏老大、老二都已然早早成婚,最有出息的李显穆更是订了英国公的亲。 谁都知道,李显穆至少拿到了两朝的富贵,永乐朝后,太子登基他一定能受到重用。 很多人都琢磨着,若是可行的话,找个庶女给李显穆塞过去做贵妾。 以李显穆的人品和条件,也不算是辱没了。 但想想,可能会开罪英国公府,还是算了。 很多人对古代纳妾有误解,大丈夫三妻四妾的确是正常。 但在娶正妻前纳妾,通常会被认为是家风不正,如果在娶正妻前有了庶长子,那就更完蛋,能娶到的正妻会下降两个档次。 娶正妻后纳妾,如果正妻娘家强势,也要征求一下意见,那些政治联姻没感情还好,若是有感情的,绝对会家宅不宁。 古往今来,都没女人会真心实意的愿意将丈夫分享给其他人,包括长孙皇后、马皇后这些贤后其实也一样。 但为什么她们是贤后,因为她们心里并不局限于痴男怨女的儿女情长,而是心怀整个天下,知道皇帝一定要六宫平和、子嗣昌盛,后宫关联着前朝,这便是贤后的格局。 李显穆自然不知道有许多权贵人家盯上了自己,汉王被强行就藩后,京城局势大有变化,对于他而言也颇为不同,这段时日他已经两次往英国公府拜见。 他知道这是有些勋贵家希望借着自己向太子表达友善的意向。 很多勋贵之前都站在汉王一边,现在眼看汉王彻底没了入主东宫的希望,自然焦急。 他们这些勋贵家,和文官不一样,是完全依赖于皇室的,若是开罪了未来皇帝,甚至爵位都可能保不住。 李显穆给出的回答是一样的,“我和太子没太多关系,没法为诸位美言,不过我倒是有一句逆耳忠言,勋贵乃是近臣,只要尽忠于皇上,自然便永葆富贵,倒不必如此担忧。” 这番隐晦的话中,包含着两重意思。 其一,汉王之所以会迅速倒台,很大的原因就是交结你们这群勋贵,现在你们又想交结太子,真是不可所谓,太子不可能冒着开罪皇帝的风险,和你们这些勋贵过从甚密。 其二,勋贵的作用就是掌握军队,制衡文官,这是勋贵对于皇权的作用,无可替代,只要现在尽忠于皇上,未来也尽忠于皇帝,自然不会被冷落,根本不用着急换主子。 这些勋贵有没有听进去,李显穆不清楚也不在意,从这之后他也不再见这些勋贵。 毕竟李氏和他们这些以武功起家的勋贵不同,从祖辈李善长起,就是文官,如今虽然勋贵有英国公这样的中坚力量撑腰,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文官崛起是必然。 毕竟文官人才实在是太多了,单说内阁七人,每一个都卓绝有才华。 可在所有人之顶的,便是李显穆,这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确认的未来仕途光明璀璨的睁不开眼的一个人! …… 入夏以来,京城颇为干热,文渊阁中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可却没有一丝风流进,偶尔有一点风,却好似从火焰山刮来,热的让人只觉烦躁不已。 “冬冷夏热,这京城的气候真是……” 李显穆笑道:“总比南京的夏日好些,那才叫闷热难耐,京城四季分明,我倒觉得不错。” “确实,京城也就冬天难挨了些,取暖的炭费消耗大了些,其余都尚好。” 几人一边处理事务,一边闲聊着,“山东巡抚之事,几个月了还没定下来,看来的确是很难。” “陛下难以下定决心,还是担心地方权力过大。” “这是势在必行的事情,历来王朝建立几十年后,地方都会渐渐自称体系,这时朝廷势必要派人去打破已经一潭死水的地方。 我看不仅各省要派巡抚,以后若是真有遍及几个省的类似于红巾军那等事,还要派总掌数省军事的都督。 前朝都设立过这种军事重镇,我大明又岂能免俗呢?” 众人都是饱读诗书历史之辈,对李显穆的说法自然认同。 “相信陛下能想通这一关节,巡抚即便不能化为制度,但终归是要派人出巡天下的。” 李显穆不急,日后总有他能掌权的时候。 “诸位学士,陛下于华盖殿有召。” 众人正聊着,便听到有太监在窗下唤几人,纷纷起身往华盖殿而去。 华盖殿各处都布着大缸,小太监们如同采蜜的花蝴蝶,将一块块冰块放在大缸中,外间蒸腾的热气似要烤熟人,华盖殿中却颇有几分惬意的凉意。 方才从酷热中走过来的内阁众人,顿时觉得精神一振,这炎热的夏天,作为阁臣的好处,就是有时能享受到皇帝才能享受的冰室,毕竟在没有制冰技术的古代,这源源不断的冰块,只有皇室和豪富才能享受到。 进殿后众人便见到皇帝正皱着眉头瞧着手中一封密信,见众人来了,先将密信递给几人,而后才隐隐怒道:“是郑和命人传回来的信,日本之行不太顺利。” 李祺回忆着历史上这段时间明朝和日本的关系。 现在的日本是室町幕府统治时期,上一代征夷大将军,也是第三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统一日本,足利义满是个喜欢做贸易的大将军,为了和明朝做贸易,以日本国王源义满的名义,对明朝称臣,建立了藩属关系,双方间的关系还是比较友好的。 前两年足利义满死后,他的儿子足利义持(源义持)继承了征夷大将军的位置,再次遣使到明朝接受了册封,永乐皇帝朱棣照常给了册封,按理说双方间的关系能一直正常下来。 足利家是不太在乎称臣这种事的,只要能和明朝做贸易有利可图即可。 但足利义持愿意称臣,他麾下的那些臣子却不愿意,觉得深受耻辱,鼓动着足利义持断绝和明朝的朝贡关系,足利义持没有他爹那么高的威望,他虽然是幕府将军,总摄朝政,可日本是个类似于分封制度的国家,他也没办法,只能隔断了和明朝的贸易。 历史上一直到足利义持死后,第六代征夷大将军,也就是足利义持的弟弟足利义教时期,才重新和明朝建立了贸易关系。 既然是足利义持时期的幕府,那郑和此行不顺利就很正常了,日本幕府准备正闭关锁国,中断和明朝的贸易,同时中断对明朝的朝贡。 这个时候明朝使团说要去石见国自然不会同意。 郑和是个相当有能力的人,他都觉得棘手,传信回来,那就说明日本方面态度很坚决。 这事不简单,怪不得能让朱棣也皱眉不已。 第169章 谁也不能阻止大明得到银矿(第四更) 郑和送回的密信不长不短,内阁几人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后就明白皇帝为何会皱眉头了。 若日本态度非常嚣张,那天朝之威不可辱,当今陛下之威更不可辱,无非就是大兵征讨。 可日本的态度强硬归强硬,但只是压住一条——“我们要闭国,不与外界来往”。 历来中原王朝,除了唐朝之外,和外藩的交往,都遵循朝贡自愿的原则,来了欢迎,不来也没什么,这是一种完全不带强制性质的行为。 唐朝则不同,他是真的建立了一套类似于如今北约的军事同盟制度,天可汗要调停各国间的矛盾,也有权随意征调各国军队。 但大明不是。 从朱元璋定下十五个不征之国就能看出来,大明的朝贡制度相当文明、保守,讲究的是,互不侵犯,各自管好自己的国家。 实话说,若非安南发生了弑杀国王事件,而后又杀了明朝使者,明朝是不会征讨安南的。 除了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外,对其他国家,能不动刀兵就不动,这是从洪武朝统一天下后,明朝的政治军事原则,所以宣德朝放弃安南才那么顺利。 “看完了,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陛下!” 在众人皆皱着眉头沉吟时,李显穆已经开口,众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思绪,朱棣也惊奇的看过来,便听见李显穆斩钉截铁道:“微臣先不说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微臣认为陛下以及整个朝廷,先要明确对郑掌印出使日本寻找银矿之事的态度。 是可有可无,会因为日本国的拒绝态度而退却。 还是无论日本态度如何,都一定要找,甚至不惜爆发战争! 微臣先表态,没有任何人、组织、亦或国家,能够阻止我大明寻找银矿,大明社稷生死存亡的大事,微臣认为没有商量的余地! 日本不让查探? 不行。 石见银山必须去,海量白银矿必须找到。 日本不让开采? 不行。 即便那是他们的国土也不行,关乎我大明存亡之事的东西,就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不给,那就打! 一直打到他们答应为止! 这就是臣的态度。” 殿中众人径直张大了嘴巴,就连朱棣都被李显穆这番完全不讲道理的霸道发言震惊住了。 “明达,这是不是有些太…”杨士奇迟疑道,其余众人也是同样的意思,这太不符合大明一贯思维了。 李祺微微摇摇头,汉人以及儒家文化就是太讲文明,从上到下都这样,虽然有很多坏人、恶人,但不是主流,从“君无戏言”这句话就能看出,儒家有一整套国家间的法则。 这套法则自然是非常文明、非常有效,堪称超越时代的卓越精华。 但问题是外国人不和你玩这个,别说现在这个外国文化蛮荒时代,就算是二十一世纪,一个超级大国的大统领,上午说的话,下午就会收回,在中国人看来简直和闹着玩一样。 若是中国的政治人物那么干,只需要三天就会失去一切威望,甚至失去权力。 更别提古代,这些蛮夷可谓毫无信义可言。 讲信义自然是好的,但被信义束缚住手脚就没必要了。 李显穆慨然道:“若燕云十六州不在我大明手中,这难道是能够容忍的事情吗? 自然不行,没有燕云十六州就是宋朝的下场,被北朝肆意蹂躏。 对大明这样的王朝而言,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会危及社稷,白银矿同样如此。 若每年都有千万两白银输入大明,若有一座储量丰富的白银矿握在朝廷手中,朝廷就能以极低的成本铸造货币,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而且能把宝钞那玩意彻底淘汰掉,想必陛下和诸位都知道铸造货币有多重要,宝钞又有多败坏社稷吧? 官员不满、士子不满、百姓不满,所有人都厌恶宝钞,可朝廷铸不起铜钱,只能用宝钞,若是有了白银,就不再有这样的担忧了!” 一字字、一句句的呐喊落在朱棣耳中,将他浑身热血都调动起来,猛的一拍桌案,殿中响起清脆一声响,“显穆说的对,有些事不能退让,白银矿必须掌握在大明手中,日本答应或是不答应,都不能让大明退让。” 做事先定调,先确认态度,接下来就好搞很多。 譬如打仗时,若是主战、主和吵起来那就全完蛋,先定下主战或者主和,后续推进就会非常快,无非是主战或者主和程度的差异。 其余阁臣愣神中,皇帝就已经彻底定下了调子,瞬间将他们脑海中的东西彻底创飞。 如果底线是发动战争的话,那计划就完全不同了。 “日本毕竟是个人口大国,大明跨海作战,势必损伤巨大,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 殿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静沉默,皇帝朱棣以及众内阁阁臣都带着些无语的望向李显穆,说不惜战争的是你,现在说不打仗的也是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显穆则从容道:“陛下,《司马法》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微臣说不惜战争是希望不要忘记最后的手段,我们绝不退让! 微臣说能不发动战争是希望能尽量不打仗,毕竟打仗会耗损国力,这并不冲突。” 这个说法说服了朱棣,“那显穆你说说,我们该如何处理郑和信中所说之事。” 李显穆皱着眉头缓缓道:“郑掌印信中说,日本国王源义持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并没有和我大明交恶的打算,既然如此,那自然是不便一上来就动刀兵。 而且方才微臣就说过,跨海到日本作战,取胜不易,陛下乃是当世最强名将,认为能有几成胜算?” 朱棣沉吟片刻道:“若是野战的话,在平原上,朕亲自率领大军,胜之不难。 但若是要占据国土,攻城拔寨,那基本上没有胜算,尤其是日本的山川地理,一概不清楚,稍有不慎就会被埋伏,朕可以负责任的说,没有胜算。” 内阁众人都不意外,打仗打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其中地利是最重要的一项,武将世家传承的东西里面,除了排兵布阵的东西,即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所记载,还有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学习地理。 燕太子丹派出荆轲刺杀秦始皇,所用的就是樊於期的头颅和一幅地图,秦始皇认为有了那幅地图,就能攻破燕国。 如今大明对日本国内两眼一抹黑,加上大明到日本的海域,一年中有半年多都有大风暴,根本不能走,否则郑和的信件也不会这么晚才送回来,后勤不通畅,大军过去就是找死。 李祺回忆着明朝万历年间和丰臣秀吉的那一场抗日援朝战争,最终是明朝获胜,这一仗被称为“万历三大征中最有含金量的一场战争”。 从战争双方来看,丰臣秀吉时代的日本和现在实力相差不会太大,都是刚刚统一不久,正处于军力强盛的时期,人口一千多万。 丰臣秀吉带到朝鲜的军队大约是十五万到二十万人,跨海远征这个数量已经相当多,毕竟朱棣带着号称五十万人的大军、以及朱祁镇五十万大军,其实也就不到二十万人。 现在的大明自然远比万历年间强大,但当时也不弱,经过张居正十年变法,无论是边军还是财政,正处于明朝中后期最强盛时期。 而后双方都在远离本土的朝鲜,最终明朝击败了日本,如果永乐时期在朝鲜打仗,那日本必然是来十次输十次。 可若是去日本本土,正如朱棣所说,面对一个千万人口的农耕国家,基本上没戏。 举一个例子就可以形容,隋唐的东北强敌,从隋炀帝开始征讨,一直到李治时期才覆灭的高句丽,同样是农耕文明,最强盛时,只有三百万到五百万人口! 不足日本的一半! 虽然高句丽的难以攻克有山城之利,可相对于日本的大海之利以及千里远途之利,也差不多。 攻克日本,没有代差科技的话,需要很长时间。 英雄所见略同。 朱棣沉吟道:“若是想要攻占日本,依赖水军是不行的。 唯有从朝鲜借道,然后通过风平浪静的海峡前往日本北边登岸,先夺下几座城池,让大军有落脚之地,而后了解日本山川地理。 这样才能在野战中占据平等的地位,增加后面战争的胜算,而后还要争取当地的民心,让他们为大军提供粮草。 这样大军才能站稳脚跟,之后必须要保证从大明到日本的粮道顺畅,源源不断的从大明往日本运送物资,不能仅仅依靠当地,否则必然生出祸患,如果被人断掉后路,或许有人背叛,那所有人都要横死异乡。 打仗赢不难,可统治就太难了。” 朱棣的感叹落在众人耳中,顿时生出一阵赞同之声,统治太难了。 大明将云南纳入统治已经四十年了。 可这四十年间,有三十三年都有叛乱,沐国公府的平叛就没停下来过,真是拿命替大明镇守云南! 第170章 花之御所 “威之以势,晓之以利。” 李显穆慨然陈词道:“日本国从隋朝时就与中原天朝密切交流,至今已经八百年,深受我中原儒释道影响,不是塞外那些没文化的蛮子。 郑掌印率数百艘宝船、两万大军跨海而至,叩开日本门关,必然让日本朝廷上下震撼,是以说话才留几分余地。” “我大明天下无敌,日本小邦,自当惊惧。” 李显穆沉声道:“白银之事干系重大,臣请往日本一行。” “不可!” 朱棣皱眉回道:“这等情形前往日本,倘若遭遇不测,朕怎么向你母亲交待。” 其余内阁众臣也颇为震惊李显穆的想法 李显穆深深拜倒:“陛下爱护之情,臣铭感五内。 但臣并非冲动,日本是个血统至上的贵族时代,他们不看重能力,最看重血统。 臣是皇帝的外甥、公主的儿子,去了日本天然就被高看一眼,他们敢怠慢郑掌印,却绝对不会怠慢臣,况且大明再没有谁比臣更了解日本,此事非臣去不可。” 李显穆说的情真意切,“臣生来就深受皇外祖父、陛下大恩,年纪轻轻已经列于中枢,为朝野内外所重。 父亲曾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臣纵有几分才华,也多亏了陛下的照拂和看重,才能为之尽数施展。 若一直在陛下的羽翼之下,臣何时才能成为为天下社稷遮风挡雨的栋梁,此番前往日本,请陛下应允。” 前往日本,李显穆是深思熟虑过的,汉王败退太子稳固,江南刚刚巡抚过,朝廷没有北巡计划,皇帝还有十五年寿命,国内无事,那白银之事就是重中之重,这一趟必须前往。 他和其他大臣不一样,其他人大多不希望离开中枢,深怕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但他不一样,背景通天,随时都能回来,既然有这么好的资源,更应该舍身建功立业。 否则和那些无用的膏粱子弟又有什么区别? 朱棣听出了李显穆话中的坚决,他起身缓缓踱步,最终深深叹口气道:“你…… 朕允了,翌日你便前往日本,全权代表朕与日本国王相谈。” 其后众人又商议了大明这边谈判的底线等具体事务。 …… 日本京都室町殿,别名“花之御所”,室町幕府将军统治日本之处,京都,古称平安京,别称洛阳,又称京洛,就是日本武士“提刀上洛,痛陈利害”的那个洛。 “你是说大明皇帝的外甥李君亲自来了日本?”源义持差点连手中的茶都没拿稳。 “是的将军,李君不仅仅是皇帝的外甥,他的岳父是大明第一公卿,他的父亲生前是大明最有权势的大臣,他是一个真正的大明贵族,大明皇帝将他派来,一定是很重视此事。” 源义持当然明白,使者地位越高,说明越重视,先前他直接拒绝那位大明使者,也是因为郑和只不过是个阉人,可现在就不好搞了。 “现在李君在哪里?” “昨天刚从港口下了船,今天正率领使团往京都来,说要来拜见日本国王,按照大明朝的体制,将军您是仅次于大明皇帝的王。” 源义持深深踱步,他是愿意和明朝做贸易的,毕竟能赚钱,可那些不满对明朝称臣的守护大名,是支持幕府的根基,得罪了他们,他的将军之位可能坐不稳。 “难啊难。”源义持叹息几声,“去准备欢迎仪式,明朝使者来之后,带到室町殿来。” 下人离开后,源义持望着殿外的湛湛澄澈青天,只觉风雨欲来,他这个征夷大将军,难做啊。 前往港口迎接李显穆的自然是郑和,他脸上颇有几分羞愧,“陛下对我寄予厚望,可我却一事无成,此番回朝后,当向陛下请罪。” “郑掌印不必如此,陛下不会怪罪,如今日本国中情况,掌印不若将所知皆通讲一番。” 郑和清了清嗓子,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日本国中的情况比我们大明所了解的复杂太多。 李忠文公所言不虚,日本果真有名为天皇的皇帝,传说中从上古神话时代就流传下来,号称是日本至高神天照的直系后裔,所以日本天皇是神,没有凡人的姓氏。” 李显穆无语道:“这不是抄袭先秦时期周天子无氏吗?父亲说日本国本来是原始奴隶部落,是接触了隋唐文化才一跃而为帝制,果真没错。” 郑和闻言也没忍住笑出声,“正是如此,我们此番所去的京都,又名洛阳,是唐朝时仿照洛阳而建造,我第一次见到,还以为梦回大唐了,据说其中有许多唐朝时的旧物,是遣唐使带回日本的。 日本最古代由天皇掌权,后来由公卿掌权,天皇就成了傀儡,后来公卿太腐朽了,下层武士暴动,就建立了现在日本的幕府政权,有点类似于魏武帝曹操用丞相府、魏国架空汉朝。 日本所有的军事、政治、经济都在征夷大将军的室町殿,甚至天皇和公卿都在室町殿听命。 不过日本有点类似于春秋时期,所以天皇还是很有权力和影响力的。 上一任日本国王源义满想让小儿子做下一任征夷大将军,但当时他已经传位给现在的日本国王源义持,于是就将小儿子引见给天皇,希望能够得到天皇的支持。” 李显穆明白,日本现在和春秋时期几乎一样。 天皇(天子)——幕府将军(霸主)——守护大名(诸侯)——下层武士(卿大夫士)。 诸侯都看不上周天子,但周天子是正统,谁也不敢打周天子。 郑国那个二愣子箭射周天子,结果之后诸国有事没事就打郑国,齐国和晋国当了霸主,还向周天子朝贡,日本也是一样。 幕府将军依靠下边的大名、武士统治日本,但不可能取代天皇,无论是天皇、公卿、大名都不答应。 郑和讲到这里,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李学士,我能感觉到源义持很担心惧怕下面的守护大名,日本的大名就是地方诸侯。” “下克上。”李显穆沉声道,“父亲说过,日本下克上的文化很严重。” 郑和一愣,而后感慨道:“李忠文公果真是学究天人,没有来过日本竟然如此了解,日本下克上之事,比想象中还严重的多,” “愿闻其详。” “我也是听说,日本天皇出巡时,遇到了守护大名,不仅没有下马参拜,反而直接上前把天皇的车帘扯下来,然后把天皇身边的公卿打了一顿,事后这个大名被幕府处死,但却引起了其他大名和武士极大的不满。” 郑和讲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日本有句俗语:‘如果没有天皇不行的话,就用木雕一个,或以金铸一个,把活的天皇流放到别的地方去,省得惹麻烦’,简直是大逆不道!” 让经历过无数次皇位更迭的汉人喊出大逆不道,可想而知日本的下克上有多离谱,李显穆纵然从父亲口中听过,可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郑和叹道:“所以此番仅说服日本国王源义持是不行的,他能做主,但做不了所有的主,这就是先前我所遇到的问题。” 李显穆略带沉思的点了点头,“我大概知道了,比我想象中的结果要好很多。” 郑和从李显穆脸上看到自信的神色,不由大为好奇,在他看来如今日本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几乎是无解的。 李显穆听完后的确有信心多了,日本这种政治体制,是因为日本作为一个岛国,在古代基本上不受外界政治影响,于是得以形成一种平衡,天皇、公卿、将军、大名、武士构建了这个体制。 可现在大明来了! 一个比日本强大数倍的政治实体,要将堪称庞大的政治力量投入到这个岛国上,那日本原有的政治平衡就必然会打破! 而这就是李显穆的筹码。 从郑和的讲述中,以及大明有限和日本国王源义持的接触中,这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和聪明的人讲话,会很省力。 …… 京都果真是大唐洛阳的风光,几乎每一道建筑都是仿照唐朝样式所建立。 这等风光即便是在中原也见不到,安史之乱后,长安和洛阳早就毁灭无数次,即便重新修复后,也早已大相径庭。 此刻在异国他乡见到这等场景,让李显穆不禁有些感慨。 当李显穆见到源义持的欢迎队伍后,对源义持的看重又提高了一些,在明确拒绝了明朝的来意后,依旧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这的确是个聪明人。 只不过…… 这前来欢迎的日本女性,脸上厚厚的粉,有点像鬼,还有嘴里黑色的牙齿,有点让他反胃。 “李君,我是王的家臣,王在宫殿等着见您。” 面对明朝使节时,这些日本人还是谨守着日本国王的称号。 几乎所有人都在好奇的望着这位来自大明的高等贵族,真是俊朗如天神,仅仅身高就让人敬畏。 “劳烦王使。” 李显穆的礼仪一丝不落,礼仪之邦,自然不能弱了风头。 数百人的使团往室町殿而去。 第171章 赐汝王冠 多年以后,缠绵于病榻的源义持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显穆的那个上午,那一日风和日丽,天日微醺,北海道的寒风还不曾吹过京都,艺伎的腰肢纤软,他二十三岁,正年轻。 这是李显穆第一次见到别国君主,不是那些人口不足十万的小部落,而是千万人口的中等大国君主。 源义持在瞧着李显穆,第一眼就只觉尊贵,眉眼如天日,从上到下的姿态无一不彰显着尊贵,比那些腐朽的公卿强无数倍。 源义持长相很普通,但双臂瞧着很有力,带着武士阶层特有的谦恭与狂野,踏着中原早已淘汰的木屐,带着高冠。 收回视线,李显穆拱手作揖肃然道:“大明外臣李显穆参见日本王殿下。” “李君请坐。” 李显穆知道日本奉行古代中国的跪坐礼,但问题是中国的跪坐礼屁股下面是有支撑的,可日本是真跪坐,于是一坐一个罗圈腿。 秉持着入乡随俗,李显穆于下首跪坐,再次拱手道:“我朝皇帝陛下亲切询问日本国境遇,身为宗主,若殿下有难,可往我朝求助。” 虽然双方都知道李显穆此行是为了什么,但该有的寒暄总是要过一遍,源义持口中谢过皇帝后,微微叹了口气。 “李君有话便直言吧,本王会尽量协助李君。” 李显穆闻言眼神立刻肃然起来,“外臣此番前来日本,的确有事对殿下相求,可亦是为襄助殿下而来。” 襄助我? 源义持闻言顿时有些茫然,“李君此言何意啊?本王并未对大朝有何相求之处。” “殿下熟知中原文化,想必知道什么叫做未雨绸缪,我朝经过安南国事后,便对藩国内务更加尽心。 当初我朝钦封的安南国王被权臣弑杀,甚至伪造了文书说上一任国王传位给他,导致我朝被蒙骗,竟然册封了乱臣贼子为王。” 源义持更懵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李君难道是说本王会被弑杀吗?那李君实在是多虑了。” 李显穆从容道:“据外臣所知,殿下不是日本第一任征夷大将军,在室町前还有诸时代,臣下过强,殿下难道不为之忧心吗? 倘若殿下真不担心,为何明明愿意和我大明通商贸易,却听从那些老臣之言,闭关自守呢?” 一句话戳到源义持痛处,让他顿时变了脸色,“这是我日本之内的事务,就不劳烦李君了。” “镰仓源氏经历了三代,而后是藤原两代,最后是四代亲王,其后殿下的祖先建立了如今的室町政权,到殿下这里是第四代,殿下觉得还能有多少年? 有朝一日,足利家名湮灭,难道那是殿下所希望的吗?” 源义持、足利义持已然深深皱起了眉头,他再次深深的审视起了这位来自大明的年轻贵族,厉声道:“看来李君是有备而来啊,难道是祸乱我日本国事吗?” 李显穆感觉腿有些麻,稍微活动了一下,面对源义持的厉声质问却轻轻笑起来,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殿下知道石见国有银矿吗?” 根据《石见银山旧记》一书所载,早在1309年(元朝至大二年)时,周防国大名大内弘幸往访石见国时,在参拜北斗妙见大菩萨之际便有采银的纪录。 李显穆突然转话题让源义持一愣,而后听到李显穆所言,皱起了眉头,“偶然听说过,有人在其中挖掘银矿,难道大朝是为了石见国的银矿?” 事实上日本也不知道石见银山产量有多大,当然,以现在日本的挖矿技术和冶炼技术,就算是知道也没用。 李显穆直接将银矿之事告知源义持,原因很简单,他必须要让源义持明白大明的决心,这就叫迫之以大势。 “大明很缺白银,所以在全天下寻找银矿,殿下应该知道我大明刚刚建立就征讨云南,因为云南有黄金、白银和铜,任何人胆敢阻止,我大明都不死不休。 我朝既然知晓了日本石见国有白银,就必然要得到它,郑掌印第一次来,被殿下拒绝,这一次是外臣来,依旧为此事,若殿下再拒绝,下一次就是我朝皇帝陛下亲自来,来的就不是如今停靠在港口的两万人。 而是征讨蒙古时的五十万。” 源义持手一抖,厉声呵斥道:“李君这是在威胁本王吗?” 李显穆依旧从容道:“外臣不敢,但白银事关我朝生死,正如先前外臣所言,任何人胆敢阻止,我大明都不死不休,这不是针对殿下。” 源义持气的手都在抖,“若是本王说不呢?” “殿下说不,无非便是大明和日本间开战,只是不知道若殿下的军队在和大明的战争中消耗殆尽,日本国王之位、征夷大将军之位,还能够保得住吗?” 源义持顿时一滞,李显穆抓住了分封制度最大的缺点,刺出了这一剑,源义持是日本最高统治者,但实际上他是最大的诸侯,赖以生存的是直辖领地和效忠于他的大名,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军队上。 “殿下,你和外臣并不需要如此的剑拔弩张,外臣记得你是很愿意和大明保持通商贸易关系的,只是其下臣子不满才不得不拒绝大明的提议,这便是外臣所说的,这次外臣是来帮助殿下的。” 李显穆使出了纵横家惯用伎俩,“殿下愿意和大明通商贸易,自然能从中得到足够多的好处,可外臣看来,那些好处不够,远远不够,殿下应该获得更多。 若殿下愿意真心诚意的做大明的藩属,帮助大明得到石见银矿,外臣将许诺殿下比现在多十倍的好处!” 听李显穆谈起利益,源义持也平复了先前有些激荡的心情,面无表情道:“李君说笑了,本王实在不知道大明能为本王带来什么好处。” 李显穆语不惊人死不休,为刚刚平静了些许的谈话,再次抛下一枚巨石,激起千层浪,“殿下可知,若日本就这样下去,大明和日本之间必有一场灭国之战吗?” !!! 源义持方才有些疲懒的神态几乎在瞬间汗毛直立,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自己方才所听到的,若非刀不在手边,他必然会立刻拔刀,即便如何他也用前所未有严厉的口吻怒道:“李君,你在说什么?我日本和大明无冤无仇为何会发生灭国之战?” 源义持虽怒极,可李显穆却能够从中听到一丝深深潜藏的俱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对大明发起的灭国之战无所谓! “仅仅因为一个不知产量的银矿……” “自然不是!”李显穆豁然站起,肃然望向源义持,厉声道:“是因为贵国中竟然有悖逆之辈,敢称以天皇!” 啊? 源义持愣住,作为日本人,他已经习惯了天皇的存在,并不觉得什么不妥,他不明白中原王朝的法统,自然不明白李显穆的愤怒,更不明白为何因此就要发动灭国之战。 “天上只有一颗太阳,地上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我大明皇帝,其余诸国、诸藩,所奉的命,只有中原皇帝所赐,所奉的旨,只有中原皇帝所赐。 谁敢称皇帝,便是要和我中原一争高下,不死不休,直到一方皇冠落地! 殿下可明白了? 尔日本的天皇,犯了我朝最大的忌讳,若不退位,他便必须死! 绝无幸理!” 李显穆一字一句顿声向源义持而言,其中满溢着浓浓的杀机,以及绝不留任何情面的坚决,让源义持知道这不是玩笑,而是明朝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意志。 源义持自然是不在乎天皇的死活,可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李显穆,他不由呢喃道:“这也太过于霸道了……” “我大明疆域,南北纵横八千里,东西纵横八千里,生民一万万,带甲两百万,大明皇帝高居神座有问题吗? 现在胆敢有人僭越称皇,殿下觉得该不该死?” 源义持沉默不说话了,这中原皇帝和日本天皇的恩怨,管他屁事,天皇死了反而还帮他省事了。 诶? 他眼中突然一亮,急声问道:“方才李君说因为日本天皇,所以大明朝要对日本发动战争,可若是日本无皇呢?” 李显穆深深看了源义持一眼,果然是上道,淡淡说道:“可自去皇位,称王即可,不过外臣听说天皇自号为神,真能退位吗?” 事实上是退不了的。 日本天皇从很久前,本质上就变成了祭祀家族,剥夺神性是最不可能的事情。 源义持更激动,他已经大概猜到明朝的意思了,“大明愿意给本王更多的支持?” 李显穆脸上终于再次露出的笑意,“殿下有大智慧,外臣一来就说过,是来帮助殿下的。 现在殿下还觉得不需要大明的帮助吗?” “大明皇帝陛下是如何说的?”源义持想要知道皇帝明确的意思,而不仅仅是李显穆的意思。 李显穆肃然道:“我朝皇帝有言:封汝为王,赐汝真冠,扶桑之国,肃服汝名! 僭越汝上者,必以血偿还! 大明皇帝,天日共鉴!” 有若神圣。 于殿中张扬。 第172章 万世一系 李显穆轰然如神圣的言语在空旷的殿室中响彻,源义持粗重的喘息声不曾停下。 他彻底听明白了此番李显穆来日本的意思。 若日本就这样按部就班的锁国,那不日就会迎来大明的大军,无论是为了银矿,还是要铲除僭越的天皇,双方将会爆发血战。 而血战的目标除了天皇外,还有不愿意和大明贸易的幕府,也就是自己。 在这样的国家级血战中,幕府必然会遭受极大损失,能否继续存续,这是很难确定的,但一定会有极大的风险。 所有锁国选项是一定要排除掉的。 如果不锁国,依旧会爆发血战,因为天皇还在,这时他可以选择带着大军离开,等着明朝军队把天皇家族灭绝,彻底断绝天皇道统,他就可以成为真正的日本国王。 可这时国内的公卿大名,必然会攻讦他,况且他不一定能真的坐收渔利,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能灭掉天皇,那也不会让天皇家族延续千年了。 那就只剩下明朝给出的方案,我们扶持你做真正的日本国王,干掉天皇,摆平那些桀骜的、不服从管理的地方诸侯。 这是一顶真正的、由大明皇帝赐下的王冠,就像是关照安南王国一样,我们会关照你的子孙,让王位在你的家族中传承下去。 源义持心中激荡,他强行保持着平静,这世上没有从天而落的馅饼,他沉声问道:“大明能给予我什么支持,我又需要付出什么?” 李显穆向着东边一指,“先说石见银矿,大明要整个石见国的土地。” 一上来就是割地,源义持倒也沉得住气,依旧静静听着。 “其中开采出的白银,大明会分两成给殿下,充盈殿下的财政,其次大明会在石见国驻扎一万带甲精锐,这些精锐平日里保护银矿,只要殿下有需要,随意可以支援,若是殿下愿意,这些精锐可以分一半驻扎在京都,但辅兵以及兵役,都要日本国百姓承担。” 源义持眉头一挑,若真是一万精锐,那战斗力足以横扫少半日本了,手底下若是有一支这样的生力军,实力的确是大大加强。 “其次,大明会严查来自日本的走私,胆敢有走私直接处死,那支停靠在港口的船队会不断在海上航行。” 这是要以强大的海军实力断绝日本和外界的联系。 李显穆笑道:“只有殿下的船只才能下海,和大明贸易,大明会给予三个等级的通行证,所收取的税不同,这些通行证限制数量,由殿下分配给属下。” 源义持露出笑意,他可以用这些通行证来收服人心,等白花花的银子到了手上,他的权势自然就更大了。 李显穆又讲了不少让利之事,比如大明会开放更多的商品和日本贸易,也会收购日本的一些特产,这些利益都会直接输送到源义持手中。 其目的只有一个,让源义持的实力膨胀起来,足以压制那些国内的反对力量,有钱之后,自然就有枪,统治就会愈发稳固。 而在这过程中,大明则一方面在日本驻军修建更多的港口,一方面培养更多亲近大明的大臣,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化为郡县,也要不比朝鲜差。 源义持越想越觉得继续向明朝称臣真不错,“只是现在那些老臣……” “殿下不若将天皇之事和他们讲述一番,若是他们依旧冥顽不化,只能全部将之处死了,我大明两万大军已经在港口停留许久,随时可以投入战争中。” 表面上来看,李显穆所谈的和郑和没什么区别,同样是源义持同意,而那些保守大臣不同意,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同。 之前源义持已经准备同意那些大臣的想法,而现在他坚决不同意,甚至不惜要和他们彻底翻脸。 因为他真的看到了摆脱天皇统治的路途,从日本内部,他早就放弃了,他父亲那么强势,甚至让天皇认他的祖母当干妈,还被追封为“太上天皇”,可最终他还是没敢接受。 而现在又强大的明朝在外作为援助。 他真的有了把握。 “不知贵朝准备如何推翻天皇统治?” “待外臣回大明后,会发来一封国书,对日本斥责一番,要求立刻将天皇阖族送往大明。 若不同意,便要从朝鲜登录,进攻日本,其后依靠强势的水军,掩护一部分军队登录日本,证明所言非虚。 以外部力量积压内部改变。 这时就要殿下在内部挑动了,只要日本内部一乱,机会就来了,这是最差的结果,甚至极有可能,殿下一旦不愿意和大明开战,天皇自己就不得不被放弃。” 听到李显穆说从朝鲜登录进攻日本时,源义持没忍住手抖了一下,若明军真的从朝鲜登录日本,必然会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他甚至能想象中,会有无数人涌到自己府邸中,询问该怎么办。 脑海中风云变幻,几乎每一件事可能的结果,都在脑海中闪过,最终一切都停留在那顶王冠之上。 “就依李君所言。” 源义持确信,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有机会铲除天皇、公卿这些旧时代腐朽贵族的同时,还铲除下面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名了。 但凡是知道大明制度的,谁不羡慕那种一道旨意,万里之外郡县听命的权力。 李显穆眼底溢出笑意,有野心好啊,没有野心怎么能驱驰呢? 当李显穆离开京都后,源义持麾下的老臣带着深深的不满再次进入了室町殿,“将军,难道你还准备向明朝俯首称臣吗?我们有自己的天皇,不需要为了贸易再去拜一个皇帝。” 让他们颇有些意外,这一次的将军并没有反驳说那些贸易的好处,而是苦笑道:“是啊,我们日本有自己的天皇,现在要因为天皇引来灾祸了?” 足利一族的家臣狐疑道:“什么灾祸?” 源义持装着叹息道:“明朝知道了我日本有天皇之事,极为愤怒,所以才派来了李君,李君说这世上只能有中原一个皇帝,天皇是僭越,大明将会和日本不死不休。” 啊? “应该是大明的使者在放狠话吧?” 这番话完全出乎了所有人预料,他们还算是比较了解大明的风格,不可能会这样啊,最多就是互不搭理,怎么突然就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呢? …… 当来自大明的国书真的被发来日本,以及海上遍布着大明的战船,两三万一看就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港口登岸,朝鲜方向传来明军踪影时,日本国君臣才知道,大明竟然没开玩笑! 等到大明仅仅一千五百人就击败了守护大名一万人的军队后,并且直接斩杀处决了一个大名全族后,恐慌便席卷了日本。 当初杀掉安南国王的黎朝国王,并不认为自己会是明朝的对手,他抱着一种“隔着这么远,明朝不一定会冒着风险来打我”的念头杀掉了明朝的使者。 那些鼓动着源义持和大明断绝关系的老臣,也是这么想的,和大明隔着海,不可能来打我。 可现在明朝大军真的来了…… 日本朝廷上几乎在瞬间沸反盈天,日本天皇、公卿以及京都附近的大名纷纷来到室町殿中。 所有人都等着源义持说话,身为征夷大将军,面对明朝入侵,你该怎么做? 源义持心中暗道:我是日本国王,谁和你征夷大将军呢? 但面对此刻国中情势,他还是缓缓开口道:“大明朝从朝鲜过来,而且甚至还在筑城,这一看就是打算持久作战。 其中根源……” 说着他望向了天皇,“明朝的实力不是我们所能够比拟的,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十倍,军队也是十倍。 之前李君来日本时说,只要天皇愿意去掉皇位,然后搬迁到大明去,就不会和其他日本公卿、大名、武士、百姓计较,依旧可以维持两国和平。” 他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天皇尖声道:“荒谬!身为大臣临阵先抛弃君主,可还记得武士忠君吗?” 室町殿中也是一片沉默,仿佛空气都瞬间凝固了,谁都没想到将军竟然直接就准备把天皇卖了。 甚至就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许多大名心中腹诽,好歹找一个理由,这样是不是太不武士了? 源义持可不惯着天皇,讥讽道:“既然天皇陛下不愿意,那就请自己组织军队对抗明朝军队吧。 这是因为天皇惹出来的祸患,又怎么能够用我们的命去填呢?” 天皇扫视着满殿的公卿大名,除了几个他的亲信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明朝说了,只追究天皇的责任,其他人一概不牵连。 有些事日本内部很难办,可引入外部势力后,就很好办了,前世有阿美莉卡太上皇五星上将,这一世有大明。 天皇只觉浑身无力,指着众人,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们……” 第173章 京都条约(第四更) 源义持做梦都没想过,竟然这么顺利。 实在是明朝给的压力太大,他又摆烂的太过,一点反抗意识都没有,那谁去挡明朝军队? 仅仅凭着那些地方大名吗? 轻而易举就被大明军队撕碎了。 天皇知道自己真的要被抛弃了,怒吼道:“朕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人间之神,尔等这些逆民,终将受到神的惩罚。 足利义持,你受到明朝的蛊惑,接受明朝赐予的王位,于是做下这等悖逆之事,神灵毕竟咒诅你,你的后裔必然永不受天照大神的照耀,永存于黑暗之中。” 日本神道教的影响力虽然很大,可高层根本不相信天皇是神这件事,数遍全世界,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高层真的相信君主是神,或者君权天授、神授这种事。 所以足利义持只冷笑道:“天皇陛下,你说自己是神,大海对面的明朝皇帝也说自己是天子,不如你们二人见面,互相召唤神灵,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人间之神。 若你真的能将天照大神召唤出来,相信神力强大至极的天照大神,必然能够光复你的权能,恢复你的国家。 去吧。 去和明朝军队彰显你的权能,去和明朝天子彰显你的神力,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可笑的言语。” 这是赤裸裸的讥讽了,甚至比当初足利义满对天皇的嘲讽还要严重。 天皇只觉浑身瘫软,有没有神力,是人还是神,他自己最清楚。 “去将天皇阖族都请来,然后去请明朝使者,就说日本愿意和谈。” …… 主导此时的李显穆和郑和正在甲板上眺望不远处的日本海岸线。 郑和问道:“李学士认为日本会答应我大明的条件,直接把他们的皇帝交出来吗?” 李显穆略一沉吟,“如果你把天皇认为是皇帝,那就不准确了,你把天皇看成传国玉玺,现在有一个比你强很多倍的国家,向你索要,你会不给吗?” 郑和一愣,而后突然笑出声,“李学士所言有理,天皇不是皇,只能说是一块玉玺。” 一块玉玺,那自然是会交出来的。 “将日本天皇带回大明后,再册封源义持为正式的日本国王,此行也算是圆满了。” “哪有那么简单,天皇一旦出事,日本必要会震荡,各地那些本就对幕府不满的人,都会借着这个机会挑衅造反,而且我们怎么可能真的将日本天皇一族全部抓走? 只能将近支抓走而已,一定会有人再次拥立天皇,接下来的日本会乱上一段时间,战争才刚刚开始。” “源义持能猜到吗?” “当然能,不发生战争,他怎么削弱那些大名的实力,怎么扩展自己的直辖领地? 把天皇一族交给大明算是他的投名状,大明帮他打仗,稳固了他的王位后,石见银矿以及其他在日本的特权,才真正能成行。 他可是个聪明人啊。” 郑和闻言皱起了眉头,“李学士,我们会不会养虎为患,这日本人口众多,若是真让他们……” 李显穆摇摇头道:“郑掌印,你错了,分封制度才是最稳定的,就现在这套制度,维持一百年不成问题。 可若是稍微集权一点,整个统治模式就会改变,但是日本又没有相应的统治经验,源义持活着的时候还好,他死了,最多两代,结果就是秦朝。” 秦朝…… 郑和打了个寒颤,李学士可真是狠啊,挖了这么大的坑。 “日本不乱,大明又怎么能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呢?统一的日本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李显穆微微笑着,很和善。 “况且,等到大明军队下场协助源义持,日本国内的诸侯可能会因为畏惧而退却,那时我大明军队就成了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这就像是一条狗链,套在源义持的脖子上,让他只能听从大明的意志。” 李显穆答应源义持的条件都是真的,但前提是足利氏愿意做大明的狗,就像是朝鲜李氏,做大明忠诚的狗。 若是不愿意,那就该死了。 …… 源义持和大明达成了和平协议,在京都签署了《京都条约》。 大明帝国皇帝陛下及日本王国国王殿下订立和约,为两国臣民重修和平之故,且杜绝将来纷争,大明帝国皇帝陛下特命大明帝国钦差全权大臣太子府少詹事、华盖殿大学士李显穆,同日本王国国王源义持签署。 条约内容大致如下: 1:本条约签订互换之日起,双方应当立刻停止战争。 2:大明帝国和日本王国应该彻底恢复和平,重新建立朝贡关系,日本国向大明称臣,其首领称呼“日本国王”,由足利义持\源义持担任日本国王。 3:日本国王册封、继承,应当报由大明帝国皇帝陛下,批准后方正式具有效力,可签署国书等政治事务。 4:大明帝国、日本王国应该互相派遣使臣驻守京城,以传达皇帝诏令,以令日本国王聆听圣训。 5:日本王室有义务在大明帝国征调兵力时出征,大明帝国有义务维护日本王室对日本的统治。 前四条都是寻常,第五条才是重点,源义持明白自己现在已经被人盯上。 表面上安静,可实际上早已有无数人要造自己的反。 可他不后悔。 当初藤原氏利用各种办法攫取天皇的权力,可最终藤原氏还是消失了,天皇依旧在那里,日后的贵族哪一个不想成为真正的王? 可日本的现实不允许。 天皇就算是一坨屎,也没人敢丢掉,只能供着,否则就会被天下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大明朝来了,他们不怕天皇,恰好能为他除掉最棘手的东西。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想要成为真正的日本国王,就一定要度过这一劫。 李显穆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只是这项协议的第一个版本,等到日本国内局势渐渐平静,在这上面会出现许多补充条款。 比如石见银矿,再比如大明在日本修建港口,组织往来贸易。 永乐十年,六月。 李显穆见到了天皇阖族。 他带着嫌弃的表情望着天皇一族。 双方对比起来,他俊朗的更像是天神,而号称神的天皇一族,一个个矮小又丑陋,除了丑陋,李显穆真的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 “这就是近亲结婚的下场?” 李显穆想起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以后李氏后人绝对不能近亲结婚,尤其是世人比较喜欢的表亲,但凡血缘关系在三代以内绝对不行。” 以前他还不明白,现在看到这一堆歪瓜裂枣,算是明白了,太可怕了,那个皇子不会是智力有问题吧? “赶紧把他们弄走,看着都晦气。” 天皇、皇后、亲王、内亲王、皇子、皇女,都在郑和的一一核对下登上了前往大明朝的船。 千古艰难惟一死。 最终日本天皇这窝囊废还是没有一死,在一片哀凄中登上了前往中原的船。 …… 李祺望着那艘载着天皇的船只远去,消失在蔚蓝的尽头,心中颇有几分激荡。 许多人曾说,为何想要穿越到那些残酷的古代呢? “因为心中有遗憾啊, 想要去改变一些什么! 想要去做一些什么,在一切都还来的及的时候! 就如同此时。” 不可见的风在大海上掀起风浪,生活在岛国上,却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众皇族吐得天昏地暗。 李显穆曾经想过要不要直接把他们沉在海底,可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就算回到大明,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僭越称帝,和谋逆没有区别。 到时候在太庙里面把他们祭天,或许更好。 “父亲,你一定看到这一幕了吧?” 李显穆抬头遥望着九天之上,他是个相当敏感的人,在偶尔接受那些有关于日本的知识时,他能听出来父亲语中潜藏极深的厌恶。 尤其是说起日本天皇时,不仅有厌恶,还有深深的杀意。 他不明白,可也不需要明白。 他的父亲是当世唯一真神、真仙,难道会有错吗? “永乐十年。” 李显穆回身望向日本,“希望在永乐十五年前,第一批白银能从石见银山中搬运出来,大明太缺白银了。” 云海天际,飘扬而东。 日本天皇的万世一系,就此落幕。 ———— 《京都条约》的签订对于明朝和日本而言,是双方历史关系上的重大转变,对日本的影响自然不言而喻,其对明朝的影响也极大。 这是“大明帝国”作为一个政治实体词汇,第一次出现在国书上,可以说,这是东方王朝第一次开始有现代国家概念,对于这种转变,极有可能与民族主义意识兴起有关。 同时,明朝开始改变过去那种和藩属之间并不牢固的统属关系,开始用文字、条约来明确宗主国以及藩属国间的权利和义务,这是新的对外关系制度形成。 正如笔者前面所提过的“李显穆变革时期”概念,这种剧烈的变动,由李显穆所发起,并在他手中彻底成熟。——《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174章 太想进部了(第五更) 就连对李显穆最抱有厚望的朱棣,也没想到李显穆去了日本一年半,真的就把日本那个所谓的天皇押回了大明,还带回了日本再次正式称臣的文书。 华盖殿。 朱棣围着李显穆绕了好几圈,让李显穆都有些无语问道:“陛下,臣脸上是长着什么花吗?值得陛下看这么久?” “你脸上没花,但是脑子里面有,朕想看看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陛下不必如此盛赞微臣,古代的苏秦张仪,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唐朝郭元振颠覆吐蕃,那才叫奇才,微臣只不过借助大明的强势,斡旋于日本这样的小国而已,并不算什么。” “你就是太谦虚,这次你又立下大功,朕要给你再升官了,你说吧,六部你想去哪里,都察院就不用去了,你去了都察院,朕以后连话都不敢说了。” “臣能不能既去六部,身上再挂着内阁的职衔,若是不行的话,那臣还是留在内阁吧,臣想做的事情有些多,在内阁入宫方便些。” “不是不行,只不过还没有先例,说吧,你要去哪里?” “臣去礼部。” 这下朱棣好奇的望过来,“朕以为你会去户部或者吏部。” 吏部是六部中权势最大的,号称天官,再往下就是户部,一个人事,一个财务,可没想到李显穆竟然选了礼部,虽然名义上六部之首,可实际权力是下三部,只比工部强一点。 “吏部且不说,陛下为何以为臣会想去户部?” “日本白银之事由你一手推动,眼见现在就要出成果了,你不去户部看着吗?” 李显穆顿时嘿嘿笑道:“陛下,白银之事怕是还要几年,至少等日本国中平静下来,那时臣怕是已经从礼部出来了,微臣想迁转六部,都去看看经历一番。” 朱棣一愣,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通事,正要没好气的拍拍李显穆的脑门,却听到李显穆又说道:“陛下,石见银山中的白银矿仅仅略微探查出来的就有数千万两。 微臣以为这件事不能交给户部下面的衙门,这种和国运有关的银矿,户部下属衙门级别太低。 微臣预估之后挖矿的矿工可能会不下十万,这都快要比得上偏僻地区的一个府了,再加上重要性,应该和海道漕运衙门一样,单独设立一个衙门,至少应该是个独立的正四品的衙门,比照知府。” “把白银矿单独设立一个衙门出来。”朱棣闻言沉吟,“不仅仅白银矿,朕觉得应该把黄金、白银、铜铁,管理这些矿的都单独划分出来到一个衙门,专司挖矿事宜,品级就定在正三品,然后下面再依据不同的矿脉分设诸司。 你觉得如此怎么样?” 李显穆略一沉吟,“臣觉得可行。” 朱棣直接拍板,“那就这么定下,等日本那边平静下来,就宣布下去,之后你应该暂时不去日本了吧?” “待之后日本平静下来,才签署国书时,微臣再去,这次回来后,母亲也不让微臣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 朱棣促狭笑道:“前些时日你母亲进宫和朕说了,英国公家的丫头再有两年就及笄了,她担心你去日本两三年回不来,耽误了成婚,让朕把你留在京中。” 李显穆闻言有些无奈道:“母亲总是很焦虑微臣的婚事,总想看到微臣结婚生子,明明早已含饴弄孙,也不知为何。” “你还不曾为人父母,自然不懂。”朱棣感慨道:“父母总会偏爱一个孩子,你母亲偏爱你,于是就会为你操心。” 感慨后朱棣挥挥手道:“三日后是个良辰吉日,朕将会在那日用伪皇的头颅告祭太庙,至于那所谓皇后以及公主,赐给臣下,怕是会恨上朕,就软禁着,让她们自生自灭吧。” 想到日本这所谓皇族的长相,朱棣和李显穆的表情完全一样,满是嫌弃,真就是一坨屎,沾到都觉得恶心。 “那臣告退了。” 行礼后李显穆离开华盖殿。 此番前往日本可谓相当值,这一份大功再加上在江南立下的功劳,让他直接省了五年的功夫,直接越级升任礼部侍郎了。 不过这些超擢拔升,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升官了,毕竟之后也没那么多功劳能让他升官。 现在距离皇帝驾崩还有十四年,哪怕靠时间去磨,哪怕他要多迁转几部,最多八年,也能升到尚书了,甚至升到尚书后,他还能迁转诸部,彻底把履历磨的无可挑剔。 到时候他可真就是满朝遍野都是门生故吏了。 想到那美好的未来,纵然是李显穆也不禁有一点点兴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甚至比计划还超前了一点。 回到文渊阁中。 几人一见李显穆红光满面就知道有好事,都知道李显穆此番定是升官,于是纷纷上前恭喜,而后问起陛下的安排。 李显穆径直道出,“陛下有意让我担任礼部侍郎。”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羡慕惊叹不已。 李显穆还没加冠,竟然就已经正三品了,而且完全是一桩桩功劳垒起来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内阁众人皆是聪明人,猜到怕是李显穆主动去了礼部,至于为了什么,在内阁中担任了这么久的同僚,都猜到必然和科举有关。 莫要忘记他身上还挂着心学干将的身份,心学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出身纯粹的三品大员,而且担任礼部侍郎这么关键的位置。 永乐九年的会试刚刚结束。 这个时候开始微微变革,是最好的时间,真等到乡试前夕或者会试前夕,那就晚了,即便是皇帝也不会同意他变革的。 “陛下说依旧保留我入值文渊阁的身份,所以日后我应该还会时不时回文渊阁同诸位一同理事,诸位可莫要不把我当自己人了。” 李显穆微笑着抛下一颗重蛋! 果不其然,方才听到李显穆担任礼部侍郎时,尚且能平静的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明达,这玩笑可不好笑,你说的是真的?” 就连一向沉稳的杨士奇都急声问道:“陛下真的让你入礼部同时,还入值文渊阁?” 得罪李显穆确定的答案后,文渊阁中顿时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空气都凝固了。 李显穆当然知道他们为何这么震惊和无言。 因为内阁是皇帝的秘书,之前就说过,没有票拟制度的内阁,就连最弱的建议权都没有。 实际上这还是高抬内阁了,不仅没有建议权,由于内阁大学士只有正五品,在正式的处理政务中,很多时候就非常尴尬。 官大一级压死人。 绝不是说说而已。 可现在李显穆是正三品,在文官体系实权中,不算布政使这种外官,京城里面,在他上面的就只有六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了。 礼部侍郎加内阁大学士,这实权甚至都要超越礼部尚书了吧,毕竟礼部侍郎不仅是尚书的下属,还是分权制衡尚书的,再加上无所不管的内阁大学士。 李显穆竟然一跃而为九卿级别了! “陛下怎么会同意这么奇怪的旨意呢?” 几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皇帝怎么会同意李显穆在这个年纪就升任高官,这是真不准备给太子留点升官余地了? 朱棣若是知道几人所想,必然会大笑道:“若是能让你们想明白朕的思维,那皇位不如让你来做。” 李显穆倒是略微能猜出一点朱棣的想法,但他不在意,只要权力是真的就行,他进六部就是为了改革去的。 第一个进礼部,正如杨士奇等人所猜测,就是为了改革科举,大范围的改变目前看来不可能,一个礼部侍郎还没那么大的权限,但是改变一些科举内容他已经能够做到。 最重要的是,作为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兼华盖殿大学士,他担任会试主考官,根本就没人可以和他抢。 永乐九年的主考官是他师兄王艮,作为永乐三年的榜眼,其后又担任翰林学士、内阁大学士,之后进入六部担任郎中,再加上他是心学大儒,在士林中声望深厚,担任一介主考官还是没问题的。 在会试之后,王艮就调到了浙江担任按察使佐官按察副使、佥事的分道之职,提督学道,职责是督理一省学校教育及各种文化学术之事,这是正四品的官职,以京官调任升一级的惯例。 现在他调任礼部侍郎,和王艮遥相呼应,心学必然威势大振,再加上连续两届心学一派担任主考官,也会形成一种声势。 李显穆颇有些感慨。 从永乐六年守孝回来后,短短五年时间,他经历的可真是太多了,先是促成了迁都,然后跟着皇帝北征,后来两次救下太子,又巡抚江南,最后还跑到日本一趟,把日本天皇抓回了大明,促成了石见银矿的归属。 升官看起来快,但和经受的这些劳累比起来,似乎也不算是什么了。 “李显穆。” 李显穆心中自言自语道:“不能懈怠啊,忘记了父亲的七大恨吗?” 第175章 推位让贤 第二日,太阳升起。 不久,晋升正三品礼部右侍郎的圣旨便到了公主府,即便是临安公主,也惊奇的左看右看。 若是在洪武时期,李显穆的升官速度自然不算什么,那个时代一年进士,两年侍郎,三年尚书的人比比皆是,但第四年就魂归地府的官,也比比皆是。 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流程和制度。 永乐时代后,那种大规模对官员的屠杀消失后,官员晋升就有了固定制度,于是李显穆这个十九岁的右侍郎一下子就珍惜起来。 李芳啧啧称奇道:“按照三弟这种晋升速度,最晚在二十五岁前,就能升任一部尚书了。” 大明可不是那离奇怪诞的女频世界,层出不穷的统率数十万大军的摄政王、镇北王、镇国公,权倾朝野的丞相如同瓜子般,数也数不请。 显得那六部尚书如同小喽啰般。 在大明朝,纵然是勋贵权势最盛的永乐朝,上至诸王、下至公侯,也没人敢忽视一个尚书,那是真正站在权力顶端的重臣。 李茂笑着指着圣旨道:“哪里还用得着二十五岁前,陛下命三弟兼任内阁大学士,这是要让他现在如尚书般统掌礼部。 看来陛下对如今的礼部尚书胡英很是不满啊。” 任谁都知道,礼部侍郎加内阁大学士甚至要凌驾于礼部尚书之上,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就是要让两个人斗。 “我李氏终究是又出了大明顶级大臣了。” 李芳倒是颇有扬眉吐气之感,“那胡英早在数年前就攻讦过三弟,欲要置三弟于死地,如今三弟再站在他面前,倒要看看他如何而为! 屋中众人闻言纷纷大笑起来,就连临安公主也开怀大笑。 先前谁都知道李显穆前途大好必潜力无限,可潜力终究没有转化为实力。 现在李显穆一跃大九卿级别。 自宋朝科举制度大行以来,除洪武朝外,文官之中,如同李显穆这等短短五年、几乎可以说在最短时间内横行天下的,实在少见! 李氏众人又怎么能不骄傲呢? 见家人皆高兴不已,李显穆也不打断,待众人停下后,他才对着众人缓缓道:“今日是件喜事,可做儿子和弟弟的,却要扫扫兴,越是这等时日,越要低调。 礼部侍郎还不算什么,上面还有礼部尚书,甚至还有更高,要完成父亲所留下的遗言,现在还差得远。 大哥,你是李氏族长,弟弟希望能……” “三弟。” 李芳好似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打断了李显穆的话,众人包括李显穆都惊奇的望过去,只见李芳面容肃然,径直向母亲临安公主跪了下去,“母亲,今日是三弟的大喜事,儿子心中憋了许多年的一番话想要说。” 这突然的变故让众人顿时立住,唯有临安公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怜惜的宽和,伸手轻轻摸了摸李芳,“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过不去心中的坎呢?” 李芳依旧脸色肃然,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万不敢望父亲教导。” “唉,既然如此,现在你二弟三弟都在这里,有什么话就说吧。” 李芳顿了顿后带着一丝怀念道:“三弟出生后,父亲为李氏立下了三十代字辈,三弟是第一代显字辈,父亲对三弟的偏爱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儿子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三弟有所有的偏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其余众人立时不敢说话,用眼角余光偷偷瞧着三公子,李茂迷茫的望向大哥,唯有李显穆依旧从容,他了解大哥,九天之上李祺也看着这里,带着从容,他教导李芳李茂十年,有足够的自信。 “后来儿子明白了,父亲并没有偏爱,甚至……”李芳脸上流露出几丝羞愧,“父亲是偏爱儿子和二弟的,他老人家给予了我们一切富贵,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将所有压力都加到了三弟身上。 三弟……” 李芳有些哽咽了,李茂也掩面啜泣起来,可屋中的氛围却陡然从凝滞化开,“三弟从小就有如圣人般的智慧,虽不曾经历寒窗之苦,可苦读之日远胜他人,十五岁入仕,如今未及弱冠,位列三品,名居万人之上,撑起了李氏的门面和脊梁。 儿子则无能,因母亲和父亲的余泽,补了个闲差,能力也不出众,心知并没有什么前途,却因年长而忝居族长之职,儿子心中实在……” 李显穆已经知道李芳要说什么了,振声道:“大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你是嫡长子,这就是你该得的,弟弟对族长之位并无兴趣。” “三弟!”这是李芳第一次这般对着李显穆振声,“可皇位的传承也有禅让一说,如今李氏皆是你一手所扶起,你有能力带领整个家族走的更高、走的更远。 你是族长,李氏就会被人更高看一眼。 为兄又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占着这个位置呢? 当初父亲将祭祀权给予你,为兄其实就知道了父亲的选择,但他老人家终究是不忍心让我这个长子为人所诟病,所以将族长传承给了我。 当时三弟你还小,又没有名望,为兄也不想以此而让世人的毁谤累及你。 现在你即将加冠,长大成人,大哥推位让贤,以成我李氏佳话,难道不好吗? 你看看你这些侄子、侄女,哪一个不是因为你,而被人高看一眼? 甚至你当初说,未来若李氏复爵,必然落在为兄大房一脉,这已经是最大的好处了。” 屋中一众小孩,皆随在母亲身侧望着他们三叔。 “正如大哥所言,父亲将祭祀权给我这一脉,已然是偏爱了,至于爵位本该嫡长子承袭。” 对李显穆而言,有祭祀权能够联系到父亲便是最重要之事,其他的都不算是什么。 说个不好听的,五百年后,或许诸家早已经流散了,可他的后人始终会有一支能够联系到父亲这位真神上位。 当然,如果能够担任族长,那自然更好,更方便对族中子弟的教养、安排。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弟弟在前面立功为家族增光添彩,最终所有的好处却让做兄长的拿走的道理!” 李芳道出了一句堪称绝杀之语,而后再次在母亲临安公主的脚边叩首,“母亲!” 这下甚至就连李显穆都说不出话来了。 究其根本,族长之位和皇位、爵位、世袭官位这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后三者是朝廷有明确律法规定的,要落在嫡长子头上,甚至第二顺位、第三顺位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但族长之位是宗族内部自己推选,按照宗法惯例以及儒家传统纲常自然是长房为族长,但实际上朝廷不管此事。 临安公主听出大儿子已经铁了心,转头望向小儿子,“穆儿,你大哥说的很有道理,现在你刚刚升任侍郎,一切还来得及。 日后若是你再建立大功,外边少不了风言风语,说他‘吃着弟弟打下的江山,却厚颜占着尊位’,到了那时便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了。” “谁敢?”李显穆陡然喝出声,“中伤我兄弟感情,真该死。” 李芳又是感动,又是连忙安抚道:“三弟,公道自在人心,纵然别人家有这等事,我们也会这般议论,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而已,怨不得旁人,只怪为兄太过于平庸,给你拖后腿了。” 李芳这句话是真的说到点子上了,一般宗族中并不会有这种顾虑,许多宗族族长是长辈,就算后辈走的再高,那也是长辈教养之功。 可李芳和李显穆同辈,李芳升官很多时候还是李显穆的恩典加到他身上,这自然就尴尬起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显穆也没什么可说了,同样跪在临安公主面前,“全凭母亲做主。” 如今李氏堪称高配版的红楼梦贾家,上有身为长公主的老祖宗,胜过史老太君贾母,中间有三兄弟,老三李显穆身居高位,位列大九卿,除了没有世袭爵位,哪方面都远胜贾府。 临安公主瞧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语中带着欣喜,“常说家和万事兴,如今瞧来果不其然。 做兄长的愿意推位让贤,做弟弟的亦对兄长敬爱有加,你们兄弟间相亲相爱,做母亲的便欣喜。 我李氏如今人脉单薄,从你们三兄弟开始繁衍子弟,翌日母亲将亲朋好友唤来,做个见证,而后便为你们兄弟二人做下此事。” 李芳深深松了一口气,只觉压在心中许多年的巨石落了下去,兄弟二人对视一笑,而后齐齐叩首,“恭听母亲之命。” 这场变故以喜事收场,屋中顿时又闹腾起来,李芳和李茂的妻子也没什么不满,谁都知道,这李氏未来就指着李显穆往前冲,族长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尤其是李芳妻子,她就指望着小叔子能一直得恩宠,日后真能为李氏复爵,那可是国公爵位,到时候她就是国公夫人,九等外命妇中的第一等称号,一个非宗室女人的顶峰! 第176章 托付、知秋 解决了一桩大事,一家人正其乐融融,管家匆匆从外走进,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进了门子径直单膝跪下拱手禀告,“禀公主,陈英陈老爷遣人来府上,说是病重不行了,想请二少爷、二少夫人和小公子过府一叙。” 屋中众人顿时一惊,李茂的妻子正是陈英的小女儿,闻言更是摇摇欲坠,李茂连忙扶住,揽在怀中。 若说曾经的李氏,那自然满朝都是门生故吏,可早在洪武年间就死完了,其余的也断了联系,自李祺重建李氏后,交好的人家中,陈氏算是首屈一指。 历经刑部侍郎、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工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永乐九年三月致仕,没想到仅仅一年就病重难治。 陈英人品贵重,李祺为之敬重。 其实陈英身体不好是早已有的事,按理说他早就该致仕了,但是当时朝中李祺刚刚去世,心学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解缙被贬到了交趾,只有他一人位列九卿,于是他便强撑着,这一拖就把身体拖垮了。 临安公主也不耽搁,立刻沉声道:“紫鹃,你去库房中取两件老山参来,让老二、老二媳妇带去给亲家公,老三,既然集英公要见你,必然是有事要与你说,你便跟着你二哥去一趟。” 李茂、李陈氏、李显穆面上皆带着凝重之色,匆匆躬身行了礼,便离开公主府,往陈府而去。 李显穆沉着面容,陈英致仕后本该回老家的,但当时陈英身体就不好,因为担心在路上劳累出个什么波折,最终还是留在京城养病,没想到还是油尽灯枯,没能熬过去。 待到了陈府后,日头已远离这高大的朱门,带着一丝凄切,尚书府的门子唤了一声“姑娘”、“姑爷”后,便带着三人进了内堂,府中不见什么下人,有些荒凉。 兄弟二人心情沉重,陈氏则泫然泣下,已是迷蒙了眼,入了内堂后,陈氏顿时失声痛哭扑在病榻前,“爹……父亲、大人。” “岳父大人,小婿有礼。” “陈伯父,显穆拜见。” 内堂中陈英面容塌陷,任谁看到都知道,这是名不长久之相了,好在还没到回光返照之时,病房中不见医生,只在病榻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药,瞧着颜色像是参汤,大概是已经回天无力,只为了吊着一口气,见几人一面。 陈英睁开眼,他气色虽不好,可一碗参汤下去,却有了些精神,见小女儿哭成泪人,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好女儿,不哭了。” 这一说陈氏哭的更厉害了。 陈英微微叹口气,但心中却欣喜,他只有一个儿子,读书不算好,只中了个同进士,但有他这个当朝二品大员的爹,外放知县后,十几年时间,也一步步走到了四品知府的位置。 小女儿嫁到李氏过的也很好,他素知李氏家风是极严谨的,但又不是那等古板的家族,毕竟李祺可是立志要破除理学的心学领袖。 想到这里陈英便对着女儿嘱托道:“李氏是家风清正又不古板的人家,是为父千挑万选的人家,你素来是个知礼的,在夫家要孝顺婆婆,临安公主身份贵重,身边虽不缺人侍奉,可你做媳妇的要多侍奉些,在家要听从丈夫的话,不要嫉妒……” 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谆谆教诲,其中潜藏的是即将离开人世的放心不下,陈氏又是泪如雨下。 李茂和李显穆也有些止不住想要落泪,他们都想起了父亲去世前也是这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好像每一件事都想交待一番,生怕离开之后,孩子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难事,他再也不能在身边替他们做主了。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好好照顾芸娘,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的。” 陈英枯萎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否则也不会把芸娘嫁给你,我对你是放心的。” 陈英对李祺教出来的这三个儿子都很满意,老大和老二能力虽然远不如李显穆,可人品好就够了,李氏这样的人家,只要人没有大问题,一辈子的富贵就轻而易举。 事实也正是如此,李芳和李茂虽然没什么名声,远不如他们的同胞弟弟李显穆,可实际上已经是正四品的武官了,按照这种速度,日后再升一级也没问题,只要不犯事,足够保一辈子的富贵了。 同女婿女儿叙话完后,陈英望向了李显穆,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神色,“显穆啊,你非常好!” 他眼中是不夹杂任何杂质的欣赏,“景和曾经和我说过他的梦想,当时我就想,那太难了,根本就做不成,可最后我还是跟着景和做了。 可景和有你这个儿子,我突然觉得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或许也不是没有希望。 只可惜我看不到了。” 李显穆沉声道:“先父多次说过,陈伯父人品贵重,是他老人家的良师益友。” “那些话都不说了,今日将你唤来,是有些人想要和你说一遍。”陈英开口,李茂和陈氏闻言一惊,而后缓缓退出了屋中,二人皆知这是陈英要把自己那些人脉关系都交给李显穆了。 李显穆也为之一惊,“伯父,这些东西该留给世兄的。” 陈英从洪武二十四年就担任刑部侍郎,又担任了多年的大理寺卿,他掌握的东西,虽然不如电视剧中的百官行述那些离谱,可很多东西也极其富有价值。 从洪武时期到永乐时间,陈英在九卿高位上坐了十几年,一个人就能稳得住心学不被攻讦,自然不是简单人物! 这是一份相当丰厚的政治遗产,而现在他竟然要给李显穆这个外人。 陈英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我早就和你世兄说过这些,他是个憨厚的,把握不住,给了他也无甚大用,我把这些给了你,或许对他也是件好事。” 陈英的儿子李显穆是见过的,在官场中的确是个老实人,当时在河南当县令,黄河支流发大水,据说在堤岸上住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黄河支流缺口堵住才回了县衙,然后就因为发高烧差点没挺过去,也不会溜须拍马,可以说,如果没有当九卿的爹,一辈子就在县衙当县令了,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扣上一顶大大的黑锅,做了刀下亡魂。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陈英心中自然也是有一分希望日后李显穆能看顾一下他儿子的打算。 “伯父放心,世兄为人耿直,虽不善权变,可有大毅力,日后必然有锦绣的前程。” 李显穆向陈英许下了承诺。 陈英却摇摇头道:“倒也不必过于抬举他,他能走到哪一步都由着他吧,官场波云诡异,不要拖了你的后腿才是。” “伯父不必忧心,小侄自然心中有把握。” 李显穆心中自有计较,若真是不堪造就的,他自然不会扶持,可陈英这个儿子不一样,乃是干吏一样的官,这种官做起事来,是好用的,他日后要厉行改革,手底下就需要这种愿意冲锋陷阵的。 况且陈英的儿子,这是自己人,能提携一把自然是要提携一把的。 李显穆心中想着,陈英伸手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把钥匙,而后告诉了李显穆一个地点,“那里便藏着些我在刑部和大理寺多年积累的东西,其中不少已经废掉了,但还有一些能用,我那些门生故吏,我都给他们打过招呼,其中人情我也一笔笔记着,日后能助你一臂之力。 当初你父亲说广播心学,但真正的心学党人要纯粹一些,这些人你看看哪些能用,便吸收进来,若是用不了的还了人情后就舍掉吧。” 李显穆将钥匙收起来,又应着这些言语,陈英望着李显穆怔怔出神,“我的前半生一直在官场中打转,却只觉得毫无意义,只能谨守着自己的本心,直到遇到了你父亲,我才知道人生应该这么过。 你父亲是个很不同的人,在先帝时期那些艰难的情况下,他依旧怀着理想,并且持之以恒,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啊,刚刚迎来光明,他就去世了。 他还那么年轻,不像我,已经垂垂老矣。” 其实陈英也不老,他只比李祺大了十几岁。 李显穆静静听着,便有些走神,想到了父亲临终前的模样,回过神来时,二哥李茂和二嫂已经不知何时重新回到了屋中。 陈英的话音也渐渐落在了尾声,声音颤抖着好像渐渐说不出话来,陈氏急着想让父亲再喝一口参汤,却被陈英按住。 他的面容陡然红润起来,可陈氏却面容惨白,一时竟然不知谁才是病重那人。 “以后好好的,为父走了。” 望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女儿,陈英眼角终究落下了一滴怜女之情的眼泪,他终究是不放心啊。 “父亲!” 陈氏捧着父亲的手痛哭出声,含着无尽的哀凄。 李茂作为女婿在里面帮忙。 李显穆走到院中,望着湛湛青天,“父亲的好友在渐渐凋零了,好像属于父亲的痕迹在一点点消失。” 他叹了口气,有一条叶子落在他的头顶。 他将其取下,茫然,秋天到了吗? 第177章 礼部冲突 陈英的儿子陈琦在陈英病逝两日后赶了回来,李茂带着人将灵堂早已布置好,他哭了灵又将讣告一一发出,和李氏不同,陈氏族人很多,在京中停灵后,他便要扶棺回家乡了。 临行前李显穆见了他一面,这时李显穆被皇帝任命为礼部侍郎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陈琦有些拘谨,李显穆没说太多,只说等陈琦回京后,便去公主府找他。 这让陈琦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父亲临终前一定和李显穆说了些什么,父亲去世,他没了这颗参天大树庇佑,现在父亲又为了找了一颗更年轻的参天大树,想到这里,陈琦心中方才落下的悲痛之情愈发浓重。 朝廷为陈英辍朝一日,赠礼部尚书,全了身后之事,陈琦扶棺回乡,李茂携妻子同随返乡。 白幡撤去,空留一座府邸。 大日悠悠。 京中依旧。 …… 礼部衙门。 自被皇帝任命为礼部右侍郎后,这是李显穆第一次入衙门理事,他一走进衙门,顿时便有不少人为他鞍前马后的跑动,这一幕看的礼部尚书胡英大为不满。 可他又不好发作,甚至他心中对李显穆尚且有几分发怵,当初被李显穆差点逼入死局之事,还在他心中萦绕。 况且,李显穆身上兼着内阁大学士之职,内阁如今已经渐渐演变成朝臣沟通内外的机构。 因为皇帝如今问政基本上只问内阁几人,国家大事也只与内阁阁臣初步商议,有了眉目后才会召见外朝六部尚书。 在朝野中已经渐渐有人将内阁称之为小辅臣,可见内阁权势正在一步步上升。 纵然是他也不得不谨慎面对将二者合二为一的李显穆。 李显穆依照惯例前往拜见,拱手作揖笑吟吟道:“下官李显穆拜见胡尚书,初入礼部,日后还望尚书多多关照。” 他笑吟吟的,恍若当初那些两人间的那些不愉快全无发生过,倒让胡英为之一愣。 稍倾才缓缓道:“李侍郎年少有为,倒衬的老夫垂垂老矣了,今日老夫便倚老卖老一回,这礼部衙门中有些人汲汲于钻营,不将心思放在正路上,李侍郎可莫要被其所迷惑,以免误了陛下的期望。” 李显穆心中一冷,这明显方才看到官吏在讨好自己,于是心中不满,在这里敲打几句。 “有劳胡尚书提醒。”李显穆依旧笑吟吟的,但嘴角笑意已经浅了几分,“堂堂礼部清净之地竟然有人汲汲于钻营,不知去年京察时,为何没有察出。” 这话就有些颇锋利了。 京察会考察京中官员的各项职责完成情况,做得好升迁,做的不好黜落,每六年一次,几乎每次都搞得人心惶惶,在明朝后期,这项制度就彻底变成了打击异己的工具。 很多时候京察的官员并不愿意真的为难同僚,毕竟今日你主持京察,翌日你就是被京察的那个,官官相护并不少见,总要留个脸面。 李显穆这番话就是直刺胡英面门,既然你说礼部里面有人汲汲于钻营,那去年京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又说这些,难道是以为我李显穆便如同不堪造就吗? “你……” 胡英话出口就有些后悔,果不其然被李显穆径直堵了回来,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不早,下官先告辞了。” 李显穆心中亦是颇为不满,当初因为南直隶之事,这胡英想坑他一把,被他反坑回去,他都没有计较此事,去没想到胡英竟然还抓着不放。 今日本来准备冰释前嫌,可却没想到胡英这么拎不清,真是不知所谓,这等看不清局势的人,也不必再给他留什么面子了。 这般想着,他走回自己屋中,而后召集了自己的属吏,虽然是空降礼部,可他并非全无根基,况且,李显穆环视屋中众人,在大明朝,哪里都不却想要进步的人。 “诸位,本官今日初来乍到,这礼部事务繁杂,日后还需诸位用力,将朝廷布置下来的各项差遣做好,是也不是?” “李侍郎所言有理,我等久在礼部,颇为熟悉部中之事,必能辅佐侍郎。” 屋中众人眼中都有些兴奋,盯着李显穆好似顶着什么可居的奇货一般。 明眼人谁看不出胡英只不过是冢中枯骨,李显穆才是前途冉冉,就连陈英临终前都希望李显穆以后能看顾一下陈琦,更何况他们这些人。 但李显穆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收。 他环视一周,而后再次朗声开口道:“此番陛下升本官为礼部右侍郎,可谓恩典,本官欲要做番功绩出来。 不欲因循守旧。” 这最后四个字出来众人顿时心领神会,知道李显穆这是在点礼部尚书胡英,看来方才二人相见的场面不太和谐啊。 “当初先父改革科举,定下了如今分省定额的制度,本官倒是不欲有如今重大改变,只是在如今的内容之上,稍做变化而已。” 屋中众人方才听到分省定额都吓了一跳,以为李显穆真的要提出这种大变革,那事情可就大了,直到听到后面才微微放下心来。 至于李显穆要变革科举的内容,早在传出他要升迁礼部侍郎时,许多人就猜到了,毕竟谁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李忠文公。 做儿子的既然坐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那就没有不弘扬心学的道理,须知这天下心学已经不再如数年前那般孱弱。 在民间尤其是北方诸省中,正在渐渐成为显学。 李显穆若是贸然大改自然是阻力重重,可若是稍加修改的话,自然有人为他声援。 所谓增添心学内容,实际上是用李祺来代替朱熹。 这就不得不提,科举是有标准答案的,那就是圣人朱熹的话,不允许改动,圣人是怎么说的,就要怎么去写。 四书五经作为科举的标准教材,标准就标准在,朱熹注释的每一句话都是圣经一样的真理,有儒生如此评价,“从此以后不再需要去注释圣人经典了,朱子已经将通天大道指了出来,后世的学生只要记住即可”。 这番话简直和那个经典的“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基本建成,只剩下天上飘着的两朵乌云,未来的物理学家只需要在上面缝缝补补即可”,在这番话说完后,其后一百年间,这两朵乌云把号称完美的物理学大厦砸了个稀巴烂。 而从后世来的李祺,也觉得这完美的理学简直破烂不堪,于是借着理学的皮,要把它也砸个稀巴烂,朱熹用无数前人的注释构建了理学,李显穆则更省事,直接用朱熹的注释开始改。 这就是明明理学和心学很多地方一样,但双方之间却好像水火不相容,因为皮再想,但下面的骨头不一样! 李显穆没再让他们猜,而是径直说道:“如今天下学习心学者的学子众多、 本官欲要往各省派出官吏,让诸省考生今年可以多选择一条道路。 不仅朱子之说可以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心学亦可以。” 没了? 众人有些迷茫的望向李显穆,虽然我们都知道你想推行心学,可难道不找个理由吗? “侍郎,若是朝野之中群起而反对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侍郎,毕竟朱子之说行于天下已然百多年,贸然改成心学,是不是有所不妥?” 众人七嘴八舌的向李显穆进献着建议,希望李显穆能迂回一下,用一些曲线救国的办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可李显穆想法却与众人不同,有些事自然是要迂回,比如政治斗争,硬碰硬就达不成目的。 可现在不是政治斗争,而是推行学术! 自古以来哪里有推行学术用那些鬼魅手段的? 哪一个不是硬碰硬把其他人都干掉的? “朝廷将李忠文公列入文庙之中,便是承认李忠文公的圣位,本官从不曾听说,推行圣人的学问,却有过错!” 李显穆慨然道:“若是有人不满,便让其上书,倒要看看是谁对朝廷的政策不满。” 作为礼部右侍郎,李显穆有权力负责诸省的乡试、教育之事,比如现在他的师兄王艮就在他的领导之下。 这个身份对于那些士林学子就更有威慑力。 县官不如现管。 以礼部侍郎身份来改革科举之事,那是最名正言顺的,绝对让绝大部分人都不敢说什么。 唯一的阻碍反而是礼部尚书,他是唯一一个能按住李显穆改革的人,这也是方才李显穆准备和胡英缓和一下关系的原因,但没想到胡英竟然不接茬,那就怪不得他了。 若胡英敢在这件事上,联合那些学子和他作对,他也只能把胡英也送走了。 尚书房内,胡英还在回忆方才和李显穆的交谈。 有时候人明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可就是做不到,胡英明明心中告诉自己没必要和李显穆对抗下去,可他就是做不到,一看到李显穆就想起他儿子差点被坑死的那一幕,心中泛起的恨意怎么也消散不下去。 “你是说李显穆刚一上任就要推行心学,甚至打算在明面的乡试中推行?” 第178章 程序正义(第四更) 听完幕僚所言后,胡英脸上顿时升起疑色,而后又升起喜色,在屋中不住踱步。 “李显穆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怎么会这么冲动,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属下以为不至于,李显穆再稳重也毕竟年轻,年少得志后冲动是很正常的,且他一向以李忠文公为神,来礼部任职就是为了此事。 那幕僚沉吟后,侃侃而谈道:“属下听闻李显穆曾写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词句,所谓以词抒情,从中可看出他性格便是如此。” 胡英亦开始回忆自李显穆入仕以来的诸多事件,良久缓缓睁开眼,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了几分,“你说的没错,李显穆入仕以来几乎每件事,都争先而为,这便是他的弱点! 此事所影响的人极广,将此事播散出去,联系我们的人,共同反对李显穆。” 幕僚离开后,胡英透过窗棂,见到有吏员来来往往于李显穆屋中,一时间李显穆屋中门庭若市,自己这位尚书这里却被冷落,他本就狭隘极易嫉妒,此刻更是深恨之。 “李显穆,这次本尚书要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 历史上类似于胡英这类人从来不少,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句俗语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大部分宰相的度量都不大,不符合世人对宰相的想象,越缺什么就会越强调什么。 若是李显穆知道陈英心中所想,一定会反问他一句,“让我失败后呢?” 嫉妒和痛恨已经侵蚀了胡英的理智,让他忘记了政治斗争目的不是单纯的反对,而是要解决掉敌人。 之所以大部分的政治斗争都会进入到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地步,是因为这是最省事的做法。 可李显穆不同,他来礼部是奉了皇帝的旨意。 胡英若是找不到合适的缘由,只为了反对而反对,一旦这件事捅到皇帝那里,而胡英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最后离开礼部的人,只会是胡英自己。 …… 自永乐元年以来,胡英就担任礼部尚书,到如今已经十年,正常来说称得上树大根深,桃李满天下。 但可惜永乐三年、永乐九年的会试主考官都不是他的人,而是心学一系。 不过担任了十年的礼部尚书,基本上各省中的提督学道,即王艮所担任的那个职位,有一半都是他的人。 大明朝的每一块区域上,都有无数的条条快快,那里面都是权力。 王艮在礼部中,正是看到了胡英在各省尤其是江南学道体系中的影响力,才会主动前往浙江,以身斩断胡英在江南学道体系中的一只触角。 这庞大的力量此时一经发动,立刻便让整座大明为之风云变幻。 “在明年的乡试中,通过心学传世录的内容?”同为内阁同僚,而且渐渐站到李显穆阵营中的杨荣惊呼,“明达,你疯了?一十三省的学子学了那么久的朱子语录,现在你突然改成了心学,那些愤怒的学子会把你撕个粉碎的。” 改考试内容这件事太过于可怕了,现代社会读书不再是唯一的出路,即便如此,对高考的每一次改革,一旦导致不能复读,都会被骂上热搜,更别提科举,这可是改变一个家族的大事,怎么能随便改呢? “不是改,而是并行!”李显穆又没疯,怎么可能冒天下大不韪,别说礼部侍郎,就算他是皇帝也不敢那么做。 杨荣也算是关心则乱,竟然没有注意到,瞬间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并行的话,虽然还是会引起些骚乱,但应该还能控制。” 李显穆冷笑道:“那可不一定,就怕有些人要借着这件事攻讦我,故意生乱。” 不久前才经历过艰险的夺嫡之争,杨荣的斗争意识相当高,立刻就意识到李显穆在说什么,肃然道:“陛下让你保留内阁大学士衔去礼部,定然是对礼部尚书胡英不满,他怕是也意识到了,你是觉得他会出手?” 这就是李显穆和杨荣高看胡英了,他还真没意识到皇帝对他有所不满,不过因为他是真坏,所以倒让杨荣预判出了他的行动。 “一定会,而且应该已经在路上了,那日在礼部中,我没有避着人,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我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想要顺利推行一项改革,有两个办法能够大大减少反对的人。 第一个办法是你先展现出什么的强大,让他们不敢反对。 第二个办法就是在推行的时候找一个足够大的祭品,然后把它干掉震慑其他人。 我如今刚刚进入礼部,再也没有比干掉打击胡英威信而更好的办法了。” 杨荣闻言沉吟道:“明达你说的有理,你准备怎么做,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稍后我会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将我的改革计划发到内阁中。”李显穆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章,“就是这份计划,我需要你帮我一起说服内阁同僚,向礼部尚书胡英发回询问函件。” 内阁权力大大提升的一个标志就是可以用内阁整体的名义,向六部发函件询问一些政策以及具体事例。 因为皇帝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每件事都让皇帝知道,从县、府、省,再到六部,一层层机构,都会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拦截下来。 现在有了内阁,地方报上来的事务多了几倍,这些事务自然不可能落在皇帝身上,那就只能落在内阁身上。 内阁既然处理这些事务,那自然就要有询问的权力,内阁问六部也不敢不答,否则内阁往皇帝那里一捅,说“礼部不配合内阁工作,此事原委怕是要陛下亲自去问了”,那礼部不就完了。 不过这种发完礼部尚书这种高官的信函,都要内阁集体通过才行,因为内阁大学士本质上是正五品,而且不是正式衙门,合法性始终不足,内阁集体还算像个样。 “没问题。”杨荣一口答应下来,“如今明达你升任侍郎后,内阁同僚也不会再拦着你,即便士奇也是如此,你大可放心。” 整个内阁都是太子党。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太子登基之后,而李显穆是不一样的,所以对李显穆至少在永乐年间没有争锋的心思。 最排斥异己的杨士奇,也不再有心思和李显穆相对抗。 不过李显穆始终对杨士奇怀着一份警惕。 因为他始终没忘记,杨士奇曾经对他出过手,后来是因为太子的关系,双方才渐渐缓和下来。 类似于杨士奇这种在底层摸爬混打过,却初心不改的人,心智早就坚不可摧了,说得难听点,这种人认死理,这么大的年纪,根本就不可能再改变。 只希望杨士奇能知道什么才是对天下最有利的,别为了曾经的恩情,走上歧途。 …… 内阁果然很快就通过了决议,而后这份询问就飘进了礼部衙门中,落在了礼部尚书的书案上。 礼部衙门。 礼部尚书、左右侍郎以及郎中等一众官吏,皆屏气凝神分别列于左右两侧。 胡英将手中的信函扔到桌案上,当着众人的面,对李显穆质问道:“右侍郎,不知这是何意?若是对本尚书不满,亦或有什么问题,大可当面来问,不需要这么麻烦。” 李显穆将信函取过来看过,而后露出了然之色,“下官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封函件,胡尚书可能没在内阁待过,所以不知道,这是正式的内阁流程。 至于尚书说下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下官却有话要说,下官的确是礼部右侍郎,是尚书的佐贰官,但科举之事乃是正经朝廷公文,不是私下之事。 所以下官要先把正经的公文送到内阁去,然后内阁以正经公文再发回礼部,尚书同样要以奏章盖印的形式再次将其发回内阁,最终交给陛下,这才是一整套正式的流程。 如今经过众多人之手,再加上各个衙门的大印,最终所能够达成的政策才是切实可行的政策。 若是下官就这样私下和尚书交谈,那岂不是将国家的公务,置于尚书和下官的私人之间,若是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岂非让人所诟病?” 好恶心人啊。 内阁这东西不就是你李显穆发出来的,说什么正式和私人。 君主专制时代,对程序正义这种东西是不太在意的,因为皇帝经常会带头破坏程序。 现在李显穆就用程序恶心胡英。 李显穆这一连串拗口又逻辑清晰的话一经说出,屋中其余众人顿时纷纷低下了头,尤其是礼部左侍郎,深深垂着头一言不发,生怕这两人斗法把自己卷进去。 身为正三品的高官,他真不是怕,但问题是真没必要卷进去,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他还是期盼着李显穆能把胡英整下去,这样他恰好能够升一级,他卡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也许多年了。 就连旁人都觉得恶心,更别提胡英这个当事人了,他脸色变了又变,红了紫,紫了黑。 最后重重留了一声重哼就要离开。 “胡尚书别忘了内阁的质询,一日内就要得到回复的。” 李显穆好心提醒。 胡英快步离开的身影顿时又是一个踉跄。 “内个大学士加侍郎还是太强了,尚书怕是斗不过右侍郎啊。”屋中其他人互相对视着,传达着相同的意思。 第179章 陷阱(第五更) “李侍郎这般故意激怒尚书,就不担心尚书之后恼羞成怒使绊子吗?” “本官只怕他不使绊子。” 这些时日京城中因李显穆所提之事,已然是风起云涌了,李显穆敢断定其中必然有胡英作为推手。 与其让这些反对的力量不断累积,不如直接戳破一些,他就不相信胡英现在还能坐得住。 马车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之声,而后是车夫略显惊慌的声音,“小公子,前面有学子堵路。” 李显穆先是眉头一皱,而后又缓缓舒展开,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屑,又是这一招,永远都是这一招,鼓动这些士子来发动舆论的力量。 这一招不能说没用,应该说很有用,古往今来舆论的力量都仅次于军事力量,甚至强大的舆论力量能够瓦解军事力量。 毕竟军队也由人而组成。 但在古代没有那么多的媒体,舆论的力量依赖于口口相传,而且掌握在士子这种相对文化水平高的人手里。 这就是极大的破绽。 双刃剑是既能伤人,又会伤己的! 当初李祺就几次三番利用舆论反而制裁了对方,现在胡英竟然还用这一招。 “请礼部右侍郎出来给我们一个交待!” 李显穆也不躲藏,径自从车中走出,居高临下喝然问道:“本官在此,尔等士子,阻拦朝廷命官所为何事? 本官不是刑部大理寺的堂官,若有冤屈请往别处而去,本官这里概不受访。 速速散开。” 啊? 众士子都被李显穆的态度搞的一愣,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样对待士子的高官,其余的高官就算不愿意相见,也不会这么明确拒绝。 毕竟,一个士子可能仅仅是个穷书生,可一群士子那就是舆论。 被李显穆这般先声夺人呛声后,众士子迷茫之中气势便弱了三分,但好歹还没忘记今日而来是为了何事。 “李侍郎,如今京中盛传明年乡试以及后年会试,将会以李忠文公的传世录作为基础典籍,是否真有此事?” 李显穆依旧从容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他这幅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的众士子,当先有人指着李显穆怒道:“我等士子十年寒窗之苦,难道李侍郎就要为一己私利而湮灭吗?” 李显穆眉宇间明显暗沉下来,厉声喝然,“什么叫一己私利,李忠文公难道不是当世的圣人吗? 李忠文公难道不是名列文庙之中吗? 圣人的学问不让它颁行于世,教化世人,难道要让它被束之高阁,让它被世人遗忘吗? 这就是你们对待圣人学问的态度吗? 你们到底是为了求大道,还是仅仅为了做官? 若是为了求道,那就去学当世圣人的学问,若是为了做官,那本官身为礼部右侍郎,就要怀疑你们的用心了! 为了做官而做官,这等利欲熏心之辈,又怎么能让你们真的名列两榜进士,黜落了才最好不过!” 李显穆这一连串的质问简直如同一把把重锤,砸在所有士子心中,砸的他们脸色苍白,砸的他们面无血色,砸的他们讷讷不敢应声。 儒家是一门以道德为先的学问,做事先做人,甚至耻于谈利。 他们怎么敢说读书就是为了做官,他们又怎么敢说他们对求大道根本不感兴趣。 可不说,就落进了李显穆的语言陷阱之中,既然是为了求道,那李忠文公的学问直指大道,你们可以去学了。 李显穆环视众人的神情,心中不住冷笑,区区士子,不过轻而易举就能拿捏,让他们有苦难言。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连求道几个字都不敢说出来吗?圣人怎么有你们这些子孙,真是儒门不幸!” “李侍郎,我们自然为了求道,可李忠文公也曾说过知行合一,若是不做官践行圣道,我们又怎么能够知道所求道的正确呢?” “是啊,李侍郎,况且为圣上分忧,这亦是我等想要作为,难道侍郎便要剥夺我等这份拳拳之心吗?” 李显穆将目光投向方才第一个喊出的士子,这倒是个人才,李显穆以道德攻击,他就以道德回击。 李显穆终于提起了意趣,饶有意味的问道:“既然你知道李忠文公知行合一,并且准备践行他,那又为什么反对以传习录作为答案去考试呢?” “学生学了二十五年的朱子之学,乍然改变定然名落孙山,往昔没有机会拜读李忠文公的学问,如今进了国子监,才知道这世上有如今显赫的学问,可惜举业在前,却不能学习。 可前些时日乍然听闻李侍郎要废理学而立心学,是以今日来到这里,请李侍郎高抬贵手,为我这等学子开一条生路出来。”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倒是让李显穆升起一丝好感,这批学子中倒也不全是些草包,这番话才有些意思。 虽不知是否真心实意,可却顺耳多了,李显穆又望向其余众学子。 众学子眼见李显穆脸上怒色减少,顿时心中知晓此法有效,既然不能以圣人之道逼迫,那就以情动人,天下学习理学的学子那么多,李显穆难道还真的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无数学子不得在举业上施展吗? “本官曾经听过一句俗语,叫做听风就是雨,现在看来就是你们这些了。” 李显穆感慨道:“废理学而立心学,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本官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本官的同僚也没有听过。 这等大事。 你们为何会觉得是本官区区一个礼部侍郎所能够主导的? 就算是陛下想要废理学而立心学,也要召集一众大臣商议,不说当今圣君,就算是汉武帝想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要和诸多大臣商议过后,而现在你们居然相信,一个礼部侍郎能够做下这么大的事。 本官觉得,你们这种智力,还是不进官场为好。” 最后一句是纯纯的蔑视,可却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而满是真心实意,这更让众人破防。 可李显穆的话是那么明白,废理学立心学,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谣言。 “李侍郎,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真的没有废理学立心学之事?” “自然没有,就算你们不相信本官所言,也该想想方才本官说的,这本波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数十万士子的大事,陛下就算再信任本官,又怎么可能冒着社稷动荡的风险,让本官一言而决。 但凡你们愿意多想一想,今日就不会闹到本官车前,让京城百姓看这么一出笑话,枉你们还是国子监的学子,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真是让人失望。” 方才那个学子脸色已经升起了冰冷的愤怒,他出身贫寒,费了很大的力气、凭借无数的运气,才走到这里,来到国子监,他一定要考上进士,才能报答乡里,所以听到此事后,一时被恐惧所蒙蔽。 可现在他回过神来,心中满是懊悔,又对那借刀杀人的幕后之人有最深的愤怒,强行压抑着,振声问道:“李侍郎,无风不起浪,学生相信不可能无端会有这般流言,却言之凿凿,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李显穆再次望了这个学子一眼,这是个人才啊。 而且每次都能问到点子上,“本官的确是准备弘扬心学,毕竟让圣人之学束之高阁,亦或只作为家学,实在是太过于浪费。 于是准备在永乐十一年的各省乡试以及永乐十二年的会试上,允许考生从朱子语录或者传世录中挑选作答。 学生认同哪个就选择哪个作为答案,或者说懂哪个就用哪个。 所以不是废理学而立心学,而是并行,朱子是圣人,李子也是圣人,两位圣人的学问,愿意学哪个,全看士子自己的想法。” 李显穆这番话说罢,在场士子就已经彻底明白了,流传的谣言和真实差的太远了! 堪称天壤之别! 虽然李显穆这也是明显的在推行心学,但并不是强制手段,那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依旧可以用理学来参加科举,而那些学习了心学的士子,也能通过最擅长的心学来入仕。 伴随着心学士子的人数越来越多,李显穆的改革反而是顺应时势的,是一种包容各方的举动。 虽然那些理学的究极保守派必然会大为不满,日后还有波折,可至少对于这些只为了科举的士子而言,已然没有必要再围攻李显穆。 “只是不知这谣言怎么会流传出去,这件事只在礼部之中和内阁中有所传言,可内阁同僚都知道事实,难道是礼部中有人语焉不详将此事泄露?” 李显穆面色缓缓阴沉下去,“不知诸学子是从哪里得知了这等消息?” 这下轮到众士子懵了,他们感觉自己貌似碰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成为某些人的马前卒。 有些人后知后觉,有些士子甚至已经感受到浑身寒意彻骨,这其中事情貌似太大了! 第180章 烽火重燃! 皇城宫道。 宫墙高耸朱红巍巍,不时有禁卫在其上闪过身影,宫道中李显穆和杨荣快步并行,杨荣脸上带着沉凝之色,李显穆面无表情。 “真要对胡英出手吗?” 杨荣沉声道:“明达你在街头激辩之事传开后,胡英并未有太多惊慌之色,怕是有后手。” 李显穆从容道:“引导士子本就是他的缓兵拖延之计,这些时日以来,大明各地传回的消息,必然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你的意思是?” “当初我父亲在时,便已经有心理之争,当时因心学刚刚发迹,且父亲一人横扫诸生,又没有触动最根本的利益,于是暂时压住。” 李显穆为杨荣讲述着当时无人所知的秘闻,“父亲当时没有直接发动最惨烈的学术争斗,有两个原因。 一是准备借着理学的皮,先以儒门圣人的身份发展心学,就如同汉朝今古文之争,今文强势斗倒了其他百家,最后却在今古文之争中,一败涂地。 二是希望能借此缓和,先入文庙占住圣位,理学有程朱二圣,若心学在文庙中没有圣位,日后必然难以争斗。 这二者皆是为心学奠基。” 杨荣震惊愕然,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么多算计,回过神来却觉得颇为合理,若非如此必没有心学今日的发展,李显穆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能从诸生手下脱身。 “既然李忠文公有这等周密的安排,明达你又为何掀起如今之乱象呢?” “因为如今形势已然再次发生了改变,过去这些年心学所吸引的主要是两类人,一是本来就极其认同心学、排斥理学的人,二是已经过了科举,不再需要学四书五经的进士,希望在政治上向我靠拢,于是在有意识的向心学靠拢。” 杨荣微微颔首,他就属于第二种,在政治上渐渐站队到了李显穆这里,自然而然就渐渐接受了心学,因为进士已经度过了科举,不再需要学朱熹的四书五经,有了我注六经的自由。 李显穆沉声道:“可进士的数量还是太少。 而那些认同心学、排斥理学的士子、士族,渐渐已经到了科举的年纪,如果不能为他们打开上升的渠道,那为了举业,他们就不得不离开心学的阵营。 不仅如此,如果心学一直不能成为大明科举官方标准的一部分,那下场就和那些诸子百家是一样的,一个不能用来做官的学问,注定会被抛弃! 所以,并非我要改变父亲的安排,而是局势走到这一步,大势推着我必须向前。 就算…… 与天下为敌!” 声音轻轻在宫道中回应,杨荣抬头望着那被宫墙隔开的天空,方寸之间有锋锐逼人,一股意气缓缓自心中升起,“干了!不就是个礼部尚书!” “昨日我已经让我大哥往南直隶去一趟,胡英的那个儿子当初在南京时,就听闻多行不法,他在京城做官甚至都没有带过来,大概率是担心在京城惹出什么祸患来。 陈文忠公和我说过些有关于胡英之事,如今恰好能用上,且看他教子无方之事大白于天下,还有什么面目。” 陈文忠公就是陈英,当初胡英攻讦李显穆后,陈英就有意识的在注意这方面,果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如今李显穆便让大哥李芳往南直隶走一趟,把人证、物证都取来。 “南直隶……”杨荣沉吟。 李显穆摆手自信道:“自从我巡抚江南后,南直隶局势便大为不同了,我在那里颇有一些人可用,子荣不必担忧。” 二人将身份腰牌亮出后,太监将宫门尽头的门打开,顿时豁然开朗,从文华门走进,径直向华盖殿而去。 甫一入殿,皇帝人还没看见,便听到爽朗笑声,“进入礼部还不到半月,便给朕造出了如此大的‘惊喜’,真不愧是你啊,李显穆。” 话音落罢,李显穆方才看到皇帝朱棣正一手扶着腰间玉带,一手拿着份奏章,立在殿上笑望着他。 “这是臣应该做的。”李显穆直接认领功劳。 杨荣闻言一愣,不敢置信的望向李显穆,兄弟你也没说要这么干啊? 朱棣更是直接气笑了,径直将手中奏章扔过来,“礼部尚书胡英弹劾你欲要湮灭圣人之学,说你不敬圣人,那些奏章都是弹劾你的,你这次可真是惹了大祸了。” 奏章飞来李显穆眼疾手快一把擒住,打开一看果真是胡英的弹劾,内容则是不敬圣人,不尊经典,为一己私利欲要祸乱国家科举,完完全全的理学保守派口吻,说的大明仿佛要国将不国,说的儒家道统仿佛要毁于一旦。 “陛下,这可不是攻讦臣啊。”李显穆平静的将奏章握在手中,从容回道,“这是攻讦先父的大道,甚至想要否认先父的圣位。” 文庙和武庙,不是进去就万无一失的,既然是因为政治因素而选入,自然就会因为政治因素被踢出来。 这些保守派并不傻。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其他学问挑战理学的地位,可最终都失败了,心学虽然更精妙,但社会科学这种文科,从不是只看谁精妙的。 心学无论从人数上、声势上,都远不如发展一百多年的理学,即便算上那些主张共存的开明理学家,依旧不如保守派强大。 可心学却是特殊的。 因为心学真正的倚仗不是学问本身,而是身处文庙中的李忠文公李祺。 这尊圣位给心学铸就了圣人之学的光环。 这让心学从根本上有了本质不同。 李显穆在朱雀大道上能一言喝退国子监诸生,就是依靠圣人之学的招牌,让诸生不敢冒犯。 一旦李祺圣人的地位遭到质疑,并失去圣位,那心学瞬间就会迎来巨大的打击。 一蹶不振不至于,毕竟依旧有李显穆在,但极有可能要等到李显穆真正威压天下时,再利用强大的政治权力,去强行推进此事。 那么做就落了下乘。 朱棣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不出心中所想,“朕知道,只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总要自己去解决,有关圣人的事,朕不好插手,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你明白吗?” 杨荣何等聪慧,立刻就意识到,皇帝心中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碍于身份,必须保持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 否则皇帝下场拉偏架,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但皇帝说这些,本身就是拉偏架,否则这么多人上奏弹劾李显穆,李显穆哪里扛得住,换一个人可能直接就被贬黜了。 “道理是不辩不明的,心学到底是不是玷污圣道,也不由他们嘴上说便能定罪。”李显穆依旧从容,在决定要推心学时,他心中早已经有一整套的应对方法。 “汉朝的儒生出将入相,构建了天下一体的大一统思想,让汉朝没有如同秦朝那样分崩离析。 宋朝的儒生……陛下认为朱子的理学如何?” “这……”朱棣觉得有点懵,我又不是儒生,当初虽然读过些书,但也没有深入学习过,这些学术上的事情,你问我干嘛。 沉吟了一下后,按照世人所称赞的说道:“既然过往那些儒生都拜倒在朱子的学问下,总该是有可取之处的。” 李显穆拢起了手,抬头望着华盖殿高高的顶,无数繁复的花纹在眼前绽放。 幽幽道:“是啊,从唐朝崩毁后,宋朝的儒生创造出了各种学派,最后争了三百年,才出现了理学。 怎么会一无是处呢?” 李显穆明明在称赞理学,可朱棣却觉得他未尽其意,言语深处有深深的蔑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朱棣甚至觉得只是错觉,便听到李显穆再次幽然道:“只是微臣时常在想,汉儒至少保住了汉朝四百年江山。 可理学既保不住宋朝残破的半壁江山,也保不住胡虏散落的百年之运。” 朱棣脸色微变,杨荣也瞠目结舌,李显穆的视线从顶上收回,重新落在皇帝身上,平静、从容,没有批评,也不激烈,只淡淡道:“在宋朝、蒙元,它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沉默。 华盖殿上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不要说王朝兴亡和儒生无关,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生就成为了各王朝的统治阶层,那王朝兴亡怎么会和儒生无关! “先帝尊崇理学,希望能够让大明千秋万世,可微臣很是疑惑,自理学诞生以来,还从未证明过它能让王朝千秋万世,那股傲然天上之学,自认天下至理的错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蔑然! 至高的蔑然! ———— 永乐十年,明朝心学代表人物李显穆,利用礼部侍郎掌握科举、教育的优势地位,试图使心学成为科举官方教材之一,由于和保守派领袖之一胡英的政治冲突,导致这项改革在极短时间内失控,彻底演化为对理学垄断科举教材的进攻,并迅速席卷了明朝诸省,成为永乐年间最激烈的斗争之一!——《文化史》 第181章 宋儒?明儒! 朱雀大道上李显穆喝退诸生,最后那一句“难道礼部中有人将此事泄露”,可谓亮出了利剑,但凡知晓些内情的,便知道李显穆直指礼部尚书胡英。 不等外人猜测,礼部尚书胡英已经直接上书弹劾李显穆,附从他上书的有数十人。 说他—— “以假术妄图替换大道”。 “质疑朱子神圣,不尊儒学大道,而另辟旁门”。 “四书章句集注乃先帝所立,尊为科举正统,岂能改变”。 “心学只是一家之言,十年而成,不足为凭,岂能让天下学子受其荼毒”。 “李忠文公虽有大才,儒学造诣深厚,可却并非事事皆能如圣人。” 此事立刻震惊朝野! 弹劾之语流落在外,众人皆惊呼,“这些罪名若是成立,便是要将李明达打落万劫不复之地。” “何止如此,对心学如此贬低,且这么明显的明褒暗贬,这是借故攻讦李忠文公,掀翻心学,甚至要破李忠文公的圣位啊!” 赤裸裸、明晃晃、毫不掩饰的目的,如同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抽刀出鞘便要拼个血淋淋的你死我活!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一场战争。 当对科举政策的攻击从李显穆身上波及到心学身上时,便注定要有一方倒下。 当初李显穆以内阁大学士加礼部侍郎进礼部时,许多人就猜测他会和礼部尚书胡英起冲突。 可谁都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且一上来烈度就直接升级到了心学和理学相争的地步。 附从上书的只有数十人,可谁都知道,卷入其中的绝不止这些人! 李显穆会如何回应? “宋朝纷纷百年,所谓天纵之才,层出不穷,可最终不过是澶渊之耻,而后变法纷纷,却没有成事之人,及至靖康之耻,可笑可恨!” 礼部,正院之内。 回廊之内,屋舍之中,几乎布满了各司的官吏,此刻却无人有心当值,皆望着院中。 如今恰是金秋之时,京城一年中气候最适宜之日,四四方方围着诸屋舍,中间有柳树,叶落金黄,飘然飞舞。 可吸引众人目光的却不是这金秋美景,而是立于柳树下的礼部右侍郎李显穆,此刻正高声而言。 “宋末之时,儒生可有革新天下的勇气? 史册不曾见! 只见到被蒙古人的铁蹄轻而易举踏碎。 只见到宋朝残破的半壁江山陨落,宰相陆秀夫背负少帝跳海而亡。 宋儒何在? 临了卑躬屈膝之日,说一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驱除不了蒙古人,保护不了老人妇孺,只会说这些讷讷酸腐之言。 上不能扶助宋朝守御江山,下不能令蒙元心向圣道,宋儒之无用,难道还需要我再详细诉说吗? 如此无用的宋儒,又如何能为我大明江山所助力,汉儒至少有四百年江山,你宋儒又有何功绩,竟然敢傲然于世?” 这便是李显穆的回应。 你既上书撕破了脸皮,我便在礼部中彻底落下你的面皮! 刀刀见血,刺刺见红! 飞鸟自柳枝之上飞跃而起,晴天之上,白云变幻,有大雁声声,那随落而下的枯黄金叶,飘着旋跌落在地。 胡英于室内阴沉着脸,黑的简直能滴下水来,他做梦都没想到,李显穆竟然会将他堵在衙门里,然后贴脸开大。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谁不知道,这就是针对他胡英的? “大宗伯,我们就这么看着李显穆放肆吗?”胡英的僚属愤然出声,“若今日之事传出去,您必被人所轻视,矮李显穆一头!” 胡英自然知道,他急着在屋中踱步,真想不顾一切冲出去,可他不敢,最终还是恨狠坐下,悻然道:“李显穆牙尖嘴利,和他相辩占不到便宜。” 怂了。 几个僚属傻眼了,作为上官被佐贰官堵在衙门中,然后竟然不敢回应,直接怂了。 “大宗伯,您不回应,岂不是让人认为心虚,那李显穆所说之言,岂非便是正确了?” 几个幕僚顿时急躁起来,这时怎么能怂呢,哪怕是说不过,也要将李显穆现在的气势先打断。 不能真的让他起势啊! 可胡英一想到要和李显穆对线,就会想起当初差点被坑死的那一幕,他打定注意,绝不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李显穆最擅长辩论时玩弄文字游戏,他偏偏不给李显穆机会。 礼部衙门中的大部分官吏都在等着胡英冲过来和李显穆对峙,甚至激辩,可直到现在,尚书房中都没有动静。 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出现在众人脑海中,胡尚书怂了? 他不敢出来? 只敢上奏章,可现在却不敢当面对质? 真是小人行径啊,小人这个词几乎瞬间出现在所有人脑海中。 纵然事实摆在这里,可他们依旧不敢相信胡英真的怂了,耳边依旧回响着李显穆愈发慷慨激昂的声音—— “诸位扪心自问,这世上有不变的学问吗? 汉儒被摒弃,唐儒被舍弃,可至少汉唐曾辉煌过,宋朝生于不义,死于耻辱,终三百年之世,见耻于辽、见耻于金、见耻于元,曾经封狼居胥、燕然勒石、饮马瀚海的汉人,受辱于契丹、受辱于女真、受辱于蒙古! 宋儒该不该被舍弃?” 铺垫了如此之久,李显穆终于向着整个世界问出了这句话,将道统完整的儒门,切割成一个个的块,而后再狠狠清算! 这时提前准备好的人便该上场发挥,几乎是在李显穆的质问刚刚道出,便已然有数人上前激昂应和道:“当舍!” 而后又是十数人上前,齐声道:“当舍!” 语言的力量于其中彰显,如潮水浪潮,汹涌着涌来,大势你不要,便会落在他人手中。 胡英不敢出面对峙,落在别人眼中便是心虚,便是怯懦,尤其是他彻底撕开战端后,又做出这等畏缩之事。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礼部左侍郎鄙夷的望着胡英的尚书房,他是一向看不起胡英的。 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做出选择,此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高声道:“李侍郎所言,诚乃真知灼见,在下服膺!” 礼部衙门中一时陷入震惊,实在是众人太过于震惊,不明白为何为何一直置身事外的左侍郎会突然加入战局,且支持表面看来,势力更弱的心学一方。 可礼部左侍郎却觉得很正常。 心学?理学? 谁在世上彰显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不是需要科举的学子,二不是出身理学大派的传承门人。 对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纯粹的政治斗争,他在李显穆身上看到了胜利的把握,于是便将身家都投下去。 至于置身事外,当李显穆和胡英的矛盾公开化后,就已经不可能了,无论是谁,在胜利后,都不会允许在他们生死搏杀后,一个无关之人拿到好处,甚至在斗争过程中就直接先把他拿下。 他走到庭院中,环视着所有人,再次强调了一遍,“宋儒无用,此言振聋发聩啊。” 此时。 青天之上大雁声声,白云轻轻飘荡,礼部左侍郎站在庭院左侧的回廊侧,负手望着众人,礼部右侍郎李显穆站在柳树下,二人遥相呼应,在二人中间,便是尚书房。 房中。 当左侍郎明确站队李显穆后,胡英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左侍郎会当众背刺他,这便是他太过于看重自己了,左侍郎以前是不得不伏低做小,毕竟胡英出身不凡,是理学保守派的领袖之一,但左侍郎从来都没看得起过胡英。 “大宗伯,事情控制不住了。”幕僚愈发焦躁,“这是个信号,若再不挽回,人心和大势,就会渐渐流到李显穆那里,京中官员都在观望这件事。” “莫要危言耸听了。”胡英受不了他们一直催促,“满堂京官,有几个是学心学出身的?李显穆怎么可能占据大势?” 幕僚闻言顿时有些无语了,这是在说什么屁话,那解缙、陈英陈文忠公,现在的左侍郎,都是学理学但是投靠心学的。 谁说他们学理学就一定要为理学说话? 当初汉武帝的时候,一直和儒家不对付的法家学子都直接投靠过来了,现在这又算什么? 若非那些学子还指望着举业,早就不知道有多少投靠心学了! 可官员都过了科举,哪里管你这个? 院中。 在短暂的沉默后,李显穆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向整座天下宣告他真正的目的——“大明若要千秋万世,便要舍弃腐朽无用的宋儒。 弃掉宋儒后,又当如何? 自然是创造我大明的儒学,创造一套能让我大明在历史的年轮中,安稳度过五百年、一千年、三千年的儒学! 这套儒学已经出现了。” 李显穆环视着所有人,他的声音震动四野,传入所有人耳中,“吾父李忠文公。 开国元勋后裔,先帝盛赞,当今圣上亦盛赞,天下三百州士子齐呼成圣,于是成就我大明第一位圣人! 入文庙! 敢问天下诸生,大明的学子不供奉大明的圣人,又当何为?” 第182章 我请尚书见诸生! 我问天下诸生! 诸生以何答我? 李显穆环视礼部中诸人,却不仅仅问诸人,而是往更遥远的大明而去。 为何他要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让李祺和朱熹打擂台,又从何而来的信心呢? 在大明的士林之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自宋朝文教大兴以来,朱子是我听过最接近神圣的圣人,可李子是我亲眼见过已达神圣的圣人。” 即便最苛刻的人,也无法从洪武二十四年后的李祺身上找到一丁点破绽。 学识、经典、言行、品德、能力、心胸,每一项,李祺都恪守着世人对圣人的所有想象,甚至有人说“其诚似伪”。 他像是伪装出来的。 唯有莫须有才能攻讦,这就是洪武二十四年的李祺,为何明明提出了心学,却还能让一众理学大儒也捏着鼻子承认圣位。 直到他死了,胡英这些人,才敢跳出来。 礼部衙门院中一时于怔愣中寂静,寂静到枯叶落在地上的沙沙声都清晰响在李显穆耳边。 气氛凝滞,便需有人破局。 李显穆和左侍郎郑欢对视一眼,于是郑欢眼中便闪过坚定之色。 在礼部中,他的位置略在李显穆之上,他是左侍郎,李显穆则是右侍郎。 可在大明官场上,他亦不过只能为李显穆马前卒罢了。 既然投靠心学,便要有投靠的态度。 噔噔噔。 在所有人未曾预料下,左侍郎动了,他大步疾驰,仅仅一个瞬间便绕过了回廊,站在尚书房门前。 这突然的一幕并未惊呆别人,因为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是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个念头—— 郑欢要做什么? 下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郑欢伸手拉在门环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重重将尚书房的大门拉开! 礼部院中温暖和煦的阳光骤然洒落于尚书房中,略带阴暗的尚书房被照的纤毫毕现,亮堂堂的,甚至就连空气中的微微颗粒也明明堂堂出现在众人眼前。 可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礼部尚书胡英,躲了许久的胡英,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一点点准备。 猝不及防。 甚至震惊还挂在脸上。 郑欢拉开尚书房的门,却没有停下,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用震彻整座衙门的声音高声喊出:“敢问胡尚书,大明的学子不供奉大明的圣人,又当何为?” 他的声音向着胡英喊出。 可听到的却是整座衙门,又不仅仅是这座衙门。 李显穆依旧站在柳树下,轻轻将肩上的落叶弹下,你要做缩头乌龟,那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既然你不愿意出来。 那我便请你,一见诸生,再见众生! 京城已是深秋,自西北方向倏忽卷过一丝风来,卷起地上的斑斑落叶,也带走了诸生的浓重呼吸声。 惊愕的神情终于出现在回过神来的众人脸上,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可转瞬便有人笑出声来,继而引着更多的人微微颤着肩膀,明显是忍俊不禁的神情。 这世上有比做缩头乌龟还尴尬的事情吗? 自然有,那便是被人将乌龟壳当众扒下来,既没能缩了头,又不得不面对棘手的现实,比丢人更搞笑的便是丢两次人。 胡英只觉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李显穆竟然这么无耻。 强迫一个不想露面的人露面,君子之风呢,怎么一点李忠文公的风范都没学到? 还有你郑欢! 胡英恶狠狠的盯着郑欢,这个当初一直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的人,现在却如同恶狼般撕咬着自己的血肉,他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什么时候准备背刺我的? 郑欢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讨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没出声只是用口型吐出两个字——“从未!” 我从未要屈从于你。 我从未成为你的人。 我从未看得起你。 胡英勃然大怒,可郑欢不给他机会,再次振声问道:“敢问胡尚书,大明的学子不供奉大明的圣人,又当何为?” “大明哪有圣人?” 被一步步逼到这一步,被李显穆指着鼻子骂了那么久,又被郑欢这一环接一环的激怒,再加上如今礼部众人的表现,他如何不知自己成了个招笑的伶人,心中怒意已然到了极点,再加上本就对心学极度不满,立刻便将心中所想全部道出—— “李祺是个假圣人,心学是邪道,便是给理学提鞋都不配! 遑论成为大明的科举教材! 让大明的学子供奉他为圣人,不如去拜商鞅!” 商鞅和暴秦一向联系到一起,名声臭不可闻,胡英此言可谓极深的蔑视了。 他恶狠狠地贬低着李祺和心学,下一瞬便见到郑欢嘴角勾起的笑意,顿时心中一凉,意识到了一点不妙。 “大宗伯,您……” 直到见到就连幕僚都惊慌起来,胡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冷汗便落了下来。 礼部衙门中也一阵阵躁动。 先前上奏的奏章中,有和这些话程度差不多的,比如有人说李祺的心学不足为凭,荼毒诸生,还有人指责心学是邪术。 可那些话不少都是在野的老儒生所上,有的则是低阶的御史等所上奏。 同样的话不同人说出完全不同。 比如一个老百姓说要试试当皇帝,可能皇帝就一笑了之,可一个官员说这些,那九族肯定是保不住了。 胡英作为礼部尚书说话便要中正平和,他上的奏章中,大致只说了李显穆的改革不行,心学还不能和理学并列。 可现在,胡英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这些话。 心学之所以能兴起,不仅因为李祺,还因为这些东西当初先帝在的时候就在推,心学中不少内容都是先帝看过甚至批注过的。 当然,理学更有这个待遇,朱元璋读完四书章句集注后,有很多评价,正是因此才成为了大明科举唯一官方教材。 可无论多与少,因为先帝的缘故,五品以上的高官,对心学的攻击都要局限在一定范围之内。 阻止心学成为科举教材可以,说心学还不是一门非常精深的学问可以,说心学远不如理学可以。 但不能说心学是邪术. 其次便是对李祺的攻击,李祺的圣位是举世公认的,哪怕胡英拼着不要脸就是要翻案,也要考虑当初其他大儒的想法。 反心学、反李祺的新理论,但不反李祺这个人,这才是很多人的想法。 李显穆拼命的将李祺和心学彻底绑定在一起,而很多人则拼命的将两者分开。 况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李祺的圣位最后一步是当今圣上亲自推上去的,这般从道德和学识上攻讦李祺,又置圣上于何地? 胡英如今违背了这些定理,他过线了! 几个幕僚脸上皆是灰败之色,若是早知这幅场景,还不如就在屋中做缩头乌龟,李显穆是真狠啊,竟然能干出来这种强行让人见众生之举。 太阴了。 没个三四十年斗争的经验,没个几十年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干不出这种没品的事情。 甚至直到现在,和他们对峙的依旧是郑欢这个马前卒,一想到这里,几人又不禁震撼,一个堂堂礼部左侍郎,李显穆给出了什么好处,能让他这么冲锋陷阵! 就算是前进一步成为礼部尚书也不至于啊。 郑欢明显没有为他们解惑的心思,他先是大笑着喊道:“好!” 而后陡然收起笑意,紧紧盯着胡英,厉声道:“希望尚书到了圣上面前,也能将方才那番话再原封不动的说一遍。” 这件事终究是要入皇帝耳中的,胡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必然会受到惩罚,死倒是不至于,可被贬是必然的,在三品以上的朝廷高官中,这种没有政治敏感度的人,是干不下去的。 一想到胡英可能的未来,郑欢眼中便盈起了光彩,他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一直被胡英压着,让他不忿,而今终于有了掀翻的机会。 “胡尚书对先父竟然有如此之深的不满。”李显穆冷厉的声音响彻于众人耳中,“对一位举世公认的圣人如此,真不知道是胡尚书一人有慧眼,能见人所不能,还是胡尚书昏聩、嫉妒至此,竟然诋毁神圣,而为心中奸刻! 已然不重要了,一切是非明断,皆入宫由圣上而断。 吾父李忠文公,到底是正是邪,总该有个分明。” 当李显穆幽然冷厉的声音传遍礼部衙门后,顿时引起了不少的骚动,其中大多数是对胡英的不满,指摘入文庙的圣人,指摘为儒门立下大功的圣人,实在不该。 须知李显穆纵然要推行心学,抬头亲生父亲,可也没有如此深重的指名道姓,而是用了宋儒这个笼统的概念。 这便是底线。 若是身处文庙中的儒门圣人能够被随意攻讦,那儒门又哪里还有威严可言? “入宫?今日他指摘李忠文公,便是指摘先帝和圣上,怕是难以善了了。” “入宫前穿着朱紫之服,出宫可能便是绿袍了。” 这些声音纷然落在胡英耳边,让他愈发面如死灰。 “宗伯,入宫向陛下请罪,还有一条生路,若是硬抗,那想必惩罚会更重。”幕僚眼见已经不可挽回,只能低声劝慰道:“您有门生故吏,有故友亲朋,日后起复未必不可能。 当初李忠文公身处那等处境,最后都是一跃而起,执掌朝政,宗伯二品大员,一朝起复也未必不可能!” 胡英闻言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安慰。 纵然他方才贬斥李祺,可他心中又如何不清楚,他和李祺相对比便如同萤火之光对皓月之辉。 况且李祺是先帝的女婿,是当今圣上的妹夫,这份香火情哪里是他能比的? 可他明白,皇宫是非去不可的。 从他被破以真容见众生,从他在愤然下说出那番话,大势就向着深渊滑落下去。 理学、心学间的争端刚刚开始,并不会因为他的失败而结束,即便能除掉他胡英,可心学的弱势是底蕴所造就的,不会有本质上的改变,在他看来,心学在这次争锋中,依旧必输。 可他依旧不甘心。 即便理学赢了又如何,他的前途却毁在了这里,他的权势消散一空,如何能甘心。 很多人以为势力集团是铁板一块,可实际上对于这等以利相合的势力集团,没人愿意堵上一切。 正如在土木堡阴谋论中频繁出场的文官集团,只问一句,你愿意为了文官掌权的大业,而舍弃一身权势死在土木堡吗? 正常人都不会愿意,遑论那些“阴暗的、自私的”文官,哪里有这种“高尚的”牺牲精神呢? 胡英的目光越过郑欢肩头,落在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显穆身上,他想着,“你一定非常得意吧,想要置我于死地,可我不会死。” 可当胡英看到李显穆的那一刻,却愣住了,李显穆双眼有些迷蒙之色,并未有浓重的杀意。 李显穆在思考? 李显穆在沉思? 好奇涌上了心头,胡英想要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李显穆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唯有风声依旧。 唯有李显穆眼神清明后,向众人一拱手,“诸位同僚,我要入宫面圣了。” 终究走到了入宫这一步。 这场对礼部尚书胡英的绞杀,到了最后收网之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李显穆、郑欢、胡英这礼部三巨头的身上。 礼部三巨头中,只有李显穆兼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能比较方便进宫面圣。 在他离开礼部后,众人虽然散去,可那窃窃私语声,依旧让胡英如坐针毡。 郑欢和胡英对视一眼,恍若有激烈的火花在碰撞,那股针尖对麦芒的争锋相对之意,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的出来。 礼部众人不经感慨,曾经的左侍郎郑欢是必然不敢如此的,可如今大势翻转,再不相同了。 礼部尚书的位置岌岌可危。 而郑欢却有机会执掌礼部,成为大明新的大宗伯! 风水轮流转。 官场之上,当真有无限可能! 第183章 圣谕如雷霆 京城六部的衙门相隔很近,发生在礼部衙门中的事,自然瞒不过京城诸官佐。 在这场心、理之学的争锋中,许多高级官员包括九卿级别中的一些人,都保持了沉默。 这些沉默的人,大多数没有成体系的学术背景,用修仙界的话来说,这些人都是散修,宋濂、方孝孺这种则是有传承的名门正派。 李祺则是试图开宗立派并且挑战旧势力的魔门,一旦挑战成功,那李显穆、王艮他们这些人就成为了新的名门正派,陈英、解缙属于带艺投门,礼部左侍郎郑欢这种人则属于外来的供奉。 夏原吉他们这些人之所以不愿意掺和,是因为无论心学还是理学获胜,和他们都没有太大关系。 当然,他们心里还是偏向于理学,因为心学如果获胜的话,他们可能成为异类。 历史上有过这样的真实例子,古罗马、古希腊时期那些伟大的哲学家,在罗马帝国信仰了天主东正后,被后来的罗马人称为“异教徒”,而非伟大的先祖贤人。 这就是胡英认为理学必胜的原因,每一个人只要微微倾斜一丁点的态度,在天平上投下一粒尘灰,可无数人一起投下,那将会是一座高山! 许多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态度。 在大明朝五千八百万臣民的头顶,有一片天,在天之下,有布满天际的云。 温和时如棉絮遮挡着烈日骄阳,愤怒时乌云密布让天下沉于黑暗,有赫赫电光出入。 圣谕自宫中出,圣言若雷霆般落下! 最终不出众人所料,胡英成为了那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真正让众人胆寒的是,许多人本以为胡英至少还有一次在皇帝面前抗辩的机会。 可没想到皇帝甚至没有见他。 李显穆上午进了皇宫,下午旨意就传了出来,宫使在礼部中颁布了圣旨,胡英被贬到了云南。 胡英一刻都没敢耽搁,理智回归后,他也没有那么蠢,知道这是皇帝早就厌弃他的表现。 当初比他更受宠的解缙只是磨蹭了一下,贬斥流放地就从云南换到了更远的交趾。 当这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众人面前时,他们不得不考虑一件事,振作心学到底是李显穆的目的,还是皇帝在背后主导? 在贬斥胡英之外,还有一道圣旨,命礼部左侍郎郑欢暂掌礼部事务,待与重臣商议后,再行任命礼部尚书。 这道旨意同样吸引了无数人注意,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圣旨,而是战火延续的通知。 礼部。 李显穆和郑欢并肩望着宫使远去。 “陛下是可以直接将礼部尚书的位置交给你的,这样你是礼部尚书、我掌管内阁,心学入科举之事,就能推成。” 李显穆淡淡说道,并没有半途而废的颓唐。 “陛下还不想让这件事停下,他想要看到更强的激斗,我们都是陛下的棋子,斗倒胡英是这样,继续和理学缠斗也是这样。” “是啊。”李显穆微微叹口气道:“可这就是圣命,难道能违背吗?” “不必违背,这件事做得好,我是礼部尚书,明达你更不必多说。”郑欢说着,但是语气重却带着些疑惑,“我只是不明白,为何陛下要压制理学,我不明白。” 这其实也是很多人不明白的地方,先帝采用理学自然是因为理学有优越的地方,能够帮助大明统治,为何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就对理学有许多看不上之处呢? 李显穆不自觉的抬头望了望青天,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原因自然是和他的父亲脱不开干系。 他淡淡道:“汉朝的时候用黄老治国,于是铸就了文景之治,汉武帝刚刚登基的时候,窦太后依旧会黄老治国,甚至汉武帝不得施展。 你说汉武帝为什么一定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明明黄老治国也很不错。” 郑欢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没能维持住淡定的神色,震惊的望向李显穆,却说不出话来。 李显穆轻笑道:“这世上任何一个有志于竞争圣君之位的君主,有谁是愿意循规蹈矩的? 当今圣上是靖难起家,而后在宫中问罪,其后又为大明重新阐释了道统,修了永乐大典,派了庞大的船队下西洋,又征讨安南化为郡县,甚至前所未有的铲除了日本的伪皇,还御驾亲征讨伐蒙古。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是冲着建功立业的心思而去,现在他登基十年了,在官佐中的名声尚好,在民间的名声也不错,功绩更是在古往今来的帝王中也称得上一句上佳了。 这样的君王怎么能忍受得了理学这种旧时代的东西在呢?圣上可能是最想清除……”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可郑欢却隐隐约约听出来了,圣上想要清除先帝的痕迹,或者说超越先帝! 因为当今圣上继位的法统是“诛除独夫”,而这个独夫是先帝选出来的,他诛杀了建文,等于否定了先帝的选择,那他就必须要证明先帝是错的。 先帝是错的,那他就是对的。 虽然不敢明说,但却能做。 于是就有了皇帝各种异常的行为表现。 而这些思想都是李祺在潜移默化的相处中给朱棣灌输的,作为一个思想领域的大师级人物,他太懂怎么去引导一个人,怎么去扭曲真实。 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两分传承,一个是李显穆,一个就是略微改变后的朱棣! 郑欢虽然不明白这一切的根源,可他却知道了现在前进的方向,“明达之后准备怎么做,又需要我做什么?” 李显穆略一沉吟,而后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沉声道:“既然陛下觉得现在的烈度不够大,那我们就狠狠的把这件事闹大。 现在礼部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可以向诸省的学道提督发文,让各府、县的耆老、官府都组织辩论宴。” 郑欢一听先是一惊,这玩的也太大了,但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妙处,“你的意思是,之后我们再从礼部中选人出巡各省,去拼判一下他们的成果?” 李显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正是如此,如此一来,既让天下躁动起来,又在控制之中,必然让陛下相当满意。” 郑欢想了想那番可能出现的场景,也忍不住笑起来,“我们还需要好好商议一下派出的人选,要有能力镇得住场子才行。” …… 从皇帝暗示心、理学激斗继续后,京城中大部分的目光都投到了礼部之中。 都想要知道李显穆怎么办。 王对王、将对将的战斗中,李显穆把胡英搞了下去,这的确是他厉害,可若是真的让理学和心学全面开战,双拳难敌四手,他不可能是对手! 去年他师兄王艮去了浙江,有李显穆之前打下的基础,这一年以来才算是堪堪控制住浙江局势,心学在浙江生根发芽,据说已经有颇多人投身入他门下。 但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很明显,越往下比如说县里面,基本上全都是学理学的,那些宗族都是利用理学的理论建立起来的,心学根本就占不到便宜。 李显穆怎么能扭转这个局势呢? 很快他们就得知了礼部最新发往诸省学道的文书,而文书的内容让大多数人都是眼中茫然。 “辩论宴?” 最多的声音就是深深的疑惑,“心学根本就不是理学的对手,搞这个难道不是自取其辱,给理学壮声势吗?” “难道李显穆这是知道现实,将胡英搞下去后,想要低头和理学和解了?” “其中必然有奇妙之处,绝对不可能是和理学低头,李显穆这个人心志比钢铁还要坚定。” 很多就有人发现礼部又有大动作。 “据说礼部要往各省派出巡查学道专使,审查各省学道系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初巡抚制度在大明官场造成了多么大的反响,如今礼部这件事就在京城官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很多人意味深长的说道:“原来这才是后手,辩论宴的确心学没机会,可若是派人下去盯着,那可就不一样了。” 许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个所谓的临时差遣巡查学道专使,完全可以将之看作一个微型的巡抚制度。 只不过之前的巡抚是通查一省的所有事务,权力大的离谱,而现在只在学道教育系统之中。 “根本就不用猜,现在礼部左侍郎郑欢掌管礼部事务,再加上礼部右侍郎李显穆,他们两个人签署的政令,可以直接在礼部系统中通行,这些派出去的人,一定都是心学的中坚力量。” 有人疑惑反问道:“可这不是相当于作弊吗?难道他们还能强逼让心学获胜吗?这么做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和攻讦吗?若是直接告到陛下这里,怕是郑欢和李显穆也吃不了兜着走吧。” “怎么就算是作弊呢?又有谁说要强逼了。”户部尚书夏原吉笑道:“你现在非常饿,我手中有一只烧鸡和一块冷馍馍,我现在把烧鸡扔了,你只能吃冷馍馍,这是我逼你吃的吗? 你可以选择不吃,然后直接饿死,可你吃了,这就是你自己的选择。” “卑职明白了,来自礼部的巡查,相当于考核,一旦不能让礼部的主官满意,那必然就是一个中下,往后五六年都不要想着晋升了,而怎么能够让礼部的主官满意呢? 那就要下面的揣摩了。”户部郎中恍然大悟,“李显穆让这些人下去,根本就不会给下面安排什么任务,不会非说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那样会落人口实。 但却能达成同样的目的。 因为学道官员的晋升,来自礼部的考评几乎是最重要的,若是他们让李显穆不满意,那李显穆只要在礼部一日,他们就难以晋升,甚至在之后的考察中,会因为履职不力而被黜落。” 户部郎中在进入户部前也在曾经在吏部任职,他太清楚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了。 任何一个人,挑出好来是很容易的,挑错来也是很容易的。 在官员的考评中,有一套固定的话术,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 对犯了错误的又想保住的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们要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改正的机会。” 对犯了错误不想保住的人——“原则问题是绝不能姑息原谅的。” 对立功后想要提拔的人——“有功不赏难以服人心啊,要立榜样的作用,要体现我们一贯的用人原则,提拔有才干的同志。” 对立功后不想提拔的人——“还是有些不成熟的地方,应该继续磨练一番,贸然放到更高的位置上我觉得是不负责任的。” 对一直都平庸但想提拔的人——“一贯以来没有过错,是个踏实可靠,忠诚能干的同志,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就该放到更高的位置上,作为压舱石和稳定剂。” 对一直平庸不想提拔的人——“无用的平庸之辈,毫无责任心,汲汲于钻营之术,让这样的走到更高的位置上,是我们的耻辱。” 无论你是有功、有过,聪明、平庸、愚蠢,不可能没有优点,也不可能没有缺点。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李显穆和郑欢两位礼部的当家人挥舞着考评的大棒,各省、府、县学道这一条线上的官员就不得不服,而他们一服,自然就会去压制那些民间士绅、士子的声音。 “真是太巧妙了,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手,竟然就将地方的官员驱驰起来。”户部郎中感慨着,“看来心学要大获全胜了。” “又错了。”户部尚书夏原吉淡淡道:“你要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大明朝从来都不缺乏敢硬顶上级的人。 历来都不缺乏弃官不做的人,有时候士林中的声望,比官位的晋升更重要。 总之,有好戏看了。” …… 礼部。 李显穆站在窗前,望着愈发飘零的深秋之意,好似见到了奔驰于直道上正赶往诸省的礼部诸官吏。 他亦轻声笑道:“有好戏看了。” 而后目光投向皇宫,“舅舅,你会在什么时候停止这一切呢?” 我很好奇。 第184章 大风起兮 皇宫。 朱棣听闻礼部之事,亦有些愣神,咧了咧嘴呲牙,“竟然能闹的这么大。” “洪保。” “微臣在。” “这些读书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把东厂的人也撒出去,若是局势失控速速来报。” 自诛杀纪纲后,朱棣就设立了东厂来监视锦衣卫,如今内廷权势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是,陛下。” 洪保肃然应声,若是以前他也瞧不上只会夸夸其谈的文官,可随着朱棣登上大位,他见识多了,便愈发觉得文官可怖,杀人于无形中。 待洪保出了华盖殿,朱棣一边批着奏章,一边在思索此番礼部之事,他沉吟了一番,甚至墨滴都落在了奏章上,还是说不出哪里不太对。 京城中一股微彻的清泉,落在地方上便是足以掀翻山河的巨浪,伴随着礼部巡查诸省学道,其真实的目的,路人皆知,风暴狂聚,可这就是阳谋,礼部有巡查学道的权力,无人可指摘,这便是在规则范围内,让人无话可说。 若是有人指摘说:“这岂不是胁迫吗?” 李显穆便能堂而皇之的回复——“如诸位所言,但凡为心学发声者,便是谄媚阿谀之人,但凡为理学发声者,便是正义刚直之人,那这等辩论宴也不必再开。” 这一招可谓是攻守兼备,让那些保守派明知李显穆要做什么,可却阻止不了,只能硬生生吃个哑巴亏。 …… 浙江提督学道衙门。 一个小厮侯在后堂中,屁股只坐着半个,桌上的茶水动也没动,稍倾,王艮匆匆走进堂中,小厮立刻起身拜道:“李九拜见王老爷。” “坐。” 王艮一指,而后肃然道:“师弟让你千里迢迢亲自来,可是有要事?” 按理说有事修书一封即可,可现在却派了心腹亲自过来,这是不愿意纸上留痕,那事情可就大了。 “回王老爷话,主人派小的来,是担心消息走漏。”李九凑上前去,低声道:“主人从礼部发往诸省的使者都在路上,其中江南乃是重中之重,主人想请王老爷在浙江把这件事闹大,若是能闹出大乱来,是最好的。” 闹出大乱? 王艮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可他亦是绝顶的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李显穆的想法。 他师弟李显穆只是单纯要将心学推上科举教材的位置。 从礼部尚书胡英下台后,礼部已经落在了心学一脉的手中,只要皇帝首肯,推行这件事便算是成了。 可现在问题来了,皇帝不愿意让这件事停下,他要利用心学打击理学。 但是李显穆在搞掉胡英后,想要见好就收,现在还并不想和理学真正全面开战。 如今的局面表面上是心学和理学在争,实际上却成了和皇帝在争,李显穆想停下,皇帝不愿意。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把事情彻底闹大,闹到皇帝都觉得过火的地步。 这就叫——“废掉一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反抗,而是极端化、扩大化它。” “如果浙江做的事太明显,会被察觉,你家主人怎么说?” “回王老爷话,主人说除了浙江外,还有五个省会同时发动,但规模一定比不上浙江,只是为了给浙江之事做掩护。” 王艮沉着脸,眼底深处有一丝担忧,沉吟片刻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对李九沉声道:“你回去和你家主人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九毫不耽搁,在一拱手转身就走。 王艮坐在堂中,桌上的茶水渐渐转凉,他一动不动,深深寒意逐渐从眼底浮现,继而布满了全脸。 端起那早已凉透没有一丝热气的茶,一饮而尽。 …… 自李祺在浙东初成圣,其后又有黄淮入心学一党,这个当初理学最顽固的大本营,就渐渐向心学敞开了怀抱,其后李显穆坐断江南,虽然重点打击了南直隶,但浙江也被清理了一遍。 而后王艮入浙江,在浙江地面上,他自然权势不如三巨头,可谁都知道他背景深厚。 理学虽然强,可却分成各个支脉,而心学是拧成一团的。 作为心学领袖之一,他官职较低,却不意味着地位低,是以浙东三巨头也对王艮不敢呼来喝去。 这诸般缘由之下,心学早就在浙江遍地开花,隐隐有盖过理学之势,王艮当初和李显穆所说的——“于理学核心的江南之地破开桎梏”算是初步达成。 这也是如今李显穆选择在浙江搞事的缘由,这里已经不仅仅是理学的大本营,同时也是心学最强的一个省。 正如户部尚书夏原吉所猜测的那样,即便有礼部衙门派人强压,可依旧有超过半数的省,那些省学道选择不屈从礼部。 但那些本就是烟雾弹,李显穆真正的目光只放在浙江省,在京城中等待着派往各省的干吏送回消息。 距离京城比较近的北方诸省已经开始,而南方诸省则落后一步,京中关注此事的虽然极多,可大明朝事务繁杂,却不可能因这一件事停下。 临近年关,内阁极其繁忙。 因为又到了各个衙门汇总一年支出的时候,再加上要提前申报一些明年需要用到的大型支出。 于是各衙门不得不和李显穆接触,可京中以及天下诸省的风波愈演愈烈,几乎每一日都会有许多失真的消息通过各个渠道传到京城。 从这些消息中看来,各个省的士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种攻讦的乱象层出不穷。 即便没有李显穆故意让事情扩大化,没有故意去点火,也已经渐渐有些失控的迹象。 东厂方面已经向皇帝汇报过各地的乱象,朱棣笑的很开心,认为完全达到了他要的效果,狠狠地杀了杀士绅锐气,并且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于是没有太过于在乎地方上的各种乱象。 朝廷中有些大臣看不过去,希望能早日停止这种相争斗之事,也都被忽视。 形势到了这种地步,不加速到极点,怎么能停下? 永乐十年的大明财政会议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召开了。 依照惯例第一个汇报的依旧是户部,而后是海道漕运衙门。 户部尚书夏原吉从一开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颇为轻松的说道:“今年是个丰收年啊,从去年开始江南的粮食走海运以来,运到京城的粮草便多了两百万石,永乐七年和八年欠的京官俸禄,今年初算是全部补上了,同僚们都感激着圣上的恩德,今年能过个好年。” 现在已经没人再敢多说一句海运不好的事了,朱棣也颇为高兴,“当初是显穆力主推行海运,让京城再不缺粮。 还举一反三,在交趾设置了港口,用海运来为大军运输粮草,这次张辅征讨安南,省却了三分之一的粮草。 朕就需要这样的臣子,不仅能看出来问题,还能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为国家分忧,你们都要学习一番。” “微臣不敢当陛下盛赞。” “自永乐八年开始,除了征讨安南外,朝廷没什么对外的战争,只有前几个月往日本派兵,支取了两百万石粮食。 因粮食走河运较少,去年工部修缮运河的费用也少了很大一笔,今年颇有些盈余。” 夏原吉心中满是感慨之意,真是不容易啊。 从永乐元年开始他就担任户部尚书,到现在整整十年,终于有了盈余,他都不知道过去那些年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封建王朝最大的开支无非就是以下几项:战争、修宫殿修运河修长城、赈灾、皇子公主大婚就藩。 恰好从永乐八年后,这几项基本上都没有,所以大明的财政才能有盈余。 望着夏原吉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李显穆暗暗摇了摇头,他真想和夏原吉说一句,你高兴的太早了。 当初皇帝答应三年之内不开战,现在朝廷国库有盈余,那估计北征又要提上日程了,上次把鞑靼打的太狠了,导致瓦剌现在又跳了起来。 以皇帝的脾气自然不可能忍,而且也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很有可能,皇帝会等开春后就出发,那时恰好是游牧刚刚度过冬天,最虚弱的时候。 朱棣果然手指开始轻轻敲打着椅子把手。 他是真的好战,喜欢那种在战场上驰骋的感觉,哪怕带着军队去外面巡视一圈,也比待在京城更让他快乐。 过去三年,因为朝廷的财政撑不住,所以才强行按捺住躁动的心思。 现在夏原吉一说,他就已经有点忍不住想要出去了。 毕竟休养生息,就是为了有钱可以打仗! 他就是这么一个纯粹的人。 想到这里,朱棣望着其他人的神情都缓和了几分,恰好今年各部的工作也都比较顺利,听的朱棣不住点头。 “我的大明正在蒸蒸日上,比洪武朝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更别提建文朝,果然当初父皇不选我继承皇位是错的。”朱棣心中暗道。 正当礼部左侍郎郑欢要开口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而后有人跪在帘子外,急躁颤声道:“陛下,东厂有江南急报!” 第185章 时代变了 华盖殿中,无论皇帝朱棣还有诸部尚书,皆是一愣神,今日是大明年终财政会议,能在这种情况下,来打扰他们,那江南一定是真的出大事了。 未及皇帝说话,洪保已然快速奔出,掀开帘子冲着地上跪着的太监厉声喝道:“江南发生了何事,让你敢在这时打扰陛下和诸位贵人。” 说是这么说,但洪保已经大致猜出是哪方面出了事,因为东厂现在盯着的大事就一件,那就是心学和理学那件事。 “洪保,让他进来。” 朱棣的声音有些低沉,殿中的氛围也低沉下来,一众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以沉默示人。 洪保带着那太监走进,众人一看,约莫三十岁上下,不似一般太监那般阴柔,反而颇魁梧,脸黑无须,入了殿后径直跪下磕头,而后颤声道:“陛下,奴婢东厂管事,奉督公之命监察江南,方才从江南传来消息。 江南浙江省,在辩论宴后,爆发了大规模冲突,有士子死在了冲突中,消息传来时,冲突激烈到就连官府都控制不了,也有我东厂的番子因为拦着士子被直接打死的。 因为这些士子没有冲击官府,只是互相口角谩骂加上肢体冲突,浙江都指挥使也不能无端出兵。 浙江布政使、浙江按察使和浙江提督学道,在控制局面,但有朝廷的旨意在前,他们也只能暂时压制而已。” 华盖殿中一时寂静,就连空气都凝固了,朱棣直接愣住了,六部尚书也愣着不知该说什么,甚至就连洪保这个太监都头皮发麻。 这下事情是真的闹大了。 历史上但凡士子死了的事,都不是小事。 这些人的笔杆子毒得很,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以及造谣,抹黑朝廷的形象,想到这里,洪保便不由自主望向了皇帝,想知道陛下要怎么办。 而六部尚书则将目光投向了礼部左侍郎郑欢和礼部右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李显穆,毕竟这件事就是这二人搞出来的。 朱棣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含着不善。 李显穆没等皇帝发问,直接便厉声道:“陛下,微臣和郑侍郎当初明言,君子动口不动手,让他们以道理相辩,以真理服人,可现在这些士子却明知故犯,显然是没将朝廷放在眼里。 此番祸事必将震动天下,若是不能严惩,朝廷威信何在? 微臣认为,应该杀鸡儆猴,将所有士子全部革除功名,甚至追究其蔑视朝廷之罪!” 郑欢也震声道:“陛下,臣附议,这些士子简直妄称圣人子弟,就是一群刁民,要狠狠惩罚才行。 诸位同僚觉得呢?” 郑欢说完后还询问了另外几个九卿,其余人心中暗骂郑欢牵连他们,但也不得不回答,但基本上都是打马虎眼,并不给出明确的答案。 李显穆和郑欢的话,已经让朱棣感觉眼前一黑,听起来是有道理,尤其从李显穆和郑欢嘴里说出来更是有道理。 甚至朱棣都能猜得出为什么李显穆和郑欢会这么说,因为辩论宴是他们提出来的,现在出了这种大事,两个人都难辞其咎。 必须将所有责任都撇出去才行。 而且李显穆和郑欢的确事先已经表达过免责声明,若是非将这件事扣在他们头上,也很不妥。 朱棣真觉得进退两难,踌躇道:“显穆的办法肯定不行,现在已经闹大了,绝不能再火上浇油。 再想。” 另外几人都不想沾这件事,依旧沉默,朱棣只能再将目光放在李显穆身上。 李显穆微微皱眉道:“若陛下觉得方才那等事是火上浇油,那便只能口头谴责,然后冷处理这件事。 如今心学士子和理学士子闹得不可开交,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微臣先将辩论宴之事停下,理由则用理学和心学一时难以分出高低上下,同出儒门,同为圣人之学,如此争论,只能伤了和气,让天下看场笑话。 朝廷亲自下场调停,口头谴责,但不给出实质惩罚,应该能压住现在的局势。” 相比于方才那直接拆房子的办法,现在这个仅仅只需要打破窗户的提议,就深得朱棣之心了。 “此法可行。” 朱棣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还颇为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因为之前就有人上奏说过些士子年轻气盛,一旦辩论不利,很可能就会动手,他之前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没想到今日就被啪啪打了脸。 发生了这等大事,必然很快就震动大明,要尽快处理才行,朱棣立刻做出了些安排。 但方才的高亢兴致再也没了,幸好财政会议本也过了大半,匆匆收了尾,众人便纷纷离开了华盖殿。 郑欢走到李显穆身边,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望着李显穆,虽然他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这些时日和李显穆相处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之中肯定有李显穆参与。 李显穆望着连绵的宫殿,高耸的朱红宫墙,以及吹来的寒风,轻声道:“子丛,我们可以开始推进心学入教材之事了。” 郑欢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江南之事让陛下心中产生了停止心学和理学争端之事。 经过这件事,心学和理学表面上没有分出胜负,可对于理学来说,没有大赢特赢就是失败。 心学将趁着这个机会成为大明的官方思想之一! 伴随着李显穆在政坛上高歌猛进,心学便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猛虎,必然直上九重天,再也没人能拦得住它起势。 理学垄断大明思想领域的现实将一去不复返! 时代,变了! ———— 永乐十年浙江爆发了“钱塘血案”,这是一场由激烈的学术之争引起的血案,其陡然爆发的成因众说纷纭,已然淹没于历史的故纸堆中。 主流学术观点认为,永乐时期思想领域剧烈变革,不甘失势的理学保守派于是制造了这场血案,但最终的结果是理学愈发被统治者厌弃,心学从此跻身于科举的最高殿堂!——《文化史》 第186章 大明的未来交于你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奔向江南,礼部条文也送抵诸省。 辩论宴立刻停止! 各省布政使、按察使、指挥使立刻恢复本省秩序,不得出现更大规模动乱! 各省提督学道要安抚各省士子,明确朝廷的谆谆教诲之意! 面对失控的舆情,大明中央朝廷快刀斩乱麻,展现出了干净利落的收尾能力,其中也饱含着对后续发展的畏惧。 其中以浙江、山东、湖广、陕西四省闹的最大,都出现了士子伤亡现象。 尤其是浙江,多年积怨矛盾一朝爆发,仅仅粗略统计,士子伤亡人数就高达数百。 其中江南四才子之一,也在混战中被打伤了腿,若是恢复不好,身体有残缺的人,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前途几乎被半毁。 是以圣旨到了浙江后,因人情汹涌根本压制不住,直到各县派出了衙役,再加上三司官署都到场多番压制,才算是制止。 待各地的士林乱象渐渐平静下来后,朝廷很快就颁布了一条旨意—— 从永乐十一年后的科举,《传世录》第一卷中李忠文公李祺对四书五经的注释,将列为和《四书章句集注》同等效力的解释,允许士子自由选择其中一种作答。 这道旨意在许多人意料之中,各打五十大板是解决此番乱象的最好办法。 那些理学保守派自然如丧考妣,而心学学子则纷然欢呼着圣上英明。 这件事却不仅仅科举上的变化,而是更深刻的影响到了天下。 比如有些一贯以理学传家的耕读家族,甚至敏锐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理学似乎开始渐渐陷入了颓势,而心学则蓬勃发展,于是开始试图逐渐转变站位,让家族后辈子弟学习《传世录》。 再比如李显穆未来不再仅仅是孤军奋战,而是在可观的未来能够得到一大批生力军。 再比如李祺的地位彻底和朱熹并列,甚至因为更靠近大明当代,他的地位还隐隐超越朱熹。 对心学而言,这场士林大乱可谓大获全胜,纵然不能庆贺,但亦足以让众人为之欣慰。 还不等天下人从这等大事中缓过神来,京城又传来圣谕,朝廷将要开启第二次北伐征讨瓦剌的圣旨向着诸省而去。 这次许多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之所以心急士林的乱象,和北征之事也脱不开干系。 去年年中英国公张辅从安南再次得胜归来,如今朝廷有一支大军在日本协助日本国王源义持平定日本国中叛乱,但大明却并没有往昔身处战争的感觉。 直到皇帝再次要御驾亲征,天下人才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九州为之震动的风雨欲来之感。 果然,只有草原上的游牧才是大明唯一的生死大敌! 这一次李显穆自然再次随朱棣北征,这一次的人之中,还有被册封为皇太孙的朱瞻基。 朱棣最喜欢的孙子,一个真正从各方各面都最像他的孙子。 …… “显穆。” 行军大帐中,朱棣招手让李显穆和朱瞻基上前,而后朗声大笑道:“显穆,北征路上,朕就把皇孙交给你来看顾了。” “臣定不辱此命,誓死捍卫皇孙安危。”李显穆沉声道。 “大明的未来交到你手上,朕放心。”朱棣笑着,而后转头望向朱瞻基,“大孙,跟着你表叔别乱跑,有什么疑问就问你表叔,他是个无所不知的天才。” “皇爷爷,孙儿明白。” 朱瞻基满是稚气的小脸紧绷着,学着大人模样,悄悄偏头望着无数次从父亲、母亲、皇爷爷还有许多人口中听过名字的李显穆。 行军是一件枯燥的事情,遑论对于一个仅仅十三岁的朱瞻基而言,他本以为打仗是激动人心的刀枪箭雨,可实际上打仗只是枯燥的行军,每天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的行动,很快他就感觉到疲惫。 李显穆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于是找到他,朱瞻基正在营帐外一处小土包上坐着,眺望着远方刚刚有一丝绿意的草原。 “太孙殿下。” “表叔?”愣神的朱瞻基被惊了一跳,回过神来才见到李显穆坐在他下面的一块石头上,正笑吟吟望着自己。 “太孙殿下可是有些无聊了。” “是啊,打仗和我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表叔这也是第二次上战场吧,便没有几分……” 他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前的感觉,“失望?” “没有。”李显穆径直说出,朱瞻基一愣,还不等开口,李显穆便已经再次开口道:“因为治国是个比打仗还无聊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啊?”朱瞻基惊得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表叔还是第一个说治国无聊的人。” “听说太孙殿下喜欢斗蛐蛐?” 李显穆突然转变了话题,朱瞻基闻言有些脸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斗蛐蛐好啊,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能看到蛐蛐撕咬、猛扑,直到最后胜利,想必那时太孙殿下很兴奋吧。” “表叔真懂,再没有比胜利更让人兴奋之事了,我以为打仗也是这样,没想到却不是。” “那是太孙殿下想错了,打仗其实和斗蛐蛐也没什么不同,这枯燥的行军,便是最终的胜利而做蓄力,第一次北征时,几个月的时候都在行军,直到最后在斡难河之畔,一举大获全胜,斗蛐蛐难道就能一上来分得出胜负吗?” 朱瞻基陷入了沉思,良久才挣脱出来,肃然道:“表叔说的是,是小侄太过于着急了。 这就是兵法上说的——‘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的道理吧。” “太孙殿下果然聪明睿智。”李显穆赞道: “圣上和太子都想让臣教导太孙殿下,可臣看殿下有天纵的才华,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并不如何需要臣的教导,臣思来想去只有一桩事可以教太孙殿下。” 朱瞻基到底年纪小,被李显穆这等年少成名、连中六首三元、名满天下超级大才子一称赞,顿时心中暗自欣喜,颇有几分得色。 “表叔请说。” “自古以来有数百帝王,有暴君、有昏君、有庸君、有明君、有圣君,这些君主有很聪明的,有资质普通的,也有资质顽劣不堪的,太孙殿下觉得什么人能做何等样的君主呢?” 朱瞻基微微皱眉沉吟,“自然是聪明的做圣君、明君,普通的做庸君,顽劣不堪的做昏君、暴君。” 李显穆微微一笑,反问道:“是吗? 那太孙殿下觉得秦始皇是顽劣还是聪明?汉武帝是顽劣还是聪明?隋炀帝是顽劣还是聪明?” 把秦始皇和汉武帝这两个功远大于过的皇帝,和隋炀帝这个一岁死都嫌晚的王八蛋放在一起,可以说是两人被黑的最惨的一次,但举例子自然要举这种知名的,这三个人都是中国古代有名的暴君,恰好不过。 李显穆这一个问题直接给朱瞻基干沉默了。 自古以来,秦始皇和汉武帝,都说暴,但没人说菜,那都是创造下不世功业的,一统六国、打垮匈奴,这等丰功伟业千年万世都难以抹杀。 隋炀帝在登基前的作为,那也是可圈可点,只是登基后就好像被夺舍换了个人一样。 朱瞻基沉默了许久,还是艰难开口道:“聪明,但这三人都是天生的性格暴虐,所以越是聪明,就越是对天下危害极大,正常的聪明人……” 李显穆并没有因为朱瞻基的反驳而如何,而是笑眯眯的听朱瞻基说完,而后才幽幽道:“那太孙殿下觉得唐玄宗如何呢? 他曾经开创过开元盛世这等历史上最伟大的盛世,也造出了安史之乱这等让唐朝几乎中道崩殂的大乱,唐朝因为他而走向巅峰,又因为他而走向不可逆转的毁灭。” 这下朱瞻基真的没话说了,唐玄宗是一个足以让所有持有以下观点的人闭嘴的皇帝—— “他要是以后当了皇帝肯定是个明君”、“他要是晚死几年不敢想象有多辉煌”。 这种观点但凡被提出来,唐玄宗就会被拉出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朱瞻基被问懵逼了,就连那些久经官场摸爬滚打的官僚都屡屡碰壁,何况他一个少年,“表叔觉得是为何?” “殿下方才说的,只说对了一半,想要成为明君和圣君确实要有天生的智慧,那些平庸之辈是做不到的。 但更重要的是有一颗持之以恒的为善政之心。” 李显穆缓缓道:“方才臣说治国理政是件很无聊的事情,这不是胡说,而是事实,甚至臣说的不够严重,这实际上是一件很令人挫败的事情。 斗蛐蛐如果一直输,太孙殿下恐怕就不想玩了。 而治国理政,就是这样一件永远也没有胜利那一日到来的事情。” 这是朱瞻基从不曾听过的论调。 “还请表叔给小侄解惑!” 第187章 王者之心 “一场战争的胜负是明确的,但一件政事的成就却无法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天下是变好、还是变坏,不是能够明确看到吗?”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所谓的变好不是涸泽而渔呢?”李显穆反问,“你又怎么知道这所谓的变好不是因为某一个不可复制的偶然,或者前人的遗泽太过丰厚,而真的是因为当下的政策所导致的呢? 你又怎么知道导致天下变坏的,就是因为政策害民呢? 你看宋朝王安石的变法,那一条条政策说起来都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可最后却导致了宋朝的灭亡。” 听着李显穆的一言一语,朱瞻基此时有些明白为何他的皇爷爷、父亲、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对他这位表叔如此推崇,说李显穆有扛天下之能。 朱瞻基的老师都是饱学鸿儒,有心学的,有理学的,还有朱棣和朱高炽对他的言传身教,可此刻他依旧觉得李显穆是不同的,他的言行和思维,超越了很多人。 他的小脸紧绷起来,带着深深的求知欲,“表叔,若是如此,那天下如何才能变好?” 李显穆知道朱瞻基已经听进了心里,心中暗自赞叹,果然是个天赋极高的明君苗子。 “治大国若烹小鲜,首先就要把期望放低,不要想着我要功成如何如何,而是要慢慢推行、及时观察,一旦发现不对之处,就可以及时补救。 一次两次出现问题是正常的,一项政策是否能真正实行下去,通常要五到十年才能看到成效,可能到最后,已经和一开始的设想完全不同了。 在这五到十年之中,你会遭受无数的失败,你会遭遇无数的挫折,最后你才能看到成果,可这依旧不曾结束。” 仅仅听着李显穆这般说,朱瞻基就已经要皱起眉头苦着脸了。 “若是成果是好的,你就要更加的戒惧,如同行走在独木桥上,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就导致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毁于一旦,这就是唐玄宗的问题——骄傲、懈怠! 对于一个君王而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躺在功劳簿上,我说过,治国从来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你花费了五到十年才摸索出来的政策,可能仅仅运行了五到十年就会出现不适,需要重新调整。 你费劲力气整顿的吏治,让风气好转,可你一旦松懈,只需要一两年,就会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 这就是治国,一条一旦走上去,就没有终点、没有胜利、没有结束的道路!” 李显穆感慨道:“没有一颗钢铁铸就的雄心,是难以成就永恒圣君的。” 朱瞻基仅仅听着都觉得绝望,“皇爷爷治国也是这样吗?” 在朱瞻基心里,他皇爷爷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圣上以及先帝这种从战火中走出来的皇帝,面对过最艰难的险境,以及最残酷的生死,所以从不缺乏坚定的勇气,所以古来开创朝代的君主,从不曾有半途而废的人。” 李显穆第一次和朱瞻基对视着,而后一字一句道:“一个真正的圣君,不仅仅有皇帝的名,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王者之心!” 最后四个字落在朱瞻基耳中,如同洪钟大鼓响彻,震得小小的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王者之心”四个字。 在这之前,许多人,包括他皇爷爷和父亲,都在告诉他如何成为一个好的皇帝,他学习了很多,有权术、有处理国政的能力。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在能力之外,君主更重要的是心,可他却仿佛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很聪明,几乎瞬间就意识到,王者之心就是驾驭一切的终极! 等他回过神来,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便向李显穆躬身一拜,“表叔,还请教小侄,如何才能拥有一颗王者之心!” 李显穆洒然笑道:“这就是一个很漫长的事情了,如果太孙愿意的话,臣可以慢慢教给你,就从这次征讨蒙古的战争开始吧。” 和太子走的太近会引起皇帝的忌惮,但和太孙走得近则无事,恰好养成一下太孙。 两人虽然差着一辈,但李显穆其实只比朱瞻基大七岁。 李显穆突然想到,朱瞻基说不准还活不过自己,毕竟三宫六院的皇帝,寿命普遍都不长。 朱瞻基肃然拱手作揖,“小侄叨扰表叔了。” 营地中吹起了拔营的号角声,呜咽着好似草原上最苍凉的风。 …… 从匈奴开始,北方游牧就一直是中原的心腹大患,斩之不尽、除之不绝,这自然是因为从辽东到欧洲,草原是相连接的,永远都有游牧民族会寻找到丰沃的草原。 北边来来回回变幻着邻居,可说来说去,不算漠南河套地外,其实也就是三片,东边、西边、中部,东部就是大名鼎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如今这片土地在臣服大明的朵颜手中。 在北元分裂后,黄金家族统治的鞑靼占据着中部草原,瓦剌占据着西部草原,第一次北征把鞑靼击垮后,瓦剌趁势崛起,侵占了原本属于鞑靼的中部草原,这自然引起了大明的警觉,永乐十年大明就遣使要求瓦剌顺义王马哈木退出中部草原。 但吃到嘴的肥肉哪里有吐出来的道理,马哈木无视了大明的诉求,于是就有了这一次的北征。 对于马哈木这种行为,李显穆的评价就是跳梁小丑,有种不读书还非要参加科举的美,但凡马哈木读过几本书,就该知道,中原王朝刚刚建国没多久,又国库充盈的时候,战斗力极强。 这个时候招惹中原王朝,每个游牧部落都会被打的满头包。 朱棣建立大明第二帝国才刚刚十年,跟着他一路靖难的三大营正处于巅峰,如今国库又充盈。 现在的大明比朱元璋的大明第一帝国还强、还可怕。 马哈木哪有什么胜算! 事实也不出李显穆所料,仅仅一场遭遇战马哈木最引以为傲的蒙古骑兵就被朱棣的神机营打的抱头鼠窜。 蒙古草原上的雄鹰感觉自己的翅膀还不是特别硬,很快就派来了使者乞降。 朱棣都被马哈木这番厚颜无耻的模样气笑了。 “说战便战,说停便停,你家主子是个笑话,以为我大明也是个笑话不成,去告诉马哈木,让他亲自跪在朕的面前,乞求投降,朕未必不能原谅他!” 第188章 永乐十二年:后裔 草原上自负的雄鹰终究没能跪下来,于是大明的皇帝挽着弓,迎着草原上橙红如海的夕阳,射出了那一箭,哀鸣啼叫,雄鹰坠地。 瓦剌仓皇流散。 这是朱棣的第二次北征,他用事实证明了,大明军团在野战中,依旧是无敌的。 大军南归。 回到京城时,时间定格在永乐十一年七月。 论功行赏,数月前满怀笑意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哭丧着脸,拿出大笔大笔的钱粮布帛赏赐给士卒。 朱棣心情大好,在奉天殿中设宴,广邀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又于太庙告祭先祖神灵,李显穆知道皇帝其实是想向先帝夸耀功绩。 “爹啊,你看儿子把大明治理的多好,建文帝那废物能比得上儿子吗?大哥怕是也不如我吧。” 八月金秋,顺天府乡试云集了北直隶以及各省在京城考试的考生,足有上万人,向着举人之位冲击。 李显穆的门槛简直要被踏破,如天上星辰般繁多的心学士子前来拜访他。 虽然李显穆并没有在学术上有任何彰显,不是当世大儒,但他是李忠文公选定的继承人,且为心学的弘扬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在士林中也渐渐有了些声望。 不过李显穆将这些学子面见的请求通通婉拒,言称“我此番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不宜在考前见诸生,以免有舞弊之嫌疑”。 这番话传出后,这股风潮才渐渐消散。 心学已经踏上了光明之路,谁都知道李显穆是最大得利者。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上蹿下跳,招摇的惹人厌恶。 李显穆按部就班的主持永乐十一年的乡试,未出什么岔子,经过永乐十年的心学理学之争,今年乡试有大约两成的学子都选取了心学,尤其是浙江、北直隶这些心学已经颇有势力的省中,选择心学的学子远超想象。 这实际在事实上说明了一件事,心学从理学改良颠覆而来,远比理学更优越,更得人心,有识之士都能看得出来,按照这种速度下去,若理学没有改良,依旧是现在这种模式,可能五十年后,就会被心学按着打了。 李祺和李显穆都不知道,王艮在浙江收了一个很对脾性的弟子,叫做于谦,王艮认为于谦能够传承他的衣钵,也必然会成为心学的干将之一。 于谦参加了永乐十二年的浙江乡试,并被录取,在浙江,类似于谦这样的有志青年,加入心学的很多,这些人大多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能摒弃门户、地域之见。 虽然没有形成现代有党章的政党,但心学持弥合南北、天下一家的理念,还是能得到彻底贯彻的。 在各省乡试结果出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向李显穆送来了一封信,是衍圣公。 李显穆握着信只觉哭笑不得,而后缓缓收起笑意,深深沉思着,他当然知道衍圣公为什么来信,因为心学前途大好,他父亲李祺的地位必然再度升高,李氏又同时握着政治权力,成为了儒门的顶梁柱。 衍圣公府之所以能有这么高的地位,和儒生是脱不开干系的,无论儒生心里怎么想,可表面上他们都尊崇孔圣人以及圣人后裔,因为孔圣人是他们对抗皇帝的工具。 李显穆沉默许久给衍圣公回了信,信中大大称赞了孔圣人万世师表的地位和贡献,甚至引用了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的南宋诗句,如此作为原因很简单,现在心学或者李氏还代替不了孔子的地位。 乡试后的京城愈发热闹,因为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会试,诸省的举人都赴京准备参加永乐十二年三月的会试。 即便朝廷还没有颁布,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会试主考官必然还是礼部右侍郎李显穆。 原礼部左侍郎郑欢如愿晋升礼部尚书,这实际上属于越级提拔,因为礼部尚书实权虽然属于下三部,但名义上是六部之首,按照惯例,礼部左侍郎会先到其他六部中迁转一下,比如工部尚书或者刑部尚书,而后再升任礼部尚书。 李显穆并没有填补礼部左侍郎的空缺,朝廷将户部右侍郎调任礼部左侍郎。 当这道任命下来后,官场上的聪明人就知道李显穆在礼部待的时间不会长了,很可能在会试和殿试结束后,就会被调出礼部。 京城小道消息中流传着,李显穆进礼部一是带着任务去整胡英,二是改革如今的科举制度,现在这两项任务都完成了,自然便到了离开的时候。 实际上是李显穆觉得他在礼部中已经发挥不出太大作用了,毕竟短时间内也不能再制造一场心、理之争的动乱出来,于是在北征大军返回朝廷后,向皇帝请求调任。 朱棣只略作考虑就同意了。 时间匆匆而行,很快京城中就落满了寂寥的秋叶,冬日在无人知晓间便落下,直到寒风刮过,皑皑白雪落满了京城,才恍然,寒冬真的到了。 又是新年至! 永乐十二年大年初一,李氏祭祖,族长李显穆带着一众李氏子孙于祠堂中为祖宗上香。 【系统版本更新结束,当前版本2.0.2(永乐天下),请接收。】 【李氏家族的声望和家族等级,将不仅仅计算族长以及嫡系子弟,而是涵盖更广义的李氏。】 当李祺接受着香火供奉,觉得自己身体都凝实几分时,系统再次传来了更新的声音。 “更广义的李氏。” 李祺目光落下,带着无限的感慨,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虽然依旧没有突破只有李氏嫡系才能算作子弟的规定。 也就是说一旦李氏嫡系断绝后,家族就算灭绝。 但这条更新的内容却解决了困扰李氏实力最大的人口问题,李祺将目光投向外间的李芳和李茂,还有他们二人的孩子,未来这些孩子成长起来后,都将是李氏的中坚力量,甚至以后不必局限于嫡子,庶子也会是力量的来源,李氏的实力必将快速的膨胀起来。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人多团结才力量大。 李氏若是一直走孤臣路线,那就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力量,皇帝什么时候再来一次抄家灭族都没有还手之力。 虽然李氏不能做皇帝,但却可以成为影子皇帝,建立一个深层政府,控制一切。 甚至通过立宪斗争,把皇权彻底关住,只有限制住皇帝,李氏才能长长久久的存在下去。 随着李氏族人的祭拜,李祺能感受到香火在蓬勃的增长,他能感觉到自己和族长李显穆的联系多了一丝丝。 感受最深的是李显穆,当他跪在宗祠中时,和从前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一道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主持着此次祭祀。 待主持完后,李显穆一年留在宗祠中,开始祈求属于永乐十二年大年初一的讯息。 这一次他所得到的讯息仅仅是条蓝色的,这也是李祺第一次知道,原来并不是每一次都有紫色信息,甚至就连蓝色信息也仅仅只有三条。 【十六年山东旱】 这是此次李显穆得到的信息,只一看,他便深深皱起了眉头,能让父亲不惜浪费一年一次的机会,来亲自提点的信息,恐怕不仅仅是普通大旱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总是要先做好准备,李显穆再次叩了首,便离开宗祠,思索着怎么能合理的不引起他人怀疑的去应对山东大旱。 大多数人都以为李显穆必然十分重视今科会试,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担任主考官,并且心学第一次在科举层面上登堂入室,众人猜测他必然要大肆彰显。 甚至就连皇帝也将他召进宫中,暗示嘱咐他要好好准备,但不要太过火。 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有些事在确定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心学破冰就已经足够,更多的东西,李显穆并不追求现在去做,虽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但那是因为李显穆要做的事太多,落实到每一件事上,他还是很审慎的。 最终会试在所有人震惊之中波澜不惊的度过,李显穆也并没有如同众人所想象的那样一定按照心学录取士子,只要写得好都能得到上佳的评语。 反倒是殿试时,皇帝亲自点了些心学的试卷到前面,此举让更多人看到了如今的现实,当今圣上至少表面上是更喜欢心学的,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李氏两代辅佐。 在殿试结束后,李显穆新的任命也下来了,朝廷将他任命为工部左侍郎兼任顺天府尹,而后便是两道重要任务压了下来,他要负责为皇陵修建做最后封存以及扩建宫城和建造一处皇家园林,这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工部侍郎很简单,但顺天府尹就很微妙。 众所周知,大明朝有十五个省级单位,即所谓两京一十三省,十三个省的主官衙门都是布政使司,但南北直隶则没有布政使司,更没有后世清朝的直隶总督。 南北直隶是直接由六部所管辖,比如税收直接就户部负责,户部十三个清吏司分别负责一部分府县,司法由刑部负责,以此类推。 所以南北直隶的知府上面是没有省级单位上司的,其中应天府尹和顺天府尹则高人一等,隐隐半担任了省级的角色。 这个职位给了李显穆,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毕竟李显穆已经是正三品侍郎,若是将他外放,担任从二品的布政使,表面上是升了一级,但实际上京官本就高一级,从二品的布政使进京担任侍郎属于升职。 而且朱棣也并不希望李显穆真的长时间离开京城,于是选择了顺天府尹这个职位。 李显穆对此不置可否,他心中有另外一个想法,但却不好明言,那就是北直隶巡抚。 在朝廷任命下来后,李显穆却并没有去赴任,而是转而忙着人生大事。 他那个从永乐元年就定了亲的未婚妻,在永乐十二年终于及笄了,二人的婚事自然也早早提上了日程。 朱棣既是李显穆的舅舅,又是张婉的姑父,这等亲上加亲的身份,他慷慨的让李显穆去准备婚事,等到婚事后再上任即可。 张婉的及笄礼举办的很是盛大,她是大明第一勋贵英国公张辅的嫡长女,亲姑姑是受宠的张贵妃,未来夫君是如今大明最显耀、前途最好的李显穆。 她从一生下来就没有吃过苦,往后的日子也已经能看到一辈子顺遂,这辈子吃过最苦的可能就是药。 生得好、嫁得好,女子一生两次投胎的机会,她都抽到了最上等的签运。 满京城的贵女没有不羡慕她的好命的,甚至张婉自己都觉得自己命好,这些年来每每自省,所行所为是否能配得上如今的荣耀。 倒是养出了个温婉贤淑的性子。 谁又能知道,历史上她难产而死,十几岁的年纪就香消玉殒呢? 这一世嫁到李氏,扭转命运对她而言也算是一桩幸事。 英国公张辅子嗣不昌盛,嫡子身体不好,膝下只有几个女儿,都很受宠,尤其是嫡长女张婉,一场女子的及笄礼,纵然想要低调,可因为皇帝都派人送了礼来,想低调也低调不了,竟然引来了半个京城的权贵。 这盛况什么让张辅感觉不到兴奋,眼底深深隐隐有一丝忧愁。 李显穆自然要随母亲前来参加未婚妻的及笄礼,察觉到岳父的担忧,却不知如何安慰。 大明军方第一人的英国公,加上未来注定会成为大明文官第一人的李显穆。 皇帝的每一次抬举,都像是催命的利刃。 “显穆,待你和婉儿成婚后,我就渐渐退居二线了,除非陛下亲自宣召,兵权我渐渐让出去,总不能挡了你的路。” 翁婿二人沉默了会儿,张辅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李显穆微微叹口气,哪里有那么简单,以他的猜测来看,皇帝根本就没忌惮他们翁婿二人。 至少现在是没有忌惮的。 张辅想要卸下担子是不可能的。 李显穆将猜测说出,张辅也幽幽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呢? 第189章 赐福道具 张婉那盛大煊赫的宛如嫡公主成年的及笄礼结束后,只隔了三天,李氏的聘礼就送到了英国公府。 婚期亦早就定好。 永乐十二年九月,正是秋高气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这一日京城中最大的新闻便是工部左侍郎兼内阁大学士迎娶英国公张辅的嫡长女。 羲和驾车东出时,李显穆便侯在公府外,前后左右俱有亲近相随,公府显赫,可李氏却也不差,尤以李显穆乃当世奇男子。 自英国公府抬出来的嫁妆,不下两百抬,自千工床等生活之物开始,各种陪嫁之物被无数轿夫抬着,绵延数里,前后之人不相见,话本中的十里红妆真切出现在眼前时,让京城所有权贵都为之黯然失色。 这是英国公张辅故意为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英国公府的煊赫。 萧何曾经和刘邦说:“非壮丽无以重威。” 至尊的皇帝都需要壮丽的宫殿来彰显威严。 红楼梦中贾府逐渐败落可各种排场却越搞越大,难道是因为贾母蠢吗? 其实是因为越是败落,越要将架子撑起来唬人,否则那些秃鹫鬣狗察觉到你的虚弱就会蜂拥而上。 李显穆抬头望着湛湛青天,他知道,父亲一定在天上看着自己,他向着天空无声说话,而后笑了笑,众人只以为他是娶得美娇娘而开怀。 临安公主府和英国公府都在京城的贵人扎堆的坊中,穿行而过时,诸家都出来观礼,其中尤以各家总角年岁的稚童最多。 拜天地、父母、对拜,一件件事,皆依照礼制而行,待大日西落,宾客尽归,俗礼便成了。 李显穆踏入婚房的那一刻,突然感受到那股始终缠绕在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他一怔愣,而后望着披着盖头的妻子,明白了过来。 脚步轻快的走过去,挑起盖头,显出一张盈满春色、娇艳欲滴的姿容来,真红织金大袖袍、凤冠之上环佩作响,雪白肌肤衬着深青金绣霞帔。 “夫君。”张婉羞得通红,垂下粉面,“妾身为你宽衣。” 九天之上,李祺盘膝而坐,周围是混沌,他身上散发着盈盈之光,李显穆成婚,李氏嫡系子弟的数量终于要开始增长了。 系统界面中,成就值在跃动,无数前世使用过的黄阶道具在他面前闪过。 “这件不行。” “太贵,兑换不起。” “就这个吧。” 【使用1000成就值兑换黄阶道具:好孕之体。 可使用对象——族长之妻。 好孕之体:母体较易怀孕,怀孕时无孕吐等负面状态,分娩时无痛且胎位正常,生产后恢复极快。】 【使用100成就值兑换黄阶道具:孕后营养液。 孕后营养液:快速恢复生产后的身体损耗以及生产时对身体造成的各项损伤,恢复如初。】 【使用1100点成就值,当前成就点800。】 生孩子是女人的劫难,现代生育对于身体的损耗都极大,更别提古代,说是鬼门关毫不为过,张婉历史上就没能挺过去,如今既然有条件,自然要保护好她。 李祺将道具收起,缓缓感受着香火增多带来的变化,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点实感。 不是从前肉体的实感,而是不再那么纯粹的空。 “好像……” 李祺缓缓挥动手臂在空中划过,“我在人间的锚点变多了,于是对现实的影响变大了。 即便依旧微不足道,可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日后岂不是可以突破系统的限制,突破道具的限制,直接和家族对话?” 无人回应他的问题。 因为这世上,从不曾有如此特殊的存在,与世长存。 翌日。 在拜过了婆母临安公主后,张婉有些懵的被李显穆带入了宗祠,她有些没想到,宗祠这地方也是她能进来的吗? 李显穆解释道:“我是族长,你作为我的妻子,按照父亲临终前颁布的李氏族规,每一代族长的妻子,都要入宗祠受赐福,以保佑家族子嗣昌盛绵延。” 张婉闻言脸色肃穆起来,夫妻二人上前为李祺上了香。 “李氏二代家主李显穆,携妻张氏张婉,叩见祖宗神灵,祈求祖宗神灵赐下庇佑,保我李氏子嗣昌盛,福寿绵长。” 李祺挥手将两件道具洒落下去,没入张婉身体之中。 张婉只觉得似乎有东西落在了身上,还以为是错觉,可从李显穆的角度看过去,却见到有荧光一闪而过。 他心中剧震,明白这就是父亲的赐福了。 “娘子,父亲已经赐下了福,往后你就会知道,再叩首后就可以离开了。” 张婉在懵懂中入了宗祠又离开,也不知赐福是什么,只以为是李氏的一种族规,李显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转瞬便抛之脑后。 李祺盘膝坐着,抬眼向远方看去,他俯瞰着京城,却好像穿透了时间,世人眼中巍峨磅礴的京城,在他眼中却灰败不堪,在他的记忆中,这座城市该是遍布着高楼大厦,一环接着一环,拥有超过两千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 时间啊时间,快些向前吧。 李祺想着。 …… 永乐十二年十一月,张婉被查出怀孕,按照时间推算,大概是结婚那几日便怀上了。 对于李氏和英国公府而言,这都是一件大事。 在这时张婉发觉了自己的异常,那些婆婆、嬷嬷对她讲的那些孕妇注意事项,以及在孕期时可能会出现的不适之症,一样都没有出现,甚至就连每个孕妇都会有的孕吐现象,她都没有出现过。 在床榻间,她困惑的将这件事告诉了夫君李显穆,而后便见到丈夫一边轻抚着她的小腹,一边用庄重的声音告诉她,“这是父亲为你赐了福,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这便是你当受的恩典。” 张婉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立刻回想起当初入宗祠祭拜的那一日,可转瞬就产生出一丝怀疑。 李忠文公早已去世,这世上有哪里有人能获得赐福呢? 李显穆见到妻子的神情,就知道她还是不信,他没说什么,不信才正常,若是这便信了,那就太容易被骗了。 信任是要一次次的事迹所铸就的。 张婉腹中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李显穆也每日忙忙碌碌,工部的工作非常繁琐,而且难以沟通。 礼部、吏部、兵部打交道的都是官吏,识文断字。 而工部承建具体的工程工作,前世虽然大家都调侃土木是现代徭役,但起码都是正经大学生,甚至是重点出来的。 在古代中国,工匠地位之低,那就不必多说了。 再加上李显穆是学过几何和简略建筑构建的,他的手艺可能不如那些世代相传的匠户,但他的思维绝对能够超过,一种建筑为何构建,他脑海里面都有无数的图形出来。 他在学习那些工匠的实际经验,再加上自己的知识,凭借着一己之力,要完成建筑力学零的突破,而目的则非常简单,他要建成有史以来最奇美瑰丽的建筑。 即便是迁转工部,他也要做到最好。 朱棣本来是希望李显穆能为他好好的修一下皇陵,所以才将李显穆调入工部的,结果李显穆竟然在宫殿和运河、直道的整修方面,都拿出了让他心动的计划。 皇帝大笔一挥,决定将明年北征的资金都拿出来让他建设这些工程。 出宫后的李显穆微微松了口气,他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了让皇帝暂时别出去北征了。 将这些钱和粮食拿出来建工程,修路、修桥铺成一整套交通网络,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嘛。 永乐十三年五月初,怀胎将近十个月的张婉要生了。 当她已经准备好痛苦的撕裂时,却发现事实与她所想的大相径庭,这种感觉甚至说不上痛,只是微微不适。 甚至生产的过程也非常顺利,在开到十指后,一个胎位很正的胎儿顺利的滑了出来。 一旁的稳婆也都傻了眼,以她们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从来没有遇到如此轻易就生下来的女子。 张婉陷入了迷茫之中。 脑海中突然闪过丈夫曾经很认真的对她说,“这是父亲为你赐了福,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这便是你当受的恩典。” 免除了分娩之痛,这就是恩典吗? 原来夫君没有说谎,她的公公李忠文公真的给予了她赐福! 再多的述说都不如神迹彰显最能让信徒为之信服,此刻的张婉心中再也没有丝毫的怀疑和不相信,她一遍遍在心中感谢着。 刚刚生产过后的身体很是疲惫,可张婉却觉得自己身体的四肢百脉中有股力量涌出来。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可越来越清醒、有力的意识和身体,让她清晰感觉到,这不是幻觉。 真有一股清泉般的力量在滋养她干涸的身体。 这便是赐福吗? 她不由自主的想着,眼中满是虔诚和敬畏。 【李氏第三代嫡系子弟出生,成就值点加200,当前成就值1000。】 果然。 增强家族、强大家族的举动,会给予成就值。 李祺望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的生命还在延续。 第190章 五年 永乐十三年五月,张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男婴是辅字辈,李显穆为他起名叫做李辅圣,女婴是淑字辈,名为李淑夏。 在这一年的年末时,皇陵的收尾工程结束,在验收后,朱棣很高兴的赏赐了他,而后李显穆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另外几项工程上。 在这些工程之外,他还牢记着永乐十六年,山东会大旱的消息,多次督促山东修建水利设施,还将京城通往山东段的运河重新修整了一番。 若是山东有变,朝廷大军也可顺势快速前往。 李显穆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四年,从永乐十二年到永乐十五年,之所以会这么久,是因为他系统性的将工部之前负责营造的各项工程、器械都梳理了一遍。 其中包括军械的制造,尤其是火器的制造,他记得父亲曾经说过,火器才是未来,他当时还不理解,父亲只说了一句就让他明白了。 “盔甲、刀剑、枪戟、弓弩,这些武器的威力,都太过于依靠人力,而人力是有穷尽的,火器却是一种不太依靠人力的武器,它有更加广阔的未来,必将主宰未来的战争。” 李显穆从工部中独立出来了武器制造局,由一位正四品的工部郎中专门负责武器的制造、改进、试验。 另外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便是在永乐十四年,他上书皇帝,请求把工部中负责铸造铜钱的司局独立出来,成立一个正四品的衙门,专门负责制造后续的银钱等。 永乐十三年末,经过四年艰难卓越的战争,日本国内终于恢复了安定,日本国王源义持将那些反对他的大名基本上一一翦除。 这场持续四年的战争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仅仅粗略统计,日本国内就有两百万人因此而死,基本上是日本国内六分之一的人口。 大明这四年之间,除了一开始随郑和船队前往的两万五千人之外,又累计往日本派遣了超过五万的战兵,四年下来累计伤亡约一万人,累计支援了源义持粮草大约有一千两百万石,平均每年三百万石。 这个数字有多么庞大呢? 每年江南运到京城的数字只比这个多不到一倍,是大明一年粮草税的十分之一,因为这一大笔开支,朱棣这个极其好战的皇帝,提都不提北征之事了。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永乐十四年,根据初步的探测,石见银山的银矿非常容易开采,仅仅初期就能带来一年至少几百万两白银的收入,若是日后全力开采,达到千万两也不是问题。 当这个消息传回大明后,几乎所有人都失声了,大明有多缺少白银呢? 在大明朝,皇帝赏赐前来朝贡的国家,赏银只有几百两,黄金、白银、铜,都是大明的管控资源,严禁外流。 任何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日本的银矿一旦运回大明,朝廷就能重新开始铸钱,大明缺钱的困境将会一去不复返。 在这种情况下,李显穆向皇帝提出了将铸钱司从工部独立的建议,朱棣也看出了铸钱司的庞大利益,很快就下旨将其独立出来,他本来想完全收归内廷,但最终还是妥协,由内廷和外廷共同监督,设立两个主管。 在永乐十五年,第一批白银从日本漂洋过海来到了大明。 当满船白花花的银子出现在大明权贵眼前时,那种震撼是难以言明的。 李显穆因前后功勋,在永乐十五年秋,代掌工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最晚一年半,他就要升任工部尚书了。 但天有不测风云。 永乐十六年。 那场李祺预测中的大旱终究还是爆发了,这场大旱比想象中还要可怕的多。 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赤地千里! 这场大旱波及到了山东几乎每一个州府,大地开裂,几个月的时间点滴雨水都不曾下,伴随着大旱,蝗灾也出现了,而根据科学分析,当昆虫聚集时,会分泌一种有毒物质,只需要很少就可以致死。 天灾之外,还有人祸。 早在数年之前,李显穆第一次从江南归来后,在李显穆的提议下,朝廷就加强了对山东的关注,甚至派出了山东巡抚常驻,但随着朝廷各项事务推进,对山东的关注自然就渐渐减弱。 李显穆也不可能和别人说永乐十六年会有大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提前做些准备,但事实证明,他做的那些准备,没能用上。 那些山东的官吏在大旱刚刚出现苗头的时候,所想的不是赶紧解决问题,而是趁着灾年大发国难财,大概当时他们也没想到山东的旱灾竟然会这么严重。 等到大旱真的来临,他们已经不敢上报了,因为事情闹得太大了,如果上报最轻都是乌纱帽不保。 …… 炽热的太阳将无限的光和热挥洒在地上,天空之中没有一片云彩,空气之中没有一丝水气,地面之上没有一点绿色。 无数饥饿的人,衣衫褴褛的人,在干裂开的土地上麻木的行走,如同行尸走肉。 有人登高一呼,无数的人便围拢在他身侧。 在数千年前,有人从鱼腹中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于是有无数的人起来推翻了秦朝。 在数十年前,有人在黄河边挖出了一个石人,上面写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于是又有无数人起来推翻了元朝。 贫穷、混乱、痛苦是白莲教滋生的土壤,在广袤的山东大地上,又有无数号称明王降世的人出现了。 他高呼着,“既然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那为什么不造反呢? 无生老母将要降临世间了,她老人家号召我们所有人,团结起来,推翻明朝的统治。” 当第一个人站起来时,就会有无数的人跟随,“做流民是死,造反也是死,杀死那些只会盘剥的贪官污吏!” 百姓并不傻。 他们都知道在府城、在省城的粮库中有足够让他们活下去的粮食,还有那些平日里就盘剥他们的地主和财主,都好好的活着。 这是一场天灾,可更是一场人祸。 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因为残暴苛待而导致的起义。 杀死那些盘剥的贪官污吏! 这不是一个人在鼓动,而是存在无数人心中的念想,这些在太阳之下缓缓行走的人,大部分人手上都沾着血。 一个人站在高处,大声呼喝着,无数的流民聚集在一起。 山东烽火燃起! 李显穆一直在关注着山东的消息,前期只有一些小问题时,他还比较放心,认为处理不难。 但他万万没想到,山东布政使竟然直接放任,甚至还推波助澜,导致当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山东时,短短时间之内,山东就已经烽火遍地。 若是再等下去,只怕都要有一个领袖式的人物将他们统合起来了。 李显穆一边痛骂山东官僚尸位素餐,一边匆匆往宫中赶去,这件事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 “什么?” 朱棣粗略听罢就直接将桌案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愤怒的如同草原上被侵犯领地的雄狮。 “该杀!” “该杀!” 朱棣咬着牙连说两个该杀,可以看出来他愤怒到了极点。 李显穆急声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初说过的,山东是绝对不能有失的,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出事了。” 朱棣一愣,而后就是深深的懊悔,当初李显穆明明提醒过有关于山东的异样,可他在初步处理后,觉得已经足够,没有投入更多的重视,才导致了如今的结局。 一想到李显穆早就关注山东之事,今日又是第一次前来汇报,他一边让洪保前去召集其他大臣进宫,一边径直问李显穆,“显穆,你对山东这件事有何看法?” 李显穆毫不犹豫的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先挑选一位老成持重的大将,前往山东平乱。 但平乱只是治标不治本之术,山东乱象的根源在于官府治理的极度失败,他们尸位素餐,甚至苛责压榨百姓,明明是荒年,却借着荒年将百姓的田地收走,逼着他们走上了造反这条铤而走险的道路。 陛下! 臣请往山东巡抚,保境安民!” 李显穆再次毛遂自荐,对于山东的情况,他的确是心忧至极。 剿抚并用,以抚为主。 李显穆的建议大概就是这八个字,也是历来中原王朝应对造反的法门,但同样这八个字,不同的人去达成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若是派个废物去了,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 若是干吏去了,才能将局势控制住,而李显穆毫无疑问就是大明最杰出的干吏。 想到这里。 朱棣也不再等其他大臣到来,沉声道:“李显穆听旨!” “臣在。” “朕任命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山东,一应官吏,三品以下先斩后奏,三品以上押送京城。 这山东官场,朕就交给你了。” 朱棣这番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满含着血淋淋的味道。 李显穆豁然抬起头,眼中亦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陛下,臣遵旨!” 第191章 高洁之雪,今日杀人 升李显穆为正二品右都御史,巡抚山东,节制山东三司,三品以下先斩后奏,再命寿春侯等率三大营往山东平乱,亦受李显穆节制。 这一道旨意,就惊了京城三次。 第一次是李显穆晋升的正二品,竟然不是工部尚书,而是突然晋升为从未担任过的监察系统的右都御史。 六部尚书加左都御史,这七个正二品被称为“七卿”,再加上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和正三品的通政使,是“九卿”,从品级上也能看得出来“七卿”的含金量高的多。 右都御史和左都御史同为都察院的长官,也都是正二品,但实际上是左都御史的佐贰官。 李显穆相当于升了半级,而不是一级,但考虑到他出京巡抚,那简直没有比右都御史更合适的本职了。 第二惊则是山东发生了什么?竟然让皇帝直接把李显穆派过去,甚至带着先斩后奏的旨意,其中杀气腾腾,简直肉眼可见。 第三惊则是皇帝竟然把三大营调过去,还说要平乱,难不成山东有人造反不成? 若真有,难怪陛下如此惊怒,山东和直隶相邻,一路之上无险可守,当初元末时,红巾军刘福通占据山东,便震动元廷,让元廷调集了百万大军前来围剿他。 而今,震动的便是大明朝廷了! 英国公府。 张辅和李显穆翁婿二人正喝着茶,待茶过喉口,落在肚中,张辅才慢悠悠道:“陛下让你去山东是杀人的,你怎么想?” 李显穆冷声道:“那便杀一杀好了。” “这一杀,你如今的名声就保不住了。” “小婿哪有什么名声,有的只是一颗公心罢了。” 公心二字一出,张辅就知道李显穆决心有多大了,他略一沉吟,“那你要注意一下自身安危,小心那些人狗急跳墙,我从庄子上给你调些家丁,锦衣卫也多带着些,现在山东也乱,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事要小心,婉儿和四个孩子都还等着你呢。” 得益于李祺的两件道具,在永乐十三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后,又完成了三年抱两的任务,系统中的嫡系子弟人数也到了4人。 李显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从张辅堂中出来后,便等着妻子张婉,此番恰好是陪她回家省亲。 张婉带着孩子们从母亲房中出来,快步走到李显穆身边,低声问道:“父亲可派人跟着夫君?” 李显穆点了点头,张婉轻轻呼出了口气,放松了些,“那妾身就放心了。” 自家男人要去做大事,身为将门虎女,她自然不会哭哭啼啼,只要多加准备,能平安回来就好。 李显穆轻轻握住妻子的柔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当山东三司衙门知道皇帝已经知道了山东之事,并且派出了李显穆作为山东巡抚,还派出大军要来平乱时,简直尿都要吓出来了。 从永乐六年李显穆入仕途以来,到如今十年,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皇帝第一宠臣。 大明官场上公认的一件事,一旦皇帝派出李显穆,那就是极度不满,一定会有人遭殃。 最让人忧心的是,李显穆是收买不了的。 那些官场上常见的腐蚀手段,威逼利诱、金钱美色,对李显穆都没用。 当初在江南的时候,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各个角色,人家看都不看一眼,至于钱这种东西,他出身豪贵之家,更是没兴趣。 实际上他们都明白,李显穆以李忠文公为榜样,以圣人之道践行自己的理念,这些东西自然不能入他的眼。 就在这种极度焦虑的氛围中,李显穆的车架还是按时到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济南府,一众山东文武官员迎接钦差巡抚大驾。 这一次的李显穆和当初去江南又是不同,当初他本职很低,可这一次他本职右都御史已然是正二品,凌驾于整个山东布政使司所有官员之上,所以他坦然受了山东布政使司所有人行礼。 待众人起身后,李显穆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指着一众山东文武,对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道:“劳烦指挥使,把三司之长都抓起来,立刻押送回京城。” 布政使、按察使、指挥使三人闻言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李显穆一上来就抓人,纷纷急声道:“宪台,不知下官所犯何罪,竟然……” 宪台是对御史的尊称,也有称呼总宪的。 李显穆厉声道:“本官奉命巡抚山东,三品以上可直接押送进程,三品以下先斩后奏,尔等可是要抗旨不成? 你们有没有罪,本官不在乎,但山东变成如今之炼狱之景,尔等三人为长官,便难辞其咎,有什么冤屈到了诏狱之中再说吧。 带走! 若有胆敢阻拦者、若是胆敢违逆者,杀无赦!” 说罢身侧的锦衣卫已然蹭蹭抽出绣春刀,明晃晃的刀刃闪着锋芒,让人知道李显穆的杀无赦不是一句虚言。 在众人愣神之中,锦衣卫已然上前将三人按住,甚至将早就准备好的枷锁往身上带去。 眼看李显穆竟然真的二话不说就抓人,三人也不再忍让,纷纷开口质问道:“李显穆!你怎么敢? 我是二品的大臣,你怎么能无罪扣押我? 我一定要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山东三巨头是真的懵,就算是锦衣卫抓人,也是讲究一点罪证的,李显穆竟然什么话都不说,上来就抓。 锦衣卫指挥使闻言冷冷一笑,也就是现在锦衣卫失势了,如果是当初的锦衣卫,区区二品大臣算的什么,就算是一品也一堆堆的杀。 “什么大臣?”李显穆冷冷道:“不过是祸乱山东的罪人罢了。” 说罢又对锦衣卫道:“把他们的臭嘴堵上,立刻带走回京。” 一团被团起来的臭布立刻被塞到了三人嘴中,而后被押上了马车,一行锦衣卫带着三人离开。 当马车渐渐看不见时,其余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山东三巨头就被直接拿下了? 甚至就连罪名都没宣布? 他们之前只觉得李显穆来者不善,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来者不善? 这是来要命的。 三巨头直接无了,那山东剩下的官吏,不都是三品以下,他随便杀? 一想到这一茬,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第192章 二官杀一 济南城外,一片寂静。 李显穆强行让自己闭上了眼,可几乎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以及紧紧攥着刀柄的右手。 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狰狞。 那股磅礴的杀意,压都压不住。 良久,李显穆终于缓缓松开了刀柄,张开眼望向剩下的山东官员,眼中带着血丝,冰冷如寒川。 说是余下之人皆可杀,其实还不是完全正确,还有几个三巨头的属官是杀不了的,以及诸如都转运盐使杀不了。 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下辖的济南、兖州、东昌、青州、登州、莱州的知府以及滨州、濮州两个直隶州的知州,却皆在圣旨可杀范围内。 “本官不想听你们那些狡辩的言语,山东变成如今模样,你们都该死!” “满门都该死!” “本官真恨不得就在这里把你们全杀了!” 李显穆的杀机毫不掩饰。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津津的,颤颤巍巍,在煎熬中等待着死亡宣判。 李显穆伸手指着一众山东官吏,毫无声音起伏,冰冷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边,“你们的脑袋,本官先借给你们安在脑袋上。 你们一定心中很得意吧,知道本官还要用你们,所以不敢动你们。” 这句话说出,一众山东官吏立刻扑在地上不住叩首哀嚎,“我等不敢。” “抚台,我等实在不敢呐。” 一道道哀凄之声,做足了求饶的戏码,可不少人心中却正如李显穆所想,如今山东乱成这般模样,朝廷如果还想要平乱,就必须依靠他们这些深耕本地多年的官员。 铁齿铜牙纪晓岚里有一段很经典的情节,是和珅和纪晓岚辩论赈灾之事,和珅说“救民先救官,官都救不了,何谈救民呢”,所以他明知道有官员贪墨粮食,还是容忍官员先吃饱,再把粮食换成牲口吃的糠去赈济灾民。 和珅这种做法的对错众说纷纭,但如果放在乾隆年间是没错的,因为皇帝乾隆带头贪,整个清朝官场也已经腐败到浸入骨髓的地步,反腐就是自杀自灭,和珅的做法至少能勉强维持清朝的体制运行。 可现在是大明朝,是永乐时期! 李显穆用了十年爬到现在的位置,若还只能如此才能作为,他宁愿自杀在此地,以免羞愧于父亲的教导。 “你们到底敢不敢,本官不知道也不在意,但你们的脑袋是本官借给你们的,这也不是本官的虚言。” 李显穆俯视着一众官吏,语中是抑制不住的寒意,“从今日开始,到本官安定山东回返京城,在这期间,本官会给你们每个人计算这期间功勋,待最后一日,功勋排名后一半的,本官会收回你们的脑袋。” 啊? 啊? 方才还有些不太在意的官吏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叫排名后一半,什么叫收回脑袋? “你们这些人,只有一半的人能把自己的命赎回去。”李显穆策马向前,马蹄扬起的尘灰落在他们脸上,可这比起李显穆所说的话,却不算什么了,只听到漠然而冷冰的声音传来,“剩下的一半人,便给本官去为山东千千万万死去的百姓陪葬,本官言出必行,你们好自为之!” 杀一半? 无尽的恐惧几乎袭上了每个人的心头,被死亡阴影所笼罩着呼吸不畅,谁都没想过,李显穆竟然会使出二丁杀一人的办法。 这是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惩罚,而且也都是针对那些逃跑的士兵十人抽杀一人。 笼罩在死亡恐惧中的众人环视着周围的其他人,第一反应自然是绝不能同意这般残忍的抽杀,必须要展现反对的态度,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李显穆最后一句话已经传来,“有反对者,就地格杀,其余人依旧抽杀一半。” 绝望! 深深的绝望。 李显穆实在是太狠了,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便是,如果有十个人,最后便抽杀五个人,如果已经死了两个剩下八个人,那就抽杀四个人,等于十个人要死六个! 就在这一刻,已经有人准备托关系寻门路,看看能不能求得一份生机,大概也只有那几个从三品的官员,还稍微放心一些,毕竟圣旨没给李显穆杀他们的权力。 身后那些官员的哀嚎自然落在了李显穆的耳中。 狠吗? 残忍吗? 李显穆只觉得自己太仁慈了,从京城一路南来,这路上他不知见到了多少逃难的百姓,道路两侧到处都是饿死的尸体和被野狼啃噬的碎骨。 那荒凉干裂的田地,被扒光了树皮失去生机的树木,瘦骨嶙峋双目呆滞的稚童,有的年龄和他的长子差不多大,两三岁,飘在一口缺着豁口的铁锅里,他记得自己愤怒的砸烂了那口锅,杀死了那些吃人肉的难民,可最后却沉默了很久。 这一路上,他心中积累了无尽的戾气和杀意,若是屠尽山东官场能换回这一切,他宁愿背负修罗之名,再不做那高洁如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圣人贤哲。 “姑爷,您没事吧。” 上前询问的是英国公府的老人,从张辅的父亲张玉时期就跟着张氏南征北战,张辅把他们派出来保护李显穆的安危,可见心中担忧。 “我没事。”李显穆缓缓吐出几口气,慢慢平复着心情,“接下来就有劳你们密切保护好我,我给这些人下了绝杀令,我担心有人铤而走险,伪装成那些匪徒杀我。” 李显穆方才一泄心中之气,可却并不觉得便完全吃死了他们,这和当初巡抚江南不同,江南时没有生死之仇,可现在却是真正的生死相向。 张大沉重的点了点头,知道此番行程的凶险,不紧伸手摸了摸身侧的战刀,才略松了些心。 李显穆一行人入了山东数年前建好的巡抚衙门,张大派了一拨人,锦衣卫指挥使宋城也派了一拨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李显穆才踏入其中,他所带来的锦衣卫、家丁、禁军等钦差仪仗则将附近全部盘踞下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拱卫着李显穆,可谓小心到了极点。 李显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是钦差团的大脑,深入一线太容易被斩首,这又不是话本故事,主角永远都能化险为夷,若他死在无名之地,山东布政使司数百万百姓的冤屈,谁来申诉? 山东巡抚衙门也是当初妖术案时第一次往天下十三省派巡抚时所开辟的,这些年一直都在扩建,扩建的目标是超越现在的布政使司衙门,毕竟谁都能看得出来,巡抚虽然没有品级,但权势却凌驾于布政使。 在妖术案后大部分出巡的巡抚,都是挂六部侍郎或者都察院御史衔,从品级上也不算低了。 如今李显穆以正二品右都御史出巡,日后怕是会成为惯例,至少都以三品御史出巡,以便监察地方,山东之事,实在让朝廷为之惊骇、震动。 进了巡抚衙门后,李显穆立刻组织钦差团开了一场小会,此番随从他前来山东的高级官吏,主要有锦衣卫指挥使宋城、东厂掌班刘公公、神机营千户李慎,至于到山东平乱的寿春侯等公侯,则是另外一套系统,驻在济南城外。 这次山东之事非常严重,朝廷官员相互瞒报,皇帝自然愤怒,可锦衣卫和东厂也没能上报,要么是废物一群不能成事,要么是锦衣卫和东厂也不能信任。 在李显穆看来,二者皆当有之。 要知道对于特权官僚机构而言,彰显特权才是最重要之事,锦衣卫和东厂都是那种特权远大于正常朝廷部门的机构。 而且大部分的东厂番子和下层锦衣卫,还都是一群闲散人员,本就没什么道德水平和素质。 让他们忠心做事是不可能的,借着强大的特权敛财还差不多,锦衣卫指挥使宋城亲自前来,也是觉得山东的锦衣卫可能出问题了,为了不连累自己,准备来亲自清理门户。 “宋指挥使、刘公公,这一路上锦衣卫和东厂撒出去的人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你们将他们所说的山东情况交给我。 而后我会再见一次山东省、府、州、县的官员,从他们嘴里了解一下山东具体情况,相互印证。” 说到这里,李显穆重重皱着眉,眉毛重重撇下,寒声道:“若是谁到了这时还胆敢有隐瞒,便直接就地正法,杀无赦!” 其中杀机之重、煞气之浓,让出身锦衣卫、东厂和军中的三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是!” 三人应和后便各自出了屋。 李显穆则坐在屋中,盯着山东堪舆图,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青州,汉王朱高煦的封地在那里,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亲王之血,现在还不能沾染。 移开视线后,李显穆的视线落在了曲阜县上,这次久久没有移动,轻声自语,“衍圣公啊……” 第193章 官逼民反 翌日。 巡抚衙门正堂,李显穆当堂而正坐,身后高悬着青天大日之像,上书“大日乾坤”四字,面前是桌案,上有各种令箭。 在堂下,左右各自列在两行交椅,皆有十几把,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列在左右,眼中精光湛湛,有凛凛之气。 山东省中四五品以及以上的官员,战战兢兢走进,被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盯着,甚至不敢在椅子上坐满。 抬头望向山东巡抚李显穆,却见这位制定下二官杀一之法的修罗,依旧是一张冷面,漠然如泥塑。 李显穆俯视着众人。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山东大乱固然让山东成了一片人间炼狱,可乱中却也多了些暗中出手的机会。 正如有人想趁乱对李显穆出手。 巧了,李显穆也是这样想的。 山东曲阜,衍圣公之所在,李显穆控制不住的畅想,若是能引乱兵到曲阜去,将衍圣公府屠杀一次,那便再好不过。 虽然不可能就此断绝衍圣公传承,但势必能大大打击衍圣公制度,为日后李氏取代衍圣公创造一点先决条件。 况且,即便从个人情感方面,李显穆也对衍圣公府相当不满,这个腐朽而腥臭的家族,是整个儒门甚至汉人的耻辱,早就该从这世上消失了。 伴随着山东左参政最后走进正堂,李显穆收回思绪,环视着众人,开门见山道:“本官来时,长辈们对本官说要对尔等恩威并施,才能驱策尔等做事,尽快了结山东之乱。 可你们这些畜生不配本官施恩。 在本官这里,只有威。 愿意的便努力做事求活,不愿意的现在就说出来,本官赏你一个满门处死。” 李显穆旧事重提,让堂中气氛顿时凝滞起来,仿佛就连空气都要凝固了。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眉宇间闪过慌张,济南城外驻扎着军队,城中的钦差行辕、巡抚衙门则被锦衣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寻常人靠近,第一次警告驱逐,第二次就直接射杀。 这等严密的防护,任谁都看得出来,李显穆这是在防着他们山东官吏狗急跳墙。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显穆是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如果排名在后面一半的话,他是真的会杀人! 他们欺凌别人的时候自然快意,可铡刀落在自己头上时,便胆战心惊的畏惧不已了。 李显穆等待了几息,便淡淡道:“既然诸位都不说话,那想必昨日本官所言诸位都认可,且都愿意求活。 很好。 能否活着便看诸位所立的功够不够大。 今日便是第一日正式记录。 本官现在要了解一下山东各府州下辖的县中情况,越清楚、越准确,功劳便越大,从济南知府开始讲。” 了解山东情况? 众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望着了那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他们绝不相信李显穆这种聪明到极点的人,会对山东情况一点都不了解,而来问他们。 这一定又是个陷阱! 李显穆定然早就查过山东大致的情况,若是谁在这里有什么虚言,立刻便是刀下鬼魂。 这般想着,济南知府已然是冷汗津津,只觉得李显穆身前,步步杀机,处处陷阱。 这些官员的确有几分才智,可惜只猜对一半。 事实上李显穆固然在给他们设下陷阱,可也并非完全相信锦衣卫和东厂番子。 亦有借助这些山东官员之手,时时给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紧一紧的想法。 无论何时,做事最忌讳偏听偏信,总是要多方听取意见才正确。 “抚台,此番济南府因为准备较为充足,所以遭受的灾害尚可,本来是可以庇佑百姓的,只是因为造反的匪徒大致在泰山附近作乱,为了维护社稷安稳,不得不抽调百姓服军役,所以济南府中才有乱象。” 济南知府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心虚,“如今在济南府中,主要有四股势力比较大的反贼,都聚集在泰山附近,前任都指挥使剿匪不力,遗留到如今。” 知府仅仅是民政官,按理说造反的反贼这种事不归他管,甩锅给都指挥使很正常。 再加上泰山历来就是反贼盘踞的地方,其中三国时期的泰山贼相当有名,最后还组成了青州兵,成为了曹操麾下最大的军事势力之一。 一直到曹丕时期才结束割据状况,彻底收回青徐二州兵权。 这番话算是将他的责任基本上都摘出去了,济南知府正要松口气,下一瞬便见到有什么东西向着自己飞过来,下一瞬只觉额头一疼,而后“当啷”一声,便见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落在地上,上面还沾染着丝丝血迹。 他有些愣神的抬头向额头上一摸,愣神的望着手中刺眼的血色,呆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的头被砸破流出了血,刚想惊声尖叫便被眼疾手快的锦衣卫上前,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只能发出呜呜之声,待他回过神来不再挣扎,锦衣卫才缓缓松开。 济南知府望着坐在上首李显穆冰冷至极的眼神,竟然不敢问一句为什么打他。 而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医师竟然突然出现,并且上前为济南知府敷药包扎,就好像…… 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一样。 被打的济南知府不敢说话,其余人更是不敢说话,生怕下一个被打的人就是自己,气氛愈发压抑,空气已经彻底凝结在一起,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良久,李显穆微微闭上了眼睛,淡淡问道:“知道本官为什么打你吗?” 济南知府嗫喏着道:“回抚台话,下官…下官不知。” “你说这些百姓为什么要造反?不做朝廷的顺民,而要做反贼?” 济南知府很自然的说出了几千年来的定义:“自然是因为不曾读过圣贤书,不明白什么叫做礼义廉耻,于是便做下这等无耻之事。” 在大明朝有句很有名的话,叫做“不做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这句话读书人到底说过没有,不清楚,但他们心中一定是这么想的。 在理学中还有一句更著名的话,叫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自然是对女人说过,但却能从中体会出理学对节义的概念。 所以李显穆并不意外济南知府会说出这番话,他只是又淡淡的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当初先帝为什么要造反呢?那你觉得当今圣上又为何不在燕地安然等着建庶人杀呢?” 济南知府瞬间卡住了壳,脸色几乎转眼苍白起来,汗滴落下来,流在眼中却不敢抬手去擦拭。 有些话过去能说,可唯独不能在现在的大明朝说。 因为大明朝开国皇帝是从乞丐走到皇帝,是从汹涌的元末义军中崛起,在李忠文公活着的时候,就对大明的建立有了明确的定义。 当今圣上以靖难起家,以诛独夫为名登上皇帝位。 “自古以来能从布衣走到天下之主的,唯有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和汉高帝刘邦,若是能好好活着,谁又会选择造反这条不归路呢?” 李显穆依旧平静的说着,可谁都能听到他声音底的愠怒之色,“本官相信民间必然有白莲教这种一直想要造反的祸乱之贼。 可更多的普通百姓,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而不得不——” 李显穆的声音陡然从平静转为厉色,“官逼民反的吗?” 官!逼!民!反! 四个字震的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第194章 弃城者死 干旱燥烈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屋中众人口干舌燥,却又惊惶无措,心中生出无尽的埋怨。 埋怨那些刁民,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的去死。 埋怨李显穆,不过是死了几个刁民,为何非要揪着不放呢? 让他们给那些刁民偿命,这不是在开玩笑嘛,地上肮脏的泥巴怎么和天上漂荡的云彩相提并论。 可他们不敢说,媚上者必欺下,反过来也成立,不把下面人当人的,在更高级的权贵面前也不把自己当人。 济南知府汗津津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却生出一丝绝望来,知道自己这番话搞砸了,在和其他人的竞争中已经落了下风。 他强行收起胆寒之心,谄媚赔笑道:“抚台说的是,百姓造反的确和我等山东官吏施政不力有关,下官愿以功补过,以全名节。” 其余众人顿时色变,向济南知府怒视过去。 皆心中暗骂济南知府,自己挨了批评,眼看在竞争中落在下风,竟然选择把他们全都拖下水。 伴随着济南知府这句话,屋中气氛又是一变,从先前的凝滞已经彻底变成了互相猜疑。 李显穆对这种狗咬狗的行为不置可否,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示意青州知府继续讲,六个知府以及两个直隶州的知州纷纷讲述着辖区内所了解的情况。 “抚台,如今贼匪势大,聚啸山东,已经是生灵涂炭的局面,且每时每刻局势都在崩坏,唯有尽早平定贼匪,才能还山东太平,您也好早日向陛下交差啊。” “平定山东贼匪之事,本官心中自然有定计,尔等所要作为的便是尽快联系那些县中的豪强大族,值此艰难之时,那些士绅大族该为了保卫乡土而出分力。” 李显穆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便见众人都露出难色,自古以来驱驰大族是最难的,其中的利益勾结不知有多少,相对而言,压榨百姓就容易的多。 “本官不论你们怎么去做,又去做什么,但本官这里只看粮食和人,一切平定后,本官要看黎民百姓生计如何,其他的本官不管,你们……便好自为之。 都下去筹集物资吧,为了你们自己的命和满门性命。” 平淡的说出这种杀全家的话,让众人又是一阵不寒而栗,纷纷脸色难看的出了巡抚衙门。 众人走出去后,才各自低声说着,“抚台方才的话……” “要钱、要粮,又要百姓安定。” “这就是逼着我们去找大族筹集粮草啊。” 李显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你们若是愿意用自己和满门的命去换治下大族的命,那也没什么。 济南知府惨然笑道:“你们难道以为我们还有别的选项吗?若是有,我方才在李显穆面前又如何那般卑微呢? 还怕什么得罪大族? 以前担心得罪大族是因为不愿意沾染些事,以免日后影响了风评,继续影响升迁和官位。 如今山东闹的这么大,就算是能位列前一半人活下来,难道你们以为我们还有什么前途吗? 不过也就是苟延残喘的活着罢了。” 他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幻想,何止没有别的选项呢? 就算是能留下性命,日后也算是前途尽毁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用那些大族的性命求一条生路不正是最正常的事吗? 巡抚衙门中。 一众钦差使团之人皆聆听李显穆训话,甚至就连主导此番山东战争的寿春侯也在这里。 李显穆先对寿春侯拱手道:“侯爷,显穆对军事不太精通,具体排兵布阵就交给侯爷了。 但关于此番战争,显穆有些想法。” 几人走到山东省的堪舆图签,李显穆指着地图说道:“在来山东前,陛下已经下令山东相邻的几个省纷纷做好抵御的准备。 山东已经糜烂,却绝不可再往其他省波及,所以此番我军便要先寻机和贼势主力作战,将其主力击溃后,大势就掌握在我等手中。 在如今山东的各项贼匪势力中,成分相当复杂,其中有被官府压榨而不得不造反的百姓,还有本就是绿林中人,趁势而掀起大乱的,前者尚且可以只诛杀首恶,原谅其余人,后者则早已是泯灭良心的贼人,要全部诛杀才是。 但是。” 李显穆声音沉重了起来,“这二者问题都不大,对朝廷而言只不过一时之乱,真正问题大的是白莲教!” 这三个字说出来,瞬间就让屋中众人难以呼吸,满是凝重之色,“这些以教派凝聚的妖人,惯会迷惑人心,且其中教众难以教化,又有极强的意志和严密的组织,是国朝的大敌,若是一个不慎,就会造成大祸。 须知,山东虽然广泛传有白莲教,可并不是说其他地方就没有,若是山东这里久攻不下,必然会引发其他地方的应和。 所以我们首先围攻的便是号称白莲教的这几股力量,要毫不留情的斩尽杀绝,捣毁其会坛,灭绝其教众,而后将一切经书等全部焚毁,只要做到这一点,此番山东之事就不会闹大! 我计划从这里将两股白莲教的贼匪击溃,而后将其一路顺着济水往这里追杀,到这里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一举歼灭,侯爷觉得如何。” 寿春侯望着堪舆图上的山川形势,先是点点头,而后又低声问了一句,“抚台,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侯爷又何担忧之处,尽可直言。” 寿春侯也不再犹疑,叹息道:“曲阜在这条路上,若是这般驱赶贼匪,必然会导致曲阜招致危难,这等大事,末将不敢随意做主啊。 前些时日衍圣公还送来信件,请求朝廷大军前往保护孔府和孔庙,以免遭遇贼人的侵扰,可现在朝廷大军没到,贼匪却过去了,这若是怪罪下来……” 即便是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掌班也悚然一惊,纵然他们和文人一向不对付,但那可是衍圣公啊!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所以很多时候都要考虑政治因素。 有时候在战争中,明显夺回都城不是最有利的决策,但为了彰显大势,却必须夺回都城,以告诉全天下,朝廷依旧有足够的能力,唐朝便是如此。 再比如京城城墙极高极厚,其实是作为诱饵的好城池,但若是谁真的敢把京城当作诱饵,那就该死了。 此番曲阜也是同样的道理,从政治上来看,让曲阜陷入危险之中,是相当不利的。 寿春侯有此担忧也是正常。 李显穆却毫不在意的振声道:“衍圣公深受皇室大恩,三代衍圣公皆受大明恩厚,岂能不知什么是大事,什么又是微末之节? 纵然遭遇些兵灾又能如何? 此事由本官做主,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本官一力承担,侯爷不必担忧,便按照本官所言去做就是。” 来山东的圣旨,李显穆是可以节制一切人的,即便寿春侯也在他节制之中。 如今既然李显穆愿意承担责任,寿春侯自然没什么可再说的,当即听命行事。 李显穆又琢磨了一下,想起了当初父亲和自己说过的一件事,当即向各府、县的官员发下了巡抚令,言辞颇为严厉。 “自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朝廷拜为一地镇守,守百里、千里之地,此乃重责,须知守土有责,王土不可让,但凡诸县令有弃城而逃者,死!家人流放! 战死者,给予抚恤,择一子荫庇。” 这道命令瞬间在山东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弃城而逃就要死,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只能以身殉国。 从前这种规矩只在守城的将领身上用过。 现在李显穆却把他用在文官身上,这是从前未曾出现过的规矩,当即就有很多人不满。 用很多人可能不够准确,应该说九成文官都不满意,甚至就连很多还没有做官的读书人都不满意。 可李显穆扣得帽子太大了,“为臣者,当秉忠贞之节,城池失守而己身存,世上便有流言,言称苟且偷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为诸位所忧虑啊,城破殉国,岂非忠贞之举?想必诸官生皆慨然愿从也!” 想必你们都很愿意为大明殉国吧,李显穆这么说,谁难道还能说句不愿意吗? 只能暗地里咒诅李显穆。 就你李显穆忠心,就显着你对朝廷有忠贞之心,差不多就得了,真把大明当成你家自己了? 这是人家朱家的天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在山东的事,李显穆发布的命令都被有心人传回了京城,准备攻讦李显穆。 但朱棣知晓了李显穆在山东颁布的这些命令,却大笑出声,连连称赞,尤其是关于让州县文官和城池共存亡之令。 他当即让内阁制作了圣旨,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发了一遍,彻底将这件事定为日后的定例。 而后又发圣旨到山东大大赞扬了一遍李显穆。 山东之中,如今却正处于战争前的风云欲来的凝重之中,朝廷精锐拿着那些大族卖血出的粮食,正士气高昂。 第195章 我以威望服万民 李显穆翻看着各府知府筹集来的粮草,“果然还是要让恶人去磨恶人,否则从哪里能找到这么多粮草呢? 不过还是不够啊,山东的田地都被大旱和蝗灾毁了,至少到明年之前都要依靠存粮过日子,大军打仗也是人吃马嚼,说不得还要朝廷再给粮食赈灾。 可这缺口太多了,落在山东还不知道有多少,甘肃也是连年大旱,幸好没有兵乱,否则还不知该如何办。 不行。 还是要再逼逼山东的大族,否则山东这一关难以度过。” 山东白莲教之乱,自然有专人去做,他要做的是统筹全山东省的资源,既要让军队能后顾无忧的打仗,又要尽快恢复山东的生产,同时还要对此番造成山东大乱的官吏进行清算。 李显穆翻来覆去,关键点就在于粮食,粮食是民心、是稳定,有了粮食就有一切! 他是不介意杀一杀山东大族,若是能凑出粮食。 但是他担心就算杀光这些大族,也没有那么多粮食该怎么办? 毕竟山东不是江南,没有那么丰富的物产,不是鱼米之乡,即便豪富钱多,可不一定有足够的粮食。 “抚台就不担心这些粮草是从百姓手中收刮来的吗?” 李显穆扬了扬手中的清单,淡淡道:“诸如登州府这等还不算特别乱的府,知府必然担心祸害百姓导致他最后排名靠后,所以不会太过去收刮百姓。 诸如兖州府这样已经大乱的府,哪里还有什么百姓可去收刮,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只能从大族手中收刮,所以这些粮草,只能是从大族手中收刮出来的。” 几个属官闻言皆恍然心悦诚服道:“抚台果然有大智慧,不是我等所能揣度。” “不过,山东已经乱成这幅样子,就连这济南城中都粮价飞涨,可这些大族手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粮食,真是……” 说话中,又有人匆匆走进,“抚台,有江南的大粮商入了山东,似乎是要卖粮,希望能够拜见抚台。” 话音落下,只一瞬间,不仅李显穆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李显穆更是疑问重重,“江南的粮商来山东卖粮?” 其余人也摇摇头,“真是匪夷所思。” 这个时代乡土观念是相当重的,官员们用地域来抱团,商人就更不必多说,徽商、晋商都是其中佼佼者。 因为这些商人大多数背后都有本地官府势力扶持,所以只有在本地行商才能保得住利益,出了事也有人能护住。 若是到了外地,不说别的,路上设个卡,收你十分之一的税,不用多,设上三五个卡,你这单生意就不用做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万历派下去的矿监税使,其中税使就是干拦路收费这件事的,往来行人、行商,各个都要交重税。 类比一下,这就是一种国家内部各省、各市、各县之间的关税,高关税的危害大家都懂,后世号称“万税爷”的川子,收50%的关税,就让全球股市直接狂泻不止,好像世界的天都要崩了。 古代各地之间的税,那可不仅仅是50%,类似于粮商、盐商这种暴利行业,到外地行商,稍有不慎就是直接全赔本。 江南商人走遍四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这次又为何要来山东行商呢? 难不成是? 李显穆陡然想到了一点,立即振声道:“将他召进来。” 不多时一个瞧着颇儒雅的商人便被带进了钦差行辕中,瞧着颇面白,有几分风尘仆仆之气,约莫三十余岁,身着麻衣,不见一分艳俗的黄白商人之感,倒像是个读书人。 一见了李显穆,当即跪下行礼,神色却不卑不亢,“草民沈沉星,拜见抚台。” “听闻你携粮食前来山东,可是想要卖粮?” 沈沉星当即拱手正色道:“正是要卖粮,而且是以平日折价五成卖。” 只一瞬间屋中众人便都坐不住了,纷纷伸长了脖子震惊的望着眼前的商人。 “以平日里五成的粮价卖粮?” “这和白送又有什么区别?” “沈沉星,你说的可是真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着,商人重利,这种主动让利的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商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李显穆也一直盯着沈沉星,他发现在沈沉星被直呼大名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悲哀和不甘,只是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甚至好像是看错了一样。 李显穆恍然,“原来如此”,他已经猜到沈沉星的目的。 在这个时代,只有长辈才可以直呼其名,其他时候直呼其名就是一种蔑视。 当然蔑视! 在场的官员,李显穆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几乎站到了大明文官体系的最高,其余最差的属官都是五品官员,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等人,亦是高官,沈沉星这个商人,若非这等特殊境遇,别说见李显穆,连个拜帖都递不上去。 二者之间是真正的云泥之别,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人把二者放在一起并论。 这是对李显穆的羞辱,也会让沈沉星胆寒畏惧。 沈沉星此番来此的目的,李显穆已然从中看出,这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摆脱商人的身份,于是抓住这次机会,希望能够翻身。 一个赌性很大的商人?亦或者是一个颇有眼光智慧的商人? “沈先生带来了多少粮草?之后又能带来多少粮草?” 沈先生三个字一出,所有人又惊了一下,沈沉星强压下心中激动,拱手道:“回抚台话,此番草民带来了三十万石,若是抚台有需要,草民竭尽全力,还能再调配一百万石到一百三十万石粮草。 草民麾下还有草药行当,可以为抚台调集来大量草药,以免大旱后出现瘟疫。”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众人,也被沈沉星这大手笔震惊到了,这得是多少钱啊,在已经沦为灾区的山东不敢想象,即便是平时,也是超级大手笔了。 这么说吧,在日本大战期间,朝廷每年支援日本的粮食也就三百万石,沈沉星竟然能一己之力调集来这么多粮草。 即便是在江南豪商遍地的地方,这也不是个普通的商人啊。 这样的商人却没有靠山吗?还是在上一次他在江南时,把靠山打掉了?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敢做这件事? 区区一个商人,在一个正二品高官面前赌上全部,只能用愚蠢来形容,因为官员完全可以利用完他之后将他踢开,让他白白赔上全部家产,而后什么也得不到。 沈沉星又是怎么敢赌的? “沈先生在江南见过本官?” 李显穆突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跪在地上的沈沉星先前还面色平静,可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明白自己心思已经被看穿,他心中太过于震惊了,根本就控制不住,要知道,从他进入行辕才没多久! “草民在江南时,远远见过抚台一面,感慕抚台风姿,引为尊崇,今日再见,抚台风姿愈发卓绝,天上星辰,亦不能遮掩半分,草民惶恐。” 说罢就深深叩首在地上。 果然是当初在江南的时候就见过、亲眼见过自己的事迹,所以才赌了这么一把大的。 沈沉星心中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他今天敢来这里,真就是赌博,当初在江南见了李显穆一次,而后他就收集了许多有关于李显穆的讯息,分析了李显穆的各种行为。 最终确定李显穆是个真正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他选择相信李显穆的人品,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出来,他受够了自己的商户出身,在社会上处处碰壁,若是能攀上李显穆,换一个光明的前程,他愿意付出一切。 所以他在京城一直都留有一个外派的店面,盯着京中的各项讯息,在得知李显穆将要作为山东巡抚出巡山东后,他立刻就组织了整个行商行所有的粮草,要赌一把。 沈沉星心中所想,李显穆已然知晓。 他此刻只觉有些感慨,又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那番话:“信任、信心是一种珍贵的东西,崇高的品德会让你在很多时候受挫,小人好像总是会比君子活的更好。 但穆儿啊,你要记住,如果你真的想要做成一个前所未有伟大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要让无数人心悦诚服的围拢在你的身边,你就一定要讲信用,拥有崇高的品德。 若是你能让自己人心悦诚服的将身家性命交给你,你就能团结一党,做成大事。 若是你能让无关之人信任你,你就能团结大多数,这时你就已经天下无敌。 若是你能让敌人也诚挚的感慨你是个君子,甚至托孤给你,那人间就不能阻挡你了。” 此刻,这番话真实在现实中具象化了! 养望十年,养德十年,养浩然之气十年。 今日在山东,最大的粮食难题,竟然轻易的化解了。 用许多人都认为无用的道德和信任,让沈沉星这个在商海沉浮的商人,奉上所有家财! “朝廷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尽忠的臣民,沈沉星,你很不错,应当作为榜样表彰。” 李显穆一言宣判。 “草民叩谢抚台!” 沈沉星心中瞬间一松,而后是溢出的狂喜,他赌对了! 第196章 世修降表 伴随着沈沉星三十万石的粮草进入山东,安置灾民的粮食缺口算是暂时堵上了。 稍后的一百多万石粮草,再加上本身从山东收刮出来的粮食,足以应付之后的山东重建。 那么山东之事就只剩下一件,剿灭白莲教等反贼! 纵然在王朝末年,官兵打起义军也是手拿把掐,何况这是永乐年间,义军无论从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甚至单兵素质上,都没有一丁点机会。 整个战局完全按照李显穆所设想的进行,五千官兵就在野战中将十万义军冲垮,而后一路追着义军驱赶。 时不时还停下来扎个营做个饭,放任义军逃窜,寿春侯在打仗的时候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山东巡抚李显穆貌似是故意在让义军去攻破曲阜,毕竟义军经过曲阜肯定不会放过的,曲阜只是个县城,又没有重兵把守,偏偏还非常富裕,衍圣公府中存粮之多,是相当有名的。 他只略微想了想就不敢再想了。 无论是衍圣公,还是深得圣宠的李显穆,这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况且,衍圣公是传承自圣人孔子的后裔,李显穆是圣人李祺的亲儿子,这儒门中的事,和他一个武将有什么关系。 他只需要按照圣旨听从山东巡抚的意见即可,不需要有自己的思维。 …… “抚台,前线寿春侯传回的军情。” 作为如今整个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的军政核心,所有军政情报都要往这里报一遍。 李显穆飞快将军情拆开,先是眉心一松,而后又装作皱眉,大声道:“贼军已经到了曲阜县外,速速去命,让衍圣公坚守,朝廷大军清理完上一战贼军后就会前往救援。” 至于清理多久,那自然是等贼军攻破曲阜了。 曲阜。 贼兵就在城外,叫嚣着让衍圣公开城们,他自然相当不屑,甚至还派人去痛骂了一番诸如泥腿子之类的言语,刺激的城外叛军愤怒嚎叫。 曲阜县令等一众人登门拜访,苦笑道:“公爷,您千金之子又何必去和那些泥腿子计较呢? 他们不愿意走,无非就是想要金银财宝和一些粮食罢了,直接给了他们,让他们离开不就行了,何必要激怒他们,万一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那可该如何是好呢?” 衍圣公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些叛军是被朝廷大军在济南打散的败军而已。 只待朝廷大军一来,这些土鸡瓦狗,又何必在意呢? 至于金银财宝和粮食,给这些贼人那是万万不能的。 告诉那些丘八,好好守城,本公可是朝廷钦封的衍圣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衍圣公的这番态度简直让人大跌眼镜,曲阜县令等人当真是敢怒不敢言,担心惹怒了衍圣公,日后在曲阜难以生活,只能悻悻离开。 望着众人走出去的背影,衍圣公呸了一声,颇洋洋得意道:“想让我破财免你们的灾,简直做梦,本公的钱,一文钱也不可能给出去。” 这幅守财奴的吝啬模样若是让曲阜县令等人看到,怕是要直接血涌上头,高血压气死了。 衍圣公大概做梦都猜不到会有人敢坐视曲阜被攻破而故意不来救援吧。 在李显穆心中,那些造反的百姓有的还是相当情有可原的。 可衍圣公这等纯粹吸血的人才最该死,若是此番能借着这些乱兵之力,先清理一波衍圣公那些大大小小的后裔,也算是一件好事。 白莲教义军被衍圣公那鄙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向着曲阜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第一日时,衍圣公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等到第二日清晨,依旧没有援军到来,他顿时就有些慌了。 这些白莲教溃兵不是被击溃才来到曲阜的吗? 那按理来说,朝廷大军不是应该就在后面跟随? 半天不到就很不可思议了,怎么过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没来,他们难道不知道前面是曲阜吗? 怎么敢耽搁不来救援的? 在惊慌恐惧之中,他立刻派人出城去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派出城的人都被汹涌的义军人潮所捕,即便是真有人能逃出去,得到的消息恐怕更绝望。 朝廷大军正秉持李显穆的作战方针“每战一地,战后必抚其民,而绝其溃军”的理念,起码一日内还没有继续向前推进的打算。 可曲阜本就是一座小县城,按照规制,自然没有那些大城难以攻克,在第二日太阳升起,还未曾到中天之时,白莲教义军就攻上了城池,眼看曲阜的陷落就在旦夕之间了。 站在城墙之上,遥望天际的地平线,依旧不见有朝廷援军的身影,这次曲阜县城中,是真的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伴随着轰隆一声。 曲阜的城门也被撞开,数万义军向着城中涌去,一切都结束了。 “差不多了。” 寿春侯望着完全按照李显穆指示,差不多完成的收尾工作,知道自己该往曲阜而去了。 只是不知道曲阜情况,这么长时间怕是已经被攻破了。 “将军,白莲教叛军攻陷了曲阜县!” “什么!”寿春侯面上大惊失色,心中则暗笑不已,对衍圣公不满的又何止一人呢,“圣人后裔盘踞的曲阜,贼人竟然也敢进攻?当真是一群禽兽不如的孽畜啊!” 寿春侯演的非常入戏,甚至还落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速速整军,随本将军杀敌!” 在往曲阜的路上,寿春侯突然想到,攻破了曲阜的贼军,罪加一等,若是自己能为衍圣公报仇的话,那岂不是功加一等。 若是朝廷怪罪下来没有保护好衍圣公,反正有李显穆在前面顶着,和他没有太大干系。 想到这里,心中竟然希望白莲教义军能下手狠一点,直接把衍圣公弄死。 曲阜。 根本就不用寿春侯说,山东百姓,尤其是生活在曲阜附近的山东百姓,对衍圣公的恨意,那是实打实的,在大明的一众勋贵勋臣中,能比得上衍圣公这股畜生非人劲头的,也只有朱元璋那几个非人儿子了。 相比较朱元璋的后裔只是偶尔非人来看,衍圣公几乎是代代拟人,大明建立前他们就作威作福,大明建立后,他们是变本加厉的作威作福。 那些用各种手段收税都算是小事,什么强抢民妇,甚至为了夺人妻子杀人,当街打死百姓,这都不是一次,只是朝廷为了顾忌孔子的颜面,从来都是压住不说。 但当地的百姓都是知道的。 曲阜从来都不是儒门的道德圣地,而是道德洼地,是一处炼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堪称水深火热。 这次白莲教义军能这么顺利的攻破曲阜,和那些曲阜城中的百姓是脱不开干系的。 尤其是入城后,发生了颇为讽刺的一幕,很多百姓竟然自发的给义军当带路党,带着这些白莲教义军去抓衍圣公,以及寻找衍圣公府的粮草、财物。 孔氏一向在乎血统纯粹,有内外孔之分,居住在曲阜的人,一圈一圈的分着圈层,本来是地位的象征,可此刻却成为了死神的镰刀,白莲教心知时间有限,朝廷的追兵随时可能到来。 所以根本就不去收刮那些普通百姓,直接就奔着内城的衍圣公府而去,不仅仅是衍圣公府,还有那些血缘比较近的孔氏族人,都是城中较为富裕的。 这是一场对北宗孔氏的炼狱! 有义军在其中抢夺,有城中普通百姓趁机宣泄,有某些人试图在其中浑水摸鱼,杀人的、放火的,应有尽有。 整座曲阜内城遍地都是鲜血和尸体,穿着绫罗绸缎的尸体横陈着,脸上带着惊慌和绝望。 当初李显穆第一次来曲阜时所见的衍圣公府大门,此刻大大的敞开着,不时摇动两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在为公府中正发生的人间惨剧而发出悲鸣。 公府中到处都是厮杀声,可面对汹涌而来的士兵,家丁们的反抗如同笑话,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现在就是玩笑。 白莲教义军的首领唐胜宗望着这乱糟糟的乱象,怒吼着,“衍圣公在哪里?” 而后有声音响起,“教主,衍圣公在这里,他想要逃跑,被弟兄们抓住了。” 唐胜宗闻言顿时眼中大亮,抓住了衍圣公,就能逼问出财宝都在哪里,若是敢不说,那就大刑伺候。 他这般想着,龙行虎步迈入堂中,便见到几个弟兄正押着一个中年人,望着倒是颇为儒雅,身上的衣服有些褶皱,发丝有些凌乱,想必是方才逃跑时,所弄乱的。 这就是孔圣人的嫡系后裔? 当代衍圣公? 唐胜宗瞧着他眼珠乱转,一看就颇有些奸刻。 “你就是衍圣公?”唐胜宗面色凶恶,二话没说就抽出了刀。 “噗通!” 衍圣公一见这匪徒竟然直接抽刀,方才还想以衍圣公身份说两句狠话的心思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毫不脸红的说道:“我就是衍圣公。 好汉饶命!杀了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好汉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能留一条命。” 啊? 衍圣公这幅谄媚的样子,让唐胜宗直接没绷住,直接傻了眼。 第197章 衍圣公为何不殉国? “哈哈哈。” “你们都听到了这位衍-圣-公说的话了吗?” 白莲教主唐胜宗只愣神了一瞬,便指着衍圣公朗声大笑起来,还故意拖长着声音道出衍圣公三字。 可谓嘲讽到了极致。 堂中里里外外的白莲教众人都纷然大笑出声,带着奚落和感慨。 “真像是一条摇头晃尾的狗。” “原来朝廷尊崇的圣人后裔也不过如此,衍圣公如此,那一丘之貉的狗皇帝怕是也会这般摇尾乞怜吧。” “杀到京城去,夺了那狗皇帝的鸟位!” 众人已经开始鼓噪,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仓皇败逃至此。 衍圣公心中暗道:“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还想夺帝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哪有一丁点贵人的面相。” 他脸皮可谓极厚,纵然对白莲教众不齿,又即如此羞辱,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谄媚的笑意。 这般滑稽作态,让一众人笑的愈发猖狂起来。 唯有一人皱眉,道:“教主,衍圣公可是圣人孔子的后裔,怎么会如此贪生怕死呢?这会不会是个假的,真的衍圣公早就逃走了。” 白莲教主唐胜宗顿时脸色一变,带着不善的目光望向衍圣公,周围众人也瞬间收起了笑意,有数人缓缓抽刀,发出刺耳的喇声。 衍圣公心中一凛,眼见寒刀如光,立刻高声喊起来,“我真的是衍圣公,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我只是不想白白死在乱兵之下,教主明鉴啊。 我是朝廷钦封的衍圣公,天下读书人的宗主,很有用,教主还请收起这刀枪吧,以免不小心伤了人。” “既然你说自己是衍圣公,那想必知道府库的位置和钥匙,速速带我们前去。” “好。” 衍圣公心中虽然在滴血,可也心知这些匪徒不见兔子不撒鹰,相比财物而言还是命重要,只要命还在,日后还能再收刮那些穷鬼,切不可因小失大。 正安慰好自己,便见外间又有人匆匆跑进,急声道:“教主,有兄弟在东边放狼烟,怕是朝廷的追兵来了。” 衍圣公心中一喜又一惊,不知这匪徒会如何对待自己。 白莲教主唐胜宗闻言顿时一皱眉头,眼中闪过寒光和痛恨,果断道:“速速裹挟了财物,再让兄弟们各自带些粮食走,把这个什么衍圣公带上,他可是个大人物,能用来和朝廷谈条件。” “好嘞!”话音落下,便有人上前将衍圣公一扭,三下五除二绑了起来就要带走。 “教……” 衍圣公正想开口说话,立刻被塞进去了一块不知从何而来混杂着脏灰的抹布,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 “真没想到抚台会亲自到前线来。” “涉及到衍圣公,我担心侯爷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亲自来一趟。” 寿春侯和李显穆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巡抚你来了,那我就放心去打仗了。” “寿春侯你放手去打仗,有什么责任我这个总指挥来担。” 寿春侯是元勋宿将,朱棣把他派来就是因为他打仗稳重,却又不缺乏冲劲。 李显穆两次随朱棣北征,虽然没有统兵过,但军事造诣已经不算低,自然能看的出寿春侯排兵布阵颇为章法,发号施令有条不紊,这种宿将对阵前期起义军就是乱杀。 对起义军执行的关门打狗策略,颇见成效,左路军和右路军都已经包抄过去,即便从曲阜得到了粮食,再据山坚守,白莲教也最多再坚持三个月的时间。 无论是寿春侯还是李显穆都清楚,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军事上的问题,而是政治上的,这次二人算是打了次配合,接下来就要看成果有多大了。 还不到曲阜时,便已然见有滚滚黑烟自城中升起。 不出所料,曲阜应当是被焚烧了,不过因为时间匆忙,担心朝廷大军到来,主要只焚烧了以衍圣公府为中心的核心区域,外面因为面积太大,倒是没太被波及,可以说李显穆卡的时间刚刚好。 待到了曲阜之前,入目所见便是一片凌乱之景,城门大开,门前以及城中到处都横陈着些尸体,城墙上有断裂的兵器碎片,有县中士兵的士兵挂在上面。 地上的血已经干涸,零散着些尸身的碎肢和脑袋脑浆。 历来战争过后的城池场景都极是残酷,可在如今的山东,到处都是炼狱之景,遭遇灾祸后的村庄比曲阜还要悲惨,是以几乎无人动容。 一路进了城,往衍圣公府而去,便见当初的衍圣公府,已然是一片废墟,李显穆飞快策马进了孔庙之地,便见熊熊火焰正燃烧着,那青白蓝红的焰火,好似要将孔庙吞噬一空,将一切都灼为白地。 “灭火!灭火!” 李显穆立时吼着,待士兵们提着水和土上前灭火时,他又问道:“可找到衍圣公了? 是否已经殉国?” 当即就有副将回话道:“抚台,方才进城时,卑职就已经问了百姓,曲阜城中百姓都看到衍圣公被贼人掳走,衍圣公府中大多近支族人皆被屠戮,只有少数人躲在地窖中逃过一劫,可谓损失惨重啊。” “掳走?”李显穆先是一愣,而后又愤然道:“衍圣公府被毁,孔林、孔庙都被付之一炬,衍圣公为何不殉国,他怎么对得起天地祖宗神灵!” 啊? 别说那些方才被救出来的三三两两的孔氏族人,就连寿春侯都一愣,觉得李显穆是不是有点极端了? 有孔氏老人上前,悲愤道:“抚台,你方才所言是否太过不妥,衍圣公府遭此大难,已然是人间悲剧,抚台本就难辞其咎,不思为朝廷剿灭贼寇,竟然在此责怪衍圣公不殉国,世上可有如此荒谬之事? 李忠文公亦在孔庙之中,难道抚台就不怕李忠文公神灵难安吗?” 李显穆骑在马上冷冷瞥了一眼那老者,“尔又是何人?” 那老者傲然道:“衍圣公乃是老朽子侄,前任衍圣公嫡亲三弟也。” 竟是个孔氏近亲,这白莲教真是废物,杀个人也杀不干净,李显穆瞧着孔氏剩余的众人,心中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倒也好,若是真死的太干净,日后他还怎么批孔氏呢? “既然是衍圣公的近亲,也算是孔圣人的嫡系后裔,那本官今日就与你说一番。” 李显穆向着北边拱手道:“吾父李忠文公,以横渠四句而立心学之纲领,又以文公讳天祥《正气歌》为引,为本官铸魂、塑骨。 若是你不曾读过正气歌,今日本官便为你再颂一遍!” 这世上哪有读书人不会背《正气歌》的,那老者一听这三个字,便已然知道李显穆是何意! 可不等他阻止,李显穆便已经开口,带着愤然和蔑视——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张良为韩国复仇,舍生忘死博浪沙刺杀秦始皇; 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而不改其志; 巴郡太守严颜宁死不降言称唯有断头将军,没有降将军; 嵇绍为保护晋惠帝司马衷而殉难,其血溅帝衣,宫人要拿去洗,司马衷哭着说这是嵇侍中之血,不允许洗; 唐朝张巡在安史之乱中死守睢阳城时因激愤咬碎牙齿,城破被俘后只剩下三四颗牙; 唐朝颜杲卿被叛军俘虏痛斥其叛乱罪行,被铁钩断舌仍含血怒骂,最终与幼子、侄子一同遇害。 “好叫你知道。 有些人彪炳史册,有些人璨如日月,有些人死了,可磅礴的气节,纵然隔着千秋万世,亦可以震撼人心。 先父李忠文公,自小便教导本官要做个这般不屈的忠臣。 衍圣公,以及尔等孔氏,因孔圣后裔缘故,而三世受我大明皇帝重恩,不求尔等有何利国利民之举。 可总该有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壮烈之举! 圣人后裔,正该为天下读书人做个榜样,该殉国以求壮哉风也,如今被贼人掳猎,犹如山兽,丢尽了圣人的脸面,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真可恶至极也!” 这一番怒斥厉喝,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厌恶,几乎每个孔氏族人都摇摇欲坠,简直站立不住。 “抚台所言何等强人所难,衍圣公被掳走并非弃城而逃,亦是无可奈何,岂有这般……” “够了!”李显穆又是一声大喝,“贼人破城时,他不在城头之上;贼人入城后,他不在街巷中搏命;贼人入了公府,他跪伏在地说无可奈何。 你来告诉本官,人要想要死,可难吗? 利剑在手,杀人、自杀,难道是难事吗?” 一声声充满逻辑的质问,让一众人再也还不了口,只能讷讷而语着。 “还在这里饶舌说些妄言,本官真羞于尔等同列为圣人后裔,若孔圣天上有灵,见到尔等这般后裔,定当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了!” 李显穆酣畅淋漓的痛骂了一番,即便不能把衍圣公制度这般拔掉,也要压一下。 同为圣人后裔,没有蝇营狗苟孔氏的对比,又怎么凸显李氏的天下为公呢? “将这些人都带下去。” 李显穆挥挥手,待士兵将这些孔氏族人带下去,又向寿春侯拱手道:“让侯爷看了笑话,儒门之内,亦有腐朽啊。” “抚台真雄壮也,对朝廷、陛下一片赤诚之心,本侯所不及也。” 全程看完的寿春侯,只有一个感想,这李显穆对陛下真是太忠诚了! 忠正又有能力还有背景,怪不得人家官运亨通。 “侯爷谬赞,曲阜变成如今模样,衍圣公也不曾殉国,那便需要早日将其夺回,该继续进军了。” “正当其也!” 第198章 以衍圣公相威胁? 李显穆怒斥衍圣公无耻之事,必将风行于天下,并在大明掀起一阵阵催人的狂风骤雨。 在此之前,从不曾有正二品的高官,况且是儒门子弟,对衍圣公这等公然不敬。 李显穆无暇顾及未来风雨,只同寿春侯一路追杀白莲教众。 白莲教于山东传教百年,自然也并不是好相与的,官兵即便能凭借着优势每每得胜,可在群众基础强大的白莲教面前,却总抓不到白莲教高层,不多时便又是汹涌人群人海。 得胜却不能推进战线,己方精锐还一直损耗,每日粮草等消耗皆是天文数字,让寿春侯颇为头疼。 李显穆敏锐意识到,朝廷是困顿于民心之上,即便不愿意承认,可在山东,白莲教比朝廷更得普通百姓的民心。 “权力没有空白之处,官府不去占领,非官方的团体组织就会进入。” 李显穆意识到,现在的山东就是如此。 往日里有豪强大族作为朝廷触手还不明显,可如今朝廷在山东的基层统治力量崩溃后,白莲教建立了以教团为核心的基层组织。 于是白莲教反而能汲取民间的力量,朝廷陷入了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 于是李显穆果断开始收拢流民,重新建立户籍,将府、县百姓皆纳入管控之中。 用政治、经济手段和军事相结合,才算是断了白莲教恢复之根,官兵开始节节获胜,并取得明显战果。 如此这般,朝廷又与山东蜂拥而起的各路义军大战三次、小战九次,终于打散了、剿灭了大部分本就是临时起意的义军,抓获大大小小的贼匪首领二十多人,悉数往京城押送而去。 最后只剩下战斗力最高、组织最严密、反抗意志最坚决的白莲教。 同时也是这次山东大乱中,最让李显穆、寿春侯等人为之忌惮的。 三次大战中,有两次都是和白莲教厮杀,先后破了其十数万大军,如今已然是强弩之末,被围困在山东过济宁的塔山和高平山之间,依靠天险来抵挡朝廷大军。 但谁都知道,缺衣少粮的白莲教,盘踞在山上,是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而下山是不可能的。 山东已经渐渐在恢复正常秩序,不再是李显穆刚刚巡抚山东时那般混乱,塔山和高平山的山下则坚壁清野,白莲教得不到任何补给,又时不时有官兵骚扰,等到朝廷官兵搬来攻城的大炮、投石车等物,怕是等不到冬天,他们的死期就要到了。 对白莲教而言,局势可谓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生死存亡之时。 李显穆和寿春侯等人稳扎稳打,绝不给贼匪半点机会,一门门火炮从京城以及各处卫所调集来。 既然白莲教不下来,那朝廷便轰山,把那些建立在山上的据点,砸个稀巴烂! 塔山山寨。 一众白莲教高层皆垂头丧气,眼中已经渐渐充斥绝望之色。 “教主,官兵实在厉害,兄弟们冲不下去,只能白白送死,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教主,眼见寒冬将至,山上本就清冷,弟兄们没有厚衣服,怕是风寒就能冻死一片人,粮食也快要耗尽了,实在坚持不住。” “若势不可殆,属下就带着兄弟们和官兵们拼了,好过在这里白白等死。” 李显穆从一开始就说过,其他义军只要不做下大恶,便只诛首恶,而白莲教则一个不留。 这种残酷的态度,让白莲教战斗意志高昂,可对于切断白莲教的力量供给,也有奇效。 白莲教主脸上也满是疲惫之色,感慨道:“数月前,我们在山东起事,旬月之间,便聚啸了十万大军,在山东纵然交错,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北上京城、南下江南,颇有天下在手之感。 可没想到从李显穆入山东,局势陡然变差,仅仅短时,这里竟然摇身一变,要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我不明白! 这明廷在山东民心尽失,无生老母、圣主明王明明已经眷顾了我,为什么要又残忍的收回,难道现在还不是建立地上国的正确时机吗?” 这一番话让堂中众人情绪更加低落。 白莲教主身侧坐着个姿容清丽的女子,瞧着二十余岁,环佩着白莲教圣女特有的服饰,见老师以及众人低落,当即振声道:“老师、诸位同道,如今未必就没有生机,须知我们手中还扣着明廷的衍圣公。 他是圣人的后裔,天下读书人的名望所在,我们白莲教自然不在乎,可明廷却不敢不在乎,那些儒生最是虚伪,若是我们以衍圣公威胁,必然可以求得一条生路。 山东还有无数信徒,是朝廷杀也杀不完的,只要能离开塔山,我们便可化整为零,深藏于山东,等待日后再起事!” 白莲教的组织特性确实杀不完,这个教派就像是一个开放了源代码的程序,谁都能拿来用。 如今白莲教主和白莲圣女等一群人被困在塔山上,可在山东民间,可能还有十几个、二十几个白莲教主,他们可能叫什么“闻香教”、“青阳教”,但实际上都是白莲教。 随着白莲圣女的言语,众人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圣女,那个衍圣公真能那么有用?” “诸位同道对儒门读书人了解还是少了些。”白莲圣女轻撩眉间碎发,肯定道:“这些儒门读书人最是虚伪,即便心中对衍圣公再如何看不上,但面上也要尊崇着,毕竟衍圣公是他们祖师爷孔子的后代,他们把孔子捧成了功劳万世的圣人,那就得善待孔子的后代。” 白莲教主迟疑道:“可听闻那位山东巡抚李显穆,对衍圣公很是不屑,甚至在曲阜公然批评衍圣公不殉国是贪生怕死。” “那他敢让衍圣公出事吗?”白莲圣女极有把握的轻笑道:“衍圣公殉国不殉国,那时衍圣公的事,他纵然批评,可他敢亲自把衍圣公弄死吗? 若是衍圣公因为他而死,天下的读书人都饶不了他,即便狗皇帝再宠信他,也要顾及天下读书人的想法,不得不惩戒他。 李显穆这次巡抚山东,已经立下了大功,回京后一定会被提拔,可若是衍圣公死了,他不仅不会被提拔,还会受罚。 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必然受我们胁迫。 除非他真的忠诚到,愿意为了明朝廷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和名声。 但可能吗? 我们已经没有威胁,他又抓了那么多绿林好汉,义军首领,杀不杀我们已经影响不大。 他若是选择保全衍圣公,既能受到天下赞誉,又能得到泼天的功劳,何乐而不为呢?” 白莲圣女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不仅仅考虑到当前现实,甚至还考虑到了人心、权谋,可谓是人生的高光。 白莲教主和一众白莲教高层几乎瞬间就被她说服了。 “就依照圣女之言,派人下山去和李显穆商议,若是愿意放我等一条生路,便将衍圣公放归,否则,便玉石俱焚!” 白莲教使者很快下山入了明军大营中,将白莲教的诉求向李显穆等明军高层叙述了一遍。 军帐中一片寂静,白莲教使者被带离帐中,在帐外等候。 良久李显穆施施然问道:“侯爷如何想?” 寿春侯所思所想完全和白莲教圣女一样,踌躇道:“白莲教大队被斩断,只剩下这些残兵剩勇,翻不了天,衍圣公事关我朝文脉,若是有失,怕是要被责难,本侯以为,答应白莲教的诉求,可以。” 寿春侯后,李显穆又问了其他帐中诸人,所有人想法都和白莲教圣女所想如出一辙,认为换回衍圣公是可行的,白莲教已经掀不起风浪来。 事实上从李显穆问这个问题时,就不会有其他答案,正如白莲圣女所设想的,在大明朝的臣子中,几乎没人敢承担让衍圣公死的责任,换用衍圣公几乎是唯一一条路。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李显穆。 却见到李显穆没说话,好像在走神,有人试探问着,“抚台?” 这次山东的军政最高总指挥是山东巡抚李显穆,一切命令都要他下令。 别看现在帐中众人都齐声一致,但李显穆完全可以否决,本来众人都觉得李显穆不会否决的,可现在望着李显穆的神情,心中却升起一丝丝不安。 当初曲阜之时,他们以及整座天下,现在都知道李显穆对衍圣公很不满,可再不满,也不能这个时候犯浑啊! 难道真要手中沾染衍圣公之血吗? 不会吧? 那些亲近李显穆的人,心中不安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道:“抚台,不如我们往京城向圣上呈上奏章,询问圣上的意见?” 说是询问圣上的意见,可谁不知道,圣上无论心中怎么想,都只能有一个意见——换回衍圣公! “不可!” 一直没说话的李显穆几乎立刻出声否定了这个办法,“圣上派本官来山东,便是处理大事的,若是事事都推诿于圣上,岂非失职?” 他心中暗道:尤其是这等事,告知圣上,岂非让圣上背锅吗? 第199章 衍圣公辈何足惜! 李显穆拒绝询问圣上意见后,营帐中的不安气氛已经愈发浓重。 正如李显穆心中所想,询问圣上就是甩锅行为,圣上知道衍圣公的所作所为,肯定巴不得这狗东西死在这里,但却不能说。 而李显穆的属官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看出了李显穆,貌似真的不想换回衍圣公,这让他们不安,才提了圣上一嘴。 “抚台,这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无论如何,唯有换回衍圣公才是正途啊!” “是吗?” 李显穆终于从沉思中彻底挣脱出来,他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平静地望向帐中众人,他的眼睛在这一刻明亮的如同天上星辰! “换回衍圣公是正途吗?我觉得不是!” “一个贼匪、一个白莲教的贼匪,拿住了衍圣公,就能逼迫堂堂朝廷让步!” “今日拿衍圣公,明日再拿衍圣公,拿了诸藩王,都要朝廷让步,那朝廷难道要一直让步吗?” “这和六国割地事秦、抱薪救火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些事,不能让;有些事,不能退;有些事…… 总要有人牺牲!” “放白莲教归山,日后山东就不能平静,朝廷的社稷就不能安定,山东黎民百姓就还要再受难,现在只需要牺牲衍圣公一个人,就能免除日后的后顾之忧。” 李显穆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却如同钢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抚台慎言啊,那可是衍圣公!” “衍圣公又如何?”李显穆厉声道:“卑躬屈膝、奴颜媚骨之辈,纵死,何足惜也!” 营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就连武将行列的寿春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太狠了——“纵然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唐朝的时候李靖差点坑死唐俭,还说了句“唐俭辈,何足惜”,然后唐俭就和李靖斗了一辈子,可谓是至高的轻蔑。 说到这里,众人都知道,巡抚李显穆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换回衍圣公了。 脸上神情各异,有担忧的、有感叹的,也有依旧不解的。 但已经没人再劝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对于李显穆的性格已经颇为了解,平日里喜欢广纳谏言,但一定有最终决定,几乎就不会再改变。 多谋而善断! 执行力又极强,几乎是完美的宰相人选。 白莲教使者从外被再次带来,一走进,便觉得帐中气氛不对,一众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他目光望向坐在最上首的山东巡抚。 “你将此信带回去给你们那个劳什子教主,衍圣公本该在曲阜殉国,如今苟活于世已经是耻辱,尔等若要杀便杀,为大明除贼而死,正是死得其所。 我大明绝不接受任何敌人的要挟,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有殉国才对得起浩荡天恩!” 那白莲教使者脸色苍白,一脚深、一脚浅的出了明军大营,满脸皆是绝望的失魂落魄。 待回了山上,衍圣公已经被押在堂中,瞧着憔悴清减了很多,自然是因为没吃好所导致,见到白莲教使者回来,当即兴奋问道:“本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他相信朝廷一定会把自己换回去的。 一时竟然有些洋洋得意道:“若不是有本公在,你们此番怕是真的要被朝廷剿灭了。” 白莲教主展开信件粗略一看,便瞬间变了脸色,苍白如雪,浑身也失了力气,堂中翘首期盼的众人一看便知道不对劲,白莲圣女连忙抢过信件,只一眼,便跌落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竟然拒绝了。” “什么?” 众多白莲教长老上前看去,皆是同样神情,失魂落魄,绝望颓废。 “竟然真的坐视衍圣公去死。” “胡说!”衍圣公急了,“在大明朝,还没有人敢坐视本公死!没有人!” 他挣脱开人冲上前去将那封信抢过来,一字一句读过去,越看脸便越白,而后是深深的愤怒青紫红黑之色,愤然道:“李显穆!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本公是圣人后裔!” “本公是衍圣公,皇帝尚且不敢下此令,你敢违逆圣意?” “本公……” “按住这个废物!”白莲教圣女清理白皙的脸上满是厌恶,当即有二人冲出来将其按住,堵上了嘴,白莲圣女这才又道:“老师,是弟子失策了,是……” “这和你没有关系。”白莲教主挥了挥手,有些无力,“你所说的很有道理,若今日在山下的不是李显穆,我相信你的计策一定能成功。 为师早就该想到的。 这李氏一门,从那位圣人李祺开始,就以诚忠而闻名,这个李显穆被人称作小圣人,又怎么会是那种瞻前顾后、爱惜名声的人呢? 明朝皇帝怕是也想让衍圣公死,李显穆自然要为皇帝除掉衍圣公,哪怕是回到京城后受罚,也甘愿。 败在这等忠臣手下,不冤啊。 只可惜这种忠臣,效忠的是狗皇帝,维护的那些贪官污吏,真是可敬又可恨。” 衍圣公在地上挣扎着,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有强大的求生意志,实在不想死,还想要争取一下,证明自己有价值,他不想死在这里,他有无尽的荣华富贵,他是朝廷钦封的衍圣…… “噗嗤。” 温热的感觉侵袭了他腹部,而后是刀片翻卷的剧痛,他难以置信的低头望去,只见一把刀捅在他的腹部,还转了一圈,拳头大小的洞中,有潺潺鲜血流出,瞬间就浸湿了衣衫和地面,口中布帛被取出,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无数鲜血从喉间涌出来。 他大大睁着眼睛,盯着上首的白莲教主,无尽的不甘淹没了他—— 我是衍圣公,我是圣人后裔,世上唯一的千年世家,我有世上最高贵的血统,纵然是皇族也不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怎么会死在这等卑贱的贱民手中? 一个贼! “呸!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他眼中的蔑视。”白莲教长老抽出刀子,“什么千年贵族,圣人后裔,也不过如此,不还是一刀就死。” 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屑之色,和衍圣公相处的过程,就是一个对千年世家祛魅的过程,这些从底层走出来的白莲教高层,简直难以想象,这世上会有如此无耻、自视甚高而废物的人。 杀掉没用的衍圣公,算是大大出了口气。 “教主、圣女,既然朝廷官兵不愿意和谈,坐困在山中也是必死无疑,那就唯有下山拼一把这一条路了,能走几个是几个。” “是啊教主,你和圣女是关键,我们掩护你们逃出去,如今山间林密,提前潜藏,而后我们将追兵引走,只要人数少一些,还有逃走的希望。” 众人纷纷出言,目前这种形势,若是要大部队那是必然走不了的,但小股人马趁着夜色逃走还有几分希望。 自古以来从来都没听说有人能包围的水泄不通,莫说是围山,即便是围城,那也是难以围住的。 先前白莲教主等人便是顾忌教中兄弟,才困顿在此处。 若是真要出逃,至少有三成把握! “诸位兄弟!”白莲教主踌躇了许久,“我唐胜宗发誓,日后定为诸位兄弟报今日之仇。 无生老母!” 众人齐齐垂首,带着丝悲壮之音,齐声道:“明王降世!” “救苦救难!” 似歌似曲,飘扬而出。 …… 黄昏日暮时。 白莲教众发动了决死的冲锋,时刻坐着准备的明军在寿春侯的操持着稳稳应对着。 “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 李显穆望着舍生忘死的白莲教众,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道:“不是飞蛾扑火,黄昏时分出动,这是在掩护什么人!” 寿春侯陡然一惊,“抚台是说,白莲教主要逃走?” “选在黄昏时分出击,是因为夜晚时山上太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山崖,所以要借着还有太阳的时候离开山上最危险的地方,等到了稍安全的地方,便趁着夜色潜藏离开,所以白莲教主一定想要逃走,立刻将斥候骑兵都散开,务必不能放走一人!” 无数骑兵被撒了出去,藏身在兵中的白莲教主和圣女等人,简直惊骇欲绝,心知计划已然被发现,这下逃走的概率一下子降到一成了。 能不能逃走全凭运气和老天是否保佑了。 很明显,老天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当飞速奔驰的骏马绕着白莲教主转圈时,他便知道大势已去。 惨然一笑。 没犹豫,当即自刎抹了脖子。 其余人也都同死,只一瞬,便没了活口。 李显穆骑着马走上前来,轻声道:“一个贼,都比衍圣公有骨气,有赴死的勇气。” ———— 永乐十六年山东发生的白莲教起义,起因是连年天灾导致民间生活困苦,山东官吏上下勾结任意盘剥,不堪重负的百姓趁势揭竿而起,但此时的明王朝依旧有强大的中央政府,以及一大批诸如李显穆这样清廉的有能之士,白莲教起义被轻而易举的平定。 这场起义对山东经济民生造成了较为巨大的打击,起义后明朝政府施行了“轻徭薄赋”的政策,这是山东百姓反抗的结果,也是明朝中央政府依旧保持有理性的证明。——《大明五百年》 第200章 杀官(第四更) 白莲教主等人授首,塔山下的乱战也逐渐进入尾声。 山东全境再无战火。 各省、府、县官员皆翘首以盼李显穆死在战场上,但那自然是做梦。 在鸣金收兵后又多了约一个时辰,寿春侯回到了军营中,并无太多欣喜之色,只低声凝重对李显穆道:“衍圣公的尸体找到了,被贼人正面一刀捅死,尸体已经从山上搬下来了。” 衍圣公终究还是死了。 李显穆却颇为轻松,“侯爷不必担忧,不过是路边一条,死就死了,此事自有本官一力承担。” 寿春侯没再说话,待收拾完战场后,当夜扎营,翌日天亮后便回返济南。 翌日。 李显穆正在巡抚衙门中,寿春侯走进后,径直开口道:“抚台是直接开始写奏章汇报山东诸事?还是等之后再汇报?” 李显穆从案牍中抬起头来,揉揉发酸的手指,“如今山东虽然暂时平定,但编户入籍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山东数十万流民要安置回乡土,怕是还有不少时日,侯爷可以先行汇报军功事宜。” “朝廷的调令下来了,让我三日内整军返京。 若还有何事,不若直接道出,你我此番同行一场,也算有缘,若无事,我打算今日就走。” 这么快! 李显穆是巡抚,而寿春侯则是纯粹为了平定山东造反之事而来,现在反贼皆灭,他便要班师回京,不能再和李显穆同行了。 “那在下就恭贺侯爷凯旋,回京后陛下定有所赏赐,祝侯爷仕途昌盛。” 寿春侯望着李显穆,良久拱了拱手,“我是个粗人,很少服气什么人,除了陛下外,抚台是我第二个服气的人,你这样的人,古来也少见,如同明镜,让人自惭形秽。” “侯爷谬赞了。” “此番衍圣公之事,你回京必然会被问责,读书人我不太懂,但估计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吧,山东那些人,你若是能放他们一马,想必可以在这件事上,作为你的助力。 言尽于此,你我后会有期,京中再见。” 李显穆面上没什么表现,只是再次躬身作揖道别,“多谢侯爷肺腑之言,显穆铭记于心,后会有期,京中再见。” 寿春侯转身出了巡抚衙门,又出了济南城入军营,伴随着道道呼喝之声,以及鼓声,城中内外皆知,这是准备回京了。 更多的视线落在了巡抚衙门中的李显穆身上。 这位山东巡抚又何时回京呢? 尤其是那些知府和知州,此刻还记得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在这段时日中,他们几乎寻找着所有人脉,希望京城的大佬能说动皇帝,把李显穆那恐怖的二官杀一的政策取消掉。 即便是那些觉得自己应当名列前茅的人,也深深恐惧着。 事实上即便他们不找人,京城中也一直有人在为他们说话。 毕竟好不容易才从洪武时期那种大规模杀官的恐怖氛围中走出来,谁也不想回去。 但很多话又没法直接说。 因为先帝杀人是真的乱杀,其中很多人都是被冤枉牵连的,毕竟一杀几万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都犯了砍头的死罪。 但这次李显穆在山东要杀的那些知府、知州,以及点了几个知县的名字,还有府级衙门的属官,大概只有六十人左右,这些人都是明确犯了事的官员。 李显穆虽然制定了堪称残酷的规则,但却不算滥杀,这些官员都是典型的死有余辜。 一道道政令从巡抚衙门中发出。 很快整个山东府、州、县各级衙门的主官等人,就都发现李显穆在主政地方的经验极其丰富。 整个山东都在有条不紊的恢复着。 直到…… 来自京城的一纸旨意,要求李显穆立刻回京,并且派了另外一位山东巡抚来接任李显穆,主持之后的山东恢复工作。 从消息面上,召李显穆回京是因为朝廷上由于衍圣公的事情,吵翻了天,皇帝也不好硬顶着群臣,只能将李显穆召回去,再说之后的事。 山东一众官员对此堪称弹冠相庆,简直要笑出声来,李显穆终究是要被制裁。 他们的小命也保住了。 巡抚衙门中,一众属官以及锦衣卫等人都围着李显穆,至于行礼自然有侍者收拾。 “新的山东巡抚还没来,我现在还是山东巡抚,所以我说话还算数吧。” “自然是算数的。” 李显穆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平静中带着丝狠意,望向众人,“那离开山东前,我最后一个命令,就是将这些人全部杀死。 这是我刚来山东时就说过的话,本想等山东恢复后才执行,现在看来是没时间了。 那便直接送他们上路吧。” 嘶~ 屋中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谁都没想到,李显穆这次回京恐怕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记着这件事,要山东一众官员去死。 “可有难处?”李显穆望向众人。 “自然没有,圣旨说让我们听从抚台命令,我等自然便当尊崇。”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掌班都自然应声。 作为特务机构,杀个把官员算什么,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而且还都是三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 这种战绩,放在锦衣卫里面,那根本就排不上号。 “那就麻烦诸位了,待杀了那些虫豸,就立刻动身回京,朝廷相召可不能耽误。” 众人眼见李显穆面上依旧平静,好似京中那漩涡不存在一样,心中不由生出钦佩之心,谁不知道,如今京中处处杀机。 当初在心、理之争中败下阵来的读书人,趁着这次衍圣公之事,誓要将李显穆打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领命出外,李显穆则依旧埋首于那些山东省各州县上报之事。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能做一事,便是一事。 日日,不可懈怠。 圣道就在这其中了。 …… 当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进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时,山东众官员才恍然知晓李显穆所想。 谁都想不到,李显穆马上就要回京接受审判,马上就要被调走,在临走前,却依旧不放过他们,非要让他们死。 蓝天大日,微风习习。 “李显穆,难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李显穆,你难道真的疯了,不要命了吗? 衍圣公因为你而死,此番天下人皆在攻讦你,你自身难保。 若是愿意放我等一马,我等皆可以为你辩白,我等皆可以为你发生啊。” 刑场之上,被押来的一众官吏皆哀嚎着,他们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李显穆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将他们的嘴堵上,本官不想听这些废话。”待众人嘴被堵上后,李显穆才缓缓开口道:“本来本官并不愿和你们这些虫豸多废话,可今日有山东的父老乡亲在此处,便说说本官为何一定要杀你们。” 天上的太阳有些刺眼耀目,刑场上却很是安静,所有人都望着李显穆,带着好奇。 “我奉命来山东时,在路上见到了灾民逃难,我见到山东百姓的人命如草芥,我见到山东儿女躺在锅里面做了人骨肉,我见到史书上的两脚羊,我见到了一幕幕悖逆礼法纲常、人伦大德的惨剧!” 李显穆的声音响彻四野,“而后我见到了你们这些官员绫罗绸缎、锦衣华裳,我见到济南城中米价上涨了五倍,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我听到你们说,刁民、贱民,死不足惜!” 刑场之旁,那些百姓听着心中已经满是愤恨,他们愤怒的吼叫着,若非有士兵拦着,恐怕已经冲进去将那些官员撕碎。 “畜生!” “畜生!” “很好。”李显穆指着众人,又重复了一次很好,冷酷道:“我告诉自己,就算是背上士林骂名,我也要做一次青天大老爷,我要杀死你们,我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命,一点都不比被百姓高贵!” 就因为这? 他们先是不解,而后是浓浓的不甘,自古以来人有贵贱,他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怎么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 李显穆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些人。 人心固执而难以改变。 爱民者,不需要说。 不爱民者,也难以改变。 这世上从不缺爱民如子的,也不缺这些将百姓视为牲畜的。 唯有屠刀落下,或许才是真理。 “杀!” 李显穆将令箭抛下! 令箭重重砸落在地上,甚至还弹起了一小段。 下一刻,众多刽子手齐刷刷的扬起大刀,斩落而下。 鲜血飙飞,头颅飞起,而后落地,巨大的力,让脑袋滚落了出去。 士兵放松了管制,愤怒的百姓冲了进来。 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这是恨极其人了。 李显穆坐在原地,良久不曾动。 直到他站起,那些面上嘴上带着血迹的百姓才停下手,那些尸体已经看不出人形,无论是尸体,亦或站着的百姓,皆有些渗人。 “草民叩谢青天大老爷,为我等伸张!” 人群如同潮水般跪下,不住叩首。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李显穆笑起来。 该回京了。 第201章 宫廷君臣相对 尤记得永乐十六年出京时的煊赫之景。 年仅二十五岁,挂正二品右都御史职衔,手握尚方宝剑,从江南归来后,于官场中有威望,自心、理之争后,于士林中有声名。 他离京时,相送者何止千人。 折柳之人甚至将那十里柳林摧折至不堪。 那时天正蓝、花正香,所有人都相信以李显穆的能力,到了山东后定然能快速收拾乱局,还山东安定,而后回京,无论升尚书还是左都御史,皆是板上钉钉。 可谁都没想到,会出意外! 不出皇帝、群臣所望,李显穆果然在山东立下大功,平定白莲教之乱、又恢复山东。 可谁都没想到他胆大包天,闯出了弥天大祸。 衍圣公被劫持,他竟然问都不问朝廷一声,就直接放弃,导致天下读书人尊崇的孔圣嫡系后裔因他而死! 在无数读书人眼中,衍圣公死,石破天惊,甚至说的严重些,衍圣公这样死,就违背了天下“尊孔重儒”的伦理纲常。 李显穆此举,不亚于对儒门的背叛! 其中又有李显穆毫不留情处置山东官员,自古以来手持尚方宝剑的官员很多,可谁都没想过李显穆真的会用! 上次在江南,李显穆明明就非常克制。 可这次仅仅七品及以上有品级进士出身的官员就杀了一半,再加上那些属官、吏员,从不沾染血腥的李显穆,竟在济南大开杀戒,堆成了尸山、流成了血海。 莫说朝廷群臣,即便皇帝朱棣也有点震惊。 此番回京,不复当初出京时的煊赫之景,可依旧有许多人前来接他,都是心学党中真正的中坚力量,还有一些心中怀着一腔热血的年轻士人。 “少司宪。” “辛苦。” 一个个人走上前来,仅仅只有两句话,却好像说了很多。 李显穆环视着来迎接自己的众人,深吸口气,一人独抗不了天下,总要有同道一路相互扶持。 他没有说那些大话,只是低声道:“还请诸位相信我。” 相信我不会做无的放矢之事。 “一路风尘仆仆,天又甚寒,我等已经备下酒宴,为少司宪接风洗尘。” “我要先进宫面圣,酒且不急着喝,待我升七卿时,再喝庆功酒。” “这么急吗?不若……”饮宴是假,真正目的是商议下接下来怎么样才能把李显穆从这些风波中摘出来。 “不必。”李显穆自然知道他们意图如何,微微摇头,眼中是从容,轻声坚决道:“在这个大明朝,总归是陛下说了算的,那些大臣鼓噪成不了气候。” “少司宪万万小心,前运昌隆,万事顺安。” “前运昌隆,万事顺安!” 众人皆肃然小声拱手道。 风声烈烈。 风中猎猎。 衣袂飘零。 …… 李显穆没想到来宫门前接自己入宫的人,竟然会是皇帝身边侍候的大太监洪保。 二人在宫道中穿行,洪保低声道:“少司宪,前些时日临安长公主入宫拜见了一趟陛下,陛下的态度瞧着还不错。” 李显穆心中一凛,自然知道母亲入宫是为了什么事,“多谢洪公公提醒。” 李显穆亦步亦趋跟随洪保入了华盖殿中。 却见大柱之下,太子胖胖的身躯正跪在那里,瞧见李显穆走进,眨了眨眼。 李显穆收到了信号,太子的意思是问题不大,皇帝没有怪罪的意思,他微微颔首而后向皇帝走去。 皇帝朱棣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御座之上。 “臣右都御史、山东巡抚李显穆回京复命,叩见陛下。” 李显穆叩首在殿中,却不见有皇帝说话,直到良久才听到皇帝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显穆啊,你……” 皇帝欲言又止,“你在山东大部分事都做的很好,杀那些山东官员也没什么,可是……” 李显穆心中大定。 朱棣重重叹息道:“衍圣公不同啊,这件事你为何不事先上报朝廷呢?” 李显穆立刻回道:“回陛下,若臣上报了朝廷,陛下无论心中如何想,就只能选择换回衍圣公了。 臣不愿意让陛下为难,是以斗胆!” 朱棣想不想救衍圣公,那肯定是不想的,他巴不得寡廉鲜耻的衍圣公去死,李显穆此举是为他处理了一个膈应人的大害。 “衍圣公辈,纵万死又何足惜呢?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自己陷进去!” 朱棣带着责备的呵斥道:“你收一收那些少年意气,做事之前,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安危,想想你母亲在家里担忧你,想想朕、还有太子,都在担忧你吗?” “你看看那些外面对你喊打喊杀的文官!” “看看那些士子!” “朕登基以来,甚至加上先帝朝,几十年来,都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弹劾人的奏章,用箩筐都装不下,朕的华盖殿都被淹没了,朕都感觉到了恐惧!”朱棣恨铁不成钢道:“区区一个衍圣公,让他活着又能如何,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非要他死!” 弹劾李显穆的人的确很多很多,很多人也不是对衍圣公有好感,也不是对李显穆有恶感,而是一种根植在灵魂深处的观念。 就如同有人质疑神一样,你怎么能质疑神的存在呢? “陛下教训的是。” “臣叩谢陛下拳拳之心。” 李显穆又深深叩首,而后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流下了眼泪,散落着他俊美的脸颊上,“可若再来一次,臣还是会这样做!” 李显穆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完全不容置疑的味道。 “衍圣公世受国恩,可却毫无廉耻之心,竟然对贼人卑躬屈膝,他忘记了他所有的尊贵都是大明给他的,他忘记了所有的荣华都是陛下赐给他的。 他是儒门的败类,是大明的虫豸,是天下的大害。 他该死!” 李显穆脸上满是痛恨,于殿上慨然道: “主辱臣死、主忧臣辱! 他让陛下失了颜面,让大明失了颜面,让陛下受辱,臣就要用他的命来告诉所有人,这是大明,衍圣公也不能越过去。 圣人后裔的身份不是他的保护伞,而是沉甸甸的责任,若是不能守住这份责任,就该去死!” “你……”朱棣哑口无言,心中又气又喜,喜的是李显穆一片忠心为国,而且说话做事都为他所想,气的是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有时候就是太轴了,不懂得灵活变动底线。 简直和他父亲李祺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可朱棣也不得不承认,他最喜欢的就是李祺和李显穆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无论身处何地,都始终恪守底线,一步也不逾越的性格。 “你现在长大了,越发的有主意,你母亲都劝不了你,那朕更是说不过你,前些时日你母亲入宫来,求朕帮一帮你。”朱棣在殿上急的转着圈踱步,“朕和她说,你是朕最亲的外甥,朕拿你当儿子看待,定然不会做事不管。 可现在朕怎么管? 你说吧,这件事怎么办,外朝那些大臣还有无数人都对你喊打喊杀。 从衍圣公之死传到京城后,每日上朝都是这件事,各衙门都快要停摆了,朕是压也压不住。 这次从山东回来升职是不要想了,现在的职位怕是也保不住,最多留你一条命。 实在不行,你就给朕滚到交趾……还是去四川吧,去避避风头。 等时机合适,朕再让你起复。” 李显穆明白朱棣这番话的意思就是要庇护他到底了。 可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真的顶着满朝大臣的意志去做事,尤其这件事本来就站不住脚,若是真的顶不住,就准备把李显穆流放到四川。 虽说是流放,可四川是天府之国,数得着的好地方,在那里游山玩水也不错,只要人没事,日后再起复即可。 颇有几分当初先帝流放父亲和母亲到与南京一江之隔的江浦的味道。 李显穆却觉得形势并没有严重到那等地步。 当初放弃衍圣公的时候,他就想过很多事,其实他有很多办法,让衍圣公死的神不知鬼不觉,甚至可以将锅甩出去,让衍圣公死于乱兵之中。 可那样衍圣公甚至还能有一个壮烈的名声。 李显穆不愿意! 他想要的不是干掉一个品德败坏的衍圣公,而是想撼动衍圣公制度和如今的儒门,不把这件事闹大,如何能有现在的这般风暴。 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 反正在这场战争中,他立于不败之地,大不了就是把官职一丢,但事后,那些认同他观念的人,必然围绕在他身边。 “陛下,两日后就是大朝会,臣会在朝上陈情,无论有何狂风骤雨,臣都一力担之。”李显穆肃然道:“他们对臣喊打喊杀,臣也正好对他们很不满。 对如今的儒门相当不满。 在臣看来,这件事本就不是一件值得讨论的问题,臣没错,那有错的自然便是他们。 谁对谁错,自有公理判断,不是他们强词夺理就能说尽的。” 朱棣又开始了踱步,望着李显穆自信的脸庞,良久才缓缓道:“那就如此办吧。” 第202章 降神香破心结 “显穆。” 朱高炽从殿中追出来,他的身体愈发肥胖,气喘吁吁的扶着腰带,“姑母身体不好,前日东宫得了支千年人参,我也许久不曾见姑母了,随你一同往公主府去吧。” “太子殿下,其实不必如此,此事于你声名有碍。”李显穆又不傻,他当然看得出来,去拜访母亲是借口,朱高炽这是要向所有人彰显他的姿态。 在文官群体中,朱高炽的影响力要比朱棣还大,太子党的力量绝不是开玩笑的,毫不夸张的说,就这么走一趟,就能让许多人犹疑。 况且,若仅仅是皇帝要保一个人,那很多官员是敢冲锋的,尤其是一个渐渐年老的皇帝,可若是太子也持有和皇帝相同的态度,那可就要掂量掂量未来了。 朱高炽拍了拍李显穆的肩膀,道:“显穆,普天之下若论聪明睿智,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我更是远远及不上你。 我一直在想当初姑父为什么选择我,难道就仅仅因为我是嫡长子吗?可姑父分明将李氏传给了你,我看姑父不是那种腐儒之念。 这些年我身边来来回回有许多人,也有如你、如杨士奇、如杨荣等坚定不移的人,他们一直都说,我未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我思来想去,除却仁德外,可能我唯一所擅长的便是团结人心了吧。” 团结人心。 李显穆眼中盈漾着笑意,朱高炽也笑起来,“这一路上,我不会独行,你也不会独行,我们相伴携手,各出其能,又有何困难,能挡得住我们呢?” 一个君主最需要什么? 决断以及人格魅力,而这两点朱高炽都不缺少,这是个能得人心的人,他自然会是个好皇帝。 …… 临安公主府。 太子驾到,公主阖府上下自然出迎,李显穆扶着太子下了马车,而这一幕一定会在短短时间之内,就传遍京城。 临安听到太子送李显穆回来,顿时一喜,甚至就连心中焦虑都散去了几分,皇帝和太子都表达了态度,那李显穆至少能保证不出事了。 “太子殿下大驾,臣有失远迎。” “姑母不必客气,侄儿前来叨扰,倒是打扰长辈了。” 临安公主挥挥手示意一众丫鬟和小厮都各自散去,朱高炽在堂中坐下。 李显穆扶着母亲坐在朱高炽对面,空出了上首位置,临安紧紧抓着李显穆的手臂,李显穆轻声安慰,却不再离开。 朱高炽知道临安公主最是担忧李显穆之事,当即说道:“姑母不必担忧显穆,父皇说了,就算是事不可为,最多将显穆贬到四川去,过两年再召回来,况且还有侄儿在,总不至于让显穆出事。” 临安公主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李显穆的手臂,“是显穆给皇兄和太子添麻烦了。” “姑母太客气了,显穆忠贞为国,所作所为皆是替父皇所受难,若是让显穆出了事,父皇和侄儿又如何能面对世人。”朱高炽肃然道:“无论从哪方面而言,父皇和我都不会让显穆出事,他这样有才又忠正的大臣,就该显耀于世,冠于万人之上。” 忠诚。 这是朱棣和朱高炽两代人对李显穆的评价,为何朱棣这次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这次李显穆出巡山东,虽然捅了个大篓子,但在这次出巡山东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定立场、对皇帝的忠诚、对大明江山社稷的忠诚,都是一等一的。 甚至有种不惜此身的悲壮感。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不喜欢这种大臣,所以在李显穆还没回来的时候,朱棣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李显穆保下来,大不了就多补偿一些给衍圣公府。 朱高炽又待了片刻,差不多把戏做足,就起身离开不打扰李显穆合家团聚,李显穆亲自将朱高炽送出府邸,在门前又表演了一番兄弟情深给别人看,就笑吟吟的离开了。 李显穆回到府中后,径直跪在母亲面前,沉声道:“儿子让母亲担忧了,请母亲责罚。” 临安公主却笑着将他扶起来,“哪个母亲舍得打如此优秀的儿子呢?你的性格可真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你对大明有忠正之心,为娘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对得起你父亲,只有欣喜,怎么会有责怪呢? 只是不知道为娘还能替你遮掩几时呢? 不过你现在深得圣上宠信,或许也用不着为娘了。” “母亲。”李显穆又跪在了地上,泪水流下。 “你在山东做的很好,就算是你父亲在,怕是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举动。” “母亲,儿子想去趟宗祠,给父亲上一炷香。” 李显穆拜别了母亲,便往宗祠而去,入了宗祠后,李显穆将宗祠的门关上,而后跪在蒲团上,从怀中取出降神香,深吸了几口气,而后将香点燃。 李祺从沉睡中醒来,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把李显穆召进九天之上,而是在一个上下四方到处都是白色云雾的环境中,在这里可以省下许多香火值和成就值。 “显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着李显穆传来,将有些迷茫的他吓了一跳,而后才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向着前方行礼,“父亲,儿子有些疑惑,想要当面请父亲解惑。” “你是说此番山东之行吗?” 李显穆点了点头,而后沉声道:“父亲,有时候儿子觉得为了家族前途,有些事好像不该做,但事到临头,却忍受不住,还请父亲解惑,儿子这般行为,是否正确。” 李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回答道:“你所说的为了家族前途,是否就是那些古来世家贵族所为?” “正是。” “这世上论传承之久的,没有比曲阜孔氏更久的了,可若是有朝一日李氏变成那幅模样,我会亲自降下神罚,将不肖子孙碾成齑粉。” 李祺没有半分余地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留下后裔在这纷纷人间,是因为这世道总有黑暗,人性总有丑恶。 曾经有位圣人说,历史是呈螺旋上升的,在每一次的上升前,都会有一段下降的黑暗期,如同黎明前的黑暗,只有度过这段黑暗期,这世道才能往更光明而去。 可谁都不知道黑暗期是多久,或许是一代人、三代人的一生。” 李祺回忆着往昔历史,那一次次的变革,一句转型的阵痛期,可能就是一个人的青春,一个小小的错误,对一个人甚至一代人来说,就是压顶的泰山。 “我希望我的后裔是这世道中的光,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传承先圣的文明,发展先圣的文明,继而守卫我们辉煌的文明,如同古代的圣皇那样,让整个天下不断迈向大同之治。 七大恨便是我对天下的期望。 如果有一天,我的后裔变质成了那等欺压良善之人,我会亲自杀死他们。 如果有一天,我的后裔也成了那些眼中汲汲于利益之人,我会亲自杀死他们。 如果有一天,我的后裔不再尊崇我立下的约定,就让他们消失吧。” 没有一点点遮掩,李祺第一次完完全全将他对于家族的要求道出,“你在山东做的很好,即便是我也做不到更好了。 去好好经营家族吧,你需要更多的帮手,在这个时代,再没有族人更好的选择了。 我会在天上望着家族的一切,在合适的时间,帮助你以及未来的家主,我的后裔,会永远光明。” 李显穆听着父亲说出“帮助”二字,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说的帮助可不像是帮助,而更像是催命的符咒啊。 李祺敢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有把握的,随着李氏家族的发展,尤其是上一次系统更新之后,香火值越来越多,他已经能有效控制李氏家族每一个有他血脉的族人,包括李芳和李茂一脉。 现在虽然做不到直接控制生死,但却能让其陷入类似于梦魇状态,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能力,只要多来上几次,谁都扛不住。 有这个能力在,李祺才可以说,日后能够保证李氏家族不堕落。 “儿子明白了!” 李显穆解开了心结,心中顿时觉得更加广阔,他再临走之前,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父亲,若是有朝一日,家族真的因此而倾覆,那又该怎么办呢?” 四周飘荡着的白云悠悠。 良久李显穆从云中、从风中听到父亲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无限的感慨,“那就让它倾覆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灭的呢? 就连天上的太阳,再过五十亿年也要熄灭了。 宇宙之间只有物质是不灭的。 从前有位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人说,他准备跌的粉碎,你、我,以及李氏的每个人,又算是什么呢? 如果真有那一天,倾覆家族的一定是我自己。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 李显穆今日两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圣人的言语,他不记得在历史上有过如此圣人,可他没问,父亲经常会说些这种话。 说太阳会熄灭,五十亿年,犹如天方夜谭。 说宇宙一开始只是一个点,说时间其实不存在,只是物质运动的尺度。 说这些时,父亲总是带着孤独。 他不理解,于是闭上了眼,白云、白雾、风,都消失了。 他还在宗祠之中。 第203章 我李显穆有何罪? 京中气氛很怪异。 作为如今大明新闻头条顶流,昨日李显穆回京后,很短时间内就传的到处都是。 他入宫觐见皇帝,之后由太子亲自送回临安公主府,虽然没说,但皇帝和太子都表达出了自己对李显穆的态度。 没人觉得意外。 因为抛开衍圣公这件事,李显穆这次在山东的所作所为,突出一个“大明忠臣”人设,尤其是在衍圣公府的那番话,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谁听了不说一句——“明达公真纯臣也,忠贞之心可昭日月”。 即便后面直接把衍圣公卖了,也不是为了私利,说到底还是为了皇帝,就这样的臣子,皇帝和太子保着他再正常不过。 可这件事不对。 这是一种非常让人从心理上、生理上会感到不适的行为,是倒反天罡、是道将不存、是道德沦丧。 如果衍圣公都能被抛弃的话,那儒门辛苦维护的儒门招牌,能够和皇帝分庭抗礼的招牌,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失去了这个招牌,没了天道纲常,还有什么东西能约束皇帝? 这就是大多数弹劾李显穆的文人的内心想法,在大多数人看来,李显穆简直就是个罪大莫及的罪人。 可在李显穆看来,儒门一直以来的做法,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从董仲舒搞出天人感应试图限制皇权,结果却反对皇权釜底抽薪借助天人感应强化了皇权开始,一千五百年来,皇权不断向前,臣权步步后退。 从坐而论道,到站着听命,再到现在跪着听命。 上古时期,“臣”这个有奴仆的意思,到了现在,“臣”真的成了“君”的奴仆,皇帝视百官为奴仆,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姓为猪狗。 可以说每一次的挣扎都一败涂地! 就这垃圾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况且,衍圣公府和儒门的生存之道,和李氏的道路严重背离。 双方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衍圣公露出这么大的一个破绽,李显穆不好好运营一下,简直对不起衍圣公这一死。 李显穆要参加两日后的大朝会,这条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随风而洒落,尽入了有心人耳中。 和太子党走的比较近,在琢磨着要不要继续上书,毕竟太子旗帜鲜明的支持李显穆。 况且李显穆虽然和太子党若即若离,但好几次关键时刻都是他保住了太子。 其中最坚决的自然是当初在心理之争中败下阵来的那些人,他们的目的很简单,看样子弄死李显穆是没戏了,皇帝不想杀人,再怎么样也没用,可求其上得其中,对李显穆喊打喊杀才能废掉他。 其中还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目标皆是废掉李显穆,毕竟李显穆太年轻,他若是一直在高位,日后必然会带起一支新的政治势力,重新划定现在的政治版图。 当然,有反对的就有支持的,李显穆入仕以来,从来都不缺乏支持者,尤其是那些心中怀有远大抱负的年轻人,李显穆就是他们的偶像,每个人都幻想过自己也如同李显穆那样,立下大功而后飞速升迁,执政天下。 经过永乐十二年、永乐十五年两届有心学参与的科举,民间学心学的士子越来越多,这些人对衍圣公的看法,自然和理学不同。 这些人的力量如今已经不容小觑,只不过在朝廷中还没有彰显出来,若是再过十年到十五年,朝廷中的政治势力也会为之一变。 这正是许多老牌派系所为之忌惮的。 在这种怪异的氛围中,所有人都知道,大朝会上绝对不会平静,磨刀霍霍向李显穆,这将是一场围猎。 他们相信李显穆不会束手就擒,否则也不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朝会上,但这次他们不相信李显穆还能躲得过去。 毕竟皇帝是决然不敢亲自下场偏向李显穆这一边的! 李显穆将在大朝会上孤军奋战,而他所面对的,将是儒门的千军万马!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而后跃起一道金,如同流水般晕散开,染满了天空挂角。 皇宫建筑顶上的琉璃瓦在跃金之晨光照耀着,金碧辉煌灿烂夺目,折射到朱红的宫墙之上,真红中夹杂着斑斑金点,当真是彩绣辉煌,贵气至极,不复皇家圣地的景象。 宫中百官如流水般按列穿行,或紫袍、或朱衣,飞禽各秀,走兽张牙,站在大明顶端的一群衣冠禽兽,列次踏入了奉天殿中。 作为正二品大员,李显穆自然列在文官一列的最前面,仅次于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纵然在队列中,也时时有人扫过,他面不改色,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一样。 即便是官职低微的小官,也知道今日的奉天殿上,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毕竟这朝中的官吏,无论是出自本心还是无奈,大多数都递上过弹劾李显穆的奏章。 一道道礼制结束,三呼万岁后,大朝会正式开启,“有事启奏”方才说完,甚至就连往常的议事流程都不走了,立刻有御史跳了出来。 “启禀圣上,衍圣公因右都御史李显穆之过,而死于贼人之手,往日他不曾归京,一直推诿拖延,如今他就在殿上,再不能推诿,请陛下赐死李显穆,为衍圣公做主,为至圣先师做主啊。” “圣上,臣附议。” “衍圣公乃是圣人后裔,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以至圣先师所做的贡献,如何厚待其后裔都不为过,可如今李显穆竟然使衍圣公死于贼人之手,实在难辞其咎,请陛下下旨,赐死李显穆,以使天下人服膺朝廷之公。” 在明知皇帝不会赐死李显穆的情况下,依旧要求赐死,这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了。 殿中众人见状毫不意外,大多数人都保持了不动,准备先观察一下情况,看看李显穆如何应对。 李显穆依旧站的很稳,皇帝不点他的名字,他就不动。 在身后又有御史走出,朗声道:“启禀圣上,衍圣公死于贼人之手,固然可惜,可与明达公无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只能说贼人残暴,臣以为以此来怪罪明达公,甚为可笑。” “圣上,臣等附议。” 又有几人走了出来,表示同样这般说法,可人数比起对面来,就少了太多了,在朝廷上的声势还颇为悬殊。 礼部尚书和李显穆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李显穆如今在朝中官位最显赫的盟友之一,但作为礼部尚书,关于衍圣公之事,他反而不太好开口。 朱棣又点了几个大臣,“尔等皆是朝廷重臣,以为如何呢?” 基本上都是主张惩罚李显穆,但赐死太过,最严重的一个说杖刑后流放即可。 话说到这里,对李显穆已经颇为不利,因为只有极少数人觉得他没错,朱棣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李显穆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翻盘。 强词夺理是没用的,只有真的说服、说出一番道理来才能过关。 “李显穆。”朱棣皱着眉将目光投向了李显穆,只见他依旧毫无紧张之色,心中也不由微微放心了些,“方才诸臣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可知罪吗?” 李显穆从队列中走出,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而后环视了一圈殿中群臣,才郑重沉声道:“回陛下话。 如果有人背叛了陛下,而臣杀死了他,臣是有罪的吗? 如果有人背弃了大明,而臣杀死了他,臣是有罪的吗?” 这两句话,朝官队列中便隐隐有了骚动之声。 李显穆并不在意,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不疾不徐的开口: “真正有罪的不是臣,而是投贼的衍圣公,是背弃了圣人纲常,没有殉国的衍圣公。 如果一定要让臣认罪,那也是为了大明尽忠而有罪。 如果一定要让臣认罪,那也是为了捍卫道德纲常而有罪!” “请问诸位,我李显穆,可有罪吗?” 李显穆重重叩首在殿中,他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先是如同山间清风,拂过了溪流,入在人心中,而后风势愈大,吹得山间草木烈烈,至于最后,他明明没有嘶吼,却带着无穷的气势,好像山间的石、木皆被狂风卷起,阴云沉沉,横压而来! 奉天殿中,一片寂静无声。 群臣愕然。 朱棣用手重重抓住了龙椅的握把,心中畅快,面上却不显出来。 他环视着殿中群臣。 下一瞬,便有惊声尖叫,“荒谬!” “何等荒谬之言!” “李显穆,难道你想要用这等无端之言来为自己脱罪吗?” “奉天殿上,圣上尊前,怎敢说这些狂悖之语!” 这些反驳的言语,只一瞬便如同狂风暴雨般砸落下来,十数道声音从前后左右同时向着李显穆威逼而至。 “有理不在声高。” 李显穆环视一周,依旧淡淡道:“诸位莫急,我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想要构陷杀我,一个个来。” 这等平静姿态,反而让人哑然失语。 这等危急存亡的境遇,竟然还能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气。 第204章 衍圣公世修降表,尔等呢? 寥寥几语,奉天殿之上,已然是剑拔弩张之态。 李显穆状若平静却道出杀机之语——大好头颅在此,谁来斫之! 只一句话便将战火升级,他在向着整座朝堂宣言——你们要攻讦我,恰好,我也正要回应,胜负成败,自有评说。 “李副宪。” 副宪、少司宪,皆是对右都御史的尊称,尤其是在都察院中,如今当堂指责李显穆的,又是御史。 说来如今还算是李显穆的下官。 李显穆撇了一眼如老僧入定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看来今日这些御史的后台就是刘观了。 那御史一手持笏板,一手指着李显穆厉声道:“圣人后裔衍圣公因你而死于贼人之手,而致使天下汹汹。 孔圣有大功于世道,他老人家的后裔就该尊崇,衍圣公不过是些小错而已,何至于见死不救。 任你巧舌如簧,这也是更改不了的事实。 不敬圣道,这便是你之罪也!” 这般大义凛然生威之语,顿时引起都察院一片群起响应、笏板击掌之声。 声浪如海,阵阵涌来,在奉天殿中造出好大声势,其余众人也一阵侧目。 “原来这便是尔等心中、口中的罪。”李显穆朗声大笑,“真是贻笑大方。 衍圣公,天性不仁,暴虐贪鄙,谄媚阿谀,不明圣道,不恤百姓,不尊伦德。 有无厌之欲,纵容奸吏,竭曲阜百姓之脂血,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这一番话听的殿中众人是头皮发麻,这骂的也太狠了,简直比得上隋炀帝在历史上的评价了,就连对衍圣公深有不满的朱棣,都有些坐立难安。 “于国家有害、于圣道耻辱、于孔圣乃白玉之瑕、无能不肖之裔。”李显穆却不曾停下,声音愈发昂然,“当真是个于国无益、于家无望的废物,纵然生得圣裔室,得了一身无暇血,腹内不过奸刻小人也!” 李显穆傲然环视众人,最后又重重落下一句,“他这一死为大明做的贡献,比他活着一辈子都多!” “噗嗤。” 殿上有人没绷住,竟然直接笑出声来,而后却不是寂静,反而响起不小的笑声。 这笑声极欢乐,可听到那些攻讦李显穆的人耳中,却颇为刺耳。 大朝之上是严肃的政治场合,这样肆无忌惮的笑,是一种隐晦的政治表态,代表着这些人至少是不赞同攻讦用衍圣公之事来攻讦李显穆的。 李显穆这番话实际上却有两个关键论点: 第一、衍圣公自己道德问题很大,触犯了不止一条国法,他早就该死,根本不值得救。 第二、衍圣公是孔圣的耻辱,这样的人和圣道无关,正该杀之以正国法。 对现代人来说,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但古代人不这么想,或者说儒家社会不这么想。 法家讲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君王之下、一断于法。 但儒家法律讲究的就是一个等级森严、身份有别,甚至所适用的刑罚也不同。 在宗法制度下,同样的罪名,男性判刑比女性重的多,除通奸等罪名外,大多数罪名都不涉及死刑,除死刑外大多数罪名女性不收监,而是由丈夫、父亲等家族男性带回家族看管。 再比如大多数普通百姓被冠以谋反,甚至真的参加造反义军,或者有大不敬,许多可以免罪,但读过书的士人是必死的。 再比如,现在大朝会上所论之事。 王公贵族是有法律特权的,诸藩王能犯法暴虐而只被斥责,那衍圣公自然也可以,朱棣实际上对衍圣公在曲阜作威作福之事,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他并不在意罢了。 正如李显穆刚刚回京的时候,朱棣说的那番话,衍圣公死不死无所谓,你把自己陷进去就没必要。 果然不出李显穆所料,立刻又有人出列道:“纵然衍圣公有些小错,不过是苦一苦百姓罢了,又何至于落得这样惨死的下场。 李副宪你说的那些,不过是白玉微瑕。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何至于此呢?” 李显穆又是重重一击掌,发出响亮的声音,“好! 直到如今,竟然还敢辩称是小错、小过,好得很,投贼竟然是小过。 真不愧是衍圣公,宋亡了投金、金亡了投元、元亡了又投靠我大明,现在一个小小的白莲教贼寇来了,也能投。 你们这么着急的给衍圣公洗地,难道是也存着有朝一日投贼效忠的心吗?” 一言出,满殿寂静。 与李显穆辩驳的几人皆瞠目结舌,朱棣在皇位上伸长了脖子欲言又止,朱高炽肥肥的脸上肉一抖,殿中诸人皆如同被石化一般,呆愣在当场。 有风穿堂而过,明明是夏天,可却好像冰窟一般。 “你…你…你说什么?” 那御史颤抖着,哆哆嗦嗦的说出一句话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产生了幻听,他听到了什么? 李显穆朗声大笑,他笑的太过于肆意,在寂静的宫殿之中,如同昂然高歌,收起大笑之意,他踏上前两步,喝然道:“既然你没听清,那我就再说一遍! 衍圣公世修降表!” “够了!” 朱棣再也坐不住,从皇位上豁然站起,他万万想不到李显穆竟然说出这番话,这捅娄子的能力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这段不许记载!”朱棣站起来之后先是冲着记载殿中之事的史官喝了一声,而后又面对诸臣道:“这件事都给朕忘掉,若是日后从谁口中听到,杀无赦!” 殿中群臣皆深深低着头,连应声的人都没有,可这件事是拦不住的。 “显穆,你太口不择言了!” 朱棣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说出来了啊。 这番话说出来,对衍圣公制度的破坏太大了,殿中群臣先前还看戏,可现在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衍圣公世修降表! 李显穆不说还不觉得,甚至觉得衍圣公尊崇天命,可现在被李显穆这么一说,越想越怪。 朱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也觉得衍圣公不对劲,可传统观念还是让他阻止了李显穆。 “臣之过也!” 李显穆一展心中之气后,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天下的人心还没有变换到这种程度,朱棣也没有魄力去改变尊孔重儒的现实。 他自然懂得见好就收。 反正他这一句话说出之后,造成的效果是几乎无敌的,方才攻讦他的御史,已经被怼的怀疑人生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大人物们要下场了。 李显穆在袖筒中轻握拳头,不知谁会第一个下场。 “衍圣公乃是圣人后裔,朝廷尊崇乃是应有之理,显穆你方才所言,万万不要再有了。” 朱棣这是在给李显穆找补,毕竟那番惊世骇俗之言,固然让那些低阶的官员败退,可朝廷上的大人物却是有资格讨论天下事务的。 很容易成为攻讦李显穆的把柄,一个侮辱的名头就能让李显穆吃不了兜着走。 朱棣环视着殿中诸臣。 左都御史刘观轻咳一声,出列拱手道:“陛下,李显穆出言不逊,身为朝廷大臣,却心思不端,竟然辱及衍圣公之制。 这等大过,臣认为他不能胜任如今的重任,应该贬斥出京,待反悔后再观后事。” 朱棣目光复杂,“显穆,你可还有言辩解?” 李显穆依旧没有丝毫慌张,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回禀陛下,先父曾教导臣,若父亲犯错做儿子却不劝谏,导致父亲铸下大错,这是做儿子的不孝。 臣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我大明走到亡国的地步,谁会为我大明殉葬?” 朱棣、朱高炽等人皆是脸色大变,殿中群臣也纷纷惊呼出声,没人知道李显穆突然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可李显穆接下来的一句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从容道:“衍圣公是一定不会的,我李氏是一定会的,其他人则不清楚。 既然衍圣公迟早有一日会背叛,那臣提前数百年,将其诛灭岂不是相当合理吗?” 今日的奉天殿上,李显穆惊人、惊世之语太多太多,听的诸臣都已经麻木了,可听到李显穆这番话,群臣依旧觉得荒谬。 “我大明千秋万世,怎么……” “能骗得了谁?”李显穆厉声喝道:“从不曾有不朽的王朝!” “那难道就是你放任衍圣公死的理由吗?数百年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 “可衍圣公就说得准,宋末、金末、元末,已经三次了,无论谁坐了中原天下,都会礼遇衍圣公,而衍圣公也从不曾为哪一朝、哪一国殉葬!” 铁的事实摆在面前,就算是再嘴硬的人也硬不起来,只能节节败退,这些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衍圣公太无能,让人硬不起来。 眼见李显穆抓着衍圣公三朝投降的事步步逼近,麾下已经节节败退,左都御史刘观心知不能再让李显穆这样下去。 当即上前重声质问道:“李明达,用未来之事说现在之人,何等儿戏,你说李氏会殉国,其他人未必。 难道这满殿之上,独有你李显穆、李氏,是忠臣、良臣、贤臣?” 第205章 杀人诛心 “刘尚书!我李显穆忠正与否,自有千秋史册评判,还轮不到你刘观来说!” 李显穆右手笏板指着刘观,不屑道:“我李氏两代深受皇恩,为天子近臣,我李显穆入仕十年,首议迁都、两从北征、两下江南、定策日本,桩桩件件皆奋不顾身而为天下先,你又有什么功绩,竟然敢列在我之上,还在此饶舌? 我不是忠臣,难道你是吗? 是你在担任嘉兴知府时收受贿赂、偏袒豪强、欺压小民。” 李显穆突然爆出的猛料,让刘观直接愣住了,他几乎瞬间便尖声嘶吼起来:“你……” 李显穆一点面子都不给:“闭嘴吧刘观! 你儿子刘辐贪婪淫荡,凶暴恣睢,和御史严暟、李纶等人勾结,各道御史都听从他的指使。 你怎么敢在我的面前说出忠臣二字? 真是可笑至极,再勿复言了!” 李显穆说的又快又急,甚至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一桩大瓜被这样随意的抖落了出来,让人目瞪口呆。 朱棣何等聪明,仅仅从刘观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李显穆说的都是真的,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倒是没有立刻将刘观拿下。 他和他爹不一样,对贪污没有那么一定要杀绝的想法。 刘观抬头看了一下皇帝,略微安了点心,他本就嫉恨李显穆,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如今在殿上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更是直接恨上了,“李显穆,你倒也不必这般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李显穆冷笑哼了一声,“我本不欲说此事,既然你非要寻根问底,便在今日朝中说出。” “陛下,臣有一番肺腑之言,今日道出。” 说着,李显穆转身面向诸臣,高声道:“我儒门从汉朝开始兴盛,一统四海诸子,而尽归为儒门一家。 细数诸朝,以汉儒最为不同,后汉末年,有卢植、有王允,皆是典型汉朝士大夫,几番试图兴复汉室,怀有强烈的天下之念。 换代易朝,几乎是件不可思议之事。 曹操几番屠杀汉室老臣,终于天下一暗,以魏代汉,可后来呢? 宋朝之前是五代十国,朝代更替频繁,好像让天下人心都为之思变,说什么天命轮转,说什么顺从天命,于是衍圣公便奉承四朝天命而显贵。 儒生呢? 文公讳天祥,死在元人的监牢里,亦有人深入山中,不为元朝臣子,可更多的人却入仕了元朝廷。 我时常在想,朝代更替对于尔等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李显穆踏上前去逼问着刘观,他气势汹汹而来,刘观不由畏惧向后退了两步。 李显穆绕过他又向列在殿中的那些御史而去,厉声问道:“大明朝在你们心里又算是什么呢?” 一众御史皆向左右散去。 在两侧朝臣眼中看去,竟好似李显穆汹涌向前,无可挡着,有混元归一的气势! 李显穆停在殿中央,掷地有声道:“这曾经一直是个疑问,可今天看你们这般维护衍圣公,我便知道了!” 李显穆的声音尖利起来,“大明亦如同过往的那些王朝一样,是可换的,衍圣公是这般想的,你们也是这般想的,在如今儒门教导的那些儒生,都是这般想的!” “在你们心中,儒门道统比我大明更加重要!”李显穆用笏板点着一个御史的胸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才会说衍圣公投贼是小事,所以你才会为衍圣公而辩解。 因为衍圣公是儒门道统所在,因为大明在你心中远远不如道统,这就是你心中所想。 是也不是!” 那御史被李显穆接连几声重重厉声呵斥,再加上这杀人诛心的质问已经彻底吓破了胆,竟然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手中笏板当啷一声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断断续续、结结巴巴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对大明忠心耿耿,你是猜测,你是污蔑。” 可跌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让他的话实在没有丝毫说服力。 这次殿中其他人也不能再坐视不理了,毕竟李显穆这番话几乎已经波及了所有儒生。 可李显穆上殿以来,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实在让人畏惧,生怕被李显穆又缠上,只能说些不针对的劝说之语。 “明达公此话实在是言重了。” “我等皆对大明忠心耿耿。” “是啊,忠孝仁义向来为先,明达公实在是多虑了。” 说这些话时,他们还悄悄望着皇帝的脸色,而后便是心中一沉。 因为皇帝的脸色很是阴沉,最可怕的是阴沉中还带着一丝若有所思,这让几乎所有人都心中发毛。 几乎所有人都想要问一问皇帝,陛下你现在在想什么啊?快停下来不要再想了。 即便是再蠢的人,用脚后跟也能想到皇帝一定在思考李显穆方才所说的话。 朱棣的确在思考,方才李显穆有一句话非常触动他——“衍圣公是儒门道统所在,而大明在儒生心中远远不如道统。” 先帝以及往前的朝代善待衍圣公是因为要表现出尊崇儒门孔圣,希望能够借助儒门来稳定天下局势。 事实上效果也非常好。 所以朱棣从来没想过要变更衍圣公制度,所以他今天阻止了李显穆对衍圣公制度的攻讦。 朱棣是相当聪明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抓住这句话的关键了。 这时殿中李显穆幽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说的话是否言重,自然有陛下评判。 可将儒门道统放在衍圣公身上,而天下读书人又唯衍圣公景从,若尊儒就是正统,如同蒙元一般。 等到衍圣公一降,天下读书人投降起来,岂非便没有心理压力了?” 殿中寂静。 一锤定音,杀死所有的狡辩。 诛心之言,杀人之刀。 几乎所有人都不再说话,而是默默望向了皇帝。 朱棣心中脑海中的迷茫顿时消散。 过去从不曾想过,可经李显穆一说,朱棣突然感觉,衍圣公制度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弊端。 在王朝兴盛时,固然能够稳定天下,可一旦王朝衰落,衍圣公一投降,那这些文官卖起旧朝来也没有丝毫负担。 前朝如何他不管。 可大明,却不能如此! 朱棣眼神已然缓缓锐利,如锋芒刺骨。 第206章 剥离道统 朱棣从皇位上站起,殿中氛围更是一肃,他负手一步步从上走下,此时奉天殿中,左右文武朝臣各自列着,默然垂首,大殿中央李显穆以及一众上奏的大臣,纷然为皇帝让开通路。 他没说话,经过殿中群臣,一路走到了奉天殿的门槛前,门口的八个守门太监已经屈膝跪在门前,殿中群臣视线皆随着皇帝而转。 朱棣从门前望向远处高飞的檐牙,附在屋檐上的琉璃瓦印着金黄,有微风拂面而来,抚弄着鬓角的发丝,卷动衣角。 永乐十七年,盛夏,纵然是北方,可卷来的风也该是热的。 但无论皇帝、武将、文官、宦官,皆从心底觉出一股透心的寒意,唯有李显穆面上从容,唯有心学党人,不见森寒,唯有兴奋和激动。 若非身处大朝会上,他们简直要鼓掌欢呼起来。 为李显穆而庆贺! 什么叫做一言出而万籁俱静,往昔不曾见,今日可算是亲眼所见,当真微风八面。 李显穆好以整暇的整理着仪容,顺便望着皇帝的背影,他、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犹豫、思考什么。 方才李显穆所说的有关于衍圣公的东西,触及了灵魂深处,让皇帝开始反思现在这样极度推崇衍圣公,到底是对是错。 不对,更准确的说,皇帝已经知道不对,但却陷入了两难之境。 若是就此废除衍圣公制度,朝廷尊儒、尊孔的国策就必然动摇,那不用等到王朝将要灭亡时出现动摇,现在天下就会板荡,甚至就连李显穆本人都会反对,因为李显穆也是个儒生。 但若是依旧延续如今的旧制,朱棣心中又深深不满,毕竟明知有大问题,却依旧施行,岂不是贻笑大方。 殿中大臣此时却没人敢开口,因为李显穆方才的诛心之言,已经将他们所有的后路都堵上了。 他们自然是不能像李显穆那样堂而皇之的攻击衍圣公制度,甚至闹出这么大的政治事件。 但他们同样不能继续维护衍圣公制度,否则李显穆方才所说的那两句话—— “在你们心中,儒门道统比我大明更加重要”。 “将儒门道统放在衍圣公身上,而天下读书人又唯衍圣公景从,若尊儒就是正统,如同蒙元一般,等到衍圣公一降,天下读书人投降起来,岂非便没有心理压力了?” 这两句杀伤力极强的话就会成为他们身上的标签,不管他们怎么想,虽然他们的确觉得道统比大明重要的多,可这种事,能想却不能说, 这是严肃的政治立场问题! 也只有李显穆这种疯子,才会挑破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或者说…… 那些人目光复杂的望向李显穆,李显穆从小就以天才而闻名当世,这可是十二岁就中了状元,横压三百州士子的超级天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就是故意的。 怕是在李显穆心中,儒门道统远不如大明,他对大明的忠诚当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而至诚之人,是无敌的! “衍圣公……” 在殿门前负手的皇帝终于开了口,殿中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落针可闻,朱棣的声音沉沉而带着一丝如铁般的锈意。 “孔圣功德高出前古,是以诸朝共尊,大明亦如此。”朱棣只这一句话,便让朝堂之上凝重的氛围轻松三分,第一句话便是定调子。 至少皇帝还没有不理智到要因衍圣公之事,而和儒门决裂,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对皇帝定的调子,李显穆也很认同,若是皇帝真的要和儒门决裂,他也得劝一下。 心中有了决断的朱棣轻松了很多,他回身望向殿中群臣,满脸肃容,“可方才李显穆的话,让朕心惊啊。 衍圣公孔公鉴,本无德行、又无功绩,因为是圣人的嫡系后裔,而得到了千年恩赏,本该彰显孔圣之学,以忠、以诚名闻当世,行仁义大道,不堕圣人威名。 可孔公鉴受爵以来,不行好事、但行暴虐,使曲阜之民,不敢言而敢怒,失天下民心之望,不思悔改,而倚仗圣血之裔,作威作福,及至曲阜一陷,不思报答皇恩,竟屈身就贼,为天下所不齿,朕深恨之。” 皇帝的一字一句落在殿中群臣耳中,便是对衍圣公之事的最终审判。 “郑欢!” 朱棣喊出礼部尚书的名字,郑欢振声道:“臣在。” “衍圣公孔公鉴废为庶人,爵位按照惯例传承,礼部给朕出篇关于孔公鉴的文来,使世人都知道他的败坏。” 众人皆悚然一惊,之前朝廷对衍圣公犯法的态度都是遮掩,比如当初孔门互讦案,二话不说就维护了衍圣公的地位,对曲阜县令进行了惩罚。 可现在皇帝竟然不仅重重罚了孔公鉴,甚至还要大白于天下,这必然重重打击衍圣公的威望! 这打的可不仅仅是衍圣公的脸,还是读书人的脸面,可想而知,皇帝陛下这次是真的心底生出了无限的愤怒和忌惮。 他开始怀疑了! 李显穆眼底盈起澹澹笑意,甚至有几分骄傲,握着笏板的手紧紧攥着,纵然是传承数百年的衍圣公制度,又如何,不照样被我狠狠地挖了根基,有了今日这一着,衍圣公制度便不再是稳如泰山,而是摇摇欲坠。 这只是开始。 李显穆脑海中略过曾经入文庙时所见,衍圣公也不是生来就有的,在宋朝以前,并没有现在的地位。 既然能一步步捧起来,那就能一步步摔下去。 况且,孔子能做得至圣之位,为何父亲不能呢?李显穆觉得父亲比孔子厉害得多。 我李氏,未尝不能取而代之! 无人知晓也不敢想李显穆心中野望,皇帝对衍圣公孔公鉴如此负面的评价,已经非常能说明此刻皇帝心中态度。 即便依旧保留衍圣公爵位,可也不会再如同从前那样尊崇,要将儒门道统从衍圣公身上剥离下来,对于大多数儒生来说,自然脸色难看至极。 可朱棣虽有剥离道统的想法,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莫说他,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做,那些先前脸色难看的儒生想到这一茬后,才渐渐面色缓和起来。 道统这种东西是存在于人心中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不是你说不满想改就改,是否能让人心中认可才是正理,如今这一套道统能深入人心,自然有它的道理。 李显穆,你拿什么去改? 纵然你一时占得了上风又如何,终有一日会拨乱反正,终有一日,你会死,庇佑你的皇帝和太子,也会死,而儒门千秋万载就在这里! 左都御史刘观知道自己的前途已经完了,最好的结局也是贬职,他眼中满是对李显穆的怨毒,他痛恨李显穆的年轻顺遂,痛恨李显穆对左都御史之位的觊觎,痛恨李显穆不将他放在眼中,痛恨李显穆当众将他所有的丑事揭露。 此刻能看到李显穆也有事做不到,他心中便畅快无比,甚至带上了几丝得色。 朱棣沉沉皱眉,心中有些不甘,仅仅处理了孔公鉴,让衍圣公之位动一动就够了吗? 他环视着殿中群臣,又想到普天之下无数的儒生。 衍圣公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牌位罢了,或者说二者之间是相互影响、相互交织的。 正如李显穆方才所说。 衍圣公的带头榜样作用就是跪地投降,在这种风气影响下的儒生,除了少数人,比如文天祥这一类之外,其他人便不觉得投降有什么大不了得。 “天下大治,风气为先。”朱棣斟酌着,“朕相信,诸卿心中,对我大明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但李显穆所言也有几分道理,若是任由流毒蔓延,难免会遗祸于天下,不知有何良策,能消弭此事的恶劣影响。” 朱棣在给自己挽尊,也是真的在问策,甚至直接望向了李显穆。 肃然问道:“显穆啊,这件事是你提出来的,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言外之意,若是没有能代替衍圣公的事情,那这件事,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只破坏、不建设,那可不行,会让天下大乱。 殿中群臣也听出了皇帝的话中之意,同样将目光投向了李显穆,眼中带着探究之色。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谁还能看不出来,李显穆是早就对衍圣公不满,而非这次山东临时起意。 可偏偏许多人都觉得李显穆不满是很正常的。 李显穆在大多数时间都相当能容人,当初下江南处理妖术案就能看出来,对一些不严重的不法之事他是能容忍的。 但有两件事他眼里不揉沙子。 第一件便是关于他父亲以及涉及整个儒门的大事,当初在江南时,他真正动怒就是江南士子哭庙之事,这被李显穆认为是玷污圣地之举。 第二件便是对于大明的忠诚问题,他已经不止在一个公开场合,不止一次的对各级官员公开说过,对大明的忠诚问题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而衍圣公,恰好把这两件全都触犯了! 既让儒门蒙羞,又对大明不忠,李显穆不喷他才怪。 第207章 剑指文庙 不得不说,李显穆用十年时间所立的人设太成功了,成功到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圣徒般的人物。 既然是圣徒,那面对衍圣公这种使门庭蒙羞的人,喊打喊杀便是正常的。 可实际上,李显穆对儒门是持一种无所谓甚至贬斥的态度。 因为世上唯有他一人知晓,他那位被称作儒门圣人的父亲,其实很看不上儒门,只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披上一层皮而已。 李显穆对大明倒是真的忠诚,这种忠诚的感情来源有外祖父朱元璋、舅舅朱棣的疼爱,有母亲临安公主的身份原因。 但更多的,还是被父亲李祺所教导出来的主人翁之感。 他没把大明当成朱家的大明,在李显穆的视角中,就算是皇帝做出伤害大明的事,那也不行! 他爱大明朝,就像是爱李氏一样。 “显穆,你可有什么想法对策吗?”皇帝的声音从殿门前传来,李显穆从沉默中苏醒过来。 “回禀陛下,臣的确有些想法,只是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 朱棣眼前一亮,李显穆竟然真的有办法,他大步上前,重重拍着李显穆的肩膀,朗声大笑道:“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今衍圣公之事,已经要让天下正道倾覆了,若是不解决,天下读书人如何心安? 你有话便直说,朕又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叹气之声,天下读书人如何心安啊,当真是如此,今日之事传之四海,朝廷对儒生的怀疑,必然让天下读书人的人心不能安定。 洪武时期的一桩桩惨案,不就是因为先帝和臣子相互离心而导致的吗? “请陛下登阶上坐!” 李显穆笑着拱手作揖,朱棣一愣而后又是大笑,步步走上台阶,坐在皇位上,面南而坐,肃然沉容,殿中气氛为之一肃,方才稍显凌乱的奉天殿,再次恢复了条理分明。 李显穆心中满意,这才是议论国家大事该有的氛围。 肃然威严,才能让人服膺。 “唐朝时,首次立下武成王庙,武成王庙以张良作为配享,而后选了古往今来在兵书一道上有成就的十人作为武庙十哲,其后又选取了古往今来在的名帅勇将作为配享,这便是七十二人。” 殿中众人疑惑,不知为何李显穆突然讲起了武庙的历史,这和儒门又有什么关系? “这武庙的建立,实际上是应对我儒门文庙而立,圣人之道,无所不包,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两者在祭祀规格,甚至建筑布局上都保持对称,形成文武对应的格局。” 讲到这里,李显穆顿了一顿,而后道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可在微臣看来,武庙的设置却远胜于文庙!” 这一句话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肃然沉穆的奉天殿,只在转瞬间便喧嚣尘上。 “明达公,慎言!” “明达公,此言真是太过于过分了,文庙在先,千秋之功,又岂是区区武庙所能比拟?” “李显穆,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这样贬低文庙,圣人之尊,又怎么能容得了这般羞辱呢?” “陛下,李显穆屡屡口出狂言,臣以为不宜再听其狂悖之言,当即刻将其贬斥。” “请陛下做主!” 这次殿上文官是真的急,先前怎么说都是儒门内容的事情,现在怎么还能让一些武将凌驾于文庙之上呢? “肃静!” 朱棣只微微一抬手,两侧的太监便立刻高声尖叫着打断了殿中群臣的愤懑之言。 “朕相信显穆不会无的放矢,你们这些人没有主意,不能为朕分忧,现在还想要阻拦显穆,当真是可笑。”朱棣讥讽了一句,“显穆,你继续说。” 李显穆根本就没在意殿上这些大臣的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从容道:“臣自然是有依据的。 文宣王、武成王的孰高孰低,暂且不提。 且看武庙十哲的人选,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威震当世,无论是兵道上的学问,流传于后世的兵书,还是在当世的真实战绩,都是冠绝于万古长河。 再看在十哲之后所配享的名将之才,哪一个不是在史书上单独列传,有无数的功绩,真可谓是优中选优,将中选将,其中或许有一二的滥竽充数之辈,可其中绝大多数都让人心服口服!” 李显穆这一番慨然之言道出,说到这里,他想要说的话,实际上已经昭然若揭了,皇帝猜到了,太子猜到了,殿上的群臣也猜到了。 有人脸上难看,有人却若有所思。 果不其然,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李显穆还是甩出来了他的惊天之论——“再看看文庙之中所配享的,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孔圣的弟子,在史书上没有声名,在历史上没有功绩。 到底有多大的能力,没人知道。 曾经做下过什么大事,没人知道。 甚至是否有崇高的品德,没人知道。 就是这些只在论语中出现过的三无之人,却堂而皇之的名列于文庙之中,享受了我等天下读书人,千百年的香火! 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这难道是合理的吗? 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改变吗? 我看之所以风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就是因为作为天下读书人所尊崇的文庙从根子上就有问题。 若是不改文庙,则天下难安!” 李显穆赫然将这番惊世骇俗之语道出,纵然先前已经猜到,可依旧到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没人想到,李显穆竟然真的会说出来,当真是离经叛道之人! 先是攻讦衍圣公,然后又攻讦文庙! 若非李显穆的父亲也是儒门圣人之一,他们简直要怀疑李显穆真的要叛出儒门了! “李显穆,陛下问你计策,你却在此东拉西扯了一堆无关之事!”左都御史刘观喝然道:“文庙早就建立了数以百年计,它和我大明又有什么关系,你心中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竟然连文庙都攻讦。 这等牵强之语,难道你以为朝中重臣看不出来,难道你以为陛下会受你的迷惑吗?” “夏虫不可语冰。”李显穆讥诮的蔑视了刘观一眼,“听不懂我之言,竟然还在此喋喋不休,真是可笑。” 第208章 如果有一天 左都御史刘观被李显穆这样指着鼻子骂,顿时目眦欲裂,今日在殿上他可真是丢尽了脸面,破防道:“李显穆,你就是这样和上官说话的吗? 莫要忘记,我是左都御史,你是我的副手,是谁教的你尊卑不分、上下不明!” 左都御史是大司宪、总宪,是大明七卿之一,右都御史则是少司宪、副宪,权力地位都弱于左都御史很多。 刘观感觉到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于是搬出了地位差距来挽尊。 可李显穆却只嗤笑一声,“刘观,我大明七卿,有六部一院,可你看看六部之中可有左右尚书之分吗? 六部之中可有两个二品大员吗? 唯有都察院中有左右都御史,有两个正二品大员,你虽然居于左位,可级别不过和我同级,算什么上官? 要不要看看职官表中,你我是否分掌都察院之事?” 这一番讥讽嘲笑让刘观更是面容青紫,他只觉殿上群臣打量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异样,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恨狠伫立在原地,如同木桩。 六部尚书、公侯伯等大员见状皆是心中暗暗嘲笑刘观自取其辱。 左都御史高于右都御史,这的确是官场惯例,但也仅仅是惯例。 因为一般左都御史的资历都高于右都御史,论资历、名望都比右都御史高,甚至很多左都御史就是从右都御史升任的,以及皇帝在赏赐的时候,也会故意抬高左都御史的赏赐规格,于是造就了左都御史的高地位。 但这都是非官方的! 从品级上,二者都是正二品,并不存在谁高谁地,左都御史纵然权势大一些,可右都御史有个非常关键的职能,那就是监察左都御史。 就如同秦朝三公九卿中的御史大夫,说是监察百官,可最重要的职能是监察丞相,分割丞相的权力。 之所以六部尚书没有左右制衡,是因为有六科给事中监察。 实际上内阁也是如此,内阁大学士都是正五品,本质上并没有高低,但因为资历、威望以及和皇帝的亲近关系,后来才出现了首辅、次辅、群辅的区别。 刘观想要用左都御史的身份来压李显穆,可却偏偏选错了人,李显穆无论功绩、威望甚至才华,都不是他能相提并论,他唯一的优势只不过是早生了几年,才堪堪列在李显穆之前。 正如先前李显穆嘲讽他的言语,“你刘观有什么资格列在我之前?” 刘观可谓是自取其辱了。 他深感丢人,可实际上他的言语并无太多人在意,李显穆的回怼也不被记在心上。 殿中众人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嗡嗡作响—— 不改文庙,则天下难安! 万籁俱静! 奉天殿上已经没人在乎衍圣公之事了。 因为李显穆新捅出来的这件事,新道出的这句话,简直是要将儒门改天换地! 改文庙!李显穆所谓的解决之法,竟然是要触碰千年文庙! 很多现代人可能不理解文庙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就不得不提,儒家经历两千年的发展,到明朝已经真正有了一部分宗教的特征。 而任何宗教,都会编造出无数神圣故事,儒教也不例外。 在儒教经典中,孔子周游列国传道,最终有三千门人,其中有七十二贤。 孔子之所以被推崇到如此至高的地位,就是因为他是“万世师表”,后世所有儒生都是他的门徒,而三千门人以及七十二贤人,则是万世师表孔子活着时候的成果。 文庙有七十二人配享,便是从这里而来,其中大多数为孔子的弟子,也是从这里而来。 如果把孔子比作佛祖,那七十二贤人就是诸佛、菩萨、罗汉,文庙实际上就是儒教的“万神殿”。 如果觉得佛教的地位不够,那再做一个比喻,大明和儒教的关系,有点像弱化版的东罗马帝国和东正教。 在东罗马帝国中,皇帝是最高统治者,即便是东正教牧首(类似于教皇)也要由皇帝任命,并且在事实上是东罗马皇帝的御前大臣,东正教是皇帝用来维护帝国统治的工具。 衍圣公被攻讦,就像是皇帝对牧首不满,固然会极大的损伤东正教的颜面,可终究这是人间之事。 换一个品行不错的衍圣公上来,之后再宣传一下,就可以说只是因为孔公鉴有问题,而不是圣人后裔有问题。 但如李显穆这样细究起死人的事,那就必然是整个儒门的规则要改变! 朱棣觉得事情有些大条了。 即便是他这么激进的人,也觉得李显穆是不是太激进了。 朝廷尊儒尊孔的国策是不可能改变的。 文庙是历朝历代定下来的,是儒门的核心,怎么能随意改变呢? 但他又清楚,以李显穆的聪慧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无的放矢。 “显穆。”朱棣高声压住了殿中的喧哗之声,沉着目光望向李显穆,“你方才说刘观不理解你言中之意,你便给他解释解释,道理是不言不明的。” 不仅是给刘观解释,也是给殿中群臣,以及他这个皇帝解释。 殿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几乎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李显穆,想要知道他意图将儒门改天换地的理论基础是什么。 “是,陛下。”李显穆脸上带着从容,“在讲述这些问题之前,臣想先讲一件先父生前之事。” 李忠文公李祺的生前之事? 朱棣来了兴趣,“景和生前之事?你且说。” “先父生前教导臣先贤学问时,每每更改其中前人注释,当时科举必须要学朱熹的四书五经,于是父亲在教导臣时,一边教臣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一边教臣传世录,二者间的异同,如今天下皆知,臣不再赘述。” 从李显穆的话中,众人都能听得出,很早之前李忠文公就已经对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不满意,于是亲自删改。 李显穆继续侃侃而谈,“臣当时问父亲,‘为何要删改过往圣人的学问呢?’ 父亲回答臣,‘因为这些过往圣人的学问对大明有大害而只有小益。’ 臣很震惊,又问父亲,‘可这不是圣人的学问吗?难道也能随便改吗?’ 父亲说:‘如果有一天圣人的学问对大明有害,那就摒弃它。’ 左都御史、以及你们……” 李显穆抬手用笏板一个个指着方才和自己激情互喷的臣子,“你们都说我李显穆离经叛道,竟然妄图撼动衍圣公制度和现在的文庙,简直是儒门的叛徒,是读书人的耻辱,可我今日就在这里对你们、以及天下人说一句话肺腑之言—— 如果有一天……” 李显穆深吸了一口气,殿中的气氛愈发凝滞,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今天在奉天殿上,李显穆已经说过太多的惊人之语,他攻讦衍圣公,攻讦文庙中的圣贤,厉声呵斥左都御史,可众人都相信,他现在还会说出更加惊人的言语。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缓缓滴下了汗珠,他是个相当中正平和的人,他以前觉得李显穆也很中正平和,和姑父李祺是一样的人,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且错的离谱。 李显穆简直是个锋锐为天下先的战神,是一把能够扫平天下的神剑。 坐在皇位上的朱棣一时竟然有些恍惚,他又一次从李显穆的身上看到了李祺的影子,他甚至觉得就是李祺复生了,降临在李显穆的身上。 很多人都奇怪他为什么那么信任李祺,明明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朱棣很早就去了燕地就藩。 若说是因为妹妹的关系,这就更不合理,朱棣和临安公主虽然亲近,可总越不过嫡亲的妹子吧? 梅殷也是驸马,还是嫡亲妹子的驸马,可不仅没有得到信任,甚至还牵连而死。 况且李祺还没有参与过靖难。 这就是最让天下人好奇的地方,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李祺是怎么得到皇帝信任的,在永乐元年到永乐三年初的那一年多时间中,李祺几乎得到了无上的权力。 其实朱棣自己也说不清,首先必然是李祺有卓绝的才华,从夺位根基到后续的所有善后,几乎全部帮他安排妥当,而且在铸就了“阙前问天下罪”的历史名场面。 直到如今都是民间津津乐道之事,且必然留名青史。 而后大概是李祺从不居功,怀有一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李祺劝谏却从不让他生气。 怀着一颗赤诚之心,而为天下事! 和李祺相处的那一年多时间中,朱棣觉得李祺哪里都好,古代那些著名的贤臣、忠臣、良臣,都比不上李祺,远远比不上李祺。 他一直希望李显穆成为第二个李祺,李显穆也没有让他失望,几乎每一件事都办的完美。 同样有一颗赤诚之心。 如今李显穆话还不曾说出口,朱棣甚至都隐隐能够猜到李显穆要说什么—— 李显穆环视着殿中的所有人,他见到肃然的文官朝臣,见到汗津津的太子,见到岳父英国公颔笑望着他。 “如果有一天……” 第209章 孰轻孰重 “如果有一天。” 李显穆喝然出声,“儒学的存在妨碍了大明的存续,那我将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儒学。 如果有一天,儒门的存在妨碍了大明的存续,那我将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儒门。 如果有一天,振作法家能让大明兴盛,我将会兴盛法家。 如果有一天,在儒门道统和大明存亡之间,我只能选择一个,那我将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大明存亡!” 如同狂风席卷过奉天殿,将所有人吹得四散飘零,怔怔说不出话来,可李显穆的话语却好似还在耳中响彻。 几乎所有大臣,甚至就连那些公侯勋贵都瞠目结舌的张大了嘴。 狂人之语! 果真是狂人之语,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李显穆大概是唯一一个说出这些话的儒生吧? 更何况从宋朝之后,儒门兴盛到了甚至化为宗教的地步,在这样的社会中,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质疑儒门的神圣,而是要收服,这才有衍圣公制度的存在。 即便是再大胆的人,也不曾想到过李显穆会说出这些话来。 刘观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此刻心中满是懊悔,如果早就知道李显穆是个这样的疯子,他绝对不会选择和李显穆对上。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笏板指着李显穆道:“李显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怎么敢这么说?” 朱高炽震惊到脸上的汗都瞬间清空,可眼底却满是欣喜的笑意,瞬间就转头望向了皇帝。 果不其然,朱棣眼中也满是笑意,他就知道他绝不会看错李显穆的诚挚之心。 殿中群臣根本就不用去看皇帝的神情,就知道皇帝此刻一定是心中欣喜,毕竟这样的忠臣,哪个皇帝不喜欢? 而且,若是其他人数来,难免有些夸张而让人觉得虚伪,可李显穆入仕十年,做下那么多的大事,几乎每件事都身体力行,在官场之上,谁都知道只要有利于国事,李显穆就一定秉公,即便是敌人也这样认为,这番话李显穆说出来就让人特别信服。 李显穆无视殿中众人复杂的表情,紧紧盯着刘观,甚至手中笏板都抵在了他胸前,“刘观,这就是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 你们为了儒门的道统,能够不在乎大明的存亡,你们觉得王朝有天命终时,可我不觉得。 只要能够将天下往圣道统传下去就可以了。 千年前的汉唐,后来的宋元,都是儒家传承的载体,兴亡并不重要。 但我不是这样。 儒家、儒门对我不重要,大明能够兴盛万年才最重要!” 或许是被笏板抵的胸口生疼,又或许是被李显穆的气势所摄,刘观步步后退,李显穆步步紧逼向前。 刘观一不留神竟然被绊倒,摔在地上,手中笏板顿时发出清脆的响亮声,这滑稽的一幕,殿上却没有丝毫笑声响起。 如今谁还有心思发笑,李显穆的一句句言语已经快要杀疯了,让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张嘴。 他们心中听的极其别扭,儒家、儒门不重要这种话,若是平日说出来,是要被唾弃到遗臭万年的,可偏偏李显穆的这番话还有主体,他将儒门和大明放在对立的位置上。 他对儒门毫无敬意,可他对大明的忠诚天日可鉴! 在皇帝面前,谁敢说一句不是? 在郎朗青天之下,在奉天殿上,他们甚至连阻止李显穆都做不到,只能听任李显穆威压满朝。 刘观跌落在地上后,李显穆连低头俯视一眼都没有,而是径直从他身边绕过去,立在殿中央,笏板轻拍手掌,目光着众人,群臣也都在望着他,目光中复杂。 李显穆发自内心感慨道:“我说现在的天下不对,你们问我,现在的天下有何不对? 你们说我攻讦孔庙,对衍圣公毫无敬意,问我文庙到底败坏了什么风气?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所有人,我攻讦的就是这种不将大明当回事的风气。 我之所以要改文庙,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如果大明没了,那儒门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我希望未来儒门的每一个儒生,都要将兴盛大明、效忠大明放在第一位。 而不是如同衍圣公一样,换个王朝继续富贵。 世代尊崇,世修降表,这种事再也不该有了。 儒门、圣人、衍圣公以及千千万万的儒生,都应当奉大明为主。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孔氏,万年的儒门,从我大明开始,再也不该有了! 我这些话,就在这里,诸位又如何认为呢?” “好!” 安静的大殿之上,突然响起了鼓掌之声,而这声音似是从上首的皇位上传来的。 皇帝陛下在为李显穆叫好! 在朱棣鼓起掌的下一瞬,身侧的太监洪保便紧随着鼓起掌来。 这鼓掌的习俗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然有,记载于韩非子中,表示激动、兴奋、喝彩之意。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做此,可见心中之激荡。 齐齐清脆响亮的鼓掌之声从上首传来,响彻于殿中,御前台阶下,英国公张辅轻声笑着鼓起掌,一众勋贵武官则鼓起掌,甚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冲着文官阵营喝起彩来。 一人之声、百人之声,在奉天殿特意修建的大殿中,竟有百转千回的音回,犹如千万人之声也,犹如天上雷霆落下,阵阵响彻在殿中群臣耳中,带着无穷无尽的气势! 仿佛泰山崩毁般,无数山石滚石,轰鸣着涌向殿中群臣,方才从地上站起的刘观脸色煞白,好似排山倒海的气势向他涌来,让他只觉两股战战,站之不稳。 非壮丽无以重威,非恢弘无以成势! 齐声大作,总似浩瀚天意。 李显穆先前一个人在呼喊,此刻却像是无数个人一起在呼喊。 待喝彩的掌声停下,朱棣今日第二次从皇位上站起,只是这一次不曾走下来,他在上首踱着步,带着悠然的感叹。 “朕知道这些年,有人说朕太过于宠信显穆,朝廷每逢大事就让他出巡,几乎每一次都站在他这边,说朕对显穆偏听偏信。 可朕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皇帝,朕不是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傀儡。 朕有眼睛能看,有耳朵能听,朕知道谁是真的为了大明,谁又是真正的效忠于朕! 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哪个心里没有些小九九,没有些自己的算计,朕是不在意,也不想计较,毕竟人生在世,这都是人之常情,只要这些算计不影响到大明,就算了。 可显穆不是这样,他对大明的一片赤诚之心,朕都看在眼里,甚至就连朕的儿子,赵王、汉王,甚至太子,都不如显穆更为秉公。 今日显穆说出这番话,你们想必都很震惊吧? 可朕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朕心中显穆一直以来的样子。 所以每逢决断,朕都选择显穆的认可的选择,这是朕对显穆的信任。” 朱棣负手望着殿中群臣,“今日显穆提起改选文庙之事时,朕也有过片刻的犹疑,可很快朕就相信显穆不会无的放矢。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显穆说的很好,说到了朕的心里,让朕恍然大悟啊。 朕也想问问诸卿,儒门道统和我大明社稷,在诸卿心中,到底孰轻孰重?” 只一句话,奉天殿中的群臣便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而是生死题。 答案只有一个。 很多人已经有些懵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儒门道统和大明社稷竟然成了对立的选项,甚至他们还被迫在其中做出选择? 来不及思考,一道道声音皆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大明社稷!” 只有大明社稷! 唯有大明社稷! 奉天殿上,唯有朱棣一人站着,他负着手在沉思,今日的大朝会发生了许多事。 他望向李显穆,恰好李显穆也抬眼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如同黑曜石。 “显穆,你起来,站在御前阶下。” 朱棣只将李显穆唤起来,李显穆连忙从地上起身,而后往御前阶下去,抬头望着皇帝。 奉天殿坐北朝南,太阳自东向南而来,有光洒进殿中,照在满殿跪伏的大臣身上,在跪伏的群臣之前,李显穆一人背对众人站着,抬阶而上,殿中最高处,皇帝坐在上首,俯视众生群臣。 “显穆,你想要改选文庙?又对当前文庙中的人选颇为不满?” “回陛下,正是。”李显穆侃侃而谈道:“如今文庙所祭祀的所谓诸圣以及贤人,以孔子的学生为主。 太上有言,圣人有三不朽,曰立德、曰立功、曰立言。 可这些孔子的学生,不曾有德行昭于史册,不曾有功绩昭于史册,不曾有圣言限于世上。 唯有论语中的一些言语,知晓历史上曾有这样一人。 唐朝的韩愈韩子、宋朝的范文正公以及臣的先父,皆是三不朽齐备的大儒,哪一个不值得名列四圣十哲? 哪一个又该落在这些人之后? 朝廷供奉祭祀这些人,是想要向天下读书人传达何等精神呢? 是想要让天下儒生效仿什么呢?” 第210章 叫天下为之一变! 恍若狂风席卷而过,奉天殿中零散流离。 明明是仲夏时分,袭来的风亦是热浪,可几乎所有人都只觉有清冷的寒意袭上心头,第二次了! 这是李显穆第二次在殿上说文庙十哲中有人不配待在圣人高位,且举出了三个人来作为例子,唐朝韩愈韩文公、宋朝范仲淹范文正公、大明李祺李忠文公。 可这次,殿中大势已经改变,和李显穆辩论的人全部败下阵来,皇帝亦感慨着认可了他的理论。 殿中是群臣在鼓噪,欢欣鼓舞。 还有谁能阻止这一切? 谁又能回答李显穆的问题? “供奉诸圣,自然是因为诸圣有功德,传承孔圣大道,复圣颜回作颜氏之儒,宗圣曾参、述圣子思、亚圣孟子代代相传,做思孟之儒。 祭祀诸圣,自然是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和士子们以此为榜样,传承圣道,正如李忠文公常常挂在嘴边的心学纲领——‘为往圣继绝学’!” 这段话终于让殿中许多文臣恢复了一些心气,先前被李显穆连番打击,当真是节节败退,输的让人怀疑人生。 此刻终于能反击一手,且是用心学纲领来反击,世人都知道李忠文公李祺有多么尊崇横渠四句,为往圣继绝学这句话说出来,你李显穆还能如何说? 李显穆嘴角却噙着一丝讥诮之意。 他们难道以为自己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让人来攻击吗?懂不懂什么叫做滴水不漏的性子。 从元朝开始,文庙有四配,分别是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子思、亚圣孟子,这四人的地位比其他十哲还要高一些。 之前在论述大明建立法统时,虽然推翻了元朝的正统地位,可却没有彻底全面清算,其中儒门的东西已经成了惯例。 况且总不能蛮夷都尊崇圣道,到了大明却背弃吧?有关儒门的东西不好改,便保留到了现在。 “说得好!”出乎众人意料,李显穆竟然没有丝毫被反驳的生气,甚至还重重击掌,“为往圣继绝学,说得好啊。” 可下一瞬,深深不安就席卷中朝臣之心,李显穆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认输,他在殿上一个个将敌人斩于马下,怎么可能在即将得胜之时,突然就认输,他到底要做什么? 恍若有阴影笼罩下来,那落入殿中的光彩也停在脚边,晃得人眼疼。 便只见李显穆大笑道:“只要为往圣继绝学就可以入庙,只要为儒门延续道统就可以入庙,这世上为往圣继绝学的又何止七十二贤呢? 孔圣的经典难道只传了一代吗? 我看不若将每一代的儒生都放入文庙中供奉起来,将文庙扩充到七千二百人,七万两千人好了!” 李显穆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哄堂大笑,实在是滑稽的很。 “你这是诡辩,文庙中所供奉的,都是有极其杰出贡献的,岂是任何一人都能入庙?” “你是说孔子的学生都有杰出贡献,而后世的儒者则都不如孔子的学生吗?没有汉朝董仲舒,现在儒家还在和百家学子共立于朝堂之上呢。 竟然在这里说什么贡献之语!” 李显穆明晃晃的讥讽着,“况且……” 他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寒声道:“为往圣继绝学就能入庙成圣,这岂非又将道统凌驾于社稷之上吗?” 他再次一言杀死辩论! 这一句后,方才还相抗的几人,苍白着脸再说不出话来,道统和社稷孰轻孰重,在方才已经选择结束,不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 “圣贤应当有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若是三不朽不全,若是如同孟圣这般有无数圣言遗世也可,可所谓十哲中的某些人有什么?” 李显穆却不管众人的震撼,矛头直指文庙第二的颜回,“颜回号称孔门七十二贤之首,被尊为十哲之首,凭什么? 凭那仅仅在史书上称赞的道德吗? 凭作为孔圣最得意的弟子身份吗? 凭所谓流传于后世的颜氏之儒吗? 不过是因循守旧的将孔圣学说传下而已,若说是儒门一尊大儒自然足够,可做圣贤?他还不够格!” 四配中的曾参、子思、孟子三人有些特殊,四书中有三部就是这三人所作,在儒门中的地位太高,除非撼动四书五经的地位,否则是不容易动的,唯独颜回,是个软柿子。 颜氏之儒早就败落,他本身又没有儒家经典流传在世上,他在历史上基本上不曾入仕,也没有什么足以彰显的功绩,他能被选为七十二贤之首,纯粹是因为孔子。 这样的人不打,难道去打孟子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孔孟是伫立在仁义大道尽头的两个人。 别说李显穆,就算是李祺活着,只要还在儒门框架下,要改选文庙,怎么也不可能把孟子踢出圣人行列。 李显穆的目标很简单,文庙中孔子主祀的地位肯定不能动,亚圣孟子也动不了,把其他十哲都干下去,而后从历朝历代分别选一两个三不朽齐全的人上去。 这次再也没人反驳李显穆了。 李显穆环视了一圈,依旧没人说话,纵然是脸上难看,可也只是别过脸去,他从容向前两步,向皇帝行礼,侃侃道:“陛下,如今看来,朝廷上的群臣,已经和臣达成了共识,请陛下圣裁!” 达成共识,这句话让众人脸色为之一臭,可却无话可说,再开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殿上激辩终于算是告一段落,朱棣亦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李显穆满是满意的神色,果然李显穆没让他失望。 他高居于皇帝位上,俯视群臣,见的确没人再敢和李显穆辩论,便朗然出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愉悦,“既然诸卿都认可显穆所言,那文庙诸圣改选事宜便就此定下,只是千古春秋,史册浩如烟海,该让何人入庙,总该有个章程。 此事既然由显穆你提出,你可有什么想法?若有,便在殿上道出,为朕作些参考。” 文庙入选标准! 这自然是重中之重,李显穆肃然躬身道:“回禀陛下。 过去的文庙只重儒门道统,这是一种错误观念,改选文庙圣贤,便是要纠正这种错误的观念,形成以忠于国家社稷为根基的新文庙。 臣以为,新文庙的人选,要一改往昔只重道统的方式。 臣所思,有三点。 首先要忠于国家社稷,那些曾首鼠两端、入仕两朝的人,便不能入选,且要德行无碍,践行仁义之道,这便是立德。 其次要对儒门有贡献,要注释经典,曾为天下师,这便是立言。 再其次要有足以彰显当世的功绩,曾为国家社稷做出过显赫的功绩,这便是立功。 成圣有三条路—— 其一:三者齐备者,可为十哲,为圣人。 其二:若有立言至极,如同孟子这等开辟大道的可为圣,若只是如同颜回这等汲汲于传承,只可为当世大儒,便是添列于文庙末位,亦不可。 其三:若有立德至极加立功至极,如诸葛丞相、文忠烈公,这等鞠躬尽瘁、为国忘身之人,可为圣,诸葛丞相虽不以儒生见长,可孔圣所传之道,丞相以身践行,真壮烈也。 此微臣一家之言,请陛下圣裁!” 这一番话,让众人沉思,而后立刻就意识到,这恰好对应上了李显穆先前所说的那些话,打压道统,而将国家社稷抬起来。 立言之道,若把孟子作为标准,那谁还能入选? 就算是同为四配的另外三个,恐怕也不行! 而立言之道,就是过去的道统之路,李显穆直接掐断了仅凭立言就入选文庙的路,可以说,直接就把孔子几乎所有弟子都踢出去了。 第三项:立德加立功,按照诸葛亮和文天祥的标准,就连朱棣都没忍住眼皮跳起来,这也太狠了。 三不朽也不简单,至少要成为大儒,还要立下大功,还要德行昭昭。 但相对起来,单凭立言是没戏了,必须要考虑后两项,要立功,要忠谨,完美符合李显穆的思路。 朱棣也明白了李显穆的思路,沉吟片刻道:“显穆所言,甚和朕心。 至于该让何人入庙,何人剔除,又该如何排序,一时半会怕是不能定下,如此急切,便是定下,仓惶急措也不能服膺人心。 今日时辰已然不早,此事便暂且压些时日,诸卿回去后都好好思量一下,按照此三条标准,可有人选推荐,可上奏于朕之处,再待日后大朝会上。 共同点下文庙之选。” 朱棣选择了拖字诀,改选文庙是真正的关乎大明意识形态的大事,纵然是他也要好好思量一下,都让谁入庙。 “圣上英明!” ———— 李文正公乃慷慨陈词于奉天殿上,以韩文公为刀,以范文正公为剑,以李忠文公为旗帜,携百代儒门人杰之泪,驾三两千年浩浩风霜,剑指文庙,斥十哲,逐伪圣,开天门,清平儒门疲弊,公之功高,巍巍乎若泰山,百代而不崩,公之绩厚,浩浩乎若汪洋,万世而不易!——《儒林正史》 第211章 气杀 退朝后,群臣出殿。 但几乎每个人心中都激荡如风云翻滚,实在是今日殿上之事,让人难以忘怀。 无论文官、勋贵、皇亲,都将目光落在李显穆身上。 今日之事,本来是衍圣公因李显穆而死,一些人摩拳擦掌的准备借此事将李显穆掀翻。 可最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衍圣公的生死到最后已然无人在意,甚至最后闹到文庙都要大换血。 维护了千年的儒门道统,今日被按在地上摩擦。 衍圣公制度虽然没有被废除,可经历这件事后,地位必然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要恢复到唐宋时期。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是李显穆。 从今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中,谁不知道,李显穆早就对文庙以及衍圣公心存不满,甚至,这种不满是从李忠文公李祺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属于家学渊源。 太阳横陈在天上,肆无忌惮的散着炽热,炙烤着地面和众人,本就饥肠辘辘,又在殿上消耗了许多精力,再被这样一烤,一时竟然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瞧着李显穆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知又有多少人咬碎了牙,却只能含泪往肚子里咽下去。 英国公张辅带着一群人走到李显穆身边,“显穆。” “岳父大人。” 张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此事之后,你父亲必然要名列十哲了,景和有你这个儿子,真是足以慰藉平生了。 光宗耀祖,概莫如是啊!” 话音中带着浓浓感慨,当世的人,一是希望自己能够出息光宗耀祖,二是希望子孙后代能有出息。 李显穆出仕十年,就把先父抬到了文庙十哲的位置,享受天下读书人高规格的香火祭祀。 这几乎仅次于子孙为皇帝,而后追封父祖为皇帝了。 谁会不羡慕李祺有这么一个好儿子呢? “岳父大人实在是谬赞了,小婿能够有今日,一赖陛下信重,二赖先父教导。 先父虽然已经魂归九天之上,可却时时刻刻在庇佑着小婿,庇佑着家族,所以小婿才事事功成,能够有如今的成就。 实在是当不起岳父大人这样的称赞。” 李显穆是唯一清楚自家之事的,别人家或许真的是光宗耀祖,他们李氏可不是,祖宗一直在天上照看着家族呢。 可其他人只觉得李显穆谦虚,毫不揽功,愈发觉得他风姿卓绝。 张辅感慨道:“魏武帝当初感慨生子当如孙仲谋,我看如今,生子当如李明达啊。” “便是有少司宪半分也足以后继有人了,哪里敢奢求少司宪这样天姿呢?” 在场说话之人从英国公来算,都算是长辈,说这话都是真心实意,李显穆也只能谦虚。 一众人谈笑着,好似不曾看到那些走出大殿的朝臣复杂的眼神。 “李副宪当真是好手段,竟然能够如此造作大事,千年文庙一朝易手,李忠文公必将一跃为十哲,李氏日后就是当世唯一的大权在握的圣裔家族,李副宪想必是极得意了。” 正谈笑间的众人,顿时收了笑意,望向声音来处,竟然是左都御史刘观。 其余众人也都放慢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似乎又要爆发冲突的二人,今日殿中围攻李显穆的主力可就是都察院,就是这位左都御史,甚至那些御史背后,若说没有刘观的指使,他们可不信。 “这是受刺激太重发疯了?” “今日他还是左都御史,可明日,怕就是诏狱中的阶下囚了。” “正是如此,心中知晓自己的必然下场,所以才在这里发疯,给李明达添些堵。” 众人窃窃私语着,对于刘观即将面临的下场,其实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 虽然今日在大朝会上,皇帝没有直接下旨废掉他,可结果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若是把今天朝会上的事情,当作一场政治斗争,那刘观毋庸置疑是输家,而输家必然失去一切,就如同过去那些岁月中的失败者,贬官外放都算是轻的。 况且众人记性都很好,虽然李显穆只是提了一嘴,可刘观是触犯了国法的,若是往日他还有圣眷在身时,这点事自然不算什么,可如今他失了圣眷,这便是要命的事。 皇帝不在朝上直接拿下他,可能就是派人去查李显穆所说的那些事是否属实,可能等不到明天,锦衣卫或是大理寺就会派人上门将他拿下,且证据确凿。 刘观自己又如何不清楚呢? 他做过的事情心知肚明,那是杀头的罪过。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愤恨李显穆,盯着李显穆的眼神中,简直要喷出火来,甚至此刻不管不顾的就要再次和李显穆对上。 “原来是刘总宪!”李显穆脸上、眼中皆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浮在表面,不曾抵达眼底,“刘总宪执掌言路,可说话却这般没水平,我看这身朱紫之袍,怕是穿不长久了。” 一刀捅到刘观最痛处。 刘观愤然道:“李显穆,你以为你就能富贵长久吗? 岂不闻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器满则覆,物满则衰是也! 翌日你家怕是要富贵至极了,可这正是你家衰落的开始,我等着你家败落的时候,哈哈哈。” 这深深沉沉的诅咒,让众人都为之一惊,刘观可真是对李显穆深深恨之啊,竟然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心中这般想着,又将目光投向李显穆,想看他如何回应,李显穆脸上没有丝毫神情的变化,只是从容道:“我家已经败落过了,煊赫鼎盛的公府,无人问津的罪族,如今又渐渐煊赫起来,你以为我家和你家会一样吗? 你以为你落到如今的下场,只是运气不好吗? 若是你私心别那么重,若是你对陛下尚有几分诚心,你都不至于落到如今的下场。” 李显穆冲着身后的奉天殿拱手抱拳道:“当今圣上是极有人情味的圣君,希望能与诸卿群臣共富贵,只要不是如同纪纲那样的悖逆之贼,圣上何时治罪? 刘观,你担心我夺了你左都御史的位置,于是想要趁机将我打落深渊,你觉得陛下让我做右都御史,是对你不信任,是想要取代你。 何其可笑? 陛下何时有过这样的念头? 你落到今日的下场,就是你贪得无厌,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也!” 说罢李显穆便径直往宫外而去。 李显穆这一番厉声呵斥,让刘观顿时呆愣在原地,他说不话来,巨大的懊悔在瞬间袭上了他心头,只觉一阵阵晕眩,下一瞬摇晃着倒在了地上,嘴角有鲜血溢出,竟然被气的呕出了血。 没人去扶他,往外走的官员都避开了他,甚至就连往昔那些听命于他的御史,也踌躇着不敢上前。 毕竟刘观是注定失势了,李显穆很可能会担任都察院的主官,那可就是顶头上司,万一惹恼了顶头上司,那日后前途灰暗啊。 若是李显穆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定然会失声发笑,这群人竟然还想着有前途,他若是执掌都察院,第一件事就是把刘观一党的御史都送进诏狱。 命都保不住了,还想着前途,真是一群官迷。 对于身后传来的喧闹之声,李显穆脚步一点没停,张辅好奇问道:“陛下真的没打算换掉他的左都御史之位吗?” 李显穆一顿,而后平静道:“陛下所想,那谁知道呢?” “那你刚才是……” “我这么说,刘观会气死,而陛下会高兴。” 张辅闻言顿时哑然失笑,他这个女婿可真是个妙人啊,李氏能一步步飞黄腾达,甚至未来还能更煊赫,都在他这个女婿一人之身了。 “不过方才刘观有句话说的倒是没错,以后李氏可能是唯一掌握实权的圣裔家族了。”张辅说这句话时,语气也郑重起来。 李祺在学术上的地位,随着心学成为大明官方教材之一,起码比照朱熹是没问题的,李祺的德行,无论是对儒门的贡献,还是对大明的忠诚,都是举世公认,李祺的功绩,虽然局限于时间不够,没有李显穆这么多,但也勉强够用。 文庙十哲要从历朝历代选取,本就在文庙中的李祺,入十哲是绝对没问题的,而其他十哲,就算是如孟子等有后裔在世,但权势平平,只是守着祖宗牌位的破落户罢了。 李氏则不然,比之昔年韩国公府的煊赫虽然相去甚远,但在京城中也算是响当当的家族。 族长李显穆已经是朝廷正二品大员,又简在帝心,深得圣宠,是大权在握的臣子。 “圣上赐予的荣耀越多,就越要拿出十二分的力去为大明社稷而奋斗。” 李显穆似乎没听出岳父言语中的微微担忧,而是肃然道:“待新的文庙立在大明之上,天下的风气必将一变。 岳父大人,文庙将改选,或许您可以向陛下建言,将之前被废掉的武庙也重新建立起来。 文庙能够让读书人效忠国家社稷,武庙也可以激励天下的武官。” 武庙。 张辅眼睛一亮。 第212章 治家 临安公主府。 前堂中人影绰绰,府中女眷各自站着、坐着。 堂中最上首,是张婉正陪着婆母临安公主在饮茶下棋,李芳和李茂的女儿在祖母身侧侍候,大夫人、二夫人坐在下首椅子上,可几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外张望着。 李显穆是李氏整个家族的顶梁柱,用形象一点的比喻来形容的话,就是李显穆在前面拖着整个家族飞,其他人只能在后面喊666,一点忙也帮不上。 在略带焦虑的氛围中,李芳从外间奔进,人未至笑声便先到了屋中,他进屋后径直躬身笑道:“母亲,好消息,三弟在宫中大发神威,驳斥的满朝大臣闭口不言,造作出好大一番声势。” “好。”屋中方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一空,众人皆欢声笑起来,临安公主拍着张婉的手连声道:“人没事就好。” 大夫人掩嘴笑道:“老爷,三叔都造作下什么大事,让我们也听听喜事。” 李芳脸上的笑意完全停不下来,但还是摆摆手,“唯一清楚的便是这次父亲大人要入文庙十哲了,其他的还是等三弟回来后,让他亲自说吧。” 文庙十哲? 屋中众人顿时一惊,能入文庙都已经是大明绝无仅有了,现在竟然要进十哲行列? 临安公主也呆愣在当场,下一瞬便欢声大笑起来,“早该如此了! 你三弟呢?他怎么还没回来,反倒是你先到了。” 李芳连忙道:“三弟和英国公大人在路上同行,好似是有什么大事,所以让我先回来禀告,以免母亲以及家中女眷焦急。” 这次临安公主是真的放下心来,平复了下心情,指挥着众人,“都别站着了,坐吧,等穆儿回来。”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显穆和李茂便联袂而归,二人入堂拜见母亲,临安公主将李显穆拉到身边,“人没事就好。” 她实在是疼爱幼子的紧。 “母亲别担心。” 李显穆屈身在母亲身前,他在这世上,很多人只会在乎他有多大的功绩,多高的地位,可在母亲这里,永远只在乎他人过的好不好。 “来,给娘讲讲你在宫中之事。” 李显穆坐在临安公主旁边,张婉起身为公主和李显穆斟茶,其余众人也各自落在堂中,好奇等着。 “说来话长,今日朝会上,一开始是议论衍圣公之事。” 李显穆长话短说,没提那些具体的交锋,只是简短的将几次争锋的议题讲述了一遍,这已经足以让一众妇孺惊叹,只觉得比话本故事还要精彩。 临安公主却轻抚着李显穆,感叹着,“我儿辛苦了,从豺狼堆里的活着出来,不容易啊。 按照你所说,这大朝会上的事儿,岂不是还没有结束,文庙的人选还不曾定下,还要再争锋一次谁入榜?” “母亲真是敏锐,文庙人选还要再次厘定,这是件关乎大明社稷的大事,不亚于当初的元史大案,怕是还有的吵,儿子之后也要和友人商议一下。” 元史大案! 永乐朝就没有不知道元史大案的人,这桩大案最终彻底把蒙元否定,把《元史》改为了《宋末以来中国百年记史》,大明建立的道统就建立在这桩大案上。 在永乐朝,能和这件事相提并论的政治事件,唯有“靖难问独夫之罪”,这件事是大明帝位世系转移的法理。 而现在李显穆竟然说文庙之事不亚于这两件事,如何不让人震惊,纵然是处于深宅大院的妇人,也知道其事关重大。 “不过母亲不必担心,文庙人选的争辩,和今日不同,并没有什么生死冲突。 三条规则就摆在那里,能入选的人,大致也都有个数,后边的几十人不急,儿子所关注的只是十哲人选。 父亲定然在其中占据有一席之地,到那日我李氏的声望将大为不同。 清流名门该有我李氏一族。” 堂中众人皆与有荣焉。 宋朝有无数缺点,但它对科举的极度重视,建立了一个长达三百年的平民社会。 到明朝时期,贵族社会已经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种仅凭着一个姓氏,就能够在社会上天然获得政治权力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在大明朝,世人只认官位,一品就是比二品牛,二品就是比三品强势,纵然是公爵,若身上没有官职,也不被人看得起。 譬如成国公府和英国公府,英国公府还算是后起之秀,可成国公府几乎查无此人,只依靠着天恩祖德,循序就班的担任着三大营中的职位。 李氏有了圣人后裔的名头,固然有天大的好处,可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人身处高位。 当初李祺在洪武年间就已经卓有声名,可因为没有太大权势,比如永乐年间不可同日而语,和如今的李显穆比起来,就更远不如了。 李显穆正色道:“只是如今毕竟不是王谢崔卢的门阀时代。 若是日后子孙倚仗家势作威作福又该如何呢? 衍圣公殷鉴不远。 若是日后子孙忘却祖先今日来之不易,又该如何呢? 昔日公府败落,殷鉴不远啊。” 这番话说罢,先前颇有几分飘荡的李芳李茂等人,也沉下心来。 衍圣公殷鉴不远,连孔子的后裔都会落到那样的下场,何况他们李氏? 不曾跌落谷底,就不会明白那有多痛,相比于没有受过苦的李显穆,李芳和李茂才是体会最深的,他们的幼年和青年时期 “我觉得,若要家族世代安稳,该有一套家训。 毕竟大哥和二哥的孩子已经都渐渐长大,再有几年,便都要娶妻生子了,家族壮大,无规矩不成方圆。 父亲当年立下了一些家训,如今我想再立一些,列在一起,日后家族子弟务必学习、遵守。 还要劳烦大嫂、二嫂,将侄子、侄女都唤来。” 李显穆终于道出了他心中真正所想。 虽然他知道天上有父亲一直在盯着家族,可他还是希望家族子弟能够自我约束。 屋中众人闻言顿时肃然起来,这便是阖族的大事了。 二人对视一眼,起身笑道:“我们这就安排人去通知他们回府。” 李显穆微微颔首,大夫人和二夫人联袂向外而出,屋中其他人则纷纷站起,随李显穆往祠堂而去。 不多时。 李氏三代中,年岁稍大已然明事的几人,都被带入了祠堂院中。 李显穆坐在太师椅上,左右分别坐着大哥李芳和二哥李茂,临安公主等女眷则列在左侧尊位上,李显穆一看带进来的只有几个侄子,顿时眉头一皱,“大嫂、二嫂,凤哥她们几个孩子呢?” 大夫人闻言一愣,“女子也进祠堂听家训吗?嫁人后不就不是李氏的人了吗?” 李显穆眉头一挑。 大夫人这话,不仅仅是观念的问题,还是法律的问题。 古代的户口和现代的户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为什么当初李祺的妹妹李三娘子死后,李祺就发誓要将侯府连根拔起,因为按照大明律法,李三娘子嫁人后就不在李氏的户口上,是不用死的。 可侯府把她休掉,她就又回到了李氏的户口上,就要被抓入教坊司,于是李三娘子只能死。 古代兄弟们不愿意分户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古代徭役、兵役是平摊到一户上的,那兄弟多自然就占便宜了。 寡妇离开宗族活不下去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没男人,但也是一户,兵役、徭役都要从这一户里面出,这就是元朝为什么要实行收继婚。 因为元朝的兵户制度,要求户口不能少,否则就没人当兵了。 古代户口是真有法律效力,在户口上,纵然没有血缘关系,也能继承财产,也会被满门抄斩之类的牵连。 不在户口上,纵然是亲儿子、亲女儿,也没有继承权,也不会被刑罚牵连。 李显穆并没有想要改变法律的意思,他正色道:“大嫂,俗话说,妻贤夫祸少。 我李氏儿郎娶妻子的时候要娶贤良淑德的女子。 出嫁的女儿也要贤良淑德,以免日后姻亲有祸,牵连我家。 况且,纵然出嫁,可若是犯下什么罪事,父亲和母亲总是逃不过去的,什么时候女子犯法能不牵连家族,她们就不用进祠堂了。” 这番话说的众人心有戚戚焉,尤其是临安公主和李芳李茂,都好像回忆起了些不好的往事,脸色有些难看。 “穆儿说的对,日后李氏的女子也都要和男子一样严格对待,万万不能出不肖之女。” 由不得李显穆不谨慎,实在是族诛、夷族的刑罚太可怕了。 万一以后碰到一个脑袋有坑的姻亲犯夷三族的罪,虽然大部分司法实践中,只会杀妻子一人,不会真的诛杀妻族,但谁说的准呢? 毕竟大明曾经可是出现过瓜蔓抄,一人犯罪而诛灭所有亲族,甚至朋邻乡里,如瓜蔓辗转牵连。 这种株连的刑罚无论如何来看,都太过于野蛮暴力,而且不公平,即便在古代,总说宗族一体,可实际上又怎么可能真的一体呢? 不能说主家、嫡系享受了大把资源,我就找了个苦哈哈谋生的差使,吃了点残羹剩饭,甚至残羹剩饭也没吃上,最后你谋反,大家一起跟着死,这谁也受不了。 “我这就将凤哥她们带来。” 大夫人顿时坐不住了,亲自出了院子去找人。 第213章 家训 不多时,一行人便自外进了院中。 李淑凤等族中女子还是第一次进祠堂,各自跟在母亲身后好奇的悄悄瞧着院中陈设。 “咳。” 李显穆轻咳一声,众孩童顿时噤声,李显穆一眼望下去,如今的李氏人丁已经比较繁茂了。 当然,主要是李芳和李茂的功劳,这两人都有两名妾室,十几年来,李芳有子女十人,其中嫡子三人,庶子两人,嫡女两人,庶女三人。 李茂有子女七人,嫡子两人,庶子三人,嫡女一人,庶女一人。 这实际上是不符合朝廷规定的,大明律对纳妾有明确的律法。 官员和庶人,必须在年满四十岁且无子嗣的情况下,方可奏请纳妾。 无论公侯、高品官员,都要年满四十无子才能纳妾,但实际上,历史上整个大明朝,可能只有海瑞执行了这一条律法。 朝廷对这种事基本上民不举官不究,从上到下都没几个人遵守,李芳和李茂自然也就不在这方面委屈自己。 但李显穆则不同,作为李氏当家人,他是一点错误都不会给到政敌,严格遵守大明律法,大明律规定不能纳妾,他就不纳妾。 好在他有亲爹用神奇道具帮助,有两子两女,也算是子嗣昌盛了。 他的孩子年纪都还小,只有长子和长女出现在这里,而且也不过是四岁而已,李芳的长子甚至已经十七八岁,即将要加冠成人了。 “我知道按照惯例,历来是不允许女人进祠堂的,但如果我李氏刚刚开始兴盛,便从我这里立下规矩。 无论男女,日后都要一同祭祖。”李显穆环视着众人,“至于家训,不仅李氏儿女,日后娶进门的妻子、甚至纳进门的妾,都要聆听、遵守。 若有不听从的,纵然是族长嫡子,也要毫不留情的逐出族去,必要时,可直接杖毙于族中! 听明白了吗?” 庭院中众人顿时打了个寒战,他们万万没想到,族长第一句话竟然就如此严酷。 “听明白了。”众人回道。 李显穆微微颔首,缓缓道:“你们也不要觉得这很残酷,谨小慎微才是长存之道。 你们都知道我李氏的历史,曾经是大明第一显赫的高门,而后遭遇变故,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幸赖你们祖父,才脱得罪身。 如今又逐渐显赫起来,姻娅公府,而即将名列圣裔。 这是新生的李氏,所以以你们祖父为第一代祖先。” 李氏以李祺为第一代祖先,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像是大明供奉的时候也以朱元璋为主。 李善长当然是祖先,但李氏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现在的李氏是李祺造就的,这二者间有明确的区分。 李显穆感叹道:“李氏能再度兴起本就是一个奇迹,历史上那些被杀的重臣,纵然日后被昭雪平反,可家族的败落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再来一次,家族大概率就要永堕泥潭,所以我要一次又一次的和你们说这些事,就是怕你们重蹈覆辙。 你们既然都已然知晓了我的意思,那我就大致说一下绝不能违逆的家训。 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你们都记一下,现在有些孩子还小,可能记不住,回去后让他们抄写,每月至少一次,要刻在骨子里面,绝不能忘!” 李芳等人肃然点点头。 李显穆沉吟想着从哪里开个头,目光一一从那些孩子的脸上扫过后,才开口道:“家训第一条,便是族中和睦。 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就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唯有先从家中自杀自灭起来,才会一败涂地。 自古以来,家宅不宁必生祸患,而家宅不宁多数落在一个妒字上。 妾室嫉妒正妻的地位,正妻嫉妒妾室的美貌和得宠,那后宅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 嫡子嫉妒嫡长子、庶子嫉妒嫡子、愚笨的嫉妒聪慧的、没出息的嫉妒有出息的,坑杀、陷害,千方百计、巧取豪夺。 最终互攻互杀起来。 得胜的沾沾自喜,再虎视眈眈下一个人,失败的怀着不甘,而怨气散落于门庭,好好一个家,倒成了肮脏不堪、怨气冲天、见不得人的去处。” 这番话让庭院中几乎每个人都冷汗涔涔,只要一想就觉得那幅场景可怕。 “大嫂、二嫂都是温婉的人,所以在大哥、二哥的妾室入门前,我都请母亲细细看过,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这就很好,那些争强好胜、太过于精明算计的,纵然有倾国倾城之貌,也万万不能入了家中,坏了门风。” 大夫人、二夫人皆惊讶的望向婆母临安公主,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见临安公主颔首笑着,连忙向李显穆道谢。 李芳、李茂听的老脸一红,当哥哥的,结果就连纳妾这种事竟然都要弟弟操心,虽然已经习惯了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自从周朝开始,便有言称,嫡子是上天赐下能够继承家业的人,国朝也有明确的律法,区别嫡子和庶子,这叫做子以母贵。” 李显穆说完这句话视线轻轻扫过院中众人,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看罢心中颇为满意,“有区别是正常的,这是人性本来之好恶。 老话常说父母爱幺儿。 家中父母大多偏疼那个有出息的、嘴甜会说话的。 但一切都要有个度。 因为出身庶子便欺辱打骂,视之如奴仆,这般长大的孩子,有几个能将家族视作家,而不视作仇寇的?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君臣尚且如此,何况父母子女呢? 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何以孝呢? 在我李氏之中,父母应当慈爱,若父母不慈,则由族中将孩子带走,由族中寻找他人记下,若寻不到合适人选,则由族中养大。 正妻苛待庶子女,若证据确凿的,休弃之。” 这番话说完,大夫人和二夫人脸色倒是没太大变化,她们都不是那种苛待的性子,毕竟是李祺给两个儿子精挑细选的妻子,其他方面不说,但性格都是极温婉的。 庭院中的一众子嗣倒是跪了一地,不仅庶子女跪了下来,嫡子女也跪在地上。 这些庶子庶女对李显穆这个三叔一向是亲近的,因为除了正式场合外,平日里赏给他们的东西,都是不次于嫡子女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纵然对外人尚且要有几分怜悯之心,何况是自己的子女呢? 我说的都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从人心发出的东西,我们李氏是心学祖庭,更要遵从本心,不要学那些虚伪的道学家,用一句存天理灭人欲,就以为万事万全了。 你们都起来吧。” 今日宣读家训的场面,确实很让众人意外,本来以为是很严肃庄重的场合,却没想到李显穆如同闲话家常一般,倒是颇有几分敦敦教诲的意味。 可偏偏这番话却说到人心里。 “方才所说的是人,亲族和睦首在人,人贤则嫉妒不生,公平则嫉恨见少,现在要说的依旧是亲族和睦,只是这次是钱。” “古语有云,钱乃万恶之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多少兄弟、父子、亲友曾密不可分,最后都败在一个利上,可正因为此,所以才要直面它,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在这世上,想要活得好,上到一个国家,下到一个家,没钱是万万不可的。” “仓廪实而知荣辱,一个老百姓被苛政逼的要饿死了,那他就算是造反,难道能苛责他吗? 一个家族中,嫡系的主家显赫风光,钟鸣鼎食,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族人却饥寒交迫,活着都很是艰难,这样的家族难道能不败落吗? 钱捏在手里,并不算是真的钱,而是引人觊觎的灾祸,将金钱散给亲族、友人、乡邻,让老人、孤寡、幼童得以存活,让亲族、友人度过困苦,便是将可能引来灾祸的东西变成了日后可以庇护家族的恩德,帮助千万个人,日后只要有一人心怀感恩之心,便是一件欣喜之事。” 李显穆不厌其烦的讲着一个家族的存世之本。 “既然说到钱上,恰好说到下一条家训,我李氏族人,作风要正、行事要正。 这个世道很多人只披着人皮,内里却是豺狼禽兽,我李氏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人出现。 这些年我听说有不少勋贵在外边放利子钱,有强夺民产的,总之有种种搞钱的法门,我也听说有人想拉着我们府中做这些事。 我今日直接给出一个答案,不行!” 李显穆眼眸森寒起来,扫视着所有人,“想要赚钱可以多置地、商铺,甚至可以直接找些不走科举之路的去经商。 可若是钱上沾了人命,坏了府上族中的名声,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李祺望着这一幕,突然眉心一动,之前他都没考虑过这件事,很多有关于未来的事他不能说,但制盐、造肥皂、玻璃这些穿越者都会做的事情,应该不算是改变历史进程吧? 若是能搞出来这些东西,李氏不就有了稳定的生财之路了? 第214章 吸金大礼包 九天之上。 李祺一挥手召出了系统,准备研究一下。 “系统。” 【在。】 “现在能造简易肥皂、玻璃和干净的盐吗?” 【依据大明当前技术水平,可造出这些物资。】 “超出当前技术水平的呢?” 【系统之中无所不包,甚至有全套文明进程,宿主在满足条件情况下,可兑换工业技术交给家族。】 “原来如此!” 李祺猛然想起,前世,他在游戏论坛上见到过有玩家抽出了《初级工业理论与技术基础》全套书籍。 那套书籍堪称神器,不逊色于地阶道具的珍惜程度,甚至李祺认为不逊于天阶道具。 理论方面有数学,比如基础代数、几何知识。 物理、化学方面有杠杆、滑轮、浮力、燃烧、金属冶炼等实验,可以建立力学、化学基础概念。 最重要的是有工业技术的提升,比如冶金技术提升: 有焦炭炼铁的技术,煤干馏制成焦炭替代木炭炼铁,能解决木炭资源枯竭问题,提高炉温,得到质量更好、产量更大的生铁,是后续所有工业的基础。 有鼓风技术的改进,改进水排,比如用水力鼓风机,也有更高效的风箱,增加熔炉进风量,提高效率。 还有灌钢法的优化,在明朝现有灌钢法基础上,通过控制温度、原料配比和搅拌,更稳定地生产优质钢材,工具钢、武器钢。 还有基础化学工业的规模化,生产硫酸用于金属加工、制碱、染料;生产硝酸用于金属溶解、火药精制;生产纯碱,这是高清晰玻璃、高品质肥皂、纺织的关键。 最无敌的是动力与机械方面,直接给出了瓦特未改进蒸汽机前的蒸汽机,虽然效率不如瓦特蒸汽机,但以明朝的材料和技术水平,已经是极限了。 很多人可能不清楚,工业的进步是一个系统性工程,不是说今天造出蒸汽机,明天就跑步进入工业时代,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材料太差,精度太差,哐哐炸膛,蒸汽机当成废品扔在那里。 而系统给的《初级工业理论与技术基础》就是一整套进入工业时代的法宝。 在初级开启后,据说还能开中极、高级按照前世游戏公司隐约透露的,甚至有核聚变的技术。 “核聚变技术地球上都不曾攻破,系统中也有?” 李祺有些怀疑,前世是个游戏,无非就是改一下数据,点一下按钮就可以说掌握了,可如今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是真的要一个个真实的人去研究的,难不成还真的能把核聚变搞出来不成? 【在这个世界中,宿主您是超维的存在,依附于宿主的系统自然也无所不能,只要您的家族不断获取成就点和香火值,只要您不断升维,比核聚变更加高级的只属于科幻时代的星际科技也能具现出来。】 李显穆听懂了,系统这是给他画大饼呢,李氏都走到现在这地步了,连个工业基础的毛都没看到,还什么星际科技,这不是玩呢? 能在历史上明朝灭亡前的时间线上,拿到二战级别的科技,就算是通关够迅速了。 能在五百年通关的时候,拿到核聚变,那就已经无敌了,毕竟按照地球经验来看,核聚变真是遥遥无期,如果有朝一日李氏能把核聚变这些东西搞出来,那可真算是功德无量了。 “盐铁是朝廷管控的物资,贩私盐犯法,不过可以当作功劳献上去,把食盐提炼、肥皂、玻璃、香水这些奢侈品制造出来,下次显穆用降神香进来的时候,便交给他。” …… 李显穆还不知道,自己老爹给他准备了一份足以吸金无数的大礼包,他依旧在祠堂中对着众人宣讲家训。 “亲族和睦外,便是族人处世。” 李显穆肃然道:“家族并不要求族人做无欲无求、普爱众生的圣人,但切记昔年昭烈帝一句话,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父亲曾经给我讲过昔年国朝勋贵,以及历史上那些勋亲国戚、权贵高官,倚仗权势,不把人当人看,肆意欺凌小民。 我们李氏如今也算是大明的顶级权贵了,数遍整个大明,能够欺负到我们头上的也没有几家,而那几家,都和我们家沾亲带故。 说这些并不是让你们觉得更有倚仗,而是希望你们能想想。 你们平日里吃的是什么? 大鱼大肉怕是都有些腻了吧,可老百姓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口肉,那些偏远山村之中,甚至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口肉。 你们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府中一年四季,给你们备多少套衣裳? 可老百姓一件衣裳甚至要传三代,寒窑破屋冬天连风都遮不住,每年冬天下大雪,都会有人冻死。 那些在你们面前俯首帖耳、百般讨好的官吏,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是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阎罗厉鬼,稍有不慎就会死在狱中。 他们仅仅是活在这个世上就用尽了所有力气,若是你们再去欺压,那和衍圣公府又有什么区别? 和那些不法的权贵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现在还小,日后却总要成家立业,若是有朝一日,借着李氏的名头在外面做下害人性命的恶事,主家绝不手软。 依照大明律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三叔父,若是其他权贵犯了法呢?我听过几个叔祖的事迹,深深为之耻辱,又知晓其他权贵不法事众多,为之困惑。” 问这个问题的是李芳的嫡长子李辅成,他口中的叔祖就是朱元璋那几个类人生物的儿子,朱元璋把那几个儿子的事迹编成了书,李辅成知道一点都不意外。 李显穆略一沉吟,便道:“权势不足则铭记于心,权势足矣则大肆清算。 这世上毕竟不是只有我们李氏一家,我们只能做到保持自己的干净,而后和那些同道中人聚集在一起。” 就算是稚童也能感觉到一股凛然煞气从李显穆身上散发出来。 “日后若入仕为官,谨记执法如山,爱民如子,去蠹如仇,严以驭官,宽以恤民,切记,为官者,多施一分力,百姓则受十分之惠。 利在己身一人,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为之,但要切记,功既在你,便不可让也。 这世道黑暗势力,你若让出功劳,又岂知所让之人,是否光明磊落。 正如方才辅成所言,这世道上到处都是奸恶之辈,所以我们绝不可将这世道让给奸邪之辈,要坚决地、永远地和奸邪之辈、残虐之人做斗争。 若是有朝一日有能力,自然要将其斩尽杀绝。” 李显穆嘴角勾起一道冷酷的笑意,“父亲生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将这个世界改造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要天下无贼,它就无贼,你要天下皆清,便没有浑浊,历朝历代的明君贤臣,都是在做这件事,圣人所说的为万世开太平,也是如此。 我们李氏的儿郎,只能做名臣,谁若是敢做奸臣,祸乱天下,必杀之!” “受教了,三叔父。”李辅成肃然躬身。 李显穆微微颔首,而后继续开始讲为官时,李氏儿郎的要求。 直到日暮西山,阴影袭来。 第215章 商议朱熹 朱棣说暂时搁置,不是简单搁置三两日,改组文庙人选是涉及天下的大事,不仅京中讨论,南京六部诸府,以及大明十三省的高官、大儒也纷纷投入到此事中,一封封奏章往京城如同雪崩时的雪花涌来。 公主府。 李显穆坐在主位上,左右各自坐着相熟的官员,都是心学党的干将以及盟友,其中位置重要的诸如礼部尚书郑欢,内阁大学士杨荣等,都聚在这里。 “明达,左都御史刘观前日被下狱了,你之前在朝上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如今看来,左都御史的位置大概是你的了。” 李显穆却摇摇头道:“陛下不一定让我担任左都御史,更可能是从六部尚书中,选一个人迁转,而我更大概率是担任尚书。” 杨荣一愣,皱眉道:“六部尚书? 你担任过工部右侍郎和礼部左侍郎,而后迁转的右都御史,在工部和礼部都有卓越的政绩,肯定是不会再让你去浪费时间了。 去刑部相当于贬谪,去吏部则一步登天,都不太可能。 那就是户部或者兵部?” 李显穆颔首道:“前些时日陛下和我聊起如今日本白银每年输入很多,虽然大大缓解了朝廷缺钱的困境,可近些年财税方面渐渐有些混乱,很大可能是要调我去担任户部尚书处理此事。” 屋中众人顿时振奋起来,户部尚书是大明的财政大管家,在六部中是上三部,掌握着大明七成事项的拨款,权力相当大。 若是李显穆担任户部尚书,甚至能够让心学发展都更上一层楼。 李显穆自己对于户部尚书之职,自然更是满意,担任户部尚书能够更方便的推行财税制度改革。 如今大明的整个财政制度,可以用烂字形容,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郑欢轻咳一声,“这是件好事,但既然还没有成行,便先保密着,我们今日最重要的还是商议文庙之事。 近日理学那些人各自聚会,所谋甚大啊。” 杨荣撇撇嘴,“无非就是要将程子和朱子捧进十哲,他们都知道,圣上一定会将李忠文公捧进十哲,早几年在心理之争中,吃了大亏,如今自然不愿意落在心学后面。” 礼部尚书郑欢颔首,而后正色道:“程颐入十哲没太大希望,朱子则大概率能入。” 屋中众人都没出言反驳,朱熹是必进的,在如今的大明看来,朱熹算是各方面加强版李祺,况且,大明指定官方教材的编写者进不了十哲,文庙就贻笑大方了。 他们现在虽然是心学干将,但年幼时也都是读四书章句集注这部理学著作入仕了。 “他们之所以推程颐也进十哲,其真实目的是在狮子大张口,借此作为讨价还价的借口,让我们心学在十哲的排位上让步,让李忠文公列在朱熹之后。 这件事,明达你怎么想又怎么看?” 屋中众人闻听此言,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思索着郑欢这番话,而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李显穆。 作为李忠文公的儿子,以及心学党事实上的领袖,李显穆在这件事情上拥有决定性的话语权。 李显穆也在沉吟,从本心来看,从小接受李祺教导的李显穆自然不认为朱熹该排在他父亲前面,毕竟朱熹一辈子的学术成就,也只堪堪比得上半部《传世录》。 但下半部传世录放在家族中,直到现在都锁着没人看过,自然不能作为功绩说明。 “文庙主祀孔圣,配祀孟圣,从前的四圣废除,暂且空置,只保留十哲,这是新的文庙改选方案。” 这大大提高了文庙十哲的地位,相当于说孔孟之下以十哲为先。 李显穆缓缓沉声道:“他们想要让朱熹压在父亲头上,却是想错了,朱熹和我父亲入祀文庙的原因完全不同。 他一身没有什么功业,对宋朝也没什么政务上的影响,是以立言而入祀文庙的。 可我的父亲,入仕时间虽然短,但做下的大功之事却有许多,还曾实质为宰相,圣上每有国家大事,都和先父商议,新朝刚刚建立的时候,父亲几乎建立了一整套制度,同时为后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都不是朱熹所能相提并论的。 况且,这次之所以改组文庙,本就是为了打压儒家道统。 所以人选首重社稷,而次重儒门道统,朱熹虽然在立言上有成就,但他立言能比得上孔孟吗? 他是集前人之大成,而非开创,所以他立言的功劳就要大大折扣,只有立言一项,仅仅这一点上,朱熹就只能列在十哲之末。 若在日后的朝会上,他们在排序时提出此事,便是自取其辱。” 屋中众人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他们自然都听懂了李显穆的意思,文庙中其他人,包括李忠文公李祺,都是以三不朽入文庙的。 假如按照百分制来说,以三不朽入文庙,只需要立言(80)、立德(80)、立功(80)的最低标准就足够,但仅仅立言,则需要立言远超80分以上,那孔孟作为开创者自然是100分,但朱熹呢? 可能就只有90分,就算说的高些也是95分。 李忠文公李祺在学说上,就算因为心学还没有理学昌盛,比立言上比朱熹低个几分,那也在90分以上,再加上立功一项就彻底碾压朱熹了。 他们所考虑的是这种说法是否能说服天下人,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反正在重社稷而轻道统的当下,这套逻辑没有丝毫问题,三不朽入文庙十哲,朱熹走立言入文庙,本就该被贬斥。 “明达所言甚好,足以让一众道学家为之骇然。” “哈哈哈,正是如此。” 屋中众人皆纷然哄笑起来,似乎想到了那些道学家气急败坏的模样。 毕竟目前列出的十哲诸人中,诸葛亮、韩愈、范仲淹、文天祥、李祺,这些人大多曾经身处中枢、主导过国家大政,在当世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是三不朽齐备的人。 笑罢后,杨荣感慨道:“十哲不好选啊,如今所列出的都是古来儒门豪杰,还有什么人能与之并列呢?” 李显穆却轻笑道:“谁说一定要将十哲列满呢?四圣不也在那里空着,先贤列不进去,谁能说以后没人能列在其中呢?” 他说这话,顿时让屋中众人心中咯噔了一下,而后不由自主的望向了李显穆。 杨荣非常想问李显穆一句,“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你自己吧?”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觉得不可能,李显穆虽然是心学领袖,但这种领袖更多的是政治上的。 李显穆入仕这十年来,从来都没有在学术上有何建树,甚至都没有发表过任何文章,他更像是一个循吏、干吏般的人物。 就算文庙再打压道统,再重社稷,也不可能让李显穆进去,除非李显穆如同诸葛亮、文天祥那样殉国死难、死而后已。 但大明蒸蒸日上,天下无敌,普天之下,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他必然是没这种机会了。 …… “师兄不必如此紧张,师叔对晚辈历来是很和蔼的。” 公主府中,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其中两人和王艮长的很像,颇为憨厚,还有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颇为清瘦,衣裳浆洗的有些白,干干净净,毫无一路风尘之气,但并不显破旧,挺直腰板坐着。 这便是王艮的两个儿子和在浙江收的真传弟子于谦,让他们在此时进京,是为了永乐十七年的秋闱,王艮特意让他们入学国子监,在顺天府参加考试。 五年时间过去,王艮自然也不再是当初心理之争时的区区一省学道,他先是升任正三品浙江按察使,三年期满后在去年又迁转正三品南京户部侍郎,下一步有可能是迁转从二品布政使,也有小概率可能是回京担任北京的六部侍郎。 这算是极其顺利的仕途之路,和李显穆在朝中是脱不开干系的。 大明如今升官分为两条路,一条是内阁大学士之路,不过如今杨士奇、杨荣等人依旧在内阁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怕是升不了官了,是皇帝要留给太子的班底。 而王艮则走上了另外一条干吏之路,这条路出任外州,最低是正七品知县,每三年一考核、一迁转,三千入州府做通判、而后入六部做郎中,再出外州府担任知州、知府,再入省中担任类似学道之类属官,三品以下就是这般迁转。 因为一入三品境界就完全不同,属于大明高级官员,死了之后能获得谥号,三品以上官职的升迁顺序是这样排序的—— 北京七卿(正二品六部尚书、正二品左都御史)>九卿其二(正三品通政使、正三品大理寺卿、正二品右都御史)≈正二品南京六部尚书>正三品北京六部侍郎>从二品布政使≈南京六部侍郎>正三品省按察使。 当然,现在又有了一个巡抚,巡抚≈侍郎,比布政使高,但又明显不如九卿,至少到目前为止,除了李显穆上次去山东之外,还没有挂正二品衔的巡抚。 但因为巡抚还不是真正有品级的官职,而只是临时的差遣,所以不列在这其中。 世人都知道李显穆去山东前就是正二品右都御史,在山东又立下大功,如今又建言改选文庙,在事后定然会高升七卿。 于谦却不是因为李显穆位高权重而紧张,他只是将李祺和李显穆视作偶像,有些激动罢了。 李祺在天上望着于谦,这个历史上的民族英雄、西湖三杰之一的于谦。 他对于谦是有极深好感的,这世上多的是夸夸其谈之辈,可如同于谦这样能挽天下之倾的人却不多见。 在后世历史翻案风盛行的那段时间中,于谦也曾深受文官阴谋论的困扰,甚至有人说他实际上是罪人,是文官集团阴谋夺取皇权的一员。 李祺对土木堡阴谋论一向是嗤之以鼻,尤其是围绕在于谦身上的那些言论,更是可笑至极,如果于谦不是忠臣,他就不会坐视英宗猪骑朕复辟而等死。 他难道不知道,朱祁镇复辟后,他必死无疑吗? 可代宗朱祁钰无子,他最后放弃了血洗宫廷,以自己的命换北京安定,这是何等的大仁大义,李祺实在不明白,那些相信阴谋论的,到底是蠢,还是坏。 总有人觉得从土木堡后,文官把持了兵权,将皇权的各种平衡都打破了,可扪心自问,文官真有那么强势,宪宗又是怎么做到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的? 武宗是怎么让一个太监刘瑾就乱杀内阁尚书的? 大明的文官败坏到那种地步,根子上就是大明制度有问题,君臣关系之紧张,相互之间视作仇寇,真是历朝历代都少见。 大明所有人从皇帝、勋贵、太监、文官、吏员,全部拼命为了自己那一丁点利益,而不顾百姓死活的模样,就像是一头猪在食槽中拱食,不仅把头埋进去,还把蹄子也伸了进去拼命扒拉。 这幅景象,真是历朝历代都少见。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皇帝里面还是有两三个关心百姓的,文官里也不缺乏于谦、张居正这样愿意为天下牺牲的。 “要读书,读书才知道树立远大理想,要打击那些变坏的读书人。” 李祺治理天下这些年,有一个极深的体会,读书人才能救天下,这里说的读书人,不仅是文官,还有读过圣贤书的武将、太监。 不读书,不读圣人之言,就不知道大义,而只知道小仁小义,这种小仁小义是相当可怕的。 就算是在后世,即便很多人没读书,但他们通过读语录,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祺停下了思绪,因为他看到李显穆下朝回来了。 “三位少爷,还请随我来,老爷回来了。” 三人正在厅中饮茶,管家走进堂中,呼唤着三人,引着他们往正堂而去,即便是小辈,也是客人,礼数是不能缺的。 第216章 寒门豪门 管家带着三人来到正堂中,李显穆坐在上首。 这是于谦第一次见到李显穆,身着常服,未着官帽,只在冠上插着支玉笄,便有风光霁月之意。 仅仅二十余岁已经一步步凭借一桩桩无可争议的功绩要站上大明权势的顶峰了。 “小侄拜见师叔。” 三人恭敬行了礼,而后王艮的长子王肃抱拳道:“此番进京,叨扰师叔了,家父有信送于师叔。” 李显穆接过信,一边拆信、一边望向于谦,笑问道:“你就是于谦?” “回师叔话,小侄正是于谦。” “对你,我可是久有耳闻了。”李显穆笑道:“师兄多次来信称赞你,说你是能传承他衣钵的弟子,比这两兄弟强的不是一星半点,甚至说你有古之名臣的气节,可以托付大事。 据说你很敬佩仰慕文公的气节,悬文公像于座位之侧?” 王肃两兄弟闻言顿时脸一红,但也没什么不服气的,于谦也算是真正的少年天才。 史书上记载,七岁时,有个和尚惊奇于谦的相貌,说:“这是将来拯救时局的宰相。” 八岁时,于谦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邻家老者觉得很有趣,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黑马游街。”于谦应声而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 这些故事都能看得出,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况且在浙江那个卷王环境中,真实历史上,于谦仅仅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天赋可见一斑。 若是一般人被这般打趣,怕是会觉得臊得慌,于谦却正色道:“文忠烈公抛却元廷的荣华富贵,而为大宋殉国死难,这等舍生取义之举,正是我辈读书人所应当效仿的。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便是此事!” 他神色从容,就好像这不过是应有之语,能让浑然而生好感。 “哈哈哈,好志气!”李显穆朗声大笑道:“好儿郎啊,若国家有危难,你是能救时的宰相啊。 不愧是十二岁时就能写出石灰吟的少年天才。” “小侄多谢师叔称赞。” 李显穆又望向王肃兄弟,“你们兄弟二人也不错,师兄敢让你们来顺天府参加乡试,想必是为了明年的会试提前做准备了,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学识,很不错。” “小侄多谢师叔称赞。” 李显穆感叹道:“我看到你们这些有天赋的后生,便心中欣喜。 这些年心学渐渐在民间生根发芽,有源源不断的年轻士子进入朝廷,我这个心学领袖,在朝堂上终究不是无源之水了。” 民间有句老话——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礼记里面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又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一说。 父母子女间如此,师生、党派间亦是如此,心学要发展,李显穆高居朝堂之上,固然威风八面,可没有足够强势的后继者,日后必然人亡政息。 王肃、于谦三人听到李显穆的感慨,心中皆是忍不住激动。 无论现代还是古代,都很在乎继承人,也就是最古老的血统贵族时代,政治资源自然是传承给嫡长子。 后来变法不再能继承官职后,政治资源的传承大部分依旧在家族之中,比如门阀贵族时代,但在家族之外,也有了将政治资源传承给弟子的例子。 到了科举大兴,门阀贵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后,传承给子嗣的反而少了,因为科举太难了,不是真正的天才,根本就考不上。 明朝中后期有一个官场潜规则,一甲和二甲前几名,可以进翰林院,当庶吉士,不进翰林院当庶吉士,就入不了内阁,甚至当六部尚书的概率都低了很多。 很多人会认为,这样会导致民间有许多真正有实干的人才遗漏,且削弱了皇帝选择阁臣、大臣的范围,是文官集团削弱皇权的举动。 但其实恰恰相反,这条潜规则是明朝皇帝默许,甚至在暗地里推动的,因为这条规则相当于在提高高级官员的天赋准入门槛,会极强的稳固皇权。 在这条规则下,如果一个尚书家族、内阁家族想要维持家族权力,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每一代都有人天资绝伦,能够考取一甲、二甲前几名这样的好成绩。 一旦考不了好名次,所谓的尚书家族在领头人致仕、死亡的时候,立刻就会跌落阶级,沦落府级别的二流家族。 比如松江府的徐阶徐阁老。 他甚至还有个首辅弟子,也依旧跌落了阶级,被海瑞搞得灰头土脸,颜面全无。 而大多数人都知道政治讲究派系。 一个巨头的倒下,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是牵连着一大批人,比如张居正倒下了,接近着倒下了三个尚书、至于侍郎、巡抚、布政使、知府等高级官员,数不胜数,武将中戚继光等一大批都被撤职。 一次政治清洗,空出了多少官位?促成了多大的士大夫内部阶级交流? 明朝坐师制度那么发达,就是因为血缘家族继承顶级政治资源的道路,在明朝事实上已经破产了,他们只能寻找另外的道路作为弥补。 王艮的前途很好,他履历丰富,只要按部就班的等着前面的人出缺,一步步晋升侍郎、尚书,都是没问题的,他自然是希望两个儿子能继承他的政治地位。 但他观察了很久,很难,他的两个儿子考试入二甲还是没问题的,但做尚书,没那个能力,强行推是推不上去的。 在这个时候,于谦就是他的不二选择,他考察了于谦很久,从性情、品德、能力,都是上上之选,于是才向李显穆推荐了于谦。 “于谦,师兄将你托付给我。 你现在还是白身,恰好,我有两个儿子和几个侄子正在蒙学,你有空闲时间,就为他们开蒙吧。” 说是开蒙,实际上就是让他跟在身边学习了。 于谦是刚直,不是傻,直接以半师之礼拜在地上,“老师大恩,师叔大恩,谦没齿难忘。” 王肃兄弟二人皆是艳羡,又微微叹息。 他们都知道,父亲推荐于谦给师叔,不是简单的介绍师侄。 须知王艮是心学派系的大佬之一,他的继承人,是要作为心学党的后备人才去培养的,整个派系的资源都要一定程度的倾泻。 政治资源这个词,可能在许多人眼里带着贬意,毕竟大多数情况下,它总是以摘桃子的形式出现,充满了黑暗的意味。 但这其实是个中性词,一个派系真正要作为领袖培养的人,喂给他们的资源,都是那种极其难啃的骨头,但同时完成之后也能获得极高威望的事情。 张居正能在清流党中脱颖而出,也是啃了不少硬骨头,才得到徐阶的认可,继承了清流党人的政治势力。 说到这里,大概就明白了,李显穆其实就是皇帝喂了无数政治资源发展起来的,历史上还有一个很类似的人,汉朝名将霍去病,只不过因为二人能力太过于出众,每次都能完美的完成皇帝派下的任务。 “起来吧。”李显穆摆摆手,“你们要抓住这几年的机会,如今理学依旧过盛,所以圣上锐意推行心学平衡理学,这几年的科举试题,都偏向心学。 在这种态势下,你们的科举成绩都能前进一些,甚至答的好,进一甲也不是没有希望。” 古代科举考试,非常讲究考生和皇帝、主考官心意相通,比如建文二年的状元胡广,就是因为在考卷中旗帜鲜明的反对燕王朱棣,于是被建文帝点了状元。 古代科举舞弊,从原则上来看自然是大案,但很多时候根本就不用舞弊,因为原则就在李显穆他们手上。 嘉靖二十三年,内阁首辅翟銮的两个儿子同登进士,时人讥讽“一鸾(指翟銮)当道,双凤齐鸣”。 万历五年,张居正的二儿子张嗣修考中榜眼。 万历八年,张居正的第三子张懋修考中状元,同时考中进士的还有他的大儿子张敬修。 张居正有六个儿子,有人作诗讽刺:“状元榜眼姓俱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做探花郎!” 张居正未必泄题科举舞弊,可正如现代有萝卜岗,有时候想让一个人上,是相当简单的。 李显穆自然会严禁这种手段出现,科举取士,要取有真才实学的。 是以对三人语重心长嘱咐道:“待时机合适,我会上书陛下,渐渐提高阁臣、以及三品以上大臣的准入门槛,以后的大明如果没有皇帝特旨、或御前会议特殊同意的话,科举考试成绩不好,会影响做官上限,所以你们都要好好考。” 于谦眼中一亮,带着深深的敬佩,向李显穆叩首道:“小侄为天下寒门向师叔叩首,这是利于万世的政策啊。” 李显穆一挑眉,语中带笑道:“看来师侄猜出我想要做什么了?” 于谦肃然正色一字一句道: “举秀才,不知书。 举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 高第良将怯如鸡!” 王肃兄弟二人顿时肃然起来,于谦所说乃是东汉末年讽刺选官制度的民谣。 被推举作秀才的人,不识字。 被荐举作孝廉的人,不赡养父母。 被选拔为寒素、清白的人竟然像污泥一样肮脏。 被称为是干吏良将的竟然象鸡一样胆小。 李显穆朗然大笑道:“你果然聪颖过人,能见微知著,仅仅通过我的政策,便领略到背后深意。 正是如此啊,自洪武时代过去后,已经将近二十年,在永乐朝成长起来的官员,子侄都陆陆续续的开始科举,也开始为他们在官场铺路,寒门子弟在官场上又怎么能争得过豪门呢? 若是能从一开始就限制豪门子弟的为官上限,或许能让寒门子弟多几分机会。” 于谦本就对李显穆敬佩不已,今日一见,更是觉得李显穆之高风亮节,有古圣人之风采,李氏就是当今文坛顶级的豪门之一,可李显穆却关心寒门学子,如何能不佩服。 他觉得自己能进入心学的核心圈层,当真是幸运,他清平天下积弊的大愿,必然能够实现。 在这一刻,于谦心中暗自道:日后师叔但有吩咐,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过。”于谦踌躇了一下,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说,李显穆发现后当即问:“师侄有什么想法便直接道出,这里没有外人。” “师叔,寒门学子恐怕考不过豪门啊,小侄是担心师叔您的愿景会不会反而便利了豪门。” 于谦这番话放之四海古今而皆准,寒门基本上都考不过豪门,古代更是如此。 因为古代科举是要考策论的,那些策略不是写一些大而空的东西就能过关的,是要切实的对策,而一个寒门学子,他一生可能都没有出过县,手头上的书籍也不多,他不懂衙门中的事务,也不懂天下的局势,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些家学渊源的豪门子弟呢? 历史上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除了极少数几个真的超级天才外,实际上家庭情况都不是真正的农户,而是小地主。 真正的农户,光徭役就把他们拖死了,怎么可能供得起读书。 其实于谦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王肃叹息一声,道:“师弟,真正有天赋的学子足以冲破一切阻隔,那些有天赋却不足的,考个举人、或者三甲进士,也足以积累家财,为下一代积累读书的资本,可能三代就能跃升了。” 说是这样说,可谁都知道,哪里有这么容易,更有可能是第一代能考上进士,第二代就连举人都考不上了。 李显穆本来也是如王肃这般想的,可如今他却沉吟起来,“于谦你这个问题问的好啊,我有了些新的想法。 之前先父改革科举制度,搞出了分省定额制度,现在我有了新的想法,可能会再次大大改变当前的科举制度。” 李显穆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起身道:“不行,秋闱在即,我要立刻进宫面见圣上,今日先到此吧。” 于谦、王肃三人都有些懵,但也知道师叔必然是真的有急事,于是齐声告辞。 李显穆也匆匆出府,往皇宫而去。 第217章 累累富贵,皆为血泪 李显穆这般急匆匆进宫,朱棣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瞥了大太监洪保一眼,见洪保也有点懵,心中更是好奇。 待李显穆入殿行礼后,便郑重道:“陛下,臣有一件涉及极广的大事奏请陛下,千古以来,豪门入仕途的人数远胜寒门,能读书的寒门又远胜庶民。 臣曾经听过有百姓哀嚎:我们这些人代代贫寒卑贱如尘土,犹如牛马陷在泥潭中,永不可脱离。 膏粱子弟不成材,大明的将来又托付给谁,臣一直为之忧心。” 朱棣面色严肃起来,从以才取士开始,但凡优秀的君主,都非常注重寒门人才的提拔,只是很多时候,寒门因为出身低微、资源匮乏,导致纵然有些天赋,却依旧眼界不高、能力太差。 “这是古来的顽疾,历朝历代都解决不了,难道你有办法?” 朱棣带着些期待望向李显穆。 “臣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如何做,还请陛下斧正。” “还真有!”朱棣惊声道:“说来看看。” 李显穆正色郑重道:“臣这个想法的灵感来源是分省定额制度。” 分省定额。 朱棣沉吟,大明的科举制度基本上是传承宋朝,分省定制制度是大明做出的最大的改变之一,几乎从根本上重塑了大明朝堂的政治势力格局,影响极其深远。 “当初父亲向先帝提出南北分榜,而后先帝决定直接各省分名额,其中原因便是南人在科举上实力太强,北人考试是考不过的,这背后原因也很清楚,因为北方历经战乱、教育水平差,不是短时能够弥补。 这十几年来分省定额制度选出的北方官员,从各方面来看,并不比南方官员差太多,证明我们用分省定额来选择官员的制度是正确的。 一时的科举成绩好,并不代笔士子治政的天赋高,而更可能是他在学习时得到了更多的资源而已。” 朱棣是何等聪明的人,听到这里就已经听明白了,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豪门世家子弟其实很多天赋并不出众,只是因为有名师教导,才能力压寒门子弟,在科举中夺魁,而这违背了朝廷选士的理念。” “正是!” 李显穆沉声道:“大明有五千万人,其中盘踞在京城、省城中的世家,盘踞在府城、县城中的豪强,加起来或许有一百万人,如果大明只从这一百万人里面选士,又岂能选出真正的人才呢?”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数据更加直观的东西,朱棣几乎就要被说服了。 “可是寒门出身的士子做官后,大多数并不会对百姓更好,反而因为家贫会更狠厉的收刮百姓,朕听多、见多了那些一朝中举为官,不出数年就豪富乡里的事情,这又作何解?” 朱棣说的这番话并不是他一人的想法,而是古已有之,尤其盛行于门阀贵族时代,那个时候的人,将家世和品德联系起来,认为世家门阀的品德远超过寒门。 当世之人甚至编写了那些寒门出身的酷吏奸臣,是如何残害百姓、贪赃枉法的,而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又是如何高洁如雪,飘摇天上,有绝世的风姿,有高尚的品德,面对各种财货的诱惑而不屑一顾。 这种思想甚至在现代社会也大行其道。 说富二代做官不贪污,说富二代做官不在乎利益,能做些实事,穷的人当了官都会贪污,类似言语层出不穷。 何其荒谬! “何其荒谬!” 李显穆怒目圆睁,煞然道:“谁在陛下身边进献这等谗言,臣请杀之!” 朱棣顿时有些愣,李显穆反应这么大是让他有些没想到的,自然没人在他面前进献谗言,李显穆也清楚,他是故意这么说,以显示自己的坚决态度。 “这番言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当然不妥! 古今中外,那些富人的钱都浸满了生民膏血,官员贪污腐败、官商勾结从朝廷的各项工程中渔利,有几个人的钱是干净的。 用百姓脂血养出来的从容不迫,竟然还真觉得是理所应当,甚至生出了一丝傲气,自以为高高在上,妄图从道德层面审判穷人。 一个富家小姐的一条裙子,其背后所浸透的血泪,甚至比一个、十个杀人犯手上沾染的血还要多! 红楼梦里面每一个主子的煊赫富贵,其背后都是无数个投井而死的晴雯,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的富贵,怎么有胆子反而批评骨架垒起来的山不够坚实呢? 还是杀的少了。 毫不讳言,李氏也是建立在封建主义的特权之上,是依靠着无数百姓的供养,才有绫罗绸缎,锦衣玉食。 可李祺教导出来的李显穆,至少从不认为这些东西理所应当,他在努力的尽己所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一些,让老百姓活的更好一些。 某种程度上,这是在还百姓的供养之情。 可惜,李显穆咬了咬牙,这番话不能和朱棣说,否则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缓缓开口,却如同最锋利的剑:“陛下,这番言论实际上是将家世和道德联系起来,那臣就要问了,当初元末时,先帝潜龙在渊,家贫到了极点,难道先帝是……” 没等李显穆说完,朱棣就厉声打断道:“显穆你说的对,此言论果然荒谬至极,家世和道德无甚干系!” 李显穆知道自己把先帝抬出来,一定能成功,可他面上心中并没有什么得色。 因为即便皇帝这么说,也改变不了世人的想法。 富人的恶比天高,可很隐蔽,表面裹着伪装和善的外衣,甚至是彬彬有礼的外表,于是不引人恐惧。 穷人的恶实际上危害并没有富人大。 譬如,贪污灾民安置费导致无数百姓死去危害大,还是用刀杀一个人危害大呢? 自然是前者。 可人只会恐惧于后者。 恐惧于那种赤裸裸的、血腥的、暴力的恶,这就是穷人被污名化的根源,这难以改变,纵然理智明白,可对后者的恐惧是根植于基因的。 李显穆深吸了口气,将这些繁杂的思绪都从脑海中甩了出去,这世界还不够好,正因为如此,才要改变,一点点来,“既然陛下认同臣所言,那臣就说一下臣的想法。 先前分省定额是直接把名额给教育水平差的省份分了过去,以达成了各省之间的士子平衡。 如今依旧可以用这个办法,将一部分名额分给寒门子弟。” 朱棣迟疑道:“可这样选出来的人能够治国吗?科举终究是要为国选才啊。” “陛下,若科举真的是安全为了选才,那为什么不废掉分省定额呢?以南北人口比例来看,基本上人才全部都在南方。 况且,官员们并不是科举完之后就不再学习了,他们要学习很多新的、官场上的具体东西,这些东西就不再是寒窗苦读所能够得到的,而是要看天赋。 我们将那些因为没有名师教导,而导致四书五经学的稍差的士子招纳进来,在艰苦的环境中,他们还能有丰厚的学识,足以证明他们的天赋是极高的。 这些人在往后的数十年中,还能够不断成长,培养人才就该培养这种人。” 朱棣听明白了,如今的科举选的是科举时的水平。 李显穆想要的是真正的、有天赋的人才,而不是通过名师教导,砸下了无数资源,才被催生出来的“假天才”。 朱棣其实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真假天才的说法,但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吃了无数资源才能和不吃资源的站在一起,这怎么能叫天才呢? “你说服了朕。” 朱棣感慨着,“可你提的这个建议太大了,里面的问题很多,比如什么程度算是寒门,又该给寒门多少名额,以什么方式给,仅仅是粗略一想,就有这么多的问题。 还要考虑如今天下朝臣的反对意见。 朕保证,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一定是汹涌的反对浪潮,到时候朕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可能除了你,没人会站在朕的身边。 纵然是朕也不能直接颁布旨意啊。” 让整个官僚集团吐出利益,谈何简单,李显穆又如何不知道呢? “陛下,名额前期可以少一些,比如每个省只挑选两三个,这样大约只占十分之一,反对的浪潮会少很多。” “此事不容易,到时候你要出力。”朱棣沉吟了下,还是觉得阻力极大。 李显穆却看出来了皇帝的不情愿,他立刻意识到,皇帝大概觉得这件事对大明的影响不会那么大,所以并不愿意和群臣硬顶。 这件事还是得他自己大力推行! ———— 大明王朝第二次科举制度变革的起因,是永乐十七年,李显穆向皇帝提出了将科举名额有限向寒门倾斜,这项提议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和博弈,是永乐十七年末到永乐二十年间士林的主要大事件,并最终在永乐二十年,大明王朝提出了三项政令,这三项政令被合称为《寒门入仕法令》,这便是本章的主要内容。——《大明王朝科举史考》 第218章 终究不同道 走在皇宫的甬道中,李显穆束着手,顺着高墙,抬头望向狭窄的天,蔚蓝澄澈可却只有小小的一片。 偌大的大明,有多少人一生都会被困在方寸之地呢? 有多少出身寒门的天才,埋没在黄土中呢? 李显穆神情有些冰冷,在过去的十二年中,他提出了许多政策,每次他都能得到皇帝十二万分的支持,而今天是他第一次碰到一个软钉子。 皇帝依旧被他说服,依旧表达了对他的建议的赞同,但却不愿意给他真正的支持。 只让他自己去做。 李显穆并没有脸大的认为皇帝一定要支持他所有的建议,毕竟他不是神,不可能每个建议都完美无瑕,皇帝采用或不采用,他都认可。 但今天这件事,是李显穆第一次真正清晰的感觉到,他和皇帝之间是有分歧的,双方理念是有根本区别的。 只是这种分歧和区别,在过去被掩盖过去了。 就像是抗日时期所有党派联合起来抗日,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党派真的就能融洽相处。 在大明,皇帝更着眼于皇权的稳固,着眼于统治的稳定,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可以出卖一些根本利益,甚至能够容忍一些有大害于百姓的人存在。 社稷天下乃至于大明王朝的长治久安,都要往统治稳定后面排,百姓福祉则更要排在后面。 至于寒门士子的出路,则比百姓福祉还要再差,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如今所选出来的人才,就已经足够维持大明王朝了,提拔寒门士子是一个得罪人而利他人的事。 “若非我表现出来的坚决态度,皇帝怕是还会反过来劝说我不要做这件事吧。” 李祺在九天之上有些沉默,提拔寒门这件事,或许只有在现代中国才是政治正确吧。 即便是现代社会,大多数国家也没有这种政治正确。 李显穆摊开一直束着的手,绷着根根清晰的青筋,沉默着,他知道自己将要迎来一场苦战了,这必然将是入仕以来,最艰难的一场仗。 李显穆心中燃起了一团火,他前所未有的渴望着更多的权力,甚至是—— 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权力! 夏末时分,傍晚的风已然有了一丝凉意,吹散了李显穆心中的烦躁和郁气。 …… 自大朝会文庙改选事后,讨论烈度便一直居高不下,民间有些儒门卫道士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们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够看到,孔子的学生被大批踢出文庙,文庙四圣十哲大换血。 没想到有朝一日,后世的儒生竟然能够力压在先贤之上,这“太不儒家”了,这岂非是王安石说“祖宗不足法”吗? 秋闱前夕。 直隶诸府考生俱奔赴京城,如此多的士子聚在一起,自然便会议论时政,而当前最火热的便是文庙之事,士子们各抒己见,大多是提出自己认为该入文庙的人物。 现代人喜欢给历史人物排名,从皇帝、武将、文臣、美女,那是应排尽排,不同历史人物的粉丝能撕的天昏地暗,同一个人,有的吹到天上,有的贬到地上。 比如有人说杨广是千古一帝,有人说杨广应该一岁就死,以免祸害。 实际上不仅现代,古今中外的人,都有给历史人物排名的爱好,古人也有这等爱好,且个个引经据典,让普通人听起来,都有道理。 聊着此事,不由自主的自然就聊到了右都御史李显穆身上,因为左都御史已经进了监牢,等待秋后问斩,如今李显穆暂时领都察院事。 伴随着李显穆地位越来越高,仅仅只有名和字,也已经不够了,长辈可以叫他的名,平辈朋友可以称呼他的字。 那后辈呢? 李显穆自号“守正”,于是世人便称呼他为“守正先生”、“守正公”。 青云楼。 京城东市最大的酒楼之一,在这般时节中,自然是生意红火,聚集在这里的士子极多。 “守正公提前改选文庙,怕是有为李忠文公鸣不平之念啊。” 谁都知道李显穆提出这个建议,就是为了让父亲入文庙十哲,甚至李显穆本人也毫不掩饰,当时在大朝会上,就直接将李忠文公列在诸葛武侯、韩文公、范文正公、文忠烈公一起。 “李忠文公乃是宋亡百年后,唯一一位能重开一道的大儒,其所创建的心学,直指成圣之道,清晰明了。 可以说以一人之力,便盖过了宋儒三百年的成果。 哪怕不提曾经列在中枢,执掌天下之权,仅凭立言之功,也胜过诸位孔门先贤,列入十哲,合情合理。” “正是如此。”酒楼中许多士子很是赞同。 其中大部分又都是出身心学,心学这数年来发展很是迅猛。 除了政治上的助力外,主要还在于心学理论比理学更优越。 李祺的心学和王阳明的心学在许多地方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王阳明的学说中融合了大量禅宗的思想,而李祺的心学则极少,采取的那一部分只是为了佐证精进道德,李祺思想的本体实际上和朱熹更像,只是由于李祺对世界的认知比朱熹高太多,于是最终成果迥异。 理学被心学打的节节败退,就是因为二者本质上是同一赛道,李祺心学是究极体的理学,任何人一旦放下偏见,就会自然而然抛弃理学改投心学的怀抱。 但心学直指圣人之道,路径清晰可见。 但理学只会告诉别人,你得悟,悟的出来你就成圣了。 这不是扯淡呢。 就像是大唐双龙传里面有四大奇书,但是《战神图录》、《长生诀》、《天魔策》三本都能破碎虚空,《慈航剑典》就只能坐死关,这不是碰瓷嘛。 在心学被列为大明官方教材后,最后一个束缚心学发展的阻碍消失后,理学还能扛得住这么久,只能说一百多年的积累,底蕴深厚。 “据说在秋闱后,要再开大朝会,届时不仅有朝臣,还会从民间邀请德高望重的鸿儒,进宫列席旁听,届时必然是一场盛会。” “何止盛会,亦是刀枪剑影之会啊!” 第219章 我要做权臣! “亦是刀枪剑影之会。” 青云楼中,本来平和讨论的氛围顿时因这句话而为之一变,带着一丝焦躁。 众士子纷纷将目光投视过来,想要看看是何人,竟然这般赤裸裸的戳破此事。 却只见到一个戴着斗笠转身下楼的身影。 “文庙改选之事在天下闹得沸沸扬扬,自大明建立以来,能在声势上胜过此事的不超过十件。” “文庙先贤虽不是佛道二家的神灵,对读书人而言,却也相差不远,骤然变革,自然声势浩大。 这两月以来,从诸省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只为骂我一句的人,不也数不胜数吗?” “一群老顽固、老不死而已,就这么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砸碎,又能如何?” 自从文庙之事传遍天下以来,天下人便知道不可阻拦,但天地广袤浩大,极端保守的人不知凡几,在大明最广大的乡镇村中,以理学为纲而建立起来的宗族,还占据着真正的位置。 心理之争,主要只在县以及以上的府城中进行,除了浙江这种王艮亲自掌管的省份,很多地方根本就没有影响到再往下的社会中。 可文庙这件事是真的渗透下去了。 于是京城中就出现了一幅奇观,许多老儒生千里迢迢赶来京城骂李显穆一次。 中国自古就有尊老的传统理念,此事对李显穆在政治上虽然造不成大的影响,可终究是有失颜面。 好在李显穆对此早有预料,很快京城中就流传着一则流言,“不赞同改选文庙且口出恶言的人,心中都没有大明,又有什么资格生活在大明呢?” 一招“除你国籍”把那些跃跃欲试的人都钉在了原地。 自那之后,京城中的风气从讨论该不该改选文庙变成了该选成进入文庙。 直到秋闱开始。 从永乐十一年、十二年开始将心学列入教材后,每次科举选择心学的考生都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学院考生,这自然和李显穆等心学党在朝廷上越来越强势的政治现实,是脱不开干系的。 永乐十七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但对于李显穆和郑欢等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在秋闱后就要召开永乐年间最盛大的一次大朝会。 “明达,你可有万足的把握吗?”郑欢负手问道:“那一日怕是不会平静,大明士林诸官佐,将云集宫中,谁能在其中盖压诸人呢?” 微风拂过,灿灿阳光落下来,照在李显穆眼中,他扬起一道笑容,轻声道:“从永乐六年时起,我败过吗?” 郑欢闻言顿时一愣,而后猛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感慨说道:“真不愧是你啊,李明达!” 可心中却忍不住感慨,当初他果断的投靠李显穆,不就是因为李显穆一直赢、总是赢。 从官位来说,现在的李显穆还差着他半级。 可权势从不是官位所能够概括的,郑欢很清楚的明白自己既是李显穆的盟友,也是李显穆的下属。 李显穆藏在袖筒中的手缓缓握起,他的目光顺着朱雀大道一直望向了皇宫。 直到今日,当初被皇帝拒绝实行寒门法令之事,依旧历历在目。 这让李显穆不得不警惕,历来变法失败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是君主的支持不够! 稍有挫折就停下变法,可这世上又有多少变法是能在短时间内出成果的,几乎都要五年以上才有明显的效果,甚至许多变法在前期都有阵痛,要度过阵痛期,才能见到脱胎换骨的效果。 今日皇帝没有大力支持他实施寒门法令,明日皇帝就会不支持他做其他事,甚至反对他的变法意见。 毕竟有些变法是会针对诸王勋贵的。 “依靠皇权而得来的终将会因为皇权的抛弃而失去,唯有自己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作为一个立志变革的改革家,李显穆必须未雨绸缪,而想要完成自己的政治目的,不断的攫取权力,甚至侵夺皇帝的权力,就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他需要有足够的党羽,有强大的不过分依赖皇帝的权力,而想要聚拢党羽,就一定要展现出一个政治强人的形象,让下属盟友保持信心。 李显穆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自古以来侵夺皇权的人,要么谋朝篡位,自立为帝,要么就身死道消、身死族灭,只有诸葛亮等少数人,家族和后代才能得善终。 尤其是在大明朝,皇权至高无上,甚至就连宰相制度都被废除,想要侵夺皇权何其难? 若非天上有个做神仙的父亲,李显穆也绝不敢真的踏上这条黄泉路。 “任重而道远啊。” “明达,你方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感慨一句,世事多艰。” “是啊,世事多艰,天下多难,我辈肩上的担子极重。” …… 秋闱在波澜不惊中落下了帷幕,在今年诸省的乡试中,都有关于儒门道统和大明社稷孰轻孰重的考题。 其中认为儒门道统重要的极少,毕竟政治风向如此明显,只有那些明知考不上的人,才会出惊世骇俗的奇言,妄图搏一把大的,可考官根本就不看,只要认为儒门道统重要,无论文章如何,观点如何,直接就是全票黜落。 于是朝廷得到了无数份论证大明社稷为何比儒门道统重要的文章。 “明达,你这个在考卷中加入此问的想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杨荣等一众考官望着那垒起来如同一座小山的文章,那些排在前面的每一份都是锦绣文章,从正面、反面、侧面,方方面面,博古论今的讨论为何要弃道统保社稷。 这些写下文章的人,是整个大明的人尖子,他们从无数角度论证这件事,浩瀚如海的文章瞬间淹没了那些还妄图负隅顽抗的保守派。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朝廷量才选用,我只是为朝廷筛选忠诚于社稷的人才罢了。” 李显穆心中也颇有些自得,这次即便是没有流言,那些老东西也说不上什么话来了。 大明无数考生论证过的东西,这么多人众口一词,且各有道理,联结起来几乎就是半步真理。 纵然是他亲自下场去辩,也颇为不易。 众人又是纷然大笑,屋内外皆是欢声,能在这里的人,要么如同杨荣彻底入了心学党,要么如杨士奇渐渐靠近心学党,不仅心学党,“内阁帮”也前途越来越光明,内阁已经许多年没有进出新人、旧人了。 如今局势越来越明朗,如何能不欣喜。 杨荣摩擦着手期待道:“三日后就是大朝会,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其余众人虽然没说话,可陡然亮起的眼神证明他们也期待着这场注定的盛会。 没人会不期待这场儒门五百年之大变局。 …… 九月初三! 晴空如洗,天空蔚蓝澄澈若琉璃,抬头所见,万里之间,不见云彩,真是个昭昭艳阳天,已入深秋,自燕山风拂过带着凉爽之意。 奉天殿上前的广场上列着一丛丛人影,数不清的人被列队带入宫中,而后在早已定好的位置上安置。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须髯飘扬的儒者,有身着绿袍的外州官员,亦有今科的进士,以及未曾中进士的举子。 这是一场真正的盛会! 这些人往日是没资格入宫的,可今日却皆在此旁观,当然也仅仅是旁观,没资格在这种场合发言,只能看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巨头们争锋。 “听闻此番有许多外省的藩台借着回京述职的机会参加这次大朝会,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山东、河南、浙江、胡广、贵州、四川这六省藩台都入了京,南京六部尚书除了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外,都进了京城。” “这些高官进京,怕是来者不善啊。” “这些进京的高官,大多是当世大儒,改选文庙这种儒门五百年来最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缺席呢? 而那些作壁上观的人,大多和儒门干系不大,对此事也不积极。” “真是风雨欲来啊。” “这里是京城,有天子、有诸九卿公侯,什么风雨也撒不进来。” 方才感慨的人沉默了,心中暗道:可若风雨就是这些天上人惹来的呢? 时间已经颇为不早,朝臣也纷纷入了宫,皆按次列在奉天殿前,只是站的位置最为靠前。 伴随着一位位服朱穿紫的公侯九卿皆列在最前后,三声钟响,殿前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太监抬着御座坐辇放在层层台阶之上,恰好在奉天殿的牌匾之下,而后皇帝带着太子、太孙出现。 在礼官的指挥下,三呼万岁。 朱棣望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猛然回想起当初他就是在这里问罪天下的。 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豪气,径直开口道:“今日大朝会,不受其余诸事,只为文庙改选大事。 这些时日诸位大臣所上书的人选,朕大约心中有数。 另外此事本由右都御史李显穆所提,便由他先出言吧,而后九卿渐次出言。 其后五品以上官员可出言。” 第220章 大论诸先贤 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发言,那整个奉天殿前都没有多少官员能出声了。 李显穆先向皇帝行礼谢恩,而后转身向诸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激动、有厌恶、有漠然、有复杂、有好奇,各不相同。 最后这些眼神纷然化作了羡慕和嫉妒。 能在此时此刻首作发言,如何能不让人艳羡,传遍天下时、记载史册时,这份特殊必然引人注目。 二十七岁,二品大员,列于次九卿之位,甚至马上就要登入九卿,面如冠玉,风流俊逸,出身高贵,深受圣眷,秋风猎猎,扬起他的衣摆。 “陛下命我首作言,我不敢信口,还请诸位静听。” 李显穆左手持笏板轻拍右手,作沉思状,“文庙之事,由我向陛下进言,以有今日之局面,其根由是为了压一压文人儒士中,只重道统,不重社稷的不正之风。 但我想说,我们今日所选的毕竟是文庙人选,而不是历代功臣庙人选、历代忠烈庙人选。 有些人自然忠诚昭昭如日月,可却是不学儒门经典的武将,如此便不能列在其中。 还请诸位谨记这一点。” 这番话得到了众人认同,这也是文庙和武庙最大的不同,这两座庙的全称是文宣王庙和武成王庙,不是文臣庙和武将庙。 但尴尬的地方在于,武庙真的变成了武将庙,而文庙却是一座儒庙。 所以越对比越不对劲,武庙里面都是真神,文庙里面则一堆滥竽充数的三无。 “文庙四圣十哲,以孔子开辟以后,开创大道的为第一,未曾开创大道而能够三不朽的为第二,其余为第三,诸位可认可我此言吗?” 李显穆环视众人,有人振声问道:“敢问守正公,何谓开创大道?” “孟子!”李显穆毫不犹豫,“孔子铸造了儒门的魂,孟子锻造了儒门的气,‘义’之一字,从孟子后,深入骨髓,甚至遍及了天下所有人心中。” “敢再问守正公,太史公作传,诸子排名,独以孟子、荀卿相提并论,及慎子、公孙子、尸子、墨子之属,仅附见于孟、荀之下,盖自周末历秦、汉以来,孟、荀并称久矣。 荀子又当列在何处?” 此言一出,人群便响起一阵议论纷纷,荀子在先秦、秦、汉时期都很有名,在声望上和孟子并驾齐驱,但是汉儒崩溃,荀子地位一落千丈,而孟子则越来越高,尤其是从唐朝开始,韩愈大肆推崇孟子,其后宋儒接力,一步步将孟子推崇到亚圣的地位。 “荀子之道,博大精深,其人自是儒门大才,然有二弟子,李斯、韩非,俱为法家,可知其道偏颇,失却中正之理,立言不足以和孟子并列,又无殉国效死之德,无执掌中枢之功,可列入七十二贤,不可为十哲。” 李显穆毫不犹豫的讲出自己的看法,读书人很多人都读过荀子著作的经典,谁都知道他的确厉害,在儒门中是一等一的,但现在所有人学的都是四书五经。 四书是什么? 《大学》、《中庸》、《论语》以及《孟子》,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是孟子的徒子徒孙。 荀子学问再高,但双方走的路是不同的,他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得到圣位呢? 况且荀子教出了两个法家巨头,其中一个还是法家集法、术、势三者大成的法家圣人,这能让荀子列在十哲之上就有鬼了。 李显穆不可能同意,天下人也不可能同意。 李显穆又感慨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寥寥十六字,道尽了儒门传承,仁义一体,孔孟一体,至圣亚圣,不可分离! 所以孟子以立言而为圣人,所谓四圣,也只余下这一位,再不复四圣之名! 文庙主祀孔子,配享孟子,不可变! 诸位以为然否?” 殿前一时寂静,而后有重重声音如浪潮般此起彼伏而响起,“然也!” 孔孟二人列在文庙之顶端,让士人心中稍安,即便这座庙再改变其中人选,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座供奉儒家圣人的庙宇。 三五重浪卷过后,才渐渐平歇,方才那高声询问之人也默然退回列中,李显穆扫过一眼,并未在意这个奇怪的小插曲。 方才他列出第一、第二、第三时,是有一个心机的,立言的标准提到孟子后,同样只有立言的朱熹就有些不太够了,那朱熹若是想要入十哲,就需要开后门,李显穆状若不经意间扫过皇帝所在的位置,这么好的施恩之事,自然要留给皇帝。 收回这些思绪,李显穆再次说道:“方才所言诸位既然没有意见,那接下来所推举的先贤,立言、立功、立德三项皆要无可挑剔外,最重要的是,有为国尽忠之心,有为天下社稷而敢死之意。 我在此举几个例子—— 诸葛武侯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汉朝士大夫气节的化身。 韩文公上谏迎佛骨之事,若非唐朝诸宰相为他求情,必死无疑,韩文公明知会死却不畏惧,这是对唐朝社稷有忠贞之意。 范文正公宦海浮沉,曾高居庙堂为宰相,也曾遭贬而流离州府,却不曾有懈怠,写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真卓然为天下楷模也! 文忠烈公临危拜相,跋涉于艰难险阻之中,经营于颠覆流离之际,志专恢复,屡折挫而不移心,切报君滨,颠危而不变,国亡被执,系狱累年,蒙元诱之以大用而不从,挟之以刀锯而不屈,卒之杀身成仁。 其所作《正气歌》,为天下读书人所必唱和也,闻之不感同身受而立志效国者,不忠! 此四人,乃我大明建立之前,为汉、为唐、为宋,名列中枢,尽忠而愿效死者! 欲入十哲,先观此四人也! 诸君以为然否?” 第221章 奉天殿前 李显穆的声音在奉天殿前的重重宫阙之间回荡,一字不差的落在众人耳中。 纵然早知今日是为何而来,广场上的众人亦觉得有种恍然隔世之意。 这还是往日的儒门天下吗? 李显穆所列的四人,自然是一直以来被称颂祭拜的忠贞之士,是无数士子的偶像,可真当有一日,将他们提到文庙十哲的地位,却有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荒谬之意。 并非觉得他们能力品德不够,而是这些人距离当世太近了! 崇尚古代而轻视近代,法先王而不法后王,法先贤而不法后贤,这是自古以来的观念,文庙改选不仅仅是换了几个人进去,对于整个天下方方面面的意识形态都是一种巨大的改变。 这便是为何有人冒着得罪正二品大员的风险,也要来骂李显穆一句,因为李显穆是真的从精神世界摧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 无论心中如何想,在当前的环境下,众人也只能或振奋、或唏嘘的道出,那两个字——“然也!” 数百上千人同时道出这两个字一出,声震四方,那落在皇宫顶上的鸟雀被惊得瞬间高飞,向南而行的雁声也被淹没,身处殿前的众人,切真得感受到了什么叫大势滚滚而来,无可当者。 从今日开始,这天下间对圣贤的评判就要改变了。 类似于宋濂、方孝孺这些仅仅凭借着在儒门内地位,就能得到天下尊崇的时代将要过去。 李祺在九天之上啧啧称奇,在后世经常会有一个讨论,那就是文科生和理工生的重要性。 这个问题讨论到最后,总是会模糊成,文科和理工科谁更重要,这两个问题表面上看来差不多,但实际上却天差地别。 文科生是没大用的,给他们一万年、十万年,甚至直到太阳熄灭、地位灭亡,他们也突破不了封建时代。 可文科、即社会科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发挥着引领世界的作用,比如文艺复兴以后,无数新思想层出不穷的改变了整个世界,将旧世界彻底砸碎摧毁。 但有一个很尴尬的事实是,大多数能够改变世界的伟大的思想家,你很难用文科生或者理科生去定义他,他们通常都是文理兼修,并且经过长久的实践,对社会各个阶层都非常了解的一群人。 理工科是一门认识客观世界的科学,即便是埋头实验室,不与外界交流,也能得到正确的结论;可文科生如果不出去了解社会现实,而是坐在办公室里,那必然是生产一堆垃圾出来。 文科生幻想中的自己:马恩列斯毛。 实际上不参与社会实践的文科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巧了。 在李祺看来,大多数的儒生就是无用的文科生,一辈子只会皓首穷经在故纸堆中,不愿意去看看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开口三皇五帝,闭嘴孔孟先贤,周朝亡了一千年了还在那里怀念井田制,说一句废物都玷污这两个字。 让古代官员深入民间去参与社会实践那是做梦。 毕竟官员自诩人上人,为天子牧守一方,这是将百姓比作牛马。 对于古代官员而言,能让他们事功便是极大改变,再多的东西就不必奢求,启蒙运动还没开始,思想境界没到那种地步。 奉天殿前的众人自然不知道李祺在腹诽蛐蛐他们。 他们都在眺望着立在众人之前的李显穆。 随着李显穆一番话,十哲席位顿时就定下了四个,皆是学识深厚、功勋卓著、对社稷天下忠贞不渝而甘愿效死的人,是学识、功绩、道德无可挑剔的人。 这四人让场中众人都有些沉默,实话说,想要和这四人相提并论是有些很不容易的。 所谓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 古来那么多人有没有如同诸葛亮那样忠诚于国、有没有文天祥那样宁死不屈的人呢? 自然是有的,且数量不少。 可其中九成九的人,并非生于王朝崩塌的末世,便彰显不出一腔忠义。 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 可反过来也是成立的,时势未曾到穷尽时,便是有一腔气节也无处可展现。 韩愈韩文公能有偌大声名,不也是处于唐朝中期变革的大时代,又遇到了儒释道交融的大背景下。 范仲淹也是一样的道理,宋朝恰好处于仁宗时期,向前三朝是初创,向后数朝则开始剧烈变革,小人层出不穷,于是愈发彰显他的珍贵。 想到这里,皇帝、公侯、朝臣都望向了李显穆,因为他们想到了李忠文公李祺。 李祺也是个趁着时势而起的人。 他在洪武时代的后期如同流星般崛起,在短短时间内就攫取了儒门在士林的声望。 又在洪武、建文、永乐三朝交替的关键时刻,几乎成为了天下人望之种,捍卫了一切当世之人认为正确的东西,成为了天下楷模。 “那么文庙中到底该选何等样的人物,就明了了。”李显穆高声道:“自孔子以降,历朝历代有没有为国尽忠、天下称是的儒生先贤,而不能入文庙的呢? 历朝历代有没有德行昭昭为天下楷模,而遗留在荒野不能被后世所祭祀的人呢? 历朝历代有没有功绩比于日月,为国事而不惜自身,于史书上留下‘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评价的纯臣呢? 在这座文庙中所配享的人,应当是那些纵然孔子复苏,也赞叹一声当真好臣的人。 能者上,不能者下,世道向前,便当如此是也!” 李显穆说完,心中亦久久激荡,自他入仕十年以来,改选文庙之事,是他自己认为功业能排前二的大事。 改变人的躯体容易,改变人的思想却难。 平复了下激荡的心情后,李显穆向皇帝施礼,示意自己暂时说罢,接下来就该其余人开口了。 相当于李显穆立下了一个此事的总纲领,后续之人所说的话,所选的人,都要在这份纲领章程包含之中。 “显穆正说出了朕心中所想啊。”皇帝的声音自上而落下,“君臣相知相信,则天下大事可成。” 话虽如此,可终究不可能,在捍卫权力的道路上,只有胜利者和失败者,就像是一只老虎和绵羊说要交朋友,如果绵羊相信了,那它就该死了。 除非这只老虎被链子拴着,前后左右都有刀枪剑戟指着。 自礼部尚书郑欢开始题名七十二贤人的名单,孔子是春秋时期的人物,距今已经有两千年,这两千年中,兴起覆灭的国家、朝代也称得上繁多。 纵然将人选局限在儒门之中,从汉朝起,仅仅大朝就有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两宋,中间又有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这样国家繁多的乱世,从其中选七十二个出身儒门,颇有功绩、为国尽忠,又列在当世大儒的人,并不难。 毕竟“当世大儒”这一点实际上就已经降低门槛了。 不说宋濂、方孝孺等人,就连当初李祺随手碾死的礼部尚书李原名,也是当世的大儒,这一类人并不需要有什么可以流芳百世的学术成果,只要在当时学术成果就足够。 这就有点像是牛顿、爱因斯坦这种开创性的大佬,和并没有太多开创性,但在当时也是一流科学家的对比一样。 一个个人名被道出,而后便是纷纷然的讨论,有些是不太有争议的,比如卢植这种,再比如董仲舒入七十二贤人还是没问题的。 但有一些自然就会引起争议。 很快这种争议就化为了相互之间的攻讦和贬低。 古代人和现代人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对于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拼命吹捧,对于自己讨厌的历史人物就死命的贬低。 之所以古今对于同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会大相径庭,实际上是评价标准不一样。 比如古代人对西汉时期皇帝的排名,首推汉文帝,而后才是刘邦,再往下是汉宣帝,至于再往后,也就不排了。 而现代人虽然也承认上面三个是好皇帝,但却把汉武帝排在西汉第一。 之所以差别这么大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古代生产力低,老百姓基本上都活的苦,所以对皇帝能不能让老百姓活着这件事看的就很重。 而现代社会吃得饱就不注重民生,毕竟大多数人都没真正经历过三天饿九顿。 现代虽然也有权贵不法,但相比较古代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来自权贵、地主、胥吏等朝廷的压迫,随时可能会死的处境,现代的权力架构,大多数人实际上并没有感受过什么压迫。 所以现代人并不懂古代对于贞观之治那种政治清明的追求。 说白了,现代中国在各方面,从政治、军事、经济层面,都已经做到了古代人就连幻想都不敢幻想的地步,古代人认为的大同世界,在现代社会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再加上屈辱近代史,于是现代人自然将开疆拓土的武功看的极其重要,再加上承平日久,没感受过打仗要付出的代价,于是满脑子都是打仗的念头。 古今评价标准并没有谁高谁低,只不过是不同生存环境下的不同想法而已。 但虽然评价标准不同,争吵起来是没有区别的。 第222章 批判 这些争吵的声音落在李显穆耳中,下一瞬就直接被过滤掉。 他持着笏板,微微眯起了眼,于是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入他的耳中。 对朝臣的争吵,他并不在意,他并没有强势到,一定要整座文庙都按照他的意志去选每一个人。 许多人都处于可上可不上的状态,他只要控制总纲,具体人选就自然在他控制范围内,这就是创造规则的益处。 那些被邀请进皇宫旁观的人则大开眼界,原来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吵起架来也是如此,相互揭短,某种程度上和民间骂街的泼妇也没有什么区别。 朱棣在上首则乐的开怀,吵一吵好啊,吵到最后就需要他来做决定,这让他觉得心中大快,感受到了当初先帝立历代帝王庙时的感受,一尊尊古代的贤君,谁能入庙,谁又被踢出去,皆在掌中。 七十二人名单被定下来的速度说不上慢,其中有许多是朱棣从奏章中选出来的入选极多的,即便是有人反对,也很快就被更多的人斥退。 毕竟其中有很多人都没有什么争议,诸如荀子这种人,以及曾经名列四圣的孔子弟子,即便是不能列入十哲,可仅凭《大学》、《中庸》作者的身份入七十二人也合理,再比如东汉末年号称汉末三杰之一的卢植,当世大儒,有平定黄巾之功,和宦官坚决做斗争,而后又反对董卓。 三国演义中袁绍最为精彩的那一幕,剑指董卓说“我剑也未尝不利”的高光时刻,袁绍有没有不知道,但卢植是真的有当廷反对董卓立刘协而废刘辩。 无论从哪方面看来,卢植入七十二人都无可争议。 若非卢植的学术影响力只局限于当时,而未曾流传于后世,且最后接受了袁绍的任命,若他当初因为反对董卓而死,他甚至是有资格入十哲、满足三不朽的圣人。 在这些争吵的声音中,却有一些人很沉默,比如李显穆,比如礼部尚书郑欢,再比如当初在朝堂上和李显穆争辩的一众有大儒之名的翰林学士以及御史。 在朝臣之后的人群中,许多人都在悄然望着李显穆这里,他们在等着今日最激烈的一场争执。 心学和理学的争斗早就不是潜藏于水面之下,即便是民间也知道双方不对付,堪比汉朝的古今经学之争,势必要斗个高低上下,尤其是这些年得益于皇帝推崇、李显穆官位精进,心学发展如火如荼,感觉到不妙的理学反抗愈发激烈。 如今李忠文公要入文庙十哲,那理学的朱子如果落选,岂非说明理学弱心学一头,甚至即便是排名也要争上一争。 谁都知道,今日是绝对不可能善了的,势必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等七十二贤人渐渐有了一个头绪出来后,奉天殿前的气氛却没有丝毫缓和,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就连朝臣们也开始将目光落在李显穆等人身上,而李显穆、郑欢等人也站直了身子,一股难以言明的认真回到了身上。 来了! 风雨欲来的感觉! 十哲名单从来都不局限于十人,比如从前文庙中就有十二人名列十哲,当李显穆排出了入十哲的标准后,就注定难以排满十个人了。 战争是从一个御史开始的,在讨论七十二贤人时,他提议将朱熹列入七十二人,而原因则是—— “朱熹虽然创有理学,有立言的大功,但他从未进入过宋朝中枢,在事功之上,欠缺太多,且在品德上并不是无可指摘,以先前诸位贤人的标准,列在贤人正当合适。” 这一句话顿时捅了马蜂窝,不知有多少人望向了李显穆,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李显穆所指使的。 李显穆面色不变,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不说那些翰林学士,就连内阁中都有几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老话,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放在李显穆身上也非常合适,他的核心班底自然是心学党,但心学党也不是真正的铁板一块,其中主要有两大阵营,第一个是以王艮为首的正统心学党,是从李祺传下来的正统师徒传承。 第二个则是郑欢、杨荣等后来半路加入的实力派官员,这一脉之中,已经过世的陈英,包括远在交趾的解缙,都是这一派的成员。 在这其中自然还有细分,比如在正统心学派中,有于谦、王肃这种正统中的正统,还有王艮在浙江发展出来的一众士子官员。 郑欢和杨荣等人也各有不同的诉求,并不是在每时每刻都同心协力的。 比如郑欢是帝党,而杨荣是太子党,李显穆则二者皆有,但同属太子党身份中,比如吏部尚书蹇义,他就不是心学党,这些人的身份错综复杂,利益诉求各不相同,有时候是盟友,有时候是敌人,又会因为不同事件而改换阵营。 现在心学党的势力还不够强大,若是以后心学取代了理学的统治地位,瞬间就会分崩离析,以地域为区分的政治势力会重新形成,这都是注定的。 李显穆要平衡这些人和政治势力,并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比如现在,曾经和他在面对汉王时共进退的吏部尚书蹇义就直接炸了毛,冰冷的目光扫过,李显穆回以锐利的眼神。 但眼中却没有战意,蹇义见状微微一愣,而后缓缓收起眼中冷意,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望向那个出声的御史,左佥都御史,正四品。 “天官。”有人小声道:“左佥都御史陈星,以前没听说过他和心学有什么干系啊。” 蹇义闻言立刻明白了一些事情,皱眉低声道:“可能是以退为进,故意如此。”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倒是胆子大。 这句话说出来,定然会被人认为是受到李显穆的指使,可以说是在往李显穆身上扣黑锅。 一般人可不敢这么做。 毕竟李显穆是右都御史,在左都御史缺位的情况下,他就是都察院的主官,而现在下官却在借势攻讦他。 李显穆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而是余光向着户部尚书夏原吉撇了一眼,心中暗自猜测,会是夏原吉指使吗? 毕竟如今除了他之外,大概只有夏原吉知道李显穆不会担任左都御史,而是会升迁户部尚书。 但很快李显穆就摇了摇头,夏原吉是个不从党的人,是个治世的能臣干吏,这不可能是夏原吉所为。 他的目光落在左佥都御史身上,恰好看到陈星目光也看过来,目中有谄媚,他顿时一愣,而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有了种不太好的猜想,陈星不会以为这是投名状,能够借此抱住未来左都御史的大腿。 李显穆此刻有些明白什么叫做坏人的千般谋划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了。 不过,李显穆本就打算拦上一拦,毕竟以先前的标准,朱熹的确是有些不够格,左佥都御史陈星虽然是为了投靠心学党,而故意贬低朱熹,可说的话还算是公允,至少朱熹一辈子都没有进过中枢这番话是没错的。 他从来都没有深刻的影响过宋朝天下,宋朝的兴盛、衰亡,都和他没有什么干系,他没有什么能够拿的出的具体功绩,只在儒门一道上有突出的贡献。 不等李显穆再细细想,已然有人出列反驳陈星所言,跳出来的人是翰林院的学士之一,他开口就是一句绝杀,“陈御史,你蒙学时、进学时、科考时,所学的、所念的、所记的东西,难道都忘记了吗? 四书章句集注如同天理,理学道学为天下读书人指明了前路,如今朱子之学列在科举必考,现在你居然说朱子不能入十哲之列,何其荒谬,若我是你,立时便自戕在这里,以谢天下!” “不过都是过去时而已。”陈星也不甘示弱,既然开了头,就不可能停下,回怼道:“李忠文公创立心学,理学与之相比,便如同萤火比之皓月,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若是朱子依旧列在十哲之中,那李忠文公便应当列入四圣,和孟子一起配享于孔子!” 奉天殿前瞬间气氛凝滞起来,转瞬又热烈如火,在朝臣之后,无数人伸长着脖子往这里望来,他们早就期待的心理二学之争终于又开始了。 “理学何弱于心学!” “心学不过是假借禅宗虚妄之言,什么直通圣道的法门,都是蒙骗之语。” “弃理学而学心学,真是不知所谓。” “李忠文公固然有功绩,德行也昭昭于行,可在儒术之上,不如朱子远矣。” 一个个翰林学士站出来,开始了对心学的批判,本质上是要批判李祺的地位,要让李祺列在朱熹之后。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祺是一定能进十哲的,那朱熹想要无争议,最好的办法就是胜过李祺。 这种一个人架着另外一个人走的办法,古已有之,最出名的莫过于汉高祖刘邦和西楚霸主项羽。 项羽越强,就衬托着刘邦越强。 如今亦如此! 第223章 铁幕划开! 李显穆怎么会让人踩着他父亲登上高位呢? 争论已经渐渐偏离理性的时候,李显穆走出了列中,于是争端便渐渐平息下来。 如今的他,已经是朝廷上举足轻重的大臣,他的话,任何人都要认真听。 甚至就连朱棣都缓缓坐直了身子,“显穆,你可有话来说?” 李显穆并未和那些翰林学士多说什么,而是直接向所有人问道:“在文庙改选前,我们便共同定下了入选文庙的标准,能入便能入,不能入便是不能。 朱子有没有资格,能不能入文庙,便看其是否符合标准,再没有其他的言语。” 李显穆好似在说废话,可众人却都从中听出了他的意思,就那两条标准,朱熹够不够呢? 如果从三不朽来看自然是不够的,那些翰林学士,都没想到李显穆竟然没有谈论朱熹的具体事例,而是再次强调了规则和标准。 这明显是在一开始就设下了陷阱,就是在这里等着他们跳进来,一众人脸色都有些苍白,谁都没想到会如此,李显穆可真能沉得住气,竟然能一直忍到现在。 那些皓首穷经的翰林皆有些语塞,越想越觉得森寒之意勃发,简直从脚底一路凉到了头顶,若是现在要推翻先前的标准,那可真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况且,这对朱子的名声极为不利,毕竟特别为朱熹修改规则,而后进入文庙之中,这岂不就是说,朱熹是个关系户。 不要说在现代受人诟病,在古代更是大忌,非常受人诟病,甚至前途有限。 朱棣也没想到,李显穆甚至都没有发力,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陷阱,就让人陷了进去,眼见无法自拔。 蹇义见状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怪不得这些人只能一辈子在翰林院中修史。 囿于规则之中,又能成什么大事? 他是不能接受朱熹不入十哲的,眼见理学众人,竟然被李显穆如此轻而易举的逼入墙角之中,便从队列中走出。 “李副宪,我有一言。” “天官请言,显穆静耳倾听。” 李显穆依旧是从容之色,他没觉得这个小小的陷阱,真的就能阻止朱熹入十哲,对付对付那些老翰林还行,蹇义这种在宦海浮沉十几年的人,可不好相与。 蹇义言语也非常从容,并没有焦急之色,他郑重正色道:“李副宪方才所言三不朽,固然是圣人标准。 可却也太过于极端。 况且文庙之中,本就有孟子在列。 理学比之仁义大道如何,想必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也不在这里多做赘述。 只说李忠文公曾经也以朱子之学入道,甚至李副宪也是以朱子之学科举,算是朱子的后世弟子。 立言一事便足以让朱子名列十哲,若我大明无数士子的先贤之师不能入十哲,我大明儒生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李副宪以为呢?” 蹇义这番话顿时让一众崇尚理学的老翰林,以及那些前来旁观的老人为之振奋,抛弃那些什么三不朽的陷阱,直接将朱熹身上最有利的两点亮出来。 两宋儒学集大成者,以及大明千万儒生之师。 尤其是后者这个身份,让郑欢等人也为之脸色一变。 洪武时期三十一年,建文时期三年,再加上永乐十七年,理学占据大明儒学的统治地位已经五十年了,这是两代人的时间,所有儒生都是从小学着朱熹所著的四书五经注释成长的。 这是理学家最大的底牌。 蹇义认为根本就没什么可值得犹豫的,直接把这张牌掀出来,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把朱熹迁出十哲行列,毕竟将朱熹的理学定位官方教材的决定,是先帝做的,当今圣上也用了十二年。 李显穆却从中听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蹇义是直接一石二鸟,说心学也是脱胎于理学,这就是要直接自认为祖宗了,一边把朱熹抬进十哲,一边还能让朱熹压父亲李祺一头。 李显穆都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意中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是万年冰川一般,望着李显穆的蹇义,甚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之色。 “方才蹇尚书说先父曾经以朱子之学入道,算是朱子的后世弟子,这是说心学是理学的徒孙了。” 李显穆微微笑着说道,还环视众人神色,“我看很多人好似都同意这样的说法,真是…… 何等荒谬啊!” 李显穆的声音升了起来,带上了几分讥讽,“当初墨子求学于儒门之中,韩非李斯也求学于荀子,想必这三人都自认儒门的门徒。” 一言既出,万籁寂静! 实在是绝杀,当初的墨学专门和儒家作对,而且把儒家吊起来打,法家就更不必提,尤其是李斯,焚书坑儒就是他搞出来的,作为弟子来说,李斯可真是坑死老师了,荀子后来地位远逊于孟子,和李斯脱不了干系。 李显穆这番话的意思太过于明显,你说心学是理学的徒孙,真是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内阁大学士杨荣步出列中,慨然而言: “朱子说格物致知,却格不出来物,也不能让儒生明了知识真理,他说了许多做不到的空话,而李忠文公的心学,则将这些问题一一回答,并且有新的能够完美解释这些的理论,心学脱胎于理学? 大错特错! 这明明是从批判理学之中发展出来的学问! 蹇尚书还是不要说这些哂笑之语,只能徒然为天下笑!” 心学从批判理学中而生! 杨荣这句话几乎是一言激起千层浪,他这句话几乎不亚于英国首相丘吉尔发表铁幕演讲,铁幕造成了两大阵营的对立,而杨荣这句话则彻底把心学和理学对立了起来。 李显穆并没有阻止杨荣的意思,永乐皇帝朱棣还有大约六年的寿命,之后就会迎来他的全盛期,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心学也壮大了很多,不再是当初的不堪一击,现在和理学彻底开战,也差不多了。 第224章 怎么这么坏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 心学刚诞生的时候,的确是以理学分支名义而存在的,毕竟心学只从表面上来看,的确是有相像之处,那时也不可能和理学竞争。 而如今时移势迁。 杨荣说心学诞生于理学批判之中,那心学越成功,则理学越失败,双方成了不死不休的竞争关系。 奉天殿前的气氛顿时为之大变。 心学理学的卫道者且不言,即便是那些作壁上观的官员,也为之惊惧,甚至就连朱棣都不由坐直了身子,凝重的皱起了眉头。 “杨子荣,你……”蹇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理学占据了汉民族意识形态以来,还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说批判二字。 “你何等狂妄,就算是李忠文公在世时,也不曾说批判二字!” 在千百人前,杨荣朗声大笑道:“创出心学的不正是李忠文公吗?批判心学的不正是李忠文公吗? 李忠文公乃是大德的圣人,自然不会如此攻讦朱子,可你竟然以此来说李忠文公不批判理学,可笑、可笑。” 杨荣话音方才落下,不等众人震惊他的胆大,便听到朝臣列中竟然响起了阵阵“啪啪”之声,清脆响亮,好似巴掌声音,又略有些区别。 众人将目光向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竟然是不少朝臣在用笏板击掌,顿时眼神一凝,在朝廷上做出这种举动就是喝彩! 再一看,这些人几乎皆是以心学入仕或者平日里就推崇心学的朝臣,他们或许属于不同的派系,或许和杨荣并不相熟,可在这时,他们齐声为杨荣喝彩。 为心学而鼓动! 有些大势走到某一步的时候,是谁都控制不住的,比如心学和理学的争斗,是注定的,就算是李显穆想要停下也不可能。 朱棣扫视向李显穆,见李显穆脸上也是一幅略有吃惊而转瞬又安宁的神色。 顿时知道偃旗息鼓了数年的大道争锋,又要开始了! 上一次是由理学掀起的风暴,而这一次则是由心学掀起。 蹇义被杨荣气到了,二人同样是太子党,当初还差点一起下了狱,算是有一份革命友情,可此时杨荣可真是不给面子。 “李副宪也觉得心学是从批判理学中而生的吗?” 蹇义郑重的向李显穆问道。 他问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战争的邀约,李显穆,你真的要和理学全面开战吗? 这场由杨荣擅自挑动的争端,你难道就放任吗? 李显穆回答他,是的。 “是。”李显穆从容而有礼的回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整片奉天殿前的广场中,所有人都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如同天上飘荡的云彩,“心学是从批判理学中而生的。 父亲生前就说过理学有十过,这十过让整座天下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在理学诞生之前,汉人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好了!” 不等李显穆说完,上首的朱棣突然打断了他,蹇义脸色显出笑意来,理学之势大,依旧不是心学所能够比拟的,陛下定然有所定夺! 李显穆却并不慌张,而是安静的闭上了嘴,等待着皇帝的定夺,在永乐朝,皇帝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和势力都要屈从于皇权之下。 朱棣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知道李显穆一向不做无把握之事,心学势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朱棣自然不会忌惮心学势大。 虽然儒家在后期有宗教化的倾向,可毕竟不是真的宗教,没有在教内一言九鼎的教宗,儒教中的至高神也不是孔子,而是昊天,孔子更像是先知的角色,主持儒教祭祀的是皇帝、天子。 朱棣刚才打断李显穆,是担心理学和心学争斗的太厉害。 自古以来朝堂上一开始争斗,朝政就必然受到影响。 从秦朝开始,大一统的帝国思想一向是统一的,像是现在这样明确有两个思想在主导帝国的大脑,反而很少见。 之前心学和理学没有撕破脸,还能勉强和睦相处下去,如今彻底撕破脸对立起来,那就不能共存了。 言不出一必生乱。 朱高炽也想到了这一点,深深皱起了眉头,因为围绕在他身边的太子党大多是心学干将,所以他个人是偏向心学党的,但诸如蹇义等人,以及普天之下无数理学士子,让他亦不能一纸禁令断绝理学的上升之途。 他不动声色的望向了父皇朱棣,便见父皇眉宇间也满是凝重之色,怕是也不知道如何去选择。 朱瞻基束着手,对于此事,他认为静观其变即可,任由民间自己发展,等到一方势大,朝廷再给予认证就可以了。 正如心学能名列大明科举官方教材,不也是因为心学势力渐大吗? 朱棣和朱瞻基爷孙两人性格像,想法也一样,沉吟了几息后,朱棣高声道:“心学、理学的孰是孰非,不在今日朝会的讨论范围之内,方才卿家所言,朕都听在耳中心里,朱子是儒门不世出的圣贤,这毋庸置疑,列入十哲乃是合情合理,纵然不满三不朽,朕金口玉言,亲册朱子入庙,以正视听!” “圣上英明!” 吏部尚书蹇义几乎立刻跪在地上谢恩,面上带着一丝得色,即便是百般阻挠又如何,朱子不可能不入庙,阻拦此事,简直是螳臂当车之举。 可李显穆面上却没有挫败之色,反而眼中生出一丝笑意。 朱熹怎么可能不入文庙十哲呢? 那岂不是把整个大明读书人的脸吊起来打,奉为圭臬的四书章句集注,号称孔孟程朱的朱子,没进十哲? 那做这一出又为何呢? 李显穆自上朝会以来,第一次卸下了从容的神色,他跨出列中,向皇帝行礼而后高声道:“陛下,臣有奏。” “有何奏?” “朱子列入十哲,诚乃可喜可贺之事,先父李忠文公,创立心学,且不言是否胜于理学,至少也能与之平齐,立言之功,不下朱子,且先父兼具德行功业,于当世无暇,臣请陛下恩准,先父李忠文公入文庙十哲!” 图穷匕见! 当李显穆说出这番话时,众人才猛然想起李显穆方才居然只提了诸葛、韩、范、文四人,根本就没提李祺,而众人也觉得李祺必然进十哲,根本就没有细想这件事! 而现在李显穆说出这番话,简直是李显穆之心,路人皆知! 若真让李祺如此入十哲,那朱熹最拿得出手的立言也只能和李祺相当,再加上远不及李祺的立功立德,岂不是李祺永生永世都在文庙之中踩朱熹一头? 以后朱熹地位抬的越高,李祺地位就越高。 本来是想要让朱熹踩着李祺上位的,结果却反过来被踩了。 而且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显穆根本就没想过真的把朱熹踢出十哲,他从一开始就想把朱熹纳入十哲之中。 因为心学是批判理学而生的,如果朱熹地位太低,那批判起来又有什么用? 李显穆是故意设下了陷阱,让蹇义或者某种为朱熹和理学发声的人和杨荣争斗起来。 最后促成皇帝亲自开口。 在确定朱熹入十哲后,再提李祺之事! 这些事说起来长,可实际上在脑海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蹇义心中恶寒大生,望着李显穆那张风流雅致的脸,心中却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回荡。 李显穆怎么这么坏啊! 不仅蹇义,场中其他人的眼神和神情也都非常精彩,万万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反转。 李显穆这番话的时节以及程度,简直无可挑剔,在皇帝刚刚金口玉言定下朱熹地位的时刻。 说,先父李祺有没有其他先贤强我不清楚,但一定比朱熹强。 蹇义等人简直是有口难言,难道要拉着李祺一起死吗? 不可能的! 皇帝是一定会把李祺捧进十哲之位的,一旦闹得过分,受到损失的只能是朱熹。 那些翰林学士想明白这一点后,心中生出了和蹇义几乎一模一样的想法—— 这个李显穆怎么这么坏啊! 上首的朱棣爷孙三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众人的神情,朱棣惊愕又好笑,朱高炽胖胖的脸憋着笑,朱瞻基更是毫不掩饰的赞扬道:“这就是老师常说的诱敌深入吧。” 朱棣无奈笑着摇摇头,而后还是站起身,向着所有人宣布了他最终的决定:“准!” 声震诸宫阙。 不知有多少人心碎,在这场心理之争中,先埋下了厚厚的阴霾。 ————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曾有多次明确记载的学术会议,诸如汉宣帝时期的石渠阁会议,讲解五经异同,再比如东汉时期的白虎观会议,这些学术会议大多确立了一段时间内的主流学术。 争论始终在,斗争也永不停歇,至明朝时期,曾被确立于王朝主流的理学迎来了宿命之敌心学的挑战,永乐十七年九月,文庙改选大朝会上,以李显穆、杨荣、郑欢等明朝廷高官为首的心学派士大夫,向理学派士大夫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由此拉开了明朝前中期学术之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文化史》 第225章 大明财政预算制度 万众瞩目的大朝会落下了帷幕,文庙名单随之公布于天下,紧接着就是大朝会上所发生的事流传于民间。 吏部尚书蹇义和右都御史李显穆在大朝会上争锋相对,心学和理学彻底决裂为敌人。 如旋风般席卷了整座天下! 尤其是秋闱之后,各省放榜后,准备前来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赴京,在这等关头,没人能按得住相互之间的攻讦。 在大朝会后,原户部尚书夏原吉出人意料的转任左都御史,主管都察院,而右都御史李显穆升任户部尚书,正式成为了大明七卿之一,他身上内阁大学士之职自然卸了下来。 七卿之中,李显穆和礼部尚书郑欢是政治盟友,同进同退,又有内阁大学士中至少三人的支持,已然隐隐于朝中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 升任户部尚书后,李显穆忙的几乎脚不沾地,距离年末只有三个月,他担任户部尚书后,要梳理整个大明今年的财政状况,在年末的财政会议上,向皇帝做总报告,稍微松懈一点,都可能完不成任务。 联络京中诸士子的任务,自然就只能交给其他人,甚至就连改革科举制度的事情,都只能暂时放一下,等年终财政会议后,再行盘算。 时间匆匆而过,秋意渐浓,而冬雪渐落,永乐十七年年渐渐走到了末尾,又是一年终末之时。 …… 李显穆微微哈着冷气,心中也颇为感慨,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今年的大明没什么灾祸。 “大司徒,快快请进。” “有劳洪公公。” 李显穆伸手解下身上的大红披风,递给殿中侍候的宫人,而后往华盖殿的偏殿而去,推门走进时,便见一众尚书等人都已到了,连忙告罪,而后在左一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平日里户部尚书自然是不能做在这里的,毕竟无论是名义上六部之首的礼部尚书,还是实际上的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都比户部尚书地位更高,但今日是财政会议,作为户部尚书,自然要名列第一。 不多时,皇帝从后殿走出,大喇喇坐在首位,而后朱瞻基和朱高炽父子二人也左右落座观政。 “人到齐了。”朱棣扫了一眼,随意道:“那就开始吧,户部尚书先大概说一下。” 李显穆向众人拱手后,便径直开口道:“承蒙陛下信重,让我担任户部尚书,到现在三个月时间,多的事情没有做,只梳理了一下这数年来户部的账簿。 先说一下这数年来从日本输入我大明的白银,石见银山的产量在逐步增加,根据司局那边给出来的资料,如今的石见银山,年产的白银已经达到了一千万余两,其中两百万两留给日本国王,九百万两直接运回了大明,三百万两入了陛下的内库,六百万两入了国库。 日本那两百万两白银,日本国王用来购买我大明的丝绸、瓷器等货物,也悉数入了国库,换句话说,永乐十七年,共有一千一百万两的白银输入大明。 这大大缓解了我大明缺钱的境遇,这都有赖于陛下的英明。” 殿中众臣以及皇帝都忍不住脸上露出笑意,数年前和日本的那一遭,如今看来是最正确的事情,整个大明的财政都因此而变好了。 “石见银山那里依旧可以扩大冶炼规模,如果能将人数扩展到十万人甚至二十万人,产量可能可以达到两千万两,那大明就再也不会缺钱了,至于挖矿的人,可以把放了流放罪的罪人改为挖矿,白白的人力不用,也是浪费,也可以让日本本地人多来一些去挖,多给日本国王一些钱即可,他们的人命不值钱。” 李显穆轻描淡写道。 挖矿,可是个相当容易死人的活,尤其是古代没有保护措施,这几年在银山挖矿,死去的、残废的的人,不下一万人。 矿洞下面早就是累累白骨了。 二十万人。 朱棣沉吟,若是在银山工作的人达到这个数字的话。 即便挖矿的很多都是奴隶,但肯定也会有很多大明人在那里。 加上家属等人,必然会突破三十万人,整个大明都没有几个这种规模的城池。 围绕着银山建立这么一座城池,仅仅是周边配套措施以及粮草,都是不小的压力,但想到白银的巨大利润,朱棣还是拍板道:“白银关乎大明社稷,五年之内,将冶炼挖矿的人数扩充到二十万人,元旦后,让日本使者将旨意带回日本。” “是!” 内阁几人齐声应道。 李显穆接着说道:“陛下,今年发给官员的俸禄中,一部分宝钞用白银来补足,同时也将过去两年的一部分宝钞折算。” 这算是善政之一,让官员们很是振奋,相比起真金白银,宝钞那垃圾东西真是谁都不想要。 “各省税收依旧同往年相似。”大明收实物税,除非是灾年,否则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变化。 “按照去年的设想,在南直隶收取白银和铜钱取代收实物税,也颇为成功,大约收上来一百万两白银和两百万贯铜钱。”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以白银作为税收,不收实物税,其实很多人都能看得出其中好处。 在去年的时候李显穆就已经上奏过,但只是在南直隶试行。 “好!”朱棣这次是真的高兴,“既然在南直隶可以实行,是否可以推广向天下?” “陛下不可。” 李显穆立刻阻止了朱棣的想法,郑重道:“陛下,虽然如今白银渐渐输入增多,可由于贸易大多只发生在沿海的城市。 所以最多只能在江南诸省以及福建广东等省实行。 那些内陆省份的百姓手中白银存量不够,如果朝廷一定要收白银,他们就不得不贱卖手中的粮食等物资,转而去换取白银,这相当于对他们加征重税!” 被李显穆这么一提醒,朱棣也清醒了过来,“显穆你说的有道理,那日后难道就一直如此,沿海收白银,内陆收实物税吗?” 李显穆摇摇头道:“陛下不必着急,税制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待财政会议结束后,臣再与陛下详说。” 朱棣闻言只能按捺住心中疑问,接着听李显穆讲,殿中其他人则相互看了几眼,眼中神色各不相同。 在李显穆大致讲完后,各个衙门开始报自己部门今年的开支,李显穆边听边皱眉,待最后的工部说完后,便该交由皇帝确定这些开支正常,若是有疑问则由主管衙门的尚书回答。 全部都没有问题后,这项开支就算是结束,若是什么开支说不清楚,尚书就要吃挂落,甚至可以直接被贬官也说不准。 “朕觉得没什么问题,显穆你觉得呢?” 朱棣是早就看到李显穆一直皱眉,所以才多问了一句。 李显穆沉吟了一番,缓缓道:“陛下,今年的开支也都算得上正当,但却支出比税收多了六百万两,若非从日本运回来的白银,国库就要空了。 臣以为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臣建议从明年开始实行预算制度。” “预算制度?”朱棣好奇,殿中其余诸人也都有些好奇的看过来,“什么是预算制度?” “顾名思义,预算就是预先计算。” “在年初时,各部都将今年的主要支出都列一个清单出来,比如工部要修什么宫殿,一开始就列在计划之中。 从年初时,都将所有的开支都核算一下,合适的通过,不合适的搁置,那些明显超支的砍一部分。 至于有天灾等事,再特事特办,走专门的资金。 如今一来,每年大致的开销就一目了然。” 李显穆的解释很清楚,众人立刻就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把一部分年末财政会议的步骤挪到年初。 目的是遏制无端的开支以及那些一拍脑门就上马的项目。 可皇帝能同意的吗? 有时候皇帝想要修个园子,那立刻就要做,但如果有这种预算制度,那工部的资金就不能随意挪动。 朱棣陷入了沉吟之中,他所考虑的是,这项制度是否能一定程度上遏制资金被随意上下其手的现实? 那些超出的开支中,若没有人贪污,他是绝不相信的。 至于皇帝本身也会受到一点限制,他觉得是值得的,况且皇帝有内库,很多时候本来也不依赖国库。 “朕觉得可行。” “无规矩不成方圆,从永乐八年开始,几乎每年的开支都会超出,每年都紧巴巴的过日子,开源节流,要从根源上去做,显穆你的这个想法就非常不错。 从年初各部要花多少钱都计算好,这样谁超支,又是在哪方面超支,超支多少,都清清楚楚的列出来。 诸卿觉得呢?” 皇帝已经同意,况且这件事找不到什么反对的点,核算每一件事的成本,本就应当做。 纵然心中有些不愿意,但也只能附和道:“臣等附议。” 这样说着,众人却纷纷将目光从李显穆身上扫过,才担任户部尚书三个月,就有了制度性的政策创新。 这就是陛下让他担任这一职位的原因吗? 永乐十七年十二月,被视为现代国家标志之一的财政预算制度,正式在大明获得通过。 第226章 寒门计划 李祺望着财政会议的这一幕,也不禁有些感慨,他对大明的那幅蓝图,一一在李显穆手中变成了现实。 现代国家的治理模式比古代先进了太多,其中在财政制度上就有极大区别,预算制度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至关重要。 这实际上是对钱的管控,现在还仅仅是管控国库和六部,有朝一日,这项制度必然将管控大明王朝一切的钱。 而谁控制了钱,谁就控制了一半的帝国! 无知者无畏。 李祺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这么一项对皇帝和官员权力束缚极大的制度,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得到了通过。 大概皇帝是觉得,所有预算都要通过他点头,这大大增加了他的权力,可一切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注了价格。 一旦皇帝弱势,这项权力被臣子夺走,想要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自己这个儿子,现在每一项给皇帝加的权力,最终目的都是往自己身上揽权。 永乐十五年后的大明年终财政会议都比较和平,因为这三年大明风调雨顺,外部又有白银输入,财政可以说相当的宽裕。 兜里有钱,其他问题也就不算什么。 会议开到中午时,宫人送上了宫中的膳食,接着又是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落时,众人才离宫。 朱棣指着出宫的众人,对朱高炽和朱瞻基二人道:“为皇帝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这些能做事的大臣。 朕的六部尚书,以及那些内阁中英才,以后都留给你们。” 六部尚书如何不敢说,但内阁英才,未来必是一片坦途。 …… 往宫外走时,杨荣凑过来问道:“明达,你方才在殿中说的预算制度没那么简单吧。” 李显穆瞧了杨荣一眼,杨荣一向是急智多谋而闻名,这件事果然瞒不住他,笑着低声道:“预算制度是一张网,把全天下人都网在里面,包括你和我,以及……” 李显穆抬手指了指上面。 杨荣顿时一惊,而后又钦佩道:“不愧是你,所思所想都是天下,真是佩服。” “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李显穆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寒冷的冬日中冻成了一股白气,“既然做了这个户部尚书,自然要为大明财政做些事。 只可惜现在很多事都不能做而已,陛下不会同意的。” “我有时候可真害怕你是王安石。”杨荣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王安石变法导致北宋一蹶不振,就像是一个重病的病人被上了虎狼之药,直接半身不遂了。 古代深以为戒。 李显穆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是王安石,只会是商鞅。” 商鞅虽然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但他变法成功让秦国一统六国,在变法这方面,商鞅才是最受推崇的人物。 二人说话间,郑欢也走上前来,“明达,你先前说有事要同我说,不知是何事。” 见郑欢过来,李显穆顿时郑重正色道:“仲复,移步公主府。” 郑欢心中更是好奇,这到底是何事,竟然还需要专门去公主府说,但还是回道:“行,那就同往。” …… 临安公主府。 观雪阁中。 这是公主府中一间专门用来赏雪的阁楼,从窗户向外看去,恰好能看到寒梅绽放,亦有亭台楼阁,一幅江南风光,落下了雪后,颇有一番意趣。 李显穆、郑欢、杨荣等几人坐在观雪阁中,围着火炉温酒。 此情此景,让李显穆想起了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每次都叫上三两好友,温酒以畅谈国事。 当真是代代如此,不曾有什么变化。 “此事其实早在数月之前,我就和陛下提过,陛下的意思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全凭我们自己去做。” 李显穆放下手中酒杯,对几人正声,而后便将当初在皇帝那里说过的将科举名额向寒门偏向的想法道出。 郑欢知道李显穆为何要找自己了,皇帝如果不管这件事,那作为礼部尚书,他在这件事上发言权最大。 若是他愿意襄助李显穆,这件事的胜算就会大几成。 可几人都被李显穆这番话震惊到了,自古以来虽说都对寒门颇为同情,可直接把科举名额偏向过去,这太让人震惊了,甚至…… “这不公平吧。”郑欢失声道:“现在分省考生就已经让江南地区的考生颇为不满了,江南地区的录取率极低,简直是困难模式,现在又要把名额分给那些寒门子弟,这不是直接就炸了,一定会被群起而反对。” 杨荣本也这般想,可转瞬又想到了些什么,沉吟起来,“明达的意思难道是在省内各自分名额?” “省内?”郑欢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若是省内的话,每个省分出三四个名额,可能影响不会很大。 但也不简单,寒门子弟是否是真寒门,当初汉朝的时候,就有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事情,我大明朝难道就能够脱俗吗? 若是这些给寒门子弟的名额,反而被豪门子弟霸占,那又该怎么办?” 作为一部尚书,郑欢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就说到了这项政策的痛点。 在现代社会的监督下,都有无数冒充贫苦户的,更何况是监管不到位的大明朝呢? 杨荣也微微皱起眉头,“一个寒门子弟中举后,很快就会富裕起来,若是发现的晚,那到时候就难查他到底是何时发迹了。” 李显穆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些问题都能够解决,但为寒门子弟开一条路,却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监督难以到位,就加大惩罚,如果这项政策实行,由各省学道按照层级,下放到府、县之中,让他们往上推荐,若是有人冒充,则按照科举舞弊判处。 官府管控不及的话,允许士子相告,他们总不可能把所有前来考试的士子都捂住嘴。 他们若是为了举人的名额而冒着杀头的风险,那便杀之。” 按照科举舞弊来惩罚的话,郑欢等人深深皱起了眉头,杨荣却听到了另外一点,“举人名额?不是进士吗?” 郑欢也瞬间抬起头来,举人? “举人就够改变命运了。”李显穆淡淡道:“进士都是真正的国家栋梁,等到他们中了举,自然就有钱财再供自己读书。 如果有了请名师的情况下,十年之内还中不了进士,那说明他不是我们要寻找的天才。” “妙啊!”杨荣没忍住拍手称赞。 这个寒门计划的真正目的有两个,一则是给寒门子弟开一条路出来,让他们有希望向上爬,二则是把那些有天赋却请不起名师的寒门天才筛选出来。 第一个目的,提拔到举人就够了,穷秀才、富举人,大明朝基本上没有举人是穷鬼,就连海瑞都有钱纳妾,按照朝廷规定,纳妾要有五十两银子才允许。 第二个目的,如果通过寒门计划中了举,有钱学习还中不了进士,那天赋是必然不够的,真正的天才都能在二十五岁前中进士,稍差一点也能在三十岁前。 郑欢也啧啧称奇的望着李显穆,“明达,我有时候都奇怪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什么难事到了你这里,好像都有解决的办法。” “谬赞了,我只不过是喜欢绕过问题思考而已。” “绕过问题思考,说来简单,做起来可真是太难了,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仲复觉得寒门计划这件事如何?” “我觉得可行,若只是举人的话,便将局势局限在乡试,在省里,而且举人担任官员,毕竟受限,真正的世家大族是不会让子弟以举人当官的,阻力必然会小很多。” 说完这番话,郑欢琢磨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先前可能是绝无成功可能,而今可能是多了几成概率。 陛下不支持的话,那就有的吵,做好准备吧,至少两年时间,幸好你如今是户部尚书了,否则就我一个人在前面冲锋,这件事还真做不成。” “明年我师兄王艮回京述职,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担任浙江布政使,但如今浙江基本上已经是我们的地盘,我的意思是多推他一把,南京礼部尚书出缺,若是他能担任南京礼部尚书,那事情就简单了。” “南京礼部尚书……” 郑欢微微皱眉道:“有点太难了吧,相当于连跳两级半了,不太可能,南京礼部左侍郎倒是可以。” 王艮如今是正三品的按察使,再进一步就是从二品布政使,布政使再高升就是进京担任正三品的六部侍郎,而后要么就是尚书,要么就是先到南京做尚书混资历。 “我也觉得南京礼部左侍郎更加合适。”杨荣附和道:“这算是升半级,相当于布政使,下一部可以在南京升尚书,或者回京做侍郎,日后跳过在南京做尚书这一步。 对于仕途也有好处。” 宋朝有宰相必起于州部的规定,大明没有宰相,也没有这种规定,很多京官一辈子都在京中做官,包括杨荣也没在地方当过大员。 第227章 震惊海内 李显穆是官场中的一个异类。 他当过顺天府尹、江南巡抚、山东巡抚等地方大员。 又经历过中枢内阁数年的锻炼。 而后又在工部、礼部、都察院、户部做事,未来大概率还要进吏部。 基本上大大小小的衙门,他都待过,一大批班底,也在这个过程中形成。 郑欢和杨荣这么说,就相当于拒绝了在御前会议上举荐王艮,李显穆沉吟了一下,“南京礼部左侍郎可以,但南京礼部尚书要先空着,否则有人掣肘,我们的计划就不好推行。” “可以,但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郑欢和杨荣这次松了口,“不过南京礼部尚书一向是闲散的位置,陛下也不会太在意,我们可以用暂时留置,以观诸部侍郎功绩的理由,其余诸部尚书应当不会阻止。” 这个理由的确强大,毕竟尚书在上面压着,哪个侍郎不想进步呢? 尤其是那些升迁无望的右侍郎,去南京做个二品大员,未必不是好事,级别上去之后,若是事有不逮,还可以火速杀回京城。 六部尚书也不可能冒着得罪人的风险,非要压着下面的人不让他们升迁。 几人三言两语将此事定下。 “那此事就在新年后,由仲复写一道奏章,送进宫中,内阁那里子荣你看着一些,如今我不在内阁,怕是内阁中,又是杨士奇在管事吧。” 杨荣顿时无奈摇摇头,“士奇的性格和你类似,天然就是做领袖的人,我可争不过他。” 李显穆和杨士奇的关系属于半个盟友,二人都是太子党,但除此之外,大致上没有私人交情,主要原因就是二人性格都太过于刚强,一同面对强敌可以,但合作甚至一人居于下,那不可能。 有点像是高拱和张居正,都有经世的才华,甚至就连政治目标都差不多,按理说该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但实际上却是一山不容二虎。 “倒也不必太过在意,杨士奇出身寒微,卓然有天下之志,这件事他会襄助我们的。” 李显穆没有太过于在意,在当前的大明政坛,他已经遥遥领先,现在甚至还不是他的巅峰期,等到太子继位后,他才会迎来真正的巅峰期。 几人又相谈了一些细节后,郑欢等人便离开了公主府。 …… 在新年初一时,李显穆再次进了祠堂,开始每年一次的祭拜。 以及从父亲这里得到一切珍贵的信息。 这几年的信息基本上都是蓝色,再也没有见到有紫色的信息,毕竟大明也没有那么多紧急的大事。 李显穆跪在祠堂中,认真的将自己这一年来大致做下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又将一些疑问道出,万一父亲愿意回答他一些问题呢? 李祺一边听着儿子在下面说话,一边翻找着这次有用的信息,其中大部分都是大明朝在几几年会发生什么事情,比如之前的山东大旱之类。 其中有三条都是黄河要决堤泛滥。 李祺直接跳过,黄河基本上年年决堤,如果说黄河是母亲河,那这一定是个暴躁的母亲。 把孩子用铜皮带吊起来打。 李祺看了一圈,都觉得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他最想要的是那些历史人物的死亡时间,比如朱高炽的死亡时间,如果李显穆能拿到这条信息,那布局必然是大大不同! 最终看了一圈,李祺还是决定把黄河决堤之事发出去,这毕竟是个蓝色消息,而且看道具连着提醒了五年决堤三次,极有可能是大堤的修建有问题。 说不准就能抓住一只硕鼠,在后续的政治斗争中得胜。 父子二人简直称得上是心意相通,李显穆在收到“十八年黄河崩”的信息时,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他曾经是当过工部侍郎的。 修建黄河大堤也是工部的重要任务之一。 古代治水是最重要的大事之一,那些不好好治水的国家,基本上都灭亡了。 李显穆担任侍郎时期,狠抓了黄河大堤的建设,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快就发生黄河崩之事的,“难道是这几年黄河大堤的维护工作没有做好?我当初在工部定下的章程没有遵守吗?” 仅仅稍微一联想,李显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而且他清晰的记得,工部给户部支取银两的账簿上,有修缮黄河这一项。 “父亲给的信息不可能有误。”李显穆自言自语道:“若黄河大堤真的出了问题,那就是有人在其中贪污,导致本就修缮黄河大堤的银两被挪用,该派个人去查一查了。” 李显穆跪在蒲团上,重重向着父亲李祺磕了三个头,“父亲大人放心,儿子必不会放过这等视百姓性命于不顾的虫豸!” …… 待新年休沐过后,各部衙门都渐渐恢复了运行。 一道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很快在京中传开,礼部尚书郑欢上书陛下,请求在乡试中,将举人名额让渡一部分给那些天赋上佳却苦于没有良师教导,屡试不中的寒门士子。 这道奏章几乎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六部五府,乃至于街头巷尾,但凡是有井水处,就没人不讨论这件事,百姓说什么的都有,反应最强烈的便是那些还不曾考取功名的士子。 那些自忖有惊世才华,只是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自然是只觉天降甘霖,可更多士子却觉得不公平,而且是越来越不公平。 “当初分省定额,以省份来定明显,导致南方诸省的录取率不及北方诸省一半,明明有才华却不能中进士,而现在又要以出身来定名额,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朝廷科举,难道不该注重选取那些饱学之士吗?”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众多出身豪富的士子心中。 “我们去找礼部尚书问个清楚,为何要进献这等不公的政策!” 京中以及国子监中的士子,很快就鼓噪起来,要去讨个说法,可还没等他们前去围堵郑欢,就听到了另外一条噩耗。 户部尚书李显穆竟然上书支持礼部尚书郑欢的奏章! 甚至高度赞扬为—— “自古寒门难出贵子,大明有万千寒门,其中出类拔萃者,数不胜数,却囿于没有良师教导,而困顿于茅舍之中,如今若陛下愿意给这些寒门子弟洒落圣恩,必然得到万千寒门士子感念垂泪!” 相比较礼部尚书郑欢,李显穆的声望那可真不是盖的。 永乐十七年,李显穆的属性早就已经今非昔比。 【族长:李显穆(正二品户部尚书) 家族等级:贵族(临时)(受益于临安长公主而得以跻身皇亲国戚一列,但家族本身没有世袭爵位,外戚身份会伴随着临安公主和李显穆的逝去而跌落) 儒门经学世家(李祺列入文庙十哲,受天下儒生供奉香火,李显穆名列户部尚书,在世人眼中,是极其显赫的清流文官世家) 家族权势含量:80(在当前明朝众多皇族藩王、公侯伯、外戚等一众贵族中,排名上等,但依旧有许多人不敢触犯) 族长声望:80:(十二年间无数实打实的功绩铸就了李显穆的声望,他是心学的领袖,是大明无数士子的偶像榜样,他是圣人学说在人间的代行者,当世无数人心中的天下楷模。)】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功绩更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先前就说过,李显穆是个官场上的异类,他的履历之丰富,远非其他官员可比,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声望。 而且李显穆万事不败的名声,也是一种震慑。 若是郑欢上书,还能说郑欢心怀诡计,定然藏着不为人所知的阴谋,可李显穆也跟着上书,很多人瞬间就打了退堂鼓。 李显穆这十二年来,想做的事是做一件成一件,这件事大概也能成吧。 不知有多少人,未战先却! 第228章 相谈 寒门法令所引起的连锁反应并未因士子的暂时退却而停下。 皇帝将郑欢和李显穆的奏章留中不发的态度,让一众在文庙之争中一败涂地的朝臣,犹如秃鹫嗅到了尸体的味道。 皇帝不支持李显穆! 这是李显穆和郑欢的个人行为,纵然慑服于李显穆的赫赫威名,可朝臣毕竟不是没有功名的士子。 李显穆也不是刘瑾、魏忠贤那样凶名赫赫的奸宦。 他们对李显穆有敬畏,却不至于畏之如虎。 很快一封封反对的奏章就呈递了上去,甚至不仅文官,还有极多武将也上书反对。 …… “显穆,你这次是真的太冲动了。” 英国公府。 英国公张辅坐在上首,面容严肃,眼角带着些无奈冷然,“你不该主动提出这件事,很多人都对你颇有微词。 你这是在消耗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政治威望。 这么下去,你注定将会成为孤家寡人!” 这世上从来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作为大明如今次顶级的世家贵族,李显穆这么做,被人所诟病太正常了,没有群起而攻之,已经是英国公和他联合起来的政治威望足够高。 须知,历史上张居正几乎“摄政”的情况下,朝野之中依旧有大量的反对党存在,更何况李显穆并没有张居正那样的权势。 英国公的声音中带着深重的叹息,“我知道你有崇高的理想,可你要知道,如果你被下属抛弃的话,你就会失去权力,你有再多的理想都只能空埋黄土。” 李显穆拱手郑重回道:“岳父大人。 当初您问我为什么在担任山东巡抚的时候,一定要置山东上下官吏于死地。 为什么不把他们收下当狗,壮大自己的势力。 兵法上说兵贵在精,而不在多,我认为政治势力也是如此。 我手下最精锐的人,都是在这十年仕途中,从各部以及科举中挑选出来认同我的士子。 在这些精锐之外,有诸如郑欢等后来招募投靠的官员,到了这一步,我就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因为再多,就不仅无法保证战斗力,反而会被赘余所拖累。 山东那些官员,让他们加入我的政治势力中,只能顺风摇旗呐喊,可一旦稍有挫折,就会变节,甚至跳反。 岳父您说我会成为孤家寡人,如果我花费了十年时间所挑选的这些人,连这件事都不能支持我,让我成为孤家寡人,那我做任何事,都注定将会失败!” 英国公府的正堂中回荡着李显穆铿锵有力的言语,英国公也从凝重中渐渐缓和,李显穆正色道:“我这一生不想做一个普通的膏粱子弟,我挑选的士子也都将同我一道!” 英国公却摇头道:“你未免太过于自信了,他们当初出身贫寒,自然能谨守初心,可人总是会变的。 家境贫寒时觉得世家豪门阻碍了自己的上升道路,等到一朝翻身,立刻就开始阻碍后来寒门子弟的进阶通道,这种人我见得太多。 你麾下那些人,也不会例外。”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是人性的诅咒,张辅是过来人,一颗心早就硬如坚石。 “显穆,你一向聪慧,但你出身豪贵,有些事却不清楚,你知道为什么每一个人在历经艰辛爬上来后,最后都走向了反面吗?” 李显穆平静望着英国公,他知道,但他想听听英国公怎么说。 英国公冷然道:“因为底层太可怕,生死操持在胥吏、乡绅手中,稍有不慎就会凄惨死去,甚至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死。 先帝时期被杀的官员数不胜数,可即便如此,当官还是比当百姓好,当官的都死了,百姓难道还能活着吗? 从底层拼尽全力杀出来、考出来的人,决不允许自己以及家族后代再回到那个无力的境地之中! 可官位就只有这么多,总有人要被统治,那么关闭底层通道就是唯一的办法,这就是现实,你改变不了的现实!” 张辅说罢,却见李显穆依旧是平静从容之态,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不! 李显穆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张辅一挑眉,奇声问道。 李显穆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张辅坐直了身子,没有被反驳的愤怒,“那我愿闻其详,错在何处。” 李显穆略一沉吟,“岳父大人所说的,是古往今来普遍的现实,但只说了过程,却没有结果。” “小婿举几个例子,看看岳父大人可否能够给予小婿回答。 夏商周三代时期,王的儿子做王,公侯的儿子做公侯,卿大夫的子嗣是卿大夫,奴隶世世代代都是奴隶,王侯将相,是天生的贵种。 后来诸国变法,世卿世禄制度被废除了,这难道是王侯将相自己放弃了高高在上的特权吗? 汉末有袁杨陈荀高门贵族,晋有王谢,南北朝有崔卢李郑高门士族,隋唐有七姓十家,真可谓是累世高门,视百姓如牛马,视黔首为卑贱,垄断了官位,可现在又在哪里呢? 难道是他们自己放弃了高门之位吗?” “不是的,是他们堵塞上升通道的行为失败了,不仅失败,还将整个家族都赔了进去,所谓王谢门阀,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谢道韫人到中年,亲眼看着丈夫儿子在眼前被杀,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是因为被怜悯才苟活于世!” “从三代、春秋、战国、秦汉、隋唐、宋明,身居高位的官员之中,寒门子弟的比例越来越多! 唐朝时魏征贵为宰相,却因为出身寒微而被耻笑的荒谬之事,再也没有了! 岳父大人方才说,关闭底层通道就是唯一的办法,是现实,小婿承认这一点。 可关闭底层通道从未成功,这也是现实!” 李显穆望着英国公张辅郑重道:“封闭上层通道的上层必然会逐渐腐朽,正如只会清谈的王谢二世祖们,没了先祖王导、谢安的能耐,如何守得住晋朝? 晋朝没了,依附于其上的王谢,也只能轰然倒塌。 岳父大人觉得如今勋贵二代、三代,能有几个人可以为大明效力? 若真将他们放在高位上,岳父大人觉得大明还能应对来自蒙古的威胁吗?” 第229章 有恒产者有恒心 张辅沉默了下来。 这种沉默让李显穆有些不安起来,他突然感觉有些事情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和预料。 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中,这种感觉出现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言语,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对英国公说这番话应当是合适的。 可屋中的确是沉默着,良久,英国公才回过身来,他带着感慨缓缓说道:“以前你父亲也和我说过这些话,身为勋贵,与国同休,应当有主人翁的意识。 可我想了很久,才觉得这些话你该去和陛下说。 有恒产者有恒心。 乞丐只希望能得到下一餐的饱食。 贫民只希望能得到下个月的饮食。 殷实的人家会思考未来一年的徭役钱从何而来。 富贵的人家会思考怎么能做官保护自己的家产。 而我们这些人家,已然富贵至极了,家中的资产纵然是九世、十世也花不完,可终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衰落,自古以来哪有开国功臣能看到王朝灭亡的呢? 汉朝开国的彻侯,到汉景帝时几乎就不见了踪影,张良张子房的子孙二代就失了爵。 唐朝凌烟阁上的那些功臣,又有几个人的家族传承到玄宗时呢? 大明开国六公二十八侯,以及后来的数十位侯伯,怕是都没想到不到三代家族就湮灭了吧。 我们这些靖难诸侯现在可谓显赫,可又能显赫到什么时候呢?纵然是我,有你这个杰出的女婿,也只敢想传承到第三代、第四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英国公府也不过是那寿命短暂的朝菌和蟪蛄罢了,你和我说那些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后的事情,又有什么必要呢?” 一直以来都波澜不惊的李显穆,生平第一次有些语塞。 天上地下,恐怕只有知晓后世历史的李祺才知道,靖难诸侯有多么幸福,虽然后期没有权力,但主支嫡系富贵两百五十年以上,从周朝灭亡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其他朝代的开国功臣羡慕麻了,红楼梦里面的宁荣二府看到都要嫉妒的红眼。 不过靖难诸侯能维持两百年,和他们没权力是脱不开干系的,如果真的一直身处政治中枢,下场大概率也不会好。 李显穆和张辅自然不知道未来,张辅是根据历史经验推算自己的未来,李显穆一时竟然也说不出话来。 在君主集权制度下,每个人都朝不保夕,不同阶层的人所承受的风险不同,社会阶层越低,受到的生存威胁就越多。 公卿受到的威胁只来自于皇帝,可皇帝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冷血的人类,它不是一种单纯的职业,而是一种独立于男人、女人之外的生物。 即便以李显穆和皇族的良好关系来看,从他皇外祖父朱元璋开始,朱元璋、朱棣、朱高炽、朱瞻基这四代人,只有朱高炽稍有人情味。 英国公张辅会这么想,恰恰证明了他是有政治智慧的,对皇帝有戒惧,才能更平稳的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那些对皇权没有敬畏之心的,无论权势如何,最终都是身死族灭。 可对于李显穆而言,张辅的这种心态则代表着极大的问题,甚至是双方同盟的裂隙。 这是李显穆所不能接受的! 英国公的支持,是他权力的重要来源之一。 李显穆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说服英国公才行,沉吟良久后同样缓缓道:“岳父大人太悲观了,大明和从前的王朝是不一样的。” 英国公望向李显穆,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李显穆继续说。 对于寒门之事,他并不想参与,但如果李显穆真的能说服他,他也愿意再襄助一把。 “大明和从前那些王朝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支撑皇权的力量不同。” “从前的王朝,朝廷是控制不了地方的,在地方上有实力强大的地方豪强、百年望族,那些世家豪门占据着极多的资源,甚至能够有限的对抗皇权。 于是中枢为了压制地方,就形成了一整套的体系,用外戚等来制衡地方豪强。 可到了大明之后,形势却发生了改变,孝康皇后薨逝后,先帝选择了将侧妃吕氏扶正,而不是从当时还在的元勋豪门中再选择一个人座位继太子妃。” 孝康皇帝是朱标,朱标的太子妃自然就是孝康皇后。 张辅皱起了眉头,他从前没有想过这些事,可现在经过李显穆提醒,却反应了过来。 古代史一夫一妻多妾制,妾的地位很低,一般来说,妾一辈子都是妾,在妻子去世后,都是选择续弦,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会把妾扶正,从风评来看,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而先帝是最为注重这些嫡庶宗法的,况且将吕氏扶正后,甚至会改变嫡庶关系,朱允炆就是通过吕氏扶正获得了嫡子身份。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很多人认为朱允熥才是真正的嫡子,而朱允炆是庶子,因为朱允炆是在吕氏被扶正前生的,这是不符合中国宗法规则的。 中国古代宗法,从周朝开始,很明确的就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儿子的身份是否尊贵,完全看母亲的身份。 正妻生的大于妾室,在皇室中,皇后生的大于妃子,不同品级妃子生出来的皇子,也各不相同,有的皇子因为母亲身份太过于卑微,甚至会被歧视羞辱。 即便朱允炆曾经的确是低贱的庶子,但当吕氏获得了妻的身份,朱允炆就会自动晋级为嫡子,他的统序明确是在朱允熥之上的。 那种扶正前为庶子、扶正后为嫡子的规定,实际上是东罗马帝国的规矩,被称为“生于紫室”。 所以将侧妃扶正为太子妃的确是不对劲,张辅心中升起了几丝好奇。 李显穆接着说道:“这不是一个意外情况,而是先帝有意为之,目的是为了逐步消除后宫干政,于是开始从中低品级遴选未来皇后,若非圣上靖难,接下来朱允炆的儿子也都会选择从中低品级的官员中遴选皇后。 太子妃是早就定下的且不提,岳父大人您看皇太孙的太孙妃人选,圣上从一开始,就不曾考虑过勋贵人家,按理说,以英国公府和皇室间的关系,早就应当和岳父大人商议此事了。” “这有何前朝有和关系,不让外戚干政,不是从宋朝就开始的事情吗?” “可宋朝勋贵武将不世袭!” 李显穆振声道:“宋朝对武将防范太重,而我朝则不然,皇室是信任勋贵武将的,多少文官稍有不法被举报后就被夺官下狱,而又有多少勋贵,纵然有不法,圣上都将之按下去的。 公侯爵位世袭罔替,各级武官的职位都世袭罔替,这是前朝从来都没有过的。 大明没有宰相,皇帝和文官直接面对,这就注定要起冲突,况且治理天下谁也比不上文官,所以文官日后必然是势大的,正如方才小婿问岳父的那句话,勋贵二代谁有才能? 是屡战屡败的沐国公,还是膏粱子弟的成国公,亦或在北征时损兵折将的淇国公,亦或者是保龄侯。 和内阁诸人比起来如何,和六部尚书以及那些翰林院里的年轻士子比起来又如何?和天下无数准备踏进仕途的士子比起来,又如何呢?” 自然是不如的! 不必李显穆说,谁都知道,勋贵怎么比得上那些从无数人中厮杀上来的英才。 “可皇帝会相信文官吗?”李显穆淡然道:“皇帝是会相信和他抢夺权力的文官,还是一群没有皇权庇佑就失去一切的勋贵呢? 皇帝会将禁军、三大营交到勋贵手里,还是文官手里呢? 以大明非社稷军功不可封爵的规定,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世袭罔替的公爵出现吗?” 这三个问题听起来好似和今日所谈之事没有干系,可实际上却点出了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前朝皇帝之所以忌惮勋贵,是因为文官不如大明强势,而这种态势从宋朝已经开始了,皇帝的主要对手变成了文官。 宋朝武将的下场都知道惨,但实际上是那些想要做事立功的武将才惨,那些安稳待在体制内的将门,混的好的很,累世的富贵,一直到宋朝灭亡。 第二个问题,皇帝必然会把禁军交到勋贵手里,因为文官已经掌握了治政的权力,如果再染指兵权,那就太过于危险了。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大明的爵位太难得了,尤其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只有开国元勋和类同开国的靖难勋贵,才这样大批量得到了爵位。 按照这种模式,日后想要得到侯爵爵位,就难于登天,而这就代表,不会有新的勋贵来代替他们这些旧勋贵。 张辅是很聪明的,这三点一串联,他立刻就想明白了,文官势大、爵位难封、掌握禁军,所代表的是绝对的安全! “可按照你所说,现在勋贵就已经如此弱势了,文官已经如此势大,再提拔寒门起来,岂非更加难过?” “大明如此美好,岳父大人所考虑的就不该再是勋贵之事,而是整个大明的延续,大明多延续一天,英国公府的富贵就多延续一日。 岳父大人,英国公府不是朝菌和蟪蛄,而是真正可以和国朝与国同休的勋贵,这样的好时代,数遍史册都见不到!” “父亲生前留下遗嘱,要李氏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一直到第五百年,再去宗祠中告祭先祖。 按照以前王朝来看,是不可能了,所以必须要从一开始稍有苗头时,就立刻改制。 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现在不做,等到太子太孙继位的时候也要做,只是那时就必然更加激烈。” 张辅从李显穆话中听出了极度的坚决。 他想笑。 五百年,让大明延续五百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能延续三百年都算是极好的事情了。 可李显穆太过于认真,他却笑不出来。 李显穆的一番话在他心中不断翻腾,他其实很久前就思考过英国公府的未来,想过与国同休的事情,可从来没有一次,如同李显穆讲解的这么清楚。 勋贵在大明朝的定位发生了改变,从前的勋贵是一个和皇帝争夺军权的角色,甚至是一个可能威胁皇位乃至于篡位的角色,洪武朝的那些勋贵便是如此,所以被先帝绞杀。 可经过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后,文官已经彻底起势,如同宋朝般强势起来,文官成了那个威胁皇帝的势力集团。 在这时,勋贵的角色便成了皇帝的侍卫,又因为世袭制度,导致侍卫总是这几家的子孙,在这种形势下,皇帝和勋贵之间的联盟长长久久,几乎是一体的。 张辅所担心的不知何时失势的情况,在大明不可能出现。 除非…… 李显穆心中回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大明卫所军制,卫所军制实际上才是勋贵制度的根本,大明和从前的汉人王朝,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其从上到下的军队世袭制度。 公侯伯有大批世袭,军队中从指挥使开始,上上下下的军官都世袭,甚至就连文官都加入了这个行列,锦衣卫中到处都是文官子弟。 李显穆想过要改这个军制,但英国公活着的时候,他不会提,因为英国公一定会反对。 英国公一旦反对他,他的权力基础就会动摇,大明有无数弊病,先改其他和英国公没太大关系的。 张辅在进行最后的思考。 “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有天纵的才能,你父亲也是。”张辅沉吟道:“越是聪明人就越知道,一个王朝想要延续两三百年有多难,我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有信心让大明延续五百年,且这五百年,你们李氏还能延续。 但你今日说的很对,让大明安稳的延续下去,是一件好事,我会让那些上书反对的勋贵撤回奏章,但也仅此而已,我希望这件事,止于文官,不要涉及到武将这边。” 李显穆毫不犹豫道:“可以!” 他眼中亮晶晶的,他本就没想过提拔寒门武将。 第230章 三年匆匆,永乐二十年 深秋,京城飘落了满城的枯叶。 秋风瑟瑟,吹落了满城风烟,打着旋掀起涌来,公主府外两侧高挂的灯笼随风向高摆去,风拂过后,又重重落下,方才落下,又有秋风卷土重来,飘高回落,反复不歇。 恰如此时京城中涌动的暗流,或者已然称不上是暗流,皆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 自文庙改选后心学、理学之间便对立起来,在各方面明争暗斗,最极端的一部分人甚至相互诋毁,甚至到了“理念不同、不缔结婚姻”的状态。 在心学、理学相争之外,还有一件席卷了整座大明的大事,便是为寒门开天路之事,以礼部尚书郑欢、户部尚书李显穆为首,在大力推进这件事。 很正常的,这件事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党争的一部分,郑欢、李显穆都是心学大佬,于是许多为了反对而反对的人,直接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好在英国公成功约束住了近六成的勋贵,让李显穆压力大减,在朝廷上也并不显得很势单力孤。 为了团结当前心学的力量,从永乐十八年开始,礼部尚书郑欢和李显穆派人到诸省宣讲此事之重。 要求心学派系的官员附从上书,并且在省府县中向所有士子说明此事。 务必要将这件事的舆论控制在他们手中。 华夏自古以来就有对公平公正的追求。 为寒门开路,是政治正确,尤其是从宋朝开始,出身贫寒而身居高位,是极其励志的,往往能够获得极高的声望。 所以即便是反对李显穆政策的,也不敢说阻隔寒门之路,大多用“才不堪用”、“以才选士”、“公平公正”来反对,李显穆则用“真正的公平”来反击。 经过两年的宣传和对抗,李显穆成功让自己在寒门子弟中收获了大量声望。 毕竟这世上还是寒门子弟人数更多。 纷纷扰扰,相互之间的争执,在大朝会上,相互之间分不出胜负,皇帝一直以来都不曾表态。 在民间也到处都是争吵,几乎所有人的想法都不相同,即便在现代,是否应该给贫困地区倾斜高校资源,尚且会吵翻天,何况古代,倾斜的还是科举这种直接做官的资源。 到永乐二十年中,六月十五日,在南直隶南京国子监,发生了一件震惊大明十三省的大事。 …… 天光熹微,照在繁华的秦淮河上,夜夜笙歌的脂粉之地,印照着这座六朝古都的糜烂和堕落,失去了国都位置的南京,恍然中好似不知该走向何方。 但没人能够否认,这里依旧是大明南方祖庭,是南方诸省的精神所在,这里有皇宫、六部、国子监以及曾经所有属于京城的一切,这里还有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在这里读书的士子远超其余诸省。 在过去的两三年中,心学和理学在这座城中,爆发了最为激烈的冲突,浙江已然渐渐沦为心学的大本营,理学被步步逼退。 永乐十七年末、永乐十八年初,王艮担任南京礼部侍郎,实际上主持礼部尚书后,立刻开始运用手中权力继续向南方其他各省推进心学。 吏部尚书蹇义出于制衡王艮的角度,提拔任命了理学极端保守派为礼部右侍郎,但这位礼部右侍郎明显比不过王艮,是以节节败退,仅仅凭借着理学深厚的底蕴在维持。 尤其是王艮出身江西,有一部分江西人投靠了他。 不过在寒门法令后,王艮的推进遭到了巨大打击,江南是世家大族盘踞最多的地方,寒门法令在这里遭遇的阻力远超过北方诸省。 永乐二十年,六月十五,南京国子监。 在学生们纷纷起床洗簌后,准备去上课时,却发现在书院当中,有一百多人聚集,脸色肃然,仿佛是易水畔将要出发去刺秦的荆轲,带着一股决然之意。 这一幕自然吸引了几乎所有人以及书院教习的目光,略微一看,就能认出这些都是些出生寒门无权无势的学子。 “你们在做什么?” 有往日便较为严厉的教习心中不安,当即上前呵斥,“速速散去,否则将以违反书院规矩惩罚。” “诸位同窗!” 那一众人中领头的是个约三十岁的中年人,身上的衣裳很是寒酸,甚至带着补丁,面容略黝黑,不像是个读书人,满含风霜凄苦之色。 “在下林胜双,籍贯江西省九江府德化县孙集镇林家村,家中有老夫老母,有兄弟姐妹四人,数亩薄田,年少时教书先生说我有几分读书的天资,于是父母砸锅卖铁供着我读了书。” 说到这里,林胜双已然眼中含泪,“十七岁时勉强中了秀才,也曾自以为却有几分天赋,其后四次屡试不中,我曾怀疑难道我真的有读书的天赋吗? 直到入了书院中,我才知道,原来并非我天资不足,而是我一人摸索,怎比得上名师直指大道的教导呢? 两次遴考,我皆排在下等,这学费我是缴纳不起,或许今日就要被退学,离开了国子监,没有良师,我知道,我再也中不了举了!” 这一句让国子监中几乎所有人都心中一颤,再也中不了举,这是何等绝望的言语,如同绳索缠绕在脖颈上,缓缓勒紧喘不过气,唯有一阵阵纯粹的黑暗渊沉,如同波浪道道袭来,好似要将他们拖进水中一样。 林胜双说到这里,谁还听不出来,他这是在说守正公李显穆的寒门法令,他迫切的希望法令能够通过,能够给他一份希望,可这些话在这里说,没有用处,这里没有人能够决定这件事。 “你考不上,是你自己不努力!是你自己不够聪明!”教习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晨曦的院中,带着极致的刻薄和蔑视,“只会在这里怨天尤人,你若是有那些天纵之资,怎么会蹉跎在这里,自古以来一跃而起的寒门不知凡几,为什么就不能是你! 明明是自己的无能,却在蛊惑人心,还妄想做什么春秋大梦,我告诉你,寒门法令不可能通得过,朝廷不可能让你们这些无能的人上去,若是就连你都能中举,那国子监中所有人都能中举! 这就是现实!” 一字字一句句如同重锤同时击打在所有人心中,同样出身寒门,亦或那些家境普通的学子心中,而那些出身世家豪门的士子,大多数眼中都带上了一丝傲然,只有少数皱起了眉头,认为这话实在是过于不妥。 林胜双闻言如遭雷击,他身周的众多士子也面色惨白,他们都是出身寒门,教习的话不仅仅是在骂林胜双一人,同样也是在骂他们。 良久,林胜双从惨然中,却渐渐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果然啊果然,这世上愿意为我寒门士子着想的,只有守正公,你们理学的这群人,都只是腐儒!” 哗~~ 林胜双这句话可就极重了,一下子上升到了两个学派的斗争中,这时,从众人缓缓散开的身后,众士子教习才看到竟然有书籍被扔在地上。 再一看,竟然是四书章句集注,而且一看就是理学大贤朱熹所著的那一套。 神圣的书籍就这样被扔在地上,明显上面还有脚印和尘土。 一众教习顿时只觉血涌上头,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虽然现在印刷术很发达了,但书籍依旧很珍贵,竟然被这样对待,而且这可不是话本,而是四书,是科举的教材啊! “你们……”一众教习哆哆嗦嗦的说道:“你们在做什么?怎么敢如此对待圣人之言,你们……” 林胜双脸上嘴角带着深深的讥讽之色,其余众寒门士子也纷纷从怀中抛下书籍,而后又有士子将桐油浇在上面,又有士子从怀中取出火石。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甚至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可当火石和桐油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及将要发生什么。 震惊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所有人,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已经愣在了当处。 终究没来得及阻止,火石随着燃烧的纸张,落在了桐油上,继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好似有文字在火中跃迁而起。 那熊熊的火焰印照在众士子的脸上,他们带着解脱的神情,带着深深的快意,以及报复的快感。 “以后再次不读理学了!” “理学当亡!心学当兴!” “有生之年再看理学一眼,便如同此书,焚于火焰!” “自今日起,为心学拥趸!” “叩谢李守正公愿为寒门子弟开天路!” 一道道慷慨激昂的声音自噼里啪啦的火焰前被道出,那些出身理学的教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熊熊燃烧的火焰好似将他们席卷而过一般,身体摇摇欲坠。 其中学生也瞠目结舌,根本没想到这些士子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这分明是不死不休的节奏。 从心理之争开始后,虽然争斗的很是激烈,但从来都没有一件事,能够和今天这件事相比。 在南京的国子监,这么一个极其有士林政治意味的场地中,一群寒门出身的士子,一起将理学至高的书籍当众焚毁! 焚书这件事,在儒门中,有不同的意味! 今日之事一做,这些士子就决然不可能再回到理学中了,这是断的干干净净。 而之所以会如此,在场众人都明白,因为在寒门法令这件事中,无论原因如何,理学都站在了寒门的对立面,而李显穆则在寒门中有极其高的威望。 三年时间,寒门法令一次次被推迟,一次次未竟全功,李显穆在朝堂上数次激辩,都不能定下这件事,传导到民间,渐渐人心就发生了改变。 如果不曾见到光明,他们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不曾有人展现一个更好的世界,他们本可以随波逐流。 如果不曾有希望,便不会有失望。 可寒门法令出现了,无数寒门子弟从中看到了跃龙门的可能,而现在有一群人要关闭龙门,他们辗转反侧、夙夜难眠,在无尽的煎熬中,渐渐绝望,于是在最后,做出了今日之事,做出了这么极端的事情! 这难道仅仅是一个意外吗? 不是的! 这是大明当前形势推进到这里,所必然发生的事情,哪怕没有焚书,也必然有其他寒门子弟对理学、对反对寒门法令的那些人,激烈的反抗! 天下的时势已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或许有教习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更多的教习则是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股浓浓的恐惧,立刻就想要以国子监院规来镇压这些士子,以免更多的人效仿。 可来不及了! 在他们刚刚命人动手,双方正激烈冲突,甚至到了拳脚相向的时候,礼部左侍郎王艮已经得到了消息,飞速赶来了国子监中。 王艮心中欣喜激动难以掩饰,今日国子监中之事,让他意识到这时一个发作的好机会。 士子暴动! 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传回朝廷,纵然是皇帝也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站位了。 “住手!”王艮高声喝道,随着这一身大喝,衙役立刻上前将众人分开,见到王艮来了,众士子立刻躬身行礼。 那些焚书的寒门士子自然欣喜,那些教习则如丧考妣,脸色难看的很,王艮会站在哪一边,用脚指头猜,都能猜的出来。 “国子监乃是国朝重地,就是让你们在这里打架斗殴的吗?”王艮训斥道:“斯文扫地!这是斯文扫地!” “此地发生了何事?”王艮故意问道,仿佛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胜双立刻上前躬身,而后将方才所发生的诸事都详细的讲了一遍。 王艮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听罢后又向众人问道:“他说的可属实吗?若还有要补充的尽快上前来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曾上前,因为林胜双说的并未添油加醋。 “既然没人上前,那本官就依靠林胜双所说的办了,你们就是国子监的教习?本官问尔等,林胜双有何错?” 第231章 天生万物 仲夏时分,曦光洒落,国子监中有翠柳拂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愈发衬的场中安静如素。 王艮掷地有声的质问,没人回答,因为王艮是这样地位最高的人,那些胡搅蛮缠的无理之语,不能在王艮面前胡说。 那些话,上不得台面。 就在这般僵持之中,王艮正要继续质问,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围着的人群外传来,伴随着一道高声的大喝之声。 向声音来处看去,是国子监祭酒等人匆匆赶来,在国子监中发生这等重大且有政治隐喻的事件,他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围在外边的学子让开通道,让祭酒等国子监官员走进来,一行人径直往王艮身前而去,王艮身后那些寒门子弟眼神中皆带着希冀之色。 王艮一见国子监祭酒到了,也不再盯着那些教习,转而讥讽道:“国子监,为国储才的国朝重地,竟然藏污纳垢,有这些毫无德行的教习,真是好的很呐,赵祭酒,这就是你掌管下的国子监?” “王侍郎言重了。”国子监祭酒虽然远不如王艮官职高、权力大,但官场上,很多时候本就不以官位高低而比,他是国子监祭酒,在士林中有极高的威望,自然不惧王艮,立刻针锋相对回呛道:“这里是国子监,自然有监规处置这些学子,王侍郎似乎有些越俎代庖了。” “好一个越俎代庖。”王艮漠然问道,“却不知赵祭酒准备如何处置这些学子?” 赵祭酒昂然道:“这些学子公然在国子监中焚烧圣人经典书籍,可谓对圣道毫无敬畏之心,实在是罪大恶极,应当夺去功名治罪! 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那些寒门子弟便脸色大变,为首的林胜双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怒,眼中顿时有了煞气升起,死死盯着祭酒赵世。 其余置身事外的士子打了个寒战,有些惊骇的望向祭酒赵世。 若说夺去秀才功名还不算什么,至少还有希望重新考,那治罪可就干系大了,有案底在身,后代不能参考科举,可以说直接断掉了家族未来的希望。 甚至断掉了后代为祖先昭雪翻身的希望。 赵世这是要杀鸡儆猴,以强硬的手段镇压林胜双等人的反抗,这件事发生在国子监中,他拥有最大的权限。 “好好好。”王艮怒极反笑,“赵祭酒真是好大的官威,一句话就要定学子生死。 本来还有些话想说,如今看来本官和你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可值得谈的,这就写奏章呈递到圣上御前,看看圣上以及朝廷如何看待这件事!” 国子监祭酒脸色很难看道:“王侍郎,这不过是件学子闹出来的小事,没必要呈递到御前吧? 王侍郎添为南京礼部左侍郎,代管礼部事务以及整个南方诸省的学道事务,在任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难道就不怕被朝廷怪罪吗? 一旦朝廷怪罪下来,王侍郎想要高升尚书的想法,可就不可能了。 今日先将这些学子拿下治罪,对你我都好。” 国子监祭酒赵世带着隐隐威胁,他之所以敢和王艮硬顶着,就是因为这件事若是真的捅到上面,王艮是脱不了干系的。 围在王艮、祭酒外的学子们神情随着双方的言语一变又一变,此时都大致听出来了,国子监祭酒是打定注意要治罪这些焚书的士子,而礼部左侍郎王艮则是要死保这些士子,甚至不惜闹到御前。 还有些聪明人从中看到了真相,祭酒的目的是掩盖国子监这件事,在他任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一旦闹大他难辞其咎。 “可笑!”王艮讥讽呵斥道:“一旦有事,便瞒报朝廷,这既是赵祭酒的为官之道吗? 可惜这不是本侍郎的作风,这件事我是一定要上报朝廷的,干系着百多个士子,乃至于南方诸省千千万寒门士子的大事,我又怎么压在这里,任由你作威作福! 赵世,你就等着朝廷的文书下来吧。” 王艮怎么会听不懂赵世话中的意思,可惜赵世终究眼界太浅,固然这件事报到上面,他这个礼部左侍郎要负领导责任。 可这件事经由他上报,以及寒门士子所针对的不是他,他最多三年之内不能晋升,三年之后,李显穆甚至可能会高升吏部尚书,朝中有人好做官,他迟早还能升上去。 “焚书断理”这件事一旦捅到上面,甚至风行于整个大明,必将重重打击理学,以及心学一直以来在推动的“寒门法令”之事,将大大提高通过率。 孰轻孰重,王艮再清楚不过。 为了完成大业,区区他一个人暂时的福祸,又算得上什么? 国子监祭酒赵世以为王艮会顾忌自己的官位,可他错了,王艮固然在意官位,可亦有长远的眼光,这件事他是一定会闹大的。 “王艮!你疯了吗?这件事真的捅出去,一大批人都要受到牵连,甚至包括你曾经任职学道时的下属,就为了这些出身低贱的贱民吗?就为了这些一辈子都考不中的废物,我就不明白,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你帮的,他们甚至连培养的价值都没有!” 这次赵世是真的有些慌了,事情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不明白王艮为什么一定要和他拼个死活,甚至冒着得罪那么多人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若林胜双等人真的有惊世的才华倒也罢了,可以收为弟子,日后传承衣钵,可这些人明明就很普通,中举都没戏! 王艮只觉和赵世说话,简直是同夏虫语冰,没再搭理赵世,转而和林胜双等寒门士子温声道:“你们放心吧,有我在江南一日,就不会让赵世这等人把你们怎么样,你们要相信守正公,相信朝廷,相信圣上,一定会给你们公正的结局。 大明的朗朗乾坤,不会被赵世这种乌云所掩盖。” 直到现在,林胜双等士子才突然觉得恢复了些气力,仿佛有股由心而生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们,林胜双等人又扫视过赵世,眼中的煞气渐渐消散,杀意也缓缓散去。 大多数人都没想过,林胜双他们敢做出焚书这种事,很明显精神状态就已经不对了,若非王艮来的及时,今日的国子监中,必然会发生流血事件。 赵世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几乎能够预料到自己的下场,怕是要被贬到荒郊野岭去了,除非朝廷之上,有人保他。 这般想着,他直直盯着那已经烧成灰的书籍,突然眼中一亮,如今朝廷上,心理之争愈演愈烈,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就是户部尚书李显穆和吏部尚书蹇义,双方已经数次争锋。 若是涉及寒门子弟之事,蹇义可能不会插手,但林胜双这些人,在诉求寒门的同时,也将这件事归结于理学之上,焚毁了理学的经典书籍四书章句集注。 这件事一旦传到朝廷上,蹇义纵然再不想参与寒门法令之事,也不得不下场了。 赵世越想越觉得可行,就连灰败的脸色都染上了几分光彩。 王艮如何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在心中冷笑,若非蹇义是太子党的一员大将,顾忌太子的看法,早就着手对付蹇义了。 这般想着,他也不在国子监中浪费时间,带着林胜双等人离开国子监,准备将这件事上奏朝廷,以及派人快马加鞭将这件事汇报给李显穆。 …… 京城。 李显穆比皇宫更快收到了王艮的来信,他只粗略一看,就兴奋的站起身来,不住在堂中踱步,当真是瞌睡了来枕头、生病了来神药,这件事堪称是永乐年以来,最为严重的士林政治事件之一。 能够和这件事相比的,大约只有哭庙案等少数几个事件。 现在就等皇帝召见商议此事了。 李显穆重新坐下,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思索着到时候该怎么一击必杀,彻底将寒门法令这件事定下来,以及思索反对派可能会将水搅浑到什么方向。 大约在李显穆收到信的第二天下午,来自南京礼部左侍郎的奏章进了通政司,通政使粗略一看就惊的立刻往皇宫中赶,群体性的士子暴动事件,没人敢把这种事拦着不让皇帝知道。 毕竟谁不知道王艮的师弟是李显穆,那是可以直达天听的存在,甚至可能李显穆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说不定。 通政使进宫时,回想起奏章中的事儿,都忍不住胆寒,他如今算是朝中少数的中立派,在心理之争和寒门法令事情上,都是中立,可正因旁观者清,他却能从这份奏章中看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理学的巨头们如果再抵制寒门法令,就是彻底将所有的寒门子弟推向心学,千千万的寒门子弟如果全部转投心学的话,那心学将会补上最后一块短板,在广大的村镇中都有无数诵读《传世录》的学子了。” 王艮给李显穆写信,赵世等人自然也会给京城中的大佬们写信,讲述发生在国子监中的情况,几乎所有人都是又惊又怒。 可来不及让他们多加思考,在奏章送进宫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宫中就传出了旨意,传召朝臣中四品以上文官进宫商议政事! 第232章 下一归处 皇宫宫门前,李显穆下马车时,恰好见到吏部尚书蹇义也下了车,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拱了拱手,未曾露出异样来。 稍后又有其他六部尚书、都御史、以及几位翰林学士,内阁大学士自然不在这里,而是在华盖殿中当值。 大部分人都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皇帝突然召集群臣,礼部尚书郑欢左右看了一圈,而后走到李显穆身边,低声问道:“明达,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二人结伴而行,李显穆低声快速将南京国子监中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下,郑欢先是一惊,而后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喜色,“这是我们突破寒门法令的机会啊。” 李显穆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项悬了三年的法令,始终推行不下去,最终酿成了这么一个结果,只要我们抓住这一点猛攻,今日便能功成! 这次蹇义他们再想要拖延就很难了。” 郑欢迅速将所有的思路过了一下,而后敏锐意识到,“之前陛下一直是不支持不反对的状态,这次也算是将了陛下一军,让陛下知道,再放任不管,朝廷将会失去广泛的寒门士子之心,圣上不得不同意了。” “事实虽然是因为陛下先前的认知不足,但却不能真的这么说,圣上在这件事上不能有过错啊。”李显穆低声感慨着,“到时候将锅全部扣在蹇义以及那几位翰林学士的头上即可。” “没问题,到时候我们二人在殿上配合即可,这次要把蹇义弄走吗?你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差不多三年,现在有没有兴趣再坐一下吏部尚书的位置。” 把蹇义踢走,李显穆就有机会上任吏部尚书,以他如今的位置,也只能是往兵部尚书或者吏部尚书走了。 没有宰相后,吏部尚书是毋庸置疑的大明第一臣,是真正的天官,绝不是户部尚书所能比拟的。 兵部尚书也差得远,甚至还不如户部尚书,因为这个时期,五军都督府有实权。 历史上是土木堡之变后,于谦收拢兵权,将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基本上收拢在兵部,而后以兵部尚书职衔辅佐皇帝朱祁钰,兵部尚书的威势才真正强大起来。 李显穆沉吟了一下,“把蹇义踢走没问题,但吏部尚书可能是没戏了,从今年初开始,陛下询问了我不下五次国库存粮和存银的情况,我看陛下是静极思动,又想要北征了。 一旦陛下又想要北征,我要么是户部尚书掌控后勤,要么是兵部尚书提供兵员、武器,总之都要为北征服务,吏部尚书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让我去做。” 郑欢闻言一惊,皇帝想要北征倒是他第一次听说,但李显穆不可能无的放矢,这必然是事实。 “兵部尚书。”郑欢沉吟问道:“明达你觉得有没有必要去兵部迁转一下,文官进不了五军都督府,若是想要和兵事挂钩,担任兵部尚书是注定的事情。” “这要看陛下怎么想。”李显穆脚步停了下来,因为二人已经走到了华盖殿外次一阶的台阶上,二人同时闭了嘴,而后进了殿。 一进殿中,便只觉一股凉爽之气扑面而来,方才在外间的所有炎热都消散一空,甚至多了几分精神,在大柱后,一个个盛满冰块的盆子正散发着滋滋凉意。 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而走进,殿中已然有一批人候着,正是一众内阁大学士,李显穆方一走进,便见杨荣冲着他使眼色,李显穆悄然伸出手掌,而后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杨荣眼中的警惕顿时消散,微微点头。 大部分人不知道了发生了何事,担心触怒皇帝,各自找地方坐下不敢大肆的交头接耳,只向身边人询问着些什么。 朱棣很快就回到了华盖殿中,依旧穿着寻常处理朝政时的常服,身后跟着几个宦官,他大喇喇坐在皇位上,刚刚接到奏章时的愤然已经基本上消失不见,但冰冷的肃容,依旧让所有人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情不太好。 殿中气氛有些凝滞,安静的恍若跌落一根针都清晰可闻,甚至就连灰尘浮动的声音都会落在耳中。 那几个宦官各自手中都有几分纸,走下来给每一个与会的人员都发了一份,朱棣在上面冷然道:“这是南京礼部左侍郎王艮上的奏章,至于发生了何事,你们自己看吧,看完再说。” 王艮的奏章没什么多余的废话,情况很简明,在场众官员很快就看完了全部,在南京国子监中发生的事情原委也比较清晰了。 看完这一份后,却没有停下,宦官们再次开始分发。 “这是国子监祭酒上的奏章,还有国子监中的学生以及焚书的那些士子,各自附在王艮奏章后的文书,真是好一场大戏,你们可都要好好看看!” 谁都能听得出皇帝压抑的愤怒。 众人不敢说话,又看起手中的资料,基本上大同小异,只是各自指责的对象不同,所站的立场不一样,于是感情的好恶便不同,但当时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焚书断理”这件事是非常清晰的。 本就安静至极的华盖殿中,顿时更是寂静无声,那些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官员,都已经震惊的懵住了,当众在国子监中焚毁四书五经,这有多严重呢? 如果是在心学还不曾有如今地位的时期,在理学独立霸占大明意识形态顶峰的时期,这几个学子干的这件事,这不亚于中央党校的学员,在党校里面把毛概邓论烧了,还大声嚷嚷着以后都不学了。 现代社会直接就是仕途断绝,官场上查无此人,古代社会中,很可能书是上午烧的,人是下午没头没脑的。 如今有了心学作为竞争,情况没那么严重,但依旧是一件足以让朝野震惊的大事,尤其是在心理之争如火如荼的时候。 “都看完了吧。”朱棣脸上的冷意缓缓收起,“你们都是朕最为信重的大臣,都说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让朝廷颜面尽失!” 第233章 法令终落 “陛下,臣有言奏。” 皇帝话音方落,李显穆已然长身而立,肃然拱手。 眼见李显穆竟然第一时间发言,殿中众人不禁皆有些好奇,李显穆很少先声夺人,颇有谋定而后动、后发而先至的习惯。 “显穆,你说。” 李显穆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肃然开口: “陛下,南京国子监诸士子焚书之事,虽是首例,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例,朝廷当谨慎处理,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诸士子只焚毁四书章句集注,却高举传世录,说明其本身并未对朝廷离心,只是困顿于理学而不能寸进,是以并无大逆不道的心思。” “士子谈论时政是自古代就传下来的风气,如今朝廷之上,寒门法令争吵的不可开交,诸士子乃是寒门子弟,切身所感受,于是对朝政有评论,再正常不过,且言语之间并未涉及陛下以及诸位高官公卿,足见其恭顺守礼。” “请陛下圣裁!” 朱棣沉吟起来,李显穆所说的三条,大致核心思想,是认为这件事,属于寒门士子在不断地拉锯焦躁中精神难以自持,于是对以吏部尚书蹇义为首的理学当家人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和朝廷本身没有关系。 在这场冲突中,朝廷本是置身事外的角色,冲突的双方是寒门子弟和理学大儒,寒门子弟认为那些理学大儒是断绝他们前路的奸臣! 那些所谓的“公平公正”完全不能服膺寒门子弟的人心。 朱棣若有所思的望了李显穆一眼,一直以来寒门子弟并未有过要被倾泻资源的想法,完全依靠科举成绩来排名,一直都是世人所认可接受的。 寒门子弟过去不能中举中进士,只会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 可现在寒门子弟的思想发生了变化。 蹇义等人这些年所说的“唯成绩论公平公正”和李显穆等人这些年所说的“应当考虑资源供给的真正的公平公正”,一直争论不休。 从九天宫阙一直打到民间的各个战场上,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辩论,基本上三分之一的七品以上官员都牵连其中。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可能认输。 但辩论的核心本就不是说服对方,而是让旁观的人认可,继而凝聚旁观者的力量。 从如今的结果来看,这场大辩论是李显穆获得了胜利,寒门子弟做出这种事,明显是心中有了极深的不满和怒意。 不能让朝廷替理学背锅! 朱棣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甚至都不用再听其他大臣的想法,既然李显穆获得了论战真正的胜利,那他自然要支持胜利的那个人。 在不涉及皇权的时候,皇帝帮谁,谁嬴;谁赢,皇帝帮谁。 “户部尚书方才所说,诸卿可还有不同意见的吗?”朱棣心中虽然有了决断,但还是决定听一听其他人的想法,毕竟这是御前扩大会议,不是李显穆的一言堂。 “陛下,臣有言奏!”吏部尚书蹇义立刻高声出列,众人皆带着莫名复杂的眼神望向他,心中不由泛起丝好奇和紧张,朱棣也不由坐直了身子,等着看蹇义要如何反驳李显穆。 蹇义偏头望向李显穆,微微叹口气,而后对着皇帝肃然拱手道:“陛下,圣人说有错则改之,无错则加冕,乃是为圣人之道。 自永乐十七年末以来,朝廷上针对寒门法令之事,争论不休,诸位大臣各执一词,皆是为朝廷社稷所考虑,难分胜负、难言高低,恰说明,诸位大臣虽然理念不同,可终究都是为国考虑。 如今南京国子监中爆发了如此恶性事件,有些声音认为应当严惩这些士子,臣以为不应当如此,这些士子并未做错什么大事,也并非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臣建议让这些寒门学子进京,倾听他们的声音,为了社稷安稳,或许真的应该实行寒门法令。” 轰! 殿中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望向吏部尚书蹇义! 殿中陷入了嫉妒的寂静之中。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方才听到了什么? 和李显穆在寒门法令上争锋相对两年多的蹇义,竟然突然认可了李显穆的想法,选择了认输? 让这些寒门学子进京,不就是彻彻底底的不再阻拦寒门法令了吗? 为什么会如此? 蹇义到底怎么了? 朱棣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蹇卿,你说什么?朕方才好像听到你同意了李显穆的寒门法令。” 蹇义话说出口后也放松下来,将那些复杂的思绪收回,认真道:“臣依旧认为寒门法令不够公平,也选不出真正的人才,但如今南京国子监中爆发了如此严重的事件,若是朝廷处理不当,必然引发士林动荡,对大明社稷造成不利的影响,实行寒门法令,是最好的方法。” 在众人瞠目结舌震惊莫名的时候,李显穆却很是安静,他眼中迸发出精光,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认为蹇义算是个对手。 这一手以退为进,绝不简单! 蹇义怕是已经看出来了,放开寒门法令是必然的事情,他若是再执着于此,甚至执着于治那些学子的罪,只会牵连更广,如今迅速和寒门法令之事切割,才能够保护住真正的基本盘。 有趣。 看来这次不能直接将吏部尚书赶下去了,让他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再坐一段时间吧。 朱棣也明白了蹇义的意思,这件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打乱了一部分他的计划,他强行平复了心情,又向其他人问道:“蹇卿所说,尔等都听到了,如今户部尚书李显穆和吏部尚书蹇义所言一致,其余诸卿呢?” 寒门法令这件事,一直以来就是李显穆和蹇义相争,背后折射出的是心理之争,其余众人无论心中如何想,自然也不会说了,中立的人不愿意掺和寒门法令和心理之争,其他人则大佬都选择偃旗息鼓,他们也只能跟着沉默。 “既然诸卿都没有意见,那就按照蹇卿和李卿所言,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待。” 皇帝拍了板,其余众人都再没有意见。 一直离开华盖殿时,许多人还有些懵,在知道了南京焚书之事后,他们都以为今日必然是一场龙争虎斗,甚至可能有个尚书要为此引咎致仕,可谁都没想到,最后竟然在一团和气中落下了帷幕。 “蹇义这是什么意思?”郑欢走到李显穆身边,疑惑问道:“他怎么突然就认怂了?” “因为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李显穆望着走在一行人之前的蹇义,微微眯着眼淡淡道:“他在寒门法令上的坚持是为了打压心学,可现在他发现,经过这三年,他那一套‘公平公正’的说辞已经破产,再坚持下去,理学的根基就要受到影响了。” 郑欢琢磨了下,才恍然大悟,“竟然是这样,能在接受到信件短短时间内,就将这些事想清楚,而抛弃坚持了数年的观点,这蹇义可真是不容小觑。” 李显穆也微微点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这里二人在谈论蹇义,走在前面的蹇义也正在被自己派系的人质问,尤其是那些翰林学士,都是理学的究极保守派,在殿上时就忍不住想要开口,还是被蹇义拦住的,如今下朝,他们自然立刻上前询问,语气有些不好。 “蹇尚书,方才在殿中,为何突然改变口风?” “是啊,那些学子在国子监中焚书,这么大的事情,甚至能定个大不逆的罪名,杀鸡儆猴才是正道!” “就这么让李显穆做成了寒门法令之事,他岂不是更进一步,显得我理学节节败退。” 众人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七嘴八舌,吵得蹇义有些头疼,低声怒喝道:“够了!” 他毕竟是当前大明权势最高的吏部尚书,颇有威望和地位,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但依旧望着蹇义,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 蹇义低声道:“方才李显穆说完那番话后,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陛下已经心动,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南京发生了这种事,难道其他地方就不会发生吗? 如果朝廷不能给一个说法,必然会有大批寒门士子怨怼朝廷,甚至怨怼圣上,陛下会拖着自己的声名,依旧支持我们吗? 寒门法令这件事上,我们已经一败涂地了! 再在那里纠缠又有什么用呢? 况且,你们不要忘记了,我们当初是为了反对心学而反对寒门法令的,现在寒门开始反噬,难道你们要将千千万的寒门士子,都推向心学一方吗? 失去了千千万寒门士子,理学的根就要被挖掉了!” 蹇义将根源一讲述,众人顿时脸色难看的噤声,可却又不得不承认,蹇义说的是正确的,南京之事一发生,寒门法令的争端就一败涂地,此刻转向,才能最大限度的挽回损失。 众人不再说话,蹇义有些沉默的望着巍然磅礴的皇宫城楼,这世上的大势总是如此,一旦滑落,便难以再提振。 理学也会如此吗? 曾经日照中天,而今逐渐滑落,在蓬勃发展的心学面前,节节败退。 他有些迷茫。 第234章 寒门入仕法令 在第二日后的大朝会上,在大多数朝臣懵然的状态中,六部尚书等齐齐上书,请求下发寒门法令,将政治资源向寒门士子开放,以使更多因为缺乏学习资源而埋没的天才,能够鱼跃龙门,为朝廷效力。 大多数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知道这是吏部尚书蹇义等人输了,他们心头有无尽的好奇,却不得其解。 朝廷做出了向寒门倾泻资源的政策,但如何倾泻、倾泻多少,却依旧值得商榷,这三年的争执,早就将当初最开始的政策想法,改了个面目全非。 皇帝将这件事交给了礼部尚书郑欢、户部尚书李显穆以及内阁去负责,这个举动更是让朝野确定,寒门法令的通过不是一场政治妥协,而是心学的大获全胜,因为这件事彻底主导在了心学派系手中。 等到又过了数日,南京之事才彻底传到京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这时,大多数人才知道为何朝廷之上突然有了堪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件谈论了两三年都定不下的事情,突然被定下了。 …… 礼部。 李显穆和郑欢在尚书房中一边饮茶,一边商议着皇帝派下的差事。 “向寒门倾泻资源,要有个简单的章程,明达你肯定已经有大概得思路了。” 李显穆想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完整的思路,缓缓道:“我们之前就说过,科举资源局限于举人,进士肯定是不能放开,科举这方面,就按照先前的想法去做。 我觉得除了科举,主要还是学院方面,要在各省府中,从那些寒门子弟中,挑选那些天资真的出众的人,然后由朝廷大致负担他的学费以及生活费,大多数人读不下去,主要就是没有钱。” 郑欢踌躇道:“可这样的话,会不会导致朝廷开支变得太大,毕竟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况且这些孩子都是家中的劳动力,让他们不种地的话,怕是他们家中不同意。” 郑欢说的都是现实,在大明朝想要搞义务教育是绝对不可能的,生产力不发展,不让人口从土地的束缚中脱离出来,中国这片土地上,就永远都是脆弱的小农经济社会,那任何和小农经济社会不配套的上层建筑,都是空中楼阁。 到了现代中国,义务教育普及之后,尚且有很多家庭因为无法负担而让孩子辍学,何况大明呢? 李显穆也觉得有些沉重起来,沉声道:“你说的我都知晓,我们不是神仙,不可能真的将每一个天才都从泥土里面挽救出来。 我们只是要给天下寒门读书人一个希望。 所以考核要严酷一些,比如这个月入学,水平只能背得下大学一本书,那一个月后考核,必须将论语全部背下,正确率要八成以上,用这种方式来筛选真正的超级天才。” 郑欢有些震惊,“明达,按照你的想法,这可就没几个人能过得去了,有这种天赋的人,科举怎么都能中个二甲前几名,甚至一甲了吧。” “人再多,朝廷供养不起,自然要优中选优。”李显穆缓缓握紧了拳头,“我们选的本就是天才,那些天资平庸的寒门子弟,读一辈子书也中不了举,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早认识到自己的平庸,去另谋生路。” 郑欢闻言叹口气,“你说的也对,那些皓首穷经一辈子,结果只能中个童生或者秀才的,只能连累家人,还不如早早去当个私塾先生,至少能混个温饱。” 李显穆点点头,又迟疑道:“你说寒门法令中,要不要将一部分胥吏向他们开放?” 胥吏! 郑欢神色严肃起来,在大明朝,胥吏是个相当特殊的生态,任何和胥吏有关的事情,都不容小觑。 按照现代的说法,一个县里面,除了书记、县长以及极少数几个官员外,其他所有的都是吏。 这些胥吏世代相传,在县里权势很大,甚至大多数县令都要看他们眼色行事,否则一个不慎,就会被这些胥吏坑死。 从大明官方来看,对胥吏是嫉妒的歧视,朱元璋就明确说过:“科举初设,凡文字词理平顺者,皆预选列,以文激劝。惟吏胥心术已坏,不许应试。” 在底层生活了二十年的朱元璋,对胥吏的评价是心术坏,不允许他们入仕,这个评价可以说很中肯,古今中外的世袭县城婆罗门就没有好东西。 但坏到明清这样的依旧少见,李祺和李显穆讨论过这个问题,认为关键在于缺乏监管,大明朝对官员的监管很严厉,但是对真正掌握帝国的吏员监管却很弱。 “胥吏是贱籍,一旦当了胥吏,就断绝了希望,很多读书人不可能愿意去做胥吏的。” 这就是很诡异的一点,明明是掌握了基层真正权力的人,其中大多数还是当地豪强,可却是社会最底层的贱籍,和妓女、戏子、乞丐这些人是一样的,这种身份地位上的冲突,必然导致扭曲的结果出现。 “如果放开这部分人的考试资格呢?”李显穆肃然问道:“胥吏不学圣人之道,所以心思败坏。 且其中许多都是当地豪强出身,朝廷很担心这些人既掌握了县之下,又在朝廷上有权力,最后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如果我们从寒门中选人担任胥吏,他们身家清白,然后我们允许他们五年到十年内继续参加科举,会不会有一个很大的改变。” “嘶。” 郑欢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你说的很好,但我觉得很难,不允许胥吏科举,是大明朝的祖制,即便仅仅是通过寒门法令上去的胥吏,陛下也大概率不会允许通过的。” “当今陛下不同,先帝的种种政策,可以说是应改尽改。” 朱棣登基法理变了之后,执政理念自然就发生了变化。 “这件事是真正的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和陛下沟通一下,关于法令的事,前面两条大致可以定下,陛下不会反对,不然我们这就进宫?” “可以,我们二人联袂入宫。” …… 户部尚书李显穆和礼部尚书郑欢联袂入宫,顿时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必然是寒门法令有所推动,甚至已经定好,如今是入宫向皇帝复命。 可等到二人直到中午都未曾出宫,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了,等到二人一直在皇宫待到傍晚时分,才笑容满面的出宫,绝大多数人都升起了好奇,这是谈了什么,竟然能谈一整天。 二人出宫后走到马车前,郑欢遥望着高高的宫门城楼,终究是忍不住说道:“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陛下的态度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可能是陛下对胥吏太过于厌恶,让读书人去冲一冲心坏的胥吏,也不无不可。” 郑欢闻言顿时笑起来,言语间对胥吏多有不屑,“往日一县之中,只有寥寥几个读书人,这次县中读书人数量必然大增,必然能恢复清明。” 李显穆却没那么乐观,只要如今的制度依旧缺乏监管,那就必然会再次腐败不堪,但是往县里派驻监察官员,就必须要由朝廷发俸禄,而不能让他吃当地,毕竟吃谁的粮,给谁办事。 监察官员级别至少要从七品,否则是监察不住的,这对于朝廷的财政负担而言太重了。 …… 翌日。 真正的、完整版的《寒门入仕法令》从皇宫中发了出来,先在礼部颁布,这件事的主官部门就是礼部,而后又通行颁布在六部等,其后下发两京一十三省的各府县。 几乎每个看到具体内容的人都为之震惊,谁都没想到,在这份法令中,竟然会去触碰大明已经成型五十年的胥吏制度!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么大的事情,皇帝竟然没有召集大臣进宫商议。 如今玉玺盖在上面,一切都晚了。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项法令,必然将深刻的改变整个大明! ———— 寒门入仕法令的具体内容有三条——“即各省开放举人名额给寒门子弟;于省府县中开设神童班筛选天才;允许考取秀才的寒门子弟先行担任胥吏,五年内可参加举人考试,十年内可参加进士考试。” 这三条法令的本质在于,从物质条件上减免寒门子弟中天才求学的难度,以使更多的寒门子弟能够从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 在推进寒门法令的过程中,胥吏的世袭状态被打破,大量读过书的读书人进入胥吏阶层,有力革新了死气沉沉的基层。 当然,由于永乐时期生产力的发展受限,这份带有明显义务教育色彩、扶贫计划色彩的法令,并不能真正解决明朝科举制度的弊病,但其中所蕴含的人本色彩,依旧值得赞赏。 我们可以知道,在数百年前的封建专制时代,就有一批颇有远见卓识的官员,在为推进社会公平而努力奋斗,这是一种宝贵的精神传承!——《大明王朝科举史考》 第235章 病重 永乐二十一年,元月初一。 又是新年时,公主府里外染尽了红,红绸红布红灯笼,各色灯花高高挂起,李氏的孩子们在院中嬉戏,爆竹声声响彻耳中。 新年时节,已经不若数九寒天那么冷了,但时不时自北原吹来的寒风,依旧让人忍不住尽力裹起厚衣裳保暖。 李显穆已经坐在祠堂前一个时辰了,他有些呆愣愣的瞧着祠堂前的红灯笼,有冬风吹过,灯笼就飘起来,待那股小旋风飘过,灯笼就落下来,周而复始。 府中早已是荒凉一片,只有墙角数枝寒梅凌寒绽放,带着一丝生机。 就在方才,他刚刚祭拜父亲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消息,“二十一临安薨”。 永乐二十一年,临安公主薨。 如今就是永乐二十一年,李显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祠堂的,他在这里坐着,却不知脑海中在想什么。 父亲的逝去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十八年前,而现在,他的母亲也要去世了,六十多岁的年纪,去世似乎也是正常的,可李显穆从未想过。 他呆呆的坐着,良久,才缓缓从情绪中走出。 转而想到了更关键的一件事! 今年是永乐二十一年,如果母亲去世的话,那他就要守孝两年零三个月,那就要永乐二十四年重新回到朝廷上,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先前父亲曾经传递过一次关键信息“二十四年帝崩”,在永乐二十四年时,皇帝朱棣就会驾崩! 在古代政治斗争中,守孝是很重要的工具。 在永乐朝的实践中,朱棣大部分时候都会选择夺情,可李显穆不一样,他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若是想要夺情的话,必然有汹涌的舆论压过来。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翻涌,李显穆也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 “穆儿怎么了?”临安公主感觉李显穆的状态不太对劲,温声问道。 李显穆闻言心中一酸,眼中忍不住红起来,“母亲,儿子没事,二哥在外镇守,数年未见,一家团聚高兴罢了。” 临安公主听出了他话中的言不由衷,却也没再问,李显穆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 新年煊赫热闹,李显穆却感受到了无比的孤寂,一想到这是和母亲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他就深深为之悲痛。 李祺也叹息着,但是有些事必须告诉李显穆,尤其是守孝这种事,若是能提前准备,在政治影响力衰退后,很多事情就能保住,若是突然发生,必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母亲,这是你最爱吃的,快多吃些。” “母亲,这是儿子从南洋商人那里得来的,如今我大明没有的稀罕玩意。” “母亲……” 临安公主觉得自己儿子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总之儿子在身边尽孝,她很高兴,平日里吃饭都能多吃半碗。 时间进入五月后,临安公主的身体就不太好了,生了场病却总也不见大好,李显穆亲自在母亲身边侍疾,朝廷上许多事,都渐渐交给其他人去做。 …… 七月时,京城中落了很大一场雨。 接天连地的雨幕,如同有天人在九天之上倾盆而下,京城外的几道河都渐渐蓄满,雨后,身体稍好的临安公主被搀扶着在府中逛了逛,路过公主府的池塘时,满池被暴雨打落的残荷,各自孤零零的歪斜在河面上。 李显穆望着这一幕,只觉阴森透骨,刺眼的很。 正要搀扶着母亲离开,临安公主却突然说道:“以前你们父亲还在的时候,与我讲过一首诗词,是李义山的诗,留得残荷听雨声,今日见了这一幕,方知诗中之意。” 李显穆顿时眼皮一跳,李义山就是李商隐,这一句出自《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是李商隐给崔氏兄弟二人写下悼念逝去先父的诗,同时哀怜自己寂寥身世。 在李显穆看来,母亲在这个时候道出这首诗,实在是有些不吉利,强撑着笑意道:“母亲想必是记错了,李义山的诗词是‘留得枯荷听雨声’,不是‘残’,讲的是秋天的景色,如今正是盛夏时分,若母亲喜欢枯荷,待深秋时分,儿子再陪母亲游园欣赏。” 张婉也温婉笑道:“是啊母亲,这满院残荷,那是风雨打落,待秋日时,才有枯荷,儿媳曾见过大师画一副枯荷图,甚是寂寥横生。 母亲好好修养,待再过数月,儿媳们陪着母亲游园。” 临安公主闻言笑了笑,没接这句话,她不走,其他人也就不能走。 临安公主盯着那盛满残荷的池塘,好似看到了在狂风暴雨之下,被摧折的荷花荷叶,她突然冷不丁说了一句:“母亲可能等不到深秋了。” 啊? 大多数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临安公主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唯有李显穆只觉头皮发麻,仿佛有电流从脊柱骨一路钻入了头皮。 他觉得自己甚至难以维持住脸上的笑意了,“母亲,您在说什么呢?” 其余人也回过神来,脸上纷纷然带着惊慌之色,一瞬间就哗啦啦的跪了一地,“母亲,请千万不要这么说。” “你们都起来吧。”临安公主平静的让众人起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一般,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归去之期。 张婉等人这才战战巍巍的从地上起来,甚至连落在裙子上的灰尘也来不及拍掉,皆心有余悸的围在临安公主身边,“母亲,那些话可再不敢说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真是美好的祝愿,又有多少人能呢?”临安公主眼见几个儿媳妇又要惊慌的跪下了,住了嘴,“我有些乏了,回屋吧。” 一行人这才将心放在肚子里,搀扶着临安公主回了屋中,李显穆脸上维持着笑意,可心中却早已空了一处。 他是知道家族中一些特殊之处的,今日母亲突然说出那番话,绝对不是意外,而是可能真的感受到了大限将至。 在那日五天后,临安公主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那一日好像带走了她所有的精气神,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中。 从昏迷中醒过来后,临安公主竟然笑了出来,李茂还在外地,方才送了信去,李芳和李显穆皆在屋中,见到母亲醒来,连忙走到病榻前。 “母亲,你身体如何了?” “我的身体如何,太医应当已经说过了吧。”临安公主竟然笑起来,“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母亲……” 临安公主打断了李芳的话,带着丝从容道:“不过是生死而已,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日,不必太过大惊小怪,你们父亲生前最欣赏汉高祖面对生死的态度,你们要学习一下。” “儿子们记住了。” “茂儿可在路上了?” “二哥在路上了,算算时间,今日就能到。” “好,为娘会等着他。” 临安公主神情有些疲惫,说话间,有人从外走进,低声汇报道:“禀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太医从府中离开后,必然是到了宫中给贵人们汇报,所以太子殿下才会急匆匆而来。 “快请!” 说着朱高炽携着太子妃张氏已经走进,屋中众人纷纷给三人行礼。 朱高炽先是叹息着拍了拍李显穆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子殿下。” 朱高炽又向临安公主行礼道:“姑母安好。” “太子殿下不必多礼。” 朱高炽上前坐在病榻前,握住临安公主的手,低声道:“姑母,父皇之前让侄儿带话,让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这是父皇从国库中取出的一株千年人参王,稍后让人熬成汤,一定能恢复身体康健的。” “劳皇兄担心了。”临安公主有气无力的回道。 今年三月份朱棣就开启了第三次北征,那时临安公主身体还好,五月份的时候,临安公主身体生了病不见好,六月份朱高炽写信的时候提了一嘴,朱棣对临安公主这个妹妹很是爱护,立刻就回信说赏赐下一株千年人参王。 朱棣怕是没想到,临安公主的身体会突然恶化,可又过去了一个月,大军早就深入草原追亡逐北,如今想要送信都不可能了。 朱高炽有种预感,父皇回来前,姑母怕是撑不住了。 若是父皇知道此事,定然哀恸至极。 朱高炽又坐了一会儿,李茂终于赶了回来,他知道李氏一家人有话要说,于是便起身告辞。 李显穆将太子送出府外。 朱高炽在府门前驻足,又拍了拍李显穆的肩膀,“明达,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姑母的事乃是天命,你注意自己的身体,这偌大的李氏,还需要你来撑起来,你可不能倒下。” 李显穆带着些许鼻音沉声道:“太子殿下放心,显穆心中有数,不会耽搁朝廷的大事。” 朱高炽没再说话,带着太子妃张氏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公主府,李显穆转身回了府中,走进了母亲屋中,此刻屋中乌压压的或坐、或站着一片人。 第236章 三年(第四更) 偌大屋中,李显穆这一代三人,以及下一代的十几个人,再加上娶进门的正妻侍妾,人实在是不少。 屋中很安静,有低低的啜泣声,仅仅一瞬就收起。 见李显穆回来,临安公主脸上露出笑意,示意他过来。 李显穆坐在病榻边上,将母亲扶起来,临安公主的脸色愈发苍白无血色,稍倾,张婉捧着一碗参汤走进,喝下后,临安公主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和精神。 “茂儿回来了,那这些话就今日说了吧,我怕之后没机会了。” 屋中的沉默愈发低沉,恍若暴风雨前的宁静,乌云压下,沉沉压抑。 “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就说说你们父亲、祖父李祺吧。” 临安公主的脸上带上了回忆的神色,“你们父亲、祖父,在流放前后好像是两个人一样,以前他也很优秀,但后来的他,优秀的如同神明。 任何事都稳操胜券,都永远有把握,从一个罪族一步步为李氏昭雪平反,大明开国那么多被诛杀的功勋之族里,只有李氏被昭雪。” 只有李氏被昭雪,这个含金量太高了,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临安公主絮絮叨叨的讲述了许多事,其中大部分是李显穆他们三兄弟都不知道的。 “以后我不在了,这世上最亲的就剩下你们三兄弟,你们父亲对家族传承看的很重,你们要相亲相爱,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显穆的意见。” “显穆。” “母亲,儿子在。” “从你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你父亲就对你格外关注,说你是天生的圣人,后来你果然有圣人的天姿,我当时很惊讶,不明白你父亲是怎么知道的,但后来也就不再想这件事,你和你父亲,都不是普通人所能明白的超级天才。” 李祺闻言也不禁沉默。 李显穆亦沉默不语。 “以后母亲不能再给你们遮风挡雨,李氏真的就要依靠你了,你皇舅舅疼爱你,你记得要多多进宫和你皇舅舅交流感情,太子殿下看重你,做事多要为太子考虑。 这偌大的大明虽然有无数政治上的规矩,可归根结底,这是我朱家的天下,只要得到了圣眷,终归是能保住性命和荣华,有时东西该用就要用。” 说这些话时,临安公主并没有什么傲意,而是带着些理所应当的感觉,她是真正的天之娇女,大明太祖高皇帝的长女,从小就深受父皇宠爱,几个哥哥也都宠爱她。 在李氏在非常弱小的时候,一路护着李氏从风风雨雨中走过来,一直到李显穆真正成长起来,才算是退居二线,不用她进宫为李氏求生路。 她最后的这一番话,全是她的肺腑之言,是她一生的经验总结,其中饱含着对儿孙的担忧和不舍,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你们不用伤心,这是件好事。”临安公主竟然笑出声来,“我好想你们父亲啊,早在很多年前,你们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就想随着他去了,可他让我看护着李氏,我艰难的活着。” 临安公主又开始絮絮叨叨了,这次她眼神也放空下来,好像透过虚空望着一个人,“这次终于能和他在黄泉相见了,真好啊。” 李显穆先前一直强忍着,这次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母亲!母亲!” 他一哭,其他人也顿时忍不住,纷纷哭起来,可谁又知道,李显穆为什么哭呢? 他是在哭母亲根本见不到在黄泉见不到父亲! 父亲乃是真仙,飞升到了九天之上,母亲却只是普通的凡人,死后要归于幽冥,或许这世上有转世轮回吧。 仙凡唯有永隔,哪里又有相见之日呢? 母亲念了快二十年的东西,不过是父亲给她的一份生的念想,一想到这些,李显穆便只觉悲从中来,为母亲悲哀,也为永生而孤寂的父亲悲哀。 七月二十五。 临安公主彻底闭上了眼睛,监国的朱高炽,命有司为临安公主治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基本上是帝后之下,第一等的治丧规格。 …… 北征大军自草原返回,按部就班的扎营回师,随军的众人都看得出皇帝还没有尽兴,只是粮草耗尽,不得不班师了。 朱棣是觉得自己渐渐上了年纪,年纪越大他就越不想待在京城,到了快要古来稀的年纪,他发现相比皇帝,他还是更喜欢作个统帅大军的将军,只有跨在马上,在草原上冲锋陷阵,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众人正在营中复盘此次北征,传信兵从外走进,径直跪下奉上信件道:“陛下,京城紧急来信!” 这一封早就该发出去的信件,终于寻找到了北征大军的踪影,送到了朱棣手中。 加急的信件? 朱棣一惊,难道是京城出事了? 帐中众人也带着些焦急的好奇望过来,却只见皇帝只看了一眼,便愣在原地,下一瞬那封信缓缓飘落,陛下手都在颤抖,脸上也满是苍白。 这到底怎么了? 一道略显暗沉的声音响起,“临安长公主于七月二十五薨逝。” 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转瞬又提起了心,有些担忧的望向皇帝,谁都知道皇帝和临安公主兄妹情深,这…… 朱棣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出发的时候临安公主还好好的,结果几个月的时间,竟然就阴阳两隔,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呢? 可信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生病后就一直没有好,一直到病重不治,况且有李显穆在身边,若是有办法,必然能够治好的。 良久,朱棣才回过神来,两行清泪从眼角落下,他豁然站起身,“瞻基,大军交给你,朕要率领轻骑先行赶回京城。” 朱瞻基毫不犹豫的应下。 …… 临安公主的治丧场面很大,且时间会拉的很长,历史上从临安公主治丧开始,到最后下葬,用了整整五个月的时间,现在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李祺的坟墓就在京城,倒是不必再千里迢迢的扶棺归乡。 当皇帝率领着轻骑踏破了京城的宁静,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回到京城后,众人才知道这位长公主生前有多么受宠。 披麻戴孝的李显穆又一次见到了这样的皇帝,满面哀凄,往日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如今仿佛全部消失不见了。 朱棣拍了拍棺椁,“妹妹,你放心,几个外甥我都会替你照顾好的。” 朱棣又见了李显穆几人,而后宣布辍朝五日作为哀悼,又把有司的治丧看了一下,规格虽然不能提,但是各种陪葬却可以提高。 朱棣这么做,一方面是真的伤心,一方面也是为了给李氏壮声势。 他虽然很想让李显穆夺情,但也知道李显穆不合适,若是李显穆空窗期两三年的话,势必会有些有心人出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氏恩宠是不会改变的,皇室中也有娘舅亲。 伴随着治丧逐渐结束,李显穆等儿孙将临安公主和李祺合葬,时间已经到了十月末。 当最后一抔土掩盖下,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 户部尚书李显穆回家守丧,原礼部尚书郑欢调任户部尚书,原礼部左侍郎调任礼部尚书,原礼部右侍郎调任左侍郎,南京礼部侍郎王艮被调回京城,担任礼部右侍郎。 一个人守孝,三个人升官,在古代没有任期限制的情况下,这就是守孝为什么会被执行下去,因为没有守孝,高级官员担任时间太长了。 很多官员守孝结束后,仕途也就基本上告别高升了,三年时间,足够人走茶凉,当然,李显穆是不一样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旦守孝结束,就会立刻重返九卿之位。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是哪位九卿让出自己的位置,最有可能的就是左都御史、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三位。 京城中的议论纷纷,这三人自然也都知道,没人对此发表意见,两年后的事情,现在有什么可值得讨论的。 李显穆自然更不在意这些纷纷扰扰,他回到了当初为父亲李祺守孝时,所建的那座农家小院,院中生长了许多杂草,他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妻子、儿女们将这些杂草都清理干净。 又将小院大致整修了一下,而后将儿女送回原公主府,现在的李府,他则和张婉居住在这里。 “婉儿,接下来的两年,辛苦你了,公府贵女,却要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婆母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好,这是我该做的,夫君不必如此见外。” 张婉目光往外看去,那里是公公李祺和婆婆临安公主的坟茔,她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而后又温柔的望向了夫君李显穆,她也有一位不世出的良人夫君。 李显穆则在心中盘算着时间,他的母亲是七月二十五薨逝,守孝是两年三个月,那么他会在永乐二十三年十一月时结束守孝,而后就可以去吏部报备,不过他这种官员,会直接报备给皇帝,之后等着朝廷安排即可。 只要能赶在皇帝驾崩前,重返中枢,即可。 春去秋来,夏冬轮转,转眼便是一年又一年。 ———— 临安公主讳镜静,太祖高皇帝长女,母后孝慈高皇后,生母成穆贵妃孙氏,洪武九年丙辰十月十日册封为临安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李祺,生长子李芳、次男李茂、三子李显穆。 永乐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奉敕与夫李祺合葬京外南山之原。——《明史·太祖太宗诸公主列传》 第1章 待山崩 “吱呀。” 天还只微微亮,几个小厮就已经踏着雪,齐齐将大门的门栓取下,门栓冰寒刺骨,手摸上去竟有些痛,“今年怕是个寒冬。” 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厮也龇牙咧嘴,望着里里外的白雪,“这才刚刚十一月,竟然就这么冷。” “往年都过了十二月才开始下雪,今年十一月都下了两场雪了,一场比一场厚实,看着吧,等进了数九,外城怕是又要冻死人喽。” “在这瞎嚼什么舌根?”前院李管事突然冒了出来,呵斥道:“院子的雪扫了没有,摔到了几位少爷小姐,仔细你们的皮肉。” 几个小厮告饶后作鸟兽散去。 李府后院主人房,李显穆睡不着,轻声起来凭窗而立,眉头紧锁。 如今是永乐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几天前他结束了丧期,返回李府,也就是之前的公主府,那些超越规制的东西,自然早就已经拆除完了。 “夫君,你在看什么呢?”张婉从后缓缓抱住李显穆,轻声问道。 李显穆握住妻子白皙的柔荑,温声道:“看这场雪。” 张婉这才发现竟然又下雪了,外间落了一层白,树枝梢头、亭台楼阁乃至于假山荷池,都蒙上了薄薄一层白,衬得天地间一片素净纯洁。 若是诗人在此,怕是要作诗了,可她常年跟在李显穆身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皱眉道:“这雪虽然不大,可却有点反常,这么下去,十二月不好过,也不知朝廷有没有什么救济之策。” “就算有也不会很强力。”李显穆叹声道:“前几日我进宫见圣上,前兵部尚书调任南京,圣上打算让我做兵部尚书,负责第五次北征事宜,明年二月底就要出发。” 张婉听懂了,朝廷准备北征,能拿出来赈灾的钱自然就少了。 “陛下又要北征?”张婉迟疑了下,“我以为夫君会劝一下陛下的,毕竟上一次才刚刚结束没多久。” 朝廷上其实都知道,第三次北征的时候,战斗就非常少了,第四次的时候,大明军队一进草原,瓦剌和鞑靼就直接开溜,根本不和朝廷大军接触。 与其说是北征,更像是去巡边,只是巡的比较深入,巡到了蒙古人的家里面,耀武扬威的展示了一番肌肉。 只是最近几年展示的有点太频繁了,朱棣就好像能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根本没有待在京城的心思,每次都是粮草耗尽才回来。 当京城当了二十年皇帝,临了朱棣想享受享受打仗的快乐。 李显穆叹了口气,低声道:“年纪时创造过不朽功业的皇帝,到了晚年是不能劝的。 曾经的他们万事皆顺,心中就会生起傲慢,觉得诸事都不过如此。 晚年时人会变得固执,只相信自己的人生经验,而觉得年轻人都只不过是嘴上无毛的愣头青。” 况且。 李显穆心中暗道:“这是皇帝最后一次北征了,甚至有可能驾崩在路上,在这个时候去硬顶皇帝,没必要。” 张婉自动忽视了李显穆刚才说的有些大不敬的话,转而问道:“夫君什么时候上任兵部尚书?” “应该就是这几日了,距离北征只剩下三个月,再不上任,怕是很多事情都来不及。” 说完后,夫妻二人相拥着,感觉着对方身上传来的香气和暖意,再没说话,有雪从枝头扑簌扑簌而落下,溅起些些斑点。 …… “真冷啊。”户部尚书郑欢将手拢在袖筒中,寒风拂过,脸冻得通红,“明达,陛下可真是看重你,一回来就带你去北征,这可是个好差事,我看你这兵部尚书也坐不长久,吏部尚书才是你的终极。” 确实是个好差事,没有危险、回来后有赏赐、还能添一笔丰富的履历,甚至跟着参与军机事务,对以后的发展也大有好处。 “确实。”李显穆眸光暗了暗,跟着皇帝北征,万一真的有突发状况,也可以迅速反应。 他可没忘记,那位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汉王可还在山东呢,那位真的就放下了对皇位的追求吗?不像是汉王的性格。 “明达,我自己酿了一壶好酒,不如唤上三五好友去我府上一聚,恰好近日王艮巡抚南直隶刚回来,你们师兄弟也很久没见了吧。” 李显穆沉吟道:“明日吧,今日我打算去一趟东宫,有些事情要和太子殿下说一下。” 听到有关于太子,郑欢也就不再劝。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陛下越来越年老了,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作为一个年轻时冲锋陷阵的马上皇帝而言,已经是相当高龄,到这个时候,太子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 二人分别后,李显穆往东宫而去。 朱高炽很是热情的招呼着李显穆,方一靠近却听到李显穆低声道:“太子殿下,行百里者半九十,还是避嫌些吧。” 朱高炽一愣,而后升起了然,顿在李显穆身前,殿门大开,二人相对而坐,朱瞻基伴在朱高炽身边。 李显穆先问了朱瞻基的学业,他是朱瞻基的老师,每周都会给朱瞻基上一次课,守孝期间也不曾停下。 “太子殿下是不是打算去劝谏陛下不要北征?” “连年北征导致前些年富裕的府库又渐渐枯竭,朝廷各项开支都要钱,今年这场寒冬也要有额外开支,我是希望陛下能延缓两年,待朝廷财政恢复些再北征。” “殿下宅心仁厚,是大明百姓之福!”李显穆认真下拜道:“臣替天下臣民谢过殿下,可殿下却不必去劝谏了。” “啊?”朱高炽直接愣住了,他还以为今天李显穆来是为了和他商量劝谏的事情,没想到却是要阻止他。 “殿下,这几年陛下一反常态的不断北征,是有缘由的。 一则是陛下逐渐感觉身体力不从心,于是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二则是他老人家感觉蒙古边患未靖,出击是为了寻找机会能大打一仗,再为大明边境打出个二十年的和平。” 李显穆语重心长道:“无论哪个原因,殿下您都劝不动,陛下心意已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做好陛下安排下来的事。” “可直言进谏,不是为臣本分吗?” “殿下!”李显穆声音略微提高,“作为臣子,面对年轻的皇帝、中年皇帝以及晚年皇帝,侍奉的态度应当不同。 陛下年事已高,若是被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这句话一出,朱高炽顿时安静了,他听出了李显穆话中未尽的意思。 皇帝上年纪了。 万一在愤怒的状态下,做出些什么事来怎么办,殿下你有什么想法,等你成了皇帝再去做,现在要忍着。 如果现在惹恼了皇帝,被废掉了太子位,甚至可能没机会再恢复,那这二十年来的隐忍,又算是什么呢? “明达,我明白了,多亏有你提醒。” 朱瞻基在旁若有所思道:“这就是老师曾经说过,王者要时刻检视自己的行为,要自省。 因为臣子实际上是约束不了皇帝的,皇帝毫无节制的使用权力,就会对国家社稷造成伤害。” “是。” “实际上在陛下准备要北征时,我便已经和陛下讲过大明如今情况不适合北征,陛下依旧坚持,我就只能帮着陛下减少损失。 因为大明如今只是不适合北征,不是完全不能北征! 除非陛下的行为真的太过于荒唐,就如同当初建庶人逼死湘献王,先父挂冠而去。” 见朱高炽听进去了,李显穆这才又接着说道:“太子殿下,陛下准备北征,必然依旧命您监国。 往后的每一次监国,都一定要保证北征大军和朝廷间的联系紧密。 无论能不能联系上北征大军,每日都要派人将京中事务报送。 记住,是要不间断的每日报送!” 李显穆的神色有些严肃,朱高炽也紧张起来,有些没明白,朱瞻基却瞬间反应过来,惊声道:“老师你是担心皇爷爷在外……” “嘘!” 朱高炽和朱瞻基惊得几乎坐不稳。 “陛下上了年纪,打仗又是一件颇为消耗身体的事情,发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历来在帝位交替时最容易发生意外。 信息不畅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 况且汉王每每附从北征,若是他号称带着遗诏回京即位,控制了军队那殿下又如何处之?” 若皇帝在皇宫驾崩,那自然是太子即位,没什么可说的。 若皇帝真的在外驾崩,汉王在军队中又素来有威望,若是矫诏登基,说不定真的能克继大统。 朱高炽顿时打了个寒战。 “明达,你真是智才绝艳,而心细如发啊!” “待我登临九五之日,绝不辜负明达今日之襄助。” “殿下宅心仁厚,有王天下之风,臣不过有感而附从殿下骥尾罢了。” 三人又细细商议一番,对了一下今日说辞后,李显穆便离开了东宫。 走在殿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中。 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万事俱备,只待山崩。 第2章 拒帝婚 二月末大军在京城基本整装完毕,三月十七从京城出发,直奔入关劫掠的阿鲁台而去。 北征大军的气氛并不是很紧张。 蒙古诸部实力很弱,只敢入关劫掠,不敢正面会战。 第三次北征阿鲁台时因为没有斩获,于是和兀良哈部开战,第四次时基本上没有打过会战,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阿鲁台大概又是远遁。 他们更像是陪着皇帝来草原上怀念逝去的青葱岁月。 太孙朱瞻基、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兵部尚书李显穆、内阁大学士杨荣、金忠,还有许多随军官员,在处理着军务和一部分政务。 这是一个移动的中央朝廷。 “明达不必如何紧张,那阿鲁台部早就远遁千里之外了,我军的斥候遍布四野,但凡有风吹草动,都能知晓。” 进入草原后的情况,和众人所预料的果然相同,阿鲁台部没有丝毫和大明军队硬碰硬的打算。 李显穆微微颔首,却一直保持着警惕,他要时刻观察皇帝的状态,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就要将消息传回京中,甚至关键时刻,要先控制住汉王和赵王二人。 朱瞻基自然知道为何,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显穆,瞻基,你们过来。”朱棣站在地图前笑着招呼二人。 “阿鲁台逃的太快,这次怕是又抓不住他了,恰好给你们讲一下行军的诀窍,日后这北疆还要落在你们身上,不懂军事可不行。” 朱瞻基是从小跟在朱棣身边长大了,无论文治武功都相当不错,算是小六边形战士。 李显穆也差不多,在军事上的天赋虽然不如政治,但毕竟有张辅这么多年的教导,还是足以独当一面的。 二人凑在皇帝身边,听着皇帝的讲解,李显穆只觉有些恍惚。 他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时候给他讲解的是先帝,李氏两代都受到了皇帝的重用,有了如今的富贵地位。 虽然曾经发生过不愉快,可当初的对错本就众说纷纭,外祖父和舅舅又对他很好。 李显穆又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好好做他的大明忠臣就行了。 至于那些对错、恩怨、是非,就让它随风逝去吧。 …… 又是枯燥一日,李显穆在皇帝大帐中同一众文官处理政务。 朱棣坐在上首,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问道:“显穆,朕记得你大女儿十二岁了吧?” 这一句问顿时吸引了帐中群臣的注意力,皇帝可不会随意乱问,这是有想法。 “是的陛下,小女十二岁了。” 朱棣若有所思道:“该是选人家的年纪了,可有什么看中的?” 这一问意思就有点明显了。 众臣皆悄然对视着,虽然大明皇后现在从中低级的官员选择,但后宫中其他妃子却有许多出身高贵。 比如朱棣后宫中的张贵妃就是张辅的妹妹,朱高炽的侧妃张氏,是张辅的另外一个女儿,从这里说,李显穆和朱高炽还是连襟。 按照辈分来看,皇帝陛下这是有让李显穆长女李淑夏入太孙宫中,以后定然是个贵妃了。 其他人能猜的出来,李显穆自然也能,他对女儿入宫没什么抵触。 女儿总是要嫁人的,嫁给皇帝又没什么不好,吃得好、穿得好,身份尊贵。 至于什么困于深宫,追求自由,那就说笑了,其他妇人也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没什么区别。 只可惜…… 李显穆叹息着摇摇头道:“回圣上,还没有,先父生前立下祖训,但凡有血缘关系的,五代以内不得通婚,堂亲同族如此,表亲也是如此。 这一下子许多比较优秀的人都不能选了,内子也正发愁呢。” 啊? 朱棣本来想说的话,一下子被噎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李氏竟然还有这样的祖训,若真有这样的祖训,那他就不可能让李淑夏入太孙宫中了。 李淑霞的外曾祖父和朱瞻基的曾祖父是一个人,这妥妥属于五代以内。 堂亲不能结婚正常,大明严禁同姓宗亲和不同辈分之间结婚,不要说五代,就算是十代,只要还在一个族谱上,也不能结婚。 在明朝时期,甚至同一姓氏、姑舅两姨子女之间的表亲通婚也被明文禁止。 但不同姓氏间的表亲结婚很常见,亲上加亲很多人这么干。 “这是为何?” 不仅皇帝想问,其他人也很好奇。 李显穆正色道:“先父说,近亲结婚不易怀孕,且生下的子嗣,极其容易夭折,而且出现畸形儿的可能性非常高,就算是正常长大,也有很大可能是痴呆儿。 所以父系这边不能近亲结婚,母系那边也不能近亲结婚,三代后血缘关系就会基本上变淡,五代后从血缘上,就如同陌生人,这时再结婚,才能尽可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这下朱棣是真的坐不住的,帐中其他人也是哗然一片,“你说的这些可有依据吗?” 但其实有人已经有点相信了,因为他们身边基本上都有表兄弟结婚的,也的确是见到过畸形儿出生,那些胎儿刚刚出生就被溺毙了。 “陛下,此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无人在意,父亲生前曾经著录过一本书,名为《大明千问书》。 其中有一篇就是记录此事。 父亲对此产生怀疑后,就命人追踪记录一千对新婚夫妻,其中五百对无血缘关系,五百对是表亲结婚。 一共生下了将近四千个婴儿,其中表亲结婚的两千个婴儿中,新生儿夭折和畸形率,基本上是另外五百对夫妻的三倍左右。 甚至有一对夫妻接连生下五个畸形儿,这血淋淋的数据,想必可以确认,此事为真。” 古代虽然没有科学体系,但却不是傻子,四千个婴儿,三倍,这两个字眼说出来后,还能怀疑什么? 朱棣被震撼的甚至开始喃喃自语起来,“景和以前从来都没有说过此事。” “父亲在世时,这个实验还没有记录完,是臣在后来一一记录的,况且此事没法说,毕竟也有很多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孩子。 而且父亲说过,这些看起来没问题的孩子,可能只是问题不大,很可能是不聪明,只是还没到痴呆的程度。 民间常说隔代传,这一代不传也可能传给下一代。 对了,以前的日本伪天皇就是代代近亲通婚,于是造出了那么多奇形怪状的皇族,否则皇族代代娶美人,本该是越来越美的。” 李显穆这话让众人想起了些不太好的回忆,日本皇室那些歪瓜裂枣,真是让人怀疑人生,明明日本美人是很不少的,这十年来送到大明的很让人眼前一亮。 如今按照李氏的说法,那就很正常了。 “总之,断绝近亲结婚是李氏的祖训。” 这下帐中其他大臣也都有些不安起来。 到了他们这种地位,为了门当户对,相互之间姻亲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勋贵,那是真的互相嫁娶。 红楼梦里面,贾宝玉的结婚对象,几乎全都是表姐表妹,那就是古代勋贵人家的真实写照,相互联姻的必然结果。 朱棣已经断了让朱瞻基娶李显穆女儿的想法,万一皇后没生出来,以后让李淑夏的儿子当了皇帝怎么办? 傻子皇帝? 一想到那可能出现的事,朱棣简直比做噩梦还可怕。 李显穆和朱棣都默契的没再聊方才的话题。 “显穆,若此事属实的话,朕是不是应该在全天下都颁布法令,让百姓都不得通婚呢?”朱棣迟疑道:“毕竟明知此事的危害,却不做些什么……” 李显穆苦笑道:“陛下可以宣传一下此事的危害,而后禁止百姓不要两三代以内通婚即可,真的全面禁止五代通婚,恐怕百姓只会悄悄违反禁令。” 古代社会流动性比现代社会小太多,一个村子甚至隔壁村子沾亲带故太正常,若是五代以内都不能通婚,那很多人甚至娶不到媳妇。 让他们流动出去又不可能,大明的户籍制度非常严格,将每个人都束缚在土地上。 在城市容纳不了海量人口的时候,只能如此。 朱棣也想明白了,叹了口气,收回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待回京后,将此事编纂成册,下发到县中,亲表兄妹不得婚姻,三代建议不结婚,五代以内,则看百姓自己想法。” “圣上仁厚爱民,臣为百姓庆贺!” 李显穆是真心实意的称赞,这次皇帝是真的爱民之心,才下发了这条完全对朝廷没好处的政令。 ———— 早在洪武年间,那个还完全不曾有遗传概念的时代,李祺就通过对比实验,摸索出了近亲结婚会造成后代遗传病概率大增的现实,这种实验方法,在往后的数百年中,被广泛运用于各项研究,豌豆遗传定律便是通过这种实验方法而推导出。——《遗传学史》 ———— 在滚滚向前的时间浪潮中,不能适合新时代的儒学被远远抛下,在一众儒门圣人中,李祺卓然而傲立于新时代,这位以心学而名躁一时的儒学大宗师,在数百年后,却以广博的杂学驰名于后世。——《李祺传》 第3章 帝崩 六月的草原,暴雨说来就来。 上午还是万里无云,午后不久,浓重的乌云便如天崩般压顶而来,直到蔓延至无穷远处的山顶,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草原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昏黑之中。 明军营中修建了各处拒马,防备可能会有的敌袭,各个将领都守在营中,以防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出现可能有的炸营。 李显穆从自己帐中走出,往皇帝大帐而去,进入六月以来,军中粮草已经渐渐不足。 “今日这场暴雨一下,怕是就要回京了。”李显穆暗自想着,“若是回到京中再驾崩,那倒是简单了。”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如同神明震怒,亦入灯火照亮四野,那些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野草,显在眼前。 当李显穆走进皇帝大帐后。 轰隆! 哗啦啦! 震耳欲聋的惊雷随之炸响,仿佛就在头顶翻滚,暴雨以倾覆天河之势轰然砸下。 “都到齐了,那朕也不废话了,北征以来,我军已经搜寻了近一千五百里的范围,不见阿鲁台的踪影,他怕是已经远遁到白山黑水。” 白山黑水。 那不是大明的势力范围,朱棣也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去那里追亡逐北冒险。 “陛下是想要撤军了?” “没错,粮草已经不足以再支撑远征,本来想再寻找几日,可今日这场雨下完后,草原上就不适宜行军了,朕打算直接撤军。” 朱棣语气中带着深深不甘,在他生命的最后,他终究是没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他终究要回到京中,而后死在深宫之中。 群臣自然不会反对,他们来这里就不是建功立业的,谁都知道阿鲁台肯定不会出现找死。 “此时大军距离长城有两千里,草原人随时可能出现,听从朕的军令,按部就班撤退。” 撤军是个技术活,比进军还难。 帐中响起皇帝的声音,天地间则响着雨水的哗啦声,不时有风掀起帐篷,洒进些雨水来。 透过敞开的缝隙,能看到外间的雨势愈发的大,草原葱绿的地面,来不及吸收的雨水,夹杂着泥土,竟然汇成浑浊的激流。 风声、雨声、皇帝声,声声入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支激昂的乐曲。 李显穆耳中接受着皇帝的言语,思绪却早已飞到了爪哇国,他望着接天连地的雨幕,在思索如何才能有效的解除草原的威胁。 这个问题他和父亲讨论过很多次,历史上各个王朝都付出过努力,但都不算成功,到他父亲去世前,也没有商量出一个适合大明的办法。 后世治理最成功的是满清,但满清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其出身塞外,本身是小族临大国,统治大国力量不足,于是能够引入蒙古贵族,组建满蒙联盟。 大明是绝不可能将蒙古人引入统治阶级的,甚至后宫中连有蒙古血统的皇子都不能出现。 自古以来,中原异族女子从来都不缺,但宫廷中从来都不曾听过混血儿,其背后的血腥可想而知。 唐玄宗当初一不小心生下了个混血女儿,叫李虫娘,未曾给予公主封号,甚至不承认是他的女儿,可想而知对这方面的忌讳。 父亲的言语不时在他耳边响起,“穆儿,你要记住,如今的草原和曾经的草原是完全不同的。 曾经的草原只不过是一摊散沙,他们今天叫匈奴、明天叫鲜卑,后日又改名叫柔然。 他们没有历史,没有荣耀,也就没有尊严和一切,于是他们轻而易举的臣服,族名轻而易举的湮灭。 可从成吉思汗后,草原就不一样了,纵然是我也要承认,那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创造了一个强盛的民族和国家。 他们有了伟大的历史英雄人物,他们有了可以终生为之奋斗恢复的大帝国。 这样的族群和那些曾经在草原上迅速崛起又快速崩塌的部落,已经完全不同了。” 李显穆叹了口气,正如中原破碎时,总有汉人豪杰要恢复江山一样。 草原上的那些人也总梦想着重建大蒙古国,恢复元朝的江山。 他们视成吉思汗为偶像,认为自己是上天的子孙,于是总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在躁动。 想来想去,没有什么思绪,李显穆便听起了雨声,滴滴落在耳中,如九天长河倾落人间。 …… 在回军途中,朱棣便觉得身体不适,至大军行到榆木川时,已然觉得难以忍耐,他没有声张,而是密召李显穆、杨荣、蹇义、朱瞻基几人入内,没有惊动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 其余几人还有些懵,早就知道皇帝要驾崩的李显穆却迅速入内,入内后果然见皇帝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脸上都带着灰暗之气,眼见是不行了。 李显穆一看汉王和赵王没在,心中略松,看来陛下临终前没有糊涂,是要传位给太子了。 朱棣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直接驾崩,见几人都走进后,当即强撑着身体说道:“诸位卿家,朕的身体怕是不行,回不到京城了。” 几人瞬间跪在地上,却不敢哭出声,弄出什么异样,此刻局势的危机,几人都清楚。 “显穆、杨荣,你们来写遗诏,皇太子高炽宗家嫡长,人品贵重,朕崩后,兹皇太子即皇帝位。” 李显穆迅速写下,而后交给皇帝看过,盖上印玺,一份有效用的遗诏就这样得到。 传位遗诏写完后,却没有结束,接着还要写遗诏,或者说是皇帝的遗言,对于死后的安排等等。 李显穆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军营中的汉王和赵王身上,他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把二王扣押住,以免有什么意外发生。 可想了想却还是不能做,无故扣押亲王,这罪名太大,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建文。 不过他还是决定派人去盯着二王,若是真的有异动,也就顾不得那些事情了。 最重要的是,等皇帝一驾崩,立刻就要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京城,让太子登基,只要太子登基继皇帝位,一切就都在掌握之中。 而且。 李显穆决定在这个关键时期,写一封信给自己早就退居二线的岳父英国公,如今在军中威望,只有英国公能和汉王相提并论,能够压制躁动的勋贵。 将这些事情梳理完,确保每一步都没问题后,李显穆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了正和朱瞻基吩咐的皇帝身上。 恰好皇帝唤他上前,李显穆快步走到近前,这才真正看到了皇帝当前的模样。 往日英武不凡的皇帝,此刻虚弱到了极点,脸色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白的如纸,眼窝深深陷了进去,眼珠中带着血丝,两侧脸颊有微微的凹陷,这一看就是油尽灯枯之相。 纵然早就数年前就知道了皇帝将崩于永乐二十四年,纵然早已做了很多年的心理准备,甚至针对皇帝驾崩,有一套又一套的准备。 可当这件事发生在眼前时,李显穆却突然觉得悲从中来,极度的悲痛从骨髓中透出,而后迅速席卷了他的骨骼和血液,以及灵魂。 这是他的舅舅啊,从小就对他疼爱至极的舅舅,二十几年来,一步步将他抬举起来的舅舅! 他张着嘴,却没有丝毫的声音透出,唯有颗颗豆大的滚烫热泪滴下,落在朱棣颤巍的手背上。 “好孩子。”朱棣握紧了李显穆的手,而后又将朱瞻基的手拿过来,迭在一起,“朕不行了,可大明还有无数的豺狼虎豹,刀光剑影,以后太子和太孙就交给你了,好好看着大明,朕相信你。” 李显穆眼中的泪珠完全止不住,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真正的长辈就要离去了。 死亡真是个残酷的东西。 带给生人多少苦痛,让人遗憾又无措。 李显穆哽咽着保证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太子和太孙。” “皇爷爷放心,孙儿以后一定听老师的话,大明不会有事的。”朱瞻基也很是悲痛,他和朱棣的关系甚至比和他父亲朱高炽还要好。 “朕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朱棣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本以为会死在深宫之中,没想到竟然会在回军途中驾崩。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早在年少时,朕就立志以后绝不老死床榻,就算是死,也要马革裹尸而还。 如今也算是实现了当初的愿望,甚好!” “爹,您从来没想过儿子会做皇帝吧,可事实证明,儿子这个皇帝做的很好,比您想象中最好的还要好,甚至比起您来也不差。 天下的百姓和官员,都颂扬儿子的功德。” 朱棣笑着呢喃着,抬手好似在够着什么,“建文那个废物不能承担起大明的重担,儿子才是您最好的继承人,您没选择儿子,是您错了! 是您错了!” 语落,手臂软软落下。 永乐二十四年,帝崩于榆木川! ———— 文皇少长习兵,据幽燕形胜之地,乘建文孱弱,长驱内向,奄有四海。即位以后,广布仁义,建文孽党,悉皆不罪,而立碑记。知人善任,表里洞达,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师屡出,漠北尘清。至其季年,威德遐被,四方宾服,明命而入贡者殆三十国。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明史·太宗本纪》 第4章 东宫(第四更) 当皇帝真正在众人面前逝去,众人却依旧不曾回过神来,恍若一切都在昨日。 “诸位,陛下驾崩,后事繁杂急切,该有个章程出来!” 李显穆第一个收起了悲伤之情,他毕竟早就对此做了数年的心理准备,此刻依旧能保持理智。 朱瞻基不愧是朱棣亲自教养出来的,立刻摆脱了悲伤的情绪,望着蹇义和杨荣,坚声道:“老师说的不错,逝者已矣,如今皇爷爷驾崩,大军还不曾回京,稍有不慎,就是兵变。” 李显穆矛头直指二王,“陛下纵然驾崩,但军中有太孙在,本该无忧。 可汉王和赵王都在军中,汉王一向对储位虎视眈眈,如今陛下驾崩,说不准他就会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不得不防。 陛下临终不曾召见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却是对二人不放心,担心影响皇帝位传承。 此刻太子殿下不在这里,我们先要立刻派人回京城,让太子殿下继位,获取主动权。 英国公是我岳父,我这就写封信给英国公,晓以大义,请英国公到东宫去,拱卫太子殿下继位,震慑一众勋贵。” 朱瞻基闻言顿时惊喜,若是真能有英国公镇在京中,那汉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老师……” “太孙殿下不必担心,英国公一向忠谨,他知道大行皇帝心中唯一属意的皇帝人选就是太子,必然按照大行皇帝遗愿而执行,我们所要防备的只有汉王狗急跳墙,所以……” 李显穆眉目间显出几分厉色来,厉声道:“所以成败的关键就在于,要瞒住汉王陛下驾崩之事,不能让他在军中鼓噪生乱,微臣建议立刻寻人去监视二王,若是有异动就直接扣押。 太子殿下的皇位必须要万无一失才行。” 李显穆所言颇有条理,一桩桩一件件让人信服,朱瞻基当即点头道:“扣押亲王,这件事本宫来做,不过尽量还是不要走到这一步,能瞒则瞒。 回京报信的人让谁去?”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绝对保密的,李显穆看向杨荣,“太孙,子荣可托付大事!” 杨荣打了一个激灵,在李显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跪在了朱瞻基面前,“微臣愿往京城报丧!” “好,那就有劳杨学士!”朱瞻基审视着杨荣,在场的人都是太子党,可太子党亦有高低上下,李显穆毋庸置疑是最核心的成员,而杨荣就略显外围。 可今日他即将承担重任,只来得及匆匆和李显穆对视一眼,杨荣便急匆匆离开了帐中。 从头到尾都几乎没有说话的蹇义,有些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李显穆做的事情太过于严密,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竟然缺席,那未来的朝廷上…… “蹇尚书,您在朝中德高望重,担任天官吏部尚书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太子继位后,还需要您坐镇吏部,以使天下稳固,显穆后生晚辈,也需要向您学习,日后共同辅佐太子,还望您不吝赐教。” 李显穆的声音突然传到了蹇义耳中,蹇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方才那番话,竟然是李显穆说出来了。 要知道就在三年前,他们两个还搞出了大明朝建立以来最激烈的党争之一,可现在李显穆竟然这么放低姿态。 他也不是什么蠢人,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李显穆感受到了他的失落和不甘,而在这个时候,若是他真的倒向汉王,将这里的情况如实告知,那必然将导致不利的结局。 李显穆这是为了太子的皇位,而团结他,甚至为了太子能够顺利的登上皇位,他主动做出了对吏部尚书之位不敢兴趣的政治承诺。 蹇义沉默了下来,脑海中却仿佛有雷霆响彻,他是真的震惊到了极点。 “李尚书。”蹇义缓缓开口道:“以前我一直都觉得你能身居如此高位,纵然有些真才实学,可还是因为大行皇帝的拔擢,那么多的政治资源砸下去,以及强大的支持,让你无所而不利。 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那么信任你了,你的确是每个皇帝都会喜欢的大臣。” 李显穆束手,脸上并未有神色的变化。 “你们放心吧,纵然你我政见不合,可告密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太子殿下会是一个好皇帝,我支持了太子殿下二十几年,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没放弃过,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些荣华富贵吗?” 蹇义慨然道:“这世上也不仅仅只有你李显穆有政治理想,想着为国家社稷出力,我们也是读着圣人经典而入仕途的!” 李显穆没再说话,而是深深向着蹇义躬身行了一礼,正如蹇义说的那样,他们是理念不合,而不是谁的人品道德有问题。 李显穆觉得蹇义他们太过于腐朽,蹇义也觉得李显穆他们抛却了真正的圣道。 这世上的人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无数选择,李显穆也不总是那个最正义的。 譬如于谦能为了大明社稷的平稳而坐视自己身死、家族湮灭,李显穆则只会闹个天翻地覆,哪怕无数人死在动乱中。 …… 带着最重要的任务,杨荣骑乘着千里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京城。 入城后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带着遗诏直奔东宫,以他的身份不会引人起疑,另外一人则是张婉嫁入李氏时,从英国公府带来的老人,去了英国公府送信。 英国公一见他派给李显穆保命的人被派了回来,就知道北征大军出大事了。 展开信件后,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一行字,“帝崩,请岳父大人速速入东宫拱卫太子登基,从龙之功,就在今日!” 轰隆! 恍若有雷霆劈下,以张辅的镇定都完全克制不住,手不住的颤抖,他就算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炸裂的消息。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豁然起身,“来人!” 东宫。 朱高炽在见到杨荣的那一刻,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苍白道:“子荣,可是……” 杨荣噗通跪在地上,“殿下,陛下回军途中病重不治,在榆木川驾崩,临终前命臣等写下遗诏,传位于太子,这是遗诏!” 边说边将遗诏递上去,朱高炽只觉眼前一黑,果然不出他所料,真的是父皇驾崩,他颤颤巍巍接过遗诏,不及看罢,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父皇……” 太子妃张氏也随同痛哭出声。 杨荣悲戚沉重道:“太子殿下,如今京中有汉王虎视眈眈,太孙殿下和守正公正拖延着。 汉王对皇帝位的觊觎从来没有停下,从大军北征开始,几乎每日都有信件从京中传来,在京中有人和他联络。 还请殿下早日登基,以安定大事,迎回大行皇帝灵柩。” 朱高炽抹了一把眼泪,“对,是要快些登基,不能让瞻基和显穆落在险地。” 正说着,次子朱瞻埈匆匆跑进来道:“父亲,英国公张辅在外求见。” 朱高炽已经知道李显穆送信给张辅,让英国公张辅拱卫他继位,即便京城中的宵小狗急跳墙。 “快请。” 说着他匆匆往外走去迎接张辅,迎面只见一个身高九尺的老将军,身披甲胄出现在东宫之中,正是张辅。 张辅见到朱高炽竟然迎出来,立刻单膝跪在地上,正声道:“殿下,臣有甲胄在身,难行全礼,还请殿下恕罪。” “岳丈快快平身。”朱高炽连忙将张辅扶起来,站在张辅身边,他顿时心中有了底气,在如今的大明军方中,如今再也没有比张辅威望更高的人了,只要张辅支持他,那些一向和汉王勾勾搭搭的勋贵,就不会有异动。 “岳丈,显穆来信中说,要本宫先召集群臣进宫宣读遗诏,定下君臣名分,岳丈觉得呢?” 张辅沉声道:“大行皇帝有遗诏,太子继皇帝位,臣唯有敬之从之,一切皆依照殿下所思所想,臣只伴在殿下身侧,震慑宵小即可。” 张辅知道自己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大功劳了,再贪得无厌,甚至指手画脚,反而画蛇添足,过犹不及。 他是相当有政治智慧的,自然不会犯下这样明显的错误。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更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岳丈真是忠谨。” “子荣!” “臣在!” “你立刻往内阁走一趟,让内阁以监国太子的名义发文,召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进宫商议大事。” 朱高炽身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势,往日总是布满笑意的脸上,带着无穷的严肃,他再也不佝偻着身子,而是直起了腰板,因为那片一直压迫着他的天消失了,他即将成了新的那片天! 自然便如天上的太阳般耀眼夺目! 张辅目中神采绽放,果真如李显穆所说,太子乃是内秀之人,往日不过是主动明珠蒙尘藏拙而已。 杨荣更是大受振奋,重重叩首道:“微臣这就去内阁。” 朱高炽又望向了张辅,张辅立刻低头沉声道:“微臣这就护送殿下去华盖殿。” “有劳岳丈了!” 朱高炽又望向太子妃,“爱妃且在东宫看好孩子们。” “是,殿下!” 太子妃柔声应道。 安排好东宫的一切,朱高炽手扶着腰带,大步往光明而去! 第5章 为皇 仲夏时分,京城冠冕,有微风抚来,大内禁中,三殿宫阙之间,白玉阶梯之下,兵甲森森。 张辅扶着朱高炽登阶而上,他心中满是慨然。 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呢? 张辅感受着砰砰跳动的心脏,自问着。 过去数十年间,唯有大行皇帝靖难功成,他随大行皇帝策马入南京时,心境之激荡,可与今日相比。 从龙两代皇帝,英国公府算是拿到真正的铁碗饭了。 日后就算是子孙不肖,只要别作出造反的大事来,皇帝总会念着今日的香火情,给留一个体面。 朱高炽入奉天殿后,却没有直接进殿,而是驻足于殿门前,抬头望向殿内高挂在皇帝位上的匾额。 上书“奉天承运”四字,铁笔勾画,乃是太祖高皇帝亲自所写。 无论是南京还是北京,大明历代皇帝就在这座奉天殿中,接受群臣的朝拜。 朱高炽心中有无尽的感慨。 他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回忆,奉天殿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他曾在这里卑躬屈膝,在皇帝的威势下,战战兢兢的活着,甚至有两次,差点他的太子之位就失去了。 可今日,他再次来到这里,前任主人去世了,而他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直到今日,朱高炽才明白什么叫做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才明白了当初父皇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天家父子,至亲至疏! 无数思绪滚过,朱高炽跨过门槛走进殿中,偏头望向英国公张辅,“国公,京城大营不会出问题吧?” 张辅沉声回道:“回太子话,有您的监国手令在,诸将莫敢不服,大营已经掌握在殿下手中。” 朱高炽闻言深深望了张辅一眼,他这个岳丈真是知情识趣之人,武将中的清流。 他这个太子在文官中自然威望甚重,可在武将中,却着实没有威望,否则他那个弟弟汉王,又怎么敢和他争皇帝位呢? 朱高炽心中暗道,日后他必然是要重用李显穆的,如此一来就不能真的让张辅掌握兵权,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了。 张辅可以作为未来大明的定海神针,加封太师,威慑朝堂,参预机务。 电光火石之间,对张辅的安排已经大致做好,朱高炽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杨荣奔向内阁,召集在京的臣子进宫,宣读遗诏。 内阁众人自然极是震惊他突然返京,又听到陛下驾崩,遗诏立皇太子为皇帝,又惊又喜。 他们都知道,属于他们的仕途春天要来了,在内阁养望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群臣在茫然间纷纷往宫中而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然让监国太子这般召集群臣。 毕竟按照往日的习惯,只有在正式上朝的日子,太子才会见他们,今日这样大张旗鼓,难道就不担心陛下又生出疑心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些心思灵活的人已经略微有了些大胆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北征大军出了问题,才让太子有今日的惊人之举。 等到入了宫,只见宫中处处铁甲森然,更是胆战心惊起来,这情况貌似真不对劲啊。 这也就是大明朝,倘若是唐朝甚至再往前的南北朝,那个杀人如麻、皇位更迭频繁的时代,有人甚至可能都不敢进宫了。 等到踏上奉天殿,见到太子朱高炽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太子没问题就行。 “诸卿且稍等片刻,待其余诸卿入宫后,有大事宣布。” 朱高炽养望二十年,在这一刻效果彻底展现了出来,人心惶惶到这般地步,群臣仅仅是见到他,就安定下来,各自往殿中站去。 而后众人又见到英国公张辅全甲持剑站在太子朱高炽左前方,虎视眈眈,目光锐利如剑。 等到群臣大致皆入殿后,心中皆不由泛起嘀咕,更是好奇今日太子有何大事。 竟然将英国公张辅请了出来,还造作了这么大的声势。 待三道钟声“铛铛”响彻,一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殿中——内阁大学士杨荣! 轰! 几乎在杨荣出现的一瞬间,殿上突然爆发了巨大的声浪,谁都知道杨荣随从北征,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意味着北征大军有大事发生? “肃静!” 铛铛的兵器敲击声瞬间将那蓬勃的声浪压了下去,张辅连声喝着肃静,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杨荣手持遗诏面对群臣,深刻一口气,而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高声道:“大行皇帝凯旋途中,病逝于榆木川,临终前召见太孙、兵部尚书李显穆、吏部尚书蹇义,以及内阁大学士杨荣。 太孙命下臣持遗诏先行回京,诸臣,跪!” 杨荣所言如同九天雷霆降下,将殿中群臣震得七荤八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东西,皇帝驾崩了? 回军途中病逝在榆木川? 这也太过突然了,自古以来有几个皇帝是在外征战的时候,死在外面的? 无数问题繁杂的堆在群臣心中,让他们头脑混沌着,根本来不及思考。 直到杨荣长长拖尾音的一声跪,才惊醒了众人,扑通扑通一连片跪在地上的声音。 张辅则持剑半跪在殿中,唯有太子朱高炽以及手持遗诏的杨荣站着。 “皇太子高炽宗家嫡长,人品贵重,朕崩后,兹皇太子即皇帝位。” “臣等奉诏!” 张辅起身高声喝道:“诸臣且上前拜新君!” 群臣按往日上朝时,三呼万岁,向着朱高炽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炽一直都紧紧蜷着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真正的大明皇帝了。 可以称“朕”! 遗诏让太子继位,在众人意料之中,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明白了为何杨荣会突然出现在京城宣读遗诏。 大行皇帝在军中驾崩,军中还有汉王和赵王在,若是一个不慎,大明的皇位就要动荡,所以要先回京定下君臣名分,一旦有了君臣名分,很多人就会掂量一下。 况且,太子身边还有英国公在,一个有君臣大义名分在的皇帝,再加上如今大明军方威望第一人的英国公,就算是汉王也没有丝毫胜算。 无论文臣武将,则伏在地上,表达出了绝对的臣服,朱高炽终于再次展现出了往日和煦的笑容。 杨荣和张辅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胖胖的身躯,朱高炽手扶着腰带,坐上了皇位,而后朗声道:“诸卿平身!” 群臣这才从地上各自起身,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是迎来新时代的感慨。 汉王次子却脸色苍白,他完全不知道军中所发生的事情,为什么皇爷爷去世,父亲竟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大行皇帝新丧,普天之下,莫不悲痛,王城!” “臣在!” 礼部尚书王城从列中走出,他虽然不是太子党,但对太子上位他还算是高兴,至少比汉王强得多。 “大行皇帝灵柩如今尚未返回,但一应事务要先做,你主管礼部,拿个章程出来。” “遵命!” “刑部、大理寺。”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从列中走出。 “大行皇帝驾崩,当大赦天下,你二人商议,十恶不赦之罪不赦,其余人安排下去。” “遵命。” 朱高炽又对其余诸事一一安排下去。 随着他的安排,殿中的惊慌之色已经全部消失。 这并不是朱高炽的安排又多高明,而是这些举动证明着朝廷依旧在按照往日秩序运转,只是换了一个皇帝而已。 对朱高炽而言,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当郑欢等大臣接受了他的命令,权力的来源就发生了变化,从朱棣转移到了朱高炽身上。 受命于谁,则效忠于谁,这就是政治上的规则! 新皇的声音响彻奉天殿上,无人敢做异声,就算是汉王之子,也俯首帖耳,所有人在滚滚洪流之中,或主动,或被动,被裹挟着,走向了大明的新时代! 在那些常规事情安排结束到,朱高炽终于开口触及了,朝廷当前核心问题:“兵部尚书不在,兵部左侍郎以及礼部尚书出一个章程,报到内阁大学士杨士奇处,迎接大军凯旋的规格,还有对将士们的赏赐,以及派人到军中告知新皇登基的消息。” 殿中群臣心中一颤,如今在外的大军有十万众,其中有朝廷最精锐的三大营,一旦兵变,必是一场苦战,甚至未必不会重现大行皇帝靖难时踏破南京之旧事。 最让人不安的是,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汉王,就在军中! 今日的一切,无论是杨荣回京,亦或者英国公扶太子登基,不都是为了应对汉王的威胁吗? 殿外有鸿鹄高飞。 湛湛青天大日,有白云流散。 ———— 永乐二十四年,帝崩于榆木川,时汉王窥神器,显穆忧之,遂掩帝崩之事,而坐镇军中以固大局,阴使内阁学士杨荣归京邸定大事,英国公张辅披坚持锐入宫,仁宗遂登极于奉天殿。——《明史·李显穆传》 第6章 制二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杨荣带着遗诏回京,军中李显穆三人则要想办法将皇帝驾崩之事尽量掩盖住。 等到英国公张辅入军中,才能保证压制住汉王的不轨之心。 历史上皇帝在外突然驾崩的事情不多,最有名的自然是是秦始皇在沙丘突然驾崩,而后被赵高、李斯篡改遗诏,为了不让人发觉秦始皇已死,命人用咸鱼混合放在一起,以遮掩发臭的尸体。 历史上能用这一招,现在却不行,时间过去了一两千年,现在的人什么花招没见过,怕是刚刚把咸鱼搞来,汉王立刻就会发觉不对。 如今恰好是仲夏之时,尸体很快就会发臭,甚至惹来蚊蝇,很难掩盖的住。 “不让汉王发觉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能有臭味散发出去。”李显穆沉声道:“用能够隔绝臭味的金属,将陛下包裹住。 而后对外称病,陛下生病这些时日本就基本上不见外将,只有我时常出入帐中,传达内外。” 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李显穆在军中的特殊地位是这一谋划能够成功的关键。 朱瞻基焦虑道:“汉王会不会发觉不对而铤而走险?” 李显穆嗤笑道:“汉王此人我深知他的脾性,干大事而惜身、色厉胆薄、无谋无断,他深知大行皇帝不会传位给他,而他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就算是做些什么,也一定会确认大行皇帝出事,才会动手。 他心中无比的恐惧,倘若造反时,大行皇帝还在,那他就万事皆休了!” 这番话给蹇义、朱瞻基心中注入了力量,让二人略微心安了些。 “不过万事都要做好最极端的情况,我已经让人一直盯着汉王和赵王,尤其是汉王,若是真的事有不逮,也只能直接将其拿下,必要时刻,还需要太孙决断!” 朱瞻基神情一凛,需要他决断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件,他抬头和李显穆对视,只见李显穆眉宇间并无冰冷之色,而是无奈和茫然。 “如果真的到了事不可为的时候,我会下决断的,受命于天,无人可冒犯。” 朱瞻基声音带着些低沉,又有些激动的颤抖,父子以及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一身! …… 果然如李显穆所说,军中对皇帝生病不见外人的命令,并没有什么怀疑,因为皇帝不是生病一天,而是已经许久了。 为了不引起异动和怀疑,李显穆甚至就连行军速度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没有丝毫加快的意思。 汉王营帐之中,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二人正怒骂着李显穆和朱瞻基。 朱高煦也不管军营中不准饮酒的规定,重重饮下后怒声道:“也不知道李显穆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生病了不让我们这些做儿子去侍奉,居然让李显穆一个外甥去传达内外,真是气煞我也!” 朱高燧眼珠滴溜溜的转着,拱火道:“二哥,你还没看出来吗?老爷子这是防着我们呢,怕自己的身体状况被我们兄弟两个知道,生出些什么变故,甚至怕我们兄弟两个做出些什么天怒人怨的悖逆之事,所以才不让我们靠近,甚至见一面也不行。” 这番话可真是直接戳到了朱高煦的肺管子上,他心中愈发不甘,又重重饮下一杯酒,“我们兄弟跟着老爷子出身入死,不如大哥就算了,现在连李显穆也不如,真是不公平!” “老爷子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这场病生完,怕是身体损耗会极大。” 朱高煦闻言一顿,而后若有所思问道:“老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哥,你真的就放下那位置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如今我家有天下,二哥你的功劳是最大的,你真的就能放得下吗? 反正如果是我,我是绝对忍不了的。” 朱高燧愈发口无遮拦起来,“我是无所谓,反正不管大哥还是二哥当皇帝,我都是亲王,就是为二哥你鸣不平罢了。” 若是朱高煦在互联网上混过,直接就能听出来朱高燧这挑事的经典言语——“反正我是绝对忍不了”。 朱高煦重重将酒杯砸在了桌子上,“别说了!老爷子在,我敢做什么?” 这话将心思赤裸裸的暴露了出来,朱高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要他这个二哥还有心思就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到快意处,朱高燧轻轻饮下一口酒,二人喝了些,略有些醉意,而后各自倒下昏昏大睡起来。 …… “汉王真的这么说?” “没错家主,一字不差。” 李显穆沉吟起来,从二人的谈话中,能判断出来,汉王和赵王都没有起疑,“依旧每日在酒中放入微量的迷药,记住千万不能多,略微放一点,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喝醉的即可。” “是!” 李显穆当然不会完全依赖汉王的粗心大意,那么多金属锡被运进了皇帝的营帐,若是心细如发的人,早就察觉出不对了。 这些时日李显穆一直在给汉王和赵王下微量的迷药,就连太孙他都没有告诉。 任何对亲王真正动手的事情,他都不会明面上去做,以免召开忌惮。 所以一直以来,他说的都是需要太孙决断,这叫间不疏亲,也叫对皇族血脉有本能的敬畏。 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能沾染皇帝亲兄弟之血,还能有好下场的。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李显穆不想对汉王动手。 好在汉王很配合,愚蠢的脑子想不到李显穆竟然这么艺高人胆大,明明皇帝已经驾崩,竟然能瞒的这么天衣无缝。 从皇帝驾崩那日起,军中就没有丝毫的变化,照常从榆木川起驾,一路往长城以内而去。 李显穆一直盯着汉王,掌握着汉王第一手的消息,确认汉王一直以来都未曾怀疑,朱瞻基和蹇义经过初期的紧张后,发生一切都相安无事,也渐渐放松下去。 大军又行进了五日,才陡生变故! …… “京城方向有持着天子旌旗的军队前来!” 斥候回报的消息震动了整支大军,几乎所有人都懵住了,怎么会有天子旌旗从京城而来呢? 可无论是虎符还是圣旨,都没有丝毫的错误,而且太孙朱瞻基以及兵部尚书李显穆,直接就放了这支大军入营。 还晓谕全军各自扎营,不许妄动。 三千全副武装的骑兵以及五千全副武装的步兵,几乎瞬间就控制了大军局势,北征大军虽然人数众多,可没有着甲列队,只不过是待宰的猪羊而已! 实际上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天子旌旗从京城过来,八千全副武装的骑兵和步兵,控制北征大军军营,而直到现在,皇帝陛下都没有出现。 “英国公!” 军中那些懵逼的武将和勋贵,更是震惊的发现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张辅眼见自己带来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汉王和赵王也没机会再串联其他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朱瞻基、李显穆、蹇义三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英国公,你这是何意,带着大军前来,难道是要造反吗?” 朱高煦心中已经有极度的不妙之感,立刻出列质问。 “汉王殿下可真是污蔑微臣了,臣奉陛下之命前来,统摄北征大军,按序返京,和造反全无干系,此乃圣旨。” “什么陛下,陛下就在军中,如何不见踪影,你又是奉了谁的命!” 朱高煦再蠢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事,朱高燧更聪明,直接就猜到了真相,脸色顿时苍白如雪,缓缓后退,将朱高煦护在身前,大事邸定,他不愿意再掺和其中之事。 “让本宫来告诉诸位吧。” 朱瞻基上前高声道:“大行皇帝病逝于榆木川,临终前遗诏传位于太子,内阁大学士杨荣携带遗诏回京,太子已然在京城登基,如今英国公携陛下圣旨前来,谁敢不从?” 轰! 轰! 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得口干舌燥,瞠目结舌,陛下竟然在榆木川时就病逝了,这么多天,竟然没有任何人知道! “陛下病逝,你们竟然敢假传圣旨,蒙蔽我等?” 朱高煦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皇帝早就死了,但是李显穆却说皇帝只是病了,不见外人。 李显穆厉声呵斥:“汉王果然不懂吗? 大军回京途中,若是骤然说出陛下崩殂,岂不是军心大乱,若是一个不慎引来外敌,如何交待? 汉王乃是军中名将,难道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你……”朱高煦还想再说,他心中积蓄了无穷的懊悔,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这样从手中溜走了。 在悔意的冲击下,他几乎就要失去理智。 可望着周围全副武装的甲兵以及英国公,他终究还是无力的闭上了嘴,从英国公控制军营开始,他就彻底的一败涂地了。 “圣上有命,以本公为征北大将军,统摄北征大军回返京城,军中副将以上,悉数到本公帐前听命!” 英国公要梳理一番军中位置,彻底解除掉一切威胁。 第7章 内阁时代 大军在英国公的统摄下,再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即便是汉王心中再不甘心,也没有做什么小动作。 大势已去。 这就是横亘在所有人心中的一个念头,从正统、政治、军事,汉王一个都不占优,还拿什么去争? 大军回京后,士卒各自归营,卫所兵回到各个卫所之中,将军们都纷纷回到了各自衙门之中,短短两天,北征大军烟消云散。 一直横在大明上空的那一朵阴云,也仿佛在瞬间散去,天高云淡,让人心头唯有快意。 大行皇帝的遗体回来后,丧礼终于可以开始运转,准备了许久的礼部按部就班开始布置。 一众重臣则入殿商议身后事,庙号和谥号,没什么可讨论的,大行皇帝生前最推崇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太宗又有正式继承的意思,于是自然便定下太宗文皇帝! 这个在开国之君外,基本上最上等的庙号和谥号。 永乐二十四年八月初三,盛大的登基典礼在皇宫中进行,朱高炽正式登基,于次年改元洪熙。 立太子妃张氏为皇后,太孙朱瞻基为太子。 在朱棣遗体回京的时候,朱高炽就已经接连下了许多命令。 当初那些在夺嫡之争中被下狱的太子党,全部释放,官复原职,这些人之中,比较惨的,甚至坐了十几年牢。 还有包括那些被贬斥到蛮荒之地的,诸如被贬斥到交趾的解缙,也都召回京城。 一朝天子一朝臣! 当真是展现的淋漓尽致,随着太子登基,当初那些东宫潜邸的官员,都是朝堂之上的新贵。 最让人艳羡的便是内阁阁臣,内阁大学士杨溥在监狱中困顿十年,出狱后官复原职为正五品学士,仅仅半个月时间,就升任正四品翰林学士,且多次被召进宫中,谁都知道,这绝不是他仕途的终点。 其余内阁阁臣,诸如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皆在短短一个月时间之中高升四品、从三品,只是依旧在内阁行事而已。 在永乐朝愈发权重的内阁,地位有了显著的提高。 英国公张辅进封太师,加禄米五百石,声望愈隆。 朝野皆望向了李显穆,想知道李显穆会得到什么官职,要知道如今的李显穆已经是兵部尚书了。 华盖殿中。 朱高炽和李显穆相对而坐,略忧愁道:“显穆,如今六部尚书、侍郎的人选都已然齐全,我希望能够给士奇、子荣等阁臣升官,却不知该如何去办。” 李显穆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陛下对内阁这个机构如何看待?” 朱高炽沉吟道:“协调六部、辅佐君王,实在是大明不可或缺的机构,若是没有内阁,大明皇帝纵然是疲累至极,也管不好天下之事,必然生乱。” “既然内阁如此重要,那其中自然需要最杰出的人才,杨士奇、杨荣等人,皆是天纵之才,且都在内阁任职多年,若是将他们调入六部,岂不是荒废了其才华?” 李显穆这是不赞同将他们调出内阁了,朱高炽疑惑道:“可内阁品级太低,他们都是朕的功臣,不给他们升官的话,朕岂不是刻薄寡恩之辈?” 李显穆笑道:“陛下,英国公有从龙之功,陛下擢升其为正一品太师,而不让他署理五军都督府事。 一个人又不是只能担任一个官职,当初臣担任礼部侍郎时,兼任内阁大学士,谁会觉得臣品级低微呢? 如今大明出巡诸省的巡抚,是没有品级的官员,挂都察院御史的职衔才能压得住三司。 这岂不是异曲同工吗? 如今陛下想要为功臣升官,完全可以擢升为六部侍郎、乃至于尚书,而依旧让他们在内阁理事,甚至日后形成定例,凡入内阁,皆以三品以上。” “妙!”朱高炽双眼放光,他越琢磨越觉得此策甚是奇妙,完美的解决了如今的困境。 回过神来,朱高炽望向李显穆双眼放光,“显穆,你也回内阁来吧,朕依旧将华盖殿大学士赐给你,日后内阁以你为首,朕才能安心。” 以实职兵部尚书兼任内阁大学士,这基本上算是半个宰相,在如今的大明朝廷上,谁也盖不过他去,纵然是李显穆也动了心,当即应下此事。 朱高炽的速度很快,登基不过三个月,十一月时,杨士奇等人就已经第三次升迁,这一次是正三品的六部侍郎,简直是坐火箭一般的升迁速度。 实际上在皇帝表现出要重用阁臣时,六部侍郎和尚书都很担心,不知道是哪几个倒霉蛋要被踢出局。 圣旨下来时,可谓震惊朝野,陛下竟然没有将阁臣送入六部,而是直接为他们加了正三品的职衔。 在松了一口气后,这些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 官场上有一个词叫做“职务含权量”,用低级别的官控制高级别的官员,这是逐渐而为的。 从东汉时期用尚书台架空三公开始,后来一步步演化到了大明。 正七品的给事中,却掌握了封驳尚书的权力,以及备为皇帝顾问的内阁大学士,只有正五品。 这两个职位,虽然品级低,但含权量极高。 可现在不一样了,为内阁大学士高配侍郎、尚书职衔,会大大提高内阁的地位,毕竟一个机构里面,五六个正二品、正三品的官员,谁不畏惧? 内阁大学士成为了朝廷的高级官员,再加上他们实际上掌握的权力,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凌驾于六部尚书之上! 甚至让许多人联想到了唐朝的政事堂,在那个时代,中书门下二省是宰相,而尚书省的六部,则是宰相们的办事员。 如今陛下信重内阁,万事都和内阁商议,从前内阁还只是低级官员,在廷议这些事情上说不上话,可现在内阁有了真正的建议权。 很多事情甚至只和内阁商量,而后直接安排六部去做,做的好与坏,自然就由内阁大学士来评判。 这么下去,就必然会有一部分考核权落在内阁之中,这就在事实上形成了不太稳固的上下级关系。 毕竟如此一来,纵然是六部尚书也需要仰仗内阁大学士,才能保证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六部侍郎尚且能庆幸自己的官位还能保得住,六部尚书真是越想越难受,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这时他们才想起了李显穆,不知道皇帝会怎么赏赐李显穆,他也是尚书,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内阁大学士骤然骑在他们头上? 在为内阁大学士加职衔仅仅一天后,皇帝对李显穆的第一波封赏终于到了,“兵部尚书李显穆,允文允武,有大功大德、功赞宰辅,朕夙夜不能离也,着李显穆内阁行走,为华盖殿大学士,仍兼兵部尚书职,内阁六部,俱相重之,钦此。” 除了早就知道消息的户部尚书郑欢外,其他四部尚书,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李显穆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李显穆兼任内阁大学士的旨意,在京中甚至整座天下,都引起了莫大风波。 大家谁都不是傻子,实权尚书兼任皇帝秘书、于皇帝之前处理天下十三省、两京六部事务,除了没有决策权之外,这实质上就是宰相! 在大明废相仅仅三十年后,就出现了内阁这样的机构,还出现了李显穆这样实权极其接近宰相的臣子,很多人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明祖训中有明确规定,不允许后代设立宰相,但没说不允许设立内阁大学士。 对于这种逐渐破坏祖制的行为,几乎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包括那些不愿意被大学士侵夺职权的尚书,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 永乐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一,降下旨意,以李显穆功高为由,加从一品太子太傅。 永乐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三,圣旨再次降下,任命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显穆为宗人府右宗人,管理宗人府事务,这是正一品的职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只加到这里,是因为李显穆太年轻,准备留着一些日后再赏赐,李显穆以后必然是三公高位。 当大朝会开时,众人才陷入真正的恍惚。 武官一方自然不必多说,张辅早就是武官之首,如今又加太师,列在武官最前。 文官这边却大变模样,李显穆列在文官之首,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都在他身后,再往下,却是齐刷刷的一片内阁阁臣! 再多的分析也比不上眼前的冲击力,谁都知道,大明的政治局势,将要大变了,往后的洪熙时代,将会是内阁的时代! ———— 明朝的宰相制度经历了一个鼎盛——衰亡——复兴的过程,大明建国初期的左右丞相权力之大,远超唐宋二朝。 在胡惟庸案后,宰相制度被废除,权归六部,事实证明,这种不健康的政治制度难以维系,很快宰相就以内阁的名义死灰复燃,且在二十三年的永乐时代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政治地位。 至洪宣时期,内阁制度完成了宰相化最重要的一个进程——“进入高级官员序列”,自此而后,内阁制度便向着庞然大物不断前进,再不后退!——《明朝内阁制度演变》 第8章 天恩(第四更) 内阁。 几人分别落座,气氛很是热烈,几乎每个人嘴角都挂着笑意。 隐忍二十年,如今一朝太子登临九五,他们便随之腾飞九天。 “日后内阁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位卑的存在了,在洪熙这一朝,就算是六部也要看内阁脸色。” 李显穆毫不掩饰,一众内阁大学士更是笑出声来,皇帝信任内阁,但凡问政都经过内阁,圣旨也都从内阁下发,那内阁就是半个政事堂。 从正五品官员一跃为半个宰相,这等跃迁,也就是他们心态好,否则早就要膨胀了。 “今日既然在这里开个小会,有些话便直接说清楚,我虽然兼着兵部尚书的职,但日后必然会以内阁事务为主。 内阁能够协调六部,这里的工作做好了,遍及的是全天下,我必然矢志不渝推动内阁权责向上发展。” 李显穆说这番话,是因为他是内阁首辅,历史上一直到嘉靖年间才出现的首辅,因为李显穆过于卓越的地位,早早出现在了洪熙年间。 当然,这个首辅不是一种制度,而是李显穆的履历超越其他人太多。 李显穆几乎担任过六部大部分事务,还多次巡抚地方,还附从北征参谋军务,可以说整个大明都找不到第二个,工作经验如此广泛的官员。 所以朱高炽让李显穆负责内阁事务,为第一辅臣,若是相互间意见有相左的,要依照李显穆的意见执行,而后报到皇帝那里。 “守正公是首辅,我等自然听从守正公之言,内阁之重,在于社稷,内阁权势越大,才越能协调六部,乃至于遍及十三省。” 杨士奇立刻接话,在内阁中,除了李显穆就属他威望、资历最高,“六部毕竟不是内阁的下属机构,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六部能够尽可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一旦被六部架空,我们就成了空架子。” 杨士奇一语切中关键,内阁和政事堂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 政事堂有自己的执行机构,即尚书省六部等机构。 政事堂手中捏着六部尚书、侍郎以及所有官员的财政权、人事权,可以名正言顺的拿捏他们,让他们听命,且政事堂有决策权,一道命令下去,不干也得干。 可内阁本身就是一个秘书处,什么权力也没有,一旦遇到强势尚书,说不理你那是真的束手无策。 六部尚书都可以参加廷议,可以直接和皇帝对话,于是内阁想要控制六部,只有威逼加利诱。 “士奇不用着急,谁获得陛下信任,谁就拥有权力,谁更靠近陛下,谁就拥有主动,我们和陛下有二十年的感情,在这场争锋中,六部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李显穆微微笑着,“谁敢跳梁,便分割其部中权力,乃至于对其多加问责,只要考核的权力在我们这里,谁又能翻了天呢?” 众人皆向后靠去,心中思索着,良久都点了点头,李显穆说的完全没错,归根结底,陛下如今只相信他们。 朝廷几乎所有大政,都先问他们,甚至选士、选官也都参考他们的意见。 他们日日伴在皇帝身边,其对皇帝的影响程度远非六部尚书可比。 …… 数九寒天的京城纵然屈指亦颇艰难,街角巷尾甚至见不到几个乞丐。 可在这等森寒之日,李府门前却是门庭若市,无数达官贵人争相送上拜帖,希望能够见到李显穆一面。 当今圣上面前第一宠臣、第一重臣,被称为“李半相”的李显穆,值得这份追捧。 如今朝廷上下以内阁最为权重,而内阁中又以李显穆最为权重,除了杨士奇偶尔会有些反对意见,杨荣以李显穆马首是瞻,其余几人也大多顺从或中立。 再加上兵部尚书职,李显穆自然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李府之中,李芳和李茂前来商议今年祭祖之事,临安公主去世后,三兄弟自然不会住在一起。 李芳瞧着外间的热闹,忍不住大笑道:“如今三弟可真是声势煊赫啊,当年公府全盛时,也不过如此了吧。” 李茂亦是满脸笑意,“差不多吧,当初祖父位列韩国公,和一众勋贵关系比较好,又是文官之首,和文官关系也好,当时的门庭若市,和如今相差不大。” 李芳笑道:“以后我们见了三弟也要尊称一声守正公了!” “两位哥哥可真是折煞我了。”李显穆人未至,声先道。 从外间走进,身上穿着官服,乌纱端在手臂上,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两位哥哥来这里就是为了调侃弟弟的吗?” 李芳李茂二人连忙起来,一左一右架着李显穆坐下,“三弟,今年祭祖之事,你怎么看? 如今族中不少事,你几个侄女都到了结亲的年纪,可不能再等了,都成老姑娘了,你看看哪些不能结,亦或有什么好人选,给挑选一下。” 以李氏如今的地位,结亲自然不简单,即便不说门当户对,也要潜力股,起码是个二甲进士,才能入了李氏的眼。 李显穆一摆手道:“大哥别急,且再等一段时间,方才我从宫中回来,乃是商议一件大事,陛下有意为一些勋贵后人复爵!” 复爵! 李芳和李茂顿时呆立在当场,纵然早在很多年前就说过未来可能会复爵,可概率大概也就是五成。 陛下登基已经几个月,都未曾提过这件事,李芳和李茂都以为已经不可能了,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提起了! 李茂率先回过神来,用力摇晃着李芳,大笑道:“大哥,你要做国公了! 你要做国公了,我李氏的韩国公爵位要回来了!” 李芳已经彻底被巨大的惊喜冲傻了,一时竟然回不过神来,只低声不断喃喃着,“我要做国公了!我要做国公了!” 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李显穆一看这不行啊,怎么像是得了癔症,顿时给二哥李茂使了个眼神,李茂一看,立刻重重向着李芳背上一拍,这一下顿时拍的李芳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啃个狗吃屎。 但好歹算是把他打醒了,李芳回过神来目光灼灼的望向李显穆,再次不敢置信问道:“三弟,陛下真的要给我们家复爵?” “没错,不仅仅是我们家,还有陛下的母家魏国公家,都一并复爵。” 魏国公家的爵位在永乐朝先是被夺爵,而后又复爵,徐皇后死后,又被夺爵,如今朱高炽登基后,终究是选择了复爵。 李茂惊道:“魏国公复爵,再加上定国公一系,岂不是一门双公爵了? 这徐氏可真是煊赫啊。” 听到魏国公家也复爵,李芳顿时觉得颇有实感,沉吟道:“我记得南京那一脉的徐氏好像也有人送来庚帖,如今我们两家一起复爵,若是结个亲家,岂不是正好,显得两家对皇恩的感激之情。” 李显穆闻言倒是好奇的望向自己大哥,“大哥竟然有这样的远见卓识?” 李茂闻言顿时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他还故作掩饰道:“复爵这样的大喜事,笑一笑也很正常吧。” 李芳重重拍了一下李显穆,得意道:“要尊重大哥,你大哥我马上就是超品国公了。” 李茂和李显穆见状更是朗声大笑起来,复爵之事,放在任何家族中,都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待三人笑罢,李芳才随意问道:“不过三弟你刚才说远见卓识,可是有什么消息?” 李显穆收起笑意,“陛下可能有意让魏国公家和大哥镇守南京,毕竟现在大明的几大国公,除了沐国公外,都在北京,有些南北失衡。” 去南京? 李芳和李茂顿时收起笑意。 如今大明朝有五大世袭罔替的国公,分别是勋贵之首英国公,而后有定国公、淇国公、成国公、沐国公。 其中沐国公也就是沐王府,远在云南镇守,剩下四个国公都在北京城,各自或者以姻亲执掌五军都督府事务,这五大国公即便是子孙落寞,可在皇室心中地位不同,各自都有女儿在宫中,姻娅帝室。 如今再加上将要复爵的魏国公、韩国公两家,大明就有七大世袭罔替的国公府,那让两家去南京,便是相当合适的政治制衡。 “这其实是件好事。”李显穆沉声道:“北京城中的资源基本上都被瓜分完了,而南京还是一片蓝海,况且南京虽然远离政治中心,可却是富裕之地,远比北京这苦寒之地要好的多,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李芳沉默,良久才说道:“只是父亲和母亲的坟茔都在北京,况且远离北京后,我就不能襄助三弟你了。 不对!” 李芳恍然惊醒,瞬间改口道:“我只能去南京,也必须去南京。” 李茂也反应过来,李芳若是留在北京,反而会影响李显穆的仕途,一个家族怎么能同时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有巨大影响力呢? 为了李显穆的前途,李芳必须对自己进行政治流放,去南京已经是皇帝给出的最好的选择了。 若是换一个皇帝,直接让李芳去镇守安南,就如同沐国公府一样,也没话说,毕竟那可是复爵天恩! 第9章 洪熙元年的第一条信息(第五更) 见李芳明白过来,李显穆也就不再多说。 “若是我家要复爵的话,那现在所考虑的不少婚事,就都要重新换一换了。” 从前的李氏主要依靠李显穆一人来提升门庭,既然是李显穆所带来的,那自然落在不同人身上好处就不一样。 作为李显穆的侄子和侄女,自然是可以得到很大好处的,无论是做官还是结亲,都能够得到远超李芳、李茂官品的待遇。 可现在李芳一跃而为国公,地位自然大大不同,一位超品国公的子女,本身就拥有极大能量,尤其是国公世子。 要从公侯嫡女之中,或者尚书嫡女中挑选,才算是门当户对。 “每一桩婚事都是一次寻找同盟的机会,三弟你觉得你在政治上需要哪些人作为同盟,乘着现在家中儿女多,可以结些儿女亲家。” 世家子弟的婚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包括李显穆和张婉的婚姻,也是政治婚姻,只不过张婉是真的喜欢李显穆,而给这桩婚姻添上了几分温情而已。 李显穆沉吟道:“如今还真说不准,暂且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用婚姻来捆绑的人,此事暂且不急,待新年期间,我们再盘算一下,复爵的旨意,大概是要等到洪熙年间才会发下来。” 如今还是用着永乐二十四年的年号,等到来年才会正式开启洪熙元年的纪元。 …… 永乐时代伴随着年号结束,而彻底的被甩在了过去,那些无论辉煌,还是阴影,都随着永乐大帝的逝世,而彻底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大明数千万人,在新年的爆竹声中,迎来了洪熙时代! 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皇帝,他从太子时期就被寄予厚望,他仁慈、睿智、明断,登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纠正了先帝晚年的不少错误,让整个朝政为之一清。 任何人都相信,大明必将在洪熙时代,迎来一个新的辉煌时代,那些洪武时代的弊病,将在这个时代,彻底终结! 李显穆也踌躇满志,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相比起先帝对他尚且有几分忌惮,当今皇帝和他亲如一人,对于他几乎所有政策都百分百的支持。 那些被世人所称赞的许多措施,都来自于李显穆的建议,朱高炽基本上每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而后就是君臣一心,推行新政。 纵然是对政治一直都有警惕之心的李显穆,也不禁感慨,朱高炽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皇帝,不枉他李氏两代拼命扶朱高炽上位。 朱高炽所带给李氏的,不仅仅是政治上的信任,最重要的还是一个实现政治抱负的可能,李显穆觉得父亲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些洪武朝的弊病,其中有七成都可能在洪熙朝得到解决。 洪熙元年正月初一! 李显穆满含自信和从容,跪在宗祠之中,向父亲上香,轻快道:“父亲,想必您已经看到太子登上了皇位,他果然如同您所说的,是一位明君,且是一位仁君。 当初您曾经说过的那些事情,儿子会在这一朝一一去纠正,大明必然将迎来最辉煌的时代,李氏也将在这个时代走向一个巅峰。 请父亲在天上保佑家族,也请父亲好好看着儿子是如何让家族兴盛的。 儿子会是您的骄傲,永远!” 说罢,李显穆在地上哐哐磕了几个头,而后才将玉签取出,开始每年例行的事情,从父亲那些祈求信息。 从这次先帝驾崩的事情来看,这些信息的价值简直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若是能再获得类似的信息,几乎相当于窥见未来。 “太上通玄,祖神在上,元月正一,阴阳通冥。 李氏子孙李显穆,恭请老祖,降下法旨,庇佑后人!” 李显穆神情肃穆手持玉签,将父亲交待的咒语一一颂念而出。 这是洪熙年间他第一次使用这件神器,他希望能够获得有用的信息。 李祺一挥手,那块由整块灵玉琢磨而成的镜子悄然出现在他掌中,依旧是熟悉的温润如暖阳初融。 镜面上那薄雾般的光霭悄然散开。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地图再次活灵活现的展现在李祺面前,其中不仅仅有大明朝的地图,甚至还有日本的地图在上面。 其中石见银山的地方,非常亮。 李祺向镜面上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一条紫色的信息,其余的都是蓝色和白色信息,他没有犹豫,径直将那条紫色的信息点开。 只一眼,李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五月十二帝崩!” 李祺望着跪在祠堂中,正神采飞扬的儿子,大概还在展望着光明的未来,又瞧了瞧手中的信息,更沉默了,但终究还是没犹豫,手指一点,那条紫色信息瞬间裂成滴滴光点。 祠堂之中,李显穆手中握着玉签,未曾等很久,便感觉一热,顿时知道信息来了,而后有紫色光晕透出,他眼中透出惊喜的神色。 这么多年,对于这支玉签的原理他也很清楚的,其中以紫色信息最为重要,蓝色次之,白色再次,紫色信息的次数很少。 当初石见银山的那条信息就是紫色的。 没想到洪熙元年的信息也是紫色,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若是一座类似于石见银山的金山就好了。 李显穆脑海中想着,玉签上的紫色光晕渐渐消散,六个大字列在玉签之上。 “五月十二帝崩!” “当啷!” 在李显穆看到那一行字的瞬间,玉签便跌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惊醒了李显穆,他连忙将玉签从地上拿起来,上面依旧清净没有一丝灰尘,看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是那六个大字。 “五月十二帝崩!” 李显穆眼中满是茫然之色,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不断在玉签上摩挲着,希望能够改变上面的字眼,可玉签就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好似摩挲在天书之上,飘然温润。 “呵~” 李显穆终究是停下了这等无用之举,跌落在地上,不自觉的笑起来,带着丝讥讽之意。 “五月十二帝崩,当初先帝给出的是二十四年帝崩。” 李显穆实在是太聪明了,这种去世的信息他得到了三次,一次是先帝,一次是母亲,另外一次就是现在。 前两次都记述了年份,全部清晰无误,这一次却没有给年份,而是记录了月份和日份,这代表着什么? 李显穆只要一想就知道,这代表着,就是今年! 就是洪熙元年五月十二,皇帝就会驾崩! 李显穆不愿意相信这个信息,“怎么会这样呢? 等待了二十年的皇帝终于登基了,我也终于走到了大明臣子权势的顶峰。 两者相结合,马上就要实现所有的政治愿景了。 可却这么突然!” 李显穆觉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太子那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结果登基不到一年就去世。 纵然以李显穆这般坚韧的心智,也有些扛不住这番打击,幸好他不是一般人,他是用地阶道具创造出了半圣,有五大特性,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正道”一项属性,快速的将他拉回了理智之中。 李显穆从那种骤然得到又失去的感受中挣脱出来,开始安慰自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历史上有那么多人壮志未酬。 生死乃是上天的定数,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或许就是我注定所要经历的劫难。 祸兮福所伏,或许之后会迎来什么更好的事。” 这些话如同心理暗示般刻在了李显穆心中,让他方才有些颓丧的心理,快速恢复过来,虽然不复先前的欣喜,但至少没了那幅随时可能爆发的颓丧之气。 排除掉这条信息带来的负面影响,李显穆不得不承认,这条信息来的非常及时,甚至会影响他接下来的政治布局。 朱瞻基和朱高炽是完全不一样的,朱瞻基的性格更像是朱棣,而且李显穆和朱瞻基的感情虽然也很好,但明显不如朱高炽。 这些不同之处,都会改变李显穆的政治定位,朱高炽的寿命只剩下了四个月零十二天,进入五月后,就可能进入重病之中,那在接下来有限的四个月中,李显穆要悄无声息的做好传承准备。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半顾命,朱瞻基早就已经成年,且文采武略都相当杰出,自然不需要顾命大臣来指手画脚。 但若是能在朱高炽的遗诏中出现,那必然大大提高他未来的政治地位。 想到这里,李显穆不再多想,沉默着又向父亲叩首,而后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宗祠外而去。 宗祠外,李芳和李茂带着一群李氏的后辈儿女侯在外面。 作为亲兄弟,李芳和李茂立刻就意识到了李显穆的情绪不对,有些低沉之感,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疑惑之色,方才进入宗祠时,还好好的,怎么祭拜了一下父亲,反而低沉起来了? 难道是又想起父亲了? 二人自然不知道李氏最深的秘密,只能归结于李显穆思念父亲。 李显穆走出宗祠,感受着拂来的冬日寒风,纵然太阳高挂在天上,可他依旧打了个寒战。 真冷啊。 洪熙元年的冬天。 眼神有些暗淡。 第10章 诸武 洪熙元年第一次大朝会后,群臣出宫,一些官员则被留在宫中问政。 朱高炽心情很好,永乐时代彻底过去,接下来就是他的时代。 华盖殿的偏殿中,除李显穆略有些沉重外,其余人皆颇为激动。 能在今日来到这里,便说明被皇帝倚重为核心心腹,是本朝的执政核心。 今日殿中共八人,李显穆坐在左上首的位置,显示他在文官中最崇高的地位。 太子太师、右宗人、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 其下左侧有两人,分别是吏部尚书蹇义以及刚被调回户部的尚书夏原吉。 这二人都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 原户部尚书郑欢不是皇帝的心腹,自然不在此列,被调任左都御史,主管都察院。 右侧有五人,乃是阁臣,简称“三杨黄金”,按照排名先后分别是—— 兵部侍郎兼谨身殿大学士杨士奇。 户部侍郎兼文华殿大学士杨荣。 翰林学士兼武英殿大学士杨溥。 礼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黄淮。 刑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金幼孜。 蹇义和夏原吉望着对面的五位阁臣,再看看孤零零的二人,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紧迫感。 内阁帮这么强势,他们尚书帮必然就会落后。 二人对视一眼,不过想来陛下是有制衡打算的。 他二人一个管吏部,一个管户部,乃是天地二官,只要李显穆不横插一手,足以和内阁抗衡! 内阁一方三杨黄金五人也在打量蹇义和夏原吉。 内阁要从六部手中夺权,这两个深受皇帝信任的尚书,就是最大的阻碍。 李显穆坐在左上,眼观鼻、耳观心,却对殿中氛围一清二楚。 朝廷上的争斗永远不休,先帝在时,太子党和汉王党明争暗斗,现在太子党得胜飞升,太子党内部就开始争斗。 党外无党,全是帝党,那是皇帝的幻想,党内没有派系,一片融洽,那才是奇怪。 京城可不是平原地区,这里山头多的很。 “诸位爱卿久等了吧。”皇帝爽朗的笑声从殿后传来,而后朱高炽腿脚灵便的走进殿中,方才上朝时的朝服已经换成了十二龙纹章常服。 权力当真是一味迷人的解药,朱高炽当皇帝之后,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走路都不像从前那样带着些蹒跚了。 众人向皇帝行礼,而后有一溜小太监抬了板凳进来,再次谢恩后各自落座。 “如今进入洪熙年间,该有一番新气象,大明如今虽然称不上是百废待兴,但如今建国已六十年,各项弊病已然丛生,诸卿和朕身上的担子很重啊。” 朱高炽经过初期当上皇帝的欣喜后,这数月以来通过奏章以及臣下的了解,已经大致知道了如今大明情况说不上好。 建极六十年,对很多王朝而言,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明朝却依旧有蓬勃的活力,不得不说朱元璋和朱棣的确是厉害。 李显穆开口道:“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京城诸事大概落定,该问外事了。 先帝在时,每有蒙古略边,每御驾亲征,陛下不喜武事,必然仰仗于武臣,臣请陛下召见诸边总兵。” 后世很多土木堡阴谋论者都会反复说一句话——“蒙古人是怎么绕过宣府,进入大明内部袭击了皇帝的军队,所以这一定是政变阴谋。” 这就是完全不懂古代军事,明末时期皇太极进关一路绕过无数坚城,抄掠山东济南,靠的就是一手来去如风的骑兵。 事实上,早在洪武永乐年间,蒙古人就随意进出宣府,只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朝廷不太在意。 古代军事重镇真正的作用是,切断后勤补给,防止敌人打持久战,那些劫掠是挡不住,也没打算费劲去拦的。 土木堡之变一是明朝防御体系有问题,从一开始对西北防御就不足,后世九边重镇之中,有两三镇不存在,二就是堡宗和王振,过于脑残,且刚愎自用,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但防御体系问题是可以解释的,人不可能应对不存在的风险,从洪武到永乐时期,并没有来自西北的风险,自然不会耗费庞大的人力物力去建造军事重镇。 李显穆也不打算那么干,他的军事思想是战略进攻型,九边重镇那种防御型的策略,他想不到,想到也不会提。 殿中众人反应各不相同,从当今陛下上位后的种种举动来看,不太注重军事,他们没想到李显穆会在这个场合中,提出外事,不过想到李显穆兵部尚书的身份,倒也算是合理。 朱高炽不注重外事自然是有原因的,并不是他没有远见。 而是因为永乐皇帝五征蒙古,虽然后两次效果不大,但还是为大明打出了十年、二十年的和平。 史书上那句“六师屡出,漠北尘清”,可不是吹捧,而是事实。 相对比军事上来说,内政上朱棣花的心思少,于是问题也就很多,朱高炽将重心转到内政是很合理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任务。 新中国也是这样,抗美援朝后立刻开始经济建设,对越反击也是为了国内的经济建设有一个和平的环境。 朱高炽略一沉吟后笑道:“年前的时候,明达说日后大明应当以内政建设为中心,大治十年,朕却没想到,明达会突然提起外事,不若明达将想法先向诸卿都讲一下。” 李显穆眼中闻言一黯,他都有些怀疑十年这个词是不是有毒,周世宗曾经说“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然后突然崩殂,现在洪熙皇帝也命不久矣。 若是洪熙皇帝真的能活十年,他今天不会在这里提出外事,可惜朱高炽活不久,有些计划就不得不改变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朝廷政策也是如此,政策延续是奇迹,朝令夕改才是常态。 收起心中沉重,李显穆拱手道:“陛下,经过先帝连年用兵,漠北蒙古诸部如今对大明威胁不大。 无外患则必有内忧,大明北部诸边,昔年由塞王镇守,自先帝靖难后,内迁诸塞王,而削诸王护卫,以皇帝镇守国门,以禁军抵御外敌,到如今有近二十年。 东起东胜、大宁,中连宣府、大同,西至肃州,连绵军镇众多,皆设重兵,其中有总兵镇守二十余年,俨然独立王国。 臣以为不妥!” 这下殿中群臣皆恍然大悟,李显穆这是担心边境武人拥兵自重,有前朝藩镇之祸。 “明达所言甚是有理,明达的意思是将诸将召回京中,而后呢?” 召回京中之后,肯定还要放回去,毕竟这些能镇守的总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不可或缺。 “臣建议,依照诸边军镇距离来区别,诸如宣府、大同等靠近京城的军镇,乃是腹心,最重要也最危险,每两年上京述职一次。 诸如大宁、东胜等千里外的军镇,每四年述职一次,再诸如宁夏镇、甘肃镇等两千里外的军镇,每六年述职一次。” “妙!”朱高炽击掌赞叹,他立刻就想到了李显穆此举,不仅仅是为了让皇帝了解军镇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让镇守军镇的总兵,能够直达天听,这样就可以直接面对面的交流,以免发生一些朝中奸臣蒙蔽天听的事情。 “除此之外,臣还建议每隔六年将各大镇守总兵的位置进行对调,以防止其久在一地,生出对朝廷不利的祸患。 不仅镇守总兵对调,若是总兵有功便将其调入五军都督府,掌管京城三大营,内外可调、外外可调。 对武人要做到‘用其能而制其势’!” 朱高炽顿时坐直了身子,总兵是掌握军队的地方实权,五军都督府则是掌握最高军事权但有些虚。 李显穆这话就很明显了,那些立下大功在地方太有威望的人,就把他调入五军都督府,不掌握直接的军队,又能借用其势镇压地方,而且朝廷可以问政军事。 从这一系列的举动中,能看得出李显穆对武人的防备心很重,而且是切实想过其中问题诀窍的,否则不会提出这么有针对性的办法。 其实李显穆真没想那么多,他不担心武人敢造反,大明中央集权程度很高,五军都督府、兵部各自制衡,没有武人造反的土壤。 他是担心武人养寇自重,以及和漠北各部搞走私,大搞权钱交易,最后搞成宋朝那一套制度,那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不就直接废了? 朱高炽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转而问其余人道:“诸卿以为呢?” “臣赞同!” “守正公所言极是,这些年臣已经偶有听闻,有武将和蒙古部落做生意,获利颇丰。” 众人纷纷赞同,这种能抑制武将的事情,他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然如此,朕稍后再询问一下英国公,若是没问题,就从今年开始实行的,恰好如今诸边的情况,朕也不太清楚,先将诸边总兵一一召回京中,从宣府、大同、绥远三镇开始吧,内阁出个旨意,送到朕这里来盖印。” “是!”内阁中主要负责这些文字工作的金幼孜和黄淮齐声应声道。 第11章 谋算 被李显穆这么一打岔,朱高炽脑海中顿时多了很多想法。 “朕记得显穆你曾经说过,对帝国叛乱不断的边远疆域,最好的治理方法就是沐国公府永镇云南的模式。 正是得益于你这个想法,朕才准备让魏国公和韩国公镇守南京。 现在朕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皇帝这番话让殿中除李显穆外的七人大惊失色,大明哪里有什么魏国公和韩国公? 下一瞬,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了李显穆。 朱高炽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朕准备为徐达和李善长后人复爵,而后去镇守南京祖地,看护孝陵。” 真要复爵! 李氏现在已经如此显赫了,若是再复爵有了公爵爵位,岂非大明第一世家豪门了? 李显穆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摆手道:“诸位别看着我啊,我大哥李芳才是嫡长孙,复爵也不会落在我头上。” 众人当然知道李显穆不会要爵位,这不是刚开国时期了,现在的大明政坛,拿了爵位还怎么在文官圈子里面混,最多只能做闲职了。 陛下对李氏可真是钟爱啊,当初先帝为李氏昭雪,就很打太祖皇帝脸了,现在陛下还要为李氏复爵,真是把太祖的脸吊起来打。 可一想到李氏两代扶龙,又多次冒死保下太子的储位,心中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这本就是李氏应得的。 朱高炽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摆摆手道:“朕记得之前明达你和朕说过一句话,边疆是疆,海疆也是疆。 交趾布政司一直以来都不安分,若非如今建立在交趾的南海城,能够通过海路互通有无,朕甚至有了将其弃置的心思。 如今是否可以派一个国公过去永镇呢? 否则纵然有海路补给,朝廷依旧要耗损大量人力物力,往后十年,朕要修整内政,抑制武事,这些对外的征战,基本都要停掉。” 李显穆只略一沉吟便沉声道:“臣觉得可行,只是南海城周边两百里,朝廷要另外委派一位镇守总兵。” 布政使司衙门、镇守国公、镇守总兵再加上指挥使司,足以保证交趾的政治稳定。 政治制衡,无处不在。 防止地方坐大,是他这个中枢大臣的职责之一。 “那该派哪位国公去呢?” 李显穆很从容道:“英国公镇守京营自然不能去,定国公出自徐氏,魏国公已经镇守南京,那定国公自然要留在京城。 只剩下淇国公和成国公,陛下属意谁呢?” 朱高炽沉吟了下,而后缓缓道:“让淇国公去吧。” 殿中众人顿时一凛,谁不知道淇国公府一向和汉王勾勾搭搭,当初第一代淇国公丘福就几次建言立汉王为太子。 镇守交趾当然是国朝重事,沐国公府在云南几乎是土皇帝,不逊色王府,但沐国公府在京城几乎毫无政治势力,被排斥在大明政治核心之外,也是事实。 这是约定俗成的政治规矩,在地方势大,就不要再想染指中枢了。 为了弥补在中枢的缺位,沐国公府很积极和在京勋贵联姻,以及往宫中送女儿为妃,历史上张婉就是这样嫁到沐国公府的。 而现在陛下是借着这件事,准备把淇国公府一系政治流放,以防止日后和汉王串联生事。 那李显穆方才说的那番话…… 众人不由惊疑起来,按道理来说,英国公三征安南,平定交趾,在安南威望极高,若是让英国公去镇守,才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英明!”李显穆立刻恭声道。 他当然是故意的,真把英国公弄到安南去,的确对镇守安南最好,但他的政治势力就会缺失很重要的一块。 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结果。 做事固然重要,但维持稳定的能够做事的基本盘更重要。 李显穆能这么快就聚拢起这么大的政治势力,是因为他并不是个万事理想主义的人,而是一个相当实干的政治家。 他对下属从来不以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他的底线很简单。 只要不残害百姓、害人性命、欺男霸女、辱人清白。 很多不明确违反国法的灰色地带,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太过分就行。 他自己是什么人,他很清楚,所以他一直说父亲李祺才是真圣人,而他永远也做不成真圣人。 殿中众人即便有怀疑李显穆是故意的,但此刻君臣默契的一唱一和,将这件事盖棺定论,其他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再多嘴。 经过这两件事,一场内政会议变成了大明军事政治会议,且参会提建议的全部是文官。 …… 洪熙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皇帝在皇家园林大开上元宴,在京公侯伯以及五品及以上官员尽皆赴宴。 张皇后亦在其中摆宴,京城中有诰命的外命妇皆携八岁以上女子进宫赴宴。 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在皇家园林中大摆宴席,各家都非常重视,希望能够在皇帝以及皇后面前露脸。 后宫皇后那里且不提,皇帝这里真可谓人声鼎沸。 天还不曾黑,但皇家园林中早已是灯火高挂,无数宫人在其中穿行侍候。 在百官最前面,自然是一众超品勋贵,李显穆以右宗人身份,也列在最前面。 歌舞饮酒正酣时,朱高炽将徐辉祖的儿子徐钦和李芳召到御座前。 这异常的举动自然让群臣为之侧目,朱高炽笑道:“徐钦、李芳,你们可知朕唤你们上前,有何事吗?” “臣等愚钝,不知陛下圣意若何。” 朱高炽先将徐钦唤上前来,道:“先帝曾言,开国元勋不可无继,朕思之念之,诚哉斯言,欲为魏国公复爵。” 这就不得不提为何李芳想和魏国公家结亲了,因为李芳和徐钦爵位相同,算是门当户对。 又同时被派往南京,应对那等复杂的局势,结亲后齐心协力为之,能更快站稳脚跟。 以及很重要的一点,李氏和徐氏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李芳和徐钦却都是当今皇帝的表弟,只是一个是先帝这里算,一个是皇后那里算。 徐钦大喜过望,立刻叩首谢恩。 而宴席中群臣,这时才纷然惊呼起来,因为李芳是和徐钦一起被唤到御前的。 难不成? 没让他们再多加猜测,徐钦起身后,朱高炽便接着笑道:“李芳,尔祖李善长,是佐国元勋,功绩卓著,虽有小过,瑕不掩瑜,你的父亲李忠文公,天下称颂,你的弟弟李显穆,也有大功于社稷。 朕念及你家三代辛劳尽忠,特复你李氏,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韩国公爵,世袭罔替。 尔复爵之后,当多思尔父李忠文公之言行,为大明尽忠职守!” 终于来了! 李芳噗通叩首在地上叩谢天恩。 宴席之中,早已是惊呆了一地的下巴,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给李氏复爵。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显穆,却见李显穆并李茂亦从席中走出,恭敬叩首在地上! 夕阳余晖照在三兄弟身上,却毫无落寞之意,反而如大日初升,朝气蓬勃! …… 【为先祖正名、为祖宗昭雪,这是为人子孙最高的追求,恢复国公爵位,李氏于世道之中声望大涨,从此以后,李氏再也不是一个无根之萍,真正名列豪门。】 【家族声望大涨、家族等级提升、家主声望大涨。】 【成就点+2000。】 【香火值+100。】 【获得玄阶道具:地火。】 【地火:以道具释放点为中心,半径一百五十米起火,且难以扑灭。】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响彻在耳边,李氏复爵的奖励相当不斐,须知这还只是给不在系统内的旁支复爵。 竟然会直接给予一件道具,而且是攻击类型的道具,夜深人熟睡时,把这件道具一用,谁都得死。 虽然是一次性的,但足够强力,李祺准备下次李显穆入祖祠祭拜时,将这件道具甩给他。 而后又点开如今的家族面板: 【族长:李显穆(正一品右宗人、从一品太子太师、正二品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 家族等级:贵族(李氏家族拥有韩国公爵位,李显穆为当家人,世人将爵位看作主支所控制) 儒门世家(李祺列入文庙十哲,受天下儒生供奉香火,李显穆名列兵部尚书,在世人眼中,是极其显赫的清流文官世家) 家族权势含量:90(在当前明朝众多皇族藩王、公侯伯、外戚等一众贵族中,权势坐五望三,是真正的顶级家族) 族长声望:85 (十二年间无数实打实的功绩铸就了李显穆的声望,他是心学的领袖,是大明无数士子的偶像榜样,他是圣人学说在人间的代行者,当世无数人心中的天下楷模。) (顶级的权势铸就了无数人的敬畏,已经事实上成为大明文官之首的李显穆,拥有让无数人趋炎附势的权威)】 李显穆时期的家族模版已经快走到顶峰了。 李祺一刻都没有歇息,接下来二十年的大明,风起云涌,连续的皇帝短命,幼主继位,那可真是实在精彩。 李显穆会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想想都好奇。 李祺对李显穆有极高的期待,希望能够按照他所想去走。 第12章 火耗归公 洪熙元年的变革之多,让人颇有目不暇接之感。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废除”。 洪熙朝废除了很多洪武朝和永乐朝的东西,比如当初在洪武四大案中被流放的犯人。 比如很多被打入贱籍的罪人后代,再比如许多以皇帝的意志,凌驾于大明律之上的临时举措。 再比如加在某些特殊地区的极高赋税。 “这世上大多数人身上都捆缚着无数道枷锁,这些枷锁已经完全超越了人所能够承载的,无论是百官还是百姓,都喘不过气来,圣上将这些锁链一道道拔除,只留下最基本的,这便是圣上的功德,也是圣上的智慧!” 任何人都要承认,当今圣上,是个宽和仁慈的人,他拥有博大的胸怀,和前两任皇帝完全不同,登基仅仅一年时间,他的仁德就已经遍及到了四海之中,无数人颂念他的名字。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华盖殿中,朱高炽合上手中的奏章,冲着李显穆笑道:“这是朕为帝的信条。” 李显穆诚挚道:“陛下所言的,在唐太宗皇帝的《帝范》中亦有记载。” “朕正是从唐太宗皇帝处学来,为君者以身作则,放能得臣民敬重,也才能在所有朝廷事务中,占据最上的位置。” “当初大唐快要覆灭的时候,叛军演奏了一曲秦王破阵乐,于是即将投降的唐军,心中生出愧疚,决定为大唐再拼一把。 为一个两百年前的皇帝再拼一把! 何等光辉璀璨啊。” 朱高炽起身负手感慨道:“这偌大的天下,难道在宫城之中吗? 朕看它在天下人心之中! 太祖和先帝都是杰出的皇帝,可朕看,太祖失人心极重,先帝后期也越发苛刻,就连朕都活的战战兢兢,何况臣民。 朕要为大明立恩,以垂后世,君臣和谐一心,共筑大明盛世。” 李显穆想到如今几乎占据大明政治七成高位的太子党,以及自己的超高政治地位。 这在前两朝是不可能出现的,洪武朝就不提了,即便是他深受重用的永乐朝,在他担任尚书后,皇帝立刻就卸下了他内阁大学士的职位。 只有在洪熙朝,有朱高炽在,他才会受到这样的信重。 “陛下垂恩,百官见之,百姓也见之。” 朱高炽却叹息道:“还不够啊,过去五十年压榨的太狠,想要重建君臣、臣民、君民之间的信任,谈何容易呢?” 李显穆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臣有一策,可令百官欢欣,且对大明如今颇有好处。” 朱高炽豁然转过身来,好奇道:“明达,你说。” “给官员加俸禄!” 李显穆直接开门见山,“我朝俸禄之低,古来未见,增加俸禄刻不容缓。” 啊?朱高炽直接愣住了,这也太干脆了,加钱能不高兴吗? “朕知道你说话从不简单,说说吧,这其中又有什么朕不清楚的诀窍?” 朱高炽也没回御座上,而是直接坐在了李显穆旁边,还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显穆也比较随意道:“陛下,臣先为您讲一下人心,百姓人心、官员人心。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有让自己生活变好的心,穷苦的百姓羡慕富贵人家的生活,于是就有动力读书做官、亦或经商赚钱。 皇帝用世上最好的东西,亲王用次等的,公侯再次,一级一级的排列下来。” 说到这里,李显穆笑问朱高炽道:“陛下,您觉得如果让皇帝每天吃窝窝头,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婆娘,穿粗布麻衣,这可能吗?” “不可能!”朱高炽都做不到,这大胖子别的事情上比较简朴,但美色上却不节制。 李显穆叹息道:“当官的也这么想,一个七品县令,就能号称百里侯,掌握一个县中所有人的生死,让他再受穷,那便不可能。 朝廷不管县以下的吏员任免,县令上任要自己带僚属治理,这些僚属都要县令自掏腰包,家境富裕的县令尚且能补贴,穷的县令就不得不对朝廷的东西下手,再加上官场上必不可少的人情来往。 不愿意触犯底线的就永远在底层待着,最后爬上来的都是一群造下无数孽事的官员。” 李显穆望着朱高炽,这番话也就是对面是朱高炽,否则他绝不会说出来,他郑重道:“当官的会没钱吗? 他们有无数办法去搞钱,既然当官一定会有钱,那这些钱就该朝廷以正当的名义给他们。” 最后一句设问简直振聋发聩! 当官的会没钱吗? “明达你的意思是用高俸禄来养廉洁?”朱高炽眼中一亮,“这样就能制止住贪污腐败吗?” “不能!”李显穆回答的毫不犹豫。 朱高炽的笑意直接僵在了脸上。 “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的人是喂不熟的,无论给他多少都觉得不足,提高俸禄是为了保护那些本来有良心想做个好官的官员,臣觉得只要能救两成官员廉洁奉公,提高俸禄就不亏,而且……” 李显穆脸上显出一丝残忍的冷笑,“臣先前说的那些,相当于给贪官蒙上了一层正义的外衣。 洪武时期贪污六十两,剥皮填草,是不是陛下也觉得太严苛了?” 朱高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确实太过分了。 “这就是了,陛下作为皇帝觉得过分,臣作为大明忠臣,也觉得太过分,甚至觉得有些人情有可原。 若是陛下愿意提高俸禄,那就相当于将他们的话术攻破,日后再杀起贪官来,就可以质问其人!” 朱高炽脸上顿时升起亮色来,“朕可以质问其人,‘朕怜惜百官不易,多加俸禄,一家老大乃至于迎来送往,俱在其中,为何依旧贪心不足’,时人必将斥责其人,而不怪罪于上。” 李显穆笑道:“正是!” “明达,你今日所说,让朕醍醐灌顶,提高官员俸禄,当真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李显穆抿嘴一笑,高薪不一定能养廉,但低薪一定养不出廉洁来,高薪+监管+重罚,必然能够提高官员队伍的清廉程度。 至少消灭贪污,那就是纯纯做梦了。 “明达,你说这俸禄该怎么提高才是,提多少合适呢?太多会大大增加支出,太少又聊胜于无。” “四品以上高级官员的俸禄提高两倍到三倍即可,因为这些高级官员大多有兼领的俸禄,再加上外命妇、诰命夫人,各自都有自己的俸禄,又治有家产,优免田赋数量多,免丁徭人数也多,大多不缺钱。” 免丁徭实际上是一大笔钱,大明高级官员的俸禄还是不低的,就连海瑞那么清廉不揉沙子的人,都能纳的起小妾。 正常四品以上官员,仅仅依靠投效土地就不缺钱了。 “关键是五品以下的官员,俸禄过低,开销又大,这些官员的俸禄至少要五倍以上,如果加了这么多俸禄,他们还朝下面伸手,那砍头的时候也怪不得朝廷了。” 这下朱高炽有点迟疑了,“五倍的话,会不会让朝廷财政压力大增?” “这份钱自然不能直接从朝廷出。”李显穆解释道:“陛下觉得朝廷收税能真的把应该收的税全都收上来吗?” “自然不行,这些年渐渐用白银收税,才算是减少了很多损耗,可熔铸白银时,依旧会有大量的损耗,朝廷屡禁不止。”朱高炽对这些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 用白银收税比实物税对于朝廷而言,自然是方便的,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火耗。 “这就是地方官员私自截流,这不算是贪污,没有触犯大明律,而是一种朝廷禁止,但控制不住的行为。 正如臣所说的,官员是不可能让自己穷的,他们有无数办法,把钱装到口袋里。” 朱高炽无奈摇摇头,并不太生气,毕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以往火耗朝廷不管,可以后却不能不管,臣建议日后火耗归公,不允许地方私自截留,而后以这些火耗来作为额外俸禄,再回赐给官员。 将之前灰色甚至黑色的钱,变成朝廷正大光明的俸禄,这样光明磊落不愿意参与其中的官员,也能得到好处。 至于那些非要截留的官员,就要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朝廷的刀剑利了。” 火耗归公,而后赏赐出去。 这样一来,朝廷本来拿到的赋税没有数量没有变化,而官员合法的收入就提高了。 朱高炽心动了,李显穆给他考虑了方方面面,由不得他不同意。 ———— 大明王朝最伟大的改革家李显穆对改革有一番著名见解—— “改革最好时机是什么时候?是现在。 当一项政策积弊深重的时候,实际上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在你推行一项政策时,就要时刻关注它所表现出来的各项特征,并时时刻刻准备纠正。 这便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在白银税逐渐代替实物税不过十年,在截留火耗风行于大明不过三年,李显穆就提出了火耗归公政策,很多人或许并不在意这条在历史上籍籍无名的政策,可笔者却从中看到了恐怖的未来。 幸好,那个未来在洪熙元年的那次谈话中,被李显穆果决的掐断了。——《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13章 声望(第四更) 洪熙元年三月的天是澄澈蔚蓝的。 大朝会上,皇帝直接抛出重磅炸弹。 “各地火耗归公,而后折算成养廉银,给各级官员发出去,根据朕的粗略计划,这份养廉银,至少是俸禄的五倍,甚至到了十倍。” 清朝的养廉银是俸禄的十倍到一百倍,但那个没有参考价值,因为清朝官员的俸禄比大明还低得多,大明各项杂七杂八的俸禄加起来,养一家十口还是没问题的,清朝的俸禄养一家四口都难。 所有官员都跪在殿上高呼圣上英明仁慈,朱高炽这辈子活了几十年,从洪武朝到现在,从来没见过这幅场面。 果然财帛动人心。 殿中许多官员甚至直接哭了出来,哭声中情绪颇为复杂,好像是在宣泄着什么,听的朱高炽又高兴,又如坐针毡。 虽然这些官员没说一句话,但这些表现却赤裸裸的说明了一个意思,以前俸禄真的太低了,老朱家的皇帝抠门啊。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世界,朱高炽就会看到官员上脑袋上飘出无数数字来。 忠诚度+30% 忠诚度+50% 忠诚度+100% 这就叫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为啥效果这么强,因为上朝的都是京官,京官的穷那是出了名的,地方上的官员有无数盘剥的手段,京官则只能收地方官的孝敬,但大部分官员,都没那个资格收。 李显穆提出火耗归公,谁来监督火耗归公? 当然是京官! 让官员相互斗起来,互相监督,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朱高炽度过了前期的如坐针毡,就心安理得的接受官员们的吹捧了,今日的大朝会大概是大明建极六十年以来,最和谐的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就算是能拿到下面孝敬的官员,心里也高兴,毕竟能拿干净的钱,谁愿意拿不干净的。 “朕怜惜诸卿在京居大不易,出地方为官开销也大,于是促成了此事,朕不求其他,只希望诸卿日后万一即将陷入泥潭时,想一想朕今日之语,想一想这俸禄上的‘养廉’二字!” 皇帝的声音在奉天殿上回荡,响彻在每一个人耳中,“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李明达有句话说得好啊,杀掉一个官员很容易,可培养一个好官却很难,培养一个能对社稷有贡献的好官更难。 将心比心,不到万一得已,朕不愿意太过于责罚你们。 在成为一个好官的道路上,有太多的诱惑和艰难,朕希望今日的这份养廉银,能为你们除去一些路上的艰难。 日后若是依旧有艰难,朕以及往后的皇帝,朕相信,都会对诸卿伸出援助之手,你我君臣一心,共同兴盛大明社稷,护佑天下万民!” 这番话情真意切,就连李显穆也不由为之感动,更何况其他臣子,殿上已经有许多人哭出声来,今日的大朝会,看着是不能再议事了,大臣们没心思,皇帝也扶着腰带,觉得有些累了。 群臣或哽咽、或激动、或感慨着,恭送走皇帝后,这才相互搀扶着往殿外而去。 而李显穆这里,很快就围了很多人,因为皇帝很明确的说了,这件事之中有李显穆的参与,以如今大明的局势,这很有可能就是李显穆提出来的建议。 “守正公!此事定然是您向陛下所提议的吧?” “是陛下本就有这方面的念想,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提高,我不过是顺势提出火耗归公而已。” “果然是守正公!”说话听音,这些朝臣可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话中之意,“守正公此番当真是大恩大德了。” 即便李显穆看不到系统面板,从周围人的眼神之中,也能看到自己的政治声望在刷刷的涨。 自古以来,给下面人谋取福利,就是团结人心最好的办法没有之一。 李显穆促成这件事,自然便在官僚群体中获得了极高的威望,一个愿意给自己人谋取福利的大佬,谁会不满意呢? 李显穆却表现的毫不居功,谦虚道:“诸位为了大明社稷辛苦,先父曾经说过,不能让人流血又流泪,我深以为然。 正如陛下方才在大朝会上所言,万望诸位日后能勤恳国事,少做些会让人诟病之事。 今日陛下给了养廉银,只要大明蒸蒸日上,我相信官员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这最后一句,让人眼前一亮,这句话有点意思啊,李显穆难道是在说,这不是他最后一次出言,以后如果有机会,还会再次建言吗? 但李显穆不直说,他们也不能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涨俸禄的事,皇帝赐下来是天恩,他们主动问,就有点不太好了。 望着纠结的众人,李显穆摇了摇头,也没再说此事,只是再次道:“好了诸位,该出宫了,一直围在奉天殿前,像是什么样子,衙门中还有诸多事务呢。” 一想到皇帝可能就在哪里看着他们,群臣顿时如作鸟兽散,这些左都御史郑欢、内阁大学士杨荣、黄淮才围过来。 杨荣心直口快,振奋道:“明达,你竟然能促成此等大事,自此以后,天下无数官员都要承你一份情了。” 李显穆不太在意的摆摆手道:“不过是些虚幻的东西,不算什么,该争还是争,该斗还是斗。” 郑欢作为御史,却笑着摇摇头道:“那可不一样,心学发展迅速,但因为你比较刚正,很多人来来去去。 如今有了养廉银,很多人就能追寻自己内心真实所求了。” 杨荣和黄淮同时点头认可郑欢之言。 让李显穆颇为无奈。 他相对来说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那种人,类似于截留火耗这种不算贪污的事,他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甚至有时候下面人收点礼办事,只要不过分他也没追究过。 还是那句话,他从来不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 但好像其他人不这么想,都觉得他光明正义,那些犯了些事的人,自己就自惭形秽的远离他这个派系了。 李显穆也不打算解释,只是无奈摇摇头,“走吧,子荣,你先回内阁,我要去一趟兵部衙门,今日大宁总兵会回京述职,我要问些情况。” 几人各自道别。 待参加大朝会的群臣各自回到衙门后,朝廷加俸禄之事,顿时从各种渠道传遍了京城。 街头巷尾但凡有人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普通百姓自然只有羡慕的份,那些也在加俸禄范围内的正式有品级的官员,又是一阵激动加叩谢皇恩。 而后这个消息迅速从京城向顺天府地方以及大明其余十三省而去。 地方官员的反应自然和京官不同。 在地方上,能拿到火耗的可不仅仅是官员,还有那些吏员。 但朝廷这一次所涉及的人,就没有那些吏员了。 这也算是合理,吏员是贱籍,朝廷怎么可能给贱籍发俸禄,丢不起那个人。 这次收获最大的实际上是县令,朝廷给县令的养廉银级别是四品官。 其目的很明显了,就是要“重县令而压豪强,重县令而抑恶吏”。 总说皇权不下乡,这次就是要加强县令的权力,让皇权能够更加深入帝国的肌理骨髓之中。 大明有许多欺上媚下、惯从破家的要命县令,但也从不缺立志要做青天大老爷的县令,尤其是许多县令,心中还怀着理想。 如今养廉银制度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控制县中的机会。 这项制度的深远影响,必然在日后慢慢展现。 此时的李显穆正在兵部之中。 “枢臣,大宁总兵的拜帖已经送到,他的亲卫说他去五军都督府述职了,稍后就会来兵部述职。” 枢臣是对兵部尚书的尊称,出自唐宋时主管军事的枢密使一职。 地方总兵在平时接受五军都督府、兵部的双重领导,所以述职也要双重述职。 如今又增加了向皇帝述职一项。 按照流程是先向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述职后,由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分别向皇帝呈递报告。 而后他再进宫向皇帝述职,相互交叉验证,以防止他借着皇帝不懂军事而忽悠皇帝。 李显穆对大宁总兵相当重视,当初大宁卫还是他建言永乐皇帝保留下来的,若非大宁卫在,阿鲁台进入大明境内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目前整个大明的战略防御重心,都放在东部草原上,这里是黄金家族的地盘。 等了不多一会儿,便有兵部吏员走进汇报道:“禀枢臣,大宁总兵到了。”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年约四十左右,身高八尺的汉子从外走进,皮肤一看就是久经风霜雨打的黝黑,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颇有威势,双手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从外表看,就是一员猛将。 这便是大宁总兵朱荣。 他身份也颇为不简单,出身贵族,是前任成国公的儿子,虽然只是个庶子,没有继承爵位,但从小就勇武过人,很得成国公喜爱。 入仕以后,凭借身份和能力,一步步走到了大宁总兵的位置,算是勋贵二代子弟中的翘楚之一。 第14章 白山黑水 朱荣一走进兵部,立刻小跑着过来,态度可谓相当尊重,拱手行礼道:“卑职朱荣见过枢臣。” “总兵不必如此客气,今日找你来,是显穆有些关于大宁卫的情况想要询问。” “枢臣但有所问,卑职无所不告。” 普通兵部尚书自然不值得朱荣如此,但李显穆可不是一般枢臣,而是半个宰相。 说句不好听的,以李显穆如今的权势,一句话就能让朱荣回家养猪,朱荣自然不敢得罪。 实际上朱荣作为镇守总兵,官品并不低,总兵虽然和巡抚一样是临时差遣,但正如巡抚大多挂三品、四品的御史衔,总兵身上也至少挂着正二品都督佥事的职衔。 朱荣是九边首重的大宁镇总兵,更是挂着从一品都督同知衔。 但武官的衔一向不值钱,二品武官不如四品文官,乃是常态,不提双方掌握的资源,主要是武官的高品官职太过于泛滥。 文官走到顶就是正二品的七卿,再得恩宠加衔,如同于谦也就是从一品的少保。 而武官仅仅五军都督府就有十个正一品的都督职位,从一品、正二品的武官全大明有几十个。 一个千户是正五品,一个百户是正六品,而一个县令却只有正七品,这种官职设计,武官见文官低三级都是轻的。 这样滥封的结果,自然就是高阶武官不如狗,朱荣表现的如此低姿态,也就情有可原了。 李显穆一指旁边座位,朱荣坐上去,吏员来上了茶,腾腾热气升起。 李显穆这才开口道:“今日找总兵来,是想要问问大宁镇的情况,以及白山黑水间的女真部落情况,当然,若是总兵觉得其他部落也值得说,也可以多讲讲。” “枢臣尽管问,卑职镇守大宁十二年,对奴儿干都司以及大宁卫、大宁镇的情况都很是了解。” 李显穆听得出朱荣话中的自信,这一看就是真的了解当地情况,否则面对上级问询不敢说出这么自信的话。 “现在大宁镇以及奴儿干都司可用之兵有多少?” 朱荣一听就知道李显穆问的不是那些种地的卫所兵,而是日日操练的精锐,略一计算,“禀枢臣,算上一部分听从召唤的蒙古骑兵的话,大约有骑兵八千人,步卒一万二千人。” 李显穆眉头顿时一凝,怪不得每年奴儿干都司的卫所满足不了自身所需,要从京城拨粮过去。 当年大唐鼎盛时期,在安西的大唐精锐,也就两万四千人,一个奴儿干都司,竟然有两万精锐! 真能用得了这么多? 朱荣一直在观察李显穆的表情,一看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补充道:“枢臣,奴儿干都司的很多精锐是直接从当地征兆的女真人,这些女真人生活艰苦,稍加训练就是上好的兵员,所以真正归属朝廷的军队没有这么多。” 奴儿干都司是羁縻地区,这种情况是常态。 李显穆沉吟了下,而后缓缓道:“朱总兵知道为何诸总兵进京,只有你是由我亲自见的吗?” “卑职愚钝,不知。” “因为大宁是我大明在辽东的钉子,白山黑水之间,历来强人辈出,鲜卑、女真以及东部蒙古,从那地方出来的人,每每重击中原,不可小觑啊。” 朱荣深以为然道:“白山黑水之间,冬季漫长,天寒地冻,生存环境过于艰难,他们的体魄可能并不比我汉人强,可战斗意志却极其强烈,依卑职多年所见,只有广西兵能与之相提并论。” 古代精锐真正强势的地方,就在于敢打敢拼,越能拼命就越强。 精锐老卒比新兵强的地方,其实就在于经历了太多生死,已经生死看淡了。 少爷兵在现代还能用武器打一打,在古代那是真的必死无疑。 戚继光练兵的时候,也说过优先选能吃苦、随时可能没命的矿工,再其次选山里人,再其次选穷苦农民。 那些商人子弟、城市阶层子弟,一概不要,至于闲散地痞只有大宋军队才会要。 朱荣大概知道李显穆在担心什么了,当即拍拍胸脯道:“枢臣不必担心,奴儿干都司中以建州卫女真最多,服服帖帖的,并不敢生起什么心思。 至于更远的生女真,也不曾听闻过有什么聚集的信息,对大明并无威胁。” 李显穆却没有丝毫的放松,而是沉声道:“历来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是从不担心外敌的,不过是疥癣之疾。 中原和外敌就如同道魔,此消彼长,每次中原强盛他们就或者恰好衰落,或者被中原打的衰落。 而中原衰落的时候,外敌就会起来,给予中原王朝致命一击。 我所忧虑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今日你说了熟女真入明军之中,而生女真则不在朝廷管辖之内,让我更加担忧啊。” 这下朱荣就不知道该说啥了,他就是个负责打仗的将军,这种大事轮不到他来说。 李显穆却不这么认为,他想了一下后,对朱荣道:“这次总兵回辽东时,我会向陛下建议,往奴儿干都司派个巡抚,去了解一下当地情况,而后再看能不能搞一个长远的计划出来。 这样吧,你不是要去见陛下吗?这就随我进宫吧。” 朱荣一愣神,“进宫不是需要陛下召见吗?” 李显穆只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朱荣顿时知道自己多嘴了,那些规矩都是给他们这些外臣的,李显穆他们这些人怎么能一样呢? 没再多在兵部待,二人一起坐了马车往皇宫而去,朱荣微微挑起车帘,脸上有些感慨。 李显穆见状笑问道:“总兵许久不曾回京了吧。” 朱荣感慨道:“是啊,上次回京已经是五年前了,大宁苦寒,不像京城这么热闹。” “是啊,苦寒之地不适宜生存,当初江南也是穷山恶水之地,如今却变成了鱼米之乡,可辽东还是那个苦寒之地。” 李显穆听父亲说过,辽东下面的土地是很肥沃且适合耕种的,一旦开荒成功,都是上好的田。 但那地方太冷了,冬季有五个月,下雪又极厚,需要海量的炭来取暖,维持现在的人口恰好,再多根本就承受不住。 除了北征外,李显穆并未去过辽东,朱荣则深入过其中,一路上为李显穆讲解了很多外人所不知道的情况。 这些情况更坚定了李显穆的那个想法。 马车速度并不慢,很快就到了皇城之前,验明身份后径直入了宫,朱荣一步一步的颇为谨慎,李显穆对他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些。 作为前任成国公的儿子,朱荣也算是勋贵子弟,很多勋贵子弟性格都有些跋扈,毕竟是货真价值的皇亲国戚。 可朱荣却并非如此。 他相信只要不出意外,再有资源助力,朱荣的仕途必然还能再进一步。 朱高炽听闻李显穆去而复返,又听到他直接带了大宁总兵朱荣进宫,想起李显穆多次提到的关于白山黑水间的威胁,顿时上心起来。 华盖殿偏殿之中,内阁大学士杨荣和黄淮侯在这里听政,朱高炽在上面批改奏章。 李显穆向殿中而来,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二人径直入了殿中。 朱高炽望向朱荣,朗声笑道:“这就是朕的大宁总兵了吧。” “臣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兼大宁总兵朱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朱高炽又望向李显穆,“明达如此急切的将朱爱卿带进宫,想必是有要事了?” “朱佥事,辽东的情况你来说一下吧。” 朱荣便将方才和李显穆汇报的情况又一一给皇帝汇报了一番。 当朱高炽听到现在大明在奴儿干都司的防卫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女真人和蒙古人时,脸色就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有李显穆一直在身边提点,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如果奴儿干都司的蛮族军队开始出现反叛,大明在当地的统治就可能迅速崩溃。 而反叛是非常可能出现的,交趾从第一次设置布政使司开始,平定了三次,如今依旧不时有叛乱,奴儿干都司难道会是例外吗? 杨荣和黄淮也皱起了眉头,朱高炽望向李显穆,“明达,你既然入宫来,想必是有些想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李显穆苦笑道:“陛下难道将臣当作神人不成,这古来那么多英豪都找不出办法,臣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解决? 只不过是有些想法,还要陛下斧正。” “你且说。” 李显穆清了清喉咙,开口道:“臣认为这些周边的蛮夷可以分作不同的类型。 其中最难缠的是蒙古人,他们有自己的身份认同,有辉煌的历史,建立过强大的帝国,甚至有了自己的文字和文化。 即便是蒙古帝国早就灭亡了,但是后裔都想要追随成吉思汗的足迹,重新建立当初的大蒙古国。 所以想要收服蒙古就很难。 但女真并不是这样,他们最辉煌的时候就是金朝,但也只是一个部落的辉煌,女真人之间并没有互相的认同,所以女真人从整体上来说,没有蒙古那么大的威胁。 既然找到了病灶,对症下药即可!” 第15章 问政 “陛下认为造反的根由是什么?是百姓顽劣,还是官员无能?” 朱高炽毫不犹豫,“只有极少数是奸人所致,大多都是当地官员横征暴敛,百姓民不堪命,于是揭竿而起。” “普天之下都是这样,如果能过好日子,百姓是不想造反的,安南能不断的乱起来,归根结底是有当地百姓支持。 臣研究过安南为何屡次暴乱,大多是因为朝廷官员过去后,虐待民众百姓,人心不服生乱,后来换了两位擅长治理的左右布政使,去年便稍好了些。 奴儿干都司的情况本质上和交趾是一样的。 保证其统治稳定的关键就在于消弭造反的可能。 臣请陛下派出巡抚,到奴儿干都司去,将那些加入大明军队的女真首领、以及普通的百姓,还有生活在奴儿干都司统治范围内的生女真首领、百姓,以及汉人的百姓、商人、武官、文官。 总之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的人,都问询一次,将他们的所思所想,对大明哪方面不满,或者是有什么制度上的冤屈,都听一遍。 听取各方意见,如果其中真的有大明错漏很大的地方,就及时改正,既然我们不可能真的把所有人都杀光,那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为敌呢?” 李祺听着李显穆这番话,脑子里面顿时想起了一个词——协商。 充分接受来自各方的意见,并且相互交流将可消解的矛盾消弭,这就是重要意义。 有多少悲剧、惨案、敌视,都是因为交流出现问题而造成的呢? “明达你这个想法,很新奇啊,朕方才仔细想了一下,历史上竟然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朱高炽很喜欢李显穆的这个提议,非常符合他对于大明天下的治理思路,那就是不打仗。 李显穆轻声道:“因为圣人说过,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我辈读书人矢志于教化四方,无论哪种想法,都太过于高高在上。 虽然天朝上国真的高高在上,可却不该直接表现出来,就像是富贵的人瞧不起穷人,可直接说出来那就是结仇了。 穷人一直穷的时候便算了,一旦富贵起来不整死他岂不是白受屈辱了? 汉朝和唐朝的时候,从来不主动去教化,可蛮夷都主动归附汉化,甚至有刘渊这种克己复礼,比汉人大儒还大儒的蛮夷酋长。 唐朝的契苾何力愿意为唐太宗殉葬,安史之乱时多少胡人大将给大唐卖命! 对待蛮夷的态度是一种手段,而且很多时候,比刀枪剑戟还要好用。” 说到这里,李显穆望向立在旁边的朱荣,朱荣脸上有些尴尬,毕竟李显穆这些话好像是在说他们很没用一样。 “总兵不必多想,没有武力作为依凭,那就是宋朝的下场,契丹人骑完女真人骑,女真人骑完蒙古人骑。 我说那些话,只是因为现在用武力所能够做到的,就只是如今这些了,先帝五征蒙古,也只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 难道我大明的军队,还真的能把深山老林里面的女真人都清剿干净吗? 朱总兵觉得呢?” 李显穆从不是废武派,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更重视武力,甚至他可能是大明唯一一个准备改革大明军制的臣子。 他只是看清楚了现实,以如今大明的武力,是无法根本上解决现在的边境问题的。 他必须要开一条新路出来,去尝试新的办法,这是他所留给后世子孙的政治经验或教训。 朱荣点点头道:“枢臣说的在理,我们不可能杀进深山老林,实际上我们的控制范围,也只在南面,再往北真正到了白山黑水,大明的控制力就极低了。” 明朝辽东不等于东三省,基本上大明只控制最南边的土地,后世黑龙江那一块,属于羁縻中的羁縻,控制力很弱。 历史上正因如此,宣德朝就不再经营那一块土地,甚至裁撤了奴儿干都司。 “子荣,你一向足智多谋,你觉得呢?”朱高炽望向了杨荣。 “臣觉得明达说的颇有道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大明有事尚且要开廷议,听不同大臣的意见。 辽东、奴儿干都司到底该实行什么政策,臣觉得不能就这么坐在千里之外、两千里之外,就直接实行下去。 还是要多问问、多看看,一切都是辽东的长治久安嘛,毕竟辽东安定一些,朝廷花费也少一些,这些年辽东军需逐年攀高,这么下去可不行。” 黄淮亦拱手道:“臣也这么认为,守正公所说的乃是老成持重之言,先听听辽东内外百姓怎么说,朝廷才好对症下药。” 朱高炽陷入了沉思之中,手中还没看完的奏章不自觉的在桌子上不断一上一下,如同翻飞的蝴蝶一般,拍击在桌子上。 “啪!” 朱高炽停下了思索,手中奏章也径直落在桌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就依照明达的意思,选一个巡抚,不,直接带一个钦差团过去。” 圣谕落下! ———— 明朝洪熙年间,明王朝统治阶级中的开明派,意识到纯粹使用武力去解决边境问题,只会陷入汉唐时期的怪圈。 兵部尚书李显穆创造性的提出了“巡抚问政制度”,这是一种对多民族国家治理的创举。 这是古代王朝第一次,愿意去倾听不同民族、阶层的声音,进而调整自己的对外政策。 这一举措有力的维护了明王朝辽东地区的长久和平,且在日后的多番政策演变中,形成了如今的基本制度,对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具有深远的影响。——《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16章 宗室 淅沥沥的一场雨,除去了京城的几分入夏的燥热。 不知不觉,洪熙元年已过去了三分之一,永乐时的痕迹大多已消散无踪。 半年多以来,若说世道有何大变,便数卓然于满朝之冠的李氏了。 这李氏如今共分三房。 大房一脉李芳复爵韩国公,任南京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和魏国公一共镇守南京。 若是文官从京城被派往南京,那自然是政治流放,可勋贵却不然。 虽然远离了京城政治中心,在南京却是一等一的家族,据说两家国公一到南京,便相互议亲,其齐心之志,人尽皆知,一时无人敢撄其锋芒。 只有登门求亲、送女的人,络绎不绝,俱是南京的高门。 这等显赫的来源,路人皆知,一半来自于李忠文公,另外一半便是当今李氏族长守正公李显穆。 当朝第一重臣,深受皇帝信任,内担阁职,外履部务,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 李忠文公一生,以家族覆灭为界,十年时间,短暂而辉煌,已然是相当精彩传奇的一生了。 可比起他儿子李显穆来,却显得寿命太短,自然不能比拟。 守正公李显穆洪武二十四年生,深受太祖皇帝喜爱,洪武二十七年起便时常入宫受太祖皇帝教导,被太祖皇帝盛赞为“麒麟儿”。 永乐三年年仅十二就连中六首三元,其才华堪称震铄古今,十五岁入仕,永乐年间十八载,从先帝北征、又两下江南,伏日本、开白银、解海禁,巡抚山东平白莲动乱,剑指文庙改天下一新,纳心学于正统、又为天下寒门学子开路,一桩桩一件件,世人皆知。 在如今朝廷三品以上的衮衮诸公之中,守正公李显穆年岁最小,只有三十四岁,可履历却最丰厚。 其余六部诸公皆是专职一部,内阁诸公则骤然数月之间拔擢,唯有李显穆一步步累迁至此,资历最厚、功绩最重。 在官场之上,资历、功绩、圣眷,三者皆是最重之事,而李显穆每一条都是顶级中的顶级,所以无论内阁还是六部,对他纵然是派系不同,可也没人攻讦过他资格不够。 李显穆这种资历和声望,放在正常时期,那自然是没问题的,但若是主少国疑之时,那可就不简单了,甚至能主导一国命运。 朱元璋为何非要杀李善长,就是因为李善长有这样的声望、资历和能力,而且很不老实,朱元璋又是极其多疑苛刻的人,这样两个人遇到一起,李善长岂有不死的可能呢? 而先帝朱棣和当今圣上就完全不同,李显穆这般权重,亦没有什么怀疑,洪熙元年四月十二时,便有朝臣上奏说,李显穆兼任内外不妥。 无论皇帝还是李显穆,都知道这件事乃是有人在试探,也可以说是赤裸裸的阳谋,离间君臣间的关系。 每一个权势极重的臣子,都会经历这一遭。 而且其中大多数时候,都是习惯性试探一番,一旦皇帝有丝毫松口的迹象,他们立刻就会冲上前来,如同秃鹫一般,将人吞噬干净。 当初的韩国公府覆灭,虽然根本原因是朱元璋想动手,但直接原因也是那些大臣早就盯上了韩国公府。 而朱元璋算是顺水推舟,没有如同往常,将韩国公府保下来。 作为皇帝,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去污蔑,因为法律极其严密,一座公府能显赫无比,根本就不可能干净,只要让人去查,就一定有问题。 即便是现在的李氏,害人性命自然是没有,但如果真的要鸡骨头里面挑刺,仅仅是李芳、李茂纳妾之事,就能把家抄掉。 儒皮法骨,法家的法律从制定的那一刻,就是冲着遵守不了而制定的,严格立法、普遍犯法、选择执法,皇帝的权威就在其中彰显,这就是法家统治的精髓。 朱高炽做了二十年的太子,对这些自然清楚,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派人去斥责上奏的臣子,并且发配到了南京。 经此一次,朝廷对李显穆的攻讦基本上消失了。 但朱高炽和李显穆都知道,消失只是暂时的,日后只要有稍微不好的信号出现,立刻就会再有攻讦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没有人能够永远得到圣眷,也没有人永远能够和皇帝的意志相同,现在李显穆得到信任,是因为李显穆和皇帝的思维契合,可有朝一日,李显穆和皇帝的思想背道而驰或者有了偏离呢? 在不曾知道朱高炽命不久矣时,李显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价值了。 李显穆望着兴致勃勃和自己谈论国政的朱高炽,眼底闪过一丝悲哀之意,朱高炽绝对是最信任自己的皇帝,往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将大政交托的皇帝出现了。 “朕登基之前,踌躇满志,可真的登基以后,除了废除太祖皇帝和先帝的一些政策外,竟然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朱高炽叹声道:“只觉得偌大的大明,处处皆是问题,可又处处似乎能够维持,还不到改制的地步。” “陛下既然觉得处处皆是问题,那自然是要先解决那些必然会影响大明未来的问题,而那些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的问题,便先放下。” “必然会影响大明未来的问题?”朱高炽奇声道:“如今大明的诸项政策都是太祖和先帝所定,纵然有所弊端,可怎么也称不上必然影响未来吧? 那岂不是说,太祖和先帝制定政策时,便已然有惊人的错漏?” 李显穆没说话,可朱高炽却明白了,他顿时肃然起来,“明达,你直言吧,朕相信你绝不会无的放矢,若真有这样的政策,朕必然会改。” 李显穆这才拱手道:“臣受陛下重任,担任宗人府右宗人,察查这些年的宗室时,发觉当前朝廷的宗室制度,将会祸乱大明。” 宗室! 这两个字一出,朱高炽顿时脸色凝重起来,但凡涉及到这件事的就没有简单的,如今他这一脉有天下,不就是因为朱允炆削藩吗? “明达,你详细说一下,宗室之事可都是干系国朝的大事啊。” “太祖皇帝有二十六个皇子,俱为亲王,先帝有三子长大,陛下有有十个儿子,太孙之外,便是九个亲王,仅仅三代就有三十几个亲王。 亲王世袭后,诸子为郡王,而后又代代嫡长世袭、其余诸子次等袭爵,臣为陛下算一下,五代、十代后,朝廷将会有多大的负担!” 李显穆用很简单的数学算了一下,直接把朱高炽惊呆了,那么恐怖的数字,简直要把一年的岁入都填进去,都尚且不够! “朝廷岁入不够宗室填补,甚至以后就连春秋国的亲王号都不够了。” 很多人都知道古代亲王都用春秋时期国家的国号,但清朝不用,而是用礼、睿等美好的字眼,但其实这是误解,这种用美好字眼是明朝后期就开始的。 隆庆皇帝登基前是裕王,万历最宠爱的是福王,崇祯是信王,由此可见,至少从嘉靖朝开始,明朝就已经不用春秋国号了。 李祺看到李显穆终于提出了这个宗室问题,突然想起明朝有个很地狱的事。 大明皇室传了十六个皇帝,把朱允炆去掉,再把没儿子的景泰、正德和天启去掉,就是十二代皇帝,按照数学计算,这将会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但地狱就地狱在,朱元璋有二十六个儿子,相当能生。 但朱棣只有三个,朱瞻基只有两个,朱佑樘一个儿子,嘉靖就活了一个儿子,隆庆活了两个,万历多点五个,泰昌两个,可以说后代里面没几个有祖宗风姿的。 这就导致,朱元璋和朱棣联合造就的把大明宗室当猪养的政策,竟然没有造成太大问题。 不得不说,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属实有点地狱。 但朱高炽不知道,李显穆也不知道,他们所看到的是,仅仅两三代大明就已经三十几个亲王了,那十代之后不得有一两百个亲王? 亲王食禄万石,直接就一两百万石出去了,再加上下面的低级宗室,可以说把大明所有的赋税填进去都不够! 朱高炽做梦都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么一颗大雷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是一颗足以把大明社稷炸掉的大雷。 “太祖皇帝和先帝……” 朱高炽想问太祖皇帝和先帝难道当初没发现吗? “陛下,还记得臣一直和您说过的一句话吗? 不懂数术是治不了国的,因为常识和直觉会骗人,只有数术不会骗人。 太祖和先帝都不懂数术,所以制定政策的时候,不可能知晓五代、十代后,这会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 若非臣今日一步步的给您算出来,陛下想必也不会相信吧。” 朱高炽感慨着点了点头,“明达,你说的极是啊,不过这数术的用处真有这么大吗?” “当然!”李显穆毫不犹豫的说道:“比如今年收入国库的税银是三千万两,去年是两千八百万两,多出来的两百万是哪里来的呢? 日本石见银山多产出了一百万两,而后便是市舶司多收了一百万两,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今年的贸易额一定比去年高。” 李显穆仅仅一举例,朱高炽立刻就意识到了数术的重要性,“按照明达你所说,只要朝廷有过往的各项数据,而后每年重新核验,岂非就可以得知许多信息了?” “正是,正如打仗时,战报会骗人,但战线不会,这些官吏吹的再天花乱坠,但这些具体的数字一摆出来,便无可遮掩。 臣先前所提的大明预算制度,也是为了从数字上能够把控朝廷诸部。” “朕每每和明达你交谈,便所获颇丰,你真是朕的良师益友。”朱高炽感慨着,“不过你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提议将数术纳入科举。” “若仅仅是依照唐朝时设立明算科,那就真的废了,臣在等一个能够让数术和经义并列的机会,陛下登基后,臣认为时机终于到来了。” 朱高炽脸上笑容愈盛,唐朝时期有明算科,专门考数学知识,其目的是为了培养天文人才,只不过明算科的上升渠道很小,远不如进士科。 到了大明进士科一统天下,已经完全没有数术人才做官的正式途径了。 朱高炽笑是因为他从李显穆的话里听得出来,李显穆认为先帝不会重视,而自己会,这岂非证明他比先帝更有智慧? “明年的乡试之中,可以加入一两道数术试题,但占比不要过重,只是体现出朝廷的态度,而后渐渐加重,你看如何?” “陛下所言极是!” 李显穆虽然答应的很快,但其实是有些犹豫的,因为数术没有老师,靠自己入门精进很难,如果在科举中真的增加数学,那寒门就更考不过名门了。 幸好已经有寒门入仕法令,否则还不如就按照如今的选才之法。 “这件事稍后朕会和礼部尚书商议,最重要的还是宗室这件事,很是棘手啊。”朱高炽深深皱着眉头,叹息道:“这件事是必然要做的,但却要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一个不慎,就是一顶苛待宗室的帽子压下来。 况且毕竟是太祖和先帝的祖宗之法,没那么容易变,而且……” 李显穆心知肚明,而且燕王这一脉登基是靖难,朱允炆削藩,这就让燕王这一脉不好削藩,这也是李显穆为何没在永乐朝将这件事说出的缘故。 到了朱高炽这一代,说的难听点,诸王之间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他做起事来就能更顺手一些,若是到了朱瞻基做皇帝,那诸王之间,和陌生人也差不多了。 “这件事还是要召集诸臣商议一番,范弘!” 朱高炽身边的大太监范弘立刻出声道:“回陛下,臣在。” “派人去将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都御史、六科都唤进宫中,朕要开廷议!” 范弘心中一惊,而后叩首应命后,匆匆出了华盖殿。 第17章 世袭 奉天殿中。 入殿参加廷议的诸臣都看到了皇帝紧锁的眉头,又望向殿中的众人,一时都有些惊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然有这么多人参加廷议。 大明廷议根据议题不同,参加的人各不相同,主持廷议的人也不同。 比如三品及以上高级官员的任命,通常由吏部尚书主持,参加的人大致是内阁、六部尚书、吏部侍郎以及吏科给事中。 但今日明显不对劲,内阁六人、六部尚书、六部侍郎、诸寺长官、左右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顺天府尹、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甚至还有宗人府的经历,足足几十个朝廷大员,人数再多点都可以直接开朝会了。 最不正常的是,太子朱瞻基在也就算了,皇帝朱高炽无论成年还是未成年的诸位皇子,竟然都在! 见人都到齐了,朱高炽也没废话,直接对李显穆道:“明达,你来给诸卿讲讲今日之事吧。” 李显穆便将先前和皇帝所商议的宗室之事,讲给众人,这下众都知道为什么要把皇子们都唤来了。 但依旧难掩震惊,今日竟然是来商议宗室之事,在宗法制度之下,这可是真正捅了天的大事,可想到方才李显穆所言,群臣也都明白为何皇帝这般重视。 朱高炽兴致不太高,声音有些低沉,“事情的原委便是如此,虽然如今还不是一桩祸事,但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既然现在还没有严重到那等无可挽回的地步,现在就解决了它,否则日后尾大不掉,就不好做了。” 殿中众人都不是傻子,既然发现有问题,那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否则日后真的处理百万宗室衣食所系,阻力之大,可以想象。 “既如此,诸部各自商议,稍有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呈上各部建议。” 李显穆则召集兵部左右侍郎、五个内阁大学士以及宗人府一众官属商议。 众人都知道李显穆是说话最管用的一个人,一旦采纳意见,很可能今日就能直接通过,是一份不小的功劳,于是纷纷建言。 李显穆听了两个人的建议后,手指开始轻点,早已不是第一次开廷议的众人,立刻知道李显穆对这些发言并不满意。 待兵部右侍郎说完后,李显穆便暂时停止了接下来的发言,“我觉得可以稍微胆大一点,这些想法都太过于保守了,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是要一个,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 见众人依旧没说话,李显穆又道:“不要怕什么祖宗成法,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这件事,就是因为祖宗制定成法的时候出了错漏,既然如此,若是还要顾及祖宗成法而瞻前顾后,那什么事也做不成。” 有李显穆的表态,众人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甚至大到李显穆都觉得有些激进的地步,简直堪比朱允炆削藩。 不过从这些人的试探表态中,李显穆能感受到世人对宗室藏着的隐晦的厌恶。 他突然想到了曾经和父亲聊过的一番话。 “穆儿,你知道为何我要让李氏主脉走文官路线吗?” “还请父亲为儿子解惑。” “你感受到自古而来的,文人对外戚、勋贵、宗室的不屑以及厌恶了吗?” “史册中有幸进列传,儿子自然知道。” 何谓幸进,从宋朝开始,这个词和小人联系到了一起,李显穆就是幸进之臣,只是后来自己洗刷掉了这个耻辱的名称罢了。 所谓幸进,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下,就是“走后门进体制的公务员”、“4+4的医学生”、“萝卜岗大学招生”,是那种每每爆出新闻就必然引起极大公愤的人事。 古往今来并无不同。 幸进之人从古至今都受人鄙视,所以文官瞧不起世袭的勋贵,看不起仅仅依靠皇血的宗室,荫庇得来的官前途有限,而唯有科举才是正途,这便是对“血统”的反抗! “对幸进的厌恶,驱动着一代代仁人志士,一点点的剥离着特权阶级的特权。 从血脉贵族的世卿世禄,到以德、才选士,从世家、门阀到科举。 荫庇的范围越来越少,荫庇的官员地位越来越低,什么时候会停下呢?” 李显穆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愿意知道。 这世上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的人人平等,但也绝不是一句“一切从未变化”而能够遮蔽的,仁人志士的鲜血从不白流。 李显穆心中无数繁杂的思绪涌来,在引导着他去冲破一个不该去想的大事。 “元辅。” “枢臣。” “大司马。” “宗人。” 众人聊完后见李显穆竟然走思,有些惊讶,而且唤着李显穆,他陡然回过身来,“既然诸位已经都说罢,那想来其余诸部都结束了。” 结束商议的诸部重新回到皇帝御座之下,主持廷议的李显穆从吏部开始点名,各部各自称述想法,其中大多都比较保守。 李显穆顿时就明了了众人所思,宗室之事,事关重大,他们并非没有激进的办法,而是不愿意提出,今日所议不是军国重事,没有那么着急,今天商议不出结果来,明日可以接着商议。 众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所以才试探着先提出一个保守的建议,试探试探皇帝的底线,看看能接受什么程度的改变。 可以说这是一群老狐狸的共同选择。 但朱高炽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认为自己方才说的很清楚了,这件事涉及到了国朝未来的存续,不改变则危矣。 但是从这些大臣嘴中提出的建议,只能说是缝缝补补,于大事无益,让他很是失望。 他是很聪明的,自然知道这些大臣在想什么,于是他更加失望,只能将目光落在他真正信重的内阁这里。 “明达,你们呢?” 李显穆施施然道:“陛下,我等方才所商议的,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个建议是直接将朝廷岁入分出一部分,比如十分之一,来作为宗室俸禄的支取,够与不够,皆从这部分中出。” 朱高炽顿时一震,眉眼间有笑意盈出,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建议,这个建议可以完美解决宗室可能拖垮大明财政的恐怖未来。 “但是这一条有个坏处,臣就不在这里赘述,想必陛下是能够猜到的。” 朱高炽眉目落下,他自然知道,等到宗室人数越来越多,这部分俸禄是必然不够的,那底层宗室甚至可能连乞丐都不如,甚至发生饿死人的人伦惨剧。 李显穆没说出来,是因为万一皇帝真的采用这个建议,那岂非要背上苛待宗室的罪名? 只要他不说,就可以用“皇帝没想到”的借口搪塞过去,这叫故作糊涂。 朱高炽很配合的没问,而是问道:“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则是学习前几个长久朝代的做法。” 大殿之上,众人的表情各异,在场的人,都精通历史。 大明往前数,也就汉唐宋三个王朝时间比较长,但唐朝的宗室制度没有价值。 唐朝之所以没有宗室问题,是因为帝系传承过于血腥,武则天篡夺李唐神器后,把太祖诸子以及太宗诸子杀了个九成九,没多久又发生了安史之乱,李唐宗室每次还没有发展起来就被收割一波,可以说相当惨。 这种情况下,谈何宗室制度。 而宋朝的宗室制度,且完全和大明宗室制度的根本冲突。 很多人可能不清楚,但其实宋朝宗室制度是清朝宗室制度的祖宗! 宋朝宗室制度有以下几条—— 一、不得出京只能在汴京,且没有封地,所以靖康之耻的时候,直接被金人打包带走,只留下了完颜构这根独苗。 这一条和大明让诸王守在封地不得外出,完全背道而驰。 二、宋朝包括亲王在内的爵位不世袭,而是降等承袭,嫡长降到国公为止,其余各脉最后则和普通平民无异。 通过降爵制,宋朝实现了宗室力量的自然消解,远支宗室即便有显赫的祖先,到了后来也只能沦为平民。 这就是为何宋孝宗的父亲只是个县丞,而宋理宗的父亲更是普通百姓。 但宋朝又保留了少量世袭王爵,比如英宗赐给太祖一脉的安定郡王,清朝的铁帽子王制度就是从这里学来的。 这一条同样和大明相悖,太祖皇帝定下的就是世袭制度,而且这一条是不能改的,就算是李显穆也不敢提。 因为大明世袭是政治正确,世袭的何止诸王? 诸位国公、侯伯、数不清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小旗等等,大明就是一个从上到下的世袭王朝,就连民族英雄戚继光能当官,都是因为他家祖祖辈辈都是登州卫指挥佥事! 可以说除了科举出来的文官是凭自己的本事当官,其他人都是靠老子、靠爹、靠祖宗。 这就是为什么明朝文官拽的很,因为放在现代,他们都是各省前几名的天之骄子,而武官勋贵都是一群学渣和关系户。 这样的大明,如果废了诸王的世袭之位,那其他人怎么办? 一旦开了废除世袭的这个头,那一切可就控制不住了,没人敢碰这件事,就算是皇帝也不敢,别看他高居皇帝位之上,但废除世袭得罪的是所有人,包括保护他安全的禁军! 那汉朝呢? 汉朝制度相对来说比较折中,王位嫡长世袭,其余后代则逐渐递减。 一想到前朝的宗室制度,朱高炽脸都有点绿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怎么大明的宗室制度这么奇葩。 皇族子孙享有特权,不受普通法律约束,不归当地官府管制,诸王的府第、服饰和军骑,下天子一等,爵位世袭罔替,公侯大臣见了都要“伏而拜谒”,无需交税,甚至可以在地方收税、鱼课、盐店。 “嘭!” 朱高炽实在没忍住直接拍了桌子,反应过来才发觉手有点麻,他扯了扯嘴角,沉声道:“明达,前朝繁多,该当如何,你尽快说来。” 李显穆沉声道:“臣所思,想要让国家不受此拖累,唯有开源节流。 先谈节流之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五代足矣,至于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可以直接取消,只编为闲散宗室,记录在宗谱即可。” 就这一招,未来就能把宗室俸禄的大头砍掉,而且如今大明才第三代,即便是最能生的亲王府,也还没生出奉国将军来,更何况是再往下的爵位。 这样阻力就会很小,朱高炽也明白,这项制度如果要实行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再往后拖,等到大明宗室真的生出镇国中尉,那就不好收场了。 李显穆却不停,接着说道:“方才所言将朝廷岁入的一部分作为宗室开支,臣以为不妥,应当设置一个最高限,若宗室俸禄超过则分别减少。” “可还有?”朱高炽觉得还得是李显穆最懂自己,提出的建议也最有可行性。 “太祖皇帝先前不让宗室子孙为业,臣以为时移势迁,如今看来,已经不太妥当。 宋朝允许宗室参加科举,只是不能领兵、且不能担任宰相,我朝就算不允许近支宗室参与科举,但若宗室真的贫苦,总该让他们去讨生活,诸如行商、农耕、做手艺,否则这些人活不下去,丢的岂不是皇室的脸面。” 现在的宗室自然没有这种烦恼,但众人都不是傻子,刘备织鞋贩履,唐宋时期贫苦的宗室多了去了,大明若是传承超过两百年,这都是必然的事。 尤其是如今的宗室新政,可能一百年都用不到,就会有底层宗室领不到足以支撑生活的俸禄了。 朱高炽沉吟着,良久才道:“明达你说的有理,奉国将军以下的远支宗室,和大宗皇室血脉微薄,再以宗室束缚着不合理,让他们有谋生之路是应当的。 你所禀的其余诸项,朕也觉得合适,诸卿爱卿觉得呢?” 第18章 后宫 华盖殿上,朱瞻基、诸皇子、内阁六部五寺一院数十位大臣,皆面无表情。 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皇帝有疑问——皇帝询问李显穆——李显穆作出回答——皇帝探寻细节——李显穆再讲解——皇帝同意。 朝廷中低级别的官员以及天下的百姓甚至已经称呼李显穆为“李相”。 在皇明祖训明令禁止不允许恢复宰相制度的大明,李显穆被如此称呼,可想而知他此时的政治地位。 可想而知皇帝对李显穆的信重! 李显穆亦是心中又一坠,有些难受,朱高炽见众人沉默,没人反对,立刻便定下此事,又道:“既然都同意这件事,那接下来就聊聊具体之事。” 这下众人都迟疑起来,具体之事,便是给宗室多大一块蛋糕,这就不好说了。 “陛下,这件事需要经常一番测算,而后选定一个合适的、朝廷现在以及未来都能够负担的数字,这不是一个能够现在就得出结论的事情,还请推后再议。” 朱高炽一看,就知道短时间内谈不出什么,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先将五代后废除爵位和允许五服以后的宗室科举的旨意放出去。 至于俸禄比例之事,再多方讨论一下,诸卿先出宫去吧,明达留下,朕还有些事,要和你说。” 群臣纷纷告退离开殿中,殿中只剩下朱高炽、朱瞻基、李显穆三人,李显穆一看就知道这件事和太子有关系。 “不知陛下和太子有何事要问臣?” 朱高炽道:“显穆,近日又有人上书说朕赐给太子侧妃孙氏太子妃冠服不合礼法,真是烦不胜烦,朕怀疑……” 李显穆立刻了然。 皇帝怀疑这是汉王主导的。 大明风华里面为了洗白孙若微,把胡善祥胡皇后黑了个底朝天,甚至说胡皇后和汉王有染,纯粹胡编乱造,但有一点没乱编,那就是胡皇后的娘家真的和汉王不清不楚。 当初给朱瞻基选太孙妃这件事,就是一笔糊涂账。 孙若微永乐八年被送到朱瞻基身边的时候,就是准备作为正妻而来的,结果永乐十五年,孙若微变成了妾,胡皇后成为了正妻太孙妃。 朱高炽登基后,先是杀了主持选太孙妃的主事太监,而后在封胡善祥为太子妃后,又赐给了孙若微太子妃的冠服。 没错。 第一个打脸胡皇后的不是朱瞻基,而是一向以仁义温和著名的朱高炽,朱瞻基把属于皇后的金册金宝给了作为贵妃的孙若微,但早在这之前,朱高炽就先坏了规矩。 从这可以看得出,朱高炽和朱瞻基都对胡皇后有不满,而这种不满的来源,主要来自汉王,还有一点大概是来自朱棣,这是一种反抗。 朝廷上对此有什么反应呢? 没有反应,核心的太子党连一个规劝的都没有。 历史上朱瞻基要废后,除了一向恪守礼法的杨士奇阻拦了一下,杨荣甚至要给宣宗朱瞻基找理由造些罪状出来。 以明朝文官的脾性,废后这种事没闹出群臣跪谏宫门的大事,那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想管。 毕竟后来文官们为了英宗的钱皇后,能被封为太后以及和皇帝合葬,数次和皇帝以及皇帝生母对抗。 李显穆虽然没有和胡善祥以及孙若微说过话,但对这其中内情还是清楚的。 所以当初朱高炽赐给太子侧妃太子妃冠服,他也没阻拦,却没想到今日皇帝会因为这件事而询问他。 “陛下想怎么做,直接废掉太子妃吗?” 朱高炽是皇帝、又是胡善祥的公公,无论从君臣还是孝道,废掉太子妃都轻轻松松,废掉太子妃的阻力可比废后简单太多了。 甚至朱高炽随便一句不孝就能让胡善祥当场自杀,这就是君父! 朱瞻基闻言顿时意动,有些期待的望向朱高炽。 李显穆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又不是宫廷秘史的主角,也不是那些历史的主角,和这个公主,那个皇后、皇妃熟的不得了。 他是正经的大臣! 如今皇帝、太子宫中的女人,他也就对张皇后、张贵妃稍微熟悉一点。 张皇后在永乐年间接触稍微多一点,张贵妃则是他妻妹、小姨子,张婉经常进宫,回来时会说一些。 至于借助后宫来影响皇帝,那就更不可能了。 那么做岂不是增强后宫对前朝的影响力? 他是极度反对后宫妇人干政的,原因很简单,满朝文武,甚至随便从士林里面拉一个举人出来,都胜过后宫妇人才华十倍。 一群读女诫的怎么和读圣人经典的比治国? 朱高炽被李显穆一句话直接问住了,而后连忙摆了摆手,“那倒是不至于,虽然胡氏和汉王不干不净,但太子妃也算是贤惠,没犯什么错,总不至于直接废掉。” 这下李显穆也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以绝后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废掉,很多时候,就是因为瞻前顾后,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结果沉没成本越来越大。 现在仅仅是太子妃的时候不废掉,李显穆望向朱瞻基,到时候成了皇后再废后,那可就麻烦了。 李显穆认为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朱瞻基比朱高炽做事更激烈,考虑的也更少。 但太子不愿意,李显穆也不打算硬劝。 他也有些私心,废儿媳妇这件事,总归是对名声不好,他和皇帝关系最好,皇帝又命不久矣,他自然不愿意让皇帝白白承受这种名声。 还是将这件事留给朱瞻基去解决。 但这样的话,太孙妃这件事就不好处理了,即便是李显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毕竟胡氏和汉王间的联系不足为外人道。 朱高炽看出了李显穆的为难,这种神情极少出现在李显穆身上。 “陛下,臣左思右想,除了废妃之外,别无他法,因为这个问题的核心,就在于人,在于汉王和太子妃,现在不能针对太子妃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总不能直接针对汉王吧?” 针对汉王当然不行,朱高炽虽然不喜欢他这个弟弟,但无论是赵王还是汉王,朱高炽都没打算如何,君臣名分已定,没必要让自己背上杀弟的罪名。 毕竟这是大明,而不是兄友弟恭的唐朝。 朱高炽微微叹了口气。 朱瞻基直接怒声道:“这些文官惯会找事,远不如太监好用,后宫之事,和他们有什么干系,真是没事找事。” 李显穆虽然觉得太监比不上文官,但对朱瞻基所说后半句话,还是颇认可的,有些文官真就是没事找事,就连后宫这些女人的拈酸吃醋也管。 街头巷尾的八婆都没他们舌头长、管得宽。 朱元璋是非常注重不让宦官干政的,但朱棣则完全相反,最信任那些跟着他一路靖难出生入死的宦官,朱瞻基则更进一步,准备对宦官形成制度性的使用。 朱高炽则不排斥使用宦官,但最为注重以内阁为首的有学识的大臣,毕竟太监是治不了国,只能维护统治。 朱瞻基愤愤说完后,又回忆了一遍刚才李显穆所说的话,对自己老师的智慧,他是相当信任的,既然就连老师都没办法,他知道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问题的在于在人,不解决人,就没法解决问题。” 这句话说到了朱瞻基心中,他已然若有所思起来,父皇不愿意去做这件事,但是他不介意。 “老师,如果要废妃的话,有什么好的理由吗?” 李显穆随意道:“女人的七出之罪无非就是那几种,如果不愿意让她因为七出而被废,毕竟这样被废的话,基本上命肯定是没了。 那就劝一劝她,让她主动点退出。 至于理由,无子,这是最简单且能控制的,毕竟无子是万万不行的。” 一提子嗣,朱瞻基顿时脸色都有点不好看了。 朱瞻基也算得上是子嗣艰难,成婚六七年了,结果妃嫔里面一个怀孕的都没有,眼看着快三十了,结果一个儿子也没有。 历史上也就英宗朱祁镇和代宗朱祁钰。 而且不是他不能生,而是只生公主,不生皇子,这就是最难绷的,历史上宋仁宗也这样,不是不能生,但生一个就是女儿,再生一个又是女儿,天生就没儿子命。 不过朱瞻基还是听进去了李显穆的建议,的确无子是最简单且能控制的,只要少去太子妃那里过夜,她自然就怀不上。 而世人并不会在意、也不会知道太子妃无子真正的原因,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 唯一的输家自然便是胡太子妃和胡氏,但这便是政治,和汉王有所牵扯的,在汉王夺嫡失败后,都必然要被清算! 纵然有几分可怜胡善祥,但李显穆依旧毫不犹豫的向皇帝以及太子道出自己的建议。 “太子,你的确是该努力生个儿子出来了,身为皇帝没有继承人可不行!” 朱高炽相当有资格说这句话,别看朱瞻基英武,而朱高炽身体差到甚至走路都要人搀扶,但朱高炽光儿子就有十个! 相当的能生。 朱瞻基郑重的点点头道:“儿子知道了。” 今日李显穆点醒了他,子凭母贵,母以子贵,太子妃若是无子,而侧妃有子,他才能抬举孙若微。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李显穆行礼后,出了华盖殿往文渊阁而去,方才的事情根本就没被他放在心上,刚一出了殿,就直接抛到了爪哇国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大明不是汉唐,甚至不是宋朝,大明现在的制度,只要前朝有正常的大臣,根本就没有皇后家外戚发挥的空间,也没有妖妃作乱的空间。 深宫里面的几个女人,太子妃、皇后,换成谁都一样,唯一的作用就是诞下皇子,延续国祚。 …… 洪熙元年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突然下发的宗室制令,这份制令从内阁发出,发到了宗人府,而后由宗人府发往诸王的封地。 说封地可能不太合适,因为大明藩王是没有封地的,只有一座王府和护卫。 朝廷要削五代以后的宗室爵位! 远支宗亲将彻底变成平民百姓,和大明其他的百姓再无什么区别,太祖皇帝曾经允诺的铁杆庄稼,已经彻底化作了空。 此事在京中,以及流转到的任何地方,都激起了轩然大波。 燕王一脉入主帝位就是因为建文帝削藩,所以先帝定下了厚待宗室的政策,没想到先帝刚走不到一年,新皇就推翻了先帝的政策,甚至推翻了太祖皇帝的政策。 在朝野之中有许多反对声,他们反对的不是削宗室的爵位,而是认为允许宗室科举,太过于危险,还不如用朝廷的俸禄养着他们。 这些纷然的声音传到了朝廷中,而后朝廷便清晰的列出了推测中未来一百年、两百年后,朝廷将要给宗室支出的俸禄。 当这份清晰的清单拿出来后,朝野之间就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和沉默键,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甚至就连那些准备上书反对的亲王郡王在看到之后,都沉默了良久后,把准备上书反对的奏章收了起来。 按照从前的制度执行下去,大明是真的要被拖垮,虽然这些亲王和郡王眼光短浅,但还不至于事实摆在眼前,还硬要去找死。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朝廷差了谁,也不可能差了亲王和郡王的那一份,朝廷真正要削的三个底层爵位,现在空无一人,这便是这一政策高明的地方。 并没有直接触犯任何人的利益,所以反抗的力度自然就小很多。 身处乐安的汉王简直牙都要咬碎了,他本来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可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梦幻泡影。 在朝野反对声快速升起又快速消失后,另外一件事在朝野中炽热起来。 那就是到底要分给宗室多大的一块蛋糕,朝野中很多人都知道,户部一直在和内阁商议这件事,已经提交了三次方案,但都被内阁驳回了。 谁都知道,这件事还有的磨。 第19章 两京十九省 夏日愈急,天日愈烈,远目眺望已然是一片郁郁葱葱之相。 京城诸部各自忙碌不堪,削减宗室之事、废除旧政之事,九州万方诸事都压在了这数百成千的人肩上。 华盖殿。 一众内阁大学士左右侍立在皇帝身边,杨荣正汇报着如今大明的地方情况。 “如今大明朝两京一十四省,诸省皆由三司分管,其中浙江、河南、陕西、湖广、山东、交趾六省,皆设置有巡抚,挂正三品副都御史职衔,自先帝第一次命朝臣巡抚诸省以来,已渐成定例。” “此番守正公建议增省的设想,大概如下,将山东布政使司之中属于辽东的土地,单独设省,辽东乃是军事重地,当初贵州设省,亦是同样的原因。” 在明朝时期,后世的辽宁省是归属于山东的,李显穆看重辽东的局势,认为有必要专设一个省,来和辽东都司军政呼应,此举乃是为了辽东安定。 朱高炽只略一思索,便欣然同意,“山东和辽东隔着直隶和渤海,的确不便,应当单独设省,既然身处辽河流域,又在辽地,朕希望那里永远安宁,便命名为辽宁吧。 在那里常设一个辽宁巡抚,和奴儿干都司的指挥使相互照应,多多耕种繁衍,永固我大明东北边疆。” 众人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你我君臣之间就不必这样客套了,还有哪里都说说吧。” 杨荣瞥了一眼李显穆,李显穆轻声道:“陛下,接下来就由臣来说吧。” 朱高炽和朱瞻基闻言纷纷坐直了身体,由李显穆亲自来说,怕是不简单啊。 果不其然,李显穆一张嘴就震动了华盖殿—— “陛下,臣等所思,乃是拆分南直隶。” 朱高炽和朱瞻基立刻瞠目结舌,拆分南直隶,简直骇人听闻。 “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李显穆的声音却很是平静,“大明纵然有南北二京,但直隶却不需要两个,南直隶的地盘,太大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巨石直接砸到了所有人的心中,沉甸甸的压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这三个字也暴露了李显穆为何要拆分南直隶。 究其根本便是南京政治地位特殊。 如果做个比喻的话,南京就像是太上皇,但太上皇就得无权才行,而以南京为核心的南直隶,却大的惊人,富裕的惊人,纵然朝廷派出了几波南京镇守,有勋贵、太监、锦衣卫,可还是让人不放心。 李显穆在内阁中提出此事后,只稍加讨论,内阁便一致通过,于是这件事被搬到了皇帝面前。 朱高炽和朱瞻基对视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朱高炽缓缓道:“南京乃是龙兴之地,不可不慎重,若是要拆分的话,明达你有何计划?” 这话让内阁众人精神一振,这说明皇帝并不排斥,而是要看看合不合适。 “臣等的初步计划是只保留南京和应天府,让应天府并列于诸省单独存在,而其余诸府都剥离出南直隶。”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直辖市的概念,但单独管理的例子还是有的,本质上来说,两大直隶的府都是单独管理。 “南直隶东部建立一个横跨长江的省份,以苏州为省城,南直隶西部则以凤阳为省城。 分别建省后,江北和江南风俗不同,拆分淮上,使山东、河南以及新建立的两省分食其地,防止割据,其次则拆分江南,立省之后,和直隶不同,便有了乡土之分。” 拆省之策,就是为了降低地方权力,稳固中央,各省府县的划转也是为此,皇帝和太子都听的很清楚。 一旦将南直隶三分,在整个南方,就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威胁京城的存在了。 “那南京六部五府?”太子朱瞻基迟疑道,“若是只保留应天府,那南京的机构岂不是赘余了?” 南京那一整套的朝廷机构,才是三分南京之中最难以解决的问题,百万槽工衣食所系,而如今则是朝廷大员衣食所系。 不过李显穆他们既然讨论过,自然早就有准备,李显穆侃侃道:“若是此番分省真的实行,朝廷之中便会多出五个省来,南京六部侍郎若有功的可以任命为布政使,无功的左迁按察使。 南京六部尚书则直接调往诸省以尚书衔派往诸省担任巡抚,其余的中低品官员则各自调往诸省担任学道提督等省府官员。 这么一算下来,如今南京的高级文官数量尚且还不够。” 听李显穆一说,朱高炽和朱瞻基顿时了然。 是啊,一旦分省,府、县一级变动不大,但省一级的高官立刻需求多出了五套班子。 况且如今大明诸省大多数都没有常设巡抚,官位空缺很严重,安置几个赋闲的南京六部尚书,不算难事。 “不过方才老师说五个省这又是为何?辽宁单独设省,南直隶三分建立两个省,这一共是三个省,还有两个呢?”朱瞻基疑惑问道。 李显穆指着大明舆图道:“是这样,八百里洞庭湖所在,当初春秋时期楚国自这里走出,这里土地肥沃,交通便利,人口众多,百姓则桀骜不驯,一旦有变便是心腹大患,既然分省,臣建议以洞庭湖南北,将其一分为二,削弱其力。 陕西乃是同理,早在元朝时,就在河西走廊这里设置过甘肃等处行中书省,甘肃西边便是丢失数百年的西域,为统辖关西七卫,进可攻、退可守,臣认为有必要在这里设省。” 朱瞻基这才明白过来。 李显穆却不曾停下,指着大明舆图继续道:“分省之后,大明各省疆域也都要变动一下,蒙古人把汉中归属于陕西,臣觉得很好,应当效仿。 臣方才将淮上四分亦是如此,大明诸省的疆域,应当犬牙交错,而后将不同言语、不同文化的人,以及不同地形板块的人,都组合到一起。 一省的山川关隘要分到另外一个省手中,以防止有人割据,对抗中央。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李显穆指着舆图一个个说自己的想法,听的朱高炽和朱瞻基满面兴奋,心中本来还犹疑该不该真的拆分南直隶,现在听罢立刻同意。 “明达当真是朕之宝也!”朱高炽重重一拍腿,心情激荡,“今日之奏,朕都允了。 湖广既然以洞庭湖为界,那边遵循古道,设湖南、南北二省。 至于南直隶三分,南直隶西部,凤阳为省城不合适,类比应天府,将其单独划出管理,朕会派一名宗王管理凤阳。” 没人反驳,凤阳的确不合适,毕竟那里隐隐约约有成为“皇族监狱”的前景,永乐年间但凡凡事的宗室,基本上都被圈禁凤阳高墙,包括朱允炆一脉后裔。 “南直隶西部,朕记得一向以安庆府和徽州府为重,便命之以安徽,以安庆府为省城。 东部横跨长江,应当名之以江宁,但以苏州府为省城,便命名为江苏吧。” 一口气说完后,朱高炽高兴道:“至此我大明便有两京一十九省了。” 朱高炽又望向舆图,回想着李显穆方才在其上的写写画画,越看越觉得很完美,“按照这样划分,朝廷可以稳如泰山了。” 朱瞻基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很严重的事情,“这样划分的话,诸省自然是没有威胁朝廷的力量,不用担心有人割据对抗朝廷,但若是有人造反的话怎么办呢?” 但凡了解一点历史就知道,汉朝当初地方比现在还要散,又几百个郡国,就如同现在的府,力量更分散,但是随着发展,朝廷还是发现太分散也不行,一旦有盗匪逃窜,没有统合的力量就会处处受限。 巡抚也是这么出现的,省级三司互相牵制,导致命令不一,才会出现巡抚这种集权的封疆大吏。 李显穆解释道:“巡抚主管一省的民政事务,给予少量军事事务,乃是真正的一省之主,布政使和按察使都算是他的下属,但指挥使则不是下属。 等到真有战事,朝廷再委派一名军事主官,将数省的军权交纳,诸省指挥使都听从命令。” 李显穆所说便是督抚制度,总督和巡抚的双头制度,二者之中总督地位更高,但权力实际上不大,只在战时才凌驾于巡抚之上。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完美的制度,督抚制度算是久经考验的制度之一,朱高炽皱着眉细细想了许久,缓缓道:“分割诸省,而后巡抚常置,从本朝开始便成为定例,至于日后之事,便日后再谈。” 众人闻言便皆了然,当初巡抚制度也是临时,而如今却成为了定置。 “陛下,既然巡抚成为定置,那兼官便不再合适,不知该定为何等品级呢?” “一省的布政使为从二品,巡抚乃是朝廷中枢所派,自都察院而出,名巡抚都御史,朕看列为从二品正合适。” 都察院长官是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接下来是正三品的左右副都御史,现在皇帝一句话,就加了十九个从二品的巡抚都御史! 虽然这些巡抚都御史不在京中任职,但亦可谓都察院的一大惊变了。 第20章 军政 从二品的巡抚都御史,李显穆微微点头,如今大明有从二品的巡抚都御史,正二品的六部尚书,文官的高品官员也渐渐多起来。 距离他预想中渐渐近了,他是一定要大明恢复宰相制度的,现在就是在一点点的打基础。 将诸省拆散,提拔大量的高等级文官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计划,只不过接下来的变动,就不容易去做了。 朱高炽在确定了巡抚都御史的品级后,沉声说道:“新建立的省,其中事务必然繁杂,派过去的巡抚任务很重啊,人选要细细挑选,一定要那种有实干之才的臣子去。 否则若是无端将地方扰乱,或者趁机让地方官员在其中上下其手,那可就糟糕了。” 稍微想想都知道现在诸省之中必然有很多朝廷不知道的事情,现在要重新分省,尤其是南直隶三分,新上任的省中三司主官,以及巡抚,必然不可能给前任擦屁股。 地方官员担心自己的丑事暴露,必然会在之前就将罪证消灭,譬如让粮仓失火,再譬如让保存档案的地方失火。 这都是极可能的,拆分省份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不是一道旨意下去,就把班子组好了。 朱高炽语重心长道:“尤其是拆分南直隶,新成立的江苏行省,是国朝经济重地,一定要挑选重臣前往。” 李显穆闻言立刻道:“陛下,臣举荐礼部左侍郎王艮前往江苏担任巡抚,他久在江南任职,历经浙江以及南京诸部,素有威望,且有经世致用之才,必不辱使命。” 朱高炽闻言略一沉吟,却摆摆手,又沉吟起来,良久才肃然道:“南直隶拆分,事关重大。 王艮有大才,朕任命他为应天府尹以及江苏、安徽两省巡抚,主持南直隶拆分之事。 若事情办得好,回京朕就升他做尚书。” 众人对皇帝直接允诺王艮尚书都没觉得不对,对王艮的能力也不怀疑。 概因王艮是朝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大臣,官路既顺畅,又不太顺,总差了一口气。 王艮是李祺唯一的亲传弟子,心学大佬之一,在士林中声望卓著,但因为是李祺的弟子,在建文年间被牵连没能中进士。 他在永乐初年就曾经入内阁,当初内阁中的众人,现在都已经挂尚书、侍郎衔顾问御前,而他因为早早离开内阁,不算是太子党,所以在洪熙朝没得到加恩。 之后他为了心学在江南的发展,自请离京前往浙江担任学道提督,这就有些走上了邪路,就像是一个最终目标是七武海的官员,不在块块上一路升职,而是一头扎进了条条里面,那最终最好的结果就是二十四诸天。 好在他后台硬,有李显穆,最终还是让他走进了正常的道路,一步步在江南诸省以及南京六部中迁转,又抓住机会回到京城,担任了礼部侍郎。 走到这一步,王艮只需要等就行了,等前面有位置空出来,左右都御史、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通政使,这八个位置,能让他更进一步。 现在有了巡抚都御史,不仅仅是多了容纳高级官员晋升以及调换的余地,还能把一些六部尚书调走,给后边的人腾位置。 定下拆分南直隶的人选后,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文官的去向已经解决,武官呢? 南京五军都督府是个空架子,其中很多在迁都后已经到了北京,镇守太监可以直接调回来,但魏国公和韩国公镇守过去不久,该怎么解决呢? 李显穆沉声道:“镇守国公不仅不能调回来,还要继续让他们在南京镇守。 江南重地,不得不防。 尤其是现在江南钱粮干系着交趾的稳定,前往交趾的船只都要从未来的江苏布政使司出发,朝廷对江苏要更加关注。 从前有南京五军都督府在。 如今南京都督府裁撤后,但北京还在,以京城五军都督府封赏,如今天下镇守,皆令出五军都督府。 巡抚既然以都御史出镇,这是为了强调其京官身份而非地方官员,那其他镇守也该如此。 应该区别于总兵。 勋贵、武官出镇则以五军都督府身份,太监则以二十四监。” 大明的镇守国公,本是为军事而设置,南直隶虽然分拆,可维护江南稳定的宗旨,却不曾改变,那镇守国公的职责也不能变。 李显穆的话很明显了,以后天下只有一个六部,也只有一个五军都督府,让镇守国公挂五军都督府的衔,继续待在南京。 而且国公镇守应该和总兵镇守区别开,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地方官。 朱高炽闻言沉吟道:“明达你所言有理,黔国公是以都督同知、云南总兵的身份镇守云南。 如今也该挂挂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官职,作为公侯镇守专用。” 军政官员体系分开说不上好坏,李显穆还是希望文官中的优秀人才能进入军队,毕竟大明总不能真的依靠勋贵。 但摒弃掉军队对国家政策的影响,这却是必然要做的。 军队只要会打仗、能打仗就可以了,其他的东西越少参与越好,这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保护。 古来太多优秀的将帅因为参与到政治争斗之中,而屈辱的死于非命。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一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堪堪结束,算是将各种情况都基本上盘了一遍。 只待下旨即可。 ———— 重内轻外,重中枢而轻地方,是明朝自建国时便执行的国策。 洪熙元年,大明朝中枢执行了拆分建省的政策,自此明朝编户齐民的省级行政区数量达到了十九个,这项政策进一步削弱了地方实权,使地方官员更加仰仗明朝中枢,是明朝时期央地关系重构的开始。 巡抚制度在洪熙年间彻底确立,中枢朝廷从各方面加强了对地方的监管,往后数十年间,明朝中枢大步向前,从方方面面控制了地方实权派。 从根本制度上,断绝了地方暴力反抗中枢的可能。——《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21章 惊变 太阳渐渐落下,如血夕阳勾勒在群殿之间,一丛丛说不清是夜色还是阴影的黑团蜷缩在墙角廊下。 一众内阁学士往殿外而去,李显穆却听到皇帝唤了自己一声。 他疑惑的向后望去,便见到皇帝朱高炽正向他走来,胖胖的脸上有些汗津津的,“陛下?” 朱高炽手扶着腰带,朱瞻基在侧扶着他。 “明达,今日在殿上议事时,朕就想问了。 你往昔做事一向谋定而后动,不疾不徐,可最近我觉得你好像做事很着急的样子,比如最近几次,每次都是直接大量的政策推行下去,如今朝廷六部五府忙碌的几乎停不住脚。 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好像生怕有些事来不及似的,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显穆心中先是一惊,没想到皇帝对他竟然这么敏锐和了解,而后心中又是一痛,却不能表现出来。 只状若平静的艰难道:“陛下,如今天下弊病丛多,臣好不容易等到您登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自然要快速去做事。 还请陛下放心,虽然推行的急切,但都在臣的掌控范围之内,不会虎头蛇尾的。” 朱高炽这才恍然,乐呵呵的笑着拍了拍李显穆的肩膀,嘱咐道:“你还很年轻,不要着急,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如今李氏就靠你撑着,大明江山和朕,都需要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臣谢陛下好意,臣明白的。” 君臣二人又相谈几句,李显穆这才走出殿外,时间已经颇不早了。 他极目远眺。 太阳几乎落在了地平线上,远远望去只剩下最上端的一段圆弧在露在外面,尽力挥洒着金红的光彩,一片一片绚烂的火烧云挂在天际,映着漫天一片红,落在宫墙之上,一时甚至分不清是是光照宫墙还是宫墙映满了天。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李显穆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父亲经常念叨的这句词,他一步步走下阶梯,而后回身望去,在殿门前有两道身影,是皇帝和太子,在那两道身影之后,大殿亮了起来,其后有人影绰绰。 皇帝和太子望着群臣出宫,此刻在想什么呢? 李显穆没再想,回过头便准备出宫,却陡然听见台阶之上的殿门前有惊呼声,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有人惊呼陛下,有人惊慌。 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在瞬间袭上了他的心头,一瞬间的头皮发麻,让他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如今是洪熙元年五月初二,距离父亲给予的皇帝大限只剩下十天! 等待啊等待,等待了一百多日,终于来了! 李显穆几乎毫不犹豫立刻止住出宫的脚步,回身提着衣摆大步向华盖殿上跑去。 他已然走到了奉天殿的左侧,回身跑回去,一阶一阶的向上,那高大巍峨的宫殿宛如巨兽般陈在他面前。 西山之处,太阳彻底落在了地平线下,金色的、红色的,如神圣的、如苍血的,一切的一切都消散无踪,沉沉的黑暗席卷了天际和大地。 灯火通明的华盖殿宛如黑暗中的灯塔,让人心安不已。 李显穆奔上台阶也不太累,一眼便见到皇帝倒在太子怀中,旁边几个太监也搀扶着,他连忙上前搭手,急声问道:“太子殿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瞻基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整的惊住了,毕竟前一秒还站着眺望李显穆出宫,下一瞬就直接晕倒,愣愣道:“不知道,已经让人去喊太医了。” 几人将皇帝抬进殿中,李显穆这才细细看去,皇帝的腿不自觉的在抽搐着,有明显的不适,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有汗珠不停地流出来。 李显穆觉得自己的脸也煞白起来,纵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才知道,有些事纵然是准备千万遍也没用。 皇帝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任凭如何大声的呼喊也醒不过来,不再等几人细看,太监已然带着太医而来,太医上前查看了一番,汗珠津津落下来,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 “微臣待会儿给陛下开一副药,待药效发作后,再为陛下施针一番,若是吉人天相,陛下或许就能醒来。” 太医给贵人医治的时候,从来不说确定的话,总是模棱两可。 李显穆却听明白了,无非就是一个字,熬,熬的过去就能醒来,熬不过去可能就这样昏迷着一直到死,他能做的无非就是开一副药。 朱瞻基怒斥着太医废物,他此刻心中实在慌张不已,要知道他父皇登基还不到一年时间,怎么突然就病重难治了呢? 李显穆抬起头来,低沉着问道:“太子殿下,陛下的情况,皇后那里是否要通知一下? 至于宫外,臣建议还是暂时不要透露出去,根据太医方才所说,陛下虽然暂时昏迷,但身体还算是正常,醒来的概率很大,具体事务还是等陛下醒来后再说,殿下觉得呢?” 朱瞻基也渐渐回过神来,立刻对着朱高炽身边的侍候太监吩咐道:“去将此事告知母后,而后宫门落锁,命宫中禁卫打起精神来,好好巡视。” 说完后,又望向李显穆道:“老师,今晚就辛苦老师和小侄一起照顾父皇了。” 李显穆很是凝重的点了点头。 如今华盖殿中灯火通明,几乎将大殿的每一处角落都照的纤毫毕现。 因为担心随意抬动皇帝会造成不好的结果,于是只将皇帝放到偏殿的榻上,几个宫女和太监上前侍候朱高炽喝药。 李显穆和朱瞻基并肩而立,望着皇帝甚至难以张嘴,只是一会儿时间,不知道是病情恶化,还是殿中的灯火太过于明亮,皇帝的脸色竟然愈发苍白,甚至有种毫无血色的白。 李显穆偏头看去,朱瞻基不自觉的双手搅在了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面上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个皇帝刚驾崩不到一年,另外一个皇帝就又驾崩,太子二十多岁还没有子嗣,这种事放到任何王朝都是相当炸裂的事。 朱瞻基的储位虽然稳,而且跟着先帝已经学习了很多年,但终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若说他心中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殿下不必担心,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李显穆轻声安慰着。 朱瞻基陡然放松了一丝,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境地,父皇也不一定就这样出事,纵然真的有事,朝中还有一众可信的大臣,社稷终究不至于板荡。 二人稍微聊了两句,便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匆匆而来,还不等众人走进,李显穆就已经听到了泣声,而后便是皇后挂着泪珠冲了进来。 殿中顿时又跪了一片,张皇后什么都顾不上直奔皇帝病榻,一眼便看到了正处于昏迷之中,生死不知的皇帝。 恐惧如同夜色席卷天际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心神,她摇摇欲坠着几乎就站不住了,朱瞻基伸手扶住了母后,“母后。” 张皇后来的路上大致已经了解了情况,此刻什么也说不出话来,只有一道道恐怖的猜测不断横行于她的脑海中。 到了此刻张皇后和朱瞻基也基本上接受了现实,皇帝的身体不是一日不好的,而是早就出了问题,否则先帝也不会和汉王说“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这句话。 拖着病体活过整个永乐年间,能够登上皇位,已经出乎很多人预料了,如今想来,今日病倒,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作为至亲,张皇后没法接受罢了。 朱高炽虽然形象不佳,但却是个能为东宫遮风挡雨的男人,也是个能镇压大明天下的男人,若是皇帝出了意外,偌大的大明又该何去何从? “请皇后振作,陛下身体尚好,说不准很快就能醒过来。” 朱瞻基将张皇后扶到旁边坐下,殿中很是安静,甚至能清晰听到殿中灯火油烛噼里啪啦的响着,以及皇帝昏迷中却并不平静的呼吸声。 从那种难以克制的情绪中醒来的张皇后,这才有精神向李显穆问候,“有劳明达了,只是明达怎么不曾离宫?” 张皇后自然知道今日皇帝和内阁在华盖殿商谈了一天,毕竟就连午膳都是在华盖殿吃的。 如今其余内阁群臣都不在场,自然是出宫去了,只留下了李显穆。 “回皇后娘娘话,臣出宫前和陛下多聊了两句,是以落在了后面,走到华盖殿阙前时,听到华盖殿中有喧哗惊呼之声,是以折返,如今便在此处了。” 张皇后万分感慨道:“幸好明达在此。” 她又哀凄的望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道:“若是…… 若是陛下今夜不逮,这大明的天下该何去何从呢?” 这番话如同巨石般压在张皇后和朱瞻基心中,李显穆知道皇帝今夜不会死,但为了安抚二人,他还是沉声郑重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臣相信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今夜不会有事。 但若是真的事有不逮,太子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经是太孙,如今还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太子,自然有太子继承社稷。 朝中有一众大臣,大明的江山依旧稳如泰山,若是有奸邪之辈,趁机作乱,纵然是皇室宗王,也要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皇室宗王四个字一出,皇后和太子面上便有明显的轻松之色,他们都知道李显穆说的是汉王。 这也是太子和皇后最担心的,汉王夺嫡之心一直不死,若是皇帝真的出了事,朝野上下必然一片混乱,若是汉王趁机发乱,难保不会重演旧事。 要知道,为了肢解汉王的势力,皇帝可是直接把淇国公发配去了交趾镇守,又借着复爵在勋贵队伍里安插自己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汉王的忌惮。 若是皇帝真的出现问题,那李显穆的地位将会大大提高。 李显穆这般激烈的表态,让张皇后和朱瞻基都很安心,在满朝文武之中,他们最信任、最亲近的大臣,也就是李显穆了。 “皇后娘娘不必担心,臣看陛下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太医的药是有用的。” 李显穆指着皇帝安慰皇后,张皇后立刻转头看去,果然见到皇帝脸上带起了几丝红润,立刻将太医召过来厉声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太医查看过后颤巍巍道:“回皇后娘娘话,臣用回甘草将陛下体内的一股恶气止住。 陛下的生命体征还算是比较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今夜风险很大,回甘草短时间内不能再用,若是陛下再有同样症状的昏迷,微臣也束手无策了。 待稍后微臣给陛下施针,看看陛下能不能醒过来。” 张皇后听到没有生命危险,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了太医说下次真没办法,眼前又是一黑。 太医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甚至已经闭上眼准备等死了,自古以来给皇室当太医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从洪武年间开始,这大内的太医不知道被杀了多少。 皇帝是这世上最能医闹的群体,动不动就让太医变成路易十六——摸不着头脑。 李显穆适时开口道:“劳烦太医令守在陛下身边,一旦到了合适下针的时间,立刻为陛下治疗,务必要努力让陛下醒过来。” 一旦留下遗言的皇帝太过于重要了。 就算是真的挺不住,也一定要在临终前,召见那些重臣,将一些事情安排下去。 尤其是如今朝野之中这么多事务的情况下,可以说是一个乱摊子,非常需要皇帝做出一些安排。 最起码要让安排一个未来的主事人。 太医令知道李显穆这是在救自己的小命,连忙应声道:“微臣这就去照料陛下。” 张皇后陷入了悲伤之中不能自已,哪里还顾得上太医这点小事。 朱瞻基也有些愣神,他心中有种预感,父皇这次可能真的要出大事了,就算是今夜或者明晨能醒来,可今日的昏迷,是身体出了问题,而对于这个问题,太医束手无策! 子时。 星夜沉沉,不见天光,太医在烛火之中,将银针一根根扎进皇帝的各处穴位之中。 银针颤颤,闪过辉光! 第22章 醒来 病榻前,诸宫人高捧烛火,火舌被琉璃罩束得笔直,照的太医手中银针光可鉴人。 殿中众人皆屏息沉气,皇帝病榻安放在偏殿紫檀造就的西窗之下,窗上嵌着高丽进贡的月纱,有辉金折梅织就,烛焰在皇帝苍白的脸上游走。 李显穆束手立在案侧,目光一瞬不离皇帝,耳间似听到了殿外有风,扬起屋檐角中的铁马,叮当作响,一声又一声,如碎冰坠玉,撞在丹墀深处,又折回檐牙,散在宫阙深处。 太医已然持针在皇帝面上和头部入穴位,不多时,皇帝唇角溢出一丝血痕来,太医见状忙触脉一试,欣喜道:“有效果,脉象平缓。” 宫女忙以手帕拭去。 张皇后、朱瞻基和李显穆三人被太医之言勾动心神,待太医撤去银针后,三人当即上前,李显穆抬手将指腹按在皇帝脖颈上,感受着皇帝的脉搏。 人之将死,其脉如鱼翔、如虾游,再久一点,便如屋漏、如弹石,真到了那一刻,纵是扁鹊再世,也只剩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太医正向张皇后汇报皇帝的情况,“臣已尽力下针,陛下的脉象如今颇为平稳,但医之一道,博大精深,臣也不过是才疏学浅之辈。” 张皇后没再听,挥挥手让他去旁边候着,抿了抿唇,抬眼望向皇帝,眸子里映着烛火,好似金色的血池。 灯影里,朱高炽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好像风拂过草草尖,李显穆眼中陡然亮起,轻喝一声,“陛下!” 张皇后和朱瞻基皆是一惊,不等询问,便听李显穆道:“方才陛下的手指动弹了一下。” 话音落下,瞬间便是哗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下皇帝手指的动静被众人瞧的分明,甚至连嘴唇也开始微微颤动。 “陛下在说什么?” 李显穆和朱瞻基附耳去听,却听不太真切,只有断断续续的——“仁……善……” 李显穆只觉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 夜色如磐石,烛火如蒲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皇帝呼吸愈发平稳,不再像是昏迷,而像是沉睡,张皇后到另一座偏殿中休息,只留下李显穆和朱瞻基依旧守在这座偏殿之中。 黎明破晓,一线淡金色的天光,悄然爬上了殿上飞檐。 天亮了。 李显穆和朱瞻基二人眼中带着些通宵未睡的疲惫,朱瞻基眼底有淡淡黑青。 李显穆正打算劝朱瞻基先去休息,便听到病榻上有动静,转头一看,竟然是皇帝醒了,正摇摇晃晃的坐起,脸上挂着明显的迷茫。 朱高炽环视着周围环境,一眼就看出这里是华盖殿偏殿的寝宫,这让他很是疑惑,身上浓重的不适让他心中不安,生出不妙之感。 而后一抬眼便见到太子和李显穆一左一右立在他榻前,面上是焦急之色,太子更是高声呼着,“去将母后请来,父皇醒了。” 这句话瞬间让朱高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一瞬后问道:“朕昨晚上昏迷了?” 朱瞻基沉默了一下,而后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了父皇听,朱高炽越听越沉默,脸色再次苍白起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适。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种死亡降临的预感,巨大的恐惧黑暗席卷而来,甚至喉咙都有些干涩,眼神扫过李显穆和朱瞻基,瞧见了二人眼底深处深深藏着的悲戚之色。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他才轻声道:“你们熬了一晚,等皇后来了,就先去休息一下吧,朕现在醒了,应当是暂时没事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张皇后已疾步而入,凤冠上的珠翠凌乱摇曳。 她的脸上、眼中带着急切和喜意,凤袍的裙摆因为匆忙而有些凌乱。 见皇后到了,朱瞻基和李显穆行礼后,缓缓退出殿去。 走出殿门时,李显穆抬眼望去,但见大日渐渐升起,朝霞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锦缎,铺陈在皇城的万间宫阙、穹顶之上,华盖殿下,沿阶而下的汉白玉栏杆,被镀上了一层泛白的金边。 远处宫墙的剪影如刀削斧劈般凌厉,丹陛之下的青石板路面,恍然间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 “父皇醒了,孤也放心了。” 朱瞻基亦负手望着朝霞,李显穆也微微点头,“是啊,大明江山又有了主心骨。” 二人皆不知,就在二人转身出殿时,皇帝喉头一甜,直接喷出一口血来,血迹化为点点散开,洒落在皇后的凤袍之上,金色、红色以及微微黑色融在一起,刺目而又有股带血的威严。 “陛下!” 张皇后见状顿时骇然,身形晃了晃就要栽倒在地,眉目间的喜意早已散去,惊慌失措之意袭上心头。 “皇后莫急!” 朱高炽吐血后却反而心绪有了不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正在缓缓流逝。 此刻他已然有明悟,他的大限到了! 他心中虽然有强烈的不甘,可心中却也有平静,至少他还有时间去安排一些事,而不是直接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扔给太子。 思及至此,朱高炽握住皇后的手,沉声道:“皇后,朕怕是命不久矣了,趁着现在还清醒,有些事要交待下去。” 张皇后只觉自己身处万年冰川之中,冷的可怕。 明朝有许多位张皇后,但很多人认为仁宗的皇后最优秀,甚至称赞为“女中尧舜”。 但张皇后是个没有野心的女人,在正统年间,她作为太皇太后地位崇高,大臣们请求张氏垂帘听政,张氏却拒绝道:“祖宗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宗之法,不要破坏祖宗之法。 只须将一切不急的事务全部废止,时时勉励皇帝向前人学习,并委任得力的辅佐大臣就可以了。” 张太皇太后依旧在事实上掌握了政权,辅政大臣都要询问她的建议,却又没有在前朝引起争斗。 仅仅这一番以退为进就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武则天若是有这样知进退,就不会让盛世大唐在频繁的内斗中败落。 朱高炽自然对自己皇后的能力是非常清楚的,在大限降临时,他必须要嘱咐皇后和太子才行。 “去将太子唤过来。”朱高炽拍了拍皇后的手,有气无力说道。 二人正在殿外凭栏眺望,听到朱瞻基被唤进去,皆是脸色一变,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直接走到交待后事的地步。 待朱瞻基进殿,只剩下李显穆一人在殿外,他用力抿了抿唇,手指用力抠在黑木栏杆上,久久不曾松开。 朱瞻基匆匆进了殿中,第一眼就见到了母后身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大变,急声问道:“父皇,这为何不唤太医。” 朱高炽抬手示意,“朕的身体自己清楚,已然是药石难救,苍天已经在呼唤朕的名字。 皇后,太子。 朕驾崩后,自然是太子即位,稍后朕会写下遗诏,并且将群臣召进宫中,将此事公之于众。” 大明储位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变动,朱瞻基也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自己的皇位会丢掉,他只是难过的半蹲在病榻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高炽稍微提起精神郑重道:“朕走后,汉王必然不肯罢休。 朕这个弟弟,除了战场上能打之外,实则是个无用之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色厉胆薄、好谋无断,你们不必太过于担忧他。 当然,也不能真的无视他,毕竟他真的很能打,正如项羽纵然没有做皇帝的能力,但也能矢志亡秦,不得不防。 如今朝中,只要重用两人就不必担忧汉王,一人便是英国公张辅,一人是李显穆。” 一口气说这么多,朱高炽感觉有些累,但还是接着说道:“张辅虽然是个勋贵武臣,但他通晓大义,为人忠厚诚谨,可以信任,如果朕驾崩,就暂时让他掌握京营,这样不必担心汉王。 但张辅只是过渡人物,他年事已高,还是要找人逐渐代替他掌握实际兵权,要像是用文官那样的来使用他。 参谋军务、问以军国重事,而不让他实际领兵。 这样既对大明好,也是保全功臣之道,张氏为我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啊,该让他有个好的结局。” 朱棣、朱高炽这父子二人,对功臣的确是好,放在朱元璋手里早就把英国公寻个由头弄死满门抄斩了。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朱高炽柔声道:“别学太祖爷那样,杀戮很容易,可君臣间的信任却不容易形成。 你可以恩威并施,让臣子有敬畏,却不能有威无恩,让臣子痛恨你。 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要人去做,而人是灵活的,有许多故意把事情做坏的办法,你要谨记这一点,让臣子们信赖你、敬重你。” “儿子知道,儿子知道。”朱瞻基听着父皇的谆谆教诲,是真的有种父皇命不久矣的感觉。 他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那时他还是太孙,父亲还是太子。 他们一家被汉王无数次逼在角落,甚至有生死灾难临身。 他一直觉得自己父亲太过于懦弱,可现在回想起来,无论多么危险的时刻,在父亲身边总是会有一群人矢志不渝的为父亲效忠。 这种人格魅力,又岂是忍让所能得来? 第23章 遗言 说完这番话后,朱高炽重重咳了几声,朱瞻基和张皇后担忧道:“陛下,你先休息……” 朱高炽却摇摇头,接着道:“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人——李明达。” 说到李显穆时,朱高炽竟然一时犹豫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他沉吟了良久才缓缓说道:“显穆有天纵之才,纵然管仲、乐毅、诸葛武侯复生,也不过如此。 他幼时常入宫中由太祖教养,一步步走来都是先帝的拔擢,他有一腔孤忠之心,一身清白之骨,是太祖和先帝留下的肱股之臣。 大明有一批颇有能力的大臣,譬如内阁中的三杨黄金五辅臣,再譬如蹇义忠厚,夏原吉也谨慎,但这些人只能让你守成,守住现在的局势。 显穆却是开拓之才,他眼光长远、意志坚定、善于识人用人,你看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臣子,既有实干之才,道德上虽不是完人却都有志向。 他做事不是非黑即白,但却从不触犯底线,朕登基以来的改革之事,每每都是显穆的手笔。 日后你做了皇帝,要和朕一样,信任他、重视他,如果有疑难其他人让你疑惑,就去询问显穆,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朱瞻基是李显穆的学生,他当然知道李显穆的能力有多高,这么多年以来,作为学生他问过李显穆无数问题,除了那些本就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外,所有问题李显穆都能给出让他信服的答案。 但他还是为父皇对李显穆极高的评价而感到震惊。 这可能是皇帝身份所带来的别样视角? 来不及多想,朱瞻基沉重的点点头,“父皇,儿子记住了,日后一定会重用老师。” 朱高炽面上显出几分轻松之色,“那现在朕就再告诉你一个做皇帝最重要的能力—— 甘于认错,且能听从劝谏。 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三人,朕就给你举个近代的例子,我朝太祖皇帝。” 朱瞻基悚然一惊,父皇可真的是不太喜欢太祖皇帝的执政风格啊,竟然用太祖来做例子。 “你大概是没看过太祖实录,朕就给你讲讲。 洪武二年前后,太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大明建立之前,太祖几乎是和唐太宗皇帝一样的人,纳谏如流。 于是能够从一介草莽而一跃为天子。 洪武二年后,太祖皇帝便听不进他人之言了,变得愈发刚愎自用起来,事事乾纲独断,分封诸王这件事,你觉得太祖皇帝做的对还是错?” 这谁能不知道? 不要说什么太子朱标能压得住诸王,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分封藩王是迟早出事。 因为皇位太过于诱人。 李祺和李显穆也是绝对反对分封藩王的,就连镇守交趾,都没踢过让藩王去,而是派遣了镇守国公。 朱瞻基毫不犹豫的说道:“不对,是祸乱的根源。” “是啊,谁都知道不对,可有人谏言太祖,反对封王,太祖把人直接杀了。” “一次完全无过的谏言,出自于忠心的谏言,就算是不想采纳,把人贬出京城就算了,何至于直接把人杀了呢?” “就算是唐太宗,如果没有魏征谏言,也会执行多少不利于国事的政策,何况太祖呢?” “皇帝说是独治天下,可谁又能真的乾纲独断不犯错呢?你想要把持着权力一点都不分出去,就要承担对大明天下的伤害。” 朱高炽无奈的摇了摇头,“仅仅朕登基以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废除了多少条太祖皇帝时期的政策?再加上永乐时期废除的那些。 这么多不合时宜的政策,洪武朝的大臣竟然没人谏言,若是唐太宗时期,这些政策绝对不可能存在! 这就是太祖不纳谏的后果,你一定要引以为戒,皇帝本就是世间最高的那个人,若是眼睛也抬的最高,那就见不到民间的疾苦,也见不到世间的艰难,累累的白骨就会堆积在你的皇位之下了!” 朱瞻基郑重的点了点头,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这番话从来没人和他说过,因为这些话不是臣子能说的,只有皇帝才能传授。 “听从劝谏是个很难得的能力。 朕对你最满意的地方就是你足够的聪明,只有足够聪明,才能分辨哪些劝告是正确的,而这是做皇帝最重要的能力。 毕竟耳根子软是皇帝最有害的特质之一。 这两者间的区别,只在一墙之隔。” 纳谏如流和耳根子软,有些人是真的分不清楚。 耳根子软就是谁说都听,用是大臣里面的话来说——“首相的决定取决于谁是最后一个和他谈话的人”,觉得这个也有道理,那里也有道理,优柔寡断,难以下定决心。 这种性格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成功,因为关键的事情、时机、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 纳谏如流是只有聪明的皇帝才做得到的高端操作,他不是直接听从,而是会自己判断,当然,这样的皇帝通常也胸怀若谷,有包容一切的王者心态。 只要不触犯政治底线,那不以言治罪,是最基本的一条。 见朱瞻基都听进去了,朱高炽很高兴,但精神的活跃让他本就不堪的身体,愈发疲累。 “显穆是不是还在殿外?” 朱高炽抬眼望殿外望去,朱瞻基立刻道:“儿子去将老师唤进来?父皇要和老师交待些事吗?”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先将显穆唤进来,而后你派人去趟文渊阁,将内阁学士都唤进华盖殿,今日他们没有见到朕,怕是心中正惊疑不定。” 内阁大学士是皇帝的秘书,自然是每日都伴在皇帝身边的,但今日却没有内侍带他们进华盖殿,指不定在想什么呢。 朱瞻基将父亲的手放在榻上,而后匆匆往殿外去,走到殿外,便见到老师李显穆正负着手望着天际初升的朝阳。 “老师。” “殿下,陛下如何了?” 朱瞻基摇摇头,悲戚道:“不太好,已经开始交待后事了。” 李显穆心中一沉,“陛下让臣进去?” “是!” 李显穆没耽搁,径直入了殿中。 第24章 来不及 李显穆不敢耽搁,匆匆走进寝殿。 快速扫过殿中,昨夜宫娥点在铜炉中的龙涎香已冷,只剩下残灰落在盖上,有些被微风吹散,在清晨照进殿中的光柱里打着旋儿。 殿顶藻井的金漆云龙纹黯淡无光,好似龙目低垂。 张皇后依旧守在病榻前,李显穆匆匆走到病榻前,一眼扫过,皇帝的脸色比刚醒来时,又差了几分。 简直比殿中窗棂上的窗纸还要单薄。 尤其是毫无血色,嘴唇虽然没有干裂,但却淡白得几乎与皮肤快要融为一体。 方才和太子以及皇后的那番话,让他的为数不多的精力耗损严重,竟然连眼皮也难以睁开了。 “陛下,微臣来了。”李显穆不敢高声语,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皇帝能够听到。 朱高炽的眼皮也有些青色。 “明……达。” 气息不负方才和太子说话时的连续,有如游丝,好似一触即断。 李显穆一听心中已然有不妙之色,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失焦,因为皇帝没在说话,而是无力地闭上了眼,好似被风掐灭的灯,只剩下冒烟的灯芯。 “陛下!” “陛下!” 张皇后失声惊呼,却不敢高声语,只碎成几缕尖锐的颤音。 李显穆强忍住心中骇然,半跪在榻前,指尖扣住皇帝右腕,他略通一些医术。 指腹之下,皇帝的脉动细若草籽破壳,可以说弱到了极点。 但好在连绵不绝,如疾风之中的劲草,摇摆摧折,却始终坚持着未曾折断。 他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皇后娘娘,陛下暂且无事!” 皇帝暂时无事,但李显穆心中却更冷。 父亲给出的皇帝大限是十日之后,可纵然他再傻也知道,那只是最勉力支撑的数字,一旦有任何变故,都会提前去世。 朱瞻基听到母后的惊呼再次走进,金冠下的发丝黏在额角,像一道道黑色泪痕。 “父皇怎么了?” “陛下方才正要说话,却因为精力不济而昏过去了。”李显穆声音沙哑,“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朱瞻基眸中一暗,而后焦声道:“父皇先前想要召见诸位内阁诸位大学士,现在众人已至正殿,父皇骤然昏迷,如何是好?” 李显穆沉声果断道:“太子殿下,如今陛下的情况是瞒不住诸位内阁大学士的,不如直接相告。 否则若是有什么流言传出去,则极为不妙。 陛下既然暂时昏迷,便由太子殿下代替陛下接见众臣。” 朱瞻基只略一犹豫便应下此事,张皇后在这里继续守着皇帝,二人则步至华盖殿的正殿之中, 五位内阁大学士各自站定,绯袍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露出内里月白衬里,纵然是这般焦急,依旧有名臣风度。 只是五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疑惑。 方才这一路行来,无论是宫人还是宫中禁卫都是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众人早就心存疑虑,知晓定然是宫中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而且,内阁首席大学士李显穆今日竟然没有去内阁当值,现在也不在华盖殿中,这诡异的一幕,让几人更是猜测纷纷。 几人正猜测之间,便见到匆忙的脚步声步来,抬头一眼,竟然是太子朱瞻基和首席大学士李显穆二人联袂而至,再一看二人略显沧桑的模样,竟然像是一晚上未曾休息。 一个更大的疑问出现在他们心头,皇帝呢? 不等询问,朱瞻基便开门见山的扔出了惊世骇俗的消息,“陛下昨夜突发疾病,今晨醒来了一会儿,诸位臣工进殿前,又昏迷了过去,不能见诸位臣工了。” 殿中一静。 晨风仿佛也被这句话斩断了颈,铜鹤灯里的火苗猛地蹿高,又倏地低伏,灯芯发出“噼啪”一声细响。 内阁五人皆神情呆滞,不敢相信太子之言。 明明昨日皇帝还很正常的和他们商议国事,甚至还定下了分拆诸省的大规划,怎么今日就…… 李显穆接话道:“早晨时陛下和太子与皇后交待了些事,召见我时骤然昏迷,本来召诸位来,是陛下有事要交待。 可如今的形势,只能希望陛下清醒时,能再做交待。” 殿中几人的脸色已然是一阵白一阵红,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如今陛下昏迷不醒,未来还不知会如何,有些事总是要和诸位说一下。 首先陛下昏迷之事,要严格保密,万万不能泄露出去,以免引起混乱,以及给有心之人可趁之机。” 内阁五人闻言顿时心中一凛。 他们都太聪明了,立刻就知道李显穆所说的乃是汉王,若是此刻皇帝陷入昏迷中的消息,让汉王以及同党知道,极其有可能会生出乱来。 若是连续两个皇帝先后不足一年驾崩,朝野之中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危险的谣言。 此刻众人只能感到庆幸,庆幸皇帝终究是坚持到了当上皇帝的这一刻,庆幸朱瞻基是太子而不是太孙。 否则依据皇帝子为皇帝的惯例,又要先追封皇帝,才能继位,那岂不是重演靖难之事。 “元辅,那朝臣如何?三日一朝的朝会总不能推脱,六部往来的文书又怎么办?” 朱瞻基沉声道:“父皇先前醒来时,让孤暂且处理政务,至于朝会,就说父皇抱恙,暂且停下朝会事宜,至于六部文书……” “六部文书就就由内阁交通内外吧。”李显穆沉声道:“内阁大学士是朝中唯一日日进宫的,由内阁来沟通不至于引起注意。” 内阁五人皆是目光一凝,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沟通内外了,这是再次扩大了内阁的职权。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况且朱高炽和朱瞻基在六部和内阁中,都以内阁为重,于是径直答应。 “既然如此就依照老师所言,暂且不让六部尚书等入宫,交由内阁沟通内外,朝会暂且停下,一切待父皇苏醒再说。” 众人齐齐应声,却没人问若是皇帝醒不来怎么办? 朱瞻基转向李显穆道:“老师,你昨夜一夜未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一定要保重身体,大明可不能缺了您啊。” 内阁众人纷纷低头,果然李显穆昨夜没出宫,皇室对李显穆可真的是信任至极了。 “那臣就先回府中了,若是宫中朝中有事,殿下遣人去唤微臣便是。” 李显穆先应下,又转向内阁众人,沉声嘱咐道:“士奇、子荣,内阁中诸事且交给你们二人,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务必谨慎戒惧!” 几人郑重点头后,李显穆便出宫去。 人常说触景生情,可情景本就是交融之物。 李显穆此刻心境颇为晦暗,出得宫门,但见长街两侧郁郁葱葱的杨柳,却没心情,反而只瞧见路边青石板缝的积水,时而聚合,时而破碎。 这一幕让他更是烦躁。 回到府中后,妻子张婉立刻迎上来,李显穆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底含着焦急之色,“夫君,昨晚?” 李显穆昨夜被留在宫中彻夜未归,张婉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不等她细问,李显穆便直接摆摆手道:“娘子不必担心,无事。” 李显穆虽然这么说,可张婉和他同床共枕十几年,岂能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以及深深的忧愁。 但她没再问,而是为李显穆取下冠冕、解下朝服,温声道:“夫君,妾身让人为您温上水,沐浴一番再休息吧。” “有劳娘子了。”一晚上没睡,李显穆身上的确有几分疲累,此刻泡个澡恰好能驱除满身的疲惫。 浴房里铜炉早燃,柏木与沉水香交杂的暖意从雕花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逸出来。 李显穆靠在浴桶中,嗅着蒸腾而起的水雾中的药香,好似天上的白云,不断变幻着,热意从浑身每个细胞涌来,李显穆渐渐有了困意。 他强行清醒过来,又想到了宫中不知是否还能再次醒来的皇帝。 张婉从外间推门而进,身边带着几个丫头,李显穆头也不回道:“不必侍奉。” 外边旭日东升,光正炽热如烘炉,一缕缕光穿过浴房的细格窗棂,照在水汽上,竟然折出一道极淡的彩虹。 一双柔荑落在李显穆肩上,李显穆一怔,回头望过去,竟然是妻子张婉。 “娘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女主人是不亲自侍奉人的,何况张婉这样的出身,怕是从小都没学过侍奉男人沐浴,方才他还以为是府中的侍女。 “夫君心情不佳,回到家中总不能让你继续忧心,妾身心情不好时,便喜欢在热水中泡一会儿,再活络一下筋骨。” “唉。” 李显穆深深叹了一口气,任由张婉为了揉捏肩膀,悲戚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为夫从来没想过竟然会如此。” 张婉心中升起了极大的疑惑,她几乎不曾在丈夫身上看到这种悲伤的情绪,上一次还是婆母去世的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能够让她这个几乎能扛得起上天的丈夫,如此低落。 没有人回答她,李显穆没再说话,浴房中一片静悄悄。 第25章 遗诏 李显穆前脚刚出宫门,后脚便有一道旨意自禁中飞出:皇帝偶染微恙,需静摄数日,一应朝会、经筵、奏对悉行停罢。 举朝皆知皇帝身体一向不好,是以他抱恙不出,并未在朝野间引出多少疑虑。 唯一让六部颇有微词的便是内阁成为了内外沟通的渠道,让他们觉得职权被侵夺。 毕竟自洪武朝废相后,皇帝直达六部便是祖制。 但从永乐朝后期,权势就不断上升的内阁,更不是吃素的。 如今内阁六个人,全都挂着尚书职衔,是真正的朝廷大员。 洪熙元年以来,因为皇帝信任内阁大学士,六部在各方面都隐隐被内阁压制,如今既然不是直接凌驾,而是皇帝生病期间的临时制度,琢磨了一下,他们便忍了。 打压部权、抬升阁权。 这是李显穆的目标,达成这个目标,是一个很漫长的事情。 因为权力实际上是在人心的约定俗成之中的。 只有大多数人都认为你这个位置该有这个权力的时候,你才真的有这个权力。 土木堡之变后,五军都督府的职责并没有被削夺,兵部的职权也没有扩大,但实际权力却转移到了兵部,这就是形势发生了变化。 如今在官场人心中,阁臣并不比尚书权势更大。 在世人心中,李显穆等人更多是因为皇帝的信任而掌握权力。 譬如同为阁臣的黄淮、金幼孜二人就明显没有三杨以及李显穆这样的权势。 外朝依旧是承平之状,内廷之中却早已是一片凑云惨淡。 因为皇帝一直都没有醒过来,每日只靠着流食、人参来维持生命,但还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 午后的阳光像被滤过一层旧纱,灰白地铺在丹墀上,李显穆拾阶而上,袍角拂过玉阶边新冒出的青苔,进殿后向太子朱瞻基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往偏殿看去。 朱瞻基眼神一暗,低声道:“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 殿中众人皆是目光一暗。 皇帝昏迷了已经七日,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纵然是一直乐观的李显穆也早就沉下了心,怀疑皇帝可能真的要提前去世了。 突然有宫人奔进华盖殿中,欣然惊声道:“太子殿下,——陛下醒了!” 殿中众人哗啦啦的各自起身,惊喜充斥在每个人脸上,李显穆更是直接一把抓住内侍的肩膀,大声问道:“你说陛下醒来了?” “是…是的。” 朱瞻基也走下来,和李显穆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往偏殿而去,一众阁臣纷纷跟上,一起奔向偏殿寝宫。 偏殿寝宫幽暗,一走进寝宫中,便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像有形的潮水扑在脸上。 李显穆望向四方,但见窗棂紧闭,纹风不透,只余几缕焦灼的日影从罅隙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 怪不得殿中有股潮热之气! 李显穆眉头皱起,强压怒气,沉声对殿中宫人指挥道:“去把避风幛给陛下带来,立在窗棂和病榻之间,然后把窗户打开缝隙。 这么热的天气,不开窗通风,病气都留在了屋子里,好人也要被熏坏。” 宫人连忙下去支起窗棂。 李显穆这才望向朱高炽,便见朱高炽等含笑望着他,多日未曾好好进食的朱高炽,此刻更是虚弱,纵然有参汤补充,脸上也不由浮现出一股灰败之色。 这层灰败之色,恰是李显穆等人前几日绝望认为皇帝可能要在昏迷中逝去的原因。 “陛下。”李显穆上前轻声道,怕说话声音太大,惊扰到皇帝。 朱高炽握住了李显穆的手,又瞧见在后面跟着走进寝宫的内阁众人,靠在张皇后怀中,有气无力的笑道:“你们也都来了?” 一众阁臣眼见皇帝虚弱至此,几乎个个都潸然泪下,跪在皇帝病榻前,泣不成声。 人心都是肉做的,当初唐太宗皇帝去世时,甚至有大臣甘愿为之殉葬,最后还是高宗李治说太宗不允许人殉葬,此事才作罢。 朱高炽虽然没有李世民的文成武德,可他对待臣下足够仁义,朝中感念他恩德的大臣,数不胜数,昭烈帝那句惟贤惟德,能服于人,他记在心中,也身体力行的去践行。 张皇后、朱瞻基和李显穆听着耳边的哭声,也纷纷眼角湿润落下泪来,一时殿中竟然此起彼伏的满是啜泣之声,悲戚哀愁的气氛浓重。 “好了。”朱高炽脸上依旧笑着,只在眼底有浓浓的不舍,他的身体状态自己最是清楚,依旧低声道:“此番…此番能…够醒来,已经是…上天…垂怜,能让朕在临…临终前,清醒的和你们…交待些事情。” 这短短的一句话,皇帝便断断续续的停顿了好几次,甚至还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张皇后忙俯身,泪珠滚落在他苍白的手背:“陛下,您几日都没有进食,不如先稍缓一下,妾身让……” 朱高炽微微摇头,目光越过她,定在朱瞻基脸上,“朕此番能醒来已然是得天之幸,时日无多,不可浪费,让宫人为朕熬一碗参汤过来即可。” “太子……” 朱瞻基膝行半步,额头抵在榻沿,声音哽咽:“儿子在。” “派人去召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和英国公张辅。” 朱高炽顿了顿,像攒足最后一口气,“内阁去把印玺带来……朕……时日无多,要留遗诏。” 殿中一片沉寂。 两位尚书和英国公被召进宫时,是非常懵的,皇帝抱病数日,一直由太子处理政务,怎么突然召集他们进宫? 但和阁臣一样,当他们见到宫中森严的士卒,立刻就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再联想到皇帝生病,真相几乎呼之欲出了! 是以当他们步入殿中,见到重病的皇帝后,纵然心中依旧骇然无措,却也算有几分心理准备。 再一看,殿中只有皇后、太子和六位阁臣,这一刻夏原吉和蹇义深深感受到了内阁和皇帝间亲近的关系,这等大事,竟然只有阁臣知晓。 “三位爱卿到了。”朱高炽缓缓坐起,靠在病榻上,轻声道:“如你们所见,朕…不行了。” 这一句话,殿中群臣齐齐跪在了地上,齐声道:“请陛下收回此言!” “哈哈哈。”朱高炽轻声大笑着,“这有什么可收回的呢,朕是真的不行了。” 这下群臣都陷入了沉默中。 “显穆,你来执笔吧,朕念,你写,先把遗诏留下,万一朕有昏迷过去该怎么办?” 英国公三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过去数日,皇帝都在昏迷之中,而非仅仅是抱恙! 对外消息自然是为了瞒着汉王,而今日能来到这里听遗诏的,都是最受皇帝信任的大臣,也是朝廷真正的顶梁柱。 李显穆铺好笔墨纸砚,朱高炽盯着头顶的龙纹纱帐,他只觉魂灵仿佛已经上升到了九天之上。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事和人来,在他这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有四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永乐皇帝,一个是他的母亲徐皇后,一个是他姑父李忠文公李祺,最后一个则是李显穆。 父母不提。 李祺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却在他的底色上打上了厚厚的烙印,李显穆则身体力行的影响了他。 他本就是仁德为先,在这对父子的影响下,他更加的仁德以及…… 相当的摒弃太祖皇帝时期君臣相斗的作风。 殿中只听到皇帝虚弱却平静的声音自病榻上传来—— “汉文帝曾经说,天下天下万物萌生,没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常理,万物的自然规则,有什么可特别悲哀的呢! 朕深以为然。 皇帝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了,天下的人将君王视作父亲,皇帝的葬礼总是显赫而又繁琐,天下的臣民都要为之服孝,朕是很不赞成这样的做法。 在朕驾崩后,天下的百姓只需要服孝三日,皇子大臣只需要服孝七日,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朕本就不多的德行,便更要消散了。” 李显穆将皇帝的口语换成适当的优美的言辞,这就是为什么拟旨的臣子,都要文辞优美。 “朕的姑父李忠文公曾经为朕讲解古代的经典,他在讲解孟子时,讲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时,沉默许久,而后只说了不仁。” 皇帝说到这里,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段大部分儒生都知道。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句话,很多没文化的人,说都孔子向往周礼,用俑是不尊重祖先,建议恢复殉葬。 但这段话的前后联系是非常紧密的。 在礼记中,也明确有记载,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殆于用人乎哉! 那么什么是刍灵呢? 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卫,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恶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 周公对殷商文化的践踏是非常彻底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殉葬被周公彻底的用束草而成的代替,而俑太像人了,距离活人殉葬只有一步之遥,所以孔子一看就直接开骂。 陛下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26章 悲戚 朱高炽没让他们多等。 殿外的铜壶滴漏一声声坠入静水,像为最后的光阴计着时。 “蒙元入寇,殉葬又起,太祖作为定例,延续至今。” 朱高炽顿了一顿,“朕一生躬行仁义,又怎么能眼看因为朕之崩,而累及无辜性命呢? 朕死后不许宫人后妃殉葬,太祖所定下的条例,皆废除之。” 李显穆亦是一顿,殿中群臣皆是一颤,而后深深叩首道:“陛下仁慈如圣!” 朱高炽望向朱瞻基,“太子,你上前来。” 朱瞻基膝行向前,朱高炽冰冷的手落在他的脸上。 “朕以渺渺之身托于宗庙,赖天恩祖德,群臣襄助,得以社稷安宁,罢兵止戈。 太祖重开中华之地,复有诸夏之天,功德之高,朕不敢比及,先帝文成武德,朕亦远不如也,洪熙以来,战战兢兢,唯恐做出错事,使太祖和先帝的恩德蒙受耻辱。 于是躬行仁义,践行圣道,如今朕得以享尽天年,乃是上天垂怜。 朕依旧深深的羞愧啊,何以一生不立有寸功而立在此地呢? 如今朕天年已尽,是非功过,已然皆要付于笑谈之中,未来的大明便交到你手中了。” 朱瞻基眼泪完全止不住,滴滴泪珠落在朱高炽手心中,哽咽道:“父皇!” 朱高炽微微叹口气,郑重道:“瞻基,你从小便和你祖父亲近,性子也像他,为父很多事情教给你,你不曾听,如今为父将要临终。 有些肺腑之言便说于你听。 太祖之能,如日月之光,起于草莽而终于九五,自古未尝闻也! 元末群雄,皆是能人异士,陈友谅一介渔夫,出身比起太祖,亦不遑多让,纷然而起,带甲六十万,岂是废人吗? 纵然是张士诚,以一介盐商而卓然于江南之林,又岂能等闲视之? 太祖能胜过他们,纵然有己身之能,可难道就没有臣子的功劳吗? 宗室中有朱文正守洪都,开国六公二十侯,舍生忘死,精诚团结,于是有大明四百州! 等到建国大明后,太祖持刃向内,与元勋相斗、与文官相斗、与所有人相斗,无所不为敌、无所不能容,太祖之能,震古烁今,自然无人是其对手,于是太祖胜而又胜,可大明的制度却败坏了彻底。 大明本该有贞观之治,有开元之盛,可最后得到的却是一个弊病丛生的开国之治!” 殿中所有人都深深低着头,连抬都不敢抬,朱瞻基闻言先是震惊,而后却是迷茫。 “这世上没有不争斗的,朕纵然不在意,也知道吏部尚书蹇义和显穆一向不和,政见时常相左。” 蹇义立刻叩首,汗津津道:“臣有罪!” 朱高炽摆了摆手,“有什么罪呢?政见不合又不意味着你是错的,谁又能一直对呢?若是朝廷中只有一种声音,岂非错了也只能错到底?” “只是斗而不破,才是正道,若一输便是杀身之祸,谁还会做事呢?” 朱高炽望向朱瞻基,“这就是为父要告诉你的道理,自古以来能够让天下大治的贤君,汉文帝、唐太宗,皆对天下有一颗仁善之心,朝堂之上,也从来不是血淋淋的,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跪在殿中的一群大臣俯首,面上神情各异,他们如何能看不出来呢? 皇帝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对太子说,也是在和他们说,未来的大明就要交给他们手中,皇帝不希望他们争斗起来,波及到社稷。 李显穆听着,心中却愈发的觉得可惜。 殿外日影西斜,光斑透过纱窗,像一片片碎金。 朱高炽天性仁慈,天赋也很不错,再加上他李氏父子两代人的引导,已经拥有了成为一代仁君、明君的所有基础条件,对李显穆也有极高的信任。 这样一位皇帝,竟然就这么要驾崩了! 下一代皇帝朱瞻基虽然是由李显穆教导了十年,可朱瞻基天性就不是仁慈的人,主见极强,势必不如在洪熙朝随意和自由空间更大。 “显穆,遗诏写好了吗?” “回陛下,写好了。” 李显穆不仅写好了第一份,而且还誊抄了两份,他将三份遗诏分别捧到皇帝面前,让皇帝过目,朱高炽看过没问题,杨士奇捧着印玺在遗诏下扣下大印。 一份合法的遗诏就这样诞生了。 “显穆,你上前来。” 李显穆沉着上前。 朱高炽面上带上了一丝苦笑和落寞,“显穆,你和姑父的大愿,朕实现不了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是朕食言了。” 仅这一句话,一直都在绷着的李显穆,再也绷不住,只一瞬间便泪如雨下,心胸中所淤积的一切情绪,翻涌着席卷了他一切的理智,并将其摧毁了个彻彻底底。 “陛下!陛下!” 他哽咽着呼喊着。 他的王,他的兄长,现在就躺在这里,快要死了,却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他们曾经相约,要改变这个天下所有的弊病,可现在有一个人要失约了,这个人是皇帝,他觉得很抱歉。 李显穆哭的简直不能自已,朱瞻基、张皇后以及殿中所有人,从来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李显穆! 谁都知道,李显穆和皇帝的关系亲近,他们是表兄弟,可关系却比亲兄弟还亲,此刻见到李显穆的失态和皇帝的言语,却只觉还是将二人关系看的太浅。 “好了显穆。”朱高炽纵然抬手臂也觉得无力,他含笑捏了捏李显穆的手臂,“朕虽然完不成那些大愿,但朕相信朕的儿子,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 他才二十多岁,至少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去完成那些宏大的愿景。 我们曾定下三个十年的约定,让瞻基去做吧。 这大明江山,你也替朕看着一点,普天之下,能人无数,可能让大明兴盛长久的,只有你李显穆啊。” 朱瞻基闻言立刻抬起头朝向李显穆,郑重应诺道:“老师,日后孤便拜托您了。” 李显穆抹掉脸上的泪水,冲着皇帝和太子说道:“臣奉诏而行,此生必以兴盛大明为唯一之愿,还请陛下、太子放心。” 殿下跪着的众人,闻言皆微微咋舌,皇帝对李显穆的信任,简直无与伦比,太子早已成年,自然不需要顾命大臣,但皇帝依旧点了李显穆的名字。 在这种场合中,说出这番话,必然将大大提升李显穆的地位,日后到了新朝,还有谁能和李显穆相提并论,虽然如今也基本上无人能比。 可新朝又不一样了。 李显穆本来就是皇帝的长辈,是表叔父,又是帝师,现在又得了先帝亲点变革之首,三朝老臣,真可谓跺跺脚朝廷抖三抖。 第27章 帝崩 “英国公。” “臣在。” 朱高炽瞧着英国公张辅,轻声道:“今日朕临终前召见诸臣,武臣中只见了公一人,公可知为何吗?” “臣对皇室忠诚。” “靖难之中,张氏功高,永乐年间,公为诸勋第一,永乐末年又扶朕登基,朕一直记在心中。 这些年来,公的诚谨为先帝和朕所公认,乃至于举朝所公认,公便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公在朝廷上,朕便放心,是以公在诸勋之中,朕以为不同。” “微臣张辅,叩谢陛下天恩。” 朱高炽这番话几乎算是对一个武将的最高评价了。 自古以来文官是不会功高震主的,但凡震主的文官,一定都参与了军事方面,比如诸葛亮这一种,所以君主和文官之中君臣相知很容易,和武将之间则非常难。 张辅却能得到两朝皇帝的认可,甚至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都召他来,看看另外八个大臣,都是清一色的太子党。 这可不仅仅是朱高炽的信重那么简单,因为张辅不是太子党可太子却这么信任他,这就相当于告诉朱瞻基,张辅这个人可用,日后会是你的肱骨大臣,英国公府在下一朝的富贵算是保住了。 实际上面对朱高炽突然要驾崩之事,张辅是非常懵的,一年前他才刚刚把皇帝扶上位,结果这么快就驾崩了。 又要面对一位新皇,这就很危险了。 自古以来,绝不是说和皇帝关系好,就能和太子关系好的,远的不说,唐朝的长孙无忌,不就被亲手捧上去的亲外甥弄死了,这种事可不是孤例。 方才依靠着一碗参汤而振作的精神,渐渐消散,朱高炽又恢复了苍白灰败的脸色,强扯起一抹笑,有气无力的轻声道:“诸卿,且出宫去吧。” 殿中众人都没动,依旧跪在地上,眼泪缓缓流淌下,望着病榻上的皇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都知道,这一出宫,下次相见便是生死相隔,黄泉人间,不复相见了。 “朕是个没福气的,贤臣在朝,可身子却不争气。”朱高炽笑着,而后望向朱瞻基,“太子,你去送送他们,时辰不早了,别误了回家吃饭,饿着肚子,不好受啊。” 众人更是眼泪淌下,低声啜泣喊着“陛下”。 “诸卿,出宫吧。” 众人这才再次叩首后起身,转身往殿外而去,一直走到寝殿门前,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愿大明在诸卿手中,昌盛隆耀!” 众人脚步一顿,而后纷纷收敛心神出了殿。 萦绕在鼻间的药味消散一空,耀耀的光照在身上,五月的天已然渐渐热起来,可众人只觉浑身冰冷。 话未竟,殿外传来一声鸦啼,极长极厉,像一把钝刀划破绸缎,众人皆是一颤。 …… 自从宫中出来后,李显穆就有些魂不守舍,各项事务依旧能完备处理,可张婉和他夫妻十几年,怎么会看出不来其间差别。 李显穆没说有关于宫里的事,而是不时望着窗外的庭院。 京城中渐次走进了夏日,落下了一场场雨。 傍晚时分,天空中已然渐渐有浓云遮蔽,将夕阳的一丝辉光淹没。 分不清白天黑夜,但却一直都不曾有雨滴下来,直到夜幕真正降临…… 夜色深得像一瓮墨汁,连星子也被吞尽,阁楼下的风灯不知何时灭了两盏,只剩一点豆大的火在远处摇晃,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灭。 李显穆心中一个咯噔,因为此时已然是五月十一,距离父亲给出的大限,就在明日了。 这突然大变的天日…… 来不及细想,忽有细雨声,沙沙地扫过瓦片,雨脚极细,却密,像无数银针自天而坠,轻轻扎在屋顶,碎成更细的雾,雾气顺着瓦沟滑下,滴在铜首上,叮咚作响,如更漏残声。 “下雨了。” 张婉走过来瞧着,突然开口道:“不像是京城这边的雨,到有些像是江南那里,淅沥沥的,不干脆。” 李显穆的目光却好似透过雨幕,望到了宫中,好似看到了雨幕中的皇宫,以及皇宫中的皇帝。 …… 皇宫之中。 殿门“砰”地被撞开,一股裹着雨丝的冷风灌进来,数十支烛火齐齐一暗。 “太子殿下!” 内侍急声惊叫着,“皇上不行了,皇后请您过去。” 朱瞻基眼神一凝,他本就没脱衣裳,闻言立刻往外冲去,几名内侍持着灯笼在前。 他在后面跟着,雨声愈大,瓦沟水满,溢出来,沿丹陛奔流。 华盖殿依旧是灯火辉煌,在风雨中摇曳,映得大殿像一艘在暗夜里航行的巨船,龙骨震颤。 这艘船要沉了,船的主人…… 朱瞻基再不敢想下去,匆忙进了侧殿,一进殿便见到他父皇只来得及最后再看他一眼,那双高高伸出的手臂就缓缓落了下来。 “父皇!” 朱瞻基奔向前去,可朱高炽任凭他呼喊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五月十二凌晨,在风雨交加之中,帝崩于华盖殿! 风雨如磐,灯火如豆。 风雨不息,灯火已灭! 华盖殿中跪了一连片的宫人,皇帝驾崩,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张皇后哭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朱瞻基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又将张皇后扶起来,“母后,父皇已然驾崩,后事为大,千万保重身体。” 张皇后依旧垂泪,无言的点点头,“一众事宜,交予太子吧。” 朱瞻基这才对一众宫人面无表情道:“大行皇帝宾天,依照往日收敛大行皇帝遗体。” 皇帝驾崩自然有规矩,皇宫之中早就准备好了,内廷这么庞大的机构,完成这些事轻而易举。 朱瞻基望了外间的风雨一眼,“今夜雨大,且天色已晚,宫门闭锁,便暂时不召群臣进宫,明日开宫门后,敲钟,而后大发国丧之事! 去做事吧。” 大量宫人迅速上前为大行皇帝收敛,早已备好的棺椁也停灵在正殿,外间风雨依旧不停,宫中却到处都是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身影。 …… 京城中的百姓自然不知道,就在他们的睡梦之中,大明皇帝已然离开了人世。 翌日。 天光大亮,京城中刚刚有了些人气,转瞬便被从皇宫中踏出的铁蹄惊破,整座京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 这些从宫中出来的使者,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皇帝于昨夜驾崩,太子和皇后召集重臣进宫,宣读皇帝遗诏。 天使到了李府后,张婉惊得不知所措,而后见到丈夫毫不意外的神色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丈夫先前是在忧虑这件事。 皇帝驾崩的消息自然在京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并且随着有心人,迅速扩散向四方九州。 直到此时,大部分人才反应过来,十天之前皇帝抱恙时,怕是身体就已经不好了,前天皇帝召集两位尚书、六位阁臣入宫,怕是在交待后事。 在得知皇帝驾崩后,往日的这一件件一桩桩,都全部串联了起来,果然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孤立的人和事。 李显穆在宫门前恰好遇到了另外几个进宫之人,众人都没说话,沉默着入了宫中,殿檐外,日影已高,琉璃瓦上的雨珠被阳光折射出七彩,映在他们眼中。 今日第一批入宫的依旧是当初朱高炽临终前见过的那几个大臣,他们入宫后,皇帝自然已经被收敛。 如今已经渐渐入夏,尸体要尽快入棺椁,否则一旦有腐臭味出现,大行皇帝的颜面就没法保证了。 此番入宫自然便是商议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李显穆当仁不让道:“由臣来为大行皇帝治丧吧,之后所行,先将群臣唤进宫中,宣读遗诏,治丧也要按照大行皇帝的遗诏来做。” 那一晚众人都在场,自然知道大行皇帝对自己的丧事有安排,如今先召群臣进宫,礼部尚书不在这里,有些事不好做。 朱瞻基的效率很高,立刻派人去召群臣入宫,早在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时,大多数朝臣就已经做好了入宫的准备。 往日只在大朝会时才召集的群臣,纷纷踏进宫中。 即便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却整理情绪,可当看到遍布宫中的素色白绫后,他们依旧不敢置信,皇帝怎么突然就驾崩了? 先帝驾崩还不到一年! 新皇元年的年号才用了不到半年,竟然就直接驾崩了! 很多臣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大明将何去何从,他们浑浑噩噩的进了宫,见到皇帝的棺椁,而后痛哭失声。 朱高炽在臣子中的威望的确是高,他这一死,很多臣子是真的如丧考妣,哭的完全是真心实意。 当初朱元璋死的时候,甚至就连李祺都忍不住想要笑,二者之间可谓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诸位,陛下在前日,召集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李显穆入宫,作下遗诏,今日群臣入宫,正当宣读。” 一众高官譬如左右都御史、六部尚书等人,闻言有些艳羡的望了杨士奇等人一眼,在皇帝临终前,被召进宫中的,便是皇帝真正的心腹。 此番内阁六人都入宫见到了皇帝最后一面,而六部尚书之中,却有三人没能进宫,落在世人眼中,便是威势不同了。 李显穆亲自宣读了他替皇帝写下的遗诏,这份遗诏读完之后,皇宫之中又是一片震天的痛苦之声,这次可不仅仅是文官们在哭了。 那些宫人甚至于后妃,都不住的叩首。 谁都没想到,大行皇帝竟然会在遗诏之中,将太祖的殉葬之策免除。 要知道大行皇帝的后妃并不少,其中没有子嗣的是大多数,其中绝大多数都要为之殉葬,只有类似于张辅的女儿张贵妃这种家世煊赫的,才能因为父亲的缘故,而得到开恩。 纵然日后只能在皇家寺庙中青灯古佛,那也比殉葬好太多了,这是绝对的仁政。 后妃和宫人的痛哭是真心实意的。 文官们也是真心实意,他们的想法和李显穆一样,这么一个仁善又有能力的明君,竟然就这么驾崩了,越想越觉得可惜到了极点。 下一个皇帝,能比得上这个吗? “大行皇帝驾崩,蒙皇后娘娘信重,治丧之事,由我负责。” 李显穆环视群臣一眼后,沉声道:“一应事务,礼部尚书先拿个章程出来,报在我这里。 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三品以上皆入殿商议,由新皇裁定。” 新皇。 群臣心中皆是一颤,朱瞻基也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抬起头来,他望着身后殿中父亲的棺椁,沉默了一瞬。 “请陛下圣裁!” 先是一声默然,而后是齐声振作,“请陛下圣裁!” 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大典自然是稍后再办,但君臣之分却要尽快定下,毕竟在外还好豺狼虎豹,虎视眈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人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大明的新皇俯首,朱瞻基曾经无数次见到这幅场景,无数人向他的爷爷和父亲跪拜,可这是第一次,他成为了这个主角。 一股油然而生的豪气顿然从胸膛之中升起,在此刻,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下至尊。 他明白了当初他父亲在看到皇爷爷棺椁时,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他本就英武,本就身姿笔挺,可此刻他的腰板愈发的直,因为在他的头上,再也没有人。 他就是天!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也前所未有的威严,往日的一丝不着调彻底消散不见。 李显穆望去,微微点了点头。 那把神奇的椅子,再次改变了一个人,在人坐在上面的那一瞬间! 一个不属于男、不属于女的生物诞生了,它的名字叫做——皇帝! ———— 仁宗为帝一岁,丰功盛德固不可得,而为臣民所共盛赞者,有五:敬天、爱民、奉宗庙、好学、听谏,此五者行于天下,所以为仁也。 崩殂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深山穷谷莫不奔走悲号而不能止,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明兴五百载,号称太平,至今民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明史·仁宗本纪》 第28章 新朝 新帝甫立,以宣德为年号,明年为宣德元年,大赦天下。 无论心中如何想,历史的车轮皆滚滚向前,不曾停歇。 仁宗皇帝的葬礼声势浩大,最终于九月葬入皇陵。 而在此之前,天下局势就已然为之一变。 皇宫,宫道之上,杨荣和李显穆并行,微微叹口气道:“守正公,如今新帝一立,朝廷以及地方立刻便人心浮动,洪熙年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思,再次浮躁起来。” 李显穆了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的老臣难道能都在新朝得势吗? 新帝难道就不往诸部安插自己的亲信吗? 毕竟新帝可是从永乐年间就被封为太孙的,他有一整套的班底,正如同先帝继位后,内阁众太子党一跃而起,新帝也有这么一批党羽。 这些人下面也还有许多人,这些人是必然要夺取一部分权力的。 自古以来顾命大臣没几个有好下场,其中和皇帝的原因不太大,基本上都是政斗而导致的。 比如汉武帝安排的几个顾命大臣,就斗的非常惨烈,只剩下了霍光一人。 李显穆没太在意,只淡淡说了一句,“相互争斗乃是本性,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只要在其中把好关,不让争斗涉及到天下即可。” 杨荣见李显穆不太在意的神情,踌躇了一下后低声道:“守正公,昨日我在华盖殿当值,陛下有意换一个左都御史。” 李显穆一怔,如今的左都御史是心学派的巨擘郑欢,先后担任过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后来被调任左都御史,主管监察,一直都是李显穆最得力的政治盟友之一。 如今皇帝竟然想要调走。 李显穆转念一想,左都御史主管都察院,可以监察百官,历来都是朝廷中仅次于宰相的重要权位。 新帝一下子瞄准了这个位置,便是为了握住一把对百官的刀,这是为了收权,再加上锦衣卫和东厂的动作,不得不说,皇帝的思路很清晰。 二人并行在宫道上,李显穆安抚道:“新帝刚刚登基,替换一部分旧臣乃是应有之意,说不破天去,郑欢没被先帝临终前召见,自然便要动他,我看不光是他一人。 今日进宫后,京中以及天下的局势便是要大变。” 事实证明,他们都没想错,朱瞻基的安排来的很快。 今日入殿中的是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以及左右都御史,左右各自坐着,一共是十三个人,全部都是正二品的大员,任何一个抬出来,都是大明官场上,响当当的人物。 “子荣,守正公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怎么不见他?” 杨荣往后边瞟了一眼,“守正公先被陛下召见了,大概稍后会和陛下一起入殿吧。” 听到李显穆被单独召见,在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心中自然都有羡慕之心,知道皇帝对李显穆还是信任,毕竟是帝师,又是关系亲近的长辈。 但同时众人也都微微带起了些凝重之色,心知今日的朝会怕是没那么简单,皇帝竟然要先和李显穆通气,而非直接说于众臣。 殿中气氛肉眼可见的凝滞起来,不少人都有些不安,毕竟这十三人之中,有五个人,在先帝临终前没有被召见,这就先天有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皇帝朱瞻基和李显穆以及宫人自殿后而入,朱瞻基坐在上首,李显穆则立在左手第一的位置。 “这些时日以来,先帝的丧事辛苦诸卿,如今万事具备,只待新朝之征了。”朱瞻基笑道:“朕思及新朝大事,还是要将先帝朝不曾完成的政策推行下去。 在先帝驾崩前,曾经定下拆分诸省的大事,却没来得及实行,如今朕登基,便先做这件有关于大明社稷苍生的大事。 只是朕思来想去,拆分诸省后,新建立的诸省,必然事务繁杂,还需要从朝廷大员中,派人前往担任父母官,朕才能放心啊。” !!! 皇帝这番话一出,殿中众人皆是对政治敏感性极高的人,立刻就意识到,皇帝这是要调整他们这些人了! 众人不由自主望向了李显穆,却见李显穆眼观鼻、耳观心,一看就知道皇帝已经和李显穆商量过。 其实不仅仅是商量过,借助分拆诸省的事由,把一些臣子调出京城,本来就是李显穆出的主意。 “陛下所言极是,分拆诸省乃是朝廷的千年大计,不知谁入了陛下的眼,得以为朝廷做这等大事。” 李显穆的附和让好几个人心中警铃大作,但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新建立的辽宁、江苏、安徽、湖南、甘肃五省,都是之前没有建立过的行省,那便需要五人。” 这话一出,左、右都御史、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五人立刻脸色大变,无论怎么看,皇帝这都是冲着他们来的。 果不其然稍后皇帝就一一点了他们的名字,高高的帽子给他们戴上,“分拆诸省事关重大,新建立的布政使司,巡抚要有绝对的权威,布政使是从二品大员,巡抚也是从二品的话,朕担心镇不住,以朝廷二品大员前往,必然能够功成,震慑一域!” 六部尚书之中,除了兵部尚书李显穆、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三人外,另外三人都被调出京城,分别前往安徽、湖南、甘肃三省兼任巡抚都御史。 左都御史郑欢被调往江苏兼任巡抚都御史,右都御史则被调往辽宁省兼任巡抚都御史。 他们都是配合分拆后在当地巡抚的人选,分拆的人却不是他们,而是另外选专人前往。 皇帝说的是慷慨激昂,五人却如丧考妣,京官见地方官是高一级的,外省从二品的布政使到了京城,做正三品的侍郎算是高升。 从二品的巡抚都御史比起正三品的侍郎来说,才算是差不多。 正二品的尚书去担任巡抚都御史,是妥妥的降级使用。 一下子把五个正二品大员降级,其他没被影响的大臣,也不由惊诧,真是好大的手笔。 见殿中一下子冷了场,李显穆面不改色的问道:“陛下,诸大臣出外当是兼任吧?” 朱瞻基笑道:“自然是兼任,否则如何让地方畏惧而不敢趁着分拆诸省而上下其手呢?” “兼任”二字让人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势不可挡,也只能顺从,很快众人就思索起这件事,抛去皇帝想要改变上层官员的格局外,让正二品大员去新建立的承宣布政使司担任巡抚,的确是一个很妙的主意,能够快速奠定当地格局。 这么一批大员出外巡抚,当地的官员自然是战战兢兢,不敢趁着分拆诸省混乱期间而做下错事。 明眼人也都能看得出来,这些被调出京城的二品大员,既不在先帝的托付名单上,又不在新帝的心腹名单上,这才是从七卿位置上被调走的原因。 所以如果巡抚自己要做些什么事,地方官员也敢鱼死网破,相互之间制衡,不让一家独大,顺利完成分拆诸省的大事。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是真的很妙。 而且非常像李显穆的手笔,一步三算,将一件事的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 面对新帝的人事调整,众人上基本上保持了沉默,而被点到名的五人,则纷纷谢恩,这就是皇帝的权力。 总能把自己希望的人放到需要的位置上。 在后殿时,朱瞻基就问过李显穆的意思,“老师会不会觉得,朕一登基就放逐老臣,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李显穆只略一沉吟,就向朱瞻基说了一段话,大致意思如下—— “如今朝廷上的大臣基本都是永乐年间就留下来的,年纪都不小了,不说身体如何,终究有一日是要致仕的。 军中讲究老人带新人,政坛之上亦当如此,总该是要培养一些能够挑起大梁的朝廷栋梁。 如果这一批老人都致仕或者去世了,难道还看着大明出纰漏吗? 臣很赞同陛下准备换一批新人的想法,只是在人选上,要好好把关,六部尚书以及左都御史,执掌国朝重器,不可轻视啊。” 对朱瞻基而言,这是一个很“李显穆”的回答,永远站在一个非常高的高度上去看待国朝大事。 格局拉满。 “诸位爱卿多年劳苦功高,如今还要为国朝远赴千里之外,朕深慰之,朕特为诸卿加从一品散官初授荣禄大夫。” 这个大手笔甚至把杨士奇他们都震住了,七卿变成巡抚,权力自然是大幅度缩水,但真要说的话,其实也还好,从七卿变成了封疆大吏而已。 不是那些养老位置,也没有真的退出权力场。 如今皇帝拿出一个初授荣禄大夫,那就一切都值了,毕竟这里不少人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出这个级别的散官。 如今殿中,也只有李显穆才有从一品升授光禄大夫,这是朱瞻基登基后,为了凸显李显穆帝师的地位,而特意封赏的,是如今文官中最高的。 而且李显穆拿到光禄大夫,也是因为他本就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朱瞻基又为他加了少傅,本就是从一品的加官,光禄大夫只能说是水到渠成。 一场精准的政治交换,朝廷上就空出了五个正二品的高位,而这种位置,本来就只有八个! 这下皇帝手中的政治资源,一下子便充足起来,在稍后的政治博弈中,有了更多的腾挪空间。 见一切顺利,朱瞻基不由自主的望了李显穆一眼。 李显穆教给了他很多东西,而今日,又是一堂课,在不准备动手血淋淋的情况下,该怎么去达成自己的政治目标。 在确定了这件大事后,接下来由李显穆主持,具体商量起了派谁去分拆诸省,王艮是之前先帝就定好的,南直隶交给他。 甘肃和辽宁,这两个承宣布政使司和内地布政使司不同,肩负着更多的军事重任,所以派去的人选也要细细斟酌。 一直商议到日中之时,人选才全部定好。 群臣出殿时,郑欢走到李显穆身边并行,嘴角带着丝苦笑,“明达,以后在京中,就要看你一人了。 果然还是躲不过啊。” 李显穆也不知道说什么,当初郑欢是帝党,并不愿意加入太子党,后来想加也没核心位置了。 朱高炽登基后,郑欢从户部尚书位置上被调走,担任都御史,就已经有点边缘化,因为朱高炽不太在乎都察院。 现在朱瞻基继位,郑欢离开核心官位,是必然的事情,左都御史这种位高权重的位置,不是他这个前前帝党所能占据的。 “江苏乃是大明最重要的省份之一,到了江苏之后记得多发展商业和手工业,日后我对江苏有非常重大的安排,需要你打好基础。 况且京中局势一日三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有尚书出缺,你就能从江苏回京。” 郑欢一惊,因为他看到了李显穆眼底的寒光。 “明达,如今你位列第一臣,难道还有人敢撄你的锋芒?” 李显穆面无表情道:“我只是重臣,又不是权臣,就算是权臣也有人不时反对,何况我呢? 如今新皇登基,朝廷势力格局再次洗牌,我这个旧时代的大臣,自然是众矢之的。 不提外边,只说心学内部,如今你前往江苏,我师兄则已然预定七卿之位,心学内部便会有变革出现。” 这下郑欢也面色沉了下来,心学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和王艮就是两大派系之一。 之前他们这一派在心学内部是占据绝对官位优势的,他是七卿,杨荣是皇帝的核心大臣,而王艮相比较起来,就落在了后面。 但如今他却被迫出局了。 一起一落,如同潮水浪化,渐渐改变。 想到这里,郑欢悚然一惊,低声道:“难道是陛下……” 李显穆沉吟了下,缓缓摇头道:“大概率不是,心学并没有强到需要内部分化的地步,最重要的是,有我在,心学就内斗不起来。” 这番话中带着傲然之色! 他李显穆才是心学真正的定海神针! 第29章 宦官 苍云之下,宫道之上,李显穆傲然,郑欢大笑。 对李显穆略显狂傲之言,郑欢很认可,虽然他自己也是被李显穆所镇的那个人。 但以如今李显穆的声望和权势,这番话实在有理有据。 心学有这样的领袖,必然前途光明,他虽然政治生涯从最巅峰滑落,可人生来并不是全为了一个人而已! 被李显穆的豪情所感染,一时郑欢甚至没了哀悼自己政治前途的悲观之情,振作道:“明达,我在江南等你的消息,封疆大吏,有封疆大吏的优势!” 世人常说,治世入中枢为相,乱世则做封疆大吏,可若是心存变革,那就既要执掌中枢,又要能直插地方,如今郑欢被派往江南,依旧可以为他大壮声势。 李显穆朗声笑道:“到了江南之后,在处理政务之余,要多多的发掘人才,如今心学大炽,但还不够,我们的目标是彻底的压过理学,等天下皆是心学的时候,世道就会为之一变。” 学术的战争从不停下。 郑欢郑重的点了点头,作为未来的江苏巡抚,他的位置至关重要。 二人在宫门前分别,李显穆正想要上车离开,却猛然听到户部尚书夏原吉在喊他。 李显穆回过身,便见夏原吉立在马车前,有些气喘吁吁,明显是赶上来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疑惑之色,“夏公?” 夏原吉郑重道:“守正公若是不嫌弃,请莅临寒舍一叙。” 李显穆眉头一挑,夏原吉竟然邀请他去府上。 在如今的朝廷中,夏原吉和蹇义,算是极少数能和他相抗的大臣,其中又以夏原吉最为功绩显赫、声望卓著。 夏原吉虽然不是历史上那些顶级的全面能臣,也不如桑弘羊这种能为一个帝国供血的财政大臣,但他在财政方面的天赋依旧是顶级的。 一百分满分的话,拿个九十不成问题,李显穆提出的那些来自后世的财政制度改革,夏原吉都能非常顺畅的执行下去。 “夏公相邀,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李显穆也想知道夏原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二人不算是政敌,但也算是有竞争关系。 六部和内阁一直都在互相争夺权力。 从永乐朝开始,六部在权力争夺中节节败退。 于李显穆看来,这是必然的。 因为皇帝越来越不勤政,内阁大学士承接了皇帝让渡的权力,一步步坐大。 内阁的出现便是因为朱棣精力不如他爹,朱高炽更是远远不如朱棣,于是内阁得到了更多的权力。 朱瞻基登基后,李显穆得到了更多的信任。 再加上朱瞻基更加怠政,于是内阁注定将会成为权力更大的机构。 李显穆已经准备向皇帝提交一项有关于内阁的改革,即内阁提前拟定各项政策的建议。 这就是票拟! 一旦内阁有了票拟的权力,那就算是半个宰相机构。 内外诸省但凡是奏折,由通政司先送入内阁,由内阁学士给出处理意见,而后再交给皇帝,皇帝认为合适则画一个圆圈。 而在实际的执行中,内阁大学士有的是办法让皇帝同意他们的建议。 比如经典的上中下三策,下策是那种一看就缺陷很大的,上策是那种看起来很美好,但实际上根本就做不到的,而中策才是谋士真正想要让主公采纳的。 在实际上的执行中,文官对体系以及习惯的丰富经验,会让君主总是走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那君主违逆他们的意思就一定会变好吗? 并不是! 文官集团最大的特性就是稳定,他们并不希望改变太多,而是维持当前情况。 所以一旦君主违逆他们的意思,那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整个国家迅速向前,要么整个国家急速败落! 票拟的实行必然让内阁权力大大提高,内阁大学士得到了半决策的权力。 当然,皇帝能同意这项建议,依旧是因为内阁没有执行机构,导致内阁的权力必然会被制约。 李显穆明白这一点,但他依旧要执行,宰相制度的废除很简单,但宰相制度的恢复却不简单,只有慢慢来,让一项项政策成为惯例,最终依靠习惯的力量来形成一种巨大的权力。 现在的李显穆之所以为人所敬畏。 就是因为,他既是实职兵部尚书,又是内阁首辅,在兵部权责这一块,他已经获得了比票拟更加强大的权力,既有执行权,又有建议权,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 世人也基本上看明白了,若是内阁首辅由吏部尚书兼任,那权力和宰相也差不多。 心中思量着这些东西,二人已经到了夏原吉的府邸上。 夏原吉深受朱棣的宠信,各项赏赐都非常多,所以他是不需要依靠工作来生活的,府邸也算是相当的豪华。 入府后,李显穆随着夏原吉入了厅堂,下人上了茶后,李显穆望向了夏原吉。 夏原吉先是深深叹了口气,而后面色上带上了几丝凝重,“守正公,我从来没想过真的和你有什么争斗,对于心学和理学也并无偏见。” 李显穆眉头一挑,对夏原吉这番话不可置否,夏原吉或许本心不是这样想的,但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身不由己。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李显穆微微笑道:“夏公乃是国之干才,大明的财政大管家,永乐朝的治世,离不开夏公的贡献,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夏原吉似乎猜到了李显穆在想什么,紧接着又说道:“无论我们到底有什么政见相区别,但归根结底,我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可现在陛下想要抬举宦官!” 李显穆眼底的漫不经心,陡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熠熠的望向夏原吉。 “夏公何意?” 夏原吉紧紧盯着李显穆,沉声道:“秦朝的灭亡难道不是因为赵高吗?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多少持身以正的士大夫被连累?唐朝随意废立皇帝的宦官,毁掉了唐朝多少次中兴的希望。 一群阉人,又在深宫那种地方成长,难道心理上能正常吗? 一群阉人,能有什么能力,能比得上从千万人之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吗? 守正公,难道你认为宦官干政是一件好事吗? 宦官干政,乃是亡国之道,守正公,你是天下文人的楷模,多少人视你为偶像,难道你要看着大明滑落向深渊吗?” 夏原吉一看就是早已憋了很久,所以此刻说起话来,完全和平日里那种温吞的性格不同。 他这些话如果传出去,必然招致宦官的厌恶甚至敌视,但他却依旧在李显穆面前这般说。 这其中自然包含着对李显穆人品的信任,纵然算一部分政敌,但私交却没什么仇视。 “夏公为何和我说这些呢?”李显穆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他这个人谨慎到了极点,纵然对夏原吉的人品很是信任,但依旧不表露自己的意思,反问道:“我是皇帝的近臣,夏公和我说这些话,有些太赌了,毕竟抬举宦官是陛下的主意。” 夏原吉先是一愣,而是猛然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皇帝的近臣?守正公,你是天下的臣子啊! 我和你做了二十年的同僚,恰好我有一双会看人的眼睛,守正公心中所想,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况且你是天下的楷模,这件事如果你不说话,又怎么可能做得成呢?谁若是有那样的想法,那可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这次李显穆是真的有些意外了,果然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 心中虽然如此想,但面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定定的望着夏原吉,而后缓缓道:“陛下抬举宦官这件事,我会谏言,但谏言只是表达态度,这件事注定失败。” 正如夏原吉所说,李显穆也不希望宦官干政,主要就是宦官能力普遍不行,大部分只依靠皇帝的宠信而得势。 “注定失败?”夏原吉很意外,“为什么会注定失败,只要我们向陛下陈述其中道理,难道陛下明知道这件事对天下不利,还会非要执行吗?” “那我今天就为夏公好好讲讲这其中的道理。” 李显穆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而后开口道:“我大明没有外戚隐患,宗室的隐患也渐渐消弭,武将坐大的隐患也几乎没有。 于是我们这些文官经过洪熙朝后,愈发的权势盛大,且可预见的未来,我们会愈发的势大,那为了制衡,皇帝就必然要扶持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最好的就是宦官,没有军权的宦官! 你想要阻止宦官干政,就是在正面面对陛下,你觉得一件事皇帝一定要做,臣子真的有胜算吗?” 李显穆站起身来,将已经微微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有些事我们明知失败却必然要去做,但同样的,这些明知失败的事情,也要适可而止。 夏公是大明财政的定海神针,虽然我们在世人眼中看到有些争斗,但我每次提出的政策,夏公响应的都很好,我还是希望能够和夏公继续做同僚。 夏公可莫要自误,要保留有用之身啊! 言尽于此,便是如此,我便告辞了。” 说罢,不待夏原吉再反应,大步流星往府外而去。 徒留下夏原吉在原地沉默、震惊和无话可说,他望着李显穆离开的身影,一直沉默,直到日暮沉落。 …… 李显穆离开夏原吉府邸后,上了马车,眼神愈发的锐利,方才他在夏原吉府上说了一些话,但真正的心里话自然不会去说! 他对宦官干政同样厌恶至极。 虽然有郑和这种宦官,但普遍的宦官都非常差,正如方才夏原吉所说,把男人的子孙根割了,而后又在皇宫那种变态满地的地方待了许多年,大多数心理上都有问题。 但他知道阻止宦官干政这件事是做不到的。 朱瞻基是真正有实权的皇帝,在如今大明的制度之上,李显穆也只能凭借着皇帝的信任,去尽量做事。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去做这些注定失败的事情。 李显穆打算用这件事来向皇帝交换一些其他方面的退步。 而后只要默默的等待机会即可,如果在他这一代完成不了,那就等待下一代,他们李氏上面有祖宗神灵,总不会有特别差的家主,可皇帝是保证不了质量的。 宦官现在干政,但日后总要废掉他。 一代代的传下去,宰相制度一定能恢复,大明的各项制度也必然会完善。 只是这件事,任重而道远。 除非能有机会让他辅佐幼主继位,达到诸葛亮那种程度,但…… 李显穆摇了摇头,根本就不可能,朱瞻基这么年轻,至少能够执政二十年,足够让下一任皇帝亲政了。 李显穆最后又回望了一下户部尚书府,夏原吉现在竟然来找自己,这说明天下的文官对皇帝隐隐透出的这种意思,非常的敏感和反感。 在洪熙年间有所缓和的君臣关系,必然又向着一个不利的方向走去。 李显穆作为当前的文官领袖之一,即便他知道这件事必然失败,可却必须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选择。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文官领袖,不仅仅是一种荣耀,身上也背着沉沉的责任,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事必须做。 没有再多停留,李显穆也不再多想这件事,相比于宦官这件事,他更重视对六部的进一步打压,他心中已然有了腹稿,只是纠结于,怎么才能让皇帝同意这件事。 现在没有合适的契机。 摇了摇头,李显穆转身上了马车,往李府而去。 今日所商议的分拆诸省之事,之后还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而且还要注意天下群僚的反应,到时候势必会有无数上书,同意的、反对的、建议的,必然数不胜数。 如今依旧是洪熙元年,但却已然是宣德的时代,新的改革大幕,已然缓缓拉开。 他这个当朝第一重臣,所要面对的事情,必然会将极多! 第30章 未来 九天之上,李祺在沉思。 此刻的大明正处于一个剧变的前夕。 任何一个了解明朝历史的人都知道,明宣宗朱瞻基的早死,改变了大明王朝的部分走向。 相对于朱棣和朱高炽的大限信息,朱瞻基的大限信息,才是最关键的! 因为他留下了一个幼主继位。 这个幼主有多幼呢? 只比东汉幼儿园那些皇帝强一点。 朱祁镇于宣德二年十一月十一日生,宣德十年正月初十登基为皇帝,所以他虚岁九岁,但周岁实际上只有七岁。 在现代不过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 在古代也不过是刚刚懂事而已。 皇权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如果李显穆得知了这个信息,他早做准备,定然能够从中攫取利益。 但问题来了。 在历史上,宣德皇帝朱瞻基最终将权力移交给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 遗诏中明确“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太后、皇后,然后施行”,所谓三杨辅政,是因为张太皇太后不贪恋摄政大权,而将权力下放才出现的。 李祺皱眉沉思,不到危急存亡之秋,正常皇帝都不可能把摄政大权交给臣子,朱瞻基自然更是如此,所以李显穆是注定拿不到张氏、孙氏那样的权力。 宣宗驾崩后,以张太皇太后的性格,一定会将政事委托于李显穆,到那时李显穆的权势甚至会超过万历时期的张居正。 但问题不在这里。 而在于仅仅七年后,张太皇太后就会薨逝,那时国家大政就会落在孙若微手里。 她是不是妖后且不说,但她的政治智慧和眼光,是远远不能和张太皇太后相比拟的。 那时李显穆的位置就会比较尴尬,如果还想要做事,就会注定走上一条“无君无父”的道路。 李祺思索良久,最终伸手一招,道具窥天宝鉴出现在他手中,宝鉴流光溢彩,散着湛湛神光。 这件道具有两个作用,第一个便是每年初一时,李显穆主动祭拜可以得到一个信息,对大明和李氏的发展,产生了极大作用。 第二个作用则是李祺可以主动发送信息,但需要消耗极多香火值和成就值。 朱瞻基驾崩时间过于重要,李祺思索良久还是决定要直接将这条信息,告知他儿子李显穆,以便李显穆提前布局。 作为居于天上的祖宗神,随着李氏的发展,他渐渐有了更高的自由。 …… 九天之上的昼夜、日月、星辰、四季,都在李祺的一念之间,人间则正处于沉沉深夜间。 李显穆早已和衣而眠,偌大的尚书府寂然无声。 处于沉睡中的李显穆正在做梦,这是一件在他身上极少发生的事情。 他梦到自己腾空而起,飘飘向天上而去,太阳在头顶,清风环绕身侧托着他,白云则被他踩在脚下。 这是哪里? 这个疑问在瞬间将李显穆从混沌中击出,他陡然在梦中惊醒,而后他环视周遭,重重的违和感落在他心中,微微皱眉,下一瞬周围的一切环境都彻底破碎掉,他从梦中醒来,只觉怀中心口上微微发烫,他顿时面上一凝。 没有惊醒妻子,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走到院中,如银色天水的月光倾在他身上,恍若一层薄纱。 在他心口的皮肤上,印着一枚玉签,正是和窥天宝鉴一共降下的玉签,这还是玉签第一次,在他不曾入宗祠叩拜时发出异动。 李显穆的手在心口上一抚而过,转瞬间玉签便落在他手中。 湛湛散着金色的青光自玉签上散发而出,在月色下愈发熠熠生辉,带着神圣而沉重的意味,恍若青史、恍若时空。 李显穆向着月亮的方向望去,在沉沉的夜色中,那里是唯一的光,他脸上含着期待和好奇,“父亲,是您在给儿子什么启示吗?” 手中玉签愈发灼热起来,湛湛青光缓缓落下,形成几个铁笔勾画的字,李显穆也随之望过去。 只见一行字落在他眼前,只见一行字落在他心间! 宣德十年帝崩! 夜色寂然,李显穆心中却满是惊涛骇浪。 恍若苍天崩毁、泰山开裂、覆满万年积雪一朝崩塌,台风携汪洋之海掀起千米高的水墙,纵然如此,也不能形容他此刻心中万分之一的震撼、震惊、震骇! 当今皇帝朱瞻基才二十多岁,竟然只在位十年就驾崩? 更让人惊骇的是,当今皇帝还没有儿子呢! 那…… 李显穆立刻就意识到为什么父亲今日,一反常态的主动联系了他,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只有第一次相见,是父亲主动联系,其后再也没有过。 因为这条信息太过于重要,它甚至会决定李显穆在宣德朝的整个执政风格,以及各项政策的计划,最关键的是,面对皇帝的态度! 在知道皇帝朱瞻基只能活十年,甚至可能还不到十年,李显穆立刻就意识到,只要朱瞻基有儿子,那注定将会是一位幼主! 李显穆的眼中闪过了亮光,甚至比天上熠熠生辉的辉月还要璀璨。 他白天时胡思乱想时的事情,竟然真的会发生,一个幼主啊,若是能够成为未来的首席辅政大臣,那岂不是完全可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了? 伊尹、周公、霍光、诸葛亮,这些历史前辈都在他前面给出了一个臣子所能够到达的权势顶峰。 予取予夺,甚至废立皇帝。 李显穆倒是没想过废立皇帝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但秉政天下,他却有极大的兴趣。 无数繁杂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纷乱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件事上,那就是未来他面对宣德皇帝朱瞻基的态度。 这十年时间,他要强化一些人设标签。 他要做一个帝党,攫取皇帝尽可能最高的信任,但也不能完全的顺从皇帝而显得媚上,要既显得有风骨,又让皇帝事事顺心。 侍奉皇帝本就不易。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更不容易。 但佛家有句话说得好—— 三十年众生牛马,六十年诸佛龙象。 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蛰伏,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和大明天下。 李显穆越想越激动,已然全无睡意,激动的在院中踱步,不断的盘算着当前朝廷中的局势,以及朱瞻基的执政策略和偏向,准备研究一下,怎么能够让皇帝更信任他。 “夫君。” 柔柔的一道声音自门槛处传来,张婉披着一层轻纱站在门前,皎洁月色落在她脸上、身上,好似月中仙子立在月光中,脸上带着倦意,“天色这么晚了,夫君可是有事?” 李显穆压下心中思绪,笑道:“方才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回屋吧。” 门被掩上。 …… 翌日。 天光大亮,京城再次恢复了人声鼎沸,朝廷政策发布的反应时间也到位,朝廷分拆诸省的事情,引发了轩然大波,其中尤以南直隶风波最大。 至于甘肃、湖广、辽宁则有反应者寥寥。 概因天下人口,七成在江南,是以江南士子占据了主流,此番分拆南直隶,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纷然的议论之声。 朝廷的大动作震惊了无数人,因为这可不仅仅是分拆土地,南京的一整套京城官僚机构,都随之裁撤,自大明永乐年间以来,朝廷就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动作。 其中所牵扯的利益自然是极为庞大,谁都没想到内阁、六部以及皇帝,在没有更加广泛的听取意见、甚至没有在朝会上商议这件事,就私下里自己决定了。 很多朝臣都发现了这种迹象,那就是朝会越来越形式化,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在廷议上,甚至皇帝和内阁商议后,就会实行。 这实际上让皇帝亲信拥有了更多的权力,有的尚书,比如工部尚书,他甚至最长的时候,除了朝会外,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有私下被皇帝召见过。 一切事务都是通过内阁大学士内外上下通传。 这注定会让他的意见在皇帝这里变得不重要,继而在政治中被边缘化。 之前还只是高官有这种感觉,普通的朝臣本来也见不到皇帝,但拆分诸省之事,实在太大了,才会激起这么强烈的反应。 李显穆入宫后,一进文渊阁就见到了堆积如山的奏章,以及苦笑、皱眉、唉声叹气的阁臣。 李显穆哂笑道:“这是陛下让人搬来的?” 杨荣苦恼的揉了揉头,叹声道:“是啊,一大早陛下就让宫人把这些奏章都搬到了文渊阁,让我们将这些朝臣的奏章批阅掉。 这次对分拆诸省的反对声很大,甚至今天我上朝时,已经有人骂我祸国殃民了,我看是南直隶士子。” “虽然大明迁都北平,但南直隶依旧是京畿,乃是首善之地,一直以来都有特殊的照顾,如今变成江苏省和安徽省,没了特别的照顾,出身南直隶的士子不骂才怪。” 内阁几人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朝廷政令下达的数日之内,就有无数奏章飞入了通政司,而后被送进了皇宫之中,有提出自己意见的、有其他分拆建议的以及大量的反对。 自然是会有人反对,毕竟废除南直隶,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可是一整套的京官体系,上千名有中高品级的官员,纵然没有实权,可就算是保持官身品阶,维持社会地位、社会特权,那也是极其重要的。 况且其中还有许多蛰伏的人,随时准备着杀回京城,譬如南京六部尚书,谁没有一个一朝返回京城,再次执掌六部的梦呢? 可现在南京六部直接被废除,这一切都成为了梦幻泡影,让人如何能够心甘? 李显穆等人自然知晓这件事,这也是为何不讨论就直接实行的原因,因为注定将会迎来巨大的反对浪潮,唯有用坚实的中枢权力,强行推行下去,待此事真的推行完,也就不算什么了。 “分拆诸省对大明有益无害。”李显穆毫不在意道:“既然如此,不过是些挠挠之言而已,不必在意。 我倒是比较好奇,士林对巡抚都御史如何看待?” 杨士奇沉吟道:“目前所见到的皆是赞同,对于三四品的高官而言,一下子多出了十九个高等职官,自然是欣喜的,地方的话,主要是布政使的反应还不曾彻底汇总。 但总的来说要分人的情况,若是有晋升希望的,自然是希望有这个职位,若是没有晋升希望,那自然是不愿意让自己头上再多一个人。” 布政使别称“藩台”,这是从唐朝藩镇渐渐演变出来的称呼,诸如藩王等等,这一个“藩”字,就代表着权力,而现在每一个省上面都有一个“抚台”压着,这“藩台”可就不够“藩”了。 李显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望向了堆积如山的奏章,缓缓道:“我有一个建议想要上呈陛下。 先帝的精力远不如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所以一应政事皆委于内阁。 几乎每日都有两三人在皇帝身边,随时使皇帝能够问政。 当今陛下则不喜批阅这等废话连篇的奏章,且天下事无巨细,皆累于陛下。 既然陛下不时要询问我等的建议,那若是我等能先将奏章看过,将我等所思的建议记下,然后粘在奏章上,再呈递给陛下,作为陛下的参考。 岂不是能大大减轻陛下的工作吗?诸位觉得这个建议如何呢?”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李显穆这个建议一看就知道是非常有可行性的。 皇帝不时问政,而后他们回答,这效率其实不高,毕竟说话是很费时间的,但若是按照李显穆所说的这种方式,皇帝就可以直接过滤掉所有的废话,甚至不需要从头去思考,而是直接考虑他们的建议合不合适。 在没有宰相制度的大明朝,这的确是非常适合当下的一项政治制度。 “只是陛下会同意吗?” 内阁没有傻子,这项制度必然加强内阁的权力。 “若是喜欢乾纲独断的太祖皇帝必然不会同意。”李显穆微微笑道:“但当今陛下是很可能同意的,因为这项制度加强的不仅仅是内阁的权力,也加强了皇帝的权力。” 啊? 众人有些懵,他们怎么没看出来。 第31章 论道 华盖殿中。 朱瞻基身边侍候的宫人都出了外间,殿中只有李显穆和他两个人。 “老师有话要和学生说?” “如今先帝诸事都算是做完了,陛下对为皇之事也渐渐熟悉,臣今日在这里,是想要问问陛下,想要做个什么样的君王,又对自己未来的执政生涯有什么展望呢?” 朱瞻基闻言有些疑惑,“自然是做个明君。” “明君很多,各有不同。 陛下是想要做汉文帝那样的明君呢?还是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呢? 是我朝太宗皇帝那样的明君呢?还是先帝那样的明君呢?” 李显穆笑着问道:“陛下是想要开疆拓土,还是注重文治民生。 是想要将如今大明的各项制度坚持下去,还是要改革为大明后世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具体的制度。 是想要做些大而化之的贡献,譬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想要具体做一些千百年后都清清楚楚会被记住的事呢,譬如太宗皇帝迁都北平,譬如太祖皇帝重修长城万里。” 李显穆说的很是轻松,可朱瞻基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这是从未有人提到过的事。 每一个皇帝都会被教育着做一个明君,可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到底什么样才是明君,好像那些古来贤明的君王,各有不同。 “老师觉得哪种更好呢?还请老师教我。” 李显穆稍微挪动了下身子,舒缓下筋骨,而后淡淡道:“依我的看法,那就要看王朝当时的主要矛盾,明君便是能解决矛盾的人。 秦汉之交、隋唐之交,这种一个经历了长时间战乱,天下已然破败不堪的时期,人心思定,百姓渴望安定,国库空虚,国力疲弊,那自然就要休养生息,汉文帝为最上等。 待国库充盈,民间长久安定,而外部有威胁时,便要主动出击,击垮外部的威胁,以保护政权,汉武帝前期,经过文景之治,府库充盈,而匈奴威胁日渐强大,于是果断出击匈奴。 唐太宗时期,因为隋炀帝导致天下大乱,人口从五千万锐减至一千万,大片肥沃的土地无人耕种,国家疲弊不堪,所以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以及人口。 所以唐太宗主抓文治,尽量慎战、少战。 同时,唐初面对的外部威胁也非常大,唐太宗抓住极小的窗口期,一举解决外患,但他很是清醒,对外的战争是为了让国内有稳定的发展恢复环境,所以武功极盛的唐太宗并没有走上穷兵黩武,不断征讨的结局。 反面的例子便是秦始皇和汉武帝的后期,在国内主要矛盾已经转变的情况下,依旧遵循前道,于是有亡毁之祸。 所以,做事不能因循守旧,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矛盾,而皇帝以及大臣,便有不同的职责。” 主要矛盾! 这四个字一出来,就让人觉得振聋发聩,而解决主要矛盾就能让天下大治,朱瞻基用这个理论略微一推算,便发现历史上很多事都有了解释。 他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只能勉强压着,声音有些低沉的问道:“老师觉得大明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呢?” 李显穆坐直了身子,郑重道:“大明经过太宗皇帝以及先帝的治理,暂时并没有太大的需要举国之力守御的大患,陛下觉得呢?” “是这样。” “经过太宗皇帝和先帝的治理,大明整体上称得上治世,国库并不空虚,国力也不衰颓,而是昂扬向上,陛下觉得呢?” “没错。” “所以如今的大明没有生死存亡的矛盾,可恰是这种情况最是危险,因为危机就潜藏在繁荣和鼎盛之下,让人不由自主的忽视,要知道唐朝的安史之乱前,可是开元盛世!” “还请老师教我!” 朱瞻基肃然望向李显穆,郑重道:“如今天下唯有老师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臣受大明四代帝王厚恩,自会尽心竭力。” “宋朝真宗、仁宗时期,算是宋朝最为和平的一个时期,宋仁宗也算是一代明君,贯穿整个宋仁宗时期的主线,便是改革,诸如庆历新政等等,一直到神宗、哲宗年间,新旧两党不断在争论如何改革。” “为何如此呢?因为时间到了仁宗年间,开国的制度便已然不能适应当时的宋朝,而拖累了天下社稷。 先帝在位虽然仅仅只有一年,但却废除了许多太祖太宗的政策,这便是其中原因,大明建立六十年,太祖当初定下的政策,许多已经不适合当今的大明。 臣是太祖的外孙,幼时由太祖教养过数年,曾经问过太祖为何制定政策,所以对当时所要解决的问题最是清楚。” 这话太有说服力了,要知道,就连朱瞻基都没见过朱元璋,更别提由朱元璋亲自教养数年,如今天下之中,只有李显穆一个人有这样的经历。 李显穆语气中带着慨然、紧紧盯着朱瞻基的眼神道:“如今大明所需要的是一个高瞻远瞩的君王,要为后世的君王创建足以维持下一个五十年的制度,陛下您天资纵横,恰好于此时登基为皇,这是上天为您垂下青枝,让您建功立业啊。” 朱瞻基被李显穆鼓动的心中激荡,说出了此番对话第三次——“还请老师教我!” “臣有些见解,请陛下静听。” 李显穆沉吟道:“其一,便是继承先帝的策略,将那些明显不符合当今的政策该废除废除。 其二,有些渐渐荒废的政策,要重新拾起来,比如朝廷对有功名的举人、进士、官员的免税额度,要考虑一下是否加强。” 朱瞻基突然开口打断,“老师,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想法,是根据之前的养廉银所想到的,太祖皇帝给读书人免税的额度,就是因为俸禄不够。 既然现在可以直接发钱,那为何不再多发一些,而后将免税额度取消呢? 我知道在民间有不少读书人故意偷税漏税,当初老师下江南不就是解决这件事吗?” “取消免税土地可以,但换成加钱却不行,陛下,在治国的过程中,有一条准则,叫做‘非必要不支出’,如果不是一定要花钱,就不要花。” 李显穆肃然道:“如果要给官员以及读书人发这一笔补贴,势必会极大的增加朝廷的财政负担,那这就有个问题了,朝廷想要交换的田税,真的能收上来吗? 如果收不上来,那朝廷就既亏了田税,又亏了这一笔补贴的钱,这就是双亏。” 朱瞻基一听就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收税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想想也知道绝对收不上足额的税,他打了个寒战,望向李显穆摇头道:“是学生想的太简单了,老师你按照你的想法继续说吧。”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改革。” 李显穆的神色彻底郑重起来,“陛下,臣知道当今许多大臣都畏惧改革。 但凡事不改不行,而且要时时去变,如果经常变,就可以一点点的改变,但如果一直不变,等到需要变的时候,便是挖心彻骨的剧痛。 这便是,病灶本发于微末之时,一开始只需要一幅汤药,亦或休息一番便能好。 但拖着不治,病灶便愈发严重,到那时不用虎狼之药,便回天无力,用了虎狼之药,也只是延缓死亡而已! 已然无用! 如今大明走到现在,要建立一整套的制度,能够让后世君王能够长安,这便是陛下的使命。” “老师心中怕是已然有想法了,还请直接说出来吧。” 经过前面一大串的铺垫,终于到了现在的处境,朱瞻基的所有好奇心和焦虑,都已经被李显穆勾了出来。 “王朝要想长治久安,首要便是税法,自日本白银入大明以来,如今我朝税法已然渐渐由太祖时期的实物税,转为白银税,其中好处,陛下想必非常清楚,这便是改革税法的好处!” 朱瞻基沉着的点点头,白银税的好处是谁都能看在眼中的,每年不知节省了多少损耗和浪费。 “但这不是结束,白银税法并不是所有地区都合适的,至少臣就知道,河南、甘肃、陕西等西边省份,因为白银税法,其负担就比江南沿海更重。 因为江南沿海地区商业氛围浓厚,大量白银都汇聚在那里,于是同样一两白银,在江南沿海更不值钱。 但收税时,收的却是同样的白银,于是造成内地的百姓税负更重,长此以往,岂非祸事?” 朱瞻基震惊道:“竟然有此事?” 朱瞻基是很聪明的,只略一思考就知道李显穆所说乃是事实,立刻沉声道:“看来税法之事,也要因地制宜才行。” 李显穆点头道:“正是如此,臣建议让当地巡抚多番倾听民间的声音,朝廷也要多派人前往,看看百姓的痛点是什么,知道问题才能解决。” “朕明白了。” 朱瞻基脸色虽然很是凝重,但眼神中却透着兴奋,今天这才是有价值的交谈。 他为什么喜欢和李显穆交流? 因为李显穆从来都不说那些之乎者也,也不说什么圣贤道德,而是每每能直指事件核心! 第32章 内阁 君臣间的谈话有了一个极好的开端,朱瞻基认为这是一场有效的谈话,在这种氛围中,他更容易接受建议。 李显穆趁热打铁,正声道:“在税法外,朝廷最重要的便是政治制度,大明以前的历朝历代,有过各种各样的制度,其中各有优点和弊端。 但以臣所见,无非便是放权和集权之争,为了让地方能应付突发事件,比如内地造反、比如边疆防御异族,便必然要放权,但放权太过必然生乱,放给外人就是唐朝藩镇之乱,放给宗室就是七国之乱、八王之乱。 集权太过也不行,宋朝收权太过于是每逢敌必败,就连西夏这么一个撮尔小邦都能骑在头上,内部也是造反频频,不能制止。 大明该实行一个怎样的制度呢? 太祖皇帝给出的答案是极度集权,废除宰相,权归圣上,由皇帝统揽一切,在地方上则三司分立,大肆分权。 洪武初期,大明刚刚建立,还有众多前朝余孽以及战乱时期的匪徒蠢蠢欲动,这般布置无可厚非。 但到如今,大明的统治已然平稳,于是朝廷决意在地方上设置巡抚,统管布政使司之中,除军权外的一切权力,这便是认为太祖皇帝所布置已经过时。 内阁制度之所以出现,也是因为太祖皇帝废除宰相后,朝廷的运转出现了问题,甚至难以处理朝廷庞大的政务,而推出的。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朝廷上、在府县之中,还有许多制度问题都没有解决,这是陛下首要所要考虑的问题。 臣思虑后的建议,是先集权而后在集权之内分权。” 朱瞻基边听边点头认可,巡抚制度的出台,便是三司分管制度的失能,内阁制度的出台,则是因为朝廷的中央政务处理太过于低效、混乱、错漏百出。 “先集权?集权再分权?老师详细讲讲。” “从永乐年间开始,臣就提出过一系列的建议,比如从中央派出巡抚监察诸省,既而形成了定制;将镇守边疆的总兵相互调遣,以防止他们在当地拥兵自重;包括分拆诸省,拆解那些实力强大的布政使司。 这一系列的政策实际上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削夺地方的权力,让朝廷凌驾于其上,只有日常事务交在地方手中,将真正的大权收归在朝廷手中,使地方万事仰仗于朝廷。 于是地方便不敢对朝廷升起反抗之心,这就是先集权。” 李显穆清晰的讲着自己的规划,“这些权力收在朝廷手中,便是收在陛下手中,陛下是一切的中心,所以这么做,陛下所能影响的人和事都会变多。 但如此多的权力集中在朝廷手中,朝廷就要能处理,否则最终必然会回到地方手中,这是权力的本质。” 朱瞻基听的眼睛一亮又一亮,没有一个皇帝对更多的权力不感兴趣的。 “陛下要想处理那就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就是如同太祖皇帝那样,先要有极高的天赋,而后便是非常的勤奋,每日早早起床,一直处理到深夜。 但恕臣直言,臣是知道太祖皇帝有多么天才和精力旺盛的,那种人是万中无一的,而且即便是太祖皇帝,处理的事务也不尽如人意。” “是啊。” 朱瞻基立刻摇摇头道:“太祖皇帝乃是异于常人的神人,那里是后辈子孙所能及得上的。 朕有内阁襄助,每日面对那么多的奏章,都疲累不堪,更别提乾纲独断了。 况且哪一朝哪一代没有几个昏君、庸君呢,指望每一个皇帝都那么勤政,简直就是玩笑。 还是直接说第二个办法吧。” 说这话的时候,朱瞻基有点心虚,因为他自己也是爱玩的那种,让他像太祖皇帝那样勤政,那还不如杀了他。 没当皇帝不能享受,当了皇帝还不能享受,那这皇帝不是白当了? “第二个办法且容臣卖个关子。 陛下在批阅奏章时,是否有不少奏章,只匆匆看过思考一下就径自批阅答复?” “正是。”朱瞻基心中苦水甚多,吐槽道:“那么多奏章要批阅,基本上每一份朕只看几十息而已,有的官员还废话连篇,朕直接打个叉扔回去,看都不想看。 其中有关于国朝大政的便问政于内阁,其余的便径直批阅掉。” “陛下,这就是现实了,无论是您认真批阅的,还是囫囵吞枣批阅的,在法律上都是有效力的,各衙门都要去执行,这就是陛下的权力所不能尽用,而臣下则用之!” 朱瞻基面容陡然变色,他之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的,那些他批阅的奏章中,有多少是他并不想同意,而因为没有时间细细查看而通过的? “老师!”朱瞻基望向了李显穆。 李显穆正色道:“如今大明有外朝、有内廷,外朝有六部、五府等诸衙门,每日事务繁多进奏,事无大小、巨细、简繁,一窝蜂的进入华盖殿中,每一件都要陛下花费时间思量,甚为不妥。 臣思及大明当前的现实,解决之道,就是太宗皇帝的内阁,臣作为先帝钦点的内阁首辅,认为现在的内阁制度还是太过于浪费。 杨士奇、杨荣、都是足以作为宰相的人杰,杨溥、金幼孜、黄淮,也都是可以执掌大部的人杰,只让他们做如今的工作,对如今的大明而言,不合适。 臣建议,往后通政司进呈奏章,先送到文渊阁,由阁臣检阅,阁臣将奏章的重点内容标记出来,而后将初步的处理意见写在小纸条上,然后小纸条附在奏章上,再将奏章送进华盖殿。 这样陛下在看奏章时,就能一眼看到奏章的重点,同时有一个或者几个建议,陛下就不需要从头开始思考,而是可以借着阁臣的思考来发散思维。 那些国家大事,依旧可以召集阁臣慢慢讨论,而那些不太重要的琐事,陛下甚至可以两三息的时间就一眼瞟过去,省去了最繁琐的工作。 臣以为这是当前最合适大明的中枢制度。” 朱瞻基闻言陷入了沉思,李显穆所说的确是好办法,仅仅登基几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深受奏章的困扰,为自己减负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目前他想过的办法,都不如李显穆的主意,内阁阁臣都是精通国家大政的能臣,处理事务并不难。 见皇帝在沉思,李显穆放出了真正的大招,“而且这个办法既能一定程度上防止昏君祸乱朝政,还能防止臣子权力过大。 正如陛下方才所说,哪一朝哪一代没有昏君和庸君呢? 如果皇帝想不出来处理问题的办法,那这个办法就能帮助皇帝理政,甚至能够对皇帝教学。 又因为最终批复的权力在皇帝手中,不至于过于权重而影响了皇权稳定。 当初太祖皇帝说臣是麒麟儿,未来一定能安大明社稷,臣愧不敢当,但苦思冥想出这个制度后,臣终于有了一点信心,日后可以去见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先帝了。” 李显穆面上满是感慨,脑海中浮现出外祖父苍老的面容,以及面容下对自己的满意和期许。 他从小就天姿卓绝到人所难以置信的程度,过目不忘只是了了而已,任何一个人见过他,都知道他未来必然光辉璀璨。 或许是长的太过于钟灵毓秀,世人总是以貌取人;或许是半圣之姿带来的感染天赋加上血缘亲情。 无论朱元璋、朱棣、朱高炽,都对他极好,他心中虽然有振作家族的心,但振作大明的心也不是假的。 朱瞻基已然想通了全部,又听到李显穆的感慨,心中颇为感动。 多好的忠臣啊! 在制定政策时,还记挂着担心后世有权臣欺凌君上,而特意做出限制。 一个臣子能做到这份上,当真是古来罕见了。 第33章 阁老 李显穆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华盖殿,阳光落在他身上,驱散寒意。 皇帝朱瞻基同意了他的建议。 这是国家政治体制的一大进步! 永乐初年,内阁大学士,皆是编纂、预检、讲读之官,在午门内的文渊阁办公,不置自己的官属,也不得专制六部诸司各衙门。 六部诸司奏事,亦不需要经过内阁。 从今日开始,六部就不得不一定程度上,看内阁的眼色行事,尤其是户部、工部、刑部,这三个部门的工作,走流程的居多。 户部有各项财政拨款的批复、工部有各项工部的预算批复、刑部则有各项案件,譬如死刑案件都要皇帝亲自批复。 朱瞻基的动作非常快,在宣德元年真正到来之前,他要组建一个高效的执政班底,新内阁便是这套班底不可或缺的一环。 很快就有旨意传出,“诸司衙门的奏章,送抵通政司后,入宫送往皇帝处,而后送入内阁,由内阁初步批阅,给出建议,再交由皇帝同意。” 通政司送入宫中的奏章,全部都有备份,通常是三份,上奏的人留一份,通政司留一份,然后皇宫再存档一份。 这么重大的消息,自然让无数人为之震惊。 当传出到六部诸衙门时,无论是尚书侍郎,还是普通的官吏,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都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大大提升内阁的权力。 以后六部的奏章,都要先经过内阁看一轮,那岂不是有什么弹劾也要先送过去了? 最先反对的就是都察院。 前任左都御史郑欢离任后,新任左都御史上任后立刻将都察院重新梳理了一番。 上任后他本来没有什么大动作,但却没想到迎来了如此离谱的一道旨意。 当即召集了整个都察院的御史,沉声道:“自太祖皇帝时期建立都察院,授予了我们风闻奏事的权力,但凡有弹劾,便呈递于皇帝,可如今却要经过内阁这么一个无品级的机构,这是践踏国朝的制度,本官要上书陛下反对,诸位同僚呢?” “附从总宪!” “内阁无权监管我都察院的奏章!” 御史们大多都义愤填膺,只有一少部分人没说话,但在此情形下,也没有出言反对,左都御史望着众人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想和李显穆对上,但他是真的认为,区区内阁这么一个无品级的机构,怎么能够压在都察院的头上呢? 况且他们可是监察官员的机构,怎么能被内阁所压制,那都察院又有什么存在价值? 他们是效忠于皇帝。 就算是陛下为了效率想要让内阁多添加工作,但都察院的工作,也不该让内阁来决断。 是的。 作为左都御史,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他非常清楚皇帝为什么搞出来票拟,无非就是因为批阅奏章太累,于是想要偷懒。 但是又不能真的恢复宰相制度,毕竟皇明祖训里面明确有写,谁敢恢复宰相制度,那就要天下共击之,就算是皇帝也不敢提,于是才搞出了内阁这么一个四不像。 左都御史王通想的很清楚,他要上书、进宫,将这件事和皇帝说清楚,都察院不能让内阁插手。 王通心中思绪翻涌,沉声道:“既然诸位同僚所思所想和本宪相同,那便回屋去写奏章吧,待所有人都写完,便一同送到通政司去。 今日写完,明日再写,日日都要写,必须要将这件事扼制住。” “总宪!” 王通话还不曾说完,便见到有人匆匆而来,惊声道:“总宪,六部那边去跪谏了,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通眉头微微一皱,转瞬便知道为何,在朝中,左都御史和六部尚书虽然都名列七卿,但双方职责不同。 御史乃是清流,干的是弹劾人的工作,不接触实际事务,说白了就是手头上没有资源。 六部则是真正掌管着大明天下不知道多少的资源,现在要被内阁压一头,必然是要比都察院急的多。 但是直接去跪谏,还是有些出乎王通的意料,“六部都去了吗?兵部也去了?” 兵部尚书可是李显穆,若是就连兵部都反对的话,这件事必然是一场政治风暴。 “总宪,我们……” 未竟的话,便是想说——我们还要不要参与。 六部和内阁一直以来都有大矛盾,现在这件事只是彻底爆发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若是参与进去,说不准就要吃挂落了,但置身事外的话,貌似也不妥。 王通也在犹豫,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振声道:“此事本就有违逆于祖宗之法,自然不能坐视,还请诸位速速写下奏章,而后一起去皇宫向陛下请求收回成命。” …… “明达,这件事引起的风波很大啊。” “六部的反应非常激烈,甚至就连兵部都有不少人随同参与,怕是不能善了了。” 文渊阁中,阁臣亦在商议此事,皇帝能同意这件事,他们自然高兴,但前提是,要度过眼前的难关。 杨士奇望向李显穆,沉声道:“明达,在下觉得没必要搭理他们,待时间到了自然就退去,终究这件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他们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李显穆望着文渊阁窗外,有一棵渐渐枝叶枯黄的柳树,距离先帝朱高炽驾崩已经过去了数月,京城也渐渐再次走到了秋冬时分,洪熙元年将要过去。 大明将来迎来新的纪元。 李显穆淡淡道:“有些胡搅蛮缠的事情,自然不必在意,但这件事是大明政治制度改变的前兆,总是要划出个高低上下出来。 若是不能战胜压服六部,他们是不会服气的,日后也一定会和内阁在各种场面上争执,那可就不妙了。 说清楚,他们为何这么反对,再说清楚票拟制度对天下的好处,孤立那些反对的人。” 杨荣第一个反应过来,“明达的意思是,要让世人看到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被触动了利益。” “这有点不容易啊,况且都是文官,这样相互之间攻讦,岂不是让那些武将看了笑话?”黄淮性子比较中庸,有些不赞同这么激烈的争斗。 杨士奇微微皱眉不满道:“他们若是要攻讦我们、反对我们,那自然是要反抗,难不成还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成?” 黄淮听到杨士奇这么不客气的话,顿时一噎。 金幼孜和杨溥见状都没说话。 这内阁之中,以李显穆为首,朝臣之中也以李显穆为首,接下来就是杨士奇。 杨士奇附从先帝二十多年,在阁臣中无论是能力、资历以及功劳,都是仅次于李显穆的存在。 当初李显穆在永乐末年,不再担任阁臣职务时,内阁之中便由杨士奇主导。 偏偏这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性格还非常相似,都是那种极其强硬的人,若非杨士奇不能和李显穆相提并论,内阁绝不可能这么平和。 即便如此,自李显穆重新入阁以来,内阁之中十次争执,有八次都是李显穆和杨士奇二人。 两个强硬的人共事这就是注定的,正如高拱和张居正都有经世致用的才能,但却不可能共处。 李显穆认为杨士奇比自己还要独断专行,尤其是排斥异己,那可过分多了,李显穆起码还看一下对方是否有才能,比如蹇义,虽然二人一向不和,但因为当初太宗皇帝驾崩之事,他一直没有去动蹇义。 杨士奇则不同,不管是不是有才能,只要不和他一个派系又挡了路,立刻就是排挤。 金幼孜、黄淮和杨溥三人在内阁中权势最低,自然不太能说话,只有杨荣能开口,“士奇莫急,且再听听明达到底是如此想的。” “内阁和六部的争端是注定的,我本身是兵部尚书,实际上参与这件事,并无道理。” 李显穆抬出了另外一个身份,让自己的话变得更有说服力,“之所以要向皇帝如此建议,是因为陛下要重用宦官,现在陛下在宫中设立了学堂,让宦官们读书。 陛下又并不是非常勤政的皇帝,这些奏章是必然处理不完的,那到时候谁来承担这项工作? 若不是内阁,那便是宦官了!” 李显穆一言激起千层浪,让内阁五人都呆愣在当场,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但细细想来,竟然很有道理,因为皇帝之所以会给内阁票拟权,就是皇帝怠政,若是每一个皇帝都像太祖皇帝那么勤政,那自然不需要票拟。 哪怕是像太宗皇帝一样,那有一个秘书处也就够了。 可以说内阁票拟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这么一想,内阁五人顿时便豁然贯通。 “若是以这番话说给外朝群臣听的话,此事极有可能就能直接消弭。” 黄淮有些振奋,这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才最符合他的想法。 其余众人皆沉思起来,听起来确实没问题,六部和内阁斗的再凶,但面对宦官干政,还是团结一致的。 李显穆却摇了摇头,“这个办法自然能劝退许多人,但这毕竟依旧是从六部手中夺权,宦官干政是未来的事,那个时候当今官员在还不在都不知道。 而当前权力被削夺,却是迫在眉睫的,大闹一场是注定的,现在只看陛下想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说话间,已然有宫人前来,剌着嗓子道:“诸位学士,圣上命六部诸衙门朝臣入宫,让杂家在请诸位也入宫上殿奏事。” 嚯! 内阁六人对视了一眼,皇帝竟然直接选择让双方面对面,这是相信他们能摆平,还是想要退缩呢? 李显穆几人应声后,便从文渊阁往奉天殿而去,在路上时,偶然遇到了六部入宫的人群。 “这不是内阁的诸位阁老吗?” 大喇喇的一声,带着一番挑衅。 阁老,在唐朝时,是对中书舍人与门下侍中的称呼,即宰相的尊称,比如非常有名的狄仁杰狄阁老。 与之类似的,还有元辅,原指朝廷重臣,但多用来专指宰相。 随之内阁权势渐重,李显穆等人在外通常自称“阁部”,不少人会尊称“阁老”,但今日摆在这里明面上。 便是有些嘲讽的意味了。 这是在讥讽李显穆等人在做宰相的梦! 仅仅这一句,就能看得出六部心中所想,千年以来,六部一直都是宰相的下属执行机构,只有大明朝,六部的地位才这么高。 得到了,就不想失去! ———— 在内阁建立的初期,其存在极大的强化了君主专制制度,概因内阁是随着明朝初年皇权的高度强化而建立的,权力的来源由君主所授予,内阁大学士要秉承君主的旨意行事,对君权几乎没有制约作用,只能成为君主加强专制的工具,因此明朝初期的君主专制比前代更甚,助长了明朝初年的君主专制程度。 因为某些历史学者所论述的内阁抗衡皇权是完全错误的,包括票拟制度的实行,本质上抢夺的并不是皇帝的决策权,而是对六部的胜利,这是一次内阁提振自身权势的举动。 在票拟制度出现后,内阁拥有建议权、六部拥有执行权、皇帝(司礼监)拥有披红决策权,内朝外朝相互制衡,内阁、六部之间相互制衡,内阁大学士对皇权完全构不成威胁,其权力大小完全依赖于皇帝对其票拟结果的认可程度。 某些历史学者以李文正公李显穆在宣德、正统时期的权势而论述内阁的权势,这是舍本而逐末,李显穆的权势正来自于宣宗皇帝对其的信任,正如史书上所记载的“帝每有疑,皆询文正公而问之”,这是李显穆个人的权势所导致,同内阁制度并无太大干系。 从永乐时期的秘书处,到洪熙时期皆为二三品高官,再到宣德时期拥有建议权,内阁的地位在不断上升,渐渐压过了六部,但六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内阁地位的下一次大幅度提升,在下一次职官品级调整中。——《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34章 廷辩 面对挑衅,李显穆并无特别的表情,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仅仅漠然瞥了一眼,就径自往奉天殿而已。 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李显穆没说话,但那种略带蔑视的表情,意思很简单,你说得对,我就是宰相,你能怎样? 跟在李显穆身后的内阁众人,同时笑出了声,而后跟在李显穆身后离开。 “你……” 出言挑衅的礼部侍郎自然急切。 夏原吉拦住了他,呵斥道:“你在干什么,你就是这样和一位威望盛隆的尚书说话的吗? 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礼部侍郎愕然道:“你……” 他不理解为什么夏原吉会反过来呵斥他,而且这么不留情面,这句话让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蹇义也为之一惊。 “维喆。”蹇义劝道:“你方才太过分了,李侍郎也不过是愤然出言,你直接出口伤人,颇为不妥。” 夏原吉没回话,只冷哼了一声就往前走去,众人见状也都颇感疑惑和尴尬,还没上殿和李显穆激辩,自己人就先斗了起来,真是让人看笑话。 夏原吉之所以会如此,自然是因为之前他和李显穆聊过一次有关于宦官之事,明白李显穆心中所想。 他一开始听到皇帝如此抬举内阁压制六部,自然也是又惊又怒,但回过神来,便发觉这件事能抑制宦官干政,毕竟六部权责再大,距离皇帝太远了,只有内阁大学士这些近臣,才能更近距离的影响皇帝。 夏原吉虽然也执着于六部和内阁之争,但相对而言,他更在乎宦官干政的问题,他是坚决反对宦官干政的,认为一旦宦官干政,大明必然国将不国。 走在前面的李显穆等人自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争执、争吵,李显穆回身望向夏原吉,微微颔首。 内阁一行人也回身望去,而后低声交谈着,或许也是带着些疑惑。 如今重大的时刻,李祺自然在关注这件事。 见到夏原吉的反应,他有些感慨。 夏原吉自然是实干型的文臣,属于典型的循吏,即清正廉明的文臣。 夏原吉这样的人不多,这一类人有一个基本上相同的政治倾向,那就是对宦官干政的厌恶。 从永乐时代走来的大臣,亲眼目睹了郑和等人的壮举和功绩,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掩盖他们对宦官干政的排斥。 在明朝历史上,宦官在大部分时间中,等同于为非作歹的奸佞,且权势极大,那些权宦,内阁大学士乃至于六部尚书都要跪行,大太监王振更是厉害,王侯公主都要称呼王振为翁父,国公也要跪着给王振行礼。 但凡是性格刚直的官员,谁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即便是能忍受,也不过是因为心中存了除掉这些阉宦的心罢了,譬如正德时期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为了除掉刘瑾,一直忍辱负重,一直到大获全胜后,立刻辞职。 很多人不由自主会站在皇帝的位置上,于是认为太监相对而言更好一点,但李祺不会这么想。 在他看来,如果说皇帝是光、暗兼有的生物,是好坏参半的存在,那太监就基本上完全是皇帝恶的那一面,历史上所有的贤宦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大太监造成的危害大。 这种完全不受制度控制、没有个人信仰、缺乏治国能力、接近朝廷中枢的怪胎,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就算是有太监,那也应该是读书人阉了送进宫中,而不是让什么刘瑾、魏忠贤这种大字不识两个的人执掌天下。 这和从电子厂里面找个精神小伙去当国家元首有什么区别? 李祺的这种政治倾向自然影响到了李显穆,虽然李氏和郑和等不少太监都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关系,但除了郑和这种的确有功绩的人之外,其他的都保持着审视的态度。 夏原吉感受到了李显穆的这种政治倾向,于是他愿意放下一直以来的文官内阁各派系间的争端,和李显穆携手同进。 心中这般想着,被召进宫中的大臣,已经进入了奉天殿中。 一看到皇帝议事的大殿,群臣便是一阵肃然。 当初太祖皇帝议事是一直在奉天殿,处理政务也在奉天殿,大朝会等事自然更是在奉天殿。 但太宗皇帝靖难功成时,奉天殿随着建文焚毁了,于是就在华盖殿议事,后来就一直固定在华盖殿,奉天殿只有大朝会等极其重要的场合,才会议事。 今日皇帝陛下选择这里,绝对不是一件意外情况,而是有意为之。 …… 群臣入殿后,李显穆自然站在群臣班列之前的位置,其后则是吏部尚书蹇义以及户部尚书夏原吉,而后内阁一众以及其他众臣各自站定。 殿中的氛围有些凝重。 因为上首皇帝的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待众人都到齐之后,朱瞻基便径直开口道:“既然诸卿都到了,那朕就说两句。 今日早间时候,诸卿围聚在宫门之前,闹得人尽皆知,将朝廷的脸面踩在脚下,可真是威风的很呐!” 朱瞻基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气,他想过臣子们会反对,但反对到这种程度,真的是让他有些没想到,当时他在皇宫之中,听到这些大臣竟然聚在宫门前反对,当即就是眼前一黑。 让下面的百姓知道这件事后,他们会怎么看他这位皇帝,被这么多大臣反对,难道说他是个昏君吗? 几位尚书听到皇帝隐隐含着怒意的言语,当即就是心中一冷,知道这件事是真的有点惹怒皇帝了。 “臣等有罪!” 皇帝登基以来,从来都没有这样和大臣们讲过话。 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群臣之前的李显穆身上,只见李显穆微微眯着眼,一幅事不关己的姿态,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凝重,就好像他真的置身事外一般。 但他可是这场政治风波的核心人物啊! 若是内阁得到了这么大的权力,那最大的受益人自然就是李显穆,以皇帝对他的信任,他真的就和宰相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种时刻,李显穆却这么淡定,让人不由的敬佩又惊疑。 李显穆虽然脑海中在疯狂的构思稍后的争辩,但他是真的不太在意,因为争辩的本质就是说服旁观者,这个旁观者就是皇帝。 可惜这一步他已经提前完成了,内阁制度的优势和劣势,李显穆已经掰开了揉碎了,彻底给皇帝讲过了,那些反对的人翻不了天。 朱瞻基可不是那种傀儡皇帝,臣子们根本就拿捏不了,就算是所有BUFF加身的李显穆也拿捏不了朱瞻基,只要朱瞻基想,他就能做成所有事。 这是一场并不公平的争论,裁判是他的人,这还能输? 那他不如直接把乌纱帽摘了。 见到下面众人齐齐自称有罪,朱瞻基心中更是有些堵,这一刻他更理解为什么要提振内阁权力了,就皇帝每日面对这些大臣,不被气死都算好的。 还是召集亲近的大臣入阁,而后让阁臣去对付这些尖牙利嘴的大臣更好,想到这里,朱瞻基心中更是坚定。 他望向了李显穆,他相信李显穆不会让他失望,必然能够让这些反对的大臣哑口无言,如果李显穆真的能做到,他就送给李显穆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朱瞻基迫不及待的开口道:“你们的奏章朕都看到了,你们都是不赞同朕给内阁票拟权的,对吧?” 礼部侍郎第一个站出来,振声道:“启禀陛下,臣不赞同此事,这是违背祖制之举。” 杨荣和李显穆对视一眼,径直走出,淡淡道:“李侍郎说这件事违背祖制,却不知道违背了什么祖制?” “太祖皇帝在皇明祖训中明确说过,后世子孙不得恢复宰相制度,这难道不是违背祖制吗?” “李侍郎觉得此举是恢复宰相制度?李侍郎觉得有了票拟的内阁就是宰相政事堂? 若李侍郎真的这么认为,在下认为李侍郎还是不要高居庙堂之上了,回乡下去吧,毕竟你的见识也就和那些盲流差不多了。” 杨荣的话还不曾落下,殿中就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其笑声中的讥讽,显而易见。 礼部侍郎顿时脸涨得通红,立刻就开口回击,却没想到杨荣根本就没给他机会,说话又快又急,但是却清晰可闻。 “六部是内阁的下属机构吗?六部是听从内阁命令的吗?历代历朝的宰相机构,哪一个没有六部听令? 内阁大学士正五品,历朝历代哪朝的宰相品轶这么低?” 杨荣一道道质问,“历代历朝的宰相都有决定事务的权力,我且问你,内阁就算是有了票拟,可有决定的权力吗? 守正公在提前这项制度时,就明确的说过了,一切决定的权力收归于陛下,只有陛下批准的,我们才去执行,只要陛下不同意的,就全都不作数! 内阁始终是为陛下而效忠,你将内阁比作宰相机构,到底是做何居心,难道是认为我内阁诸人,想要做胡惟庸那样的奸臣吗?” 杨荣的质问又严厉有苛刻,他平日里虽然不以威严持重而著称,但到底是在三朝老臣,此时一旦板起脸来,也颇有几分威严,尤其是说话有理有据,让人不由畏惧。 在礼部侍郎出声时,蹇义就觉得不妙,因为内阁明显是和宰相机构不同的,用祖制这顶帽子必然会出问题。 但此刻礼部侍郎已经这么开团,蹇义眼看他节节败退,只能出声顶上去,“杨学士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李侍郎只是说话不太严谨而已。 苏洵写六国论时,曾有如此一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太宗皇帝时期,内阁权势远不如当今,一步步却成为了如今的权势机构,又如何能让人不担心呢? 是否有朝一日,内阁会成为宰相机构呢?李侍郎所担忧的不过是这件事罢了。” 李显穆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蹇义真不愧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官僚,果然有本事。 轻描淡写的就将杨荣的所有论点都驳回,而他用的,却是“可能”二字,这二字最是无敌。 因为未来有无数种可能,在真实的明朝历史上,内阁直到大明灭亡,也没能成为宰相机构。 但又知道,会不会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内阁真的成为了真正的宰相机构呢? 针对这样的质疑,若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反驳内阁不可能成为宰相机构,那就落入了自证陷阱,“可能”二字,那是无论如何都反驳不清楚的。 李显穆自然不会那样愚蠢,他制止了杨荣再出言,望向蹇义,表情郑重,“那显穆也要恭喜蹇尚书了,担任天官三朝,门人弟子遍布天下,不弱于狄仁杰,甚至可能及得上后汉末年,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了。” 李显穆这话一出,殿中众人脸色顿时又是一变,内阁一方自然是叫好,六部这边则有些脸色难看。 狄仁杰自然是大唐忠臣,桃李满天下也是对他的赞誉,但桃李满天下的结果是神龙革命,是武则天被赶下皇位。 那汝南袁氏就更别提了,虽然不像是曹操那样被人所诟病,但也决定说不上是忠臣。 这二者在这个场合中,以李显穆的这种语气说出来,更像是说蹇义在窃取君权,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培植自己的势力。 “守正公这话实在过分,蹇尚书一心为公,怎容……” “是啊。”李显穆打断了吏部侍郎的话,依旧漠然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一句‘可能’就能戳入人的脊梁骨,甚至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世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无数种可能,正如我在这里随手抛落一枚石子,它可能落在任何地方。 显穆觉得,在这种场合中,‘可能’这种话就不要说了,蹇尚书觉得呢?” 殿中寂然。 唯有李显穆的声音在回荡。 蹇义只觉自己被堵的异常难受,可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郑重道:“李尚书所言有理,方才是我不对了,还望诸公见谅。” 蹇义认错,殿中形势又是一变。 第35章 茫然 蹇义这样果断的认错,殿中气氛是颇有些沉寂的,让许多人甚至无法适从。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在如今朝廷的文官之中,从功绩、血缘、亲疏来说,李显穆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人可撄其锋芒,但是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来和李显穆拜拜手腕的话,那就只有吏部尚书蹇义。 因为蹇义虽然功绩远不如李显穆,但为官的资历太过于深厚,可以说是当朝第一人。 他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授中书舍人,初名瑢,太祖皇帝朱元璋太祖喜其诚笃,赐名“义”。 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含金量很高,大概相当于十年运动后的第一批高考生。 众所周知,在洪武四年举行了科举后,此后大明王朝就停止了科举制度,而是使用汉朝的察举制,直到洪武十七年再次开了秋闱。 洪武十八年又开了春闱,时隔十二年第一次进士考试,可谓是强者云集。 蹇义就是在这一年上榜为官,他前面没有进士,而他后面的进士,几乎都死了。 蹇义能在血腥杀戮的洪武朝的中央朝廷里面,安稳为官十三年,其为人可想而知,那绝对是经得起考验。 这也是李显穆对蹇义颇为容忍的根本原因。 建文朝时,蹇义已经是吏部右侍郎,靖难之役后,迁左侍郎,又进吏部尚书,从此便执掌永乐朝天官职位,一直到如今。 方才李显穆说他桃李满天下,固然是诛心之言,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担任吏部尚书二十多年,他在朝野之间的影响力极其恐怖。 太宗皇帝倚重他老成持重,蹇义还是铁杆朱高炽一党,每次朱高炽监国,他都随之留守。 永乐年间在太子党和汉王党外,以前三次北征为界限,还有北征系和留守系之分,蹇义自然便是留守系的核心。 让李显穆评价他的话,其为人朴实,待人真诚,但思想上太重于守成,是一个典型的理学家,只能做些萧规曹随的事,想做出开创的事情,绝无可能。 李显穆为官这二十年中,和许多人发生过冲突,甚至不免有口舌之争、生死之向,但争吵有时候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存在着改变人的可能。 但蹇义,那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今年已经六十三岁,学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程朱理学,想要改变他,根本就不可能,任何的改变在蹇义看来都是离经叛道。 就是个老顽固,家里有老人的都知道,改变他们的思维是不可能的,所以李显穆也从来都没想过能让蹇义站到他的阵营之中。 蹇义在这一点上认错,但也仅仅是这一点,若真的觉得蹇义这就认输了,那可就想太多了。 但借着蹇义认输之事,李显穆当即开口。 “我有一问,诸位今日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李显穆目视着所有人,慨然问道:“诸位反对内阁票拟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心里真的装着九州万方,还是仅仅因为它与传统不同,便矢志反对。” 蹇义闻言正声道:“守正公,我等皆是朝廷重臣,所思所想自然是为九州万方考虑,这世上除了陛下外,总不该有乾纲独断的人,我等有一番想法,便在此一讲。 圣人说过,理不辩不明。 大明自有祖制国情,若事事都不遵循祖制国情,必然国将不国啊,这便是我等在此的缘故。” “祖制可,国情也可。” “但祖制和国情,却不是能放在一起说的,宋朝的王安石曾经说过一句话,祖宗不足法,诸位觉得他所说如何呢?” 李显穆故意把王安石提出来,在古代王安石是典型的奸臣,变法搞得天下大乱,甚至宋朝的灭亡都给他脱不开干系。 果不其然。 殿中众人纷纷唾骂起来王安石乃是奸佞。 李显穆却发笑道:“我也觉得祖宗之法,乃是国朝根本,岂能废之呢?先帝在时,每每废前朝之法,我便上谏先帝,祖宗之法不可变,欲要恢复大诰,以遏制天下贪官污吏的黑暗之风。 然而先帝却说此法甚严,不可为之,我深感遗憾。 如今诸位臣工既然也觉得祖宗之法不可变,恰好如今朝廷重臣都在此处,陛下也在,不若我等齐齐谏言,恢复大诰,贪六十两者,剥皮填草! 诸位以为如何呢?” 在李显穆说的过程中,奉天殿上,就已经没声音了,只剩下冷冷的喘息声,谁都没想到李显穆竟然这么狠,他们只是想要斗争一下,李显穆却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恢复大诰,开什么玩笑呢? 李显穆当然不可能恢复大诰,真要恢复大诰,大明连五十年都撑不过去,就要亡了。 大诰就是一个只有朱元璋、朱棣那种马上开国皇帝才能玩的东西,而且对天下损害极大。 举一个例子就明白了。 如果你现在是一个地方官员,你的职责是为当地规划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建设,但现在,你随时可能会因为一些小错而死。 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二、寻求门路让自己不死。 这其实不是个选择题,而是必选题。 因为你只要做事,就必然会犯错,就必然要妥协,就必然身上沾上一些泥水,不再干净。 就连李祺这个带系统的穿越者,在洪武年间的八年,目的也只有活着这一条,在活着之外,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去做事。 李显穆也要默许下边人做一些擦边的事。 何况其他人呢? 如果官场距离普通人太远的话,放在商场也是一样的。 经商环境好的时候,投资做生意的就多;大环境不好的时候,大家就只想存钱。 如果大明朝没有一个稳定的、能够让大部分官员都安心谋求的政治环境,那整个王朝停摆是必然的。 所谓政治是否清明,其实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做事的官员能不能凭借具体的功绩,一步步升迁。 这就是为什么史学界批评明朝的宦官政治,认为宦官主政时期政治黑暗,因为宦官只以喜好、奉承而升迁、贬谪官员,正直的官员完全没有机会。 张居正权势最巅峰的时候,都不至于说谁反对他,就直接下诏狱弄死。 最多就是贬谪。 但几乎每一个权宦,刘瑾、魏忠贤等,都这么干,而且肆无忌惮的这么干。 大明好不容易才从洪武年间摆脱了出来,谁都不会允许大明再走回去。 李显穆也不会允许。 但并不妨碍他用这件事来为他真正想说的话背书。 蹇义等人最大的一条理论倚仗就是“祖宗之法不可变”,李显穆则是用一个“最锋利的反例”要攻击这条理论。 日后一旦有人再提出这句话,立刻就把《洪武大诰》取出来。 蹇义等人提出了一条论据,李显穆用一个存在的反例击溃这个论据,它就站不住脚。 蹇义等人脑门上开始出汗了,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李显穆这番话的恐怖之处。 同意再次执行大诰,那就是找死。 不同意的话,那祖宗之法不可变就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祖宗之法能够有选择性的变,那为什么不能建立内阁,不能给内阁加票拟之权呢?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祖宗之法要么是绝对不可变,要么就是都能变,没有中间地带,没有人说过哪方面能变,哪方面不能变。 朱瞻基好以整暇的望着殿中这一幕,脸上带着浓浓的玩味笑意,蹇义等人这般进退维谷的模样实在是有些让人忍不住想笑。 他的老师李显穆依旧是少年时期的风采,说话做事每每能够切中核心,让人无话可说。 望着众人颇为难看却说不出话来的脸色,李显穆施施然道:“看来诸位对祖宗不足法这番话,也不是真的不认可。 祖宗好的地方我们要学习,譬如我大明以忠孝治天下,我等事君以忠、以亲以孝,而后在天下之间广播仁、义大道,张子的横渠四句,乃是我辈读书人足以为万世法的言语。 祖宗那些错的、不合时宜的、以及当初未曾出现过的,便要依照如今而为。” 这番话让蹇义等人脸色稍缓,李显穆看来还是不想彻底激化矛盾,给他们留了一点脸面。 “内阁乃是太宗皇帝首创,太祖时期本就没有这项制度,这项制度从出现到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年而已,尚且还处于草创。 既然是草创,那陛下为内阁增添职权,岂非正常,又何来的不能改动,以至于还闹到陛下面前来,恍若真的国将不国了。” 李显穆微微笑道:“当初汉光武帝刘秀草创尚书台,而后经历后汉两百年,又经历了数百年,最终有了三省六部制度,以尚书省为核心,若是事事都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哪里有这一切呢? 诸公以为我所说,可否有理?” 李显穆侃侃而谈,所说有理有据,尤其是说明内阁乃是草创这一举动,简直让内阁立于不败之地,若是说内阁哪里不合适,那就是还在草创期间,可以增添删改。 简直堪称无法选中的无敌状态! 这一番番连环珠似的言语,让蹇义等人只觉苦不堪言,李显穆仅仅寥寥几语,就打造了一个进退得当的体系,让他们甚至有种无从下嘴的感觉。 蹇义沉思了一下,这才又缓缓开口道:“纵然守正公方才所言有些道理,但内阁倘若凌驾于六部之上,纵然没有宰相之名,也有宰相之相了。 我朝罢黜丞相,权归六部,就是担心有臣子权势过大,乃至于威胁皇帝。” 说来说去,还是认为内阁的权力会快速变大,但朱瞻基却早就已经听李显穆讲过内阁的一系列流程,心中甚是放心。 况且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讲所有权力都交给内阁。 是以蹇义方一落下言语,朱瞻基便朗声道:“蹇尚书所忧虑的不必担心,朕心中早有韬略,内阁只有票拟之权,而无决定之权,朕会在内廷建立同外朝对应的诸衙门,此后决定之权,将在内廷手中。 只要朕不点头,内阁绝无可能发出任何一道旨意。” 李显穆下意识的望向了夏原吉,果不其然,夏原吉脸上闪过一道怒意,殿上其余诸人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如今东厂掌印太监便已然势大相当大,锦衣卫在东厂面前如同狗,当今皇帝信重太监,让太监读书,甚至参与到各项事务中,现在竟然还要参与决策吗? 内外朝制度,古已有之,汉武帝时为了削弱丞相,便设置了这项制度。 而如今竟然又有。 在这时,蹇义等人才望向李显穆,却见李显穆脸上挂着一丝讥讽之色。 好像是在嘲笑他们。 你们就搅吧、搅吧,搅到最后内阁连票拟之权都没了,搅到大明朝的奏章交给太监去批阅,到那时候你们就高兴了! 他们脸色是越想越难看,若是他们的奏章让太监去批阅,那还不如落在内阁手中。 起码大家都是文人出身,虽然有派系之争,那也是人和人之间的争端,太监又是什么东西? 夏原吉脸色漠然,心中则不住的暗骂蠢货。 蹇义相当的保守,但保守也是厌恶和极端厌恶,他虽然厌恶心学,但更厌恶宦官干政。 眼见殿中没人应声,他左右瞧了瞧,出列沉声道:“陛下,方才您所说内廷衙门,可是十二监,以宦官干政?臣谏言……” “好了!” 朱瞻基根本就不让他说下去,声音也转为低沉,“此事朕自有分寸,就不劳烦老尚书费心了,今日所谈,乃是内阁票拟之事。” 望着脸色阴沉的皇帝,再看看漠然立在群臣之前的李显穆。 蹇义有些茫然。 他本来是反对内阁票拟的,但被皇帝那一句话说的,他立刻哑了声,可皇帝又不允许他说宦官干政之事,非要他再说回内阁票拟之事。 蹇义只觉自己恍若身处一片汪洋大海之中,脚下仅仅只有一叶扁舟,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晃啊晃、摇啊摇,却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应该到何处去。 奉天殿中的沉默,震耳欲聋。 殿外有风抚动屋檐下的风铃,叮叮作响。 第36章 让贤 一股不安的悲凉之意,瞬间袭上心头。 殿中此情此景,让人顿生寒意。 许多人望向长身而立的李显穆,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浓浓的挫败之意,又是如此,总是如此! 每次和李显穆有所冲突,面前总会出现两个选择,一个是不想选的,另一个是绝不能接受的,每次都要强忍着不适、捏着鼻子去选择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那个选择。 夏原吉可不管蹇义心中如何想,眼见殿中气氛沉滞,他当即上前朗声道:“陛下,臣赞同内阁票拟之议,为圣上分忧,为天下谋福!” 眼见夏原吉丝毫没有再做争辩的打算,其余群臣脸色亦有些难看起来,本以为是龙争虎斗,谁知道这么快就一败涂地。 “蹇卿的意思呢?”朱瞻基望向蹇义。 蹇义自茫然中回过神来,回想着自己这一生仕途,又想到永乐后期以来诸事,虽算得上尽心竭力,可每逢国朝大事,几乎事事旁观,再看李显穆英姿勃发,不觉悲从中来,心生凄凉之意,若是再这般下去,岂非晚节不保吗? 这天下,终究是李显穆这样的人的。 衰老,仅仅在一瞬间。 蹇义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摘下了头上乌纱,跪伏在地,哀声道:“臣蹇义,年老体衰,不能承社稷之重,请乞骸骨归乡养老。” 李显穆看到了蹇义眼底深处的释然,君子可欺之以方,双方之间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蹇义的确是个君子,经历了今日之事,对蹇义的求道之心打击太大,让蹇义意识到他已然不能再承担吏部尚书之重任,直接道心破碎破防了。 未来,文官必然将和宦官进行殊死的搏斗,而他蹇义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蹇义这一跪,让殿中大多数人顿时惊慌起来,纷纷急声道:“大冢宰,何至于此啊!” 朱瞻基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登基才几个月,就有一位四朝老臣辞职,传出去让他的脸面朝哪里放。 蹇义这一手以退为进,岂非是逼迫他这个皇帝吗? 若非朱瞻基一向知道蹇义这个人忠诚谨慎,且是个官场上难得的闷头做事的老实人,他此刻便要大发雷霆了。 蹇义终究不傻,先前只是一时懵然,才做出当众廷议乞骸骨之事,就算想要致仕,也该事后再说,如今看皇帝的脸色和神情,必然是认为他以此来逼迫。 一阵阵寒意自蹇义背后升起,太冲动了,真的太冲动了,这下可不好收场了。 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显穆竟然站了出来为蹇义说话。 只听李显穆淡然道:“大冢宰德高望重,四朝老臣,陛下甫一登基,便弃天下而走,让天下如何看待陛下,难道是不能容老臣吗? 此大冢宰之过也。 万事皆有缘由,大冢宰必然不可能陡然生此之念,如今国朝众卿皆在殿中,不若大冢宰便陈述一番心迹,以告慰天下之人。 此所谓以诚待君者,天下皆诚也!” 这一番话说完,殿中凝滞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李显穆先是给皇帝脱开干系,而后又给了蹇义递了台阶,算是当前最恰当的处置方法了。 但方才二人还针锋相对,没想到李显穆竟然会替蹇义说话,一时殿中众人皆有些默然。 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李显穆的度量比想象中还要大。 众人回忆着李显穆入仕以来诸事,他真正发怒大开杀戒,其实只有当初在山东时,那些山东官员联合起来残民、虐民,如今看来,只要不触及到百姓生死大事,李显穆并不是暴戾苛刻的人。 朱瞻基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心中对李显穆愈发满意,瞥向蹇义问道:“蹇卿,和朕说说吧,你历事四朝,功勋卓著,怎么突然想着乞骸骨呢? 难道是方才朕否了你的话,你就对朕心生不满吗?” “臣不敢,臣有罪!”蹇义连忙叩首谢罪,对李显穆出言帮他,他竟然觉得在意料之中,因为二人虽然道不同,但他对李显穆的人品是从来不怀疑的,绝不是那等落井下石之人。 他心中自然对李显穆感激,只是如今皇帝的问话就在眼前,场合也不对,顾不得感谢李显穆,语气有些低沉道:“吏部尚书之职,为国选才、为国选士,乃国之重器,蒙太祖、太宗、先帝信任,臣在吏部任职近四十年,担任吏部尚书二十余年,一向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自以为颇有几分功绩。 然而如今看来,臣并无这样的才能,大司马李显穆,年未及不惑之岁,而有大能,今日是臣有过。 内阁票拟之权,诚当实行,臣鱼目混沌,险些误了国朝大事,自古辅佐明君圣主,皆要贤臣、能臣、忠臣,如今看来,微臣并不是能臣啊。 既然已经知道己身之能,又如何能添列于庙堂之上,把持着这等权位,有何面目担当此重任呢? 臣深思熟虑,于是向陛下乞骸骨,望陛下成全。” 说罢,蹇义的语气已经变得相当坚定,他再次重重叩首而下。 这次殿中众人的反应自然和他第一次说要乞骸骨时,大大不同。 朱瞻基没再变脸,而是有些无奈,他非常想和蹇义说—— “你和谁比不好,你要和李显穆比,那可是不到一岁能跑能跳,三岁不到四书五经读完,十二岁就考上状元、横压三百州的超级天才,过目不忘只是基础能力,太祖皇帝那种见多识广的人,一见到都要说能兴盛大明,你和他比,你这不是自己找虐呢。” 但这番话不能说,说了就太伤人了,不仅是伤一个蹇义,也伤其他人。 想到这里,朱瞻基又偏头望向了自己的老师、表叔父,见到李显穆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恍惚事不关己一样。 这世上从不缺乏天才,朱瞻基自己就是个天才,但任何天才,只有见到李显穆,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叫做一粒蜉蝣见青天。 李显穆自然是不在意蹇义反应的,从小到大这种反应他见的多了,这老头就是没有年轻人经得起打击,竟然直接破防了,还比不上他那两个天资普通的兄长,被他打击了几十年,现在都不当回事了。 皇帝沉默,殿中其他人也不好说话,但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蹇义是真的准备致仕,甚至他还隐隐举荐李显穆,颇有一种推位让贤的感觉。 朱瞻基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同意蹇义请辞的事情,温声道:“蹇卿先起来吧,朝廷还不能缺了卿,朕也离不开卿啊。” “臣老迈。” 蹇义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朱瞻基打断道:“这殿中年过花甲的大臣不少,蹇卿说自己老迈,难道是让朕将这些年过花甲的大臣都斥退吗?” 内阁一行人中,杨士奇眼睑微微颤动,他也六十多岁了,但他觉得自己身体还很好,正是为国家效忠的年纪。 蹇义这下不敢再说了,毕竟再说要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他想了一下,缓缓道:“吏部尚书之位至关重要,臣僭居此位二十余年,却不能为国家选良才,臣请辞此位,往陛下恩准。” 这次朱瞻基没有阻止,他本来也准备动一动蹇义的位置,如今由蹇义自己提出来,那再好不过了。 “唉。”朱瞻基叹息一声,“既然这是蹇卿再三所请,朕也不得不应下,只是请蹇卿万万不要再说那些请辞之语了,卿的忠直,先帝在时,每每同朕讲述,朕离不开卿啊。” 朱瞻基提起先帝朱高炽,蹇义眼眶也有些红,再次跪在地上,深深叩首道:“臣先前失语,臣谢陛下隆恩,不计臣之过失。” 朱瞻基和蹇义在这里君臣相知,可殿中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在紧张之中,还有一丝怔懵,有所恍然如梦的感觉。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反对内阁票拟的事情,结果一开始,两大巨头之一的户部尚书就已经站到了内阁那一边,又是一阵称不上激烈的辩论,吏部尚书也直接认输了。 不仅认输,而且还要直接撂挑子,连吏部尚书都不干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实话说,除了皇帝朱瞻基和李显穆之外,就连内阁众人以及夏原吉都搞不懂蹇义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大部分官员最后就是觉得丢一丢脸而已。 但蹇义不一样,他是个老顽固,死脑筋、一根筋,这种人一旦确定一件事就会矢志不渝,看起来最是坚强,最是不可动摇,但实际上这种人也是危险,一旦将他所坚持的真的打破,一下子整个人就崩了。 李显穆正是了解蹇义此人的性格,方才才会出言襄助。 如今局面和他所预料的并无不同。 其他人则纷纷然凝目于蹇义身上,皇帝答应了蹇义辞去吏部尚书的请求,那就是说这个朝廷最重要的一个职位,现在出现了空缺! 谁会是下一任吏部尚书? 吏部左侍郎眼中瞬间大发光芒,按照惯例一般是从左侍郎转正,那可是真正的天官之位! 掌握文官的考选、遴选、考功等事务,在没有丞相制度的大明,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即便是内阁有了票拟之权,吏部尚书也能与之抗衡。 殿中不少和李显穆对立派系的官员心中皆有些惴惴,吏部尚书的职位可千万不能落在李显穆一派的人手中,否则那可真是无法无天了。 “蹇卿对下一任吏部尚书人选,可有推荐的吗?”朱瞻基依照惯例,询问上一任尚书的建议人选,当然,这仅仅是个建议而已,最终依旧是要廷议推举,以及皇帝定夺。 蹇义此刻心中还有些失落,只偏头环视了殿中一圈后,“惟陛下圣裁!” 他没有推荐任何人,只在李显穆的位置上多停留了一瞬,若说谁一定能比他干的更好,那自然是李显穆。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还是要顾及一下身份,今日离开殿中后,他必然声望大跌,若再推举李显穆,怕是便要被人攻讦了。 他说的话本来也不如何管用,没必要去冒这个风险。 况且,蹇义虽然没有推举李显穆,但同时也没有推举自己派系中的人,这已经是相当秉公。 朱瞻基点点头,对蹇义的秉公、诚谨愈发满意,他心中早就有了一个人选,只是自大明永乐年间以来的传统政治习惯,让他装模作样的问向群臣。 “今日恰好诸卿皆在此,不必再另外召集大臣廷议,都说说心中人选。” 朱瞻基的姿势略放松了些,靠在龙椅上,舒缓了下略带疲惫的腰。 自群臣入殿以来,短短时间之内,局势便一波三折,一变又变,甚至就连议题都换掉了。 反对着、反对着,把自己派系的老大反没了,如今他们大概也想明白了蹇义心中所想,不少人都在心中怒骂蹇义没用。 政坛之上,面厚心黑才是王道,竟然会被人打击的生出致仕之心,真是百无一用,白瞎了那么深厚的资历和声望。 只能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那些面厚心黑的政敌,面对李祺、李显穆父子时,可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蹇义能全身而退,难道不是一种智慧吗? 内阁几人纷纷对视着,吏部尚书这个职位,内阁是不占优势的,他们从永乐年间就是阁臣,从来都没有接手过部务,贸然任命为吏部尚书,必然不可能。 那吏部尚书就还是会从六部之中挑选,人选要么是吏部左、右侍郎,要么就是其他六部尚书平调。 其中人选又以功绩、资历、能力、声望排序,那人选便是夏原吉。 但夏原吉不可能,他是大明财政不可或缺的人,户部离不开他,夏原吉自己怕是也不想去吏部,他在户部树大根深,声望隆盛。 那另外就是另外几人了。 杨士奇却转头望向了李显穆。 李显穆才是最符合所有条件的那个人。 唯一所疑虑的便是…… 皇帝会不会觉得李显穆担任吏部尚书,而权柄过重,毕竟李显穆已经是内阁首辅,马上就要有票拟权了。 若是再担任吏部尚书,那权势真比得上宰相了! 第37章 不忘 蹇义深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中却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虽然他也喜欢那种掌握大明数万官员权力的感觉,但如果这种感觉的代价是让天下停滞乃至于衰颓的话,那他宁愿不要。 这是他读了数十年圣贤书所炼就的一身傲骨,他绝不会让自己变成祸乱天下的奸佞之臣。 蹇义望向了李显穆,恰好李显穆也正在看他,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好像是没有看错,刚才李显穆好像是对着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但转瞬即逝,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在他有些怀疑人生的时候,殿中已然开始纷然向皇帝推举自己心目中的人选。 朱瞻基听着这些推举,不时微微颔首,好像是在表达着认同,待几人说完后,他望向李显穆,淡淡笑道:“老师可有什么要推荐的人选吗?” 李显穆淡然道:“臣没什么要推荐的,但对于新的吏部尚书人选,臣有一些话要说。 方才诸位公卿所推举的人选,各有长处,也都是精干之人才,但所谓术业有专攻,人有长短,譬如方才诸位都不推举大司徒,便是因为大司徒擅长经济之道,户部离不开他。 吏部尚书掌握着天下文官的考选,世人称之为天官,乃是仅次于礼部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如今,吏部尚书之职,至关重要。 概因,如今的大明正处于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若是一个不慎,大明就会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朱瞻基缓缓坐直了身子,其余殿中诸人也都纷然挺直了身子,望向李显穆,众人皆心知,李显穆这是又要放炮了,又要说一些关键性的、可能决定天下事务的大事了。 他总是这样! 在不经意间就说出影响九州万方的事情。 “历史上有各种治世,譬如周朝的成康之治,汉朝的文景之治,隋朝的开皇之治,唐朝的贞观之治。 治世与盛世的区别,应该不用我再为诸卿解释了吧。” 众人自然齐齐点头,治世和盛世的区别,其实很大,或者说治世>盛世,盛世主要指的是国家强盛、经济富裕。 当然,这种富裕也是封建国朝的富裕,历史上最有含金量的盛世,大概就是开元盛世,即便是贫苦人家也有存粮,且社会治安也比较好。 而治世,指的是政治清明,这其实比盛世更难。 众所周知,经济富裕是需要时间来发展的,唐朝初期,由于被杨广那败家子,把天下人口霍霍没了百分之八十,导致生民凋敝,就算李世民是神,也不可能二十年就恢复人口,所以贞观盛世是不可能的。 政治清明,是一件即便在现代国家也非常难的事情,这需要统治者个人有极强的掌握以及政治道德,这就不得不提,最有含金量的治世,贞观之治。 李世民以一种极度的、甚至堪称自虐的自控力,压抑住了一个封建君王百分之八十的欲望,他这种觉悟,在整个两千年封建王朝之中,是佼佼者。 甚至可以说,是封建社会对皇帝要求本就不高的道德水平,拉低了他的上限。 “方才我举例的那些治世,诸位应该看出来了,都是王朝建立初期的时候,而王朝建立初期没有治世的,都已经灭亡了。” 李显穆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很让人害怕的话,让殿中所有人的眼皮都是一跳,有人甚至不由自主的苦笑起来。 “大凡一个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总是吏治清明,君臣之间携手共治,于是一个国家开始强盛,继而向外征讨,在内则铸就盛世,这便是一个王朝的巅峰,但巅峰意味着以什么? 意味着开始走下坡路了!” 李显穆的声音相当沉重,他继续向着所有人质问道:“那为什么会这样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多年病痛难道是一日之疾吗? 是因为,早在巅峰到来之前,吏治就已经败坏,只是过去吏治清明的惯性,还在推着庞大的王朝向前走。 那些君臣还在沾沾自喜于王朝的繁荣,却不知危险就在繁荣之中。 安史之乱前,唐明皇李隆基还沉浸在开元盛世和天宝年间的万国朝拜之中,洋洋自得呢!” “说得好!”李显穆话音刚刚落下,朱瞻基就猛然击掌大笑,“这才是朕想要听到的话,这才是真正有见地的意见,老师你继续说,诸卿也都好好听着。” 李显穆先向朱瞻基拱了拱手,而后接着道:“于是当王朝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君臣想要改变,却发现处处使不上劲,到处都是窟窿。 吏治亡、王朝亡!” 李显穆环视殿中诸卿,沉声道:“大明建立六十年了,人已经换了差不多两三代,地方上有几十年都不曾动过刀兵,那些经历过乱世的人,渐渐都去世了。 那大明的吏治呢? 即便不用我说,诸位也都知道,吏治是注定不好了,这些年因为有海外白银的输入,所以大明的财政一直都没有出现问题。 但我一直都记得,这些年朝廷的开支在稳定上涨,其中损耗上涨了半成,皆被混弄过去了。 我特意让人在浙江省某县悄悄核对过土地册,在册的土地,甚至比洪武三十年时,还缩水了一小部分。 这是为什么? 想必不用我多说了,难道是统计失误吗?还是那些田地弃耕了? 亦或者…… 有人公报私囊,将那些田地兼并后,不为朝廷交税了呢?” 皇帝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盯着夏原吉道:“夏卿,真有此事?” 往昔的报告中,是不报告这些的,因为清账田地是件非常耗费人力物力的事情,夏原吉也有些踌躇,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上次清丈土地还是在永乐五年,户部收取地税时,是按照在册的土地收的。” 朱瞻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又不傻,土地少了,税却一样,那百姓的税不就多了。 “朕的钱!” 朱瞻基毕竟是个年轻人,愤然道:“他们敢把朕的钱揣到自己怀里!他们找死!” 皇帝的愤怒让在场众人都缩了缩脖子,夏原吉倒是不担心皇帝因为这个责罚他,毕竟这和他没关系,朝廷不清丈土地,他又不可能知道下面的土地变动。 能不出大乱子把税收上来,让朝廷的各项开支都有钱花,他这个户部尚书就有功。 汉朝的桑弘羊为了汉武帝搞钱,发明了人头税,把天下搞得户口减半,皇帝也照样重用。 朱瞻基发泄了一下后,便知道发脾气没用,再次望向李显穆,“老师,正如你所说,吏治之重,重过泰山啊。” 李显穆拱手沉重道:“回禀陛下,如今大明建极近六十年,在您的治下,盛世已然可以期待,天下百姓也正日渐富足,外无强敌、内无大乱。 可吏治却正出现败坏的苗头,洪武时期的滥杀固然不可取,但若放任贪官污吏,败坏天下官吏的风气,却必然会国将不国。 新任的吏部尚书,应当有卓然的担当,敢于为天下先,将如今这股不好的风气及时刹住,以免大明落入深渊。 臣虽然没有可推举的人,但这些话便是臣想要说的,还请陛下圣裁。” “老师说的好啊。”朱瞻基满是赞叹道:“说的一阵见血,吏部尚书之重,便在这其中了,方才诸卿所举荐的,可有对老师这一番话,有所针砭?” 殿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吏治的重要性谁都知道,但基本上都是在中后期败坏到一定程度上,才会被人提出来,当成一件重要的大事去整治。 如今天下吏治虽然有问题,但似乎还没有紧急到那种危害国家社稷的地步。 礼部尚书踌躇道:“太祖时期对贪官污吏整顿颇严,太宗皇帝御下同样颇严,想必还算是尚好吧。” “是啊,应当没有那么严重,我看同僚尚颇为清廉。” 有了人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但说的都比较模棱两可,以免落人口舌。 只有李显穆才知道,洪武时期别看杀的贪官污吏多,但吏治一点都没变好。 李显穆缓缓开口道:“诸卿这就是一叶障目了,中枢朝廷、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那自然不必说,能活下来的,基本上没太差的人。 譬如诸位,转迁翰林,而后历任六部,在京城中做官,大部分都尚且好。 但下面呢? 诸位都没去过吧?” 李显穆嗤笑道:“我有个问题,诸卿觉得,在一个混乱的年代里,是好人容易活着,还是坏人容易活着?” 这一问,让众人顿时肃然起来,就连朱瞻基都微微变色。 谁都知道答案。 好人难活、好官难做,自然是坏人容易活着。 至于那个祸乱的年代,虽然李显穆没有指名点姓,但谁都知道就是太祖皇帝喜欢乱杀人。 虽然有些不敬,但没人闲的没事干,去指责李显穆,任何人、包括皇帝都对那种恐怖的环境,有些畏惧。 那种株连大案下来,不跑不送的官员,随便就被牵连,根本就到不了皇帝那里,就直接被一笔画在户籍上,身死道消。 “太宗皇帝诛独夫、靖国难之后,大明的上层一批高级官员,但下面却没动,这种情况下,正是最容易上下其手的时间段,于是又上去了一批擅长钻营的人。 所以真实的吏治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啊。” 现在大明朝的吏治风气,已经到了一种比较严重的程度,到了正统年间就可以说非常严重了,打一个麓川王国都打了那些多年。 至于成化年间、孝宗年间,就不用提了。 这次再也没人说话了,李显穆这一番话实在是有理有据,又把他们这些京官摘了出去。 “否则诸卿以为我为什么要力推巡抚制度,且建议让巡抚皆挂都御史的衔呢? 这是因为我连十九道监察御史都不信任,因为他们在地方待的太久了。”李显穆慨然道:“正是因为察觉出了些苗头,才出此之策。” “不必再议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显穆的话,便听到自上首传来的、皇帝的声音。 众人有些迷茫的向皇位上望去,见皇帝满脸皆是凝重之色,却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之感。 望着疑惑的诸位重臣,朱瞻基平静道:“朕觉得不必再议吏部尚书的人选了,朕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心中一跳,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即便最后一个答案再不可能思议,也只能是那个答案! 他们的眼角余光纷纷投向了李显穆。 “朕以为老师最适合担任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当皇帝朱瞻基将他们心中的猜想落在现实中后,他们还是有种恍然如隔世的错觉。 皇帝竟然真的将吏部尚书的位置交给了李显穆! “陛下,那内阁首辅?” “自然依旧由老师担任。” 这下所有人都麻木了,内阁首辅加吏部尚书,大明的朝堂难道不需要制衡了吗? 怎么能如此重用一个大臣呢? 皇帝你是不是忘记了他岳父是英国公? 朱瞻基没在意他们的神色,只笑着望向李显穆,“老师觉得呢?可有信心去战胜那些困难,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啊。 老师既然说的那么恐怖,那朕可是要成绩的。” 李显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有过猜想,但还是为朱瞻基的魄力而震惊。 起码他当皇帝的话,绝不会给一个臣子这么大的权柄。 “陛下信重,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显穆跪下,而后重重叩首。 朱瞻基自皇位上走下,走到李显穆身边,伸手将他扶起,“老师,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学生给你了,朕想要的,是一个昌盛的大明。 永乐十一年,第二次北征,在草原上,我们说好的! 学生一直没忘,也不敢忘!” 朱瞻基神采飞扬,眼中、脸上满是笑意! 这笑意晕染开,让李显穆也不由笑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会的,陛下,会的。” 太阳升起。 大明冉冉。 ———— 洪熙元年十月初三,帝委显穆吏部尚书,时显穆集特进光禄大夫、少傅、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既掌内阁事,又予吏部事,权柄之重,自太祖罢相后,无出其右者,朝野既见,或称“阁老”、“元辅”,以喻显穆,名虽辅臣,实则宰执。——《明史·李显穆传》 第38章 最后 洪熙元年注定将是一个值得被纪念的年份。 在仁宗皇帝崩殂后,继任的宣德帝,快速的调整了一系列人事任命。 先前拆分诸省时,便已然迁转三位尚书,又任命了一系列从二品的巡抚都御史,如今又罢吏部尚书蹇义职衔,加少师,参谋机务。 十月初三,罢李显穆兵部尚书事,迁吏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 天下剧震,时人莫不仰视,而投书文牒者,甚重。 洪熙元年十月初五,朱瞻基追封李善长为太子太师,复韩国公,改谥“忠肃”。 追封李祺为吏部尚书、宗人令、太傅,以太宗忠臣的身份,配享太庙。 这一系列的举动,政治意味简直如同司马昭之心。 皇帝要抬举李显穆,使他大权独揽的心思,昭然若揭。 当日在廷议上的事情,虽然没人故意传播,但皇帝认为吏治必须整饬的态度,却清晰的传达了出来。 如今李显穆上任吏部尚书,谁不知道他一向是皇帝最锋锐的利刃,无数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些纷纷扰扰,李显穆并不放在心中。 …… 京城外,十里柳亭,李显穆正送别英国公张辅。 在李显穆迁转吏部尚书的同时,一道圣旨,命张辅再次披挂上阵,出征安南,且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秋风烈烈,卷起残落的枯叶,顿生几分寂寥之情。 张辅出征的前情提要,是因为淇国公镇守安南,结果在平乱过程中,接连病死、暴毙了当代淇国公和淇国公的亲兄弟。 如今偌大的国公府,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庶子,是当代淇国公的庶子,以及一个只有五岁的嫡子,大明有嫡立嫡,自然是立嫡子。 但这样的淇国公府自然是镇不住交趾了,于是皇帝就想到了张辅,打算让英国公张辅前往镇守。 接任安南总兵。 但…… 李显穆望向岳父,带着一丝愧疚道:“是小婿连累了岳父。” 张辅知道李显穆的意思,李显穆走到如今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张辅就必须远远的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交趾是唯一的选择。 一个皇帝对臣子真正的爱护,就是尽量让臣子永远不要走到功高盖主的那一步。 永远不要让臣子能够威胁到皇帝。 这实际上是皇帝保全臣子之道。 只是…… 交趾那等偏远之地、贫穷之地,又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呢? 张辅却很是洒然,“我两次三番征讨安南,将汉唐旧土收回,如今能够镇守安南,使其永归于中华之地,全我毕生之功,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吗? 倒是你,整顿吏治,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现在皇帝又把你捧的这么高,须知,高处不胜寒呐。” 自然变法的人没有好下场,和官场不和光同尘的人也没有好下场,就算斗不过你,还不能等你死了吗? 李显穆亦洒然道:“所以才要培养合适的接班人,继承遗志,正如李氏,若非先父和小婿两代人矢志同力,祖父又哪里有平反之日呢? 如今心学一脉中,颇有一些资质上佳的士子,李氏族中也有好苗子,小婿再撑二十年,新一代人便能接过手中的担子。” 用家族+学派的方式筛选政治遗产接班人,远比仅凭家族更能保证权力稳定的代际传承。 毕竟家族还是太局限了,纵然凭借着教育能代代出现高官,但顶级的天才却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见李显穆早有准备,且有完备的计划,张辅也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从先帝开始重用文官,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将来文官会越来越势大,等我薨逝后,英国公府也要靠你照料了。” 说到这里,张辅有些黯然,英国公府的煊赫,完全由他一人所担起,他子嗣可以称得上凋零,女儿倒是不少,但儿子却只有嫡长子张忠,张忠的身体还不好,一直病殃殃的。 他是真担心儿子死在自己前面,断了香火,英国公爵位后继无人,那他这一辈子至少一半存在的意义没了。 又相叙几句,张辅转身离去。 李显穆目视着英国公府的家丁卷起大旗,附从于张辅之后,马蹄声起落之间,扬起阵阵尘土,人影渐散。 …… “廷益。” “师叔。” 李府之中,李显穆坐在上首,于谦坐在下手。 李显穆笑着勉励道:“此番师兄肩负着朝廷拆分南直隶的大事,你跟着师兄去南直隶要好好学、好好看,看看地方官吏是怎么办事的,等你从江南回来,我打算安排你去当县令。” 于谦不苟言笑沉声道:“小侄谨遵师叔教诲。” 李显穆笑道:“让你去做县令,没有什么抵触?” 县令是浊流官,事多、功小、升迁慢,上面没人可能一辈子就在县令位置上了。 相反京城的各种衙门,诸如六部等等,那升迁才叫快,而且位高权重,并且生活在京城,各方面条件都好,诸如翰林院,那才是真正的宰相储备之所在。 向来都是清贵之地。 于谦摇摇头道:“下去做县令可以造福一方,小侄求之不得。” “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你。”李显穆欣喜道:“我记得你是永乐十五年的进士。” “回师叔的话,正是,永乐十二年会试前,生了一场病,只能延后一届再考。” “宋朝有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的说法。 如今选官的方式,各有说法,这很不好,日后我会向陛下建议,实行《大明官员选拔条例》,日后的阁臣,都要有大明基层工作经历。 不明白大明基层是什么样子的官,没有治理过一方的官,怎么能登上天宫呢? 州县、府、省的工作经历都要齐备才行,你从现在开始,不算晚。” 于谦闻言顿时一惊,迅速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按照他师叔李显穆的说法,若是要履历齐全的话,那即便是最快的速度: 县令(七品)——过渡职位——知府(四品)——过渡职位——布政使——侍郎/巡抚——尚书/内阁。 也要二十年的时间,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事实上是,一到布政使的位置,可能上面就没空位了,而且还要考虑守孝的情况,差不多要三十年以上。 如果三十岁中进士,那最年轻也要六十岁以上才能入内阁,这都快死了。 于谦有些茫然的望向李显穆,将自己的计算道出:“师叔,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苛刻了?” 李显穆无奈笑道:“朝廷要的是政绩,不是在下面磨时间,谁说迁转一定要三年了,当今内阁的几位阁臣之中,除了我之外,哪个是三年又三年迁转的?” “是小侄眼界太低了。” 于谦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恍然大悟,那些真正被关注的人才,哪一个不是特别提拔,当今的阁臣众人,其实升官最慢的反而是李显穆。 他是真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一桩桩功绩升迁。 其他的阁臣,都是在先帝朱高炽继位后,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候升两级,没到一年时间,就从正五品的大学士,升到了三品侍郎、二品尚书。 若真是朝廷看重的人才,完全可以将这个流程节省在十五年左右,足够了解民生疾苦以及熟悉六部事务,甚至连在地方和那些奸滑似鬼的胥吏勾心斗角也都学会了。 于谦自然不知道,李显穆还有更大的官员制度变更,只是还不到实行的时候,打算一步步来。 “你的性格我和你老师都看在眼中,人常言道过刚易折,可大明也不能没有你这样的人。 你且先按照我的路子去走,若是不成,就按照你老师给你安排的路去走,你这个性子确实适合做御史,若是十几年后,让你主掌都察院,巡查天下官吏,必然是一把神剑。” 这番话就完全是对子侄的安排,于谦闻言眉头上挑,当即感动道:“老师和师叔大恩,弟子没齿难忘!” “你先随你老师去南直隶吧。”李显穆送客,“待回京后,再做安排。” “小侄告辞。” 李显穆望着于谦离开的身影,心中则开始琢磨下一个要谈话的人。 吏部尚书的职责其实很简单,为国选才,最好还能把合适的人才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说来容易,可做起来却很难。 古代官员追求的都是全才,所以在史书上经常看到一个大官,基本上把所有部门的工作都做了一遍,李显穆觉得这简直就是乱弹琴。 尤其是户部、刑部、工部这种专业性非常强的部门,让外行人去执掌,那是要出乱子的。 破案、断案、工程,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事情,除了李显穆这种开挂的,其他人都需要大量的经验作为依靠。 吏部尚书所做的事情,就应该是改变这种选才的制度,以及对官员的培养方式、筛选方式,而不是和礼部那群人一样,仅仅沦为仪式。 纵然是李显穆,心中有无数想要改变的东西,但一时也难以梳理出来,如今大明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分拆诸省,尤其是南直隶。 …… 分拆诸省是宣德皇帝登基后第一个宣布要实行的前朝政策,其中将甘肃从陕西中分出来是最容易的。 因为甘肃虽然在陕西下辖的布政使司之中,但由于文化、地理等原因,再加上元朝时期二地分治的传统,以及大明在甘肃特殊屯驻的卫所,双方本就各管各的,如今只要去甘肃再建立一个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就可以了。 辽宁省当地部族情况虽然复杂,而且毗邻朝鲜,但也算是没有太大的牵扯,且距离京城很近,也不算麻烦。 真正麻烦的自然是南直隶,应天府下的南京以及诸县不动,而后江苏和安徽两分,这便有的吵了,哪一个县归属于哪一个府,以及哪个府划到哪个省里,都是问题。 尤其是这次是故意将长江南北文化不同的各部分融到一个省中,必然产生各种争吵,面对这种争吵,即便是朝廷也不能随便偏帮任何一方。 因为本就没有对错。 除了南直隶外,南直隶周围的省份,也都拿出了一部分府州县来填入新建立的江苏布政使司,和安徽布政使司。 毕竟如果仅仅只有南直隶的话,新建立的两个省,面积就有些太小了。 所以此番下去的诸位官员身上都担着很重的压力,这是一件很有可能得罪人的事情。 王艮临走前,李显穆给他交待了很多事,让他务必小心谨慎,如果觉得当地捕快不能信任的话,可以去找李显穆的大哥韩国公求援。 此番南直隶虽然被削,但镇守国公的地位却没有变化,无非便是换成了镇守江南诸省。 王艮到了南直隶后,自然不会第一时间寻求韩国公的帮助,他先是准备听听当地官员的想法。 在分省之中,有些府是必然确定的,但有一些,则模棱两可。 王艮还要和朝廷任命的江苏、安徽两位巡抚沟通意见,仅仅来到江南三日,王艮就认为这件事绝对是他入仕以来,遇到过的最难的一件事。 天下的目光都渐渐投向了分拆诸省的大动作上,朝廷之中的事务则按部就班的进行了。 时间则一刻不停的缓缓向前。 当烈烈秋风将最后一片树叶吹落,当枯黄的叶片被践踏成泥。 当凛凛自北极而来的寒风,带来第一片晶莹时,冬天再次降临在京城之中。 华盖殿中,地龙将暖意送到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坐在上首,各个衙门的主掌汇报着这一年的各项事务,又是一年新的大明财政会议总结。 以及。 新的一年预算会议。 李显穆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望着所有人,听着一个个数字从他们口中吐出,或质问、或颔首。 一切有条不紊。 这是洪熙元年的尾巴,今日会议一结束,诸衙门就会开始休沐,不再办公。 再往后,就是宣德元年了。 那又是一个新的万物更新的时代。 第39章 财政 洪熙元年的这一次大明财政会议,根据皇帝的指示,要对过往六十年的大明全部梳理一遍。 这是李显穆的建议——“纵然是个农民也知道对比一下往年和今年的收成,朝廷自然不能落下,这一年到底做的是好,还是不好,年底的时候算一下就知道了。 往年江南粮食收成一千万石,若是今年没有天灾,可收成的粮食却少了很多,那是怎么回事呢? 是不是江南官员不作为,还是哪里出了问题,地方以及户部,总该给出一个答案来。” 皇帝一听就觉得非常好,笑道:“大明财政会议就该如此,要真正把一些问题暴露出来,而后才能解决。” 是以今年在汇报的时候,各部门都比较谨慎。 总体来说,洪熙元年的财政还是不错的,只是因为处理皇帝大丧、新皇登基以及一系列册封典礼,而导致财政赤字,这也都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毕竟去年刚刚大办过一次,谁也没想过今年就需要再办,如今在现代,这相当于一个国家连续办奥运会,还一点盈利都没有,对财政的亏空相当大。 在听完各部门的汇报后,朱瞻基没有直接表态,首先将目光投向李显穆,“老师,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和想要问的?” 李显穆轻咳了一声,先向皇帝行礼,而后望向众人,沉吟道:“方才诸位同僚所言,我都记在心中,的确是有些话想要说。 一国之策,首在人,次在财。 这便是首在吏治,吏治安则万民安,财之一字和解呢? 不仅仅是收税,也在于怎么将这些税花出去。 杜牧在阿房宫赋里面说的好啊,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暴秦的灭亡,难道和这样的挥霍无度没有关系吗? 先贤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诸位以为呢?” “阁老说的自然对,可先贤没说怎么用之于民啊,我们将赋税从百姓手中收取出来,再用回去,那当初为什么要收呢?” 这话就算是有点刺了,李显穆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若是朝廷上,全是他这一派的人,那他真要找个地方自挂东南枝、或者找天上的爹求救了。 朱瞻基再信任他,也一定会在朝廷上留下反对党的,这世上想要党外无党的,只有皇帝,这就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李显穆淡然道:“朝廷治理黄河、修建直道、秣兵历马、整顿军备、赈济灾民,这些都是用之于民,王尚书以为呢?” “阁老说的对,是下官见识短浅了。” 对这一句下官,李显穆却没反驳,他是从一品,而且无论哪方面地位都在刑部尚书之上。 李显穆没再回应,而是接着说道:“既然王尚书觉得我说的对,那便继续听好了。 我是吏部尚书,我很清楚,若是吏治腐败,那朝廷的赋税,就用不到百姓身上,而是落在大大小小的官吏身上。 整顿吏治,既要依靠吏部的选才,也要依靠都察院的监察,甚至依靠东厂、锦衣卫,但仅仅如此吗? 我认为,不仅仅如此,而是要用严密的制度,让官员们尽量少见到钱,以及少挪移钱的用处。” 不说其他官员,朱瞻基对李显穆这番话就非常的感兴趣,或者说作为一个皇帝,他对任何能够减少贪污的手段都非常感兴趣。 “老师,你仔细说一说,恰好也讨论一下。” “首先就是某些事要专款专用,譬如现在要修建一座宫殿,户部给工部拨了两百万两白银,那两百万两白银怎么分配呢? 建筑材料需要多少、人工餐食需要多少,一项项的都要提前都有计划,需要多少材料,譬如那些巨木需要多少,每根要花费多少,再比如宫殿顶上的琉璃瓦,需要多少块,每块又要多少钱呢? 如果超过了很多怎么办? 而且这笔钱不要直接给,比如打地基要多少,户部可以先拨一部分修筑地基,等到地基修建完毕之后,由朝廷从各部门派人过去查验,确认无误,而后再由户部拨下一步的款项。 这样专事专用,以防上下其手,就算是还能上下其手,但若是完不成规定的工期,那也要被朝廷所责罚,必然能够震慑一部分宵小之徒。 不仅仅是工部,其他各部也都可以如此。 之前朝廷提出的火耗归公,不就是一项比较好的制度吗?朝廷收上来的白银有了明显的增长。 微臣认为,应该将精力放在制度建设这方面,不能指望官员个人的修养品德,面前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让他们去拿,这实在是有些不符合人性,毕竟大明的官吏,都还是人,不是圣人嘛。 为了官吏们着想,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好了。” 朱瞻基闻言顿时笑了出来,“老师说的好啊,朕也不是圣人,谁也不会嫌弃钱多,不让他们看到,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啊。” 李显穆在这里侃侃而谈,工部尚书的脸都要绿了,绿了之后又红了,瞧着颇为滑稽,其他人心中满是震撼,根本就不用看工部尚书,都知道他脸色会有多难看。 毕竟李显穆直接用工部来举例,虽然没有明说,但却暗示工部的贪污腐败很严重。 工部尚书又没有办法反驳,毕竟李显穆没有指名道姓。 岂止工部尚书呢? 还有人脸色同样难看,工部自然是肥差之一,但却不是最肥的,掌握盐的衙门更肥。 还有一个衙门,自古以来就是肥差。 那便是为皇家掌管财富的,汉朝的时候叫少府,清朝时期叫内务府,那是肥得流油。 明朝时期,有一部分叫光禄寺,掌管宫廷祭享、宴劳、酒醴、膳馐之事的机构,这样的机构随意一整账本就是一大笔钱。 虽然不至于像是道光那样一颗鸡蛋二十两银子,但中饱私囊是必然的。 李显穆这简直是太狠了,虽然这样依旧不可能解决贪污,但必然能够遏制住一部分人,他们算是看出来了,李显穆这绝对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真的打算治理贪污,才会使出这么狠辣的手段。 但…… “陛下,大臣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李阁老就这样诋毁大多数干净的官员,是不是有些太伤人的心了。 若是让天下的官吏知道,岂非寒了人心吗?微臣觉得阁老此番决议,颇为不妥,还请圣上明鉴。” 六部尚书没说话,光禄寺卿先忍不住了,这如果真的实行了,那他就惨了。 “伤**的头。” 朱瞻基直接冷冷一个眼神甩过去,“太祖皇帝时期,天下贪污的官员杀都杀不完,现在你和朕说大多数的官员是干净的? 大多数的官员是干净的,朕为什么整饬吏治,难道是闲的没事干吗? 你们都记住,从太宗皇帝开始,太宗、先帝、朕,之所以没有像太祖皇帝那样惩戒贪污的官员,不是因为觉得你们干净,而是不打算因为几十两、上百两白银去大动干戈! 毕竟你们都是有功之臣,只要不做的过分,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你们成全这一场君臣之谊。 这是皇帝的天恩,是觉得你们做事不易,而赐下的恩典,而不是你们真的就那么白玉无瑕。 光禄寺卿,你敢说自己白玉无瑕吗? 敢说的话,现在就报上名来,朕让锦衣卫和东厂好好查一查你。 看看你有什么底气在这里大放厥词!” 朱瞻基的声音中满是愤怒,这一番话让光禄寺卿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甚至就连抬头都不敢,只不住的在地上叩首、告罪。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完全浸透了里衣,脸色苍白的堪比白纸,毫无血色,甚至就连嘴唇都在不断颤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的人,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模样。 任谁都知道,他恐惧到何种程度了。 皇帝这一番震怒,让其他人也都战栗不已,朱瞻基登基半年,朝廷上的大臣也都看出来了他的性格,这可不是一个仁宗皇帝那样的皇帝,而更像是太宗皇帝,只是没有太宗皇帝那么严厉罢了。 “诸卿觉得方才吏部尚书所说的办法是否可行呢?” 夏原吉立刻应声道:“微臣觉得可行。” 他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喜色,他虽然不是大族子弟,但历来受宠,如今家财颇丰,他是不贪污的,掌管户部以来,作为大明王朝的财政大管家,太多人来和他伸手要钱了,让他烦不胜烦。 如今李显穆的制度虽然是为了防止官员们贪污,但对于户部来说,也是绝对的大利好,李显穆说得好啊,吏治和财政,怎么能分得开呢? 吏治败坏不就是因为腐败嘛,那些腐败的钱,可都是从户部出去的,如今整顿吏治,顺便就能整治一番户部。 当初李显穆搞出来的大明财政预算制度,可是让夏原吉受益匪浅。 见到夏原吉毫不犹豫的同样,朱瞻基的脸上好看了几分,又望向了其他众人。 朱瞻基这才温声道:“诸卿有话直说,朕的朝廷上,要的不是一群应声虫,老师也不是每次都能不犯错,若是真的觉得不妥,自然可以将意见提出来,只要不荒谬绝伦就可以了。” 内阁众人自然不会反对,他们心中都有些兴奋,对视几眼,纷纷克制住了激动的心情,当初李显穆说的要振作内阁果然不是虚言,纵然当了吏部尚书这显赫的天官,依旧在孜孜不倦的扩大内阁影响力。 因为现在内阁总揽六部五府五寺二院所有事务的票拟之权,一旦专款专用制度落实,那日后各部大一点的项目都要经过内阁,这必然大大增加内阁钳制诸部的权力。 虽然理论上六部都不是内阁的下属部门,各部尚书、寺卿,是可以直接越过内阁和皇帝商量的,但那都是特殊情况,毕竟他不可能事事和皇帝商量,那冒着得罪内阁的风险就没必要了。 皇帝虽然说了有话直说,但光禄寺卿还在殿上跪着呢,谁要是真的相信了,那就是傻了。 即便是李显穆的反对派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声。 他们刚刚才在票拟之事上失利,还没有缓过气来,若是再在这件并不核心的事情上损失惨重,那后面面对李显穆就更没有还手之力了。 况且这件事伤害更多的是中下层官吏,因为贪污一定是整个链条,现在是每个人都拿的少了。 他们这些顶级的官员,有各项收入其实还好,正如当初火耗归公,损失最惨重的是胥吏,得利的反而是他们官员。 李显穆作为政策的提出者都不担心被骂,他们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这样做完心里建设后,一个个官员用各种角度说没有问题。 朱瞻基心中虽然满意,但还是耐住性子又问了两遍,见群臣依旧认为没有问题,这才缓缓点头,“朕也觉得没问题,看来你我君臣所见略同。” 殿中众臣眼皮一跳,心中有些吃惊,这皇帝怎么还钓鱼呢? 就连李显穆的眼皮都抬了一下,有点无语。 “士奇。” 杨士奇应声,“在。” “这件事朕交给内阁,稍后你辅佐老师,再加上其余诸位阁臣,将完整的政策写出来,三日后交给朕大致的初稿,朕要批阅一番。” “臣遵旨。” 这么一件对大明而言,堪称重大的事件,就在这寥寥几语之间,被确定下来。 让人恍然。 在太祖时代,这种事都是在大朝会上讨论的。 可从永乐时期以来,大朝会就越来越流于形式,几乎所有事,都是在小团体间商议后就施行。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显穆。 于是,李显穆的权柄愈重! ———— 从财政预算制度开始,大明王朝的财政制度开始一步步脱离传统王朝的框架,向现代化国家的财政制度转变,专款专用这又一强有力的制度,显著改善了大明王朝自永乐二十一年以来,渐渐走向败坏的财政,且在一定程度上短暂遏制了贪污的苗头,这是大明王朝在现代化政治制度上的又一次探索,而这样的探索,在李显穆执政时期,还远远不是结束。——《大明历年年末财政会议》 第40章 甘肃 冬季天短,很快就染上了一层灰暗,宫中不见一点绿,宫墙也透着暗沉,带上了几分压抑。 财政会议结束后,群臣出宫,嗖嗖的寒风呼啸出来,将众人身上的大氅都吹起了几分,灌进冷风来,引的众人拢了拢衣裳,快步往外而去。 杨士奇一行人围在李显穆身边,会议上皇帝可是布置下来了一个很重的任务。 杨士奇很清楚,这个任务虽然交给了自己,但具体要怎么做,他还是得问一下李显穆才行,首辅就是首辅,总揽内阁事务,没他点头是不行的。 “守正公,你看陛下交待下来的任务,内阁怎么做合适?” 内阁几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李显穆,皇帝的这项工作,靠杨士奇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到时候他们都会上手准备。 李显穆想了一下。 皇帝将这件事具体交给了杨士奇,那他就不便插手特别具体的事务,过犹不及也不好,不能显得他非要将所有的权力都揽在手里。 于是沉吟了一下后缓缓说道:“既然士奇问起,那我就说两句大概的要求吧,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要士奇你自己想办法,如果真的有拿不准的,再来寻我,虽然要过年了,但我还是很欢迎你来我府上拜年的。” 杨士奇立刻温声笑道:“给守正公拜年,这不是应有之意吗?” 众人纷纷笑起来,杨荣和杨溥心中满是感慨,在内阁中,和杨士奇的关系,他们二人是最好的,也是最了解杨士奇性格的,表面上温和,实际上却极其的强势。 以前杨士奇和李显穆的关系,也没有这么融洽,一直隐隐争斗,尤其是在永乐年间。 但是现在杨士奇在李显穆的面前,却越来越没有脾气了,好像真的改性子了一样。 这不是杨士奇性格真的变了,而是李显穆如今的位置,让他不得不变啊。 其他人在感慨,但杨士奇的恭维之语,李显穆自己却没当回事。 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就把杨士奇压住了,让他没有二心了。 只不过,杨士奇是真正的聪明人,非常清楚自己的站位。 皇帝朱瞻基不断的给李显穆累加荣誉,而且有别于其他内阁大学士,这就是明晃晃的在昭告其他大学士,李显穆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皇帝和外朝是有矛盾的,对京城外的十九省以及数千个卫所,是不熟悉的,唯一能够信任的机构就是内阁,所以皇帝不希望内阁自己闹起来。 杨士奇明白这一点,所以杨士奇不会闹。 如果有一天皇帝需要杨士奇起来反对李显穆,做一颗制衡李显穆的棋子,杨士奇立刻就会站在李显穆的对立面。 是以,李显穆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开口指点道:“内阁在制作具体办法时,要考虑以下几个点。 首先要明白我为什么要提出这项制度呢? 在会议上我已经说过了,是为了大明的财政健康,以及防止贪污,那有没有可能它还有一些我没有想到的好处呢? 这些好处又怎么才能够更好的落实下去呢? 这就需要你们在制定政策的时候,仔细研究一下。” 李显穆在“好处”两个字上落下了重音,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说下去,但内阁几个人都是人精,已然听懂了李显穆话中有话。 几人纷纷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味深长,专款专用这件事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呢? 是明确日后的财政审批流程吗? 还是能够一定程度上减少贪污呢? 都不是。 最大的好处是内阁的权力又变大了,但这番话却不能对外直接说出去,这就需要他们琢磨着,怎么能够利用这一次制定政策的机会,让六部在财政上更多的权力,交到内阁来。 李显穆一看几个人的表情,就明白他们都听懂了自己话中的意思,面上微微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碰到愣头青,那是连听话听音都听不懂。 “具体到政策上呢? 不同的部门要有一些异同之处,眼睛不要总盯着六部五寺这些京城里面的衙门,下面的省府,也有一些事可以直接和内阁汇报审批嘛。” 内阁五人闻言悚然一惊,齐齐震惊的望向李显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一直以来,内阁都是通过影响京城各衙门来影响大明的。 这是因为大明的六部权力直插最基层的县,无论是承宣布政使司、还是省下面的府,亦或者县,这三级衙门之中,都有完全对应六部的各个分支,各项事务都是直接对应六部汇报。 甚至户部、刑部这种人数极多的部门,在每一个省都有清吏司,这就是各自管一片省中的事情,和都察院的十九道监察御史是一样的道理,代表着六部对地方的垂直管理。 这才是大明废除丞相制度后的真正行政方式。 现在李显穆要直接让内阁插手地方,意思就是要让地方接受六部、内阁的双重领导,甚至因为内阁已经隐隐压制六部,要让地方也直接被内阁领导,这是真的想要恢复宰相职能啊? 虽然这只是一个财政权,但一旦开了这个头,他们都知道李显穆是不会停下来的。 况且李显穆本来就是吏部尚书,能够影响地方官员的升迁调任。 若是内阁连地方的人事、财政都有话语权的话,那李显穆时期的内阁可真的就彻底凌驾于六部之上,一定程度上变成宰相机构了。 毕竟! 李显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和另外五位尚书商议过大事,而每每在内阁中,和阁臣商议。 就算是托人说清走关系,也该走到内阁阁臣这里,实际上也是因为如此,内阁阁臣在朝野之中的声望,水涨船高。 内阁五人组震惊莫名,李显穆却好似没做什么一样,笑着问道:“怎么了,觉得不妥?” 一言惊醒梦中人,杨士奇立刻回道:“没有,守正公,没有。” “只是有些不容易啊。”杨荣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没说不做,只是表达了困难的前景。 内阁五人现在也看的很清楚,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五个人是不会外调去当尚书了,会一直在内阁阁臣的位置上,直到贬谪、致仕或者去世。 那提高内阁的地位,自然便刻不容缓,在官场上,就从来没有不爱更多权力的人。 “事在人为,二十多年前,内阁还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机构,谁能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权势和地位呢?” 李显穆目光中满是鼓励和深意,“诸位都是大明朝最聪明的一批人,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五人一怔,而后纷纷应声笑着,自然有一股傲然之意,李显穆这句话算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之上。 唯有和李显穆相处最多的杨荣,一直在思考李显穆到底是想要做什么,现在的内阁地位还不够吗? 况且李显穆已经是吏部尚书加内阁首辅了,再增加内阁的权力和地位,无非就是从吏部手上夺权,对李显穆本人并没有什么加持,反而是他们这些内阁大学士会得到好处。 但这对李显穆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费劲的去抬高内阁的地位。 杨荣百思不得其解,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显穆,步履从容,虽快却丝毫不乱,又是一阵寒风拂来,如冰刀刺骨,将杨荣脑海中所有的疑惑都尽吹散,不再想这件事。 …… 这次出宫之后,就到了过年休沐,除了在初一时上朝参加礼仪性质的大朝会外,其余都是休息时间。 对于李显穆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前往宗祠联络成仙的父亲。 父亲那层出不穷的消息,是当前李氏最大的财富之一。 即便没有类似于宣德皇帝何时驾崩这样的消息,但基本上每一道消息,都能为他带来不小的收益。 这次入宗祠祭拜时,李显穆再次将这一年大致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而后又将自己准备整顿吏治的想法和李祺交待了一遍。 而后便是惯例求取。 李祺一挥手,那块由整块灵玉琢磨而成的镜子悄然出现在他掌中,依旧是熟悉的温润如暖阳初融。 镜面上那薄雾般的光霭悄然散开。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地图再次活灵活现的展现在李祺面前。 他微微皱眉,因为镜面上全部都是白色和蓝色的消息,他没有犹豫,径直将那条蓝色的信息点开。 李祺伸手一一点过去,大部分的消息都没有特别大的用处,但是有一个却让他出了神,是原来的甘肃行处有问题,这是一条蓝色的信息。 那条蓝色信息瞬间裂成滴滴光点。 李显穆脑海中想着今年不知道能得到什么信息,便感觉手中玉签一热,有蓝色的光晕透出,六个大字列在玉签之上。 “甘肃天灾为假!” 李显穆一看,立刻皱起了眉头,甘肃天灾为假? 这是什么意思呢?李显穆琢磨了一下。 甘肃承宣布政使司成立不久,还没有上报过什么天灾,那说的就应该不是现在的事情。 难道是甘肃未来上报的天灾为假吗? 李显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跪在地上,向父亲的神位叩首,而后转身离开了宗祠。 在离开宗祠后,李显穆一直都在思索父亲传给他的这条信息,这可是一条蓝色的信息,按照往常的惯例来看,也算是一条比较重要的信息了,万万不可无视。 但是父亲到底是想要传递什么信息呢? “甘肃天灾为假。”李显穆呢喃着,“这条信息之中,有地点,有具体的事,有评价,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甘肃过去天灾为假? 甘肃现在天灾为假? 甘肃未来天灾为假?” 李显穆思考着,这三条信息传递的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过去,那现在去查一下就行,但甘肃当初并没有成立。 如果是现在,那过不久应当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如果是未来的话,那就要等了,关键是甘肃那地方,经常会发生灾害,尤其是旱灾,动不动就是大旱,朝廷基本上每隔几年就赈济一次。 很多朝廷上的官员都不愿意去偏远的地方吃沙子。 “父亲的意思是,甘肃在过去、现在、未来汇报的至少一次天灾是假的,那他们为什么要造假呢?” 李显穆很快就抓住了信息传递过来的关键,“我今日向父亲说了要整顿吏治,而后父亲给了我这条信息,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李祺在九天之上笑吟吟的望向李显穆推理,摇了摇头,真是太聪明了,竟然这么快就推理出了真相。 李显穆眼里满是寒冷,“甘肃有人贪污,想要贪污朝廷的赈济,或者已经那么干了。” 李显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猜测,其实和甘肃本来的政治现实就有关系。 这次大明一下子多了五个承宣布政使司,湖广和南直隶的拆分,是难点,辽宁和甘肃的出现,却颇有几分顺应形势的感觉。 辽宁和山东隔着直隶,实际上本就自主权非常大,山东布政使不可能经常去辽东管理,所以分开建省的阻力并不大。 甘肃其实也类似。 在元朝时期,甘肃有自己的行政单位,如今虽然并入了陕西布政使司,但因为距离、文化、环境的区别,以及朝廷在甘肃建立了不少卫所,甚至异族卫所等。 陕西布政使司对甘肃的管理是不上心的,双方间的交流也不多,大概也只有陕西布政使司的几位高官,才会偶尔去西边的几个府。 那想要掩人耳目就比较简单了。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是如此,对朝廷向来是阳奉阴违,李显穆可不认为大明就能摆脱这种现实。 正如云南的黔国公,能把朝廷封过去的藩王都斗走,那必然是在当地相当的有手段,甚至只知道黔国公府,而不知道大明朝廷,所以才能永镇云南。 偏远地区一向如此。 甘肃也不会例外。 大致判断出情况后,李显穆很快就下定决心,先派人去甘肃暗地里调查一下,看看是不是过去欺骗了朝廷。 若是。 那便简单了。 第1章 暗流 宣德元年正月,一行眼神锐利的汉子随着行商往西而去,直道上扬起阵阵尘灰,伴着驮马的嘶鸣远去。 李府。 厅堂之内,左右各坐着几人,有内阁大学士杨荣、黄淮,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振,有翰林学士,有大理寺少卿,有给事中,零零散散坐着约十个人,都是如今在京城中的心学党骨干。 李显穆扫视而过,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既有能力,又有德行的官员,从永乐十二年到十五年一一拔擢出来,培养了十年,如今终于可以登堂入室,作为左膀右臂。 热茶腾腾,堂中热龙烧的也旺,屋内不曾有什么寒意,但众人脸上却满是凝重之色。 “元辅,从去年末的大明财政会议上,您提出专款专用之事后,这京城之中,可谓是暗流涌动。” “工部尚书府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 “很多人去游说户部尚书夏原吉了,让他反对此事。” “有很多官员在暗中串联,想要反对此事,力量很强。” 众人纷纷开口说着近日京中暗中的涌流,带着一丝感慨和深深的忌惮。 李显穆面色很是平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早在预料之中,但这样的财路,必须斩断,哪怕和他们不死不休。” 堂中众人闻言肃然郑重点头。 若非抱有这样相同的意志,他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黄淮微微皱眉道:“只是此番反对力量的确很强,下官担心他们在暗中搅乱。” 杨荣也皱起眉头,“若是他们故意做出因专款专用而出乱子的事。 譬如一项工程事事汇报,故意以制度为理由,拖延工期、耽误大事,最后造成灾难后果,再将原因直接推到‘专款专用’制度上。 那可就不好收拾了,明达你也会陷入被动中,不得不防啊。” 堂中几人神情微凛,故意搅乱朝廷政策,八分的事用一百分的力去做,往极端去做,这一向是对抗朝廷政策的好办法,而且很难处理,因为一旦打击,就会挫伤官员做事的积极性。 李显穆缓缓饮下热茶,淡淡道:“这个制度一定是会降低效率的,所以不能给他们证明专款专用制度坏处的机会。 而要主动出击,证明这个制度的必要性。 明光,子钰。” 左佥都御史赵振和大理寺少卿周成当即沉着应声道:“元辅,下官在。” 李显穆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二人,“我这里接到一封密信,以及一些往来文书,有人对皇陵贪腐,这是一部分账册,其中有不妥之处,但证据还不太够。 你们二人派人去探查一番,务必将此事闹大,尤其是抓住其中虚报、瞒报,各流程上下其手的环节,将此事定性。” 堂中众人纷纷神情一振,赵振和周成从李显穆手中接过一本账册,满脸兴奋,“若是能够抓住其中首尾,必然能够重重打击那些反对之人。” 李显穆神情颇为郑重,“这件事我不会直接出面,待查出一番首尾,明光,你在都察院中,寻找一个正直敢谏的年轻御史,由他上奏天阙,而后内阁再出手。” “是!” 二人齐声应道。 …… 众人离开李府,李显穆去往后院,张婉上前为李显穆取下外衣,轻声道:“夫君,我昨天去公府时,母亲让我给你带句话,有些叔伯想来府中拜访,担心你不同意,所以让我来探一下口风。 若是你不想见,我便让冬梅走一趟公府,回绝母亲,不要耽误了你的大事。” 张婉口中的叔伯,既有张辅亲族,其中更多的还是其他皇亲国戚,勋贵之间互相联姻的现象极多,基本上都沾亲带故。 专款专用中受损最大的还不是文官,而是皇亲国戚。 这些人把持着皇室事务,比如李显穆如今就是宗人令,把持着宗人府,皇室事务的油水,比如宫中采买,那才是真的油水大。 现在这些人想要见李显穆,自然是因为利益受损,想要和李显穆进行利益媾和,某种程度上,和反对派的文官目的一致。 “不见。” 李显穆毫不犹豫,皱眉隐含怒意,“这些人太贪婪了,世袭罔替、荣华富贵,还嫌不够,在这些事上,上下其手,真是丢尽了父祖的脸。” “好,那我明日回绝母亲。”张婉应声,“夫君你要小心些,这些人联合起来,不容小觑。” 李显穆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我明白。” 顿了一下后,又道:“婉儿,你是整个李氏的主母,家中儿郎的教育你要上些心。 若是子弟有纨绔的迹象,该打便打,棍棒底下出孝子,宁愿在家中打死,也不能让他们去外边败坏了名声,万万不要做宠坏败儿的慈母啊。 家中女孩们多读读女诫、女训,务必贤良温婉,多在闺阁之中学些女红,少舞枪弄棒,女孩子家家的,成何体统? 挑选人家时,也要注意对方的门风,那些不干净的务必要远离,我们这样的清正之家,里里外外,都要注意,谁也不能败坏了家风族望。 若有,便在宗祠中将其打死,绝不能丢失了家族的脸面。” 张婉抖了一抖,但还是提气应道:“妾身明白,会让他们好生在族学中读书,不在外面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乱混。 不过……” 嗯? 李显穆看出了妻子的欲言又止,“发生何事了?” 张婉一咬牙,“泰宁侯府也托人来了,好像也涉及在其中,这件事你看怎么办?” 泰宁侯府。 李显穆微微皱眉,李氏的二姑娘嫁到了泰宁侯府,就是他二哥李茂的大女儿。 “若是直接回绝的话,二姑娘在侯府中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张婉略带担忧。 明朝和唐宋是不一样的社会。 在大多数人的常识中,嫁妆都是女性个人所有,但从元朝开始,在明朝,就连嫁妆都是归夫家的。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若是泰宁侯府不放人,就算是死了,连尸体你娘家人都看不到。 当然,那是对普通人家,对于李显穆这种权势如此煊赫的人,泰宁侯府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但这世上各种阴诡手段,层出不穷。 张婉出身公府,对这些府中之事,最是清楚,以李氏如今的风头,明面上的针对自然是不敢的,但暗地里让人抑郁的手段,多的是,无声无息的死在府中,也不是不可能。 李显穆心中顿时繁杂思绪万千,这就是做事之难啊。 利益集团互相之间绑定的太深了,所以历次改革,才需要新的利益集团的人。 “还是不能见,但二姑娘还是要回护一下,过几天不是上元节吗?你邀请一些京中妇人,在府中建一个上元灯会,然后将二姑娘带在身边,表达一下重视,说一下我家中对女儿们的关注,震慑一下不轨的心思。” 张婉略沉吟了一下,“夫君,上元灯会上,你看我要不要说些什么,比如你隐晦的态度,这样直接对上、且完全不沟通,似乎也不太好,交友总比树敌强。” 李显穆顿了一下,“婉儿你说的有道理,上元灯会时,你就大概说这些,皇亲国戚深受皇恩,有世袭罔替的恩典,陛下岁岁赏赐、俸禄十倍于文官,又有大量的房产、田产、店铺,可谓是荣华富贵至极了。 所谓物极必反,正如烟花,绚烂过后便是死寂,该低调的时候便要低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若是能吃个千秋万岁,为何要短短时间之内,就把自己撑死呢? 大致如此,你到时看场合氛围,可自行修正,总之话,我已经说出去了,若是有人敢在风头上闹事,那便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张婉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显穆却又想到了镇守南京的大哥韩国公李芳。 自从魏国公和韩国公到了南京,如今大明勋贵便一分为二,京城中的勋贵在政治核心,而南方四大国公以及围绕在四大公爵身边的侯爵们,则另有一个中心。 双方自然依旧通婚,相对来说,因为距离过远,两京勋贵各自通婚比较多。 相比较李茂,李芳的几个儿子、女儿,基本上全都是和勋贵人家结亲,全都是公侯之家。 唯有李显穆的几个儿子、女儿,年龄还小。 这才一年时间,李显穆就隐隐约约的听到有风声,说金陵有八大家族,纵然是应天府尹办事,也要看这八大家族门房管事的脸色。 甚至整个南直隶乃至于江南都笼在八大家族之下。 即便是传言,但其威势以及权势,已经可想而知了。 这个传闻也是李显穆推行拆封南直隶的原因之一,打压大族,不管是文官士族、还是勋贵家族,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略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写封信,将此事安顿一下,万万不能自家门前起火,否则他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李氏从永乐年间开始蓬勃发展,才二十多年,就已然发展成这样盘根错节的大族,若是再发展一百年、两百年,那时一旦改革,尽是亲朋故旧,怎么能推动的了? 这就是为何勋贵为什么不能承担大事,且越往后越堕落。 这就是为什么李显穆要建立文官政府,文官的确是有各种缺陷,但至少能不断的从底层提拔人才,这些人才总有那些出身于寒门,和先前的利益阶层没有大的接触,而且心中怀有理想的人,这些人就是改革的动力。 …… 宣德元年初六。 百官重新开始上朝,按照朝廷规定,这次要上到初十,京城的官吏在正月十一,还有十天的假期,便是上元节,上元节是全年最盛大的节日,甚至在春节之上。 让许多人意外的是,并没有多少人上奏反对专款专用之事。 但朝廷之上的氛围却一点都不好,即便是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到一层层暗流在其中涌动。 现在不发作,只不过是为了之后能够更汹涌的发作而已。 无数的阴谋诡计,早就在其中酝酿。 大多数官员望向李显穆的目光都非常复杂,吏部尚书加内阁首辅,其权势之大,堪比宰相。 而这位宰相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砍向了贪腐之事。 其雷厉风行之姿,依旧如同往日,只是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又会抓到什么程度。 会用什么方式。 目前来看,至少李显穆还完全不想恢复大诰,这是让人尚且能够安慰的事。 若是李显穆真的准备恢复大诰,那他们可就真的要拼命了。 除非那些心中发虚的官员之外,朝廷上自然不缺乏干净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新入朝的官员,他们其中有一多半都是心学学子,对李显穆天然就有极大的好感。 如今又见到李显穆在朝中的威势,以及对天下的关注,更是做梦都想要围在李显穆身边,为李显穆门下牛马走。 这两股势力,李显穆都看在眼中,他并没有太多表态,只是静静的按部就班的回答皇帝的问题,以及批阅诸部的奏章。 如今朝廷上诸事,该派出去的触手,他都已经派了出去,只等收获,以及稍后的出招。 朝野之间的暗流,也有他的一份推波助澜。 政斗,他一向是主动出手的。 朝廷上主要商议汇报的是拆分诸省之事,这一项内容推行的还算是很顺利,甘肃和辽宁的分省只用了半个月就完成了。 湖广涉及到的利益比较少,用了一个半月,也算是彻底处理结束,两湖的巡抚都已经上任。 唯有南直隶的拆分最麻烦,这里涉及到的高级官员太多,涉及到的利益纠葛也最多,尤其是留在应天府中的诸县,有人想要趁机划入其中,毕竟谁都能看出来,应天府日后的地位必然很高,甚至是按照省级来建立的。 王艮在其中做了很多努力,李显穆还特意给李芳写了信,让李芳协助一番王艮,否则王艮怕是寸步难行。 毕竟王艮可没有李显穆压服江南的底气以及权力、能力。 第2章 外戚 晨光熹微,天光大照京城,黑夜的沉寂一扫而空。 朝野间的波云诡异,并不能对李显穆稍有影响,他一路行来,百官躬身退避,就连先帝朱高炽未曾封王就藩的诸皇子,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关系疏离的道一声“元辅”,关系亲近些的称一句“表叔父”。 在这个京城之中,能列在他之上的,唯有皇帝、太后、皇后三人,即便加上外藩诸王,身为宗家亲长,宗人府宗人令,也没几个人比他地位更高。 这样的权势地位,让他有把握去做绝大多数事,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政治斗争已然不是生死见血的危险之事。 而是只看有没有理,因为没有大臣能和他不讲道理! 李显穆正在吏部中处理一些部务,他坐着饮茶,吏部左右侍郎等部中官员站着向他汇报。 正谈话间,突然有小吏匆匆走进,径自跪地,“上告大冢宰,有大理寺少卿求见。” 大冢宰,对吏部尚书的尊称,李显穆如今身在吏部,于是如此称呼;若在内阁,则称阁老;若出外,则称元辅,一人有三个至高的别称,这便是如今的李显穆。 周成? 李显穆眉头一皱,抬眼望向屋中众人,众人见状当即齐齐躬身,“下官等先行退下了。” “有劳诸位。”李显穆面色平静,而后又望向小吏,“去将周成带进来。” 众人又是齐齐躬身,按次退出屋中。 不多时,大理寺少卿周成匆匆走进,眼底、面上皆有一丝焦急之色,进屋后当即躬身作揖,“拜见大冢宰。” “坐。”李显穆一指,“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急切?” “大冢宰,下官派去皇陵调查的人传回了一些讯息,有些不妙。” 听到有关于皇陵,纵然是李显穆,也不由坐直了身子,“详细说说。” “皇陵那边真正主事的不是朝廷派去的大员。” 第一句话就让李显穆心中一沉,自古以来皇陵都是重中之重,稍有不慎都是杀头的罪过,大明从朱棣开始,皇陵都建在昌平县的天寿山下,距离京城大约一百里。 京城中各个衙门都在昌平县有派出机构,譬如管理礼仪和祭祀的礼部,譬如守卫陵寝的锦衣卫、东厂镇守太监、五军都督府等,还有李显穆麾下的宗人府也派人有在昌平。 可这么多的朝廷机构,现在周成竟然说主事之人不是朝廷大员,那到底是谁? “是光禄寺的一个七品小官——孙光宗!” 李显穆瞳眸一紧,盯着周成问道:“是孙贵妃的家眷?” 周成有些紧张,抿了抿嘴,喉头发干道:“没错,是孙贵妃的弟弟,家中排行第五,去年十二月被封了光禄寺的小官,而后被派去了皇陵。 他借着孙贵妃的势,再加上的确颇有几分交际的能力,在昌平收拢了大批人手,其后便是人尽皆知的贪墨。 查到这里之后,下官不敢再查,连忙前来禀告大冢宰,交由大冢宰定夺。” 涉及到外戚,尤其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孙贵妃,此事难做了。 李显穆也在沉思,这孙氏如今也算是族凭女贵,朱瞻基继位后,封孙若微的父亲孙忠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兄长孙继宗被授为府军前卫指挥使,带俸不管事,一跃为顶级的皇亲国戚,从某方面来说,比皇后的家人还要显赫。 周成面带犹豫,“孙贵妃家比胡皇后家,更显赫几分,不知大冢宰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如果今日被爆出来的是胡皇后家,周成根本就不会犹豫,去年末的大明财政会议上,被李显穆怒怼的光禄寺卿,就是胡皇后的爹胡荣,如今大明朝的国丈,但李显穆根本一点都不给面子。 论权势,把胡皇后家和孙皇后家绑起来都不是李显穆的对手。 论圣宠,胡皇后家给李氏提鞋都不配。 论辈分,巧了,从皇帝、皇后这里算,李显穆和国丈胡荣是同辈,也不用给他一点面子。 但现在犯事的是孙贵妃家人,这就不好办了,孙贵妃是有圣宠的。 李显穆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坚决道:“查,把皇陵之事查个水落石出,别管谁在后面,都给我揪出来,谁也不能阻碍大政。 我马上给我二哥写封信,你带去锦衣卫,让他调一个百户所的缇骑去襄助你。” 周成闻言肃然起来,他虽然心中有寒意,但既然李显穆这么说了,他动手的胆气还是不缺的,当即应下。 “不过这件事尽量不要牵连到孙贵妃,只局限在孙光宗身上即可,若是孙贵妃那里问起,我会进宫抵挡,你不必担心。 另外,当日光禄寺卿胡荣的举动也不同寻常,他身上也不干净,派人去查一查,若仅仅是孙贵妃出事,皇帝会尽力庇护,但若是皇后也出了事,那皇帝可能就不在意了。” 李显穆随便想想都知道,这件事如果牵连到孙贵妃,皇帝一定会压下去,毕竟皇帝一直都在琢磨着废后之事。 那要么把皇后拉下水,要么就不能牵连孙贵妃,其他的选择都会迎来皇帝的包庇。 周成一开始听到不牵连孙贵妃还有些苦脸,但听到把皇后拉下水,立刻就眼中一亮,欣然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 见周成离开,李显穆整了整衣裳,脸色漠然,他也要准备好进宫和孙贵妃对峙,以及说服皇帝之事了。 …… 权势再盛,终究不是完整的宰相。 李显穆此刻当真是感受到如今体制的不便。 若他是完整的宰相,一道盖着政事堂的手令就能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甚至兵马司等部门联合查案,可他不是宰相,就不能名正言顺的去命令,只能通过占据关键位置的同党去推动。 李显穆在这里感慨权力不够,可昌平却已然有寒风凛冽之意。 昌平县城的中心区域,乃是京城各衙门派出机构的集中办公场合,城中有笑言:一块转头砸下来,都是一个吃官家饭的。 平日里老百姓根本不敢靠近乃至于出入此地,生怕冲撞了上官,遭了灾祸。 可今日却有自京城而来的人,气势汹汹的撞开了其中沉寂。 “大理寺、锦衣卫、都察院联合办案!闲杂人等散开!” 马蹄声破开了凝滞,惊起了直道上的一片片土尘,而后砸在一众官署衙门官吏心中,阵阵水波纹荡漾,不能平静。 这三个衙门,哪一个都不好招惹,都专门盯着官吏,三法司之中,刑部更偏向于办案,都察院和大理寺则更着重于监察官吏。 这三个衙门一起来到了昌平,立刻就有人知道,这是有事发了! 只是如今不知道所来为何事,也不知道是冲着哪个衙门而来,各衙门中的官吏都好奇的望着这些看着就来者不善之人。 李茂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此番亲自前来,坐在马上厉声道:“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李茂,奉命察查皇陵监造贪墨诸事,工部、光禄寺、宗人府三衙门的官吏,立刻放下手中事务,随从调查,宗人府派出皇陵总管大臣在何处,立刻前来见我! 光禄寺派出孙光宗又在何处,立刻出来见我!” 皇陵贪墨! 这四个字一出,顿时将所有的低声交谈都杀了个一干二净,惊恐之色满溢于面上,甚至已然有不少人面如菜色,摇摇欲坠。 又有人立刻就向内跑去,想要去通风报信。 李茂根本不在意,今日他既然亲自来了这里,那就是已然掌握了证据,抓人只是为了更多、更全面的口供而已。 他很清楚这件事真正要出结果,还得是李显穆去宫中和皇帝商议的结果,现在所做的,只是给三弟增加砝码。 仅仅短时,衙门前所发生的事就已然传进了各个衙门之中,掀起极大的风浪。 宗人府派出衙门。 皇陵总管大臣乃是宗人府经历,听到外间有锦衣卫来查皇陵贪墨,当即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快去请孙公子救我。” 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便见到两个身着大理寺官服的官员已然走进,冷冷望着他道:“走吧。” 带走几个官职最高的人后,李茂接到奏报,“光禄寺署丞孙光宗没在衙门之中。” 李茂早有所料,孙光宗怎么可能按时到衙门之中点卯呢? 早就不知道在何处逍遥了,他方才说出孙光宗的名字,也不过是直接宣告此番的决心而已。 他早就派人去抓孙光宗了。 “其他名单之中的涉案之人都抓到了?” “回禀都使,其他人都抓到了。” 李茂挥挥手,“那立刻开始审问,让他们尽快认罪伏法,元辅那里还等着他们的口供呢!” 审案之事。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锦衣卫,那都是专业的,锦衣卫有种种酷刑,大理寺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今日所面对的毕竟都是官吏,不能随便上刑,若是一个不小心把人打死了,那有理也变没理了。 都察院的御史则同样等待着审问结果,出来之后他们立刻就会写奏章,利用监察权,参这些贪官污吏一本。 把此事捅到九霄之上的天阙之中! 第3章 身份 昌平,掩月阁。 脂粉飘香,红楼巾带,白花花间掩着山峰溪谷,孙光宗正呼呼大睡,发出阵阵鼾声。 “嘭!”门突然被撞开,小厮急匆匆的走进,径直跪在地上,焦声喊道:“五爷,大事不好!” 孙光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同时也惊醒了横陈在床上的几个女子,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孙光宗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说过,凡事要有静气。” “五爷,锦衣卫的人来抓您了,而且据说锦衣卫、都察院、大理寺的人已经抓了很多人,说是要查皇陵贪腐的事。” “什么?” 孙光宗顿时打了个寒战,迅速提了裤子从床上下来,急声道:“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突然? 是谁……”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锦衣卫的人已经上了门,一看那杀气凛凛的兵卒,孙光宗心中先是一寒,而后当即高声带着些惊慌失措道:“我姐姐是孙贵妃!你们敢抓我?” 这句话顿时让一众锦衣卫为之一滞,若非他们都是李茂精挑细选的,现在怕是已经怂了。 孙贵妃受宠,这是朝野之间,所共知的事情。 “快去请都使过来。” 一看被他震慑住了,孙光宗顿时有些得意,心中的寒意也减轻了两分,这次更有底气,得意洋洋的说道:“我姐姐是孙贵妃,我奉劝你们都懂点事,就算是你们的上官来了这里,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围着孙光宗的众人,面对他这副嘴脸,却颇为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们还真的不敢动手,否则日后必然会被报复。 正当气氛愈发凝滞败退之时,外间响起了一道讥讽之声,“是吗?不敢对你怎么样?” “那是自然!” “那我呢?”李茂自外走进,腰间挎着刀,带着不怒自威的神色,扫向孙光宗。 孙光宗此刻已然从先前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傲然道:“我是贵妃的亲弟弟,陛下最宠我的姐姐,你若是今日离开,再给我磕几个头,这件事就算了,否则我让你全家都完蛋!” “你是贵妃的弟弟?那确实厉害。”李茂面上笑着,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而满是冰霜寒意,望着孙光宗,让孙光宗只觉身处万年寒川之内,“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孙光宗眼见李茂眼中没有丝毫的心虚害怕,顿时一个咯噔,收起了那幅嚣张的模样,惊疑不定道:“你是?” 李茂讥笑道:“那你可听好了,我是李忠文公、故临安长公主之子,韩国公李芳之弟、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李显穆之兄,锦衣卫北镇抚司都指挥佥事,李茂是也!” “咚!”孙光宗不等听完便直接腿软的摔倒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 李茂却不放过他,向前两步继续笑问,“孙光宗、孙五爷,你觉得我这个身份,能不能抓你啊? 让我全家都完蛋,你大可以试试啊。” 孙光宗只觉冷汗涔涔,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他就算是再纨绔,也知道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他姐姐可是明确说过,不要招惹李氏,虽然不怕李氏,但李氏是能和他们讲道理的。 在这个天下之间,能和他们孙氏讲道理的,除了诸王之外,也就那么几家人而已,其中最显赫、权势最大的就是李氏。 “表叔父,小侄错了,是小侄口出狂言,您看在我年小的份上,看在我姐姐的份上,饶我一次,实在不行,让我给姐姐写封信,我姐姐一定会救我的。” 这孙光宗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立刻开始求饶,而且直接打蛇随上棍,跟着孙贵妃喊李茂表叔父。 这陡然之间的转变,顿时让屋中气氛古怪起来,这跪的也太快了,连一瞬都不坚持。 “前据而后恭。”李茂摇摇头,嗤笑道:“思之令人发笑啊。” 说罢,他径直走进屋中,在桌前坐下,望着跪在地上的孙光宗,抬了抬下巴,“此番我是奉命前来察查皇陵贪腐之事,听闻你在昌平相当的有名声,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听从你的命令,号称‘刮地三尺’,真是威风的很啊。” 孙光宗心中惊骇,往日并不曾听闻有人来探查,怎么竟然对这里如此清楚。 奉命前来。 又是奉谁的命? 若是其他人还好说,但若是奉那位元辅大人的命,那可就全完了,只能靠姐姐保命了,毕竟他犯的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请表叔父手下留情,让我给姐姐写封信。” 孙光宗相信李茂会给他这个机会,除非李茂是那种完全眼中不揉沙子的人,否则必然会给他一个搬救兵的机会。 难不成还能直接把他弄死吗? 大明律有明确规定,死刑都要经过再三复核,并且报皇帝批准才行,只要走到皇帝陛下那一步,他孙光宗就死不了。 “你想把贵妃娘娘拉下来?难道贵妃娘娘让你贪污不成?”李茂厉声喝道:“孙光宗,自己的事就要自己承担,来人,把他带回诏狱,先审审他身上的事,把案卷做出来!” 孙光宗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李茂竟然真的这点面子都不给,就要直接把他带进诏狱,那地方进去了,还能落得了好? “李茂,你就不怕我姐姐怪罪吗?想必你是知道的,陛下专宠我姐姐一人,我……” “把他嘴堵上。”李茂粗暴的打断了孙光宗,怒声道:“纨绔子弟,真是百死不足惜也!” 孙光宗被堵上了嘴,吱吱呀呀的不知道说着些什么,被几人按着向外走去。 “都使,真的就这样对孙光宗吗?若是到时候宫里怪罪下来?” 李茂冷冷回身望着面上带着忧虑之色的众人一眼,正色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贵妃怪罪下来有我三弟顶着,你们怕什么?” 他说话相当的有底气,李氏走到现在,除了皇帝之外,基本上不用怕任何人,即便是宠冠六宫的贵妃,更何况还仅仅是贵妃的一个弟弟。 第4章 贵妃 春雨润如油,淅淅沥沥落满了京城,园林宫苑内的柳树上,抽出了几条嫩芽,一片生机盎然之景。 皇帝朱瞻基一身劲装,手持弓箭,正策马弯弓瞄准了宫苑中的梅花鹿,李显穆同样搭弓,他虽是文官,武力值却比不少武将还高,弯弓拉满月,弓弦轻颤。 两道锐声齐出,梅花鹿双双中箭倒地,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喝彩之声,一行宫卫迅速策马上前,将猎物带回。 朱瞻基很是高兴,赞叹道:“老师,你劳形于案牍多年,却依旧有这一手箭术,当真是不凡呐。” 李显穆称赞道:“陛下文武双全,有太宗之风。” 朱瞻基笑着收起弓箭,拽起缰绳策马往回走,李显穆随在他身边,突见有单骑奔来,宫卫连忙拦住,朱瞻基一眼望去,立时笑道:“贵妃怕是等不及朕了,竟然派人来寻。” 李显穆见状却掩下眉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哪里是孙贵妃等不及皇帝,分明是孙光宗事发,她心中焦急,这才来探皇帝。 …… 孙府。 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孙忠,听到消息后,惊得顿时跌落了手中茶杯,不敢置信道:“你说光宗被锦衣卫带走了?因为皇陵贪腐之事?” “正是!老爷,锦衣卫、大理寺、都察院来势汹汹,不仅仅带走了小少爷,还将昌平十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带走了,这必然是来者不善呐,说不得就是又一起郭桓案!” 孙忠闻言更是心惊肉跳,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贪污案便是郭桓案,太祖皇帝杀的血流成河。 “孙管事,你可别胡说了,如今早就不是洪武年间,哪里会有那么血腥的贪污案。”孙忠的长子孙继宗沉声呵斥,而后又安慰道:“小弟的身份,锦衣卫必然不会用刑,还是尽快将他捞出来吧。” “我早就和他说过,我家已经足够富贵了,他就是不听,非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钱,仗着他姐姐的势,纨绔放荡,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收拾的了他吗?” 孙忠怒声骂着,又哀叹道:“继宗,你刚才没听到孙管事说吗?抓他的人是李茂,你觉得没有李显穆点头,李茂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去抓光宗吗?” 孙继宗眼底也不由闪过深深的忌惮。 能让如今的孙氏忌惮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其中李显穆就是第一个! “我们家和李显穆无仇无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儿子这就去拜访一下他,请他看在孙氏的面子上,对小弟高抬贵手。” “你去?你有什么面子? 当初太宗皇帝要废太子都被他怼了回去,你去让他高抬贵手,那你弟弟死的更快! 他大概率是要拿皇陵之事做筏子,恰好你弟弟运气不好,撞在了他的刀刃上,其他人还可能通融一下,李显穆是不会给你我面子的,让你娘速速进宫一趟,去找贵妃吧,若是想要有转机,只能是请陛下出手了。” 孙继宗脸有些黑,又有些无奈,只能转身去了后院请母亲,后宫不是他们这些外男能去的。 …… “陛下!” 孙贵妃略带着丝惊慌扑向朱瞻基,又抬眼见到朱瞻基身边的李显穆,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要说孙若微能将朱瞻基迷得神魂颠倒,不惜为她废后,除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深情厚谊之外,孙若微国色天香的外貌也占了很大的比例。 面容妩媚有若三春桃花,身姿窈窕柔媚无骨似弱柳扶风,眉宇间带着妖娆的风情,胡皇后相比较起来就显得过于端庄,而颇为无趣。 “贵妃这是怎么了?” 朱瞻基一手搂上孙贵妃,而后坐在上首主位上,此番出猎,后妃中他只带了孙若微一人。 “你小心一些,莫要动了胎气。” “陛下……” 孙贵妃不由自主的望了李显穆一眼,有些踌躇道:“是妾身的五弟,他被锦衣卫衙门的人带走了。” 嗯? 朱瞻基闻言当即就皱起了眉头,“锦衣卫的人竟然敢带走爱妃的弟弟,真是颇有后汉强项令的风采啊。 爱妃别担心,就算锦衣卫带走人,也不敢用刑,朕送到旨意去把他放了就行了,你弟弟干什么了,竟然会被锦衣卫带走?” 这下孙贵妃有些尴尬起来,尤其李显穆还就在眼前。 “爱妃,你一直犹豫看老师做什么?这事难不成还和老师有关?” “带走小五的正是元辅的兄长,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茂。” “啊?”朱瞻基顿时一愣,随即喃喃道:“怪不得敢带走你的弟弟,朕还以为锦衣卫真有这种硬骨头。” 作为大权在握的皇帝,朱瞻基比谁都清楚,这皇城之中,谁家势力大,胡皇后家和孙氏,作为外戚,现在在皇亲国戚之中,相当的煊赫,锦衣卫作为皇帝亲军,是最不敢招惹皇亲国戚的。 “老师,这是发生何事了?” “陛下,臣接到密报,昌平皇陵宗人府派出的总管大臣贪墨修建皇陵的钱两,且和朝廷官员沆瀣一气,于是臣和几位大臣商议后,暗中调查了一番,果真如此,于是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一同去了昌平,臣兄长亦亲自前往,孙贵妃的弟弟,可能就是在这时被抓走的。” 李显穆只简短的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孙贵妃神色有些不安,若是没李显穆在这里,她撒撒娇,皇帝肯定就把她弟弟放了,毕竟她弟弟官职低,上面有那么多高官顶着,但现在可就不好说了。 “贪墨皇陵?” 朱瞻基一瞬间怒意勃发,几乎须发皆张,“怎么敢!” “陛下~”孙贵妃伏在朱瞻基怀中,娇声唤道。 朱瞻基这才强压怒气,但还是怒气冲冲道:“老师,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竟然就连皇陵都敢贪墨,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朕记得孙贵妃的五弟,好像就是个小官吧,在哪个衙门来着,朕不记得了。” “臣也不清楚,平日里也见不到。” 孙光宗的级别,的确是见不到李显穆。 孙贵妃娇声道:“是光禄寺的七品小官,这么低的官品,能犯什么事呢?不如就直接把他放了吧。” 孙贵妃想着趁李显穆也不清楚事情时,就生米煮成熟饭,但李显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如她愿呢? 朱瞻基也觉得一个七品小官,能干出什么事来,况且还是孙贵妃的弟弟,当即就要答应,却被李显穆先开了口,“陛下,临行前,臣交待过,只抓首恶,既然臣兄长将贵妃的弟弟抓进了诏狱,那说明所犯的事就不小,不如待臣先问一问其所犯何事,再谈其他。 况且,其人虽然官职低微,可身份却不简单,乃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于民间乃至于官场上,都颇为威风,臣在朝野之间,不少听闻外戚家的奇闻轶事。” 孙贵妃顿时神情一凛,眼底微微透出寒意来,她又不是傻子,此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李显穆这是故意堵皇帝嘴。 她左思右想,确认自己没得罪过李显穆,那就是如同父亲所说,李显穆此人嫉恶如仇,于是不想放过了。 她张了张嘴,决定还是先暂且忍下,待李显穆离开后,再向皇帝求情,以免又被李显穆打断。 李显穆见孙贵妃没有再开口,心中也是一沉,果不其然,能让皇帝对其倾心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呢? 朱瞻基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大臣和妃子,已然经过了几轮交锋,呵呵笑道:“那朕传道令给锦衣卫,不允许他们用刑,另外吃喝用度也要照顾好,别让贵妃担心,待查明后,再将其放出。” “臣遵旨。” 李显穆心中愈发沉落,皇帝对孙氏还真是宠爱无度,涉及到皇陵也能这么轻易揭过,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祖宗,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如此。 此事真的有些难办了。 …… 在夜幕降临之前,张婉却被召进入了宫中,乃是孙贵妃相召,侯在偏殿时,张婉还颇有些紧张,不知道孙贵妃这是要做什么。 待二人相见,孙贵妃仔仔细细打量着张婉,而后轻声笑道:“夫人当真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张婉立时跪在地上,“娘娘盛赞,臣妇愧不敢当,娘娘国色天香,臣妇不过蒲柳之姿罢了。” “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宫今日召夫人进宫,是因为和元辅有些误会,本宫的弟弟犯了些错,不慎被元辅带走,孙氏、李氏,本都是皇亲国戚,从陛下处论,本宫还要称一声叔父,既然是一家人,本宫想请元辅高抬贵手,于是今日召夫人前来,还请夫人为本宫转告一番。” 张婉顿时心中一凛,果然是此事,她也没再多想,沉声道:“娘娘之意,臣妇会代为转达。” “听说夫人和元辅伉俪情深,还希望夫人能多为本宫美言一番,日后本宫若是……” “你我两家虽然不能结亲,可也能多亲近亲近。” 张婉知道李氏是不能和皇家结亲的,因为血缘还没有出五服,但就算是出了五服,那也只能做妃子,皇家选皇后的标准,是小官,李氏这样的大族,最多只能做贵妃。 张婉转身离开,孙贵妃望着张婉离开的背影,眼中落下了一片光,瞧着有些幽深。 “元辅啊,希望你能高抬贵手。”她轻声呢喃,手轻抚着小腹,“否则咱们就来日方长了。” 孙贵妃自然是不愿意和李显穆为敌的,但如果真的没办法,她也不怕李显穆,这天下最大的终究是皇家,而她腹中,如今有皇家唯一的子嗣! 张婉回府后,便将今日和孙贵妃所聊之事全部告知了李显穆,说完后颇有些担忧的问道:“夫君,贵妃这般说,要不然就将她弟弟放出来吧,虽然不怕,但没必要和贵妃为敌。” 李显穆沉吟起来。 “孙贵妃本就有宠,如今又有孕在身,倘若生下男丁,很可能会被立为太子,况且夫君你不是一直说,皇帝陛下又废后的打算吗? 一个未来的皇后和太子,这不是我们李氏能得罪的起的,即便夫君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们的孩子想一想。 历朝历代和皇家作对的,哪里有善终的呢?” 张婉是真的担心极了,她颇有学识,自然知道得罪皇家的下场,李氏虽然显赫,但那是因为圣宠才得来的,一旦失宠,大势就会缓缓离去。 大明的皇权几乎是至高无上的。 即便是在大明朝文官势力最盛的时候,即便是到了崇祯朝,虽然撼动不了整个文官集团,但皇帝想要对付一个人、一个家族,那当真是手拿把掐,轻轻松松。 尤其是朱瞻基这种大权在握的实权皇帝! 李显穆如今再权势煊赫,也不可能和皇帝对抗。 “其实为夫都知道。”李显穆微微叹息,“按照律法来说,这些人都该被判斩立决的,但其中涉及到了外戚,孙氏、胡氏,都参与其中,皇帝必然会格外开恩。” 岂止是皇家呢? 在这个时代,贵族就是拥有明目张胆的法律特权,李氏若是犯了事,皇帝也会格外开恩,杨士奇的儿子在地方上横行不法,甚至犯下了杀人的大罪,不也直到现在都没有受到处罚吗? 李氏只是因为李显穆管得严,才没有这样的纨绔出现而已,但其他方面,越过法律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的。 “但不罚是不行的,这件事关系着国朝大事,拿了他们,就是要杀鸡儆猴,怎么能全都不罚呢?” 李显穆沉声道:“皇陵之事,关系着‘专款专用’政策的推行,陛下也知道其中轻重,明日我进宫将事情原委都向陛下阐明,想必陛下必然会同意我的建议。 至于孙贵妃的弟弟,和胡皇后的父亲,留下一条命就行了。” 听到丈夫所说,张婉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李显穆真的和贵妃以及皇后对上,那可真就不妙了。 “以陛下对夫君的信重,想必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孙贵妃和胡皇后那里,怕是还有一番波折。” 李显穆皱眉喝然,“后宫妇人本就不得干政,能给她们几分面子,已然够了!” 第5章 国戚 李显穆带着一整套口供进了宫,华盖殿上,朱瞻基一一翻看,他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从容变得愤然,从平静变得通红青紫。 但他并没有直接发怒,而是深吸了两口气,望向李显穆,“老师,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显穆淡淡道:“该抓的抓,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杀,依律办事,便无人能指摘,这是上古圣王之道。” “原则上是该如此。”朱瞻基将案卷倒扣在桌案上,“圣王之道,朕应该遵循。” 李显穆眉头一挑,原则上可以,那就是不行。 果不其然朱瞻基接着又道:“老师向来不崇尚古人,又何必要谈圣王之道呢?大明自然有大明的现实,朕深以为然。” 说罢,朱瞻基目光熠熠的望向李显穆,殿中的空气在刹那间凝滞,二人对视,有光照进,尘灰在光柱中浮沉上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显穆轻声且坚决道:“皇陵之事,乃是宣德年第一桩贪腐大案,涉案的白银高达两百万两,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纪,甚至败坏我整个大明的吏治生态!” 朱瞻基脸色一变,而后有些难看,沉声道:“老师所言,诚然是至贵之理,但孙贵妃怀上了龙嗣,朕不希望她心情波动太大,影响了胎儿,老师应该能理解朕之担忧吧,这么多年来,朕还不曾有子嗣。 且朕之心,老师一向知晓,朕属意孙贵妃,若此时出现这等事,朕所想,便不能成行了。” 李显穆心中顿时有些不满,宠妾灭妻、耽于情情爱爱,当真是糊涂,但他并未表现出来,有些伤感情的话,他是不会说的,后宫之中的龃龉、皇帝的个人感情,他绝不掺和,既没有大的用处,又会极大引起皇帝的反感,他只谈国事。 皇帝果然如同他所想,担心孙光宗之事,影响到孙贵妃的名声,于是当即道:“胡国丈名列光禄寺卿,是孙光宗的顶头上司,我看胡国丈这些年也不干净,皇陵之事,大概也在其中参与,一并将其拿下问罪,天下人的目光就不会放到孙光宗头上了。” 朱瞻基眼中一亮,好一招祸水东引,一个贵妃的弟弟,和一个皇后的亲爹,那当然是国丈更吸引人眼球,有胡皇后顶在前面,这样就不用担心孙贵妃被人非议。 “但这样会不会让国朝颜面尽失,毕竟是皇后的父亲。”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李显穆正声道:“陛下想要整治吏治,那更是要责罚国丈和孙光宗,要让人看到,纵然是皇亲国戚坐法,也要被治罪,更何况其他官员呢?” 朱瞻基愕然愣住,他先前没想到,李显穆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这也太疯狂了,踩着国丈去澄清吏治? 数遍史册,都没几个人这么干吧? 虽然他不喜欢胡皇后,但也并不恨她,这样把她的脸踩在地上,他做不出来。 “这会不会有些太激进了?会导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朱瞻基有些犹豫,“治大国如烹小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朝堂之上,这等事件,怕是不少,一旦整治,顷刻大乱啊。” 李显穆指着案宗,振声道:“陛下,你看这案宗之中的描述,难道这仅仅是一件皇陵之事吗? 普天之下,这种事不知道有多少,又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参与其中,他们不仅仅贪,他们还不做正事,皇陵少了些东西对大明社稷没什么大的伤害。 可若是赈灾的银子被贪墨,那地方上就会多出一支造反的叛军,若是黄河大堤没修好,那来年就会出现数以十万计的灾民,这些都是会动摇大明统治根基的事情!” 朱瞻基神色缓缓冷肃起来。 “有些事可以放纵,有些事能放纵吗? 臣冒着得罪皇后和未来皇后的风险,来强行推进此事,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若不将国丈和贵妃弟弟牵连进来,天下如何躁动?臣又如何借此发难,来堵上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唯有将这二人牵连进来,才能让所有欲要反对的人闭上嘴,陛下,这不是一桩普普通通的皇陵贪墨案,而是一把斩下天下贪官污吏的神兵利器,怎能错过? 太宗皇帝选定了陛下作为天下的主人,便是相信陛下乃是能振作家国的皇帝,怎么能够因为私情而放纵天下的大害于不顾呢?” 李显穆厉声道:“纵然陛下怜惜胡皇后和孙贵妃,可胡荣和孙光宗又算是什么?不过是爱屋及乌的东西罢了! 王者之爱,普照四方,但岂能顾及这等黑心狼肺之物呢?” 一道道、一声声,重重砸在朱瞻基心头,让他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朱瞻基终究是一位优秀的帝王,转瞬之间,他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师,你说的有道理,这是遍及天下的大事,要作为表率,此番大事,朕都交给你,但希望老师也能略微手下留情。” “臣明白,国丈以后就去南京待着吧,孙光宗也不适合待在京城了,也去南京吧,这样想必能够堵住悠悠之口了。” 这便是要将二人流放了。 虽然流放的地方环境很好,甚至说不上什么惩罚,但流放就是流放,日后自然是不会太自由了。 当初李祺一家被流放,也是如此,就在距离南京几十里的江浦,但没有自由。 “就依照老师所言,贵妃和皇后那里,朕会去说。” 李显穆行礼后,便离开了华盖殿,他独自一人走在宫中,背后是越来越远,显得愈发高大的宫殿。 他回身望去。 眼中并没有喜悦。 最后他如何说服了皇帝呢? 是他将国丈胡荣和孙光宗,和胡皇后以及孙贵妃分离开,斩断了皇帝爱屋及乌的心思。 也是因为孙贵妃终究是对他忌惮不已,不敢直接冲出来和他对峙争执,否则今日之事,定然还有波折。 政斗啊。 比的就是谁更能影响皇帝。 幸好,朱瞻基还是个明君。 说一下这一个月的情况吧 其实就是作者这个行业很常见的一个问题,抑郁。 当然,我还没到那个严重的地步,我大概是焦虑症,心慌、发悸、出虚汗、失眠。 之前一直没说,是因为说了能怎么办呢,一次次请假只会消磨读者的耐心,我想着自己调整结束,再一起说一下。 今天发这个单章,是因为我和几个作者朋友聊完之后,打算破釜沉舟了。 和一个老大哥聊了天,常世哥和我说,现在这种状态只会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一定要突破出来,我觉得常哥说的很对,又想了想以后不写书的未来,我接受不了,我喜欢写书,而且想大火,成为知名作家。 然后好兄弟弥天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时期,给了我一些建议。 我现在决定先硬顶着负面情绪状态码字,如果我战胜了负面情绪和病灶,那之后一切都好说。 如果不行,我就去医院开药,一边吃药、一边码字。 总之,码字不能停。 另外大家不用担心这本书太监啥的,这本书的成绩其实很不错,虽然因为状态让它一直蒙尘,但它真是一颗珍珠,我会振作的。 今天有八千字更新,两更或者三更,总之是八千字。 第6章 煊赫 李祺能看得出来李显穆此刻正处于一个思想变动的关键时期,这个时期可能会持续很多年。 在历史上,这样的时期被称之为——悟道! 悟出来了,整个人的思想境界都会为之大变,悟不出来,那就会生活在反反复复的折磨之中。 历史正在处于古代和近代的十字路口。 李显穆拥有了莫大的权力。 李显穆出生于李氏这个穿越者家族,并且由李祺教导了十年。 李显穆无疑是这个时代最璀璨的主角,身体之中蕴涵着磅礴的、能够改变世界的巨大力量。 李祺抬起手来,淡淡香火辉光在他指尖跳跃,他身上沾染上了一丝超凡脱俗的神性,“再等待一些年,我就能脱离道具的桎梏,点化你了。” 当李祺抬手感觉辉光改造魂灵之时,李显穆好似有所感觉,抬头向九天之上望了一眼,整个李氏家族之中的所有人,都只觉突然后脑仿佛被风抚过,这种感觉一闪而逝,仿佛错觉。 李显穆心中的沉重一闪而空。 …… 皇宫。 朱瞻基将自己最终的决定告知了胡皇后和孙贵妃,二人顾不得平日里的不和,几乎齐齐面容大变,胡皇后更惨白不堪,毕竟弟弟还是不能和父亲相比的。 胡皇后性情温柔贤淑,又心知自己不受宠,虽然心中难过,可却不敢多说什么,孙贵妃则径自泣声道:“陛下,怎么会如此呢?” 朱瞻基叹息一声,“爱妃,老师对此事盯得很紧,欲要借此事震慑朝臣,你弟弟和国丈都是撞在了这上面,朕总不能因为这等事驳了老师的面子吧? 况且国丈和你弟弟都没有生命危险,南京乃是膏腴之地,吃穿用度朕都会安排,待日后过几年,挑一个大赦天下的时候,再格外开恩放出来就行了。” 这完全就是当初李氏的道路复刻,李显穆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当初李氏也是这样保住命,且又显贵起来的。 朱瞻基这样说,孙贵妃才算是收起了哭声,但对于李显穆的威势,却有了更深的认知,能让皇帝惩罚两大外戚,而不是直接放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恩宠了。 胡皇后位置不稳,倒没什么心思,但孙贵妃眼底却闪过了深深的忌惮,轻抚小腹,这样的大臣,日后难道不会成为权臣吗? 不过她不傻,知道皇帝非常信任李显穆,不会说出来。 …… 翌日。 随着自宫中而出的一道圣旨,大批锦衣卫番子前往昌平,将昌平上上下下的官员,抓了个一干二净,直到此时,昌平皇陵之事,彻底曝光。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亦是风声鹤唳,风波至身为国丈的光禄寺卿被带走时,到达了顶峰。 无数人都在议论纷纷。 “国丈竟然贪墨皇陵钱两,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岂止国丈呢?孙贵妃的弟弟就那个有名的纨绔,在昌平的时候就被抓了。” “锦衣卫竟然敢对这二人动手,这才是真的胆大包天。” “我打赌,最多明天,锦衣卫就会把这二人放了,这不是打皇帝陛下的脸吗?” “没人和你赌,这不是必然的嘛,堂堂的国丈和便宜国舅,贪墨一点银两而已,难不成还真的治罪吗?” 谁都没想到,锦衣卫胆子竟然这么大,国丈和孙贵妃的弟弟都敢抓,大多数人都认为,今天,最多明天,锦衣卫就得恭恭敬敬的把人放出来,锦衣卫指挥使甚至还得登门道歉。 毕竟区区一个皇帝御前的鹰犬,怎么敢得罪皇亲国戚呢? 但过了一日后,锦衣卫依旧没放人,且依旧在抓人。 直到此时,才有人后知后觉,皇帝竟然是同意的! 这种认知堪称一石激起千层浪。 待将此事再次重头盘整了一遍后,一尊巨大的阴影出现在所有事件之后——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李显穆! 一时京城之中先是噤声,而后瞬间沸反盈天,无数议论响彻在京城的街头巷尾, “竟然是元辅大人出手!” “怪不得锦衣卫、大理寺敢对国丈出手。” “怪不得皇帝陛下没有放过国丈。” “早该想到的,大明朝有几个人敢如此做呢?就算是其他的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不惧怕一般的皇亲国戚,但大概也不敢随意得罪吧。” “正是如此,六部尚书来来去去,皇亲国戚可是亘古长存,一般人哪里敢得罪呢?” 这句话可谓道尽了大明现状,文官作为一个整体权势极大,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权势基本上凌驾于所有文武官员之上,也只有几个国公能与之相提并论。 但! 但是这种权力不稳,随时可能会失去,而皇亲国戚的权力却稳固的几乎不会变动,甚至父死子继,代代传承。 所以一般来说,文官高层和皇亲国戚是麻杆打狼两头怕,谁都不愿意招惹对方。 但李显穆不一样,他是极少数的皇亲国戚,却身为文官高层,而且李氏也不存在弃武从文,从李善长开始,李氏一直就是文官。 从李显穆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以来,他的权势之煊赫,就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可直到今日,就连国丈和国舅就被他镇压的时候,人们才震惊的发现,他们的看法还是浅薄了。 …… 李府。 李显穆凭栏眺望,身后站着数人。 “没人会知道我和陛下之间的交锋以及交换,也没人会知道,国丈和国舅并不会真的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他们只会看到,纵然是国丈,也在我的威势之下,不得不被流放。”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国丈和孙国舅不会被皇帝陛下严惩?” “陛下是个明君,也是个讲情面的皇帝。” “可就这么放过此次的主犯,且将其他从犯重罚,这……” 李显穆沉默,有其他人感慨道:“陛下讲情面,固然会放过一些人,但对我们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因为一些小错就一撸到底,也不会有杀身之祸。” 于谦闻言沉默了下来,面容上带着一些沉思的意味。 没有大臣会喜欢刻薄寡恩的皇帝,可好像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皇帝,才能更好的处理国家大事,古代那些有情有义的皇帝,还能把国家治理的非常好的,可能标杆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了。 但李世民…… 三代以下唯一人! 李显穆见于谦不再多言,再次开口道:“经此一役,我将会再次声望大躁,朝野之中几乎没有人敢撄我的锋芒了,只要我不去触碰他们的根本利益,很多人都会默默的同意我所颁行的政策。 而这就是我真正要的东西,一个就连反对派都沉默的朝廷。” “他们不会一直沉寂的。” “那是自然,他们自然不会一直沉寂,因为我们要做的事,一定会触碰到他们的利益,但他们会犹豫,在一些小事上,会盘桓计算,是否有必要和我为敌,代价是不是能覆盖他们的损失。” 李显穆转身朗声笑道:“这就够了,那些所谓群贤毕至,满朝清正的时代,何时出现过呢? 这样已然足够让我省下一半的心力,不必事事都在朝廷之上,和他们争论不休。 徒然让大事蹉跎。” 从不希求最好,只要大致能满足条件,就立刻开始上马,这就是李显穆的为政道理。 “师叔下一步准备做何事?” “自然是在百官面前,狠狠的威风煊赫一把,这世人都看到我的权势,大朝会又要开始了。” …… 非壮丽无以重威! 非煊赫无以明势! 巨大的乘轿自直道尽头而来,当李显穆走下时,环视诸臣,自然有胜顶之势。 “诸位,许久不曾见了。” 群臣纷纷上前行礼,待入宫后,百官不曾上殿,而就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之上,皇帝高坐御座之上。 此刻正是春日之时,温煦的春风抚弄人心,缓和而有暖意,三间宫阙之间,殿下陛上之间,寒意消散,甚至带着丝清香。 李显穆上前汇报皇陵贪墨之事的首尾,寂静的殿前,唯有李显穆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汇报完后,李显穆转身又面向群臣,大喝道:“将罪臣带上来。” 锦衣卫压着一众身着囚服的臣子走上前来。 最前面的自然便是国丈胡荣以及国舅孙光宗,二人望着面色红润,一看就没有受罪,此刻通红的面颊,大概是在如此众人面前,愧疚难当,堪称社死。 朝臣行列之中发出一阵骚动,一道道低声的交谈响起,就连殿中侍御史都有些愣住,没能制止。 事先谁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一幕,怎么会把这些罪人带上来大朝会呢? 这是要做什么? 无数人愣愣的望向了站在台阶上的李显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出现在所有人脑海中,而后用力的甩了出去。 不可能! 他们又悄然抬头试图从皇帝的脸上看到一些什么东西,可让他们失望的是,唯有冷肃漠然的神态,没有一丁点阻止的意思。 竟然是真的! 他们再次将目光落在李显穆身上,等待着他开口,注定将会让天下为之震惊的开口! 第7章 明势 李显穆并未让众人多等,为了今日,他在皇帝面前费尽了口舌,才算是搭建起这场戏台,又怎么可能错过呢? 在众人的目视之下,李显穆一步步走到了国丈胡荣面前,胡荣跪着,李显穆站着。 李显穆盯着胡荣,直到胡荣羞惭的低下了头,才听到李显穆的声音响起,“胡国丈,遥记得当初,陛下和皇后的大婚,迎亲的便是在下,那时国丈还和在下相谈甚欢。 如今却已然分作两端,有了这样不同的际遇,这又是为何呢?” 胡荣面目通红,只觉当真社死,被李显穆这样训斥,今日之后他怕是彻底成了笑柄,以后也抬不起头来,可他又能如何,面前的可是李显穆,太祖皇帝的外孙。 若说谁是太祖皇帝最喜欢的孙子,那答案可能会众说纷纭,但若说谁是太祖皇帝最喜欢的外孙,那就只有一个答案——李显穆! 太祖皇帝晚年唯一亲自教养的晚辈,哦,对,还有一个,叫朱允炆,大明朝第二任皇帝。 若是晚辈,他还能倚老卖老,可李显穆连辈分都高,这就让他很难蚌了,除了沉默他没有任何办法。 此刻安静若素的岂止胡荣一人呢? 满殿前皆是一片寂静之色,有微微春风拂过,间或有鸟雀啼鸣,除此之外,三间宫阙之下,寂然如墨。 当猜想变成现实,带给人的震骇是前所未有的。 皇帝陛下竟然真的同意李显穆,就在这宫阙之下,在群臣之前,在大朝会上,对一位国丈,训斥! 谁能不知道这是为何呢? 这是皇帝在赤裸裸的表达态度,这是皇帝在增加李显穆身上的势,这是在昭告天下,此刻的李显穆,到底有多么煊赫。 在这一刻,不用再多说其余的话,谁都知道了李显穆的威势,以及他对皇帝的影响力。 朝廷之上,在野之间,所有的政治势力,所有的官员、百姓,从今日开始,面前李显穆的态度,将要再次为之一变。 从前恭谨,如今要更加恭谨。 从前畏惧,如今要更加畏惧。 “先帝的亲家,皇帝的岳父,大明的国丈。”李显穆一字一句,“这些年来,皇室给予你胡氏的难道不够多吗? 你胡荣是什么出身?又有什么才能,如今却添列为正三品的光禄寺卿。 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些朝臣,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几年,高中两榜进士,哪一个不比你天资绝伦,可最终你却凌驾于这些人之上,这难道不是因为皇后,而得到了皇帝的恩典,而让你整个胡氏有了前人不曾有过的荣耀吗?” “这些声名难道不足以让你整个家族为之显耀吗?” “得到了这些东西,却依旧不满足,竟然去贪墨皇陵的钱两,背弃了皇室的信任,这就是你对陛下的回馈吗? 今日你跪在这里,向天下、向陛下谢罪,难道有一丝的冤枉吗?” “罪臣之过!” 胡荣本想沉默,可却被李显穆迫然出声,这样的场合,他想要一直沉默,那简直就是做梦。 既然要用他来当踏脚石,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李显穆就不会留下什么情面。 “整个皇家都要因为你而蒙羞,你该庆幸当今陛下顾念情分,倘若这是在洪武时代,你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显穆厉声呵斥,胡荣的头都要垂到地上了。 他身侧的其他罪臣,更是惶然畏惧,连国丈都被训的和孙子一样,他们将会迎来什么样的未来呢? 他们都能猜得到,大概率胡荣和孙光宗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但他们可就不是如此了,大概率会被满门抄斩。 “孙光宗。” 李显穆将目光落在孙光宗身上,孙光宗一听李显穆喊自己的名字,顿时身体就是一抖,当日面对李茂,他还敢说两句话,今日面对李显穆,他只剩下害怕,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呢? 孙光宗以为李显穆也会如同呵斥胡荣那样呵斥他,却不曾想到,李显穆问了一个让他有些懵的问题,“你很缺钱吗?” 他茫然的抬起头,入目所见的便是李显穆冷然的目光,顿时有些哆嗦结巴起来,“不,不缺。” 孙光宗这倒不是说谎,他是真的不太缺钱,孙贵妃的受宠程度,光皇帝赏赐的各种田庄等等都花不完,从有了日本的白银矿之后,皇室的内库就没缺过钱。 “不缺钱。”李显穆嗤笑一声,不等孙光宗反应出来,便被一股巨力袭来,瞬间被踹倒在地,疼的他瞬间哀嚎起来,孙忠见状顿时愣住,却不敢说什么。 殿前更是噤声,心中却早已风暴乱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元辅大人竟然在皇帝面前,一脚把国舅踹飞了,就那一脚,直接踹出三米远,怕是胳膊都踹脱臼了吧。 “元…元辅。” 孙光宗哪里受过这种气,可他依旧不敢说什么,在诏狱的时候,无论是他父亲,还是他姐姐,都明确的告诉过他,不要得罪李显穆,等这件事过去,他就能安全,但要是真的得罪了李显穆,那就全完了。 他只是纨绔,却不是真的不怕死,欺软怕硬的人最知道谁不能招惹,就算是被李显穆这样暴打,他也忍了。 “你这样的纨绔,最是败坏皇室声名,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些人心,被你这等人一桩事便败坏的彻彻底底。” 李显穆满目寒光,“当真以为国法纲纪于你身上不存吗?再有下次,你便一辈子待在高墙之中吧。” 孙光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他察言观色,感觉今天不太对劲,就算是有父亲和姐姐的保证,他也打算怂一点,别再撞到李显穆的刀刃上。 一见孙光宗的反应,李显穆就知道他已经被安抚过了,对此他倒是也不太在意,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看殿前群臣的目光,今日的威慑相当成功。 “本官有一问,当初你们在做官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贪污受贿,做这样一个受人唾弃的贪官吗?” “想必当初你们也不是如此,可最终却走到了这样的境地,是朝廷给的养廉银不够多吗?” “还是你们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堕落至此呢?朝廷对你们算是仁至义尽了,可你们却让朝廷失望了。” 李显穆厉声道:“早在洪武年间,我就曾经问过太祖皇帝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给官员更高的俸禄呢? 太祖皇帝说:‘给的俸禄已经足够那些官员生活,这俸禄哪里有一个够呢?给再多他们都认为不够用。’ 当初我认为太祖皇帝对臣子过于苛刻,于是先帝问我时,我向先帝提出了养廉银,先帝体谅诸位大臣养家不易,欣然同意,此举便是为了让天下多些清官、好官。 可最终你们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呢? 是贪墨皇陵,是贪墨修建先帝陵寝的银子,不杀你们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你们不足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 你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简直不配称之为人。” 一顿酣畅淋漓的痛骂后,李显穆缓缓收了两口气,又轻呼出去。 殿前的朝臣之中,陡然响起了怒骂之声,先帝朱高炽的威望的确是高,贪墨献陵之事,也的确是越想越离谱,尤其是那些不曾贪腐的官员,很多就是依靠着养廉银,才坚守住了操守。 这些人自然对贪官恨得牙痒痒。 李显穆扶腰在群臣面前站定,指着地上的一众罪臣道:“你们都好好看看这些人。 记住这些人现在的模样,再想想先帝待诸位如何呢?”李显穆环视着众大臣,厉声喝道:“可谓是仁至义尽了,摸摸你们身上的锦绣绫罗,若不是先帝的养廉银,你们能有今日的宽裕吗? 不要觉得有人贪了,有位高权重的人顶在前面,你们拿就没有事,就在奉天殿前,就在陛下的面前,我告诉你们,大明对贪腐之事,绝不纵容,无论他是谁,国法之下,纲纪之前,都必然要受罚。 每一个贪官,都是吸血的蚂蟥,趴在大明的肌体上,损了国家、肥了自己,坚决的、彻底的,和所有贪官势不两立,这是大明永恒的主题。 澄清吏治,你们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吗?” 一字字一句句,如同重重击落的鼓声,砸在无数朝臣心中,有人面色惨白,心中发虚,有人则傲然自立,毫不担心。 李显穆环视而过,将所有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朝廷永远都要做对的事,反腐就是正确的事,只有让贪官惶惶不可终日,才能让清官卓然向上,如果朝廷都默认,甚至放纵,那清官的坚守还有什么价值呢? 人常用“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来混淆一些事,但这不代表真的就非要让水浑浊起来。 今日李显穆在朝廷之上立起了朝廷的这一根标杆,那清正的官员就会自然而然的有主心骨。 当他们在迷茫的时候,抬起头就会看到在大明的最顶层,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们,鼓励他们做对天下有益的事情。 皇帝承担不起这个责任,那就要他来,一个真正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领导人,将会带给整个天下巨大的改变。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起唐太宗李世民,贞观之治为什么是古代最有含金量的治世,因为他创造了一个模板,原来君臣关系是可以那样相处的,原来皇帝是可以既有人情又英明决断的。 在往后唐朝的两百年中,无数人都在孜孜不倦的想要恢复贞观之治的辉煌,他们所要辉煌的不仅仅是那个所谓的万国来朝,而是那种让人目眩神迷的文明。 明君、贤臣。 既而天下大治,这样的政治传统,深深影响着唐朝。 大明则从不曾有这样的政治传统。 很可能,从洪武时期开始,君臣关系就是一团糟,如今的大明很强盛,可若是问起,有什么值得纪念和效仿的,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来。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王朝建立初期,所正常出现的盛世,他并没有太多可以流传于后世的,让无数人为之津津乐道的政治传统。 反而只会让人记住,下西洋、永乐大典。 待众人默默消化完李显穆所说的话后,李显穆再次开口道:“前几日我曾经进宫向陛下禀告此事,而后同陛下商议,决定成立一个新的衙门,挂在都察院之下,受右都御史的管辖。” 这番话顿时让在场的官员精神一抖擞,竟然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而且又是在都察院之下。 如今的都察院,可当真是兵强马壮。 十九个从二品的巡抚都御史,都是挂在都察院之下,现在又要成立一个新部门。 都察院本来就位置极重,现在权责再次变强。 “这个新的衙门叫做‘反贪司’,由反贪司长所领导,正三品,反贪司长再由右都御史直接领导,从名字上,想必你们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专门处理贪污之事的衙门。 在京城为反贪总司,在各省、府之中,分别建立分司,接受朝野之中的投告,专门处理贪污之事。 大明和所有的贪污分子,永远不共戴天,希望诸位都谨记。” 右都御史眼中又惊又喜,惊的是他自己也不太干净,喜的则是这次他的权力大大增强,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让他有和左都御史对抗的能力,反贪司只受到他的辖制,左都御史没有过问的权力。 李显穆自然不会白白给右都御史送权,这个反贪衙门终究是挂在都察院之下的,右都御史想要真正和左都御史对抗,那就势必要靠近内阁。 况且,如今的右都御史,李显穆下一步就打算拿下他,然后扶持他这一派的人上位,如今的左佥都御史,执掌反贪衙门,才能在后续澄清吏治时,发挥最大的作用。 殿前朝臣更是神情各异。 先前李显穆的一番政治宣言,虽然让人不安,但历来也有很多人发出豪言壮语,但实际上想要撼动一个庞大的官僚队伍,是非常难的。 但现在李显穆竟然专门成立了一个反贪的衙门,这就有点不一般了,甚至堪称恐怖。 实际上如今大明拥有反贪职能的衙门还真不少,理论上任何有办案权限的都可以处理贪污事件,譬如在这一次皇陵贪腐案中出场的锦衣卫、大理寺、都察院,甚至就连刑部都可以。 但权责不明,有时候就意味着谁都不管。 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证据,或者某一个高级官员的强力推动,朝廷一般是不会去处理这种事情的。 历史上那些有名的案件,都是偶然之下被人举报,而后皇帝雷霆震怒,组织各衙门去联合办案。 这种效率自然是极为低下。 可现在却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衙门,那这个衙门若是想要出政绩,就只能抓贪官,否则就是办事不力,至于没有贪官的说辞,那就是搞笑了。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个衙门一旦成立,日后所抓到的贪官数量,必然呈几何级的增长,尤其是这个衙门,还接受投告,这必然将成为政治斗争的新通道。 很多人是心虚的,根本就不敢真的让这个衙门建立,但又能用什么理由去否决呢? 根本就想不到! 况且,看看跪在地上的胡国丈和孙国舅吧,皇帝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难道还看不出来那坚决的决心吗? 想来是皇陵贪腐案,让皇帝太过于愤怒,才有了今日之事。 一切都如同李显穆所设想的那样,对胡荣和孙光宗的践踏,向所有人都释放出了一个信号,这个信号让他们不敢多言,省去了很多的麻烦。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等到今日之事传遍后,会有磅礴的大势落在他身上。 反贪司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悬在所有人头顶,谁都知道它一定会见血,可到底斩在谁的头上,那就说不准了。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而这就是李显穆将一切快速铺开的机会。 “诸卿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皇帝发出了第一道声音,声音古井无波,带着深深的漠然和冷肃。 在温煦的春天之中,刮起了一股寒潮,让许多大臣都不由打了个寒战,深深低下了头。 无人出声,无人应答。 ———— “皇陵贪腐案”直接促成了“反贪总司衙门”的建立,这是大明政府部门走向精细化的一大进步,明朝官府持之以恒的要求对官僚队伍进行管控,对基层官吏加强控制。 自秦汉时期以来,中央朝廷所一直赖之以运转的一整套衙门,已然渐渐不能适应明朝时期的发展,于是自永乐时期开始,明朝陆续建立了一些高品级的衙门,而这种态势,在宣德时期,形成了共识。 在这种态势的背后,有内阁的不断推动,分散各部衙门的绝对权力,继而形成内阁的超然地位,这其中之博弈,以内阁逐渐权重而归于结束。——《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8章 反贪总司 京城西市迎来了一片凄惨惨、血淋淋。 皇陵贪腐案所涉及的官吏何止数十人,整个昌平上上下下的官员、小吏,几乎就没有干净的,其中重案犯四十七人,皆被判处斩立决,其余罪责较轻的有的流放、有的监禁,无一赦免,西市人头滚滚,鲜红的血迹浸透了黄土。 但京城之中却到处都是在说李显穆仁善的,因为这一次的判处,一反常态,基本上没有大规模牵连犯官家眷,除了极少数家眷也横行不法的,基本上只是剥夺了朝廷给予的特权。 当真是李显穆平白无故的手下留情吗? 自然不是! 贪污是大罪,但却是很微妙的大罪,属于皇帝本身也有时候不愿意深究的。 即便是在洪武时期,许多贪污也是不牵连亲属,只有那些帮助贪污的亲属,才会按律追究。 现在李显穆将这部分追究也免去了。 但家眷想要彻底免罪,首先就要退赃,而且是要退超过贪污数目的退。 钱不够可以去借,借不到就子孙还。 “官员贪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子孙,所以必须要追究子孙,要追到山穷水尽之处,叫他子子孙孙作个穷人,才能威慑。” “自此而后,追赃无穷期!” 在李显穆提出这项建议时,很多人都不理解。 “这样是否太过于柔和,反而会放纵贪污呢?毕竟不牵连家眷,岂不是让他们更疯狂的贪污。” 李显穆提出了一个很多人都不曾想过的事,“朝廷有如此严苛的律法,可这些官吏依旧前赴后继的贪污,难道是不怕死吗?” 没有人不怕死。 “每一个贪污的官吏都穷奢极欲,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拢在怀中,家中的娇妻美眷比比皆是,诸位觉得这是为何呢?” “自然是欲壑难填,枉为生人。” “自然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可诸位难道不觉得,他们是在努力的将贪污来的钱花完吗?他们从内心深处知道,被抓是迟早的事,所以一般都不存着。” 这实际上是一种心理问题,如果现在你知道自己只有三天寿命,你会不会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花完呢? 人这一生最悲哀的事情,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在古代环境中,百姓自然是朝不保夕,官员其实也是,从来不想未来,李显穆要用这项追赔制度,告诉所有贪污的官员,就算是你死了,这件事也没结束,你的子子孙孙都要给你还债,都要受苦。 对那些不在乎子孙后代的人自然无用,但这样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还是在乎家人的。 反贪总司。 李显穆坐在上首,望着下面亲自挑选出来的一干官员。 其中大多数都是近两届的两榜进士,这些年轻人有热血,身上还不曾打上太多派系的烙印,最适合做这件事。 于谦也在其中,从准备建立反贪司开始,李显穆就打算让他去这里,以于谦的性格,天生就是干御史这一行的人。 听着李显穆所讲的这些理论,下首的年轻官员们,有的激动莫名,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沉思,一个个都若有所思。 从前面对贪腐,便是直接认为其人道德上有瑕疵,从来没有人如同李显穆这样,深入的剖析这些贪污官吏的行为、动机。 “刑部在查案时,经常会特别去注意罪人的行为动机,继而猜测是何人犯罪,察查贪污同样如此,如果不能对此有深入的了解,就不能从源头上遏制这件事。 反贪司的人手是有限的,而天下的贪官污吏却是层出不穷的,既要抓、也要防,养廉银是为了这个目的,反贪司的建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天下无贪!” 最后四个字,让下首的一众官员纷然叫好,为李显穆喝彩起来。 “你们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人,自我担任吏部尚书以来,这是最大的一次筛选人才,以后你们有的会留在京城总司,有的会去地方建立反贪分司,日后大多数人可能就会在这条道路上,一路升迁,一生和贪官污吏为敌,我希望你们能够谨记今日的誓言。” 众人皆面目凝重,反贪司是一个很神奇的衙门,和其他部门非常不同,这是一个官职品阶非常完备的衙门。 从八品开始,可以一直在内部升迁到正三品反贪总司使,再往上理论上还能在都察院内部升迁,就是左右佥都御史,以及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 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其他的大部分人,一旦走进这个系统,可能一辈子就要在这个系统中打转了。 这种极其封闭的官僚系统,尚且是第一次出现,从前只有胥吏会如此,而官员们都是各部门来回迁转的。 这也是李显穆的一次改革的前兆,他早就对如今官员来回迁转的现状不满。 如今选出来的官员,从智商上来看,都是很聪明的人,但所学非所用。 按理来说进入朝廷后,应该深耕一处学习具体事务,但朝廷调转频繁,导致官员们对具体业务工作都很生疏,只能依靠下面的书吏和差役。 这些吏员长期盘踞衙门,熟悉规章制度,又利用长官们的无知和畏难情绪,上下其手,营私舞弊,愿意和他们配合的官员,便相互勾结,不愿意配合的则找机会让其出丑,是造成官场混沌黑暗的一大推手。 推进官员专业化,乃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他这个吏部尚书,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 反贪司就此建立,踏着皇陵贪腐案的累累鲜血白骨。 那些在皇陵贪腐案中幸运不死的罪人,也踏上了流放路,基本上去处,就是交趾、贵州、甘肃、辽宁,这些地方都是蛮夷丛生的场合,且自然环境比较艰难。 国丈胡荣和国舅孙光宗也踏上了流放南京的道路。 虽然二人没有生命危险,但却也不是真的去度假,尤其是从京城出发,身上同样带着枷锁,瞧着颇为憔悴。 二人都有些迫不及待的到南京,到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能再次恢复潇洒的生活了。 第9章 再次 江南有八大极为煊赫的家族,其中以魏国公和韩国公两家最为风头无量。 徐氏一门两公,坐镇两京。 李氏一公一相,权势煊赫,族长李显穆乃是公认的文官第一人。 南京镇守府。 魏国公徐显宗、韩国公李芳点卯上值,自然而然便谈到了李显穆在京城中之事。 这徐显宗还是李芳的女婿,年纪不大。 “岳父,二叔父在京城中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这里呢?” “你是说反贪之事?” “正是,江南……最近有些人心惶惶,难道岳父的门槛不曾被踏破吗?” “三弟曾经给我来过信,要我约束属下,若有过重之事,严惩不贷。” 李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抬眼望向徐显宗,语气有些严肃起来,“虽然我们被封在南京的时间尚短,但我记得魏国公府名下的土地已然颇为不少,陛下又经常会有赏赐,那么多田产、铺子,养活公府一家,应当是绰绰有余,显宗啊,你是我的女婿,又一同为陛下镇守南京,可谓是富贵至极了,有些事要谨记,不能做,也不该去做,你觉得呢?” 话虽如此,可李芳心中清楚,勋贵家基本上都不太干净,只不过皇帝对这些人要求不高,只要忠诚皇室,不伤天害理就够了。 “李氏女温婉贤淑,能镇内宅,如今家中风气尚好,岳父之劝诫,小婿谨记。” 李芳神色稍缓,很多时候他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要防着的不仅仅是主人如何,也要防着下面人借着公府的势在外面生事,这一点他还是相信自己女儿的,受李氏严谨周正的家风影响,绝不会是奸恶之人,有她镇着魏国公府的内宅,应当无事。 “那位国丈和孙贵妃的国舅就快要到南京了,显宗你有什么看法?” 徐显宗眉头微微一皱,而后轻声道:“好吃好喝的供起来便罢了,无非是两张口而已,偌大的南京,还不至于放不下。” 如今最显赫的两家外戚,纵然是他们这样的公府人家,也不能随便得罪,但要说惧怕,那也不至于,就算是闹到皇帝那里,最多也就是被骂两句罢了。 徐显宗说完之后,便见到李芳并没有同意,当即惊疑问道:“岳父是对他们有其他的想法?” 他想到了这二人可是被李显穆流放到这里的,而且还在京城之中丢了大脸,这其中不会有什么其他之事吧? 李芳微微一笑,淡然道:“毕竟是国丈和国舅,来了南京,总该见一见,说说话,陛下让他们待在南京,不让他们出城,可南京很大,有数十上百万的百姓,万一在南京又犯下了什么事,那可就不好了。” 卧槽。 徐显宗年纪小,也没什么城府,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接涌上来,他这岳父说的轻巧,这明显就是要敲打敲打二人,真打算给外戚一点颜色看看? “岳父,这是不是……” 是不是太狂了,徐显宗没说出来,但目光灼灼的盯着李芳,表达出来的意思却很明显。 没必要啊,不过是一个二世祖,一个靠女儿,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可不是我想做的。” 李芳沉吟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毕竟徐显宗虽然是他的女婿,可也是魏国公。 徐显宗目光一凝,他立刻就听出了李芳的言外之意,不是李芳的意思,那自然就是京城那位二叔父的意思了。 他伸手向上指了指,惊疑道:“这是要再踩一次?” 在那场震撼人心的大朝会后,很多人也渐渐回过神来,李显穆这是拿国丈和国舅当踏脚石,威慑群臣。 效果自然是相当的好。 而现在国丈和国舅被流放到了南京,李显穆却依旧不打算放过,要李芳再在南京,再踩一次,毕竟南方的大臣,都不曾亲眼见到。 李芳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徐显宗的猜测,他也是这么猜测的。 牵连到了李显穆,徐显宗微微沉吟了一下,正如先前所说,作为公爵家,他是不怕得罪外戚的,只是没必要,但现在既然李显穆开口了,那他也得表现出一些诚意。 于是便应下此事。 …… 此时的孙光宗和胡荣正在南下的船上,坐船流放,这也算是少见了,而且过了河南,上了淮水之后,二人身上的枷锁就已经撤掉,又在船上换了衣裳,除了比较憔悴之外,已经基本上看不出是流放的犯人。 虽然这次一起参与进了皇陵贪腐之中,但因为胡皇后和孙贵妃在后宫中的明争暗斗,两家关系自然一般,二人不曾有过交谈,只是期待着早日到达南京。 他们随身带着大量的盘缠,甚至家里还给带了小厮和丫鬟来照顾起居,待进了南京后,再买几个丫鬟,就算是不能出南京城,那也是好日子。 毕竟天高皇帝远,难不成还真的能那么严密的监视他们的起居吗? 过了长江,便是南京,上岸之后,最先看到的便是当初李显穆在南京时,和江南文武一起发下大誓,而后立起来的神碑。 想到李显穆,二人脸色顿时一变,有几分畏惧,又有几分难看,在宣德皇帝登基后,他们一直都顺风顺水,遇到李显穆算是他们人生中少有的挫折。 而且这个挫折,一下子就毁了半生,竟然直接被流放,皇后和贵妃都护不住他们。 二人赶忙坐上了车,往城中走去,望着那不逊色于京城的巍峨,以及川流不息,还胜过京城的几分繁华,二人脸色皆带起几丝喜色。 只是一到城门前,便见到有一队军伍,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而后他们便见到负责押送他们的人,上前和那些军伍说上了话,返回后便将他们交给了这些士卒。 “这是南京镇守府的士卒,押送结束,已然画押,日后胡老爷和孙公子就由南京镇守府负责了。” 押送他们的吏员这般笑道。 胡荣和孙光宗闻言皆愣在了原地,他们是流放过来的,怎么会是南京镇守府负责接受呢? 第10章 李辅圣 在二人茫然之间,南京镇守府的士卒重新给二人带上枷锁,这一举动顿时让二人心中颇感不妙。 这带上的岂是枷锁? 分明是罪证。 果不其然,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皆带着探究、指指点点的目光望过来,只一瞬间仿佛光着身子大白于天下,让二人只觉丢尽了颜面,羞惭低下了头。 心中则陡然升起一阵愤然。 欺人太甚是也! 士卒们奉命行事,带着二人往南京镇守府而去,带进衙门院中后,便让二人等着,这下来往官吏皆带着好奇望来。 带着枷锁的囚犯?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部分人自然不知道二人身份,但押送士卒走到屋前,高声禀告道:“自京城流放南京,犯人胡荣、孙光宗,已验明正身,请都督示下。” 这一高声大吼,顿时让周遭为之一寂,下一瞬也不曾沸反盈天,而是寒意深深彻下。 立刻有人装作忙碌离开,也有人呆愣着,但无论是谁,心中皆泛起了惊涛骇浪。 机灵的人已然看出了不对劲,纵然是二位国公要见国丈和国舅,也不至于带着枷锁,他们可不相信这一路押来,枷锁就没有褪下过。 再看二人身上的衣裳,明显就是换过的,那这枷锁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进南京时临时加上的? 那二位国公又是想要做什么? 这些事在心中萦绕,让人只觉不安至极,历来皆是神仙做法、小鬼遭殃,有人已然战战兢兢,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这时自屋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鼻下两撇胡须,衬着人颇有些精明,他走出屋后,望着正站在院中的胡荣和孙光宗二人,上前抱拳道:“国丈、国舅,二位公爷正和诸位上官处理军务,却要劳烦二位再等一会儿了。” 再等一会儿? 这分明是故意折辱! 这下胡荣和孙光宗再也忍不了了,他二人的身份,纵然是被流放,那也是响当当的,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屈辱。 孙光宗一个纨绔子弟,在京城时,因为被家里压着,加上畏惧李显穆,才堪堪忍受了一路,现在到了南京城,若还要忍着,那可当真不是他的性格。 当即怒吼道:“徐显宗!李芳!你们胆敢如此折辱我?” 胡荣更是猛烈摇晃着枷锁上的铁链,愤怒质问道:“我女儿是皇后,你们胆敢如此,当真就不怕被人责问吗? 让徐显宗和李芳出来见我! 国公当真就如此无法无天不成,竟敢如此,胆敢如此!” 远离了京城,二人心中早已恢复了胆气,国公虽然位高权重,但到底和皇帝的关系不如他们! 尤其是孙光宗。 他最是清楚,倘若这次不是对上了李显穆,就算是英国公当面,这次他也无事。 对他这种受宠的外戚子弟而言,惹怒勋贵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站在南京这里,他无所畏惧,包括魏国公和韩国公! 院中官吏闻言脸色又是一变,这可当真是神仙打架,却不知二位国公会如何应对? “二位的嘴脸变得可真是快啊。” 一道幽幽自屋中响起,听着尚且有些清稚,明显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声音。 这里怎么会有少年人?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来处,但见屋中走出两个小厮,而后将门拉开,紧接着从门中走出一个约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来。 那少年郎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上嵌着美玉,眉间额上勒着抹额,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身上穿着银红大袄,浑身上下佩着东珠、宝玉、名锁、护身符。 面若皎月之华,瞳若骄阳之光,纵然尚且年少,可眉眼间的俊逸、通身的气派,竟有凛凛之意,一看便是出身豪贵之家的公子哥。 孙光宗早已被气急,见到出言的竟然是个比他还小许多的少年,料想也不过是南京城中的膏粱子弟,当即怒声道:“哪家的小屁孩,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地方,叫你家大人来,岂敢!岂敢!” 他却不曾看到,院中众人皆露出惊疑之色,他们从不曾在南京见过这少年郎,最重要的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那两家公府家的公子不成? 那少年郎闻言却哂然一笑,转瞬又收敛起笑意,负手淡然道:“国舅爷可当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忘了家父之语,竟然还要让家父亲自来自过问,家父若是到了南京,那国舅可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这番话中的淡然以及底气,清晰可闻,对眼前的国丈以及国舅,可谓是毫不在意,不由让人心惊。 胡荣到底不是孙光宗这样的纨绔子弟,见这少年郎竟然如此有底气,当即心中凛然,本来想要开口,立时顿住,撇了一眼已然被彻底激怒的孙光宗,打定主意让孙光宗去试探一番。 孙光宗早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怒喝道:“在这南京城,纵然是魏国公和韩国公,也不能这样和我说话,你爹是谁,我倒要看看,谁竟然如此狂妄!” “小子李辅圣,家父世称守正先生是也,忝为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国舅爷可知晓、记住了?” 李辅圣带着一丝笑意缓缓将此言道出。 整片衙门院子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瞬间万籁俱寂,只剩下李辅圣的那句话在回荡。 胡荣依旧保持着原先的神情,一动不动,只是眼底有些呆滞。 院中一众衙门官吏,皆呆愣在当场,而后纷然震惊的望向那个少年郎,这竟然是守正公的嫡长子? 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了南京,难道是特意为国丈和国舅而来的吗? 那今日这一幕幕,就非常正常了。 怕是守正公早就知道,胡荣和孙光宗来到南京之后,并不会悔改,才特意有了今日之事。 孙光宗心中只觉有些崩溃,他只是贪了些钱而已,李显穆至于让儿子千里迢迢的追杀过来吗? 现在怎么办? 他心头泛起一阵无力和畏惧,以及一股深深的对李显穆的寒意。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11章 开端 那一日。 南京镇守府前的一场大戏,以国丈胡荣、国舅孙光宗讷讷而结,最终留在众人眼中、心中的,唯有那位小公子站在阶上,嘴角含笑、面上无情,束手漠然而立。 外边的人虽不曾亲眼所见,可当日的一言一语,却飞速的流传在整座江南。 接触不到那等层次的,只暗自心惊。 能接触到那等层次的,却隐隐有所预感,李阁老怎么会真的把胡荣和孙光宗这两个没有实权的外戚放在眼中,还特意让嫡长子千里迢迢,在南京镇守府,众多官吏之前,打二人的脸。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在警告江南一众官员,彰显威势。 那位在不久前兼任了吏部尚书的守正公,在告诉天下臣民,他如今的煊赫权势! 那他想要做什么? 再联想起如今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反贪司,谁还猜不到,这位吏部尚书是来真的,他是真的要整治贪腐,亦或者,是要澄清吏治! 韩国公府。 李辅圣一幅小大人模样,堂下几个小豆丁前来拜见他后,便纷纷离开,李辅圣面向李芳,郑重道:“大伯父,小侄此番来南京,父亲让我给您带封信以及一番话,澄清吏治,是接下来十年,朝廷最重要的工作之一,皇陵贪腐案不过是个开始,请大伯父务必在江南为父亲盯着,同时公府不要参与进那些事中。 公府已然极是富贵,近日父亲在京中研究一些东西,日后李氏守着铺子大致是不缺钱的,若是族中有那些败坏家风的纨绔膏粱,皆要家法处置,请大伯父知悉。” 李芳打开李显穆的来信,细细读了一遍,脸上不由出现了几分忧虑之色,踌躇道:“辅圣,你父亲来信时,可还有其他让你交待的,这般大规模的澄清吏治,是否会导致李氏举世皆敌,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得罪人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做这件事,当真值得吗?” 李辅圣面容不变,依旧沉稳回道:“父亲说,这是祖父在世时就定下来的,是李氏的必行之事,让您不必担心李氏的未来,过往的事不会的落在李氏身上,过往的悲剧也不会是李氏的结局。” 李芳一怔愣,他虽然不知道三弟的信心从何而来,却依旧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回告你父亲,就说南京这里一切有我,让他在京城多注意身体,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 京城。 皇城。 文渊阁。 经过皇陵贪腐案后,纵然是内阁几人,对李显穆也不由升起一丝敬畏,不怕后妃的大臣很多,但大多是井水不犯河水,做到李显穆这等程度的,属实少见。 须知,枕边风,乃是杀人之利器。 可越是如此,他们便对李显穆越是敬畏,因为李显穆不是那种狂妄的人,他做出这种事,那必然是图谋极大。 那李显穆有何图谋呢? 举世共知,意在吏治! 皇陵贪腐案只是一个开端的铺垫,无数人都在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包括皇帝、同僚、政敌,千千万万的小官、胥吏,乃至于士林中,数以十万的士子。 李显穆从奏章堆中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便见到内阁众人看了过来,当即笑道:“一个上午你们看了我几十次,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便是。” “元辅准备澄清吏治,不知从何时开始?” “是啊,这等大动作,无数人都在瞧着呢,这几日以来,却不见元辅有什么动作,我等心中颇有些好奇。” 李显穆朗声笑起来,“澄清吏治自然是要做的,但现在不就已经开始了。” 啊? 几人顿时一愣。 李显穆笑着指着那一堆堆的奏章,带着一丝笑意正色道:“澄清吏治难道是喊两句口号,而后就推行天下之事吗? 吏治就在这些奏章之中,在反贪司的日常汇报之中,在无数的蛛丝马迹之中,一个皇陵贪腐案,揪出了那么多贪官污吏,接下来会有无数个皇陵贪腐案,吏治就在这其中,渐渐会有好转。 待时机合适,再趁势推出新的制度,一步步的遏制贪腐,这才是足以成事的正道啊。” 听到李显穆所言,几人一时都有些沉默,历史上大多数宰相担任的时间都不会太长,甚至大多数官员都不能长期主宰一地、一部,这是为了防止形成独立王国。 可真正想要沉下心做一件事,时间通常都要五年到十年,这就是现实的冲突,所以权力就会慢慢落在那些世代相传的胥吏手中。 他们本来以为,李显穆一朝权在手,必然要大刀阔斧,却不曾想到,李显穆竟然选择了徐徐图之,一点都不着急快速改变。 好似看出了几人心中所想,李显穆意味深长的说道:“诸位,有王安石的改革之心是好事,但行事可不能学他,毛毛躁躁成不了大事,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想必不用我在这里重复。” 王安石变法急躁,且任用了一群小人来变法,这是导致变法失败的主要原因。 至于下面官吏故意往坏去搞,那都不算事。 王安石变法时,北宋虽然积弱,但并没有亡国的风险,利益集团也没有那么强,而张居正变法的局面,比王安石差多了,但张居正锻造出了一支能听命令的官吏队伍,于是变法得以推行。 李显穆是不太能看得上王安石的政治才能的,就王安石那个人,变法一百次都会失败,那就不是个能为首席宰相的人,最适合去做监察。 拗相公。 这世上,有叫错的名字,从来没有叫错的外号。 “那我们现在是……” 李显穆一指众人桌面上的奏章,“现在就是把面前的这些奏章都批阅完,而后送进华盖殿去。 至于其他的,不必着急,待反贪司有了消息再说。” 李显穆对反贪司寄予了厚望,希望能够点燃起星星之火,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这个机会,从各省、府、县中,挖掘出一批,清正、敢对黑暗开刀的年轻官员。 为后续的改革做准备。 第12章 阳谋 “大明有按察使,也有监察御史,而后又有巡抚都御史,还有锦衣卫、东厂,都是监察官员的,现在有必要再建立反贪司吗?” “这般迭床架屋的层层机构,岂不是冗官之患吗?” 有人不解疑惑。 无论什么衙门,没有经费都开不下去,自李显穆得势以来,多番增加官僚衙门,从永乐年间的海军都督府、海道漕运衙门,以及增加五省布政使司,增加巡抚都御史,建立反贪司,大明官吏的数量有了不少的增加。 “守正公明言,抓一个巨贪,便能解决反贪司数年的经费,而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反贪司建立的规程之中,有一条是允许各级官吏拿着证据告发,既而申请调入其中。 这明显是反贪司刚刚建立,而大明有上千个县,根本找不到这么多合适的人手,要从士林之中筛选出身清白、怀有志向的年轻官吏,以便快速建立下层衙门。 你们难道看不到,如今各地的心学士子,都在踊跃加入各地新建立的反贪司之中吗? 待数年之后,这些人立了功,又有了经验,还借着打击贪腐重重打击了那些以前的官员,这股力量就会迅速变强,乃至于左右朝局。 当初洪武朝时,为什么那么多年轻的侍郎、尚书,就是因为太祖皇帝杀贪官,杀的朝中无人。 如今是同样的道理,待通过反贪司处理掉一大批人后,不就要补充官员了? 这反贪司,必然是阁老的一步大棋!” 这番话让一大群人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如今阁老兼任吏部尚书,四品以下官员可以直接任命,且高级官员的任免,也都经过内阁廷议。 嘶。 这……” “这岂不是能最快速度的门生故吏遍及天下?那之后做事,岂有不成的道理?” 众人稍微一想,就发现若反贪司真的做出来成果,那将会非常恐怖,李显穆的势力将会借此触及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反贪司就是一把悬在每一个官员头上的最锋利的刀。 “竟然是如此,兄台当真是聪颖,如此说来,如今加入其中,岂不是正当其时? 升迁最快,前途最好。” “非也!” 那人却笑着摇摇头道。 “反贪司建立时,就和其他衙门不同,一旦进入其中,几乎就一生在其中打转,对三甲进士而言,自然算是上等的去处,对举人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前途光明,可对二甲前列的进士,一旦进入便要受限。 四品以下的官职,吏部都可以直接授予,但四品就需要从都察院中已经有的职位选择了,而都察院上面的位置太少了。” 这句话顿时浇灭了其中不少人蠢蠢欲动的心,想来也是,一条线上的竞争,自然更大。 尤其是巡抚都御史虽然挂在都察院,但实际上却属于地方大员,不是监察这一条路线的。 “为何会有这等不迁转诸部的规定呢?” 有人不解,这实在是不符合当今天下的观念,官员们都是全能的,尤其是各地的父母官,哪一个不是各项事务一把抓。 “这种事可不是从反贪司开始的,从海道漕运衙门就开始了,这些年你们可见到过一个海道漕运衙门的官吏,向外迁转吗?” “李阁老这定然是对如今官员不知实事,万事委政于幕宾、幕友,下政则托于胥吏之事,颇为不满。 若阁老继续主政,刑部、户部、工部这三个专业性极强的衙门,可能都渐渐会不外迁。” “这……” 一时众人皆有些茫然,如果真的如此,那改变也太大了,同此事相比,反贪司之事,反而不算什么了。 李显穆自然不知道,民间颇有能人,将他建立反贪司的原因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即便是知道,他也不在意。 因为这是阳谋。 反贪历来都是华夏这片土地上最政治正确的事情之一,就算是政治腐败到极点,号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满清,也没人敢堂而皇之的说贪污是对的。 不过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先不说不可能真的把全天下的官员都干掉,就算是干掉一大批,也不可能真的全安插上自己人,那样的话,把皇帝放在哪里? 就算朱瞻基再信任李显穆,也不可能同意他那么干。 但朱瞻基在的时候不能这么干,但李显穆是知道的,宣德十年他就会驾崩,那个时候,新皇不会超过九岁,那才是他全力铺开的时候。 李显穆如今所关注的便是各省反贪司传回来的消息,反贪司建立不久,急需一些大事来证明自己。 其他衙门查不到的,反贪司能查得到,证明这个机构的设立,并不是徒有虚名,同时要建立反贪司的威名,达到让官员一听,就腿肚子打颤的程度。 一把剑,要足够的锋利,才能让人害怕。 至于不让反贪司的官员在外迁转,除了专事专人专用之外,也是要断绝其他的心思,若是可选择的路太多了,难免不尽心,专心反贪升迁,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 “反贪若是反到勋贵身上怎么办?”张婉有些担忧问道,“一个个都是故旧亲朋,不好办呐。” 当初民国时期,蒋大公子到上海反腐,结果反到了自己人身上,最后什么都没干成,就被召了回去。 历来都是如此,一旦涉及到皇亲国戚,基本上就很难推行下去。 李显穆的心腹自然都知道,这次反贪主要针对的是文官,毕竟李显穆是吏部尚书,掌握的是文官的任免、考选,而不是兵部尚书、更不是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 况且,真反到勋贵身上,皇帝会尽量遮掩,那震慑必然不尽如人意,就没有震撼人心的效果了。 但勋贵难道真的就能不管吗? “若真查到勋贵身上,先压下来,先查文官的事,反贪司人手有限,拖延一段时日也是正常的。 真正麻烦的是皇家事务。” 李显穆揉了揉眉心,又摸了摸请神香,心中暗道,要不要去问问父亲? 10月1日请假 身体有点不舒服,今日请假 《大明世家五百年》10月1日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章 李祺 九天之上,云雾缭绕,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絮状之物,漂浮沉移不定,通体透白,纯净至极。 云海之边,李祺负手而立。 “穆儿,还记得上次来时,所见的景色吗?” 李显穆有些痴迷的望着这幅不似人间的景色。 云海深处,滚滚云雾尽皆向后流去,抬眼望向云雾之后,便见一线光芒洒金绘彩,浓重处,升腾跌宕稍纵即逝。 万道金光,辉煌灿烂,璀璨夺目, 李显穆呢喃道:“雾霞蒸腾,天光日月一色,神仙福地,不曾见人间污垢啊。” 生人一大幸事,能见到仙人之境,生人第二大幸事,父亲成仙为神,有再见之日。 “父亲,您比上次愈发有威严赫赫了。” 若上次来,见到的父亲如同泰山,那这次,就像是那片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天。 “心中藏着事,有问题想要问为父?” 脚下踏着白云,罡风四舞,烈烈风声带起二人的衣摆。 李显穆立刻收摄心神,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儿子于永乐六年入仕,到如今已然二十年了,一步步爬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越在天下的高处,就越迷茫。 儿子当初只是四品、三品时,做事无所顾忌,横压江南、诛杀贪官,乃至于压迫衍圣公府,打落圣人后裔的神圣,可如今已然做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行事却觉得愈发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还请父亲为儿子解惑。” “这需要为父解惑吗?”李祺偏头望向李显穆,良久才又道:“你应该知道,因为你现在太靠近皇帝了。 你在下面做事时,皇帝永远都是你的助力,可当你靠近皇帝,你就会渐渐发现,阻碍你的就是皇帝。” 狮驼岭在灵山脚下,大明最深的黑暗也在皇帝近前。 大明最深、最强、最大、最顽固,如同附骨之疽的顽疾,都是从皇帝身上蔓延出来的,甚至就连士大夫这个一直被人所诟病的群体,难道不也是为了维护专制政权,而存在的吗? 李显穆却只觉如遭雷击。 他自然有过这样的想法,也隐隐知道父亲的想法,可这样的想法太过于大逆不道,这岂非是说,皇帝才是天下的大害? “这世上最完美的王朝,就是有一个永远心系底层百姓的明君圣主,比如那些儒家经典之中记载的上古圣王。” “可父亲曾经不是说制度才是最重要的吗?” “那是因为人永远都靠不住,所以才只能求之于制度,希望能够在制度和人之间达成一定的平衡,让制度遏制住人的贪欲,让人去正确的执行制度。” 李显穆顿住,经过李祺十年教导,李显穆并不是那种愚忠的人,但有些根本性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那就是——对皇权的态度。 现代中国人对这玩意是发自内心的没有敬畏之心,而只有破坏之意,在网文之中,绝大多数的古代背景低武,大高潮都是杀皇帝。 每一个现代人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反骨,每一个都不甘于屈居人下,不出来单干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没把握。 像是诸葛亮这种人,现代社会是绝对没有的。 李显穆虽然不愚忠,但自然也存着忠君报国的思想,如今乍听父亲这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自然震惊莫名。 因为他还记得,父亲临终前,还在说让自己、家族扶保大明江山五百年不衰,怎么现在突然就变了? 李显穆环视着周遭的环境,难道成仙作祖后,心境的变化竟然会如此之大吗? 李祺一眼就扫到了李显穆迷茫的神情,轻声笑道:“是不是觉得为父的变化有些太大,让你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李显穆很光棍的承认,“是。” “为父其实一直都不曾变过,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只是以前不说罢了。” “你和外祖父、舅舅的关系好,你母亲是大明的长公主,你身体里面留着一半朱氏的血脉,甚至,你现在还是宗正,掌管大明皇室的谱牒。 皇室对你极是信任,几代皇帝都重用你。 这大明朝对你而言,就是自己的家,你对大明有很深厚的感情,这都是很正常的。 你想要为皇帝尽忠,也是正常的,都是人之常情。” 李祺淡淡说出这番话,语序温缓,让李显穆的内心也平静了下来,他心智坚韧如铁,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他,除了他视之为神的父亲。 如果父亲真的将他如今的道路否决,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今面对天下群臣百姓,以及对他寄予了无限厚望的三代大明先帝、以及当今皇帝。 “这其实并不冲突。” “我来举一个例子吧,大唐在贞观时期,自然要狠狠的镇压那些造反的人,因为天下久经战乱,好不容易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又有一批明君贤臣,再换一个人上来,也不会更好了。 等到了唐末时,天下早已苦离乱久矣,苟延残喘的唐朝存在又有什么价值呢? 你现在自然可以效忠大明,毕竟如今上面坐着的皇帝,虽然说不上圣王,但数遍古往今来的诸王、皇、帝,也称得上一句,上上之选。 还记得为父当初和你说过的,天下依靠什么来治理吗?” “人和制度,便是人治和法治,相辅相成,既要创造出好的制度,也要筛选出好的人。” 李显穆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 李祺虽然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法治大于人治,但作为一个成年人,自然有自己的思考。 规矩自然是无比的重要,但绝不能说人就不重要。 “单纯从人上面来看,朱瞻基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再去找,也找不到几个比他更合适的皇帝了。” 李显穆却没有一点高兴,“那就是制度有问题了。” 他的声音有一丝哀叹,“所以儿子如今所面对的问题,没法解决,除非改变制度,但现在制度改不了。” “是啊,在当下,皇家事务就是没法解决。” 李祺毫不犹豫,“为何我要家族持身以正呢?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问题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从一开始,高洁无瑕。” 李显穆沉默了。 他不得不沉默。 李祺掀开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皇家除非不犯事,否则一旦犯事,皇帝是一定会包庇的,而皇帝一旦开始包庇,就不仅仅是一家一户,王法、王法,就是皇家的法,皇帝作为天子,拥有一切事务的最终解释权。 “为父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法?” 李显穆依旧沉默,望向翻腾的云海,良久,缓缓开口道:“皇帝的权力太大了,也太过于理所当然了,凡人不该有这样的权力,这本该是神的权柄。” 华夏古代的香火神,一个个都是正义的化身,是各种美好品德的堆积,绝大多数和神有关的俗语,都是正面的,譬如举头三尺有神明。 人们相信神明是公正无私的,是能够洞察善恶的,而这些恰恰是人对黑暗现实绝望后的一种精神寄托。 “说的很好,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等待。” “哦?” “父亲曾经传信来,宣德十年帝崩。”李显穆的喉咙有些干涩,“皇帝子嗣不昌盛,下一任皇帝大概就是孙贵妃肚子里面的这个孩子了吧。 他满打满算,继承皇帝位时,也就八岁。 八岁小儿,如何治天下呢? 我是神仙的儿子,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这世上怕是只有李氏的头上,真的时时刻刻有一尊神明看着了,这世上哪有比我李氏更适合掌握政权的呢?” 李显穆越说越顺,一口气将这番放在外界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的话,说尽、说完。 虽然他早就打算等朱瞻基驾崩后,收揽大权,但那时的心态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时他是单纯觉得,张太后、孙贵妃、小皇帝都没有能力能够主政天下,那他自然当仁不让。 而现在…… 对朱祁镇登基之事,李祺没有发表意见,很多人都知道朱厚照是独子,太子位稳如泰山,其实不知道,朱祁镇的太子位,稳妥程度只比朱厚照差一丁点。 朱祁钰的身份,有大问题,或者说,他母妃的身份有大问题。 明史记载之中,吴贤妃是正常的宫女,是宣宗做太子时的侍女,但这完全经不住推敲,因为她一直都带着朱祁钰居住在宫外,这就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毕竟朱瞻基子嗣单薄,只有两个儿子,不可能如此。 事实上,罪惟录中的记载,更符合现实,吴贤妃是汉王朱高煦的宫人,在汉王叛乱后,被充入宫廷为奴,而后诞下了皇子,但是罪臣之后,这样的身份太过于低微,于是一直不被承认。 直到朱瞻基驾崩前,才承认了身份,将母子二人接回。 无论历史上的真相是什么,但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真相,换句话说,朱祁钰他娘现在还属于汉王一方。 李祺算算时间。 汉王也差不多该造反了。 至于如今局势改变,会不会汉王就不造反,那不可能,就汉王那种性格,造反是迟早的事情,嫉妒如同毒蛇,时时刻刻都在侵蚀着他的内心,让他睡不安稳、食不下咽,如果不造反一次,他就算是死也不安心。 况且,如今天下的局势,比起真实历史,对汉王而言,可好了很多,因为皇帝和李显穆的新政反腐,让天下人心浮动,很多勋贵、官吏都惴惴不安,这对于汉王而言,是一件大好事。 他获得了比历史上更多的隐形助力。 既然想到,李显穆便提点了一句,“你如今大张旗鼓的反腐,要小心底下官吏人心浮动,以及最关键的勋贵,这些人手里握着刀把子,可没那么容易就束手就擒。 你不是你外祖父,有崇高的开国威望能够震慑勋贵,英国公如今也不在京城,一旦真有什么变故……” 如今的大明勋贵正飞速堕落,但那只是说对外作战的能力在下降,但他们手头上还是有兵的,一旦时机特殊,足以在京城发动一场叛乱。 李显穆目光一凝,他这样聪慧,自然知道父亲在说谁,除了那位汉王之外,不会有别人。 “如今在很多人嘴里,儿子已然渐渐搞得天下大乱,汉王定然蠢蠢欲动,但这也正是儿子故意所放任,汉王府中,到处都是儿子的细作,万事都有准备。” 李氏和汉王之间的仇那可真是太大了,一旦汉王得势,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李氏。 李显穆自然不可能不关注。 “你有关注即可。” “既然你今日进来一趟,为父总要为你出一些主意。” “你回去后,可以向皇帝提出建议,将许多本身钱过于权的部门,都改为皇家商行、大明商行。” “商行?”李显穆有些懵。 “比如光禄寺,其中有很多行商的部门,皇室有很多的资产,地产、铺子,朝廷也有很多部门,并没有什么权力,而只是为六部作为配合。” “工部有铸造兵器的部门,海道漕运衙门有铸造船只的部门。” “如果现在将铸造兵器的部门独立出来,建立两个商行。 分别称之为大明第一装备司,以及大明第二装备司,这两个装备司,自己负责研发新的装备,譬如改进火器、兵刃、盔甲。 朝廷每年拨款给工部银子,让工部从这两个商行之中购买兵器,为大明军队武装。 能够得到工部订单的装备司,就会有更多的资金去研发,甚至扩大生产,打造出更好的兵器。 而工部内部则减少了资金的往来,且机构进行了精简。 你觉得如何呢?” 李显穆直接呆愣在原地,他被父亲的奇思妙想直接惊住了,这个建议初听很荒谬。 士农工商。 商人的地位最低。 朝廷军国大事怎么能够让商人插手呢? 但皇商,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自然能听的出来,父亲的意思是,这装备司的主事,必然是要给官品的! 第14章 改制 “交给商人?朝廷大事、皇家大事,岂能委政于商呢?” 朱瞻基眼中满是迷茫和不敢置信,这些话竟然会从李显穆的口中道出。 李显穆很平静,“商人有家无国,重利轻义,奸险刻薄,但那是民间的商人。 臣说的,是皇商、官商,以商人的面目行于世道,但并不是真的要去赚钱,而是为朝廷服务,要听从朝廷的管理。” 这下朱瞻基理解一点了,“那这和官员又有什么区别呢?” “臣先不说其中的区别,臣想要问陛下一个问题,陛下觉得臣将制造武器兵刃、工程建设、船舶制造等部门,剥离出来,而后互为竞争的法子如何?” “这个法子的确是好,不争不成水不活啊,但若是仅仅为了此事,那再多建立一个司不就可以了。” 李显穆郑重道:“只要还在诸部之中挂着,就永远都不会有本质的变化,因为臣这一办法的根本就在双方身份的不同之上。 这就是陛下问的区别! 七品以下的官员,都是举人、监生、秀才出身,七品以上的官员,都是进士出身。 这些官员大多一门心思的升官,甚至其中不少直接将部务交给胥吏,可臣所剥离的武器兵刃、工程建设、船舶制造,需要的并不是熟读圣贤书的官员,而是技艺精湛的工匠、擅长计算成本的商人。 造一座桥真的需要至少一千两白银吗? 让工部来建,是这样的。 可据臣所知,在民间,其成本大多只在六百两左右,这四百两便是利润,如果让两支造桥队同时向工部申请项目,那自然是成本更低的得以承建,这样国库就可以省下四百两白银。 这种事,难道让同为工部的官员们去做吗?官员们会愿意沾染这一个‘利’字吗?” 朱瞻基动摇了,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李显穆又轻声道:“陛下,官员们流转各部,京城、地方迁转,怎么会把精力放在这等具体的事务上呢? 而商人,是愿意的,他们只会感恩戴德! 士农工商,俱为陛下的子民,士人可以用得,商人自然也可以。” “老师,朕的确是动摇了,可总觉得还有些不对的地方,若仅仅是这些理由,那实在是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李显穆心中暗自赞叹,朱瞻基的确是聪明、敏锐,竟然还能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自古以来,与民争利,皆被诟病,臣此举,便是为了与民争利,每年从日本运回来大量的白银,而大明则如同一只吞银的巨兽,无论多少白银,都消灭无踪。 随着安南渐渐稳定,打开洪武时期的海禁,日本、安南、江南三地的船只往来极为频繁,其中江南豪富众多,那些白银都沉在了他们的地窖之中。 朝廷该是时候把那些白银都挖出来了,不能明抢,那就只能用这种手段了。 比如,日后民间不得私自造船,必须要有朝廷工部签发的令书才可以,而后陛下便可以将令书赐给两大或三大造船的皇商,日后这些出海的商人,便只能从商号之中购买船只。” “嘶。” 朱瞻基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可是历史上有名的蛐蛐皇帝,脑子相当灵活,李显穆这一说,他脑子里面立刻就出现了无数敛财的办法。 颇有些激动的说道:“而且,同时建立两三家皇商,其他人可选择的余地便大,可以倒逼它们提高船只的质量,大明建造船只的质量就会越来越高。 其他行业也是如此! 还能为朝廷创造利润,太祖皇帝养兵百万而不费一银,如今建立皇商,朝廷既能得到上好的兵器和船只,还能得利。 工部还可以监管,简直是一举三得! 老师,你果然是天纵奇才,这种巧妙的主意,从不曾有人能想到。 朕同意了! 这便可以下旨,成立商号。” 李显穆心中暗笑,果然没有皇帝会嫌弃钱多,只要说能赚钱,立刻就会同意。 他方才说的自然是其中很重要的一条理由,但却不是全部理由。 还有一条理由—— 自永乐年间以来,朝廷官吏数量比洪武时期大大增加,李显穆日后的改制,还要继续增加官吏,这势必会导致俸禄支出大增,朝廷难以维系,此时将这些自己能够赚钱的官吏,直接撇出去,让他们自负盈亏。 李显穆预计,这个政策应该能清退数千官吏,朝廷的俸禄支出必然大减,给他极大的调整改革余地。 “老师,这件事必然引起朝野动荡,接下来我们二人,又要面对风风雨雨了。” 朱瞻基兴奋过后,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将会在朝野之中,引起多大的风波,毕竟这件事,几乎把各种debuff都迭满了。 大量吃朝廷俸禄的官吏,突然失去了行政编,变成了央国企工人。 这操作只比崇祯直接关闭驿站、让国家干部失业好那么一点。 好在现在是大明巅峰鼎盛时间段,而不是末期,否则这种改革,那可真是要找死了。 李显穆毫不在意,“陛下不必担心,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些人最多就是反对而已,反对浪潮再大,还能掀翻大明不成? 对大明有利的事,纵千万人亦往矣!” 朱瞻基也下定了决心,坚决道:“那就不召开廷议,直接下旨,先将这件事定下,其后再应对风雨。” …… 宣德元年。 有诏书自禁中出,将光禄寺、工部、海道漕运衙门、兵部、户部等部门中的一部分司,废除,建立商号。 收到圣旨的各部门尚书,立刻组织本部官员,商议剥离事项,而后将结果,递交内阁,交由内阁审议同意,再行颁示。 一石惊起千层浪。 各衙门官员,面对圣旨皆是一脸茫然,不明白这道旨意是要做什么,士农工商,四大等级,流传两千年,现在却要把朝廷衙门改为商号。 岂不是倒反天罡吗? 再一看这一道旨意经由内阁首辅李显穆通过,上面还盖着印,谁还不知道,这是李显穆的主意? 第15章 工部 京城中被一道旨意震的纷纷扰扰,凌乱不堪。 其间涉及到了数百名官员、数千名吏员,以及围绕着这些人吃饭的铁匠、木匠等匠人,以及承接各种官府小生意的手工艺人、小商人等等。 其中甚至还有许多勋贵在其中有手尾,而现在朝廷要直接将其废除。 还不等第一波官员上书反对,内阁便已经下发了第一批要求改制的衙司——工部。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工部掌天下百工营作、山泽采捕、陶冶器用、水利道路之政令,统筹全国工程营造、资源开发与物资生产。 这等事,自然拿工部开刀。 工部中枢下设四司,分别为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具体分管专项事务。 营缮司负责宫殿、陵寝、官署的修建与维护;虞衡司管理山泽采捕、林木开采及军器制造;统筹水利工程、漕运治理与桥梁道路;屯田司监管官田垦殖、军屯事务及炭薪供应。 基本上所有和制造有关系的都在工部之下。 这一次的改制,针对的最大对象也是工部。 除了上面的工程制造外,工部还设有宝源局(铸钱)、军器局(兵器制造)、织染所(官营纺织)等附属机构,形成从规划到生产的完整管理体系。 这四司三局,除了屯田司和虞衡司之外,其他二司三局,全部都要改制为商号。 织染所直接废除,朝廷将会在江南,设立三大织造局,作为官营的商号。 这些商号,既要负责为皇室制造,也要参与到商业运营之中,换句话说,要准备和江南那些大商人抢生意。 负责铸钱的宝源局,按照朝廷的意思,改制为大明中央钱庄,因如今大明主要使用白银,所以称之为银行,日后专门负责铸银钱、宝钞发行,以及参与户部的预算审计、年末核实,从此肩负着监察审核户部的职责。 最重要的是,民间钱庄日后必须得到中央钱庄的令书,才能够成立,且民间建立钱庄,其保证金必须经由中央银行审核,以及借贷利息的上限,不得超过中央银行的规定。 朝廷给中央银行的级别是从二品,长官称之为行长。 这是整个工部改制之中,唯一一个,大幅度增加了权力,且依旧是官府部门的部门。 其他部门,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按照内阁的改制计划,工部这些主要的营建人才,将全部废除,不再享受朝廷的俸禄。 转而建立几个皇商局,分别为大明第一工程司、大明第二工程司、大明第三工程司,大明第一水利工程司、大明第二水利工程司、大明第三水利工程司,大明第一武备制造司、大明第二武备制造司,一共八家工程司。 日后便不再是朝廷的官员,而是皇商。 何谓皇商? 便是不入正经的官品序列,但朝廷会根据功劳,赐下类似的官品。 正如民间所流传的笑话,同进士不是进士,如夫人不是夫人,这同官品自然也不是真正的官品,但又不是民。 而是介乎于官民之中,落在民间众人眼中,自然而然的便排出了顺序,士农工商,但这皇商,列在士之后,农之前。 当内阁的这封具体的改制通知下来后,京城官场之中一时寂静,众人皆震惊于这份改制通知的完备和可行性极高。 上面明确的说了——“改制的原因是,官吏做事不用心,好坏皆由朝廷买单,且用钱、监管皆是一人,导致腐败丛生,诸如皇陵贪腐案。 现在要让诸商号竞争,工部只作为监管,官吏不见工程款,商人、工匠身份低微,不敢贪腐,如此才能相互平衡。” 皇陵贪腐案一拿出来,立刻就让很多人闭上了嘴,这桩案件直到现在还在追查,如同悬在无数人脑袋上的刀,生怕沾染上。 很多人都以为,真是这桩震惊大明的贪腐案件,让皇帝看到了工部内部的制度混乱,于是才有了今日这桩改制之事。 众人都不是真正的傻子,改制之后,虽然不可能杜绝贪腐,但绝对是比从前好的,而且还引入了竞争。 但! 这依旧是不可接受的。 这一番改制,有多少人要丢掉乌纱,还有多少人要失去士人的身份,他们决不允许自己成为商人,几乎仅仅一天时间,工部尚书的桌案上,便堆满了辞呈。 工部尚书自己也颇为坐蜡,左右侍郎以及一众工部官员皆围在他身边,目光熠熠的望着他,眼中则是悲哀之色。 “大司空!” “这件事难道您就这样干坐着吗?” “为什么不上书?” 工部尚书唉声叹气道:“这可是李阁老亲自推行下来的,陛下也同意,而且这项政策……” “可是工部完了!” “大司空,一旦这件事真的被推行,我们工部还有什么?难道日后就守着那一两个司过活吗? 一旦真的剥离开这二司三局,我们工部日后就连礼部都不如,不,就连那些赋闲的部门都不如。 我们这些人的仕途怎么办?我们的未来怎么办? 等年末参加财政会议的时候,您又要说什么呢? 难道说,我工部就那寥寥几人,今年花费白银一千两吗?” 工部左侍郎可谓是痛心疾首,一旦工部真的废了,那他还怎么创造政绩? 工部是做实事的地方,一旦监造的工程顺利收工,基本上都能记一笔功劳,而且油水也足,一想到改制,他就心痛的简直难以呼吸。 工部尚书脸色变了又变,“我看内阁的意思是,让工部日后作为监管,甚至批准各项工程,工部还是有很大权力的,他们毕竟是商号,不能和六部抗衡。” 工部右侍郎闻言立刻道:“大司空,县官不如现管,而且能管辖的又何止工部呢? 从前任何事都是我们管辖,工程怎么建造,都是我们说了算,可现在呢? 我们只负责批示工程,核算价格,以及监察、验收,具体的建造,完全和我们没关系,那可是……” 那可是油水最大的部分! 第16章 造反 话不必出口。 已然无人不知。 工部尚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是个正常官僚,并不是清白无暇,但他也不是什么巨贪,欲望也没那么重,如今李显穆威势显赫,并不想开罪李显穆。 如今只觉左右为难。 他是上官,左右皆是下属,往日这工部也曾在他掌中战栗,可今日,他猛然之间发现—— 他曾经所握有的权力,并不真正来自于他本身,而是大明官制的力量,来自于他的位置,那些为他所奔走的人,所谋求的是利益,而那些利益,来自于对大明公家的窃夺,一旦他不能再为之窃夺,他会立刻被抛弃! 他突然想到了圣人所说的那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又想到了李忠文公所言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原来真的只有走在光明之下,才能拥有行事的自由,深渊幽远,一只脚踏入其中,想要摆脱便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长叹一声,“让本部想一想……一定……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几人间的气氛从凝滞化作正常,只要尚书不直接放弃即可。 内阁对工部近乎于釜底抽薪的改制,让整个京城官场都为之惊惧,这是前所未有的官制大变。 一旦改制结束,工部的权力必然将一落千丈,在六部之中列在最后,就连往日一向清贵无权的礼部都不如。 京城之中,一时暗流涌动。 …… 文渊阁。 “京中官吏们都看着工部,想要知道他们要如何反击。” “用脚指头去想,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样认栽。” “不仅仅是工部,还有兵部的一部分官员,以及许多勋贵,还有很多官员都被鼓动着上书,反对这一次的改制。” “全面取缔民间的工程队,以及强制让民间购买官商出品的东西,激起了许多人的反抗,说这是与民争利。” “工部这次可真是被削惨了,如今京中官员,都担心日后被调入工部坐冷板凳。” 李显穆面无表情道:“工部的权力变小了吗?我怎么觉得工部的权力经过这一次的改制,愈发大了。” “啊?” 几人都有些懵,那么多部门都被分析出去,怎么可能权力变大呢? “工部失去的只不过是具体工程的执行权,各项工程的决策权依旧在他们手中,而且他们得到了更广泛的监察权,以及制定标准的权力,往常他们只管理工部内部,涉及官家、皇家的工程建造,现在民间所有的工程建造,都在工部手中,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李显穆条理分明的讲完,意味深长的说道:“工部失去的可不是权力,而是金钱,往后各官商号的经费,都会直接和户部对接,经手工部的钱,会少很多,这才是他们跳脚的原因,工部没油水了。” 文渊阁中一时寂静。 良久几人才品出了李显穆所说的意思。 杨士奇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兴奋,“这一次的改制,接着皇陵贪腐案,表面上是削减工部的财权,实际上是为了收拢散落在民间的权力,让朝廷的势力触及更广? 用商号的形式,让官商接受工部的监督,继而将这些监督规则遍及到所有民间涉及工程的商号之上? 既达成了目的,又减弱了工部贪污的渠道,还减轻了朝廷支出的俸禄负担,一箭三雕。 当真是巧妙。 元辅,你真是不世出的天纵之才!” 杨荣亦是兴奋不已,“明达,这便是你先前说的,国进民退之策吧?合理、合法、合情的伸展朝廷的力量。” 李显穆淡然道:“大明的官员虽不是洁白无瑕,至少还有都察院、锦衣卫看着,那些民间的大地主、大商人,做事太不地道,却无人监管。 京中官员纳妾超过三五个,基本上都要被御史弹劾个十遍八遍的,民间的地主老财,家中小妾几十个、上百个,屡见不鲜。 该是治一治了。” 内阁几人心中一寒,“该是治一治了”,李显穆这话说的轻巧,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为这一句话,家破人亡! “不过接下来的大朝会,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有小道消息说,他们要在大朝会上发难,反对此次改制。” 几人眉心皆是一凛。 “这不是必然的事情吗?”李显穆却很是轻松,“大朝会现在也只剩下这一丁点功能了。” 几人闻言皆是一愣,而后便是深深的苦笑。 洪武时期的大朝会是处理朝政的场合,可从永乐中后期开始,大朝会就渐渐成了礼仪性的场合,大多数的政务,都是通过廷议来实行的。 洪熙年间后,更是内阁商议,而后询问六部尚书,就直接颁示,大朝会的议政功能彻底废了。 但从法理上,大朝会才是真正的议政场合,在这里形成的决议,才是最具有广泛性的,于是大朝会就扭曲成了一个政治斗争的场合。 在这里爆发了极多的发难、攻讦、胡搅蛮缠,乃至于血腥。 “看来元辅是胸有成竹了。” “元辅一入仕便经历了迁都之事,这些年遇到过的难题不知凡几,这件事虽然比较严重,但也不过就是尔尔。” 内阁头号李显穆吹,杨荣当即开始恭维。 内阁中顿时响起一阵阵爽朗的笑声,此番之政策,若是真的能够推行,那内阁的权势又会加强,这些商号的预算,可是需要内阁批示的。 毕竟,内阁因为品级低,无权管理六部,难道还管不了你一个商号了? 须知,官商也是商! 众人笑着,李显穆的眼底却满是寒光,他等待的机会并不是大朝会,而是来自乐安的消息。 他在等待汉王的消息。 从当初皇陵贪腐案,而后建立反贪司,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再加上工部这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极好的机会。 按照探子来报,汉王果然坐不住了。 汉王这条胖头鱼,终究是被李显穆这个高明的钓鱼人,给钓了出来。 …… 不及大朝会。 一道来自山东的消息便经过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京城之中,汉王朱高煦,反了! 皇宫。 “朱高煦在乐安挂起了反旗,说朝中有奸臣,败坏祖宗的法度,要毁灭大明的社稷江山,他要奉天靖难,诛除奸臣,匡扶社稷。” 内侍胆战心惊的将这番话在华盖殿上道出。 奉天靖难四个字重重砸在朱瞻基心上,让他的脸都扭曲了起来,“奸臣?谁是奸臣?” 内侍踌躇着,还是缓缓道:“他说是……是……” “是我。”李显穆面无表情的站在殿中,“汉王说的是我,对吗?” “是……” 朱瞻基直接笑了出来,可殿中却没人笑,因为皇帝的笑声之中没有半分喜意,只有如同万年寒川一般的冰冷。 “太祖皇帝亲自教导抚养,太宗皇帝、先帝、朕,三代皇帝重用,我们都认为李显穆是忠臣、良臣、贤臣,唯独汉王认为老师是个奸臣,他可真是聪慧的,能知人所不知。” “老子说过,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丑的存在,善之所以为善,是因为恶的存在,这世上若都是聪明人,那便没有蠢人了,正是汉王的存在,才映衬着满朝的君臣,皆是贤君、良佐。” 李显穆这番毒舌,立时将殿中凝滞的气氛一扫而空,皇帝以及群臣,纷然大笑起来,语气之中满是嘲讽之色。 若是汉王知道朝廷君臣对他如此不屑一顾的话,怕是又要气的落金豆子了。 朱瞻基因李显穆的一番话,略微消了一些气,“不过汉王造反,不得不重视,总要先拿一个章程出来。” 奉天靖难,还是让人有些不安。 “陛下,当初汉朝爆发七国之乱,汉景帝先斩杀了晁错,让叛乱的七国失去了道义,如今我等可以先效仿。” 这话没人敢接,朱瞻基也将目光落在了工部尚书身上,眼底寒意大炽。 工部尚书好似不曾看到,接着说道:“如今汉王指责元辅为奸臣,自然不能效仿,但是汉王在其中还说,变更祖宗的法度,臣以为这些完全可以改回去,让汉王失去道义,如此一来,我朝廷天军,岂有不胜之理?” 原来如此! 工部尚书真正的目的不是要弄死李显穆,他当然知道做不到,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关于工部改制的事情,取消掉。 若是一个对改革不坚定的皇帝,或者一个刻薄寡恩的皇帝,那他的计划可能就会成功,但可惜他遇到的是朱瞻基。 朱瞻基发自内心的看不上他叔叔朱高煦,让他向朱高煦认错,那可真是太不可能了,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对于朱高煦会造反,朱瞻基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是以工部尚书一说完,朱瞻基就立刻寒声道:“卿家若是如此说,便殊为可笑,自古只有堂皇之师,岂有天军却畏惧敌人的? 至于爱卿方才所说,朕只说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有改制,都要严格的推行下去,尤其是工部! 爱卿可明白了?” 这堪称是顶级的打脸,对着工部尚书说,工部的改制必须推行下去,这一刻,工部尚书只觉浑身摇摇欲坠,自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浓浓的寒意,他跪伏在地,颤抖道:“臣之过,臣之过。” 在这一刻,工部尚书已经想好了要致仕,否则再在这里待下去,他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真的能退吗? 他有些迷茫,皇帝会给他这个体面吗? 他抬起头望向皇帝,他看不清皇帝的眼睛,他又回头望向李显穆,那身朱紫的官服,宽袍大袖,威严沉重,上绣着麒麟以及无数神兽的图案,恍若高山、恍若深渊。 他看到了李显穆的眼睛。 而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哀叹着,再次叩首在地上,“陛下,臣方才犯下大错,臣请辞,请陛下恩准。” 话中带着一抹释然。 还好,李显穆至少愿意给他一个体面。 李显穆束手,工部尚书是个体面人,在如今的官场之中,虽然不是清廉之人,但也不怎么贪,官声也算是不错,也曾经有过功劳,不算是大奸大恶之人,放他一条生路,不算是什么。 朱瞻基的上半张脸笼罩在黑暗之中,他微微眯起眼,他当然知道工部尚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认输了,接受了如今的结局。 良久,朱瞻基缓缓道:“如今工部改制在即,可缺不了爱卿这个肱股之臣,不如将这件事做完,再致仕,如何呢?” 工部尚书闻言顿时一抖,他不敢抬头,眼中闪过骇然之色,继而结结巴巴道:“臣……臣……” 他当然是想要拒绝的。 这件事真的要做的话,他能落得了好? 怕是没有致仕的机会,就直接死在任上了。 李显穆微微皱眉,他自然也知道皇帝的意思,这是想要让工部尚书继续做枪,但他认为并不合适。 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一定要分拆好,可这种事,让现在的工部尚书去做,怎么可能做的好? 是以他突然开口打断道:“陛下,既然大司空已然有致仕之心,怕是做不好此事,臣这里倒是有一个上好的人选——王艮。” 工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神色。 而王艮的名字落在众人耳中后,一时之间,竟然没人反对。 王艮,算是官场上的一个异类,他各方面的条件都相当硬,李忠文公唯一亲传弟子,背景够硬,永乐三年的榜眼,年岁够硬,曾经入永乐初年的内阁,资历够硬,之后又在六部、地方迁转,经历够硬。 基本上每件事都做的不错,能力够硬。 但就是这么硬,他升官是真的慢,因为每一朝他都不是宠臣,一步一个脚印。 但同时成了万能充,哪里都能用。 “王艮主持分拆南直隶,对这等拆分之事,颇有经验,且他熟悉部务、又在江南和商人多次打过交道,臣认为,任命王艮为工部尚书,一定能顺利分拆工部诸司。” 第17章 汉王 选定改制工部人选后,话题再次转回了汉王造反之上。 李显穆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汉王是个骄狂而无谋的人,且色厉内荏。 他自持靖难时的功劳,却不知,他只是勇猛罢了,先登、陷阵可以,统率大军却不能成事,遑论造反大业。 据说他在山东,刚刚举起反旗,就设置官署、大封群臣,做足了皇帝的姿态,却连乐安周围都不曾控制。 纵然是泰山被磨平,他也不可能有成事的机会。 陛下请下旨,将其擒拿回京,而后再惩治他的罪过。” “京中君侯极多,臣举荐阳武侯,他通晓兵阵,给予他五万兵,定能讨平汉王。” 杨荣却厉声道:“陛下难道忘记了李景隆的旧事吗?” 殿中众人为之一愣,而后心中冷然,天下之间,早有传言,李景隆和燕王朱棣之间有隐秘的联系,燕王功成,李景隆功不可没。 如今,勋贵本就和汉王关系亲近,如今又人心浮动,若是派遣勋贵前往,若是和汉王相互勾结可怎么办呢? 杨荣虽然没有说透,但在场没有傻子,谁又能不知道呢? 李显穆眼中冷光一闪而过,平静开口道:“陛下要吸取建庶人的教训,要派一个不畏惧汉王的人去,才能克定功成。” 杨荣方才那番话有些得罪人,李显穆为他遮掩了一下。 但杨荣这句话,已经让朱瞻基足以将所有勋贵都排除出备选,历史上就连张辅想要出征,都被朱瞻基委婉的拒绝,而后御驾亲征。 和亲叔叔在战场上相对,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若不是别无他法,朱瞻基是绝对不愿意亲征的。 这实际上便是对勋贵隐隐的不信任。 此番也同样如此,朱瞻基立时凛然起来,而后将目光落在李显穆身上,“数遍朝廷诸臣,也只能老师亲自走一趟了。” “臣遵旨。” 李显穆依旧很平静,早在杨荣那句话出口时,他就知道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数遍朝野之中,只有他李显穆,既有能力、又受信任,且和汉王绝对没有隐秘的勾当,这件事舍他其谁呢? 殿中群臣,反应各不相同。 元辅虽然几度附从北征,但毕竟没有真的掌军,真能成吗? 有人担忧。 有人则颇为不安。 若真成了,岂不是携势而回,更上一层楼,威望真要顶到天上去了。 一时之间,赞同不知道该不该赞同,反对也不知道说什么,如今看来,只有元辅最合适。 于是殿中沉寂,唯余浮尘在照进殿中的光影之中浮沉,好似永不止歇。 …… 朱棣将汉王封在山东自然是有原因的,这里距离京城近在咫尺,且无险可守,一旦有动乱,立刻就能率兵而至。 可以说朱棣对自己儿子很了解,提前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李显穆从京城出发,率领大军到山东,前后不过几日,还不等汉王朱高煦有什么布置,就已然兵临城下。 这一切快的让朱高煦有些难以置信,茫然道:“怎么和当初父皇靖难时,完全不同呢?” 话说完,他便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建文时,南北二京相隔千里,自然缓慢,如今却近在咫尺。 面对朝廷大军突然而至,朱高煦一时竟然有些慌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有一阵阵寒意不断从内心深处袭来。 唯一能够让他觉得有所安慰的,便是率领大军的是李显穆,在朱高煦看来,李显穆并不懂军事,只是个书生罢了。 城外,朝廷军帐。 帐中上首李显穆稳稳坐着,左右皆是随行将领,他在这里只负责战略,具体的战术执行以及统兵自然依旧交给专业的将军。 此时帐中吵成一团,众人在争吵该怎么进攻。 李显穆轻咳一声,帐中的争吵顿时沉寂下来,众人皆望向李显穆,等待他说话。 李显穆在军中威望虽然不高,但这不是乱世,并不需要极高的军中威望,以他的权势,帐中的所有人都要巴结他,就像是历史上戚继光、李成梁这样的将军,都要对张居正伏低做小一样。 “朱高煦敢造反,是因为轻视陛下刚刚即位,且认为自己神勇无敌,又和诸位将军皆是亲近,能够以重利诱惑反叛朝廷,如今我率军前来,他必然会放弃利诱。 但他因为轻视我,继而率军出击,试图击溃我军,以便振作士气,所以明日擂鼓,只要叛军一战不下,便士气大溃,届时只待朱高煦自己崩溃即可。 他色厉胆薄,无谋无断,终成败绩也!” 李显穆豁然站起,环视帐中众人,厉声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高煦孽障,死不足惜,小卒杀汉逆人朱高煦者,赏白银万两,升三级,诸位有杀朱高煦者,进公侯、加食禄一千石。” 轰! 李显穆这一番话将整座大帐都震了一下,众人纷纷震惊于这般厚赏,也震惊于李显穆的狠辣,当初建文说不要杀燕王,现在李显穆却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擒杀汉王! 数遍大明朝廷,就算是皇帝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只有李显穆敢,怪不得皇帝会让李显穆一介文官来掌军,当真是没用错啊。 李显穆自然知道众人心中繁杂的思绪,可他不在乎,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等宣德十年,朱瞻基驾崩后,他就让天下宗亲都知道,仗着宗亲身份而免死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 翌日。 旌旗猎猎,战鼓如雷。 乐安城下,朝廷大军列阵如铁,枪戟如林,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当“杀汉王,赏万金”的呼声震动乐安上空时,乐安城中的朱高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麾下众人也纷纷脸色大变。 良久,朱高煦才咬着牙,恶狠狠道:“李显穆,敢尔!” 但那股从听闻李显穆来之后,从心底窜出来的寒意,迅速遍及了四肢五脉,将他整个人都冻成了一块寒冰。 “整军!”朱高煦豁然站起,厉声道:“孤要让李显穆知道,战争不是他一个书生能玩得转的,击溃朝廷大军,给他们一个教训看看。” 朝廷中军。 李显穆坐镇其中,随行而来的杨荣,瞧着旗帜整齐的大军,心中满是疑虑,“元辅,这一路行来,乐安城中,有许多反正人员,若是我们直接投信入城,甚至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汉王绝不可能是朝廷的军队,为何非要这样打上一场仗呢? 兵者不详,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杨荣怎么也想不通,实在没忍住,在这里问了出来。 汉王这次造反真的就是一场笑话,和当初燕王奉天靖难的规模完全不能比,汉王本身和朱棣的威望也完全没法比。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看得出来,汉王成不了事。 “因为这场仗不是打给汉王看的,而是打给京城以及大明十九省的那些官员看的。” 李显穆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浓浓的杀机和寒意,“如果我连汉王都敢杀,我还有谁不敢杀呢? 有些人就要考虑一下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能稳稳安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是最后的警告!” 杨荣闻言瞳孔顿时一缩,他强行压住心中的骇然,低声道:“下官明白了。” 随着李显穆威势愈发重,就连杨荣这等早先的盟友,都渐渐不敢直视,今日李显穆这番话道出,让杨荣心中甚至产生了惊惧之意,充满了敬畏之心。 …… “来了。” 伴随着阵阵马蹄声,乐安城的城门大开,涌出滚滚洪流,朱高煦身披甲胄,一马当先,挥舞马槊,亲率精锐步骑出战。 纵然是李显穆,也承认朱高煦真是个猛将,纵然距离靖难之役过去了二十多年,依旧勇猛无比。 李显穆则平静的下令,“放箭!” 朝廷军中令旗挥动,箭雨霎时腾空,密密麻麻的箭矢自大军后排飞起,如同灾年遮蔽天日的蝗虫,无数支箭矢,划破虚空,尾羽不住颤动之间,带起凄厉的风声呼啸,落入冲锋的叛军队列。 立时,人仰马翻,血花四溅,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鼓。 只一个照面,就有数百人死在箭矢之下,乐安城中,甲胄的数量一看就不够,朱高煦甲胄齐全,在一众亲卫护卫下,依旧在向前冲锋,叛军被朱高煦的勇猛驱动,踏着同袍的尸体向前狂冲。 “盾阵!” 朝廷军前排的重步兵轰然而齐声大喝,巨盾层层迭迭砸入地面,形成一道由盾牌所构成的堤坝、堡垒。 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猛地刺出,森然的枪尖等待着吞噬生命。 朱高煦一看,脸色顿时大变,立刻变幻队形,试图从两侧绕走,没有任何将领会让骑兵去冲重步兵的盾阵。 同时他心中发麻,不知道李显穆区区一介文官,兵阵为什么会布置的如此严密,士卒的战意也相当高昂。 他不明白! 有一部分来不及反应的叛军骑兵,在绝望中,狠狠撞上了盾墙。 轰鸣的巨响震耳欲聋,战马在悲鸣、朝廷的盾兵被直接击飞,战马、士卒的骨骼碎裂声阵阵入耳。 锋锐的长枪顺势刺入身体。 兵刃切入身体、盾牌被撞得凹陷,朝廷士卒一层层的盾兵,抵着前面的士卒,口喷鲜血却死死顶住。 一道道嘶鸣声、怒吼声、风声,伴随着扬起的尘土,在瞬间,这里便变成了一个血肉的磨盘,生命在其中流逝,转瞬便成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骸,泥土被汩汩流淌的鲜血浸透,化成暗红色的泥沼,仿佛人间地狱。 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几乎令人窒息。 李显穆望着这一幕幕,手掌缓缓蜷起,紧紧盯着朱高煦。 朱高煦的确是勇不可当,马槊挥舞间,左冲右突,几乎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不愧是当初能从万军之中将朱棣救出来的猛将。 但战争从不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就连项羽也不能一个人获得一场战争的胜利。 李显穆在中军看得分明,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神机营准备。” 朱棣训练出来,专门用来对付蒙古骑兵的神机营,现在用到了朱高煦身上。 左右两翼的朝廷骑兵如同展开的双翼,开始向突入过深的叛军侧后包抄挤压。 神机营缓缓推进。 朱高煦在冲锋中,环顾四周,立刻便见到神机营的踪影,心中顿时寒意大炽,又见他率众冲锋的效果极差,几乎无用功。 一股自尾巴骨处升起的恐惧之意,让他有些无力。 只见麾下兵马已如退潮般败退,朝廷军队正如同铁壁合围而来。 朱高煦脸上狂放的神色,终于被恐惧取代,冰冷的寒意彻底攫紧了他的心脏。 要走! 再不走真要死在这里了! “杀汉王,赏万金”的言语在他心头萦绕,让他为之惊惧,这话是李显穆说出来的,他相信李显穆真的敢这么干。 再没有丝毫的迟疑,朱高煦猛地拨转马头,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乐安城方向狼狈逃去。 …… “今日一战,朱高煦的胆子必然被吓破,城中官吏对朱高煦的信心也必然降到冰点,向城内发劝降书吧,朱高煦自缚出城投降,可免一死。 朝廷只给他一日时间,明日太阳升起前,若还不投降,杀无赦!” 大帐之中,李显穆依旧是那幅从容的神色,但言语却让众人为之胆寒。 他们甚至觉得,李显穆就是想要干掉汉王,根本就不想给汉王投降的机会。 这等腹诽之语,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来,他们也不敢。 纷纷垂首道:“遵元辅令!” 乐安城中。 朱高煦收到了朝廷送来的劝降信,他满目悲哀之色,今日他败退入城中时,就已然看到了不少人蠢蠢欲动的眼神。 有人想要用他来换取生路和富贵。 朱高煦不想死,今日一败,已然让他彻底放弃了做皇帝的梦,在收到朝廷的劝降信后。 他立刻便准备投降。 无条件的投降。 朱高煦生怕投降的速度慢一点,就被李显穆这个杀神,公报私仇给杀了。 第18章 离间 “表兄。” “京城一别,好久不见。” 李显穆温声带笑。 汉王被缚着押在李显穆面前,扭动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听到李显穆这两句话,顿时恼羞成怒。 表兄? 一口一个老表,杀我的时候怎么那么用力? 好久不见? 谁家叙旧是这么叙旧的,这不是纯恶心、折辱人吗? “李显穆,你难道不知,王不可辱吗?”朱高煦挣扎着怒吼道。 周围所有人都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这幅场景更让朱高煦骄狂起来。 “王不可辱?” 李显穆轻声重复了一句,“可表兄你已经不是王了,而是个庶人,是个孽障。” 这世上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唯故意问之,是最锋锐的刺痛。 李显穆的言语平静,可却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嗤笑,朱高煦瞬间便狂躁起来。 “按住他,把嘴塞住。” 李显穆挥挥手,朱高煦瞬间被按倒在地上,而后口中被塞上了抹布,颇为狼狈,李显穆稳稳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汉庶人,如果你能好好说话,就安静一点,否则我便在这里等着你。 你不必担心我对你用刑,你毕竟是太宗皇帝的儿子,但被按在地上,颜面尽失的感觉怕是也不好受。 折辱你不是我之愿。 若是听懂了,便安静下来。” 话语之中隐隐透着威胁,意思很简单,虽然不会杀了你、也不会用刑,但折辱人的手段可太多了。 历史上甚至有君主被溺毙于茅厕的事情。 朱高煦有些不甘,可又担心李显穆真的用那些手段折辱他,毕竟在他心里,李显穆就是一个面狠心黑的黑芝麻。 在朱高煦心中,怕是时时刻刻都回荡着一句话——李显穆怎么这么坏啊! 众人肉眼可见汉王朱高煦真的安静了下来,心中皆是一凛,元辅的威势也真是太强了,汉王这种骄傲、自大、狂妄的人,竟然也能压得住。 “看来表兄是愿意听弟说话了。” 李显穆很满意,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本阁奉上命,前来讨平叛逆,今日算是功成。 有关于你,先父曾留下几句话,这时便说给你听。” 朱高煦顿时愣住,李忠文公?姑父? 其余人也纷纷仰起头,面上带着疑惑,李忠文公竟然还留下言语到这时? 李显穆轻声道:“不知你可还记得先父病重时,你曾去见过先父一面,那时先父劝你去安南就藩,自此远离中国之外,亦不失为两千里大国之主,可你没听,孤注一掷要夺嫡。” 虽然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但朱高煦自然不会忘记,从那一日开始,他和李氏才彻底站在了对立面,二十年来,李氏一次次的破坏他的谋划,扶保着他大哥、大侄子,一步步的走上了至尊之位。 而他,却沦为了阶下囚,像是一个笑话。 此刻坐在上首的李显穆,微微垂落的目光,竟然让他恍然之间,好似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姑父李祺。 如今细细想来,李祺眼底深处也曾带着遗憾,似乎是对不能阻止一场兄弟相残的惨剧而遗憾。 原来…… 曾经,他是有过另外一个选择的! “今日你落到这样的下场,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后悔吗? 朱高煦扪心自问,若说一点都没有,那是骗人,可若说有多么后悔,却又不是,若是不试一次,不甘的悔恨会侵蚀掉他的心,在往日的岁月之中,每时每刻的让他煎熬。 “你是个将军,却不是个能做皇帝的人,今日为阶下囚,那些心中的不甘,该放下了,否则今日必不是你最终的结局,你必将陷入更深的深渊,再不见天日。” “这是你说的?还是李忠文公留给孤的?这就是李忠文公不选择孤的原因吗?” 李显穆闻言沉默了下来,他劝了那么多,结果朱高煦只听到了前半句评价。 良久才缓缓道:“直到现在,这是你想要问的? 这是我说的,因为马上我就要带你回京面见圣上,我不希望因为你倔如驴一样的性格,让陛下背上什么不好的名声。” “表弟,你可真是个忠臣啊,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否则这天下宝座,未必不能属于我。” 纵然是李显穆,也觉得有些头疼,这朱高煦颇有些油盐不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听不进外人之言。 “回京吧。” 最终李显穆不再和汉王多费口舌,下令大军回返京城,他并没有看到,汉王朱高煦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 “陛下,这便是臣后来和汉庶人的交谈,臣还是那个意思,就算是想要杀他,也最好不要过于明显的动手,当然,臣还是建议别杀他,否则看起来不好看。” 当初开战前,李显穆和朱瞻基要了一道圣旨,以杀汉王允诺公侯之位,但那不过是一场戏,是为了彰显威风,威慑四方。 当然,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真杀了,算汉王倒霉。 如今既然活捉,那便要尽量留下性命,否则杀叔叔的名声传出去,对朱瞻基绝不算是好事。 朱瞻基听完后沉吟了下,而后点点头,“朕本来也没想杀他,一个阶下囚,杀了他,岂不是脏了朕的手。” 李显穆闻言却并没有放松之色。 朱高煦这个人的性格有问题,他真怕汉王自己作死,所以在临回京前,才会先劝告汉王一番。 如今只希望汉王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 诏狱。 朱瞻基与朱高煦对面而立,由于永乐年间不见血的夺嫡之争,这对叔侄间的关系,自然说不上好,如今面对身为阶下囚的朱高煦,朱瞻基自然要奚落一下。 却不料,朱瞻基话音未落,朱高煦便昂然振声道:“你不过是好命罢了,孤随太宗皇帝奉天靖难,据有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就连你的父亲,也不过是抢夺了我的功劳,又侥幸得到了李祺的看重,才登上了太子之位! 若不是李显穆两次三番保住了你父亲,你以为你家能高坐皇位吗? 如同藤蔓般缠绕到大树上,竟然还有脸来这里讥讽孤不如你站的高,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可笑之事吗?” 朱瞻基闻言脸色猛然一变,朱高煦望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要再说,便听到好大侄沉声道:“昨日老师便说,朕来看你,你很可能会离间我君臣二人,朕还不信,没想到今日果然如此,你的虎狼之心,豺狗之心,当真是恶毒啊。” “你若是……” “够了!”朱瞻基愤然,又重重吐出一口气,“若你是独立生长的树,朕便是遮天蔽日的巨木,若你说朕是藤蔓,那你便是地上的杂草。 是藤蔓依靠着大树,还是立根在地昂然向上,朕心中自然有一把秤,不劳王叔在这里忧国忧民。 一个庶人。 一个造反的孽障! 凤阳永不见天日的高墙,便是你最终的归宿!” 说完,朱瞻基转身便走,朱高煦直挺挺的站在诏狱之中,狂笑着,嘶吼着,好似精神都不太正常。 走出诏狱,暖暖的光落在身上,朱瞻基一时立住了脚,方才在诏狱中,当听到朱高煦的离间之语时,他非常想要杀了朱高煦,因为他感受到了朱高煦的恨意,为了这股恨意,朱高煦甚至明知事不可为,依旧要如此做。 只是朱高煦不明白,在朱瞻基的心中,他和李显穆君臣间的良好关系,是维系大明社稷稳定最重要的规则之一。 李显穆是朱瞻基执政拼图中,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一块,为了李显穆能承担重任,他甚至接连几次为李显穆加权柄,甚至用皇后外戚、贵妃外戚给李显穆当踏脚石。 这么重要的执政伙伴,怎么可能是朱高煦寥寥两句话,就能够离间的。 能够离间二人的,唯有利益诉求变得不同。 …… “能够让我和陛下走向歧路的,唯有政见不同、利益不同。”李显穆带着感慨,对一众本派系核心官员说道:“我是陛下的同道,一日是,一日权柄便在。” 王艮闻言,欲言又止。 “师兄想说什么?” “这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相同的两个人,人和人总会产生分歧。” “那便要有一个人去迁就了。” “师弟会迁就吗?” “天地之间,天在上,地在下,于是大地便要迁就天,夫妻之中,夫为纲,妻子便要迁就夫。” 李显穆平静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做臣子的自然要迁就君主,这便是大道。” 屋中一时噤声,没人说话,三纲五常是说给百姓听的,是理学所提倡的,可他们是心学大佬,没这一套。 如今李显穆却说出这番话来? 这便是没话找话,在胡说八道。 李显穆心中在想什么呢? 弱小的服从强大的,这才是真相,皇帝的权力更大,那自然就要服从皇帝,若是有朝一日,臣子的权力更大,那就听臣子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沉默过后,王艮郑重的点点头,颇为认真道:“师弟所言,当真是真知灼见。” 杨荣闻言愕然望向王艮,在他的印象中,王艮是相当传统的士人,可如今竟然能接受李显穆睁眼说瞎话? 再一看李显穆毫不意外的神情,顿时心中凛然,看来他对这位心学正统派的领袖,了解还是有些不足。 自从前礼部尚书出京担任巡抚后,杨荣就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为了心学外来派的最高领袖,在以李显穆为核心的心学党中,牢牢占据着一个不逊色于王艮的重要位置。 二人大多数时候服从李显穆,一致对外,但在一致对外时,也会争夺心学内部的资源,尤其是李显穆担任吏部尚书后,有了人事权,双方之间的争夺就更严重了几分。 按照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无数学派旧事,一旦李显穆过世,这两派立刻就会分裂,而后就会因为对心学解释不同,而诞生出不同的派别。 现在民间之所以还没有出现其他的心学派别,是因为李显穆的身份太硬了,否则单凭王艮,是守不住这份基业的。 王艮说完后,便老神自在的沉默下来,他本身的性格自然不是这样,但位置发生了改变,自然行事也要变一变。 如今在心学内部,正统派本就处于下风,杨荣乃是内阁大学士,深受皇帝信任,内外皆有高官大员,正统派的门面人物则远远少于外来派。 好在正统派后继有人,于谦的前途很好,足以接过他的衣钵,若是日后能一路升迁到左右都御史,至少能站得住如今的局面。 王艮说了奉承话,杨荣自然不会拾人牙慧,沉吟后又问道:“元辅,如今汉王之乱已然平定,您借此机会,再次声威大振,工部如今在我们手中,工部改制正当其时,且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阻碍。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我担心,陛下还是会对您生出些疑虑来,毕竟人心难测啊。” 屋中几人纷纷点头,离间计这种东西,即便是不成功,也会膈应人,尤其是君臣之间,本就不可能真的亲密无间。 除非李显穆愿意主动卸下一部分权力,但那不可能,卸下权力,就是放弃了改制,那李显穆宁愿直接下台。 “那就做些让皇帝陛下高兴的事情,让陛下感受到,我们和陛下是站在一起的,是体谅陛下的。” 众人闻言纷纷疑惑的望过来,“元辅所说?” “算算日子,距离孙贵妃待产,也不是很久了吧。” 李显穆抬眼望向众人,缓缓道:“我看陛下对孙贵妃的这个孩子很是看重,若是个男孩,怕是要直接立为太子了。 陛下一直以来都没有儿子,若是真的生下了长子,那立为太子,我看也很合适,若是陛下征求我等的建议,我等自然要秉公进言,诸位以为呢?” 秉公进言。 那便是同意。 “元辅说的有道理,储君早定,社稷才能安定,若真如元辅所言,我等定附从陛下!” 众人对视几眼,纷然齐声道。 第19章 大潮 “汉庶人高煦,太宗二子也,倚恃靖难功,倾动东朝,太宗几为所惑,潜谋夺长,飞语倾危,私造兵器,阴养死士,中伤东宫官属,自比天策上将,赖先帝忠臣用命、智破诈计,而正国统。 庶人尤不为思,而为叛乱,无智、无惠、无仁、无善,而不识天数,枉为鬼魅阴邪,天威之下,惶然而散,是以进退维谷、坐守孤城,而左右之内、五步之间,人尽敌国也! 瞻基以渺渺之身,奉承祖宗社稷,今上告太庙,庶人不仁,小子有义,念太宗、先帝之灵,除其宗籍,贬为庶人,并汉王宗属,发往凤阳,困守高墙,有生之日,不复相见!” 郎朗之声,浩浩之音,在太庙之前回荡,其身后跪着满朝大臣,其中自然有人心中发虚,汉王敢造反,自然是在京中有联络,尤其是勋贵家,虽然不至于直接反,但暗戳戳的使劲,必然是有的,只是朱瞻基没有去探查而已。 同样有许多人将目光落在了李显穆身上,在大明的天上,只有一颗太阳,那便是皇帝,但在太阳身边有一颗极其明亮的星星,当日月交替之时,它便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让每个人都不能忽视。 踏着皇后、贵妃、亲王这三块垫脚石走上权力的高峰,如今的李显穆,其威严之甚,甚至快要到九千岁魏忠贤的地步了,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李显穆讲道理,所以不至于让臣子畏之如虎。 天下之内,怕是只有李显穆还能稳得住心态,他非常清楚,他手中大部分的权力,都来自于皇权,因为和皇帝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深厚的信任,才有如今的他。 从政治上来说,任何人都要为权力的来源负责,李显穆越是权势深重,就越是谨慎的面对皇权。 是以他并未有丝毫的狂妄,而是依旧矜矜业业的做自己的事,让皇帝不至于产生大权旁落之感。 …… 宣德元年发生了许多大事,朝廷改制、平定汉王之乱,反贪司也渐渐提交上了一些案件,朝廷雷厉风行的处理了不少官员,如今地方上的官员,堪称胆战心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反贪司的官员被称为“修罗”,以形容其恐怖程度。 只是有心之人自然能看得出来,反贪司还没有彻底铺开,这只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真正发力时,应当是元辅李显穆要有大动作时。 只是不知道李显穆会以何事为契机。 宣德二年,一件对大明朝意义极其重大的事发生了,孙贵妃诞下了皇长子,皇帝当即宣布大赦天下,且为孙贵妃加恩,让她的荣宠从各方面都等同于皇后。 在朱祁镇出生一个月后,就在满月宴上,朱瞻基向臣民宣布了另外一个消息,立皇长子朱祁镇为太子。 皇帝没有嫡子,按照立嫡立长的规矩,立朱祁镇自然无不可,朱祁镇刚刚出生,不可能有什么过错、也不可能看出资质,根本就挑不出来一丁点毛病,在这个时候立太子,是最合适的。 这些事一经宣布,自然无人反对,一切便顺利定下。 但朝野之间,谁人不知,这不过是皇帝的铺垫,他真正的目的是太子的母亲,皇帝废后之心,昭然若揭了! 宣德二年四月,就在立太子一个月后,皇帝开始试探,以胡皇后无子为由,要求废后,其理由也颇为冠冕堂皇,“朕年过三十,却一直没有儿子,社稷不安,现在孙贵妃有子,乃是功在社稷,亦是上天的旨意,自古以来皆有母从子贵者,朕以为当立孙贵妃为后,而胡皇后则移居别殿。” 此事自然是瞒不住的,当即便传遍了朝野之间,作为如今大明权势最显赫、声望最高的大臣,李显穆自然是首当其冲,他按照先前的想法,委婉的表示,“陛下所言有理,陛下自行决定即可。” 这便是同意了。 朱瞻基很满意李显穆的表态。 按照道理而言,皇帝想要推行,李显穆也不反对,那这件事就很难被反驳,尤其是如今大明选皇后都是小官,外戚势弱。 后妃全凭皇帝宠爱,在外朝并没有靠山。 再加上先前的胡荣之事,理论上不会有很多人为胡皇后说话,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对废后之事,是相当坚决的。 而且孙贵妃还有太子这件利器,在这种事上反对,那可真是落不了好。 但其后所发生的诸事,远远超过了二人所预料。 朝野之间反对的人,声势堪称浩大! 不仅仅是京中的朝臣在上书反对,地方上也有大量的官员上书,反对废后,他们认为胡皇后无过,不应被废,孙贵妃虽然有子,但古来有子的妃子诸多,立为太子的亦不少,岂能因此而立为皇后呢? 况且民间四十无子,才能纳妾,如今皇后正处于盛年,今日无子,翌日不一定无子,这般废后,实在是不通常理。 皇帝若是废后,岂不是助涨民间气焰? 这等声势,通政司直接被奏章淹没,一批批的往内阁搬,内阁几人脸色都很是难看,而后悄悄望向李显穆。 这些奏章不仅仅是反对皇帝废后,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攻讦李显穆,说他“行宰相之实,辅弼君王,却不能劝谏,一味顺从,媚上而奸刻”,又说他“不能执正道,而枉顾正妻、侧室伦常,岂不是要掀翻天地”。 文渊阁中,气氛凝滞,如今身处深寒冰川之内,又落针可闻,良久,杨士奇才带着探究之意,开口道:“明达,这些奏章,你看怎么处理?” 李显穆脑海中一直在疯狂闪过无数前因后果,这件事甚至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听闻杨士奇询问,他抬起眼,带着莫名的语气,“士奇觉得呢?” 杨士奇试探道:“这些奏章所说也不是全无道理,此事兹事体大,不如询问过陛下再做决定?” 李显穆瞳眸更幽深了几分,望向杨士奇,让杨士奇只觉有些发抖,好像心底的想法都被看穿了一样。 李显穆又望向其余几人,杨荣面上、眼底都带着焦躁之色,杨溥若有所思,却不知在想什么,黄淮满脸担忧,金幼孜带着几分焦急、视线则不时往其余几人身上看去。 这小小的一个内阁,众人心思却繁杂的很,利益诉求各不相同,今日之事,态度自然也各不相同。 “诸位觉得呢?” “不妥!”杨荣当今第一个开口,沉声道:“询问陛下,岂不是将此事甩锅给陛下吗? 让陛下直面大臣的反对,那要内阁干什么? 诸位,我等从永乐朝就历事阁臣,若是内阁势弱,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言万万不可再说。” 杨士奇眉眼下合,“子荣所说有理,是我方才失了分寸,只是此事如今声势极为浩大,怕不是我们内阁能压下来的,倘若日后被扣一个阻隔内外、隔绝圣听的罪名,那可就不好了。” 内阁众人脸色一变又一变,堪比四川变脸。 杨荣说的很有道理,内阁权势如今权势是很大的,内阁大学士在外面,甚至隐隐在尚书之上,在士林之中,声望卓著。 但正因此,才更需要声望来支撑,若是名声坏了,那日后必然寸步难行。 李显穆脑海中的头脑风暴终于缓缓平息了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一件不涉及利益的事情,一般是不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的。 通过他的分析,这件事的疑点非常多—— 首先,朱瞻基和大臣们的关系是相当不错的,太宗皇帝时期就为官员们加俸禄,而且不像是洪武皇帝那么严苛,而后到了仁宗时期,再一次提高俸禄水平,朱瞻基登基后,再次提高了文官地位。 君臣之间相处的相当不错。 从政治层面来看,双方之间有深厚的互信水平。 人都是将心比心的,一般来说遇到这种皇帝,不说忠诚效死,但在许多事情上,也不至于给皇帝添堵。 所以这件事就不可能冲着反对皇帝去的。 第二,胡皇后没那么大的声望和势力,能鼓动这么多的朝臣为她发声,孙贵妃一个后宫女人,也没有那么坏,招致这么多人反对,所以这件事虽然是围绕废后而发生,但却和这两个当事人没什么关系。 第三,难道真的是因为皇帝宠妾灭妻吗?难道真的是大臣们突然要捍卫伦理纲常,于是不惜和皇帝对着干吗? 谁信谁傻子,历史上废后、废太子,其背后都是双方利益集团在争权夺利,从来就没有真的为了捍卫纲常而发生过大规模的君臣对峙,这次也不会例外,所以这一条也不成立。 那么这件事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李显穆的目光微微凝起,不经意的扫过这些奏章,这些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沛公是谁? 是他李显穆! 他们表面上是反对孙贵妃,实际上是反对支持孙贵妃的自己。 这是一次针对自己的政治攻讦。 朝野之中,一直以来都隐隐有些党争的迹象,只是李显穆崛起的太快、太高,又因为李显穆各方面都太过于干净,做事一向都不留把柄首尾,且一直都占据着各种道德的至高点上,让对手无计可施。 只有这件事,给了政敌机会,因为这件事,从理论上来说,李显穆的确是不占理。 于是早就被压抑了十年以上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口子,那些朝野之间的反对派,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他们绝无仅有的机会。 下次再想要找到这么绝佳的机会,当真是要猴年马月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显穆心中疑虑顿时消散一空,这世上单独的一件事,可能是偶然,是完全没逻辑的,是某一个人的心血来潮。 但现在这种滚滚大势,那便必然是早有力量在积蓄,是一定符合逻辑的。 如今他分析出来的这一套逻辑,就能够解释当前的一切,分析出来后,他顿时心中一松。 既然知道了原因,那便有解决之道。 李显穆再次抬眼扫过内阁中几人,这几人可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尤其是杨士奇,会不会也想到了呢? 如果真的想到了,那方才杨士奇想要让皇帝来做决定,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内阁首辅的内阁次辅不是好内阁次辅。 虽然这些年和杨士奇相处还算是比较愉快,但李显穆一直都记得,他和杨士奇可不是一个派系的。 内阁之中的其他人呢? 又是什么想法? 他这个内阁首辅权势极重,内阁之中话语权极大,他们真的就甘心真的做应声虫吗?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杨荣如此心急,也有利益方面的原因。 李显穆在内阁之中,作为盟友,杨荣甚至能和杨士奇相提并论,若是李显穆不在内阁,那杨荣是斗不过杨士奇的。 那外朝那些反对废后的大臣的诉求到底是什么呢? 李显穆一瞬间就得到了答案——他们是想要让皇帝犹疑。 扪心自问,若你本来能做成一件事,但却被其他人连累,导致出现了莫大风波,前途莫名,你会怎么对待这个人呢? 废后之事,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但因为李显穆的原因,却招致了如此大的风波,甚至要连累孙贵妃,甚至连累太子,皇帝会怎么选择呢? 到底是谁更亲近呢? 在这种态势下,皇帝就面临着一个选择——如果他将正处于风暴漩涡中心的李显穆换下,那朝野之中针对废后的攻势,立刻就会衰减。 皇帝会怎么选择呢? 李显穆心中的凝重彻底消散,其实他也比较好奇皇帝会怎么选择。 现在既然那些人出招了,他也该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有朝一日,会维护孙贵妃,当真是时移世易,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立刻以最严厉的口吻,将这些奏章全部驳回,之后我会去华盖殿中,向陛下禀明此事。” 李显穆厉声道:“既然这些人反对,我便要坚持到底了!” 第20章 信任 李显穆以最强势的语气,宣告了自己的态度! 杨荣脸上焦躁的神情立刻消散一空。 杨士奇微微眯起了眼睛,杨溥也不再四处打量,内阁之中气氛为之一肃然,他们很久不曾在李显穆身上看到这般郑重的神色了。 众人望着李显穆离开文渊阁。 阁中依旧沉默寂静,无人说话。 良久,金幼孜才笑着开口道:“没想到元辅竟然如此看重这件事。” “没人能和元辅为敌。” 杨荣冷声出言,而后环视众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等皆和元辅从永乐时期就一起共事,一起经过了风风雨雨,应当是最清楚元辅能力的,有些事不要做,想也不行,共同扶保大明社稷太平,就以如今的内阁。 言尽于此。” 杨荣说罢,重新埋首于奏章之中,招呼内阁行走的吏员,将那些驳回的奏章全部送回通政司。 先前发生了一幕幕,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再也无人提起。 可所有人都知道,风已然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停不下的波澜。 内阁能安静的住,外面却不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甚至就在宫中,也开始流传起风言风语。 如同病毒蔓延一般,在几日之内就传遍了皇宫之内,其中风声最盛的,自然便属风暴漩涡之中的皇后和贵妃。 朱瞻基也觉得焦头烂额,万万没想到外朝反应会这么大。 他心中有些烦躁,也不待在华盖殿中,而是到了孙贵妃宫中,方一走在外殿,便听到宫中有盈盈哭泣之声。 朱瞻基顿时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走进殿中,果不其然是孙贵妃在暗自垂泪。 听到入殿的脚步上,孙贵妃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带着些破碎感。 肩膀微微晃动,未曾落尽的泪珠,缓缓滚过如雪如瓷的嫩白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泛红的鼻尖让人想起被春雨打湿的海棠,朱瞻基顿时心中保护欲大炽,连忙上前将孙贵妃拢在怀中,温声道:“爱妃,别哭了,瞧的朕心疼。” 孙贵妃盈盈伏在皇帝怀中,泣声道:“陛下,妾身听到外朝的传闻了,他们在攻讦陛下,都是妾身的错。” 以柔克刚,则天下事成。 朱瞻基听着美人低语,更是难受,当即沉声保证道:“爱妃别担心,朕一定会把这件事办成,就算是朝臣反对也没用。” 孙贵妃自然相信,朱瞻基这样大权在握的皇帝,还不至于连心爱的女人封后都做不到,但孙贵妃自己有些犹豫,踌躇道:“妾身已然知道陛下的心意,但却担心这样做,会损伤您的圣德,您是要做明君的人,如此一来,损伤了您的圣明,妾身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朱瞻基闻言,心中顿时闪过了李显穆曾说过的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陛下和孙贵妃自小一起长大,伉俪情深,天下人皆有目共睹。 世人总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可见这心爱的女人,对男人而言,乃是重中之重。 作为男人,若是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岂能面对天下。” 这些话一遍遍在他心中回荡,再轻嗅着美人身上的幽香,更是大定,安慰道:“爱妃,在朕来后宫前,刚在华盖殿中见过老师,他是支持朕的,况且,这件事,也不是真的冲着你来的。” 孙贵妃抬起头来,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 “方才……” …… 时间拨回去一点。 李显穆自文渊阁中离开后,很快就往宫中递了牌子,而后便一路往华盖殿来,朱瞻基见到李显穆后,让内侍搬来一把椅子,“老师是为废后之事来的吧? 朕真是没想到啊,老师有什么想法?” 李显穆开口即是石破天惊之语,“陛下,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废后之事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场政治战争,这场战争输了,那改制之事,就彻底结束了。” 朱瞻基当即坐直了身子。 “陛下对臣的信重,化为了嫉妒溢满在那些人的心中,反贪司的建立让人心中惴惴不安,心学的发展让理学胆战心惊,以及陛下求新求变的态度,让他们感到恐惧,这个世界变得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了,他们不能这样的变化,于是想要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臣变成了这个靶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臣是陛下意志的延伸,如今的一切都是臣和陛下所商议的,打倒了臣,就是打垮了陛下的想法,他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陛下。” 李显穆简单几句话,就把他自己和皇帝、大明社稷绑定在了一起,某种程度上甚至不算错,毕竟他是真的为大明社稷所斗争的。 当然,朱瞻基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的出来,真正受到实际上伤害的,必然是李显穆以及其所属的心学。 这是一场借助废后之事,继而针对李显穆的一场阳谋,而李显穆来到这里,也必然有自己的诉求。 但朱瞻基不在乎,在皇帝之中,他算是个性情中人,否则也不会干出废后之事。 “老师,你想怎么做?需要朕下手吗?你我君臣,当同舟共济。” 朱瞻基的表态让李显穆彻底放下心来。 “陛下只要袖手旁观即可,以免损伤了您的圣德,这些事让臣来做就可以了。” “老师不怕脏了手吗?您是名满士林的清流,这等事做多了,必然受人诟病。” 李显穆慨然,“为人臣子,若汲汲于自身声名,沽名钓誉,可谓不忠!” 朱瞻基沉默良久,最后叹然道:“老师当真是纯臣也,朕有老师,可谓得天下也。” …… 步出华盖殿,李显穆心中却闪过另外一段对话。 “父亲,这样做,难道不会污了自己的声名吗?” “穆儿,若是只做重臣,的确是能爱惜每一片羽毛,永远如高山之雪、沧溟之月,不沾染人间的半点风尘,就像是为父一样。 但若是要做权臣,要做改变天下的大臣,那就必须要让人畏惧,手上一定要沾染血腥。” “父亲,为何一定要如此呢?难道不能凭借威望来成就大业吗?” “穆儿啊,那是皇帝才能走的堂皇正道,皇帝乃是天子,生来就该握有权力,面对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臣下唯有臣服。 而权臣其掌柄九州,乃是窃夺君权,人心生来不服,极易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无时无刻不在窥视,所以,若是没有雷霆手段,便不能震慑群狼。” 李显穆抬头望向九天之上,轻声自言自语道:“父亲,儿子这双手,这次要沾染很多血了,清流、浊流,终究是要横跨两界,才得以掌天下吗? 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儿子又是忠是奸呢?” 李显穆能感觉到今日在殿中的一番对话,皇帝对他的信任再次提高了很多,这下他能够放手施为了。 …… 听罢朱瞻基讲述后,孙贵妃有些懵,“元辅这番话的意思是,他要去处理这件事?不用陛下出面?” “没错。” “老师和你一样,都顾及朕的颜面,不愿意让朕和大臣们针锋相对,所以主动将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听到皇帝不用亲自出面,孙贵妃当即心中一喜,甚至少见的称赞起李显穆来,“元辅果然是忠臣,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过,元辅毕竟是大臣,真的能处理的了这件事吗? 妾身听闻那些上书的大臣,其中也有许多乃是高级的大臣,其中有许多大儒,声望卓著,怕是元辅也不好对付。” 古代和现代官场有一个很不同的地方。 现代官场,每一级之间,犹如天堑之别,以下犯上,基本上都是死的不能再死。 因为现代官场,基本上是能上不能下,最次也只是边缘化,只有极少数会走到牢狱之灾的地步。 是一种稳定到离谱的政治体系。 在官文中有一句笑言——“你只管开团,系统自然会匹配旗鼓相当的对手”,其中的关键在于“旗鼓相当”四个字,也就是说,只有同级别才能斗的倒同级别。 下级是绝不可能斗的倒上级的。 这便是民主制度,每一个人的权力都不是毫无边界的,而是有其他人制衡。 但君主专制的古代不一样。 一个高官也可能突然就被贬斥到荒野之中守水库、守驿站,官员们能上能下,而且速度极快,不同级别官员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束缚。 只要都是进士,纵然是相差几级,也可以是朋友,因为谁都不知道,翌日会有什么变故,谁会飞黄腾达,谁会家门败落。 大明朝地方三品、京城四品开始,就属于高官行列,因为权力不同,自然会有尊卑之分,但如果一旦敌对起来,那攻势便相当的骇人。 这些和现代所不同的根本原因,就是存在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仲裁者。 导致大多数的政治斗争,本质上就是在用各种办法,让皇帝站在自己一边。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太监,能让公侯显贵伏低做小,能轻易的虐杀二三品的高官,甚至让二三品的高官,甘愿做干儿子、干孙子。 因为这些太监对皇帝的影响力,远超过大臣,甚至大臣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 嘉靖朝严党和清流之间的争斗,同样如此,争的就是帝心,包括张居正斗倒高拱,皆是如此。 这一次也同样如此,李显穆的对手,本质上就是要皇帝按照他们的意思行动,但他们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李显穆对皇帝的影响力,比他们强太多。 以及,李显穆有更简易的面对皇帝的通道,甚至都不需要用奏章,而是可以面对面。 甚至,李显穆在劝人这方面,相当的有天赋,总是能说服皇帝接受自己的建议。 他们想要借着孙贵妃,来离间皇帝和李显穆之间的关系,完全就打错了算盘。 李显穆反而借着这个机会,主动将所有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再次加深了和皇帝之间的互利互信。 甚至还微微缓和了与孙贵妃之间的关系。 直白的说,到这里,若非李显穆打算自己亲自动手,以积攒威势,这一次他们就会直接崩盘,面对一个实权皇帝的怒火,以及一个身后有着庞大政治势力的内阁首辅。 从宫中出来后,李显穆立刻召集了麾下大将,准备布置接下来的反攻行动。 众人一听到李显穆召唤,立刻就知道是此事,纷纷聚在他府中,基本上和上次的人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上一次赵振还是左佥都御史,而这一次他已然是右都御史,成为了都察院的两大长官之一。 现在的右都御史和从前可不太一样了,以前单纯是左都御史的佐官,但实际上很难制衡左都御史。 现在,虽然依旧不如左都御史权重,但手中掌握着反贪司,遍及京中以及地方,能和十九道监察御史相抗衡,且有监察权,不容忽视。 至于上一任右都御史,自然是被踢走了,在官场上不站队、没后台,还挡路,想要保住这么重要的职位,那是不可能的。 李显穆再次将先前的分析向众人讲述了一遍,一时之间,颇有些迷茫的众人,立刻感觉所有事都清晰了起来。 众人皆是一阵后怕,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等隐秘的阴谋。 竟然利用皇帝对贵妃的宠爱,让皇帝迁怒大臣。 说起来很简单,可却直接击中人性、人心。 若是一个不慎,甚至换一个皇帝没那么在乎的人,这件事说不定就真的成了。 幸好。 元辅深受皇帝陛下的信重,这种离间之策,没有什么作用。 “如今我已经和陛下通过气,这件事不能牵扯到陛下,我们自己解决,为陛下分忧,也为我们积攒声势与威望。 可有信心吗?” “元辅吩咐吧。” “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反贪司,众官吏都在等待着元辅的召唤。” 右都御史赵振朗声道。 他心中明白,这次必然是要反贪司出重拳了。 “好!” “我等齐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呢?” 第21章 内阁 京中肃杀之风,吹拂过每一个人的眼帘。 秋风未动蝉先觉。 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从那一列列出奔京城的车队之上,也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遑论京中官吏! 在内阁强硬的将所有上奏的奏章都驳回诸部后,朝野内外瞬间将各种目光投了过来。 有惊疑不定,有扼腕叹息,有义愤填膺,有朗然大笑。 有人担忧,一场风波将再次袭来,谁又能脱得开身呢? 无论心中如何想,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本就紧张的局势将彻底激化。 众人都知道这道命令是出自内阁首辅李显穆,这是在昭告他坚决的态度。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现在一方进攻,而李显穆完全不妥协,选择直接掀桌。 那这件事的结局就只有一个——你死我活。 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可能是人的生命,也可能是政治生命的生死。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上了擂台,不分个胜负,就离不开这一局。 性格柔仁的,心中后悔,觉得闹的太大,不好收场。 性格刚愎的,则唯恐天下不乱,要将全部的身家性格都压上去,宛如杀红眼的赌徒。 这是自内阁成立以来,内阁第一次和六部、诸台省,以及国朝自洪武废相后的制度,明晃晃的站在对立面上。 诸台省几乎都坐不住了,这一次有更多的奏章涌向了皇宫,几乎每一封奏章,都在激烈的抨击内阁。 在奏章之中充斥着—— “内阁有何权力截留诸台省、地方奏章,又是谁给的它驳回之权,内阁阁臣隔绝内外、断绝君臣联系,又敢当何罪?” “六部直达天听,这是自太祖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制度,是写在大明会典之中的法定制度,内阁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敢破坏这样的制度?” “内阁虽有票拟之权,但到底不过是建议,一切皆要经过陛下校准,臣等请陛下出言,责罚内阁越俎代庖。” 在第一批奏章到达宫中后,很快就有更多、更广泛的奏章送入了宫中。 几乎每一道奏章都抓住内阁违背制度的过失在抨击,这其中不仅仅有李显穆的政敌在推动,还有很多本就对内阁制度不满的大臣。 有六部的高官、有地方的藩台、巡抚,皆是朝廷大员。 “内阁出现如此重大过失,内阁首辅李显穆,应当引咎辞职,以谢天下悠悠之口。” “台辅重臣,引起天下朝臣非议,其持身真能正吗?请陛下降下圣旨,使李显穆归乡,不当再列于庙堂之上,否则天下人如何能心服口服?” “六部断事,诸省三分,此乃祖宗成法,大明因此而无权臣之患,自显穆显贵以来,内增内阁之权,外任抚台为藩,祖宗成法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大明又何益处,唯一所得利的,不过是李显穆权威日盛,不过是李显穆,要做大明的权臣! 臣等敬请陛下,发下大怒,治显穆之狼子野心也!” 一封封、一道道奏章,一封比一封言辞激烈,几乎就要将朝廷淹没,其声势之浩大,甚至让朱瞻基借故取消了大朝会。 当然,既然是政治对立的对轰,自然也有大批站在李显穆这一边,双方各执一词,不仅仅是朝堂之上,在江湖之间也是各种辩论,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几句议论。 …… 李府之中,气氛同样焦灼,京中流传之事,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府中聚着十数人,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担忧之色,这般如火如荼、来势汹汹的阵仗,让他们也有些出乎预料。 按理来说,如今的心学以及李显穆,不该如此。 “元辅,这些时日攻讦愈发强烈,大朝会不可能一直都不开,如今这种回击完全不够,这一次的对手,来势汹汹远超预料,下官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杨荣想不明白,他并不觉得心学如此招到嫉恨,能让这么多人都围攻,所以对于如今的这幅堪称铺天盖地的阵仗,百般不解。 不过抬头看到李显穆脸上并没有什么焦急之色,依旧是静若无风平湖,他心中也慢慢安静下来。 李显穆环视众人后,不疾不徐道:“在这一场政治的大乱中,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旁观者,搞懂这个问题,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在敌人之中,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对我们敌视的,有没有能化敌为友的、有没有能相互分化的,又有谁不能和解的,搞懂这个问题,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政治小白,对李显穆这番话都有极深的理解。 历史上从来不缺乏化敌为友的政治故事,比如著名的将相和。 以及许多本来为敌,但后来反而成为挚友的故事。 甚至就连苏轼、王安石、司马光这些政见上不同的人,私底下的关系也不差,甚至还会互相拜访。 但若是立场上的不同,那就绝无缓和的可能,比如爱国者和汉奸。 再比如祸国之大盗、贪蠹之官吏,李显穆就绝不可能与之和解乃至于为友。 “从永乐年间以来,我们杀败过的对手有多少呢?怕是数也数不清吧,这其中有多少利益纠葛,更是理也理不清。” 众人尽皆默然,自然是数也数不清,心学是李显穆一手发扬光大的,发展到现在最强的政治势力之一,自然是踩着无数人的前程尸骨上来的。 毕竟位置就那么多,心学党的人坐了,其他人就坐不上。 如今李显穆更是吏部尚书,任谁都知道,日后心学党的官员必然将更加快速的占据各种位置。 这可绝不是危言耸听。 吏部尚书、甚至一个吏部侍郎,乃至于一个吏部的郎中,都能一定程度上能影响低级官员、甚至四品、五品官员的任命。 京官的含权量,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否则也不至于从二品的布政使,入京为正三品的侍郎,还能算是高升。 “如今我为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纵然是风光无限,可高处不胜寒,怕是不知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都以为,我是你们的靠山,这大明的官位,予取予求,这是一部分人敌视我的原因。” 李显穆饮下一口茶,无奈的摇摇头道:“如今内阁权重,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以及外省大员,对此都颇为不满,自然而然的将他们自己和内阁对立起来,所以那些理学顽孽一旦开始炮轰内阁,这些人立刻跟上了团。 理学顽孽的目标是我,这些人的目的则是内阁制度,于是双方之间一拍即合,有了这汹涌如潮的上书。” “内阁制度对国朝有大利,难道他们看不出来吗?” “当初实行票拟制度的时候,早就将内阁的利弊都讲清楚了,若是没有内阁,难不成是要宦官专权吗?” “当真是鼠目寸光,竖子不足与谋。” 屋中众人纷纷义愤填膺的说着。 李显穆却缓缓环视着众人,目光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直到屋中众人都停了下来。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是你们之中,也有人对内阁制度不满意,尤其是我成为了吏部尚书后,就算是没有内阁首辅的位置,权力也足够大,有人认识内阁首辅的位置,可有可无,于是也希望内阁制度能取消。” 李显穆这番话堪称是石破天惊,震得屋中众人纷纷出言解释,谁都知道李显穆有多在乎内阁制度,对于内阁首辅的重视,甚至超过了吏部尚书。 李显穆并没有在意众人的解释,方才那番话,他可不是随意说的。 随着票拟制度的实行,以及皇帝对内阁的重视,整座天下都看到了内阁权力的快速上升,在很多地方,六部都要仰仗于内阁,而内阁对于六部所求却很少,甚至还掌握着六部的考核。 除了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还能和内阁大学士抗衡之外,其余四部尚书,已然隐隐落在内阁大学士之后。 而在心学党之中,除了李显穆外,还有杨荣这位内阁大学士,心学党内部的正统派这些年渐渐势弱,就是因为杨荣愈发势大。 甚至隐隐是心学党的二把手,一旦李显穆出现意外,从官职和权力上来说,甚至从维持心学在朝廷上的地位来说,杨荣都理应为众人之首,但其他人怎么可能服气? 王艮作为李祺的亲传弟子,亲自在浙江、江南打开局面,心学发展到现在最大的功臣之一,现在还是工部尚书,自然不会服杨荣。 如今升任右都御史、执掌反贪司的赵振也不会服杨荣。 他们都认为杨荣的强势地位是依托于内阁存在,一旦内阁不存在,杨荣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二三品高官,就和他们现在一样。 甚至因为尚书以及都御史的位置已经都有人了,杨荣可能还不如他们。 唯有李显穆这样,无论在任何官职位置上,都立下了显赫功劳,拥有显赫声名的人,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李显穆自然敏锐的意识到了这种思想出现并蔓延开的原因——内阁大学士太久没换人了! 内阁从永乐初年建立后,二十多年之中,只在永乐初年换过人,后来只有一批旧人进进出出,从来没有其他人进来。 换句话说,在世人眼中,内阁尚且不算是一种常设的制度,而是将内阁和如今的这几位内阁大学士绑定在了一起。 “就算是有些想法,也实属正常,毕竟人不患寡患不均。” 李显穆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淡淡道:“甘肃方面传来奏报,地方官员上下其手,贪污朝廷的赈灾款,我欲要向陛下上奏,派内阁大学士黄淮往甘肃担任巡抚,清查此事。 再派内阁大学士金幼孜巡抚诸镇,而后担任辽宁巡抚,坐镇北边。 内阁诸事忙碌,走了两人,便要再往里面填两人,届时将会召开廷议,由朝臣从朝野之中,推举三品及以上官员入阁,共襄国事!” 轰! 在座的众人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震惊,纷纷站起,丁零当啷的响起各种声音,杨荣刚刚捧着的茶杯,甚至直接落在了地上,可想而知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震惊到何等地步。 这番话何止是震撼,简直就是震撼。 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整个大明政坛都要抖三抖,震一震。 李显穆的肩上扛没扛着大明两京一十九省,不知道,但他身子一晃,大明江山真的会晃荡,这毫不夸张。 轻而易举的安排两个内阁大学士,把黄淮和金幼孜外派,别人说起来可能是痴人说梦,但对于李显穆所说,没人会怀疑。 “元辅,当真要……” 杨荣心中有些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两位内阁大学士就这样出了阁,他和金幼孜以及黄淮是从永乐初年就共同在内阁做事。 如今二十多年了。 现在猛然要换人,竟然有些不适。 可他是绝顶聪明的人,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李显穆这番做法的背后深意。 一则向天下人展示,内阁大学士是一种权位,它能进能出,能迁转诸部、能转任外省,和其他的官位并没有区别,并不是如今几位内阁大学士的专属之物,而是面向所有官员的。 二则从内阁大学士的选取上,制造一种感觉,永乐时期的内阁大学士,是皇帝随便选择,甚至就连刚刚入仕三四年的低级官员都能入阁。 但现在经过廷议,只有三品及以上的高官,才有资格被推举内阁,这就相当于在某种程度上,展示了内阁的崇高地位。 “元辅此举真是高明!” 作为内阁大学士,杨荣自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立刻恭维道,“此举一开,必然极大削弱旁观者的敌意,甚至可以分而化之,甚至可以将政敌纳入内阁,一旦入阁,那可就不由他翻天了。 一切权柄,皆操持于元辅手中。” 其余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称赞李显穆此举巧妙。 “这不过是第一条应对之策罢了。”李显穆淡然道:“仅凭这个,可还不够,甘肃之事,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第22章 甘肃 天光破晓,晨光熹微。 甘肃承宣布政使司,省城兰州。 甘肃巡抚衙门、布政使司衙门,都坐落在这里,虽只是成立一年,但这里的官员却依旧是当初自治甘肃处的那一批。 因交通不够便利,京中风波传到这里自然是慢的很,中原早就风起云涌,甘肃这里还是一片懵然之景。 甘肃巡抚、布政使等官员入衙门点卯,正要开始理事,却听到衙门外有马蹄声震动,继而是大批稍显凌乱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佐吏匆忙跑进,惊骇道:“是反贪司的人!” 听到反贪司三个字,根本就来不及细想,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的官吏已然冲了进来。 “不知诸位?”甘肃布政使惊疑不定的上前询问。 为首身着四品官员服饰的文官环视一周,眼神阴鸷,手中举着一块铁牌,其上铁笔勾画着“反贪”二字。 “本官反贪总司甘肃分司司长,于谦。” “原来是于司长,不知于司长大驾光临有何要事,这布政司衙门,毕竟是朝廷重地,司长这般闯入,未免有些不知礼数了。” “既然藩台如此说,那下官也敬告诸位,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衙门,没有我反贪司去不了的,也没有我反贪司不该去的!” 说罢,于谦盯着早已勃然变色的甘肃布政使,厉声道:“藩台,本官奉右都御史之命,察查甘肃,经查证,你,以及甘肃一干官员,自永乐十年起,假冒赈灾,贪污公款,其数额极其巨大,堪称罪大恶极,当即收押,上告京城,启奏陛下,圣裁!” 听到赈灾二字,有人直接便身子软了下来,满面恐惧,有人则强作镇定,还想要狡辩,甚至反抗,但可惜他们遇到的是于谦,根本不给任何机会,立刻将众人皆扣押起来。 这一次扣押起来的可不仅仅是布政使,还包括布政使衙门中的大部分官员,堪称是一网打尽。 “诸位不必喊冤,到底是不是清白的,自然有国法,我反贪司办案,不像是锦衣卫和东厂,讲究的是证据,绝对不会冤枉你们。” 说罢,又对下面的官吏吩咐道:“将这些人押下去详细审问,元辅说过,若是愿意爆出一些另外的消息,可以减免刑罚。” 一众甘肃官员被捕,将整座兰州城都惊的抖三抖,尤其是甘肃巡抚,急匆匆的走进了布政使司衙门。 虽然双方从体系上不是一路,但都在都察院之中任职,甘肃巡抚算是于谦的直接上级。 不过甘肃巡抚对于谦也不敢太过于托大,毕竟作为高级官员,他对于朝中各个官员的关系,基本上都清楚,这于谦是王艮的亲传弟子,于谦是心学党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据说是冲着正二品培养的心学嫡系。 而他被任命为甘肃巡抚,没有特殊的情况,基本上可以说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可能死后能捞一个侍郎或者尚书的追封,和于谦这种前途远大的年轻人比起来,有些像是落日余晖。 不过他毕竟是从二品的高官,死了都能进史书的,就算是李显穆见到,也会和颜悦色,在任何派系之中,都是巨头,所以也不会惧怕于谦。 是以他进来后,并未多问,但也认真问了一句,“一下子抓了这么多的官员,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偌大的甘肃,还需要布政使司衙门的操持。” 当初洪武时期把官员抓的,衙门连管事的人都没了,对国家机器的运转造成了莫大的损坏,甘肃巡抚便是在提醒这件事。 “这些人并不多,现在只是抓了主要的犯人,经过审问之后,抓的人只会更多,甚至下面的知府、知县等等都要被抓,届时甘肃甚至都要为之一空。” 于谦倒是早有预料。 先不说他调查出来的,从逻辑上来看,这种事也必然是团体性作案,就像是当初的郭桓案一样,必然是一群人上下其手。 在这其中,谁若是不参与,那就只有两个选择,默不作声、撕开黑暗。 选择默不作声,有两个结局,运气好,仅仅是被排挤,仕途艰难,运气不好,会被人陷害,丢掉性命也是正常的。 选择撕开黑暗,也有两个结局,小概率事件运气好,反而得到上面人的赏识,大概率事件则是死于非命。 反腐这种事,自古以来就不是小人物能做到的。 注意,这里说的是,能否做到,而不是愿不愿意去做。 于谦心中满是正气,但他对官场是非常敏锐的,单说反贪这件事,他就非常清楚,若非这件事由李显穆发动,让其他人去做,根本就成不了事。 皇陵贪腐案的元凶一定会逍遥法外,若非有这件事在前面打底,那甘肃这件事也就不好处理了。 但甘肃巡抚却被于谦的这一番话吓的不轻。 尤其是他总觉得于谦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当即有些难以置信道:“于司长不会是觉得,本官也参与在这些事之中吧? 本官调来甘肃才一年多,怎么可能参与其中。” “一年多时间,难道抚台就没发现这些事吗?” 于谦淡淡问道,“看来是抚台做事有些失察啊。” 话语之中虽然没有别样的意思,但听在甘肃巡抚耳中,却极其的不爽利。 尤其是他心中本就有鬼。 巡抚都御史是朝廷派往地方的大员,负责当地的民政等一切,但监察的重任也非常重,可以说,除了人事权和军权之外,巡抚基本上掌握了一切。 朝廷对巡抚很是看重,但如今这些事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没发现,而且他不是刚刚调过来一个月这种短时间,而是一年多。 一年多都没有控制住局面,甚至连个来向他告密的人都没有,可以说当真有些失败。 一旦捅到上面,必然是个失察的罪名。 甘肃巡抚真的没发现吗? 当然不是! 实际上他刚来不久,就有些人开始投其所好,所以当初刚刚发现一些苗头,他立刻就终止了继续深查下去。 他既不想收礼,也不想去掀开这件事。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人背后到底都有谁,万一有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甚至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让他死在这里,那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这里可是甘肃,在这里,生活着大量马匪,还时不时有人叩关。 最可怕的是,他也猜出来了,若是这里真的有贪腐,那必然是一大批人,这些人若是联合起来,足以让他在政治上,死无葬身之地。 他只想安稳在任上待满,而后离任,只要他不参与这其中的事,那就问题不大。 但他万万没想到,朝廷怎么会突然搞出来一个反贪司,而且还把于谦这么一个能直达天听的精英二代派到这里来。 他用脚底板去想都知道,这必然是内阁首辅李显穆,早就提前得知了甘肃的内情,所以才派于谦过来的。 否则以于谦这种身份,去河南、山东这样的人口大省,或者江南三省那样的国朝重地,才是正常的,怎么会来甘肃这种穷乡僻壤,毕竟一整个甘肃的人口,甚至还没有江南一个府高。 难道是因为皇陵贪腐案的结局,让一些人看到了李显穆反腐的决心,所以才有人去状告? 甘肃巡抚心中不住思考着。 嘴上则义愤填膺道:“本官入甘肃以来,夙兴夜寐,希望能够让甘肃风俗更化,却不曾想到有如此多的贪官污吏,实在是精力不济,辜负圣恩啊。” 对这一番辩解之言,于谦不置可否,反正最终的决定,都要皇帝和师叔去下,他只负责将这件事好好的完成。 “抚台有此心,真是让下官钦佩,正如抚台所言,如今如此多的官员被抓,必然引起恐慌,若是甘肃政令不畅,导致被关外异族、民间贼人钻了空子,那可就是罪过了。 抚台乃是甘肃最高的官员,正当其时,还请抚台下令,安抚甘肃臣民。” 甘肃巡抚又是一愣。 瞬间回味过来,这是他立功的机会啊,如今布政使司衙门群龙无首,甚至整个布政司的高层都出现了真空,这一下连掣肘的人都没了,正是他作为的时候。 若是能安抚甘肃,不在这期间生乱,那甚至能得到朝廷的嘉奖! 顾不得甘肃巡抚的欣喜,于谦拜别了巡抚,前去察查对甘肃一干官员的审讯,同时准备将这里的事情上告京城,传递到师叔李显穆手中。 他天资聪颖,知道师叔是要用甘肃来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那些太上层的事情,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接触,但是他始终认定,只要是师叔做的事,必然是光明正义的,他只需要为之执行即可。 …… 京城。 一封封自甘肃经过驿站送进京城的奏章,摆在了文渊阁之中,其上详细了列举了甘肃假冒赈灾案的首尾。 从前因后果,到中间的过程,其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以及贪污的大致数目,还有各种人证物证的认罪书,都非常齐全。 卷宗写的逻辑严密,找不出什么问题,甚至可以直接当作模板去使用,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场不可能翻盘的铁案。 这正是李显穆要的东西。 他派于谦去,就是看重于谦做事严谨且极其有能力,果然于谦没有让他失望,给他交上来一份极其满意的答案。 又从头到尾详细的看了一遍后,李显穆带着这份东西入了华盖殿,去见皇帝。 这些时日的风风雨雨,李显穆自然是风暴中心的人物,皇帝也面临着很大的压力,望着有些憔悴,但越是风雨狂急,君臣二人反而愈发心中平静。 正如李显穆之前和他说过的那句话——“他们越是反对,就越是说明我们做对了,剩下的只是坚持下去。” “老师,今日入宫可是有要事?” 李显穆将手中的卷宗呈递上去,皇帝一边看,他一边讲,“去年臣注意到甘肃上报了干旱,朝廷按照往日赈灾,但是去年臣偶然从几个往西边行商的商人口中得知,甘肃近些年风调雨顺,并没有干旱发生。 顿时生出了疑虑,怀疑甘肃有人在故意假借赈灾之事贪污,过去甘肃由陕西布政司主管,但是又半独立,所以无论是朝廷,还是陕西,对甘肃之事都不上心。 甘肃本地官员的权力很大,且流动性很弱,基本上都一直深耕在甘肃。 恰逢反贪司成立,臣便派了于谦前往甘肃,果不其然,甘肃官员在欺瞒朝廷,目的就是骗取朝廷的赈灾款,这件事从永乐年就开始了,前后换了两任布政使,都陷入其中,其中必然是大量官吏一起上下其手。 按照于谦所查出来的这些,无论是人数、钱粮、甚至比得上洪武年间的郭桓案了。” 郭桓案。 纵然是过去了数十年,依旧是让无数人为之胆寒的一桩大案。 朱瞻基紧紧皱着眉头,将手中的卷宗读完,他自然是极其愤怒,手背上青筋暴起,“老师,你打算怎么做?”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之前皇陵贪腐案,他的态度有些暧昧,现在甘肃这件事,便不好出声。 太过于双标,对皇帝的声望,是一种折损。 李显穆自然明白,于是立刻说道:“臣今日来见陛下,是请陛下同意将此事交给臣来处理,赐予臣便宜行事之权,臣会召集诸臣商议,陛下只要批准即可。” 不让皇帝来处理,这样自然就没人能怪到皇帝的头上。 朱瞻基目中透出几分感激,“老师,只有你一直为朕着想啊,朕这就为老师下旨,辛苦老师了。” 李显穆微笑应声。 心中则满是欣喜,反贪司第一次面向天下人,就是这样的大案。 锦衣卫让人一听就风声鹤唳,就是因为洪武、永乐年间的一桩桩大案,用鲜血来铸就威名。 不做出点事来,永远都不会真的有人重视,就好像,再锋利的宝刀,若是一直藏在鞘中,也没人知晓锋锐。 锦衣卫如此! 反贪司亦然! 第23章 对峙 李显穆走出华盖殿,走在宫道之中,前后左右,只他一人,他抬头看去,凉爽的秋风拂过他的眼帘,有秋叶落在眼前。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他束着手,微微放缓了一丝脚步,步履踏在那零落的秋叶上,重又抬起脚时,已然化作碎叶星星。 翌日。 自内阁发旨,甘肃假冒赈灾案,震动天下。 陛下将此事全权交予内阁首辅李显穆,着他提三司审理此事。 圣旨一下,内阁首辅李显穆当即调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以及具体主办此事的反贪司司长到座前听令。 一时整座京城以及天下的目光都被此案吸引,甚至就连废后之事都暂时被盖过了风声。 有些敏锐的人,甚至从李显穆这般大张旗鼓之中,品味到了一丝背后的寒意。 “李显穆这是在亮剑!” 吏部。 被李显穆调入专案组的几人分别列在左右,右都御史赵振和反贪司长自然是老神自在,大理寺卿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神情,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则有些脸色难看。 左都御史更是直接向右都御史发难,“赵副宪,既然涉及都察院,为何没有先向我汇报?” 赵振闻言轻声笑道:“总宪,反贪司办事,不在都察院章程之内,和您汇报怕是不妥,甘肃巡抚同样隶属都察院,不也未曾向院中汇报甘肃之事嘛。” 左都御史闻言顿时一滞,心中愈发愤懑起来。 这些年都察院规模不断变大,又是十九省巡抚都御史,又是反贪司,主管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瞧着威风的很。 可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服从都察院管理,品级又高,让他在都察院的权势都削弱了几分。 毕竟现在都察院的年轻官员,有了更多的大腿可以抱,仅仅从二品的巡抚就有十九个,不必吊死在区区几人身上。 眼见左都御史吃瘪,刑部尚书适时接过话头道:“李阁老,既然反贪司已然抓捕了甘肃一干罪官,不如便移交刑部吧,此事正是我刑部之责。” 明代确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核心,刑部主掌案件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冤案,都察院行使监察权,三者职权分立制约,在司法之中,刑部权责最大。 在座五人之中,刑部尚书也是唯一能有机会,在这桩案件中,和李显穆分庭抗礼之人。 “不劳大司寇费心,陛下全权授予本辅此事大权,那便不是刑部能说的算的。” 刑部尚书自然不会轻言放弃,再次开口,“三法司会审乃是国朝制度,阁老难道要独断专行吗?” 李显穆眼神锐利起来,厉声道:“大司寇慎言! 三法司会审乃是商议,最终仍要递交圣上裁决,而圣上的旨意中,明确提出,三法司会审后,由本辅决断。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三法司会审,各抒己见后,本官裁断,而后推行! 大司寇可还有什么疑问吗? 若有,可入宫去面见圣上,若无,便安静坐着,在此听令!” 刑部尚书勃然变色,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尴尬至极,他竟然忽略了今日李显穆在这里,乃是代行皇帝的权力。 屋中另外几人神情也各异。 李显穆见没人再出声,面向反贪司长温声道:“将具体情况向诸位上官讲一下。” 流传在外的事情自然不如卷宗更清晰明了。 伴随着讲述,在场几人的脸色不住变化,但仅仅听着,众人心中皆有种预感,这已然是一桩铁案,其中根本就找不到逻辑不严密的疑点。 写下这份卷宗的,绝对是个办案的高手。 尤其是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二人,体验更深,作为审核和监察机构,很多时候都是依靠案宗之内的疑点来重新调查的。 但这份卷宗…… 可以说找不出问题。 这种情况,除非有人上京告御状,否则想要重新复核,就要承担一定责任。 尤其是,这可是一桩震动整个天下的贪污大案,给一群贪污犯去翻案,一旦失败,那名声是必然毁了。 “有关于甘肃假冒赈灾案的首尾,便是这些,诸位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尽可以提出,反贪司有丰富的准备。” “大司寇方才既然有那么多话,又是刑部尚书,不如就由大司寇开始说吧。” “阁老,此事涉及到了这么多朝廷官员,兹事体大,不如今日先散去,待深思熟虑之后,再行会审,如此仓促之下,若是出了纰漏,殊为不妙。” 李显穆微微眯起了眼,官场上惯有的打太极,这其中怕是还有另外的意思。 刑部尚书神色郑重,又道:“尤其是如此朝野之中被废后之事闹的沸沸扬扬,官吏们哪里有什么精力去处理这等大案呢? 若是出现了纰漏,岂不是让天下为之笑?” 屋中几人闻言顿时缓缓坐直了身子,脸色皆是一片肃然之色,屋中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有人望向李显穆、有人望向刑部尚书。 开始了! 在这场针对内阁的战役之中,刑部尚书自然是站在六部一方,旗帜鲜明的建议裁撤内阁。 如今这是毫不掩饰了。 他或许并非对李显穆有什么恶意,但双方的立场已然站在了对立面上,那便是必然要分个高低上下。 李显穆想要用甘肃之案将废后这摊水搅浑,那他就决不允许。 仅仅一个刑部尚书自然没有这个胆子挑衅李显穆,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战斗,在他的身后不仅仅有其他的二三品官员,甚至还站着一批勋贵、皇族。 对李显穆如今权势不满的人,何止一个? 众人的目的虽然不一样,但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是针对集合所有的李显穆。 “朝野间的一些传言,便能让官吏们无心政事,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本职,这般心性,又怎么能够担当大任呢? 本辅兼任吏部尚书,这是本辅的失察啊。 既然大司寇有此发现,不若将刑部衙门之中,你所认为的无心做事的人列一个名单出来,本辅派吏部官吏,对这些人考察一番。 看看他们是否真的难以应对六部繁重的工作!” 第24章 听命 刑部尚书闻言径直色变,这他怎么可能敢把名单交上去? 若是交上去自己人,那就是送人头;若是交上去的不是自己人,就得罪一批人、又送一批人给李显穆当刀。 这就是天官吏部尚书的权力! 李显穆急声追问,“大司寇怎么不说话?” 屋中几人有幸灾乐祸的,有心中一沉的,万万没想到刑部尚书竟然这么快就吃了瘪。 刑部尚书被李显穆连续几道急声追问逼迫的只能含糊道:“阁老言重了,倒也不必……” 话音未落便被李显穆打断,李显穆再次厉声道:“大司寇,哪里不必?国朝昌盛,首赖官吏用命,若是明知有官吏不能胜任,岂不是败坏朝廷社稷? 本辅乃是吏部尚书,有为国朝荐人考察之责,大司寇贵为二品,国朝重臣,虽然不在吏部履职,亦有此责,岂能如此含糊其辞? 这难道不是对天下的不负责吗?” 刑部尚书被李显穆连番重言,逼的只觉冷汗涔涔,只能开口带着求饶道:“是在下方才失言了,并无官吏懈怠,足以做成此番甘肃之事。” 这句话让众人心中都重重一跳,谁不知道,这是刑部尚书认栽了,直接在甘肃这件事上认输。 元辅果然极其擅长抓住细微的过错机会,继而重重打击,刑部尚书一着不慎,竟然就被逼到了墙角! “原来如此啊。” 李显穆故意拉长了声音,其中充斥了漠然的味道,屋中一时寂静。 “大司寇确定吗?” “在下确定。” 李显穆这才微微缓和,又望向其他人,“大司寇的表态本辅听到了,诸位觉得呢?” 屋中沉默一瞬,而后众人齐声道:“谨遵阁老之意。” 李显穆这下反而不急着说话了,晾了几人十几息,屋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唯有几人的呼吸声在流动。 “那就依旧按照方才所说,诸位都说说意见,甘肃之事,事关重大,群情激奋,若是不早日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怕是国将不国,让天下士人都对朝廷失望啊。” 听见李显穆终于开口,几人纷纷松了口气,但此事心态已然和方才不同,皆有些紧张,不敢再肆意说话,生怕也落到刑部尚书那个下场。 “全凭元辅做主。” “本辅不是独断专行之人,诸位还是说说吧。” 双方推拉了几个回合后,见李显穆很坚决,几人才按次就班的说起自己的建议。 待几人都说完,李显穆便将自己的建议道出,众人一听就知道李显穆这是早就心中有腹稿,方才让他们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不想落个“独断专行”的名声罢了。 待李显穆说罢,右都御史和反贪司长自然立刻出声赞同,另外几人踌躇了一下,却有些犹豫。 大理寺卿犹豫道:“元辅,这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苛了? 自永乐年间以来,一向是谨慎,以免重蹈洪武年间的覆辙,大理寺一向也以审慎的态度对待案件,以此才能平反无数冤案。” “审慎不是放纵!” 李显穆厉声道:“甘肃假冒赈灾案,自永乐时期就开始欺骗,其历时时间之长、贪污国库钱粮之多、造成影响之恶劣、官僚集团堕落之腐朽、对国朝败坏之深,皆是大明开国以来贪污之案中,绝无仅有的。 皇陵贪腐案与之相比,不过是疥癣之疾! 若是不以重典治之,如何能震慑不法之臣,若是不严密堵上这个缺口,国朝又当如何坐治天下? 现在可不是洪武年间了! 自养廉银制度实行以来,甘肃官员依旧不收敛、不收手、顶风作案,任由贪欲作祟,这是对朝廷威严的绝对蔑视,是不可教育改正的顽固之疾!” 众人皆被李显穆这一番措辞严厉的言语震住,这一字字一句句,几乎是政治上最严厉的指责。 尤其是那一句“自养廉银制度实行以来”,更是让人无言以对。 在养廉银制度以前,官员俸禄太低,出身清贫的官员不贪污、也不接受投献土地的话,甚至难以生活。 官员贪污有客观原因,是以就连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只养廉银制度执行以来,各级官员的俸禄大幅增长,朝廷每年发放的养廉银都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数字。 官员们虽然过不上穷奢极欲的生活,但各个都算是生活富足,供养一大家子是完全够用的。 那贪污就是为了满足私欲了。 为了生存和为了私欲,在朝廷看来、在皇帝看来、在李显穆看来,那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李显穆俯视几人,见众人不再反驳,立刻命人将今日的决议写下,而后在场六人纷纷将官印盖在上面,这便是六人形成的决议。 三法司的最高长官、反贪司的两大首领以及总领此事的内阁首辅李显穆。 “既然立下决议,那便事不宜迟,三法司立刻派人前往甘肃,将甘肃罪官押送回京,一众胥吏则在本地勾画判决。” “是!” …… 圣旨下了一日,六人会议便出了决议。 这速度让所有关注之人都为之一惊。 最终产生的决议,其严厉、酷烈,更是让人为之惊骇。 在决议之中,内阁首辅李显穆用了最严厉的词汇将这些人批的狗血淋头。 甘肃布政使斩立决,其下一众布政司官员则判处斩立决、斩监候,至于其他涉及其中的官员,但凡是主犯重罪级别,最轻的一个都是流放三千里,直接送到交趾南部的野人堆里、贵州遍布土司的羁縻地,去建设大明。 有人觉得过于严厉,但之后具体的治罪名单出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仅仅初步推算,这一次甘肃官员之中,有三分之一都会在秋后问斩,三分之一流放,还剩下三分之一,也都各有罪。 偌大的承宣布政使司,几乎全军覆没。 这惨烈的一幕,让世人甚至说不出什么话来,朱瞻基也有些怀疑人生。 满朝皆寂。 无数人抬起头,恍然之间,他们好似在李显穆身后看到了一尊巨人。 手提屠刀,漠然俯视苍生众官! ———— 甘肃假冒赈灾案是宣德初年政治影响最大的案件之一,并在其后成为标杆,明王朝正式掀开了轰轰烈烈的反贪、反腐进程,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刷新吏治运动,自此而始。 李显穆在这场运动之中,锻造出了一支相对思想境界过硬、做事雷厉风行的队伍,为后续的治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25章 大宏愿 血腥之气弥漫。 肃杀之意充斥。 大明官服一直以来都有规制。 可反贪司的官员却不在此列。 他们有独属于反贪司的官服,宽袖大袍、以黑色底衬为主,上绣着二十一道赤血鲜红的条纹,黑色乃是象征肃杀威严,二十一道赤色条纹则代表着大明两京一十九省。 威严肃穆。 当人头落地、鲜血四溅之时,每一道赤色条纹都恍若闪着血色的光。 天下肃然。 反贪司的官员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和传统的士大夫群体,有了区别和隔阂。 他们依旧是读书人,和锦衣卫、东厂不是一路人,但也不被士大夫群体所接纳,他们皆是读书人出身,却坐着往日最浊流的事,见识到士大夫群体最肮脏、最黑暗、最腐朽堕落的一切。 他们是这个体制之中的异类,与所有人互斥,陷入了巨大的孤岛,乃至于丢失了身份的认同。 他们到底是谁呢? 在迷茫之中,李显穆在京中写下了一片雄文——《明心论》! 以“正气”、“光明”为引,阐述心学之理,振作这些陷入迷茫的士子,继而惊醒更多人,反贪司从来不是异类,而是真正践行心学理念的一批先行者。 “杀戮只是表象,惩恶扬善才是其内里。” 用明教的话来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李显穆又亲临反贪总司,在总司之中,写下“脚踏永夜,守望光明”八字,又送给总司以及各省、府、县反贪司一块匾,上书“正大光明”四字,以这四字送给每一个反贪司的大小官吏。 效果极好。 迷途的羔羊需要神的拯救,而陷入道德、现实困境的士子,需要一种能够解开这一切的理论。 李显穆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他们精神世界的救世主。 心学则收获了一批最坚实的信徒。 当血腥味散尽,身着黑红官服的反贪司官员,重新振作,他们已然踏上了这条道路,便势必要斗争到底。 这个新建立的部门,由李显穆一手挑选人打造,亲自设立制度,又一步步引导出来的监察组织,终于走上了他想要的正轨。 在甘肃案结束后,不及其他人反应,不及众人视线再次转回废后之事上。 内阁再次发文,右都御史积极响应,京城反贪司精英齐聚河南、山东,联合两省反贪司官吏,要再查大案! 这是一桩搁置了八年的大案。 李显穆之前得到李祺的示警,提前知晓永乐十八年黄河可能会决堤。 当时因为在准备北征之事宜,再加上当时李显穆还不像现在这样大权在握,最终只提前准备了应对黄河决堤之事,其中内情却没有调查。 因为提前有所准备,所以灾难的影响不大,于是皇帝也没有太过于在意,此事竟然不了了之。 但李显穆心中一直记着此事,毕竟他是最清楚的,若不是他提前有准备,那次黄河决堤,必然造成流民遍地。 于是一直都在暗中调查。 如今他再次清查当初黄河决堤之案,便是要趁热打铁,在甘肃案后,向世人彰显另外一个事实。 反贪司说查谁,就查谁! 而反贪司握在他李显穆手中,屁股底下不干净的,怎敢和我作对? 威胁、恐吓。 手持利刃,而傲然于群臣之上。 对外所传,是有人举报,言称当初黄河决堤乃是人祸,而非纯粹的天灾,整修黄河大堤的资金被贪污挪用,才导致黄河大堤的质量不过关。 亲自办了甘肃假冒赈灾案的于谦,再次被派到了河南,主持这一次的两省黄河大案。 开封府。 一群反贪司官员肃然立在河南反贪司衙门院中,所有人皆是黑红官袍,威严肃穆,拢在袖筒之中的手,紧紧握着一支令箭样式的牌,抬头聆听总理河南、山东两省反贪司主官于谦的训言。 经过查办甘肃大案,再加上李显穆上奏皇帝,对他特意拔擢,他已经荣升从三品,正式步入大明高级官员的行列。 这一次的加恩拔擢,便是为了让于谦能有足够的身份来主持黄河贪腐大案,算是贷款拔擢。 之后数年之内,于谦是不会再往上升了。 但这也已经足够荣耀。 其仕途之冉冉,如天上之明月、如高山之蒸腾,是常人所不可望亦不可即的,当真应了一句,朝中有人好做官,若是此人还是吏部尚书,那升迁起来,简直如同坐火箭。 于谦环视着院中下方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只觉满是朝气,反贪司有股年轻的韧性,是他曾经在任何衙门之中都不曾见过的。 每次身处其中,于谦都是更深刻的理解到师叔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反贪司要选择年轻人,要重用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有理想、有热血,对官场的条条框框还没有彻底熟悉,是打破那些陈旧的唯一人选。 日后你在反贪司中,要学会运用这种蓬勃的如同旭日初升的力量。” 在拔擢他之前,师叔李显穆找他谈话,说了对他的安排,于谦记得自己当时有些踌躇,“师叔,我会不会升迁太快,使人不满,乃至于说师叔任人唯亲。” 他永远记得当时师叔负手感慨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拔擢,只有任人不当。 拔擢你,是因为拔擢你对国家有利,黄河大堤之事,涉及到河南、山东两省官吏,以及工部其中的许多人,你去办这件大案,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途中。 这可不是去混功劳,是要拼命,这可不是谁都敢去的,也不是谁都有勇气把黑暗掀个底朝天。 你以为那些人会留着账本让你去查吗? 早就在一次次的‘意外失火’之中,消失的一干二净,能查的出来是你的本事,查的出来还能将这件事完完整整的汇报到京城,是大本事。 你把这件事办成了,自然就不会有人说什么,就算是将牙打落咽到肚子里,他们也只会称赞皇帝陛下和我,有识人之明!” 于谦记得师叔顺着那条波光粼粼的河缓缓向下流走去,在柳树畔,有万条柳枝垂落在他的肩上。 最后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去做吧,那些无辜死在黄河决堤之中的百姓,等待着复仇,已经很久了,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啊。” 这番话在他脑海中不断萦绕。 师长的期许、皇帝的信重、无辜死去的百姓,以及这个苍茫世道对公平正义的追求,他曾经读书时,对着李忠文公画像,所立下的清平世道的大宏愿。 此刻都在他的心中激荡。 他甚至猛然间感觉肩膀一沉,他回想起师叔说过的一句话,“当你感觉肩膀上沉重时,那便是有担子压了下来,我的肩上时刻都是沉重无比,因为那上面有大明两京一十九省,你的肩上……” 朗朗乾坤、道道青天,秋日的太阳照在所有人脸上,于谦背对着太阳,脸上是黑暗,可他的眼睛却无比明亮,可他的声音却嘹亮如歌,他高声、大声、振声,“我们的肩上,有河南、山东的数千、万计冤魂,以及数百万生民百姓的期望。 谁在黄河大堤中贪污? 谁在其中做了硕鼠? 谁在其中钻了蚁穴? 谁是导致黄河大堤不能发挥效力的罪首? 谁是大明的蛀虫? 谁一手遮天,让太阳的光也照不进这片王土?” 于谦连声沉声大喝,院中一众反贪司官吏,皆群情激动,齐声鼓掌喝彩,喧嚣之声,简直要掀翻整座院子。 “无论他是谁,皆要伏法,无论他是谁,皆要沉寂,无论他是谁,皆要授首。” “我临行前,曾拜见过元辅,元辅问我,可将远行的东西皆备齐了? 我回答说:‘回禀师叔,东西家中都备好了,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其他不必准备。’ 元辅却慨然道:‘你还少带了一件东西。’ 诸位可知道元辅说我少带了什么?” 院中众人皆疑惑的对视,自然无人知道,于是皆望向了于谦,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于谦带着深深的感慨,缓缓沉声道:“我疑惑问元辅,‘师叔所言是何物?还请示下。’ 元辅道:‘你少带了一口棺材。’” 轰! 这句话将院中所有人都炸翻了,谁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句话,这淡淡的一句话之中,带着何等意味啊? 竟然让权倾天下的元辅对自己的师侄说出这句话来! “元辅之意何解呢?带着棺材上路,岂非便是告诉我等,此番前来河南,清查河南之事,便是要抱着决死之意吗? 愿以己身之血,求一个清白光正! 诸位,可有此大愿乎?” 在沉然的寂静后,又是一阵掀翻一切的欢腾浪潮,而后是震破苍穹的应声。 一道道、一句句,皆是愿从之音。 外间瞧着这一幕的河南本地官员,有些人只觉肝胆俱裂,心坏畏惧,他们从来没见过反贪司这样的衙门,也没见过反贪司中这样的官员。 和传统的士大夫官员完全不同,行事、言语等,都带着一股狂热,不像是读书人,倒有些像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死士。 “据说这些反贪司的官员,每一个派出来任职之前,都会在反贪总司之中,先学习两个月的时间,怕不是在那个时候,被下了蛊吧。” 常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反贪司的官员都是经过专门思想教育的,放在现代可能效果不太大,毕竟现代资讯太过于发达,各种完全冲突的思想都比比皆是。 但是在古代,由李祺、李显穆专门设计的一整套思想体系,对人的影响是相当大的。 尤其是李显穆在尽力的创造出一个让这些思想能够发挥的平台。 比如,你教育一个人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但他出了社会,所见到的都是不公平的事情,那他很快就会抛弃曾经的教育,但如果他真的见到了一个公平的社会呢? 那他自然会对曾经的教育深信不疑! 如今李显穆告诉了他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相,而后要让他们去改造这个世界,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奋勇向前,就一定能让天下变得更好。 这实际上是谎言。 但李显穆以自己强大的权势,让这一切都变成了真相,他们所做出的努力,真的改变了一切,继而形成了强大的正循环。 李显穆画饼——反贪司相信——反贪司执行——李显穆实现大饼——反贪司更加相信、崇拜李显穆——李显穆权势增加——李显穆画更大的饼——反贪西相信并执行…… 这个循环不断的去反复。 反贪司只是一个开始,作为吏部尚书的李显穆,想要的是整个天下都陷入这样的循环。 而这个循环的中心就是李显穆,天下之中,数千万计的生民,也只能是他一人。 这个将所有人都绑架进去的循环,就算是皇帝也执行不下去。 因为这天下之中,只有李显穆一人,九成九都是公心,只有一丁点的私心。 只有李显穆,有勇气挥剑斩尽天下所有人,甚至是斩掉李氏之中的败类,从自己家族的身上去挖出腐烂的肉! 没有人知道李显穆的大愿,更没有人知道李显穆布下了如此惊天宏伟的计划。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反贪司的决心。 岳飞曾经感慨说: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了。 现在文官既不爱财、也不怕死呢? 文官不爱财,那爱财的就该死了;文官不怕死,那死的就是别人了。 在众人心中翻腾滚涌,无数繁杂的思绪不知如何落脚时。 自外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阵阵呼喊着号子的声音传进院中,待众人温声看去,便见八个雄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抬着一口棺材走进了院中。 众人顿时愣住,而后豁然将目光望向了站在上首的于谦。 竟然真的抬了一口棺材来? “本官赴死的决心到了。” 于谦上前,将手按在棺材上,朗声道:“河南、山东想要收买我的官员,先过此棺! 此言在此,再不复言!” 第26章 牺牲 距离那一日反贪司众人齐齐誓言,已然过去了几日。 余波却渐次荡漾开来,犹如石落水中,涟漪扩散。 反贪司的宣言先是在开封府,而后伴着朝廷驿站、各处行商,传遍了黄河南北,横跨两省十四府三十一州一百八十五县,继而萦绕在关关城镇的上空,让无数官吏为之胆寒,又让无数百姓为之激然。 发下大愿后,于谦很快就投入了具体的工作之中。 这是一项繁琐且精细的工作。 此番清查,涉及三个最重的衙门,首在工部,次在承宣布政使司承接工部衙门,再次则是海道漕运衙门。 这是涉及整修黄河大堤的三个部门。 于谦自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头绪就下来清查,就算是下来,也只会微服私访,而不会直接宣战。 一来,李显穆手中本就有一些蛛丝马迹,二来,当初皇陵贪腐案中,就抓过一批工部官员,其中有一些人同样涉及到永乐十八年的黄河大堤案中。 当初皇陵贪腐案后,工部绝大多数部门改制为大明官商集团。 有品级的正式官员被调走,有的进入了其他部门,有的则调往地方任职,剩下的胥吏大部分都被屏退,只留下一些熟悉本部事务、且较为精干的,转为官商身份,又从外部选任了一些人,加上工部本身的技术人员,组成了如今大明的几个官商工程集团。 这虽然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但李显穆也存了另外一个心思,那就是用行政力量将工部那个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利益集团打散。 人合力则强,人分力则弱。 果不其然,在将他们分别调开后,其中绝大多数被抓后,很快就陷入了囚徒困境,开始陆陆续续的交待一些事情。 其中绝大多数工部官员都被调往河南、山东,这便是有意识的要收拾他们,怕是当初这些官员被调往二省时,心中也极是惊愕吧。 于谦手中拿着一份可能有嫌疑的名单,准备开始察查此事。 反贪司的官员则奔赴二省诸府,官道之上,不时便见到有反贪司的马车疾驰而过。 伴随着反贪司的名声传出,这个衙门在民间,渐渐和话本故事中的青天大老爷挂上了钩,甚至出现了有百姓拦车告状之事。 但反贪司有自己的职责,他们是专职查贪污腐败的部门,不好越权,于是只能转交都察院、监察御史。 二省针对黄河大堤案的调查如火如荼,异变陡生! …… 九月正是秋高气爽之时。 河南、山东正处于农忙时节,可这两省,不止两省,淮河以北诸省包括北直隶燕山以南地区,都正处于连绵阴雨之下。 淅沥沥的雨水不间断的落下,连日而来,天上时时刻刻皆是阴云密布,甚至七日之久,不见天日。 春雨贵如油,秋雨害万家。 秋收时最怕的就是遇到下雨,更何况是这般连日的阴雨绵绵,会极大的伤害地里的作物。 连日的阴雨对河南和山东的反贪行动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出行变的很不方便,不止一次有马车陷入泥水之中。 最让人心生寒意的,则是在这连绵的阴雨沉暗中,有鬼魅之影出没。 鬼魅自然是人,却怀着恶毒的心思,比鬼的害人之心还要深百倍! 纵然不是暴雨,可连绵阴雨之下,以古代的条件出现意外情况也太过容易。 在政治斗争中,可能就是必然! 于是反贪司中,自然便有人会“意外”! 于谦怕是自己都没想到,他带来的棺材,不曾装进自己,却要先为同袍收敛了。 反贪司河南分司衙门。 衙门正堂中,围聚着一群反贪司官吏,在众人面前置着一具尸体,上蒙着一块白布,众人脸上皆带着低沉之色。 “赵城,河南开封人,宣德二年的新科进士,出身寒门,自幼家贫,家中有一个老母亲、一个妹妹,他的母亲替别人家洗衣、缝补衣裳,将他拉扯大。 他从秀才时期接触到了心学,从此奉为圭臬,潜心研究心学,在永乐二十三年的秋闱中,当时四川的主考官是我们心学一脉的士人,他文辞虽然弱一些,但观点鲜明,天纵聪颖,有可取之处,于是主考官特意点了他的名字,列在那一年第十二。 中举后,家中条件有所缓解,又被主考官推荐入国子监就读,三年半后下场参加宣德二年的春闱,高中二甲第五十六名。 他一向以李忠文公和守正公为偶像,在朝廷宣布建立反贪司后,他主动请缨进入,因为他身家清白,得以允许,在甘肃假冒赈灾案中,不辞劳苦,功劳不小,这次也是主动前往比较艰险的泰山一地。 结果在泰山遭遇了意外,可能是遭遇了绿林山匪,被发现时是在河流的下游,已经断气。” 于谦静静听着,手却紧紧蜷起捏成拳,手指泛青透紫,手背之上,青筋暴起,可想而知他此刻心中情绪波动之大。 宣德二年的进士,那就是今年才刚刚考中,距离如今才半年,年纪才二十七,一个肩负着家人期望的年轻俊彦,就这么离开了。 于谦沉默了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厚葬!” 说罢却不曾移动脚步,屋中也没人离开,良久于谦才缓缓道:“这件事我会向京城汇报,既然是绿林山匪,那就剿匪。 敢杀朝廷命官的人,必须死!” 见众人依旧没有挪移开脚步,于谦回身望去。 “于司宪,您真的觉得子明是死在绿林山匪手中吗? 山匪只求财,谁会平白无故攻击朝廷命官,他们的胆子很大,但只对普通百姓,反贪司不是他们敢招惹的。” 屋中众人豁然抬起头,虽然没说话,但于谦知道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的。 赵城之死,可能是一场意外,但不太可能是意外。 泰山一向是匪患丛生之处,绿林好汉这个词就是发源在山东,死在匪患手中有可能,但太巧了。 于谦心中思绪难平,缓缓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我也怀疑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但现在我们的人手不够,所以才要将这件事上报。 赵城死在山东,可能是山东问题严重,但也有可能是河南这边想要祸水东引。 若是赵城真的死在这些贪官污吏手中,那我们更要查明真相,而后为他报仇。 我们肩负着重担而来,这不是早就有所预料的吗? 赵城先我们一步牺牲了,相信我,朝廷不会忘记他的贡献,守正公和陛下,也不会让他白白牺牲。 脚踏黑暗,守望光明! 黑暗之中满是血腥和牺牲,诸位,共勉啊!” 众人带着些悲戚,齐声应“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待众人皆离开后,于谦眼中陡然闪过寒光,他是真正的聪明人,越聪明的人,就越喜欢怀疑,他才是最怀疑这件事有其他首尾的人。 回到屋内后,于谦当即提笔写信,将此事上报,待写完后,他将自己的近人喊进来,将信交给其中一人,“立刻带着这封信上京,交给我师叔守正公。” 近侍匆匆带了信件离开。 于谦安静地坐在桌前,桌上茶水缓缓变凉,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 赵城突然去世,势必会影响当前局势,一个正经朝廷命官在查案时出现意外,有可能把事情彻底闹大。 有人狗急跳墙,可跳过墙后,所面对是更严酷的现实。 反贪司在河南和山东的动作,一直都传在京城之中,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这一次和皇陵贪腐案以及甘肃假冒赈灾案不同,参与在黄河大堤案中的官员更多,输送给不同利益集团的利益也更多。 不仅仅是那三个部门的文官,在后面还有不少勋贵、甚至太监、商人,无数只猪拼命的在工程钱款这个猪槽里面吃食。 李显穆早就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出事了。 一般来说,这种案件虽然危险,但大多数情况下,还不至于真的对朝廷命官下手。 毕竟办案才需要证据,而反恐只需要坐标。 却不曾想到,还是有蠢人这么干了。 既然如此,那局势就必须升级了! …… 翌日。 华盖殿中。 一众朝廷重臣皆面色凝重,皇帝朱瞻基坐在帘身之后,好似对此次廷议没有任何表示。 李显穆主持廷议。 “此次廷议商议之事,便是反贪司在河南、山东之事,反贪司官员赵城,死在了山东,这是对朝廷的挑衅。 今日便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应对之举。” 李显穆环视众人道:“朝廷命官代表着什么?每一个朝廷命官都代表着大明,每一个人的生死,都应当由陛下的圣旨所决定。 这是上天赐予陛下生杀予夺的权力。 亦或,由朝廷的公议所决定,这是陛下将生杀予夺的权力,赐给公家,如皇帝亲行! 其余任何单独的人,都绝无权力剥夺一个朝廷命官的生死,谁违背了这一点,谁就是叛逆,谁就是在触动、撼动整个大明的体制,在冒犯皇帝陛下的神圣!” 皇帝至高无上的、由上天所赐下的、不容任何私人染指的权力。 这是高度凝结的定义,清晰的解释了一切,朱瞻基微微垂眸,眼中闪过笑意。 殿中寂然。 可李显穆真正的重点却在于,后面的那一句,皇帝赐下了这份权力,给予了公共机器,就是如今的衙门,是律法,是三法司。 这同样是清晰的路径。 听到李显穆如此拔高赵城,众人皆有些懵然,这和他们的观念有悖,“他只是一个低级的官员,且没有持节,怎么能够代表朝廷呢?” 古代乃是家国。 皇帝就是国家。 能够代表国家的臣子,都是持节的,即持有皇帝的节杖,现在一个普通的臣子,某种程度上就是家奴。 家奴怎么能代表国家呢? 李显穆淡淡道:“这世上有各等人,区别他们贵贱的是什么呢?便是身上的功名和官职,这些都是由陛下所赐下的。 陛下赐下血脉,便是皇族,陛下赐下爵位,便是贵族,陛下赐下官职,便是士大夫。 一切贵贱、荣辱,都只在陛下之间。 匪冒犯官,便是逆的人冒犯正的人,便是那些不服从朝廷的人,不屑于陛下的统治,不认可现在的秩序。” 话音落下。 华盖殿中已然是一片寂然。 无人言语。 沉默,是现在的华盖殿。 空气恍若凝结。 众人无论是谁,与李显穆关系如何,此刻心中都闪过了一句话,真不愧是李显穆啊。 永远如此的语出惊人。 永远让人这般吃惊。 可又让人觉得,真是有道理啊。 众人抬起头,却没有望向李显穆,而是望向了垂帘后的皇帝。 垂帘听政,一般都是形容皇太后的,可今日皇帝却搞了这么一出,他们不知道皇帝在做什么。 “元辅所说有道理。” 良久,他们听到了皇帝出言,“赵城之死,涉及朝廷颜面,当厚葬、重赏,朝廷要重视,元辅与诸位爱卿,应当拿出个章程。” 皇帝一锤定音。 众人重新望向李显穆,有人眼神闪烁,目光中带着莫名的意味,这就是李显穆为什么一直圣宠不衰的原因。 他永远能说在皇帝心中。 “先派人去调查一下赵城的死因,派锦衣卫从开始调查,再派人开始清剿当地匪徒,看看到底和当地匪徒有没有关系。” 锦衣卫。 众人微微皱眉,李显穆竟然准备动用锦衣卫,这哪里是去调查匪徒,分明就是直接怀疑赵城死于河南、山东内部,所以直接打算去查官吏了。 “而后再从京营、锦衣卫中,派出人手,和反贪司一起行动,这一次出事,证明在山东、河南有一批穷凶极恶的人存在,仅仅依靠反贪司已经不够了,必须投入更多的力量进入其中。” 这才是李显穆真正的目的。 借着赵城之死,向山东、河南投入更多的政治力量,既然改变山东、河南两省的势力对比! 这般娴熟的政治手段,让众人为之触动,有人想要反对,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城之死,这个政治借口,实在是太硬了,硬到李显穆可以强硬推行! 牺牲,不会白费。 李显穆环视众人,谁敢反对? 第27章 大势逆转 秋意深浓,雨落狂流。 当人没有信仰时,杀戮会产生畏惧。 当人有信仰时,杀戮只会激起更强的反抗。 此刻的河南、山东二省之中的反贪司官吏,便产生了一股汹涌而来的哀兵之意。 于少司抬棺出京,竟然这么快就应验。 谁在恐惧?谁在作恶? 在赵城死去仅仅三天后,自京城有圣谕,如雷霆般降落! “追封赵城为翰林学士,依照翰林学士俸禄,着开封府每岁供给其寡母、幼妹钱粮、布帛,直至其寡母逝世、幼妹出嫁。” 虽然没有大头的养廉银,但翰林学士的俸禄,也够两个妇道人家安稳的生活了。 朝廷对赵城的抚恤算是尽人心之重。 有千金买马骨之效。 一众反贪司官吏听闻后,皆心中感念。 在上述抚恤之后,才是真正的重点,“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皇城禁卫卫护众反贪司官吏安危,再着保龄侯率京营出征,清剿山东匪患。” 后者算是个幌子,真的让人震动的乃是前者,近百缇骑出京,甚至锦衣卫千户都派出了两个,再加上本地的锦衣卫,这阵势自永乐二十一年后,再也不曾见过。 这些锦衣卫到了河南和山东后,一队人跟着反贪司官吏,一队人则直接消失,去调查赵城真正的死因。 于谦带着一众反贪司官吏则查着当初的总账,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所谓,凡有接触、必有痕迹!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衣无缝之事,于谦带着一群人昼夜不停的去核实从另外一些人嘴中得到的信息,那些本就有所破绽的地方,是经不住细查的。 那些官吏也没什么硬骨头。 尤其是赵城死去这件事,不仅仅是让于谦他们生出兔死狐悲之念,更是让很多心中有鬼的官员,吓破了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有贪污的胆子,却没杀朝廷命官的胆子,有期徒刑、流放、斩监候(死缓)、斩立决,很多人的罪都没重到要判斩立决。 贪三万两的可能是死定了,但下面的人可能就贪了三百两,只要不是洪武朝,怎么判也不至于砍头。 等到大赦, 就算是大贪特贪的,死一个和死全家,还是分得清的。 赵城一死,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是不是有人铤而走险,被赵城拿到了什么证据,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赵城做掉了。 这简直就是拉所有人下水。 朝廷的举动、反应,只能证明,皇帝陛下以及中枢诸公、尤其是守正公李显穆,对这件事更重视了,且极其愤怒,大批的锦衣卫来到河南和山东,就像是利刃出鞘,不出血怎么可能就回鞘呢? …… 华盖殿。 皇帝朱瞻基正翻看着手中奏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又翻看了几本奏章后,望向正侍立于旁的李显穆,“老师,这些奏章特意都没经过内阁,你怎么看?” 听到这些奏章没经过内阁,李显穆顿时眉头一挑。 随着内阁权势日盛,且票拟制度渐渐盛行。 如今大明的奏章都是先送到通政司,由通政司做初步的分类,以及查看格式是否正确,若是没有问题,就送进宫。 有一些特意加盖的秘密奏章,通政司是不能提前看的,不过非常少,且都是皇帝特意赐下的权力。 奏章送进宫后,紧急的直接给皇帝,大部分则交给内阁,由内阁先处理,进行票拟,而后再交给皇帝披红。 从这一套流程之中,明眼人大概就看出来了,通政司表面上只是传递一下奏章,但实际上是非常有权力的,甚至能决定哪些奏章直接呈递给皇帝,哪些则归入内阁。 毕竟是否紧急,某种程度上,只在通政使的嘴里。 只要不做的过分,皇帝一般也不会在意。 通政司平日里可能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就能把一些关键的奏章,在恰当的时机,送到皇帝的面前! 这些奏章,将会成为刺向某些人的利剑。 此时便是类似的情况,这些奏章绕过了内阁,直接到达了皇帝的面前。 为何如此呢? 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些奏章先过李显穆的眼,希望李显穆在这件事上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可惜皇帝不愿意让他们如愿,在翻看这些奏章后,第一时间就召来了李显穆,并且要李显穆给出意见。 李显穆将奏章取出来,一眼扫过,便见到署名的地方被涂黑了,已经见不到是谁写的。 他不动神色的用眼角余光扫过皇帝,心中则有些感慨。 皇帝可真是天生的皇帝。 虽然非常信任他,虽然对这些奏章有所不满,但依旧自然而然的保护这些上奏者的信息。 让人不得不想起《史记·项羽本纪》之中,项羽直接向刘邦说出“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之言”,二者一对比,政治能力可谓是天壤之别。 太祖、太宗、仁宗、今上,大明有四代优秀的皇帝,于是有如今的强大。 收回外放的思绪,李显穆将注意力放在这些奏章之上,而后越看越皱眉。 看到最后,紧皱的眉头缓缓散开,带上了一丝嘲讽之色,只讽笑着摇了摇头。 “一派胡言!” 李显穆厉声。 朱瞻基紧皱的眉头也彻底消散,“朕也觉得这些奏章说的有些牵强无理,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奏章上的内容是有关于河南和山东情势的。 在圣旨降于河南约七日,整个河南、山东二省,都被反贪司、锦衣卫、禁军、京营等势力搅得天翻地覆,其声势之浩大,让几乎所有关注的人都为之心惊胆战。 皇帝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李显穆又要做什么? 调查一个低级官吏的死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而且赵城不一定是死在同僚手中,也可能是真的死在绿林手中,如此大动干戈已然是极限,现在难道还真的非要扣一个真凶出来吗? 反贪司在山东和河南调查黄河大堤案,需要查那么多东西吗? 那些和黄河大堤案完全没关系的东西怎么也在查,海道漕运衙门的河南衙门被频频登门,甚至偶尔问起漕粮、库银之事。 这怎么能随便查呢?(万一真的查出问题来怎么办?) 古今中外,任何一个政府、朝廷,都有无数的问题,大多数时候它是薛定谔的状态,只要不查就能顺利运行下去。 但若是真的要查,很可能一个小小的问题,最终会演变成巨大的灾难。 譬如水门事件,谁都想不到一场窃听事件,最终竟然会导致一位总统下台,简直是那首西方民谣的真实展示——“少了一枚铁钉,掉了一只马掌。掉了一只马掌,失去一匹战马。失去一匹战马,失去一场战役。败了一场战役,毁了一个王朝。” 在中国有一句更合适的话——“有些事不上秤没二两重,一上秤千斤都打不住。” 除了像李显穆这样敢保证自己绝对没问题的,其他大多数人,甚至包括李显穆的岳父英国公、兄长韩国公等人,谁都不敢说自己就没问题。 于谦等人大肆扩大调查范围,如今感觉到害怕的已经不仅仅是可能参与到黄河大堤案中的人,甚至包括其他在山东、河南、漕运中有利益干系的人,以及和这些衙门官吏有干系的人。 可能被调查出事的官吏人数一下子多了十倍不止。 于是许多人上奏,要求反贪司和锦衣卫“虽有正案查办,却不得扰乱民间,山东、河南乃是紧邻京畿的要地,若是一着不慎,便可能影响京城安危,不可不察。” 这样上奏的人,其目的和原因形形色色。 可能有的人真的是这样想,因为凡事都有两面性,于谦他们这样大肆调查,的确是会造成当地人心惶惶。 毕竟谁都不知道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至于什么清者自清,那是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的话。 政治不相信清白,只相信站队。 自古以来被诬陷至死的官员,加起来能把大海填平。 但李显穆相信,那些性格中庸、温和老好人的官员,或许会看不下去,但绝对不会这么快,这次上奏的人,一定都是比较心虚的,亦或者是被撺掇着上奏。 敌人开始心慌,那就证明现在的举动有效果,所以李显穆说他们建议停止扩大影响的举动,是“一派胡言”。 朱瞻基也认可李显穆的想法,又道:“不过山东和河南这件事,最终仍旧要确立一条线,老师你现在是想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对吧? 待达成目的后,还是要尽快让河南、山东两地民间安静下来,如今正是秋收时节,本来就因为连着下了几日雨,导致今日粮食歉收,若是因为此事耽误了收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以农为本的农业社会,什么事也打不过秋收,不得不说,他们在这个时候上奏,挑选的时机极其恰当。 让皇帝以及李显穆不得不投鼠忌器。 以朱瞻基看来,这件事的确是不好解决,这么短的时间,真能引蛇出洞吗? 若是引蛇出洞不成功,那这么多的精力和资源投入进去,可就都白费了功夫。 李显穆闻言却微微一笑。 “陛下所想,是臣所不曾想到的,臣让于谦在河南大肆作为,本来也不是为了引蛇出洞,而是为了调虎离山、转移视线,而后敲山震虎、以为威慑。” “哦?” 朱瞻基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浓浓的好奇,“这是何意?” “陛下可还记得这连续两次查办大案,其起因是什么?” 朱瞻基顿时一愣,不由自主的回忆,而后一件大事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他这才有些骇然道:“是废后之事,这些时日朝廷中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朕竟然将这件事忘记了。” 这实在无可厚非,毕竟甘肃假冒赈灾案、黄河大堤案以及赵城身亡案,都是涉及许多人生死的大案,而废后之事,则并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更多只是被用来充当政治斗争的借口。 当初围绕着废后,有人想要和李显穆打擂台,且占据上风。 但李显穆却没有接战,而是选择了用反贪司来开辟第二战场和第三战场,并且后两个战场的规模以及后果,都远远超过第一战场,那第一战场,自然就没人关注了。 但李显穆从来就没有忘记,他真正的目的是取得第一战场的决定性胜利。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黄河大堤案吸引,正是他回到废后大事的恰当时刻! 是以皇帝话音刚落,李显穆便重重点头,沉声道:“正是废后之事,陛下,如今山东、河南黄河大堤案悬而未决,于谦扩大了调查的范围,让无数官吏为之惶然,生怕牵连到他们头上。 若是在此时,陛下再次提出废后之事,朝廷之中,又有几个人敢再次提出反对呢? 只要反对的人不多,这件事就可以直接实行了,臣为陛下庆贺。” 朱瞻基恍然大悟,如今于谦在河南和山东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子,随时可以牵连到一些人,在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缩着脖子,绝不会挑衅他这个皇帝。 至于极少数人,他完全可以不搭理,甚至直接将其人查办。 之前困扰他废后的烦扰,在如今的态势下,竟然轻而易举就消失了。 废后之事本身没有变化,但变化的是朝野之间的势,之前是那些官员用传统纲常为利剑对着他这个皇帝,现在则是他这个皇帝翻转过来对准了官员。 “妙!当真是绝妙!” 朱瞻基越想越忍不住为之赞叹。 见皇帝完全认可,李显穆趁热打铁道:“陛下,臣认为还是不要直接废掉皇后,最好是能体面的,让皇后自己主动‘推位让贤’,否则传扬出去,毕竟是做了不好的表率,若是皇后主动‘推位让贤’,则好听的多。” 朱瞻基只微微略一思考,便重重点点头,认可道:“老师你说的很对,朕是知道有些对不起皇后的,只要她愿意主动退位,朕不会为难她一个妇道人家。” 第28章 利益 李显穆并不知道皇帝用了什么手段,但胡皇后很快就主动提出了退位,自请往皇家道观修行。 举朝震惊。 但曾经半个朝廷反对废后,且言辞极其的强烈,甚至把赞同废后的一派大臣,喷的狗血淋头。 如今却剩下寥寥数人强烈反对,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有限的反对,言辞缓和了很多。 谁都明白,这种态度就相当于默认。 尤其是朝廷诸臣,对近在咫尺的废后之事无视之外,朝廷之中迎来了更大的一波浪潮,要求皇帝立刻下旨约束山东、河南二省的反贪司官吏以及锦衣卫缇骑。 一方是近在咫尺的国朝大事,却遭到冷遇,无人问津。 一方是远在千里之外,却满朝沸腾,义愤填膺。 其对比之鲜明、强烈,尤其明暗之光划开的天堑,触目惊心。 废后之事,成了一桩利益交换的筹码。 他们保持有限度的反对,是为了让皇帝答应他们的条件,只要皇帝一松口,立刻就能抛弃掉皇后。 果不其然,经过李显穆点拨后,早已洞悉一切的朱瞻基,在拖延了十日后,向山东、河南二省反贪司官员下令,明确其职责调查范围,不可随意扩大,滋扰地方。 之所以拖延十日,也是为了给反贪司和锦衣卫争取时间。 在皇帝下旨后,反对废后的声音顿时消散一空,朝堂之上对这件事三缄其口,无人提起。 胡皇后见状彻底绝望,再也不报任何侥幸,于三日后,再次请求退位避居道观,皇帝应允。 事情已成定局。 自宣德二年初,由皇帝亲自发起的这桩废后大事,经过多半年的拉扯,经历过一波三折后,终究是成功实行。 得利最大的自然是孙贵妃,她将会成为大明新的皇后,其次得利的便是李显穆。 他成功维护了和皇帝之间的亲密关系,这是他执政的基础之一。 又在废后这种极其容易名声翻车的危险事件中,保存了金身不坏,这是他执政的基础之二。 他在政治上,又获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 纵然是李显穆也为之欣喜,就寝时,妻子张婉却疑惑问道:“夫君,胡皇后真的有过乃至于要走到废后这一步吗? 若仅仅因为皇帝不宠爱就被废后,这对于她而言,岂非是太过于不公平了? 皇帝的正妻若是都能随意废除的话,臣民的正妻,谁又来保护她们的利益呢?” 张婉这一问,顿时让欣喜的李显穆有些警醒,“夫人可是在你们那个圈子里面,听到了些什么风声?” 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并有由身份而延伸出来的根本利益。 在盲婚哑嫁的封建时代,大多数夫妻的结合都没有太多感情,但婚姻却远比现代稳定,这是因为封建时代有一整套对婚姻的规范来保障双方利益。 其中对正妻的保护是非常严格的,妻妾间地位天差地别,宠妾灭妻是极其严重的挑衅礼法的行为,甚至上纲上线的话,会导致政治人物的政治生命为之终结。 张婉以及和她一样的高门大宅中的当家主母,其大多数并不希求丈夫的宠爱,而是以维护自己的权力、儿子的继承权,为第一要务。 但现在皇帝的行为让她们深感不安,因为皇帝占据着天下源头,皇帝的每一次举动甚至都会成为“判例”,为人所效仿。 李显穆敏锐意识到了在这些女人之中涌动着一股潮流,所以直接问了出来,张婉点点头,“虽然很多人不说,但偶然流露出来的意思,许多人是有不满的。” 作为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李显穆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不满往大了说,甚至会冲击整个当前体制。 任何一个制度都要保护它的阶级利益。 男人、女人,都一样,一旦被触犯核心利益,就必然会反抗。 当然,大多数时候,女人因为天生构造的缘故,并不具备反抗的力量,所以反抗总是会失败,而男人则总是成功。 所以自古以来,古今中外,改变世界的总是男人。 但并不是说,女人就不重要。 在广大的农村以及大城市之外,年轻女人也是家庭财产生活中的次主力。 夫妻关系、妻妾关系,干系着一整个财产制度,干系着整个社会的稳定,若是让占据社会将近一半的女人都人心惶惶,那必然会影响深远。 最简单的,如果体制不再保护她们,她们就必然会追求一个更能保护她们的体制。 而在这个体制变动的过程中,将会迸发出惊人的活力和破坏力,李显穆还不曾做好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的预案。 在脑海中将无数种情况过了一遍后,李显穆依旧找不到什么好的弥补的办法。 因为从事实上来说,朱瞻基废后这件事,的确是影响极坏,否则也不至于让李显穆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才顺理成章的做成这件事。 最终李显穆只能微微皱眉道:“夫人不必过于担忧,皇帝陛下终究和其他人是不同的,他是唯一立在一切之上的人。” 张婉对自己的丈夫可谓很是了解,见就连李显穆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顿时知道,这件事不会有更好的解释了。 怀着深深的担忧,和衣入睡。 李显穆则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今日妻子张婉的问题,让他意识到了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今日废后,皇帝践踏了很多约定俗成的东西,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对正妻权力的压迫,造成不了不可挽回的事,可其他呢? “体制最维护的就是皇帝的利益,可每一次对体制破坏最大、伤害最深的也是皇帝。” 李显穆越来越理解他父亲李祺对皇权的态度,这种至高的权力掌握在有七情六欲、贪痴诸孽的凡人手中,可真是太危险了。 “急不得啊。” 李显穆轻叹,“急不得。” …… 京城之中废后之事落下帷幕。 河南和山东二省的黄河大堤案也查出了苗头,以及赵城之案,果然不是绿林山匪所为,而是山东一个地头蛇大户,号称李大善人。 这位李大善人,和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通判是堂兄弟,财力丰厚,出手阔绰,在山东之地,交游广阔,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生意做的很大。 其中一部分生意是承包朝廷整修黄河大堤、疏浚河道等工程建设,这些项目一个个都肥得流油。 结果没想到遇到了反贪司,更没想到居然被赵城揪出了首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联系了绿林道上的朋友,作出假象,把赵城截杀。 因为是真的用绿林的人来做这件事,他自认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销毁了那些证据后,就不再在意了。 却万万没想到,朝廷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根本不相信赵城真的死在绿林手中,甚至还发下雷霆之怒,派出了京营神机营来剿匪。 赵城死的那一块周围的绿林山匪可谓是苦不堪言,在这种高压态势下,那些无端受罪的山匪,自然要主动去查,到底是谁截杀了朝廷命官。 一查,目标自然清晰。 而后便是朝廷围困、攻山,山匪几个当家,做梦都没想到,截杀一个小官,竟然会引起朝廷这么重的报复,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出来混的,那都是不忠不义的人,背后捅刀很合理,在这种煌煌大势之下,聚众呼啸的山匪,没等抵抗到底,就被下面人绑了送到官军营中。 没等锦衣卫逼问,便直接倒豆子般,将事情的原委到了个干干净净,李大善人就这样出现在锦衣卫的视线之中。 剩下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抓捕李大善人,而后再通过李大善人,把和他有关系的一群山东官吏抓起来,这叫做拔出萝卜带出泥。 山东的一抓,河南的就藏不住。 至于审问李大善人,非常简单,他这种养尊处优的财主,最是软蛋,只一吓唬,便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况且,他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件事既然暴露,他就必死,不仅仅是他,以朝廷如今的态度,他全家都要死,甚至牵连一些亲族。 既然如此,不如早点交待,万一还能来个痛快的死法呢。 毕竟同样是死,凌迟处死和直接砍头,那痛苦程度可完全不一样。 李大善人被抓后,很多官员便直接熄了心,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了,毕竟如今不是数百年后的现代,能往国外跑,隐姓埋名,继续潇洒。 如今世上只有大明,且在古代这种极度封闭的社会之中,再加上户籍和路引制度,任何一个外地人,都不可能藏的住,他们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锦衣卫立下大功,反贪司这里也不遑多让,从河南打开局面,查出了另外一条不同于李大善人的一条线。 只是一切成果,都不能让此时的反贪司欣然。 …… 反贪司官吏之间,说是同僚,更像是同袍,当赵城之死的真相被披露后,深深的悲痛席卷了每一个人。 这是反贪司建立以来,第一个死在反贪道路上的同袍。 直到此刻,这些反贪司的官员,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脚踏黑暗”,为什么反贪司要有“敢为天下而牺牲”的意志。 因为他们真的时刻和黑暗为敌,他们所面对的大多数都是必死的罪人,这些人是非常有可能狗急跳墙。 他们的处境甚至比锦衣卫还要危险。 于谦召集了一众反贪司的官吏。 面对一张张颇年轻却带着丝疲惫的面容,于谦高高扬起手中明黄色的谕旨。 “陛下给我们送来了一道中旨,守正公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话。” “先说说陛下的中旨吧。” 朱瞻基对反贪司的工作非常满意,他认为在当今的朝廷各部门中,反贪司几乎是最得力的。 在中旨之内,他大大称赞了反贪司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让一众反贪司官吏,神情舒缓了许多。 读完皇帝的中旨后,于谦又取出李显穆的来信。 “元辅有些话要说。” “本辅在京中听闻诸位之举,心中感触颇多,又想起赵城之事,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配得上诸位的功劳和贡献呢?” “贪腐之事,乃是国朝顽疾,历朝历代,莫不因为贪腐而自灭,国朝何以千秋万世呢?唯有反腐,不断的反,永远不停下,是以成立反贪司时,我对诸位抱有极大的期待,而诸位也不曾让我失望。” “赵城之事,让我很是遗憾,我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可当它真的发生后,我心中充满了极致的愤怒,怎么敢呢? 何人胆敢如此触犯! 我在这里向诸位保证,与赵城之死有关的人,不会有任何人能存活! 所有,一切,都要为赵城所陪葬!” “逝者已矣,生人总要向前看,赵城在去世前,在想什么呢? 我们这些生人又当如何呢? 赵城用生命践行了大道,如果我们忘却了这些事,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吗? 每一项壮丽的事业无一不是由烈士的鲜血所铺就,若是这世上没有了卫道者,没有了捍卫者,这世上可还有太阳吗? 这世上的光又从何而来呢? 难道要将我们所奋斗,乃至于付出了鲜血的世界,和一整个大明朝,交到你们所亲手抓到的那些蛀虫手中吗? 圣道不存,我们这些人,也将湮灭于黑暗深渊。” 于谦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却渐渐恍若有雷霆之声。 震于院中,响彻于众人之耳中。 在这一刻,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了李显穆在他们眼前,他们甚至觉得自己见到了李忠文公。 所谓读字而知人。 读文而知性。 心学子弟,从心学典籍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圣贤模样。 可此刻。 猛然有一个念头升起—— 我所听过近代最神圣的儒生,是李忠文公。 我所见过最践行圣道的士人,是守正公。 人生多歧路,守正公立在道路的尽头,望着他们。 第29章 朝会 耀耀的光自外间而照入。 秋风带来寒凉之意,拂动殿上群臣的衣摆,一晃一晃,不时贴在众人腿上。 奉天殿上,群臣肃然垂首。 皇帝高居御座之上,殿上响彻着李显穆清朗的声音,他正在汇报黄河大堤案的最终结果。 在之前李显穆和皇帝单独汇报过,如今是向朝廷诸臣再叙述一次,毕竟这件事搅动了无数风云。 “……其涉事诸官吏,依照贪污金额不同,处以诸刑罚,杀之、流之。” 李显穆列出了一大片要被拟定秋后问斩的名单,其中有四分之一甚至是满门抄斩,其余的大部分也都抄家、流放。 听的朝廷上群臣眼皮直跳,自从洪武年后,这是第一次因为一件案子,杀戮如此之重,却又不敢说什么,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这三人。 可这三人手持笏板,眼观鼻、耳观心,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却在暗骂,开什么玩笑,这件事好不容易结束,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说不准那名单上就多几个人了。 面无表情的将黄河大堤案在殿上叙述完后,李显穆抬眼望向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朝臣。 文武分列,左右分列。 诸勋贵、外戚等超品在前,公服上绣着禽兽,端的是威风八面。 “唉。” 高居于上首的皇帝突然长叹一声,其下的众臣顿时心中一个咯噔。 朱瞻基环视众人,眉宇有掩饰不住的愤然和萧瑟,“当初老师向朕建议,建立反贪司,朕还以为小题大做。 朕本以为这朝中虽有贪腐,可却不至于严重至此,建立反贪司,极可能是以十人治一人,造成冗官之患。 但想着老师劳苦功高,又从不犯错,既然有此所求,朕便应允,若事有不逮,再取消即可。 没想到啊。 老师果然是从不犯错。 甘肃、黄河,接连两桩大案,数之不清的官吏参与其中,朝廷的公器成了私人谋利的工具,大明的社稷却半分也不被放在心中。 反贪司的官吏勤勤恳恳,却遭受了生死的威胁,其人之恶,简直罄竹难书,朕深恨之,若不能凌迟处死,以谢天下,朕妄为君父! 又如何能向反贪司诸人交待! 有何面目,坐视天下!” 朱瞻基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可此刻却颇有些有心无力,这件事让他实在是心寒。 当初李显穆所说的吏治问题,就这样赤裸裸的显露在他的眼前,大明的社稷真的在被侵蚀。 “老师,此事是你所主办,反贪司也是你一力要建立,你来说说吧。” “臣遵旨。” 李显穆先是郑重向皇帝行礼,而后才面向群臣,他沉默着在想改说些什么。 而后想到了父亲去世前的那七的大宏愿,以及父亲交给李氏家族的终极愿望。 缓缓开口,“陛下让本辅对群臣言之,我在想,无论什么话,总该有个开始,心中的千言万语,总该有个提纲挈领,才不至于失了方向。 左思右想,便从我先父李忠文公说起吧。 我曾经读张养浩,见‘列国周齐秦汉楚’之句,深感世事无常,再伟大的王朝也有寂灭之日,耳边所目染的却是太祖皇帝说‘千秋万世’之语。 于是去问先父。 纵然我不说,诸位也都知道,千秋万世是不可能了。” 殿中众人神色没有变化,包括皇帝。 历史上真的相信王朝能千秋万世的君主,基本上没有几个,秦始皇是真的想过要让大秦传到万世,越往后,朝代更替越频繁,这种想法就越淡,到了大明朝,谁都知道不可能千秋万世,能尽量多的延续国祚就不错了。 “纵然不能千秋万世,可我大明生于大义煌煌,便应当高昭于青天之上,而凌于诸朝之上,纵然千百万年后,大明真的不存,后人也该称赞大明之风。 先父曾言,唐朝昌盛国祚不过三百,汉朝虽分为先后,也算是有四百年,宋朝遭逢大变,也算是三百余年,其余王朝,则尽皆短命,不足为凭。 以此而为之,大明应当有至少五百年之命,胜过汉唐。 先父为李氏定下的祖训,待大明五百年时,后世子孙于家祭之时,上告祖宗英灵,大明已然远迈前古!” 轰! 殿上所有人都被震惊了,五百年,一个听起来就非常不现实的目标,李忠文公竟然会列为家族祖训,就连身为皇帝的朱瞻基恐怕都没想过大明能安稳的延续五百年。 “可若是任由这些败坏社稷的蛀虫侵蚀大明,莫说五百年,怕是两百年大明就被啃噬个一干二净了。” 李显穆厉声道:“本辅建立反贪司、改制工部,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此而来,不妨告诉你们,甘肃假冒赈灾案,让本辅深深为之寒意深刻,日后本辅还要建立新的赈灾体系,本辅要从源头上、从制度上,对所有可能造成贪腐的方面,围追堵截。 没有人! 没有人可以阻止本辅为大明尽忠的心。 本辅今日在此以剑划开一道,向天下诸官吏宣言,胆敢有犯国者,今日被处死的人,便是其下场,此誓言自先父始,经由本辅,而后传之李氏后世子孙,世世代代,永不忘誓。” 朱瞻基震惊的望向李显穆,他本来是想要让李显穆说些老成持重之言,却不曾想到李显穆竟然说出这样如同下战书一样的话来。 可转瞬间,他便只觉有一股酥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浑身鲜血都为之沸腾。 这朝廷之上的位高权重之臣,也只有李显穆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很多大臣都对他对李显穆的信重不满,甚至攻击皇帝给李显穆的权力太大,和前朝的宰相几乎都没有区别。 这有违于祖制。 但朱瞻基只觉得可笑,人心嫉妒的可恨之处啊。 朝堂上那些大臣怎么从来不看看,李显穆是何等诚谨的人,对皇室既有深情厚谊,又有忠贞之心,凡事以天下为先,又能照顾皇帝的心情和需求。 天下之干吏、世事之宰相,上能辅弼君王,下能协和诸臣,这是上天赐给大明皇帝的大臣,生来就是要做宰相的。 大明虽然没有宰相制度,但面对上天赐下的臣子,亦当从之。 皇帝尚且如此吃惊,何况其他大臣呢? 李显穆实在是个重臣之中的异类。 古来能够做到李显穆这个级别的大臣,就算是性格刚强的人,也不会主动这么去得罪那么多朝臣。 这个世界有一个现实,花无百日红。 政治上更是如此,今日得势,明日失势,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屡见不鲜,一般人都不会轻易的树敌。 只有实在是利益冲突不可调和,才会走到敌对的程度。 可现在李显穆直接就划出了一条线,在政治上,这是一种颇为幼稚的举动,就像是过家家一样。 可越往深处去想,却愈发觉得李显穆此举,当真是杀招。 李显穆此刻已然积聚了一股极其庞大的政治力量,又在数次的政治运动中,锻炼出来了一批有能力的心学党人,这些人之所以追随他,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李显穆和他的父亲李祺,二人迥异于传统士大夫的作风,让这些不甘于蹉跎于传统的士子,看到了希望。 且随着李显穆权势的上升,以及心学的蓬勃向上、能人辈出,又加入了很多中立的人。 最后则是李显穆通过一次次政治运动,重重打击了敌对势力,在这种情况下,他再发出这份宣言,就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而是要其他人选边站、二选一。 在商业上,这叫做垄断。 在政治上,则比垄断更严重,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权臣之路! 只不过李显穆做的太隐晦了,他的表现也太过于对皇权无害,甚至对外,他更像是一个直臣、孤臣。 直到现在,世人都认为李显穆的威望来自于品德、能力,其权力来自于皇帝的信重,而非其组织建立李党,有一张从上到下的关系网。 他一声令下,就能让整个反贪司全力运转起来,就能让一桩大案,水落石出,这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孤直的人设之下。 大朝会在李显穆的声声厉色下落下了帷幕,当群臣面上带着懵然出殿后,纷纷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李显穆。 下一瞬便看到有不少年轻官员靠了上去,李显穆一改方才在殿中的厉色,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让人只觉如沐春风。 “元辅一向重视年轻官员的培养,言称要为国储才,绝不能为了自己的权力就死死压着不让下面的臣子得到提拔。 否则一旦后继无人,那社稷就有危险了。 这大概就是心学如今天才层出不穷的原因吧,据说古来的圣人,都擅长教育子弟,譬如至圣先师。” 这一番番话,自然流在有心人耳朵中,有人微笑,有人则皱起了眉头,径直离去。 针对李显穆的杀局却没能奏效,不能没能离间皇帝和李显穆的关系,进而让李显穆下台,反而还又让他刷了一波声望,又成了他的踏脚石,当真是越想越难受,此刻自然不愿意再见到李显穆这幅春风得意的模样。 …… 反贪司接连办下的两桩贪腐大案,影响极其深远,其涉及人数之多、涉及银两之大,都让人触目惊心。 最重要的是,这两桩大案被查处后,证明贪腐已经不是偶然所见,而是深刻的侵蚀在大明的肌理之中,甚至不仅仅是胥吏,就连布政使级别的高级官吏,也参与其中。 注意,这是贪腐,而不是受贿! 贪腐和受贿是两个涵盖不同的罪名,用现代的名词来解释的话,受贿罪需同时满足“利用职务便利”和“为他人谋取利益”两个要件;贪污罪则强调对公共财物的非法占有,通常涉及侵吞、窃取等行为,无需为他人谋利。 官员收受一部分孝敬,这种事太多了,根本查不了。 况且我国自古以来就是个人情社会,借着人情往来的名义,很多时候是不好区分的。 就连李显穆暂时也不打算去触及这一片难以攻克的险关。 他现在查的主要就是对朝廷公共财产的贪污,世人所震惊的也正是这些。 贪污赈灾粮款、贪污修建黄河大堤的钱款,这种事在历史上常有,基本上都出现在王朝末年的剧本中。 灾民得不到赈济,于是揭竿而起,黄河修不好,于是决堤,毁灭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远的不提,大明前边的元朝灭亡的直接导火索是什么呢? 不就是修黄河的钱款出了问题,结果“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最后灭亡在农民起义的汪洋大海中。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不论其他王朝怎么去做,作为仅仅建立数十年的大明,绝不该忘记这个惨痛的教训。 灭亡的元朝的皇帝魂灵,可能还在北京城里,盯着大明的君臣看呢! 李显穆在这一次的两桩大案中,再次得到了不斐的声望。 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来不曾有过如同他这般声望卓著的人,此时的他简直就是带着光环。 太多的士子,认可他就是能够解决如此大明暴露出来的问题的那个人。 甚至已经有很多人将他比作那些前朝的名相,能力如同唐朝的房杜姚宋,品德上则将其比作宋朝的范仲淹。 李显穆则借着此番黄河大堤案,再次将先前成立的几家官商清理了一番,将其中附从衙门的习气狠狠清算。 他可不希望这几个官商集团,又变成新的衙门,那就和他一开始的期待不符了。 不知不觉之中。 时间已然流逝,秋去冬来,暖春盛夏。 秋蝉逝去,寒霜覆雪,柳树上生出嫩枝芽,继而开出了盛放的花。 一年又一年。 兄弟们请假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一日 《大明世家五百年》兄弟们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0章 帝师 庭前花开又花落,春去秋来岁岁年。 数年时光,匆匆而过,如今已然是宣德九年。 皇帝正春秋鼎盛。 内阁首辅威压天下。 外无强敌、内有贤臣,上有明君、宇内澄清,大明煌煌然如日上中天,俨然有追汉唐之威仪。 皇城以南,宫门以北,有黑瓦青砖,正六间堂屋,坐北朝南,正是如今大明政务的副核心文渊阁。 李显穆权势日盛,六部之权被内阁侵蚀愈重,如今民间已然称之为“内阁为相,而六部属焉”,即,六部是内阁的下属,是为内阁办事的。 虽然有所夸张,但却充分展示了如今内阁的权势。 五年前,内阁大学士黄淮、金幼孜都离开了内阁,而后又补入了一位尚书、一位右都御史。 二品高官入内阁,为群辅,位在首辅、次辅之下,这等境遇,让天下士林为之震动。 对内阁愈发敬畏。 文渊阁占地愈多,却仍然稍显逼仄,概因其文书之多,远胜往昔。 外间文书小吏颇为繁忙,一迭迭奏章被分门别类抱进抱出,虽不乱,却匆匆,幸好制度明确,颇有条理,才极少有错漏之事。 首辅独占一间,其后左右各坐二三人,各理其事,若有疑难,则由首辅核准裁决,若有大事则众人齐聚文渊阁中堂,进行商议,以定票拟。 文渊阁中堂,李显穆端坐长桌之后,左右各堆着一堆奏章,不时有书吏将右侧的奏章带走,又不断有书吏往左侧添上新的奏章。 许是有些累,李显穆停下笔,轻轻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向外走去,入目所见,皆是红墙黄瓦,富丽堂皇。 仰首望天,高高的宫墙衬的这偌大皇宫如一口四方井,将人紧紧束缚在这里。 他眉眼间带着消散不去的寒意厉色,仿佛深深刻在心头。 “永不曾停下啊。” 李显穆微微感慨着,治理天下当真是艰难,永远都有层出不穷的问题,解决了一个问题,立刻就会有另外一个问题冒出来。 “元辅。” 有书吏自身后来,轻声呼唤。 李显穆回身望去,书吏谦卑躬身,垂首抱拳,“方才御前总管来传口谕,陛下请诸位学士至华盖殿,有要事相商。” 李显穆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抬眼看去,另外几位内阁大学士已然从各堂阁中走出,几人汇在一起,往华盖殿而去。 入殿后,一看皇帝脸色,几人就知道不是坏事。 皇帝朱瞻基立在上首,数年皇帝生涯,让他眉宇间多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之意。 数年以来,李显穆固然威势愈盛,但皇帝更是威严盛隆,在政事上,他大部分委任给大臣,只参与重要决策。 但在军事上,他丝毫不假手他人,两次御驾亲征北巡,让瓦剌、鞑靼望风而逃。 又整治三大营,在军队中安插忠诚于自己的亲信,用联姻等方式笼络高级勋贵,牢牢握着兵权,是真正的实权皇帝。 见众人走进,朱瞻基当即命内侍给李显穆,以及上了年纪的杨士奇搬椅子过来,不多时,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等人也入了殿中,基本上大明朝中枢高级官员,齐聚一堂。 见人到齐了,朱瞻基当即笑道:“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皇太子年岁渐长,朕、太后、皇后,都想着让他出阁读书,不知诸卿可有什么想法?”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神色皆一凛,唯有李显穆微微眯起了眼。 皇太子朱祁镇实际上可以算是宣德二年生人,如今是宣德九年,满打满算,宣德九年过完,他八岁整,的确是可以出阁读书的年纪。 群臣之所以如此紧张,自然是因为,皇子出阁读书之事,涉及到未来的权力之争。 若是能提前在太子这里布局,或许未来就有奇效。 虽然皇帝现在春秋鼎盛,但提前落子总是没错的。 无论内阁还是部堂,都有人蠢蠢欲动。 倘若能成为太子师,那未来就是帝师,有了这重身份,未来未必不能和首辅李显穆一比。 李显穆则认为自己大概率做不成这个帝师。 除非皇帝一定要选择他。 但皇帝大概率也不会选择他。 朱瞻基虽然极度信任他,但这种信任依旧是有上限的,作为一个登基九年、十年的皇帝,平衡朝堂实力刻在他的骨子里。 就比如,他可以让李显穆放开手脚去做事,给予一切支持,但却不可能让李显穆把反对派全部处理掉。 是以李显穆不曾先开口。 李显穆对朱瞻基是有些误会的。 朱瞻基是真的考虑过让李显穆做皇太子老师的,但是又想到李显穆平日里已然很忙,不一定能有时间教导皇太子蒙学,于是最终放弃了。 打算等到皇太子十五岁左右,能正式开始接触政事,再由李显穆教导,当初他也是这个年龄,才由李显穆开始正式教导。 礼部尚书径直出言道:“陛下,臣以为当选饱学鸿儒,为皇太子教授,先以圣人之言,定其初生之心神,以正其魂、其骨。” 李显穆眉头缓缓舒展。 饱学鸿儒! 礼部尚书说出这四个字,就是为了把李显穆排除出帝师行列,因为李显穆虽然是圣人子弟,也曾经连中小三元、大三元,但他还真的算不上鸿儒,而一直以经世致用的面容面对天下。 从他出世以来,从来没有在学术方面发表过任何一篇文章,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经典讨论,甚至在传播心学这方面,他所做的也是利用政治影响力来推动。 真正传播心学思想的一直都是他师兄王艮。 虽然,这都是李显穆装的,他是故意不在学术上发挥天赋,要知道,在李祺使用半圣之姿后,李显穆最强的一项天赋就是学术,政治天赋反而稍逊。 但世人不知道。 真以为他不擅长这方面。 李显穆自然不可能现在暴露,于是微微垂下头去,他不会去争皇太子的帝师资格。 没有意义。 成为帝师,是为了潜移默化的向未来的皇帝施加影响力,可如今已然是宣德九年,明年朱瞻基就会驾崩,一年时间,根本来不及施加什么影响力。 后宫可是有太后和皇后的,再怎么比,难道还能比得过那两位吗? 未来皇帝的态度,实际上取决于太后、皇后的态度。 李显穆所考虑的实际上就是后来的张居正和李太后合作的模式,皇帝服从太后,于是皇权在李太后手中,李太后再通过制度,把权力让渡给内阁首辅。 一开始高拱,但是高拱失去了李太后的信任,于是灰溜溜的被赶回了老家,张居正则被信任,得以掌权,这就是万历年间的权力运作模式。 李显穆预计,若是皇帝朱瞻基驾崩,极大概率会将政权移交给张太后和孙皇后,而后设立辅政大臣。 那他真正该施加影响力的,应当是张太后,孙皇后大概率是难以合作的,毕竟现在孙光宗还在南京城里关着呢。 “鸿儒吗?” 皇帝重复了一句,轻轻点头,“是应当寻鸿儒教导,除了鸿儒之外,朕也会亲自教导他,还要为他多选几个师傅,当初太宗皇帝为朕选了很多师傅,才有朕今日,如今朕也要让皇太子,文武双全,未来能克继大统。” 见到自己的意见被采纳,礼部尚书顿时欣喜,当即便举出几个例子,皆是在朝野之中,颇有盛名的鸿儒。 见李显穆一直沉默,其余人也忍不住开始推荐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 “老师觉得呢?” 皇帝一开口问李显穆,其余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李显穆平静着、施施然道:“皇太子年纪尚幼,心性不定,如今所学的应当是正心之法,使皇太子未来能有慨然于振作天下之心。 国朝选士,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培养君王则更是如此,让隋朝二世而亡的隋炀帝,并不是没有才华、并不是没有才能,可却没有德行,于是肆虐天下,最终导致国败社稷亡。 臣并无太多推荐,只请陛下以此选士。” 朱瞻基含笑朗声道:“老师所言,朕都记在心中了,当真是明言之理,诸位卿家今日可再推荐些人,朕思索一番再说。” 殿中群臣又开始分别推荐自己派系,或者和自己有关系的人。 当然,这些被推荐的人,其实大多数都没问题,教个七八岁的小屁孩而已,以这些人的水平,只要智力中等偏上,教出个举人、进士,都没问题。 …… 朱瞻基带着一大群推荐名字回到了后宫,将今日之事讲给孙皇后,又将朝臣所推荐的人选一一讲给孙皇后听。 恰在此时,朱祁镇也进了皇后宫中,拜过了皇帝和皇后,颇为好奇的问道:“父皇、母后,这是什么?” 朱瞻基摸摸朱祁镇的头,温声道:“这是父皇给你找的未来老师,日后你就要跟着他们读书学习了。” “里面可有内阁首辅守正公吗?” “哦?你想跟着守正公学习?” 朱瞻基倒是有些惊讶,谁知朱祁镇连忙摇了摇头,如同一只拨浪鼓一样,连声拒绝道:“儿子不要跟着守正公学习,千万不要。” 这下朱瞻基直接皱起了眉头,“儿子,你为什么不想跟着守正公学习,他虽然不是鸿儒,但才能是毋庸置疑的。” 朱祁镇有些不好意思道:“他太凶了,每次在宫中、宴会上见到他,都凶凶的,不苟言笑,让人很害怕。” 朱瞻基闻言一愣,紧皱了眉头顿时舒展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原因。 本来还以为是有人和皇太子说了些什么,他虽然暂时放弃了让李显穆当帝师的打算,但维持两人之间良好的关系,保持初步的信任,还是要做的。 他自然知道自己儿子说的很正常。 李显穆这些年在朝廷之上,厉行澄清吏治,这可不是一件老好人能做出来的事,是以终日不苟言笑、威严日盛,顾盼之间,回眸之时,满是压迫,即便是那张帅脸也救不了这种精神上的威压。 平日里,纵然是其他的官吏们也畏之如虎,更不要说朱祁镇这个小孩了,怕是见过一次之后,怕是能止小孩夜啼。 孙皇后见朱祁镇所说,反而显出笑容来,“既然皇儿不愿意,那就不让阁老当老师,我大明能人辈出,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能教得了皇儿的人吗? 况且,陛下才是这世上最好的老师,皇儿跟在陛下的身边长大,就像是陛下跟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未来必定是一代明君,和我大明的历代先帝一样。” 听孙皇后提起太宗皇帝,朱瞻基顿时陷入了回忆之中,他这一身本事,有七成都是太宗皇帝教的,爷孙两的感情是真的好。 他轻轻摸了摸朱祁镇的脑袋,眼中满是柔色,“父皇为好好教你的,未来还要把大明江山都交到你的手中。” 朱祁镇闻言顿时高高挺起了胸膛,中气十足的说道:“父皇母后放心,儿子日后必然会向列祖列宗学习,北御蒙古,南镇诸夷,儿子以后也要想太宗皇帝和父皇那样,御驾亲征,让瓦剌和鞑靼知道,什么叫做天威不可冒犯!” 朱瞻基听着朱祁镇这中气十足,又颇有志向的小儿言语,顿时大声笑起来,边笑边道:“好,朕的儿子果然像朕,有志气,当初朕十几岁就跟着太宗皇帝北征,等你十几岁的时候,朕也带着你北巡,教给你如何派兵布阵,也许日后,你也能成为太宗皇帝那样的将军皇帝呢。” 不得不说,良好的传统是会继承的。 大唐每一任皇帝都梦想成为唐太宗,希望能够再现贞观盛世。 而大明朝,朱棣五征蒙古带来的影响力余波,十年后仍旧经久不散,朱瞻基两次北巡,在长城外和蒙古对拼,便是深受朱棣的影响。 如今一个八岁稚童,眼见父亲、祖宗的丰功伟绩,也以御驾亲征,击破蒙古为志向。 当真是,薪火相传,以为圣光! 第31章 惊变 休沐之日。 李显穆坐在窗前,凭栏远眺,但见院中枯枝零落,乃至于微微覆上的霜雪,阵阵寒意自窗棂外拂进,枯冬无色,毫无生机。 “夫君为何不争一下帝师之位呢?” 不止一人向李显穆问出这个问题。 “我只听从陛下的命令,只看陛下的意愿。”这是李显穆给所有人的答案,符合他一向的人设。 而事实的真相是——正常而言,朱祁镇如果成年后登基,李显穆这个帝师地位虽高、权势虽大,可最多也就和现在相似。 但朱祁镇如果幼年登基,李显穆做帝师,那就有些太像司马懿了。 所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总要有人能制衡李显穆,才让人放心。 “这个冬天可真是孤寂啊。” 张婉站在李显穆身边,有些疑惑的向外望去,见墙角有数枝盛放的寒梅,和往年并无区别,偏过头来,“夫君若是觉得孤寂,不若使人将后院的寒梅移入院中,今年生的格外艳丽,虽无牡丹之色,在梅中却似王。” 李显穆拢了拢身上的锦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是心中孤寂,天发杀机,人间翻覆,这大明的天要变了。” 他心中沉重无人可知,如今已然是宣德九年十二月末,马上就要步入天机所泄露的宣德十年,皇帝会在这一年驾崩。 这十年以来,李显穆做事无往而不利,皇帝给予了他极大的支持,他如何能安然而坐视? 可他只能坐视! 此天之命也,此人之运也,又岂是他一介凡人、蝼蚁之身,所能够撼动改变的? 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李显穆只知道自己父亲一人,超脱了生死祸福,永远立在高天之上,俯视人间潮起潮落。 其他人,俱化为了黄土,消散于历史的尘埃中,有人彻底湮灭,有人精神尚在,以为怜惜。 一阵凛冽的寒意袭来,张婉打了个寒颤,李显穆伸手将窗棂落下,哐当一声,内外分明,再无联系。 …… 宣德九年末,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年末财政汇算会议,以及新一年的财政预算会议。 朝廷各部门依照往日在为各部门长官准备与会资料,眼见一步步临近,可却陡然宫中大变。 十二月二十八日,正当要进宫开会时,突然传来消息,皇帝身体不适,精力不济,暂时取消年末会议,另行通知。 这一旨意倒是并没有出乎众人预料。 整个十二月,皇帝就一直身体抱恙,太医查看后说是风寒,一直用药温养着,但却一直不见好。 古代风寒,因为没有抗生素,虽说死亡概率很高,但那是穷人家,张仲景写出伤寒杂病论后,大部分风寒,只要吃药及时,温养得宜,还是没问题的,是以并无人将此事放在心中。 只以为是皇帝起来之后觉得身体不适,年末会议这种事,精力消耗极多,不参加也正常。 可第二日传来的消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而是在宫中突然陷入昏迷,宫中担心引起外间恐慌,由张太后亲自下令,封锁了消息,又阻止了群臣进宫,直到今日皇帝醒来! 这其中的首尾大部分人根本就懒得关注,最关键的是,此番皇帝昏迷,一看就大事不妙,这根本就不是普通风寒的表现,而是病重的表现啊! 温养了一个月,结果病灶不见好,反而还加重了,太医院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根本就找不出来原因。 比太医院更着急的,则是朝臣。 谁都没想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的皇帝,竟然会陷入病重的境地,如果……这大明的社稷怎么办? 皇太子还只是个八岁的稚童。 张太后、孙皇后,都不过是女流之辈。 而天下汹汹,诸王虽然被翦除了羽翼,却说不得会再有什么心思,若是幼年天子登基,边境还会和平吗? 无数问题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众人心中,将一切准备击了个七零八落。 这些嘈杂的声音最终化为了统一的声音,他们要进宫面见皇帝,看看皇帝到底如何了,若是真的事有不逮,皇帝总该给他们这些臣子留下一些交待的言语。 难道真的让孤儿寡母来安排大明未来的一切吗? …… 皇宫大内,皇帝寝宫。 往日辉煌的雕龙画栋、台阁楼殿,今日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外殿之中,宫中内侍满脸焦急的进进出出,每个人皆是一幅天塌了的阴云之色。 内殿之中,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挥之不散、恍若沉于其中,朱瞻基早已没了先前的英武神秀,带着一丝瘦削,眼窝深陷、眉眼憔悴,唯有眼中神光依旧湛湛,纵然无力却有神采,一眼望去,恍若狼群之中,孤老的老狼王,纵然走到了人生的终末,却尤有王者风范。 十年君临天下,纵然知晓此生将要止于不远的未来,朱瞻基也不愿失却了尊严。 孙皇后伏在榻上,早已哭的泣不成声,她本质上便是一个被丈夫宠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甚至就连宫斗,都是她丈夫帮她做完的,自古以来废后,皆是政治斗争,哪里有像她这样,只因为丈夫的宠爱,而得到后位的。 此时皇帝眼见真的不行了,她心中之悲痛,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如钻心剜骨、痛彻心扉。 “皇后。” 朱瞻基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纵然年过三十,依旧是风姿绰约,就像是自己年少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陛下。” “莫要哭了,待我走了,你要替我守好天下,还要好生将皇儿带大,这偌大的江山,不要败在他的手中。” “唉,自古以来孤儿寡母,想要坐稳江山谈何容易呢?母后乃是女中豪杰,太祖、太宗都称赞她,老师也敬重她,若是有事,便去寻母后解决。” 孙皇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依旧哽咽着,良久才担忧道:“陛下,母后自然是有能力的,臣妾从不怀疑,可皇儿还这么小,所谓国有长君、社稷之幸,母后会不会让先帝其余诸子登基。” 朱瞻基闻言只沉默了一瞬,便摇摇头,轻声道:“你放心吧,母后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有老师在,皇儿这个正统的太子,一定能登上皇位。 越过太子去立亲王,老师会用死来对抗这等败坏制度的不轨行为。” 孙皇后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是她最担心的一件事。 “老师和我年龄相差不大,我们是叔侄、师徒,也是朋友、兄弟,从永乐时期,到如今,二十年来,我们肝胆相照,相互扶持,才有了大明如今的昌盛,他为人忠谨可靠,政务上若是有疑难,便去请教他。” “守正公贤明,天下皆知。”孙皇后泫然欲泣,“母后在,也不担心守正公如何,只是守正公尚不到知天命之年,若是母后也不在了,臣妾又当如何才能让守正公听令呢? 孤儿寡母、主弱臣强,人心易变,纵然如今忠谨,翌日未必,这绝不是幸事,为之奈何?” “皇后多虑了。” 朱瞻基立刻回答,其后又陷入了沉默,他自然是绝对相信李显穆的,这些年李显穆虽然权势极盛,但从来不干预皇权的核心地带,君臣之间的距离既亲密,又界限分明。 这其中李显穆的分寸感,是关键。 但孙皇后的考虑,也是综合了历史而提出的,远的不说,当初的司马懿,那也是三代老臣,勤勤恳恳,甚至和诸葛亮的名声都差不多。 “朕稍后会设立几个辅政大臣,其中自然有能够制衡老师的。 且内阁虽然权重,但批红权在司礼监手中,这司礼监掌印,不经过外廷,只听从皇帝的命令,日后母后薨逝,可以为你所掌控,足以对抗内阁。 且听政大权在母后和你手中,你就是皇权的代行,有一众勋贵、忠诚于皇室的将领,你不必担心主弱臣强。” 朱瞻基温声,一点点的将自己的安排讲给孙皇后听,他考虑的非常完备,在他的安排下,垂帘听政的张太后和孙皇后,以及各位辅政大臣,只能精诚合作,没人能独断专行。 一旦到了时间,权力立刻就能重新移交回皇帝手中,完成这一次的权力交接。 听罢皇帝的安排,这次孙皇后彻底放下了对未来的担忧,但她宁愿没有这些安排,如果皇帝能够健健康康的陪着她。 无论孙皇后其人如何,对皇帝的确是真心一片,自少年时便结识相恋的情谊,甚是深厚。 殿外风声赫赫,殿中温冷,帝后夫妻二人,垂然对视,泪如雨落。 …… 宣德十年大年初一,皇帝召见几位重臣进宫,内阁首辅李显穆,内阁次辅杨士奇,以及另外二杨,全部都是内阁系的大臣。 六部系的大臣,随着前户部尚书夏原吉在宣德五年去世,已经在近臣之列,彻底出局,这也是近年来,六部系大臣地位愈发低,甚至渐渐被内阁普通辅臣所盖过的原因。 几人进殿后,一眼便见到了皇帝堪称糟糕的状态,曾经那个英武的天子,此刻躺在病榻上,形容憔悴,失却了往昔的风采,只让人唏嘘。 几人进宫前就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可此刻依旧忍不住的心往下沉,皇帝是真的不行了,这是要交待后事了。 “诸位爱卿,想必你们也都看出来了,朕这次是真不行了。” 几人立刻跪在地上,齐声道:“圣体万安。” 朱瞻基摆摆手,轻声道:“不说这些虚的,临走前,朕想和你们交待些事情,做些安排,太子还年幼,朕实在是放心不下啊,只能把大政交给你们,朕才能放心。” 几人一动不动,皆垂首聆听,心中却愈发难受。 先帝是个好皇帝,只在位一年,今上也是明君,在位十年,谁能想到,尽皆是春秋鼎盛时,便离开人世呢? 难道上天见不得大明繁荣昌盛吗? “朕遗诏,驾崩后由皇太子朱祁镇继位为皇帝,太后、皇后听政,军国诸事,悉皆听命。 诸位爱卿为辅政大臣,以老师李显穆为首,太子是朕的嫡长子,朕就把他托付给储位了。” “臣等遵旨!” 辅政大臣! 可谓是古代臣子至高的荣耀之一,既代表了上一任皇帝的信重,真正引为心腹,又代表着走向权力的巅峰。 古代的伊尹、周公、霍光、诸葛亮,都是首席辅政大臣,继而掌控大政,谁又不向往呢? “老师。” 朱瞻基望向李显穆,眼中流转着遗憾的光彩。 “臣在。” “曾经你我君臣相约,要十年再十年,用三十年去清平天下,铸造远超以往任何盛世的盛世,可如今,朕要失约了。” 朱瞻基语中的遗憾,扫过殿中,落在几乎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是真的遗憾啊。 “臣……” 纵然是李显穆也一时语塞。 朱瞻基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壮志未酬,却身先死,是欲要清平天下,却天不假年! ———— 明宣宗皇帝的逝去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在研究大明的学术圈中,对此有一个专业的词汇——“大明第一王朝”,即从洪武帝朱元璋开始,历经朱允炆、朱棣、朱高炽、朱瞻基这五代帝王的统治时期。 这五代帝王统治时期,明朝处于完全的君主专制制度,皇帝是一切绝对的核心,虽然有李祺和李显穆改制,但只是在大框架中的缝缝补补,对整个体制并无丝毫撼动,且整个社会思想层面,同样保持着洪武后期的状态。 而这一切在明宣宗皇帝朱瞻基驾崩后,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其后数十年,大明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真正撼动了大明朝的根本制度。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由于朱瞻基的驾崩,其继任者朱祁镇过于年幼,并不是合格的帝国掌控者,由此造成了不可避免的皇权衰退! 由皇帝为核心的君主专制,不得不转移其统治核心,而承担这一重任的,便是已然积攒了足够声望的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李显穆! 历史在这里,将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交给了李显穆,他将驾驶着大明帝国这艘巨轮,在汪洋大海中乘风破浪!——《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32章 真龙(卷末) 殿中灯火摇曳,大片阴影落在廊柱之后,随着微风摇摆的烛火,忽明忽暗。 光照在朱瞻基眼上,勾勒出深凹的瞳眸,细微的沟壑错开,带着沉幕之色。 耳边回荡着皇帝自心底深处发出的遗憾之音。 李显穆猛然心中大恸,竟然有垂泪之意。 他短短的前半生,却经历极多,大明建国六十余年,已然五代皇帝或宾天、或垂危,而如今,已经是他亲眼所见到的,第四个皇帝临终前的场景了。 在整个大明朝,这是独一份的——殊荣? 至少如今的大明朝,唯有他李显穆一人,见过临终前的太祖皇帝朱元璋。 这四位帝王,每一个都和他关系非凡。 有亲自在宫中教养他的外祖父、太祖皇帝。 有幼年丧父后,对他颇多几分怜惜的亲舅舅,太宗皇帝。 有二十年来,共克艰难,既是兄弟、又是知己的表兄,仁宗皇帝。 以及他用尽教导了十几年,有浓浓师徒之情的侄子。 大明四代帝王,和他的羁绊之深,岂是其他大臣所能够想象的呢? 就算是父亲李祺在和大明皇室方面的联系,也远不如他,他李显穆可是真的流着一半朱家的血! 他眼见着四帝宾天,又听到了每一个人的临终遗言,虽言语相同,可其中之意,却一模一样。 皇外祖父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大明社稷,“操劳半生,却不知未来天下将何如?” 皇舅舅临终前,在榆木川,在那个瓢泼的雨夜,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只道一句,“这万里江山如画,当真是让人迷恋、不舍。” 仁宗皇帝去世前,道一句,“明达,帮我看着些大明江山,你的志向,要太子去践行了。” 如今,皇帝又道出了这句话,壮年的皇帝,上天却连三十年都不给他,留下孤儿寡母,如何让他心甘呢? 历史,恍若当真是一个又一个遗憾所组成的。 殿中一时寂然。 “太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张太后牵着太子的手,走了进来,二人皆是满目悲戚之色。 “皇帝。” “父皇。” 朱祁镇虎头虎脑的咚咚跑过来,泣声扑了上来,“父皇,你怎么了?” 李显穆几人连忙向张太后和太子行礼。 朱瞻基见到朱祁镇,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带着一丝宠溺,指向李显穆几人,“皇儿,以后就由这些大臣来辅佐你,你好好看看,日后有不懂的就问你皇祖母、母亲,还有这四位大臣。” 朱祁镇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虽然生长在宫中,耳濡目染之下,比同龄人成熟几分,可他只有一个住在宫外的兄弟,和皇帝独子没有区别,从小并未受到过什么挫折。 东汉明帝时常梦到父皇刘秀和母亲阴丽华,少年时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甚至会垂泪。 朱祁镇和这个也差不多。 此时完全克制不住心中的悲伤,这般父子天性的亲情,让李显穆也不由生出恻隐之心。 宣德十年帝崩,他为此做了许久的准备,当真到了这时,恍然有隔世之意。 见到朱祁镇哭的停不下来,朱瞻基又是开心、又是难过,他还没有真正开始教导自己的儿子,竟然就没时间了。 “皇儿,过来。” 朱瞻基给孙皇后使了个眼色,孙皇后这才开口安抚住朱祁镇,他不再啼哭,只是微微抽噎,泪眼婆娑的望向父皇,朱瞻基指着李显穆道:“来拜见你表叔祖父。” 朱祁镇瞧着有些瘦弱,虽有些畏惧,但还是缓缓向李显穆拱手行礼道:“见过表叔祖父。” “殿下不必多礼。”李显穆亦向朱祁镇回礼。 朱瞻基强提一口气,郑重叮嘱道:“你表叔祖父受四朝皇帝信重,乃是宗家威重者,他辅佐三朝皇帝清平社稷,是国朝重臣中的重臣,一挑天下之担,而虎视豺狼蝇狗,你日后政事上若是不懂之处,便询问他。” 朱祁镇怯生生清脆道:“回父皇,儿子明白了。” 朱瞻基又看向李显穆,收起了先前遗憾的神色,“老师,你是宗家中的长者,太祖皇帝说你是大明麒麟,国朝将因你而兴;太宗皇帝点你为状元,盛赞你将为大明开太平,到先帝和朕时,太祖太宗所言,成真了。 自永乐二十四年为始,到宣德九年为终,十一年间,大明天下清平,功在你者,五成! 纵然是比起所谓古之名相,亦不遑多让。 如今我将宾天,嗣主尚幼,若说这天下汹汹、社稷重担,我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交给他呢? 这偌大的锦绣江山,这万里的大明社稷,列祖列宗的沉沉重任,我又怎么能不担忧呢?” 朱瞻基越说越激动,一口气说到最后,甚至就连气都喘不上来,甚至重重的咳嗽起来,甚至直接有鲜血从唇齿间溢出。 惊得众人立刻就要围上去,殿中响彻惊呼。 “陛下,您别说了。”孙皇后泣声上前抱着皇帝,“您别说了。” 朱瞻基拍了拍孙皇后的手臂,而后缓缓推开,“朕要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朕只能说,幸好有你。 老师,幸好有你啊!” 朱瞻基紧紧盯着李显穆,眼珠通红,脸色苍白,声音也有气无力起来,可言语中却依旧带着坚定。 “军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或许当初太祖太宗盛赞老师时,也不曾想过,不过短短三十余年,我大明就要有幼主即位了。 自古以来,幼主即位,皆天下不稳,我大明诸王守边,其势颇大,中枢之重,谁来相保? 以朕所想——朕之母太后,朕之叔显穆。 表叔、老师,朕崩后,万里江山、幼主天下,你帮朕看着,别让它败坏了。 帮朕看着皇帝,让他能安安稳稳的坐在皇位上,朕的统嗣,要留在宗庙。” 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 在这个大明的关键时刻,除了张太后和孙皇后之外,朱瞻基最信任的便是李显穆。 四位辅政大臣,李显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一番言语说出后,殿中众人神色不一,皇帝这一番话前面都是信重之词,是对辅政大臣所说之言,最后那一句,却不一般。 皇帝这是担心仁宗皇帝诸子日后为帝,太子出现意外,亦或者有什么“国赖长君”之言,到了那时,他就是绝嗣的皇帝,那在宗庙之中日后便是香火零落。 可以说是为帝者,最悲惨的一件事。 他不希望落到那等地方,所以希望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李显穆都能坚定的站在太子一方。 李显穆是当朝第一重臣,一旦太子登基,他就是首席辅政大臣、又是四朝老臣,他还是宗人令,太祖皇帝的亲外孙,这个身份是相当硬的,当今皇室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晚辈。 有李显穆力保,只要朱祁镇不出现生命危险,那些“国赖长君”之言,便成不了气候。 李显穆闻言神情一肃,缓缓跪在地上,向朱瞻基行大礼,而后坚定道:“陛下放心,您的统序必将永列在大明宗庙之中,谁也不能撼动,大明江山,臣会和太后、皇后以及诸位辅政大臣一同看着,直到太子能亲政。 数十年前,臣在太祖、太宗皇帝面前许下这样的誓言,如今臣再在陛下面前许下这样的誓言。 纵然泰山被磨成了石粒,纵然黄河细的如腰带,臣依然会永远守卫着大明社稷,日日如此,夜夜皆然,直到时间和生命的尽头,鞠躬尽瘁,如此而已!” 一字字一句句,斩钉截铁。 殿中几人尽皆沉默着,神色复杂的望向李显穆。 这样肃然沉重的李显穆,绝大多数人不曾见过,少数人曾在太祖皇帝的起居录中见过,在太宗皇帝面前时见过。 李显穆的声音并不如何高,高不过青天白日双飞燕、高不过泰山之巅雷鸣闪,可却极有力量。 言语的力量。 如同席卷一切的大潮、如同泰山压下来的磅礴,你听着,就知道他的承诺有多重,你看着,就知道他的誓言如黄金,你盯着他的眼睛,里面只有执着,你望着他的脸,像是钢铁! 朱瞻基笑了起来,他没有什么力气,却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在大笑,他在朗声大笑。 皇帝非常喜悦。 而后皇帝摆了摆手,用一种底色中夹杂着欢欣的语气,“诸位爱卿出宫吧,天色不早了,早日回家,明天又会是一个艳阳天。” 没有人动。 李显穆、杨士奇、杨荣、杨溥,四人皆紧紧捏着拳,不时松开又蜷起,眼眶通红。 “走吧。” 朱瞻基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上也无血色,他缓缓坐起,在床榻边上,两侧是金黄的纱幔垂落,雕龙画凤的床架,他身形有些佝偻,可气势却磅礴。 病榻好似龙椅。 凛然的气势自身体之内而生,他依旧是那个君临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君威莫测、君威难测! “既然诸卿不愿意走,那便最后给朕行个礼再走吧,你我君臣,今生不见了。” 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杨荣和杨溥终究没能忍住,泣泪出声,四人同声齐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万岁难矣,大明万岁或可为也!”朱瞻基叹声,“诸卿平身,退去吧。” 四人这才缓缓起身,向后退几步,怀着沉重的心情,转身正要缓缓离开,便听病榻之处,皇帝轻声而重音。 “诸卿莫忧,前路且行。” 四人豁然立在原地,回头望向皇帝。 垂落的纱幔挡住了些灯光。 皇帝依旧坐在病榻上,他的身子不再佝偻,他的眼睛隐在暗中,深邃如渊,虽显随意,亦如真龙,方才所暗藏的势也凛然冠于卓然。 他的脸上并无表情,眼中却好似有笑,轻声慢道:“日月山河还在,大明江山永在!” “在君在朕,在诸位臣工!” 说罢,缓缓闭上了眼,四人俱无太多神情,今日至此,已然不知该说什么。 殿中幽幽,灯火摇曳。 ……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宣德皇帝朱瞻基,于病中驾崩,宫中丧钟大鸣。 依照宣宗皇帝遗愿,丧事从简,葬于皇陵,举朝哀悼九日,民间只服丧一月,莫要耽误婚丧嫁娶。 治丧委员会再次由内阁首辅李显穆代行,这已经是李显穆第三次为皇帝治丧,让人闻之唏嘘。 廷议为大行皇帝上庙号“宣宗”,又上美谥,诵其功德,布于四方。 皇帝突然驾崩,举朝震惊,外省诸官甚至来不及反应,毕竟之前皇帝还正常上朝理政。 天下惊然。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换了天子。 天下汹汹,暗流涌动。 十年时间,两任天子,太子朱祁镇,不过是个八岁的稚童,却在此时,被推倒了天下最汹涌的风口浪尖之上。 很快便有传言出。 其传言也不出先前所料,国赖长君的确是有市场,很多人都接受不了一个八岁的天子,坐在皇位上。 在京城之中,张太后欲要立仁宗嫡子为帝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 李显穆并未理会这些消息,他按部就班的为朱瞻基处理着身后事,这也是他所能送朱瞻基的最后一程。 一尊大明青天之上的太阳落下了,另外一尊太阳将升起,大明将会迎来一位新的君父。 数千万生民,战战兢兢的仰视着。 就在京城。 明宣宗章皇帝,入庙,宣德年间,自此而终! ———— 帝少而聪颖,颇类太宗,永乐间,于诸皇孙中卓然,仁庙为太子,失爱于成谊,其危而复安,首重显穆,而太孙亦有力哉。 仁庙就国短年,宣宗践祚,即位以来,躬行正道,内惩贪暴、外御北狄,政得太平、纲纪修明,仓廪充实、百业安居,盖明兴六十余年,故元之破,去之远矣,蒸然有清平之象,帝之英略雄武,有似太宗,汉唐以降,守成令主,斯与帝比焉? 然阉宦之祸,此则宣宗之失也,著书人未敢没功,亦不可讳过也。——《明史·宣宗本纪》 第1章 新朝 上元节前,京城一夜之间,恍若千树万树、梨花盛开,好大一场丰年雪,浸染彻白了四野苍茫。 凛冽的寒风重新自极北冰原而来,呼啸着席卷了大明黄河以北一百五十府州。 本渐渐走来的初春,转瞬间被骤起的寒风吹散。 雪花点点,霜冰片片,京中躁动之意,在如冰如川的森寒之中,却愈发腾热。 宣德远去,正统风起。 一朝天子一朝臣,小儿天子、皇权空缺,大明建立以来第一遭,无数人想要在其中汲汲钻营。 宣宗皇帝临终前将当今皇帝的监护权交给了张太皇太后以及孙太后,又留下了顾命四大臣。 表面上看,自然是足以齐备应对任何变故。 张太皇太后、孙太后,有先帝遗诏在,此刻便如同皇帝,代持皇权,从宗法上、从纲常上,都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是…… 顾命四大臣却不一定…… 举朝文武,哪怕是不读诗书的,又有谁不知道,自古以来顾命大臣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谁能控制皇帝,谁就控制了朝廷。 太皇太后和太后之间难道就没有龃龉吗? 太皇太后、太后和顾命四大臣之间,难道就没有冲突吗? 那可是至高的权力之争! 如今京中盛传的太皇太后想要让仁宗五子襄王朱瞻墡继承皇位的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难道真是民间自己所流传的吗? 其错综复杂,是局中人、局外人,皆看不清的。 …… 宫中很安静,披甲的禁军分散在各地,如同雕塑般挺立,各自腰间、盔上系着白绫。 往日威势赫赫的奉天殿、华盖殿,此时因失去了主人,稍微暗淡。 这座皇城的中心,如今是张太皇太后和孙太后的宫殿,其中又以张太皇太后为尊。 此刻,司礼监掌印正跪于张太皇太后面前,一五一十的将外朝之事汇报,其中重点自然是外朝有关于皇位传承的传言。 张太皇太后眉头只微微皱起,并无太多慌张。 她一生经历了大明诸帝,亦是如今大明宗家之内,唯一一个身份上略微能压李显穆一头的人,乃是仁宗皇帝正妻,李显穆的表嫂。 她的政治素养,是极高的。 此刻外朝传言一起,她并未觉得这真的是随便传传,而是立刻想到——这是孙氏在以退为进,保护皇帝?还是内阁首辅李显穆在试探? 亦或者? 是警告! 毕竟先帝尸骨未寒,遗诏明晃晃的让太子继位,又立下顾命四大臣,一整套法理、道理,都是绝对的正统,岂是一句“国赖长君”就能够推翻的? 如今京中盛传的仁宗五子襄王朱瞻墡,根本就没可能登上皇位,怕是朱瞻墡都要骂人了,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万一朱祁镇是个小心眼的,以后很可能因为这件事折腾他,就算是不能杀,但仅仅让他不断迁徙王位,就能折腾死他。 “孙氏那里对此事怎么说?” “太后一直待在宫中,和陛下在一起。” 张太皇太后眉头一挑,“倒是个聪明的。” 作为母亲,天然和皇帝亲近,这是孙太后最大的倚仗,日后无论谁在本朝得宠,都越不过孙太后去。 皇帝的信任,本就是最大的权力。 “元辅那里呢?” “元辅前些时日一直在操劳,直到前日才归家休息,对此事一直没发表什么看法。” 司礼监掌印汇报着自己所知晓的信息,说完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据说有人问起元辅京中传言,元辅好像说了一句‘先帝忠臣尤在,大明的天塌不下来’,这是唯一一次疑似表明态度。” 岂止疑似? 这分明便是给出了明确的态度,皇帝位上只能是朱祁镇,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张太皇太后还在沉思,外间突然传来轻轻敲击釜的清脆之声,“何事?” “太皇太后,内阁首辅李显穆求见,他正侯在内阁中。” 张太皇太后这才想起,朱瞻基驾崩后,李显穆当初那一枚能够进宫的印信已然失效,如今不能直接进二道宫门。 “摆驾谨身殿,知会李显穆,到谨身殿议事。” 随着太皇太后一声令下,辇驾已然在殿门前备好,重重厚厚的迭嶂,一层又一层的皮毛围拢,将所有寒风都挡在外边,太皇太后上辇后,十数名健壮的内侍齐齐抬着,仪仗并行,往谨身殿而去。 李显穆得令后,动身自内阁过二道宫门。 这条路,他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走熟了。 五岁的时候,大明太祖皇帝牵着他的手,曾经一步一步走过。 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看过了四十年。 今日却格外不同,入目所见,连绵皇城之中,因连着两日落下大雪,殿顶瓦上,唯有一望无际的白,宫人不时经过,发出簌簌的踩雪声。 白雪、红墙。 白似丧事的惨,红似鲜血的腥。 寒风拂在他脸上,如同刀割,转瞬便是冰红,踏入谨身殿后,汹涌而来的地龙热量,迅速吹散了他身上所有寒意。 “给元辅赐座。” 太皇太后的声音自上首传来,谨身殿中没有御座,太皇太后坐在椅子上,李显穆上前行礼后,起身坐在椅子上,捧着内侍端来的热茶,慢慢饮下,终于消解了几分冻僵的身体。 “显穆入宫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李显穆闻言郑重正色道:“回太皇太后,自然是为大明天下。” “显穆有什么进言,不如直接道出。 历代先帝皆称你有能,本宫也清楚你的本事,只要对大明有利,必然不会阻止。” “那便先谈第一件事,如今京中对襄王殿下之事闹得纷纷扬扬,引的朝野动荡,事不宜迟,殿下该登基了,三天后的大朝会,太皇太后便携嗣皇帝入朝,百官参拜,定下君臣名分。” “可!”张太皇太后惜字如金,只一字应道。 李显穆又道:“如今新帝年幼,对政事不能掌握,先帝遗诏之中,诸事悉请示太皇太后。 臣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张太皇太后豁然望向李显穆,身为首席辅政大臣,真的就能这样看着她、甚至主动帮助她垂帘听政吗? 她的眼光落下去,却见李显穆眉目清明,依旧是一腔清泉之色,好似山间之清风、天上之明月,风流雅致,这番天真之语,不像是个浸淫于权力场数十年的首辅,倒像是个诗人。 张太皇太后沉默良久,才悠然道:“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况且我本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国朝大事,垂帘听政于国家不利,先帝留下顾命四大臣,已然有所安排,不宜横生枝节。” 自入宫以来一直都淡然无比的李显穆,第一次眼底神色发生了变化。 他想过张太皇太后会拒绝垂帘听政,因为他对张太皇太后还是了解的,从前的张太皇太后可能不喜欢这些东西。 但权力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会异化人的内心,让人变成一种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东西。 虎毒尚且不食子,但天家父子之间,互攻互杀,不过是寻常罢了。 看看武则天、吕雉,为了至高的权力,都变成了什么样,可张太皇太后竟然主动放弃,仅仅这种审慎的克己,说一句圣人也不为过,这种精神,和三代以前禅位的尧舜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样的人,不正是他要找的政治盟友吗? 一个拥有莫大政治克制力、不缺乏政治智慧,而不愿意过多染指政治权力的至高权力者。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政治盟友吗? “臣冒昧,不知太皇太后对未来大明有何考量?但有所出,臣谨遵奉诏。” 说的是谨遵奉诏,但重要的却是前面的问句。 张太皇太后何等聪颖,李显穆这一问,她就听出来,这不是随便一问,而是要问以后大明的政事怎么办? 于是只略微一沉吟,“先帝在时,每与群臣商议,日后亦如此,若无新事,则萧规曹随,若有新策,则廷议而后推行。 显穆你为首席,又有治世大才,先帝临终前,向皇帝道,政事多问你,本宫如今添为代持皇权之人,亦当如此。” 李显穆顿时心中一松,张太皇太后这番话意思很明确,日后朝廷之上,诸臣之中,以李显穆的意见为主,其余三位顾命大臣为辅。 只要她还在,李显穆就一直都能获得不逊色于宣宗朝的支持,继续掌握皇权之下,最高的行政权力。 李显穆只觉今日诸事都极其顺利,进宫前,他是抱着沉重心思的,他在前朝权势过重,若是太皇太后认为他威胁过大,很可能就会肢解拆散他的权力。 那他要么彻底翻脸,要么就只能认命。 但说句不好听的,面对太皇太后,他还真的没有翻脸的资本,这位太皇太后的资历太厚,在皇族中、勋贵中甚至文臣中,威望都高。 况且他在朝廷上也不是全无敌手,从中枢到地方,到处都是他的政敌,甚至就连内阁之中,杨士奇的存在,也一直都是合作又制衡,从来不是盟友。 今日如此顺利,关键便在于,太皇太后张氏深明大义,有卓绝的政治智慧,不愿意为权力掀起伤害大明的政治斗争。 这般想着,李显穆郑重拱手道:“大明有太皇太后,乃是幸事,太皇太后,真可谓是女中尧舜是也!” 张太皇太后顿时被吓了一跳,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道:“显穆你过誉了,你有大能,本当如此。” 本当如此,本该如此。 李显穆轻叹,说说简单,却谈何容易,今日坐在这里的是张太皇太后,于是如此顺利,若是孙太后在这里,就没这么简单了。 想到孙太后,李显穆又拱手问道:“不知嗣皇帝?” “在孙氏宫中养着。”太皇太后轻声叹息,“先帝骤然病故,孙氏悲痛过度,担心嗣皇帝步其后尘,她如今对宫外颇有疑心,便将其养在身边,准备亲自照料带大。” 先帝子嗣单薄,只有两个儿子,孙氏就生下了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若是朱祁镇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孙氏怕是真的会崩溃掉。 所以如今有些战战兢兢,太皇太后很能理解这种心思,也不好说什么。 李显穆却感觉有些不妙,这不是隔绝皇帝和大臣的亲近吗? 孙太后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吗? 李显穆有深深的怀疑,但他又不好说什么,质疑天家母子亲情,谁也不敢这么做。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后,才问道:“那嗣皇帝日后读书之事?” “由内书堂教导,如今内书堂中有读书人净身入宫,为嗣皇帝蒙学尚可,日后待再过数年,嗣皇帝十三四岁,再行安排。” 皇帝不需要考科举,所以在读书这方面,只要能明白道理就够用,是以可以糊弄。 李显穆闻言却只觉脑门上的青筋都在跳动,他终究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太皇太后,臣以为这颇为不妥,皇帝怎么能让阉人去教呢?” 张太皇太后闻言微微叹气,“我也觉得不妥,毕竟阉人必然不如大儒,但如今孙氏草木皆兵,对皇帝看的极紧,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如此算了。” 太皇太后的态度,让李显穆一时语塞。 方才她不争垂帘听政之权,李显穆觉得她不争为争,有尧舜禅让之风范,如今却觉得她不争的过分了,外朝之权不争,内廷之权也不争。 外朝交给顾命大臣、内廷则将皇帝放给孙太后。 她则在这其中居中调和,简称和稀泥。 只求让双方不爆发冲突,维持着如今的体制,让大明平平安安的运转下去。 有问题吗? 还真的没问题! 只要张太皇太后还在,大明必然是一片欣欣向荣,和宣宗时期大概率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一个皇帝驾崩,一个皇帝登基,天下的局势怎么可能没有变化呢? 甚至政治上的敌友都发生了改变! 而这些变化都被太皇太后镇压在强权之下,李显穆都不敢想,在暗中,这些对立会增长到什么程度? 第2章 第一 李显穆心情沉重的离开了谨身殿。 踏出殿门时,他只觉寒风愈冷,天色愈差,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此番进宫和太皇太后一番交谈,乃是重新厘定未来权责。 太皇太后给予了他诸事不变的政治承诺,表面上看来,真的和宣宗时期变化不大,甚至因为实权皇帝的去世,他作为当朝第一人、首席顾命大臣,威望、权势还大增。 但是! 如果只追求短暂的权势,而看不到更深层次的变化,必然将在政治场上粉身碎骨。 那些一时煊赫而后迅速家破人亡的重臣,皆是如此。 宣宗时代,李显穆的定位实际上就是古代政治传统中的“宰相”定位,皇帝总控全局,而后将政事放权给宰相,由宰相去处理具体的大部分事务。 经过仁宗朝、宣宗朝的十一年,对内阁制度的改制,让李显穆有了现实的权力依托,能够完成君主和宰相的制度相合。 宣宗朝的政治结构是简单而稳定的,宣宗皇帝是实权皇帝,能够完全的控制李显穆,这是典型的“主强臣弱”、“主干重于枝叶”,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是一种良好的政治形态。 但宣宗的去世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朱祁镇年纪太小,直接便被排除出政治版图中,代行他权力的,是太皇太后、孙太后,但这两个人威望都不够,只能委政于他李显穆。 但政治是平衡妥协的产物。 李显穆势大、内阁势大,就必然会有另外一个机构平衡,在大明的政治版图中,这个机构已经显而易见了——司礼监! 司礼监有批红权,在宣宗时期,由于宣宗和李显穆间的关系,这项权力形同虚设,但凡是李显穆呈报上去的奏章,皇帝都会亲自去见,司礼监掌印在其中没有任何做手脚的机会。 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就没有权力。 但进入新朝,大势的改变,导致司礼监必然的崛起,而这种崛起,是李显穆绝对不想要看到的。 可他左思右想,只发现,大势不可逆! 司礼监的崛起是当前大明政治态势的产物,除非大明的根本政治态势发生了改变,否则便是必然之事。 譬如东汉时期,外戚和宦官来回执掌权力,也是东汉政治形态的产物,这种局势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呢? 是东汉中枢的威权被董卓乱京打散后,其根本政治形势发生了大变,外戚和宦官已然不再是政治角力场上的主角,于是再往后,再也不曾听过这二者的故事。 李显穆越想心越冷,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皆是随波逐流,看不清滔滔大势,只能在风云的变幻中,被裹挟着一步步向前,直到一切终结,才发觉一路行来,是何等的浩浩荡荡、风起云涌。 李显穆则不然,他总能看清大势的变化,可却也总是会发现,人难胜天,也绝难胜过大势。 此刻他突然想到了父亲曾说过的一段话,“历史大势的磅礴,便如同川流不息的江河,想要改变大势,就如同一个人在水中逆行,却妄图席卷整条江河回流,那难道不是痴心妄想吗? 可沧海能化为桑田,这世上终究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务,当低洼变成高原,原先高的变成低的,曾经一路奔腾向前的江流,便会回转。 这便是老子所说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道理。” 这番话如涓涓温暖细流,将李显穆身上的寒意稍稍驱散,他将裸露在外的手收进袖筒之中,往宫外而去。 …… 两日时间匆匆而过。 自内阁发往诸部的文书,明确停了些许时日的大朝会将会再次召开,除极其特殊的情况外,京城诸部官员不得告修,若是有违逆者,直接就地免职。 大朝会上。 当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左一右牵着朱祁镇的手走出后,满殿群臣顿时知道了一切。 太皇太后神色威严的立在殿中,指着朱祁镇道:“先帝遗诏,这便是新天子,诸位大臣拜见。” 一字没有提谣言之事,却又是最明显的回应。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落了下来,纷纷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稍后,不出李显穆所料,果然有人进言,“先帝遗诏中说,凡朝廷大政均奏请皇太后张氏和皇后孙氏而后行,臣等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内阁顾命四大臣中,杨荣立刻神色微变,杨士奇和杨溥则不动神色,杨溥甚至还有一丝赞同。 朝臣之中的反应也非常值得玩味,一部分欲言又止想要反对,却不知该说什么,还有许多大臣立刻出列赞同,齐声而出,颇有震撼之相。 这下就连中立的大臣都看出来了一些东西,请求张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的,乃是和李显穆一向不对付的大臣,这分明是要分李显穆的权。 这次李显穆怕是要栽了。 毕竟张太皇太后手里有遗诏,按照古代政治传统来看,她垂帘听政,也合情合理。 只可惜,他们遇到了张太皇太后。 面对群臣所请,张太皇太后径直拒绝,而后让李显穆等顾命四大臣上前,又让户部尚书胡濙上前,指着五人对群臣说道:“先帝已经为大明选出了可以委以重任的大臣,只需要让皇帝向他们学习即可。” 又望向李显穆等五人,“你们都是永乐朝入仕的老臣,治理国家多年,如今皇帝年幼,社稷难免动荡,望你们能够同心协力,共同扶保大明社稷江山,百年之后,能够正大光明的面对历代先帝。” 五人躬身叩谢。 张太皇太后又对李显穆道:“李卿你身份贵重,历代先帝称之曰能,先帝临终前使你辅佐皇帝,望你能砥砺前行,不忘历代先帝信重。” 又望向殿中群臣,言语低沉道:“李显穆宗家之长,三十年来,诚挚恭谨,有经世致用大才,永乐朝便列为九卿,而领内阁首辅兼为大司马,而后仁宗皇帝加恩、至宣宗皇帝时,为大冢宰,称元辅,遍数天下诸卿,未有能及者。 正所谓根深则树大、基稳则屋固,他是我大明在这飘摇之时的定海神针、撑天巨木,天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李显穆,国之干臣,能臣,不可或缺,望诸卿一同进退,共保我大明四海太平。” 此言一出,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即便是政治觉悟再低的人,也看出来了,这是明晃晃的站队! 一时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方才太皇太后拒绝了垂帘听政,就已经让人很是吃惊,现在又全力支持李显穆,真是…… 真是——胸怀天下啊! 就算是李显穆的对手,也承认李显穆在治国方面的确是有才,不逊色于古之名相。 太皇太后放权给李显穆,是最正确的。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天下的举动,若是太祖太宗活过来,也要大大称赞太皇太后。 可对于李显穆的政敌而言,这就非常难受了,他们被李显穆压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为了保持朝廷上的平衡,甚至就连如今的地位都难以维持。 这些年他们一直都在被打击,一点点失去了对抗的权力。 结果现在太皇太后竟然给予了李显穆这么大的支持,甚至比先帝时期还要煊赫。 这如何能不让人绝望? 自古天下不过四个字——争当皇帝。 朝廷之上,也不过是四个字——争权夺利! 这四个字带着贬意,可却不能简单真的认为是贬意,争权才是最重要的,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不同,也都想要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想要做到,那就需要权力,所以所有人都在争夺权力,包括李显穆一直以来也所做的也是在争权。 在众人愣神之中,李显穆走出列中,向太皇太后郑重行礼,“微臣叩谢太皇太后。” 二人对视一眼。 在殿中倒是不必再多说什么,想要说的,前几日在宫中都已经说尽了。 于李显穆而言,既然现实如此,那便不必再想,不过是竭尽所能而已。 他回身望向殿中群臣,将众人神情收在眼底。 李显穆预计着,随着以他为首的心学党得到太皇太后的授权,彻底占据朝堂大势,估计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唯有司礼监掌印能够抗衡自己,在这朝堂之上,很快就会有一个以司礼监掌印为核心的阉党出现了。 天启时期的阉党,也是因为东林党借助三大案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在稍后的天启初年,东林党得到了朝堂上的主导权,继而将齐浙楚党挤压的没了生存空间。 而后三党党人发现,东林党的强势,就是因为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但太监才是最被皇帝信任的,只要他们攀附太监,那东林党最优势的一个点,瞬间就会化为劣势。 于是三党党人“投阉一念起,顿觉天地宽”,果断组成阉党,之后便是东林党被阉党重重打击,里面那些真正做实事、有能力、品德高尚的成员,都被搞死在了诏狱里面。 东林党而后彻底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袖手谈心性、夸夸其谈的组织,至于阉党,从他们迫害少数正直士人开始,根子上就不正,且在魏忠贤这种废物点心的领导下,能做个屁事。 从救国方面来讲,两党都彻底失败,为了反对而反对。 如今大明朝廷上,自然没有万历末年那么激烈的党争,那种激烈的党争程度,是嘉靖培养出来的怪物,又经过万历这个废物放纵,最终才成长到了反噬皇权的程度。 李显穆虽然搞党争,但都是正大光明的借着贪污案搞,那些反对他的,但是真的干净的大臣,他一个都没动。 一切都在人心的接受范围之内,这叫做斗争的底线。 坏处大概就是,有一批他的政敌,真是觉得他足够“君子”,所以一直都在孜孜不倦的反对他。 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在一众大佬眼中闪过,那些不曾参与在这等层级的斗争的朝臣,则只觉气氛不对,却想不明白。 但他们对于顾命四大臣却只有艳羡之色。 尤其四人全部都是内阁大学士,这更是让人惊讶,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竟然一个都没有,这充分说明了,在先帝眼中,六部不如内阁。 如今顾命四大臣都在内阁之中,更是增添了几分强势,一直到皇帝成年之前,怕是内阁都要稳压天下诸部一头了。 太皇太后在这种境地之下,更是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内阁次辅杨士奇,自即日起,主掌户部事,原户部尚书胡濙,主掌兵部尚书,入内阁为大学士。” 自此,经过两轮调整,内阁之中便有五人,分别是吏部尚书李显穆、户部尚书杨士奇、兵部尚书胡濙,这三人皆是主持部务的大学士,而后是主掌翰林院的杨荣,主掌国子监的杨溥。 这是自内阁制度出现以来,第一次所有内阁大学士,都有兼管的部门,尤其是三个权力最大的部被大学士所兼任,可以说,此时的内阁在夺取部务的道路上,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殿中大臣却说不出来什么。 实在是此时的内阁五人,资历太硬了。 当初六部和内阁能分庭抗礼,是因为有夏原吉等老臣在,可夏原吉等人都死了数年。 内阁这五人,都是从永乐初年就已经活跃在朝堂上,不知多少国家大事经过这几人之手。 李显穆就不提了,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经是天下第一臣,名列正二品尚书。 经过洪熙、宣德、正统三代皇帝的加官,他如今是大明唯一一位正一品的文官,加封太傅、首席顾命! 其余杨士奇等人,也差不了多少,在洪熙年间已然是正二品尚书,宣德年间晋升从一品。 这五个人,也就胡濙品级稍微低一些。 就这样的一群神仙,让六部拿什么去打,幸好一直以来的传言,李显穆和杨士奇不算是完全一条心。 否则真就连争的心思都没了! 第3章 集权 大朝会在一众人垂头丧气之中落下帷幕。 经过这一次大朝会,大明确认了以内阁五大臣为首的体制。 群臣不由自主将目光放在几人身上。 内阁五人,李显穆、杨荣二人自左侧门出奉天殿,杨士奇、杨溥、胡濙三人自右侧出奉天殿。 两扇门实际只隔了一根门框,可却有种泾渭分明之意。 眼见这一幕的朝臣,顿时心中浮出几丝遐想来。 先前所传出的内阁并不和睦,想来不是假的,如今之场景,便是明证。 五人出了殿,皆目不斜视,齐齐往文渊阁而去,徒留下身后眺望的群臣。 一行五人并肩走着,渐渐周围群臣尽皆走散了,文渊阁出现在不远前,李显穆突然开口道:“源洁新进内阁,不若相议一下未来。” 未来? 几人纷纷疑惑的转过头来,便见李显穆脸上挂起了一丝忧虑,“如今内阁可谓是权势深重了,可未来当真是一片坦途吗? 司礼监……” 随着李显穆的讲述,几人脸色都微微凝重起来,对李显穆的判断他们都是相信的。 尤其是杨士奇,他更清楚李显穆这是在提醒他,内阁如今不是高枕无忧,万万不要做出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他略一沉吟,“先帝留下顾命大臣,守住江山便是我等事宜,元辅所言,是重中之重,不知元辅可有什么想法?” 几人说着便入了文渊阁的偏堂,一件不太大的屋子,侍从奉上茶后便离去,只剩下几人,李显穆坐在上首,其余四人左右相对而坐。 “单纯的司礼监并不算什么,但若是司礼监能够驱使六部,那就相当可怕了。” 几人神色不变,这是显而易见的。 自古以来,仅仅内廷都是成不了事的,但是一旦能够驱使外朝,那就是大半个皇权。 内阁如今的权势,不也是因为可以用票拟等制度,来驱使外朝吗? “一旦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的御史,以及外省的巡抚、布政使,都投入司礼监门下,内阁权威必然将大大削弱,而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李显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余几人,“你们都该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杨溥突然出言道:“若是让外界猜测内阁不和呢?他们会不会不投靠司礼监,而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了。 朝廷之中,如今很多反对内阁的人,实际上反对的是李显穆,如今内阁之中本就有另外一个反对李显穆的人,那他们就不必去投靠司礼监了。 杨荣闻言立刻厉声道:“大敌当前,难不成我等内阁大学士,还要内讧不成? 朝野之中诚然有反对元辅者,但更多的难道不是冲着我等顾命四大臣来的吗? 我等顾命四大臣皆在内阁三十余年,操持天下权柄日久,早已是无数官员欲除之而后快的角色,尤其是那些二三品的官员,皆被内阁压制多年,心中愤懑,岂是元辅一人所为!” 杨溥脾气比较好,对杨荣的态度倒也没太大反应,“子荣莫要如此生气,吾不过是商议一番而已。” 最终还是方才加入内阁的胡濙出言道:“子荣说的有道理,六部权重、都察院超然,十九省巡抚,皆是封疆。 本来都该直达天子,可如今事事都要经过内阁,下面的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尚书、侍郎、都御史、巡抚这些二三品的高官,都很不满。 他们是最希望裁撤内阁的。 甚至还有很多人认为,司礼监之所以会掌握批红权,就是因为内阁票拟的出现,皇帝为了制衡才让宦官掌握大权。 所以他们更加反对内阁,认为裁撤内阁,就能同时裁撤司礼监。” 前面的事,内阁众人都知道,但后面的说法,就连李显穆都是第一次听说,众人顿时有些绷不住,这都是什么神人。 杨士奇都忍不住开口道:“元辅可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吧,我等五人群策群力,总能找出些办法。” 他这话一出,内阁中顿时有了种同仇敌忾的味道。 李显穆微微扬起笑容,虽然他和杨士奇在不少方面有冲突,但在维护内阁方面,是始终站在一起的。 面对几人的目光,李显穆终于抛出了自己思考了很久的一桩大事,“我一直在思考,为何经过这些年,六部等还是对内阁不服,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 洪武时期废除丞相后,从法律层面来说,六部权力太大,六部尚书的权力太大,于是让他们生来就对内阁不服。 正面的例子,便是工部被拆分后,立刻声量小了很多,工部尚书很多时候都底气不足。 这便是我想到的办法,拆分诸部,把六部拆成十几个部,甚至更多,而后将诸部的品级降为从二品。 品级、权力都降了,他们也就能意识到和内阁大学士的差距了。” 轰! 李显穆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开,他们万万没想到李显穆想出来的竟然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主意。 “六部可是自周朝就存在的,怎么能拆分……”出身传统儒家的杨士奇几乎立刻出声反驳,这种反驳完全是不由自主的,甚至没有思考。 “为何不能?”李显穆反问。 “因为……”杨士奇正要说,却说不出来,是啊,为何不能? 他眼神有些迷茫,对啊,为什么不能呢?他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对,不应该这么做。 杨溥旁观者清,轻声道:“是传统,自古以来皆是六部,从来没有变过,于是这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了。 杨士奇点点头,“这便是天经地义,从来不曾有人想过要拆分六部,若是真的拆分了,就不符合周礼。 天地春夏秋冬,这是上古的天子六官,拆开之后,便对不上其中寓意了。” 李显穆轻笑道:“当初把工部大部分的职责都拆出来,让商人去做从前工部的事,也是前所未有的。 若说前所未有,大明废除宰相制度,这才是真正前所未有,最终不也被接受了。 我大明朝做过的前所未有之事,可还少了? 只说这拆分六部之策,可行还是不可行?” 几人被李显穆这么一说,稍微回过点神来,至于此策可行否? 自然是可行的! 谁听完都知道这办法绝对有用,拆分六部,就像是推恩令,各部权力必然下降,权力下降后,腰杆就不硬,再把品级一降,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要说什么位卑权重,那完全不一样。 当初永乐时期,内阁大学士五品,杨士奇他们权力也不小,能参加廷议,但说话分量就明显不如二品的尚书,也算不上朝廷重臣。 等到洪熙时期,兼任二品尚书衔后,在朝廷中说话的分量明显不同。 同样,内阁大学士是正五品,所以内阁一直在被挑战,但如果内阁大学士是从一品,那就是事实上的宰相,六部尚书立刻就会安静若素。 只不过没人敢那么干,毕竟太祖皇帝明令不能恢复宰相制度,真设立比尚书还高的官职,那可就没法圆了。 李显穆被太祖皇帝亲自教养长大,自然不会干这件事,公然打太祖的脸,所以他一直以来想的都是曲线救国,从事实上确立内阁的宰相地位。 既然不能明面上提升内阁地位,那就降低六部地位,根据官场相对论,六部下降=内阁上升。 文渊阁中氛围变了一些,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万事只要有了应对的办法,就不再算是难事。 “拆分诸部,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关键在于太皇太后的态度。” “至于切实相关的六部……” “如今的大明,他们还没资格和我们内阁平等对话。” “更何况,我们本就占据六部三席,且是最强势的三席,他们更没资格说不。” “顾命四大臣,如今是我们权势最盛的时候,既然要做,那就要在我们最强、他们最弱的时候,彻底击垮他们。” “只是……”杨士奇望向李显穆,“这六部该怎么拆分,总要先有个章程,才能去和太皇太后上奏。” 众人神色纷纷一凛,杨士奇表面上在问六部怎么分,实际上却是在问未来的权责划分,要知道如今李显穆、杨士奇、胡濙三人分别担任吏部、户部、兵部尚书,拆分六部,实际上也在拆分他们三个人的权力。 吏部是基本上分拆不了的。 毕竟吏部负责的就是官员升迁这一项事务,根本拆不开。 但户部和兵部都能分拆。 若是拆分完六部,杨士奇和胡濙的权力不仅没变大,反而变小了,那他二人自然不会同意。 李显穆自然早就有所准备,径直抛出了自己早就构思好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不仅仅拆分六部,而是将六部、五寺等部门全部一起分拆、组合,而后分别以权责列出从二品和正三品的部门。 从二品的称为部,正三品的称为寺。 这样算下来部、寺大概会有二十多个,甚至达到三十个,这么多的直属部门自然不可能直接和陛下对话,内阁大学士可以分别主管几个部门,指导这些部门的工作。” 几人闻言顿时微微眯起了眼睛,但眼睛却满是光亮,按照李显穆的想法,内阁每个人的权力都会增加。 杨士奇和胡濙不仅能管着原先那一片工作,甚至还能将触手伸到其余的部门上。 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在李显穆身上,这件事若是做完,作为权力完整的吏部尚书,再加上控制朝廷诸部的局势,他就不用担心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侵蚀,不用太担心外朝官员投靠司礼监,让局面彻底失控。 毕竟他们都能想得到,等到六部降级后,能够纳入吏部管控的官员必然大增,这意味着李显穆的权力会增加。 几人心中都清楚,李显穆的计划这么完备,绝对不是突然临时想出来的想法,而是早就思考了许久。 只是此时才提出来而已。 “就按照元辅所言,我们要尽快将这件事上呈给太皇太后,这件事还要元辅多多进言。 我等则在朝中发动官员。” 内阁五人这些年自然在外朝有很多亲友,杨士奇敢在内阁中和李显穆偶尔相左,自然是也有一批自己的班底。 胡濙就更不必说了,他刚入内阁,根基本就在外朝,这件事他能发挥的作用不少。 李显穆也是因为这二人都有大用,所以才会将此事说出商议,只要内阁五人齐心,在如今的大明,可以说万事顺遂。 没人能阻止四位顾命大臣的齐心之为! …… 虽然太皇太后没有接受垂帘听政的建议,但她还是在事实上成为了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让李显穆去做太皇太后的工作,也是看到了二人间的良好关系,太皇太后明显非常信任李显穆。 这种信任可能是从永乐初年就存在的,那时李显穆为东宫冲锋陷阵很多次,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期,李显穆如同遮天巨翼,挡下了洒落向东宫的风风雨雨。 作为一个女人,太皇太后是感性的,她相信李显穆,于是给予了李显穆绝对的信任。 这些产自微末时期的信任,在此时化为了李显穆的政治资本,他回想起来,也不禁有些唏嘘,谁能想到呢? 有朝一日,一个妇人的信任,竟然能够成为他执政的根基! 此次觐见太皇太后,地点便选在了华盖殿中。 一位帝王的逝去,并没有让华盖殿有丝毫的变化,这座皇城从建立始,已然见证了不知多少帝王的残酷厮杀。 自大明迁都以来,也已然见证了三位帝王的逝去。 它永远都在这里,见证下一位帝王的辉煌、落寞。 李显穆入殿,如同过往觐见诸位帝王一样,向太皇太后行礼,郑重正色,“微臣李显穆,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 “卿且平身。” 太皇太后沉着应声,“卿今日入宫觐见,可有要事?” “微臣确有要事,关乎大明社稷体制,此乃内阁诸位同僚,共同上奏,请太皇太后品鉴。” 太皇太后略带惊疑的将奏章取过,粗粗略过,便已然惊骇变色! 第4章 变故 “显穆,这……” “不妥吧?” “国朝制度,岂容如此大规模更改?” 太皇太后带着明显的迟疑,以及隐含在语气深处的坚定拒绝,在这一刻,让李显穆心中警铃大作。 “太皇太后,此事……” “元辅,先帝驾崩前大明正蒸蒸日上,由此看来大明并无太多问题,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维持原状应当是最有利的。” 说这番话时,太皇太后先前语气中的迟疑已然渐渐消散,满是坚定,反过来劝着李显穆,“显穆,宣德年间十年来,你作为内阁首辅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我一定会继续支持你,不会让其他人影响到你的执政。” 不会影响到执政,也会继续支持,但都要在现在的制度下,不能更改,这就是太皇太后的潜台词! 这完全意料之外的结局,让李显穆明显意识到了一件一直被他所忽略的事—— 太皇太后终究不是真正的皇帝! 从她不愿意垂帘听政这件事来看,可以说她没有太大的权力欲望,但也可以说,她并不愿意承担太多超出她自身责任范围的责任。 她对于变法改制是完全没有兴趣的。 太皇太后想要的,恐怕仅仅是做一个成功的守成之人,将宣宗皇帝留下的江山,完完整整、没有太多变化的移交给亲征后的皇帝朱祁镇。 其余太多的事,她并不愿意去做! 因为变法可能会失败,这样的制度变更,可能会掀起大乱子,太皇太后知道自己上了年纪,可能活不了多久。 极有可能担心晚年背负上乱国的骂名! 自古以来,晚年皇帝都只想维持局面不崩,不可能支持任何强力的变法,便是由于同样的原因。 张太皇太后此刻拒绝的原因,由此可知! 这个认知几乎瞬间让李显穆如堕冰窖,寒意自骨头缝中透出,迅速盈满了他的全身,继而头皮发麻。 如果是其他原因,他总能想办法去解决,可最高统治者没有闯荡的心,只想要抱残守缺,这他该怎么去做? 总不能像是北宋寇准一样,强压着皇帝御驾亲征,他也强压着太皇太后实行改革吗? 那恐怕等不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就直接被贬到交趾去做官了。 李显穆急中生智,强行将心中惊惧压下,“太皇太后,此事随从奏章上达,已然不仅仅局限于内阁所知,便是今日不实行,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诸部必然知晓,而后攻讦。 乃至于沸反盈天。 不知太皇太后要如何应对? 纵然此事不做,但此事稍后处理,总要出个对策。” 张太皇太后豁然望向李显穆,眼中漾着锐利之色,“李卿,你的意思是……” 李显穆强行压住心中所有思绪,他自然听出了张太皇太后语中的不满,决定放手一搏、背水一战! 他站起身来,掀起衣裳下摆,跪在华盖殿中,清朗的声音震的殿中浮殿也在震动,“内阁所提之策,对于大明天下而言,乃是大利之策,太皇太后一向贤明,臣等内阁五人都未曾想过太皇太后会不同意。 所以先前入宫时,并没有做什么掩盖,所请之事,不管做得成亦或者做不成,其影响皆不小。 这是内阁之失,臣身为内阁首辅,向太皇太后请罪! 为今之计,内阁只能承担责任,臣建议,在朝会上,由内阁正式向太皇太后上奏章,而后太皇太后驳斥,臣再厉声上奏,太皇太后便可以不敬之罪,贬斥臣。 以此,太皇太后便能给朝廷大臣一个交待,表明态度,臣早就是一众大臣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会再有人借着此事向太皇太后施压,如此便是两全其美。 臣再叩首太皇太后,此事实乃臣之过也,惟愿正名!” 这一番认错的话,说的郑重诚挚,张太皇太后听罢后,心中升起了几丝愤怒也消散一空。 从本心来说,她自然是相信李显穆的。 李显穆给出的理由也让她很是信服,毕竟拆分六部这件事,听起来的确是有利于社稷,她虽然不懂太多政务,但既然是内阁集体的决议,总错不了。 她因为个人原因将内阁提议否决,心中正有些发虚,也来不及细想太多,又听到李显穆打算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顿时便不再多想。 温声感慨道:“显穆,你这样被历代先帝所重用的忠臣,怎么能因为此事就贬斥呢? 况且此事也并不上错,朝野……” 李显穆听着张太皇太后这番话,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背水一战,算是赌对了。 他再次提声,满脸郑重,“太皇太后。 此策令朝野间必然沸腾,断人前路如杀人父母,此策一旦执行,所断之人,又何止一个,只要朝廷上不出一个最终的决议,所有人都会永远惶惶不可终日。 正如利刃出鞘,不见血便不回鞘! 如今这把刀斩向了六部五寺,若是要收回,便只有献祭足够分量的人,数遍朝廷上下,唯有微臣是那个人。” 李显穆再次加重了进言的强度,他一要斩断太皇太后让别人背锅的幼稚想法,二要告诉太皇太后,这件事不可能被糊弄过去。 她必须在两者间选一个。 “汉朝七国之乱时,汉景帝斩晁错,使七国进退失据,如今太皇太后贬斥微臣,必然可以向诸部示好,一场可能会使朝野沸腾的大事,便消弭于无形之中!” 李显穆这番话说罢,张太皇太后已然是心中一团乱麻,汉景帝斩晁错,虽然从政治上是一步妙棋,让叛乱的七国失去了大义,争取到了诸如梁国等亲近朝廷的诸侯王国。 但史书上、以及后世历史上,汉景帝可是被骂了一千多年,说他刻薄寡恩,张太皇太后,可不想落到那样的地步。 况且这可是李显穆! 她如今最信任的大臣,她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这么一个小错,就把她贬斥了呢? 真要是把李显穆贬斥,她怕是吃饭睡觉都不安生,大明天下社稷,会不会就此崩塌? 她根本就不敢赌! 况且,她虽然不想让六部五寺动乱,可同样不想让内阁失势,若是真的因为这件事,将内阁首辅李显穆贬斥,那内阁必然大大失权,照样是局势大变,同样会动荡。 无数繁杂的思绪让张太皇太后一时有些乱,这似乎根本就是一个死局,一切的根源就是内阁呈报的这封奏章。 这是张太皇太后掌权后,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之事,对朝堂上的争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远不是当初在后宫所见的那样简单。 想明白这一点,张太皇太后就知道,她更不能让李显穆离开朝廷,说句不好听的,如今李显穆才是皇权更大的庇佑。 当初宣宗皇帝去她宫中拜见、用膳时,盛赞过李显穆,“有老师在,外朝参儿子的大臣都少了一大半,当真是儿子的御前坚壁。” 岂不是正如同现在吗? 外朝那些风风雨雨之所以飘不进宫中,不就是因为有李显穆在前面冲锋陷阵,若是让李显穆离开,那可就要自己应付那些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太皇太后不必犹豫了,微臣既然有错,落到这般下场,乃是咎由自取! 为大明社稷、朝廷安定,臣不悔!” 思绪本就渐渐明朗的太皇太后耳边传来了李显穆的最后一句话,宛如瞬间被击中灵魂,所有的疑虑瞬间被抛去,眼中重新恢复了明亮。 她带着一丝迟疑,却转瞬间散去,指着李显穆呈递上的奏章,郑重道:“显穆,内阁这份奏章上的政策计划,你再给予讲解一番。” “啊?” 一直都在等着观察着太皇太后的李显穆,装出一丝适时的迷茫,而后瞬间露出“惊讶”之色,“回太皇太后,这项政策,内阁是这样……” 这项计划本就是李显穆所想,自然最是清楚,他清清楚楚给太皇太后讲解了这件事的首尾,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 太皇太后越听神情越放松。 听起来,似乎没有她想象中艰难,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会遇到那么多问题,引起那么多震荡。 这并不是一件真正会遍及天下的变法,触动无数人,而仅仅是一项京城官员的官职制度调整,只是这次的调整范围比较大,或者说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 但真正触动最大的只是那些高官,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变化,况且这次的改制,只在文官这边,只要不动勋贵、武将,那实际上就引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张太皇太后还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开始自己找这项政策的优点。 这实际上已然陷入“破窗理论”之中,她本来是一点大改变都不愿意接受,但面对可能出现的李显穆贬斥出京、以及内阁权落,影响顾命四大臣的现实。 她还是更愿意接受这项“并不太大”的改制。 待李显穆说完,张太皇太后沉吟了几息,“如今听起来,这项政策的确是有实行的必要,我这里便同意了,也不必经过廷议,以免夜长梦多,稍后会有旨意送到内阁去。 显穆,这件事是内阁挑起来的,便由内阁办好,先帝留下了顾命四大臣,是大明社稷的安定平和,你可不要辜负了先帝的期望,以失天下之望。” “微臣谨记!” 二人算是达成了一个协定,张太皇太后希望李显穆速战速决,不要拖着导致朝廷动荡,李显穆则等来了张太皇太后对这件事的放权。 二人都很满意对方的态度。 尤其是李显穆,心头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放松下来,今日的对答虽然简短,但却字字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这项政策就要胎死腹中,那对内阁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利。 如今总算是功成,将太皇太后说服,那接下来太皇太后这里,就只剩下最终的拆分汇报总结。 李显穆恭敬缓缓离开殿中。 张太皇太后一路目送着李显穆离开,待李显穆身影彻底消失后,才发觉自己额头有汗发出。 她心中更是庆幸自己没有垂帘听政,否则她如何能日日经受这样的大事,怪不得宣德后期,皇帝将一应政事都委托给内阁、交给李显穆,甚至被前朝批评有了怠政的迹象。 实在是有能臣在内阁,根本不需要事事亲自去关注,有大事的话,内阁自然会汇报。 “内阁必须要抬举起来,这是如今大明政务运转的核心。”张太皇太后心中有了这样的明悟。 李显穆离开华盖殿后,凉风一吹,顿时发觉自己背后早已被汗浸透,今日可真是惊险,虽然没有生命上的风险,可若是政策被否决,那可当真是又要浪费不知多少年的时间。 一步差、步步差! 幸好他急中生智,利用太皇太后对自己和内阁的看重,迅速从这方面打开了缺口。 李显穆心中暗下决心,“这件事必须要干的干净利落,一旦拖的时间长,日后再想要做什么事,就不容易了。” 心中想着,匆匆往内阁而去。 是时,炽热的太阳自云中探出,宫中墙瓦上的阴影刹那消散,折射起耀耀金光、灿灿骄红! ———— “拆分六部”、“大部变小部”,这是明朝正统初期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 这项政策由内阁大学士所提出,其初衷便是为了将明朝中枢的权力,向内阁集中,进而在事实上,使内阁成为唐宋时期“统率诸部”的宰相机构。 从永乐时期的智囊机构、秘书处,到洪熙年间的“高官问政处”,再到宣德年间拥有“票拟权”的半宰相机构、半秘书处,直到正统年间,再次经过强化的内阁,已然彻底凌驾于诸部之上,成为事实上的半宰相机构——外相。 另外一半相权,则在内廷内相司礼监手中,大明中枢政治制度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事实证明,即便是缺失了皇帝,只要有一群职业官僚,依靠着卓越的制度,依旧可以让整个帝国都持续运转。——《明朝政治制度变迁》 第5章 惊醒 内阁之中,一片沉寂。 大门紧闭,气氛凝重,便连光也恍然静谧,不敢浮动。 内阁五人分别坐开,都不曾说话。 李显穆微微闭着眼,其余四人皆面色凝重至极,悄然无声的打量着,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从华盖殿回来后,李显穆便将太皇太后可能得担忧讲给了几人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太皇太后终究还是同意了他们去做的事。 坏消息则是太皇太后是不得不同意的,一旦这件事出现任何意外,那事情就难以挽回。 这并不算是一场豪赌。 但却是内阁少见的被逼到悬崖边上,在这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这尚是第一次。 杨荣眼见内阁中气氛凝滞,微微皱眉,第一个厉声开口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此事必须要做成! 否则我五人又有何面目,坐视天下而号令百官!” 这厉声一喝,恍若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瞬间将内阁中凝滞的氛围打破,杨士奇三人的神情出现了松动。 “道理是这样,但此事必然艰难,想要干脆利落的解决掉,必然不易。” “真的很不易吗?”出乎几人意料,端坐上首的内阁首辅李显穆竟然突然开口,且问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就连李显穆铁杆的杨荣,此刻也有些疑惑。 此事自然艰难,否则此刻内阁之中五人,怎么会气氛凝滞成这么模样呢? 元辅此话乃是何意? 李显穆见几人望过来的疑惑眼神,眼神锐利了起来,再次重复道:“当真艰难吗?” 说罢,李显穆指着自己,轻声却坚硬道:“我,李显穆,先帝临终前所任命的首席顾命大臣,乃是奉先帝之命,辅佐天子,安定庶民,诸臣诸卿,又以何意,竟然胆敢阻我?” 轰! 如同炸雷惊响,重重炸在内阁其余四人头顶,每个人都震惊的望向了李显穆,被这番话彻底惊呆了。 紧接着便是一股自尾巴骨之处传来的酥麻,直接导入了头皮之上,在这里、在内阁之中的顾命大臣,又何止李显穆一人呢? 他们被李显穆这番话惊醒了! 先帝临终前所任命的顾命四大臣,只要不碰上太皇太后和太后,在这个时候就有无可争议的法理。 历史上的顾命大臣总是相互攻伐,想要互相揽权,可当顾命大臣要团结一致的时候,朝廷上本就不应该有反对的声音! 纵然是皇帝也该听一听他们的建议,何况朝廷上的大臣。 有顾命二字在身上,从此以后,他们便不是同路人了! 李显穆见几人惊醒,再次重重厉声道:“我们是顾命大臣,这虽然不是免死金牌,可我们理所应当的有至少一两次特权,强压所有大臣的特权! 这样的特权不正该用在这个时候吗? 此事一旦成了,日后就算不用顾命大臣的名义,也能压制诸生!” 顾命大臣身上的法理比普通的大臣多出来的,就是有先帝遗命,一旦搬出先帝来,谁敢不从? 内阁几人已然听懂,当即齐声道:“遵从元辅之命!” …… 内阁的提议果不其然流传了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人通过宫中的眼线核实真伪,而后自然便得到了此事为真的机会。 甚至就连李显穆亲自去见太皇太后,而后太皇太后已然批准了此事,都探查了个清楚。 仅仅第二日,就有御史上奏,他们所奏自然不是直接请太皇太后收回旨意,而是说近日京中出现了一些流言和谣言,希望太皇太后能够辟谣。 表面上是辟谣,但实际上自然是堵太皇太后的嘴。 君无戏言,若太皇太后亲自说这件事是谣言,那之后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反悔,再重新推进这件事。 背后操持的人,此举可谓是举重若轻,在不开罪任何人的情况下,希望将这件事能够彻底消弭在无形之中。 但这些奏章进入内阁中,却直接“消失”了。 根本就到不了太皇太后那里,直接就在内阁被处理,至于怎么处理,直接扣下,留中不发。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 内阁便直接下发了盖着印的圣旨,明令要拆分诸部,除了吏部之外,其余权责比较复杂的诸部都要拆分,以及重新组建新的部门。 五位内阁大学士将分别负责一些部门,而这些部门,包括已经被拆分过的工部等五部,以及有朝廷公共职能的大理寺、鸿胪寺等。 最炸裂的还属于,甚至还包括都察院! 作为独立于六部五寺之外的都察院,自从这个机构成立之后,一直便是独立于朝廷政务系统之外,谁都没想到,这一次,内阁竟然会对都察院动手。 很多人都觉得内阁这是疯了吗? 直接一下子触怒所有的朝廷主要行政部门,就算是当初太祖皇帝也没这么干过,这不是直接和所有人站在对立面吗? 但等到大多数人将内阁初步的计划读完后,很多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份计划对于怎么具体拆分六部、五寺、都察院,自然是没有的,毕竟这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但对于拆分后的部门构成,却有一个大概,首先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这次改制是不裁撤官吏的,本质上只是部门职能的重新规划,而并非真的要借着这个机会,裁撤官吏。 这一条就让大多数的底层官吏,放下了心,至少不用担心明天醒来,突然失业。 其次便是第二条,对于新成立的部门,自然不可能如同现在这样,配备一个正二品的尚书,以及两个正三品的侍郎,下面还有那么多的官员。 拆分后的部门会变小,中低层官员都分流到新的部中,而各部的三巨头,命运则不同。 新成立的部,只有一个尚书、一个侍郎,尚书从二品,侍郎依旧是正三品。 看到这一条的高级官员,表情就非常精彩,按照这种模式的话,最反对的自然是现在的尚书,以及许多侍郎。 尚书既被降了品级,又被降了权力,那自然是誓死捍卫,侍郎虽然表面上官职没变,但权力却被降了,自然不满。 要知道过去的尚书,那可是七卿、九卿,站在大明顶点上的人,这么被拆分后,简直就成了要饭的。 而侍郎,当初从二品的布政使进京,能担任侍郎,属于高升,但这样拆分后,那可就不算是太高升了。 至于从二品的巡抚进京,就更是平调,连升迁都算不上。 甚至那些热门地区的巡抚,比如江南地区、河南、山东,那就更是看不上这个侍郎官位。 但…… 许多人大概看出了其中玄机。 这样改制后,京中部门必然会大大增加,换句话说,尚书的数量必然会大大增多。 那必然将会有一部分侍郎能够升迁,成为一部尚书,虽然日后的尚书,不如从前远甚,但再不如,那也是一部之首,总比给别人当副手强。 更暗流涌动的,则是外派的巡抚以及布政使,他们是不是也有机会能够调回京城,担任这新成立的一部尚书呢? 现代社会,各地发展的都比较好,尚且一群人都想去京城当官,更何况是古代,京城乃是首善之地,绝大多数中高级官员,都是非常想进步,想去京城执掌风云的。 这自然是李显穆早就留下的口子,否则他也不可能发疯一样的,真的把全天下的高级官员都得罪掉。 就连太祖皇帝都要拉一派、打一派,他又有什么资格,真的和天下为敌呢? 在这封圣旨被下达之后,当即便有大量的奏章上书反对,这自然不出所料,但这些奏章的数量远比想象中少。 内阁五人立刻便知道,这第一步走对了,果不其然很多人还在观望,或者在做一些准备。 京城之中,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大量的客船被雇佣,不知多少好马奔腾出京,无数人带着信件,星夜疾驰要将京中的陡然发生的大事告知亲朋、师长等。 怕是只有六百里加急和八百里加急,才能比得上他们的速度。 这是无数人眼中翻身回京的机会! 身在外省的人慢了一步,京中的官员们则在此圣旨下发的当天,无数拜帖便堆满了内阁五位大学士的门庭。 内阁五人自然知道,这都是来跑官的,想要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进步,尤其是杨士奇和胡濙所担任尚书的户部和兵部,四个侍郎都来问此事。 甚至就连李显穆的吏部,两个侍郎也都送上了拜帖。 其中主要原因便是此次吏部虽然不参与改制,也就是不分权,主要是吏部没什么可分的。 吏部的职责非常简单,经过千年以来的演化,科举等事项早在唐朝就移交给了礼部。 而后又一次次削减权力,到了如今,吏部掌全国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 武官的则归兵部。 大学士、吏部尚书由廷推或奉特旨,其他内外百官皆由吏部会同其他高级官员推选或自行推选。 主责就是推举官员,其他职责基本上消失,再怎么也分不出来,再改制也只是白白浪费人力物力,白白折腾,所以才不参与。 但不参与归不参与,等到诸部分完后,吏部尚书会跟随其他诸部,直接降级为从二品。 左右侍郎比较焦虑的是,吏部会不会也只留下一个侍郎呢? 毕竟其他诸部都如此,难道还独独让吏部特殊吗? 在计划之中,吏部的确是特殊,毕竟如此多的事务,交给一个侍郎,那自然不合适。 是以李显穆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朝廷改制的目的,是为了让各部门的职责明确,而不是为了单纯的规整,日后若是某一部的事务不能完成,自然会额外增添。 吏部既然不动,那短时间内就不会动。” 这算是给二人吃了个定心丹,离开了李显穆的府邸。 事实上李显穆曾经是想过要拆分吏部的。 毕竟谁都能看得出来,经过这一次拆分,没有拆分的吏部,根据官场相对论,权力、地位比其他部门更大了。 所以他生出了将吏部拆分成两个的心思,分别负责一部分省份的官员考选。 但最终担心由此酿成更大规模的地域官僚集团对抗,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古今中外,地域集团永远都是政治斗争中的主力之一。 如今大明朝堂上的主流集团,虽然是因为理学和心学的意识形态不同而对立起来的。 但在两大集团内部,依旧有地域集团的影子。 甚至杨士奇之所以能隐隐和李显穆稍微抗衡一点,也是因为他背后有一整个江西派的支持。 江西人杰地灵,在曾经的江南三省中,是最佼佼者,历次殿试之中,一甲、二甲人数都很多,这些人入仕后,自然能更快的走向高位。 形成了极其深厚的力量。 这算是从李祺时期就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当初江西派就隐隐和李祺对抗过,只是没有正大光明的对抗。 后来李显穆收服浙东,再加上李显穆践踏江南,最后王艮去浙东传播心学,最后收拢了包括浙西的整个浙江,于谦甚至成为了心学正统派的继承人,当初最反对李祺的地区,如今却成了心学的大本营之一。 江西曾经有意借着王艮靠拢,但却由于历史原因失了先手,于是不得不转向对抗,毕竟让江西屈居于浙江之下,他们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最终这些人都聚拢在了杨士奇麾下,江西学术氛围浓厚,对心学的研究自然不弱,成果斐然,所以很多江西学子本身也在心学和理学之中摇摆,这种态度也正是杨士奇对李显穆的态度。 大部分时间合作,但彻底合作却不可能。 而这,仅仅是大明地域政治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其他各种明争暗斗,可谓是层出不穷。 纵然是李显穆,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之下,再火上浇油。 如果真的让党争成了朝廷的主流,那就全完了! 第6章 独有 外间闹的满城风雨。 内阁中却有一种惶然的平静,有若暴风雨来临之前。 上朝将始,杨士奇等人皆紧张的坐着,望向内阁首辅李显穆,李显穆气定神闲,仿佛根本不知道接下来有何等要事,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四人有些失神。 “士奇、子荣,接下来要在朝会上宣布的各部改制名单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李显穆闻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环视几人,“那我们该去上朝了。” 几人一同起身。 说是上朝,却不是朝会。 而是议事。 是以官员们不必凌晨蒙黑入宫,也不必在宫外等待许久,京城各部大大小小的官员,自奉天殿中一路站到殿外。 金灿灿的琉璃瓦,木质近乌的殿构,正形窗棂列在上面,高大的廊柱撑着弯上的顶。 带甲兵士列在宫门两侧,威严沉重。 内阁五人一齐行来,数不清的目光落都在五人身上,神情各异,自洪熙年以来,到如今才短短十二年间,内阁已然成为了天下政务的核心。 遥想永乐年,内阁大学士,站在六部尚书面前,尚如喽啰。 可如今,连一代人的时间都不到,六部尚书却矮一头,乃至于被逼到墙角,如今最后的体面也留不住,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李显穆等人自然面不改色穿行于其中,走进殿中,而后列在大殿文臣最前方的班次位置。 内阁五人不仅仅有四个顾命大臣,李显穆是正一品的太傅,杨士奇等人最差也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傅,这几个人的资历、功劳、能力,都远超于殿上诸臣。 依旧是李显穆老生常谈的那句话,从前户部尚书夏原吉、前吏部尚书蹇义以及前左都御史死后,李显穆的反对派,就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和李显穆对垒的人。 如果李显穆的目的仅仅是做一个权势威赫天下的重臣、权臣,想要享受荣华富贵,那此刻就已经成功了。 纵然是和李显穆政见不同的臣子,也不愿意去反对李显穆。 可惜。 李显穆不愿意仅仅做那样一个大臣。 他心中始终怀着理想,他始终都没忘记自己的志向,是清平天下,他始终都没忘记,父亲临终前的七大恨。 待太皇太后和太后牵着皇帝的手入殿,三呼万岁后,殿中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皇帝朱祁镇坐在皇位上,有些好奇的望着下面的群臣,以他的视角看去,基本上大部分人,都紧绷着一张脸,瞧着有些吓人。 太皇太后并没有直接出言,而是望向李显穆,“元辅,可以开始了。” 李显穆行礼后,便走到大殿阶下,回身望向众人,众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今日召集诸位大臣入朝,所为之事,乃是先前所下旨,分拆重组诸部事务。 内阁昼夜不息,制定章程,今日朝上,颁布于诸部。 其后内阁大学士将各率循吏,最晚至宣德十年末,将此事完成,于正统元年初,将实行新政,以寓意新皇肇极、万象更新之意。” 李显穆清朗的声音响彻殿中,也震碎了一些人的幻想。 毫无商量之意! 径直宣布,这是最决绝的态度,以及最不留余地的宣告! 之前一切的汹涌而来,本以为能让李显穆有丝毫的顾忌,可今日他的态度,便是告诉所有人,对李显穆而言,那些汹涌的、澎湃的、涌动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这般强硬的态度,终究是让人难以忍受。 “元辅何等如此专行?事关社稷,一不经廷议,二不问诸臣,独自定夺,岂能服膺天下?” “正是如此,分拆六部,古之未有,撼动天下,岂能如此儿戏?” “若是要社稷天下晃荡起来,谁又来负责呢?元辅又岂能承担的起这个责任?” “……” “上禀陛下、太皇太后、太后娘娘,元辅此乃祸国殃民之举,微臣等请停之!” “正当如此!正当停之!” “绝不容行!” “动则社稷荡也,动则江山不稳。” “六部之权,由来已久,上合天道、下顺黎民,岂容擅自更改。” “元辅李显穆,专权擅政,竟然于庙堂之上,提起奸计,岂不是蓄意作乱吗?” 方才还平静的朝堂,转瞬间就变成了菜市场模样,之前上奏章被留中不发的大臣,纷纷出言反对。 更有人直接指着李显穆,愤然道:“你为何一定要分拆六部,岂不就是为了让内阁专权擅政吗? 废除丞相制度,而权归六部,这是太祖皇帝的意思,李显穆,你枉为太祖皇帝亲自教导你,竟然为一己私利,而想要成为宰相!” 朱祁镇还是第一次见到朝廷上这种场面。 孙太后以及不少人则被其人最后这句话所摄,这些年的确是有不少人称呼李显穆为相。 但大多数人的表情变化不大。 事实上经过最严厉的洪武时代,从政治上,现在已经不是非常在意这件事。 毕竟从内阁的权力一步步坐大开始,皇帝们就发现,只要不想做辛苦的牛马,那一个类似于宰相的机构,就必须存在。 被“千夫所指”的李显穆,镇定的回望那义愤填膺的众人,冷声厉色,“既然你们知道,本辅乃是太祖皇帝亲自教导过的,又怎么敢如此出言? 太祖皇帝的真意,难道你们比我还懂吗? 今日就让你们知道,无论历代先帝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无论你们是曲解其中意思,还是添油加醋,最终都逃不过四个字——‘大明昌盛’! 我所行、所言,皆是为了这四个字,而你们,心中怀有鬼魅,而魍魉不散,分拆诸部,既然自古以来不曾有过,尔等又从何得知不妥?又从何得知,这将是败坏天下之策? 怕不是触动尔等暗藏奸利的心,以至于在这等庙堂之上,说出这等狂吠之言!” “元辅此言,难道是在说,你所言所行,便无人能反对吗?元辅是要在如今的大明朝,乾纲独断吗?” 不少人闻言皆变了脸色。 这是典型的诛心之言,乾纲独断的只有皇帝,又岂能用在一个大臣的身上呢? 纵然是李显穆,也不敢应下此事。 李显穆却只平淡的说道: “朝廷之上,有能者居之。 这便是朝廷为何要科举选士的原因。 本辅乃是永乐三年的状元,入仕三十年来,创下数不清的功绩,无一事不成,于是历代先帝为我与重任,如今朝廷有新策,乃是由我提出,上奏太皇太后,太后以及皇帝陛下,难道三位圣人不听从我之言,而要听你这无功、无绩、无能、无才之人吗? 你有何面目胆敢站在本辅的面前? 说出这些狂悖之言。 你要知道以你的资历和你的能力以及功绩,是没有资格向本辅说出这些话的!” 李显穆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将对方激的脸色惨白却又讷讷不敢言,因为李显穆说的全都是真话。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大殿之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昂扬的欢呼之声。 乃是心学一众官吏为李显穆而喝彩。 “米粒之光岂可与皓月争辉呢?你们这些人又岂敢和守正公所相辩呢?”杨荣上前大声笑道,“这是前所未有的政策,而你们竟敢与守正公所相辩!” “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何人何事何物,带给你们这样无知的勇气!”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李显穆又道: “在先帝临终之前,任命本辅,杨士奇,杨荣,杨浦,四人为顾命大臣。 其原因便是我四人在朝廷中卓然而有才能。 而诸位则只能听我等四人之言。 若尔等不尊我等之命,先帝任命我四人又有何意义呢? 不若尔等到先帝墓前,请先帝罢黜,我四人顾命大臣之位!” 李显穆此话一出,直接满殿寂然。 根本无人敢接话。 坐在上首的太皇太后以及太后,闻听此言,纷纷凤目圆睁。 二位圣人的表现让殿中群臣更是不敢直视。 哪怕是有一些愣头青想要出言,也会直接被身旁的同僚所制止,他们投来疑惑的眼神。却只得到更为坚决的不要说话。 李显穆这番话中有极其深的陷阱。 顾命大臣岂是这么容易被废除的。 顾命大臣可以死,可以流放,但却绝对不能被臣子所废除。 因为顾命大臣是先帝的遗诏所留下,它代表着先帝的一种意志,也代表着遗诏的神圣。 如果顾命大臣这个名号可以被废除,那遗诏就不再神圣,那么遗诏中所留下的其他东西是否还拥有至高的法理呢? 在古代王朝,先帝的圣旨拥有着远超于现代皇帝的法理性,这是新朝一切统治的基础,而这个基础是新朝统治者赖以生存的核心基础之一。 任何胆敢攻击这个法理基础的人或者集团,都必将迎来新朝皇权最严厉的最严酷的攻击。 这不再是普通的政治斗争,而是生死之争。 不死不休! 殿上群臣明显很是聪明,看到了这其中的危险,于是不在这个问题上向李显穆多做纠缠。 他们想要在其他的方面向李显穆发动进攻。 但他们立刻发现李显穆之所以会提出这件事,正是因为李显穆知道自己身上最大的优势。 不仅仅是他多年的威望所积攒下的庞大的政治势力,还是因为先帝所留下的遗诏中,他身为顾命大臣所拥有的无可争议的法理性。 这种法理性让他天然能够向皇帝提出一些意见,并且皇帝不得不采纳。 因为用现代的话来说,皇帝是未成年人,属于无民事能力责任人,皇帝的监护人是太皇太后以及太后,而顾命大臣在某种程度上也兼任着皇帝监护人的角色。 在这种关系下,顾命大臣天然就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其他臣子却没有反驳的空间。 顾命大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先帝的一部分,先帝认为顾命大臣能够在皇帝年幼的时候,代行一部分的皇权。 至少在政务处理上,先帝认为李显穆等四位顾命大臣能够代替皇帝做出对国家社稷有利的事情。 在国家社稷没有出现真正的动荡之前,在顾命大臣没有确认他们已然失败的情况下,其他的大臣是没有权利去质疑顾命大臣的存在的。 这就是顾命大臣所天然具有的特权! 他们在彻底的失败之前,总是能获得最终的解释权,就如同强势皇帝在每一项事务中最终都可以强硬的去执行自己的意志。 如果皇帝失败,他自然将损失自己的政治威望,但如果皇帝成功,他将获得更大的威望。 放在顾命大臣的身上也是同样如此。 而让人感到绝望的是,恰恰李显穆是那个既有威望又有势力,可以将自己意志所推行的那个人。 一想到这里,那些反对李显穆的人,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绝望,他们不明白先帝为什么会将如此重要的权利,留给李显穆这么一个本就拥有极大政治威望的人! 他难道就真的如此信任李显穆,相信李显穆不会成为司马懿那样的人吗? 难道他真的就如此相信太皇太后以及太后,能够压得住李显穆这样的重臣吗?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啊! 如果李显穆只是突然被皇帝所宠幸拔擢,他们自然可以以势压人,纵然是顾命大臣也不会被放在眼里。 可是李显穆才是那个最势大的人,想要击败李显穆这样的人,他们只能够用道理。 可如今他们连道理都讲不过李显穆,从法理上他们也远不如李显穆。 他们想了无数,可却别无他法。 这场斗争的失败并不是他们如今所无能,而是从宣德时期就已然陷入了正式的失败! 在宣德时期所发生的一件件事中,李显穆攫取了宣宗皇帝极大的信任,这种信任完全超越了普通的君臣。 虽然远不如刘备和诸葛亮,但已然足以称得上君臣佳话。 他们心中所想,李显穆又如何不知呢? 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然知道宣宗皇帝必然驾崩,在这十年间,他几乎事事顺宣宗皇帝的意,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十年布局,天下岂有能违逆他的其他臣子呢? 第7章 新政 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政,展开了。 自朝会之上,顾命四大臣,强势决绝的那一刻,高山之水,汹涌而下,无人可挡。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朝会之上的那一番针对又岂能不付出代价呢?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这五位在朝廷大政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皆被外派出京。 任何人都知道,这便是他们所直面顾命四大臣所付出的代价。 在这个新朝的政治版图中,既然他们不是合作者,那就只能离开,何时能够回来呢? 直到新政失败! 那新政会失败吗? 无数人望着高居朝堂的内阁五位大学士,再看一看那些汹涌的涌向五位内阁大学士府邸的朝臣,皆从心里摇了摇头。 在没有绊脚石的情况下,以内阁首辅李显穆所拥有的势力,失败太艰难了! 除非… 坐在宫中的太皇太后,站在李显穆的对立面! 但那可能吗? 至少从目前的局势看去,没有任何可能。 无论那些人如何想,六部分拆,终究不可阻挡。 首当其冲的,便是一直以来与六部等官员不属于同一系统的都察院。 也是目前为止少数可以和内阁对抗的部门,曾经这个庞大的都察院被一分为四。 各省的巡抚都御史,从都察院中独立,成为正式不属于任何部门的独立官职,巡抚都御史依旧为从二品官职,各省布政使由从二品降为正三品,与按察使同级别,布政使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巡抚都御史的属官。 巡抚都御史依旧为京官身份,但却成为了事实上的封疆大吏。 反贪司从都察院中独立,单独建立大明反贪总司衙门,反贪总司司长为从二品官职,这个由李显穆一手所建立的衙门,正式跃迁为大明最顶级的部门之一,全权负责大明官员内部纠察,有些类似于后世的纪律监察委员会。 前两项本就是后来加入都察院,此刻分离出去也不算什么,但接下来对都察院的改变才堪称翻天覆地,李显穆将都察院分为南北两院。 都察北院是传统督察院的职能,都察院御史风闻奏事的权力,李显穆并未去触动,因为这是保障皇权的一种权利,若是他连这一项权力都剥夺,太皇太后必然会有极大的危机感。 但他也同时给予了一定的限制,以防止言官故意构陷。 于是都察南院顺势而生,最后剩下的一部分御史进入此部,专门纠察都察院御史。 这二院御史互不相通,一旦进入某一院,终身不得到另一院任职。 这是为了防备相互勾结,以及认为日后难免同僚相见,所作出的一定限制。 颇有些类似锦衣卫,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事务,南镇抚司则纠察锦衣卫内部事务。 曾经右都御史所做的,主要是此事,但此刻由李显穆彻底提出分为南北都察院,是极大的权利限制。 因为南都察院,理论上受皇帝直接领导,如果有任何都察院御史,故意因为一己私利而构陷朝廷大员,则不经过都察院以及通政司,直接上报内阁,这是内阁制衡都察院的举措。 其后便是拆分重组礼部和光禄寺,在过去礼部是大明各项规章制度礼仪制度的制定者,而光禄寺则是其下属部门,虽然表面上是独立的部门,但却没有真正的决定权,完全听从礼部指导。 而如今便将光禄寺的决定权,重新交回光禄寺,光禄寺将彻底摆脱礼部控制。 经过这一次分拆,光禄寺从此负责一切皇家礼仪事务,不必再和礼部商议,而礼部则负责大明除皇家制度外的各项礼仪制度,权责相较以前极为清晰。 未来的礼部尚书怕是要如丧考妣,为皇家事务制定各项事宜,那可是真正的肥差,毕竟为太孙大婚,就直接花费数百万两白银,其中可上下其手的地方太多。 从此之后,礼部将会变成一个纯粹的制定礼仪政策的部门,真正的几乎毫无权力的清水衙门。 若是有心人,便能看出李显穆正在将绝大部分,可能大型贪污的肥差衙门,全部与皇家打上关系。 这其中自然蕴有深意,此刻不便言说。 最大的变化,便是将其与科举有关事物拆分出来,成立教育部。 这是此番对礼部改革最为人所震惊的部分。 教育部将不仅仅负责传统科举考试,还将统筹规划大明各类人才培养,其目的是为了使大明百业具兴,为目前大明各部门培养一批具有专业素质的人才。 教育部的这一番宗旨,立刻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李显穆这是对现在的科举不满,甚至对现在的官员不满! 他们都知道李显穆的父亲李忠文公李祺,就非常重视官员的专业技能。 正统派的心学学子,也都会学习一部分算数以及刑律方面的知识,以使他们进入户部以及刑部工作后,能够有专业的知识去处理具体事务。 这一点也是心学和理学之间矛盾的一点,绝大多数的理学文人,明明学的是格物之道,穷的是天地之理,可却走到了追求虚无飘渺天道的路上,都喜欢务虚,而不喜欢务实。 心学表面上是穷究心之理,可实际上,其理论是为了解放思想,不迷信权威,在解开心之束缚后,在心中确定善念后,去追求真正的格物之理。 况且当初分拆工部,也是因为李显穆认为工部大多数官僚并没有专业的知识,只会在钱银方面上下其手,于是彻底将肥差油水从工部中剥离出去。 工部从此变成了各大工程集团的上属监察部门,油水大不如前。 早在唐朝时期便有明法科、明算科,如今瞧着似乎是有恢复这些的打算。 就有人联想到反贪总司的直线升迁,猛然有人意识到,日后想要在户部或者刑部担任官员,是否一定要明法、明算两科的官员呢? 此刻自然无人知晓,李显穆此番真正的打算。 其后,传统三法司的权责重新归纳,则让人深刻领会到李显穆此番改革的重心,便是各部门之间权责要清晰。 这又让人有些猜不到李显穆之意,自宋朝以来,朝廷设置各部,迭床架屋,便是为了让各部互相掣肘。 为何独独李显穆要如此? 其后有人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希望能够将李显穆最大的支持者,拉到己方阵营。 他们也成功了,太皇太后单独召见了李显穆,询问为何如此? 李显穆将自己接下来的规划告知太皇太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李显穆离开了皇宫,而改革依旧进行。 有人大失所望。 有人震惊兴奋。 而后化为深深的敬佩与畏惧。 没有人知道,为何李显穆无论遇到何等艰难,总是能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在一切艰难困苦之前如履平地。 他已然做了近二十年的大明第一重臣,他的今年还不到知命之年,他难道还要统治大明官场十年到二十年吗? 到那时怕是所有政治势力,只能活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 在都察院被分为南北二院之后,便有人猜测其作为司法单位的职能,可能要被取消,如今果然如此。 李显穆要求司法单位,各自拥有职能,却又相互之间,不能使其中之一大权在握。 如果一个部门掌握一个案件的所有流程,便必然会产生大量冤假错案,于是将传统三法司改制,其主要针对的是刑部。 在大明传统三法司中,以刑部最为权重,负责所有案件的从头到尾,而大理寺和都察院只作为重大死刑案件的监理和平反。 但事实上,在古代唐宋时期以及更靠前的秦汉时期,大理寺才是最高审判机关,此次改制,李显穆将所有案件审判,全部重新移交给大理寺,成为最高司法衙门。 此举明显是为了削减刑部职能,加强大理寺职能。 而后再次将刑部一分为二,一部分保留在刑部之中,追查罪犯,审理案件真伪。 另外一半则为督刑司,在刑部官员查明案件后,督刑司清查案宗以及过程,确认其中没有冤假错案,而后上报大理寺审判,确定刑罚。 督刑司是刑部和大理寺之间的沟通渠道,同时督查刑部和大理寺,如果督刑司认为大理寺判决不对,也可以提出复核,如果大理寺再次坚持,那就提报专门负责三法司的内阁大学士处理。 至此,司法、监察部门已然全部被分拆。 至此,工部、刑部、礼部这三部已然彻底成为清水衙门,且权责大大缩小,都察院也彻底不再为所有人所忌惮。 吏部不改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本就相互制衡,也不必再大动,只是将其各种附属部门诸如兵器制造审核等从兵部中独立出来。 使兵部成为一个完全的武官吏部。 真正为人所重视的是户部,和吏部分别称为天地二官。 李显穆对户部的肢解也最为彻底。 在过去,户部尚书被视为朝廷财政大管家,李显穆如今要对这个传统制度说不。 户部日后只负责大明户籍制度,以及户籍制度和土地制度的匹配情况,掌握土地人口,但具体的赋税便不由他们负责,而是另外成立大明税务总局,专司各种税收。 如此一来,户部会尽量真实地记录各地户籍和人口情况,因为收税重担不在他们头上。 而大明税务总司则要根据户部所上交的户籍人口状况,尽量真实地去收税。 若是有不妥之处,他们便会要求核查户部提供的情况是否正确,二者之间便有竞争状况,以免一方弄虚作假。 其后,将户部中对于货币制造以及管控的所有权责全部分离出,再综合先前所成立的大明官方钱庄,建立大明中央钱庄,这是大明央行,负责制定财政政策。 而后便是这一系列的用钱部门的监察,审计部门,核查各项开支。 至此,六部几乎每一个都一分为三。 细细数去,如今朝廷之上的,和皇家无关的从二品部门,竟然高达十九个。 分别是吏部。 兵部。 礼部、教育部。 工部。 刑部、督刑司、大理寺。 户部、大明中央钱庄、大明税务总司。 预算审核与审计司。 都察南院、都察北院、反贪总司。 理藩院。 海道漕运衙门。 官商总理衙门。 通政司。 当这十九个从二品衙门亮相后,朝廷上下立刻明白了李显穆这一次改制的核心思想。 但凡部门,必有监察! 但凡事务,必各理其事! 朝廷各部,不允许尚书一人而决。 一切皆要决于上。 但同时各部权责清晰,所行诸事,皆有可查,必将大大减少推诿。 整个中央朝廷,经过这次改制,已然同往日观念大大不同,就像是一个一个的条状部门。 最上面是皇帝,而后是内阁,所有的条状部门都在对接内阁,再然后这些条状部门,连接到十九个省之上。 条例清晰,一目了然! ———— 该用什么样的文字去讲述发生在宣德十年的这场制度革新呢? 我想说四个字——前所未有。 自秦始皇设立三公九卿制度以来,从未有任何一场行政制度革新,能有这场变革来的更重要。 在这场改制中,充斥着现代的立制精神,即建立一个文明的、摆脱了野蛮的文明政府。 但有行政,必有监察、必无垄断、必有考核。 有人说这一切的初衷是内阁揽权,可实际上就连同时代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改制,令朝政“焕然一新”。 这样高屋建瓶的改制,若仅仅是从权力斗争的角度去思考,未免太过于小看李显穆这个传奇般的人物。 从他传奇的一生来看,他从未因政治斗争而损害天下,我更相信,他的本意便是推进大明文明制度建设进程。 “宣德”年号一共使用了十年,前九年属于明宣宗皇帝朱瞻基,第十年,却不属于正统皇帝朱祁镇,而是属于李显穆! 这是他超迈前古的起点!——《明朝这些事儿》 第8章 半圣之姿 至宣德十年末,在顶层一致下,将一众反对派被赶出京城后,剩下的主流各派,由各派大佬一起推动,京城诸部改制基本顺利完成。 这是一场非常大的清洗。 京城各势力进行了重新的洗牌,在这场风波中,站在内阁对面的大员,基本上结束了政治生命。 用历史书上的总结语气来说——“宣德改制彻底确立了明王朝以内阁为中心的政治制度。” 对于李显穆等人,这当然是巨大的胜利。 但某种程度上,又仅仅是个开始。 李显穆等人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因为接下来,他们要面对一个更加难以对付的群体,分布在广大国土上的,存在于每一个府县之中的“文人—地主—官吏”群体。 许多人都知道六部是京城执政部门,却不知道在地方上也都有和六部对应的部门。 比如,县衙的三班六房。 皂班负责站堂、行刑、门卫等内勤事务;壮班负责押解囚犯、维护治安等体力任务;快班则分马快与步快,专司缉捕、传递公文,马快需自备马匹。 这是朝廷基层的维稳武装力量。 一个县级衙门,对当地的控制力是否足够强,就看它能驱动多少衙役。 倘若手中衙役数量太少,就连当地的治安都维护不住,更何况深入各乡村去收税。 而受限于封建时代的生产力,朝廷又不可能负担大规模的公共资金。 这就是“皇权不下乡”的根本原因。 如果说三班是暴力机构,属于“武”,那六房则是“文”。 对应中央六部职能,为吏房、礼房、兵房、工房、户房、刑房,大约有十几人。 处理各项文书工作,政务运转。 当然,仅仅十几人是远远不够的,还有大量的“临时工”、“劳务派遣”存在。 这便是所谓世代相传的胥吏。 虽无正式品级,手里却握着实权。 胥吏、贱籍、世袭、豪强,当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便能知晓这群人的精神面貌是何等样了。 朱元璋,以及整个社会层面,看待胥吏如同看待贼一样,是有其必然道理的。 所以当初李显穆寻求将胥吏用正经读书人代替,并且纳入正式官僚体系之中。 由于胥吏熟悉律例成案,实质上是衙门里真正办事的人,而那些官们,多数时候只是做一些水到渠成的事情,根本不费什么心,故而大部分人的心思,要么放到跑官上、要么放到贪污上。 所谓“官员务虚,吏员务实,钱谷刑名,实操于户房、刑房书吏之手”。 此番京城组织机构大变,自然会在地方上引起连锁反应,起码每一个部门都要在地方上有一个对应的部门。 这必然将在地方上也引起风暴。 一着不慎,就会引起大乱。 治理一国和治理一省、一府、一县的难度,是完全不同的。 王安石变法的那些政策,当初在地方上实行,反响是相当不错的,所以他才会推行那些政策。 但是当初那些好用的政策,一旦推广到全国,立刻就变了形。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王安石用人不当,一群只想借着改革升官发财的人,混入了改革队伍之中。 在中华历史上,曾经有过一场波澜壮阔的改革,在那场改革中,有一句话影响深远——“不换思想就换人!” 改革需要的人,首先要愿意参与改革,在此之外,则要能够理解改革真意的人,否则只会好心办坏事。 如今也是如此。 京城虽然重要,可在李显穆眼皮子底下,很多事都好做。 而在地方上,就不一定了。 李显穆一直忍到现在,便是为了培养一大批能贯彻他改革思路的人。 培养了二十年的心学,如今终于绽放了鲜艳的花。 若是没有如此坚实的执政基础,他甚至不会挑起这等剧烈的变革。 无数豺狼虎豹在黑暗之处为他设下了陷阱,就等着他栽倒。 只可惜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因为李显穆从来都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情,比如此番改制,这是李显穆早就定下的,可从永乐年间开始,李显穆一直忍了二十年。 直到新皇登基,太皇太后无心摄政,万事委政于内阁,他才彻底将此事公之于众。 在宣德年间,他受到那么大的重用,都从来没有向朱瞻基提出来过,因为李显穆认为先帝朱瞻基不会让内阁权势大到这种地步。 距离真正的宰相政事堂,可以说只差名头和等级了,如今已然走完了70%的路程。 包括另外一件事—— …… 正统元年正月十七。 李显穆莅临翰林院,在此次衙门改制中,翰林院算是得到极大好处的一个衙门,其品级被提升至正三品。 最重要的是,翰林院成为了内阁的秘书机构。 也就是说,内阁是皇帝的秘书机构,翰林院则是内阁的秘书机构。 从前的翰林院,是直接由一甲进士以及二甲进士中的佼佼者进入。 但此次却不仅仅如此。 除了一甲外。 所有二甲进士都有机会,但需要经过内阁大学士面试,内阁大学士会亲自问询,只要真正擅长政事的精英,才会进入其中。 那些文辞之士、风流之士、浪荡之士,则被排除在外。 所谓,诗词小道尔! 按照李显穆此番改制,一甲进士、以及二甲进士中能力佼佼者,进入翰林院中。 他们的权责很是简单,对于内阁想要做的大事,群策群力,提出各项可行性研究,以及从各自角度出发,列出可能造成的各种结果。 而后将所思所想记录下来,送达内阁,作为内阁大学士的参考。 这实际上就是传统的谋士团。 类比的话,有点像是后世的中央政策研究室,民间称之为“国家智库”。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其前途有多远大。 先在翰林院待几年,一旦得了内阁大学士看重,无论是转迁诸部,还是下放省府,都是前途远大,日后不是部寺大员,就是封疆大吏。 尤其如今朝廷之中,有十九个尚书,远比先前六部位置多,地方上有十九个巡抚,可选择的位置太多了。 李显穆的声望在这种氛围中,竟然诡异的再次大幅增长。 因为谁都能看的出来,李显穆的每一次改制,都在大幅增加文官整个群体的力量,而且非常重视个人能力。 如今的制度,远比当初更加“合理”。 就连为了反对而反对的那些人,也不由沉默了。 反而是李显穆并不太在乎这件事,因为他来到翰林院中,自然是有重要的大事。 他要借着翰林院和国子监这两个平台,向整个天下宣达他的学术思想。 没错。 他隐藏了几十年的学术水平,他不准备藏了。 这世上又有谁知道呢? 他李显穆可是真正的半圣,个人属性之中最高的一项就是学术,只是为了政治上的顺遂,一直都在伪装隐藏自己。 如今他终于不用再隐藏了。 这世上学心学最好的并不是他师兄王艮,而是他李显穆! 李显穆从心学的起源开始讲,其中穿插着当初李祺给他讲述的各种知识,再夹杂着这三十年来,李显穆对实务的理解,将心学中的“知行合一”讲的极其透彻。 接连几篇文章一经发布,立刻便风行于天下。 同时,无数震惊的目光落在了李显穆身上。 自然是因为,李显穆从来都不碰学术,没人想到,他会突然炸出这么大的一颗雷。 但当静下心来,众人却又觉得非常合理。 所谓学而优则仕,李显穆这样的天纵之才,怎么可能对理念不懂呢? 怎么可能在心学学术水平上,比不过其他人呢? 他过去只是不说罢了。 如今心学风行于天下,朝廷正如火如荼,在此刻,他终于将这张王牌翻出来,要云集天下之众望。 这是外人对李显穆此番行为的解释。 自然没人会猜测到真正的原因,毕竟从三十年前就担忧因为学术水平太高,而故意压制自己,这听起来就非常的不可思议。 学而优则仕。 多少大儒孜孜不倦的想要向皇帝兜售所学,以换取高位,他们怎么可能想得到,有人会因为学术水平和政治水平都太高而烦恼呢? 李显穆这一系列学术文章发出去,自然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震动最大的,是心学党内部的正统派。 虽然李显穆不参与党派内部的明争暗斗,但一直以来,他其实都被视为正统派的一员,毕竟他正统的不能再正统了。 此番发文,正统派相当振奋。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经过十几年的融合,正统派和外来派早就融合的差不多了。 至少年轻官员融合的差不多了。 他们都是后来被心学党的大佬们赏识,本身所学都差不多,所以对李显穆提出的许多全新观点,以及治政想法,都大有收获。 那可就苦了理学。 在过去的那些年中,理学本就被心学侵蚀的不成样子,毕竟心学脱胎于理学,对于理学的各种缺点,那是相当的清楚,打起来相当有把握。 如今理学数十年都没有一个宗师级别的大儒出来,结果心学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圣人级别的学者。 完善心学理论,又对理学进行重击。 正如佛教在元朝的兴盛,是因为道教每次辩论都输。 如今理学每次和心学的理论对抗,都会陷入无法自圆其说的尴尬境地,这自然让理学声势再次大减。 这种风潮影响是极大的。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从来都是胜者通杀一切,曾经的百家争鸣,那些失败的理论,最终的唯一下场就是消散,或者是被融合后消散。 先前理学还能和心学分庭抗礼,一则是理学底蕴深厚,二则是政治对抗导致理学有存在的必然性,三则是心学作为一个新出现的理论,本身还带有缺陷。 正如儒家如果只有孔子的仁,那是不完整的,有了孟子的义之后,就大大不同。 如今李显穆所做的就是孟子的工作,如果说李祺是心学的开创者,李祺用现代的理念、对整个世界的认识、夹杂着唯物主义的观念,统合了传统儒学道德以及现代的自由民主等,创造出了心学。 那现在李显穆就是用自己的天赋,将这门学问和这个古代世界中,那些格格不入的地方,全部抹平,却又保留其中核心,使心学依旧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自此而后,心学在这个时代,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门无懈可击的学问。 这就是半圣! 名为半圣,实则是真正的圣人! 面对李显穆在学术上的横空出世,那些和心学站在对立面的学派自然是如丧考妣,同样大受震动的,还有那些中立摇摆的学派。 在心学攻城略地时,就有不少学派打算从理学和心学之中取长补短,但如今心学新的理论来袭,就让他们之前的行为显的非常瓜。 学术甚至影响到了党派。 譬如如今在朝廷上,声势颇大的江西派。 江西派是一个纯粹的地域政治集团,在这个集团中,心学和理学都有,但随着心学理论的再次更新,且不断更新,江西这个人杰地灵之地的年轻人,受到了极大震动。 以杨士奇看来,江西有全盘心学化的趋势。 一旦江西真的全盘心学化,那由于理论上的接近,以及李显穆在其中的声望、地位,他的执政根本就会动摇。 毕竟江西派是他能够站在内阁高位的根本原因。 但杨士奇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或许是十年之后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已然过了古稀之年,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去世,他又后继无人,唯有一个儿子,却不学无术,性格又残暴,若非他在上面护着,先帝感念他的功劳,怕是早就出事。 如此情形,又有什么值得去得罪李显穆的呢? 李显穆布局深远,如今才展露这等天赋,只让他愈发敬畏,不敢多言。 第9章 考成 正统四年初,大明十九省基本上都宣布改制完成,大明从上到下,各部各衙皆条理清晰,大权掌握在内阁大学士手中。 大明天下十九省、百二十府、千八百县,正如火如荼。 十万读书人正于江上清风之中、山间水泉之侧激辩。 顾命四大臣、内阁五大学士,麒麟红袍,俯视苍山万流。 恍然间,一片欣欣向荣。 盛极必衰,荣极必败。 先是杨士奇和杨溥,福建杖死了驿丞,驿丞是杨溥的同乡,乡人求告上京,杨溥因此怨恨廖谟,主张将其判为死罪,按察佥事则是杨士奇的同乡,杨士奇认为廖谟是因公杀人,不应判死,二人由此发生相左。 最终此事上告太皇太后,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给出解决方法,既不判死,也要责罚,这是王振首次参与朝政,当李显穆得知后,事情已经处理结束。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可却让李显穆非常警醒。 他看到了王振的进击,也看到了杨士奇等人的衰老,旧时代的残党,似乎是要退出历史潮流了。 果不其然,如果李显穆所预料,许多人都投靠到司礼监掌印王振麾下。 其直接诱因,是王振向太皇太后的一封进言—— “如今朝廷的事务全靠五位大学士,可除了守正公外,其余四位大学士,皆已年老,日后朝政该如何安排呢?” 这封上奏让许多官员看到了机会。 内阁连续十几年的收权行动,非常成功,可如今内阁大学士,除了李显穆外,其余几人皆已到了晚年。 朝廷也该考虑让一些新人进入内阁了。 而在有资格推举内阁大学士的人之中,内阁首辅李显穆和司礼监掌印太监,自然是最有把握的。 而在这种关键时期,内阁中的三杨都拉了垮。 杨荣回乡祭祀扫墓。 杨士奇因为他儿子的事,不愿意得罪任何人,基本上很少发言,对于王振的进击,只沉默着。 杨溥为人本就谨慎,他当初做了十年牢,还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可见一斑,再加上身体一直不好,只按部就班。 短短四五年,环顾内阁,李显穆发现竟然没有可用之人,都是垂垂老矣。 王振此番进言颇有道理,他也不可能真的压住。 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样推举几个自己看好的备选上来,设立一个基本线。 最低推举条件是正三品,但廷议真正能入选的都是从二品,中枢则十九部尚书,外省则十九省巡抚。 只是还不等李显穆推进此事,和王振无形之中对抗一次,就迎来了噩耗。 正统五年刚开年后,京城的积雪还不曾化,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便有快马快船一路送信而来,直奔李府。 带来了一个让李显穆颇心痛的消息。 “杨老爷途径杭州,病重不起,于当夜逝去,这是杨老爷临终前写下的,要交给李公手中的遗言。” 李府之中。 一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而是皆面色微变,望向他们的父亲、丈夫,谁不知道,杨荣是李显穆的左膀右臂,至交好友。 李显穆立刻将信夺过来,展开信件,其上文字不似杨荣往日飘逸,略显无力虚浮,一看就是病重时写就,甚至在某些微末初,李显穆好似还看到了些血迹和凌乱。 “守正公,见字如面。 荣此番病重,已然无回天之力,年达古稀,生死皆是小事,并不畏惧、遗憾。 只是思及如今天下局势,有些肺腑之言,欲要道于君听。 自永乐初年相遇以来,荣便知,君之才十倍于荣,心学又同荣所思颇为契合,于是三十年来,你我守望相助,以至今日。 如今朝中形势,比之宣德时,胜五倍;比之永乐时,胜十倍,内阁之重,有前朝相府之形。 然而。 然而司礼监来势汹汹,王振有狼子野心,却有弥勒之相,太皇太后虽训斥,却并未真正看透其人,孙太后则倚仗他制衡前朝,皇帝对其有敬畏之形。 前路漫漫,实在艰难啊,望守正公一力担之,内阁三十年之功,皆在君之一身了。 其余诸事,公乃天纵,荣不多言,相信公必有所依。 相识三十年,荣之幸也,愿大明康宁万岁。” 文字不多,却将一个忧心国事的形象跃然纸上。 杨荣临终前对大明抱有万分的期待,认为什么都难不住李显穆,唯一所担心的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内阁大权独揽,从制度上、权力上,内阁都站在了统率文官集团的顶点,唯一所遗漏的就是内廷,唯一控制不住的就是司礼监,甚至内阁受到司礼监的制约。 若是司礼监当真和内阁对抗,不给内阁批红,那内阁的旨意就颁布不下去。 这是司礼监掌印弄权的基础,这是大明制度赋予他的权力。 李显穆缓缓捏紧了权力,深吸一口气缓解了一下心中糟糕的情绪,“辅圣。” 李辅圣自李显穆身后走去,肃然道:“父亲。” “你挑两个人,代替为父去为你伯父吊唁。” “是。” 接命后,李辅圣便转身出了正堂,其余人也纷纷离开正堂,独留下李显穆一人,走到堂下,眺望着冬日高挂的皓月。 月光照在墙角尚未融化的晶莹雪上,透着清冷的光,白的耀眼。 李显穆也少见的觉得有些冷。 杨荣竟然就这样病逝了。 杨士奇和杨溥也都七十岁了,怕是也没几年可活,若非先帝朱瞻基任命为顾命大臣,怕是二人早就选择致仕。 李显穆突然又想到了师兄王艮,同样年纪很大了,怕是也就在这几年,就撑不住了。 到那时,和他同时代的大员,几乎就要消失个干干净净,唯有他一人还在。 纵然是李显穆,也不禁感到一股孤寂。 下一瞬,他便摇摇头,将这些情绪都甩出去,他会永远站在这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要大明还需要他! …… 翌日。 杨荣逝世的消息入宫,太皇太后闻讯恸悼,皇帝也哀悼泣泪,依照重臣礼制,朝廷辍朝一日。 杨荣生前已然是从一品少师,此番追赠他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正一品太师。 赐谥号“文敏”。 内阁大学士胡濙祭葬,又从宫中派遣中官,护丧还葬故乡。 荫庇其子杨恭,又按照如今惯例,加恩,授予其家世袭锦衣卫都指挥使。 此番哀荣不可谓不重,也非常符合如今内阁大学士的地位,以及杨荣顾命大臣的身份。 但杨荣的逝去,让更多人将目光落在了先帝所留的顾命四大臣身上,一个事实不得不再被提起。 当初永乐初年的那一批内阁大学士中,除了李显穆外,杨荣可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杨荣的逝去,只会是一个开始。 王振所进言的选内阁行走之事,是真的要被提上日程了,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内阁中就会只剩下李显穆一人。 在杨荣去世后,杨士奇和杨溥明显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三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比较微妙,但却是真正一直在内阁中,相识三十年。 时人称之为“三杨”,而后又被一同立为顾命大臣,如今杨荣去世,怎么能不为之兔死狐悲? 杨溥虽然依旧待在内阁中,但却经常告病,不得不在府中修养,几乎就相当于是半致仕。 杨士奇先前已然说过,愈发谨小慎微。 于是内阁中,除了李显穆一直都在线外,反而是胡濙最重要,他资历也非常厚,早在建文年间就中了进士。 先帝朱瞻基去世前,他恰好在外省,所以并没有被立为顾命大臣,但其后被太皇太后所立,就连李显穆等人也不轻视他,可见他的能力和资历。 李显穆和胡濙二人坐在内阁中,望着那三间空着的屋子,胡濙一时有些苦笑,“五年前,内阁没有如今权重时,文渊阁中反而一片煊赫,怎么如今内十九部、外十九省,都要仰内阁鼻息时,却如此荒凉了。” “事在人为,势,也聚在人心上啊。”李显穆淡淡道:“ 内阁权重时日太短。 权势不在制度上,而在人上,在内阁的四个顾命大臣身上。 如今顾命四大臣,一死、一病、一沉默,于是那股势就会散去,附着在其上的人心,就会渐渐转凉,于是有今日之荒凉。 可本辅还在,顾命四大臣纵然去其三,本辅乃是首席,当使天下人皆知,内阁尤在,顾命尤在! 源洁,如今内阁之中,以你能理事,该要加加担子了,接下来数年,乃是最重之时,行百里者半九十,万万不可在最后松懈。” 杨荣的去世让内阁大学士心里也有些戚戚然,胡濙自然也是如此,现在听着李显穆这番话,只觉心中安定了许多。 “元辅,但有吩咐,皆可明言,正值这等危急存亡之秋,在下省得。” “好!” 李显穆沉声道:“这数年来,内阁收权至此,甚至将大明十九省的规制皆改变,却不仅仅是为了权力,而是要以内阁而撬动天下。 接下来,就是所有事务的最终目的。 实行考成法!” 胡濙有些惊疑不定道:“考成法?” 从名字上,他也大致能听出来这是一个什么事情。 实际上,明朝早已有对官吏政绩进行考核的制度。 这项制度就是“京察”。 依据大明初期制定的制度,京官每六年“京察”一次,地方官每三年一次“大计”(均指考察)。 在这些考察上,列为“上上”的就可以升迁,这就是地方官“三年一升”的由来。 但问题来了。 这些考察非常流于形式。 考核项目有问题,用现代的言语来说,就是“绩效规则”不对,根本就考察不出一个官员真正的能力。 甚至还成为了官员们争权的手段,比如“京察”时,对自己人手下留情,对政敌则严苛逼迫。 京察六年一次,还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取消,让许多官员都非常松懈,并不将京察放在心上。 自宣德年以来,李显穆知晓京察这些缺点,所以一次都没有举行过“京察”。 “守正公的意思是京察?”胡濙带着丝恍然,“守正公的目的是这个,所以才将传统六部改制成如今这般。 按照如今这样的制度,各部之间权责明晰,不可推诿,是好是坏,一目了然,一定比当初京察的效果好很多。” 说完后,胡濙又犹豫道:“但仅仅是为了此事,就花费数年时间改制中枢朝廷和十九省地方,是否过于劳民伤财,又是否太过于小题大做?” 李显穆摇摇头,“自然不是为了京察,只是和京察有一点相似而已。 京察六年一次,考成却不是。 京察的各项目,考成也不查。 考成要对各级官吏进行定期考察,并且对其所办各事均规定期限办妥。 如今十九部权责明晰,每一部所要做何事,都非常清晰,部中官员的职责也清晰明了,无人能推诿。 内阁每年都会给十九部、十九省定下目标,譬如十九省税收额度,再比如十九部所接手的任务。 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账簿上,这些任务,分为年、季、月。 若是到时没有办成,则要受罚,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论罪处罚。 内阁监察统率十九部,十九部手中同样有一本账簿,核对十九省对接任务,对十九省的进行考核。 同样有最后期限。 这就是,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每一件事都会落在一部、一人身上。 从成立反贪局开始,到将六部改为十九部,乃至于让十九省诸府县皆改制,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胡濙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按照李显穆所言,日后的大明,其权力运行便是—— 内阁统领监察、监察机构监督十九部,而后十九部监督十九省,每一级都有上级考核,内阁对十九部不满,那十九部必然会责对相应的省。 这…… 胡濙仅仅略微一想,就能想到日后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考成法的基础,则在于内阁保持大政之权! 一环套一环。 精妙无比! 第10章 家奴 胡濙为李显穆的深谋远虑所震惊,二十年布局,十年生聚,一朝爆发! 历史上从未有臣子这样做过,哪个臣子敢说二十年后还能执掌大权? 胡濙心底既是佩服,又升起了一股畏惧,在三杨各自收缩影响力后,他曾有过扩展势力的想法,他也曾觉得杨士奇面对李显穆,太过退却。 毕竟杨士奇虽然远不如李显穆功劳大,但毕竟资历深厚,在内阁日久,可直到此时,胡濙才明白,杨士奇已然是非常人了。 竟然敢在不少事上,和李显穆相左! “元辅,王振那里……”胡濙踌躇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不会轻而易举就让此事通过,两位杨阁老不会愿意和王振作对,此事,还是要太皇太后同意。” “王振?”李显穆冷笑一声,眉宇间升起一丝戾气,“一介阉人而已,该是让他知道一下他的身份了。” 胡濙听李显穆此言,心中一跳,俯首道:“濙别无他言,唯元辅马首是瞻。” …… 中秋宫宴。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从早晨开始就一家家在引导下进入宫中。 此番宫宴由改制后专司皇家礼仪事务的光禄寺举办。 这场宫宴的主角自然是皇帝,但李显穆也不遑多让。 毕竟距离皇帝亲政还有十几年,而李显穆才是如今掌握大政的顾命大臣宰相。 如今李显穆的权势并不比万历初期的张居正差,只不过张居正和司礼监冯保是盟友,而李显穆和王振是政敌。 所以文武百官,包括亲王、公侯都过来拜见他。 李显穆坐在首席上,接受着众人的拜见,他资历厚、辈分高,大多数只微微颔首,那些比他辈分高的,都被他扔到了南京,比如他的某个小姑父。 李显穆将目光放在了宴席之外,眼神锐利如鹰般巡视着。 他在等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按照大明一向的旧例,宦官即便再受宠,也没有资格参加宫宴。 因为宫宴皇帝赐给近臣的,而宦官只是家奴,所以没有资格参加。 但王振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 很快,东华门处就迎来了喧嚣的声音,引来众人侧目,谁敢在宫宴之上,百官、皇帝、太皇太后面前,这般失仪。 很快就有人过来汇报。 “回太皇太后、太后娘娘,陛下,是司礼监掌印自东华门入宫。” 王振! 听到这个名字,宴席上百官立刻精神一震。 上首位置,太皇太后望向皇帝,眉眼一低沉,“皇帝,是你将王振召来的?” 朱祁镇低垂着眉眼,“皇祖母,王先生在宫中不高兴,孙儿就让他来了。” 太皇太后顿时一急,抬眼扫过李显穆,果不其然,李显穆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不等她再说话。 李显穆已然从席位上站起身来,迎着众人,几乎瞬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日乃是中秋宫宴,王振他一个宦官来此作何?” 李显穆这话一出,朝廷之上,文武百官进皆沉默,大部分人甚至不敢接话。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李显穆敢说这番话,他们不要说附和,甚至连听,都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这并非王震真的从权势、威望等方面,能和李显穆比肩,而是因为王震此人,阴险毒辣。 李显穆某种程度上是个“好人”。 他不会平白无故的,就责罚人,而王振,是真的会不顾一切的去陷害,是一个阴险小人。 好人总是被枪指着,好在李显穆并不在意。 听到李显穆这般质问,坐在上首的小皇帝朱祁镇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李显穆当然知道,东华门是皇帝朱祁镇让人打开的,王振也是朱祁镇让人去喊过来的。 否则王振虽然权势大,若没有皇帝的首肯,他还不敢做出这等事。 毕竟如今宫中有上有太皇太后,内阁之中还有他李显穆,王振这样的聪明人还不敢去做。 “元辅,王先生是朕将其召进宫中的。” 朱祁镇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他畏惧王震,但对于李显穆也颇为畏惧。 李显穆可是他的长辈, 李显木豁然转身,直视皇帝,“陛下何意?按照大明旧例,宦官不得参与宫宴,您为何要为王振破例,破例就算了,为何不事先商议?” “元辅,朕……” “王先生在宫中说,周公辅成王的时候,能参与各种场合,他却连到宫中坐一坐的资格也没有吗? 朕觉得王先生所言在理,王先生辅佐朕有功,应当让他于宫宴之中赐坐。” 孙太后见皇帝有些哆嗦,也开口道:“元辅,皇帝也是一片好心……” 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随着皇帝这番话一出,太皇太后顿时变了脸色,内阁首辅李显穆更是怒发冲冠。 “陛下!” “请慎言!” “方才您竟然用周公辅成王这个典故? 谁是周公,谁又是成王? 陛下是成王的话,难道周公是王振吗?” 随着李显穆这两句话,殿中顿时喧哗起来,一干心学大将皆不满至极。 “难道周公是一个阉宦吗? 您可知阉人这个词从何而来?正是周公践踏奄国所出。 如今用王振这样毫无功绩的阉宦,比周公这样的圣人,臣深深以为耻辱,请陛下收回其言。” 李显穆堪称是厉言声色,朱祁镇顿时不敢多说。 孙太后心疼他,“元辅,皇帝还小,对典故不了解,不必这般说教。” “周公这样就连至圣先师孔子也推崇的圣人,用王振相比较,哪怕是周公脚上一粒污泥,也胜过王振千万。 陛下年幼,太后当谨记其教育,若不行,臣可代为教育。” 孙太后顿时面上一紧,她可不愿意让李显穆去教导皇帝,否则日后皇帝还不知偏向谁。 随着几番交锋,殿中气氛有些凝滞起来,元辅训皇帝毫不客气,太皇太后放任,太后护犊子,这氛围,可真是没人敢说话, “咱家不来,却不知守正公,如此辱我。” 一道阴冷的声音传来,使殿中皇帝与李显墓间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更一冷。 文武百官瞬间将目光望向殿外,但见一行太监簇拥着王振向宫中而来。 皇帝顿时有种看见救星的感觉,方才被李显穆所训斥让他战战兢兢。 见到皇帝这副模样,李显穆心中有些无奈。 他又何尝不知道,作为权臣,本就与皇帝之间关系紧张。 若是不相处好,可能未来将会有大难。 但大势如此,让他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 太皇太后虽然支持他,可太皇太后和皇帝的关系,却远不如太后与皇帝的关系,而孙太后和李显穆之间则是竞争关系,不可能将皇帝交给他。 他李显穆是太皇太后的触手,王振则是孙太后的触手,他和皇帝的关系,天然就不可能亲近。 只能希望皇帝日后成长的好,明晓事理之后,看到李显穆的重要性。 “王振,这不是你该来的场合,速速离开,否则我当即令人将你拿下。” “元辅当真是好大的威风,我是皇帝陛下召进来的,你有什么权利将我拿下? 难不成你要抗旨吗?” 李显穆向太皇太后一拱手,清朗的声音响彻殿中,“好叫你知晓,先帝临终之前,因为当今陛下年幼,将大政交于太皇太后,以及我等顾命四大臣。 皇帝陛下年幼,极易受到奸人蛊惑,而你,则正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奸佞。” 王振厉声道,“难道元辅就因为我内侍的身份而如此轻视吗? 难道首辅就因为我内侍的身份而认为我是奸佞吗?我从不知元辅竟是如此对待人的出身,若是与元辅同一时代,怕是三宝太监也出不了头了。” 三宝太监便是郑和,如今王振将郑和的名字抬出来,便是试图要压一压李显穆的气势。 李显木面上冷然,带着深深的嘲讽,“你说我因为你的出生而轻视你,何等可笑? 当初皇帝陛下要任命你为司礼监太监。我不曾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普朝上下皆知,我曾勉励你,还曾赠予你一份是字画,上书忠君为国四字。 我也曾送你一册书,上面记载了历朝历代贤能的宦官。 对你寄予过厚望。” 说着李显穆摇了摇头,“只可惜你是一个不堪大用的人。 过去那些年你参与朝政所做的事且不说。 只说今夜,皇帝陛下因为你,而将自太祖以来的惯例打破,此举必然会让皇帝陛下受到质疑,而你不推辞,却欣然来赴宴,这难道是一个忠臣该做的吗?” 这番话一出,殿中氛围顿时又一变,王振有些恼羞成怒起来,“我竟不知元辅何时变成了遵守祖宗之法之人,如今大明改制翻天覆地,这难道不都是元辅您所为吗? 如今却将太祖皇帝时期的旧例抬出,这难道不是极其可笑的事情吗?” 王振在指责李显穆双标。 李显穆摇了摇头,仿佛对面是一个弱智,“这世上从没有不能改的成法,皇帝陛下想要为你破例,也不是不行,但绝不是如同今日这般,未经商议,便将一个早已实行许多年的旧例,直接打破。” “太祖皇帝为何制定这一旧例呢? 因为臣子乃是为陛下守天下之人,而你这等阉宦,只是家奴,家奴如何能与当朝大臣同坐一堂呢? 你想要坐在这里,你便不能是一个家奴,皇帝要给予你新的身份,而你没有,这里便不欢迎你。” 皇帝家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寂然,有些事是事实,但却不能说,说出来便是羞辱人。 大明王朝1566中,嘉靖那些事难道只有海瑞知道吗? 却只有他捅破了。 当他捅破的那一瞬间,嘉靖就不能再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尤其是那一句百官如家奴,让一众大臣都不能再坐视不理,要么处理了海瑞,证明这句话是海瑞胡说,要么就处理了嘉靖,让嘉靖改变对待朝臣的态度。 可如今李显穆说出了这句话,他们能处理谁呢? 敢处理李显穆吗? 当然不敢! 王振脸色大变,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手指着李显穆微微颤抖。 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李显穆是疯了吗?竟然和他如此! 内阁虽然权势极重,可却需要司礼监批红,若是他不批红,内阁万事皆休。 就连心学一干人也不曾想到李显穆竟然会直接说出如此羞辱之言! 这难道是要直接和司礼监开战吗? 对于如今的大政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元辅做事从来托人所想,他们也只能站在元辅身后,为元辅摇旗呐喊。 “元辅。” 皇帝见二人对峙,有些害怕。 李显穆望向皇帝,自上殿以来第一次温声道,“陛下年幼,尚不知善恶好坏,被身边奸人所惑,方有今日之举。 微臣受仁宗皇帝信重,为宗人府宗人令,掌管宗家之事。 从辈分上来说,陛下可唤臣一句叔祖父,陛下只见过先帝,臣有幸,得到太祖皇帝的教养,又受太宗皇帝庇佑长大,我大明历代先帝所思所想,满朝之中怕是没有比臣更清楚之人。 臣今日便倚老卖老,以此身份,说些话,做些事。” 这下王振脸都绿了。 孙太后也觉得颇为头疼。 李显穆身上对皇帝来说,最显赫的身份,反而不是顾命大臣,而是皇帝的叔祖父,李显穆的辈分实在是太大了。 而且李显穆的这个辈分,还不是那种可以无视的。 事实上,在如今的大明,还有一个朱元璋的女婿存世,从辈分上来说,那才是大明真正的活化石,但明显他的分量完全不能和李显穆比。 李显穆身上最离谱的一件事,便是由太祖皇帝亲自抚养教导了几年,在几乎所有官方的、民间的流传记载之中。 太祖皇帝都对李显穆寄予了极大厚望。 这种厚望,在大明历史上,另外一个人是建文帝。 其他人说太祖皇帝如何如何,只是假借其言,而李显穆说太祖皇帝如何想,那是确有此事。 而这,是对后世皇帝的专属武器。 毕竟大多数皇帝都会以振兴祖宗基业而作为其执政合法性的法理。 但如今,这项法理竟然在李显穆这里。 王振明知李显穆要羞辱他,却不敢出言,就连太皇太后都坐直了身子! 殿中群臣皆肃然。 11.2请假 “那东帝前来,是想要做什么?”幻灵戒备的看着龙云风,虽然前一刻还并肩作战,但是昨日好友,今日仇敌的事情在三界屡见不鲜,而他和龙云风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秦海的右脚突然将油门踩到了最低,路虎车的速度再度提升了一大截,宛如一道黑色旋风狂飙前进,把路上的其他司机全都看傻了眼。 无苦大师金光佛掌竟然发出龟裂的破碎声,巅峰至强者引以为豪的金光罗汉之躯竟然被打出了裂痕?? “好臭。”即使捏着鼻子屏着呼吸,这股异样的臭味却依旧钻入严峻的鼻子,挥之不去。 “我也不知道这把剑还有这等妙用?”苏婉也高兴地取下宝剑,放到桌子上,想研究研究。 而他们看到凌霄和无良道人等人从道宫之中出来了,而道无邪却不见了踪迹,顿时心中一沉,就知道道无邪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时的含恩静依然是那副短发的造型,不过似乎又长长了一些,柔顺的发丝直接垂到肩头,加上今天的装扮还涂了点儿眼影,倒为她增添了几分柔美的味道。 但是秦海知道,以陈家的底蕴,这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用藏龙卧虎来形容绝对不过分。 “怎么可能?几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了呢?”苏婉故显焦急说。 “时间不是很急,但是一定要做的精美。而且要有独特的别人仿制不了的标记。”易寒继续叮嘱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向外探索,却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被灭门的钱家乃高邮段运河漕口,等若漕运衙门委任在高邮的催征官。 这厮泼猴的官瘾曾经大到当个弼马温都沾沾自喜,如今连妖帝似乎都不乐意当? 生怕沈雅醒来,到时候被她发现他们现在的状态,肯定会很惨,叶青恋恋不舍的将她平放在地上,起身查看四周的情况。 看到五尊魔神投影齐齐现身,剩下的兽人轮回者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须弥,玄阳,星宿,太初!本座问你们,如果你们想不留下线索,你们会选择怎样的方式出手?”天神首领再朝四大宗主看了过去。 转身回头,才发现有二三十个兵卒已悄悄摸到身后,离他不过数步之遥,只需再进一两步,持长枪的就能给他背后捅上一下。 忽然一阵滋滋滋的声音,牙齿释放出银色的光芒,其他骨骼上的荧光就像水流一样,迅速的被这牙齿抽干。 西北大沙漠元素极度聚集,每隔段时间都会暴动,表现在外就是末日般的沙尘暴。 “李大哥,你一晚上跑哪去了,把我们哥三个累死了。”原来他们一晚上把抢来的钱和炸药,枪支都从城墙上一个一个吊出去。 晓斐从楼道出来,湖蓝色束腰呢风衣,淡施粉妆,清爽的发际别着一枚墨色蝶形发夹。 却听“扑哧”一声,有人笑了出来,我抬头去看,可不正是十三阿哥。 邵云锋见李海洋战机被打爆,顿时睚眦欲裂,刚想冲过去给李海洋报仇,但是想着这次出来的的飞机可不只他们两架,现在又是在敌占区,一个指挥不当,他们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你这孩子,泡完澡记得早点睡,千万别在澡盆里泡睡着了,容易着凉!”老妈不放心,又叮嘱几句,徐枫连连点头应允。 “那我下班去星光国际找你。”沈若玫亲了亲他的脸颊,脸上是满足的笑。 当车到一栋公寓门口时,停车下车匆匆敲门,一气呵成,几乎只是在短短几秒。 保安部经理被训斥的颔首不语,邢浩东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对讲机,扔开了他,然后直奔酒窖的大门冲去。 “乔立杰,我警告你!薄荷和关守恒以后归我罩,你欺负他们,就等于欺负我!”齐遇又狠狠踢了他两脚。 “哥?”看见他,宝贝满脸惊讶。他不是去商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居然牵着两个孩子,更加惊讶。 我看得有些傻眼了,这结界很厉害,即便是我有神鹰之眼,也要慢慢找到阵眼,才能破阵,这虫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如此厉害,倒是个好宝贝。 凌阳驾驶着奔驰轿车,在一个路口处,正好跟河壮男乘坐的越野车擦肩而过。凌阳眼尖,看清了河壮男愤恨无奈的脸色,心知自己的计策已经起到效果,心中偷笑,赶紧加紧油门向前冲去,以免被河壮男看见自己。 第11章 独我 李显穆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走到大殿中央。 他环视殿中众人,心中有无尽情绪在翻涌。 李显穆目光落在王振身上,王振顿时只觉身上一紧,猜到李显穆要开始喷他了。 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再一看太皇太后对他虎视眈眈,更是有些后悔今日来到这里了。 这不是上赶着被人羞辱。 “王振!你是如何显贵的呢?” 王振不明白李显穆想要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在内书堂中服侍,随陛下登基后,而得重用,以至于有今日荣华。” 李显穆冷然笑道:“原来是个幸进之人!” 王振勃然色变,长身而立直指李显穆,怒声:“李……元辅未免欺人太甚!” 殿中一干心学之士,却鼓噪欢呼众声,一扫殿中冷寂,使王振脸色更加难看。 其余殿中诸臣,心中也不由叫好,幸进自古就被批判。 “大明有数千万人,可坐在殿上的,只有数百人,诸位是怎么走到陛下面前的? 是多长了一颗脑袋,还是多长了一双手脚,亦或者,有什么超凡脱俗的伟力呢?” “皆不是。” 他指着勋贵、皇族,“皇亲国戚是因为历代先帝的遗泽,是因为大明的存在,而立在这里。” 又指向文官,“你们呢?寒窗苦读十年,一步步举业考出来,走到了陛下面前。 这难道是天然如此吗?” “周朝时,朝廷上所有的官员都是公卿世代继承,后来人才多发源于士,于是废除世卿世禄。 但其后又有数百年的门阀贵族时代,出身血统最是高贵,所有好的官位都被他们所垄断。 直到宋朝时,天下人都觉得,能在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名者,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我大明朝,同样如此!” 直到这里,殿中这些人才意识到李显穆想要说什么。 “本辅显赫以来,所用的,皆是进士中擅长实务的佼佼者,如今朝廷十九部尚书,每一个都有扎实的功绩傍身,在本部中曾做出过成绩。 大明税务总司尚书,曾经掌管前户部税务司,敏锐察觉到宣德八年陕西税务有错,亲自带队将陕西掀了个底朝天。 反贪总司尚书,亲自查办了甘肃假冒赈灾案、两省黄河案等。 海道漕运衙门尚书,十五年来,所经手的钱粮,未曾出过一丝差错。 还有其他人,本辅不再一一列举。” 李显穆所点名的那几人,皆自豪的挺起了胸膛,其余十九部尚书,也与有荣焉,他们可没有一个是关系户。 哪怕是和李显穆不属于一个阵营,也都是各自阵营中的佼佼者。 能在李显穆手底下,被各自派系推出来党争打擂台的,没有一个孬种和废物。 “想要做官,先为举人,想要做高官,先要中进士,想要入翰林院,则要高中二甲,且再行应试,一重重,一关关,其目的,皆是拣选出最优秀的人才,唯有人才汇聚,大明才能繁荣昌盛。 本辅所用之人,诸位先帝知晓,也是要称赞的。” 没有人反驳。 数千年以来,虽然血脉继承、祖宗荫庇依旧大行其道,可终究这个世道是讲究“以才为先”的。 经过宋朝三百年科举,唯有科举官才是正道的观念,已然深入人心,又经过李祺、李显穆四十年的大力弘扬。 科举官的地位愈发高。 已然颇有后世几分“凡进必考”的模样。 科举选出来的人才,也绝不是后世所想的那种只会读死书的迂腐之人,他们只是受限于眼界。 明朝重视策论,这是相当实用的东西,任何一个能中二甲的进士,都比后世公务员的申论写的好无数倍。 而且每一个公务员都能儒学理论联系实际,打通虚实结合的环节。 只是可惜…… 儒学理论本身有问题,于是才把这些人才都限制住了。 李祺和李显穆,一直以来孜孜不倦的,就是改造最根本的儒学理论,只要改掉了这一点,以华夏大地上的人才数量,自然能聚集出磅礴的力量。 “而你……” 李显穆长篇大论后,再次将目光落在王振身上,“而你,不过是个谄媚阿谀之人,挠挠之辈罢了,又怎配列在殿中,和我等同坐一堂呢?” 王振再也忍不住,愤然怒声道:“元辅地位崇高,可难道能大的过陛下吗? 我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司礼监掌印,先帝规定的司礼监掌握印玺批红,如今元辅却如此羞辱,难道是对陛下不满吗?” 话虽肃然,可却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王振是个聪明人,他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对劲,李显穆对他的敌意太深太大了。 他想不明白,却能看得出来。 “先帝何时说过司礼监掌握批红?批红之权,乃是圣上亲自,如今圣上年幼,自有太皇太后、太后掌之,二圣不愿,自有满殿才高八斗的朝臣,何等轮得到你?” 李显穆振声厉色质问,“王振,你识得几个字?你可治理过一部之务吗?你可迁转州府吗?朝廷百务你什么都不懂,在幸进之人,你也算得上无能,又怎么敢自号批红决策! 大明朝政批红若真落到了你的手里,那距离亡国之日,怕是不远了。” 王振被李显穆这一顿喷直接喷晕了,没想到李显穆在这里等着他,他左思右想没想到回怼之言。 直接向着太皇太后、太后、皇帝跪了下去,竟然哭诉起来,殿中一阵阵响彻喝彩之声,甚为滑稽。 李显穆的战斗力之强,让殿中众人都为之震惊。 逻辑清晰,条理明确。 不提皇帝等人的信任,只抓住王振幸进的身份狠打。 “元辅,王先生侍奉朕很是用心,所以……” “陛下!” 李显穆径直打断了朱祁镇的话,“请让臣为您讲述一番道理吧,让猎人去种地,土地就会荒芜;让农夫去打渔,将会空无一物;知人善用,将会昌盛,而用人不对,将会衰败。 王振既然侍奉陛下用心,那就让王振在内廷侍奉,让他照顾陛下的衣食住行,可朝廷大事,又怎么能够让他插手呢?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批红乃是宰相之策,我朝不设相,而权归于上。 如今陛下怎么能将其交给太监呢? 自古以来未曾听闻过这般荒谬之事,天下读书人孜孜不倦,而为太监鹰犬,岂非羞煞人也!” 虽是对皇帝说,可实际上却是对太皇太后等所有人说。 这已然是在训斥皇帝! 朱祁镇色变,越是孩子越讨厌父母长辈这样的训斥,可他只是个孩子,无人在意。 况且李显穆,乃是当今皇帝的表叔祖,是爷爷辈的人物,又是先帝的顾命大臣,也是响彻天下的四朝老臣,这样的身份,训斥一个还是孩子的皇帝,无人觉得不妥。 李显穆并未停下。 “王振前次上书,说如今内阁大学士等年老,需要补缺员。” 坐在内阁大学士位置上的杨士奇和杨溥闻言略微睁开眼,而后又缓缓闭上,依旧不动声色,殿中众人则凝神静听。 “内阁如今四位大学士,是否能够理政,王振并无资格提出,而在内阁自己,就算日后真的要补,其权也在太皇太后、太后以及内阁朝臣本身,而非王振一个太监所能提的。” 王振已然默然。 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做可怜状。 大殿之上,满殿寂然,唯有李显穆一人独声。 “陛下幼冲,却当多思正理,而远离邪祟,大明广袤四海,天下之才,如过江之鲫,岂能使王振于陛下之前而美。” “亲王,皇室之血裔,公侯,功臣之后裔,士子,圣人之继承。 其或天生贵子,或有功之后或有才之士,这才是陛下应当倚重的、这才是陛下应当信重的、这才是陛下所能够承袭天下恩典的! 而非一些谄媚阿谀之徒,且无能无才之辈! 臣为天下诸公侯,诸亲王,诸士子,而为陛下求!” 今日李显穆的目的已然昭然若揭了,他要压住王振! 如今太皇太后理政,但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太好见外臣,只有李显穆偶尔进宫,在华盖殿拜见。 所以沟通内外,就是内阁和司礼监的工作。 往日两者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李显穆却骤然暴起。 而原因,以目前来看,王振试图向内阁伸手,触怒了李显穆,这是李显穆最严厉的反击。 王振自然也想到了,他有些后悔向内阁伸手了。 可再一想,经过李显穆改制之后,内阁是大明政务无可争议的核心,诸部已然失去了和内阁争夺的可能。 不向内阁伸手,终究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本一片寂然的大殿之上,随着李显穆一字一句,渐渐升起些浮华之声,心学一派立刻响应,顿时殿上多鼓噪之音。 王振骤然得势,纵然那些不得不依附他的人,心中如何不会有不满呢? 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却要对王振行大礼,心中自然屈辱,尤其是读书人,他们饱读诗书,十年寒窗,可不是为了给一个阉人做走狗的。 若是没有李显穆,他们便也认了,今日以李显穆的身份发难,王振必然大受损害。 “王振!” 来不及众人再细想,上首已然传下一声怒斥。 是太皇太后! 本就匍匐在地上的王振,浑身一抖,更是以头抢地,“奴才在。” “方才元辅所言极是,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奴才……” “你不必再说!” 太皇太后立刻打断了王振所想要出言之语,王振一顿,目瞪口呆。 “诸位卿家。”太皇太后环视众人,威严沉声道,“这个现在都皇帝年幼,朝政平稳,多赖诸位大臣之力,内阁所出的票拟,予多次所见。 元辅之能,我所知也。 所谓披红,并无修改,朝廷大策,皆元辅等票拟而成。 王振想要插手朝政……” 太皇太后的一字一句,皆是对王振的宣判,在这场李显穆和王振的争端之中,太皇太后再次毫不犹豫的站到了李显穆这一边。 这早在李显穆预料中,但终究不同。 如今的场合,百官皆在,在这样的场合中,获得胜利,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打击的不仅仅是王振,还有皇帝和太后,在这种场合中,皇帝作为一个孩子,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李显穆拿到了太皇太后更高的授权,司礼监的权力再次被压缩,连批红权都要握不住了。 作为胜利者,最明显的好处,便是李显穆可以组建一个和司礼监完全无关的内阁,这将使他能够牢牢控制住外朝! 先前的内宫——司礼监——内阁,被简化为了内宫——内阁,将政敌排挤出决策环节,可谓一大胜利。 而在九天之上的李祺,更是看到了汹涌澎湃如潮如海的声望,几乎化作紫气向李显穆以及整个李氏家族涌来。 今日这件事在满殿朝臣的关注之下,李显穆真正走到了大明臣子权势巅峰。 此刻的他,已经拿到了比历史上张居正还要高的权力授权。 太皇太后——李显穆,二人合起来,便是完整的皇权、相权、臣权。 在臣子之中,李显穆几乎就要走到顶,已经达到了诸葛亮的程度。 再往上走,要么是周公,有先帝背书,合法的摄政天下,代行皇事。 要么是伊尹霍光,通过政治斗争,攫取权力,培植势力,达到能够废立皇帝的程度。 总之,是摄政! 但那些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有太皇太后、太后在,那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如今已然是权势顶峰了。 王振已然瘫倒在地上,如同被抽去脊梁的狗。 “五年!” 李显穆默默心中算着,拿下内阁,再有五年,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执政联盟! ———— 中秋宫宴,王振入东华门,而至谨身殿,诸王公卿臣往而拜之,文正公安坐正视,王振入殿,公慨然厉斥,帝回护,公又训帝,帝不复言,百官遂呼喝彩之,王振战战兢兢不能立,讷讷不敢言,太皇太后赞之,委大政于文正公,朝政遂得一时之安。 时人赞曰:“大明若有天倾日,只手补天惟元辅!”————《儒林正史》 第12章 离落 “见过元辅大人。” 大人—— 一指德行高尚的贤者;二指王公贵族;三指亲属长辈。 至于如今官场之上,为何如此称呼李显穆,怕是官员们自己也说不清。 李显穆一路行来,澄澄艳阳高照,文武群臣退避,俯首帖耳。 九州之内,四海之中,普天之下,他已然是一人之下了。 而这一人,不是皇帝,而是太皇太后。 当初太皇太后给了他臣子几乎最高的授权,除了军权之外,几乎把行政权力一并交出。 大明政坛的局势立刻大变。 当时普天之下的众人都在等着看李显穆会怎么拿住这份权力。 要知道,就算是皇帝,理论上拥有一切的权力,但很多实际上也没什么权力。 李显穆没让众人多等,不久,便祭出了考成法这个大杀招。 考成法一出,便如同缰绳,将大明十万官吏,束缚在绳套之内,再烈性难驯的野马,也要跪伏。 十九部在他手中俯首听命,无论那些阴诡的、张扬的、痛恨的,都乖乖的藏着,不敢丝毫露头。 外十九省的巡抚,无论心中如何想,但对朝廷、内阁、十九部下发的任务,大多不敢拖延。 两年以来,被裁撤、革除的官吏,有一万人,其中不乏巡抚因办事不力,被降级乃至于被迫致仕。 考成法就像是鞭子,抽的一众官吏不得停,李显穆用考成法,几乎将太皇太后赐予他的权力,发挥到了极点。 毫不夸张的说,自开国以来,包括朱元璋、朱棣这种强势皇帝在世时,现在的大明中央朝廷对大明各地的掌控力是最强的! 在中央、地方的博弈中,李显穆几乎做到了这个时代最强,再往下推进,那就要增加社会生产力,以便雇佣更多的脱产的公务人员,参加进社会治理中。 现在的大明,供养这个十万人的官吏集团,已经是极限了。 “元辅。” 李显穆正踏入文渊阁中,便见胡濙匆匆走过来,急声道:“宫中有人来,召我等几人入宫,拜见太皇太后。” 李显穆立刻抓住了胡濙话中语焉不详的重点,急声问道:“去哪里拜见?” 胡濙的声音有些干涩,“太皇太后的寝殿。” 轰! 李显穆手顿时一抖,和胡濙对视,不及说话,阁中杨士奇和杨溥二人走出,四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凝滞。 “可是元辅大人到了?” 文渊阁中走出一人,李显穆几人都熟悉,是常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候的掌事姑姑。 “元辅大人,还请速速随奴婢进宫吧,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正等着呢。” “太皇太后……” “奴婢不敢多言,元辅大人入宫一看便知。” 李显穆心中又是一紧,这么说话,那就不是好事。 待入了太皇太后的寝殿后,宫人紧张的神情,以及一股沉沉暮气,让李显穆几人心中更是沉重。 转进宫中,果不其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李显穆四人心中皆是一沉,这是最差的猜想,却成真了。 几人各自克制住面上表情,上前给太皇太后、太后、皇帝行礼。 太皇太后脸色苍白中,带着微微憔悴的灰,精气神大不如前,李显穆上前沉声问道:“太皇太后,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太皇太后和内阁的交集并不多,平日里问政也是派人到内阁,可如今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两日了。 张氏扯起一丝笑意,“本来以为只是寻常生病,却没想到一直都没见好,又见内阁政务繁忙,我一个老婆子,生老病死,乃是寻常,便不劳烦诸位卿臣。” 这番话是张氏发自内心的,委政李显穆后,她基本上就不过问大部分政事。 李显穆声音有些沙哑,“太皇太后才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缺了谁也不能缺了太皇太后。” 张氏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没力气,没反驳李显穆。 “怎么不见太医?” “太医回天乏术,让他们都回去了。” 这下殿中众人皆沉默住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张氏艰难的动了动身子,孙太后扶着她,眼睑低垂,“显穆,可还有什么国家大事没有办吗?” 李显穆摇摇头,“幸赖太皇太后支持,如今各项朝廷大事都有条不紊。” “那就好。”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张氏微微颔首,望向孙儿朱祁镇,轻声唤道:“皇帝。” 朱祁镇伏在张氏榻前,“皇祖母,孙儿在。” “你好好看看这几个大臣,尤其是李显穆。”太皇太后指着李显穆几人道:“国家社稷能够兴盛,就在于他们,你要听他们的教导,日后才能成为明君,不负先祖、不负大明。 记住了吗?” 朱祁镇很是悲伤,哽咽道:“孙儿记住了,日后要听各位师傅的话。” 张氏又望向孙太后,眼睑低垂下来,带着一丝淡淡之色,“太后,予走之后,你就是万人之上,皇帝年幼,希望你不要垂帘听政。” 孙太后立刻跪伏在张氏面前,泣然道:“母后尚且未曾垂帘听政,儿媳又怎么可能越过母后呢? 皇天在上,先祖为证,儿媳绝不敢垂帘听政,只希望皇帝能早日长大,如祖如父,使大明辉煌。” 张氏盯着孙太后瞧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当初宣宗皇帝不顾朝臣反对立你为后,后来你能登上后位,显穆在其中出力不少。 他是大明不可或缺的大臣,你也是个妇道人家,对朝政大事,甚至不如我精通,就不要太过参与,日后只要重用他,大明朝政便可不失。 宣宗皇帝和你伉俪情深,这座他留下来的江山,你总该好好看着,最后交到皇帝的手里。” 孙太后身形一凝滞,而后才低声道:“元辅才高八斗,世人共知,我又怎么会不重用他呢?” 又是一阵让人心悸的沉默。 李显穆面上悲戚,心中也怀着一丝对太皇太后即将逝去的悲戚。 对皇帝和太后之言,却并无什么波动,没有太多欣喜。 世人多变。 大多是记仇不记恩的。 尤其是当二者走向对立面后,张太皇太后不贪恋权力,自然是高风亮节,可孙太后呢? 她能比得上张太皇太后吗? 皇帝呢? 李显穆能看的出来,皇帝对自己还是比较尊敬、畏惧的,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而有所怨恨,但权臣和皇帝,生来就是对立的。 无数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那个后太皇太后时代的未来,存在无数的变数。 “显穆。” 太皇太后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上前一步,恭敬道:“臣在。” 张氏带着丝怀念,“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少年,仁宗皇帝见到你之后,回来兴奋的和我说,他见到了一个麒麟子。 等到你十二岁横压三百州,高中状元,普天之下都回响着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了什么是麒麟子,能做常人所不能,能为常人所不能,才是真正的麒麟子。 后来永乐朝你入仕后,两次三番救东宫于水火之中,仁宗皇帝和我都感激你,仁宗皇帝能在波云诡异的争端中顺利登基,你功不可没。 你的忠谨和赤诚,我都看在眼里,宣宗皇帝也从小听你的故事长大,只可惜仁宗和宣宗皇帝都天不假年……” 张氏微微叹了一口气,纵然过去了许多年,甚至就连自己都走向了生命的尽头,她依旧忍不住的有些悲伤。 李显穆也垂首低声啜泣,“历代先帝对臣,皆是信重,臣铭感五内,铭记在心,只希望大明能够繁荣昌盛,方不负历代先帝之恩重。” “是啊,你的诚谨,我都看在眼中,宣宗皇帝早逝,这偌大的大明,该走向何方呢? 唯有你最值得信任,于是我维持宣宗时的状况,甚至给了你更大的权力,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如今的大明很昌盛,井井有条,很好,我相信,只要这样下去,以后也会更好。” “你看皇帝。” 张氏指着朱祁镇,轻声道:“他是宣宗皇帝的嫡长子,宣宗皇帝驾崩前,除了大明社稷,最放心不过的就是他,日后大明社稷和皇帝都交给你了,让他做个明君,让宣宗皇帝的威名不堕,也不枉你和宣宗皇帝君臣叔侄一场。” 张氏很聪明,她知道李显穆和朱祁镇的关系并不亲近,没有太多私人交情,于是以宣宗皇帝做筏,让李显穆照顾宣宗皇帝的子嗣。 这个聪明的女人啊,一辈子都是最贤良淑德的模样,在如今的民间以及朝廷上,流传着一句话,“长孙皇后、高皇后是听过最贤良的皇后,太皇太后是我等见过最贤良的皇后。” 在古代,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是何等高的评价呢? 此刻,她马上就是踏入死亡黄泉了,她依旧关心社稷江山,多少皇帝都做不到,多少皇帝都败坏祖宗的江山,不在乎万千的子民。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值得一个史书上的最高评价。 李显穆目中大恸,叩首道:“大明万岁万安,臣定然会尽心竭力,辅佐天子,安定大明。 绝不会辜负诸位先帝信重。” 语中满是坚定,可心中却忍不住生出几丝彷徨,他自然会尽心竭力,可孙太后和皇帝,真的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太皇太后逝去的太快了! 哪怕再给他三年的时间,局势也将再为之一变,那时他将铸造起铜墙铁壁,纵然是皇帝,他也能掰一掰手腕。 “我相信。” 太皇太后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低不可闻。 殿中点燃的烛火,随着殿外微风的吹拂,明暗不定,咻呼之间,甚至有被吹灭的。 “太皇太后!” 殿中掌事姑姑首先一惊呼,孙太后立刻上前探气息,只一试,手一抖,悲怆高声道:“太皇太后,薨了!” 轰! 李显穆等人不能上前,却通通伏在地上,而后殿中响起彻亮的哭声,皇帝朱祁镇上前哇哇大哭起来。 大哭几声后,孙太后站起身来,发出了她的第一道命令,“太皇太后薨逝,普天同悲,立刻着光禄寺为太皇太后准备葬礼,此事依旧交予内阁督办。” 十九部改制后,所有和皇家有关的礼仪,都移交给了光禄寺,礼部只负责和国家有关系的,比如皇帝的登基大典。 考成法实行后,内阁从各方面来看,都已然成为了十九部的半个上级,万事不经过内阁都办不成。 光禄寺属于胡濙分管的部门,他闻言先是望了李显穆一眼,李显穆微微点头后,他立刻上前应声,“臣等遵旨。” 孙太后自然看到了二人之间的小动作。 心中虽然有些气愤,但方才刚刚在太皇太后面前许诺,此时也不好发作。 只又道:“太皇太后有遗诏,速速取来,而后召集诸王、外戚、公侯伯、二品文官,在殿中宣布。” 京中二品文官,那就是十九部的尚书、侍郎,再加上皇亲国戚,就是如今大明真正的统治者。 这个安排也非常正常。 稍后不久,早已准备好的敛容、收敛等事宜,有条不紊的开始,孙太后毕竟当了十年皇后,并不是真正的无能之人。 在这方面还是很利索的,指挥着宫人将每件事都办的条理分明。 皇帝朱祁镇毕竟年纪还是不够大。 孙太后让朱祁镇先去休息,待之后还有事要让他这个孙子上。 只留下李显穆等人在宫中等着其他人一起进宫商议。 李显穆望着那副收敛着太皇太后的棺材,有些失神。 ———— 正统七年,诚孝昭皇后薨逝,对于明王朝而言,这是莫大的损失,大明的百姓失去的并不是一个后宫中的太皇太后,而是一个明君。 李显穆大概是最悲伤的那个人,自永乐时代走来,最后一位无条件支持信任他的明王朝最高统治者逝去了。 他为太皇太后所做的悼文,何尝不是对旧时代的哀叹,新旧交替又岂总是前进呢? 随着张太皇太后的逝去,大明的未来恍若铺上了一层阴影,如同璀璨的阳光之下,渐渐笼起阴云。——《明朝这些事儿》 第13章 进退 千万人的呼号犹在耳边。 盛大的葬礼哀荣依稀在眼前。 暴雨如天际落下的银河,正洗刷京城一切。 太皇太后故去未久,音容笑貌犹在心中。 大明局势仿佛未变,内阁依旧高高在上,可所有人都知晓,局势正悄然改变。 无数双眼睛,望向了内阁首辅李显穆。 太皇太后的遗诏中,依旧对李显穆极其重视,可皇帝和太后会遵从太皇太后的遗诏吗? 年幼的皇帝和权臣,当这两个词组合到一起时,他们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无数血腥而残忍的事情。 无论是李显穆一党,抑或李显穆的政敌,皆知,已然有清风起于青萍之末。 君臣强弱,狭路相逢,难以幸免。 皇宫大内,太后寝宫,孙太后正襟危坐。王振匍匐在她的脚下,脸上带着委屈和谄媚。 眼底深处萦绕着一丝仇恨。 “太后娘娘,非是奴婢挑唆,李显穆权势之大,普天之下何人不知,民间称其为李半朝,其权势威临君上,这难道是忠臣所为吗?” 孙太后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以及恐惧。 这一丝情绪的变化被王振所捕捉,他心中顿时狂喜。 他就知道,太后不可能对李显穆如此放心! 太皇太后和李显穆之间有二三十年的感激和信任,孙太后对李显穆并没有。 一个正常的统治者,对权臣一定是忌惮多过信任,打压多过重用,而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 孙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李显穆是宗家长辈,又深受几代先帝重用,且对皇帝也算是恭敬,你所说不过是个人想法罢了,不足为凭。” 王振自然不会被这等场面话所迷惑,立刻听出了孙太后的言不由衷。 孙太后的确是对李显穆的权势感受到了威胁,只是限于李显穆的身份,不敢动手,毕竟李显穆从辈分上比孙太后还高了一辈。 “启禀太后,奴婢有一个想法,一定能削弱李显穆的权势。” 王振微微眯着眼,带着一丝阴险尖刻。 “说。” “让陛下亲政!” 王振声音中带着丝得意,“一旦陛下亲政,朝政又岂能让李显穆把持,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孙太后闻言眼中一亮,惊讶的望向王振,她本以为王振不过戏言而已,却没想到真能提出如此有建设性的建议。 提出的竟然不是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她没再沉默,而是直接应下。 …… “太后和陛下依旧未曾召见父亲,这是对父亲失去了信任。” 李辅圣躬身立在李显穆身旁,语气中满是肯定和愤懑,“自古以来,忠臣难为!” “忠臣吗? 忠于社稷和忠于君王,可不是一回事,在太后和皇帝的眼里,为父便是侵吞君权的那个人,恐怕不是忠臣。 如今民间不也有许多人在攻讦为父,侵吞君权,是乱臣贼子吗? 甚至心学内部,不也有人劝为父急流勇退,莫要走上注定自毁的道路吗? 权利之争,哪有对错?” 李显穆丝毫不为自己辩解的态度,让李辅圣无言以对,最后只能讷讷道,“那父亲……” “皇帝想要夺回权力是正常的,为父不想将权力还给皇帝也是正常的。 普天之下,没有比权力在我手中,更能为天下人谋福祉了。” 李辅圣恍然大悟,这就是父亲一直以来,所孜孜不倦所支撑的信念,也是如此教导李氏。 “你觉得太后会如何出招?” 又教育了一番儿子后,李显穆淡淡问道,李辅圣闻言一愣,陷入沉思,自古以来,皇帝和权臣斗法,事例太多,一时之间,他竟想不出孙太后可能做的事情。 “大概是先在朝中拉拢一批和父亲政见不同的臣子,而后再起复一批先前被父亲所打压的臣子,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李辅圣用正常思维推导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显穆先是微微点头,而后又指出其中谬误,“谋定而后动,是个好办法。 但太慢了,而且太后身居后宫,又未垂帘听政,做这些事并不容易。” 当初太皇太后尚且要依靠与李显穆合作来掌控朝政,后宫想要掌控前朝是非常不易的。 “皇帝要亲政了。” 在李辅圣沉思中,李显穆一语石破天惊。 “亲政?皇帝还未曾加冠……”说到半途,李辅圣突然住嘴。 皇家岂能和普通人家一样,历史上多的是,为了让皇帝亲政,提前加冠的事例。 如今皇帝十几岁,亲政也是理所应当。 就连李显穆也不能阻止,否则一个谋权乱政的帽子必然要被扣上! “孙太后能想得到这等主意?”李辅圣质疑孙太后。 “她想不到,但她身边所围绕的那些人一定会告诉她,辅圣,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人,狮子搏兔,亦须全力,当你开始轻视,失败便距你不远了。” “儿子明白了。”李辅圣肃然,“那父亲可有应对的手段?” “臣子在面对皇权时,天然的弱势便是缺乏法理,此事既然必行,那便由我来提出吧。” 啊? 李辅圣愕然,转瞬间明白过来,躬身。 …… 京城中波云诡谲,王振重新复出,开始召集一些还在的旧部,牛鬼蛇神摩拳擦掌。 在这等时刻,朝廷之上、遗野之中,却因一封上奏,而风云变幻。 数不清的人迷茫、困惑,而后化作深深的敬畏、敬佩,继而寂静无声、继而慨然陈词。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在大明朝,在如今的正统年间,天下大势、三百州风云,核心便是李显穆。 一句话、一件事,千万人便随着他齐声呼号。 内阁首辅李显穆,率领一众朝臣共同上奏,震动了天阙。 “陛下先帝嫡长,天资英聪,幼冲践祚。 …… 自太皇太后仙逝,陛下大恸,足可见孝顺之心。 …… 太后教导有方,臣等服膺,足以承托社稷大位,臣等请陛下亲政,以临四方,以视万民!” 一番上奏,当真是情真意切,老臣一腔孤忠之心,拳拳欲出,请皇帝亲政,在政治上太过于加分,就连那些真的认为李显穆“心怀不轨”的保皇党,也说不出话来。 毕竟嘴上忠诚容易,愿意让渡权力才是实际! 不知有多少人在想太后、皇帝要怎么从李显穆手中夺回权力,那必然是一件血雨腥风的事。 司礼监掌印王振的复出,以及那些重新围聚起来的人,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没人想过,李显穆会让皇帝亲政。 他们都以为李显穆会以皇帝还年幼为理由,继续压着皇帝。 于是朝野之中,突然无声。 皇宫之中。 正要强力推进皇帝亲政,并且想要借着这件事,打击李显穆的孙太后,一时有些迷茫。 这不对劲啊。 李显穆怎么把我的事给做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振脸色也有点难看,他也没想到李显穆竟然会这么做,他们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直让人吐血。 “太后娘娘,纵然李显穆愿意让陛下亲政,难道太后娘娘您就……” 让王振有些没想到的是,孙太后竟然直接打断了他,而后厉色望着他高声道:“王振!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直呼元辅的大名? 而且,你要记住,我的目的是将大权从李显穆手中夺回来,而不是要让李显穆死! 他是历代先帝留下的能臣、重臣,是宗家之长,大明的行政离不开他,只要他愿意像臣服历代先帝、太皇太后一样臣服我以及皇帝,那内阁首辅依旧是他。 纵然他不愿意,真有蔑视之心,最差也只是致仕归乡,他不会死,你懂吗? 如果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我奉劝你趁早收起来,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王振心中肝胆俱颤,立刻跪伏在地上,“奴婢不敢,只是心中不忿。” “不敢最好。” 孙太后冷哼道:“历代先帝都重用的大臣,却一直都怀着忠正之心,若是死在我的手中,亦或皇帝手中,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你若是敢让主子背上这样的名声,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听完这番话,王振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太后竟然说出了这样的理由,那想要鼓动太后和李显穆全面斗争是很难了。 看来还是要在皇帝身上下功夫。 皇帝对李显穆这位表叔祖父的态度那是相当复杂,宗家长辈,还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在年幼时,还被用来恐吓过。 在皇帝心中,绝对算不上一个好的形象。 说曹操,曹操便到。 皇帝听闻了李显穆上奏请他亲政的事后,立刻就来到了母亲孙太后的寝宫之中,询问此间内情。 尚是一幅少年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朱祁镇进宫后立刻躬身行礼,起身后,便欣然问道:“母后,前朝传来的事可是真的?” 孙太后将手中奏章递给朱祁镇,“是真的,内阁首辅李显穆率一众官员请你亲政。” 朱祁镇匆匆接过,浏览读过,忍不住大笑起来,笑过后,又疑惑道:“母后,这…… 元辅这是为何?” 在朱祁镇从小接受的教育中,李显穆算是一个带着负面的正面角色。 在父皇、皇祖母的口中,李显穆自然是大大的忠臣,在他刚刚登基的那些年中,李显穆和另外几个顾命大臣,也的确是保证了大明稳定运转。 而且李显穆是坚定反对另外支脉为帝的人。 但从身边人的反应来看,李显穆侵蚀了属于皇帝的权力,是典型的权臣,和他从小看的《霍光传》、《伊尹传》等故事中的主角是一样的。 皇帝也如芒刺背,甚至有废立皇帝的权力,这让朱祁镇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恐惧、继而排斥。 直到今日。 他听到了李显穆请求他亲政的消息,他震惊,却又欣喜,他从小听着祖父、父亲的故事长大,怎么会没有建功立业的心思呢? 现在亲政了,就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了! 于是他向母亲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亲政后,是不是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了?” 孙太后不假思索道:“不可能,万事都要和朝臣商议,尤其是内阁大学士。” 此话一出,殿中立刻沉寂,孙太后和朱祁镇都沉默起来,王振眉宇之间挑了挑,强忍住没说话。 朱祁镇到底是年少,沉不住气,迟疑问道:“那这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纵然朱祁镇再笨也知道,内阁就是元辅李显穆的一言堂,和内阁商议才能施行的话,那不等于还是要听李显穆的。 “还是不一样的。”孙太后反驳,却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突然意识到,只要在外朝没有人手可以用,那即便是皇帝亲政,权力也出不了皇城。 李显穆这么痛快的请皇帝亲政,恐怕便是知道这件事,她想明白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而后再次将目光放在王振身上。 她突然意识到,王振很不简单,早在数年前,就已然看到了内阁的重要,想要往内阁中掺沙子,只是被李显穆果断的出手打断了。 而且王振一直都在收拢十九部、十九省中的人手,十九部的尚书、侍郎之中,不乏投入他门下的。 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上一任河南巡抚就是通过王振的门路谋取的官职,只是后来李显穆废掉王振后,将王振一系的官员都撤了个底朝天,河南巡抚在考成中得了下品,直接被送到交趾去教化蛮夷了。 “王振,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畅所欲言。” “王先生。”朱祁镇也望了过来,眼中带着期待之色,相比于他母后,他对王振是真的信任,当初如果不是他力保,王振怕是活不下来。 王振只觉心中扑通扑通的跳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又出现了! “回禀太后娘娘、陛下,想要说话算话,就要有官听话才行,想要让他们听话,就要给他们想要的,所谓荣华富贵。 如今陛下亲政,得到了最大的权力,可以给予他们所有想要的,那收回权力就并不难。” 第14章 夺权之道 “陛下是天子,天然就站在胜利的那一方,政斗的关键在于,陛下要亮明态度。” “谁能给所有人利益呢?人有内外亲疏,这是人之常情。” “在大明茫茫多的臣子中,必然有郁郁不得志的、有因为李明达显贵而受到压制的、有不在心学党中而仕途不利的。” “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在想,若不是李明达,他们是否能登高眺远呢?若非李明达,他们是否能一展所学呢?” “一旦陛下隐晦的表明态度,这些人立刻就会蜂拥而上。” “奴才认为,待陛下亲政后,第一件事便是应当下一个类似于‘求贤令’的诏书。 自遗野之中拣选蒙尘的明珠!” 一番话说完,听的皇帝和孙太后瞠目结舌,朱祁镇懵然问道:“王先生,遗野之中当真有明珠因元辅专权而蒙尘吗?” 王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声回答道:“陛下学过宋史,宋仁宗、神宗年间诸党之争,谁对谁错呢?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范仲淹、韩琦,又有谁不是明珠呢?” 若是此刻李显穆在这里,也要为王振的机智奸猾而佩服,经历过最惨痛的失败,几乎失去一切,甚至生命。 这几年没人知道王振在想什么、在反思什么,但他重新归来时,已然穿上了甲胄、磨利了兵刃,再不是当初那个不堪一击的人了。 纵然他依旧不懂治国、不懂民政、军事,但揣摩人心、勾结诬陷等斗争手段却已然炉火纯青。 李显穆! 我从地狱归来,怀着一腔怒火! 朱祁镇本就信任王振,此刻又被王振这极具迷惑性的话所影响,几乎立刻就想要按照王振所言去做,将李显穆归于一个专权的大臣。 好在孙太后没那么盲目的信任王振,她察觉出了一丝不对,紧盯着王振问道:“纵然事实当真如你所说,可大明自永乐年间李显穆执政以来,一直都顺畅运行,民间多称赞他为治世能臣。 历代先帝信重他,是因为他忠谨、也是因为他的确让大明昌盛,你说的那些因为李显穆而不能显贵、仕途受损的大臣,难道是那些贪污而被流放、考成不达标准而被降级的臣子吗? 如果重用他们,难道不会让大明陷入衰退之中吗?” 王振一听孙太后之言,只觉脸上的笑容都有些难以维持,心中不由暗自腹诽起来。 “太后娘娘,自古以来夺权必然都会造成一些,不利的影响,只要之后……” “不行!”孙太后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王振的话,她转头望向朱祁镇,沉声道:“皇帝,你要记住,这江山是你父皇传给你的,你要好好的治理它,让它昌盛,而不是败落,否则百年之后,你就不要来见我们。” 王振又怎么会明白呢? 孙太后虽然缺点非常多,没有什么远见、没有什么眼光、有些不合时宜的权力欲,但有一点,是她的优点,也是宣宗皇帝朱瞻基和太皇太后张氏能放心把江山和小皇帝交给她的原因。 那就是—— 她和朱瞻基是真爱。 在孙太后的眼里,朱瞻基留给她的江山,是第一位的,保护好这个江山,百年之后,她才有脸去见朱瞻基。 王振不明白这一点,于是必然在孙太后这里碰钉子。 朱祁镇却有些被搞晕了,既不能夺回权力,也不能不夺,这怎么办? 孙太后此刻也是有些两头晕,她心中自然是对李显穆有所忌惮的,她自然希望李显穆的确是个赤胆忠心的忠臣。 但现在已经不是先秦两汉时代了。 有司马懿、刘裕、萧菩萨、赵匡胤等一批类人群星闪耀,把道德廉耻踩在脚下,又有开国时太祖皇帝杀戮元勋,她怎么可能不怕呢? 历代先帝、太皇太后能压得住李显穆,那再信任也不为过,但她? 孙太后很有自知之明,再让李显穆这么发展下去,她根本就压不住,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皇帝。 所以夺权势在必行! 关键是怎么能不造成大的损耗就夺权成功。 王振的办法,一定管用。 但,她纵然是个不通政事的深宫妇人,也能听得出必然会造成朝廷之上,至少两党之间疯狂攻讦内耗,于朝廷大大不利。 害人害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孙太后将要求说出,这下王振心中暗自骂骂咧咧,脸上却显出愁苦的表情,这也不算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命苦。 皇太后既要、又要、还要,这不是玩人呢? 那可是独自扛着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内阁首辅李显穆! 我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就已经很不得了了,你现在还要一个更好的办法,这不是开玩笑呢? 他也不敢直接拒绝说自己没办法,毕竟这可是他翻身的唯一道路,李显穆这座高山,也是他掌权路上唯一的障碍。 他势必要将其扳倒。 他沉吟一番后,缓缓道:“太后娘娘,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明离了谁都会转,朝廷之上,自然有和元辅关系并不如何融洽的重臣,先帝所重的顾命四大臣中,杨士奇岂不就是之一吗? 在十九部的尚书、侍郎中,在十九省的巡抚、布政使中,又有多少英雄人杰呢? 再不济,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士子自科举之中卓然而跃起,这些人身家清白,可以为陛下所用。 这些年李显穆心学一脉发展迅速,和他把持科举有很大的关系,奴婢认为,从下一届秋闱和春闱开始,陛下应当派遣亲近大臣主考,如此必然可以拣选出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士子。” 说出这番话来,王振内心是比较难受的,走这条路,对他的权势会有一点影响,不过这条路能刨根。 科举主考官的影响太大了,甚至能决定一科士子的命运。 若是能够把持科举,出一些君臣关系的考题,自然就能筛选出一片人来,让众士子不由自主的在皇帝和李显穆之间选边站。 王振虽然难受,孙太后脸上却露出了笑容,这个主意说中了她的心里,“就按照这个办法去做,不能太过于声张,不要让朝廷之上立刻陷入党争混乱,李忠文公之前说过一个词,要克制‘烈度’。 元辅说过,朝廷是处理天下十九省政务的枢纽,不是整日吵架不做事的村间地头,表达出我们的态度即可。” 王振知道只能如此了,可这样他怎么打击李显穆的威望,又怎么能借着打击李显穆快速掌权呢? 他心中颇为不甘。 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之中,让他整个人都激动的战栗起来。 “陛下、太后娘娘,奴婢方才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对陛下大有裨益。” 朱祁镇惊讶问道:“何事?先生请说。” “麓川!” 王振有些激动的吐出一个词来,朱祁镇和孙太后都有些迷茫,这个词他们自然是不陌生,如今大明西南地区的一个土司王国,时降时叛,前两年还刚刚和大明打过仗,大明吃了不少亏。 “自古以来,君王想要获取威望,军功是不二之法,太祖太宗皇帝,皆是有威压天下的军功在身,于是群臣俯首,乾纲独断,未有敢言者。 先帝大权独揽,也曾御驾亲征,威震北虏,于是举朝大臣,唯有敢言者。 若是陛下也能得到这等军功,立下功绩,岂不是如今之难局,迎刃而解?” 这一番话说的朱祁镇心中激荡不已,血冲大脑,慨然道:“先生说的是啊,太祖太宗皇帝,皆有开国之功,仁宗先祖一万人守北平,而五十万人不能破;先帝随从太宗皇帝数次北征,朕,乃是诸位先帝嫡裔,大明天子,又岂能屈居于人后呢? 自当是随从诸位先祖先帝,手提三尺剑,立下不世之功,继而威压一朝,万民俯首!” 说着,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威风凛凛的模样。 “胡说什么!” 没等他大笑两声,就被孙太后径自打断,冲着王振怒声道:“你这阉人,怎么敢鼓动皇帝亲征,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兵阵之上、刀枪无眼,皇帝万金之躯,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办?” 朱祁镇顿时焉了,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面对母后的淫威,他自然不敢反抗,只能摸了摸大脑袋,一言不发,但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屈,明显是没听进去。 王振讪笑着解释,“太后娘娘误会了,奴婢怎么敢鼓动陛下亲征呢? 陛下是帅,只需要坐镇中枢,打仗自然有将军们效劳,汉朝的孝武帝,从来没有亲自带过兵,但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大将军卫青的战绩,也能铸就他的威望。” 孙太后这才神色稍缓,思忖着,若是不亲自上战场,那王振所言,的确是没问题,皇帝若是能建功立业,那自然便有威望,而政治上的威望不太好获取,军事上输赢胜败最明显,的确是好主意。 王振察言观色见太后意动,顿时知道有戏,立刻说道:“太后娘娘,麓川王国叛乱已然有两三年,元辅因为将大部分精力用在西北方向和东北方向,对西南只命沐国公等缓慢平叛。 如今数年过去,麓川王国的叛乱依旧不曾平定,朝野之中、勋贵之中,都有人对此不满。 若是陛下能够主导战役平定,那必然可以大大增加威望,麓川王国只不过是弹丸之地,若非有地利,早已平定。 但只要我大明朝举国之力,必然能成,这是天降的功劳,赠予陛下,若是陛下不取,岂非反受其咎?” …… 太师府。 府中依旧是往昔之亭台楼阁、假山鱼池,前几日的一场暴雨将荷叶浮萍打了个七零八落,此刻池塘中尽是残荷败花,颇有几分寂寥之色。 李显穆坐在池塘边的凉亭中,满饮下一杯微微带着苦涩的凉茶,有些出神。 此时距离他上奏请皇帝亲政,已然有过去了一段时日,皇帝告祭了太庙后,已然正式亲政,因为此事,他在民间的风评又好了一些,如今世人都将他和诸葛武侯所并列。 说他辅佐幼主,不贪恋权势,有大功大德。 皇太后和皇帝给予了他极大的荣誉,李善长被彻底恢复开国功臣身份,配享太庙,这代表着李善长将会受到后世的香火。 朱元璋若是知道此事,怕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李祺也被再次加封。 最让人动容的是,皇帝甚至为李显穆进封为太师,彻底达到了臣子的顶峰。 要知道,文臣的太师和武官的完全不一样,武官因为有超品爵位的存在,官职没有含金量。 而文官的正一品,那就相当可怕了。 历史上明朝,生前得封太师的文官,只有三个人。 而本世界至今为止,大明生前得封太师的文官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显穆的祖父李善长,另外一个就是他! 李善长是韩国公,他的太师更多被视为勋臣。 李显穆才是真正的文官太师第一人,其中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 生晋太师、死谥文正,这是大明朝文官毕生的追求,如今李显穆已经完成了一半,以他如今的功绩、声望,文正也非常有可能。 李显穆自己反而不太重视这些虚名,能赐予就能剥夺,只有切实的东西才是实际。 他一直等待着皇帝,或者说太后、王振的出招,想看他们要如何将权力夺回去。 王振提过的那些办法,李显穆自然也想到了,如果皇帝直接暴烈的夺权,那他将会很失望。 最终皇帝选择的方式,让李显穆有些没想到,也有些沉默。 试图从麓川之事上,建功立业,来建立威望。 这是堂皇的正道。 皇帝选择这条道路,从忠臣的角度来看,李显穆是有些欣慰的,这证明皇帝起码没有太走歪。 只是…… 麓川那破地方,就连李显穆都不愿意深度参与,一个刚刚亲政的皇帝,一上来就选择了这么难的问题……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第15章 廷议 奉天殿,诸臣廷议。 左侧坐着内阁大学士、以及与军事、后勤相关的诸部尚书,右侧坐着三大营一众公侯将军。 殿中的气氛甚是怪异。 皇帝方才一亲政,就打算对麓川动刀兵,不免让人有些不安与怀疑。 “如今朝廷对麓川的大概处理方法,便是以黔国公府以及岷王、蜀王、楚王等为主,实行常年累月的打击,不动大刀兵,让麓川处于疲于奔命之态,最终使其屈服。” 作为内阁首辅,李显穆向皇帝宣讲自己对待麓川的战术。 李显穆的办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切断大明和麓川的生产物质输送通道,让麓川自己生产、消耗,有点像是后世的经济制裁。 这还不算完,李显穆不用大军进攻,而是用精锐去破坏麓川叛军势力的生产基地,上游堵水、上游放毒,放火烧山,这都是最基本的,藏在山沟沟的里面的田地,洒上毒土,一桩桩一件件,每年都破坏一部分,然后看着它可供养的人口渐渐变少,自然内部就会生乱,就这样一刀一刀的把它磨死。 这实际上相当于一场持续数十年的种族灭绝,看起来温柔无力,但绝对比那什么吹出来的“犁庭扫穴”厉害的多。 朱祁镇自然是不太懂这其中道道,李显穆也不可能将其中毒计这样堂而皇之的道出。 毕竟他不是陈平、贾诩这样的毒士,这样的名声不太好。 听李显穆说完后,朱祁镇立刻问道:“元辅,麓川不过是弹丸之地,民不过数十万,军不过数万,与我大明相比,不过萤火之光和皓月争辉,只要我大明天兵一到,其必然灰飞烟灭,如同昔日的安南一般,为何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曾剿灭呢?” 言语之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殿中其他人皆若有所思,都看出来了皇帝胸膛之中涌动的好战之心,以及迫不及待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思。 勋贵等自然是比较欣喜的,从仁宗皇帝开始,这十几年朝廷都没有好好打过仗,重心一直都放在内政身上,让他们这些将军非常不满。 年轻的军官可是非常渴望功勋的。 如今年轻的皇帝上位,既然有通过军事来积累威望的心思,那他们必须要助推一把。 李显穆扫了那些武将一眼,眼中并没有太多情绪,众人却感觉有股寒意闪过,纷纷低下了头。 李显穆自然不是那种极端废武派,文武并重才能傲然于世。 但军事必须为政治服务,而不是将军们为了功绩去打仗。 比如汉武帝前期打匈奴是必须的,但是漠北之战后,就没必要继续那么打,以及打西域是正确的,但故意去南边挑事打仗就非常不应该。 好大喜功。 国家经济都打崩了,还要为了没必要的战争去打,那实在是不应该。 李显穆在这方面的偶像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打仗全都是为了政治服务,能不打就不打,实在要打也一战而决,而且是压战争成本的超级高手。 贞观年间打了那么多奔袭数千公里的灭国战,国内还能创造贞观之治,人口大幅恢复,坐二望一的超级皇帝,名不虚传。 “回禀陛下,麓川情况比较特殊,如果麓川是平原地区,微臣自然早就命朝廷大军出击,将其夷为平地。 安南便是因为有大片的平原,能够产出粮食,所以当初微臣力主消灭并纳入我大明。 并且安南如今能归为我大明国土,也是经历了数次反复,直到微臣提出从海路运粮,以及在安南建立港口,设立海军都督府、建立海上卫所,大明不用每次都从京城千里迢迢调兵,于是才得以控制。 即便如此,我大明控制的比较稳定的地区,也都在靠近沿海,在安南的山中,依旧有大量不服从我大明管制的土民。” 李显穆不疾不徐的给朱祁镇解释了安南的情况,朱祁镇觉得有些尴尬,不由自主的望向了王振。 听李显穆提到海军都督府,对面的那些武将勋贵有些不自在起来,这就不得不提大明如今有两套军事体系,一个是五军都督府,一个是海军都督府。 这二者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同寻常。 从兵源构成上来看,海军都督府的兵卒全部都是从南方,比如江南、福建、广东这些常年操持舟船的地区征召的,毕竟北方人很多都晕船。 于是这三十年来,海军都督府的军官也很多都是新贵。 而五军都督府的老班底,是当初跟着朱棣靖难的那些人的后代,大多都是京城或者北方诸省的人。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五军都督府和海军都督府,就形成了两套基本上不相关的官僚系统。 他们之间的差别,比文官的南北之争,那可大太多了,至少文官很多时候,不仅仅是看地域,还要看相互之间的理念差距,比如心学、理学之争,比如改革、保守之争。 海军都督府对安南是非常重视的,毕竟有远见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想要海军都督府继续发展,那就必须要让大明对海上更加重视,那安南以及更向南的婆娑洲,以及日本、琉球等都必然要纳入管控。 而安南就是一个样板。 如今李显穆肯定了海军都督府在这方面的功绩,让五军都督府有些觉得如坐针毡,两府之间在军费等很多方面,都有争端,好在李显穆也点出了海军都督府所做的不足之处,让五军都督府的众人,略微松了口气。 “麓川的问题不在于大明打不赢,而在于打赢之后又能如何呢? 那里处于群山之间,皆是桀骜不驯的山民,朝廷大军前往,所耗费糜多,收获却少,陛下没有去过那里,微臣可以说,在那丛山峻岭之中,不要说十万大军,就算是五十万,只要那些山民往山中一躲,根本就找不到人影。” 朱祁镇闻言生气道:“元辅,朕虽然年幼,可却不是傻子,前两次征讨麓川的战绩成果,朕都是看过的,朝廷大军颇有斩获,那些山民虽然能躲在山中,可朝廷大军依旧可以沿着寨子去攻取,叛乱的头目也颇有斩获。 这说明只要朝廷用力,是完全可以将叛乱的所有头目都斩尽杀绝的。” 高居于青天之上的李祺望着这一幕,无奈的摇了摇头,朱祁镇可真是太天真了,当真是不懂还自信,麓川那破地方靠军事征服,简直就是做梦,历史上明朝打了十年,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依旧没有平息叛乱,最后是耗赢的,用盟约的形式结束了战争。 李显穆听朱祁镇这番话,感觉头有点痛,这个世界上不怕不懂的人,就怕不懂还觉得自己懂。 “陛下,如果要征讨麓川,没有百万大军是不行的。”李显穆最终放弃了给朱祁镇讲麓川的地形优势、讲朝廷的劣势,而是直接准备直接吓退他。 “麓川叛乱的人都没有百万,怎么可能需要朝廷百万大军。”朱祁镇更生气了,“元辅怎么能在廷议之上信口开河呢?” “陛下应当听过昔日秦国之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十万人守在函谷关上,六国百万人而不能破,也知晓蜀地有剑阁,乃是天堑之途。 坚城、高山、大江,本就是天然的屏障。 麓川虽然弱,但有地利,仅凭其地利,就抵得上一百万大军,微臣请陛下慎之又慎。” 朱祁镇傲然道:“正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元辅实在是太过于多虑了。” 朱祁镇说完这番话,心中不由暗爽,普天之下,谁敢和内阁首辅李显穆说这样的话,也只有我了。 等到我力排众议,大获全胜,必然可以威望大增,证明我才是正确的,而元辅也必然臣服于我! 心中这般想着,朱祁镇差点就要笑出声了。 “陛下,如今我军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防御蒙古和辽东女真身上,每岁都要监测草原情况,控制草原蒙古的实力增长,抽不出另外的精力去大肆征讨麓川。” 一计不成,李显穆决定再换一计,他还是不希望皇帝踏进麓川那个坑的,而且只能白白让大明将士流血。 他相信,只要按照他现在对付麓川的办法,少则二三十年,多则五十年,最多到儿子辈,麓川自己就撑不住了。 而且这种撑不住,绝不是不甘心的投降,而是,要不然就直接灭族,死伤连片,要不然就彻底不敢再造反。 可以说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当然,李显穆是不希望走到那一步的,毕竟真的走到那一步,日后大明再统治那里时,所能承载的人口也会变少,治理起来又得花费很长时间。 听到李显穆提到蒙古,方才神色颇有异样的勋贵以及一众文官,都肃然了起来。 从大明建立开始,一直到现在,谁都不会忘记,只有那个一直想要恢复元朝荣光的蒙古,才是大明最大的对手。 如今大明七层的军费都花费在应对蒙古身上,漠东、漠北、漠西草原上的蒙古,以及远在西域的蒙古,都是大明实际上的敌人。 尤其是举朝皆知,当初李忠文公去世前,留下了遗言,若是有朝一日,大明的将士踏上了西域故土,并且将其收回汉人手中,让李氏后辈到他坟墓前告祭。 这些年元辅李显穆一直都在积极布置西北军卫,李氏家族中也有不少人前往西北,谁都知道,这是李显穆一直在做准备。 只不过如今的西北早就不复汉唐时的模样,从环境、人口,都难以支撑大型的战争,唯有举国之力,才能跨越数千里的沙漠戈壁,杀回葱岭去。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明首先要处理掉北面蒙古对京城的威胁。 朱祁镇也有些犹豫起来,太宗皇帝当初五征蒙古,先帝也曾经亲征蒙古,对蒙古的威胁,他是相当清楚也很重视的。 “蒙古早已不复昔日带甲控弦百万之势,如今不过是军数万的部落而已,我大明边境诸镇,有百万带甲之士,难道还能不是蒙古的对手吗? 征讨麓川,只要抽出一丁点的军队,就可以获胜,怎么会影响到应对蒙古呢? 元辅实在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王振突然笑吟吟的插话。 李显穆豁然转过头来,正要厉声呵斥。 却听朱祁镇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王先生说的有道理。 先帝说过我大明天兵无敌于天下,如今不管是蒙古、还是麓川,不过是撮尔小邦,竟然敢挑衅我大明威严,朕必征而讨之,让他们知道,甚至叫做天威不可冒犯! 麓川,不过是朕的第一战罢了,待朕平定了麓川,再征讨蒙古,使我大明扬威于天下。 诸位爱卿,希望你们能够和朕一起,使我大明威盛如天日,元辅,您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想必不会拒绝朕的想法吧?” 当初宣德十年时,李显穆等人刚刚成为顾命大臣,有一次强硬推行自己政策的机会。 如今皇帝刚刚亲政,他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即便是李显穆,也是不好拒绝的。 而麓川之事。 从实际上来说,便是那种不能拒绝的。 毕竟皇帝想要做事,而且是一件如今朝廷算是痛点的事,李显穆怎么拦着? 方才那些劝阻的话,都是一堆对未来可能的猜测,皇帝听就算了,如果不听,那也不一定必然发生。 这世上的天才那么多,万一皇帝就成功了呢? 当初后唐庄宗李存勖继位的时候,谁能想到他那么快就解决了他爹一辈子都没解决的问题,四分天下有其三。 万一皇帝也是个这种天才,真的把麓川解决了呢? 很多人不了解皇帝,自然会这么想。 但李显穆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帝的斤两,这件事必然会砸在他手里。 “微臣原则上还是不同意,但既然陛下一定要尝试,微臣也只能尽心竭力为陛下保驾护航,但陛下只能派遣大将前往,绝不能御驾亲征!” “那就一言为定!” 朱祁镇神采飞扬,面露得意,对自己第一次亲政召开的廷议结果,非常满意,就连显贵三朝的老臣李显穆,也不得不同意! 看看谁还说朕年纪小! 第16章 不满 一下了朝,方一出宫,就有许多人围在李显穆身边,焦声道:“元辅,您怎么能同意陛下征讨麓川,那破地方不是白白用人命去填吗? 打麓川还不如让皇帝去北征,起码死不了那么多人。” 朝中除了利益相关的武将外,大多数文官都是反对征讨麓川的,这也是李显穆麓川政策能顺利执行的原因。 征讨草原最多就是浪费粮草、后勤辎重,那些蒙古人根本不敢正面和大明军队对抗,但打麓川,每一座山脉、每一条江河,都是要人命去填上去的。 李显穆闻言一摊手,叹气道:“诸位又不是不知道,已经劝谏过了,所有方面原因都说了,陛下一意孤行,不听能怎么办? 他才刚刚亲政,难道第一件事就全面否定他吗? 那岂不是太过于狂悖了?” 于谦如今已经高升反贪总司尚书,从二品的大员,在王艮去世后,正式成为心学正统派的大佬之一。 闻言顿时有些对皇帝不满,抱怨道:“大明有千万种事务可以给陛下练手,为何陛下非要选这件事呢? 难道大明将士的生命,就这般不值钱,是随意可以被消耗的吗?” 周围人闻言尽皆沉默,而后才纷纷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目光则纷纷望向了李显穆。 李显穆环视众人,又叹了一口气,“都做好自己手中的事,尽量让陛下能够成事,其他的怨怼之言,不要再说了。” 说罢,李显穆转身上了马车,离开这里。 于谦等人有些傻眼,又想到元辅的无奈,回头望向宫中,心中更是不满,“元辅历经五朝,乃是四朝重臣,这天下事,没有元辅不知道的、没有元辅会做错的,陛下如今和元辅意见相左,怕是此事不好收场,只是可怜我大明将士啊,要白白死在那崇山峻岭之中了。” 有人已然觉得不妥,拉了拉于谦的绣袍,低声道:“这是在宫门前,还是少说些吧,万一隔墙有耳,那可就不好了。” 于谦眉眼一暗,到底不是腐儒,微微颔首,一群人当即立刻各自上车离开,但方才所凝聚的那种不安的氛围,却依旧不曾消散,盘桓在皇宫上空,愈发阴沉。 于谦等人自然不知道,方才发生在宫门前的对话,很快就通过王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陛下,奴婢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们甚至说,既然元辅已经劝谏,陛下就不该坚持,只要内阁出了票拟,陛下就如同往常,当个人形印玺即可,又何必要有自己的想法呢?” 王振跪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试图挑起少年皇帝最敏感的那根弦。 他成功了。 刚刚觉得自己大获全胜的朱祁镇,顿时怒意勃发,只觉李显穆如同一座大山、如同悬在头顶的天,压的他简直喘不过气来,仿佛这大明诸事,根本就不需要问过他这个皇帝,只要有李显穆就可以了。 是。 他承认,李显穆的确是有能力,但自古以来那些权臣,就没有一个能力差的,皆是千古名相,功绩累累。 可这功绩的背后,是儿皇帝、是傀儡皇帝! 他,朱祁镇,正统皇帝,绝不要做那傀儡印章皇帝,他要成为太祖太宗皇帝那样的圣君,要如同他父皇一样,威压北虏、横扫南蛮,让列祖列宗都知道,他朱祁镇,不是没用的孬种,而是朱家的好汉! 李显穆能做成的事,他也能做的成,而且能做的更好,今日之事,让李显穆对建功立业的心思更增长了几分。 厉声道:“竟然如此小看朕,王先生你说的对啊,没有功绩的皇帝,就会被臣下看不起,元辅是朕的长辈,教训朕也就罢了,其他人竟然也如此轻视朕。 不就是还把朕看作稚儿吗? 不就是认为朕还治理不了这个天下、处理不了那些棘手的问题吗? 麓川他们都不敢碰,那朕偏偏就要做成这件事,让举朝都知道,朕才是大明天子,无往而不利! 到时候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在朕的面前,大言不惭!” “陛下圣明!”王振谄媚笑道:“如今有不少官员对陛下掌权甚为欣喜,此番征讨麓川,他们也积极参与,这些都是忠臣,陛下若是用之,必然能大获全胜。” “哦?”朱祁镇有了兴趣,这么快就有人开始往他这边选边站了,“都有什么人?” 王振先是说出一片勋贵人选,朱祁镇没太在意,勋贵本就是皇室的基本盘,而后王振又道出十九部的尚书,以及十九省的巡抚,这下朱祁镇来了兴趣。 他也不是傻子,任何政策都要有人去施行,元辅李显穆之所以权势如今隆盛,就是因为底蕴太过于深厚,不仅仅是朝廷之中有一大批人听从他命令的徒子徒孙,在地方上也有一大批同乡、同族、同道,以及围绕心学建立起来的各种学社。 同样一道命令,李显穆同意的,到了地方上很快就落实下去,李显穆不同意,那就有得等了,推诿拖延个一年半载都是轻的。 这次征讨麓川,朱祁镇知道李显穆是不会故意拖后腿,会尽心的做去做,但他担心李显穆下面的那些人搞事,所以才一定要在廷议上,让李显穆同意此事,才去征讨麓川。 他可是很聪明的! 王振有些疑惑的望着朱祁镇,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得意的笑了起来,没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 殿中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的诡异。 …… “父亲,难道真的就这样看着皇帝踏进麓川那个大坑吗?” 李辅圣有些焦急,“那破地方,怕是得几十万大军扔进去,才能看得到水花,如果真的几万人扔进去,立刻就会被溺毙吧。” “镇静!” 李显穆沉声训斥,“为父早就说过,如果你做事永远都想十全十美,那你就任何事都做不成。” “父亲教训的是。” 李显穆回忆了一番皇帝在殿中的言语,叹然道:“这件事是注定拦不住的,皇帝一定能推行他自己的想法,只有皇帝失败之后,为父才能有理由反对他后续的主张,以防止造成更大的损失。” “父亲也觉得皇帝陛下一定做不成?” “军事上的目的能达到,但政治上的目的会一败涂地,最后可能得到一场失败的胜利。” “失败的胜利? 是打赢了麓川,但是我大明伤亡太大?还是表面打赢了麓川,而实际上只赢了面子?” 李辅圣很聪明,立刻就听明白了父亲李显穆的话中之语。 历史上这种事并不少见,宋朝和西夏之间不就是失败的胜利,打赢了但是宋朝给西夏岁币,换取西夏给宋朝称臣。 “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出手?”李辅圣也早已踏入了仕途。 “等第一波溃败的战报传来的时候,为父就会上书,请陛下停止这一次不该发生的战争!” “那儿子就知道了,此番麓川战争,怕是会有大量粮草要从南京抽调,是否要给公府那边稍信过去,让他们务必保障后勤。” 如今的李氏相当昌盛,李显穆这里就不必多说,南京的韩国公府也是显世的豪门,和另外几家公府维持着整个淮河以南的安定。 上一代韩国公,也就是李显穆的大哥,已经在宣德七年时薨逝,如今继任公爵的是李显穆的侄子。 虽然是显赫的世袭公爵,但面对李显穆这个权倾天下的三叔父,皇帝也不敢多吱声。 何况是一个公爵。 当代韩国公只敢战战兢兢、俯首听命,面对京城李氏这边的来信,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逢年过节,南京那边还要派人来京城祝贺,还有一些庶脉旁支的子弟,若要进京科举,也都要来李府这里拜见。 如今的李氏,算得上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李显穆略一沉吟,“去一封信,让南京务必要以国事为重,不要怀有什么别样心思。” “儿子明白了,这就往南京去送信。”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李显穆是相当清楚,如果不说清楚,那很多人都会揣测他的想法,万一故意做些什么,那可就不妙了。 就算他和皇帝在斗法,但也绝不可能用朝廷大事来开玩笑。 “辅圣。” 李显穆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儿子,李辅圣转回过身来,“父亲可还有什么吩咐?” 李显穆望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辅圣出生于永乐年间,宣德年间高中一甲第一,李显穆将其打落到二甲第一的位置,其后又经过考试,再次名列第一,进入翰林院。 如今的翰林院可是机密要地,和内阁关系密切,号称“小内阁”,能进入这里的,都是最顶尖的大才子,前途一片大好。 据“小道消息”,但凡从翰林院外放的人,那都是被当作“内阁大学士预备”培养的。 元辅李显穆在正统元年的殿试中,明确说过“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内阁大学士要理天下之政要,必须要既做过父母官,又在朝廷协理过诸部,既要有俯视天下的格局,又要曾经脚踏实地的处理过全盘政务。 翰林院恰好就是那个能俯视天下的地方,在这里任职,能通过内阁,看到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杂务,也能看到朝廷之上十九部的杂务。 将这些收在心中,再去府县之中历练一番,知晓民间底层的疾苦,明白朝廷和地方之间的矛盾、痛点,再入内阁,才能真正有大用。 当然,内阁大学士毕竟名额有限,以这些年的经验来看,更换也并不频繁,大部分的想法都是担任十九部其中一部的尚书,或者是担任布政使、巡抚,做一任封疆大吏。 在争夺这些官职方面,翰林院依旧有极大的优势,只可惜翰林院的准入门槛太高,让人望洋兴叹。 “辅圣,你该下去了。” 李辅圣愕然惊讶,而后瞬间反应过来,“父亲!您的意思是让儿子外放府县吗?” “你年纪也不算是小了,这些年在翰林院、内阁之中值守,学了一肚子的学问,也该是让你去地方历练一番,待为父看看有没有出缺的州,你去担任知州吧。” 知县太低,知府太高,知州恰好合适。 “儿子谨遵父亲之命!” 李辅圣甚是兴奋,留在京城之中固然是好,但他早就想要前往地方造福一方,同时也想亲眼看看这些年新政在地方实行如何,现在地方上又有什么疑难是朝廷中枢所不知道的。 大多数京官自然是不愿意外放的,除了江南这少数富裕地方,其他地方自然远不能和举全国之力供给的京城比较。 在大城市呆习惯了,谁也不想去生活不便的穷乡僻壤。 何况是官场之上,一旦去了穷乡僻壤,说不准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但李辅圣作为顶级的膏粱子弟,自然没这种顾虑,他下了地方,唯一的目标就是多多立功,多多做事,积累经验,京城这边会自然而然的提拔他。 李辅圣颇为欣喜的离开,李显穆坐在堂中,缓缓饮着茶,目光闪烁,面对渐渐长大的皇帝,以及渐渐聚拢在皇帝身边的那些人。 他第一次生起了一丝难以掌控的感觉。 “少年的皇帝、年长的权臣。” 李显穆摊开手,这双手已经渐渐开始苍老,上面渐渐爬上了皱纹,前些时日,他的头上出现了一根白发,虽然直接被拔掉了,但他却知道自己不再年轻了。 “老了。” 该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了。 一个能够守住他基业的继承人,一个能够继往开来的继承人,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嫡长子李辅圣的身上。 高居于九天之上的李祺自然听到了儿子的这一声叹息,在他眼中,李显穆虽然开始苍老,可生命之火依旧非常旺盛,以当前的生活之火来看,活到八十岁不成问题,还远远不到生命的末期。 起码。 因为皇族的寿命难以改变,李显穆盘算了一下朱祁镇的寿命,李显穆熬死朱祁镇和朱祁钰兄弟两个,不成问题。 请假一天 玩LOL的都知道今天T1又夺冠了,飞科六冠王,又想起那天AL输的时候,我知道LPL又没了,难受的喘不过气来,比川普宣布超高额关税,导致我大A一天亏三万块还要难受,我老婆陪着我坐在街边很久。 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我说今年又要期待GG了,然后GG输给了KT,我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但今天这个结果出现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很恶心,脑子里面静不下心来,忍不住去刷S7决赛和S12决赛,只有看到这两场干碎SKT和T1的比赛,才能稍微快乐一点。 在T1刚进八强的时候,我在作者群里面说,如果T1夺冠,我就断更三天,其实我是早就预料到,如果T1夺冠,我的状态根本写不下去书了。 当然,我不会断更三天,因为我没有请假条了,从此不会再看任何一场LOL的比赛,期待拳头公司死M。 第17章 虎威 李显穆虽然不同意征讨麓川,但面对宫中下发的旨意,他还是坚决的贯彻。 内阁首辅一声令下,兵部、理藩院、大明中央钱庄、大明税务总司这四个部门,顿时如同精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元辅,这是中央钱庄递上来的奏章,为此次征讨麓川之事,申请五百万两白银的支出额度。” “做他的春秋大梦。” 李显穆毫不客气,“打回去,让他们重新做计划,敢超过两百万两,他可以直接乞骸骨滚蛋了。” 李显穆简直要骂娘了,五百万两? 三百万两他都要派反贪总司的人去跟着了,五百万两还真敢开口,这是生怕他不知道,有人要对军费上下其手吗? “元辅,此次五军都督府那边,按照陛下指示做出来的计划之中,进军麓川的人数高达十五万,两百万两,怕是不够。” 李显穆一愣,皱眉道:“我怎么不……” 话说到半截,沉默住了没再说,又望向中央钱庄呈递上来的奏章,上面那个刺眼的五百万两白银的数字。 又回头望向了宫中。 真是一笔高昂的学费啊,希望经过这次挫折,能够让皇帝清醒过来,成熟起来吧。 最终李显穆没再说什么,直接在奏章上画了个圈,又按上了有自己名字的印,通红端正,“李显穆印”四字,在这个时代,代表着一种权力。 见杨士奇劝住了李显穆,内阁中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其实很担心李显穆又和皇帝闹起来,那他们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也惹不起。 如今能安安稳稳的致仕,都已经是一种幸福和奢望。 “理藩院这里……” “元辅,税务总司打算派四支人员外派,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到贵州、云南、广西、交趾四省,如果朝廷国库中的饷银不够,那就要在这四个省摊派征讨麓川的军饷、粮草、后勤。” 此次开战是在南方,自然要从南方征调兵员、粮草,其中江南是重中之重,但因为北方要应对蒙古,本就要从江南身上摊派,承担最大,已然不能再加。 而且朝廷在江西、江苏、浙江、应天府这一京三省之中,设置有税务总司南京分司,在这个分司任职的,都是甘肃、陕西、辽宁、直隶、山东、河南这些正经的北方人,就专门盯着一京三省收税。 李显穆看了一眼,沉吟一下,而后将四川、广东、湖南、湖北添加了上去,“如果仅仅从这四省收税,可能会因为摊派过重而有百姓揭竿而起,多加几个,平摊一下吧。 唉。 真是无妄之灾啊。” 内阁中没人敢说话,杨士奇和杨溥自然是赞同李显穆的,但有他们这样的鸽派,自然就有鹰派。 朝野之中对李显穆不派遣大军征讨麓川,早就不满,认为内阁过于软弱,丢了朝廷的脸面。 “元辅认为朝廷赢不了吗?” “大明和麓川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我们自然能赢,拖也能拖死,但如果短时间内不能战胜,那就不如速败。 你们要记住,我们的敌人始终是北边苍茫草原上的蒙古黄金家族和辽东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里面的女真。 麓川再发展千年也只能窝在深山老林里面被动挨打,可蒙古草原上以及辽东雪地里面,只要十几年没看好,就会出现横扫一切、能和我们大明的对抗的政权。 当初的金国、蒙古,哪一个不是突然崛起,能人层出不穷,突然就君临天下了?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殷鉴不远,居安思危,勿忘宋末之难啊。” 李显穆负手向窗外望去,但见青天白日,云雾悠悠,微风徐来,波澜不惊。 …… 正统七年末。 朝廷大军自南方诸省征调出发,三大营也有一小部分自京城顺京杭大运河而下,通过密集的水网建设,聚集麓川之外,整装待发。 大明和麓川并不是第一次交手,早在正统五年时,麓川之乱就已经开始,大明第一次征讨也非常顺利,一路杀的麓川贼首丢盔弃甲,斩首数万。 但是。 麓川那破地方,山高林密、纵横交错的断崖、湍急的水流,粮草根本难以供给,朝廷大军每一次都会因为粮草问题而撤退,朝廷大军一撤退,麓川就卷土重来,继续作乱。 当时五军都督府上书,希望朝廷能够支持他们总动员,因为先前朝廷都是只动用一部分力量,将军们都认为,如果朝廷可以全力支持,他们一定能够平定麓川。 但这个建议被李显穆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原因则先前就说过,麓川之乱,不在军事强弱,而在于人心。 无论从大明对外形势上,还是战争的成本上,他都不可能答应对麓川开展一次总动员级别的国战,除非蒙古原地升天,大明未来十年、二十年内没有外来的威胁。 此番征讨麓川也算是如今这时代的全明星阵容,皆是在第一次麓川之役中立下功劳的侯伯、都督。 云南方向则以黔国公为主。 这一次的战争由皇帝朱祁镇所主导,所以用的都是悍将,就是为了尽可能得胜。 当然,这些人中很多也和李显穆有所联系,毕竟这些镇守在外的将军,在朝中都有靠山,否则光是政治原因都扛不住。 对朱祁镇的用人,李显穆还是比较认可的,有这些宿将在,怎么也不至于输的过于惨。 在麓川之役如火如荼时,李显穆的注意力反而放到了北方诸省身上,尤其是辽宁、甘肃等边疆省份,又多番催问北方诸镇的总兵,务必注意鞑靼、瓦剌、亦力把里的动向。 一旦草原之上,有任何大的变动,立刻上报京城内阁。 一封封密报在京城与诸边重镇间交换,宛如一张磅礴密集的网,牢牢将诸边化为一堵坚不可摧的长城,这座长城不可砖石垒就,而是用齐心同力、用内阁维系,这是一座“气贯长城”。 一北一南,北有御蒙古之长城,南有困麓川之縻网,东海有定诸海国之神针,这是李显穆针对大明对外形势,而建造的三座军事网络,精细、精致、有效。 而此刻。 大明主动撕开了糜网,手持着刀枪剑戟,要入内和困兽缠斗一番。 …… 大明将领的士气是颇为高昂的,第一次麓川之役,有许多大明将领埋骨此地,其中不少上一次牺牲战死的将领儿子也在这一次的军中,怀着报仇雪恨的心思。 这是一种势,让李显穆也不能忽略的势。 譬如前右都督方政之子方瑛,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堪称地狱一般的场景。 一具具将士的尸体,浑身都不满了伤痕,满身满脸都是烧灼之伤,就像是从无间地狱的岩浆之中走出,面目狰狞到了极点,任何人都能够感觉到他们死前所经历的无边痛苦。 而他的父亲,冲在最前面,最后死无全尸,他立志要为父亲报仇,可第一次麓川之役结束后,朝廷选择了休战。 内阁首辅亲自按下了麓川的停战符,他只是一个因为父亲战死后论功得到封赏的小小指挥使,连和内阁首辅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这样的朝廷大事呢? 他愤怒、无奈,郁郁不堪,可又心存幻想,希望有朝一日能披挂上阵。 他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陛下亲政,要重启麓川战事,他立刻请命前来,他不懂政治上的轻重缓急,他只知道,他有机会手刃仇人了。 在军中,方瑛这样的人并不算少。 再加上大明军队的战力相对还是比麓川叛军的实力强不少,是以,战争一开始,大明军队就取得了节节胜利,斩首颇丰。 这些战报以八百里加急一封封送回了京城,麓川的明军也乘胜追击,继续深入。 当这里战报进入京城后,朱祁镇非常高兴,向左右侍者笑道:“正如朕所言,麓川不堪一击,我大明天下无敌,只要出兵,又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战报同样传到内阁之中,李显穆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了旁边,并未在意,大明如果就连第一仗都打不赢,那他就该再次整顿京营,就该怀疑大明军队是不是出问题了。 麓川之难,从来不在于两军的战斗力。 京城中安静了不及一个月,从麓川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便有些不对劲了。 战报中依旧在汇报各种胜利,但李显穆一眼就看到了最大的问题,“既然一直在胜利,那战线怎么一直没有推动,甚至还有所后退?” 战报会说谎、战线可不会! 他立刻派人前往查验,当地的具体情况到底如何。 麓川。 每个人都知道情况有些不妙,经过前期势如破竹的胜利后,朝廷大军再次陷入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粮草难以为继。 在几次缺少粮草被反攻损失颇为惨重后,大部分人都知道,不能这样直接进攻了。 否则必然会落得一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抬眼望向那苍茫的群山,以及群山之中朦胧的雾霭,如同沉沉黑影抓在人心之中,让人喘不过气来,经过连续的受挫,前期士气高昂的明军也开始低落起来。 明军的损失在增加,但效果却并不好,甚至损失渐渐增大,黔国公等人聚首之后,毫无办法,因为根本原因就只有一个,投入的力量不够! 这场战争需要更多的资源投入。 而想要做到这些,那就不简单了,往小了说,直接在周围诸省开始征发即可,但这些就需要兵部、税务总司、中央钱庄、五军都督府的配合,五军都督府是必然配合的。 另外三个部门,就绕不过内阁了,这三部的尚书,根本就不敢不上报内阁,而轻易的给南征麓川的大军开更高的权限。 尤其是税务总司,征半成的麓川饷银和征三层,那能一样吗? 中央钱庄压力也非常大,五百万两白银的拨款,已经是从各种地方挤出来的,元辅已经颇有些不满,如果再大量拨款,那势必要影响大明今年其他事项。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清楚,如今需要更多的精锐士卒,如今攻坚克难的士卒太少了,需要三大营或者北方精锐边军那样的精锐,卫所兵以及临时征召的那些士卒,太弱! 根本就打不了任何的硬仗。 情况就摆在这里,可领头的几人都清楚,这件事最难的就是一头站着皇帝、一头站着首辅,这两个人想法不同,可就苦了他们。 最终这群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黔国公,期望道:“国公爷,现在只有您的身份地位足够,能上书了,我们人微言轻,朝廷怕是不会重视啊。” 代黔国公沐昂立刻摆摆手道:“我哪里是什么国公,这件事……” “难道就拖在这里吗?您执掌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如今大明几个公爵之一,如果您不说,我们就动弹不得,国公爷,我等一同请您发声啊。” 望着帐中所有人期望的眼神,沐昂只觉头皮发麻,魂都要飞了,在历代黔国公府的话事人里面,他属于战斗水准比较差的,但他的政治素养非常高。 如今朝廷里面的水深火热,他自然知道,他的策略也非常的简单,那就是不参与。 只听命于中枢决议,不管是皇帝下发的、还是内阁下发的,只要是朝廷中枢决议,他就听命,作为镇守云南的公爵,这是历代黔国公府所奉行的准则。 现在让他上书,那不是得罪了元辅李显穆? 纵然他出身黔国公府,那也惹不起这位啊。 别说他了,整个沐氏,怕是只有初代西平侯、太祖皇帝的养子、追封黔宁王的他爹沐英来了,才能凭借辈分压李显穆一头,毕竟李显穆还得叫一声舅舅。 至于他这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兄弟,怕是收拾起来他,也就顺手的事,更何况,他还不是真正的黔国公呢,只不过是执掌黔国公府而已。 “不可不可。” 沐昂依旧推拒,“诸位还是另想它法吧,此议绝不可行。” 眼见李显穆淫威至此,连执掌黔国公府的沐昂,甚至都不敢上书,众人又是叹气,又是更加畏惧。 一时竟然凝在这里,不知所措。 第18章 对峙 麓川实况终究还是在众人一同担保下,上传到了京城,在这其中,自然有王振派出的监军活动。 是以这件事并未经过内阁,直接从司礼监进了皇帝耳中。 朱祁镇就算是再年少,也不由愤怒,这件事实在是触动他心弦,作为耳濡目染、有心掌握大权的皇帝,他从众将军踌躇之中,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 每一次,当他觉得已然看清这位表叔祖父的威望之高、淫威之盛时,就会发生一件新的大事,把他的脸抽肿,明晃晃的告诉他——“小皇帝,你还是不懂李显穆。” 最晚至永乐十五年时,就已然是天下文官莫能与之争。 至永乐二十年时,已然是满朝文武莫能相比。 高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近三十年,门生故吏无数。 永乐朝受遗诏、洪熙朝又受遗诏,宣德朝受顾命,太皇太后仙逝、又受遗诏辅佐幼主。 李显穆他早已是人心不可动摇的擎天之柱。 “可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纵然元辅真的是忠臣,可如此这样,是不对的。” 朱祁镇只觉得如芒在背。 根本就不用王振再在他面前多说什么,往昔的教育已然让这个观念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这就是李显穆一直以来所担心他和皇帝注定将会走向反向的东西,这种深藏在基因中的东西。 一直以来都说华夏有天然的大一统观念,那这种观念是从何而来的呢? 又是怎么根植于每一个人心中的呢? 其实就是先秦时期诸子百家以及再往前的一代代史实所造就,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儒家、法家,甚至就连道家都在讲这件事。 这就是为什么西方会实行各种分权,而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永远都是权归一政,因为每一个政治家都会尽可能的让自己拥有一切权力。 李显穆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他如今所使用的不是什么相权,也不是臣权,无论是相权、还是臣权,都没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用的就是皇权,因为皇帝年幼、先帝以及太皇太后信任而落到他手中的皇权。 他就是个权臣。 想要握住手中权力,只有打压皇帝这一条路可以走,只有让皇帝做人形印玺一条路可以走。 至于将权力还回去,那就是说笑了。 早在很多年前,那还是宣德初年时,当时孙太后还是皇后时,面对皇亲国戚犯法而不能制时,李显穆就已然决定走上这一条艰难困苦的道路。 为此他在宣德年间做了多少努力? 才能既保持万人之上的权力,又让皇帝信任他,甚至将他列在顾命大臣第一的位置。 皇帝的信任难道是天然而来的吗? 那都是一字字一句句、一件件一桩桩,一点点的拼凑出来的,十年之功再加上正统年间太皇太后执政时的七年,他终于走到了如今的地步,让他放弃权力,那简直就是做梦! 当皇帝要求增兵的旨意被内阁封驳后,事情便彻底闹大了,一众君臣列在殿上,耳观鼻、口观心,目光皆落在李显穆和皇帝身上,此事乃是这君臣二人之间。 “元辅为何一定要阻止朕去做事呢?”朱祁镇不明白,“攻打麓川到底触犯了元辅何事,能让元辅眼睁睁看着大明的将士缺衣少食,在茫茫深山老林之中,寸步难行,白白流血牺牲,而无动于衷呢?” 说到最后,朱祁镇甚至语气中带上了哀叹和油然的愤怒,有些事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可把将士们送上麓川战场的难道不是陛下吗?”李显穆震声道:“就连前期的计划都没做好,战争的目的和战争的准备完全不相配,就直接开战,导致现在的结果,这难道不是陛下所为吗?” 殿中群臣闻言一凝,无论是偏向皇帝的,还是偏向李显穆的,根本不敢说话,谁都没想到一上来竟然就这么激烈,完全没有一点留手,今日在这殿上,怕是一定要分个胜负出来。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十数万大军以及整个麓川战事的结果,就要在今日这方寸之间的庙堂之上,分出结果。 朱祁镇顿时涨红了脸,可他只能继续开口,若是其他人,他都可以用王振去对付,但王振是应对不了李显穆的。 在这个朝廷之上,李显穆的地位之高,只有他这个至尊位置的皇帝,才能和李显穆平等对话。 “元辅所言,朕又岂能不知呢?无非便是那些老生常谈的投入过大,麓川不值得付出那么大的成本。” “可元辅何时曾经想过,这世上不仅仅有成本,还有尊严以及威势!” 朱祁镇自皇位上站起身来,单薄的身子上,竟然有种凛然的气势,唬住了一片人。 他慨然道:“朕曾经听过汉朝十三将士归玉门之事,每每觉得心旷神怡、心驰神往、为孤忠而落泪,若是做事只以成本,那汉朝皇帝是不是也不应该派出大军救援这十三将士呢? 为了救这十三人,死在路上的又何止十三个人呢?”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又何其之多呢? 朕记得元辅曾经在翰林院以及国子监中讲过史学,对此类事件大大的赞扬,说他们都撑起了汉人的脊梁,是百千年后,依旧会为人所津津乐道,并且为后人所效仿的事情。” 朱祁镇望向李显穆,眼中带着红,“如今麓川不过是小国,却敢于挑衅我大明天威,若是不平定他,岂不是让诸小国藩属都小看我大明,认为我大明早已不复往日之兴盛。 麓川小儿,不杀之,朕岂能安坐此位,而目视将士浴血乎?” 一字字一句句,重重击在殿中群臣心中,说的可谓是泣血之言,饱含感情,让李显穆都不由眯起了眼,皇帝当真是成熟了,已经有几分历代先帝的模样了。 他又偏向望向侯在皇位下的王振,心中也不由承认,这个王振的确是个很会演戏的人,教给皇帝的这一套也很好用。 当真,朱祁镇的天赋并不算差,仅仅从今日这一场来看,从权术这一项来看,他是可以做个合格的皇帝的。 但是! 最关键的地方来了,合格的皇帝从来都不是仅仅玩权术就行的,他最重要的能力,一是用人,二是大势。 如今皇帝朱祁镇就缺失了这一项,他太过于专注于麓川了。 想到这里,李显穆微微叹口气,沉声道:“陛下可仔细看了上书吗? 若是要按照其上所实行,那就要在十九省转饷,而且要大量抽调边镇精锐。 陛下可还记得臣说过,打麓川不能影响北方的防线,也不能让国内疲惫不堪,我们的敌人始终只有一个。 如果以现在的力量战胜不了麓川,那就说明大明如今不能同时两线作战,这就是现实。 陛下可知盛唐高宗总章年间的大非川之败吗? 当时唐朝西部面临着吐蕃之患,而东部则是高句丽,实际上高句丽经过唐太宗李世民的打击,先是破城、又迁徙人口,已然没有太大的威胁,只要按部就班的打击,就可以攻灭。 而吐蕃却正在崛起,有能力对唐朝形成致命的打击,按照正常战略来说,唐朝应该将主要精力放在吐蕃身上,巩固西部防线。 但唐高宗为了贪图攻灭高句丽的功劳,将精力投入到攻灭高句丽之上,于是放松了西部防线,导致吐蕃作大、进而西域不稳、进而导致北方突厥再次崛起,可谓是一波将唐太宗年间的对外形势全部送了回去。 在没有能力同时在两个方向开启国战时,就应当选择一个主要方向,一个次要方向,而对于大明来说,主要方向便是北方的蒙古,近些年瓦剌和鞑靼,不时有小股人马入境寇边,证明他们还没有彻底臣服。 在这种时候,对麓川进行一场总动员级别的国战,是将大明置于存亡之地。 陛下方才所言,微臣亦觉得言辞颇慨然,大明将士之鲜血,也的确是不得不偿还,但不是现在,也许有一天,大明彻底战胜了蒙古,那时,大明自然可以挥兵南下,如同今日陛下所发之语,报仇雪恨! 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番言语,有理有据,用详细的史实将朱祁镇情绪化的鼓动连消带打,化解了个干干净净,殿中大多数臣子尽皆在心中感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陛下和元辅比起来,实在是太嫩了。 朱祁镇也是这么觉得,李显穆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他耳中,到了这个时候,其中是否有道理,他已然是不在乎了,他只看到李显穆将他的建议驳斥的一分不值,将他的想法彻底湮灭。 甚至! 这一次的麓川之役,也要被李显穆轻飘飘的按灭,他浑身都在发抖,气愤到了极点。 “元辅!” 皇帝极度愤怒的大吼道:“此事必须按照朕的意思去做,朕才是皇帝,麓川的十五万人,都在等着朕的旨意,这件事没有商量!” “微臣不同意!”李显穆毫不畏惧,豁然高声道:“陛下可以继续支持,但任何可能未及大明社稷的事情,微臣都绝不同意。” “元辅要抗旨吗?”朱祁镇气昏了头,冷冷的说出了这句话。 殿中群臣早已低下了头,太可怕了,他们只觉寒冬突然降临,宛如有极北的寒风吹过,浑身冷的起了鸡皮疙瘩。 纵然早就料到皇帝和元辅一定会有争执,也没想到会激烈到这种地步,这明显是皇帝早就心中有不满,而元辅心中也早有不容触动的底线。 “陛下要违背先帝的遗诏吗?”李显穆毫不示弱,回怼皇帝,“陛下亲政不久,不知军国之重,麓川之事,不过是皮癣之疾,杀鸡焉用牛刀,若是陛下喜欢兵事,不若让诸位北镇总兵,为陛下讲解蒙古之事?” “你狂悖!”朱祁镇直接被怼懵了,打死他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遇到这种事,从他还是太子开始,哪里有人敢这样对他。 可他甚至不敢说把李显穆拖下去打,那可是宗人令啊,正一品的宗人令、太师,是他的表叔祖父,是爷爷辈的长辈,别说打了,就算是今日这一番争执,怕是都会有皇族中的长辈,甚至包括他的母亲孙太后,要让他低头了。 越想越气,又没什么办法,朱祁镇一气之下,直接走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从大殿之后离开。 留下殿中的一群大臣摸不着头脑,满脑袋问号,皇帝这是怎么了? 怎么就直接走了呢? 朝会不开了? 不和元辅争执了? 能来这里的人都不太傻,一开始被皇帝搞的很懵,但稍微一想想,也就知道皇帝不走还能怎么样? 元辅这里一看就不会松口,元辅的身份又摆在这里,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了,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现在雷霆雨露,一个用不了,皇帝不走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想明白这一点,殿中群臣望着李显穆的目光又不一样,如今的元辅颇有几分仰之弥高、望之弥坚的意思。 谁都知道首辅强。 但每次经历了一些事,就会知道,还是想的简单了。 顾命大臣以及四朝老臣,这个身份就非常恐怖了,但如今仅仅这几个身份还是能对付的,无非就是不给留体面,只要皇帝愿意承受非议。 但这两个身份如果加上皇帝长辈的身份,而且还是爷爷辈这种祖宗级别的,那就无敌了。 “元辅今日威武,一片拳拳为社稷之心,让我等汗颜啊。” “元辅所论的唐朝高宗之旧事,让我等茅塞顿开,看来这麓川之事,果然是不可为。” 眼见皇帝离开,稍后不久传来让群臣自行散去的命令,一行大臣出殿后,不少人围在李显穆身边恭维着。 李显穆微微颔首,不咸不淡的回应着,这朝廷之上,尽是人精,自从皇帝亲政以来,说话的人就少了很多。 尽皆是看到了他这个权臣和皇帝之间的冲突,不愿意参与其中。 李显穆的目光落在几个尚书身上。 第19章 谗言 太师府。 李显穆坐在上首,其下则是方才他所注视的几个尚书,几人对视几眼后,齐齐向李显穆疑惑问道:“不知元辅召我等前来,可有何要事?但有吩咐,我等尽心竭力服膺。” 李显穆不紧不慢道:“方才在殿中,本辅和皇帝有些争执,诸位都记在心中吧。” 几人心中一凛,纷纷开口道。 “陛下年幼不懂事,元辅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和陛下太过计较。” “这偌大天下,终究还是要元辅来扛,陛下虽然亲政,但尚且需要学习,这麓川之事,该停下了。” “是啊,不若还是请太后出面,让陛下观政吧,麓川之事,已然不成了。” “元辅国之栋梁,举朝哪里有不服膺的呢?” 能来太师府中的,都算是李显穆的心腹之人,他们对皇帝自然是颇为不满,是以说起话来也不太客气。 虽然没有直接骂,但这些话比骂人还要严厉,直接否定了皇帝掌握大政的资格,是赤裸裸的要夺权。 只不过几人心中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皇帝的皇位某种程度上来看,还是相当稳定的,如今这个时代,不存在撼动皇帝位的可能。 除非,手中拥有兵权,且有能力将皇族诸王都打趴下,甚至包括广布在大明各处的世袭军卫以及勋贵等。 否则一旦京中有变,立刻就是无数奉天靖难的诸王起兵,分封制度,对皇帝的确是威胁,但在维护一家一姓方面,那还是相当管用的。 李显穆也没想过谋权篡位,只淡淡道:“如果陛下一定要做决定的话,你们几个的位置,可能要动一动了。” 一言出,堂中几人顿时一凛。 “元辅的意思是,陛下会换上自己人,然后强行推进此事?” 几人相互对视几眼,立刻意识到了李显穆在说什么,他们几人恰好就是此番麓川战役筹备的几大部门的尚书,也是李显穆能握着对外战事命门的最大帮手。 中央钱庄尚书立刻愤然道:“五百万两白银还不够挥霍吗?若是还要增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税务总司尚书冷声道:“我看陛下是想要横征暴敛,转饷诸省,我这个税务总司尚书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毕竟他发下来的命令,都被我驳回了。” “不经过内阁,怎么能随意任免高级官员呢?这不符合一贯的惯例。” 理藩院尚书愤然道:“不经凤阁鸾台,无以为制!难道皇帝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李显穆抬眼道:“内阁终究不是宰相机构,甚至就连批红权力也不在内阁,从法理上,皇帝是能收回去的,如今之所以还握在内阁,是因为先前太后听政后,没有收回去。 如今皇帝亲政,他拥有了这项权力,又经过了今日,批红怕是要收回司礼监了。” 经过李显穆这样一说,几人顿时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经过李显穆连番改变,内阁越发强势,几乎恢复了唐宋时期宰相机构的强势,李显穆由于自身原因,权势甚至直达秦汉丞相乃至于先秦的相国。 但本质上,李显穆只是通过各项复杂的制度设计,让朝廷大事都不得不经过内阁,由内阁大学士决定,继而拥有了莫大的权力。 就像是现代韩国的三星,李家本身的股权并不多,但却通过各种复杂的公司股权设计,继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交叉网络,牢牢把握着三星的实际控制权。 如今内阁也是如此,它依旧是一个正五品官员的办事机构,不是一个宰相机构! 几人更是色变,实在是李显穆描述的那个将来,让他们难以接受,他们能被李显穆从无数英才之中筛选出来,继而委以重任,自然都是怀有一腔热血,希望能为天下尽份力的人,如今看着皇帝胡闹,自然愤然。 “元辅,我等愿意死谏!” “只要元辅一声令下,我等立刻就长跪于宫门前,请皇帝一定收回成命。” “是啊,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坐视天下危局而不理,我等一同上书,必然能够让皇帝收回成命。” 几人皆是义愤填膺。 人心可用啊。 李显穆微微感慨着,却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有些事,你们去做没有用,你们去跪宫门,若是皇帝不理呢? 只是白白伤亡罢了,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今日把你们叫过来,就是为了安抚你们,若是事有不逮,你们都不要冲动,留下有用之身,日后还有大用。” 李显穆这番话丝毫没能安抚几人,反而让几人有些不安,听元辅的语气,怎么有点不想和皇帝对着干了? 但没人说出来,迟疑了一下,皆拱手应声离开,几人离开后,李显穆的次子李辅誉上堂来,奇声问出了几人心中所想,“父亲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是,要放纵皇帝了?” 李显穆站起身来,负手站在堂前,遥遥眺望着远见云端,李辅誉站在他身后,沉着冷静,一言不发。 良久。 李显穆才缓缓开口道:“皇帝生来就具有威望,那种威望是臣下要努力许多年才能比得上的,为父矜矜业业三十年,又有这一身朱氏皇族之血,才能站在朝堂之上,堂而皇之的斥责皇帝,皇帝甚至不敢回话。 但这世上有一件事是公平的,威望不是一成不变。 公道威严自在人心之中,不会因为身份而有所变化,做出成绩来,威望就会增长,做出错事来,威望就会衰减。 纵然是皇帝也不会例外。 如果可能,为父自然是想要阻止麓川之事,但如果一定阻止不了,那就让皇帝去迎接失败吧,只有失败后,他可能才会成熟吧,便是不成熟,有些事,他说话也不好使了。” 李辅誉心中一震再震,良久才低声震撼问道:“父亲认为经过今日早朝事后,皇帝依旧不会听从您的劝告,反而会一意孤行,甚至会直接绕过内阁,任命自己人为尚书,进而直接开启扩大化麓川战役?” “必然!” “父亲认为如果皇帝一意孤行,您阻止不了皇帝陛下?” 李显穆平静道:“如果一个皇帝一定要做一件事,臣下是阻止不了的,迁都之事是这样,废后之事也是这样,这就是大明。” 李辅誉自然明白,对于大明的制度设计、权力制衡,父亲给他讲过无数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权的强大。 朱元璋主导、又经过朱棣改造强化的这一套制度,让皇权稳如泰山,所以后世哪怕经过了土木堡之变,到了明中期的武宗时代,杀起文官来依旧如同杀狗。 一群顶级文官,被太监当狗杀,历朝历代也只有汉朝和唐朝发生过这种事。 甚至到了嘉靖时期,区区一个嗣君,甚至能和张太后以及杨廷和联手对抗,搞出大礼议这种奇葩事件。 如果是汉朝,早就像海昏侯一样,二十多天找出一千多条过错,然后废帝重新立皇帝了。 大礼议这种嘴炮把戏,也只有在宋朝和明朝这种文官掌控一切的朝代才能发生,武将强势的年代,都是直接宫变、兵变,玩的是玄武门之变,搞得是血流成河。 “那麓川?” “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做到极致!”李显穆回过身来,郑重道:“为父已经让你兄长前往云南布政使司,让他去接手一地政务,同时接手大明在那里的探子,兵马未动,探子先行。” 李辅誉点点头,战争之中,情报是至关重要,兄长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最适合这种事。 “孩儿可有什么可做的?” “你先留在京中,注意一下士子之中的舆论。” “儿子明白了。” 李辅誉心中明镜一片,这是要在民间制造一些舆论,父亲还是希望皇帝能回心转意。 李辅誉离开后,李显穆依旧站在堂前,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和儿子李辅誉心中所想不同,他并未想过皇帝会回心转意,微微叹息一声,“嫉妒会使人失去理智,愤怒会蒙蔽人的视线,当一切都平息下来时,一切也就结束了。” …… 皇宫。 皇帝刚刚回到寝宫不久,就被孙太后唤了过去,他一进殿,孙太后就急声问道:“皇帝,我听说你在朝堂上和元辅争执了?” 朱祁镇直接炸了,气愤道:“母后,李显穆仗着自己的长辈身份以及顾命大臣的身份,一点都不给儿子面子,让我在群臣面前下不来台。 而且当初明明答应了我主导麓川战役,现在又出尔反尔,想要停止,我看他就是怕我得胜,继而声势威望大涨,影响他在朝廷上的威信,简直就是其心可诛! 什么忠臣? 我看他就是……” “慎言!”孙太后瞪了朱祁镇一眼,又声音软化道:“元辅不是那样的人,他还是忠直的,你把今日朝廷上的事,详细给母后说一下。” 孙太后虽然和李显穆关系一般,但这些年对李显穆看在眼里,更何况先帝那么信任李显穆,她也耳濡目染,至今为止,虽然偶尔对李显穆权势过大不满,但却没有怀疑过李显穆的忠正之心。 朱祁镇没想到太后竟然没站在他这一边,顿时更是生气,不想说话,指着王振道:“王先生你来和太后说。” 王振脸上带着一丝谄媚笑意,他意识到太后对李显穆还是颇有几分信任的,直接说坏话可能不太合适,于是眼珠一转,用一种略微偏转的语气,添油加醋的将今日朝堂上的话说了一遍。 这种话有时候杀伤力是非常足的,比如非常著名的高拱,说了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被扭曲成了“十岁太子,如何做人主”,一下子就从对天下的担忧,转变成了想要换皇帝。 于是导致了高拱的倒台。 李显穆今日在殿中对皇帝自然是不客气的,但说话还算是有分寸,在王振的描述之中,却过分的突出了那些对皇帝不够尊重的言语,尤其是对皇帝年幼的评价。 这一下就激起了太后内心深处最重的担忧,她始终都记得李显穆是宗人令,大明诸藩亲王,他一清二楚,逢年过节,都会有晚辈登门拜见,其中有没有他特别看好的人呢? 先帝的子嗣虽然少,但孙太后知道,李显穆是存在其他选项的,还有仁宗皇帝的嫡子也在世,还颇有威望和贤名,按照“皇帝子为天子”的规矩,理论上,这些宗亲藩王,都有仅次于皇帝的继承权。 而且! 皇帝如今还没有子嗣,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孙太后不得不陷入深深的担忧之中。 “为之奈何?” 王振一听太后的呢喃,就知道自己的恐吓出现效果了,皇帝为什么会和李显穆的关系逐渐变差,就是因为在皇帝的心中,李显穆已然渐渐成了夺取他权力的反派。 如今太后一旦对李显穆产生恐惧心理,自然而然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直接进献谗言,而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历史上有多少皇帝,被身边人这样一点点的影响呢? 朱祁镇和孙太后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朱祁镇听着王振所说,又回想起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王振说的活灵活现,让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脸又被狠狠的抽打了一遍,一阵红、一阵紫。 孙太后见到皇帝的表情,自然就更认为王振说的没有差错,心彻底吊了起来。 王振眼见火候到了,当即进言道:“太后娘娘、陛下,为今之计,万万不能退让,否认元辅威势愈盛,而陛下威望愈弱,日后说话就会越来越不算话,麓川之事,必须继续推进。 陛下必须要强有力的驳回元辅所奏,谁敢反对就将谁拿下,告诉所有人,陛下乃是金口玉言,麓川之事,必然将会大胜。 只要麓川得胜,那陛下就会获得威望,而一直反对陛下的元辅,就会遭受非议,损失威望,日后陛下在朝中,就不会像是今日这般被动了。” 朱祁镇闻言眼中一亮,欢声兴奋道:“先生当真是朕的张子房啊!” 第20章 逼宫 随着时间推移,朝会上皇帝和内阁首辅李显穆意见相左之事,渐渐流传开来。 自朱祁镇亲政后,本就敏感的时局,愈发敏感尖锐起来。 曾经躲藏在阴暗处的魑魅魍魉,试探着上了一次书。 “这些弹劾中央钱庄尚书的人,其心不小啊。” 中央钱庄尚书被上书弹劾,不能约束下属,有失职失察之过,导致钱庄 这虹桥非是海市蜃楼,虽然引而不发,但其中的金色光霞,分明是玄机所化,莫说是接引修士,就是一座巨山当空压下,都未必能让其稍有波动。 宋朝工商业极其繁荣,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工商业繁荣带来的不仅仅是巨额的税收,还有着百姓的富足。 “我说了,我的血液,谁也拿不走,你也是僵尸,应该这个道理。”徐飞白一握手,血滴消失不见。 林天看了一下上面的时间,正好是一天之后便到期。此前林天都没想过对白家赶尽杀绝,可是这次白家真的太过分了,竟然要置肖家死地,如若不是肖氏集团和华夏制药有合作,白远浩的计谋便得逞了。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看不清楚而已,你饶了我吧。那东西要三个金币呢,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弦歌雅意哭丧着脸孔哀求道。 雷昊看着贾玉一步步远走,直到她离开院子,身影自眼中消失,他没有阻止,没有挽留,因为贾玉的抉择,也因为他要离开。他要回家,家,比暂时的爱情重要,他不想为了一些不值的事情而耽搁太久。 好在现在的萧让还只不过是个悲催的落地秀才,并没有和梁山有什么瓜葛,虽然也有那么一股子自命不凡的傲劲儿,可是以武植的手段,若是想把他拉拢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们俩都是和别人打交道的好手,我问你们,什么是人情?”武植不紧不慢对二人道。 信长并不知道五岛上有金矿,武植这次出使对外的说法是要买下五岛在上面建立大宋的远洋港口,目前大宋对日对朝鲜贸易日益频繁,这个说法倒十分可信。 髓海,气海,水谷之海,气海统称人之四海,是气血能量的汇聚之处。经脉是江河,这四个部位就是大海。 托咐逸新照看着点却然不错,可是他这个弟弟,毕竟太过仁心仁术,他对他也放心不下。 可如果真的是手机掉红酒桶里了,就算以宁昨晚触景伤情,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也不可能不联系他。 诺德兰先是一怔,但紧接着神色便是萎靡下来。这梵帝亚圣城举办的拍卖会等级比起那普顺城的拍卖会不用想也知道高出许多,而那拍卖的物品想来自己都是未曾听说。 钥匙已经不用打开锁了,反正身上又有银子,颜卿也说了让她出门玩的,不如早一点去逛逛渠县的其他地方。 他最终的目的,只有和她相知相惜,再到相恋,最后是再也不分离。 两人对望了一眼,便彼此试探性的对轰了一击,李妙真的剑法虽然不是强项,但师从李玉自然也不会差到那里。 她足足愣了好半响后才摇着脑袋,开始表示自己是越发的不了解帝衍懿了。 吕布闻言马上纵马乱跑,只见一箭几乎是擦肩而过。那射箭之人便是刚刚的用刀好手,此刻放下弓,道:“此人通晓战斗之法。”吕布取腰间弓,转身也是一箭射来。老将慌忙一闪,那箭割破脖颈皮肉,幸亏只是见了点血。 第21章 说情 王振听着皇帝愤怒的言语,心头狂喜。 “陛下,钱庄尚书辞官,这不本就是您的计划吗?”王振振奋道:“只要如法炮制,将几个重要部门的尚书,都换上我们自己人,那麓川战事,岂不是就能够顺利推行了?” 诶? 朱祁镇从怒火中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钱庄尚书辞官这件事,让 众人听了这话,安静了下来。孟传心却是猛然抬头,显然没料到庄伏楼会说谎,盖头下,泪已然滑落。 整体实力远不如对方,却还想着一口气吃掉对方的中路大军,这有点突发奇想。 李云结合琉璃真解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如今李云的修为过高,以致于他的心境跟不上,按照佛家的说法就是念力不够。 “多谢你们的相助,我的实力已经达到先天上层,又多出二三十年的寿命,我相信,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有办法让自己彻底恢复。”罗如龙说道。 向涛早就明白张青山的意思,刚才那话只是确定一下,所以,听到张青山肯定的答复后,他心里乐开了‘花’:咱搞建设的本事一般般,但搞破坏的本事嘛~!嘿!嘿!连长,您就瞧好吧,我保证不给您丢脸。 在刘萌萌从娱乐城出来的当天下午,阎夜霆便带着她回到了国内,而也就是在这天晚上,拍卖刘萌萌的那家娱乐城被一大帮人砸了个底朝天,不仅吓跑了所有的店员,就连娱乐城的老板也被人砍了好几刀,差点没丧命。 三人带着装备,把两只火把用布条捆绑成一根,用来当鱼竿,又经过一番‘操’作,抛鱼饵入水,随即,满怀信心的蹲守在水坑边,眼睛一眨不眨的死盯着清澈的水下。 最关键的是,这里是修真界,修真界本来就是极为残酷的,每天因为争夺资源而死的修士,数不胜数,想这种实力差距不大的情况下,秦一一般手是不会出手的,除非那被废的人他认识。 不让第五营去,本身就理亏了。说的难听点,那就是看不起第五营,搞不好会闹出大矛盾,甚至以李靖的个性,说哗变都有可能。 白森则是依然坐在首席的椅子上,沉默了片刻,朝四周查看了一下,然后做出一副送了一口气的样子,用左手拿起拍在桌子上以后便一直没动过的右手,神情极度扭曲。 不一会,两大碗面就被摆上了桌,香气四溢,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当楚风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不是上次那个粉红色的暧昧房间。 要知道,若是此时总攻,对与韩炜所部极为不利,大戟士们的速度已经极致,贸然迎上去必然吃了大亏。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这钱内官恐怕早就喷过去了,但姜德说这话,钱内官却只能受着,不为其他,就姜德能随时和官家说上话,递上条子,就不是他受得了的。 辰羽沁握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武浩,美目中透着无限凄楚,再也无法忍受,泪珠如雨般落下。 白森不在迷茫也不在怀疑,自信再度归来,这会成为他更加努力的理由与源泉。 白森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了,一边把玩着手中的一块甲片,这是一只等级高达18级的重盾卫士的背甲,一个接近六级的重甲卫士,它的甲片自然不是普通重甲卫士能比的。 第22章 反复 李显穆走出宫殿,眺望着赤红耀金的宫墙高瓦,心中有无尽的犹豫和纠结。 他是有能力将此事彻底按下去的。 从永乐朝就名列天下第一的臣子,威望势力已然走到人臣极致,三十年来,他的底蕴之深厚,谁也说不清。 如今皇帝之所以在朝堂之上如此顺利的打压了他,以及能赶走几位老臣尚书,从本质上,是他在犹 “常大哥,下面,应该有你喜欢的烤肉。”白君夜忽然开口,语出惊人。 虽然黄玄灵依仗着溯风枪与鳄龙对抗的,但是若没有强大的肉身力量的话,也无法承受得了鳄龙那百十万斤的力道。 月照千里白脚步轻盈,隔着还有几十丈肖毅就看见了前方和典韦一处的那个巨大身影,恶来身长八尺三寸膀大腰圆已然是极为雄壮,可申虎比典韦还要高出半头,看那块头亦是丝毫不输,当真像是金刚一般。 黑洞周边数个星域,都变成死气沉沉的世界,尤其是黑洞,任何生灵靠近都会被吞噬,万物化成虚无。 对它们来说,伪装仙人让它们极为不自在,本就看不起仙人,认为仙人是低端生物,要不是不得已,它们怎么可能伪装成仙人。 虽然你很妖孽,但也要按规矩来,我们灼日宗分为外门,内门,真传弟子。 这样的战斗,正如康皇等人所想,确实吸引了不少大人物到来,当然有的只是一道神识。 为了对付无上大魔,这次林龙真的是拼了,最关键的就是旱魃她们的反应。 可以说,林龙被村长杀死,就是它定下的,万事都有一线生机,林龙的生机就是用圣体决,他没用,生机断掉,必死无疑。 但是他最主要的秘密,其实除了华府最核心的另外几个真神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不过现在得算是一个华圣严了。 悬崖上方的冯铁炉和赵甲听到异响,齐齐朝下张望,忽然瞧不见夜酩身影,忙急声呼唤,用力拉扯绳子。 与和陶牧的悲痛相比,乔家人却是洋洋得意,握手庆贺,为的是最终破此事,而乔家的一个叔叔则走向法庭上的法官,微笑着轻轻点头,仿佛在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所以,今年勇士队在这个夏天离开了两个球员,又来了两个球员,所以球队现在的阵容还是13人。 静静感受了一会那灼热的阳光,夜酩现在能够确定这东西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东西,最起码不亚于他体内那轮皓月。 帝玄胤心中的惊喜,看来这孩子很胆大,跟他和依依一样,她根本不害怕他。 刚才这一摔,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还好,以秦峰现在的身体素质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唐磊开着玛莎拉蒂回到别墅的时候,朱恒和唐娟娟正坐在客厅里聊着天。 “呵呵,你?你算哪颗葱,你要买老子就得卖给你?”这话说的丝毫不给面子。 这下,人们的头脑更加糊涂了,只好继续等着,等着乔家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浑身的风姿优雅,一袭红衣宛若妖孽,好像一个桃花精。 正当韩凌飞速撤退的时候,他只感觉右臂一颤,接着这一整只手臂都失去了直觉。 按照牛炸天的话来说,遗失之地中有许多古时传承,这话一点也不假。但这里所说的古时,不是几十、几百年前,而是上千年前。 果然董霆天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看他一脸从容的样子,任命大概也能推断出,董霆天接受了和自己交换身体的这个事实,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有点儿乐在其中。 任命转而看向面前的秃头老者,浑浊双目之中,闪着常人无法触及的光芒,正如怀表上那11颗光彩熠熠的宝石。 说话间,铁梨子真的甩手抛来一枚传讯玉简,陆铭也没有赌气,坦然收了过来。 清虚公子一怒之下,直接一路挑战内宗那些天骄,最后,将内宗榜的排名稳稳坐实在,内宗第二人的位置上,也就是甲等第二洞府。 霆天集团第二股东的儿子就这么被黑手打了,在自家公司,身为企划一部总经理的他,顾面儿,又是下半个月都没来上班,那一夜,陈亮被打得有多惨无从得知,至少田荀用力过猛导致的拳峰淤青让任命很满意。 “我们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郡主”苏箬笠声音平静掀不起一丝波澜。 那人又作一揖问道,态度拿捏的十分到位,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世上最令人难以放下的,便是曾经美好明明触手可及,却偏偏因为不经意的一个转身,便消失殆尽,空留余憾。 雷阿伦,克莱汤普森,卡斯比都擅长三分球,再加上秦阳,四个三分狂魔在外线,吸引防守压力。 如果禁闭是受昆塔莎的指使而来,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堕落金刚忍不住想道。 顾西西始终没有具体说当初她跟陈寂然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似乎铁了心要将那些往事烂在肚子里。 雷彻尔身后三人,也是大惊失色,拔出武器冲了上来。不过在巴尔压倒性的实力面前,却是无一人敢出手。 苏瑕正走神,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退,一转身见顾东玦不知合适来到了她身后,她不算矮,将近有一米六五,但站在顾东玦身边却只到他的胸口,他垂着眼看她,这个角度的眼神最为柔和。 站在雷睿的角度,这个宇宙毁在谁的手中,无关紧要,反正都是毁灭了。 倒是顾西西,想要戒酒壮胆,半瓶酒都进了肚里,而素珍见西西喝,她也跟着喝。 心里疑惑着,安哲已经来到了目的地,机车减速了下来,却是一扭车头,向着山上跑去。 杨九陵去接卢俊才的时候,特意骑着青狮王前往,可是出了一把风头。 “乔宇,我的娇宠是他给的,现在没有了他,我还怎么娇宠?”我空洞道,从未有过的颓靡。 “好了,我来这里就是想跟莱福大哥你见上一面,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就先会学院了。”看出自己有些不受欢迎,罗天华无所谓地跟莱福打了个招呼便想离开。 就在刚才,他将对方的玄魂消化了之后,才知道,那大乘天不灭境巅峰的中年男子,竟然也算得上是一个了不得的家伙,对方身上带着一件可怕的兵器。 第23章 虚空赢 麓川之况,来的又快又急,快到凯旋的大军还在路上,快到得胜的赏赐还不曾全部发下。 烽烟又起。 朝堂之上,群臣目视元辅李显穆,只剩下震撼,那一句“朝廷可以准备下一次麓川之役”的话,言犹在耳。 而朱祁镇,则只觉每一道传来的视线,都含着讥讽。 本就少年心性,最是面皮薄弱,自然轻而易举 李三朝压根就没把秦龙的话当回事,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抬起手中的刀,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墓地。 离开后的前两年,她每天哭每天哭,哭到眼睛坏掉,去医院治疗了半年,后来不哭了,她从阴影和悲伤中走出来以后她就坚强的不哭了。 南宫燕将目光停留在黄府极身上,见这老贼已经完全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看不出悲痛之色,倒是眉眼之间隐隐有幸灾乐祸的神色。 BOSS有时候也会挥动大拳头,那拳头从隔壁大山飞过来,带有强烈的风声,哪怕看不见它的手本体,在紫色激光的强烈反衬下,剧烈变动的星空阴影形状,便是它的手臂。 嵇北辰郑重点头,他不知唐惜羽如何变成了焕灭宗的守宫长老,但其中的辛酸苦楚必是不少。 铁牛一见自己把道长给砸死了,立刻就失魂落魄,被几个衙役死死摁住,不再挣扎。 甚至就连拍摄时间,都是按照郝氏总部打卡时间定的,早9晚5,其他时间看凌冰冰心情拍摄。 一想到魏优思知道此事会暴跳如雷,他胸中的那团火被浇灭了大半,栾无双的事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它以为那银亮铠甲的重盾手会有冷却周期,不可能一直护着那些人。 这些国外军队的战士们在帐篷里面除了是正常的隐蔽工作之外呢,也是为了进行休息和调整。 看到来人,张教练是真心头疼。别人的面子自己可以不给,但颜老师,是和自己长辈有旧的。 光自己围观了不说,甚至这一个个的还不嫌事大,一个传一个的,把在教室里疯的易欣欣也喊了出来。 唯一令星帝心里觉得有点安慰的是,水七星这技能的释放时间冷却比较长,这也是为什么临近比赛结束,水七星才两技连放。 钟蓝一张烈阳符甩了出去,瞬间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发出让人刺目又烧灼的光线,在光线的直射之下,影子瞬间又缩回了各自的脚下。 “秦牧,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你能有的,我魏子轩也能有,而且我魏子轩终有一天会超越你!”等到秦牧的话音落下,魏子轩再次大声开口。 在天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瞬间将百丈范围遮蔽的无比阴暗,磅礴的气势,如同一座大山,由上而下压倒下来。 篮球还真的到了杜高低手中,杜高低拍了拍,思量着什么时候传出。 赵飞带着顾曼曼去了一家高级餐厅。顾曼曼之前一直跟在师祖身边吃的都是清淡的食物,下山之后,身上又没有那么多钱,自然吃不起大餐。 此时,冥承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冷冷扫了一眼,陈礼石瞬间就止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 江阳跑去开灯;彭杰跳到沙发背后;付叔保执起啤酒瓶预备攻击。 “阿莫汗拜见巨灵神大人!”一看到巨灵神,之前所有的雄心和伪装似乎全都不攻自破一般,阿莫汗第一眼就衰了,连忙低下头来请安。 第24章 叔祖 正统十二年末,朝廷大军于麓川、缅甸连战连捷,兵临金沙江,向缅人索要思任发,此番缅人终于恐惧,交出了思任发,然而思机发窃居勐养,密联旧部,正统十三年,王骥再次击破其军,思机发死于乱军之中。 一场麓川之役,连绵十年,罪魁祸首终于授首。 此时连年征战,将士死伤已然颇多,云南、贵州、四川等省,军 王晨听到邓老八月三十号来自然是知道其意思,对此王晨此时微微一笑,并没有做过多的话。 “好,那现在我们就修炼一会吧,等那空间隧道出现了,我再将你收进去。”轻轻的拍了拍林如烟的香肩,陆明知道她又想起了过往的伤心事,故而安慰道。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徐达,就连徐达身后的马岩昌等杀神‘门’一众高手,在听到秦逸这么一句话之后,都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秦逸当初展现出来的实力,在他们这些人的脑袋里面,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强烈了。 柳闲心中‘抽’了一口凉气,看着秦逸那人畜无害的表情,心中忍不住的暗骂一声,如果这种实力都没有资格,那么其他的人岂不都是炮灰了。 “难道不对吗?‘色’衰而爱驰,是绝代红颜最不堪的结局。”严绾叹息了一声 。 席琴将信将地看他一眼,再看看夕言,收礼物的那个点点头,席琴对准林说的那一处一剑斩下。 “红娘夫人,现在怎么办?”那士兵阴沉着面庞问道。虽然他原本的面色就非常阴沉了。 “带你去看红堡吧,相当于我们北京的故宫,是莫卧儿王朝的皇宫。”闫亦心拉着她坐上了一辆汽丰,街道周围的印度人服饰很杂.半是破旧的。 司徒静的怒火已经升到了极点,自己长这么大以来,虽然很少出府,但也经常在这城中走动,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中品仙器飞剑瞬间拿在了手中,一剑向对方剌了过去。 因为还在上郡境内,仍然属于大秦的腹地,所以大军前进就没那么严格要求行列了。 每天做的是千篇一律的练兵回家,回家练兵,对于这种枯燥的日子,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充满了向往,希望一辈子就如此下去。 只见叶晨后方的一个巨大的悬空铁柱上,蒋俊武正一脸凝重的看着他,而他身边没有发现瑾萱的身影。 安安娇躯一晃,猛然大退了一步,虽然对此早有猜测,但当尹修月亲口说出时,她还是大感震惊。 金圣哲心急如焚,本已发热的身体在激动的情绪感染下,热度再次提升,火热的温度冲击着他的天灵盖。 “您请讲,只要是我认识的人,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林毅道。 别院之中放着的木桶已经刷下干净,唐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扎图克的身上。 造成的灾难不是清风王朝可以承受的,所以,姬青碧和轩辕天音应该不敢骗他。 在这个环节结束之后,李道然就要作为带队的队长,前去幽暗密林,带着这些或是有着强大的家世,或是有着傲人天资的学院们,来一场观光旅行。 话音一落,林雪就带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既然秦家的人主动放弃追查,那警方也可以省掉不少麻烦事,反正这些武道家族的事情是归暗组管理,她还懒得多问呢。 罗少师傻住了,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家这位跟澹台余年老死不相往来互掐了一辈子的岳父大人的心里头是恨不得将澹台余年千刀万剐。 花朵一击得中,迅速回撤,从暗者的手腕处,窸窸窣窣,一路上返,回到暗者的胸口处,短暂停留,埋入胸膛,隐没不见。 李彬更是气得脸色发黑,浑身不停的颤抖:我曹尼玛,你点这么多东西还要老子结账?还不用和老子客气?你当老子是白痴给你耍着玩吗? 王昊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当龙健翎拿出着血兰花的时候,王昊聚精会神的看了两秒钟,自己的脑海里便出现了这血兰花的所有信息。 “你怎么样?”沈阴脸上挂着古怪的表情,貌似关切的问道。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发笑,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因为她作死也没有想到,龙御竟然会带她到一个及其奢华的晚宴,而此时的两人正对着一桌的陌生面孔。 遥远的天边,一抹鱼肚白渐渐出现,太阳虽还未升起,但原本沉静的夜色却随着这抹鱼肚白的出现而渐渐消散。 谈冰瞪着她硕大的眼,不等寄城把话说完,脚尖一踮,仿佛她擎着的是整个她想要彻底放弃的世间,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门被轻轻带上,入画继续在外边守门,桂儿则拖着那两麻袋来到了程紫玉身边。 而现在,林唐要带着她去梵天妖王之地,所为何时,羽红缨岂能不知道? 口中有些激动的喃喃着,白浅眼中的泪水却是止不住的不断落下。 因为今天挺晚了,洗完后,两人都没再忙活,司彦照理跟她的肚皮亲亲,然后拥着她睡觉。 “那个研制机构可不是一般的机构,里面所研制的药物都不会对外出售,因此市面上根本不会流通,因此我坚信这个药就是国外带过来的。”傅川说的很是坚定。 在那镜面之中,一个淡漠的身影俯瞰着自己,那眼神似乎在藐视万物。 即使刚才,她刚在茶水间听完了一波有关乔穗穗的八卦,甚至还参与其中讨论了几分钟。 “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了,你总能告诉我了吧?”花以沫想用最冷静的语气,可说到最后,还是泄露了颤音。 但这么一大片房子买下来,后面还要涉及到推翻重建,装修,再开业,用假身份就太扎眼了。 “阿靖,我们走吧,我怕她。”顾颜柒睁着一双泪眸看着谢城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唐初颜一把扑进了杜雨辰的怀里,哭泣着挣扎着,颤抖的身体能说明她有多伤心,内心有多挣扎。 “够了,这次我不会由着你的性子。”顾长青丝毫不给顾筱薇留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偏偏顾筱薇也是敢于和他直接对着干。 第25章 反正 自皇帝亲政以来,一场持续了近六年的政治斗争,以元辅李显穆的完全胜利结束了。 皇帝本就不算多的威望遭遇了重大打击。 刚一下朝,便有许多官员围了过来,纷纷用这种夸张的语气赞美着李显穆,三分夸张、七分真心,毕竟数遍大明历史,这还是第一次有强势到如此程度的大臣出现。 压下了动乱的皇帝,就像 一口乌血从口中喷出,谢乔整个身躯猛地一颤,双目直翻白眼,眼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噬面夫人的另一只尖刺又已经又对准了他的左臂。 就在这时,一条电磁空缆忽然间宛如灵蛇一般吸附在救生舱的太空窗上方,紧接着,萧梦楼感到在空中缓缓飞行的救生舱突然一下子加速到了极限。 强忍住那股眩晕,在那噬魂鹰惊骇的鹰目之下,云峰的手掌终于摁下下去。 这名修士在此闭关了十年,出关之后杀尽从前的仇家,叱咤整个胜京王朝,而这名修士,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青龙道人”。 而这一幕,只看得谢乔惊愣不已,眼角不断地抽动。这还是人么?这个王植至少也有龙圣一重的力量,但这牛魔王不但没有丝毫担心,反而彻彻底底地压制了他。 董成伟狼狈跑出家门外,正独自一人走着,忽然一个穿着银白色衣服的男子叫住他道:“你可是青峰一脉的董成伟? “我们愿意你做东道主,不知道集会地点在哪里?时间定在什么时候?船票什么时候能到?”林鹏兴奋得犹如机关枪一样问道。 想一想,他都觉得这是一个噩耗!一切的一切,都是败这个死兔子所赐! “什么?失眠夫人?”谢乔绝逼可以说是一脸懵逼,这是什么奇葩名?失眠也就算了,还用做自己的名字,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平安看着,想到昨夜魏英然的警告,纵然心中千言也是不敢说的了。 月红不再辩驳,转过身朝妈妈的背影做了一个大鬼脸,注视了正趴在我身上吮吸我的乳汁的柳青一眼,和我舒爽的眼神相遇,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背过了身。 第二天,王都外面的防御结界依旧没有放下,城里还在到处抓捕双塔余孽,但是偌大的王都一天也不能断了外来的资源,所以王都的城门处,依旧开始开放了一个口子,让运送各种货物的商队进出。 说话间,那团暗元素已经飞到阴摄魂眼皮底下,不由得他大喜过望,急忙把那缕识魂收起来。 然而,正当洛宇准备爬起来去开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随后,微微一看,洛宇才发现,此刻压在自己身上的,正是那依旧熟睡着的妙菱。 “等会你就知道了,我感觉到,他要到了!”寒冰琴开口竟然卖着官子说道。 只是,虽然肖亦程已经成为了五级武士,但洛宇却显得很是淡然。毕竟,事在人为。二级武士的自己可以打败四级武士的肖亦程,三级武士的自己自然也可以打败五级武士的肖亦程。 廖兮耳边,依旧是响起来:“为天下,为百姓,为天下苍生……立命。”廖兮沉默着,他跪倒在地,士兵都是跟着廖兮得动作,他们跪伏在地上。 邓世昌皱着眉头、轻轻的抿了抿嘴唇,看着萧逸潇洒转身之后,所留下的略微有些孤独的背影,则是无言的心中叹息了一口气,不禁疑虑重重,他刚刚就看出萧逸的脸色苍白异常,显然是有什么事情。 第26章 入京 天日高挂京城之上,照在街巷之中,京城百姓在忙于活计之下,也不时谈论着京城中时兴的流言和小道消息。 一向喧闹的市井酒坊,有贩夫走卒、有士子文人,最是鱼蛇混杂之处,却也是大明最有生机之处。 九天朝堂之上的机锋自然传不到这里,可片语之言却依旧流落,依旧无数谣言。 京城百姓兴致勃勃。 “我们不是互相留了手机号码吗?”楚悦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QQ号码。 第二天一大早,华英哲就坐在了院子里,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我原本只会一点,都是相公教我的。”心悦坐在萧鸿渐面前的石椅上。 辰风之前从锦棠那里得知,海通金星谈合作的侯总经理是一个浑身铜臭、以门第出身论人、一味追求虚荣的庸俗之辈。他不屑与这样的人合作。 不提基地内几人所看到的,崔璟第一时间冲进林子后,就发现林子里情况不对,他是临时被通知的,到入口后,大家伙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等到了时间他就自己进来了。 她严重怀疑那些热搜,还有微博两千万的粉丝,都是金主爸爸买的机器人,流量都是假的,骂她的才是真的。 “罗桓强基因受伤,吃营养能量瓜子有好处。”罗庆只好打圆场,要不怎么办?总不好给罗碧拱火,让两房之间有龃龉。 杨煜看人家确实无意,只好放弃了,其实,以凤凌和蒋艺昕的强悍战力,两支队伍一块狩猎他的队伍也能沾光,但凤凌拒绝,杨煜也没辙。 叶知许身体不好,守了大半夜也就坚持不住了,所幸那个时候慕晴暖已经开始在退烧了,素锦便扶着她去休息。 墨染脑袋乖乖的靠在凤邪的肩上,没有看到凤邪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原本俊美的脸此刻却肿得跟猪头似的,当然,这还要归功于少年的拳拳到脸。 这次原主相貌和身材,颇有几分御姐的模样,身上的气场也较为强大。 “你还有脸叫我姑母,我没你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侄儿!”伴随着哗啦啦的凤翠明铛交错之声,皇后蹭的一下坐起身来,指着李玉琦的鼻子骂。 她不甘于平凡,若是一直孤寂清修,还要忍受来自各方的窥伺,何不另辟捷径。 说了一大串的蛋糕名后,墨染歪着头,看着没有丝毫回应的凤邪。 裴知墨故意抓了她,故意设了这个局,故意现在说出这样颇具危险的话。 满大街都是挂着黄牌子的老式汽车,这个时间,竟然还造成了汽车拥堵,不时有心急的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 “姐姐,不如你来给妹妹表演一个示范一下?”裴尚浅轻声开口,八字的刘海遮住了她那双充满算计的眸子。 最重要的是,萧婵婳不希望萧婵嬅对她的天赋移植产生依赖,不告诉她,也是为了她好。 如果沈丹萍再不拿出一点颜色出来的话,被欺凌的就只有自己,她可不是个受气的人。 眨眼间,五色屏障上便堆积了厚厚一层实质的火灵力,如同岩浆火流一般附着着。 世界通道并非本就存在,而是人多了,产生的灵力太强大,溢散在虚空,这才诱发了通道的开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天怀里的龙鳞宝盒终于是有所反应了,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 沈彦秋见他神色古怪,这才想起这家伙是体修士,战斗狂人,打得过打不过先打了再说的牛人,又怎么会拒绝自己的邀战呢? 第27章 蒙古与大明 塞北雁高飞,一望无际翠绿的草原,风吹草低,有蒙古的牧民坐在缓坡上,吹着牧笛,嘹亮的笛声传到极远。 在草原上的诸河之畔,蒙古的王帐立在其间,大大小小的贵族围拢而居。 如今掌握草原的,乃是瓦剌太师也先,比起他们的祖先成吉思汗、速不台、木华黎那样的战神差得远。 但在如今人才凋零的草原上, 但法明大师注入到他精神深处的‘般若生气’立即发挥了作用,仿佛烈日一般从脑中升起,迅速就驱散了一切邪恶。 武殿寨可是这附近的霸主,根本没有任何修士敢触怒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说出了这番话,这让她很是震撼。 九点钟,迟莞困了,没有等还在和父亲对弈的顾历南,自己先上了楼。 二十分钟后,迟莞把秦梦妮放在沃尔玛门口,调头去精时集团找顾历南。 顾历南摸迟莞,摸她的胸,低头亲她的脖子,她的胸骨。迟莞闭着眼睛,身体发颤。 众大臣一个个拍马屁,对此事他们一开始不赞同,赵高一意孤行,没有想到还起效果了! 可是最近,他却有些精神不振,没食欲,还对油烟味反感,有时还会想要干呕。 无论高兴还是寂寞,他是真的缺酒了,很想要喝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扶苏如果继承位子,秦国不会像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人会造反,即使有也不会这么多,扶苏一想体恤民情,对百姓仁慈。 铁洛儿娇容一愣,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和一品军候陆尧之子就认识了,那个时候,只有九品武学天赋的军候之子,沦为铁武城的笑柄,受尽其他王公子弟的嘲笑,只有铁洛儿懂得欣赏他的才华。 就连屏幕里几个解说也在评论,说段少锋好手段,竟然能够和刘烨拼个不相上下。 在他思索之间,一只巨大的‘腿’横扫而來,直接是将他打回了那巨大的能量球的攻击范围,而且,距离这巨大的能量球也是极为相近。 但河流截断之后,下游河道便会枯竭断流。别说灌溉庄稼,连村民的饮水都造成一定的困难。于是矛盾便这样激发了。 凯瑟琳见她难得有心思多躺一会儿,便也刻意不去打搅,自顾自地打扫整理起房间来。 宿舍楼外入目可见翻飞的大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白。三人各自撑着一把大伞,却都被狂风吹得摇摆晃荡。 “唐渊,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看到我没事你不高兴?”王诚疑惑问道。 “将军对于决战获胜的把握就如此之大吗?”克劳迪娅鸭蛋脸上的那双细挑长眉微微上举,用明净透彻充满着魅力的眼珠子望着克劳福德。 这些佣耕大多数都是和陈胜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家里田地不多,收割完稻谷之后,则出外帮佣。为家里找些补贴。 这顿饭吃得普通,在饭桌上最开心的人当属张仙儿,那神情落入吴媚眼中只得到一阵唏嘘。 黑山将军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他为自己的决定侥幸了一回,幸好,他一早就放弃了争夺黄金的野心,不然,下场就和那些掉入山洞的死尸一样。 星海蝠王的表情微微一僵,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冰冷寒意,一时间羞愧难当。 当然这个用剑不是说让他们真的懂得剑法,而是让他们懂得如何拿剑,使剑,和使用一些简单的姿势等等。 第28章 亲征 塞北裹着血腥味的寒风越过长城吹进了京城之中。 文渊阁中,李显穆环视阁中几人,沉声道: “分布在北境的斥候、蒙古草原上的细作、往来商人以及藏在细微处的变动,诸如往来交易的微小变动,都在证明,瓦剌正在大规模集结,这不是往日小规模的劫掠,蒙古人这是在试图南下! 如同一百多年前踏破金国那样 韩昆这一段话说出来让大牛和王思瑶吃了一惊,原来这人能说这么多话。 见璃雾昕面色沉冷,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气,云卿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何况,相对于沪上电视台对天皎几乎过界的彻底利用,电视台对影后李一冰和视后伏莉实在太过客气了。为此,李一冰和伏莉也不会对今晚的这个话题安排产生任何排斥情绪的。 想当初,为了送影子出幽冥鬼族,不但耗费了他们巨大的实力推送,而且他们跟族中长老脸红把最精纯的鬼族真气封印在影子体内,让她避开雪族的强大封印。 叶天羽打完电话,早已猜透了方问心和白雄的心思,剩下的只是验证。他现在眉头紧锁,想的是剩下的最后一环。 元婴,或许也可以称为是本命元神,元神在,肉身毁,便可重新寻找寄主,或者重塑身躯,东山再起。元神灭,纵使肉身健在,仿若没有了灵魂,如同行尸走肉。 朱龙果是一颗看上去再也简单不过的普通果子,看上去有点和火龙果相似,但却并非是火龙果,而且坚硬无比,也没有散发出一丁点的光芒异象。 极有可能这个福王早就想自立为帝,但崇祯一直活着,他就不敢乱来。 而锦席城则坐在一旁,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在几人身上来回巡视。他怎么觉得七煞盟有些耳熟? 赵福昕浑身一震,自己就是回去打算好好回味下霖荷的美丽,谁知被岳云一下说中了。赵福昕知道自己爱的是冰莲,对这霖荷只是欣赏之意,但谁知以后会怎么样呢。 有些稀里糊涂的出了肖老有办公室以后,李为就又跟着一脸好奇的王凡走下了楼梯,一路来到了停车场上了车,并迅速的驶离了燕京军区机关。 感受到沐风那犀利的目光,他们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凉意,随后再一次后退了几步,不过没有人选择离开,显然宝物对他们的诱惑太大了。 好在李为被安排了三个,看着其他那些个被安排挖四个树坑,欲哭无泪的新兵们,他不由得的在心里又暗暗庆幸了一下。 反倒是没多大功夫,众人就喝了嗨起来,就连孟琰这个伤人都没放过,倒是慧明和大家早早的告辞,先回去了,他一个佛门弟子留在这里的确是很不自在。 沐风实在不明白,炎煌至尊明明头顶的恶之光芒不黑,可是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来?难道仅仅是不服在自己面前丢了面子?然后要报复自己? 底下的几个宫人仿佛都知道说到了什么禁忌,一时都收了声不再多言,片刻之后,议论声却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和此前议论的点已有些不同。 “你够了!你立刻去把那些工人解决了,你没有权利这么打压他,你是他的谁!”柳如萱歇斯底的嘶吼,两只手不安分的抓住了沈逸轩的手臂,努力的往下拉。 可是不远处的一道风景,却如同把柳如萱扯入万丈深渊,呼吸停窒,上挑的眼角瞬间被水雾萦绕,倾刻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第29章 演戏 李显穆对皇帝充满了不信任。 毕竟朱祁镇已经用五六年的时间给他证明过了。 虽然朱祁镇的倒霉和李显穆给予的庞大压力是有几分关系的,但身为皇帝,能被臣子压住,本就是能力不足的表现。 如果换做汉文帝那样的皇帝,一定能拿回一大部分属于皇帝的权力,而非现在这样,被臣子压在宫中,政务全部交付。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任何一人努力修炼之后,感觉自己的实力提升了很多,你就会立即再举办一次天尊排名战?”有人问道。 润玉神色清冷,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一旁的一切,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庚字营内,所有斩妖校尉,以及普通军士全都已经开始了日常训练。 无尘出现的瞬间,仿佛天地有感,阵阵霞光映彩,条条紫气高垂,声声佛音入耳,道道佛光流转。 某一刻,牧渊平静的脸上微微皱眉。右前方的树林之中,传来气息爆炸,以及打斗之声。难道又有敌人? 而温情和温宁之前被请去替江厌离看病,回来了之后也跟着他们一同去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廷皓的忧愁,凌曦转头看向他,露出了一个乐哈哈的笑。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志村团藏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所以城内人人抢粮囤粮,粮价变得很高,穷苦人家几乎吃不起饭。 肥肉多的猪肉要八毛钱一斤,排骨只要六毛钱,不过都需要票,不过她虽然没票,但江珩每个月都有票,大部分都攒起来了,她随便买也够用。 慕筱夏接听电话,拿着手机就向一旁的安全通道走去,关上门,隔绝了声音。 关键还能集中到一线,就如在冰窟之中,李秋水情急之下,那宛如鬼啸一般,一举震退天山童姥的那一招,正是这样的运用,犀利到了极点。 弗拉德三世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幻想食材,并且将素食材完全模拟出了荤菜的味道。 “意味着,这道料理是受到了我的厨心加持,货真价实的天王级料理。 杨纬为此愤怒了大半年,最后才悲伤地发现,自己被蹂躏了这么久,却连个具体责任人都找不到。 众人的视线齐齐望向坐在会议长桌首位的东方衍,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要知道因为之前的事件,诗羽的名气阴差阳错已经打响了。可以说她本人是自带流量的。 “好了,聚贤庄又不是那游公子的,你怎么把他和聚贤庄等同,更何况人家不是对你有意思会那样吗?”阿朱和阿碧轻轻一笑,眼神暖昧道。 不过作为一个外乡人,钱辰不好发表任何意见,只能作为一个倾听者。 而内帑更是盐铁茶丝绸还有海贸市伯司一年不下五百万的收入,因此年节还有皇上皇后的生日等等,都有赏赐下发。 “便宜!太他么便宜了!付钱!”那胖子吆喝一声,身后一男子便取出一个大麻袋来,鼓鼓囊囊的,一打开,差点晃花了唐昊的眼睛。 整个计划的施行在前一段相当顺利,通过几乎是无人区的原先林丹汗的蒙古地界,然后冲到了大明的关城大安口和龙井关。 这时候,那个汉子走到巴图的面前,恭敬的邀请:“我尊贵的客人,我们的老族长想要邀请您到他的帐篷里去喝酒,也想要了解一下外面的事情。 不光是本命法宝才能收入体内,只要是达到了元器级别的法宝,其中皆是融合了空间碎片,拥有非常多的妙用,其中就包括,以法宝印记的方式,融入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 第30章 撕破脸 太师府。 一众重臣齐齐聚集在府中,针对皇帝想要御驾亲征之事商议。 “元辅,我等只等您一声令下,只要您说一句不愿意皇帝御驾亲征,我们立刻就发动群臣上奏反对,多了不敢说,数千封反对奏章是能凑出来的!” “是啊,倘若满朝反对、再加上各省府主官都反对,皇帝必然不敢反对。” “天下汹汹 冥河本是天地间第一道戾气化形,为何性子会这般的低调?因为在冥河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在冥河地心头,有一句“不为圣人。便为蝼蚁”的话。 张逸飞长长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他感到原来这世上竟有如此艰难的事情,令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直到早朝时至,阿九才猛然极其席撒的重托,眼见晨曦王起身要去,连忙跪拜请禀。晨曦王一则欢喜她成就归来,二则听她言辞严肃,似是事关重大。便叫退众人,延迟早朝,听她说话。 虽然我背负着无尽的唾弃骂名,可即便让时光再倒流一次,我燃灯依然此心不悔,将义无反顾的从阐教投奔佛教。 尤一天笑了笑,不置可否。第七感就第七感吧,让虎王误会下去算了。否则解释起来是相当麻烦。 东方池一侧身,长叹口气,不胜烦脑。“好了!不要再说,让我静静。”其妻见状,越是着急,又见他申请不耐,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当即换了语气,贴他身上,幽幽长叹。 那所谓的最后骑士温德。伍德。想来不过是人类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而已。 贺客已然离去,宅里只剩下血脉相牵的亲族,气氛变得喜庆温馨。此时此刻,宽大的客厅之,正上演着众孙贺寿的一幕。 如果他表现的太容易的话,只能让精灵忽视他的付出,以为这件事对于无敌不过举手之劳而已。那种感激虽然也有,不过绝对差了很多。救人也要别人在水深火热救。才能让对方更长久地记住恩惠。 “没那事,没那事。”赵政策的脸皮久经锻炼,撒谎技术炉火纯青,眼皮都不眨一下,让邓巧巧眼神一愣,难道是自己收到的信息有误? 肖银剑的感觉里面,就如同在一个大海里面,正面临着极强的台风袭击,自己却坐在一个破船里面,这是之前天狼仙君想要给肖银剑弄出来的场面,当时肖银剑并没有怎么感受得到,到了现在,让苍狼仙人不经意之中实现了。 茶过三旬,楚云惜都没吱声,洛聪有些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楚前辈,不知叫我和三叔来有何事交代? 唐舟好歹以前是他的老师,曾经教过他做事务实,靠这个来决定未来命运,多有不妥。 看到这一幕,也让我一直以来觉得爱情是可怕可摧残一切的坏东西,稍微有了些新的看法。 难怪外面这么多人看热闹,原来是这老者有轿子不坐,宁愿自己走路。有点像现代的人,推着宝马奔驰往前走一样。 刚一出教室门,就看到糖糖老师朝我们走过来,他笑着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其妙,他却不说为何这么笑。 唐舟这个办法就是分别对待,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浪淘沙,总能选出一批人才的。 四年级的分数出来了,我的排名下滑了十名,堪堪排在35名,如果硬要说难听一点,那就是倒数第七名。 廖贵兵缓缓道:“刚才各位听了鹿高县周知县说的事情,有什么感觉?。 第31章 北征 “你疯了!” “真是疯了!” 太后寝宫之中,朱祁镇跪在地上,孙太后手中持着柳条重重抽打在皇帝身上,眼中盈满了泪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立刻去给元辅认错! 当着京城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去认错,说你错了,说大明离不开元辅!” 朱祁镇跪在地上,咬着牙,豁然抬起头,眼底是一片 只见她招了招手,地上那具尸体的脖子处,就有一枚冰魄神针主动回到了她的手中。 苏蝶舞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冷冽的眸子里喷着一股子怒火。 三人拔地而起往远处掠去,如姒抿着嘴唇,思虑片刻后,竟也跟了过去。 虽然不能跟镇子上县城里的房子相比,但是她还是想着能独树一帜。 很巧的是,骆优和傅姿检查出来的孕周一样,都是10周左右,两个多月前怀上的。 接下来的日子,可谓度日如年,正像我所说,老板从来就没信任过我,也不可能放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我,她的那些秘密石室放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灵气注入完毕,剑又回到路知和温瓷手里,他们感觉踏雪无痕不一样了,感觉更加强盛了。 躺在屋内的柳雪凝听了这话,顿时披衣而起,随即拿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茶盏,打开窗户毫不留情的就朝着沈纤雪所在的方向扔了出去。 那背后下棋之人,想要操纵整个宇宙,那就将棋盘彻底打乱,甚至打破这一纪元的格局。 一瞬间,整个通道内犹如火山爆发一般,恐怖的烈焰席卷了一切,强力的爆炸冲击波甚至将士官长身后厚重的集装箱都推动了几米。 至于一些比较玄乎的内容,则被遮掩了过去,相关爆料的内容刚一发出来就直接被删帖并禁言。 就在值哨的战士,有些欣喜般接过一排战士背负的枪支时。得知消息的连长朱成喜跟指导员宋军,也赶忙从村口跑了出来。 不管他们嘴上说的怎么轻松,可对方毕竟是被人们成为半神的男人。 她身上气息越发冰寒,周围空气都冻结了,仿佛连整颗心都是冰雕玉琢的,让人不敢靠近。 当初怎么没把这卫生间设计成透明的呢?这样就可以欣赏她带着满身草莓洗澡的模样,一定很诱人,都是他亲嘴种的呢。 之前那种让战舰前进的气势,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部都是恐惧,面色惨白到了极点。 “紫苑,你说贫道该如何面对你?”玄微轻抚着幽冥花的花瓣,喃喃自语道。 长达五百米的巨型太空飞船,能够满载近五万吨各类物资和近一万名船员。如此庞大的太空飞船简直超越了众人的想象。 那只大鬼也是拼了命的跟我打着,打斗中我感受到这只吊死鬼身上不禁阴气很重,而且还有一股很强的怨气。 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珠都不会转动了,现在慢慢的有些了灵活,出来透透气是好多了,不过依旧心里还是沉沉的。 几乎是所有的玩家都在练级,没有练级的都是没有上线的,而七天之内,等级榜上面的竞争也是十分的剧烈。 我拿出一张纸注入阴力,大脑中出现了万千的名字,而且只要我脑中想着青儿的名字,那么其他的名字都会让开,检索一样的将青儿相关的名字调出来。 以前的等待,虽然空虚、寂寞,可还侥幸带着一点的期盼,现在呢? 第32章 山河有恙 正统十四年。 汹涌如潮的大军蜿蜒如龙般北上,前后绵延数十里的大军,让朱祁镇豪气顿发。 那偶然因李显穆离去而生出的寒意,四散一空! 他向着天下的臣民、数十万的大军、随军而行的文臣武将,以及那还不知在何处的瓦剌军队,发出了战争檄文—— “朕乃大明天子,奉天承命,受四海之图,为六合 “哼,我若是不管不问的,到时候你们和冷叮咚联手把我给卖了,我岂不是都不知道?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好糊弄的。”冷叮铃冷冰冰的说道,人已经走到了外间。 宫本卫门缓缓道:“他是华夏不出世的奇才,出道不到半年,但打遍天下无敌手,连杀几位宗师。 王朗冷笑一声,就知道即使肉搏,这只丛林霸主也不是自己的对手,当即不在迟疑,两手连环点出,一刹那间,这一片丛林里剑气纵横。 “辛拉,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我只会有处理的方式,放心,一切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的……”郭末说完,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他的身躯还在继续下坠,速度已经变得无比缓慢,他目光扫射,忽然间不由得眼瞳一缩。 而且要细细论一下的话,秦凡和蝶羽之所以能在蛮荒秘境中相识,好似也是因为霞璐,说起来这霞璐也算得上是二人的半个媒人。 一夜之间出现不少艾米想红想疯了,故意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来炒作自己的网帖,估计都是赵明伟雇来的水军。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惹她生气?她现在刚刚转危为安,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就多顺着她一点,她的情绪稳定有助于她的康复。”简栎语重心长地对曲岳说,对他的不满溢于言表。 威廉国王点了点头,内政的事务,他完全放手交给俾斯麦去做。而外交事务除了确定基本方针外,他也不多做掺合。 但眼下二人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他也不方便表现的太过熟络。 乔芷萱之所以注意到这个吴姓投资人,是因为她注意到,这个投资人,今天一整晚的目光,都落到乔楚身上。 殿外,那正欲踏进来的人,听着这三个字却生生停下了脚步,那俊朗的容颜上一夕间颓败黯然下来,再也不复曾经的光彩。 而正尝试与【猫猫果实·豹形态】建立联系的疾风之刃也察觉到了那股威势,剑身微颤发出阵阵轻鸣,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动。 家属院迎来一阵热闹后,就进入看何指挥扶着妻子撒狗粮的日常表演中,看多了众位家属也麻木了,加上自家老公食古不化,根本教育不过来。 看来,他得想想说辞好向他的主子好好解释一下。毕竟,他的主子一心想做郡主的男宠结果被郡主无情的给拒绝了,反而是他,郡主大方的收下了。 金蕊肯定了郑馨怡的话,然后一瞬间,郑馨怡似乎就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 提脚冲着男子屁股上一踢,那男子嬉笑着,灰溜溜的跑回去,招来了左右其他几人的一记白眼。 “你好,妮可·罗宾。”低沉的男声响起,罗宾差点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看了眼柳嫣然,她们关系不好,尤其上次大宴上,柳嫣然对她的成见更深,只是,没想到这时候她也会落井下石。 见江九月睁开眼睛,那个青年男子看着他,眼里闪烁这莫名的光芒。 第33章 泣血 天日微光,血色飘零。 无边黑暗笼罩了北征大军,远眺北境燕山,连绵如龙、如渊、如海,正谓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海之渊深不过人心,残阳之红又怎敌得过鲜血赤朱! 矮坡之上黄土已被鲜血淹没,道路之上,横尸遍野,遗落之中,尸骨成堆,无数散落的旌旗,破裂的甲胄,四散的兵戈,以及一张张张皇失措、恐惧惶 随着首领的一声大吼,所有的萨满直接伸手朝着天空中的三只血法一招闪电链劈了过去。 第二类,掌握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让它提前出现,并试着把它运作起来,这就是江澈现在想做的尝试。 李贤与大食、倭国的谈判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早就已经谈完,而萨拉赫等人,在各自回国时,也都曾路过咸阳,在梁山庭院与自己相见过。 盘古王诞,赵天明当然听说过,是古代瑶族和汉族人民对盘古的崇拜的民俗节日,是岭南花都历史最为悠久、仪式最为隆重、场面最为壮观、气氛最为热闹、影响最为深远的民俗节日。 而火麒麟身上的那一身鳞甲就成了铁砧,被雄霸直接砸的哐啷作响。当然雄霸根本就不可能伤到火麒麟,至少现在的他是没有丝毫的可能的。 步惊云也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向了洗剑池的一个角落,在那里一柄和别的剑一般无二的漆黑宝剑插在地上。 十多天的相处,渐渐熟悉,而且这种患难里头的帮扶大概确实比较容易生出感情,所以互相也亲近了不少。 王禀面前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刚从太原回到汴梁的时候,渊圣皇帝赵桓也是这般,算兵力给他听。 历经几十年的发展,广交会已成为加强我国与世界的贸易往来,为我国企业开拓国际市场的优质平台,是我国外贸发展战略的引导示范基地、外贸的晴雨表和风向标,也是我国对外开放的窗口、缩影和标志。 火焰吞噬了更多的木柴,越烧越旺,奇枝怪影也扭动得越发激烈,它们舞动身体做着最后的疯狂,像是为那即将出场的主角做出最完美的铺垫。 内城区里的剿狐行动恰好落幕,这场行动发生得突然,结束得干脆,恐慌尚未在领民中传播开,就已经被火速扑灭。 黑木峰上琼楼玉宇,看起来宛如仙境,尤其是最中央那道高大的殿宇,更是巍峨磅礴,气势雄伟。四根巨柱从大殿四周耸入高天,就像钢铁浇铸一般,令人难以撼动分毫。 看到金光消失,丑将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暗道一声不好,就想要有所行动,但已为时已晚。 这其中的含义她再清楚不过了,偌大的夏国除了几十年前就已经成名的元师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听闻有人达到这个境界了,原本最有希望就是被称为武道天才的杜家杜天任,可是却被那陈姓少年所击杀。 当力量正爆发到极致之时,一股奇异无比的力量,又将一切向中心压缩而去。 别的事情都可以忍耐,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却是无人能忍。尤其是麻姑过往所从事过的生计也被人瞧不起,就算攀上了四娘大腿也抵挡不住别人的轻视。 “哼……”看到韩晨不理会自己,希允脸色铁青,他冷哼一声,不再说什么。这个时候要是挑衅,万一韩晨发起疯来,他可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第34章 殿上 自接到信后,李显穆便昼夜不息赶回京城,恰好和刚刚出京不久颁布圣旨的天使相遇,一行人丝毫没有歇息,车马一刻不息进京。 当车马卷起烟尘,出现在京城直道的尽头,守门的将士一见李显穆,先是一惊,而后不等天使取出圣旨,已然直接打开城门,迎李显穆进城,还惊喜的高声大喊,“守正公回京了!守正公回京了!” 既然被反恐的人盯上了,原来的运输路线就行不通了,他们如今走的运输路线全是烽火集团的走‘私’路线,被盯上了,还用这条路线反而会连累烽火集团的海运。 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迈过了巨大的困难时,马上就会发现总有新的更夸张难度的“挑战任务”在等着自己。 “你爸怎么了,是不是打你骂你了。”秦天看着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问道。 地面上的两人,几乎同时仰天大笑,皆是从彼此两人的目光中,看到了激昂战意。 “父亲,现在我们是没有任何顾虑,难道不可以对付他吗?”和田川木地说道。 “废话少说,赶紧说你们的条件,怎么样才能把人给放了。”中情局局长多隆直接问道。 过了大约10分钟才他回到了替补席,他的左大腿后侧绑了一个厚厚的冰袋,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李良身旁坐了下来。 子弹犹如黑夜之中的恶魔,瞬间吞噬不少反武装士兵的生命,一条条地收割,丝毫没有任何情面。 他鼓起勇气说道:“对不起,老爸,我现在已经和海城飓风俱乐部签约了。 江滔的脸都黑了,现在他当然相信叶兰没有背叛她,但是她接触了这样的人,自然容易被人带进去。 走没多久,身后似乎就隐隐的传来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带着些熟悉,林香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再想听出什么响动,耳旁除了蝉子叫声,便再无其他声音了。 不过这条路对【兔】而言太窄了,并且【灵感王】已经开始走,没必要重复。反倒佛门有教无类的‘职业模板’,具备更强的普适性。 当他将孢子送进【污染源】,试图打入敌人内部时;污染神系同样在分析研究如何将‘馋宗孢子’污染扭曲,并且总结出一套堂而皇之的阳谋打法。 “为什么?”曲玲珑迷惑,既然沈七夜就是东海战神,曲家不应该努力巴结吗? 雪霞,云强也曾前往调查过,最终发现了一个怪物的巢穴,并从中检测到了超强度的能量,并且是两个,其中一个波动状态处于活跃,而另外一个则处于沉寂状态。 “周老弟,你绝对不能去,如果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办法跟你们周家人交待。”薛无极继续劝说,实则是火上浇油。 见到这一幕,孙天磊一脸僵硬,那表情仿佛吃了屎一般,别提多恶心了。 白浪见状倒吸一口气,接着感觉到鼻腔里进入大量细腻砂砾,连忙将面罩向上提了提。 连番骚扰下,他血巫医的身份彻底曝光,其他污蔑也被一一对应,黄泥掉裤裆里屎不屎无所谓了。据说五毒教和魔教势力,也派出精锐向福州城赶来,放话吃定白浪,其他门派莫插手。 “好,那你便去吧。”上官綦温声道,转眸,看向冷无霜,想着依着她们二人的武功,定然不会出什么大事。 月色如水,夜幕静谧,看一眼这偌大的未央宫,双手紧握成拳,是时候,要离开了。 凤锦、凤秀二人足尖轻点,刹那间叶云甫身上被红线紧紧缠绕,自地上轻盈飞起,在众人惊愕中,消失不见。 这一次还未行走多久,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逼来,他心知有变,立刻脱离地面,自一个帐篷外钻了出来。 两天后,东岁帝君失魂落魄的走到耶律启床前,就像南宫墨云预料的那般,他没有拿到定魂珠。 段晓楼许诺孟善的抽身朝野、归隐山林的未来打算,不论是真是假,她都不能陪同一起,因为她不爱这个男人,在他的未来里也看不到她的未来。而且段晓楼直接找孟善“交换”的用意,也让她有些疑惑,甚至疑心。 “那些个漏空的地方你确定它能挡雨吗?”其实这是把玩具伞吧? “我当然记得,我曾说过,这只猫不同于其他猫,‘性’子孤僻,却最是忠心,亦是难得的知己,我赠与你这只猫,便是将你当成我的知己。”高台上的华流年亦是回忆道。 “好了,跟我一起等你们的人吧,顺便跟我讲讲事情的具体经过。”陈况将目光转过来,他从洛林那里知道了不少,不过闲着也是无聊,他也想知道这些人怎么锁定陈爸陈妈的。 “好吧,那我先出去了,若是李轻接受完传承就让他来找我。”陈况挥了挥手,空间煞力一动,身形瞬间消失在远处。 血红色的剑光划过长空,所过之处,仿佛要把虚空都切开,血光阵阵,隐隐还有喊杀之声。 猪肉有两斤,还是特意挑肥的,猪血也很大块,看起来得有两斤多,红糖红枣有四包。 吓死他们了,刚想拦住,但对上那能把人冻冰棍的眼神,手就顿住了。 刘青竹对移魂大法很有信心,既然查不出来,就说明没人背叛,那么掠夺者们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呢? 对于鸿钧有这样的本事,刘青竹丝毫不觉得奇怪,他在意的是,鸿钧说的那句话。 李知尘眼睛看向地上血肉,脸色突的一变,一把抱紧薛轻云,身子猛的一纵,竟向一旁飞奔而去。 “请问……那些强盗还有多久来索要钱粮呢?”亚丝娜冷静地问道。 刀云催动不了,刘青竹索性再发一道刀丝,而且这一次刀丝的一端握在他手里,直接当成刀,使出了刀法。 “谢谢你,”菲菲把住龙剑飞的手,用力的将自己的泪水全部擦去。 柳眉儿心里想的却是,陈深现在被自己的账目弄得一团乱,短期内只怕是想不起自己存在的了。 卡卡西想着也是有些无奈,他毕竟当初是和凯一起同和李灵一战斗过的,结果不用说。要不是后者手下留情,那他们肯定是会输的。 上次封神之时,便是玉清、太清二人一同扰乱天机,才会将截教一众门下弟子,一一打杀与西岐大军阵前。 富贵险中求,杨毅肯定不会退缩的,因为他需要神灯帮他做许多事,救回苏菲公主,带他回洛克郡,否则他的前途依然黯淡无比,杨毅不在废话,沉默的点头,装出一副哈桑说的很对,他很缺心眼的模样。 第34章 废帝 来自四方的士兵如川流般进入京城,而后迅速融入大明新的作战体系。 传统的京营、三大营等中央禁军体系伴随着土木堡之败,从基层军官到上层勋贵土崩瓦解。 李显穆以京城剩余士卒以及两京、直隶、山东后备军建立了新禁军,是归于他统率的军队,将军权牢牢握在手中。 当镇守南京的韩国公率领着南京守备军 “这个目前也不清楚,大祭司殿下和矮人王还在调查。”乌诺说道。 听起来,他所说的都很有根据,可这也太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凌云念出卡奇诺这个名字的时候,隐藏在幽暗地穴之中的黑影身形猛然一颤。在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某种极为恐怖的东西给盯上了一般。 在安迪雅身后的大精灵使也瞅准了机会,精灵领域展开,将另一只火人给收了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凌云脸色一肃,在他的感知中,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在精灵神殿之中缓缓升腾而起,并逐渐以一种坚定而不可遏制的步伐,向着周围扩散开来。 突然,从葬魔岭外边传来了两道惨烈的惊叫声,而后也没了声息。 宋江等人也是惊讶不已,心里满是喜悦,他们知道卢俊义武功高强,却没有想到强到这样地步。不仅连伤数名将领,就连宋江主帅都亲自出马,在他们看来那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行为。 最近若曦说云界就应该有着包容万物的能力,正在研究各种奇奇怪怪的异种能量,连桐子她们都被若曦拜托着去穿越者联盟中兑换了不少东西,或许这团变异能量,对她会有用处吧。 除了唐辰之外,其他人也看到了附加在他们身上的效果加成,随即露出骇怪的表情,眼中的震撼之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凌云出声的时候,神殿之中出现了一种莫名的力量,这种力量萦绕在凌云的身边,但是这股力量的主人却是迟迟没有出现在凌云面前。 又一巴掌扇在她右脸,继而很有技巧的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发出任何尖叫,眉眼愈发阴沉冷冽。 因为他的影子军团,实际上,就是一只装备精良的军队,私人军队。 不远处,君轻夜跨坐在骏马之上,淡淡扫了眼摔在地上的君轻离,眸光暗敛,只当做没看见,专心应对围在他身边的黑衣人。 原战一路上见她都没说话,直到到家了,安眠上楼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回被窝,原战才开口。 她侧着眸,看着身侧已经泪流满面的慕容玥,心微微一沉,知道皇家薄情,哪怕是最受宠的公主,终究逃不过联姻的命运。 靳辰东照顾着阳阳,以为是顾心童打了开水回来了,却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但那么多天,唯一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就是,每天,祁宁泽都会问汪承修很多次有没有人来公司里面找他。 一切的阴差阳错会造成无法挽留的后果,他……终究是要认命了。 “高姐,高姐你没事吧?”高雅倩的助理后知后觉的跑了过来,拿着一条赶紧的毛巾要给她擦脸,但是被高雅倩一把推到了地上,手掌和胳膊都磨破了皮。 苏汐颜看着自家哥哥不自责了,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不仅是苏家哥哥看不惯自家妹妹不开心,苏汐颜也看不惯自家哥哥不开心。 第35章 立新君 恍若雷霆降下,殿中陷入了极致的寂静,每个人就连呼吸都屏住,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生怕惊到天上人。 说出来了! 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 废帝! 废帝! 当真是废帝! 昨夜之间京城落下了一场雨,滴滴答答有雨声自檐上落下,殿门大开着,突然有风卷着寒意吹进,吹在脖颈之中,寒 还有从前的事,从前可都不是我要对你不好的,是你叔叔,他不喜欢你,觉得你吃了家里的饭,侯府又给的银子少,所以才要把你送到乡下去。 “贾律,我们在说李杭,他上热搜了。您看到了吗?”方蓓换了一副讨好的语气说。 姜明心今天解决了汪兵,心情很是不错,愉悦地勾起嘴角,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等讲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邢昊东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三年时间,并没有消退众人对登仙路一事的记忆,议论反而愈发激烈。 一旦有其他仙朝军队靠近,战斗双方都如惊弓之鸟,迅速收兵撤退而去。 只是领悟法则领域全靠机缘悟性,玄天大陆领悟法则之人无一不是合体百年之后,仅两年时间,仓促的紧。 被赵娇说是烂脸怪,贺钦钦一下子就被戳到了痛处,但是眼下还有开心的事儿倒也不与她一般计较。 庆幸的是,五行元素相生,对灵魔太极的平衡似乎也有了一个制衡作用,限制竟也没有往日那般大了。 看到她一袭玫红色方领吊带裙,黑发慵懒的散在肩头,耳垂上带着透明缎带款式耳环,陆砚辞心头一紧。 “仙友,您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徐冲站起身来,一脸认真的样子。 听说,当年顺王妃,也就是景承的母亲,身边有个极不老实的丫头叫宁蕊的,在王妃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受了些王爷的宠爱,也怀上了孕,一时糊涂脂油蒙了心,不知听谁撺掇了,便算计着让王妃摔倒没了孩子。 洛阳往南三百里,有一山脉,名曰伏牛山。伏牛山自西北向东南,连绵八百余里,分汉水淮河于两侧,东南与桐柏山相接。伏牛山山脉巨大,山势异常高峻雄伟,起伏不断,状若伏牛。 她斩钉截铁地看着秦慕阳,不闪不避,黑亮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冒着浓浓的火焰。 廖勇直直走上前来,只看着眼神空洞的杨锦欢,平静的眼瞳,无视她的狼狈。 霍光的丧报传至宫中时,刘病已与霍成君正在一处,或者说,他们都在等霍光西去的消息传来,那一瞬,霍成君所有的力气立刻被抽干,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放下。 第八天,总统亲自发函,金陵和上海两地的所有船务公司和铁道运输线,全部投入金陵民众撤离的大潮中来。 杨锦心太熟悉他那样的眼神,心里一抖还来不及后退,就被猛然低头下来的男人衔住了嘴唇,那还来不及溢出的惊呼,也被他吞进了唇间。 而其后的两拨人下来之后,彼此对视一眼:“分开找!”。皆都分开向不同方向离去。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霍成君逗鱼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的瞬间,看到上官幽朦在打量着自己只是,多少有几分不自在,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并未出错,于是,眼中疑惑更深。 今晚肖云飞的进攻完全不按常理和套路来,怎么会有隐身衣,还有这屋顶的爆炸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先进的武器? 第36章 圣旨 伴随着圣旨悠悠之声。 李显穆遥望着远方,他的思绪仿佛在一瞬间穿越了时间,他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宽阔的大殿之中万籁俱静,甚至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沉静的奉天殿中,唯有李显穆的脚步声回荡,从群臣两列 “两位姑娘还是先说说要在下如何帮忙吧?”易峰有点不踏实,故而相询。 甚至整个器武大陆,包括东部平原,北部雪国,还有中部的圣城中的至强势力,都开始关注这个横空出世的璀璨名字。 薛兵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之后,把事情的经过如实的讲了一遍。 但是黑道,粗鄙野蛮,却有着自成一体的规矩。官场的那一套,在黑道一点的用处都没有,想要在黑道立足,你必须要服人。 “大人,这些人身上,有域外天魔的气息。”而此时,只见天魔冯青云已经脸色大变,全身高度戒备道。 他的眸光不带半点起伏,冷漠而坚毅的五官华丽而又单板。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子寒劲儿,让坐在教室里的一些人,开始慢慢地感到一种恐惧感。 二十分钟过去了,门口传来了一阵更加大的躁动声,似乎是好几辆大型警车驶来,紧接着是“咔嚓咔嚓”拨动枪栓的声音。 这洪荒珠还是少用为好。差点连第二元神都被汲取进去。连仙阶的元神之力都无法掌控洪荒珠的威能未免太过恐怖了……!叶云低头看着掌中的洪荒珠又惧又怕。 总之,现在的江林依旧很暴躁,本就很厌烦仙界之人的他,早已有些失去理智。 当时的吸血鬼,还被人当成是肮脏的生物,一旦被抓,那就是绑在柱子上等到白天日光焚烧。 李嘉玉继续笑:“就是太考验脸皮了。”在片子里把自己夸成宇宙第一优秀,除了她家段总干得出来,恐怕没别人了。 但那时他什么都没问,而是选择了晚上和叶妙睡觉的时候,单独问她。 盖房队的队长知道叶家的情况,叶父去世,家里还欠有外债,便同意了叶奶奶的请求,之后还退了一部分工款给叶奶奶,这样叶家才能还清债务。 "叮!"亚伯迅速从系统背包里面切出激光匕首,迅速挥下,挡下了那一发电磁子弹。 榆林到汉中相距一千余里,不过杨大人年纪虽大几岁,也还称得上“武姿英迈”,能骑马长途奔驰,十余天后便到了汉中。 在那一瞬间,系统反馈给洛天幻的信息显示那是三根穿甲箭,洛天幻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爆炸箭,一切都好说。洛天幻挥动手中激光双剑向那三根穿甲箭斩去。 于忧打车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或许是周末的缘故,逛街的人不在少数。 刘爱喜简直受宠若惊了……天下的父母大多如此,一听到别人肯定自己的孩子,那别提心里多美了。 余进对着李嘉玉挥一挥手:“你继续。”完了又接一句,“做得很好,继续讲。”他重又坐了下来,这次眉头舒展开了,眼睛里亮着光。 桓凌甚至想让他就这么抱抱自己,身上的伤口纵然有会些疼也不要紧,越疼他就能越真实地感觉这一上午天翻地覆的变化。 苏将军你见过自家夫人的话语。很是有礼仪的把在场的所有人请到前厅,毕竟站在大门口说话也不像是个样子。 即便是魑魅和其他都护并不听从自己的命令,但是自己依旧是死神渊的大都护,只要死神不开口,他便依旧是死神渊的大都护,整个星宿海,天启一族所有天启都要仰望的人物。 上官司沉这是不紧不满,也不急着回去休息了,但苏锦惜哪里会让他就这样在这里慢悠悠的走着。 没有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感叹,杨炽此时心中却无比平静,对于一个离家三千多亿年的老人,这样的归宿才是他想看到的吧。 而这紧张期待之后,则就是全府上下的激动和欣喜了,至少苏锦惜的奶娘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甚至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奶娘就已经为了她今日这场成婚而忙活到不停了,激动到不行了。 黑暗地龙的脉络沿着新月沃地连接着苏美尔、迦南和埃及,在埃及这个龙尾之地,一样深受龙首、龙身的影响。 “你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把握好。”花无名善意地提醒道。说着,向酒杯里弹了弹烟灰。看到这一幕,服务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因为在水晶仪上有两个红点,已经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达到第三第四区域。 作为香料商人,贺元当然知道香料麻的作用,所以一想到那些被拉走的孩子,贺元便无法控制自己。 凝霜不知道,她只是站着,似水的双眸幽幽望着对面被初晨阳光洒落的山林,她无法忘记派主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更有教导之恩,如此恩情,凝霜无以报答,她不想让师尊失望,永远也不想。 薛心琪身边的人很多都是她为她选的心腹,这次丝毫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前面有几间客栈。”薛容衍拉了拉缰绳,将刑七唤来,淡淡开口道。 从夏豪看她的眼神,她早已明了夏豪对她的心思。因为,她看楚天阔也是那样的眼神。方才,她想起了楚天阔,本就心情压抑。这会儿,大清早的又看见夏豪,她的心里莫名堵得慌。 怕是后来妾有意郎无情,柳沁又跟着安曦月找到了更大的大腿七王爷纳兰无忧,这才转换了目标。 “本将军的事本将军自己心里有数,去盯住董芳,查明情况之后将她送走。”成献说的没有任何犹豫,姜言瞬间哽住了,知道自己是没法改变成献的决定了。 心儿进府造成的轰动一早就传入了千叶依的耳朵里,此刻千叶依正拧着锦帕,脸上透露着浓浓的不悦。 第37章 为了什么 京畿要冲,天家所在,是夜,粲然星空如墨色琉璃,耀在九天之上。 翌日,烽烟冲天,杀气凛然,战马嘶吼踢踏,扬起阵阵烟尘,兵甲于耀耀日光之下,有冷然、有锋刃,更多的则是凝结起来的血气和战意。 李显穆亲自披甲跨马而于各处城墙之上慰劳诸将士。 至于危险他并不怕,虽然并无太多人知晓,但李显穆是 “既然这样,是不是我们之前谈的一切就作废了?”知白好似有些明知故问的样子。 一时间,年幼的拉托拉斯的眼角有些湿润了,但是他没有哭,只是抽泣了一下鼻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与此同时其他国家看到华夏这边又是荣耀蓝白会师决赛,那些国家的网友一个个也都是跟着激动了起来。 就比如方才能“恰好”赶到的平斋先生,在夺取话语权的路上天生就比其他学派的人物早了一步。而在特意铲除权利欲望最强的西山先生慎德秀,以及干掉当代白鹿院主李永修之后,整个南方儒林的布局,就已经彻底完成了。 “帮我查一下独九幽、龙四海的具体地点。这是三号台的信息玉简。”穆西风说着,一挥手拿出了三号台给他的信息玉简。 “我的过去,是不是让你对我很没有信心?”高浩天神色间有丝怅惘。 与此同时,在宇宙极北处,一座藏年被星云雷霆遮盖,看不见任何光亮的巨大星域。 更何况的是,对方的矛盾有逐渐扩大的趋势,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的和对方死战,还不如等他们内部自我消耗,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踏云魔豹,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灵兽,在整个天宗王朝数量都不多,且大部分都只是金丹层次,至于阴阳虚境层次的踏云魔豹,整个天宗王朝估计都只有一两头。 这是一场象征着英雄联盟巅峰的电竞盛宴,他们也想体会这种真正秒级以下斗争的惊心动魄。 哪一面的世界都不足以诠释这宇宙的全部,在高级生命的眼中,宇宙表现出的不同的面孔却都尽量交织在一起。 “前面有阵法!”王天旭看到前方不远处有阵法波动,就向那里飞去。 实质般的杀意弥漫整个山丘,周围的树木宛若被狂风吹拂般不断的摇摆着,地上的花草更是瞬间化为漫天灰灰。 “孔虬,信上还有着大长老的名字,怎么可能会不是大长老留的?我说,你不会想要违背大长老的意思吧?”雪倾城在一旁说道。 黑衣人立刻闭嘴不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怨毒,闷声不响地用起老板送上的饭菜来。风绝厉目一扫,刚刚还在对饭菜吹毛求疵的其他人也立即知机地闭上了嘴。 想到先前皇浦雨辱骂她的话,她就生气,她刚刚可是刻意的去装扮了一下,等会一定要在宴会之上把皇浦雨比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神秘的悸动在飞船间回荡,沉睡的珀尔人纷纷醒来,陆压解开了一半儿的锁魂光也一阵颤抖,似乎赤身裸体的人被严冬的寒风拂过。他随即收摄意识,醒了过来,移动到导航室中。 内四大则是一直伴随在教皇身侧的,教皇的身侧一般还有两位圣光审判者和两位天空骑士,他们是教皇安危的最后一道防线,实力相当强悍。 她咬的那么狠,伤口肯定很深,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伤痕绝对不可能完全的消掉,所以,昨天晚上的那个男人,不是他。 第38章 黑夜与光明 城墙之上,欢欣起阵阵高呼之声,伴随着沉重的城门缓缓落下,京城内外再次隔绝。 城中依旧负责留守的士卒在中层军官的组织下,再次谨慎的开始巡视,只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觉望向城外。 城外的士卒并不知道身后的城门已然落下,新的军令已然落下,各军阵之内的营旗在随着中军大纛缓缓向前推进,如浓墨大块,比 唯有夏秋萧和古月一点不觉得惊讶,如果苏岩只是甘于争夺一个第三的话,他们才会觉得吃惊。 陆鸣的话音未落。却见从那湖水。传出一声滔天巨响。只见一个道紫色的身影。破开湖面飞落出去。很凑巧地。是向着穆雨两人的方向。 云珏一个普通人,怎么能抗衡三水强化过的身体,他被三水抓着领子,带到了客厅中。两人只差一两岁,云珏足足比三水矮半个头,被他提溜的双脚离地,不停的在空中蹬着,嘴里骂骂咧咧。 兴云庄拥有武功秘籍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到一周的功夫,兴云庄附近陆续聚集了许多风格各异的江湖上。 “回去了。”北溪说完,便直接捏碎传送卷轴,消失在众人面前。 楚天恒撇了撇嘴,意识到自己这姐姐冰雪聪明,瞒是瞒不住了,只好不情不愿的把败在罗成手上的事情说出来。 若非后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西弥斯绝对不会选择自爆,戒指也不会受到强大能量的冲击,激发出藏在戒指中的能量来。 和原本在装备之中的感觉不一样。整条美腿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那晶莹的光泽仿佛是致命的毒药。将周围所有男士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失掉了真正法师的庇护,有限的几个魔法傀儡又恰好没有携带可以驱散恐惧效果的法术,因而他们也像那些凡人一样,在茫茫雪原之上漫无目的地四处逃散。 体内体外俱是凄惨无比,夏云已然处于濒死状态,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但借着妖师之躯,以及不断补充进体内的火系灵气,愣是勉强吊住夏云最后一口气,迟迟没有熄灭的迹象。 他绝不想这样就死了,可是熊铁和古玉却偏偏缓缓向他走来,眼中尽都透露着杀机。 此时守夜着的是王大傻,或许是因为有些疲惫的原因王大傻也没注意到那不速之客竟然悄悄地溜进了秦峰睡着的帐篷里。 “知道又如何!把东西拿出来吧!不要让我动手!”青青再次说到。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彭烨?万一他遇见了残的人……”龙葵蹙眉,有些担心起天路中的彭烨。 刚说了自己的事跟秦家没关系,就要给表哥打电话,还能更无耻点吗? “你看见我眼睛的颜色了吗?”云空开口,双目睁开,红色的瞳纹变换成六勾玉状。 “真的没事,我错乱阴阳逆天而行,本是要天罚加身的,吐口血又算得了什么!”青青笑着说到。 但,叶良心对她来说非常重要,那可是她的初恋情人,就这么被人杀了,若不手刃仇人,道心受阻,以后还怎么修行? “四平八稳,帮不了他太多,但要有过也拖不了什么,就是个差不多的摆饰,你果真是老了。”唐老太看了她一眼,懒懒地道了一句。 余诗为阿诺兰的贴心感到嫉妒,她嫉妒在现在的苏葵,比以前的任何时刻,都要嫉妒。 12月更新计划 经过两个月的修养,我感觉身体和情绪好了一点,12月作者君打算振作一下,在这里和读者朋友们立下一个约。 12月更新31万字,平均每天一万字! 如果做不到的话,月末给大伙发大红包福利抽奖,不低于5000块! 今日: 12月1日:4076字(开局不妙) 先贷款一波月票! 求求月票,支持一波,感谢! 《大明世家五百年》12月更新计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9章 朝上 奉天殿上,皇位背后高挂着耀目金墙玉陛,如天宫神景。 皇帝朱祁钰南面而坐,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丝紧张的紧绷感,巡视游曳在殿下黑压压的人群之中,似乎想要从中辨出谁忠谁奸。 孙太后于皇帝陛后垂帘,非是听政,只是旁听,在李显穆的政治版图中,孙太后算是半个盟友,虽偶有算计,尚且算是明晓大局大义,有皇 雷穆斯心神一动,他的胸口有微光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瞬间追上了那道光束。 可他们越不让他打听,平秋就越心里痒痒,在进船舱之前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窥探。 若是墨临安当真因为报仇放弃了墨临霜,那么在他报仇之后,大抵也会后悔吧。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程咬金双斧与杨戬的三尖两刃刀相撞,荡开一片血色大云。 在化妆间发生的事情,言灼忘的一干二净,潜意识里更本就像记起那些,被以外勾起的回忆,又被言灼掩藏了起来,埋的比以前更深。 危机解除,被短暂剥夺的空气猛地涌进喉咙,呛得三公主带起泪一阵猛咳。 婉容回房以后,王睿沟通系统,这几天收获的古玩都吸收了,但是还没来得查看。 容湘依旧低着头,她咬着唇,心里更是紧张的厉害,更有许多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难受。 言灼惊讶,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竟然能够躲开她的攻击。 她明明是来陆家工作的,被外公这么一搅和,她以后还怎么面对陆先生? “如果你们还是霸主就不会连老祖宗留下的姓氏都丢掉了,你记住你们现在是古仙族,不是西皇族。当年那些人可以打败你们,我天武大陆的修炼者同样可以灭了你们!”寒冰冷傲的盯着灵魂体一定一顿道。 这倒使他十分惊喜和兴奋,一会儿看看神斧,一会儿又看看神凿,尽情得欣赏着这一奇异现象。 这次煎药并没有让林语梦出手,林语梦像个导师似的在旁边指导,宁雪儿则是那位认真好学的乖学生,林语梦的每一个命令都执行的非常到位,表情认真而严肃,偶尔转过头送给林清炫一个大大的笑脸。 夜刀鬼七,依然死死的盯着孟凡,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可言,可恰恰如此,那种自负到股子里的态度,表达得淋漓尽致。 龙战天不是不清楚林清炫的想法,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会选择向林语梦直奏,对着林语梦叩下一记响头,还想再叩被林语梦制止。 少昊母亲究竟是皇娥还是嫘祖?而这位帝俊又到底是谁?却无从考证。 天空,竟好似裂了一个口子,一把巨剑直指大地,剑身带着无穷无尽的威能。 墨凡来到了七连河下游的一处丛林中,距离萃体成功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墨凡什么事情也没做,只在洞中呼呼大睡,整整睡了三天。 这厢曹府的马车在下午出发,一路上自然是紧赶慢赶,不消细说。 李剑所说的,大师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是有那么一丝的想到过,虽然不是很清晰,但确实是大致的这么想过。 “没必要?”大师不明白,为什么就没必要了?本来在把幻想运用到对手身上时,就是为了要打败或者杀死对手,这回,怎么变得没必要了? 不仅如此,颂吉和尚在修行一路上下的工夫,更是远胜旁人。据说在颂吉和尚的修为达到虚实境巅峰时,为了寻求突破,他居然只身前往密宗山门所在的大雪山深处进行苦修。 第40章 封无可封 李显穆说了这许多,其中固然是心中所想,但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接下来的政治安排。 北京保卫战政治意义重大,从结果上来看,在前线大败、皇帝被俘虏、京城空虚、民心浮动的情况下,使明朝免于半壁沦陷,尤其是宋朝靖康之耻在前,其结果,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改变了王朝走向。 但从军事角度上看,京城保卫战的战争 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声,宇智波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的弧度,而后用目光望了一眼日向武,似乎是在炫耀一般。 “说吧,今天又想填哪个坑?”雷婷上车后就懒懒地瘫在副驾上。 尤其是林子衿在它这里,架设好星球唯一的虚拟网络之后,并邀请老狼进来参观的时候。 下午一点钟,就餐完毕的球队成员陆续来到老战场津西体育场,到了之后就四散开来,各自行动,或休息或熟悉场地。 “原来如此。”杨婵恍然大悟,回想之前自己在幻境中经历的种种美好,再结合凌池的劝告,不禁额头冒出一些冷汗:好险。 东皇叱的眉心处,那一枚木屑在燃烧,她的气息,再次翻增一倍。 秦轩望着虚无之中的秦昊,也看到了长生仙城内,无数人支撑着虚弱的身躯而起。 两边如同山岭一般的星海距离虽然无尽遥远,但依然受到战斗波动,大量星辰移位。 我觉得这是我逃生的唯一机会,但是我不敢多看,我怕昏过去,却是我才闭上眼,意识到不妙。 苏拉以私人专机将帝九送到天龙国,帝九第一时间就去了盘山墓地,遇空难而死的考古学家杨怀仁教授,就是那一天下葬。 “唧唧。”这时,突然有些急促的声音传来,一众士兵连忙的将枪口对准。 “江队长,我们已经比预计的走得更远了,接下来我们准备返程了。”邵峰说道。 这一次蒙山老祖出山拜圣,独留他一人守山,便是希望他能够自省。 虽然上官云飞很厉害,但是和楚羽相比起来,他所拥有的力量却是不值一提了,楚羽连一只六阶的妖兽都可以轻轻松松的的一拳干掉,一个只有地字号修为的修者又算得了什么? 过程有点漫长,但墨七七肯定他一定会回来,等得也不至于不耐烦。 原本,他们一个个的,“火急火燎”的从家里面,从四面八方赶来,是这嘉华银行出现了重大状况,他们怕自己存在银行的钱因此血本无归。 当看到石影盗匪团几个字的时候,江流石就已经有所猜测,而看到海龙、鲲两个代号时,他几乎已经确定了,这所谓的石影“盗匪团”就应该是反抗“创”的游击队。 在楚仙咬住托斯特巨鱿的一瞬间,他口中的内部攻击便已经开始,一根根利刺直接刺入它的内部。 三人离了李府,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墨七七与黎九歌说了会话,大多数是黎九歌问她通天塔十层的事,她当真是不太记得了,只隐约觉得自个学了一套剑术,与无数的机关兽打了许久架,挑挑拣拣的跟黎九歌说了些。 而命运枷锁反噬造成的伤害,对于这个伴生的灵兽来说,同样也是不愿轻易的去承受。 哪怕是云飞扬与李重阳战罢后,最为疲劳之际,恐怕亦无人胆敢与之交战吧。 这一下完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无为道长当时就惊骇的亡魂四散。幸好当时龙虎山的张云和一位拥有元神实力的老道长已经来到青城之中。 第41章 内阁升阶(卷末) 一重重声浪交杂其间,一重一重,前期太过于嘈杂甚至有些听不清,但连续数遍后,殿中内外已然开始齐声共振,顿时如雷霆自九天之上而落,其间饱含着怒意、怒气。 朱祁钰何时见过这份阵仗,对于王振执政短短时日,就能在朝野之中积累出如此之大的怨气,很是意外。 他是朱祁镇唯一的兄弟,所以兄弟二人关系还不错 既然是灭世之灾,为何只有眼前这批神灵现世?这有点说不过去。 对此李知时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说明日议事之后再给答复。实际上对于另外魏国燕国两国的主事之人,他也都是如此作答的。 “既然这样……”贾正金在虚拟界面选择随机移动技能,瞬间从使者们面前消失。 他下巴的胡渣好像又长了,两只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黑眼圈很重,一脸的疲惫。 舞台左侧,巨大的LED屏幕,面向台前观众,反复播放香雪一号广告。 林子瑜此时香汗淋漓,一头乌黑的发丝披在白皙的肩头,脸色红晕。 以后若是得到更高级的魔兽坐骑,或许会考虑把暗影豹卖了,现在不是时候。 “师兄的想法甚好,不过在我看来显然还远远不够。”朱砂忽然脑袋里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来。 随后又将从海尔斯公国过来的马车改造,所有的战马都换成驯养出来的帑马,拥有独立的虚拟空间,存放大量食物、蜂蜜、药剂等物资。 可要是能够跟她外甥崔衏熠在一起,至少,那些人有所忌惮,就不敢轻易打郭玖玖的主意了。 更重要的是八门显现,他的防御可以说是无敌的,虚空刃亦休想劈开,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可以耗死凌风,等到其力量枯竭时,再进行诛灭。 楚逸竟然在刚才的咆哮之中引动强大的力量入体,以楚青巧受伤的悲愤为引子,晋升到了上位神。 听到这话,诸葛红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随即目光则是朝着身旁的陆辰二人看去。 大家都知道了秋紫云的那句话,让华子建“好自为之”,这句话的意义和内涵是很广泛的,但总的来说不是表扬,倒像是威吓的成分重一点,似乎有让他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在里面。 阿末头老婆看他一眼,绷着一张脸,说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说完,也不管阿末头径自走进了家里。 凯蒂默默叹息,似乎做出这样一个艰难的决定,已经通过了很多的深思熟虑。 凌天在一重重宫殿屋宇中穿梭,许多房屋一看就知道已经被人搜掠过不知道多少次,但凡有可能是宝物的东西,都已经被人拿走,剩下那些不是宝物的东西则是被砸了个粉碎,看起来都是满地的狼藉。 华子建也看清了问题,这样说来秋紫云目的很明确了,就是对付自己,看来自己躲避也罢,退后也罢,用上缓兵之计也罢,最后都是不管用的,秋紫云是一定要治自己于死地了。 “奥,这个项目,我听说了,也准备过年后研究一下,看有没有希望。”江总感觉今天华子建提出这个问题,对自己就是一种暗示,或许在这个项目中,华子建会帮上自己一把。 无尽力量便涌入到邪帝体内,让他血肉复苏,如同干枯的老树得到泉水滋润,枯枝盛放,欣欣向荣。 即便那个渣爹寻来,她也不会和大反派离开的,不过这承诺她觉得没必要告诉别人。 第1章 归来 凛冽寒风呼啸而至,自漠北、燕山太行之径、京城,草木皆白。 自天垂落而下,雪白荒原中有一行骑兵正护卫着一个黑点往南而来,于苍白之中,留下点点足迹,关山重重,不远万里而至。 黑点是马车,车内,是越王朱祁镇,经过大明和瓦剌的交涉,他被放回了中原。 车内,朱祁镇形容沧桑,眉眼之间比起昔日, 银河也不傻,虽然没有那位传说中的大老师那么悲壮的人生经历,可是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有点自己的处世哲学的。 瞬间,震天的惊呼声猛然爆发,旋即,惊呼声越发猛烈汹涌澎湃,充满无法置信之意,简直要冲破天地撼动山岳一般。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外面去。”没一会,周老侍弄好花草,放下花洒说道。 教官告诉他,只要挺过今天晚上加上明天一天,等后天早上军部命令下达,他就可以直接搭乘运输机直飞统合机动部队第六大队的先锋集训营。 张角相信,普天之下,提升速度能与他相比的,绝对是屈指可数。 “这医院里内幕倒是挺多的!”看不到艾萌的表情,胡二只是听到艾萌突然说道。 所幸,卫无忌以瘟疫钟布置下的瘟疫毒网效果不凡。那毒蜂巨剑,似乎隐隐然对这些毒网有些顾忌,不敢过多的去劈斩破开,所以,行动之上,受限不少,使得整个交战的场面看起来,算是平分秋色,各占胜场。 它的眼中尽是狰狞疯狂的神色,裂开嘴巴,喷射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对着雪莉丝直射而去。 它自己可能感觉良好,但周围的人看了一阵恶寒,而对面的两位尼弥西斯已经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了,幸亏有旁边的柯拉以及艾米一人一个的帮忙按住。 皮肤比较黑,身材虽瘦但是却很壮,用一句来说就是骨头里都是肌肉。 想来有不少生意往来,沈深不再多说,向裴琪道谢,默默记下了数字,想着以后再说。 木羽其实是可以直接清理的,不过这种事表现太异常就不好了。再说了,筹码越多可以从这老头身上敲诈的东西就越多,怎么能一下子把筹码给花光呢? 国家队的队员同样也是稀里糊涂的就被警察保护着上了大巴,离开了球场。 不少人开始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所有积蓄压上去,甚至借钱买九命狸猫赢得比赛。 不行,我不要死在这里,凭什么她这么倒霉,凭什么姓苏的不用死,姓陈的就要死?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但获得了各个工友的认同,就连工地负责人,俗称工头的,都对他是赏识有加。而他也是通过了自己的努力,渐渐的成了另外的工头。 今天晚上,反正主要就是嗨为目的。对于韩昱来说,这么久没有好好打一场了,今晚的目的就是过瘾。 “宝宝?宝宝呢?把他救回来了吗?”陈雪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楼上,暗光等人看着已经确定下来的英雄,也是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一说起这件战甲,杨锐就两眼放光了,但无情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登时又焉了,只管埋头吃东西。 但惊讶过后,黑发巫师的嘴角却多了一丝有些苦涩,怅然若失的微笑。 从一旁的窗户上,能看到天色已暗---时间上,已经是傍晚了。 “菲尔人很好的,沙克和科比也不讨厌你,你应该来一趟。”孙卓觉得前世韦德跟奥尼尔、科比那么有渊源,如今同在洛杉矶,应该有更多见面的机会。 第2章 兄弟 李显穆自然不如朱祁镇内心戏多,他只是淡然望着朱祁镇,而后随意指道:“坐。” 二人坐下后,李显穆开口道:“稍后会带你入宫去见太后娘娘以及陛下,他们都很想你,作为宗人令,我先提前见你一面。 如今你被封为越王,至于封地还不曾定下,王府也没有准备,其原因是如今国库空虚,你不要有什么想法,等日后宽 早间新闻、午间新闻、新闻联播、晚间新闻,一天四次新闻必须一场不落全部看完,这样有利于他从中揣摩出中央的最新施政方针和侧重点。 她也很庆幸,当初沈云姝阻止了她和许昌顺的结婚登记,不然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多后悔。 蒋思瑶已经整整在沈亮身上耗费了40多分钟了,她骇然发现这个宝藏男孩竟然一点儿要落败的意思都没有,男人不是最多只能撑20分钟左右吗?为什么他可以这么久? 位于院子的中央此刻摆放着一口棺椁,棺椁的外表看上去与普通的棺椁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靠近之后能够清晰的闻到,这棺椁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桃花的清香。 “一旦真的面临了生死存亡之际,或许他们还会出手。”宁万松说道。 “我知你不想争,可阿朗,你若是不争,你觉得容霖可容得下我们兄弟?甚至连母妃都护不住。”容洵难得对着容朗疾言厉色。 然后才开始招生,不过,这招生很奇怪,官府放出一千个名额,但只在府城招两百人。 江城一句话,把南宫琉璃给噎住了,这样看来,得到的结果好像是这样。 帘子掀开的同时,盛明姝指尖弹出两根银针直接把贼人的眼睛戳瞎,既然马车夫死了,她就带着春桃骑马离开。 这么长一段时间,若是全部用来修建农田的话,安定镇就又可以增加七百亩农田了。 本来身为姐姐的她,如果继续主动,未免显得有太强势了,她怕会吓到陈旭。 说起灵魂,林立觉得还是再让康斯坦丁招魂多一次才行,这一次的招魂对象,是二重身林立。 “那我该怎么办?”彭老板现在是彻底心服口服了,他现在对韩乐说的每一句,都是坚信不疑。 “不,这都是历史上那些伟人们总结出的经验,他们才是我们值得敬佩的人”陈子昂只是把别人的政策照搬过来罢了,而这些政策都是被历史验证过的,有巨大改革意义的政策。 然后陈子昂又带着菊池凌去高端的化妆店,让专业的化妆师为她画了个淡妆,菊池凌看着镜子前的自己,不敢相信自己能那么美。 哪怕是真气大圆满的江弘,也无法轻轻松松就把一位真气大成的高手,一巴掌打趴下。 而这一次圣徒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召集这些人过来对血魔动手,便是为了在与那两个对手的最终决赛之前,为己方增强筹码。 他的眼睛也开始变得一片血红,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这笑容邪的让人害怕。 只是,就在刘源只是拿手机出来把玩一下,然后就可以了,却不想莫白竟然开机了。 “哼,没什么不可能的啦,一切交给我,要是驾驶着性能先进它们两代的星舰还没法逃脱的话,那我这单舰作战第一的名号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肖萌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部笑道。 “是凌澜出事了吗?”袁峻被顾涵浩急切的态度感染,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问。 第3章 和尚 越王回京掀起了一小阵讨论的热潮,但大多数都是批判,对这位让大明险些陷入亡国境地的废皇帝的批判。 直到越王没有就藩,反而是被安置入一座偏远单独隔开的宫殿中,官场上便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越王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再没人谈起。 李显穆则通过考成法,再次向大明每一个角落伸出了触手,一桩桩一件件紧急事 她好像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天下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感觉到。 墨幽浔扬了扬唇角,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他抱着叶倾城跟在君非玉的身后,离开了这片深山密林。 “那行,我到要尝尝这里的鱼是不是真的好吃。”颜玥有些期待。 “关于此事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办法,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天时地利,去每座矿脉上细细探寻,至于能不能找到,纯凭运气。”黄蛟苦笑道。 “你……你不要么……”东方乐似乎没见过如此直接粗暴吃龙虾的人。 慕泽之前便奔波在外地,理所当然,这件事便要交给他。这是皇上的命令,他自然义不容辞,而反正这次赈灾,也是以京城为中心,他并不需要去外地了。 不过他们高兴归高兴,可是没往殿下面前凑的,因为殿下在大家欢呼的时候,就去了元锦玉所在的马车。 显然这次出来没带几个佣人,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得戴手套,然后就是细嚼慢咽。 向医生说了周良平的情况,医生表示明白,直接开了药房子,让乔楚带着他去了输液室。 前院这些人要给暗门后面送信都没机会,元锦玉带来的可都是精锐。 “袁战老将军,以你观之,北莽王子的战术会是怎样?”秦云问道。 只见,靳川迅速收回重枪,竟然直接就绕过了帖木儿手中势如泰山的狼牙棒,依旧划向胸口。 一秒钟,吴苍叶已经来到了那两个白人的身边,他的手在冲刺的途中已经把插在后腰上的杀鱼刀拔了出来了。 大卫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从床上下来,迷迷瞪瞪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跟进来的费尔奇和海格。 毕竟,昨日上朝之时,即便是她,也没发现苏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山本一郎,一看海蛇有了武器,其他土匪在旁边围着。自然是不怕了。反正活不了了,不能让这帮土匪看扁了。 如同攸宁所说,方凯刚踏入网吧门口就被拦下,他不欲纠缠,直接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才被放进网吧。 龙战点了点头,从军多年,当然不仅仅只是注意到大伙儿的情绪。 而在八月中旬,姑妈带着表哥来家里做客时,便主动发出了邀请,留表哥在这边玩几天。 一身洁白连衣裙的她,睁开虚弱双眼,透过光亮,看到了外面的男人。 这样的攻击,在阴蚀天芒虎的面前,还是那样的无聊;不过,是他所想不到的是,在龙凡的攻击之下,还有来自那能够在九天之上战斗强者传授的武学。 鬼见愁没有回答赵鬼火,他当这个盟主,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着相同的目的,那就是让魏无忌死。 名校毕业的她,很看重这份工作,以及,风雪芹对她的印象。她知道,风总怎么看她,直接影响到她以后的晋升。 如果在许多地方都出现异族大军,最好是能将异族大军全都吸引到同一个地方,再想办法将他们全部消灭。 于是乎,问题就来了,做生意的话,赵云肯定是不在行的。不管是倒买倒卖、还是做什么垄断行业,他都不在行,上辈子就是个宅男而已,哪儿懂那么多东西? 李长庚只是停了数秒,又开始迈动脚步朝着曹恒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就像是踩在曹恒的心脏鼓点上般,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逐渐困难起来。 “鬼帅大人,我们应该算是老对手了吧!怎么样?我们来过两手?”龙凡笑着道;要是现在有人看到龙凡的样子,他们一定不会相信,居然有人能够和慕容海如此说话。 魏忠贤越是不想用的东西,古破虏就越想用,只是看魏忠贤犹豫的样子,就连古破虏都开始好奇,魏忠贤不用投石车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魏无忌不再跟随送殡队伍,而是选择留下,带着锦衣卫帮忙清扫街道。 感觉颇有一些主持人的样子,没准儿学的就是播音主持吧,毕竟凌华大学还是有这个专业的,不过易尘自然也不会去问人家这个,这妹子举着手机原地转悠了一圈,给大家伙都露了一下脸,也没管别人愿不愿意。 听阿芙萝居然将自己跟土匪强盗相提并论,狄安娜立时勃然大怒。 叶墨预想的,佩特都花费了一千万办理神话会员,应该也不差钱过来消费才是。现在都中午了。还迟迟不见人影。 后天丹,一种颇为奇妙的丹药。它能帮助后天境界的武者增强玄力,突破修为。在后天武者眼中,这后天丹绝对是炙手可热的丹药。 一不注意,要是被扣上不懂礼数,不敬长辈之类的帽子,自家大哥的仕途,肯定走不顺。就是她自己,也会受影响。 即使是一阶初期的炸元丹,一般的战魂境前期强者也根本买不起。 叶茜有些为难的道:“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还是妹妹起吧。”明显是以叶荞为主,她何必出风头。 “你怎么会修有,涅槃宗的不传祖学?”刘彻眉头一蹙,大声质问道。 他的这丝犹豫是深深隐藏在心里的,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仁波切活佛说话了,几乎看不到他嘴唇的开合,就如同腹语一般。 一声明显的人声打破了双方的对峙和沉默,发声的人不知道在那里,但是这道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符,一直在犹豫的老赵听到这声音之后,双眼中猛然爆射出一阵寒光,他又抬起了左手,扶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 第4章 摊牌 待礼部尚书王环和理藩院尚书郑青二人并行离开文渊阁。 一直走到殿外,理藩院尚书郑青才低声道:“方才元辅的意思,又是养猪、又是杀猪的,是要再灭佛吗?” 王环一顿,没好气道:“你疯了,还是元辅疯了? 灭佛,亏你想的出来,元辅那是高山之雪,天上之云,怎么可能沾染这种污垢之事? 元辅是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那些藤蔓一动不动就是好一阵子,玉扇公子’云昊香主不禁向云河道长问道。 沈江南一挑眉,他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依旧掩盖不住眉眼间的英俊,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吧。 醋皇后一身火红连衣,依旧美夕如昔地端坐在化妆台前,重复着每ri的‘必修功课’——看着铜镜发呆。 据他观察,这种螳螂状的怪物总共有三种攻击方式,一种是用两只前肢发出的穿刺和斩杀攻击,第二种是嘴里能吐出异常强烈的腐蚀性粘液,第三种是两只前肢能够注射某种奇特的毒液,让人体迅速膨胀直至爆炸。 “他给你和王梦瑶造谣这件事,我感觉他不是为了对付你,而是为了对付王梦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选择了你,真是活该!”赵佳琦说到最后,语气也是变得更加愤怒。 只见当时因为坠机划破的那十来公分的伤口此时已经开始化脓,周边的皮肤也变成了黑色,在这茫茫丛林中,环境湿热,昆虫滋生,显然,伤口已经被感染了。 奥菲美丽的眼睛中充满着难过,我知道不管King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真心爱上了他,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于是,苏醒在第一时间找到苏寒,请他吃了几次饭,打了几个大红包,让他找个机会带自己的父亲和佘市长见个面,或是请佘市长出来吃顿饭。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打败刘青龙,能够在刘青龙面前把我救走吗? 自从夜将军这只大乌鸦露了会说人话这么一手之后,大家对我们的态度就变得尤为恭敬。可见这只老鸟老当益壮,对我们还是有很大的用处的。 剩下的九颗却被他放进嘴里吃了,咀嚼地嘎嘣嘎嘣响,好似吃豆子一般。 “你真的可以解开豆豆被封起来的那部分记忆?”林馨紧张地道。 夏敏想到这里,突然很想知道,陈风是否还记得夏敏,很想很想。 “卡洛斯,我对你从来就没什么好印象!”罗恩冷冷的说道,话音刚落,他已经主动出击,一闪身已经出现在卡洛斯身侧,长剑飞速刺了出去。 想到这里,荆建觉得还是需要行动,既然真相是一团谜,那就用行动去撞出一条缝。 他蹚着水往淤泥里走,水渐渐深到他的大腿处,留给简宁一道模糊的背影,因为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跟夜色融到一起,很容易就给了岸边的简宁一种错觉,他马上就会坠入湖水中再也不起来。 “真的是神魔之躯!”苏家老妪震惊无比,瞳孔都是无限放大,感觉难以置信。 “你的血骨硬着呢。”江珩从魔茧中抽出手,并把铜剑拔出,魔茧在溃散时里面涌出一团血光钻进江珩体内,但魔茧彻底消失后,里面哪里还有夏丹子的身影,只有一块脊骨在微微释放着血光。 本来墨家的本意,是借此机会,削弱一下田午田和的力量,使得田和田午和田剡之间的矛盾更加锐利:田和若是被削弱,那么田剡便要考虑清理田午、而田和为了儿子也不得不准备清理田剡。 第5章 从上 待和尚走后,几人才从堂后走出,沉声问道:“尚书,这群秃驴不配合怎么办?” “不碰一碰,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堪一击呢?不经历绝望,他们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呢? 既然不愿意,那就让他们愿意。” 王环对这一幕早就有所预料,“这些寺院十之八九藏污纳垢。 什么佛门清净地,那些凡夫愚 “嘿嘿,我会努力的!”能让家人开心,秋野凌心情也变得相当舒畅,毕竟再也没有比幸福和睦的家庭生活更令人舒心的。 这么一对比,宁早早竟然觉得宁家人还真他娘的美好,最起码没有开口和她要一个亿。 “四个多月。”霍锋说:“医生说你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不过我不信你能舍得我,我天天都在你耳边说我们以前的事情,你就醒来了。”。 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住宅,整体上介于树洞与人的居所之间,路远找了一处大到夸张的木椅坐下后。 是尚尤佳脑子里率先浮现出来的人是林珠,但是一想到林珠与自己解除合同时候的威胁,她即将张口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据听说这道菜做的确实不错,可以尝一尝。”姜楚随声附和道。 安平:“不了。我们两个部落目前不稳定,与其让简宁回去面临危险,不如就让她暂且留在清风城吧。 毕竟,那个地方可是男人最大的弱点,这痛上加痛的感受,余笙是真的无法想象的出来。 话说,她她她……昨晚到底是生出了什么样的狗胆子怎么把反派给吃了的? 在站起来的过程中,秋野凌内心一阵感叹,平和的微笑,温柔的语气,再加上苍老的声音,蛤蟆大仙人看起来跟邻家老奶奶没什么样,可这个语言之子的事,怎么看都跟黑绝复活他妈一样,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我得找一点挖墓地的工具,还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凌霄的视线移到了山坡下的教堂方向,正好看见黑袍神父走出教堂,然后想他招手,示意他下去。 孩子们笑着跑到了我面前,我迅速忘记这件事,回到做妈妈的状态,带着他们去大吃了一顿。 正如这块大陆上的所有职业一样,他们都有自己门内的不传之秘。而作为魔法师来说,超强悍的攻击力,无限的职业荣光,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你能够修炼到魔法师的最顶级的话,你还可以成神。 巨大的压力席卷而来,他竟然感觉每前进一步都仿佛背着巨大的大山一样,看不到对面的情况心里极不平静。 面对帕路奇犽空间形态以及帝牙卢卡时间形态,庞大的压力让凌霄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场面就是一个“静”字,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此刻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心念转动间,她已接近那片刀削般的古老断崖,遥遥望去,上面人影闪动,她顿时心跳加速,轻轻一跃,身如柳絮般飘上断崖。 当然灵儿的突然插手,不但帮自己得到了紫阳水晶,还连带把那元抖玄铁以及诺阳铝都买下来,所以,若真要感谢,这是应该的。 李逍逸这时缓缓抬起手掌拿到面前,接着紧紧握拳,而周围居然隐隐爆发出了空气流动,连带着一旁的桌椅也跟着微微颤抖。。 还是说武田信玄真的老了?不过不管怎样,武田家忙着内斗,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具有丝毫的威胁力了。 第6章 佛血 京城局势愈演愈烈,伴随着大慈云寺被查封后,竟然没有丝毫停止,反而迅速遍及至京城其他著名寺庙。 礼部尚书王环这是要将京城一众寺庙一网打尽的意思,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了疯。 法能在刑部之中被严刑拷打,逼迫他吐出大慈云寺所犯那些违反大明律诸事,最终被打了个半死,就算是日后能平反出狱,也是个 “好吧,说不过你们。只希望这里的美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魏雅琴有些无奈的看着寻子和眼镜。 “那么我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下你的灵魂了,尽管它的品质看起来并不是太好。”镜子大师若有所思的说道。 “多谢四哥!”四风北凌一喜,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露出令人目眩的笑意。 这么一想,邢天宇觉得自己有的时候真的还是挺虚伪的,不过虚伪就虚伪吧,邢天宇心想,总比一个劲的要取人性命连个讨价还价余地都不给留还一副彬彬有礼的家伙强。 院子里贴上了喜字,灯笼高挂,映里红彤彤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着安排,两名兢兢业业守在府邸未曾抱怨过的暗哨,也在今日的气氛中,悠闲地靠在一起聊天。 窗后是蔚蓝天空和鳞次建筑,象征火影的白色长衣,老人手里拿着烟斗坐在桌前。 邢天宇无奈的叹了口气,心说又来了,“能给我具体的说说吗?”他敷衍的问道。 这东西本来是救命的东西,现在却要一而再再而使在上官飞身上,就好似他借过了两次向圣师求救的机会,这多难得,在场没有人不明白。 宫殿大体是圆形,迎面是一面墙壁,前面一张供桌,上面摆放着一层层一排排的灵位。 跳起来感受了一下,打开基因锁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各个数据涌向脑子,瞬间就掌握了自己的身体参数。 当年于证和秦人影视交恶,累及到杨宓,造成她和柳诗诗等人关系疏远。 然而今天她已经没法打第二剂了,修复经脉也需要消耗身体内的大量物资和能量,本来不到一个星期之后,是没法彻底恢复的。 徐姒顿时心头一紧,头上点点细汗,缓缓地伸手将那个盘子一点点翻开。 之前飞华说过,此次进入千元山秘境的人里,蟾源排不进前十,炫戛则是前三,感觉蟾源会打不过。 毕竟,在厚桥镇本地的干部看来,夏云杰在厚桥镇应该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陈少捷看似随意的让剑尖指了指那人的方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在电话里再次警告了一番林景柯,让他今晚无论如何必须给自己去相亲。 随即,叶天木哈哈大笑着让人安排了酒席,特别招待了南宫晟一晚,还承诺,将来南宫晟登上帝位,叶府将倾尽全力,成为他的后盾。 它们没有破裂,而是在缓慢地朝着城墙方面移动,远离爆炸区域。 “哈哈,我胡沧海,当年已经够狂了,没想到今日,还有我更狂的。”胡沧海大笑一声,猛的一跨步,身体由静转动,化作一道残影,扑向了叶凡。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只八爪虎章,除了体型变得更加巨大外,没有任何技能可以对行星级的海兽造成伤害。 王浩问道,现在的他是一个传授料理的厨师,必须要尽心尽责才行。 因为他们的连续剿灭,至高神教在西部之外的活动更加隐秘,亚当四人连续一周都没有再次发现大规模祭祀,他们似乎把所有爪牙都缩回了大本营中。 李瑁甚至在想,如果此事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卢一人的意思,那她真的是将一切算到了极致,李瑁甚至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李泌的影子,只不过两人的格局不同,李泌算的是天下,而卢算的是人心。 忍着肝肠寸断的痛苦,艾尔缓缓地爬去拾起那把怪匕,对此他心里没有太多的怨恨,毕竟换成自己,失去这样的东西,可能和对方也差不多吧。 对着忠烈祠中诸位先忠前烈礼敬一番之后,陈伯宗也是走出了正殿。身为皇帝陈伯宗虽然心中对于这些忠烈们很是尊重,但是除了很是简单礼敬一番却是不做过多的有降身份的事。 虽然两人实力相差不远,可曼德却不敢和对方这么耗下去,因为目前城墙上的局势明显是兽人一方占据了优势,曼德浑身的劲力高速运转开来,五阶的战士特性血气翻滚释放开来。 这是黑熊的绝学。而此时,更是其强化之后,全力催发,如此的声势,也很是强大,只是这样的结界,损耗巨大,容易伤及元气。 黏糯的声音,宛如蚊蚋,唐沐沐下意识望向了场上某个方向,趁着脑子还有意识,向那人求救。 黄天霸黄老爷被尉迟家抽调出去扫荡妖魔,前段日子刚从外面回来,正是需要好好调养一下的时候。这段时间沙头帮失去了他的镇守,无疑是非常虚弱的时候。 面对那足以灭世的万钧雷霆,乌伊斯托希瓦托冷笑一声,不退反进,冲天而起。 第7章 是什么? 大明政坛之上,在十九部尚书中,一向被边缘化的礼部尚书王环,自此一跃而为红人,诸部官吏几乎每日都能看到他进出内阁,亲自去向首辅汇报工作。 大明十九省的佛教徒哀鸿遍野,王环有化为酷吏的潜质,镇压起那些不遵从朝廷法令的反动僧侣来,毫不手软。 这样酷烈的手段,自然手下不可能没有冤魂,也引得民间非 陆医生难不成知道我想在里面看到什么?林娜璐抓住了他的语言漏洞,隐隐带着几分质问的味道。 灭道大帝也有些诧异的看着赵辰,显然跟赵辰有一样的想法,对觉得对方知道的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夜凛殇今天去公司的时候,恰好看到尚律师,尚律师当然知道他是谁,他还对夜凛殇点了个头。 身为一名炼器师,罗钰太清楚一件高级法宝对于修仙者的重要性了。 向晚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几十个特警把贺寒川围在中间,让他上了最中间一辆警车。 说完,楚渔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转而给身处训练场地的裴奕打了过去。 冲出通道之后,那里停着一辆五菱宏光面包车,还伪装成送矿泉水的车辆。这也是他们的撤退路线之一,早就安排好了。 这般酣畅的战斗中,雪遥夏只能匆匆瞥过,无法仔细观察,更不可能把那东西捡起来。 风邪轻声声叹息,但是人却挡在了林素心的前面,手上的桃花扇从容不破迫的阻挡着容忘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波动的能量。 有干将莫邪这种POKE型法师在,加上有张飞这种大肉盾,巅峰战队一时拿防御塔也没有啥办法。 江云现在有八个七宝葫芦,所以江云还是在使用七宝葫芦作为主要基地。 因为在大萨满看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凭人族有任何的阴谋诡计,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 陈阳右手伸出,在还没消散的虎贲爪上一扫,虎贲爪真气溃散,能量四溢席卷于森林之中。 灵城台老大被干掉后,灵城就没有主官了,而中枢又暂时没有委派监理,那么现在默认的监理主政,就是丰丽琴这个司务。 紧接着,只见他五指成爪,真气瞬间释放于五指顶端,外放而出,真气肆虐而过,仿佛发出一声老虎般的吼声。 “咦,黄衣找不到了,躲哪去了?”江云在识海里叫了许久她也不出来。 当然了,李杰是从来不在乎被打击的,何况还是在季忆面前。反正他们是一直折腾到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之后,才肯安安静静的再说说话。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确定自己真的还是活着的,真的还活着。 没行多远,天茗便发现前方依旧有一广场,而广场上还真是有一人影在静静发呆。 沐凌天并没有使用诛仙十六剑,因为这里人太多,而且在没有确定对方是杀手之前,他没有必要大开杀戒,更何况他不想惹事。 碧湖清澈,湖水碧绿荡漾,景色秀美,湖中有鱼儿游动,静谧清幽。 由于地方的便宜,这家商铺已经将出售价格压到很低了,但也闲置了一个多月。 南天门由十大妖神之一的白泽亲自负责,一定要尽善尽美。有妖族的军师在此坐镇,帝俊自是放心无比。 作为江南世家之首的谢家,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谢家之所以能居江南世家之首,自然有它的底蕴和传承,家中亦有出众子弟为官。 第8章 问天 李开恒所言,放在外间必然是惊世骇俗,甚至露出一丁点,都会引来汹涌浪潮。 限制皇帝的权力,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并未大臣们不愿意。 从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就知道读书人是希望皇帝尽量少管事的,因为读书人早就发现,大部分皇帝只会惹事。 孤忠无处哭昭陵,呼唤圣主明君,是因为现实太黑暗,但 看着倒地的雇佣兵们,在回想到北极发生的事,杰克忍不住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宿三指了指,沈归转头看去,就看到在一个巷口一名犀牛精好像是在放石头的时候放歪了,正被一只蜥蜴精在那里骂的狗血喷头。 “呃,坑人的血统?主神还会坑人吗?”罗甘道有些惊讶的问道。 这个效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是加持给士卒的,一般的士卒也承受不了,战神这个效果,乃是集中所有士卒的精神,强化主将的攻击力的,是军团天赋这种增幅士卒的能力达到了极致之后,开始反补主将的能力。 血液在沸腾,一股神秘的力量从血液中慢慢渗透出来,顺着灵脉融入灵力中,灵力夹杂的黑色魔气更加浓郁,暗金色的灵力如滚滚长河般涌入到手臂中。 “多谢哥哥”一听将军二字,许褚当即眉飞色舞的领命道,随着领命他还不住朝一旁的许祺挤眉溜眼,模样煞是高兴。 而陶商这个时候想要再说这一点,也是没用了,毕竟孙策曾在寿春久居,在信服力上,远远比一个虚无缥缈,远在金陵的太平公子要强得多。 听到呼喊的的林梦雪回头,看着刺向自己那带有绿色液体的剑刃。 李乐身子乱转,双手在耳边来回挥舞,仿佛要把李长生的话给远远的甩开。 不出所料,当姜麒离开不久,越骑营将士都知道了自家司马离去的消息。在得知着一消息后越骑营随即炸开了锅,虽然姜麒在营中待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深深的影响了越骑营将士。 总的来说,灰原诚对此还算满意,在他死后,并没有连累了太多的人,至少他身边的人还是很好的活了下来。 “如今,风墨至尊已死,是我们攻取天回峰,攻取风家的最好时机,有时候,机会往往都是一闪即逝。”舒庆老祖说道。 就这样,安奈乐为了攒苗月心和自己的演唱会票钱,在外面打了一个月的工。 至于唐忘之前嘴中说出的‘秦’字,也被周云曦记在心里,虽没有追问她为何知道秦风弈,但却觉得再正常不过的称呼从唐忘口中吐出,也给了她一种缱眷的味道。 “阿爷,吃饭了”珞枝安排阿树和珞安自己端自己的凉面,她端着两碗从灶房出来,一碗堆着冒尖的放在了阿爷面前。 “那么奶姐,你答不答应呢?如果你不想露面的话,我可以给你的脸打上马赛克的。”秦风赶忙问题,当然他的眼睛还是看不到。 上节回顾:公司里安奈乐的死对头,因被安奈乐抢了司花的命号,对安奈乐进行了报复,正到关键时刻,苗月心出现了。 老者不肯领先,只落后一步在旁恭谨指路。走到后面打开一间房门,把二人让进房里。刚进门,木心语一下就楞住了,只见神堂供着一幅画儿,画中人正是木心语。 她趴在栏杆上,雨水有的落在她头顶,睫毛又长又翘,侧脸精致。 所以这个时候,秦风弈对侯爷的情况也放心很多,转头便问起周云曦带来的那药材的事情。再怎么着,周云曦能够拿出足够年份的药材这事,都让秦风弈心头震惊。 梁乙埋皱起了眉头,早就知道此次和谈不好谈,但这一上来便僵持住了,这如何是好? 她的实力如今就是地至尊巅峰,经过这些年的修炼和沉淀,玉玲珑有把握在脱困之后的半年内,成功让自己晋入天至尊,到时候什么一年之约,什么苏殿下,她才不会傻傻的真待上一年才走。 秦京茹才一接触花花绿绿的城市,立即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怎么选择合适了。何雨柱,就只能靠边儿站了。 “好说。”许大茂看了看她,再想起自己目前的容颜,只好忍下了要立刻动手动脚的心思。 但因为许大茂心里的确喜欢她,而并不在意。反而,他只有一份浓浓的酸楚:要是也能像李和时那样牛,甚至有他一半的势力,秦京茹也就跑不了了。 “靠,你不要告诉我你来C城了,还正好在帝豪酒店。”苏云逸震惊的问道。 “东家,这就是我之前给您说的曲正乾。”老谷一把拉住曲正乾的手,向着屋子里一带,俩人就进了门。 心里有气,本来很焦急的李和时,不禁为此消失了不少丰沛情感而恼恨。 见君莎将第一只宝可梦记录完,坂木又指了指另外一边被尼多王看管着的铁甲暴龙、黑鲁加和大岩蛇。 明白赵逸话中意思的人,都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一面热闹了赵逸,而赵逸表现出的实力也让他们震惊,两个斗皇级别的老者居然在赵逸手中没能坚持过一招,这实力也太恐怖了。 赶在练习生出发拍摄之前,所有应援站齐齐向xx选秀节目组提交应援申请。 现在,可以肯定兜里只剩下没有信号的手机和两张旧车票,冷然颓然地停下动作,用劲思索。 一瞬之间,正要起身的魏志宏和刘明辉,完全被镇住了,急忙又乖乖的坐了回去。 现在,他真实地面对着杂草里的一朵花筒,绛紫色的外衣慢慢地拨开,花开必然花落,短促的美,值得这么留恋吗?他叹了一口气,不再停留,神情肃穆地再行离去。 因为吃惊与恐惧,东方渊源的沉默显得很突然,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唐川和东方灵木的谈话,似乎在二人眼中,东方渊源一直就和四周的黑暗一样,存在的可以忽略。 第9章 风云 几人沉默着回到内屋,几个太医依旧忙忙碌碌在太子病榻前。 殿中气氛极其凝滞。 杭贵妃在低声啜泣。 “想必方才几位太医之言,贵妃已经听到了,多余之言,我便不说了,只能说,贵妃和皇帝都还年轻,往后有无限可能,子嗣之缘,总还会有,若是因一时,而误了往后终生,那才是不智。” 杭贵妃听着 李祎祎想起自己临出门时是师傅,看自己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怎么就觉得自己师傅是在故意整自己呀? 就是这样的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竟然堂而皇之的进入了少林派,还成了得道高僧圆真禅师。 但是孙悟空带队,包括蔷薇琪琳都拿出了徐道一给的梭子,完全碾压局势,一路推到了敌方指挥室门口。 所有命运之中给你馈赠的礼物,其实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有时候真的到了最后会让你拿命来还的。 在这个镜像空间里,斯特兰奇可以说就是一个神,只要是属于这个镜像空间里的东西,那么都会受到斯特兰奇的掌控。 可是在这个秘境,尤其是给我们划分的这个你们人类所认为的幻境中。 他会在其他圣人面前强烈的表达对夏大宇的不满,但是面对夏大宇的时候,他还是有着圣人强者的风范的,不管怎么说,夏大宇也是一代天骄,又是他五师弟的好友,他也不会一上来就是训斥。 “我想要斧子,不能比我之前的差,之前的我已经感受不到它啦。 听着脑海中一些列的系统提示,陈飞清楚的知晓一点,系统爸爸这分明就是被削弱了。 不得不承认,任亦旭是艺高人胆大,就连双面佛都是惊叹,换做是他,绝对不敢如此大意应敌,这类玩枪的杀手,很让人头疼。 “萧荻、蒋褍,我们先离开了,十亿年后再见。”华容神君向不远处的萧荻神君二人打招呼道。 天丽国际酒店,生意总是不分季节那样好,才过正午,就已经热闹非凡。 他这一开口,让陷入思维死角的四人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是当局者迷,有点疑神疑鬼了。 “好了,好了,别你你的。要不要吃必胜客?不要我可回家睡觉了!”张翠山爱理不理地道。 听说还有很多在政府里面工作的政府人员也都会在这里偷偷买房,然后偶尔的时候回来到这里住几天。 毕竟,他现在,体内没有灵气的力量,肉身也没有气血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攻击一旦落下,他如何抵挡? 毕竟,在如今的这个时候,在他这里,他已经算是和整个天下为敌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在他这里,他还有什么好保留的? 妖狐老祖简直是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他转头看向黄晓天,眉头微皱。 至于那些坚定的支持朝廷,支持皇帝的如主薄阎象之流,袁术则根本没打算去问。这些人只是少数,不成大碍。只要事实已成,他们还能翻上天去吗? 巨大的爆响声传遍四野,一道道疯狂的力量接连爆破,在这股力量之下,整个钟南山山巅不断摇晃,一块块丈许宽的巨石纷纷向着山下滚落,这阵势却是与火山爆发的天威相差无几,让人观之,心生颤抖。 忐忑不安地走出卧室,我一眼就望见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段长老农和班主任李老师,如此豪华的家访阵容令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叔叔在忙大事,过一段时间便会来看咱们了。”猪八戒说着,心中暗自一叹,却是有些想穆大少了。 “等什么?赶紧打给乐乐,让她解释清楚!”一个声音对我说道。 “然后,就一见钟情,开始发展了?”林胜楠一口把她的话接了过去。 来到外界,还没等穆西风迈步呢,自身的传讯珠便响了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有十多条信息。而最后几条却让穆大少脸色瞬间一变,当下心念一动便向着牛魔星最大的酒楼红门楼而去。 “想必他也一直知道我的情况。”否则,他怎么会在今天这个日子让人送东西来呢? 叶飞并不知道,从夏侯恩身上爆出来的这把宝剑可是大有来历的。 几人来到了一家叫明悦吉他行的商店,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吉他,就连土狼乐队用的电吉他这里也有的卖。 可是,他们并没能过太久那种平淡却幸福的生活,沈未来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来,而这一次,董沁然来找她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男人在他身边坐下,以为她已经知道昨晚是他送他们来医院了。 如果是灵虚高手全盛时期,自然能够抵御刘懿操控的星光。但是,如果这人被消耗太多的话,那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再见,亨利王子!”她说罢,转身上了出租车,毫不犹豫地把车门关上,下一秒,泪水扑簌而落。 赵子轩脸色越加难堪,时下的局面无异于进退都是死,说与不说皆死,一时间吓得的眼底翻白,差点昏厥。 “八大金刚?”金枪鱼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一脸惊恐。莫说是他,自始至终神态自若的银狐和陈青郎都瞳孔闪现一抹惊悸,倍感意外。 想他唐饶多年练就的大力水手的肌肉,不是拿来当摆设的,那是实打实的有用。 凌佳佳当然知道自己的打不过他,于是气汹汹的拿出手机,打流年的电话。 古魔族距离血魔族并不远,楚少阳等人飞行两个时辰,便来到古魔族边界。 “卖这个,我要这个,这个好玩这个好玩!”陈北真和陈雪玩的可是不已乐乎。 这两人的目光,也许别人没有留意到,但是楚少阳观察力何其敏锐。 第10章 天意民心(第四章,求票) 太子薨逝的影响依旧在发酵,正如李显穆所说,皇帝还算是年轻,暂时还没有多少人担心国本。 心学党内部反而比较着急。 他们担心皇帝无子,最后让朱祁镇一脉又沾了便宜。 不断有人试探李显穆,甚至传了出去,最终是李显穆的非正式一番话传了出去,最终暂时平息了此事。 李显穆首先断绝了其他大臣 罗恩的前腿终于得到解放,他迈过大口啃食吞咽的猫崽,将脑袋探入屋后矮树丛的间隙里。 它们铭刻着这些杰出弟子的生命印记,它们的主人生前所领悟的剑意都能从它们的身上一一显现,剑塔秘境是一个奇特的空间,可以让这些宝剑保留着剑意不会消散,因此只能百年才开放一次。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铁三角,完全没想到可以听到这么一个八卦,没想到铁甲城的少城主居然是他叔叔的儿子,他们都震惊了,只有邢老眉头紧皱,却毫无惊讶之感。 刀阵溃散的瞬间爆发出一道强光,照耀周围十里之地,只可惜附近已经没有什么野兽与人族了,倒是不远处正住着被苏昊他们救出来的幸存普通人,但此刻都已经熟睡,看不见此处景象。 “不让!我就不让!我不让你打我老婆姐姐!”严易泽梗着脖子,冲她喊。 听见这一声咒语,轩辕帝炎感觉到一阵心慌,好像身体上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肮脏、邪恶,正在吞噬他的生机。 娇娘先是一愣,而后紧紧的点头,一脸的幸福笑意,她这才发现,原来人心真的很美好,只是没有遇到属于自己的人。 “你们退出去吧!”老者挥了挥手,示意金袍男子等人,以及后面追上来的众多城主府的强者。 震天景长一看那个巨坑,果然看见了一些百足虫一族特有的渣滓,还有一些毒气残留。 听到罗恩的声音,愤怒猫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发出响亮的嚎叫——它似乎发不出正常猫咪的叫声。 对于白金乌来说,不管曲武洲听与不听,他都尽了自己提醒的责任。 虽然看似有人直接暴露了自己的藏身地点,蛋,似乎论坛上的人们都觉得这只是一个陷阱。 见车牌号码是如此的熟悉,于是,黑色路虎刚一转弯,宫雪花就先将马老板家的共享单车给扔了出去,然后又极为“惨烈”的倒在了地上。 白金乌举着火把在前,梁心惠跟在其后。他们看到堂前后壁之上,挂了一幅壁画,只见那幅画被尘土覆盖,根本看不清上面画的什么。 在这些白色的路地块之上,无数装扮各异的人影正在向着鹊这里眺望。 不然,换成一个出名的漫画家,那么……他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哈利还挺相信自己的直觉的——有时候,他的直觉比赫敏还要灵呢——于是他遵循了内心的想法,果断远离是非之地。 鹊感觉自己正在面对的不是一种生物,而是某种标志性的事件,虽然感觉不像是阴谋,但是有一种在见证历史的错觉。 在东方云阳被汹涌的雷电吞没的同时,一道身影从半空中落在那只提醒巨大的黑色犀牛头顶上方。 月璃很自然地给他们一人盛一碗饭,然后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吃了。 先是一通喷淋消毒,随后开始烘干,最后密封舱内的空气被完全抽出,完成之后通往实验室的门才缓缓打开。 第11章 秋风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其论题之内所隐含之意,又何止一人而闻出,只不过这些民间的学术讨论,大多发生在学派、书院、国子监、翰林院诸生之间。 真正有政治影响力的高级官员,都在岸上观望着滴滴涓流,汇为大潮。 这种事在民间或者比较低级的官员中争辩,有元辅那一番话,自然能兜底,但一旦高级官员开 我怒视着战冲霄,这个挨千刀的家伙,你大爷的,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几百万银子,今生你来折磨我来了。 “幽朦……你莫要思虑太多,昭帝哥哥已去,我不是入宫了,日后有我陪你解闷,切莫这般了,也怪我,提这些事做什么?”霍成君看不得上官幽朦紧紧凝起的两弯笼眉,玉手覆于上官幽朦手背。 “那韩增与成君之间呢?”刘病已的话一步步逼近,霍成君总算明白了一丝刘病已的意思。 杨锦心拉开台灯,凑在明亮的灯光下,照例在信纸上写下近日府里的事,这一次额外加上了,那日堂会的盛况,不知不觉,就写满两页纸。 “不不不,杨大哥,虽然这茶很好,我也很喜欢,但是如果我自己独饮,就没意思了,我还是喜欢跟杨大哥在一起喝茶,所以这茶还是你留着吧,以后我想喝茶了就来找你。”昆雅摇手说道。 杨锦欢又重新被安置躺在床上,她恍恍惚惚地渐渐睡去,嘴里还念念不忘地叮嘱霍冬来。 “喂,你哪不舒服吗?刚才像个话唠怎么现在又不说话了?”方婷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似乎她看出了我的害怕。 第二日一早,展兆华带着何朗,叫上了另外两名师弟,便向清虚峰下走去。 且不说到了现在,阿曼人是否还有能力拦截一支实力仍有一万五千人的部队,就算能抽出部队,多半也来不及了。 七大帝国天骄中,以北辰疏影与曹真的眼界最高,此时的他们,望着紫宫浩一的模样,神色惊疑不定,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刀上的血珠在惯性下洒到他面前的地上,形成了一道醒目的弧形血痕。 过了数日,太子嬴柱邀了上大夫庸芮游园,闲谈中,玩笑般说了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不错的,但秦萧还是多少有些犹豫,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绝大部分上层贵族们,对于帝国的军力有足够的了解,倒还能沉得住气,不认为反贼能够攻破武安。没什么眼力的普通平民百姓,在各种流言的影响,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待侍人走后,黄歇忽然坐起,看着手中的一枚令符。南郊行宫的兵士是由向寿掌管的,而凭着这枚令符,便可进入南郊行宫。 珊瑚服侍得她久了,知道她如今越老越不听人劝,却也是越活越精神,一骂起人来滔滔不绝,没有半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而且越劝越是止不住,只得顺着她骂,间中端些蜜汁教她润润口。 只有迈特凯那种精擅体术的顶尖忍者才有一招一招拆解抵挡的可能。 就知道,就知道老子是天命之子,怎么可能就那么随便就死掉了呢? 朱羽给冉杰在附近租了一个独栋院落,他没打算让冉杰和自己住在一起。 只第一击,六泽便使用骨刺荡开了对方的苦无,令其空门大开,随后第二击紧跟着落下,十分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心口。 但即便如此,笼中鸟也只不过是掀起了一丝丝的涟漪,连一点裂缝都没有。 随后,在五大国的支持下,又兼有前世已经组建过联军的经验,联军很是顺利地就组建了起来。 要知道为了这批物资可以准时送达,楚家已经耗费了诸多人力物力,在其他地方,牵扯了大量的杨家的精力。 “君清月呀。”君清月摘下发卡,满头秀发洒落,看上去既俏皮又可爱,但眉眼却与君辞雪相似。 前世第四次忍界大战时,他身受重伤,完全成了一个残废,生活也一度陷入迷茫。 封雪眼中噙满泪水,握着长刀的手开始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抬起,将长刀对准了自己的妹妹——封无月。 “洪哥,来,继续。”赵瑞继续摆了个太祖长拳的起手式,洪图依然将双手放在背后。 住的地方和其他人家是一样的,都是黄泥盘的炕,白墙,家具已经做好但还没有搬过来,看起来有些单调。 而洪图身上被雷电烧焦的地方,洪图抹上药膏之后,已经长出了新的肉。等到伤势完全恢复之后,洪图用法术将自己身上的所有污垢清除,然后换上了空间戒指里的衣服。 龙旭晨可不是那种被人挑衅还不还手的人,城主府既然这么不给面子,那么他一定让城主知道厉害。 她当然知道穆璃爱她,且是很爱很爱,可她也知道,如果她再次和穆璃在一起,那么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他们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还有心理压力,是否能够承受呢? “没,就出来透透气。”程佳佳拍拍衣袖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等醒过来时,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因为真的被压得好难受,好像有千斤重的铁锤子压在自己身上。 她的重量,全靠在了慕枫的身上,慕枫原想推开她,可是手放在她的腰上,却没舍得使劲,便让她一直这么靠着,她感受着他的心跳,他也感受着,她的体温。 “后天的票,你再想想还有哪儿想要去看一下的。我们再排一下时间走一走。”秦窦也不晓得是实在不知道要聊了,才把这个话题又拉了出来。 路毅辰漆黑的眼眸就像是一汪深泉,好像下一秒就会把程紫璃吸进去一般,那眼神中的深情与宠溺几乎要将程紫璃融化掉一般。 第12章 钱庄 池塘之内,一池春绿,夏荷连个花骨朵也不曾露头,几条金红锦鲤在池边游曳。 李显穆手中捻着鱼食,正缓缓抛落,那些锦鲤便蜂拥而上,转瞬间将鱼食蚕食殆尽。 “辅圣,你觉得为父如今该去江南吗?” “不该。” “哦?说说你的想法。” “父亲乃是天下人望,比肩皇帝,说出的话,在如今世 “谁谁谁看你了,沙发上有只苍蝇!”许朝暮赶紧低头,闷声扒饭。 幻花如入冰雪,心沉入谷底,难道连清平与冯岩他们突然行动,抓走了他娘和静兰? 青乾掌门平静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见天色已晚,他便吩咐袂央和宴山居各自回自己的师门去了。 半晌,只听得烽寂说道:“今日不杀你?我会后悔?我不是说过,做什么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话语生冷,更多的是那无法泯灭的无奈。 梁夫人毕竟是梁霄的母亲,徐若瑾觉得自己有义务把梁夫人的情况告诉他。 真是的,她就发现了,自从遇到这家伙从来是她被调戏,她还毫无招架之力。 “你们竟是要吸食我的元气!”袂央闭上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了。 “白总管棋艺之高,我实在难敌。”这时,秦昼也是笑笑地说着。 绿萝紧抱着怀中的绣屏,生怕被别人抢走了似的,跟在顾清宛身后走着,过了一会儿发现她们走的不是回蔷薇苑的路,不由向顾清宛问道。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把目光又重新放回到了眼前,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丫头身上。 “我的手下都是你干掉的?”怀特逐渐冷静下来,看着这个白衣飘飘的僧人问道。 一番聊天后,大家也收回了心,开始了今天的任务,刷怪爆套装。 “出岫……”同样两个字,反复在云辞齿间呢喃,每唤一次,意义皆不相同。方才是嗔怪,如今是无奈。 \t“我明白,会安排人晚上四处巡视的,二爷那里我替你照看着,不会出问题,出了问题你拿我是问。”铁蛋拍着胸口承诺道。 “霍宝,出了什么事,是狼……”吕香儿这话还没有说远,外面便传来的轻喝声,还有兵刃相交的声音。吕香儿立刻明白了,不是儿狼,是人。会是会什么人呢,吕香儿很想掀开帘子查看。 见到鹿青平安无事的出来,程素娥等人纷纷松了口气,接着就有人上前去扶起他。 此后,慕王拿到聂帝的禅位旨意,却并未即刻在京州登基,而是以“旗开得胜”的忠君孝子姿态,启程返回自己的封邑房州。但这个消息是云氏暗卫传来的,慕王究竟拿没拿到禅位旨意,这等秘辛还有待考证。 这边的慕静雅刚开始只顾看着墨宇惊尘了,转头才发现季子璃也在。 \t是这里本身还有人类生活,还是已经有人提前来到了这里?秦风的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问号。 一股浓浓的黑气笼罩在宜昌上空,这里的成败关系到中国工业的命脉,同时也关系到抗战还能否在持续下去。 之前炼制ak47的时候他花了三天,现在已过了七天,手中之物还没炼制完。 第二轮刚刚开始,整整万人,纷纷疯狂的冲击起来,都希望能够早些抵达到第十层。 听到唐御求见的消息的时候,唐芸和唐战兄妹两人正在屋里下棋。 第13章 会议 并未吊人胃口。 李显穆环视众人,径直开口道:“诸位,且观我大明如今十九部,可否能发现大明中央钱庄的不妥之处?” 内阁中几人皆沉思起来,不多时,陈循惊疑道:“中央钱庄是唯一一个赚钱的部门?” 恍若一道惊雷炸响,劈在众人脑海之中,一切迷雾瞬间惊醒,万物清晰。 “正是!”李显穆给予 看着八阿哥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原本一张老脸乐开了花的马齐,开始担心胤禛的安危来。他装做不经意地走到十三阿哥胤祥身旁,简单地将胤禛所陷的危难描述了一遍。 绝美的流光从动人的眉眼里晶莹流淌,染抹着她的爱意,更加潋滟而诱人,一片缠/绵的浮光。 肖薇现在好好的站在她的面前,可见上次她的计划落空了,失败了。 看祁冥夜脸上那明显的独占欲,付琛已经可以料想到自己不太好的下场。 知道这两兄弟一定已经部署好了,倒是没有再多问,她现在是伤患,权当出来散心。 众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来贪婪之色,看那样子、绝对不会有人心甘情愿的放弃此异宝了。 花盆鞋底轻轻踩踏在雪泥上,亦蕊戴着风帽站在百花亭中,那口大缸上弘晖的血迹已擦洗干净,风吹的声音就像冤魂的哀鸣。 豆豆这才看到来人是凌峥,只见他戴着白色的鸭舌帽和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身运动装看上去还真有点嘻哈风,切换成了追风少年模式。 大量石灰进入眼睛,要用油性物质替水清洗眼睛,因为石灰遇水会散发出大量的热量,会灼伤眼球。 突然,弘昀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牙齿发出格格声,眼白齐翻,一股浊黄的水从下体流了出来。允儿被吓到,一把推开弘昀,躲到一旁。 “说得好!真希望你的本事也像你的嘴这样厉害!”海盗王基洛抚掌轻笑道。 吕秋实已经不仅仅是激动了,而是有些疯狂。一直被人间的修行者认为自己是死活人,连带自己都认为自己是死活人了,可是今夜居然听到这个神秘的老僧说出什么世间根本没有死活人,他怎么可能平静的了? 要是以往朱倩的有没有男朋友,对朱玲来说并不是很关心。但是这次不同,秦世贤可是承诺如果事情成功,额外再给她100万。 “不和你玩了,现在就送你上路吧!”南宫楚话语平淡,似乎在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但是,他的身上却迸射出了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剑气。 “罗兄弟,把他嘴巴张开。”凌志手中出现了一瓶灵丹,右手上正拿着一颗透着清香的‘强魂丹’。 “吼!吼!吼”当两人的收接近神龙的时候,从那龙身上出一圈圈强烈的光晕,伴随着一阵阵威严的龙吟声传来,甚至震得在场一些修为稍低的人心神颤栗。 摇了摇头,林翔心中有些无语,虽然只是调用了丹田中的能量,却没想到自己雷神初级的能量竟然差炎封这么多,足足退了三步还多。 最让人奇怪的是,这些龙的颜色都是冰蓝色的,但是众人一看到,就有一种这是火龙,而不是冰龙的感觉!而且那散发出来的气息也给人一种很狂暴的冲击感。 服食多枚丹药,王刚等人的丹田中一直有着一些饱和,还未吸收的药效。在战斗中,丹田内力的消耗,却误打误撞的导致这些丹药的吸收,缓缓的补偿着王刚等人内力的消耗,让几人越战越猛。 第14章 暗流 一船船流栗脂米填满直隶府库,自大明各省、藩属国而来的白银充入国库,土木之难对大明造成的伤害,好似如风般逝去。 内政修齐、武备修整,那个连年破败而残破不堪的大明,在李显穆手中,再次焕发了勃勃生机,朝野之间,自然声望盛隆。 但天下从无完美之事。 既无远虑,必有近忧。 如今大明表面 萧羽的大手,也是本能的,在酒红色蕾丝裙包裹的娇躯上,游走了起来。。 陈芳芳离开之后,杨璐璐越想越难受,就在包厢内喝起酒来,喝得敏酊大醉。 就在这时,李明峰与一名中年男子从远处飞来,两人脸上都是怒色。 想让对方停止行动,当然要说最重要的事情,最好是将利弊说清楚,让对方自己取舍。 萧羽唇角一扬,拳头一握,拳头之上,一道带着恐怖温度的火焰瞬间暴起。 何青海、白半邪等人深怕弟子们看错和弄错,天封战结束之后,他们火速回到武林盟堂口,确认从周兴云几人卧房中搜出来的‘罪证’。 花精拿起手机,今天是慈善活动,她可不希望有人出事情,“雪菡姐在吗?”平时给慕容雪菡发信息,她没事都是秒回的。 兰子义也明白这时不可能重整士气,只能干望着城头混乱的情况长长的叹气。 最后,灵气巨龙已经尽数毁灭在了拦住这血红剑芒的路途之中,而一如他们先前想的,这血红剑芒的威力的确减少了很多,它来到了灵气巨人的面前,下一刻,灵气巨人挥剑狠狠斩下。 根据桃逐鹿得到的情报,贼寇天王今晚的回营并不在北边军营中召开,而是在营外支起了一定大帐篷,据说这是雷有德的要求,看来贼寇的矛盾比想象中的要尖锐得多,雷有德连天王控制的军营都不敢进。 没错,人家是四大领主里垫底的,但好歹也是半神来的,区区凡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哈哈,老子干掉一架零式了。”击落日军零式战斗机的飞行员,更是欢呼起来。 而壕沟中,原本已经被压坏了的变异灌木丛,又开始了缓慢的生长,只是因为植物长得比较慢,人眼看过去,同之前没起什么变化而已。 席尔薇雅深深的看了五和一眼,如同看穿了什么一样,即无奈又揶揄般的笑了起来。 花果山水帘洞的四颗舍利子,自然是没有难度,这是林阳和孙悟空的大本营。 田灵儿和齐昊浑然不知,两人偷偷幽会,早被林阳和道玄知道了,只是林阳和道玄都只当看戏一般。 至少,卡蜜拉收集到了需要的资料,而不是靠着与理念不合的力量一路过关斩将去获胜。 忍者可是倭国特有的一种特殊职业,忍即隐,有汉语词隐忍的意思,简单的解释就是倭国一种受过特殊机构施以特殊忍术训练而产生出来的特战杀手、特战间谍。 不由自主,便联想到了仆译老人。既然地图不在谭朗这里,会不会是交给仆译老人保管了,毕竟仆译老人修为要高,炼窍后期,在镇中少有敌手。 但他锲而不舍的,一边码程序的同时一边看着撕逼帖子的进展,无形之中像是源源不断的动力。 早就准备好的电磁牢笼跑出去,那东西就像是一个老鼠盒子一样。将两个砍断的邪灵灵体吸进去之后,便再度安静下来。 第15章 朱祁钰 内阁次辅胡濙突然乞骸骨之事,在朝野之间引起了不少风波。 胡濙是自永乐时期走来的最后一个位高权重的老臣。 建文年间入仕,他致仕后,在朝廷之中,就再也没有威望厚重、资历深厚的五朝、六朝老臣了。 其余大臣对元辅本来就要执晚辈礼,如今是彻底没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新上任的次辅无论是谁 但这些糖果,吃在嘴里,甜在心里,总能让叶琳的负面情绪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下幸福,哥哥就像是自己最后的依靠,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凌宝鹿瞥了一眼沈未来,不打算打理她,抱着儿子转身就朝自己的停车的地方走去。 “看不着什么有价值的讯息,绕过去看一下吧!”秦天的本尊凝视了片刻,请神吩咐他的身外化身道。 米查尔呆愣的看着雨露,她这话语之中的意思让他有些开始不明白了起来,并且他在担忧着事情会发生变故。 “缺点就是这把匕首的这个赋予的能力一种属性只能够使用一次。”而自己清楚,除非是再次的有着庞大的能力,不然自己想要展开第二次的赋予的话,应该是已经做不到的才对了。 “乡亲们,我不要脸,我该死。你们就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放了我吧,我求你们了。”焦太公满嘴是血,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灵魂?这么说的话……”听到这个家伙这么说,自己也是顿时思考了起来,自己也不是傻子,面对这种情况自己的脑袋也是会知道一些事情的。 沈凌彧一开始还只是想逗逗她,亲亲她而已,岂知,她顽皮的回应,让他不再满足于只是吻他。 欧阳雪结束了和向田田的通话之后,就给向梵的上司去了个电话,询问他们这次到底要向梵去执行了什么任务。 一直平静的眼神,荡起一丝波纹,但是只是一瞬间,马上就恢复到了平静如水。 “傻瓜,没事的。”刚刚趁欧阳樱绮睡着,南宫霖毅已经去打听了,她的人看到诺明宇被米雪救走了。他百分百确定诺明宇不会有事。 哐——的一声,门外的欧阳樱绮听到医生的说话后,手上像是突然没了力气,本给千默的汤撒了一地。 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只等最后一击,现在竟然有人说要退,他们的心,如何能甘? “叫什么叫,还是不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胡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外面围着那么多的人,装模作样的摆足了长辈的谱。 李霄呆呆看着经验条,实在无奈,现在先天五重以下怪物,获得经验极少,魂力更是没有。 在国战期间死亡玩家虽然说是非常不好,不过也可以说是非常好的,120级以上的玩家都在了国战大陆,那么他们本來的大陆玩家非常的少,想要刷怪物还是要刷boss都沒有任何玩家会來枪的。 “现在,为期三天的考核开始!”苏墨话音落定之后,随手一挥,一道光幕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哈,果真是神仙呀,说到就到,我们就等你们了。”高剑父开心得大叫到。 “欢迎校花校草再次上台。”台上又响起了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南宫霖毅和诺明宇的谈话。 “这个我不清楚,没人试过,但你千成别拿我试,我们冰器瘴鳄是水族生物,我们是最不喜欢火的,你的加热只会让我感到不舒服”冰器瘴鳄把头晃得像是吃了摇头丸似的。 第16章 钓鱼 紫禁城东华门外东南侧,与紫禁城仅一墙之隔,有一座皇家园林,名为东苑。 东苑中居住着越王朱祁镇一家人,单论生活,虽比不上曾经的皇帝生活,但并不算差。 衣食无忧,已然是寻常百姓所不可及。 作为废帝,能安然生活在这里,一则是李显穆并没有针对,二则是朱祁钰终究算宅心仁厚,下不了狠手。 许三春放下手中的绣针,道:“等雨一停,我就去买一些东西,雇好骡车回去看看。”原本她还想要多画一套稿子出来,不过事情是做不完的,应下的事情却不能再耽搁。 从视频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孩子们还有老师脸上的神色由喜悦到不可置信再到失望和厌恶。 玉天卿听完这句话,默默将手中的大刀放回原位,以他的性格,只怕她选了兵器,还要用别的什么东西当做条件。 把原本实力不足以到达那个段位的好友带上去,实际上很破坏游戏环境。 平安疗养院中,杨秀华正和其他几个老太太,坐在凉亭里聊天,关系其乐融融,极为融洽。 新界十一年初,易枫班师回朝,官拜三品平北将军,赐府邸一座,奴仆千人,赏金百两。 百亿财富底蕴顶级豪门的族人眼界宽广,一个普通大学生去做客很可能遭受白眼,刻薄尖酸言语的排挤。 然而此时此刻自己身在半空,内息更是被长尾甲震的一片散乱,根本不可能面对身后这个五星圣人级别的左路。 警察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关键是这个年轻人太彪悍了,居然说什么干部都是人民的儿子,他打王局长属于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见过无耻的,实在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张公公,我早就想来拜会您老,可是您又一直陪在皇上身边,不知几时有空。所以这才一拖再拖,还请张公公见谅!”钟南先把姿态放低。 至少在同等级内,兰斯是碾压一切的存在。而有了嗜血法球,只要假以时日,就算面对三级巫师,他也有发动一击的能力。 于是他在密室里找了一个角落,做了下去,擦了擦白色的智慧果实,然后一口一口地咬了下去。 他不明白某些人的思维,无论是拍电影,搞美术,还是搞音乐,巴不得弄得越晦涩越难懂越好,仿佛懂的人越少,就越艺术,越能显示自己的高深,这其实已经走入了艺术的误区,终究会被艺术抛弃。 哈哈和宋智孝俩人,听得出来,陈韶是埋怨当初不信任他,导致他很多次都是憋屈出局,最后让间谍赢了。 以星空娱乐目前的财大气粗和在业界的火爆程度,什么样的明星都能请的到,关键要看杨幂有没有档期了。 然,无论苏阳如何努力,净心咒又如何推衍,即便是已经达到自己目前的极致,却始终还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看了一下价格,训练一天价格是十荣誉值,自己二十荣誉值,只够培训两天的,而且还有一个训练教官选择,除了初始的一个教官之外,还有花荣誉值的,比如白色死神西蒙海耶,一天需要二十荣誉值。 所以,金丹决定日后元神的成长,极品金丹成长起来的元婴,元神都是最好的,因为金丹圆满,元婴无漏,元神无缺,无论在度仙劫的时候肉身是否被毁坏,元神都有四成的希望度过仙劫,从而吸收仙元铸就仙体。 第17章 有毒策 “今日是宗承入阁后第一次内阁会议,便主要讨论一下他先前所负责的事务,其他内阁会议议程,放在后面,德遵,你来主持。” 升任内阁次辅的陈循俯首应是。 王环压下心中振奋,沉着开口,“自景泰三年后,各僧众眼见朝廷政策毫不动摇,开始主动参与西征,速度大大加快。 至如今而止,迁往西域的僧众数量 其实如果只是单单比较此次夹野谷之战中大野、仁木两方投入的兵力的话,即使没有大野信良率领的山上大野军的援助单只是山下大野军的实力就已与作为敌方的仁木军旗鼓相当了。 过秦也顾不得那强烈的眩晕感,便忍着刺眼的阳光寻找起了两位兄弟的踪影。不过还好,此时呼延博雷和赵墨凡正在躺在距离过秦不远处,此时两人也是揉着头慢慢坐了起来。 秦骞的及时出现成功的解救了唐骏,唐熙被带走之后,唐骏冲着他的背影做鬼脸。 不得不承认,有钱在某些时候真的是件好事儿,最起码日子过得很享受。 “我不嫁……我早说过让你死了这条心。”栖蝶还是坚定的说道。 “可是在里屋里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里美见武田晴信态度坚决连忙争辩道。 浅水湾社区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爽,买这块地话了三亿,但是他们被拆的人呢,却得到的是那么烂的条件,真是太可恶了。 西乡灌久是真心愿意帮助奈奈夫人的,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忍者的监察之下。然而西乡灌久却还是决定将此次会面告知松上义光,毕竟秘密总是藏不住的。 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希望他以后都能够幸福,既然青衣这么爱他,她一定会比自己对他好很多,只是,可笑的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不曾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于他,既然已经藏了这么久,也不在乎藏一辈子吧。 让剑胎记住气息,再收入丹田之中温养,就能让剑胎完全成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仙道学院的守护神一直都很神秘,传说,它活了很久很久,至于它活了多久,一直没有人知道。 若是真遇到强大的神魔,说不定直接看出孟凡都分身,还可能从分身上找到另外两具身体。 如果没有修炼天赋,哪怕是有上好的修炼法决,也不会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天地灵气也不会为他所用。 若是皇帝杀他,宋金刚为何不直接告诉他?相反在去世后两年,才让杨青传话,叫自己来京城,取回六扇门秘道中的紧要之物,他在秘道之中,究竟给自己留了些什么? 郭瑞他就如同是一个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陈凡的身后不停的追问陈凡他这个问题。 尽管这些记者们对于游戏平台根本就不了解,但是他们只需要把陈凡说的每一句话全部记录在册,然后再发布出去就可以了。 那几尊真神不为人知,他们原本被战神殿联络一同围攻仙道学院的,但是在见到大秦仙朝出马后,立马退缩了。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带个姑娘回来。不拘什么模样,只要是个母的都成。”郑夫人被气得脑子生疼,顿时有些口不择言。 马和同等人全都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当然,他们更期待苍岚宗弟子的反应,不管是什么表情,但肯定很精彩。 大家各自说了说自己知道的地方,只有应明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第18章 算计 内阁彻底陷入了寂静之中。 每个人都瞠目结舌,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每个字都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你解释解释,什么叫有几十万娼妓啊? 大和尚们到底是遭了什么孽,这辈子遇到你王环这个煞星啊。 李显穆嘴微微抽搐,居然还真是妓女,他就知道,应该说,完全不出所料。 也对,蒋氏说那黑蜘蛛的毒每半年发作一次,第一次发作当然是在刚中毒还没有吃缓解性药物的时候,但当你服用过缓解性的药物后,下一次发作的时间就是半年后了。 邪王的马车,最朴素的低调奢华,京城中无人不知。但偏偏此时官兵多此一举的询问,更是让冷月和封柒夜的脸上同时 扬起了讽刺的冷笑。 佩月月依稀感觉辰星这话像是有感而发,却抓不到具体的缘由,就在她努力想着,要找出些头绪时,一顿一顿故意捣乱似的嗝声又一次干扰了她的思绪。 曲祎祎不敢相信,明明孟玥伪装得那么好,也一直骗过全孟府的人长达十多年,怎么忽然就被对方识破了呢?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保密的基础上,建立在这一层窗户纸不被捅破的基础上。 “不过没关系,玥儿会证明给娘子看的!”孟玥说得认真,曲祎祎却不明所以。 朋友:大家得知我和我老婆的关系后,都亲切的称呼我为拳威人士。 秦逸不断的缓缓挥舞着双手,为汪洋大海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法力,这门法术威力虽然大,但消耗的法力,也非常的巨大。 刘光世临走时也仔细打量了一下赵福昕,这让他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之所以把陈东单独约出来,冷山就是想要解开心中的疑团,这陈东到底是真的清楚茶台的价值还是那天无意的。 看到陈东,金雷很是激动,有些举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之情。 杰弗瑞通灵的时候就说过,姬玛似乎看到了丈夫回来,而两个儿子却说没有看到,那应该就是作为家人的怨魂基普林来示警。 吴迪并没有进去,谁也不知道这个副本是干嘛的,他先让玩家们进去探索了一遍。 没有了精灵射手和魔法师的攻击,这些玩家们终于有机会,和这些精灵战士们近战练一练了。 但,关晓月盯着侍者的每一次敲击,将其连起来后,美目瞬间瞪大,转头看向吴凡。 可是她不能这样自私,让世子哥哥安然无恙的活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和亡灵战斗的时候,即便是最危险的时候,这些神选者们,也没有任何的动摇,或者绝望。 这天早上,刚刚起床的克里斯脑中灵性一跳,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只黑白夹杂的独眼生物出现在他面前。 黄爷回复意识时,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刚升起,晨曦中林一撑着离散,地上都是被砍碎的肉片,林一呆呆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塞浦斯丁伸手抓住法杖,他的手掌与杖身接触的地方,立即传来尖锐的烧蚀声响,白色的烟雾冒起,老法师的手开始焦黑,脱皮。 解晖拍了拍手,当即有歌姬上来表演,袅袅的丝竹之声传来,舞姬随着音乐起舞,袅袅婷婷的身姿曼妙优美,水袖飞扬舞动。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老首长梁国平有些疯魔般的是又哭又笑的样子,指着这一幅画就不住地说道。 第19章 蒙古 内阁会议在某种程度上而言,顺利结束,与会的六位大学士,进行了一次颇有成效的交流。 对王环的行事风格有了大致了解,他的能力得到了几人的一致认可,只不过有些太喜欢旁门左道,这一点值得关注。 李显穆倒是觉得王环入阁的确不错,能带动一下内阁。 先前内阁中,就是少了这么一个人,全都是那种老成 其实陈猛内心也不平静,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变身成黑骑士。原本他成功晋级四阶段他就知道自己魔兽进化到四阶段是传说中的黑骑士。 “放心吧,佐伊妹妹这样的天才,唐紫萱肯定会答应收她的。”叶子熏说道,奥林匹克大赛的冠军得主来皇家学院上课,这殊荣肯定会让学校领导兴奋的夜不梦寐。 “可以,但是我不保证这需要多久的时间。。再来说说第三个吧。。”又是空头支票的任务一个,赵逸自然是答应了下来,一个叫沃尔图的班图族叛徒如果赵逸想的话把自己的班底全部派出去找到他也不会需要很久的时间。。 而目前来看,为了解除独裁统治,实施多党联合执政的国家政策。就必须解散纳粹党,或者对纳粹党进行全面改革,将这个党派改变成另外一个真正民主的政党。只有这样。第三帝国才能永远生存下去,强壮下去,发展下去。 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原来,齐太子的这个卢夫人,还是被赵王出所驱逐的。 看着王龙与绛雪等人会心一笑,几个神族长老无不苦笑,他们怎么就无法理解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战斗刚刚开始已经解决了两只狼人,其余三只也知道自己不是眼前人类的对手,迅速逃走。 “恩、、、、”奥黛丽赫本表露天真无邪笑容。倦臃羞怩地点点头,温顺如绵羊的跟着葛丝运离开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梦幻沙滩。 “钱进,你准备准备吧,这孩子出了三长两短可就不好了。”迪拉这回真的怕了,因为他没有真的想到钱进会让关偶去打,以为刚开始是刺激一下托夫。 罗强连过两关,而且过的还那么的轻松,这让青龙和鬼手都感觉到了一些压力。 手起绳落之下,司绾已经退了好几米远,那男人表情凝住,下一秒他的人头落地,血喷得到处都是。 左顾右盼,依然没有感应到魂力,不过,他不敢大意,在没有障碍物伪装的情况下,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走在外面,紧贴墙壁,缓缓行进。 白振龙笑而不语,眼神沿着明心帮驻地外的街道看去。驻地外的街道上,朱元正押着鲁飞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秦逸天看着她迷糊的眼眸,迷糊的表情,迷糊的动作,最终还是妥协了,温柔地说了句“睡吧”,然后跟着再次闭上眼睛。 周锦瑟见状,眼底流露出一抹无奈,不知道,王可欣到底想要做什么,留在自己身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等楚君回来证实自己说的话是真是假吗? 我丢,一个丢了爸爸,一个被爸爸丢了,你们两个白天夜里都和爸爸这么深仇大恨吗? 枯禅子手中捻动着的佛珠还有一颗。但在这颗佛珠前面,他停了下来。 江百离趴在桌子上举了举手,表示同意。石青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也表示同意。 在获得了各大战区的消息之后,这情报对于总部太重要了,主要战区为五个,东南西北外加市医院,只有城北区夺回了主动权,其他地区还在艰难的苦战中。 翠羽装剑鞘,黄金饰马缨。剑鞘的材料可以有很多种,皮革或者木材也可以,铜铁金银等金属也行。古时候最常见的就是木头做的剑鞘,上面涂上漆,还有就是马皮做的剑鞘。 密集的攻击涌来,林宇丹田剧烈震颤,生起一道道毁灭的劲风,冲击着他的丹田。 可只要一旦把这么一件事拿到明面上面来说,那意义就不一样了,不管你怎么说,地府都要维护一下自己的脸面的。所以张牧搞得这件事情,真的不是轻易就能干的。 神修重心境,和路安聊到现在,姚正的心境被他刺激得有点不稳,主要是卖艺什么的太丢修行者逼格。 蚩灵的脸上没有化妆,一切都是天然的样子,皮肤白白的,如今喝了点酒脸蛋有些红,不知道是刚才的烟呛到了还是心里难受,眼睛里有些许泪珠,似乎随时都要滴落下去的样子。 若是聪明些,便能听出云卿的意思,可这张碧彤却是个没脑子的,非但没听出来,还把那珍珠项链直接塞进了裘荣海的怀里。吓得裘荣海双腿都抖了。 张不缺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看名次卡,这导演太烦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折磨人。 没亲眼看见死亡,这些家伙感觉不到恐惧,李子木只好满足了它们。 “那就去逛街吧,饭改天再吃。”叶离想了想,下午一节大课,下课时间还是有的,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就陪着李莉去逛逛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们购买这部戏的首轮播放权给的价格是一集一百万,三十集就是三千万,如果收视率能到一,他们就有的赚,越高赚的越多,每涨零点一个百分点广告的价格就会不一样。 “你刚才喊口诀时,迟疑了一下。不过,已经有效果了,我们再来。这一次若是成功,就可冲破生死无常的界限,达到大能三阶了。”姜易道。 没有错,的确边亚军这样一处理,起码在面子问题上不大了,苏法昭和自己的事儿应该是不会漏出去了。但是麻烦在于,边亚军还是知道这个事情,而且是唯一知道的。如果说他心术不正……那自己可就完全被他攥在手里啦。 第20章 生病 一切皆在有条不紊中按部就班。 大明的官吏习惯了皇帝垂拱的日子,发现以如今大明的文官体制,只要内阁大臣靠谱,其实有没有皇帝、管不管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一直以来恍若无敌的元辅竟然生病了,虽然只不过三五日就大致好了,但依旧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因为仔细 大回天丹化作包裹的气罩,形成一个吸附的熔炉一样,魔气越是退缩,越是被疯狂吸食,碰及白玉气罩,瞬间被融化,不见丝毫踪影。眨眼间,毒气所剩无几。 刚才,他带着一股子怒火,出手之间更是毫不留情。可这少年竟然没有倒下去,真的出乎他的意料。 再怎么说那都是她的母亲,她能不仁她却不能不义!让她衣食无忧就算是她对她尽的孝道吧。 姜铭摸摸鼻子,“今天比较走运,我以前经常撞。”除了这样说,他真不好意思说别的。 先前的斗篷老者果断抽出匕首一挥,卸下了这三名囚犯身上的枷锁。 尤其是现在真龙天子已驾幸长安。此地没了天子的庇护,以往在皇宫中的那些孤魂野鬼不就得出来撒欢了。 虽然有些尴尬,但墨朗月和萧乘风默契地都没有吭声,只是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湘紫瑶不说话了,百步飞剑已经成为了传说般的存在,可这伤亡之剑似乎更为霸道,那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呵呵,好吧,我算是明白allen老师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跟公司反映,让这位千颂伊来担任我们这次产品的广告明星嘛?”沈云终于是反应过来,笑着看了看广场屏幕上此时已经在唱歌的千颂伊。 凌霜一听这话,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想:这个美少年难道是想找借口与我亲热?嘻嘻!不过,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必拒绝呀~~~。于是便答应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风疯行者冷静的拔剑出鞘,对准了那迅捷破空而来箭尖和寒意直逼身体的冰箭陡然出击。冰箭瞬间炸碎开来,筠怡的攻击瞬间被破。 火龙得到真元,身上的色泽一下子变得饱满起来,看起来恍若三团燃烧的火焰,一边发出呼呼的声响。 “呃,现在才七点,还早着呢。”说着,沈云也直接朝客厅饭桌上走去,李妈已经将早餐都做好了。 “流氓!”打完耳光的陈维茵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瞪了罗博一眼,然后离开。 叮当一声声响,朱雀手中的凤凰剑挑在了铁棍骷髅将军手中的铁棍之上,发出一声声响,将铁滚骷髅将军手中的铁棍给挑开了去,接着一个转身,一剑飞刺,刺向了铁棍骷髅将军的喉咙之地。 这样的底牌,就算是遇到一个化气境三重天,甚至四重天,可能都对付得了。 在林冲的对面,站着七八个青年,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着蓝色长袍的男子眉头一邹,向着风芒看去。 “当明星是为了更好的隐藏我的身份。”千颂伊看出了沈云脸上的疑惑,连解释道。 光椅之上,身穿白色长袍的老人略显慵懒的靠椅而坐,那张苍老的面孔,对于林缘而言却并不陌生,因为此人,正是他在一年前在酒楼之中所遇见的那位神秘老者邋遢老人。 闪烁技能瞬间的发动,寒枫雪便已经来到了十几米外,光芒闪动,在对面俩人震撼的目光下,五位八阶的仆人、九头八阶的魔兽以及三头神兽同时凭空出现,强烈的气势铺散开来,席卷整片的空间。 第21章 论帝 李显穆于内阁会议上剖心,内阁几人自然感受到了,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元辅,您别这么想,未来谁又能说得准呢?”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一定会出事,只是生了两场病,终归要未雨绸缪不是吗? 总比事到跟前,才仓皇而为,要从容的多,不是吗?” “师叔。”于谦喉咙有些干涩,磨砺着如坚石,“人 而眼前的少年,竟似根本没有察觉……他懒懒散散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 落星辰一路上沿着山道前行,看到无数紫脉的弟子在宗脉各地,一副疯狂的模样。他们之中有的单独搜寻,有的组队呈现地毯式的搜寻,每个弟子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总之山上山下,每一座大山都可以看到无数的人在搜寻。 不过,或许之前的打斗令双方都忌惮起了对方来,以至于双方互相对峙着都是不敢轻易出手。 乌桓的声音里已含了恳求,他背负着乌家的期望而来,不容有失。 这资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凭什么我们拿我们应得的东西,还得看人脸色? 落星辰嘀咕一声,猛的看向四方,神识更是散发开来,但是什么都没有察觉道。 结果这不倒好一下来就看到了路孤星,她果然是等着他,都在宿舍楼下了,手上还拎着早餐肯定是给他吃的。 这些亡灵值得尊敬人妖魔三族都欠他们一个英雄的称号,如果让萧尘这么抹杀他们,他会心有所愧的。 总之,国与国之间,尤其是相邻的国家之间,还是以邻为壑的多。 孟老太太听罢起身跟着佩儿离开了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瞧了一眼跪在门口左侧的少年,停下来问了一句。 北不语说完之后,有些迟疑的指了指远处那众王之城中最高的宫殿,而那宫殿,不就是白甲神君的地盘吗? 凌潇和李元冲一同冲了上去,将李无痕扶起,迅速地替李无痕疗伤。 天空上一红、一紫、一黑三道光芒交辉在一起,而原本气势汹汹杀来的红、紫两道光芒,在碰撞在黑色剑光之后,身形为之一顿,便再也前进不得。 不过在广场其余人的眼中,便是白光闪过后那些人已经失去了踪迹。 冷哼一声,无名手中的动作猛然加,如行云流水般替那一个个的药材进行分类。 跟随黄承彦的脚步,秦阳与败退的黄巾军自然不会迷失在八阵图之中。此处平原石阵,看起来只有十余里之遥,但是即便是黄巾军急行军,而且没有走弯路的情况下,也足足行进了半天的时间,才从石阵之中行出。 正在听课的白鸥忽然感觉到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是电话的震动。低头将电话拿出來看了一眼,白鸥顿时愣住了。几乎下意识的就朝着展流云看去,不过展流云此时却还在闷头睡觉。 若是有志朝肉盾属姓发展的老李知道这个技能现在的属姓后,一定会羡慕的留口水。 与此同时,黄巾军阵营之中也是发出了充满欣喜的惊呼。全身布满金色鳞甲,披着一袭黑袍的秦阳此刻已经施施然出现在黄巾军众人之前。 而面对老对手,WEA显得非常谨慎,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选出了狗头这个大后期英雄。 “维克多副校长,特斯拉校长在盯着您,请体面些。”拉娜坐在维克多的旁边,一脸不情不愿的体型维克多。 第22章 选拔 什么叫不让皇帝有犯错的机会? 但凡做事,就必然会有错漏之处,纵然是李显穆也不例外。 这世上,不做才能不错! 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元辅李显穆的这一整套逻辑。 这是在为权归内阁而注脚。 其核心便是一整套反馈机制,在这一整套机制之中,核心便是“凭借政绩功劳,让官员能上能 指着沈雅兮说道:“你、你给我等着。”说着带着自己的残兵败将灰溜溜的走了。 “锦瑟!”一声叫唤在陈统身后响起,众人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站在了窗前。冷峻的脸上尽是杀气。 “我想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我的家族不受别人的威胁和侮辱,我想成为火家的荣光,而不是一只坐吃等死的废物。”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练功场中响起,有些虚弱,却是坚定非常。 范晓东这一番话的意思是,你再说一个价,如果你让我满意的话,就合作,如果我还不满意的话,那我们就不必谈了。 曾经何时,他不过是和我同等级的存在。比鲁斯心中遐想起来。。 轩辕威与云风瑾相识是在五年前,那时,云风瑾少年骁勇,多次荣立战功,受封为将军,奉旨带兵来到宸北边塞墨城驻守。 我默不作声的闭起眼睛,他话中的意思无非就是说我之后可能不能正常发音,也就是声带受损,我怎么这么倒霉,先是手被弄残了,现在又是声带的毛病,照这么个趋势发展下去,我都不知道五年后能不能顺利的回去。 “好多了,身子不那么痛了。”云潇动动身子,已没有了先前难受的感觉,看来已经退热了。 “启明……。”白耀明就说了这两个字就在也没有说话,同样的,面对同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白耀明一样不知道要说什么。 房间里,玄冥在突然安静的环境里竟有一点不适应,他呆坐了一会,慢慢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一伸手掀开被子,扭过身子,让自己的脚踏在地面上。他深深底下了头,把自己的脸埋于手掌之中。 她总是那么懦弱,明明知道他没有弄错,明明知道他懂得,可她总能找到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逃避这个现实,也抹杀了他的真心。 空气突然位置停顿,乐弗兰感觉到呼吸很困难,而他隐藏在袍子下面的长枪紧紧的被她握在手里,如果美少年出手,她已经有了死的觉悟。 “薛贤弟,最近我有个事情,不知道贤弟可也不可以帮我一把。”奎道放下了酒杯,薛冷暗叹,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才吃到一半,就开始说重点了。 叶倩墨脸上一红,自己的下身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紧紧地贴着,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舒服的动了动,想避开一些,但可苦了慕容宸。 而蓝龙麒麟等人则浑身电流窜过,身子微颤。人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刚走出风家的大门,翟墨的车也在门外停了下来。车上,翟墨看见慕容神色恍惚的从风家出来,这一刻,他有种想要血洗江山的冲动。 怎么办,与其他师兄弟们的发到手中的武器相比,自己的锅盖是最正规的。 “顺便告诉你们,每个巨人都是相当于元婴期的高手。”七刑带着邪异的笑容看向众人,便跳到了毒龙头上。而血肉巨人也走向众人,十来个二三十米高的巨人,走的地面跟地震一样,响如震雷。 12.10大失败 今日写不了,汇报进度:84489/100000,还有21天,希望还在! 《大明世家五百年》12.10大失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3章 天、民 最终几人还是同时想到同一处,“将巡抚和尚书等同视之,殊为不妥。” “宰相虽起于州部,可巡抚终究是州部之首,不可重州部而轻中枢,那是天地反覆、倒反天罡之道。” “是极,倘若看好某地巡抚,可将其重新调入中枢十九部,哪怕只任职短浅时日,再行拔擢,也是极好。” 几人纷纷出言,其中心思想很清 此时的凌慕辰正在指导着裴安安打网球,没注意到她过来了,倒是裴安安看见了。 包括,自己莫名其妙的重新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宁枫很想要知道。 兄弟几个都是气息雄浑,眼中精光迸发,显然在这段时间里各自的内力都得到了很大的进步。 凌慕辰自然是任由她拉着自己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苏葵就在身后。 李逍遥可以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但却不能不在乎慕容兮兮的感受。 晨曦不能死,她若一死,徐铮也难逃一死,出手间内力一波比一波高。 他们很想求徐铮伸手帮忙,但是知道徐铮时间紧迫,要火速赶到琉球岛。就算求,说不定徐铮也不会答应。琉球岛那边也危险得很,现在哪里有时间顾及他们。 像是在听着什么18禁的音频,顾朵儿的脸红透了,心脏“砰砰砰”地像是在打鼓。 说服了戴安娜,徐铮是真正松了口气。戴安娜为他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当初若不是因为她,说不定自己早就死在常乐镇了。 不相信归不相信,但是赵鹏程却经不住妻子的苦苦哀求和泪水。没办法,只好去看看,这个号称是华佗在世的少年,究竟有什么本事。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线回程穿过朱雀主道沿较近的巷道斜切。路过十字路口时另一辆黑色马车正从南边过来于是苏宅的车夫勒停了马缰避在一旁让它先驶了过去。 “鲁句践!”盖聂一见到鲁句践,一双眼睛就瞪圆了,如同斗鸡似的。 “禀大王,臣等有要事相禀。据探子回报。东方出一支中原军队,一路向西攻略,灭国近二十了,眼下已经逼近车师边境……”丞相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车师王打断了。 在当时,燕国在最北方,与秦国相距遥远,秦国兵锋难及。秦始皇原本打算把燕国放到后面灭掉,哪里想得到,太子丹竟然派荆轲行刺,这激怒了秦始皇,这才改变了灭国顺序,命王翦率兵,先把燕国给灭了。 那么英雄豪杰为之奔走努力,都不能说出这样的豪言,而这话由秦异人嘴里说出,由不得他不激动。 李丽娴还是低着头,怎么也不想说,她早早的就进入房间里去睡觉去了。 明显风尘仆仆的朱自成和强子二人顿时鱼贯而入,龙辰只闻到一股微腥的风扑面而来。二人在半环岛那边显然泡了很久的海水,花了半个。月赶回来,身上竟然还残留着那股子难闻的味道。 夏冬没有理会她,甚至连视线也未有一刻偏移,仍是以那种缓慢坚定,但却充满了威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谢玉,直到距离他只有三丈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不会收礼的,你们就莫要费心了。”秦军头目忙制止。 鬼子的最后疯狂对作为主攻的三营和二营带来极大伤亡。参与白刃战的双方几乎是一个换一个,两败俱伤。 第24章 内阁之旨 “显穆,你要知道,如果想要摆脱皇权的控制,你所要击败的不仅仅是皇帝,还有无数依附于皇权的存在。” “那是一整个阶层的力量,他们掌握着最大的武力,你要依靠什么来击败他们呢?” “那些意识到自己将要失去权力的勋贵、宗室以及外戚,和皇帝有关的一整套,都将会是你的敌人。” 望着皇宫之中连绵 除了这个九阶卷轴,堡垒团队的压轴底牌在上一次任务世界基本用了个干净。这个卷轴则是因为功能特殊,才会被保留了下来。 “自然是因为我心中有着相应的感悟,所以才会在这里练剑。”我回答。 双手幻动,楚楠体内劲气一阵流动,一个念头掠过,体内的劲气就自我流动了起来,开始修复着体内的每一处伤痛,排解着白天孙石在身体里留下的每一道伤痕。 开始涌去的分身自然都是假的,铜锤重重砸在大山石峰丛林之中。大山崩塌,石峰碎裂,树林被砸出巨坑,四周一片狼藉。 南宫雪儿跟在他身后,见他重新坐到位置上。还是刚才的位置,她的眸光再度转向窗外。哪怕是心底揣着疑问和着急,她竟卑鄙的不敢上前打扰。明明是想要问接下来的手续怎么不办了?可终究是不敢开口。 紫寒坐在灵语山板块的最后一位,但朝其他板块看去坐她后面的还有很多人。 只要拥有噬魂鞭,狐狸也处于全盛状态,只要还有一属性分身,就都可以再复活出來,只不过意念,神魄都或多或少会改变一些而已。 许夫人怒将大夫轰了出去,又去延请名医。却不想每个大夫都是一样的结论。都断言许君集活不过三日。许夫人此时终于相信,一时哭得几度晕厥。许老爷也懵了,几日前还和自己大吵特吵的儿子,竟然活不过三日。 “为什么会这样选择?难道你不害怕蒋老爷子有什么诈?”颜麝想了想,随后便对着夏婉玉再次询问道。 三人无一例外自是这方天地的美人,但碰撞到一块儿又是怎样的情形? 刀转九天,配合领悟的刀意,一刀更比一刀强,九刀之后,所有刀意一同迸发,达到杀敌之效。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明明很不安,但是呆在叶秋身边却感觉很踏实。 说完本笑着的脸敛住了笑容,脸红的像一撞就会破的皮柿子,手死死的攥着衣角。 “不对!这是瞬发反击!”另一名少年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的喊道。 林落翎从皇宫里出去的时候,走到街上发现今天好像比之前热闹一些,她就疑惑的看了看。 林烟再一次鼓足了劲举起那件物品,将它朝自己头顶的位置勾去,那件物品不负众望地碰到了一个东西,林烟能感觉到那东西晃了晃,不断打在那件物品上。 这似乎是越阳楼烧过一遍身躯后,最后残留、经过淬炼的身躯部分,结合香烛这件道术物品损毁后留下的诡异力量所化,所以他自然也有着完全的操控权限。 羽生清安掏出三张符咒,扔到狗头上,野狗丝毫不敢动,任由他施为。 随着第一缕金芒涌入宝石,漩涡咻地加速旋转,两侧金芒猛然膨胀,像水流般倾泻而出。 这里底是真紫园,还是假紫园?问心在何处?岂能容忍这样一个怪物盘踞其间?李天畤再次被弄糊涂了,青云老道表现异常的时候,他曾怀疑紫园的出现就是一个局,后来伴生灵魂极度排斥那片竹林,使他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第25章 惊变 景泰七年末,寒冬之风,凛冽拂过大地,两京一十九省,皆陷入名为天上云争的寒流之中。 年末之时,京城中愈发繁忙。 各部都在紧急开着年末会议,各部尚书也按次向主持部门工作的内阁大学士汇报工作。 两京府尹、一十九省巡抚,分别向十九部、内阁递交各种年末总结,在考成法中,这都是绩效极其重要的部 现在,面对着一位新入院的病人,田路就集中起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韩羽蓉痴痴地脉脉含情地凝视着聂枫的双眼。聂枫却依旧傻乎乎地等待着她的观察结果。 就在田路和叶兰在休息室中窃窃私语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神经生物学系的主任布鲁斯教授和另外一位白发苍苍的白人男子一同走了进来。 动了动,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戚雁舞揭开身上薄薄的毯子,看了看,膝盖处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用纱布包裹着。 风萧萧就是怕惊风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听他说话有些不对的苗头,连忙“晓风霜度”加“追风逐日”来了一刀秒掉一人,就想要让大家震撼一下。不想震撼过头,自己随意出手就要人命,反而彻底激怒了众人。 银耳这段时间营养好,皮肤白净了许多,脸上也有些肉了,头发更黑更亮,看上去比刚进门那会儿好看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一样的纯净无暇。紫缎暗忖,银耳的纯善,也不知能维持到哪一天? 夏侯流苏主婢二人回房,过了一会,听到周宣和林氏姐姐回来了,夏侯流苏本来想今晚去周宣房里侍寝的,但出了刚才那件事,心里有点不安,怕那些人找上门来,所幸一夜无事,没听到有人来寻问闹事,侍寝自然也没侍成。 风萧萧没心思和他贫嘴,转而望向老大,老大会和他在一起,当然不会是没理由的。 杨砚对于老胡要求不置可否,这顿饭鸿门宴是肯定,但这老头儿总不可能缺心眼到明刀明枪把他撂自己家里,所以去是可以去,只要提防人家下套就行。 极品的元素晶体中精纯的元素之力被林锋一丝丝的吸入体内,转化为自己的元素之力,林锋的伤势也一丝丝的恢复。 赤褐色的魔核悬浮在王峰手掌之上的那团森白色的火焰之中,周身因为火焰的温度达到了一个极点的缘故,微微的颤抖,时不时发出一些赤色的烟雾,消散在虚空之中。 商慕炎抬手捏了捏有些隐痛的眉心,眼梢徐徐一扬,眸光掠过正在议论的几人,几人见状,脸色大变,霎时噤了声。 罗浩辰带着邪邪笑意,看着自己怀里的云梦雪,还没有坐上云端过山车,她的身子就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坐过之后又会怎样呢? “火龙王!你也太不仗义了吧,我们要给青龙大人报仇!”青龙王率先说道。 打到现在其实猜也能猜的到,其余城墙的城下也都没有人了,仅剩的玩家全部转移到城墙帮忙防御。 要不是我刚刚为防你妖元暴走,选择在黄沙之下用离手剑将你的双足斩断。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还真未必能够躲过你这招血丝乱舞呢。 随着佩剑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两人的身子也更加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此时的梁镇,虽然因为年事过高,已经不能再亲自批挂上阵,但是其门下子侄辈里,哪一个不是再军中任着要职,军中诸大将又哪一个不是梁老将军给提拔过,又有哪一位将军敢睁着眼睛说,他没有受过梁老将军的照顾。 徐东早就在宝物囊取出在海子湖时,白灵贞赠给他的那根拨‘浪’针,他用拨‘浪’针在水里使劲搅动,顿时这一片海域开始咆哮,一时白‘浪’接天,高空中的云彩都被冲天而上的海水打湿了。 虽然,这样的意淫,也能换来弱智者廉价的掌声和追捧,就如同毒酒在入口的时候似乎也有解渴的功能。 因“信仰”从不撒谎的李老师,不会知道,伊菱“去上厕所”不过是个借口。她是拽着苏妮,追齐宇去了。 谁都是爹妈生,爹妈养,都知道“盐从哪里咸,醋从哪里酸”,当然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不得不说诸神实验室的情报机构真的恐怖,全世界将近几百年的资料全部掌控。 但是这种事情众人又不想自己称为出头鸟,以致于在日月神火殿高层眼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言至此,这天上午的第二节课铃声,又响起。苏妮、班长和许倩,便都又住了嘴,暂时停止了这个话题。 由于上次派出的力量铩羽而归,皇甫弘盛决定让核心力量倾巢而出。 远远看上去,那徐福头生双角,身躯早已被撑碎,只剩下一颗头颅,面部长出一层骨质外壳,然后他的手脚四肢,身躯,全都化作了一条条触手,吞噬着所有。 等离得近了些,他却瞧见,这不光抬轿的人是纸扎的,好像那轿子也是纸的,红的太鲜艳,被月光一映,根本没有一点布帛织锦的质地,暗沉沉的。 下一刻,老者眼中金芒一闪,马上盘坐在地,体表之上金光大盛。 “哈哈,这就是力量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张少飞在心中兴奋道。 江岳示意啸天原地别动,自己则脚步轻动,来到一处适合射箭的地点,瞄准了那只有七彩羽毛的大公鸡。 猎户们进山一次会休息四五天时间,平时没事干就拿山里的藤草之类编制一些篮子框子,可以拿到集市上售卖补贴家用。 毕竟人家本来就是给你行了方便,还事先和你说了这工作没那么简单。 柳千秋定了半晌,缓缓转身,嘴里好不容易迸出一个字:“走。”他带来的人便往后退。 再次睁眼,医院独有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周身,四周寂静无声,而我的手被一道温热的大掌包裹得紧紧的。 第26章 汹涌 元辅昏迷不醒第一日,大明的太阳、伟大的元辅必将苏醒,重新临御天下。 第二日,伟大的元辅必然并无大碍,只是稍需要些时日。 第三日,元辅似乎真的不妙,情况严重。 第四日,内阁首辅仍在昏迷。 第五日,大明似乎需要一颗新的太阳。 第六日。 …… 第一日,朱祁钰惊骇, “诶……皇太后,你不是要打莫名吗?我只中建议你先打无双,可你现在怎么招呼到我身上来了?”凤于飞的眸子中故意闪过一丝的惊慌,说道。 宇明暗忖,就算你不说这话,这位当世名将我也会去结交一番的。他于是忙端起酒杯,又敬了岳曾省一杯酒,以谢他的提示之情。 对此,叶枫却是交谈甚少,反而是拿着临时购买的一个药鼎,仔细的观察起来,同时心中思虑着。 裴君浩看似镇定,面露浅笑的目视楚彬轩离去,待楚彬轩一掩上门,一屁股落在转椅上,额上冒出斗大的汗珠,从鼻尖一直往下淌。 血的腥味,还有那颗牙齿,让天福心头一阵翻滚,张嘴干呕了好几声: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上官弘烈大手一紧,手中的雪白信笺被团成一团,生生用力碾成了纸屑。飞儿,居然选择离开了,难道她的心中就当真没过自己的存在吗?难道她就那么在乎阿翔吗?难道她在河林城中,和自己所讲的全都是假的吗? “安迪将军,这么晚了出城是请问有什么事吗?”守城的士兵恭敬的朝着安迪行礼,一丝不苟的提着职责范围内的问题。 “不知,六王妃可曾答应留下助六王爷一臂之力,其实就算六王妃不答应,您手里不是还有人质在吗?”见无人回应自己的话,陌生男子讪讪一笑,又继续说道。 “为什么?”对于白芷华的转变,孟云衣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一来是出谋划策,随时准备出手援助,二来就算帮不上忙,也要在这时候表明立场,给柳家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沈云依也跟在徐子晴的身后,能看见大明星的事情,这样的问题上,她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事。 安老夫人等人没想到吴珠儿说翻脸就翻脸,而且是翻的一点顾虑都没有,硬气的让她们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崔晚晚,脑子里不知道冒出了哪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全都被他强行压下去。 “白云寺——喜乐。”喜乐和尚抱拳道,他脸上露出微笑,笑容灿烂好似能融化一切悲伤。 偏巧这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厉慎言没有看屏幕就接听起来。 喜欢错愕的睁大眼睛,她们这样,一般家长不是应该明令禁止,然后大骂一通吗? “杜爵,你交一下校服费,全班都交了,刚才你不在,就剩你了。”班长过来提醒他。 我的眼睛瞪起,一言不发,感觉很久没有见到的怒火在一点点的上升,秦家镇和彩河镇平民居多,这帮王八羔子竟然下得去手。 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发现竟然没有一人是王者境之下,不,甚至就连王者境初期都很少,因为这里的人多半已经达到王者境中期,甚至还有不少王者境后期,至于王者境巅峰,也同样不少。 孙布童与余英明等人这时候见龙星尘选择了自己的宗门,皆是嘲讽地看了一眼杨逐风。 大雄推出游戏,靠在沙发上,调出他在时空之门所在的那个实验室里拍下的画面,放大到空中。仔细端详着,也是在仔细思考着。研究了一番,也没有什么结果,就上网查找资料。 这是前生今世,接下来要说青龙道的事了,萧五叔又看了一眼庆王,后者无动于衷后,他这才敢开口。 当然,杜宁此次穿越而来,还兼具着寻找哥哥黄云阳元灵的重任。 “嫂嫂定要信我才是,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景宣好不要脸,紧跟着她走到她面前,甚至想伸手触摸那娇艳欲滴的容颜。 还不止如此,猛地地面之下土壤一阵翻转,一根碗口粗细的金色根须从地面之下穿出来,总共五根根须。 也正是因为他如此疯狂的一往无前的劲头,才能以如此年纪,枪法大成。 也就时于无眠之夜,依窗听雨,任思绪随这漫天丝雨纷飞,借这漫天风雨来填充空虚无依的心神,打发寂寞难耐的旅愁。 为了能让李红雷的形象更好,王东就帮着报名了羊羊体育中心的健身培训,也趁着档期的空当走过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的夜色不断地涌进来,对他们来说,这点光线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这样的暗色,反而能带来更多的思绪。 戳了戳他的脸,发现他依旧没醒,苏清歌才放心大胆地将他八爪鱼一般的手给理下来,颤巍巍地下床,踏着有些发软的步子,她缓缓拾起地上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从树上扑下来的魔化蝙蝠,撞在电网上,顿时飞得歪歪斜斜,凌厉的攻击露出破绽。 第27章 人心 朱祁钰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目所见,是明黄的绸缎在眼前铺开,上绣着金龙。 似乎是光线太弱,弱到那些金线只能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望见的倒影。 一直侯在身边的宫人,立刻压抑着惊声上前。 朱祁钰喉咙嘶哑道:“外间都有谁在?” “回禀陛下,只有太医在。” 这番 在与自己的双亲与现在有些变得奇怪的谢金娜简单接触过后,风烨最后,却是立即转过头去,看向了此时抱着枪坐在车门位置上的那位,身材高大魁梧,可脸上却是一脸颓靡的大叔。 “也对,丑不拉几的,看着都恶心,更别说吃了。”纪子龙点头,与圣火灵灯一唱一和。 以前宋诗雅曾说,万寿桃有很大概率会出现在东洲,如今想来并非如此。 南宫璃敏感的地方在脚上,楼云触碰她的脚的时候,她就会极度羞涩,甚至身体都会抖动起来,然后蜷缩。就像是含羞草一样。 “钟晋云,你好像很闲的样子。”苏颖问着四处都没有看的钟晋云。 不过岚琪有事情要跟林洛瑶谈,南宫璃便将江馨月带去她房间了,她那里还有之前买的很多的零食。现在没了宝宝,她也闲了不少。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想杀就杀,无需多言。”余东的话说的都是相当的硬气。 “好!”暗处的散修,顿时暗叫了一声好,不亏是纪龙王的战宠,兔子的回答简直天衣无缝,针锋相对的话语,完完全全的将域外势力的嚣张气焰给压制了下去,为辰域争回了颜面。 “可如此一来,我怕你有生命危险。”说出这话的花芜,连语气都有点明显颤抖了。 “另外,马雄伟将军,你呢,没有在前线打过仗,2条路給选择,一条路,预备师师长,参加我们的军官培训,另外一条路,就是担任指挥部高级参谋。 “你们,都给本帝等着!”说罢,昊珺无心恋战,转身钻进废墟查找起众人的踪迹。 大厅里鲜血激射,惨叫不断,仿佛修罗地狱一般,无尽的杀戮肆虐着韩家人,不仅大厅,就连韩家的其他人,只要是韩家子弟,都没有逃过洛神卫的屠戮。 “子衿!”如意惊呼一声,连忙要上前扶她,可却被飞雪给钳住了咽喉,动弹不得。 “这没问题,朕叫罗松都拿过来。”沈泽说着,便吩咐罗松去办事了。 “这就是铁剑希斯吗,果然如同传言中说的一样,面容俊朗,但自带凌厉,不是一般人能够接近的”艾曼纽眼神从希斯身上掠过,心中暗自说道。 圣骑看见了凡驭的犹豫,可是他并不知道凡驭只是玩玩罢了。“我的表哥是圣零。”圣骑带着一些底气说到,凡驭愣了一下,随即抱着自己的肚子笑了起来。 昙萝心下念叨着,余光瞥到某帝君施施然行来,看样子他又打算回避。为了缓和不必要的尴尬,她索性背向重漓站定,望着木屋前的草木不由感叹。 凌剪瞳突然计上心来,既然宋元那么听从司徒千辰的话,那如果司徒千辰出面让宋元退婚,那岂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吗? 可是现在是妖皇开口了,凡驭相信妖皇说的是绝对不会骗自己的。 法无生微微的露出了一副笑容。暗银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丝丝的鲜血。 第二天早上,完颜亮随父亲进宫见熙宗,两人过了皇城阙门,在“龙台”下马,将马在一根栓马桩子上栓了,步行入城。 再磨一天 兄弟们,没憋出来啊,真不是不想写,感觉情绪哪里都不对劲,看过我武王伐纣那本书的兄弟们,都应该还记得我写玄武门那一段,这次没写出来那种味道,我再休息一天,明天八点起床,无论如何,我都会写完这个情节,不能再拖了。 还有兄弟们不用担心我做不到这个月31万字的目标,我只想说四个字——优势在我! 《大明世家五百年》再磨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8章 欲望 两侧宫墙高耸,沉下一条宫道。 墙角堆砌着未尽之雪。 石亨再来回反复思索了一遍,觉得自己思路很是清晰。 且胜算极大。 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三全之时。 天时——李显穆病重不能视事,心学党一盘散沙,正惶惶不可终日。 地利——皇帝只召见了他一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皇帝的情 然后抱着侥幸,有着一丝不切实际想法的廖田从隔了四个阶梯的石阶上向地面跳下去,然后……扭到了脚。 说到这儿,他傲然一笑,虽然脸颊上仍旧苍白至极,可却让人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自信。 特么弄个假丹展露气息当做银丹,若不是他见过那恐怖的仙丹,恐怕也被骗过去了。 要塞的执政官面如死灰,凄惶的大叫着,只是陈武的话就如同指令,身后的教众们没有一丝犹豫,将刺枪的枪尖对准他们的后脑勺,然后扣动下了按钮。 在结算界面等了一会儿,周围的同学们也议论起来,他们开始评选心目中的“KDA之王”。 细细观察,现妃萱控制火力的手法非常纯熟,还有,那火焰的温度似乎比其他人要高得多,而且,药材的杂质被那火焰剔除得更多。 秦铮瞳孔一缩,何止是这样,那其中传来的锋锐感,完全不是四十万战力的这个数值,如果凭借现在开始硬接,肯定会被切开。 “我三人只是路过此地而已,倒是你们,竟然在此举办阴魂!不知是何人大婚。”陈易在这个阴魂眼中,并未看到什么恶意,所以身上同样是没有什么杀意。 双眼通红的聂飞完全不再掩饰自己的位置,直接走到水塔围栏边缘用双眼疯狂的搜索着。 音符跳动,从美妙到凌乱,再到如暴雨倾盆般的狂躁,不由自主的,让在场数千听众的内心,都犹如一腔热火被点燃了一般。 然后她把镜子重新装回梳妆台是镜框上,坐在凳子上,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人。 中原逃难来的人呆住了,不是说遇到魔兽有多远逃多远吗?怎么听这语气,平安军是打猎去了,魔兽是猎物吗?不应该人类是猎物吗? 被黑巾包裹着的脑袋掉在地上滚动,无头的尸体还在奔跑,跑出了半公里才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手指头勾了几下,就此没了动静,鲜血不停地从脖子流出来。 这种有攻无守不留余力得出手若是由普通将领施展,未免有些不自量力甚至可以算自寻死路,但是承基使用这种打法却是再合适不过。 可就在此时,从雍州和梁州交界的地方,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之声。 身形苗条,大眼睛,皮肤如雪,脑后露出一头乌云般的秀发,但却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菲奥娜被警察抓走了,周正回了房间将门反锁,看着屋子里干干净净的,电脑的消消乐点了暂停。 三万人的军阵,犹如被切割整齐的布料般完整的以正方形方块划分在草原上。 旋即居然抬腿一脚踢飞了一个壮汉的刀子,像个相扑队员一样把他拦腰抱住,拦住其追击殷蝉的步伐,推的他双腿铲着地上的黄土向后滑去。 濒死之人,有着强烈的执念,突然之间清醒,仿佛恢复健康,说完遗愿与家人共进晚餐后死去的回光返照。 “好,接下来的目标是……海翼市!”王动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踩下了自行车的踏板。 第29章 夜入 夜色凝沉,云雾遮月,天地之间,上下联结为一黑。 坐落于皇城之侧的东苑亦沉着锁,静谧无声,因着身处寒冬之日,便连昆虫嘈杂都没有。 “咔哒。” 沉锁被打开,其后是吱呀的开门声,直到一阵阵脚步声响起,这才看到夜色之中,竟沉着一行黑衣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军中悍卒。 “都督,快请 那些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钻进众人身体,即便众人运功抵抗,仍旧感到浑身的血液越来越慢,四肢僵硬得越来越厉害,让他们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 张明道听到局长的那番话,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见局长想走又不想走的样子,于是笑着安抚了一句。 沈轻舞看着那些个一个个的像极了窝囊废一样的男人们,嘴角噙着一抹笑,像是玫瑰,好看却带刺,又像是罂粟,美丽,却带毒。 只见刚升到6级的男枪,貌似对中路有想法,所以插了个眼进中路草丛,想探清视野后,再伺机而动。 “紫翎……”,云未央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沿着眼角缓缓流下,砸落在紫翎苍白再没有生机的脸庞上。 走出大门,他对那个下人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出大门,上了等在门外的他的专车。 这个战术,完全可以完美融入以七夕青鸟为核心的团战体系,充当一个坐标干扰的手段。 胖子还没来得及逃跑,隆还没来得开揍,裁判一声警告便是让他们乖乖停下手中的动作,乖乖的回到了球场之上。 “这次来你这里第一是为了一会去机场接人,顺便在你这里打发一下时间的;第二是特意来找你的,呵呵……”雷笑了一下对森井一雄说道。 “你不会是要让我干些犯法的是吧?!”听完中年男子各种询问之后,白痴男心里莫名有些慌。 “是这样的,我想给你说一个好消息,就是当初害了你进医院的那个白茉莉,现在已经伏法了。也总算是给你报了仇!”顾雨麟说道。 接下来,郝欣就关紧门户过日子,她也没有立刻吃药,毕竟那药效果挺好的,吃了药就可以查出1个月的身孕,并且脉象会持续九个月,当然,这种药肯定是不会让郝欣肚子大起来的。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的动了心,忍不住的想要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这个学校的假期是按照一个月放假7天的制度来的,放假之后也可以留在学校,也可以回家,但是留校的却并不多,郝欣一开始两个月都没有回去,第三个月萧妈妈终于打电话过来了。 用虫洞把磁贝送回大汉,孟凡登上一架克里帝国最先进的战机,坐在驾驶位上孟凡启动了这架战机。 但是这些人却发现,陈默像个泥鳅,滑不溜秋地在他们中间穿行,他们明明是打向陈默的攻击,不知为什么竟然就落在了队友身上。 月生裂了裂嘴,看了一眼长发中年,同时他的余光还看向另外几个方向。 虽然说这个灵界有不少可以延长寿元的灵物,可是能增加的寿元却是有限的,而且往往不可叠加,因而,别看只是300年的寿元而已,在这个世界也是抢手货,出现在这样的拍卖会郝欣也不觉得奇怪。 拜弗莱族边打边退,战舰集合后,火力有了强大的输出力,萨利塔部族的舰队所造成的伤害在不断减弱。 第30章 殿前 皇宫静谧,石亨等人入宫后并未耽搁,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换下了几处守备。 虽不能说掌控全局,但大致应对朝臣,并无问题,尤其是奉天门前,左右兵甲俱备。 安顿完一切后,所有人心中火热,缓缓平复着激动又不安的心情,静静等待着黎明前的黑暗破晓。 朱祁镇被一行人一步步抬上奉天殿,他远远眺 “别走!我现在清醒得很,你把事儿说清楚再走!”薛晴突然萌生一种错觉,若是就这么放过了原原,极有可能要永久地错失这次天赐的机会。 我奉劝了一番,而且,儿子的命、矫若他们的命在我的心中肯定是更值钱的。 但就是他们觉得因为王青花的离开,想尽量弥补她,却相反的惯出了她的脾气,让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亏欠了她,其实只是她的自以为,并没有人欠了她,相反的是宋甜馨自己偏激想左了。 前面的话就是幌子,后边才是重点,这是在跟曹壆这一边提条件了。 果然这吃饭不在于吃什么,关键还是跟谁吃。遇到那些个互相瞧不对眼的,即便满汉全席摆放在面前,只怕也倒胃口。 也就是这种体质,和远同人的身体强度才让他获得了修炼神通的资格。 狗熊的耳朵微微动弹了两下,向着传来声音的地方望去,只见那一片区域内地面的雪花都剧烈地颤动了起来,空中的雪花更是诡异地飞舞着,摩擦着空气带出些许声响。 天娇扶慕容冲起身,慕容冲伏在她的肩上,她本想使个去字诀直接到东宫殿去。抬眼见樱桃和青桃在门口惊慌地朝她走来,她只好一步一步地走。 擂台之上,钟天荣三人眼睛猛地圆睁,体内真气疯狂涌入兵器已到极致。 大日当空,一指纯阳如同游龙般咆哮而出,瞬间便是将蓝色锋芒鸿沟,捅出一个窟窿,威势不减,继续朝着前方爆射。 神腿门的掌门,实力还是有点的。而与此同时,其他古武者也跟着动手了,而且出手都是十分潇洒的招式。 青城山赶尸派近事殿,两道身影,正是赶尸派的两位长老,一位是阎磊长老,一位是云舞长老,他们送别了所有人。 “你才十八岁,我比你大十岁的!想我这么大的年龄,已经没有机会了!”梅尕失望地。 约翰的说法很简单,对面开了一家诊所,怕影响康瑞动物医院的生意,让乔科长帮忙处理一下,最好能让对方开不下去,关门停业。 萧飞眉头一皱,听陈梦琪描述的情况。这些虫子的确像是死人的怨气所化,而且还十分的恶毒。不过这种怨气虫子一般只存在于冥界,地府黄泉,不可能出现在阳间。 几位老者凝视着水淼,口中不断的惊叹出声,直到有人的目光注意到了萧炎,他们这也才跟着看了过去。 听到金胖子这句话,旁边一些世家的人,包括凌家的洪武,都忍不住面色微变。 田嫣此时的心,也是不由自主的捏紧,惊惧到了极致,甚至眼神中,已经彻底的露出绝望的神色。 “你把这个事情办好就行。其他的事情就交给黄奎去办吧!如果需要人手,就拿这个令牌调遣。”说完,从怀中摸出令牌,叫给了冰格。 让他对纨夙说起他再次不能人道的事,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那样太没面子了。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最初的爽朗,拍了拍萧琅的肩膀,脸上带了一丝揶揄。 君绮萝目不转睛的欣赏着里头的场景,在心里感叹道,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有真人秀上演呢?还是说这些古人吃饱了没事干,就尽干这些事了? 魔焰魂兽受到重创,发出一声怒吼,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百鬼哀鸣,幸好这声怒吼里面没有暗含灵魂震荡的攻击技能,否则这么频繁的施展灵魂震荡,张宁直接就可以缴枪不杀了。 然而,凭借乐凡这种速度,还有百亩大宅这种八卦布局,凝聚天地灵气,确实能够加速乐凡的练功速度,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看到乐凡也成为一代高手。 见首长这么说,何司令的眉头这时候也皱了起来,何司令精明的很,他知道他现在跟首长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是首长倒了,那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肖郁,你最好给我解释下我的名字是怎么回事!”,我将身份证举到他眼前。 惊慌之下,蒙面人手一抖,手中的“黑玉煅天”一下被甩了出去,落在了地上,幽然不见。 一招,仅仅一招,二三十人,竟然全部溃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成为了冰山的一部分。 铁山也问了一些人,但是同样没有人愿意加入,使得铁山也没有什么信心了,现在已经是饭点,食堂里传来饭菜的香味,闻得铁山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呸呸呸,我们这还没结拜,你就咒我,真是晦气!”易轩一脸不满。 接着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了,一个要向南到白马国,一个是向北去远海。 刚才他不过是稍稍有点大意,没料到对手那种突然消失的空间闪现,而且华莱士也依靠着他 的那种诡异空间异能,将之前前冲了近十米的惯性力量倾泻 出来而已。 第31章 来了 “朱祁镇!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妄议大明天下之事?又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在群臣之前,论皇位归属,甚至以废帝亲王之卑,僭越皇帝位?” 陈循向前两步,站在于谦身侧,厉声斥问。 “你曾经做皇帝时尚且不能扛大明社稷,如今为废帝,竟然妄想,岂不是可笑吗?” “大明曾险些毁在你手中,今日你竟欲复位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的话犹如巨石,砸入众人的心池,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有就行!一会儿,你把飞机下向着那个飞机靠近一点,在差不多距离的时候就停空就行。”李越对着飞行员道。 话未说完,绳子已经掉落,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刘二哥,想起刚才也是因为鱼龙玉佩被老鼠拿掉,所以才挣脱,刚才还信心满满的以为捉住了他。没想到是我自己在欺骗自己而已。 吓!李青听了一惊,没想到这个“鼎元”拍卖行的幕后老板这么厉害,连魔都首富刘永行都不敢在里面放肆,也难怪一个拍卖行会有如此多的规矩。 听见下人的喊叫,谭老爷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接着就看见房间的门打开,几个下人逃似的跑了出来,恰巧茅山明正好就在门外面,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好将茅山明挤了进去。 好在这黑色巨蟒只是玄级妖兽,只见数道雷光闪过,便见这条黑色巨蟒,被楚少阳劈斩成数段。 我和林思雅在一起的久了,也学习到了不少东西,自然也会明白遇事不能慌。要冷静的去面对。 随即和冒牌货缠在一起,她绕着冒牌货背后,双手突然拉长缠在冒牌货身上,那拉出的长度让我一瞬间就认出,林彩蝶的灵魂是在附在纸人身上,才能站在我面前,连我都没发觉她的身体是纸人,可见这纸人很特殊。 林平大概是闹惯了酒宴的人。他觉得自己开了口,就一定要请新娘子喝点红酒。 这一次,这变异人终于还是没有站起来,在用手臂撑了两下地之后,直接摔倒在了地面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想直接接我那一招。”采辉冷哼了一声,但哼了一声后拉到内伤,有些隐疼,捂着伤口脸色苍白。 终究还是他低估了墨幽浔的实力,没想到他身边竟然还有如此人才。 由于万祈遇到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况,现在已经能够熟悉地控场了。 只听马匹嘶吼的声音,马车跟着左右晃动起来,她侧身而坐,身子不稳,一斜,便顺势摔下去。 虽然乔芷萱不知道,那个莫先生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找她,要在休息室里等她,可乔芷萱也没有多想,直接就过去了。 程大军的话修琪琪还是很赞同的,对于军人来说,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神鬼,只有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却会被人势给压过去的。 本以为她可以将欠他的情和债都还给他,可到了最后,她还是欠了他的。 虽然他现在是在地底深处,可是,万祈现在并不是踩着泥土的。她还在树木之间攀腾着。之前就曾经交代过,万祈前行的这一段路,仿佛就是一个极其陡峭的斜坡,这个斜坡上遍植着各种树木。 他竟然把“糖果Y”给弄丢了,观芮堂哥一定会因为这件事情遭受责难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想要对付常观砚所以才导致的后果。 第32章 翻覆 万道流金光彩,肆意挥洒于此间,照的奉天殿前一片大亮,映得群臣脸上神情纤毫毕现。 该用什么文字形容此刻的奉天殿前呢? 朱棣骑着马入南京城,见到他爹朱元璋率领着千军万马等着他,此时此刻、此情此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茫然恐惧。 有人狂喜热切。 正月的北京寒冬未褪,冬风未消 这一次,她再不迟疑,转身就追出门,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傅悦。 虽说搞不清这是为什么,但孔老知道这绝对是一种好的变化,于是不在犹豫,重新迈开了步子。也就在重新前进之后,那种变化立即又开始了。而最终就在双方距离还有三米的时候,大家惊喜的发现,所有人的样貌都恢复了。 广播响起的时候原本正在找着提示卡的几人纷纷走到了走廊来集合。 “曦之。”受伤的诗瑶想要看一看水曦之的状况,可是,水曦之把她抱得太紧太紧。 只是这样想着,那探寻的目光却还是没有遮掩,她下意识的想再看一眼那孩子的正脸。 章嘉泽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机的时候,妻子也醒了,但宋雅竹没动,装着熟睡。章嘉泽接起电话,眯眼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华星灿。 待看清新郎的面容,纪以宁不愿相信地再狠狠擦干妨碍视线的泪珠,再定定望了一次。 而后湮天帝独身一人归来,与大长老在天柱峰密谈了许久,出来后神色平静,专门将萧炎唤来,却没有询问什么,勉励了后者几句后便是飘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你又不会听我说的,我给你选的英雄你会玩吗?”杨超估计刺激她说道。 虽然不知其真实身份,然而既然敢出现在这里,跟其他三大顶尖强者争抢半神器,自然有一定底蕴。 玄昙在整个那耶王朝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一言一行,势必能得到百姓的认同。 艾莫没有反驳,而是将窗帘拉起来慢慢的走出了房间,脸上稍微露出一丝的疲倦。 本来路天旺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在孟丽的眼前表现一下,谁也没有想到杨正杰不但不配合,就连孟丽都说自己越权,这个忙帮的有点难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路天旺是就坡下驴。 修罗地狱,两只修罗已经潜入黑暗之中,它们的目标是魍魉部落圣巫。 且说,连云跟着虫皇走出万宝商会之后,发现天空虽然完全黑暗,但是中心广场却是如同白昼。 每个宗门对自己的独门秘术都有严格的保密机制,外人几乎不可能学到,哪怕有外人学会了自己的独门秘术,这个宗门不惜代价也会将懂得自家秘术的外人灭杀掉,绝不容许自己的独门秘术流传出去。 但当他们和巨龙一同扫清了一片区域中的危险,重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通道,在废土中开辟出了新的安全区之后,哪怕再自私自利的冒险者,心中也难免会冒出些激情澎湃的感觉来,冒出些“当了英雄”的感动。 但战场上不讲“如果”,再强大的战士倒下之后也只是一具尸骨,在这个只讲结果的舞台上,还是塞西尔人占了上风。 这面镜子是一块古典圆镜,边框是价值不菲的阴沉木,上面雕琢着一些面目惊悚的鬼怪。 成百成百的符篆如雨般洒出来,不断抵消寻宝修士和建州精锐的攻击。叶大少就真是奇怪了,他粗略算过这古怪冰堡上丢出的符篆,虽然都是一二阶的低档货,可数量已经破两千。 第33章 对话 皇帝寝宫中,朱祁钰和李显穆说了些话,而后突然问道:“叔祖,关于大明的未来,不是我所能置喙,我只是一直有些事,想要问您。” “有人说您大奸似忠,有人说您赤胆忠心,我和您相识近八年,也算是相互之间有些了解,却觉得都不是,您的行为如此矛盾。 不是忠奸所能辨。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要知 “罗德尼,你确定这样做没有问题吗?”纳尔逊有些担心地看着正往建造机器里钻的罗德尼。 接着,就见身穿白大衣、戴着口罩的人,将一个橡胶手套戴在了手上,拿起了一把3号加长的手术刀。 银茫隐藏在黑夜里,无声又无息,直接刺入了那人后颈处的大椎穴,只觉得眼前一花,慢慢的晕倒在了地上。 “可恶,直接将这个基地炸毁不就行了,人类,我们现在立刻原路返回到外面,我直接释放轰炸机将这里炸平就行了。”空母十分不耐烦地说道。 “那,欧巴你去日本就是去陪她们的咯,哎一股,欧巴,你和我说实话吧,我绝对不告诉别人,欧巴你和孝敏欧尼是真的在恋爱吧。”恩地笑嘻嘻的看着李朝,一脸八卦的样子。 短短的两分半钟,凯尔特人就扭转了场上的局势,不过最终影响比赛走势的,还是第三节比赛开始后的那段时间。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能成的!”九顶握紧拳头扬了扬,虽然他心里也没什么底。 “放心吧,我不会让这家伙得逞的!”说话时,高壮降低了重心,做出了防守动作。 李刚看到他们走了把昨天她走了,这些人跟裴行知称兄道弟的事跟她说。 虽然爸爸已经接受我了,也尽力做好一个父亲,可是不论如何,以前和爸爸的矛盾不是这一两个月没能消除的,我对他还是觉得隔阂很大,我想他应该也是这样。 东方良平,jojo的奇妙冒险第四部主角,东方仗助的外祖父,死于片桐安十郎的替身银水链。 这一次,dio没有使用替身能力,冯雪也没有回头,沉默充斥着整个房间,然后,随着两人的离去而越发的沉寂。 这个事情到雷探长的耳朵里,雷探长没有感到欣喜,反而是感到了一丝丝的担忧。因为他觉得韩城找自己的目的并不是道歉,而是另有所图,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程昱还逗留在晋阳,并不是他不急着走,而是他想要借这次机会,多多了解一下晋阳。这个日后可能成为他主公的敌人,程昱更要了解透彻一些。 吕布扫视了其一眼,发现这人长的一张汉人面孔,可是穿着却是匈奴人的模样,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雷霆在体内窜动,贯入丹田之中,林轩体内的天地之桥也受到冲击,不断有雷霆流窜,冲击得天地之桥摇摇欲坠。 木屋之门被卓玉成一击而破,泪眼之中,熟悉的身影如同光明的希望,心瑶起身欲向卓玉成奔去,奈何身上的筋脉受阻,行动极为受限,再加上玄灵在一旁施力压制,她连站起来也异常费力。 如今成廉率领的吕布亲兵,玄甲兵共有一千狼骑以及两千步兵精锐。余者,魏越领三千精锐步军,宋宪侯成,各领两千精锐步军。 “回公子的话,已是…已是收拾得差不离了。”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只能将那些残肢给整理干净,至于地面上的那些血迹,还得花一些时间才是。 在那支数十骑的汉骑的马上,都是悬挂了好几个头颅!不知道又是屠杀了那些部落。 只是这个势力,相对于整个魔族来说,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就算是全部反叛魔族,也不可能给魔族造成什么样的损失。 紫金拍卖场,无心武神一脸阴郁。来回踱步。一副焦躁的样子,频频搓手。 “你说什么?找错人了吧?”郑成双的声音非常的淡漠,没有一丝的波动。 赵灵碧的神色慌张,作为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她很清楚天玄界的势力分布。 甚至这个名字一直都不曾有过传说,他存在的时代生灵少得可怜,于是他创造了生灵,赋予了他们新生和终结。 一个月的时间后,我出现在了一颗沧浪星的星球上,被人堵上了。 这时候,那一双冰凉的手再次摸上我的身体,我就算再傻也明白了这不是夏侯的恶作剧。很有可能,咱们两个都被摸了。 天昊极道宗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情撒谎,而且羽皇如果连秘境出异变的事情都能够推测到,那他也就不是真人境了。 说起来,也幸亏李菲给她挑了这么一件公主样式的伴娘礼服,否则以她平日里穿衣的简约风格,恐怕这突然多出来的一把瑞士军刀也没地方藏了。 他也不怕那些人毁掉天母云石,那可是世界的精华,苏若琪都毁不掉,只能想办法炼化,将之与其他的材料融合。 两兄弟中较为年长的那个瞬间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掌力居然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根本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杀伤力。 树人守卫这时候刚冲到了攻击范围,但支撑它的力量源头没了,它也就变回一颗普通的树木,倒了下去。 能在这个商场里面见到所谓的鬼,一定是这个商场里面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是……”那名士卒连忙组织语言,仔仔细细的将事情又说了一通。 第34章 乌云 每一次政变后,都伴随着血淋淋的杀戮,政变的胜利者,会对失败者进行最残酷的清算。 于是。 整座京城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因为此刻的京城太过于安静,仿佛整座京城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就像是…… 乌云积聚于天上,沉沉黑暗笼罩了人间,狂风呼啸而过,卷去夏日的炎热,云层中已然凝聚了无 林天抽出枪,对准面前,这些还在向前靠近的电锯玩偶,打了过去。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二白可不管这些,见到周围没有危险,它便围绕着林天不断跃动奔跑,撒起了欢。 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表示一下,然而谁也没想到,顾期云又惹事了。 然后,她把昨天买的柿子,豆油,鲤鱼,大米,苹果等东西从杂物间拿出来,给他们一一分派了下去。 为此岛津忠直再一次发布了招贤令。作为东山道的巨人,东国无双的大将,他的招贤令引来了不少人。 医道门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低端把戏,难度不能说没有,只能说,他们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众人很是疑惑, 留守的中条藤资问本庄实乃发生了什么事,本庄实乃直接说大熊朝秀谋反了。 折原枫趁着异化状态与肾上腺素加持下的恐怖移动速度,捡回掉落的武士刀,尾部勾着尸体从窗外跳出大楼。 屋子里面踏踏踏的响起了脚步声,苏汐云开门出来了,但依旧是冷着一张脸。 罗雨薇给古老和他身后的中年人端上来一杯水,在这里自然没有吴永怀店里的大红袍了。 “这是怎么会事?”斗将揉了揉眼,努力辨识四周,发现又回到了圣彼得大广场。 此时尸首已被抬走,以郑大人今日在停尸房外的表现,想来他也是不敢看尸首的,宣绍便让人带他去看了灶间的杀人现场。 罗兰听到这里,不敢再大意,双手握紧杜兰达尔,要将碎剑者的极致发挥出来。。 大多数人赌石经常是以赌色为主,此外,还有赌种的,赌地的,专门有一些投机心理极强的人,去赌裂绺、赌雾,这样虽然风险很大,但走出裂的毛料价格一般不会很贵。 和肖兰一样,常宁也是手头缺人,不象商洛那样,大半辈子都在锦江工作,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圈子,至于军分区司令田江,纯粹是投票凑数的,军人不涉政务,他能在常委会经常举手支持常宁,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突破了。 罗峰的话说得王浩明一头雾水,白天晚上怎么可能区别不大,不过看看旁边彭师傅的脸上挂着笑意,显然对自己的说的话也是很不以为然,王浩明只能将问题闷在心里了。 “公子的伤还没好,万事不可太操劳,备车!”烟雨翻身从软榻上坐起身。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可和苏寅政有什么分别,整天对着自己不是冷着一张脸就是爱理不理的。她吴楚有那么差吗?连看一眼都不愿意看,吴楚把手里的报纸放下,刚吃下的东西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此刻的杨逸心中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怜悯,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自己竟然因祸得福,被自己的老板赏识,直接给拔高修为了。 第35章 光 原来这几日的风雨停滞,并不是元辅温和的宽恕。 当朱祁镇死的那一刻,整座京城中的聪明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以大明对皇族的宽容,朱祁镇最差的结局是贬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亦或贬于边疆。 可现在,朱祁镇死了。 死于自裁,算得上是体面,可既然朱祁镇没了命,那便是元辅对所有人最严厉的宣 论实力,雷氏兄弟虽然是两个二阶战兽师,但是拥有四只卫级十六段的灵兽,而唐庆虽然是三阶战兽师却没有将级的灵兽,只有一只卫级十七段的灵兽,凭借灵兽数量优势,真战斗起来不一定谁输谁赢,因此雷氏兄弟也不惧。 龙妃怡懵了,正思念母亲。一个男人突然从天上直接掉入了她怀里,关键是他还真就身无一物? “走吧。”白初薇懒洋洋地扔下这句话,一只手提着仅剩下的几个热乎乎白面馒头,另一只手被段非寒拉着,大步朝前面走去。 “怎么就没作用了?我还请于教授吃过饭!”李敬说着想走上去找弦乐团的于教授,但秋远还是先一步拦住了他。 她知道赵可唯是自己母亲的朋友,所以她还是比较信任赵可唯的。 在刺杀一道的较量上,无论是雪老会还是雪老会的前身,这辈子都只输给过一个组织。 我听了,觉得十分的好笑。自从谢家班出师以来,自己天天在家里干活儿,哪儿有练功夫的机会?现在,来到部队练功,不还是那样子么? 不然,团长怎么会冒着违犯规定的危险,向高连长推荐他呢?可是,如果说是这样,问题又来了:那位团长,既然现在力挺他上军校,为什么当初却又拿下了他的代理排长职务呢? 刚进入龙洞之中,姜云竟然就看到了几株药王级别的古药。这是一千年的积累,在浓郁的灵气之中,虽然这些古药只是生长了一千年,却相当于外面的上十万年。 将身份卡放到机器上,一个数字显示在屏幕右下方,500,那就代表着剩余的军功。 风鹫的体型十分巨大,堪比地球上的直升飞机,而且风鹫的防御也十分强大,在灵晶石灵源不枯竭的情况下,可以挡住任何化炁七境以下的攻击。 破冰瞬间分离成一万把匕首,都朝着虚网飞去。没把匕首都从虚网的结点穿过去。瞬间,虚网就被化解。 “是吗,我都不知道呢,呵呵。”看到陈博那越来越无语的表情我又干笑了几声来掩盖我刚才有些犯2的举动。 先把柳元宿的肉身碎片吞噬,又将被柳元宿杀死的黄泉门弟子肉身尽皆吞噬。 饕餮盛宴的灵餐,灵气充盈,仅仅是闻味道,就知道是好东西,十里春则不同,这家餐厅的灵餐,散发的味道,更像是菜肴本身的味道,灵气有多少,那就不好说了。 看到天君出手,紫瞳神色凝重无比,在掌心中飞速捏出了一道掌印。 是林乐在万年塔之中自创的技巧,他将所铁指寸劲的四层劲道集中起来,并在刹那间集中在一个点上,爆发而出,形成了平素十倍的冲击力。 想到这里,男人心情不错,加上面前的菜确实丰盛又可口,所以他不由得吃了一筷又一筷。 晚上凌菲没留在楚家吃饭,算着宋天墨回来的时间,她赶在宋天墨回来之前就回了别墅。 第36章 太子 李显穆环视而过,平和的扫过所有人眼底的情绪,有畏惧、愤然、记恨,亦有漠然、麻木。 视线一触即回,殿中静悄悄的,皇子王孙匍匐在这里,不敢发出声音来。 齐称“叔祖”、“太叔祖”。 李显穆脚下停顿一下,继而走向钱皇后身后的一个孩子面前。 李显穆顿住。 细细看去,他知道这是朱祁 普通人自然会被这种完全不符合本世界画风的“怪物”吓得魂不附体。而受过教育见过世面的施法者则一定能猜出,那些分明就是某种构装傀儡。 还好他实力不俗,滚落到二层半腰的时候,一个鹞子翻身,稳住了身形。 将烟拿到手上,依倩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香烟,然后学着紫凌天将烟含在她性感的嘴唇上。 英雄联盟,隶属于世界联合会,被立为独立司法部门,无论哪个国家,都没有任何权力对其内部问题进行干预。 原以为刘忻必然会一口答应下来的,谁知刘忻在和羊枯对视一眼后,却是摇头拒绝了王泽的任命。 只是,她有她的坚持和苦衷,尤其是,某些感情遇见爱情的时候,情绪就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君梓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一点的道理,于是就开始讲起了他的身世。 可惜,这种怀疑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也无法证实什么,没办法,他只能在张钧体内留下了一些纳米虫,作为保险,然后就不再理会了。 魅轻离的脸上的表情除了诧异还是诧异,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复杂。 甚至于,就和龙公皇者一样,邪宗在某种程度上,也怪异得可以,态度上更倾向于她。 “难道这些就是迷宫中间的宝物。”周道伸手把石台捏碎了一块,取出了一块灵石。 离开饭店天已经渐渐的黑了下來,教练和师弟们都喝得差不多,晕晕乎乎的朝着学校那边走着。我沿着这条路往东面街上走着,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了下來,喝酒喝的有些晕乎,但是神智还是比较清醒。 李媛婀看着秦扬,笑吟吟的说道“哎呀,师兄你是生气啦,是不是爷爷让你离开岩城县,你感到心里不舒服了?”李媛婀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扑擦扑擦的注视着秦扬的表情。 要说施主头顶凶兆也是真够背的,其实以他现在这种实力,在灭日要塞主城的数千万玩家里,他绝对是排得上的号的,那怕兄弟情义氏族的强者如云,他也有实力与之一拼。 “芸芸吗?”今天星期五,水青住在永春馆,刚准备去花树和叶陌离房间帮他们补下半节课。 此话一出,郭峰几人都吸了口气,就连陈宇也吸了口冷气,这数目也太大了吧?如果那些土地单单是用來开花场,根本就不划算。不过,陈宇从头到尾都沒有拿來开花场的意思,他的初衷是把新围村打造成一个有名的商业区。 白子西眉头皱深。这次出游是她第一次主动邀约,他却去不了。互道完再见,他挂电话的动作重了点,碰到旁边白瓷华盆,发出声响。 九个伪帝级的同门的星辰之心,他只要得到并融合,他将凭空获得本门多种秘术传承,并且修为将飞升几个境界,必需立即离开洛兰州境内,去往更高级的地方渡劫晋升。 极北寒流下,大雪已经铺天盖地地劈头盖下,大地一片苍茫白雪。 第37章 遗诏 “元辅,陛下那里……” 一切尘埃落定,大明好似恢复了正常运转,但谁都没忘记,皇帝还处于病重之中。 大明的平静很诡异。 内阁几位大学士也觉得有些怪,虽然一直以来皇帝都不管事,都由内阁统管一切。 但皇帝危在旦夕,朝野内外却如此平静,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李显穆抬起头,环视一遭 到了家,他看着残破的墙壁和潮湿的被褥,心想:我家和莫珊珊的家境比起来真是寒酸,莫珊珊人那么善良可爱,我这样一个中学生又怎么配得上她,唉,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先把校长交代的任务完成,过了这一难关就好。 同一时间,医院那边,当安若然他们离开了病房之后,蓝雨辰关上了门还不甘心,还顺便把门给锁上了。 乔安明始终相信,他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包括事业,包括顾澜。他也坚信,不论内心多汹涌,他都可以保持一切如初。 木箐箐抬起一双大眼睛,只不过此刻这双眼睛里不再充满狠辣,而是可怜样子。 萧允墨就守在昭帝的身侧,看起来精神奕奕的,一点都不像是要中毒的样子……难道萧允玄给她的药有问题?还是萧允墨一点都没有动那碗东西? “也就是说现在的郡主宛若新生。”秦韶不由轻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我说,安若然,你又怎么了?知道我要回到林园,故意来引诱我么?”挑了挑眉头,对于安若然无厘头的举动,冷殿宸表示心情大好。 “你这傻丫头,进了公司账,这钱就不全姓沈了。”沈阔海笑道。 如果说,墨翎染会因为自己的仇恨,而让安若然付出什么代价的话,琳达真的不相信,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已经全部脱离了轨道一般。 夜思天也明白裴浩天的苦处,看着夜琛道,皇子?那就是皇上的儿子? 蒋蕴柔看着卓越,眼中流露出心疼,我应该跟山泉说一声的,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有,你出来吧,佟心媛有麻烦了。”段励之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难道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自己这脑子里,一边是面,一边是水,这一晃当,就变成浆糊了? 看出来骆含烟的满脸疑惑,桃妖景轻声道,“走,我陪你们过去骆家外头看看。”骆含烟握住骆霖的手点点头。 万清平此时也是心情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付妖兽的经验,赶忙查看了一下妖兽身上的妖气,惊喜地现浓郁程度也就三阶前期左右,于是当下便脚下起了一道绿色遁光,朝着那妖兽气势汹汹的扑去。 “阿毓。你就那么不想和本公主一起进宫吗。”百里俊雅见蓝毓萱依旧耷拉着眼皮。突然有些伤感。本來高亢的声音突然间软了下來。而软了下來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委屈。 那一连串的用身体硬接鬼王的镰刀,骤然林猿的身体在强悍,也受了不轻的伤,特别是鬼王镰刀上附带的那一缕缕有着腐蚀性质的幽冥斗气,让他难以在短时间内修复身体创伤。 在保安凶神恶煞的眼神中,她不紧不慢的收拾着办公桌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程不带一丝该有的不满、气愤和委屈,面无表情。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出来,佟心媛死死的咬着手指,直到手指咬破了出血了,她才开口说道:“外婆,我的那套房子卖掉吧!舅舅不能坐牢的。”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第38章 新皇 总摄大明两京、诸部、诸省、诸卫、诸外藩邦国一切军国重事! 有一套被称之为篡位套餐的东西,全称为——大将军大司马录尚书事、相国总百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中外诸军事、封亲王、加九锡。 这一整套东西的含金量,不如朱祁钰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其关键就在于这句话中的“摄”字。 元 就在这时,麒麟从他的识海紫府中蹦跳出来,看到麒麟,姜衡突然愣住了神。 究其原因,很可能这些老家伙暗地里早就对柳家爬上市里第二位心怀不满,反而乐得瞧见一夜之间垮掉。 看到主人潜藏恶劣之意的笑容,我知道,这家伙一定暗中强化了水牌。 终究只是一个3阶世界,其最强者也不过B级人物取代卡就能取代。 潜水艇中走出八名身穿深色防护服的人,他们背着工具,首先来到围墙的破损坍塌处。 宁夏晚上突然接到齐阳的电话,叫她来一个酒吧,还说有惊喜。宁夏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听命行事。在与齐阳相处这段日子后,宁夏也清楚齐阳是个不能惹的人,违抗他命令的人一般下场都不怎么样。 这声音重复了好几遍,李有才明白这大概是用了不同的语言播放的,只是自己听来都是华夏语。 楚钰眼角瞟见一处消失的玄色衣角,嘴唇微勾了勾,她看见,那人在听到她方才的那句话后,便立马隐去了。 “你好,我是京北来的崔如山中将,奉京北市柳柳军长之命,给你带来一封密函,希望你看一下。”崔如山把手里的密函递到了法官的手上。 往日冷漠不可接近的陆神,身上的衣服被她哭得一塌糊涂,脸上爆红的同时,心里居然还有一丝诡异的成就感,晏烟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胆子真肥。 七公主听到邵逸天这句话,心里一暖,一想到刚才白胜月夫妻的情况,再看到邵逸天的表现,高下立马分了出来。 一声尖锐的叫声从那个不明生物的口中响起,它先是被火球砸中了脸,接着又被火雨那缠绕着火焰的高跟鞋底踹中。 雷锋的虚空之力实在太过脆弱,别说比拟绝世强者,就是比拟那些六级顶尖强者所领悟的虚空之力,也要弱上数倍。 一瞬间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条雷蛇,瞬间没入了水龙弹消散留下的水之中。 抬起眼朝着眼前的水牢内看去,只见,尽头,有一老者,披头散发,全身鲜血,被手臂粗的精铁链捆绑在石头上,而在他的前方,则是各种用刑的工具。 “不行,飞机还有两分钟就要起飞了,不能开门。”安保人员拒绝说道。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大殿中响起,刚挥出焚火拳的炎铭在惨叫声中跪到了地上,左右两手疯狂甩动,双手的火焰已经消失,但他的五指之上,竟在升腾着缕缕黒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也在大殿中逐渐蔓延开来。 都说一愣神的时间,天就黑了,这他么的,是一愣神的时间,人生都黑了。 她再向苏应看去,心头一震,只见这位蓝衫少年面带和煦笑容,东张西望,似乎比两人看起来还要和善一些。 每个灵魂滞留在人间的原因都不尽相同,但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从它们的表情就能简单地分辨出它们的性质。 见审讯室中再次出现 了冷场,冯志坚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打断了沉默道,石冰兰和张杰听到这话后都感觉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罪犯给过他们这么 大的压力。 第39章 央地(第四更) 景泰八年,朱祁钰驾崩,十岁幼主朱见深即位,内阁首辅李显穆总摄国事,孙太后成了太皇太后,以明年为成化元年。 太皇太后、皇帝,居于深宫之中,除了每逢初一、十六,几乎不见外臣,如景泰年间旧事。 所谓总摄国事,这是突破了内阁首辅的权力桎梏,能够让李显穆有足够的权限,去调整整个大明的各种问题。 一阵碎裂的声音传入陈子昂耳中,他赶忙抬头一看,只见罩子顶上,密密麻麻裂开许多裂痕,马上就要绷不住了。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可是现在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赵楚楚希望看到的,就算是要彻底分割开一刀两断,那也必须是她主动提出来才行。 他垂头丧气的返了回来,沮丧躺回到座椅上,还拿了把蒲扇把脸盖着。 而她身边的保镖也在这个时候寸步不离的跟着,没有丝毫要在外面等候着的意思。 一旁的左护法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恭敬地将沈浩空了的茶盏续上,这才转过头看向沈夫人。 若是裤子在膝盖上面,或者是上衣的长度没有盖住下面,让外人看到了轮廓。 非但没能被陆争提携着直上云霄,相反,还丢尽了脸面,成了全城的笑话。 眼见自家最强的保安队长都被这样凌虐,这些人哪里还敢和沈浩动手?纷纷面面相觑。 宋明珠选了三个,都是一样的水滴形状,还有很多的钻饰装饰着。 “这唱的是那出戏。”安全了,笑话,秦海燕此时心中忐忑不安,噌的一声,马上跑到了那辆法拉利名牌轿车。 这让林然激动了起来,上次那块玉石不过是散发这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就已经达到了二十万的价格,那么这次看到的这块,显然品质要超过上次那块好几倍,不知道能够达到什么天价。 贺六浑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腿上还是殷红一片,但是一点没有感觉到腿有问题。既然腿没有问题,那个红色就有问题了。 沿着长城, 到了一个高高的草甸边,贺六浑下马走了上去。其他人想要跟过来,被示意别动。贺六浑走上草甸,发现那匹狼,那匹孤狼果然在上面。就是那匹鼻梁上有一道长长的白毛,琥珀色的眼睛的孤狼。 这就是他身体达到了筑基境半步先天秘境的异能,此时随着灵修境界的提升,他身体潜能产生的异能也渐渐达到了极致。 紫嫣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活活的被乔灵儿给气死过去,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乔灵儿会给自己这样的一个回答。 “你们听着,谁敢对我太子殿下伤一根汗毛,今日龙牧即便是战死,也要杀掉段琅。”龙牧骑着战马急的高声喊道。 “你真是一个狡猾的人。”香儿笑的格格的,双手还住了林然的脖子。 这话说得已经欠缺底气了,对方在明知沈清是自己弟子的情况下还敢做这种事,那就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况且他还在同时戏耍千戒宗呢,面对这样的厉害人物,他的确没底气说出“绝不会与之善罢甘休”的话。 “没问题。”孙青点点头,直接就出了门。这时候我拿出新手机订了明天晚上的机票,刚好还剩两张头等舱机票,我就自己买了一张。 李大人的酒席就定在第二天,因为是在迎客来摆的席面,被请的人也觉得十分有面子。 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极大地填补了大夏因为战争而受到的创伤,并没有对国力造成特别大的打击。大军凯旋归来获得的荣耀、得到的厚赏,也促使了天下习武之风的昌盛,以及百姓对人口的渴求。 “这世上本就没那么多如果,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怨侣吧,还好我们没有相爱相杀。”江奕淳笑着搂了她的肩膀。 各项身体检查,体育项目所得到的分数,会被列入联考的全素质测评中。 宫中发疫症的情况虽然少,大夏立国以来,却也有过几次,每次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一旦发现征兆,相应的人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以免传给主子。尤其是皇帝,龙体金贵,疏忽不得。 见此一幕,断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没有丝毫的犹豫,它的剑身竟是瞬间分解开来,当场化作了一面巨大的屏障,直接笼罩向了陆飞。 凌香停下身形扭回头看时,阵法已经发动,见不到德骧的身影了,困天囚地,回想当初自己在阵中的滋味,她下意识的又飞远了些。 “给不给并不重要,我朝需要的是一个出兵的理由,若大昆朝不允,我军可直接跨越昆江,攻入北岸,大昆朝如今着力整顿疆土,兵力分散,正是我军集结全力重创其主力之机。”陈礼笑道。 旁边的路遥遥听了顿时僵立在地,浑身如遭雷击。她是……李娜的奶奶?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这个广州日报的记者,好像是他的托一样,这不是明摆着来宣传海豚科技的吗? 第40章 巡抚(第五更) 空中楼阁。 这四个字一出,顿时让众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显穆提出的那一套晋升体系,真正开始实行,并没有太多年,目前速度最快的,才刚接着政变清洗,补位尚书。 换句话说,如今朝廷中的大部分尚书,都不是那套体系起来的。 尤其是于谦,他其实算是一个很特殊的内阁大学士。 在如今的 黑暗下都是无尽无穷的深渊,我吞着口水,尽量忽略脚下令人眩晕的深谷,颤颤巍巍晃晃悠悠。 雷斯提亚心中感受,此刻无法形容。有欣喜——当然这一点,是因为心中无可避免的软弱,有气愤——或许因为对方毫无理由的虐待,又突然的放弃,但更多的是——失落。 段重摆了摆手,命人添了两张凳子:“来者是客,喝酒,喝酒!”说着将二人引了下来。 段重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极有战斗素养的人,对于军事理论也有着极为老道的研究。所以对于强于自己的敌人,段重认为采取游击战的战术是最为正确的。这是段重上辈子从伟大的党那里学来的战术。 我抬起头,熟悉的众位从高耸的树上跳下,“你去哪儿了,这么久都不回来。”他们的身躯更加高大壮实,梦幻朦胧,折射出光晕。有些虚幻,帅的震撼人心,美的惊心动魄。 “白狐姐姐不是吃素吗?还俗了?”秦天看着一号分队抓来的野兔问道。 从那时候起,极度的仇恨将他清澈的双眼深深蒙蔽。他不顾一切,拼命修炼自己的本领,只为将来有一天能亲自手刃仇家,给天上的家人报血海深仇。 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几个凑了一堆儿,我问起雷伊为什么执意让尤尼卡来赛尔号治疗。难道只是单纯的治疗不了? 陈飞笑了笑刚要说话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车子就停了下来。陈飞下车一看,顿时苦笑不已。 不过,周吉平也看得出来,马昆达的话还并没说完。所以周吉平打定主意,在马昆达没有说明之前,他只能静观其变。 “好!当然好啦!”不论对方如何,毕竟都解决了自己一个大问题,而且,明天还有大头领的复仇,多一个高级武将,那样的胜率会高很多。 外国人对华夏剑修了解不多,不知情,就算知道也是从电视中知道,模糊不清。 因此,欧洲人对神山阿尔比斯山非常敬畏,每一年都会有无数人前去拜山。 打开后模糊的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七岁的男孩,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学校,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很紧张。 盖伊心里默默地想着,他决定,回去后,就对血刃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反腐调查,绝对要揪出那个影响自己形象的家伙。 佐里克回过头来,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周吉平和皮齐拉,先是恶狠狠的瞪了丢失武器的皮齐拉一眼,接着有些无奈的看着周吉平。 这庄重的画面,让三位民兵有些促手不及,手脚慌乱的互放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了避免引出更大的乱子,大家已经用界符把四楼和其他楼层隔绝开了。就算是再四楼把楼给拆了,普通人都不会听到半点响动。 “好,好好,就五颗,多谢这位天帝大人。”沙沉舟激动道,原本他们只要能换个三颗就已经心满意足,眼下却是能换五颗,心底欣喜无比。 原来,在玉卿带刘三到这房间里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内中有人立即去报给了青冥二老,两人也立即赶了过来,本要擒拿玉卿玉虚,可是他们在哪房间里往外看看,发现玉卿师姐弟并不在里面。 封林的心脏猛地开始震动,从里面突然爆发一股凶猛的热浪,这种恐怖的热流顺着封林的血管流遍全身。 但是,鹿力却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而是鹿爪突然玩去,便勾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还跟姐姐害羞,妹子终于找到意中人,今晚我们姐妹一定要大醉方休。”吕长姁笑道,吕雉脸上神情怎么瞒的过她。 二话不说,赶忙跟着望着外头跑,那铃铛在外头不断的响彻云霄,眼见当时空地之上,一片雾色迷茫。 而且开设零点场虽然不像通宵场那样成本激增,但也要多加人工费、空调费、电费,如果没人来看,那就白费功夫了。所以国内的电影院也很谨慎,只有大片上映才会增开零点场。 天蓬闻言,这才瞪大了眼睛抬头一看,只见得王昊高坐白马,微笑向他,看的天蓬是一声惊呼。 封林看着龙皇似乎要走,就连忙拉着她,这样的高手是可遇不可求的。 但是说实在的,对于夸父这等修为的存在来说,二百年真的并不久,刚才他说,在这里修炼二百年的时间,他能将第四层修炼到第五层,这是一个大致的时间,但是却已经让他蠢蠢欲动了。 但要是朝廷有一天觉得有实力给士兵发粮饷了,很可能前面的一切秦秀就等于是给朝廷白做工了。 另外,高泓过来之后,万涛、张赫等球也恢复了先前的神勇,在俱乐部友谊赛中帮恒天T12梯队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韩奕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把柳毅给召唤过来,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残魂已经无法在承受月之殇,那漫天剑雨的攻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知道,江天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柳毅就那样被自己当成傀儡一般使用。 “让她进来,”霍时谨不想见魏颖,但如果顾向暖去外面单独跟魏颖在一起,他宁愿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 说起来,自己带着如此多高手前往沧剑派,难道冲虚子就真的不知情? 第41章 令下 既然自己这边没有合适的人选,那自然就要给其他人机会。 其实高谷觉得李辅圣是可以入阁的。 且看李辅圣的履历。 永乐十二年生,宣德年间高中一甲进士及第。 其后历经六部、府县,六部改革后,在麓川战役期间,李辅圣出外担任知府、升迁布政使。 其后回京担任吏部侍郎,又担任翰林院院首 医生交代完毕,才带着护士们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立即变得寂静空荡。 戴维教授激动地大胡子直哆嗦,这是他治疗的病人中最顺利,这也为他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以后再有类似的病人,可以采用模拟场景的方式,把在当时环境中激发的第二人格消除。 虽然吵架的时候刘玉环话得难听,但说归说,照顾公公她绝不含糊,这几天也不知道公公咋样了。 王呵呵一声令下,道具师立马爬上高台,给万祈的十根手指都黏上三厘米长的银色指甲。 “大少爷,姨娘起来了。”江澔双手靠在后背,抬脚就进门了,廖飘滢紧跟其后进去了。 平南侯却不以为意,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太子是君他是臣,君上会错吗?错的永远都是臣子。既然圣上希望看到他与太子殿下君臣和解,那他就照做便是了。 “也好!”胡嬷嬷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也不想强行把他弄醒。之前孩子整日整夜的啼哭,她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皇子妃,您赶紧休息一会吧。都跟着熬了两天了,瞧您眼里都有血丝了。”她心疼的劝道。 等太后走了之后,皇上先是将在外面当值的肖承叫进来,问了问他的想法,没想到,他说的竟然和太后都差不多。 更衣室里还有些后续的事情要处理,金蕊也要被带走,虽然知道这件事情水落石出多亏了修琪琪,但是有些关于军校的事情吴教官还是不打算让修琪琪知道的,毕竟修琪琪知道了,她背后的那个男朋友,也就知道了。 一回家就有人挑衅,若是不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岂不是,看她不爽,人人都能来找她麻烦? 毕竟,有时候祸害一下其他赛区的也就算了,如果他真说出“u神夺冠”的这种预判来,实现了还好说,万一又被他给奶没了,来自粉丝们的愤怒他可承受不来,怕是还没出会场的门,就已经直接给手撕了不可。 “蹲在这里吃吧?把剩下的放下去?”叶寒没有明说出来他的想法,只是提了个意见。 众人相继移步堂间,桌上早已摆满酒肉,这一晚萧长老大摆筵席,专程为叶寒接风洗尘。 嬴无殇取出了他的魂器,一柄泛着金芒的长剑,他也是用剑的人,金芒之剑在手,他缓缓飞近了叶寒身边,却又停下,冷目戏谑的瞥着叶寒,像是在看着笼中的囚徒一般。 至少目前为止,也没见到医院广场上有丧尸游荡,丧尸病毒爆发也几个月了,医院里就算人满为患,现在也不可能存在太多丧尸。再说,医院的通道四通八达,丧尸没有食物之后,也会慢慢散去,这里就成为现在最佳地点。 “到底是什么事?”李世民用边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问道,现在是自己最高兴的时候,为什么要过啦添堵呢? 大怪物何曾如此狼狈过?它即便在万年前战死时,也没如此暴跳如雷,它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家伙的死活,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可恶的人类。 第42章 齐聚 各省巡抚收到内阁下令后的第一反应,大多是惊疑不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焉知这不是一网打尽的计策。” “中枢一向以为天,如今会有这么好心?” 这是对中枢朝廷极其不信任的,而背后原因很简单,朝廷里的人在上次政变的时候被边缘化了。 此刻本就岌岌可危,自然焦躁的很。 “抚台, 白尘有着神力的保护,并没有受到伤害,但诸天之画的蓄力却突然闪烁了一下,能量波动开始絮乱了。它还是受到了影响。 走进宿舍,见到诗若雨进来,卜嘉悦她们一个个仿佛是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诗若雨。眼睛里,无不是充满了羡慕嫉妒恨,这是一种属于人的本能。 无尽雷霆噼里啪啦的响彻,疯狂聚集而来,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百米的蓝紫色电球,散发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力量,而且还在不断扩大。 一下午看看偶像剧,逛逛淘宝,一晃看到购物车的都二十几件衣服了,陆菲菲赶紧点击链接退出去。 因为要是没有释天帝横插一手,那么袭击运输车队的人就应该是克莱尔公主,那么从车队里得到辉日城堡消息的人,也应该是克莱尔公主。 白尘看到它这样,总算松了口气。说这么多,就是想和九宫琴达成一个协议。 无尽雷霆噼里啪啦的响彻,疯狂聚集而来,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百米的蓝紫色电球,散发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力量,而且还在不断扩大。 “呼~”长出一口气,凌尘仙子此刻再看那封轩,美眸中却是带着浓浓的忌惮之色。“于长老,你说有一神秘人出价三百颗极品元灵石?”封轩双眼微睁,目光似剑光般慑人。 以前,有陈来香的陪伴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全身心工作。他知道,他的功劳簿有一半成绩是陈来香给他带来的。 纵然有一千个理由可以杀白胜,也不能掺入这样的无赖手段,如此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气血恢复点上2点,脑力计算点上1点,江鹤完美地完成了这次点数的分配。 平阳府乃圣皇特设,三法司、缉妖司、河泊所皆为空降,专来啃鬼母教这块硬骨头。 悬浮在空中的剑阵不再嗡嗡作响,一枚枚长剑全都失去了锋利,失去了颜色,变得锈迹斑斑,上面蕴藏的神识意志全都被清除消失,不翼而飞。 当然,若是在武道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个境界都能修炼到圆满境界,到最后便能肉身成圣,超脱一切,长生久视,有资格去抢夺武道这门修行法门的道果。 车窗外,天空被洗刷得不见一丝云絮,日光不遮不掩地铺洒进车内,隔着车窗和车内空调都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这是一档打工型直播综艺,每一期都会换一个地方打工,主要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明星来体验普通人的工作。 顾景初:你们这次聚一聚是有话要说吧?那我就先出去给你们买杯奶茶,等你们聊好了再喊我回来。 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看向窗外,在看到一片树林的时候,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修炼的是最普通的五虎断门刀,对方修炼的则是道门最强大的前三刀法之一太玄斩,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后世你开一辆五菱神车和奔驰大G比速度。 第43章 皇权失落 陈循命人将一份份写满字的纸张交到众人手中。 “兵部尚书李贤,以下为李贤经历。” “宣德八年登进士第,二甲第三,授吏部验封主事,历考功、文选郎中。 正统五年,…… 景泰七年,历兵部尚书,主持……” 自李贤入仕以来,每一年的官职、迁转记录,以及在任上的考评,最大的政绩,都写 ”蛇哥!你看看这个!”搜光头神的一个汉子猛的揪出了一打纸币,不多不少,刚好四千月币。 龙妍笑着推门进去,再转身把门关好,然后就开始寻找她的饭盒。 一人来到凛冬的餐厅。餐厅还没有多少人。他的眼神自动忽略了那些珍馐大餐,而是入乡随俗,拿了一大块黄油火腿面包,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一个苹果。随便找了一个位子,自己默默地开始吃起了简单的早餐。 不过陈容好不容易盼回了大儿子,哪里舍得他们在这个时候离开?经过几天的厮磨,最后终于决定二个月后,夫fù俩送三个儿子到建康后,少住几日则回。 跃过几个暗哨点,身体一动,便化作一道微光消然山寨内部赶去,没有任何气息,轻而易举躲避开一些守卫后。 “土木堡”之变后,明朝精锐军队损失殆尽,边防政策由积极进攻转变为被动防守,最终才形成了著名的九边防御体系,同时在军事制度上,则是逐渐兴起了营兵制。 次日一早,江城策沒有第一时间赶去南宫集团,而是直径驱车來到了允儿所在的医院。 这一下,陈微从咽中发出一声似是呜咽,似是恨意的咕噜声。此刻的她,紧紧咬着下‘唇’,瞪大一双泪眼,倔强地盯着陈容,等着她说下去。 “今天叫你来是让你认识下公司里的人。”周权让徐光熙熟悉新环境。 现在赶紧回到天玄学院的话,比较安全,因为还没有敢在天玄学院内闹事。 龙腾点了点头:“簪花好看,人儿更好看!”说的情动,当即在她的樱唇之上吻了一下。 这七百团牌手平时都是项充,李兖带领的,此时没有头领指挥,虽说鼓起勇气向前冲去,却毫无章法,不能将其滚动如风的特点挥出半分,顶着盾牌杀到坡上已经折损了百来人。 第二日一早,凤天兆便凤凰来叫龙腾。众人早餐饭罢,凤天兆便留下龙腾与郗风二人,垂问关于封魔谷之战一事当如何处置。 所以一番考虑之后,易寒决定让猪八戒在仙界扎根,替自己在仙界办事,懒虽懒了点,但办事应该牢靠。 体内,那股清凉的力量依旧在持续不断的游走着,无尽的黑雾自楚毅的天灵盖处喷薄而出,带着一种腥臭之味,伴随着那股力量的循环,黑雾持续不断的涌出,仿佛将周围的白雾,都是给染黑了。 洛昊看不下去了,这李云飞太啰嗦了,既然要灭庞家,不赶紧动手,还有空闲聊。 “陈锋的灵魂防御法宝品级如果高一些的话,还能跟鬼十三拼一下,或许还有些机会,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必输了,因为鬼十三现在根本没出全力!”林川评价道。 终于在最后一声巨响过后,那混沌雾气冲出了风津谷,从众人身上横扫而过,许多人吓得胆寒,以为将被吞没,然而下一刻,所有的雾霭都止住了,整个天地只剩下了散发无尽光辉的仙府。 第44章 皇帝与国家 大会落幕。 每一个参会人员依旧心神摇动,会上几人的一言一行,都让他们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会议结束时,有些事才后知后觉。 他们好像在无意中,走上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不知不觉间,成了窃取皇权的帮手。 而新入阁的宰相郑青,则必然要成为反对皇帝掌握实权的急先锋,否则他将会失去一 目视天金破坏火发动的攻势,龙天能感知到其火威力远远超于自己此刻的力量,所以在作出应对时,身形也是朝右侧闪现开去。 现在,她孙艳茹不过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孤儿,在她面前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好吧,看在你肚子的份上,我就带你去吃饭吧!”泽觉得跟雪儿在一起,很开心,他笑着说道。突然雪儿发现他的笑很迷人,特别是那双迷惑众生的桃花眼。 但是,越南战争美国人一共被击落上万架飞机,丢掉了49000名官兵的生命,最后却一所获!这场战争打掉美国8000亿美元,像这样的战争你们还准备打?等到捉襟见肘,钱不够花了,你对全世界的承诺就成了空话。 暗影虚空闪现,无影刃随即被龙天握在手心,微蹲着身躯与固定的妖树王远远对峙。 “大嫂,坐吧。”郝灵珠客气的对丁页子一笑,伸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所以,现在只能拿她演电视,还没演过电影的履历来打击她,实则暴露了这人本身的忐忑。 今天罗轻容带了丫头到铺子里去,谁想到华舜卿竟然在就这么错眼之间出现在自己的马车里,“你是要逼死我么?”而自己的两个丫头,也就在一瞬间在自己面前这么倒了下去。 “郝凌,我哪里不好吗?为什么你要选择她,而不是我?”沈燕的声音隐含委屈悲伤之意,柔柔的在郝凌的耳边响起,像是一支柔软的羽毛轻轻的挠着他的心,让他浑身的燥热之意越发的加重起来。 另:玩了一个月的游戏删掉,没有心疼,不舍,也没有松心,惬意。 我心里震撼无比,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我发呆的时候,瞬间消失,有瞬间一把拉着鬼谷子躲进了洞府内。 他壮着胆子向中心点的区域靠近,里面的重力又加大了几分,即便步入速极前期,也觉得有些吃不消。继续奔行几分钟后,王不归看见一株血红色的灵参,它扎根在一座如刀削刻而出的峭壁上。 东晋义熙年间,台州海岸有座矶山,矶山脚下有一田屯,屯内有一青年名娃。田娃身强体壮,忠厚耿直,其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靠,以打柴为生,一樵夫也。 当此夜色,四下灰蒙一片,几人只见得周遭山林树木漆黑一片,均不知这一稚嫩之声是从何处传来。 白眉又道:“真武大帝当年在人间修行,日不食五谷,一心向道!时日长久,腹内腑脏却是不依!终日闹腾,影响了真武大帝潜心修炼。 至集市,会计下车,挑货,付钱,回首喊三多装货,不意,黑鼻子未应,四处张望寻之,亦不见黑鼻子踪影。会计焦急,大声呼喊,于集市四处寻之,仍不见三多之踪。 玄远思索良久,仍然想不出其中缘由,当下只得望着平水,希望平水能给他解答。 台下,六个吕梁周家的人用手扶着棺材,嘴角微微撇起。那棺材更是如同一颗心脏一般,在规律的收缩着。 第45章 宪章 李显穆抛出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但实际上,这个问题不会有其他答案,即便是让历朝历代的皇帝来回答,也没几个人敢说出,皇帝凌驾于国家之上。 问出这个问题,比回答更重要。 李显穆努力了数十年,又做了万全的准备,终于在天下最高的政治殿堂上,向全天下问出了它。 于是他从每一个人的口中 火焰战刀在李慕舟的急速挥舞之下,瞬间变成一个炙热的火球,严密的将李慕舟的身形包裹在内,随着李慕舟的移动,闪耀着刀芒的巨大火球缓缓压向神秘白袍之人。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丛花深处,潇若回身,视线从那红木盒子上扫过,手指寸寸抚过盒上的浮雕花纹,终是停在了盒锁处。 禹雪唯唯称是,眼神里面还有不屑,演技十分的好,好像一下子被气到了一样。 原本黑色的照妖镜在三味真火的映衬下显得神秘而诡异。白灵儿转过头,看了一眼马天成,马天成没有说话,只是冲她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白灵儿的俏脸上闪过坚毅之色,嘴唇微动,晦涩难懂的咒语鸣响于洞府中。 这时,徐辰抱着陈亦萱走了过来,低头在陈颜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一道雷电似乎将苗‘玉’凤劈懵了,她身上的灵力护罩也变得若有若无,大片的肌肤‘裸’‘露’出来。 原来如此,天成心道:怪不得之前,慕容冲让我和他一起去天魁灵脉中试炼,这次大护法的晋升选拔,跟试炼的模式差不多。 “今晚我留在若兰院。”轩辕澈不客气的说,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队人马来了后二话没说,见人就砍,直闯内宫,目的性非常明确。 许梦抬起一只手掌,一双鲜红的犹如滴着鲜血的眼睛缓缓出现在手掌上,眼睛中充满了邪恶、死寂,让人从心底产生一种恐惧感和敬畏之情。 那日急着过来和玄铭相认,夙夜潋并未仔细观察学院内的景致,今日她再次踏进这片土地,一种莫名的孑然感油然而生。 如果他们不想把事情做绝了,凯恩可以分给他们些功绩,这样你好我也好,彼此心照不宣。 无论前景如何,覃君尚并不希望罗茗娇成为万众瞩目的核心,那样太累,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连饭后散个步,都得被打搅,那覃君尚畅想的二人世界,就遥遥无期了。 许梦目光稍凝,身前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喷洒向他的血液统统被挡了下来。 突然,他背后浮起一朵青莲,莲花中多出一位仙人。那仙人双手结印,一朵朵金云弥漫而来,云中生光,光中有花,花中再吐金云,密密麻麻周而复始,将漫天黑蛇统统化去。 到时候谁再那自己家族或者背景作为倚靠,杨怀仁自然有办法整治他们。 杨怀仁一行人为了掩饰身份和行踪,一路上七拐八拐,走到永乐港永乐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因为类似郑清那样的学生毕竟是少数——有几个学生在一年级的时候会被魔杖列入大阿卡纳名单呢?前后百年,一个都没有。 “我希望您可以教给我们这种武器的制造方法。”卡夏一上来就说出了她的目的。 因为苏正南写的这些膳食,对于尿酸高的人来说都是禁忌,最好还是少吃为妙。 她脚下穿着一双咖啡色的公主鞋,鞋子的设计简约而精致,与裙子的颜色相得益彰,更增添了几分复古而典雅的气息。 “你要去哪?”身后之人按着程江衡,像是家长在询问打算偷跑去的孩子。 而就在此时,突然江南学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老旧桑塔纳轿车缓缓驶来。 少年诧异地低头一看,发现江岚正举着一把金餐刀,金餐刀抵着他的颈部,破了一点皮,流下一滴血,血色鲜艳,在牛奶白的肤色间,特别明显。 老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只要你四儿子不是废物,把皇位送到他手里又怎么样。 毕竟阿哈多少算是自己的朋友,一夜之间忽然就丢掉了性命,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孟繁专门给他倒了酒,可是她刚把自己要留在京都的消息告诉陈献意,还没等到陈献意的祝福,他的手机上率先来了一通电话。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她未来的期待与喜悦,仿佛他们自己也同样分享着这份喜悦。那是一种深深的祝福。江岚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仿佛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她对自己的决定更加坚定。 直到有一次,徐眠安差点把徐幸止丢进游泳池溺死,贺青莲才真的后怕。 果然,就像是童乐郗说的,他们如果真的有什么想法,自然是会做些什么的,这不,徐谟缪就被派上来好言相劝了。 那口血居然洞穿禁锢的空间,一股恐怖的气息,突然将元影笼罩,她惊叫一声,鬼影一般落荒而逃。 难怪杨言的反应如此剧烈,实在是面对这样的上古凶物,他真是没有半点把握。 第46章 独尊 李显穆有一点和其他大明臣子不同,他能从父亲李祺那里得到很多不同讯息。 比如今日之事的解决之道。 李显穆从父亲那里得知,早在240年前,即宋朝(南宋)嘉定八年。 在数万里之外的一个名为英吉利的小国中,就有一批大贵族和国王签订了《自由大宪章》,限制了国王的诸多权力,甚至确定了“王在法下 看他带回的来的六盒礼物,宋德清算了又算,里面肯定有宁欣一份,既然都买了礼物了,说明李辰对她的印像最起码不像是开始那么坏了。 因为不管结果如何,五大佣兵团的力量的确被有效的消弱了。圣光城的势力平衡再次稳定了。 “脑波重新连接!欢迎回来,主体!”这一次,是鸭子兄弟们那熟悉的声音了。 “想知道为什么?”玮柔荑好心的问到,然后一把将她扔在地上。 光就这么一会,邓先哲收到的礼物,不算无价的钢铁神兵,合起来至少能值一个亿,直接把那势利的丈母娘,干翻在地。 一下子正经起来的翼反而让紫凝三人一愣,有点不适应起来。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叫翼的家伙城府相当的深,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感觉到气氛不太对,洛羽忽然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发觉这个地方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走神了,便朝回走。 洛倾月灵术十重,再加上玄帝巅峰,只要离开君无邪五步之外,她离开,不成问题。 玮柔荑咬着筷子,她要让那陶雄身败名裂,因为她觉得这样的人会很虚伪。 百里红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了一眼慕容澈,慕容澈的脸色变幻莫测,精彩极了。 叶轩能够感觉的到这个圆环吊坠内蕴藏一股特殊的力量,的确可以让人给隐身,只不过依旧没有入级,和清夜手中的那柄剑差不多的层次吧。 据附近居住的人们说,这是因为山中居住着仙人才能够出现这样的奇特景象。 安奈乐挽起袖子:“这家伙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他报仇呢!”说着刚要开口喊道,只见苗月心朝一个饭桌走去,然后在一个男生的旁边坐下了,看样子是个刚来的新生。 叶轩看了一眼叶星黎,叶昊与南明月揪心的看向叶轩,所有人都看向了叶轩。 天空的空洞消失,蔚蓝的天空重新复原了,绿草从地面上长了出来,未来被改写,自然会替代掉原本的未来。 其实吕布很早就想要建立一支精锐的特种部队,这下有了现成的人手还不用担心他们的忠心问题,吕布当即下令这些人组成一支秘密部队,这个秘密部队的名称就是——暗组。 这些村民原本就处在黄粱大仙控制之下,他不过是接管了控制权,因此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手续。 七月初三,龙族龙君大婚,迎娶羽凤族族长,那时好生热闹,泗海之滨的精怪皆来祝贺,作为玉蜀沭的徒弟,葶也在其中,云晋栀陪伴左右。此次大事怎少的了前龙君黑恕,黑恕带着白黎出场顿时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就在这时,一道黑弹向着蓝勋射来,蓝勋向旁一跳,轻易就躲过了黑弹,速度不似常人。 又是这个名字,千若若的眉头微微一锁,“我不是韩水儿。”车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千若若只是一抹冷笑。 第47章 家族 “今日殿上,父亲大人当真是威压四海、横镇八荒,满朝公卿,无一不仰视父亲大人神武英姿啊!” “这等言语就不用你在此多言了,家中大小以及公府那边,可都通知到位了?” “回禀父亲,家中三代子孙,但凡能明事的男子、女子,都已然在府中等候,只等您训话了。” “好,那就尽快回府。” 李府 黎兮兮眸光一扫后收回,淡然道:“那就一起去吧。”然后化作一道灵光,向后山飞去。期间,还不由恶寒的摸了摸手臂,两个大男人,用可怜巴巴、纯洁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想想都受不了。 “就为了这些?就好奇这些?所以把这破东西留到现在吗?”秦浩再次大声地质问着。 在第三天的时候便有人打着探望陛下的旗号,非要面见陛下,想是在疑心她谋害陛下。陛下卧病在蓬莱殿,这些年来又是她一人独宠,自然会引起这些揣测了。 这些人都在享受,也很容易理解,周围相对平静,看似安居乐业,不享受又能做些什么? 下一刻,他的眼神涣散,彻底软倒在了地上,一位金丹境的道修,就此死亡。 “浅宁有心了,坐下一起吃吧。”沐千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慕宥宸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不是之前的那些破碎,而是他胳膊周围所有的空间,都跟着破碎。 承香殿实实在在搜出蛇蛋来,武婕妤吓得都不敢睡觉了,连忙又派人去望云楼叫陛下。 继而叶枫来到梅三身边,伸出手在梅三兜里摸索一下,是一颗仙石。 冰蓝色的宫殿被冰封起來,消失在神界中,五光十色的袁珠,被散开,投罗到世间各个角落,一切,便看天意吧。 这一下也彻底惊动了基地里面的修炼者,本来基地外面的动静他们就有所警觉,只是事情发展的速度有些超出阿‘门’的反应,直到梁栋来到基地里里面很基本没人知道到底发上了什么事情。 在布莱特炼制这具神王之躯的时候,王彪暗中输入了大量的吞噬之力过来,隐藏在这具躯体之中。而布莱特也并没有察觉道。现在,王彪准备拼死一战了,立刻将这些吞噬之力激活了。 最后,林西凡踹了两脚,然后冷哼一声,说道:“玉瑶觉得你这丫的屁股脏,不想踹,我就代劳了。”说完,双手一推,龙阳就摔了个狗吃屎。 光耀之城是光耀神领最大的城市,集中了整个光耀神领三层以上的强者和人口,非常的繁华,堪称整个光明大陆东部地区最大的城市。 张家的目的不言而喻,但是总不能说怕了他们,让李洁孙洛他们在家里躲着吧?先不是说李洁她们要上课或者上班的,就说林峰也不愿意这样,他可不是怕事的人。 蓝柯抿抿唇,点头,深深吸了口气,才刚刚进入水中,就已经好像有千百条蛇虫在噬咬,可想接下来会有多么痛苦,也许还会丢掉性命,但是他担忧的,却只是怕自己忍受不住,会连累到她。 说着,林西凡又补充一句,说道:“还有,你最好立刻让那叫影刺的杀手组织停手,不然的话,就算是给钱了,你儿子也回不去了。”说完之后,林西凡就直接的挂了电话。 确切的说,对于大妖和神族,修道者等人来说,死亡的含义就是魂消魄丧,而不是指单单的死亡。 “涵姐,这世界真有这些人存在吗?你不会是编故事给我听吧?”唐柔将信将疑,忍不住疑问出声。 龙忠还带来了500斤苞谷,在红玉姐姐那里卸了日用百货后,准备拉到酒厂里面去。 好似加里落扣这方并不是失败者,就连萧梦蝶一双杏眼也微微闪烁在加里落扣整条身体上扫看了一二秒。 片刻后,下午的拍卖会正式开始,根据大门外的那张公示牌来看。“月辉拍卖行”所拍卖的物品,全部都是高等阶、高品级的,价格都在千万以上,由此也能看出,“月辉拍卖行”身为傲月城最大拍卖行,名不虚传。 正胡思乱想间,那火族仙帝的声音突然遥遥传了过来,不过听到他声音的,只有这边的数十位仙帝级强者。 远处嗡嗡的议论声不断传来,有人同情,有人高兴,但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暗自兴奋,平日里被这石族的人欺压,现在看着他们被人修理,怎能不兴奋? 在景区偶遇龙宇威和吴磊两伙人交战,从片言只语中得悉国家将动荡,知道宫本武真出去打探信息后,他想从宫本武真口中了解到更多更细的消息,正好从中了解更详细一点,以应局势该如何处身立足。 薛倩和吕先生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而是同时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有个服务生过来知会了一声,说是辛淼的朋友龚总过来了,所以海棠将大厅里的监控画面转了过来。 她好想问表哥都经历了些什么,使得其翻天变地般有这么大改变,可身边几人虽熟悉,但非达到至亲抛心谈聊地步,想想还是以后找机会再向表哥了解。 欧阳烨和剑神前辈被皇室两位供奉牵制住了,而这淳于赫显然也是一位上品至尊,如果他对萧沐阳出手,谁能挡得住?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胡诗画媚眼如丝,吐气如兰,且她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丝绸睡衣,睡衣的质地很薄,被月光一照,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便若隐若现的展露在了我的眼前。 现在没法报官,萧然没法让官府处置他们,但是他做什么,官府也没人管。 燕破岳过于张扬而自信的声音在军营中远远传开,让那几个老兵身形微微一顿,他们一起转身望向燕破岳。 最后大概是理智战胜了欲望吧,想到这儿傅星河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再淋下去要感冒了,明天还得出去赴约呢。 他那皇后姐姐听闻,在皇宫要死不活,哭来了皇帝下了死命把他绑回来,又着人打听到华县有一位华佗神医,兴许能根治。 许海猛的转过头,目光带着火气,肖寿根淡淡的回视,目光平静,没有躲闪。 萧沐阳等人出现后,第一时间便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许多人目光齐齐望向他们所在之处,包括一些天府弟子也是如此,神色有些诧异。 第48章 事了 李显穆召开族内大会,敲打那些生于钟鸣鼎食之中的三代、四代,压抑日益浮躁的族中风气是其一。 其二则是清查族中产业,以及清理那些害群之马,李氏本家其风气尚好,但其下所依附的家族却良莠不齐。 韩国公府的主要问题也出现在这里,先前李显穆治家甚严,主要是关注本家族人,如今却要全面从严治理整个家族体 焦羽正面挥戟猛向狂牛头颅时分,韩琦也没有闲着,只见她匍匐在厢车车顶,眼睛宛若鹰隼般盯着丧尸,食指扣动扳机,便有一只丧尸被爆头,她现在无法和焦羽一样,正面对抗那些变异狂牛,但她要做她力所能及的事。 也只在眨眼间,干尸身上冲天而起一阵烈火,汽油味夹杂着干尸腐臭味散发在山谷间,异常熏人。 虽然不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可是现在苏沫的心情不好,作为朋友,他也是需要关心一下的。 “天天都有喝?”在末世天天都喝牛奶的主,应该不是一个简单的百姓吧。 对方挣扎半天完全无效,另一只则嘶吼着想要冲过来,结果一张嘴脑袋便被一支长箭击中,“砰”的一声,脖子以上的部位当场炸开了花。 车在上海徐泾靠青浦的“半湾佳墅”高档别墅社区停了下来,四周郁郁葱葱,果岭起伏,极为悠扬,再看这些人工湖畔奢华的独栋别墅,很明显,这种地方,非是高官和商人,普通百姓一万年是住不起的。 她刚才拿的时候也就是顺手,没想到不知不觉中,都是按照萧楠夜的品味。 “好,有你这句话,不如我们几人今天就拜把子当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行痴说的直截了当道,果然是性情中人。 杀了酒保之后,季策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拉着苏沫躲到了石柱的后面。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水帘洞里射出了一枚冷箭,将军身手很是了得,听得风声响处,便侧身一闪,堪堪躲过了那枚冷箭。 但是他的视线扫过气息逐渐稳定下来了的劳伦斯,还是放弃了自己的这种想法。随后他收敛了心神,就这样等待着劳伦斯修炼完毕,他现在可是非常想要看看,一个可以和半神鏖战的公爵,到底战斗力如何。 随着这头干尸的炸裂,从他破裂的肚子中蹦出一大团黑色浆液,腥臭的液体瞬间笼罩不大的屋子,让众人连忙捂着鼻子后退。 在一定距离内,无视地形向敌人发起冲锋,并造成短暂的眩晕。冲锋速度为基础移速的150%,且冲锋期间不会受到大多数减速效果的影响。 否则的话,以杨得开的力气,恐怕早就被搬尸人打飞了出去了,而且搬尸人称呼杨得开为杨总,这就说明他们都是认识杨得开的。 旁边那俩道士也紧张的望着无崖子,他们之所以敢以少拼多,所依仗者就是那几门从荷兰鬼子手里陶腾来的红夷大炮,现在消息泄露,对方只需退出大炮射程来个围而不打,困也能困死他们。 “对方并未用多少内力,否则你……”齐阳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公孙骞胸口的那个红色的手印。 “少爷,你可算出来了,奴婢让季老爷在一楼厅里候着呢。”思涵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二人出来急忙上前。 虽然都说1p1赛区盛产,但眼下联盟里的在他看来,操作细致有余,凶猛狠辣却是不足,像陈卢这样可以完全跟上他节奏的选手在眼下怕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你准备怎么样,此地妖魔聚集,大师性命不保呀。”王靳道。 郭荣看了看唐娜狼狈的样子,怪笑道:“你看她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来营救我们的,八成是刚才那架飞机上掉下来的。”这句话引起了唐娜的怒意,如果自己不是纪律部队,以她的脾气,肯定会把这个猥琐的男人给撂倒。 张昭暗中观察过其他两人的反应,在王晨阳说出他们的藏身之所时,跪在地上的江辰微微侧了一下头,朝这边看来。而陈封的身体则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恐怕心里已经火大到极点。 “奥汀大人,李察大人从托尔德海姆回来了。”一名神官向奥汀汇报着,奥汀手中把玩着一颗闪亮的宝石。 国际米兰这个赛季联赛中发挥超勇,但是在冠军杯的比赛中,却不是很亮眼,论实力来说的话,他们并不差于米兰,比特拉帕尼的综合实力略低。 意甲球队的挖角,肯定是很难阻挡的,但是意乙的球队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有能力担负得起挖角特拉帕尼的重任了。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立刻从车子上跳出去摔死!”金语嫣威胁着。 “刚才是什么声音?”被一阵步枪扫射后的残兵,只剩两人,一人在逃跑的时候扭了脚,一人跑的慢些左手臂挨了一枪,正坐在地上,脸上惨白。 这是一把匹配局,近乎横扫的数据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对方被恐惧支配的碾压局面,然而最惹眼的并不是这凶残的人头数,而是这个账号的id。 “哎!不过可惜的是……”骷髅看着伊梦仙现在的模样儿就忍不住想逗她,故意长吁短叹。 虽然自己的资助只是微薄的一点,但也是份心意,资助阳光的最主要的还是龙腾,更确切地说阳光是随着龙腾一起成长起来的,很多从这里出去的孩子也都在龙腾工作。 “我要真是崔泽的爸爸,”崔成武撅起嘴来,满脸的不赞同:“绝对不会让你这样的西服儿进门的。绝对!”他交叉着竖起双臂。 火流星气势汹汹的来到了柯焕的面前,忽然间时间凝滞住了。风中的树叶停在了半空中,废墟中的火焰不在晃动。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停住了,唯独柯焕他缓缓的抬起手对着火流星就是一拍,这个瞬间时间恢复了正常。 成为圣域后,马俊的速度再次提升。而且他不单是圣域魔法师,连带着战士等级,也是圣域,同时,还有肉身防御等等,也是圣域!这就是他体魂一体的强悍。 第49章 商业 成化十年的夏天颇为炎热,空气蒸腾如笼,知了也喑哑无声。 往来刘家港的船只却络绎不绝,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一起,码头搬运的汉子呼喊着号子、挥汗如雨,一船船货物被搬运下来。 生活在码头边上的百姓对此盛景早已是见怪不怪。 有从西北而来的青衣汉子望着这与家乡甚为不同的一幕,好奇问道:“如 别人眼中,那是皇家的富贵显赫,可在他看来,全都是真金白银,若能用来换来粮食和衣被,说不得冬天一过,大军就能凯旋而归。 贤妃皱起眉与锦王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为何对摄政王如此恭敬,甚至超过圣上。 始皇帝,我让你回大陵,你不去,偏偏要趟奈何桥,怎么样,遭报应了吧? 顾暖摸着下巴,应该不是谣传,因为白泓的记忆里有这个,只是印象不深。 听到脚步声,端坐在王座上的奥丁睁开眼睛,瞳孔中还有电芒在闪烁。 她真的太后悔了,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的话,她宁愿倾家荡产买个几十瓶。 交待好家事后,赵财神驾起黑虎,一溜烟地出了财神殿,直直降下凡间,往西牛贺洲去了。 虽然说不至于降级,但是想要冲击前六,获得欧战的资格,基本上也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不过这个东西用完之后还不能放在外面,得放在自己的储物箱子里面,总共也就两三个平方大,自己之前已经放了不少的东西进去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塞满了一天。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李固叹道。他没想到董作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悲苦的过往。 吴添心里松口气,幸好扣得不多,要是扣个百几十分老那就亏大了。 了一眼远处正挣扎于地煞与天罡阵剑之的众人,希娜撇撇嘴,来属于的还稍显富余,但是,这里的压力比之其他地方,也强了不少。 雨水委实太急太大,山路浸满雨坑,水深处几近到汽车的半轮高度,现在终于受不了,在一处深水坑熄火。这里前不近村后不靠店,而最主要的尚不知道孔雀山火灾的进程,这真是人唱凉水也塞牙。 到了战斗的第一线,赵朴不断的说着安慰话。有升官的许诺,有发财的许诺,更有光宗耀祖的许诺,有些官话、套话,说得赵朴自己都感觉到虚伪,可是将士们却是炯炯有神的听着,陷入了他编制的美妙的画卷中。 一声爆响,两人的招式同时溃散,天地破灭杀的气息消失的一干二净,紫色星辰也逐渐瓦解,秦峰和月血君同时往后飘飞,脸色都很凝重!不过无论怎么看,秦峰都比对方要从容不少,而且退出去的距离也要近一些。 且看我们的首席医官如何应对这一切,走上一条突破自身极限的路。 这次营救行动,本来就是抱着拿命来营救的决心的;只要能把吕晴救出去,就算他们十人全死在这里,那也安心了。 得到了丈夫极其肯定的回答,她心中有些慌乱,害怕秦远对她心生嫌憎。 无数的宝具从门扉里面射了出来,如同下雨一样,密密麻麻的宝具不一会就把整个演武场破坏的千疮百孔。 费恒注意到缇苏克也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但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可现在,剑无双的第二重逆修劫,竟然只给了他十年的准备时间。 第50章 苏州 农为国之根本,绝不是一句虚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倘若全天下生产的粮食不够天下人吃,那建立在其上的一切商业、艺术,都会在顷刻间崩塌。 而大明朝,则在农业之事,大踏步向前,相比永乐年间,如今大明朝粮食产量大约是两倍左右,而人口则并未增加,依旧为六千万左右。 如今苏州乃至于 “夏公子你也很强,算是我在莫城同龄人之中,实力最强的。”苏平微笑着喘着粗气颇为赞叹的道。 月岂正了正身子,眼神犀利地盯着屏幕,进入全神贯注的认真模式。 搜索无果,又传讯给门派,多派些人手过来,这等宝物绝不能落入其他门派之手,修仙界本就资源有限,争夺极其惨烈,决不能落在人后。 大龙处的视野,早已被月岂和叶羽麟先一步控制住,已经确定没眼了。 阿狗道:“我来偷袭三重武王,你来偷袭其中一个二重武王。”阿狗和那个三重武王较上劲了。 可这次太初并未停留,山石爆裂,太初奋力越向空中,步履虚空,向远方丛林逃去。 他们还是低估了林阳的潜力,内心更是打定主意,考试结束之后,一定要准备更多更贵重礼物去祝贺林阳,希望能够拉到一点关系。 “所以,赵家的嫡传公子,不在秘境中修炼,而是来我们酒吧泡妞?”莫尘的声音中带了些许的调侃。 当莫尘刚刚下坠了一般高度后,便有一道剑光从湖面中直射而出,径直的向着莫尘斩了过来。 欣欣突然听到也是一愣,然后又是一愣,傻傻的与甄梼对视起来,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能看到欣欣开心的大笑,甄梼也不由自主的大笑起来。 第二天早上,苏若彤早早的起床,在屋里收拾了一会儿,想要下楼去做饭。昨天她闹了个乌龙,惹得陶羡不开心,希望她可以将功补过,做出好吃的,让陶羡原谅她。 这些常识不用吴非做多解释我都知道,因为我们曾经去过一次湘西,并且也进了死尸客栈。没想到在几千年之前赶尸这个行业就已经兴起了,而且看样子跟我们那个年代没有什么两样。 方言心头叫苦不跌,暗道要是再让他将距离追近一点,对方就可以发起攻击了。而一旦发起攻击,这场追逐的戏码也要结束了。 现在,好多人都把陶艾民当成是固定的乐子了,听他满嘴胡沁,也是怪好玩的,就当多了个免费娱乐节目吧。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到了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我在机场买了身衣服乔装打扮一番,先上了飞机等着。果然见到秦一恒和白开坐在了我前面几排的位置。 “不行,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其中一人忽然朝着山脉深处奔去。 于是自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替林曦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处在睿王府和城西白府之间,位置还稍稍偏向睿王府一些,地段极好,里面还是新的,收拾极为干净整齐,直接可住人。 田穆出手自然就和林少塔与赵龙涛一样,双手握刀,游走间将其挥舞得虎虎生威,而且凭借着扭走旋转的身法,田穆的砍、挥、刺、撩在行使出去后还能迅速抽回,做到收放自如。 “哼,我才不管呢,反正草泥马在我心中就是第一!”江云有些开始崇拜刘川了。 第51章 内阁 但意外随之发生,巡抚们公推完后,各自返回所在省后,还不曾歇息一番,内阁大学士郑青身体也出现了问题,要再次入京。 这下不少人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内阁工作繁重无比,大学士于谦常年劳心烦神,这些年身体也每况愈下,会不会突然也倒下呢? 今年连续两个大学士选举,导致偏远地区的巡抚甚至基本上 看得出来,卡尔已经完全从重伤的阴影中恢复过来,罗恩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她果然是乖的,顾景臣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下他应该满意了吧? 人类驱使妖来保护自己,这种行为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妖有异能,人类没有。有了妖的帮忙,人类就会更强大。所有在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得妖王者得天下。”因此很多权利欲望强的皇,重金求妖王。 零也是不知好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也就差不多了,但是他非要追根究底。 “住的地方挺不错,就是大家好像都比我厉害。”卡尔苦着脸说道。 他从沙发背后现出身形,挺身站起来,一把拉开窗户,准备逃走。 回别墅的路上,依旧是一前一后的保镖跟着我们,这种阵势,估计只有我们战队才有的待遇。 她倒好,死心塌地地对傅天泽,车祸前车祸后,都一样,真是够死心塌地的。 这森林中有一座魔山岭,四周全部都是毒虫猛兽,各种洪荒异种出没,危险之极。 这些内容是胭脂夜叉没有告诉过我的,但是我自己也能猜到,毕竟这些都是老套路。 想着天玄子才突然想起那隐修村之事,连忙把童石令牌拿出,便见令牌上散发着一片光芒,这光芒只是覆盖在上面却没有向外射出。 明日梦和藿米多牵着手,越走越远,而其他上将和将官皆集中在大军主帐之中。 而随着声音落下,整片天地突然亮了起来,不过周围早已不是房间的模样,而是一片片白色云彩,宛若来到了天堂一般。 徐绩话声刚落,他的手下那几十号人就顿时放松了下来,有的甚至直接躺在雪地上休息。将近一日的顶风赶路,也让他们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孔宣一出灵火岛中,直奔东海岸边而去,如今东海附近与以前大不相同,先天灵气早以消失不见,倒是人族显得十分兴盛。 因为目的就是让人类和喰种和平相处,所以破坏规矩的喰种就必须得死掉。不然这些家伙每袭击一个活着的人类,都会引起人类社会的极度反弹,这样一来互相复仇是完全没有尽头可言的。 此刻这种失去冷静的话从他嘴里说出也让琉克十分的意外,毕竟平时的他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年轻的战师没什么名气,即便肩上有少校的军衔,很多人还是没听过他的名字。此时的他骇然吃惊,之前上将瞄准奇灵出手,结果被红盾三大主力拦截,那一瞬间他在看他们对碰,却忘了奇灵双手中的冰髓。 “你还想着找郎中,老匹夫,你的计策当真是不错,我用了。不过,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留你在城中吃白饭吗?”孔彦舟缓缓抽出刀来,狞笑着看着过去,就要一刀砍下这个老畜生的头颅。 接着把大家安居下来,分配人手,互相熟悉等等的事情做完,便是半个月过去了。 如果江欣怡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江世谦他们对她稍好些,那么此时,孤立无援的她见到他们一定是很高兴的,可是一想到在宰相府的那短短的几天,他们对她是那么的冷淡,她的心就更加的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瑀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这安某很是佩服,里面请。”安鹏飞把他让进了会客厅。 “算算时间,再有五个月左右,便到了这一次大荒古碑封印减弱的时候了,这段时间也是有着越来越多的人赶往大荒郡,所以先前我才会问你是否也是冲着大荒古碑而来的。”姜雷道。 “拨乱反正,就在今日。”竹田诚一郎连连挥刀,人刀合一,短短一瞬间,有四五人被所杀。 月光冉冉上升。皎洁的月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说到这里张迈忍不住脸露微笑,他可没想到在这里会有机会用上这一招。 李笑楠惊道:“那只鬼还在你那里?我以为早已被你处置掉了呢!”我说那只鬼很麻烦,一时处置不掉。钟灵儿说就用那只木伞吧,然后叫李笑楠开车陪我回去拿。 “我不如他。”一旁的古云天缓缓点头,即便是心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与此时的林动相比,他完全是落入下风。 一旁侍从吓得不行,生怕他从马背上将自己甩下去,别花枪没练好,再弄得一身伤,只怕圣上要削了他们的脑袋。 现在,慕白就对这句话深有体会,此时的他,两只眼睛泛着乌黑之色,两条腿都打颤了,脸上更是惨白惨白的。 夜色越发的深邃,狂风渐渐的静止,这一切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只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却是隐约看到了更多的阴云聚拢。 第52章 皇帝 让致仕的宰相组成元老会,来选择首辅和次辅,在这个时代,当真是神来之笔。 既不让致仕宰相直接接触政治权力,又利用其在士林之中广泛存在的政治影响力,发挥余热。 还能让首辅、次辅获得各派系大佬的背书,在一定程度上,保证政策的连续性,可谓一举三得。 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有志于改革现状的人,可 的左手提着柄染血长刀,右手拎着四颗人头,滴滴答答的趟着黑血,正是先前出去的孙博四人。 极光老祖,坐在那里,一身白衣,长发微微飘扬,飘逸绝伦,英俊多姿,别有一番气度。 又有人倒下去了,围上去的人们,有人掐人中,又是人工呼吸,各种手段都使出来,但是一条生命就这样走了,甚至大家都没有什么机会帮助他挖个坑,只是简单的记下他的名字信息,就拖着他的亲人继续上路了。 所幸的内力上木风可是前辈的,那人瞬间的就是被反弹震了出去。 “那大姐我跟你一块儿进去吧,等解释完了我就再出来!”赵思国很是无奈,他没有想到,在农村中,居然还有这种人存在,难道民风不应该是很淳朴的吗?但是后来他转念一想,不管在哪里可能都会有奇葩吧。 “我知道了,云姨,你放心吧,我过几天就去京城找他!一定会把这个事情问清楚!”李谷雨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着气,她想要证明,她想证明曹建华不是那种人,她想要证明她的选择没有做错。 很古怪的感觉,明明身处聚集了一邦繁华的京城之内却是丝毫的感觉不到热闹,反倒是如同身处除却了偶尔的海市蜃楼便是只有干死千年如旧屹立不倒的胡杨木的沙漠之中。 同时,拳头携带的威势顺势锤在了不远处的船栏上,直接砸烂了船栏,轰入了海中。 “你看它肉质这么肥美,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能当食材,做起美食来一定很美味,不管是熬煮炖汤,还是翻炒成菜,或者是其他做法都可以!做出的美食,那滋味,绝对让人欲罢不能!”齐修不死心,继续蛊惑道。 成神色登时凝重,双手一挥,便在空中划出片片寒雾。这雾气,霎时森冷,起初凝聚在他手中时到还没有什么,如今骤然放出,方圆一丈之内都在这瞬间冷得滴水成冰。 而在彼岸之桥更高处,却有一个十平方左右的时空通道,是夏阳以大法力,大力量开辟出来,作为自己在起源之地的暂居之地。 白忆雪有些不可理喻的咆哮道。她双眼一闭,叹一口气。面色,有些狰狞。 第二天清晨,凌阳被窗外的第一缕晨光唤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酒渴难耐,随手端起身旁的水杯,将大半杯白开水一饮而尽,这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地龙进入慈安的宫中,只见电灯已经关闭了,这时慈安床边只留下一根红蜡烛在那里亮着呢,慈安半靠在床上,在等着他的到来。 探春得知地龙回府了,便挺着大肚子,慢慢的来到西厢房的餐厅里,坐在地龙的身旁看着地龙在那里大口的吃着饭菜,知道地龙辛苦了一天,这时候很饿了。 凌秒的紧张,凌秒的不安,凌秒对苏煜阳的关心,凌秒的种种表现让风纪看到了一个机会。 吴嬷嬷一句多话不敢问,垂手答应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出去办差使去了。 孟宇从甜梦之中惊醒,然后又感觉脑袋上的吃痛。暴跳如雷的看着华谦,两人,便又开始掐了起来。 “筱汐,孩子懂什么呀!你别说贝贝。”林玥拉了拉慕筱汐的手。 朴贞熙已经在食堂等了凌阳半天,见到睡眼惺忪的凌阳出现在食堂门口,眉开眼笑,连忙向凌阳招手示意。 一开始李郁还扛着野狗跑,他不想丢下自己这么辛辛苦苦得来的晚餐,但跑了一段路后他觉得还是命更重要,于是他丢下了他的晚餐没命的往回逃。 顾萌发誓,关宸极是她见过耍流氓耍的最不要脸,最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的人!可以不顾场合,不顾别人感受,无止劲没条件的耍流氓。 密密的汗水从南宫霖毅的头上渗出……直到他感觉欧阳樱绮的身体稍微适应他一点的时候他才动作起来。 “我们和解吧,你同不同意,否则我吸光你的内力”俞升并不想用这种方式來提高自己,所以他只吸了一部分五色夫人的内力就停了下來。 几次蘑菇王近身一人,它跳了起来,一落下,引起了地震,那震动,非常大差点让众人摔倒,看来这也是一种攻击方式,幸好安迪和月如不会受到影响。 “哼,你和宋熙铭的感情很好。”关宸极冷哼一声,说的很酸,顺带的,把顾萌的手机还给了顾萌,那口气显得极为的不友好。 同时有那么多地雷需要的金钱和人力可是非常高的,高达让无数玩家都震惊的地步。 从来不曾对峙过,这意思就是他们一直都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冷月虽然心中对封柒夜有怨气,但得知封凌霄是封柒夜的人,心底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果然,死亡骑士长剑都是不可多得的工艺品。”埃修用拇指顶起剑颚,只看了一眼剑身就知道这绝对是异端黑骑士的专属佩剑。他自己也曾拥有一柄,只是失落在了萨里昂的监狱中。 然而,和兰修刚刚相反,希烈对月焰的插手行为相当不满意。战斗一结束,这厮就冲上来抓起了月焰的衣襟,和他理论。 伊凡勒斯子爵心里一动,一个并不算如何绝妙,但至少还说得过去的点子掠过脑海。他看着雷恩,后者正在紧张地等待着。“你多大了?”他问。 “怎么大老徐,听你的意思,对墨老板的厨艺还有怀疑?”旁边的颜如玉笑呵呵地看着他。 “这么说来,今天我们是必须一战了?”莫尔法握着手中的光明之翼法杖,身后两只由圣光组成的巨大羽翼重新出现,同时莫尔法本身的光明领域也释放开来,笼罩了周围所有的空间。 除了效忠于一个势力,靠获得上位者的信任和垂青,逐步爬上高位之外,依米尔大陆另外一个上升的途径,就是独立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靠实力和势力,挤进上位者的行列。 第53章 斗到内阁前 两会喧嚣过去后,京城中再次度过了一段按部就班的平和日子,成化十年很快就进入了十一月、十二月。 十一月,各省开始整理本省今年大致事项,分别向京中各部、以及内阁汇报,十二月前要汇报完毕。 十二月是京城各部汇总清算之月,最终要入得内阁大学士之手,在年末财政会议、来年预算开支会议上汇报。 原本虚无的天空,居然渐渐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力量,慢慢将天地遮盖,从此导致整个浮岛空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宛如夜幕降临一样。 杨旭还是砸吧砸吧嘴巴,十两银子陪说句话还是够坑的,没办法了。这次就是出血让张赞安满意的,杨旭狠下心来,拉着秋韵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骑乘【D】:融合了驾驶和骑乘战马的相关经验,对于现代交通工具和马匹类坐骑都有相应效果,对于其他特殊类型坐骑或者交通工具,将会视情况削弱和正常使用。 “好,就跟你实在的,两千两银子,外带把我在平阳签的契约全部取消,如果不行,侯大人请回吧!”说着就要端茶送恶客。 “怎么样?我说分分钟就能灭了,没有吹牛吧!”吴易转身,得意的说道。 “系统将这怪人的特殊生命能量体抽取1071T,并花费点数将他的外表形象改成正常人的形象,形象就按照华夏人的形象改造。打通他的经脉,让他拥有正常人的灵敏度。”方程看着趴在地上的怪人,对着系统吩咐道。 仅仅过了三个呼吸,通天道祖的身体便更加的清晰了,虽然依旧是那瘦骨如柴的模样,但比先前那浓雾状要好上不少。 看到那名受伤的黄巾力士情况,王晨心中对黄巾力士的表现进行了推断。 此时,整个截城之中那是人声鼎沸,那些原先在城外的道族人全部撤入了城内,在楼兰王宫内不断的进出,似乎是在搬运着什么东西。 杨旭压根不敢进城,这一百多人,撒进城里,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对面有一千多人呢,十个打一个就是没有武器也弄死你了。 它体内的妖力虽然滂沱厚重,但是体型太大,需要防护的面积太大,因此防护罩并不够结实,林涛的一千枚爆炎弹中,有五百枚相对分散,剩余的五百枚却集中在海蛇粗壮的腹部一起爆炸。 虽然隔空御剑之时,仙术士差不多将洞阴玄晖剑符的操控入微水平挥到极致,甚至分出几道剑符去护持岳飞与鲁智深的安全。 这种大喘气般的停顿很好玩吗?封岳默默看了眼面前这看上去就不像个老实人的家伙,决心不再理会这人的故弄玄虚。 骆宾王见徐辉的主意已定,知道怎么也劝不回来,只好朝他点了点头。 除非陆飞自愿解除契约关系,否则,就算别的修行者拿到了戒指,也照样无法使用,更不能取出这里面的东西。 在这样的异变之下,就连光线也被强制性地扭曲,明暗的分别不再那么明显,就连手指的轮廓都看着扁平起来。 乌雅司晴感觉不到里面的人有互动,可她还是不敢贸贸然去打搅。 柬埔寨的矿产资源还算是丰富,尤其是金、铜、蓝宝石、红宝石等多种矿藏的储量十分的丰富。其中的红宝石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大明朝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第54章 争利 今日财政上的第一场斗法,终于来了。 众人都有些等不及要看唇枪舌剑、刀光剑影了。 税务尚书缓缓道:“今年对各大官商集团的征税,非常不顺利。 各大官商集团都很不配合,私自截留财款,可以说心中毫无朝廷。 下官怀疑在他们背后,有人指使,其目的就是对抗朝廷,真可谓是其心可诛啊!” 看着莎拉复杂的表情,胡野倒是有些理解她的想法。约翰毕竟是莎拉的儿子,但却被天网侵蚀,也和死去没什么两样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的约翰就是莎拉的杀子仇人,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当然,万一你没怀孕呢?只是故意借着那一次说着呢,对吧。”就像云萝说的,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怀孕。 他们是从里面出来的,并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多久,也更加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了些什么。 霍远一边走着一边给李医生打电话,通知他们准备手术,而沈珂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宁仟听了又看向高战,以前有这么好玩的事情他可是第一个上的,今天怎么了。 “因为……因为等心怡长大了,乔楚就变得很老了。”蓝向庭耐心解释道。 “……”路安宁张开手臂,环抱住那一捧巨大的玫瑰,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花瓣,笑得一脸明媚。 “恩?”路安宁迷茫的抬起头,扫了一眼眼前的运动器材,脑海中千丝万缕的节点汇聚到一起,顿时像爆炸了一样,不停地翻滚。 宁仟这才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的草莓印也已经暴露了,宁仟拉了拉衣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脸就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 丹青子因为过于震惊眼前所发生的事,一个分神,直接导致他手上的丹火没控制好,第一次彻底失败。 而蔚蓝色的地球,就像是一颗玻璃珠,被这尊擎天巨神,托举在了掌心里。 所谓收集,其实就是强行让上山民众交出手中的粮食,然后每天平均分配。但元老们听了这话都没有异议,凯尔特人入侵一事才过去十年,元老中有一些老人还亲身参加过当年坚守卡皮托林的战斗,已经算是驾轻就熟了。 亨利卡维尔、本阿弗莱克、盖尔加朵、雷费舍、杰森莫玛、埃兹拉米勒等主演的电影。 他此刻燃烧自己的生命,放下所有的一切,进行这看起来毫无希望的战斗。不论生死,只求一战。 当然,这并不是乾坤道人此次最大的收获,此次最大的收获还是乾坤道人竟然悟得一丝空间法则,这可是惊天之喜,连冥河和红莲道人也是极为意外,要知道空间法则可是三千大道中最为逆天的几大法则之一。 等到雪月神宗高手降临,就算给风夏雅龙心凤胆,她敢向雪月神宗索要吗? 不仅仅是白衣的本体,就连幻化为冰麟族的化身,也同样被他摧毁殆尽。 托尔米德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结果见布里姆和克雷鲁悻悻的离开。 秦冥看着她神秘地笑道,慕菡蕾不明白他话语中的深意,刚想发问,他们一行人就在原地彻底消失了。 荧光寸芒,顿时击破了周阳释放开来的固若金汤,紧接着刺在周阳的胸口,怒涛铠甲发出金属之声。 看着飞速传来的音波涟漪,凌乾竟然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身体不禁往后倒退。而声波涟漪碰到了凌乾的身体便消散而去,显然,惊雷没有伤害凌乾的意思。 第55章 胜负手(第四更) 税务尚书感觉到了一些不妙,虽然他不知道官商尚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只要是敌人所拼命要证明的,就必然有问题。 “你不要再东拉西扯了,官商是官如何?是商如何? 难道能掩盖其联合起来不缴纳赋税的大错吗? 其为官、其为商,无论如何,其都是在藐视朝廷,在藐视内阁,应当严惩!” 李显 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医家虽极少入世,但医家与方技家的思想大致是相同的,认为世间万事万物的定律,与医理是一致的。 江歌没有去管这些事情,他只是在这些青铜器的面前走来走去,哎呀,最后都要哭了。 突然之间他眼前闪过亮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合理了,他明白了,这是一石三鸟。 而之后,虚影稳定了下来,马丁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一副骑士铠甲的样子。 一只酒壶静静地躺在一只火炉上,酒壶内的酒水已经烧好,滚滚的酒水打在酒壶的壶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印象中,只有炼体、炼气、筑基、结丹之类的……没想到还有他们这样一套划分,按照秦若雪的说法,达到武道宗师,对应的差不多也就是刚刚不如炼气的地步。 “可是!…”江歌还有话想说,但终究鲁像光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口。 此时果然就看到鬼眼儿正在鬼鬼祟祟的拿手机,不知道正在联系谁? 后来,秦国灭亡申国,从西犬丘迁都平阳,后迁都雍城,于是将平阳复名郿邑。 防御、躲避、后撤……十数个回合之后,我终于艰难地抓到时机,对准他的头颅来了一击。 大长老眸子深沉,“我慕家靠着白莲走到今日,这宝物对我们太过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二长老手里。”白莲一旦落入二长老手里,与落在桑禹手里也无异。 虽然她和克蕾儿不对付,可是对方在她心里的比重还是占着很大一部分的,甚至于可以说是她的青梅竹马。那个意外的发生,使得她对叶秋玄很不爽了。哪怕她知道自己的怨怼有些无理取闹。 但就在这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架神机弩的弦,突然爆烈了,那把神机弩,转瞬之间,成了一个一钱不值的费物,变脸人很是气愤,他大叫一声,将那把废弩朝寿王掷、。 落万雨并没有把寻千度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想着等桃花幻过了就好。片刻之后,还温柔地哄着寻千度:“千度,我们一起去厨房里,弄些好吃的,好吗?”落万雨还是担心千度饿肚子,一心想着做饭给她吃。 “那个万儿,其实挺不错的,是受了连累。”林嫣想了想,终有些不忍心。 这么热的天,正是各种虫子四处乱爬的时候,也不怕树上落虫子。 “两万年?”众人无语,他们哪一个天赋不比她强,等天劫的时间哪个不是她的十倍,甚至更多倍?她们才是渡劫无望才选择了这里。 给林培找个婆家简单,可是找个能帮到林家的门户,那就要好好甄选下了。 天兴帝欣慰地点头,但他的脸色变得更黑了些,似乎他身上的毒性更深了。 还不是看着她是公主,上赶着巴结;如今她不主动相约,没人会想起来找她的。 最大的一个水池长一百米,宽二十米,深八米,面积占了整个海洋学校的七十分之一,“这是饲养海豚的,也可以饲养鲸鱼等大型海洋动物”,李烨解释道。 第56章 摊丁入亩之弊(第五更) 税务尚书脸色微微发白,内阁自然不会因此而斥责他。 这种程度的争锋,也不至于影响他现在的位置。 没人不会犯错,今天之事,也算不上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只是在内阁眼中,从今日开始,他的分量自然而然就远远不如官商尚书。 可以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没有立下大功劳,只要官商尚书一天没入阁, 那种感觉是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的,心跳加速,就好像吃到了什么糖果一般,可是也根本不能够比拟。 轻轻的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后,酷拉皮卡拉开了自己房间的窗帘对着窗明几净的玻璃取下了自己眼中的隐形镜片,随着镜片的取下一双绯红色的眼睛倒影在了窗户之上显得是那么的艳丽。 梳理下来,陈天鸿更加坚定选择,先修复七星神盘,再逐一修炼道法神通。至于强化到记忆中的内容,只能存着了。 毫不犹豫的市一把手直接就带着全市最精英的警力直接就干了过来。 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他就地盘坐,放空思绪,彻底解开了‘阴封印’。 鲜血肆意的流淌出来,波波维奇只感觉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直接嚎啕大哭了起来。 微微思索了一会儿便说道:“吗啡跟毒品是两种东西,但是毒品却是主要由吗啡制作而成的。 走在热闹的长街之上,微子忽然间抬头长笑了一声,也不管周遭看向他的奇怪目光,脚步坚定的向王宫走去。 “是!”陈天鸿渐渐反应过来,那个看似真人的人,其实是一道影子。 刚才还想着吓唬对方走出掩体,跟他多玩玩,甚至孙尧圣还想着找机会用平底锅教他做人呢。 这些人一边笑,一边看着陈溪的脸,他们想要看到陈溪牛皮吹破看了之后,脸上露出的难堪。 同时,陈溪的双手之上闪耀出了耀眼到令人眼目生疼的金光,黄金圣体与金刚不坏境界的神力都是在瞬息之间,从陈溪的身体之中传递到了手臂之上,霎时间,陈溪手臂之上的力量强大到爆炸。 车马迤逦,阮呈寽走上城墙头,重重抱住自己饱经风霜的弟弟,阮氏皇朝硕果仅存的两个子孙仅仅拥抱在一起。 可压制住一位凡仙境界第一层次的龙家大长老,没有任何的问题。 仿佛怕晚了进入修真界会吃亏似的,这些筑基期的人已是争相进入到了天道之路。 众人纷纷点了点头,再吃过晚饭之后,趁着夜色,他们回去了天星学院,看到林雅的时候,发现后者的气色已经好得差不多,赤涵再次为其把脉过后,道。 那人刚刚靠近王四爷,后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男子,王四爷连忙起身靠近沈思思,手中铁扇指着中年男子道。 只见金剑飞舞间,天地灵力陡然紊乱起来,那些交织在天地之间的武道秩序链条,都是瞬间崩坏。 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王皓的嘴角之上,就不由的扯起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周围那些吃瓜同学也渐渐围了上来,想看看他们之中最优越的午师兄有什么说法。 这里就是新宿城最为森严的地方之一也最为科技发达的地区之一这里就是新宿城科技研究院。 到时候被名为治疗实则监控的关在一个地方,每天和一个被上头派来的话事人交流,得到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第57章 流民之用(第六更) 户部尚书眼中露出深深的敬仰、钦佩之色,“元辅果真天纵之姿,这些事下官都不曾想过,今日若不是元辅,险些铸成大错了。” “你本意是好的。”李显穆笑道,“只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总是要考虑到下面的人心之恶。 否则便会落到宋朝王安石的下场。 须知,王安石变法中的内容,当初都实验成功,可等到全 一抬手,整个苍穹之上黑云滚滚,第一裁决者凌空而立,犹如天神一般,他的气势在这一刻绽放。 徐思成与龙猫虎这边组成了战线与那六个猎灵一族厮杀,那中心处,酒仙翁与那黑色的巨手厮杀也是正炽热之中,巨手尽管巨大,但招式运用活络,一点点不由于那巨大的形状而有半点的弛禁。 “徐阳将军我没听错吧,你这是赞成这个计策?”张瑜有些一头雾水。 “山洞里面有什么?”凌秋看向苏真,只不过此时的凌秋,目光发冷。 次日一早,一行人再度出发了,连着三天没有想出好的法子,众人的情绪有些低迷,连最欢脱的秦川也不再说说笑笑了,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跟他平日还真是判若两人。 原本掌控者,在数十年前死在外域一座大陆上,后被星域联盟潜部占领,潜部部长一位仙境的黄金狮子王陛下为最高统治者。 虽然现在白族长不信任他,甚至还怀疑他,但白伯仍是忠心耿耿,丝毫没有因为白族长的冷落而对他有丝毫的怨恨。 “这么神奇!一个没有权势地位的部落竟然还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董元旭玩味地喃喃道,估摸着这白桐羽就是出自白族了,看来必须去白族走一圈才行了。 看见母亲再次仿佛又老了十岁,王启心头犹如大石堵住一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母亲的责骂,王启也都一一受着,眼看王迪不在,王启询问之下,得知王迪已经陪同慕颜去医院检查了。 宋柔冷眼看着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过我的丈夫这般的英雄。”薛家的男儿,一生都在为国奉献。 “怎么,老婆查岗了,需要我们帮忙应付吗?”马老板笑呵呵地调侃道。 看到林枫收好了令牌,火老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他顿时大骂一声,眼睛里尽是骇然说道。 她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一会,确定他没什么意见后,咬咬牙,然后在他紧抿的红唇上落下一吻。 不过林清尧却是想着,自己的确有些杞人忧天,毕竟那件事也不一定非得是最近才会发生。 陆知行幽幽地从病床上睁开俊眸,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幕幕,让他这颗心委实难安。 这个地方确实警戒重重,光门口就有八个保安守着,没有会员资格的人一律不许进,可惜这一套对于赵青青来说完全就是摆设。 在跟柳依依去穹龙星之前,林漠还希望提升一下自己的实力,能够段时间内提升自己的战斗力,唯有炼制法宝。 晨光熹微之时,宫里的丧钟想起,断断续续的响了七十二下,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太后殡天了。 傅易青沉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秦流北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是,没有任何借口。我一定会继续派人前去寻找那个欧阳天明的,一定会把他带到您的面前!”那男人又低下了头。 虞松远拉着行李,大将坐在他的车后。经过纺织厂时,林雪非要再送一程,只到离开县城四五公里,虞松远说,“不能再送了,再送就到家了。”林雪这才下车,她抱着大将的脖子,又哭成了泪人。 第58章 卫所(第七更) 曾经的大明年末财政会议,基本上一天就能结束,但如今每次都要连绵几日。 接下来的两日之中,几个能赚钱的衙门都说完后,就是核对本年度的支出。 连着两日核算,因没有爆发大的意外,今年以来各部门大部分按照预算开支。 对本年度的财政总结终于算是落下帷幕。 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明年的预算分 谁知道西南却是将手轻轻的搭在了这个血食的肩膀上,态度竟然无比的温和。 蓝色巨印将此处的空间都逼迫的有些扭曲,虚空中的玄力荡漾着涟漪,蓝色巨印与剑光碰触的那一刻,如同森林中争霸的两个兽王,他们狠狠的撕咬着对方,谁输了都将万劫不复。 叶枫的目光落掉了他的身上,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显得有些失望。 黎萱萱听到,憋不住笑了出来。夏元扫了一眼黎萱萱,又看看秦晓晓。看秦晓晓的样子好像还在火头上。 看着被封入火场后,迟迟没有动静的叶枫,执法天奴禁不住狂笑了起来。 他绝不相信当年那位温暖的天机师兄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对方去了那命道仙宫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至于这背后的真相,他定要到了万法界以后去亲自问个清楚。 虽然前边有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李艳阳同样自信,于是,他强横的踏步向前。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墨延玺虽然很想阻止沐秋的动作,但是他想到沐秋一向运气好到曝,并且他之前也决定了,要让沐秋自己去面对这些危险,除非她遇到了生命危险,否则他还是保持观看的态度好了。 一想到这事儿,他暂时将白愫泳装的事给压了下去,毕竟还没看到实物,远不如这种蛋疼赛制来的真实。 突然,一阵冷风呼哨而过,将火堆的里的活对得东倒西歪的,呼呼作响。 看赵寻并不在意规则,我想了想,也就没多说什么。毕竟只是切磋,也不是比赛,一会儿打起来只要我注意不伤他也就行了,点到为止嘛。 老周也是留了个心眼,知道自己把八百万填到工程里面之后,要是几天之后,这件事儿没响,那自己就能把这件事压下去,事儿也就过去了。但是一旦响了,那自己立马就得完蛋。 我去,耿亚这混蛋,竟然改变风格了?不再穿得花里花俏,而是穿起了正装?虽然看到他这样穿觉得很怪异,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混蛋穿成这样,其实也挺好看的,少了吊儿郎当,多了几分成熟。 倒不是她绝对信任这傻鸟,而是只要它还想待着这,它就必须帮她,不然唇亡齿寒,她阵地失守,这片丛林也危险。 孙宁看的心生恻隐,不由得想起长孙无尘。她若去了蛮荒仙域,是不是也要遭遇同样的境遇? 场下的观众在中盟人的带领下,顿时高呼王师兄威武,一个个真似把王师兄当成了可敬的前辈。 “将军有所不知道,军情处现在有人物要派遣一人物了,掌管军情处的日常工作!”杨穗说道。 “我是受人邀请的。”叶韶华也不生气,只是伸手点了点那封邀请函。 吕鸣万般无奈,可怜兮兮地看着卓君,希望卓君这个当大哥的能饶了他这一次,不计前嫌,把之前该给他的都给他。 看了看球门和拜仁的后卫,杰拉德顿时发现,不知道是拜仁后卫粗心大意,还是因为比赛才刚刚开始没有进入到状态中,林克和科瓦奇两人之间,竟然留给自己一块射门的空间。 那些长老也认为,他们自己在里面,都无法离开,更别说叶风,所以都不把叶风当回事,但是又想从叶风手上得到好东西,所以打算先困叶风一段时间再说。 一边走,他双眼一边死死的盯着手中的菜盒,眼珠子转了又转:蓝和这家伙如此可恶,要不要在里面放个泻药啥的? 高大的身躯击穿了酒馆的墙壁,“哐当”一声撞烂了实木吧台,整个身体都嵌在了两个麦酒桶的中间——酒馆内慌张的人们鸦雀无声,一个个望着碎木中努力爬起的惠灵顿,完全傻了眼。 那刚才还坚硬如铁的石壁果真已经是虚的了,众人实际上是走在了空地方,也就是说那里根本就没有石壁众人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穿过去。 亚,乔治和队友们也显得不是很兴奋,别看比分是3:感觉利物浦拿下瓦伦西亚不是很困难,甚至有点轻松。 “这不用你机关大师操劳,你还是想想你,如果你可以效劳我们天家,我倒是可以绕你。”天风知道这机关大师不简单,有强大的机关术,很多人都想收他门下,可是他都不买账,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利用。 “塔魂?竟然是塔魂?”叶风大惊,自己此刻可以控制塔魂,就意味着,可以在天塔内自由变化,不仅如此,天塔还可以成为自己的战斗法宝,把敌人吸引进来,那才是真正的霸气。 黎家有一名大源师坐镇,若俞堂主得罪了对方,黎家的那名大源师,跑到俞堂主的竞争对手那里帮忙,可是会给俞堂主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 洪口便是安阳社东边的一处狭窄通道,那里地势比较险要,乃是安阳社与东面原住民村社阿巴社传统分界线所在,平时那里有着村社之中的岗哨,派了好几个村社之人驻守,为的就是以防阿巴社突袭过来。 第59章 正义 在内阁之中有一面书架的资料,全部都是卫所这些年的问题累积。 李显穆想着,深深叹了口气。 好在朱元璋有他这个孝顺的大外孙,能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掉。 “卫所制度是当前大明军事制度、国家制度之中,最大的毒瘤,大明未来十年必然要对外用兵,开疆拓土。 卫所制度已经不应当,如现在这般存在, 风之影见到兴浪怪,很高兴,没想到在黑夜之时会遇到好朋友,深感意外。 能让鬼变成人的东西,足以可见其中的蕴含的力量有多强大。当然这个鬼变成人只是一种有人的形体却没有影子的假象。 这个江诗涵,究竟是哪来的胆子,自己都没舍得动一下的儿子,她竟然想教训。 只见方正举起了秋冬剑,剑势大涨,竟有徐鸿施展九宵神剑时的气势。 余媚挨着周易坐在一排,从这个方向望过去正好看到老板娘嘴里说着什么,笑吟吟的摸摸孩子的头顶,浑身散发着母爱的光辉。 随着那道金光爆发,掌心里骤然产生了一股吸力,对着灵石狠狠的狂吸起来。 而看到那突如其来的一幕。剩下的四位华家的超级强者,嘴里忍不住发出一阵愤怒的低吼的同时,再次看向那林凡的时候。双眼之中更是有着无尽的杀意涌动而出。 萧步动了,双脚一踏地面,整个庞大的竞技台都跟着抖动了几下,发出震慑人心的巨响。 原本路径洞里的月光,此时也早已不见,洞外是黎明前最深切的黑暗。 最过分的就数狐族。老狐狸亲自下命令,那可是比族长的命令还要来的重,结果既然不言而喻。 来自葡萄牙东南端城镇法鲁的领航员佩德罗·阿尔梅达在被带到瞭望台时,靠坐在左舷围栏附近的一张座椅上的伊莎贝尔端着葡萄酒酒杯,出神地望着从商船露天甲板下面走出的一串串黑色货物。 过年前,他准备年后开发两块土地的,但是现在已经过完年一个多月了,贷款还没有着落呢,更别提开发了。 时间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那朝起的光明送走了黑夜。一切都表明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城楼上的士兵耳朵里都塞着棉花,才能不被这刺耳的尖锐虫笛扰得心神不宁。 而且要是原主是一个死脑筋,实心眼的,她估计说破了嘴也没有办法挽回了此次任务的不及格,失败。 “你在帮君上做事。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何必瞒我。”萧如月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金富贵开了一句玩笑,但是王静香根本就没笑,眼圈一红,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的士司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络腮胡大叔,听到她报的地点后,古怪地看了盛清欢一眼。 “光想着你的笑话了。我还没看。”成绵缩了缩头,赶忙打开电脑弄了起来。 纨绔不堪的他也许只是他的遮掩,撕开这个面具,冷酷深沉的他才是真正的君宁澜。 此话方出,整个百花楼的姑娘都有些眼红了,一來叶蓁模样清秀且又痴情,爱慕余香真是令人羡慕,二來,余香如此抢手倒显得她们无用极了。老鸨会心一笑,也不多说,随叶蓁等去了,随即扭着身子招呼其余客人。 从前在电视上,草草见过他几眼,只觉得眼熟,如今,见到本人,她更加肯定了她的想法。只是,乐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左老的家里? 齐鸣在此刻还对孤星说给他机会并不是愚蠢,而是他自信能够在西界老祖出手前将其杀掉。 被雨水冲刷的车窗模糊了一切,只能隐隐看得出,他们并立在高大的拾阶上,双双看向这边。 这是一个比戈壁大漠、无边荒垠还要孤寂的世界。除了偶尔会看到几株枯色植物以及一看就不好惹的凶兽外,已经两天了。神行无忌基本上什么都没看到。 别。你千万别。赵哥睡眼朦胧的蹦跶起来说,勇哥,求求你,你安心歇着比啥都重要。要不队长该给我脸色看了。 叶桦便凑近叶蓁身边,低声道:“妹妹,我怎么觉得那劳什子公主对你存有敌意?”他敏感察觉蝶舞公主对叶蓁浓烈的敌意,生怕她会对叶蓁不利。 拳头携带着怒火,血力一瞬间的流遍全身冲到拳头之处。若干发铁拳出手,然后众人就目瞪口呆的看着那疯狂的年轻人犹如断开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无情的击飞。 数量多到难以计数的印度阿三忽然从内志高原上冲了下来。正在迅速扑向麦地那!史迪威的8个轻装师肯定抵挡不住,那可是10万大军!要是一口让印度阿三吃掉了,马辛本特爵士和马歇尔肯定都得提前退休回家带孩子。 这一栏第一排的三个天赋,有两个是针对使用法宝的,分别是杀意和灵感。 也就奔行了十余步,张虎已是扬起了右手,仙器鞭几乎是贴着地面甩了出去。 十分和气的道。骑兵营只有五千,这五千人战马比人还宝贵,所以挑选出来的骑兵也都是百里挑一出来的精锐。这少年这么年轻,却也是骑兵营的一员,那已经说明他必然有着不少让人信服的本事。 不过这一回,巴顿并没有让m3格兰特坦克直接去冲击印度红军的防线,而是在1000米开外停下来用那门安装在m3格兰特坦克车身上的75mm炮朝着印军阵地疯狂开火,用无数的炮弹去消耗守军的生命。 3月21日这天,万众瞩目的71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在洛杉矶的“桃乐丝”帐篷剧场举行了。奥斯卡的阵势是金球奖无法比拟的。这一盛况也将通过电视卫星向170多个国家进行直播。 现场很安静,在这个时候,没有谁会蠢到打破这个时刻的浪漫气氛。 艾克点了点头,530美元,如今是98年,这个数字可不算低。不过,这个数字艾克是可以接受的,一方面这间别墅确实不错,另一方面现在买下房产是很合适的,将来肯定会翻倍的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踏上了一条原本无法想象的道,最初仅仅只是怀着简简单单的想法,既然一切都出现得那么不科,那么就将这一切当做游戏一场也不错,当然顺便也为大家做一点点实事,也算是没有白走一遭。 第60章 兵部预算 一下子从整年预算中,划走两千五百万两。 诸部尚书顿时心中一个咯噔,本来气氛就比较紧张的预算会议,一下子更是焦灼起来。 那几位禁军将领悄悄离开,出门前便见到几乎称得上剑拔弩张的诸部尚书,不禁缩了缩脑袋。 这些文官开个会,和打仗一样。 一件突然决定的大事结束,预算会议再次正常进行 就算以后走路有些不方便,但是断了腿却还能走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在寂静的御花园中,胡亥坐在石凳上,手中捏着一枚玉石棋子,目光呆滞地望着棋盘。 赐福1:强化装备时,自动触发满幸运守护赐福,强化失败时,装备不会破碎,强化等级归0。 苏清漪眼睛发光,从楼梯上去来到了二楼的包厢,这里要安静许多,可那气氛却更显暧昧。 她知道,咸丰的猜忌心越来越重,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也越来越尴尬。 销售脸上仍旧神色温和没有半点不耐,跟在苏清漪身边,在她停下脚步时便轻声给她介绍起来,一派自然毫无半点急促的推销模样。 野外已经达成今日升级目标的三人。请点完收获之后也准备回城。 在那个法制严格的历史时期,如果朱棣不是正统的嫡出子嗣,那么不可能会有众多的人观察形势而采取行动。 长久留在山洞,不被发现还好,万一被发现了其他队伍联合起来他们这边很容易覆灭。 若柳烟柔参与其中,长公主要么跟着参与其中,要么独善其身,将柳烟柔弃之。 毕竟巴萨有这个传统,功勋球员在老了之后,离开球队的事情,多不胜数。 所以,如今吴玄之主动的放开了心灵,其实就只是放开了大脑的权限,让自己的大脑被五通神入驻,被五通神铸下神龛。 刘博士倒也没隐瞒——这毕竟只是一种猜测,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 这种近程导弹基地里至少有三四万枚,这些都是慕容家族上千年古世家深厚的底蕴,基地强者一直在阵地上寻找源尸王的位置,可惜都没有如愿。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唐家安保森严,平时来个陌生人都要查问半天,想要把一个大活人从唐家带出去更是难如登天。 “来来来,诸位为庆祝这次联手挫败邪神盟阴谋,解除了我神话远征军和炎黄劲旅将士危机,本座作为东道主,摆下酒席,感谢各位来援!诸位请!”朱破虏连忙向峨眉派掌教天璇真人以及众长老邀请道。 苏清浅只得先把输液针拔掉,也不知道这位是谁挑拨了过来的,她是说不清楚,让人去请长公主。 转眼间,马车便在赵艾的身边停下,吕不韦和渭阳君对视一眼,皆是面色有些难看。 加刑天微微点了点头,云岚宗以前固然实力强大,可今日大战失败,以后在加玛帝国的声望,几乎将降至最低。 德元洞天已经被吴玄之改造成了他们在国内的驻地,虽然还未有完全改造完毕,但已经确定里面并无任何仙人存在的痕迹。 “难道我们的船只可以战斗?”倪语臣惊讶起来,他对其它方面并没有意见,却对海船有所怀疑,这才询问一番。 不说因为它们都是莫仁吩咐道童们豢养的缘故,就听这懒洋洋的肥胖愚蠢的样子,绝对是一打一个准儿,毫无挑战可言,徐玫也懒得用它们来练习准头力道。 第61章 利益人心 吃着东西,夏安好想到了,今儿和陈敏在一起,想到的一个特别疑惑的事情,这是她一直闹不懂的事情。 在陈静行动之前,卓英天再次祭出一道符咒,贴在陈静的右手上。 这一拳,对于墨白来说合情合理,而在其余人看来,简直强得像怪物一样,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能够用玄力将身体素质提升到这种层次的。 这两天,他除带着军民,做好马军再次攻城的物资准备外,把离县衙不远的一处民宅,腾了出来。 当日车第三次经过上空时,一只太阳鸟突然离开了日车,朝着营区俯冲下来。 再说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一个死刑犯,用的着乱咬人么?他这是幡然悔悟,良心发现才说出了实情。 到了傍晚时分,仙界的大太阳慢慢的落了下去,这三界盛会也就接近了尾声。 折腾了一宿,太阳偏西时,赵局长果然拖着酸软的步子,来见孔县长。 狼少年被野狼抚养长大,在他眼里,狼比人命更重要。就连他的家中,也豢养着不计其数的野狼。 林清和祝雅筠终于齐齐的“噗嗤”一声,连赵炳锐都一脸的笑容,赵乐亦看着他们心中不解,但脸上却没有半分显露。 之前的天雷阵就引起他怀疑了,要知道这个阵法可是永恒仙界的阵法。 “说!你要是不说,我一旦查出你的底细,一定会杀光你的亲人。我就不信,你没有几个亲人和朋友。”柳别森寒的说道。 所以,让贝尔沃的部队全力缠住几乎对等的Ⅱ号坦克,阻止西住指挥,然后黄组其他战车就可以几分钟内平推青组的大部分战车了。 这种程度的莹石,即使在巫师世界,也是十分珍贵的宝物。里面蕴含的莹石能量,是不可多得的巫师奇物的能源。 不过用手遮挡着脸的周亦发现,这些尘埃居然没有飘散去四周,反而在原地互相缠绕着,看起来像是金色尘埃在吞噬着对方。而佛音依旧继续响起,并且声音嘹亮了许多。 栖冥灵界存在无数岁月,这样的高人当然也就越来越多,并随着子孙后代传承下去,本事也就越来越强大。 这个王级宇宙是他最早开创的本源世界,如果这个王级宇宙也崩碎,那么萧锋就是真正的山穷水尽了。 “在废校的候补名单中,我们学校是第一顺位。而且还是下个学年就……已,已经完蛋了啦,柚子?!”平常态度总是很强势的河嶋桃居然哭了,让惠里莎很意外。 这一次出现的两个光点,如同闪电一般在风雪中你追我赶,而它们打着打着也往‘蓝晶山’的反方向离开。 艾米在那次近距离混战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仅是击毁的战车数量,还有走位也大大牵制了马奇诺主要战力的动作,让大洗几乎刚好坚持到援兵赶到,逼迫马奇诺的部队撤退。 您觉不觉得,如果有另一位心在白巫师身在食死徒的‘黑魔王’存在,对我们而言是极为有利的呢? 旁边的楚中秋也皱了皱眉头,她看了看身边的辛含,见辛含却好像什么也没意识到,她暗暗的叹了口气。 最多的,那些普通的巫师们,再加上魔法部的中、低级官员和职员们,只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沉默的大多数,仅此而已。谁上台执政,谁掌握了话语权,他们就听谁的。 王启元找个座位刚刚坐下,那位笑眯眯的年轻人,便拿了个手机走了过来。 现在网友强烈的表达自己的愤怒的时候,就看到窦唯镜头前面的景象一变。 东方云阳的雷遁螺旋丸击在焕的左臂上,伴随着一声轰鸣,滚滚的雷电肆意而开,几乎将两人所处的位置尽数笼罩其中。 但当他开始“咝咝咝”的和一条蛇说话的时候,你就再也不会这么认为了。 一声枪响,八位运动员飞也似的从原地冲了出去。林初不禁想到一个恶搞的词,他们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奔跑了出去。随即林初觉得有些不礼貌,只好讪讪地阻止自己继续恶搞下去。 只不过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吧,一种名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始终涌动在他的胸膛之中,以至于一看到赵春他就有些来气。 当然,天气预报这种东西,比专家的话还不靠谱,大家听听也就算了,千万别当真的。 毕竟齐闻人对外的说法他只是个博物家,专门搜集研究各地的奇怪物件。 言澈使用八九玄功变作龙前辈的模样,带着秦思雅去继承神通了。 日向日足的话语在次令族人们更激动了,计划如此详细,一步接着一步,胜算更又多了几分。 第62章 落幕(第四更) 工部尚书一顿,颇有些无奈。 元辅不仅是否决了工部重修港口的计划,还相当于将工部许多事项都按下了停止键。 他大概能猜测出原因。 工部项目的特点就是人群大量聚集、金钱投入巨大,见效周期缓慢。 金钱投入巨大会导致朝廷资金周转不足。 而人群大量聚集,在特殊情况下,很容易出问题。 一刹那间,天空中迅速多出了一团金色的刺目光球,和黑色光球一样高高悬挂着。两个光球之间猛烈的交织出大片黑色金色电弧,无数啪啪的电流声不绝于耳。 只见一轮轮凄美的死亡剑影,凝炼到极致,荡漾几十丈方圆,与半步王者硬碰。 闭上眸子,赵峰面前浮现几样时间珍材,这些时间珍材,都是在残缺古堡附近搜刮而来的,品质极高。 紫龙沉默,看了看苏铭,又看了看身后,最后目光又在朱有财那里停顿了一下,低头向着苏铭那里一拜后,不提丝毫封神花蜜之事,转身间,向着陾邬族那里疾驰。 “我不在意。”见到芳野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自己,石田连忙说道。 “虚化?”冬狮郎几人顿时惊呼出声。显然这些人都了解虚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正是如此,周衍不由分析了一下,然后明白到了雅米娜如此的原因。 而身后拖拽的巨大的马车,也浮现出淡淡的光泽来,在驶向天空的一瞬间马车上已经开启了浮空阵法,这能够减缓马车的重量,使之悬浮起来,否则恐怕早就在重力法则的作用下坠下去了。 后辰之前嚣张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躲在修炼密室不敢出来,生怕被请了大餐。如今后辰进去了,他们倒是格外嚣张了起来,似乎刻意在证明,先前他们不过是在苦修,并不屑于参与这些事情一般。 对于那神秘斗笠人的实力,赵峰无法估测,毕竟当时自己的层次有限。 “你说的没错,岂能让异教用通天浮屠来讨好教主。”金灵圣母玩味一笑,放下手指。 下山之前,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除了随身物品,也不曾带有其他东西,这般做,乃是为了不惊动他人。 陈长安看向岛中众多屋舍说道“薛善的院子便在这众多屋舍之中,不过他的院子有一片竹林倒也好找,不如你去吧”。 再看到其下方的标价,“两万灵晶”,林亮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接受了这个价格,毕竟光是打造这支玉钗所需要的灵阶材料翠玉之心便差不多要一万多灵晶了,更别说还要把它制成眼前的模样。 不过这些对剑一来说都算不了什么,哪怕是楚河说的话也只是在他耳朵里过了一遍而已,剑一清楚自己的目标所在。 林庸灵魂之体,被这几句质问出来,也是脸色发青,但依旧不露一丝痕迹,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来在虚空中乱舞。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启程的时候叫我们一声就行。”我说着,就要拉着蔚池雪回去。 不一会儿,韩轲就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串银行卡号。韩轲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苏德生打过来电话的事情告诉苏雯雯,于是,他拨通了苏雯雯的手机。 经过最后一战,所有势力的实力情况都渐渐明了,由于刚开始许多实力就已经合作,所以到现在依然合作的也有许多,那些解散盟约的都是半路联合的。 虽然涂影所说的运力方式,对于虾蛄的爆炸式运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林庸却听得十分认真。因为他知道,他对自己力量的了解,确实只停留在最基本的层面,而且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都和敌人同归于尽。 开玩笑,伊诺这座房子建造在水底下的,十分特别,外面的人想要进来除非是有人引路,否则肯定会迷路。而且,想离开这里也得靠他打开特殊通道,否则是找不到出口的。 异能者拥有常人不可比拟的能力,尤其是希尔这样的异能者,高傲而自负,在搜寻敌人的时候,自然主要的是依靠自己精神力的感知,而不单单是一双眼睛。 行走在有些空旷安静的城镇中,几乎所有的居民都被转移出去了。 “娘当然生气啦!走,我们去跟皇后娘娘聊聊天。”杨柳儿一手牵着珠儿。一手拿着给陆晓歌准备的新衣服,今天她就是要替珠儿出头。 黄俊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看去,看一一会,道:“这是妖魔的字迹,这样那个妖魔的字迹”。 “我已经睡着了。”杨柳儿转过身背对着仇千剑,还装模作样地打起呼来,只是她这样更加方便仇千剑的拥抱以及……吃豆腐。 母亲原来也是很喜欢照顾植物的,只可惜她现在看不到这样稀奇的植物了。所以夙容想,自己照顾好它们,也权当是替母亲做了件她喜欢的乐事。 夏晓彤摔了下去,屁股先着地,但是却被徐青墨的脚给垫住,并不是很疼,不过她的双手本能的向后撑去,撑在地上,保证自己没有受伤。 尽管暗七族知道这一切,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他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批强者与普通人完全隔绝,隐匿在未知的环境中。 “咳咳,我来是有正事找你的,到我办公室谈吧。”受不了张志国眼神的来人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解开睡眠咒印,除了必须的几种药材,自然还需要阴阳灵力和深厚的内力,在辅助阵法等等。 “呵,能让公子月亲手带出影夜的人,自然非同一般。”黑袍人阴森一笑。 这是二人在路上就商量好的,老人肯定不是什么都肯说的,只能让他丧失理智,才能露出破绽。 又是一分钟后,已经龟缩了许久的风尘等人,终于彻底结束了这暂时的休整和补给。 第63章 改制(第五更) “在谈论具体的事务前,我想要问诸位一句,军户是我大明百姓吗?” “自然是。” “很好,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异议。” 李显穆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那么请问诸君,誓约大愿上写着什么?” 誓约大愿! 众人知道李显穆要说什么了。 “大愿第四,大明子民生来便享有在大 穿着灰色的旧外套的辛德瑞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满屋子的漂亮衣服让她感到很有压力。 潘恩装出一副很崇拜的模样,却不敢接过话茬,因为他根本不知到这10个金币或者50个金币在这个世界代表着怎样的购买力,也只好跟着傻笑了。 此番离别,还是别让许七安知道的好,虽然他知道许七安在苑家最相信的人就是自己,可这次他也有他的难言之隐。 李斯科的神情中满是荒诞,他诧异的用手指着刚才劳里离开的位置,开口说着。 以梁尘通的作战安排,每一圈围杀的将士都有各自伏击圈,考虑到了武器击杀范围,以及阵法的能量维持。 如今特班的弟子们,甚至能够在商晏庭喊出休息的瞬间倒下,两个呼吸的时间睡着。然后在一个时辰后自动清醒,继续赶路。 他从未和人提起的消息在此时公开,包括他父亲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商九明。 毕竟,能够一剑秒杀魂王后期的人,绝对不是表面这样,人畜无害。 当她将人翻过来,看着那熟悉且陌生的眉眼,眼睛不禁瞪大了一下。 潘恩心中产生了怀疑,眼下这种意外变故让他心底涌起了一丝恐惧。 光明王冷哼一声,目露凶光,手指之间开始闪烁出淡淡白光“李家做事不需要理由,而且楚宗主未免有些过于操心了,此乃我魔州之事,楚宗主身为青州之主,难道想要染指魔州不成”光明王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已经想到。 刘海涛心想:看这阵式今儿个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要不然婶儿肯定会生气的,她一生气了有谁能惹得起? “慕城主,我们还没比完,你说都不说一声,转身便走,难道是要弃战认输吗?”风九天淡淡笑道。 “蠢货,不杀了他们,便只能让你死。”那个士兵还冲着齐大硕的尸体踢了两脚,脸上写满了不屑。 虎子和王初一看到这种情况也惊呆了,不敢有任何的动作,这时我伸出手,就想去查看鬼鼠老九的脑袋,想要看看伤口的横切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让鬼鼠老九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丧命。 “我如果说的算,我一定给你涨。可是管用吗?”薛凯学着杜克施一贯的样子,故意夸张的耸耸肩膀。 叶天问了众人的意见,便依着众人的意思,将所有人的尸体集中在一起,然后直接用雷火火化,最终集中安葬在木香川旁边的一个山岭之上。 这种霍德曼不在的场合里,山姆说的一些话,或许比强尼森还更有作用,更具有威慑力。 这种带刺儿的话,估计除了大军和他爹以外,恐怕婆婆和淘气儿都能听得出来,他们心里都明白,桃花这话是在赌气还是吃醋呢? 叶雪莹把无意中看到叶承志与夏海桐亲吻的事情说了出来,她还把自己向李斯琴询问的事情也说了出来。当然,其中她隐瞒了一些事情。而这些,已经足以让夏海桐后怕。 第64章 分流 两万军官里面,没欺压过士卒的不算多,这要是清算,那不全完了。 “韩国公言重了,曾经的遗留问题,就让它过去吧,都是为了大局稳定。” 韩国公淡然笑道:“诸位所忧虑的本公自然清楚,大多军官都对士卒有过欺压,实在是情势如此,能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极少。 倘若仅仅普通欺压倒也罢了。 但 反观AKM这把神经枪,作为游戏中造成累计伤害最少的步枪,他的神经之处就在于不稳定难以控制的弹道,从而造成一个古怪的结果——AKM的爆头率是所有步枪中最高的。 旁边于浩看着几人基本已经准备妥当,先是朝终点线的严凝挥了挥手,接着对起跑线上的几人喊道。 “这家伙……”戚凌芸惊疑一声,她历经猎杀世界,见到许多强大的猎杀者都因争强好胜,最后死于非命,唯独她对事对人保持乐观心态,顺利的活到现在,所以一听这话,觉得这道士不是一般人。 那些僧人的脸色也骤然一变,他们眼神中出现了一尊顶天立地,周身煞气环绕,眼眸赤红的旷古魔神,居高临下的俯视那心猿。 另一头的兔子三人听到楚生的对话,脸上毫不掩饰的写满了羡慕。 视线中,前方苍茫荒芜的大地之上,一片建筑轮廓显现,周边隐隐可以看到蜿蜒散布的管道、似乎正在工作的磕头机,还有一片片废弃的巨型铁罐、铁塔。 之所以叫雷击谷,是因为这处山谷因为灾变影响,土质和磁场发生莫名改变,时常会在阴雨天气从云层接引落雷,甚至非雷雨天气也有雷击的现象发生,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奇观,这里才得了一个雷击谷的别名。 这就使得宋修在正面避开飞向自己的回旋镖后,就又要立刻提防从自己背后飞回来的回旋镖。 “混账东西!败类!我杀了你们!”拓拔凌寒气坏了,冲上去照准拓拔浩就是几记耳光。 “你……你不是死了吗?不是连渣毛都没能剩下一丝?”石乔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萧七月。 这时,她却看到刚从门口进来的韩司佑,一身黑色西装,朝她走了过来,泪水刹不住哗啦啦的流出来,他上前拜祭完之后,冷冷地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难受加恶心,眩晕加身体的崩溃几乎要瘫软。神行无忌一个闪身出现在了一条街道。这里怎么好熟悉!晕,这里不是刚才跑过的街道么?怎么那两人还在被围殴? 剑气化作蛟龙,这不是错觉,杨辰看到这剑气,倒吸一口冷气,这金丹一上来就毫不留情,这次玩大发了。 魏夜风点头,以作应允。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阴鸷的光芒,直刮向任姿。 帝斩剑的剑气直接无视鬼魅刀的防守,刺穿刀面,一剑插入杨琨的胸膛,将其洞穿。 洁伊有些纳闷了,刚才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不把李子孝打住院就是不罢休。可是现在又担心会把李子孝打伤不给自己开工资,这样的说法有点矛盾。 看到这样的蒋意唯,艾露会想到当初的自己,同样可怜,他对蒋意唯有情,那是否说明自己在他心里位置始终没变过。 但看这洞穴周围那一根根充满灵气的石柱就觉得很是诡异了,现在这些人毫不犹豫的跃身进入洞穴之下,他们怎么还能忍。 第65章 军改 等到众人坐直了身子,兵部尚书虚晃一枪,“好,现在说回关于卫所军官的安置。” ? 一丛问号出现在众将脑门上,脑海中同时升起一个想法—— 不是你有病吧。 我裤子都脱了,你说你累了。 “尚书,卫所之事且先放一下,先将方才所言的军事人才培养说一下吧。” “是啊,这才是国政 锁龙谷中,赤炎并非与炎龙没有交流,而是命运神力可以预算未来,拯救赤炎之人并非炎龙,若是贸然拯救触动命运规则杂糅更加不好预测到未来的变化。 可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欺负,唐思邪就一改之前的内向性格,说什么也要陪在妈妈身边、保护妈妈。 天音第一次开口时,大家的关注点是自己的座位号,此时她再次开口,在场所有观众的目光全都朝着叶伤寒这边投来。 金木研心中暗下如此决定时,他也已急行冲到了此狭长直道的尽头。 而刘基败退回到桂州后,迅速将情况进行上报。听说有参与灭龙鸣大陆神盟的修士进入,神盟高度重视,立马调兵遣将对他们进行围剿。 剑刃朝着高空挥斩,一道裂天火焰剑弧划出,米幻丈长,直指万米高空,化千里炎弧,九天炸裂,炎成浪波散开,热浪传下,大地之人都被压低三分。 瑾瑜:请同学们周末在家好好准备,想上课的请在课代表那报名。 韩城最早由韩家建立,现在还是由韩家主管;无他,韩城只有一个武皇后期,就是韩家大太上;韩城的六个武皇中期,韩家占有四个。因此,韩家地位在这里没有家族和实力可以撼动。 这极为违和的一幕,弄得其他连队的战士也很好奇。不时有军官和战士对着特一连这边指指点点,跟看西洋景似的,弄得一连的战士们浑身都不好受。不过马长坤却跟没事人一般,到点了跟着战士们一起进食堂用餐。 完颜阿古大起身缓缓的踱步,脸上表情郑重之极。他承认李国仇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他心里却又充满了疑惑。 傅贵宝和成自在也都面面相觑,这世上卖什么的都有,但考题是绝对不会有卖的,但看童贵奴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真的有人在卖考题,这样的骗子不要命了吗?而且这样拙劣的骗术,也会有人相信? 原本叶梵天还不打算这么早的,但是现在这想法却也开始变得强烈异常。 不管是银鱼还是那像妖兽的灵植,都全部被众人抓捕在一起,然后被南宫云遥转移进了地球空间内。 不过这事也不怪花残影会惊讶,本来吗,刚刚还和他武功境界不分上下的对手,一下竟然晋升了一个等级,这搁谁身上谁不惊讶,谁不错愕,如今这花残影的表现还是好的呢?天知道他现在有多郁闷。 可现在这轮回圣殿居然是所谓传闻势力,并且是鸿蒙初开时就有的势力,他心中的压力陡然增加了许多。 江萧骂了一声,手中开天斧骤然出现,一招魔刀灭天轰然划出数万道刀气轰向四面八方。 王判司连忙答应,立刻就派人去找人了,不但要找游掌柜过来,而且还要派人去乾封县,把温家老两口也一起找来。 梦神机听了盘宇鸿的话有点缓不过神来,现在的他毕竟身体才恢复,所以此时他也没有用神识去查看四周的情况,不是不想用,而是用不了,神识还未恢复呢。 第66章 军校 “武举是要改革,但真正要改革的却不是武举,而是其前置的积累,是开办军事学院,谓之军校!” “军校?” 不用多做解释,众人又不是傻子,顾名思义就能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正是军校,为大明培养军官。” “尚书所言培养军官的意思是,只要入读军校,日后就能为军官吗?” “要从军校 继续看装备,第二件是一件泛着流光的戒指,现在我都可以单凭肉眼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件玄光器,打开属性果不其然。 修复模板出现之后,那原有的拼图块全都按照各自的位置,自动镶嵌到了修复模板上,楚昊然微微一笑,右手一抬,只见绿光一闪,一个拼图块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上。 听了田甜的话,欧阳鲲鹏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的他,真的哭笑不得。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自己苦等了许久,最终等来的不是裴樱释,而是裴奇骏。那厮二话不说便来脱她的衣服。 花缅本想再求他一求,然而他眸中的坚决终是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罢了,这样也好,生离总比死别好得多。 “你怎么知道水管上红外探头,你不会爬过吧?”林傲雪似乎发现了新世界。 带着手下来到龙风帝国的皇城,也就是他这次的目的地后,看着眼前这个十多米高,二十来米宽的城门,唐风忍不住感慨道。 漫漫等待之后,等到花儿都谢了,终于有一天,联合舰队收到命令:出发!目标是远东。 罗丝望着窗外的雨雾,遥望着东方。“海伦,你说山山现在干什么呢? 她站在房门口:“你也早点休息,听到没有。”我点了点头,还是挺关心我的嘛,关上房门上线,打开魂风城等级榜。 “照二姐所说那人还当真是人中龙凤,我们阿离配上这样的人,我们这些做舅母的为阿离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华氏话锋一转。 任宇新因为QQ游戏大厅做得还算不错,已经被论功行赏成了腾云的COO了。他如今分管运营,技术上有些生疏了。 至于编舞方面,目前还没有彻底完成,但是去掉了那些过于刚硬的男伴舞,似乎是因为不符合权宝雅如今还有点元气的清纯形象吧。 “妈。”顾风连忙接起来,上次老舅卖了他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新号码了。 “难道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不做任何准备么?”司徒辉疑惑到。 两人收起庞大的玄黄功德之力,但没有吸收用来增加修为,而是化做两轮玄黄功德金轮挂在紫府神魂之后,以各自伴生的至宝镇压。 不过路过的虞井留意到一个细节,远山由美吊死的方式相当奇怪。 顾诚压低声音解释:“谈不上看上伊万卡吧,不过么,东夷人的财阀还是比较保守的,李允欣这人又有抑郁症,我撩拨了之后不负责任,哪怕没上她,后果也会很严重,李家会觉得蒙羞,极有可能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都算是比较熟悉了,可是这父子俩之间相处的模式,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洛镇源望着沈氏的牌位,呆愣愣的站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洛继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记得团团转却是不敢进去打扰分毫。 玉帝微微松一口气,赞赏的朝张秀点了点头,带着一帮被救出来的神佛,一同回去了张秀在冀州的宅院。 第67章 大赦(第四更) 烈日炎炎之下,一张张枯槁的身影自丛丛禾苗中直起身来,农夫们都直起身子听着那踏破宁静的马蹄声。 “那是京城的令骑!”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 “怎么会有京城令骑来我们这里?”有卫所老农好奇,这些年来,外面变化不小,但卫所就像是被遗忘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难不成是要打仗了?” “不都说了吗?去相缘楼,平城最大的客栈,亦是最好的藏身之地,王爷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柳纤尘嫌弃的看了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听到手下的报告后,渡明显是吃了一惊,毕竟堂堂的道馆馆主是火箭队的人,而且还是火箭队的boss,联盟居然一点都没发现,真是太失败了。 “这个嘛,等过一段时间哪,毕竟我们才出来没有多久,现在回去收获不太大,至于灵院方面就还要拜托倩姨和荣叔了,想必你们应该能通知道吧。”沐毅嘿嘿一笑道。 “好啦,比赛开始了,咱们还是好好欣赏一下吧,看看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地方。”紫灵妹子拉起七杀的手,示意他不要去太在意其他的事情,享受现在才是王道。 “任你如何厉害,我也不惧。。”沐毅冷静的看着那凤鸣鸟猛地向着自己飞过来,低声的自语道,周围的土地都被那火焰蒸的无比的滚烫,可是沐毅在寒冰珠的保护下,根本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 不多时,婆子们带着温玉蔻和一个被黑带罩住头的男子出来,男子的脚似乎有问题,一瘸一拐的,几乎是被拖出来的,偶尔痛苦的闷哼几声。 “沐毅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在何夕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声音在沐毅的背后响了起来,沐毅回头一看,原来是灵长老,和韩灵子两人。 听到真嗣的身世后的杜舍充满了疑问,一扫之前对渡的不满,赶紧打听到。 庞睿交代了一句,便是一个跳跃,竟是跳上了二十米的高空,直接是来到了灵舟之上。 席卷了他的双手,看着他紫色火焰一点点的包裹着萧炎的身体,外人若是见到了肯定以为是一种异火。 继白如龙之后,江灿也将对联写了出来,字里行间的意思还算过得去。 “姐姐!你明白我的意思的……”童童认真的看着我,脸上并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这里是喽啰聚集的核心地带,用不了多久,还有很多的人会赶来,你们在这里拦住他们。”傲无常朗声一喝,脚步却是一刻未停。 穆博伦带人紧跟在后面,一行人气势汹汹进去的架势就像某种黑暗团伙,酒吧里的众人全都被惊的各自呆立原处。 “拜托,你能不能用点心在学习上?怎么老想着游戏呢?”卓凌风转头问道。 他突然冷冷丢下这句话,却看都没有多看姬上邪一眼,就转过身,坚挺着后背大步走人了。 他们已经接到命令,知道我是新任城主,更是当世强者,没有人该怠慢。 “我清楚的很。”见张玉菱反抗起来了,卓凌风直接用嘴巴说话,在张玉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吻了上去。 而乌鸦道人也向我们展示了他强横的天术,他几乎可以预测到这附近哪里有杀阵,哪里有守护兽,哪里遍布杀机。 “那就都‘交’给‘玉’善坊去做好了。”青墨颜把事情敲定下来,又与穆博伦说起在山上布法阵的事情来。 第68章 结束(第五更) 事情不会都如此简单。 大明的府官不都是从翰林院出来的。 许多官员在当地盘根错节,和千户等称兄道弟。 卫所位置远近不同,消息传的也有快有慢,有时候命令只要慢一两天,其造成的结果就各不相同。 兵部的军官五等分流也传了出去。 顿时在卫所军官群体中炸开了锅。 本来他们还在 “那好,我帮你安排。”王董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语气,他虽然还有些担心沈晟晟的想法,但是更多的是为自己老友感到欣慰,他的儿子终于懂事了不少。 转动轮椅往饺子馆而去,经过垃圾筒时,将手中报废的烟盒精准地投入垃圾筒里。 “去不去?不去你怎么知道你二哥有多厉害?!”男人恶气的回应她。 萧思雅知道沈父沈母一定都很着急见自己,但是也不好意思打过来催。所以萧思雅第二天早上就和沈晟晟约好,晚上带着伴手礼,有另外再买了一些水果就准备赶去沈家了。 这么想着,南宫沐晴就信心满满地准备给赫连曜打电话了,只是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她也没有等到赫连曜接电话。 忽然之间我发现和你生活在一起不一定就是最坏的事情,也许它是最好的事情呢? “你的感觉挺好使的。”沈擎云没有否认,也算是间接的承认了。 安吉娜回答的如此直接,帝无双这下搞得更尴尬了,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二xiǎo jiě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觉得什么样的喜欢才是真正的喜欢?”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景绣和德妃同时转头看向来人。 南宫新月看着他黑色缎面上绣金色盘龙的靴子从自己旁边走过,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她才颓然的从凳子上跌了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混蛋,我怎么不知道,我之前就是个科学家好不好!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下一步先研发那一个才好!”莫天没好气的对着林峰喊道。 在看到呼吸衰竭死亡几个字时,江曼妮心里一阵揪心的刺痛,甚至觉得自己都呼吸困难起来。 在山顶的一处平地见到了奎木狼所谓的庄子,很明显,这庄子是他照着皇宫幻化出来的,实物应该没有几样。 林影可是记得的,萧林房间之中有一道温泉,恐怕温泉之下,才是最有可能藏宝贝的地方,既然房子那里不让挖,那就掏一个地洞过去,他萧林又能怎样? 林传誌确实受不住了才这样发问,不过这个问题问的很幼稚,那有做父亲的会吃儿子才醋,母亲多爱而自己儿子一点也属于正常范畴。 方离于是把自己从树屋上醒来,继而生的一切,都向阿诺一一说了一遍,然后满怀期望着看着这个曾经一堆头衔的高智商人才,希望能得到他一个圆满的说法。 还好,室外的天空繁星闪烁,月亮初现隐约不见,让满天的星光乍现。 这就意味着她戴着鸾凤金丝环圣物后,可以不用眼睛去看,就能察觉附近有没有麒麟血脉的人存在。 刘建国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柳斌不再出声了,以前就是闯了天大的祸,父亲都没有安排过自己跑路,这次,难道自己真的踢到铁板了?无法无天的他,现在真正的感到有点怕了。 赵王和楚林峰则是暗自好笑,这家伙吃了暗亏还在洋洋得意,这一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不过那火焰巨人还是没有被他斩杀。 眼见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那二十多人纷纷没有吭声,鬼一的脸色不由得也是有些急躁了起来,拳头握得紧紧的。 苏慕白自从身体开始恢复之后就发现,自己的力量又变得更大了,虽然还不至于到那种开山裂石的地步,但是一脚出去还是能够把人踹得倒飞而出,更不用说是踢膝弯这种脆弱的地方了。 “这肖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你待会派人告诉他我有事回天龙帝国了,有什么事情自己摆平,本少爷没空。”楚林峰说道。 花满枝闻言羞怒交加,其余身份不弱的强者也是跟着哄笑了起来。 “遇到两艘武装飞船,具体数据为……”光子计算机将全面分析的立体图像展示在大厅内,誓羽接过玛茄抛过来的冲锋枪,诧异万分地瞧着数据分析影像。 卢琪辛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接着只见唐贞一只袖口冲自身蓦然一甩。 “没事,许是暖炉该换碳了。”说着,我扬声吩嘱茗儿来加些炉炭。 剑心微微一怔,脊背不由得渗出一丝冷汗,来不及撤回剑身,只得探出左手,拿向南宫若离的手腕。 “车无忧。”李忆秋也是淡淡的道,不过接着,她便是灿然一笑。李忆秋本就漂亮,这一笑更是让之周围所有都为之失色。 随着灵力的消失,楚逸云才好看起来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了起来。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了一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命消失的无力感。 虽然不是李静的粉丝,哪怕妆化得有些夸张,但是华薇薇还是第一眼看出了李静。 顾笙十分无语,都说了是为他着想,虽然这只是表象,但也太好意思了吧,她没说话,陆御宸就直接道。 那个伙计听朱宏三这么说虽然不知道脱衣舞是什么舞,但是从字面上也理解到了,这个土财主明着就是来找麻烦的,也不看看云鼎茶楼是什么身份,在夫子庙这里也算有头有脸。 能够有一个神级体质的学生,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谁都清楚,所以没有人愿意将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但是想到自己最近拒绝师兄拒绝的够多的,隐隐有些在躲着他的趋势,千絮不知道自己凭啥要躲着师兄,师兄又没做什么让她很反感的事情。 那勾魂一瞥,百里九瞬间就酥了骨头,呼吸都粗重起来,一把就将诺雅揽进了怀里。 约莫过了有一刻钟功夫,苏默涵与龙擎天的头顶天灵盖处,均是隐隐浮现一丝雾气蒸腾,而几乎就在同意时刻,苏默涵与龙擎天便不约而同的双双睁开了眼睛,二人的面上、眼中,均都闪过一丝欣喜与不可思议。 第69章 知我罪我 “在想,你究竟是何方妖孽,长得这般好看。”林涵溪说着便“咯咯”笑了起来。 半响过后,碧珠回来复命,林涵溪竟然发现自己有些紧张,虽然她能够拿捏的准冷无尘定会懂他的意思,可当结果送来的时候,她的手心还是捏了一把汗。 由于大家都修炼到了星宿期,对星辰之力的吸取能力大大提升,几乎是不会枯竭。 “娘,在家里没有材料,做不出那种味道。”洛汐坦言,那边的材料是别人特制的,加上自己的一些配方,做出来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但是要去那家酒楼才能做。 公孙璟一惊,连忙扶住了她,才发现她的身子越发纤瘦了,竟是不盈一握的感觉。 李娴静回忆说:“她父亲当时从国内来英国经商,本来生意做得极好,后来她与一位在英的华人学者相恋,可是那位男子不幸车祸离世,她悲伤过度,将自己关在家里十几天不见人,我去了数次都碰壁见不到她。 “曼茹,今天最后一次,我要见你最后一次,老地方,你要是不来,你知道后果的。”童瀚鹏的声音在梁曼茹听来有如鬼魅。 由此可以说明现在的学生为什么不好找工作了,因为素质实在不敢恭维。 她拉着李凝的手朝着古洞飞去,李凝此刻再没有了先前的戒备。二人又回到了山谷之中。 如海皇宗的臧龙灵脉,还有蜃楼宫的海神灵脉等等,全都有了主人。 导演看着朱明宇这幅懦弱的模样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指着他颤抖了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客栈房间内,刘鼎天坐在那里,依旧眉头紧蹙,还在不停的思索着,叶璇飞了出来,他心里也是疑虑重重,但是跟着董长老这条线,应该能查出一点什么来。 “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然后一口一口的吃掉了。”我说道。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齐浩一定是死了,那么一场大爆炸,怎么可能还活下来? 哎,他不提啤酒还好,一提我肚子就咕咕叫,于是我饿着肚子看完了那部智障电影。 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触黑白键的时候,秦明感到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他天生会演奏一样,这些记忆是刻在骨头上的。 还没等朱明宇反应过来,导演就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就看见门口围着的工作人员。 琴姬心想要是带着依洛娜一起去见泽特的话只会是给泽特添乱,只要能够让泽特好好工作的话依洛娜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反正依洛娜再闹腾也不会把天捅烂吧。 秦明听到系统这么对他说他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于是他就说去收拾收拾然后又回到床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程欣就收到了秦明给她发的信息,然后她就听了一下秦明的录音,她觉得真的非常的不错。 弟子走后,虎子慢慢做回了椅子上,他自然还是不会认为铃铛能出事,但他想要触碰茶杯的手停住了,他的确感知不到铃铛的气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也没有察觉,关乎于伙伴,他不得不上心,立即起身找到了木子云。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柳浪之间的差距十分巨大,就是完好之身,冲上去也是白搭。 毛日天一抱起雯子,她马上蜷缩着搂住毛日天不松手了,到了车上放都放不下。 出了市区,车辆越来越少了,那辆警车忽然加速,冲过来往路虎车前边靠过来。 所以即便他脸上有伤疤,即便他声音受到损伤,依然无损于他如沐春风的气质,慕亚婷就很喜欢和薄言希一起说话。 “这位宁涛同学…不是高二的学生吗?怎么会在高三班级里?”夏柔一手扶着额头,另外一只手指了指宁涛,朝身旁的校领导问道。 尽管每一针下去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但大婶很是能忍,除了一开始发出一声,之后都是在咬紧牙关死扛。 “你……”余强国这次是真没有话可说了,他不服气的看着秦谦瑛。 不过,看着孙瑜出屋时,这昂头挺胸的样子,李富贵还是捂嘴笑了起来。 穿得如此整齐,没有要睡觉的意思,那丫头总不能强行把自己拽上床吧? 宁涛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受到各种嘉奖,完全出乎她的想象。 梁辰惊疑不定的看了看那龙脉,又看了看屠有名三人,越想越不对劲。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仅如此,方晨竟然能够感受到魔魂的情绪,感受到它明显对这个不喜欢的情绪。 就在此刻,柯世朝缓步从电梯内走了出来,并直接走到台上,霎时间,四周掌声雷动,各界政商人士,纷纷拍照欢呼,说起来,这柯世朝的影响力,已经算是很高了,只不过相比较庄四贤的赌城王国,还是差了一点点的火候。 此时他只感觉后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肚子里似乎是翻江倒海,钻心的痛楚不断的侵蚀着他的神志,若不是紧咬着一口气,恐怕此时的他早已经是晕死过去了。 第二把火是建立了登记制度,常住居民要登记、外来人口进镇也要登记、外来的佣兵、冒险者、商人要在圣水经营更要登记,如此一来就将圣水镇牢牢的抓在了手里,外部势力想往里安插人员绝非易事。 林杰知道,系统刚才提示破坏对手阴谋,救出人质,说明杜梦晴已经得手了,现在主要是杀死神秘中年人和黑龙会的人,完成主线任务。 而宁悦琪,只一个“身体没有恢复”,就能让他来说服她去参加。 陈缘一把拿过绿袍人的储物袋,扫了一眼,发现‘麻雀’铜牌后,装进自己的袋中,又把‘阴丝刀’和‘金刚杵’装了进去,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怎么王卫东他们没上来呀? 在梦里,丁冬身着华服,风度翩翩地向石榴走来,他的眼神中饱含着深情与温柔,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石榴身着一袭粉色的纱裙,娇俏动人,心如鹿撞。丁冬轻轻拉起石榴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让石榴感到无比安心。 第70章 军机议会 于谦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念着内阁会议决议—— “我现在宣布今日会议第一份决议,经群臣商议,经总摄大明军国事同意,自即日起,五军都督府废止,内阁发文,传至郡县,咸使闻之。” 五军都督府的废止,毫无波澜,一栋早已千疮百孔的破屋子,轻轻用手一推,就轰然倒塌。 众人已然来不及为五军都督府的废 闪身入洞,江长安驾轻就熟,顺着山洞通道一路来到三彩壁画前,在苦婆还在为这雄伟壮阔的画作惊叹之时,他早已来到积水潭前,踌躇琢磨不定。 这个会议就是离蝉皇妃说的“心灵感应”的源头。可是,皇妃本人并不知道,在她守着一桌子饭菜苦闷的时候,香茗早就安排人通知了红移公主。 教吧,人心不足,他们总会怀疑思言有所藏私;不教呢,他们就会认为思言傲慢无礼——对吧? 也不知胡天胡地了多久,左右武王才让他慢些处理朝政,贾琮也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不必担心!我会好起来的。你可以为我讲我身边的事,唤醒我的回忆呀?”奇点说道。 东方云阳与数十名忍者站在安全区域外,脸上满是惊讶,此刻原本村落已经完全被山石洪流吞没。 嘲讽,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讥笑的意思,但却让人觉得比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比之直言更戳人心。 随后,东方云阳就跟着木下雪奈朝着院子里走去,期间东方云阳还打算帮助木下雪奈推推轮椅车,不过被木下雪奈拒绝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内心世界,此处的鹊也不过是一道迷失的自我意志,远远没有本体来的便利。 没看赛后的东西,弗兰克直接转到一个直播赛场,对战的两只队伍分别是芝加哥公牛对战圣安东尼奥马刺。 这在他们的眼里,等于是从中作梗,故意破坏他们与黄家的联姻。 让东方铁心惊讶的是,让坚尼露出这种姿态的原因居然不是因为魔法,哪还有什么能有如此效果? “打起来再呗,反正是那男子挑衅在先,我们占理。”林羽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极其的淡然。 要知道,由于2014年夏天,詹姆斯毅然离开迈阿密,回到故乡克利夫兰,加之韦德和波什身体老化,尤其是后者,频频深陷血栓困扰,让人们对于这支老牌劲旅已不再看好。 一转眼,他来到唐疾风这里已经一周多时间。学校下星期就要开学,再加上唐老爷子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他便打算返回麻省理工学院。 林晓雪简单洗漱过后,跑到了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江飞,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罗宾轻轻的把冬天和布鲁放在了篝火的旁边,然后静静的望着他们上面的一层冰霜缓慢的融化。 劳拉决定反击,这样被冬天一直攻击不到一分钟自己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劳拉在硬接了冬天的一拳后凝聚了第一个暴雷。 图雷拼命的对着自己的腿喷出火焰,烧死了蜘蛛,这时赌徒来到图雷的身边,摔起巨大的骰子。 “你跟着去,陪着他,看着他就足够了,等他醒了见你,一定很高兴。”看着楚阡阳,楚九歌眼神柔和,接着往下说。 十天的时间,就还颇充裕,他这忽然的心中一动,却是打算趁这十天时间,往首都一行,再去见一面卫青衣。不然等到开学后,恐怕就很长时间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第71章 内阁升阶 首先以兵部尚书为标杆来衡量。 在这一次的军改中,兵部尚书权力大幅下降,自土木堡之难后,从五军都督府攫取的权力,在这一次军改中,几乎全部丧失。 当然,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这依旧是位高权重的官职。 掌握着军队后勤的分配、以及武官的升迁任免,和其他各项不容忽视的权力。 其次,便是军 “在!”钟阎的声音刚刚落下,一道整齐的气贯山河的吼叫蓦地从离众人没有多远的一个院落中传来。继而,大概两百名天回武者顶盔贯甲手抽兵刃,杀气腾腾地向这边冲来。 话音一落,沈枫只能是一把躺在了地上,索性这天气不是很凉,也不是很热,到了晚上,这魔界之中的温度,就该差不多平和了。 “报告!”一名白衣男子闪现在路西法的面前,还有他的几位兄弟,他们都纷纷的对路西法恭敬的行礼。 “好,很好,难得遇到你这么一个可以全力以赴的,你尽管放马过来好了!”戴维斯两手狠捶胸口,气势顿时暴涨很多,甚至出现一丝疯狂的气息。 就在这时,本来吵杂的环境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少年神色一动,扭头朝着南边望去,果然见到两个紫色身影缓缓走来。 木森很想说一句,老爷子别闹。但游钧那种你敢说出来我就把你打出屎的认真气势,让他生生把所有都憋在了喉咙。当下,他只得在心中怒吼,妈个鸡,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苏迪明显已经认怂,为何还要我下场? 各方面的选拔赛或者追逐赛的规则都不一样。罗子崖听说去年的中院选拔赛就是举办了三天三夜的,还进行了残酷的淘汰赛。 原本她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苍剑离这么勇猛,虽然和三足迷魂蟾交战落了下风,冲到天元果树上是没有问题的。 杨啸云和楚笑一左一右夹着陈贤不停的追问起来,摆明了不相信陈贤的话,而陈贤也只是笑而不语。 “别介别介,老大我错了行了吧,我改,我一定改!”苍剑龙立刻头上冒汗了。他也知道字迹冒失了,一时头脑发热,没有考虑后果,现在想起来,心中也是一阵阵地后怕。 这牛皮也吹得太响了吧!米斗撇撇嘴,这血龙长棍真有这封海光墙的威力,他就直接把那贱人灭了,那里还需要什么沧元计划,更不用忧愁什么广南大会,跑来这海外修炼次灵术了。 除了森琦之外,这一次也有一些平常很少会在这里出现的人都来了,独狼、池阶、红军甚至是因为任务来到这里的张合和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的罗格大师全都聚在这里。 赤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强如它此刻也不得不退走,安若雨以秘术将黑气净化后,将其重新收进青虹剑内。 朱佑樘和萧无邪回京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京城,百姓闻之纷纷走上街头,夹道欢迎。大街上人山人海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街上已经站满了百姓,甚至有锣鼓乐队一路跟随,吹吹打打俨然一副盛世景象。 最为关键是,能够真正的使用法器御空飞行,也可以运用元神直接控制法器伤人,不用在近身战斗,想到这里林天玄心中更加热切起来,手中也如带出一道道白色的残影,不断变化,让人眼花缭乱。 恐怕也不尽然吧。你们魔族的九头蛇尊,在人族帝都门外大肆洒毒,危害人族,这岂有正义的道理莫流反问道。 第72章 死亡(第四更) “直隶总督,辖制直隶、河南、山东,守备京城。 宣大总督,辖制宣府、大同等诸边镇。 陕甘总督,辖制陕西、甘肃等诸边镇。 两江总督辖江西、江苏、安徽。 闽浙总督辖制福建、浙江。 两广总督辖制广东、广西。 川藏总督辖制四川和一部分雪区。 两湖总督辖制湖南、湖北。 江宁将军祥厚绝望中拔刀自杀了,副都统霍隆武、协领增福在守城中被击杀。满城终于被太平军攻破。 那名考生露出绝望的神色,两手一抱拳,喊道:“别过来,我自己出圈。”说完,一瘸一拐的走出圈子。 项风并不知道什么是梦幻香槟,他现在的心思都放在了未来计划中,哪里会关心这些东西。 公孙喜有片刻的怔忪,他因为出身玳瑁岛,自幼见惯了各种匪夷所思的龌龊,对于皇后乃是天子之妻,竟然会私自恋慕外男,倒没什么义愤填膺的想法,更不觉得皇后水性杨花。 回想到刚才项风挡在她们面前以一挡几十,她们心里就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 这两天,上官嫣然几乎将广陵市所有和四大王族有关系的产业全部清理,也表明了上官嫣然的决心。 “好嘞,最近的医院是仁济医院,我来带路。”阿贵一拉缰绳,赶着马车就奔了出去。 感受到地面和巨大宫宇的质感,赵显宗神情微微一喜,因为他知道这是要神识凝实的征兆了,神识凝实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也不是凡俗之时所谓的神识凝实。 “这是什么东西?”雒院长还不了解,其实这个时代已经能生产了,只不过到了1899年才为人熟知它的功效。 正好现在牧场招收了一批新安保人员,就把这个当成任务之一吧,一箭双雕有没有? 金仓颉站在门口,但是那道消瘦人影却对他的呼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愣愣的站着,他的手还触摸在那枚核心之上。 这种气息和金丹境十分相似,但是又有些许差别,多了些许灵魂的力量。 现在竟然被其吐血!若是这件事情让外人知道了,他曲岩鹤还要不要脸了?他们天玄剑宗的脸面又要往什么地方放? “殿下,此人身边有三个史传,咱们不是对手。”只是不等欧阳雅的长剑刺出,她身后的史传境老妪便将之拦了下来。 对方的话让她原本俏红的脸蛋儿逐渐恢复平静,等他讲完,她回了句知道了。 在市中心买下一块地皮,建了一个商场,收入一看绝对是很大利润。 但是为何今天突然这样了呢?可能是魏依依正好撞自己枪口上了吧,再多的纪韫笙自己也不明白了。 但石霄不知道他的医道和丹道,对武者来说是最重要的。尤其是他的虚空炼丹之道和解除百花宫的蛊毒。 他们要去的村庄靠海,四翼黑鸟在沙滩停下时,樱盛还沉浸在兴奋中。 本来以为农作物都要砸在手里了,这下倒好,不仅有人愿意消费,还给大家增加收入的机会。 白发人送黑发人,两名中年人正是周黄两家各自的家主,接到自己儿子正在闹市之中被人凌迟,两名家主就好像被万雷劈中一般。 勿乞则是向旸丘王抱拳行了一礼,扭头冷冷的向欲甠晟望了一眼。 顺着鄣乐公主的目光,勿乞也看了下去,这一看顿时心头一阵恶气直冲脑门。 第73章 战争 大明内阁常务扩大会议。 分管理藩院的宰相正在汇报,“自景泰元年以来,朝廷发动佛门西征,自成化二年大批次西迁结束,共发动超一百五十万人次前往哈密、以及甘肃沿路。 共在哈密建造佛寺十几座,有力抵御了新月东来,当前哈密当地军民,圣战意愿强烈,可以说民心可用。 在蒙古元朝时期,大幅新月化的 如此混帐的决定让乌恩奇始料未及,他被气得干笑数声,连眼泪都差点笑出来。 于是所有魔族都深信,在魔阳天劫之日魔皇塔克艾贝隆重创了妖魁卡努莱曼,滚滚碾压过来的战争车轮,竟被魔皇以一己之力挡在星兰古陆之外。 杨浩心底有些哭笑不得,对杨广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摸不着头脑。 “呜~,哥哥,我要吃那个东西!”叶白缠着他的手臂,直接发动了撒娇大法,由于是怀抱姿势,在叶白的不停摇晃中,绵软和服紧贴上了他的手臂。 类似的错觉,在闭关时是偶有发生的。她暗自嘲笑一番,便继续打坐。 临城希的如此逼迫,陆奇也只好就范,于是在她的耳边,那一切都告诉了她,并要求她保守秘密。 “是!”段瓒也是有些后怕的应道,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控制不住这金剑。 就在这时,却突然有船员提醒说前面有敌方的战舰出现了,看了一眼白眉毛没有放在眼中,挥手就让三艘战舰脱离队伍迎了上去,至于剩下的继续向着新地球进发。 对于墨乾坤他们来说,虽然知道大沙头建立起来的雕塑肯定会刺激到一些人的神经,却没想到幕后之人真的敢出手,不过这一次他只要敢出手的话,那么对方的遭遇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苏九笑道:“当然是坏人,所以师父才会惩罚他们。”几人进了餐厅,便坐下开始吃饭,期间自然是谈起一些欢乐的事情,饭桌之上欢声笑语不断,至于食不言寝不语这种规定苏九是不打算遵守的。 当秦沐阳真正见识到后,他才知道千万不要与战鬼族持久战这句话,是何等的金玉良言。 张守信把扫帚扔在一边,三两步进了屋。之后抓着张斌耳朵,把他从房子里拉出来。 他的右臂软软垂下,无法提起一点力气,这副场景若让沐霜城的百姓们见到,必然会惊讶的难以言语。 一指责他残暴,乃是千年来最大的恶人,二赞扬他仁爱,是西圣域的救世主。 历经一天的时间,总是进入到最后一个秘密档存的位置了,忽然米黎吉雅停止了动作。 本身这些气运之子就受到命运青睐,极其容易获得各种机缘奇遇。 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被四大派系暗算,并且受了伤,对他们恨之入骨。 可就在他凝聚武极印的前夕,出了个大篓子,他一次外出时,忽走火入魔,从马上坠下,导致全身筋脉尽断,脏腑受损,昏迷不醒多年。 在他原本的料想之中,哪怕背后猝然遭袭,自己身旁的老伙计,也能将那不长眼的家伙直接轰成白痴。 红庄主对他而言,也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长辈,他以前受伤中毒,都是亏了红庄主的各种解药。 娜奇本来应该是非常害怕的,但是看着法师这样平和的态度,那些恐惧与绝望莫名地就沉了下去,只留下了些许不安。 江城策听后面露难色,因为这两个选择,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江城策不想要的,甚至抗拒的。 第74章 咆哮 从来没人知道,一个超越开元盛世的大盛世,一旦发动起战争机器来,有多么的可怕。 曾经经历过正统时期的老人如今还有些印象,当初为了打麓川之役,到了后期,整个大明几乎所有省都在转运粮草,无数民夫在其中运转,当时甚至有人说,这是隋朝末年之相。 那当真是堪称举国之力。 正是那场战争,将正统皇 唐艺芯刚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手机再次响起,唐艺芯拿过手机一看,竟然是严洛笙打来的电话?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至今不知有何作用的职业时,脑海当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唐以为灵儿是姥姥门下的男弟子,第一次见面,就有眼缘,和他拜了把子,后来,他就想和姥姥的手里把灵儿要出来,留在自己的身边。 “呵呵,这个差别也太大了。东健哥,你瞎说都成,我却连一个字都不能错。”朴天秀笑道。 本来就打算开窗一批毛料,以谋求利润最大化的卫修,此时为了逃过一难,愣是满嘴跑火车硬是将利润最大化的开窗举动,说成是为了岑雪落才开窗寻找珍贵翡翠的举动。 此时若是有脑波检测仪检测卫修大脑,就会惊讶的发现卫修的脑波逐渐加强并散发出富有规律的伽马波γ,并逐步出现深度冥想德儿塔波δ。 没人注意到,在考古队开棺之时,卫修伸手抚摸过棺头上镶嵌一颗颜色鲜艳的石头,于是石头少了几种物质,石头上那种仿若金属光芒都为之暗淡。 朴天秀大笑着拿过了电脑包,“音乐总监大人有令,天秀自然乖乖遵从。”一句话把ESTi的职位敲定了。 大癞子又不是飞毛腿,更不是超人,超人的裤衩穿在外面,大癞子根本就不穿裤衩的。 因为楚枫刚刚的一箭,再度在仙盾之上,留下了一个痕迹。而且还是在刚刚那一箭的基础上,又加深了几分,留下了更加深的痕迹。 龙回亭外,飘雪依旧随风劲舞,媚姜遥望风雪之中龙逸远去的身影哭得好不伤心,顿时觉得,如今的龙逸已不再是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他变了,变得有些令她陌生,陌生得恍如隔世……。 林向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荆棘丛林,大概也明白这里最危险的就是毒了。很简单,里面的杂草丛生,林木茂密,再加上这里的灵气充足,比外界要浓郁近一倍,简直就是那些动物和植物生长的绝佳之地。 这都是一个废弃的秘境,就跟荒芜的沙漠一样,这里面连一只虫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危险? “垃圾吗?那我就一起吃了!”无常冷冷的开口说道,旋即,无常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的口中爆闪而出,白景腾等人也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元神在这种恐怖的吸力之下开始变得不稳起来。 “那就好,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没有和那家伙一起并肩作战,参加封神之战,这时候我倒是希望你得到我的传承,这样你就可以代替我和他一起战斗了!”通天大圣开口说道。 妈妈很高兴,不停地夸妮儿成熟了,长大了,又说要到深圳来看她。 我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布衣,行走在一片荒郊野外,不,这不是荒郊野外,而是乱葬岗。 精瘦汉子似乎未想到梦青青语出惊人,闻言一怔,随之哈哈大笑:“够野,大爷我喜欢,待大爷生擒了你,回去好好享受享受。”声落招发,挥剑向梦青青攻了过来。剑未到,凛冽的剑气已然涌到。 金钟门虽然是属于大寒冥国,但是却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并不属于军中,所以他们可以任意的择选自己的主子,更何况先前金钟门就是刑天乐麾下。 李龙眉头紧皱,死死的盯着那柄飞来的匕首竟然丝毫没有闪躲,‘扑哧’那柄匕首直接插入了李龙的右边胸口,爆出一团殷红的鲜血。李龙丝毫不在乎,手中的兵刃被他紧紧的捏住,对着瞬息便至的张扬刺去。 ”最近,我总有一种不好徳“活死人皱着眉头说道,”我总觉得自从我们回来之后,似乎一切都太过于平静了一些,你觉得呢?”活死人深深的皱着眉头说道。 他好奇的是,这栋楼已经被药王谷的人包下,为什么雪萝玥一行人还能够住进来。 凌风那声音不美妙,反倒有着一丝的‘阴’沉之力,但是陈梦雪听出了凌风的坚定,听出了凌风带血的誓言。内心一阵悸动,看着这个满头银发的男人,心道:好痴情的一个男人!若是嫁于他,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一语提醒了秦筝,她立刻开始写字条:若天,我和蝶舞在银铺,你们是否有藏身之处?若得平安,稍后再聚。 当黑暗神殿的人将这个消息告诉神魔时,神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将人打发了出去。 爱一往而深被他们两人打得向后仰倒,两只眼圈乌青淤紫成一片。 纪飞的脸贴着地,手脚动弹不得,“一遇到你我儿子就被抱走了,不是你还有谁?黑豹,你真是心狠手辣,我都不想报仇了,你还掳走我儿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看来他今晚是跟黑豹耗上了。 忽然,吱呀的一声,身后的房门,自己关上了。房间里面,顿时更加黑暗,那森冷的空气,给人一种惊悚的感觉。 雪萝玥眸光微闪,大方的说道,“没问题”紧接着把袖子递了过去。 “加起来总共四十万金币,虽然不够还债,但这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了。”老者说道。 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从药王谷走了出来,端的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第75章 民族、隐忧 如果一个藩属国,三天两头来打你,有事没事抢你一次,脸皮再厚也不能说那是自己人吧? 真正的藩属国,应当是朝鲜那种,安安静静的敬奉上朝。 很多人认为明朝驻了军,满清也驻了军,都一样。 驻军还真不一样,驻军不是关键,关键是能不能平事,所以永乐时期的奴儿干都司是领土,但仁宣时期就不是。 说好的要和她泾渭分明,可却因为她简单的几句话,就彻底抛弃了所有原则和底线。 “这诅咒是杀人而得。你军若杀了我军便得诅咒,诅咒虽痛苦却能让人不死,如此也算是救命的一线生机。来吧,帮我等解脱吧!”黑甲振臂高呼,石像战士列阵而前,象信徒们隆隆碾去。 “那我呢?我不用测试吗?”雷大锤愣道,暗想这货不会无视了自己吧? 看着方岩老农进城般的神情,叶云帆一点都没有观礼的自觉,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去找相熟的学子切磋学问去了,叶念初也不好意思单独跟方岩呆在一起,就跟着弟弟一起走了。衣锦夜行,弄得方岩万分惆怅。 于是果断伸出手握住了锤子,“嗖”的一声,锤子突然发力,带着人冲向了白里才他们。 “若求大同,先要包容不同,所谓和而不同就是这个道理。否则,最大的灾难就是在人间建天堂。”杨黛其实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此刻似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楚,只好把老先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章节点了点头,转身去看刀疤的伤势。这遍地的血污肢体都是曾经兄弟的遗骸,他必须要问明白发生了什么。 微微收敛了一下心底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好奇之后,她反手合上门,端着手里的餐盘,缓缓地朝他走去。 雷大锤他们此刻也正是如此,可他却发现,直线没有变,而众人却离目标越来越偏,越来越远。 毕竟,他们修炼到了这一步,确实是历经了千难万险,着实不易。 “在我被神格面具侵蚀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我的了,你只不过是打断了仪式,但未切断与我的灵魂连接,它,终究是我的。”宝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说道。 这个时候正严打有资本主义思想的人,一些村里,就是卖点自家产的东西,都会被抓到一起做批斗。 她真的有些好奇如果段明渊被黑泥寄生了的话,究竟会培养出一只怎样的“宝宝”。 可是,他们神剑局和撒旦圣地碰上后,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便全部毙命了? 当然,幸灾乐祸并不在会影响应天与自己兄长之间的情感,他真正看不惯的只有剑术课的老古董,上课时没少拿二皇子作为标杆来挤兑其他人,可能在这老头眼里二皇子放个屁都是香的,简直就是个究极舔狗。 两人从结婚到现在,分开的次数屈指可数,姜楠几乎已经彻底习惯了周洵的存在。 付雅似懂非懂地看了看付辰时,又瞧瞧宋知薇,默默地点了点头。 通常像他这个年纪,没有稳定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宇宙里漂泊的人,都会把自己称之为冒险家。 楚恬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这是哪里,于是瞪大了好奇地眼睛看着沈枝意。 仆人的提醒,花成君面色一变,连忙摘下桃花,镜子扔向墙外,抬头挺胸做出赏花的姿势。片刻之后,一个俏丽人影进了院子。 第76章 慨然有言(4/12) “朝廷收复西域之事,是本辅一力主导推行,如今想来,却是对民间想法,不够深入了解,不知诸位可否给本辅解惑?” 李显穆这淡淡的一句话道出,内阁之中顿时一片寂然。 他们可不是什么愣头青,一个个都是人精,李显穆话中的不满,简直要直接溢出,怎么可能是真的要他们解惑? 这分明是怀着戾气而问。 她以前曾幻想了无数次,与师傅有了孩子,然后两人一起照顾孩子,每日过着平淡的生活之类的,可是事情真到了如此地步,她却忽然害怕了,师傅爱的人是青染,会接受这个孩子吗? 但后面一想,柳千秋定然是为了对付阿水而对自己疏于防范,他更加大胆,请秦夫人夏晴出任掌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木檀的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分欣喜还有气喘吁吁。 “不得无礼!他乃是麟王,大西洲所有兽族的王!”巴古拉不敢怠慢。 微微抬眸,发现夜浅正冷着脸望着她,没有太多表情,心里明知他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刚才的夜浅仿佛只是幻觉一般。 一切都是完全自助式的,如果有疑问,旁边还有导购机器人可以询问,非常方便。 众人在旁边等了好半天才敢过去,吉野检查了一番,确定鬼尸已经死了,这才长长地松口气,转身回去向美智子报告。 “江城是有点弱,阿月看不上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只是我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难道卢雪像顾嫣然一样难缠,让你难以招架吗?”周庭安不是很赞同孙可儿的说法。 人死了,武器悬于山门,这是何等耻辱。阿水当然会动怒,当然也会上山报仇。烟雨懂得阿水的感情,她要找阿水,只能在武当山四周。但阿水伤势如何,可曾痊愈? 大家都愣住了,他们明明看到的,只有一颗火球,为什么巨神会说有无数颗? “稿子你们研究,我放心,但是今晚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去。”兰坤还是坚持,三人也决定让兰坤独自一人前往就可以了。 哇!即便是蓝羽早都有心里准备,也就是说,预计过王梅的出现应该会惹来一些意外的情况,可谁会想到是在我们的身后,暗中还会跟着一个随从。 荼天尺等人得知,大惊,急赶前来,见樊云彤与妖王早战到一处。 周围都是由里格斯率领前来接应奥古斯都的联军战士,他们都在刚才的战斗中疲惫不已,加上没有办法追上神裔战士的逃跑速度,也就留下来。 我看了一阵这里的通道之后,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我虽然不是路痴,但是对于不熟悉的环境,我也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加上这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更增添了这种恐惧感。 所以是时候离开军队,去外面看看世界,也找份工作充实一下我自己了。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好,下去训练吧。”牛飞离开以后薛建成皱了皱眉。 白剑只好大摇大摆,径直穿过这些工人的身后,从车间的这一头儿到了那一头儿。他见到有一个可以上地面儿的楼梯,白剑上了楼梯,迎面是一扇门,它是从外面锁着的,出去是不可能了。 不久,终于看见来了一辆车停下来,叶振不敢去打招呼,凑过去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还好自己刚刚没有失态的大吼大叫,不然会被别人当成疯子。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来了一辆加长雪佛兰。 那个特别害怕的长老一听并不是来杀他们几个的,立刻松了一口气。 众人看左香菱一叹气的模样,再看看澄玉青转紫的面色,便知道这是的真实性了,又是一番议论纷纷。 她还没脑残到敢碰瓷江东流的程度,今天没干过江东流,她怕是这辈子没机会干过江东流了。 “那我阴天白天来吧,今天晚了些,要是让他看到我怕是觉也不肯睡了。”听到‘苗苗’的名字,时懿一直有些不自然的扑克脸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缕笑容。 诸葛奇迹来不及给张萧突击一下,就被诸葛大圣强行带去相亲了。 “行,我这完事了马上过去!”秦天说道,随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萧握住胡一菲的手,按了下去,胡一菲大大的美眸,怔怔的望着张萧。 等未来他手头紧到没资本贷歌的时候,再用这张高级免贷卡免掉还钱的后顾之忧吧。 “……”他顿时陷入了沉默,似乎,的确会是蛇祖之灵说的这么一个情况。 薛暝垂头不忍看,却闻薛凌道:“你过来。”行至桌前,又闻她细细交代了薛宅方位,让薛暝去看看。 身上四个脉轮闪烁着光芒,恐怖的杀气加持在身上,区区两级逆天尊者,竟然真的有屠戮三级逆天尊者的实力。 天空中的九星连珠,一直变换着方位,一头最亮的那颗星,来回变换。 千雪夫人暗叹了几声,倒没有摆脸色,甚至脸上一丝怒气也看不出来。在日本传统中,丈母娘的地位说实在的,一点也不高。 若是只有二皇子那么一说,花九估计也不会太放心上,但是若加上了红酥,那颗怀疑的种子便势如破竹地疯狂生长,这才有了她和息子霄对闵王的万般防备。 “没错,正是他们,有劳北老了。”金袍评委恭敬的回应了一声。 其实力也是天壤之别,所谓的中阶对付低阶的大乘武境,就如同碾压土鸡瓦狗一样。 麻痹的,否则为什么进来之后,遇到的不是叶无法这样的神经病,就是眼前这样逗比? 第77章 荣辱(5/12) 他们听到元辅在说什么? 赵官家把北境之土直接献出,对金国称臣纳贡,还冤杀了汉人英雄岳飞,就是站在了全天下汉人的对立面上,就应该直接被推翻? 自古以来,元辅应当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人。 众人嘴唇嗫喏,最终没开口,从理论上来说,天下当时是赵官家的,他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但回顾大明, 四大势力的巨佬们无比轻松,而前指和大后方总指却是绷紧了神经。 蓬照满脸痛苦,同时很懵逼,刚才他挟持左倾旋为人质,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在那一晚和维克多分开后,每天除了正常的泡药浴修炼战狼决外,韩铮利用晚上的时间,传授队员们专门杀人的技法。 “刘总,你的命可是我救的,见到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吗?”肖天似笑非笑的说道。 有这么一件极品道器在手,宁阳的实力又是大增,一人堪比两大元婴期战力。 蒲光和苟焦见到刘川起身向肖天而去,他们两个都满脸疑惑,不知道刘川要干嘛。 “卢易,时隔几个月,我们又见到了,这一次也是在台上,只是并不是擂台。”肖天盯着卢易,缓缓说道。 驾驶车子的时候红毛,他感受到后车的灯光后,便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但是,仅仅从气势之上,众人也足以感受的出,这些出现在此地的外国人,怕是每一个,都威势不俗。 这样做,一来可以避免一场对他来说毫无价值的血腥斗殴,省去了一些可能发生的不必要麻烦。 话音一落,便要上前抓华医,不过骆一刀身体被李斌身手拦住,无论他怎么使力挣扎,都挣不脱李斌看似漫不经心的阻拦。 “今天你的对手不是我。”黑魔说完,夏目裕仁变成了天魔,“介绍一下,他是天魔,也是你今天的对手。”说完黑魔的就升到空中了。 纯阴子自然也知道此事难缠,不然也不会腆着脸皮来此惊扰故人。 作为同窗兼同袍,这两人的关系为什么就糟糕到如此地步,木岚却一点不想管,只是将目光在谢明弦手中的法镜上稍一停留。 青狮与白象二人都是天仙巅峰高手,这一出手便是两人的绝招。就算是一般的太乙散仙高手也不是对手,哪怕是太一真仙也得避开一二,可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陈默此时已经是太乙金仙,并且一身修为远超正常的武者。 为什么会有喉结,话说那个就是喉结吧?那个是喉结没错吧?总不可能说是最近麻辣板鸭吃多了然后喉咙肿了发炎吧?一般人应该肿不到那个地步吧? 不过这四句话洪荒高层大部分人都知道,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他不知这碧流云这是干嘛。 “这是个上品乾坤袋,堪比灵宝。”寻易透着什么都明白的那股劲儿。 有些老人,总是觉得自己还不能死,想提着一口气将后人的事情给办好,才愿意离去,或者想多看后人几眼。不是每个老人都能看破生死的,毕竟有些老人在离开的时候,还是颇为遗憾的。 不多会,唐宋到人事部经理办公室。王经理是个戴眼镜的略显肥胖中年人,看起来特别威严,而且他的办公室非常整洁,所有物件摆放都很整齐,就连办公桌上都整整齐齐。 因为去京州基地的高速道路,高架桥已经断裂了,车子无法通行。 第78章 进军(6/12) 刚才李显穆说的话,已经很震撼人心,但那是一整套总纲。 翰林院作为内阁专用笔杆子,干的就是这种事,把上级的思想用合适的文字去表达出来。 几位内阁宰相都能够想到内阁这番话一旦进入翰林院后,所引发的轰动了。 从宋朝开始,很多儒生都喜欢躲在家乡研究学问。 以前的儒生读书就是为了做官, 浅灰色的眸子因见着她开怀的笑容而盛满了笑意与宠溺,含笑点点头,没说什么。 宫少邪知道自己和哥哥的事情以后……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吧? “不用多说了,如果你不嫁人,我永远都不会让你见到他!”男人手中的金龙头柺杖重重的敲击了一下地面。 两个选择,都是无比艰难,有着极大的风险,但此刻的他们,似乎也只能就此选择了。 “系统!这块面包不是只值50能源点么?那我应该还有250点能源才对吧?”孙言顿时轻皱起眉头,有些疑惑的向系统询问道。 封熊发出了一阵喝声,已然是在这一瞬间疯狂的冲向云天扬。浑身的元力已然是在瞬息间爆发开来,一股恐怖的无形气浪不顾一切的朝向四周席卷而去。 “怎么样?我够诚心吧?你是否选择考虑考虑呢?”二代母体狰狞的面目微微扭动,再次开口说道。 三个男生来势汹汹,其中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径直走到她跟前说,可算找到你了,你就是杜马的妹妹,那个治愈魔法师吧?我们今天来是请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在前几日的旅途中,苏候就跟秦烈经常交流,关系还算是不错,并不会感到尴尬。 “等一下!”一听娘亲说这话,凤煜连忙叫道,娘亲说不会逼确实不会逼,可问题就在于娘亲的手段方法何其多,又岂是一个‘逼’字能说得清的? 龙卿突然也想起了此事,令一众执戟甲士为秦梦让出了一条道路。 但如若想要回家,他就必须将这种法术修习到最顶层,成为圣魔导师。 一个没注意,就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不过他现在想防守都来不及了,周围那6个还不断的攻击着他,他们刚才12号的位置,已经被7号给补上了。 雏田望向泥塘,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水下软体生物在泥巴上扭动着身体。 突然,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下,身体肌肉鼓动,仿佛要爆炸了般。 赵昊现在还不想出手,但也没有在原位子上坐着,是收了自己祭出来的沙发,跟着大家来到了赛区。 然而,他们失望了,苏尘的目光一片平淡,好似根本没有害怕一样。 “呵呵!”苏尘只是不屑的呵呵一笑,全然没有把这一招放在心上。 赵正和华阳夫人相处其乐融融,根本就无任何违和感,秦梦对此欣喜不已,心中踏实了许多。 青鸾跟宋云两人都喝了点酒,这还是宋云第一次跟青鸾喝酒,两人不喝白的也不喝红的,就喝啤酒。 行走之间,步子并不大,两手合于腰间,裙衣在风中轻摇,她的步子随着裙子的摆动而前行,像是每一步都被风拖着前行。 汤雪珍不知道楼近辰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只能够将这事压在心中,但是这一趟行程,遇上了蓝星盗的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瞒住的。 墨白深吸一口气,眯起了眼睛,随即暂停了清理,朝旁边的玻璃房间看去。 第79章 来拜(7/12) 到了甘肃兰州后,甘肃巡抚、兰州知府等人皆前来拜见,以及安排军需等。 虽然是文武分掌,但面对杨信和李辅誉二人,谁都不敢怠慢。 内阁三令五申要求他们必须配合好西征的大军。 只要这二人一封奏章送回京城,说二人态度有问题,他们的仕途就会受到极大影响。 况且,谁不知道,杨信是元辅的心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吴华腾一心一意陪着四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在腾飞岛上待产,除了几家的亲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吴华腾在这里。 趾高气昂的来,现在却要灰溜溜的回。刚才抽儿子的那一巴掌就好像打在自己脸上了。 虽然磁波隐匿状态下一旦遭到攻击和控制都会产生额外伤害效果,但是瑕不掩瑜,这仍然是保证机械系进可攻退可逃的一大强力辅助技能。 “主神对神,即使再有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帝亚说话掷地有声。 钱塘君已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在不知多少年头里,无人向他挑战,因为任谁都清楚,向钱塘君挑战,便等于不自量力。 自己曾经留给巴鲁克一枚戒指与一枚神恩令,其中,那枚戒指的承诺算是答谢巴鲁克家族五千多年来保住德林柯沃特的容身之所,至于戒指本身,那就是给林雷的。 当然季山并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是这样想的,只是为他这样严厉要求自己感到酸楚。他情愿季寥活的潇洒自在一点,也不愿自己儿子心里背着包袱。 朱华廷和朱攸宁面面相觑,但总归人没事就是好的,便也各自歇着去了。 只见整个芬莱酒店内,数量众多的黑衣人正在肆虐,每一个房间都被搜查,房间主人要么乖乖被收查,要么反抗被围殴。 阎子萌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一笑了之。因为邻近国庆假期,前面他们访问到的西装店都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说是必须延期,或者让他们选择现成的西装。 乌索普看起来比以前壮实太多了,以前是浑身排骨跟猴子似的,现在一身厚实的肌肉。 “唉!这块翡翠原石还是我刚毕业的时候买回来的。当时可是花了我十好几万。买回来后,很多专家朋友们都对这块原石看好,让我留着坐等升值!”黄胜华叹了口气说道。 原来是那个ID叫【茜茜的辅助会养猪】的妹子回头看到追了她半天的泽拉斯居然要跑,稍微犹豫了下还是一个Q技能钩一侧的墙壁反身而回,拉近距离后给对面的泽拉斯套上一个刚刚转好冷却CD的大招。 就在台上的解说对接下来的这场比赛进行分析预测的时候,两边登台的选手已经进入了各自的隔音准备室里,进行赛前的设备调试。 艾玛的眼神满是阴霾,黑石之环商会现在与三巨头已经是水火不容之势了,虽说有法律约束,但规则毕竟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自由都市中的三巨头会铤而走险也是有可能的。 也是因此,当得知刘焉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要挥师雒阳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抗拒。 罗宾瞟了观众席一眼,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变数。心中默默思考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天上金在十八分钟前出港了。 这就难怪得到消息的团队陷入兴奋和狂热,完成挑战任务,对每一个空间士兵来说都是难得的机遇。 第80章 哈密(8/12) 况且佛门悄悄干的这种事,从来也不少。 有个笑话——拜佛的人许的愿,都让大和尚实现了。 在场的和尚脸上皆是一变,有些话不同的人说出来,那效果是不同的。 别看杨信坐在主位,且是这一次征讨西域的第一主将,是主帅。 但实际上,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他是不如李辅誉的,元辅之子这个身份太硬了 郭临瞧了瞧前面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三千多人,走了至少一半。而前面的人几乎都已经领取好贡献点了。似乎只剩下自己身边的几人了。 她竟然将凡儿留下,那日只是分开一夜,她都要冒险回来见她的凡儿,她却这样狠心地将他留下,是要向他表白心迹,她是一定会回来的,她会回到他的身边。 竭力抵制着这股魂力,郭临的脸憋得通红。但是,他凭着强大的意志忍住了。郭临知道,这股逆天的魂力,给自己的好处。坚持地越久,魂力增加的越多。这是他的经验。 “何必再用这么个理由,皇上……”就是这个理由,让她责备的理由都沒有,所以才一步步沉沦至此地步。 “这位警官,有话好好说。”季胜凯笑的很淡定,倒是不愧为一方商业霸主。 但李彦从霍华德家族的典籍中发现最近这几次深渊魔族发动的全面战争,主持局面的深渊魔族都换成了年轻人,这算是怎么回事? 内殿极深,虽然点了几盏长明灯,但微弱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楚内殿深处,福伯边走边用手中的鬼头刀在前探路,内殿里除了我们几人的呼吸声外,便没有任何的声音,那奇怪的笑声一直没在出现过。 等叶承轩唱完后,大家都纷纷问他这首歌叫什么,还问他为什么会选这首歌,而叶承轩只是笑而不答,还说夜深是时候该走了。 或许诸如周亚夫这样脑筋木讷的人会问到原因!但是清楚宋端午为人的都知道,三哥最讨厌的两种人。 这问了不知多少遍的问题,楚涛依然一笑置之,只说,事关他最怕伤害的人。 他猛地转过身来——这是一个本能但愚蠢的行为,但背后暴起的强压,宛如一只阴森凶厉的野兽,让他没有胆子用后背来面对。 有许许多多的观众,看完综艺后,不是像往常一样继续上网,而是拨通了家人或者朋友的电话。 如果说莫莉是自带高级脸,那相宜显然是自带高级感,对镜头笑那一幕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实在折服于漂亮妹妹的颜值与气质。 “没事儿了,别把我爸吵醒了,他也挺累的!”叶枫轻轻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向另一侧,叶天宏虽然睡熟了,但是眉头依然紧紧锁在一起,看样子他就连做梦也无法放心儿子的病情。到底是父子连心,谁的儿子谁不心疼? 的那些武器设备再完善一些,长毛男会考虑让这些人危险性的任务。 “好你个死鸭子,你可又吃了我几张人民币。”章守志气呼呼地去找棍子。 “呵呵,你说的对,是我没把话说清楚,”王平正琢磨着怎么形容自己要的东西,身后的门又响了,王平闪身贴在破货架边上,他可没有把后背露给别人的习惯。 天芷凄厉嘶叫,而心底深处迸发的冲击,则将她本已脆弱不堪的神识冲得七零八落,她的思绪已不可逆转地陷入到无穷无尽的思绪中去,在那不堪的回忆中,起浮跌宕。 第81章 神机大炮(9/12) “未央,我没有和你经历那些痛苦。但是我感同身受。”齐慕白喃喃道。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凌菲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就羞红了脸,将脑袋转向一边,迫使自己不去看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坐直了身子,用手抚了抚自己那头凌乱的发梢,只是她不知道,这一举动如果映入他的眼里也会美的窒息。 王梓豪的武功虽然不及凌风,可他在知道凌风他们遇难之时,便立即去叫了江湖上的朋友来。 显然她的手段还是太稚嫩了一些,想要用这些方式来测试旁人,也要看一看自己与那人究竟是不是在一个平面上,更要好好的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滚!”随着李云昊盛怒的音调迸出,未央的整个身子被狠狠甩到地上。 安蓉慧淡笑道:“母后宽怀为慈,不如就答应怡妃所请。”既然怡妃装不知道,她也乐得不知道地做个顺水人情。 树林深处有浅浅的呻吟传来,仿佛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他的心便一瓣一瓣裂开来。 “我不种,夏的时候咱们都吃什么?趁着还没动迁鞥吃一年是一年,这都是没有化肥的,我一点点儿干没事的。”曾爸爸一边挖地一边道。 那人的眼睛转动了一圈,终于正眼看丁九溪了,但是显然他的表情说明了他不会开口。 卓南想想也是,她挑衣服总不能也让自己抱着吧,索性将她放了下来,楠楠抬头着受伤的脚,来来回回的在这些衣服中间蹦来蹦去,看着她那满心欢喜的样子,卓南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新生试练结束了,不过那热度,依旧持续了很久很久,这是南羽灵院历史上通过人数最多的一次,两千多人。这一次,学院肯定有事要忙了。 “过来了!”我大声提醒他们,雷伊卡修斯布莱克赶紧往后一撤,躲开他的攻击,顺势三位的大招就打了过去。 “这漕南林……什么时候有这级别的灵兽了,不是帝兽就是最强的么……”洛雪眉头一挑,很明显情报错误了。 浑身都因为冻而发青发紫,还有一层白白的霜丝在露出稻草的皮肤上覆盖。 盈盈‘只要你提供的消息准确,这些金币全是你的,但是你要是干提供假消息’,辛奇格勒配合着盈盈,一个爆炸魔法打到外面,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出现在大街上。 “没事的盖亚,你尽力了…”我们安慰道。为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痕。 黄福见公韧这么谦虚,心里自然高兴,又鼓励了公韧几句,才说:“以后,你跟着我就当我的随军参谋就是了,有好多事需要和你商量。”公韧说:“晚辈不才,敢不效劳。”黄福笑了笑,这才领着众人召开了军事会议。 盈盈‘这里是天堂城,这里的城主救了你,他可真是有本事,两颗药就把你救了’。 “南哥,话不能这么说,你是我大哥,交给我的事,我一定要办到,不然怎么向你交待。”不得不说,龙坤是个实成人,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在道上混。 对于志村阳将那些间谍如何了,猿飞日斩倒不是特别的关心,很多新的技术研发,这都是建立在很多肮脏事情的上面。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一个部门,专门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像其中三头蛇族的老祖,更是佼佼者,实力达到了七星层次,也就比蛟龙王弱上一筹。 “花影,你带宁江来我这里。”突然,一道神识传音落入顾花影的耳中。 像他这样的分部管事,若非事态紧急,平日根本不够资格直接联系。 她探出一根爪子,开始在墙壁上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雕刻,心中的绝望和委屈之深,超过了大冰川冰层的厚度。 当初自己给的期限就到了,他会绑着她,都要将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经过仔细的梳理以后,叶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耍了,又像是真的得了什么好处。 其他跟着药童来的药神山之人都惊怒的看着宁江,有药神山这样的背景在,区区一个聂家,竟然敢向他们动手? 姜姨娘偷偷看了一眼迎春,见迎春面色平静,无一丝波澜。姜姨娘马上低下头。 “上一次新闻发布会也是这位K先生负责的,很有经验,招待得很好。”一位来过的老记者边说着,边朝着K先生伸出手,还没等他说话呢,K先生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三大伪圣人,敖广,敖疆,敖青,盯着罡气护罩,从云雾中凸显,来到了方羽的正前方。 一些细心的幸存者,眼中已经露出了浓浓的思索神色,很明显,军方也是粮食告罄,否则他们也不会冒险,出来搜寻物资。 陈润泽呵呵一笑,看着龙叔的样子。毕竟,能够让龙叔高兴的事情可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那次事件之后,龙叔一直处于沉默寡言的状态,今天终于看到他笑了。 第82章 时代变了(10/12) “一鼓作气,否则必死无疑。”李剑一在这一刻,忘记了一切,剑招犀利无双,舍身而击,施展的剑招,大多都是以伤换伤的亡命之法。 威势如深渊,夹杂着一股毁灭的气势,让金辉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来不及多想,金成猛地一跺脚,身形腾空,直接后退。 李知尘挺剑而上,去势急促。杜悔右手食指微微一弹,长刀顿时拔开,左手握住,而李知尘一剑刺来时,杜悔反手一划,“丁”的一声正好挡住。 “叶尘……他们误会就让他们误会吧,你不要生气。”和叶尘走出清欲观后,胡铃儿见叶尘面无表情的样子,还以为他生气了,不由出言安慰道。 柯青青与上官云走上前去,只见萧莹莹双眼深陷,脸色苍白,一张俏脸沾满泥污,身上衣物也破破烂烂,显然吃了不少苦处。 “调转炮口!掉转炮口!杀了他!”渡边一郎厉声道,他感到了一丝不妙。 胡工业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听那些音乐,胡工业而是集中精力去听那些关于自己将要工作的地方介绍,这一路前行,五天的时间,他其他的都没有记住,只记住了一个词--工业力量。 说到这里,武飞絮终于完全回过神来,脸上‘腾’的一声,飞起两朵红霞,娇羞颔首,不再出声。 “我重新从人事部调来了你的简历,你在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取得的是企业管理硕士学位,念得还相当不错,为什么会想要来做记者?”黎芯平静的外表下只那一双眸子散发出灵动的好奇心。 武者修炼,先是内劲期,通过淬炼身体炼出内气,之后是度灵境。 中国的直播间里,虽然大家都听不懂日语,但好在有字幕,所以现在都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 傀儡娃娃掉了个头滚了回去,从动作转身的时候可以轻易的发现那娃娃下方的滚轮。 完美的魔鬼身材,白花花的大长腿,白皙的锁骨,还有那微微可见的ru沟无时无刻的都在挑战着赵谦的底线。 但桔梗可没有平定乱世的伟大想法,只要能够保住枫之村那一方泥土便足够了。 “包括实践性的虚拟场景,是提供单人战,双人对战,多人对战的特殊场景!这个是比较标准的竞技场地!平常,弟子之间的较量就是在这里进行,当然,接下来的长老选拔和优秀弟子选拔便是在这里进行了!”凌霄介绍道。 节目组也很是懵逼,大晚上的居然还接到这么多的咨询电话,好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寻找赵谦。 穆歌听完后,脑门一头大汗。在齐王哪是让自己做什么鲶鱼呀。明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个靶子。让他们几个儿子在那练箭法呢。 这丧尸全身的腐烂超过了七成,大部分身体都只剩骨头了,难以想象这样的尸体是怎么还能变成丧尸的。 靠近火堆的赵莉影抹了把额头,不一会儿她就因为太靠近火堆而额头冒汗。 赵谦跟她们简单说明了一下游戏规则之后,她们就更加的跃跃欲试了。 第二天,沈云初让大夫人的人去给她抓药,原本没人理她,但听她一说会嫁给侯爷,这可是未来的侯夫人。 解甲被庞无畏派到太平洋来执行任务,你不说对船只要有多了解,起码面对船的时候,不能跟个呆瓜一样吧? 孟棠惊得下巴都差点没有掉落,他勉强收住自己张大的嘴,干干的笑了两声。 在古代,朝殿礼仪是很苛刻的,官员站在台阶下方,或站或跪,都不能抬头看君主。 第二天上午,林白药刚要回学校,接到了叶西从首都打来的电话,是好消息。 当然,对于其他的信息徐来也没有遗漏,他可以从中推断一下,这些年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说楚枫穿的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休闲装,但无论是他的样貌、身材还是气质,都很难让徐娜把他和保安这个词联系到一块儿。 沿途遇到了不少被烧毁的城镇,那里除了狼藉遍地的尸体外,再无活人。 “那……那又如何?他们本就是夫妻……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沈月初虽如此说,可到底有些勉强。 “多谢夫人!”阿‘玉’总觉得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世子夫人有些面熟,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说完,狐狐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似的,瞪大了眼睛,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铠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失忆了,而失忆后的那些东西,不管他愿不愿意想起,都在此时捡了回来。 楚相思昨晚给他把脉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中了情蛊和忘尘,所以,对于他不认识自己的表现,早已在大脑中酝酿了几十遍了。 第83章 西进(11/12) 神机大炮的轰鸣撕裂了西域的天空,轰碎了一切,带来死亡的预告。 坍塌的并不仅仅是城墙,还有城中的人心,面对这种堪称神迹的武器,这些需要神来走出迷茫的羔羊,只会陷入崩溃。 一直轰鸣的炮响终于停了下来,但这却不是恩典,而是要换炮弹了,先前的炮弹是用来炸城墙的,现在换的炮弹是用来杀人的,尤其是杀 曾广贤虽然听不懂范鲁德说的是什么,但是他看出了郑芝龙的犹豫,只是自己不好多问。 “独立一师整编的怎么样了,多久能到天津?”许朗见了林兆龙顾不得寒暄,马上问道。 这本是之前的她绝对不会说的话,现在说来,却是轻描淡写,却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命运的诅咒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上,可是这次任他巧舌如簧且有急智也无法化解眼下的局面,因为尤达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现在艾丽丝已经送到了查理斯的实验室,林涛也算完成了他最后的任务,剩下的便是等待血清制作结果。 看着宝儿如此可口地吃着沐凡为她做的菜,无殇也不想自己落后太多。 四艘战舰上的大炮轮番响了起来,天津卫的明军全都躲在了城里没有动静。杜三策接到了许朗派人送的信,只要他能守住天津卫就可以,不必出城和鞑子作战,作战的事可以全部由榆林军负责。 “之后,蝎尾的头领就带着众人,到了风之国西边,一直居住在那里。”宫岛菲菲。 一口异味很浓的鲜血被恩里克吐出了来,血是黑的,不是红的,这血仿佛散发着农药味,闻着都呛鼻子。 同时,深作仙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屏障,但此时的它只是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自来也,就解除了召唤离开了。 “你母亲的病情确实比较复杂,手术难度很大。阿甘”君海心把手中的检查单搁在了桌上,对着夏琪道。 “观鲸落之像,修身三百年,终于入平天!”王赤峰深吸了口气,他的修行路与所有的修身武者不同,他的境界虽然到了平天,但是他的寿命仍在修身境。 姜敏要回家,难免碰不上金泽玉。她回去时静悄悄的,金家空荡荡的没有人,这倒不是很奇怪,主要金家这么大,平时也不会有保姆之类的在,就有点奇怪了。 “就算四海集团现在就毁在了我的面前,对我来说也不过如此,或者,我还该感谢帮我毁了四海的人。”他的笑容越发的浓郁。 顾妙妙明显地就感觉到,她丹田处的真气,已经有了两层的样子。 拿起洗脸盆、毛巾,打水洗脸,接着又找出牙缸、牙刷,开始刷牙。 徐然本就是瑞兽,现在又得到古月娜这般器重和信任。以后他在星斗大森林的地位,甚至比帝天还要高。 逛到一半,陆悦就觉得悲哀,喜欢的人到自己面前不过如此,她也尴尬得放不开。 她轻叹了口气,转头瞪了萧琰一眼,一双水眸清亮好看,像极了撒娇。 望月台是用来观察岛四周情况的,以前三人也会来这看看风景,喝喝酒。 烤熟之后,肉质变得很干,像很柴的鸡肉,但陈宇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杨苏相信,肯定不可能这么简单,这后面肯定是数不清的士兵在等待这自己。 朱涵一马当先,奔着卢植冲去,张虎、张辽二人紧紧护在他的左右。 第84章 改名(12/12) “西征捷报!” “西征大军已破吐鲁番汗国,斩杀吐鲁番羽奴思汗,首级通传京城!” 传信兵自西域一路疾驰而奔回,当然,这不是紧急军情,用不上八百里加急。 一路之上,知晓此事的百姓尽皆议论纷纷,只觉不可思议,西征大军才出征多久,竟然已经攻破了吐鲁番汗国,还斩杀了吐鲁番汗王? 生活在 “没想到,赵师妹你这扈从命可真够大的,还能从怨灵大军包围下杀回来,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苏星风神色冷峻,声音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对百官来说也很为难,皇帝尚在,怎么去亲近储君?有太子的朝代,帝王和储君的关系向来十分难搞,废太子甚至杀掉儿子的皇帝,在华夏的历史上可不是一例两例。 林寻目光一扫四周,不禁挑眉,那神秘的玉牒明显是有意将自己引来到这里,它这是想要做什么? 陈青牛听得血液翻涌,心潮澎湃,双目炯炯有神,一赤一黄,熠熠生光。 “怎么不会,玩,我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学生毫不犹豫的说道。 最终,莲蝶衣拿出诚意,倾吐一些秘密,终于劝回林寻,这让她气得磨牙,恨不得咬林寻一口。 底下白发老头的声音非常清脆,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浑厚有力,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老头的声音,要不是看到他满头白发,只听声音去辨别年龄,那我绝对会认为这是一个30来岁年轻力壮的声音。 秦香君和石矶师姐结束了猿洞修行,各自扛一条黄蝰返回,石矶师姐背上那条粗壮程度是秦香君的两倍。 当那一道乌光自苏锐的手中盛放之时,卡洛弗尔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 “什么人?!”抱起委屈巴拉的馒头,我扭头看去,一个黑衣道人手里托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出现在我面前。 两人的配合,在过去几年之中已经足够娴熟了。而薇恩,也不再像是几年前那么稚嫩,如今她也是能够完成独立猎杀怪物的壮举。 他抿了抿唇,只觉得心里竟溢出一丝愉悦来,星目中也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笑意。 去往桔域的途中,碰到玄一和岳嵘时,封湉都下马跟二人交代了一下,只要看到川淮有人出来,就藏身躲起来。 白七夏突然警觉了起来感觉有些不对,站在那里不知道怎的挪不动脚步,而不是有心偷听。 “起码在本王这,就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他的事。”太叔谟泽含笑说道。 而在拥有了这些特性之后,那毫无疑问,这款游戏的长线销售将会变得很坚挺。 郭家所有商铺按照郭斌的意思,在开门的那刻把粮食价格升高两倍,口中还扬言这以后没有粮食出售的话。 “哎呦。”听他说出琳琳两个字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主要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真的让人受不了。 我试图与她联系,可是半天没有回应,看样子现在应该很忙,没时间跟外人聊天。我打开了昨天演唱会的直播间,发现这里有直播录像可以看,正好可以看一下录像来做更深入的观察。 “是的,我也是。”乐想不由笑了,因为她也看出了对方的身份。 父亲当时气得脸都绿了,甩下一句“你拆开来念”,便拂袖离开。 安宝宝微微红着脸做到曲姨身旁,把这些年怎么过的都一一说了出来。墨九霄则和风清扬到一边下起棋来,一边缓缓的说着什么。 第85章 炮骑战术 西征大军只在吐鲁番修整了三日。 就再次出发西进,主因是担心有人往西逃去,把吐鲁番的情况泄露出去。 留下一支由数百精锐以及数千辅兵组成的军队看管城中剩余的吐鲁番人后,大军就再次西进。 过几日后,就会有大批佛教徒从哈密赶来吐鲁番,什么叫圣战,获胜的一方会摧毁失败的一方。 那些城中 接着两架使用旋风破解甲式的机甲猛烈碰撞在一起,发出平地惊雷般的震响声音。 “朕明白。朕会让人留意着,他一回到南朝,就立马回禀。这样你也能安心。”湛溪柔声说道。 这话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这句话,朱一刀才能逍遥地在顺和老店一干就是大半年。如果不是许国这句话,也许这会儿他正在北镇抚司的死牢里啃着馊馒头呢!说起来朱一刀还真得好好感谢感谢许国。 挥戈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所以慢慢,居然有了一种无名峰主人的嚣张气势。 “他们是要给皇上的脸上泼脏水给宫里的脸上泼脏水!”杨金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黑龙星三大帮派合并的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这颗被称为人间地狱的海盗星球。现在正式脱离海盗身份,开始成立政fǔ颁布法律的消息顿时在三大联盟之中传开。 一时间,水龙迅如闪电,矫若游龙,追着“冰水珠”漫空翻腾,留下一道道虚虚实实的影子。 这样的好事,任谁都会愿意,老树妖虽然没有展示他的厉害,可是光从那些进来这里的仙魔一个不留的给干掉,它也绝对是牛叉的存在,就这一点老妖怪有这关系,到时候,又多了一个超级打手。 在眼睛适应明亮刺眼的灯光之后,李絮一眼就找到了,呆呆坐在沙发上的冉冉。 “神医不妨直说。”钟离残夜早有心理准备,他自己的身体,他清楚的很。 蓝洛雨望向离央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好奇之色,对方不仅实力惊人救下了自己等人,而且似乎还认识何师兄。 好在高府有势力,一些“目光长远”的学子为了能亲近高府,主动接近了高衙内。 这样的孩子,拿出足够的激励手段,远比给他找个家教老师靠谱。 距离妖灵之地开启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连海平安排好一切,就会心无牵挂的进入妖灵之地,寻求‘起死回生’之道。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老师这个职业,需要跟学生直接磨合吧?”老大爷问道。 朱雀部苍老部还有日之国两部转瞬即到,叶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良好局面,他们的士气更加高涨,一个个面带兴奋,如同打了鸡血。 在双方确认随时都可以开始后,队长定下了今日辩论的主题:大学生到底该不该谈恋爱。 陆平不再多说,武松总会想明白的,他以前的生活太简单,这一遭,应该是见识了不少。 曹洪带着袁洋,急匆匆赶到店里。将四千块还给江凌云后,袁洋还认真承认错误,恳请原谅,舌头打颤,想来吓的不轻。 所幸,这样的恐怖感觉只是一闪即逝,妮可?罗宾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美丽至极的脸蛋上满是惊恐,那样的感觉,绝对不愿意在感受第二次。 谢清涵看了看灵妃有些疑惑,难道她刚才想要见自己是因为五月公主?那她直接派人来找娘亲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找她? 第86章 终结者 战场彻底沉寂下来。 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气息,沉沉地压在这片广阔的戈壁上空。 目光所及,真正是“尸横遍野”。 杨信策马而来,和李辅誉并肩望着这硝烟弥漫的战场,“经过这一仗,行军路上的威胁算是暂时被解除了。” “倒是也不能懈怠,历史上有太多突然的回马枪,斥候要远 谦阳帝姬和她的马车、随从,被孤零零地遗忘在一旁,看起来和周围欢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异能原本是多出来的,但是用得久了,就成自己的了。突然失去,让她失落又恐慌。 这二人是魏紫昭最有力的竞争者和死敌,探查到具体的密道位置,再把它夺过来,若能抓到人证明魏紫昭曾经私离靖中,那是最好。 赵盘好些,因为部队有发军装,他天天穿着军装,倒是瞧不出来好坏。 谢筝侧身看,陆毓衍不晓得在想什么,目光投得远远的,她伸手轻轻拽了拽陆毓衍的衣袖。 而一匹不知潜伏在这里多久的灰狼,就在那黑影抬脚的那一瞬,从后面闪电般地扑上来,狰狞的牙齿对准了他的脖子。 刘雪花看麦子这样,有些不太高兴,不过她没说什么,就是摇摇头。 所以,也就不差叶枣今儿这一出戏了。无非就是给福晋个把柄,定心丸。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陈嫣红将手里的画稿扔到桌上,忽的就冷笑一声。 那老家人却是又哭又嚎,在地上打滚,另几个则去拽着胡识的大腿,要他给个说法。 “赶紧给我追,一定要抓住他们,他们都是海贼。”那个领头的中年人在后面指挥道,可是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便也站着没动。 喷火龙吼声震天,看来他对于希尔智给他制定的未来,十分向往。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蓝亦诗一直照顾着外公,她真怕外公看见婆婆现在的样子,会受不了。 王后到底是不愿与乔薇硬缠,又打出一掌,将乔薇逼退至墙角后,施展轻功,自窗户内跃了出去。 乔薇也怪不忍心再吵她的,道了句“我去厨房拿点吃”,留下一片金叶子,转身去了厨房。 乔薇薇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四下张望,望了一会儿,她看见了一侧的楼梯。 大量瞳力注入须佐能乎之后,宇智波斑那拥有四臂的须佐能乎每只手上都握着一把闪耀的光刃,这种强度的光刃放在当初甚至可以削五重罗生门如泥。 萧瑾也猜到他的心思,没有全然他的话,还留着一丝希望在韩青城身上。 至于为什么悠闲要打引号,那是因为秽土转生之体不需要吃喝拉撒,更不需要睡觉,没有体力限制,所以他们可以尽情去做想做的事情。 巫冰雨、华裔及别的模特都到了,国际名模、超模、男模,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所以李志成激动的对彭威说道:彭威,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耳根子软,说明他们有机会影响皇帝,施展自己胸中的所学抱负。 所以李志成在想,自己要不要上手看呢?如果查看出是赝品,自己说不说都好像要得罪人。不过最后李志成经过思想斗争,出于对于古玩的喜爱,还是决定上手看看。 陆羽重重点点头,惯常很少饮酒的他,也是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原本宽大空旷的客车车厢,在经过黑默丁格的改造后,已经具备了房车的初步雏形。 第87章 夺嫡 大明在西北用兵得胜之事,已然伴随着战报传扬的天下皆是。 “我大明在西北大胜,收复西域,命名为新疆,真可谓是举朝的一件盛事。 各地督抚都向朝廷发来了贺信,但是怎么朝中对此事却颇有犹疑。” “还不是那位诚信伯此番回来就要受封国公,有人不愿意,于是在朝野间推动这些事。” “嘶,诚信 他师父说了,这句话是开阳宗祖师爷何巨传下来的,让他们必须牢记,因为关乎开阳宗的未来。 然而,真正的奥义他还不知道呢,待到轰雷玉充满电后,才是真正奥义降世之时。 只要给她一点,肉毒毒素的抗体,就完全可以轻松解决这个问题。 “赵道友放心,此事妾身不会袖手旁观,况且这等四臂魔物,人人得而诛之。”星耀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倒也是。”其他人此时也是沉默了,曲灵所说的主人,也同样是他们的主人,便是这音律道庭的主人。 秦朗一想这件事就来气,肯定是有人瞄准了他,还用这么猥琐的手段,真是让他憋屈的要死。 怀着无比郁闷的心情,秦朗走到楚晴晴跟前,却看到楚晴晴正在夹着一根红香肠,不住的吮吸。 他身上的所有宝贝,只有一气化仙瓶能发挥出全部威能,连元磁金刚琢也比不上,毕竟一气化仙瓶算是他肉身的一部分,催动起来十分容易。 马斯特斯实在是太过于恐怖了,他的实力,纯粹以力量来结算的话,已经超越了剑帝青龙。 如今众人的位置离着昆仑山并不远,而大荒之地就紧挨着昆仑山,不过如今他们所处的高台是在昆仑山东边,而大荒之地却在昆仑山西边。 晚餐吃到一半时,温平笙看他喝红酒喝得这么享受,就提出她也想喝一杯,毕竟烛光晚餐,怎么能不配红酒呢。 在南凌烨触及她的脸的时候,安冉就睁开了眼睛,对上他的眸子,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然后再次轻轻闭上眼睛,顺着他的手轻轻移动着,感受他手中的温度。 而且鎏金塔在许正木的怀里,许正木激发了鎏金塔,在体外形成了一个防护罩,护体法衣已经挡不住排山倒海的力量了,只有五品法器鎏金塔才可以。 精神力不够强的人,甚至连怪物的模样都看不起,缺点就是这玩意很难弄出来,今天暴食胡吃海塞才弄出百来只,平时弄出几只算不错了。 那一瞬间,十数道人影,迅速拔地而起,朝那五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包抄过去。 直到她去了警局里,在里面看到了悠哉悠哉的方知寒,才瞬间明白过来她中计了。 她看一会儿星空,就会将目光移到翊笙身上,观察着他的情绪,看他还有没有在为遇到一个长相神似故人的事,而困扰着。 翊笙颔首,看了下时间,知道温平笙这会儿应该是起床了,就打了电话过去,将他母亲的意思给温平笙说了一下。 “让开,给老娘让个位置!!”妮娜毫不客气把这些变态推开走了出去。 而阎博干不掉的,那也都是半步灵者,根本不屑于去散布他的真实实力。 “你是?”夏侯惇扔下了他的链刃,总觉得眼前这个韩信有点不一样。 众人继续探讨了一番,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还不就是他们的整体实力不够强大,才会有这么多烦恼。 第88章 爵位 “文实。” 李辅誉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伸手在他面前招呼了一下,杨信顿时如梦初醒。 “那元辅那边对如今的情况,可有说什么吗?” 杨信沉声道:“如今这种情况,元辅想必也不愿意看到吧。” “父亲说了,这种情况乃是人心自然而为,管是管不住的,只要不过分就无所谓,不过如今排斥大将,可以说 “有什么好议论的,有空说无聊的事情,还不如学学做人的样子。”蕴灵对自己的族人太了解,真怕有天自己不在了,她们会迷失,这肯定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钟灵的眼睛立即红了,流着眼泪走了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旗袍,点点头。 虽然这麻木的时间,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但她暂时会行动不便。 在A级联赛开始的时候,张宁还吐槽过,那么早就让他们去面对海蓝球场、溪谷空中竞技场那样的地狱级主场的战斗,实在是很糟糕的安排。 “林老,不知可否为我准备两只大公鸡?”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个当下就开口说道。 本来,星光广场的比赛流程,对他们暗影战队肯定是更有利的,他们有两位主神在场的情况下,只要是打出平局,那他们的人头数肯定比对方更多。 明明是一款游戏,却有着身临其境的感觉,而在这里明明手上拿的是实体的仿真枪,游戏感却非常的强。 桂花害怕了这才尖叫起来,让唐启出来了。唐启见到了预料当中的人出现的瞬间,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点也不放心,坐在了一边。 虽然她们贪财,虽然她们好逸恶劳。但她们绝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哪里有胆子见血? 随着她的身体被淬炼得越来越多,雷灵力也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厉害,承受的雷电之力也越来越多。 她以前很喜欢吃黑木耳,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没想到在这里倒是发现了。 祝平安往后退了十步,在第五十阶阶梯盘腿坐下,开始安心修炼。 学徒机械师一共有十级,第十级的经验满了之后就可以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在他们突破前,依靠殖装可以将一百头虫巢暴君和上千名虫巢近卫力量汇聚。 到底是什么茶,能隔着两三米让他误认为是自己茶碗中散发的香气,这真实味道到底会有多浓郁? 随着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展开,乔施雨的神色也变得越发的难看起来。 体会过一次实力暴涨百倍,如果不是已经穷的就剩底裤了,他恨不得现在就转身回去。 到时候他依旧可以留在上京做他的皇帝,让他喜爱的二皇子做太子。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保护得特别好,心性纯良,不谙世事,一心练剑?”林无成呆滞在了原地。 实际上,虽然这些年皇帝越发的昏庸,但是却依然还保留着一定的能力,根本没有将马明远真正的认作自己的心腹。 “什么?吴管家在船上!”所有的人一听见吴管家的名号,立刻就有些怂了,一个接一个的跑了。 方才仓促应战没能看得仔细,如今却看得分明,眼前那和尚生得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肉在里面,骨在外面。总之呢,要多丑有多丑。 关雪岚俏脸绯红无比,但是她就是堵着一口气,愣是在苏阳面前褪下了自己衬衣,那随着关雪岚呼吸而上下颤动的大白兔几乎是让苏阳看得呼吸微微急促了不少。 第89章 反抗 内阁。 气氛略有些凝滞,众宰相都低着头,次辅李贤坐在旁边,手指发白,李显穆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叹然。 说起先前他从朝野之间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 “岳飞的事情我们学习了很多次,但没想到最终这种还是发生在了大明,一个刚刚立下功劳的大将军,却陷入了一场本不该到来的风波之中。” “这 怀中一空,星炼顿时心中一紧,眼神立刻瞥向那只不合作的鸟,警告意味十足。 邢天宇两眼一瞪,暗自发动了摄魂眼,这一眼过去那保安顿时就迷糊了,目光迷离的看着邢天宇。 更不用说到了晚上,在月光的照射下,它吸收天气灵气和内气运行速度都会成本增长,情况将更加不可控,后果将更加不可想象。 方正微微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虽然不见得能帮上忙,不过也算是尽力吧。 毕竟,不是天天死人,哪来的那么多人可以救?累积功德更难,做一次好事容易,想要坚持下来,天天做好事,这就太难了。 乐冰脸上瞬间有被击中的崩溃,俞薇被上官飞击中身上虽然疼,但上官飞当时为了救人,出手急了些,还不至于致命。 喻微言心中因为百里无尘的事,有些愤恨,雪倾柔再度挥剑过来时,她便抬手挥打而去。 “师父,我明白了,我们是大乘佛教,对不对?我们要渡人,所以不能吃肉!”松鼠第一个举起爪子叫道。 这好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大海,头顶是和海面一样蔚蓝的天空。但再仔细一看,哪里是天空,分明也是水面,竟然是一片倒置的汪洋!脚下是海,头顶也是海。 做为一代君王,景晔的身上有太多的责任,这一次敢这样用他,那也需要极大的勇气。 污泥,血液,汗水,几乎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堵塞住,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令人无法喘息。 姜衍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知道,这满指挥使能不能听进去,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四人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杀入元兵之中。王保保大惊失色之下,又想起先前险些被擒的事情,不禁脸色一变,连忙在阿大等人的护卫下退到后方。 没多久,众人都是带到了西城门口,赵汝妍也是离得姜衍远远的。 之前玉妃刺杀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那时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公孙倾今天已经提出收回兵权的事儿,而且言辞凿凿似乎已然下了决心。 看着姜衍叫腰间的锦袋捂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在分给自己,霜菊头一扭,便要去推开房门。 “呸呸呸,师祖,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是咸的”张鹏嫌弃的拍着身上嫌弃的说道。 双方气势相接,但见无形无质的罡风来回卷荡,地上的碎石、积尘、泥土如被龙卷风卷起,在圈中来回旋转飘荡,又在粘稠内力的消磨下,眨眼间便化为齑粉。 赵敏甜甜一笑,道“你有信心就好,其实我对你更有信心,只是本能的不希望你冒一点险。这个死太监真是天下第一号可恶之人,当年就一直跟我爹作对,如今又跟你作对,难道跟我家犯冲不成? 他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练就一身武功,难道就只是称雄江湖?穷则兼善自身,达则兼济天下。以前武功低,勉强自保,苟一苟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有这个能力,或许也应该为抗元出一分力量了。 第90章 国债 李祺和李显穆对这个时代士大夫的改变,还是很明显的。 倘若是以前理学的传统士大夫,万万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只会说些酸掉牙的有辱斯文。 而经过心学教导出来的读书人,更注重内心善恶的表达,所谓“致良知”是也,只要我知道自己干的是好事,那就行了。 人口论一说出来,他又颇为可惜道:“当初贱籍 上完香出来,林见儒一手拿着一只烧饼在门口等,塞了只饼给她,二人就边吃着烧饼边打道回府去。 慕九其实还蛮喜欢热闹,当初死活不想上天庭,如今却恋上这种安逸温暖。 在火箭弹的持续轰炸下,李无道的碉堡单位接连不断地被炸毁,然后又总是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一次又一次再次顽强地冒出头来。 至于李无道,则是继续向下,来到了绿姬所在的生化尾兽实验室中。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连台子上的戏子都不知该如何自处,锣鼓都停了。 外头秋凉如水,深宫之中的月亮尤显得比宫外的更冰冷,更没有烟火气。 “韩公子是聪明人,想必勿须我多言,也能猜出梗概来!”唐染依然温温的笑,只是这笑容里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诡莫,唇角微微上扬弧度。 说着便将恺哥儿交给了身后跟着的乳母,林芷萱这才知道林姝萱竟然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 为了消灭军统,保证自己的安全,吴宝忠是全力以赴的劝说川岛金武,因为这个叛徒认为,只要把军统的人引入市区,他就可以找到线索,然后消灭抗日力量。 死神发力,尝试着用死气蔓延开来,可他不试还好,一试就出现了问题,离死神最近的场景,是十六世纪初期,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吸引了死气过去。 但是邺城这座疯狂的绞肉机开始运转了,邺城魏军守军用四五千辆塞门刀车,顽强的抵抗住了冉智的疯狂攻势。无数冉智军将士被塞门刀车阻挡得寸步难行。 而此时在约顿海姆,七彩的光束贯穿了大地,地面在塌陷,山体在崩塌,霜巨人在逃亡,一切都在毁灭。 他本来以为李启富只是瞎扯淡而已,但是谁知道他突然间扯出了这么多的东西,一时间俞磊有些无法接受。 能够作为三一学院的老师,水平自然是不会差的,也没有必要选择最好的那种了。 她接过帕子将眼泪擦了一遍,声音带着委屈和沙哑地将怎么在首饰铺子里遇见了季莹月,季莹月怎么花言巧语,到最后两人一起去了玉液琼浆酒馆喝酒吃饭。 最近一个多月以来她听到的母亲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原来不是幻觉。 沉下水,片刻后身体又开始上升。这段时间内,呼吸是停止的,身边的一切都是停止的,能听到的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 谢道韫当了皇后,就算他不向谢安提起这件事,谢安也会抱紧谢道韫的粗腿。 自鲁大发发出了那一下叫声之后,接下来的两分钟之内,大殿上的混乱,真是难以形容的,怕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多名人聚集的场合之中最混乱的场面了。 “那曙光的聂飞尘比他怎样?”宁和泰眼镜眯成一条缝,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林雨暄听到李月梅的话,就已经猜到李月梅是和中纪委的人员一起过来的,她立刻笑着招呼道:“妈!您看我光记着跟您说话都忘记请您到我的办公室去坐了,妈!您这边请。”说着就挽着李月梅的手臂向着办公室那边走去。 第91章 定计 听着李显穆的这些肺腑之言。 诸宰相一时都有些唏嘘,时代变化的太快了,他们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还耻于谈利。 那个时候还讲什么朝廷不应该与民争利。 结果等他们成长起来,每年张嘴闭嘴,都是从财政部手中争多少预算,为了钱,堂堂尚书在那里吵,宰相也争执不下。 至于什么不应该与民争利。 憋屈的打了二十多分钟,新宾这边终于发现了自己这边的不对劲。 王皓在周围巡视一圈之后,没有发现另外的线索,之后掏出电话,打电话让唐国栋带着专业的队伍过来。 “陛下带来的天兵,兵强马壮,清江战力羸弱,臣这就把清江军港的戍守营盘腾出来,方便天兵入驻”阮呈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主动。 星际大战再打我们也没有胜利的可能,而地球上的逃亡需要组织的时间,即使端木童已经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却还是来不及。 “十息已到,打!”时间在董成的犹豫之中流失过去,于士前说到做到,一个箭步便冲了上来,后者下意识的就是挥拳挡住,两个校尉竟在阵前空手肉搏起来。 “你呀你,都当了爹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上蹿下跳的,璞儿都要笑你了”张婉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伸手拍了拍林卓的脸颊,脸上喜不自胜。 阿布拉面色一怒,刚想出手化解这一招攻击,却见黄玄灵只是轻笑一声,右手轻描淡写一挥,那如蛛丝般的空间裂缝瞬间弥合如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这空间裂缝自然也无法带给黄玄灵任何伤害。 宗师踏天地而行,临大湖而演武。他们之间的对决,可谓是百年不遇。 在听闻得到的是帝王级武器的那一刻,陈溪脸上的表情瞬间是有些呆滞了下来,而后,那种呆滞便是消失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兴奋之色。 于此同时,星将再次将一手挡于面前,将黄玄灵的两道剑光给挡了下来。 “你不给太太添麻烦,倒是没少给我们添麻烦!”绿萼给贾敏整理好了衣衫,就走到青竹的面前,在她的额头上轻戳了一下。 不过因为他们全都是神王境强者,所以大秦天朝的主力军并没有将他们吸纳,只是封他们为品级校尉、跟随主力大军作战,应对敌军神王强者,即便是不少的真神境强者也不例外。 孛罗营村里的一个平房院子里,此时有些闹哄哄的,那正式赵成龙在请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布置“缉凶”的事情。 可他刚要把枫叶递到曾敏博手里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掌,却忽然打断了他的动作。 明安有些难堪,但好在这月色将他的面色遮掩了大半,并未露出什么怪怪的样子。 赵子建平常本就极少做梦,灵气这个东西的加持,只要善加利用,其实不止是滋养身体,也同样滋养神魂——促进大脑再次发育,并不是说笑的——神魂旺盛,体魄强健,睡眠就深,自然做梦就少。 门外,本该是一片葱郁的树木,如今在秋风的洗礼下,已经变得而有些萧瑟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白羽岚黯淡的目光。 “师傅,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白阳平刚走,身旁薛钗立刻凑上前来,朝着甘子墨恭敬地抱了抱拳,脸上掠带有一丝凝重。 张氏面上不显,心下却鄙夷:有能耐你当着老太爷的面说这话。连自己嫡亲的外孙都诅咒,心也太狠毒了!从此后张氏对贾母也只面上敬着了。 关键是牵着链子的那只手,一定要够有水平,该收该紧,心里得有数。而且,既要给得出骨头,又要镇得住他的凶性。 等真的看见盛青安生病的模样,心里面也有些生气,这才叫来白姨娘问情况,扯到了盛紫安。 李墨从地底脱困而出,化为银色闪电一路疾驰,心中这些天的憋闷在这疾驰之间得到发泄,强悍的肉身力量将空气撞的纷纷爆炸,爆炸声还未落,他的身形早已消失,接着又是一片爆炸声响起。 李墨控制着阳雷欲要吞食那道黑色阴雷,但是偏偏那黑色阴雷就是融不进去。 盛青安这才放心地朝前走去,正寻思着要怎么开口呢,不承想,还没等张嘴,就和世子殿下转过头的视线相碰了。 李墨则紧紧的盯着数十丈外的隆寒烈,将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容不得他走神。 “你少在那顾左右而言他!跟我回去,我让你知道知道我到底是谁!”那年轻人不改怒容冷声说道。 阮宁是他带来D国的,他有责任完完整整的把她带回去,除此之外,他对她真的有那种难舍难分的感情吗? 叶玄也终于明白他的这么多吃的在哪里拿的,合着都是从自家的厨房拿的。 曾经的天骄,只在瞬息之间,变成了花瓶,甚至还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花瓶。 见林政还愣着,江牧野起脚踹过去:“开车!”两个字瞬间让温暖如春的封闭空间寒冷如雪山之巅。 “虚荣心作祟呗,估计压根儿就没想买,只是进来过个眼瘾,这么点工资竟然说什么所有人都得给他打工,这种屌丝,典型的眼高手低!”几乎没有人把秦羽的话当真,现在的秦羽就是这里最大的笑话。 明明符朝烟是傅妄的徒弟,之前对傅妄还百般维护,怎么现在就想要杀了傅妄? 那个在秦羽第一科考试时的监考老师,后面为了能亲自监考秦羽,还专门向学校申请了监考秦羽后面每一科考试的权力。 话音落下,身后一高一胖两人迎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冲了过去,冲出去之前他们似乎呼唤了我的名字,可嘈杂的喊杀声和那密集的鼓点,生生把他们前面所说的话给掩盖了过去。 但是额头都冒汗了,刚才那一下,居然散发出了让它都惊心的力量。 钱多多身上遍布伤痕,伤疤交错密密麻麻,看上去不禁让人心寒。 这个独栋别墅的地方很大,是秦羽托人特别寻找的。至于另外的地方,秦羽打算等这些人漂白后,再大张旗鼓的过去。 “那就是说,安妹妹在陛下面前挂了名了?”张溪犹自不敢相信。 哪怕想到这个可能,自己也心痛难以抑制,韩馨予仍旧在此时无法控制的心疼起肖扬来。 第92章 流逝 望着有些失魂落魄离开的大儿子,李显穆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残忍。 但转瞬又收起了这样的想法。 李辅圣生在钟鸣鼎盛之家,一路顺风顺水的做了一辈子官,可谓是一丁点苦都没吃过。 嗯…… 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夏天降火的苦瓜。 然后又一路做到了尚书的位置,这已经是富贵至极 几人都见鬼一般的看着陈长风,满脸的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个陈长风,和刚才一般无二,甚至气息更有精进。 袁语熙看到顾一鸣忽然看着自己,还对自己微笑,她的柳眉不由微微一蹙:他干吗对我笑?怎么浑身起鸡皮疙瘩? “野蛮暴君!野蛮暴君!……”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似乎想要见证最后的奇迹。 局势一变再变,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动。就在这时,局面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只听远处有一声苍老的佛号声传来,随着这一声苍老的佛号,一道一僧联袂而来。 “当然想了,只是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在去拍。”慕容墨情一手一个娃娃说道,她手中的两个娃娃正在打架。 也无怪乎两人有些失态,因为青狷道人是两人的嫡系长辈。山肃真人的师祖的师祖就是青狷道人的师父——不器真人。 周淳一见勺儿竟敢坏他的好事,抬了脚便狠狠的踹了过去……可惜同样的亏勺儿可不会一连吃两次,这次勺儿自是没再让周淳踹着。 “废话!还用你说!今天必要要教训教训你!”昊天明一拳将兵哥给震退之后抡拳就打向西门。 “我告诉你!每次从釉湮口中听到你的事情,我都不敢相信!现在,大哥!我不得不相信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你这样的大哥!”穷蝉犀利地说完这番话后,头也没有回,径直走出了玄宫。 别以为套上所谓的特型舰名头就能完全换个船,你的舰船属性不会真的很渣吧? 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已赶上了自己曾经活过的十八年。 可是,几乎也仅仅是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那水波的感觉陡然间变得炽热,犹如一团火焰一般炸开,直接将自己击飞。 “否则,你那些寝室室友就不是被暴打一顿那么简单了,断手断脚什么的就不要怪我了!”熊武冲着华新威胁的道。 他身上,亦是有一股无比可怕的魂力爆发,和那银发老者的魂力飓风,在半空中疯狂碰撞。 “我也很喜欢你这样自己想要下跪的性格,待会你可别耍赖。”徐峰同样是走出去,将叶良辰的原话送给对方。 听着武天的话,徐立本只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却也真的拿武天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武天的实力,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 凳子被砸成了数半,那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眼皮一翻,却是晕死了过去。 “过奖过奖!我自己都佩服自己呢!”张易厚着脸皮,自豪的说道。 市场最主流的声音,是中国官方要稳,股市先跌、人民币先贬值,然后官方再出些政策稳住市场,最后顶住压力、让市场平稳发展,力争消化掉第二季度的涨幅。 胖子转头一看窗外,脑袋立即当机,想着什么时候天黑了,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明白,不是天黑,而是飞船已经穿越大气层,在外太空上看到的景色。 12月更新31万字的承诺,我做到了! 在12月中旬的时候因为状态极度不好,我都以为我凉了,当时被兄弟们骂的晕头转向,差点请假三天,但最终我做到了,从昨天白天开始,昨天写了一晚上,两天一夜,只偶尔中间休息半个小时,终于还是写出来了! 没有食言! 马上就2026年了,祝大家发财,发大财,也祝我写出好书。 另外求波2026年的第一波月票! 《大明世家五百年》12月更新31万字的承诺,我做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世家五百年》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3章 兵器集团调研 朱见深还不曾下江南,李显穆先下了江南。 下江南第一站,南京。 他去祭拜了外祖父朱元璋的孝陵,以及现在陪葬在孝陵的祖父李善长。 南京文武所有官员,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 其后他去了位于南京城中的第一兵器集团。 如今大明最靓的崽,莫过于第一兵器集团,就在收复新疆战争结束后,来 “好呀,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一下墨大老板呢?”说着,白琉璃踮起脚尖,在墨熙泽脸上轻啄了一下。 她静静看了她几秒,随后温柔的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往别墅里走。 沐月看着从进来就没有展过眉目的墨熙泽,平时一直在他身边待着的白琉璃此时却不见了身影,试探性的问出了声。 听到诗云叫师父,夫易等人皆是一惊,一直以来,夫易的身世都是他们心头之结,而一步步走来,他们终于知道,能解开谜语的人,正是昆仑派的晓月仙子,也就是诗云的师父。 刚要扭回脸,视线低垂间看见地上黑色的男人外套,这才察觉,刚才走过来时竟把他的衣服掉了。 万钧剑祭出,林芝的浩然正气瞬间提至顶峰,真气充盈,又与剑气相融,人剑合一。 呵,或许那个药师公会的大长老出来,他们真要惧惧,不过这个靠着祖辈的林朗吗,还真不至于令他们吓的屁滚尿流,反而要给对方赔礼道歉。 “你知道怎么回事?”傅君绰想到刚才竟然没有找到一条向西的船只,不禁上下打量宋师道一阵,这家伙一看便非富即贵,肯定知道一些内幕。 沐灵曦紧张十足的开口询问,虽然她可能猜测到了欧阳炼压根不会有这种心情,但是心地里的渴望却还是这般去说了,去做了。 “遭老头!”冯浩年轻,能打,一身武艺,四肢肌肉蛮缠可见发达,这种人脾气多半急冲。 整个游艇,就带着左甫等人被传了回去。并没有如同刘胜之一般,接下来继续有那么多的奇遇和经历。 紫色贯穿光线将迪迦慢慢的变成了石像,可是迪迦依然紧紧的捉着加坦杰厄的手,丝毫不放松。 想到此处,刘胜之不由得念叨,现代时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那仙人化身一去如此之久,但是到了现在,却还是没有回来? 不过,被李森那道剑意阻挡了一下之后,这三件法宝的锐利丧失了不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其实滔天了。 可以说,只要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我就能够把师伯交代我的那些事情给做完。 这样的感觉和想法也只是淡淡的回忆,或者说回首,也只是不期然由齐天翔想到的,有些混乱,更显得零碎。 而此时的王家护族大阵,整个被冰冻上了,甚至在其底下,还在急攀爬着一道道细微的裂缝。 而同样的,从那南中出兵,从宁州郡治所在的建宁郡,直接南下,过兴古郡,那就是交州地界了。 因为这些联军将士们都是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沈非的那两句话,诸如武梦武洪等人,是绝对不会在乎他们这十五万败军之卒的,沈非之言,于他们实有救命之恩。 只见白胡子双眼一瞪,便自其周身爆发出一股席卷天地的霸王色霸气,不过这一次,白胡子并没有将其压缩,而是肆意的扩张,直至将黄猿八尺镜所投射的光子通道全部覆盖其内。 第94章 求饶 众所期待的血魔宗宗主席魔血与血魔宗太上大长老霍云轩以及三长老安孤绝出现在了血魔堂内。 这两个怪物一出来,那些打手们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自己妈妈是林志玲一样的表情。他们满意的看着那怪物,似乎是多么大的享受一般。 阿沁的念头不过是在瞬息之间。想明白后,它就不客气的将落翎羽从土里挖出来,带着泥土一起,用力投掷进大海中。 “唰!”篮球与篮网摩擦的清脆声传来,美妙的声音令人陶醉,余一尘摇头晃脑的跳起来,仿佛要来一段即兴的街舞表演。 夏陈氏不知道,她的热情她的欢喜,都要接受等一会儿相当于打脸般的羞辱。 最终牛壮勇浑身是血,伤势极重的彻底化解了杜云峰的强势剑招“狂勇霸道无敌手”。 “何人如此狼子野心?居然连本尊都敢算计!”错愕之后就是震怒。 刁浪想,夏初然这是真要跟人家交朋友?她上马嬴的概率立马就增大,不过姜家肯吗?就组团来说,姜家会给这个机会吗? 我眼睛眯起,不出我预料,果然是赶尸人。当初柱子哥说听到铃铛是我就有这种猜测。 “我去前面看看,你保护着郡公爷!”说完就匆匆追着项丕去了。 此时,朝阳初起,天已大亮,阳光照在山巅之上,在两人身后拉下的长长的倒影。 接着,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半晌,不知不觉,夜色渐深,过了二更,程怀亮起身告辞。 突然,一声嚎叫陡然而起,那躺在地上的幻豹竟然站了起来,活蹦乱跳的在陈云周围走动,而且丝毫感觉不到它之前受到过什么伤势。 洛雪穹听着林昊苍的话,顿时内心激动,欣喜,自豪到了极点,拉着林昊苍的手左右甩动着。 他将树皮丢在一边,开始看着地上的野猪肉,用手微微触碰了一下,温温暖暖的,特别舒服。 柳海棠一看这些人就确定是真的,周高明的面具他见过,罗无一的面具虽然能随便变化,但是风格是不变的,而且说话声音她是熟悉的。至于史元水,她没见过这个面具,一时没认出来。 车子在闹市中穿梭,又在蒲安北的指令下,他们成功甩掉身后的追击。 李婧远远望着谢雨欣单薄的身影,渐渐从视野中模糊出去,暗暗舒了一口气。 林昊苍没想到曾燕妮这个妹子还主动问起了自己的社交账号,当即跟曾燕妮相互加了好友。 而与此同时,一切水到渠成,他稳步突破了神通境,晋升了仙胎境。 青州、临淄、辕州、东海!四地连成一片,光是疆域面积就可以和东方两百镇诸侯的一半相比。 “那你明天不许说是我干的,要说是蚊子咬的。”程媛咬牙警告着,真要说她亲的,那她还要不要脸了? 她移植术后恢复得很好,也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已经可以正常上学了。 风宗的相貌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并且放下权柄之后,他有更多的时间修行,此时赫然是天境巅峰的实力。 只可惜,西岐被大商王朝重点关注,有重重关隘困锁,想要起兵,大商的兵马能直接开到西岐城下。 叶开知道蜀山盟的阵法,一定有其玄妙的能力,也相信老徐所说这个阵法能让自己和手上倾城封印的逐渐吸收和真正打开有帮助。但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或许本身就是一次赌局吧。 另外就是右肩胛骨附近,有一条宽三四公分,长十几公分的擦伤痕迹,皮肤翻卷着,看起来很是吓人。 虽说自己为景明乾的叔父,但他也知道景明乾心中很有主见,既如此,他插手那么多做什么?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山峰,大概位于青角域的东北方向,先天元气不算太充足,所以没有引起神灵盘踞。 言母听见这话,表情没有变化,她依旧冷淡地看着言父,仿佛将所有的他掩盖的都看透了。 对此凌峰丝毫不在意,他只是纯粹地吸收元力,不断地凝炼火系剑元!即使没有元力印,他自忖也可以炼制一些元素晶章,威力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当初陈旭还是一介反贼之时,高顺是第一个主动投奔他的历史名将。 却说曹操率领大军攻打徐州,一路之上屠戮城池,青州刺史田楷、北海相孔融、以及平原相刘备三路人马,带领大军前去救援。 走到主教练老贝的身边,乔治顿时大声的询问着,声音之大,整个车上地人几乎都可以听的到。原本还吵吵闹闹的大巴,也因为乔治这句话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大概是因为宋徽宗本人并没有下葬在此,所以,除了地面的陷阱,整座地宫都没有发现以杀伤入侵者为目的的机关,也许,当时关闭皇陵的人还想着光复中原吧。 在我们商谈的起劲的时候,四大世家也在这时候来了,看来这些也都是四大世家的隐藏人物也都出窍期了。其中一位我还见过就是南宫家的大长老。 “老无赖,你确信锋炎融还没有传人,也就是说——会锋炎融的人绝不可能是你的徒弟,是不是?”乔森特滴水不漏地仔细求证道。 他本来对于张裕的学识,还颇为赞赏。但是现在的张裕,不走正路,每日神神叨叨,更是以莫须有的事情,蛊惑陈旭,顿时使得田丰心中对他厌恶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