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进大明,比考进大明容易》 第26章:让自己手下掌控县衙!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 阎赴带着赵渀,阎狼几人抵达牢狱,挥退狱卒,端坐其中。 张堰,马鸷,王景飞彼时纷纷被绑缚起来,眼见阎赴抵达,张堰神情慌乱。 “县尊......县尊,张某愿奉上良田一千亩,以后张某便是县尊手下的一条狗,还请县尊饶我一命!” 被带到牢房,他才彻底想清楚一切。 刘覆文这般从八品官吏,这位县尊都是说杀就杀,何况他们这般小小典吏,不入流的货色。 想要活命,就别要什么尊严。 阎赴平静看着这位典吏,昔日衙门里,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这个县尊,如今反似丧家之犬。 “县尊大人,小人愿以白银八千两,换一条性命,求大人开恩。” 马鸷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来其中猫腻,胆寒哀求着。 “放不了。” 慢条斯理的坐下,阎赴才淡淡盯着几人。 “八千两银,一千亩田,这些不该出现在尔等这样俸禄微薄之人手中。” “从尔等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开始,你们就得死了。” 主簿王景飞眼见最后希望没了,狰狞咬牙。 “去你娘的,难道你便不是为了银子良田,你真当自己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你该死,你才是杀害朝廷命官的......” “聒噪!” 声音被打断,阎赴冷冷看着三人。 “别把阎某当成尔等这样鸡鸣狗盗,窃夺百姓的畜生!” “主簿王景飞,马鸷,典吏张堰欲畏罪咬舌自尽,未果,现已画押认罪袭杀朝廷命官。” “明日审判,斩首示众!” 赵渀狞笑,在张堰几人惊恐眼神中,狠狠挥刀割断三人舌头,惨叫声尖锐至极。 阎狼面无表情,用三人血渍径直画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第二日清晨,县衙门外张榜,许多百姓看到震撼一幕。 两名主簿,一名典吏,人头落地! 罪名,袭杀朝廷命官! 按理说大明要斩首,必定要上报到刑部,大理寺层层核实。 但如今阎赴并不在乎,毕竟要造反。 只是斩杀这三人显然并不能让刘家宗族相信,当天正午,刘家族老刘势昌便找上县衙,姿态跋扈。 “县尊,刘覆文命案,何时能给个交代?” 阎赴故作好奇。 “刘老这是说的哪里话,今日不是已让县衙仵作验过真凶了?三名犯人均已处斩,足以告慰刘兄在天之灵了。” 族老刘势昌冷笑一声,眯着眼睛。 “恐怕凶手另有其人,县尊大人还是擦亮眼睛为好。” 刘家今日得知两名主簿,典吏张堰被斩消息,原本还迷茫的姿态立刻清醒。 毕竟这三人都是和刘覆文有利益往来之辈,如何能是杀人凶手。 这位新任县尊恐怕在这其中也借了不少力,如今倒是能趁机彻底掌控县衙了。 好算计。 他们也没设想真凶是阎赴,官场上没有这么玩的,但真凶一定不是这三人,所以今日才跋扈上门,勒令阎赴寻找真凶。 送走族老刘势昌,阎赴眯起眼睛,回了农家大院。 如今已是深夜,阎赴看着麾下四个势力。 赵渀,张炼,阎狼,张耀祖。 他叫来阎狼和张耀祖,声音冰冷。 “带上人马,换衣服。” “刘覆文死了,刘家既然执意从中作梗,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缙绅地主早晚要清算,索性就从刘家开始! 两人听的激动发抖,愈发兴奋。 大人抵达从县不过数日,竟要将盘踞此地百余年的家族连根拔起! “阎狼,去打探一番,刘家如今有多少人,多少打手!” “是!” 阎狼执行力极强,迅速离去。 “张耀祖,你派人找到刘家仆从,威胁他们在刘家饭食中下蒙汗药。” “之后县衙运转需要读书人,没了典吏主簿和县丞,本官决定扶持你和张家,代替刘覆文的位置。” 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张耀祖原本还有些担忧,如今却兴奋至极,激动拱手。 “是,大人!” 要知道原本他不过是个落第书生,族中贫穷至极,如今竟能一跃成为县衙掌权之人,恍若一步登天,如何能不兴奋。 张耀祖得了激励,第二日正午,调查了一上午的张耀祖在食为天见到了刘府的二管家。 傍晚时分,刘二管家颤抖着将药放到灶房饭菜中,面色惨白,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书生的话,逐渐眼眸变得狠辣。 “若是大老爷知道老子偷了他三百多两银子在外面养女人,老子一定会死。” “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夜色深沉,阎赴换上一身漆黑衣衫,带着张耀祖和阎狼踹开刘家大门。 中了蒙汗药的刘家上下睡得死沉。 “丫鬟仆役不杀,打手并刘家三房,合共三十七口,全部斩杀!” 阎赴第一个冲入刘家族老刘势昌房门,长枪狠狠刺裂熟睡中的族老躯体! 三名打手不能和主人家同桌吃饭,反倒逃过一劫,彼时听到声音,手持长刀赶来,被阎赴一枪一个,径直掼透血肉。 阎狼也在刘家二房院落内凶狠斩杀,手里长枪迎上两名清醒的打手,短短片刻,便挑杀其中一人,另一个则被书生张耀祖刺死! 半炷香的功夫,刘家宅院三十七口,尽数死绝。 阎狼带着人将粮仓辎重装车,张耀祖则兴奋统计汇报。 “大人,刘家共搜得白银一万四千两,翡翠玉器若干,粮食三十三车。” “田契四千六百亩,宅院地契七处,庄园一处,棉被,布匹若干。” 阎赴点头,指着一众田契和奴契。 “这些都是百姓财产,奴契焚了,田契日后再做打算。” 现在不是分田地的时候,但之后会分,阎赴简单安排之后,看着运送辎重的车辆从刘家宅院不断离开。 这一刻,他冷冰冰扫视院落。 虽然动作迅速,但之后一定会引发后果。 毕竟刘家有亲族在州府之地为官。 但,那又如何? 反正陕西如今已是农民造反之地。 先杀,之后再说! 第27章:势力清扫! 天刚刚亮,卯时三刻,阎赴换上衣服抵达县衙,正在翻找卷宗。 四十二岁的捕头管伯明匆匆骑着马匹飞奔而来,有些失神。 “县尊,出事了......” 管伯明慌慌张张,还在发抖,入了县衙大堂,腿脚都是软的,踉跄跪在地上。 “大人,刘家......刘家......” 阎赴眯着眼睛,故作不悦,负手起身。 “管捕快,如今也是公门中人,如此惊慌失措,乡亲们怎么看?” “还能放心将从县交给吾等治理?” 管伯明抬起袖子擦拭额头汗水,上面已是浸透了一大,慌乱点头。 “是,是。” “大人,刘家被人灭门了。” 自刘覆文死后,不光是管伯明,连带着皂隶班,民壮班都被派出去,四处搜寻,巡检司的兵马也日夜不停,只盼着能尽快抓到杀害刘覆文的歹人。 这等敢斩杀朝廷从八品官员的凶徒只要逍遥法外,等到朝廷问责下来,他们只怕都脱不了干系。 这些时日管伯明没日没夜的连轴转,还没查到线索,今早又遇到捕快来报,刘家被人灭门。 吓的他当场冷汗便浸透了衣衫,这才匆忙来报。 眼下从县不太平。 六房司吏张辅和教谕孙有乾起了个大早,老老实实的点卯,惊闻噩耗,手足无措的抬头,盯着阎赴。 “什么!” 阎赴手中卷宗啪嗒落地,魁梧身躯竟摇晃着,若非是眼疾手快,几乎‘跌倒’。 “刘兄......” “刘兄啊,小弟对不住你!” “刚刚查出害你的歹人,竟又让刘兄家小在阎某眼皮子底为凶徒所害!” 公堂之上,穿着官袍的阎赴捶胸顿足,声音凄厉,泪流不止。 “是谁,是谁害我兄长一族!阎某必抓之问罪!” 眼见县尊大人哭的悲愤交加,六房司吏张辅和教谕孙有乾,还有捕头管伯明等一应大小官吏纷纷泣不成声。 倒不是为刘覆文和刘家悲痛。 实在是害怕啊。 管伯明还好,只是跪在地上擦眼泪。 六房司吏张辅一双腿早就抖的如同筛糠,五十多岁的年纪,站都站不稳,老泪纵横。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先是刘覆文被人乱刀斩死,如今整个刘家又一夜之间,三十七口人全数死亡。 从县这位肆意劫杀刘家的大贼,着实胆大包天,心狠手辣。 一日不除,那今天的刘家,明日未必不会成为他张家的下场! 整个县衙内,哭声震天,大小官吏皆是泪流满面。 “大人,会不会是外面的山匪?前些年的卷宗倒是也有记载山匪在县郊劫杀商户。” 六房司吏张辅擦干眼泪,咬着牙开口,眼底肉眼可见的惶恐不安。 “不若叫上铺兵和巡检司,将城外山匪都扫一遍。” 教谕孙有乾跟着点头。 他也在怀疑,是不是外面的山匪杀进城里了。 毕竟有实力一夜之间灭门整个刘家三十七口,恐怕只有那些兵刃器械精良的山匪有本事。 三十七个人啊,便是三十七头猪,也要杀上一整天。 没人怀疑眼前这个悲伤到快要昏厥的县尊大人身上。 毕竟大明的官场,没有这么玩的。 阎赴一直在暗中盯着几人神色,闻言默默擦拭眼泪,声音恨恨。 “不错,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抓捕到这群大贼!” 袍袖在冷风中拂动,阎赴声音逐渐收敛情绪,冷冽开口。 “但如今县衙运转一片混乱。” “诸位也看到了,两位主簿和典吏张堰联手害了刘大人,如今从县自刘大人以下,已是全部空白。” “没有典吏,没有主簿,钱粮运转,各地任命,兵马调动均是漫无目的。” “故本官以为,抓捕盗贼之前,一定要先整理县衙。” 教谕孙有乾眯着眼睛,神色逐渐难看。 在从县县衙混迹了这么多年,他自然知晓,这位新来的县尊大人,只怕是要趁着权力真空的这段时间,开始把控安插人手了。 但他也不在意,反正他管理的是县学,充其量算是个读书人的头子,年纪又大了,没打算升迁。 只要能抓到那个盗贼,他什么都不会管。 六房司吏张辅也没说话,如今已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他本就打算告老。 之前六房都是副手张堰这位典吏在掌权,和他本就没什么关系,自也不存在什么权力争夺。 捕头管伯明就更没吭声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他反对。 诡异的气氛里,阎赴堂而皇之的叫来了赵渀,阎狼,张炼,张耀祖四人。 同时面无表情,当着县衙一众大小官吏拟定文书。 “自今日起,六房典吏由张炼担任。” “张耀祖,任县丞,协助本官缉拿追查杀害刘覆文大人一家的凶手。” “阎狼,担任捕快班捕头!” “赵渀,任兵马巡检司巡检!” 彼时张耀祖兴奋的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抱拳行礼。 “是,大人!” 大人没骗他,真的让他这个穷困书生做了从县的二把手,这下他倒当真算得上光宗耀祖了。 阎赴也看着堂下四人,眼底亢奋。 这便是他如今在从县的班底。 典吏张炼算是彻底将县衙大小事务掌控在手里。 张耀祖自不必说,自最底层起来的,更明白底层百姓的处境,而且本身也算识文断字。 阎狼年纪还小,掌控捕快班,这是县城内的兵马。 赵渀本就是老军户,控制起巡检司的兵马得心应手,巡检司和捕快不同,一个是维护地方治安,抓捕盗贼,一个是关口兵马,上阵杀敌,绞杀山匪。 如此一来,城中粮草,人事算是都掌控在手里,从县内外兵马也一应俱全。 四人做为自己的核心班底,填补县城空白,自己才算是真正初步掌控了从县。 但阎赴也知道,事情还没完。 彼时他面无表情,扫过县衙原本的大小官吏,心中冷笑。 这个时候县衙还有大批刘覆文扶持起来的力量。 这批力量一定不服,不过没事,他会彻底将之扼杀。 到时候,才算彻底掌控县衙。 这些腐朽势力,该清扫干净了! 第28章:兵马管控! 等到清晨众官吏散去,县衙后堂,只剩下阎赴并张炼四人。 看着还沉浸在兴奋中的赵渀等人,阎赴冷然开口。 “让尔等上位,是推掉了之前刘覆文扶持起来的官吏。” “但残余力量中,必定还有跋扈之辈。” “你们知道应当怎么做。” 张炼年纪不大,性子反倒是最沉稳的,当即点头,声音夹杂杀气,吐出四个字。 “杀鸡儆猴!” 县衙内有工,礼,吏,刑,兵,户六房,每房对应朝中六部。 眼下张炼年方十六,坐上典吏之位,虽司吏张辅没说什么,但总有人不服。 张炼巡查时,老吏员陈春孝正懒洋洋靠在位置上,喝着陈茶,和一旁的吏员闲聊。 “这几日县衙的事闹得倒是不小,连刘大人和张典吏都死了。” “若不是县尊手段果决,雷厉风行,只怕咱们县衙当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陈春孝闻言哂笑,拈着鼠尾须,冷哼一声。 “什么手段果决,这小县令来了近半月,死了一批官吏,又有大户人家被灭门。” “如今只怕已是病急乱投医了。” “听说调到咱们这里做典吏的,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 “当真是昏了头,不从这些老吏中选出来经验丰富的,那孩子懂六房该做什么吗?” 话音未落,眼见一旁的吏员忽然低下头,不敢说话,陈春孝皱眉。 转过头,赫然看到换上典吏服的张炼正站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 陈春孝心底一慌,旋即恢复镇定,懒洋洋开口。 “这不是张典吏吗?恭喜典吏大人新官上任。” 张炼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其他吏员,小小吏房竟显得有些压抑。 “陈大人说的倒是没错。” “张某的确尚未熟悉六房运作,故而前来巡视了解。” 陈春孝闻言心中得意,正要说话,却忽的愣住。 “不过。” 张炼话锋一转,慢条斯理的开口。 “陈大人所说一点,张某倒是不敢苟同。” “没想到陈大人竟能指点县尊如何为政,张某不才,在县尊大人面前勉强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正巧县尊今日在县衙,便请陈大人好好教导一番县尊,如何?” 陈春孝变了脸色,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只是一个小吏,连朝廷官员都不是。 县尊说要换个吏员,连文书都不必准备。 这顶帽子一扣上来,只怕不等明日,自己便要被逐出县衙。 想当吏员的读书人多的是,不缺自己一个。 昔日自己还能仗着给刘覆文送过礼,在六房内嚣张跋扈,如今算是彻底失势了。 张炼一番话落下,整个六房吏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张炼忽然笑了。 “不过只要诸位用心,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收的不收。” “县尊大人赏罚分明,倒也不必担忧,张某已向县尊大人请增了两成俸银,日后诸位可要尽心竭力,辅佐大人治理从县。” 直到此刻,几名吏员才纷纷点头,眼底兴奋,一边擦拭冷汗,赔着笑脸。 “是,典吏大人说的是。” “不错,大人最是公正严明。” 彼时张炼冷眼看着陈春孝。 “至于陈大人,罚俸半月,可有异议?” 如今陈春孝径直站起来,佝偻着身躯,再也没了之前的张扬。 “小人不敢。” 这位新来的典吏大人年纪虽轻,手段却狠辣,恩威并施,实在不容小觑。 与此同时,巡检司。 赵渀提着枪入军营的时候,巡检司之前刘覆文提拔的巡检虞舜正带着几名弓手饮酒赌钱。 眼见赵渀携调任文书而来,竟是无人理会。 突兀被贬为副手,虞舜本就心中不服,眼下更明目张胆声音大了许多。 “喝!” 赵渀眯起眼睛,心中冷笑。 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好在他本就是个老军户,这等场景,不知看了多少次,有的是法子应对。 不过跟着大人久了,他选择用更直接的手段。 “赌钱呢?” “老子也最爱赌钱,算我一个!” 一众兵丁见状,反倒愣住了,心底盘算的呵斥并未如约而来,让他们一时间不知所措,齐刷刷看向虞舜。 虞舜怔住片刻,旋即嗤笑。 “下官竟不知巡检大人,也有这般嗜好。” “还以为跟着县尊的,都是些清正廉明之人呢。” “不知大人要赌些什么?” 巡检和清正廉明两个词被加重语气,明显嘲弄,一众兵马纷纷哄笑。 赵渀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开始整理赌桌骰子。 闻言好整以暇的将长枪放到桌上,笑着指了指。 “就赌大小吧。” “赵某赢了,一枪刺死虞大人。” “虞大人,一枪刺死赵某。” “如何?” “在座诸位都是见证。” “容赵某留书一封,免得日后死在虞大人枪下,虞大人担心赵某赖账。” 老军户笑吟吟开口,让虞舜心底陡然生出一丝寒意,几乎让他骨子里发软。 他能看出来,这老军户没有说笑,这是当真要和自己赌命! 这个疯子! 一众兵丁也哆嗦着,脸色惨白,连话都不敢说。 虞舜咬牙挤出笑意。 “巡检大人不要玩笑。” 砰! 长枪狠狠砸落在赌桌,赵渀脸上笑意收敛,真正战场厮杀的铁血气息轰然弥散! “谁与尔等玩笑,拿纸笔来!” 一声咆哮,竟是吓的两名兵丁腿脚发软,跪倒在地。 虞舜变了脸色,浑身汗毛乍起,终于恐惧到极致。 如今谁不知道这些新官吏都是县尊大人心腹,他赢了难道就敢动手吗? 可他确信,这老军户赢了,是真敢动手。 虞舜顷刻跪下,颤抖开口。 “巡检大人,下官知罪!” 这一刻,赵渀冷冷看了半晌,几乎让虞舜煎熬的发抖,这才终于开口。 “虞舜军中饮酒,赌博,军棍三十!” “尔等为从犯,将功折罪,即刻巡视,但有再犯,两罪并罚!” 与此同时,阎狼,张耀祖等也纷纷下手狠辣,按下各部跋扈之辈。 短短两日光景,阎赴麾下,正式强行接管从县人事,财政,内外兵马! 第29章:第一次和大明缙绅交手! 阎赴开始初步涉足这座县城,从县正在面临许多问题。 刘覆文及一家死尽后的人心惶惶。 县衙权力真空后的突兀填补。 县衙的运作从来不是谁的一言堂,从县有四万多人口,其中派系鱼龙混杂,混乱不啻朝堂。 知县属于朝廷任命,代表朝廷一系。 县丞可以是州府任命,代表地方乡绅一系。 知县经常调派升降,但县丞不会,所以又有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县丞一说。 想要命令层层下派,则需要县丞与各乡镇里甲,地主联系沟通,这些人再和底层百姓沟通。 刘家做为从县最大的缙绅代表,如今覆灭,许多人都想家族更进一步。 天香楼,甲字一号房。 近五月的天,仍是寒意凛然,好在房间内铺设了炭盆,二两银子一筐的精致炭火燃的红彤彤的,不见丝毫烟气。 桌案上摆放十二糕点,十二菜肴六荤六素,上好的酒水在锡壶里冒着微弱热气。 这些菜肴,从县如周麻子一般的底层百姓,一辈子也不曾吃过一种。 如今包房中汇聚着四个中年身影,身着绸缎道袍,如果有县衙老吏在,便能认出,赫然是从县缙绅之家。 马家,族中有亲族在庆阳府为推官。 楚家,一人在西安府为官,三人在凤翔府,平凉府做小吏。 韩家,族中出了个汉中知县,虽是附郭县令,但在知府手里也算是颇得器重。 孙家有个老爷子,在巩昌做学政。 四个家族势力几乎涵盖了小半个陕西,虽都是些无足轻重的角色,但放到一个小小的从县,也是不容小觑。 这四族已是从县除了刘家之外,缙绅势力最大家族,如今汇聚一堂,颇为热络。 酒过三巡,楚家族长楚伯先放下酒杯,收敛神色。 “眼下从县,可不太平啊。” “先是刘覆文身死,之后又是刘家整个覆灭。” “虽然县尊断案,也从两名主簿和典吏家中发现凶器,但事实如何,难说得很。” “从县何时出现了这般势力,一夜之间灭门刘家三十七口,整个从县,怕是只有巡检司那帮杀才,才有这等手段。” “这只怕是一股巨贼!” 大明读书人不是正式场合,通常不会穿读书人的襕衫,彼时孙家族长孙九年眯起眼睛。 “巨贼?依我看,咱从县这位县尊大人,才是当真了不起。” “刘覆文可未必是死在两个主簿,典吏手中的,否则刘家满门之后又是如何死的?” “分明是刘家树大招风,引来大贼。” “但这位县尊大人也算手段不凡,轻而易举便将刘覆文留下的势力一扫而空,眼下半个县衙都落入知县手中了。” “就在今日吾等才刚刚得到消息,巡检司巡检,典吏,捕头,连带着县丞都已经换了人。” “这下整个从县的财政,人事,兵马,卷宗,粮草辎重,全都被知县强行收拢,看样子这位县尊当真是准备和不知名的大贼大干一场了。” 酒气弥散,窗棂呜呜灌进来的冷风呼啸尖锐。 随孙家族长孙九年分析下来,其余三人均是眯起眼睛,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从县如今就处于权力真空时期,县衙里面他们插不上手,也没想插手。 可刘覆文和刘家死了,知县要整顿从县,总需要一批新的势力,帮助他沟通底层民众。 原本刘家管理的十几个乡镇里甲,其中得有多少油水? 刘家空出来的店铺产业,最终谁来接收? 孙九年,楚伯先四人对视,纷纷大笑起来。 “那就,平分。” 几人眼底贪婪,但也神色傲然。 他们四家不如刘家势力盘根错节,但也算不错,相信没人比他们更有资格接手。 天香楼议定,四名族长纷纷赶回家族,开始准备礼物,在衙门手里讨吃喝,他们太有经验。 傍晚时分,忙碌整理了一整天卷宗的阎赴下了值,回到农家大院。 夯土墙在冷风里剥落出不少碎屑,空气也沉闷的厉害,眼见着要下一场大雨。 张炼跟在身后,顺着大人的目光看去。 “要修补一番吗?” 阎赴摇头,声音平静。 “到时候全部推平,重建便是。” 刚刚沐浴完,门外便响起敲门声,阎狼前去应门,回头看了一眼阎赴。 “大人,是来找你的。” “门外有十多辆马车,车辙印在地上留下痕迹很深。” 张耀祖也远远看了一眼,如今这名昔日穷酸的落第书生有了些许气场。 “大人,这些是从县缙绅。” “孙,楚,韩,马,四家掌控了从县三分之一的土地,县内的粮行,布庄,钱庄和车马行基本上都掌控在他们手中。” “除了刘家,从县缙绅就属他们势力最大。” 阎赴闻言,脑海中飞速思索起来,旋即冷笑。 刘家没了,县衙又被自己安插的人手掌控,这批人想要延续几家的富贵,必定会继续和衙门打好关系。 另外,刘家空出来的那些利益,他们一定想吞下去。 所以,这是给自己送礼来了? 阎赴心中冷笑,脸上却生出几分热络,快步走上前去,故意大声开口。 “有客临门,为何不开门迎客?” 门外孙九年几人闻言,心中已是了然,一个个对视,均看到对方眼中笑意。 看样子,县尊大人早就等着他们上门了? “学生孙九年,楚伯先......见过大人。” 四家家主虽都是读书人,但最高不过是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见到阎赴这位进士,也没按年龄,先自称学生,拉近关系。 阎赴心中了然,伸手将几人托起,摇头失笑。 “诸位何至于此,日后本县治理一方,还需多多仰仗诸位。” “阎狼,备茶。” 旋即阎赴转头,抖着粗布衣衫,颇为无奈的看向几人。 “囊中羞涩,招待不周,诸位还请见谅。” 孙九年一抬头,眼见阎赴衣袍均是粗布所制,愈发笑容热烈,拱手行礼。 “哪里话,大人这才叫两袖清风。” 一时间,竟似宾主尽欢。 第30章:第一波力量 四家家主在农家大院坐定,寒暄一阵,阎赴绝口不提几人来意。 孙九年眯着眼睛,也知道这位新县尊是个沉得住气的狐狸,转头看向楚伯先。 楚伯先笑吟吟拱手,率先开口。 “如今刘覆文大人罹难,两位主簿和典吏先后空缺,大人辛苦。” “日后县尊便是从县父母官,吾等四族无能,不能替大人分忧,唯有奉上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阎赴闻言板着脸,笑意收敛。 “这是说的哪里话?” “难道本县日后治理从县,事事都要亲历亲为?” “自是需要诸位鼎力相助的,何来无能一说。” 楚伯先与其余三名家主对视,心中激动。 之前听闻这位县尊在城门口拒绝了刘家的接风宴和宅邸,还以为此人当真是个书呆子。 想不到也是深谙官场三昧,眼下不拒绝,便已代表这位县尊的态度。 稳了! 果然,阎赴不仅没拒绝,甚至在孙九年命人卸下布匹绸缎,粮食银两的时候,依旧和四人谈笑风生。 如此行径,让四人心中大定,言谈之间更是热络。 “大人,刘家遭此大难,吾等虽势微力薄,但也愿为大人分忧。” “搜寻大贼,乃是从县百姓之责,大人但有吩咐,吾等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送礼,表忠心,都是谈判的一部分。 话说到这,几乎算是掀开一切,光明正大,孙九年目光灼灼,看着这位县尊。 彼时阎赴正看着那些布匹绸缎,眼底恰到好处的闪过几分贪婪。 “既如此,阎某也正有事要劳烦诸位。” “刘家没了,但那些商铺还要继续经营,诸位便派些人手,去接管一番,以免从县物价凭生波澜。” “都是为了百姓,便辛苦诸位了。” 话音落下,孙九年大笑,率先开口。 “县尊放心,一切交给学生,吾等必不负大人厚望。” 楚伯先几人也纷纷拱手,心满意足,这便是这位县尊送给他们的礼物。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四族纷纷拱手离开。 农家大院门口,阎赴还远远望着众人离开的马车告别。 直到马车在转角处消失,阎赴脸上所有笑意顷刻收敛,面无表情,转身,看着这些绸缎粮食。 “倒当真是大手笔。” 这里随便一块布,便抵得上一家普通百姓小半年吃喝用度,那些绸缎自更不必说。 如今为了和自己交易,这些缙绅竟是随手拿出来充当礼物。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打开的箱子里,整齐放置的千两白银。 阎赴嗤笑,眼底森冷。 这便是大明,嘉靖二十六年的缙绅和官吏。 他又想到黄河沿岸那些饿殍,和像畜生一样被锁住售卖的孩子。 昔日被张居正送来的张炼也跟随在阎赴身后看着,眼见阎赴嗤笑,只觉毛骨悚然。 双方的虚与委蛇他看的清楚。 四族根本没将这位新县令看在眼里,于他们而言,这种不知何时便要被调走的知县,也不过是他们攫取利益的工具。 大人更没将这四族放在心上。 从那一日篝火中二十多人接连诉苦,他就意识到,自家大人不简单。 他从未将心思放在官场钻营上,他要做的,或许是许多人这辈子都不敢想的! 而那件事的前路,绝不允许缙绅的存在。 换句话说,刚刚和大人谈笑风生的四族,都得死! 他们不死,大人无法起势啊。 阎赴平静挥手,让人将这些物资囤积起来,旋即入了书房。 阎狼,张炼,赵渀,张耀祖如今纷纷汇聚其中,神色郑重。 “大人,捕快班,皂隶和民壮班如今都已被我掌握,皂隶班的班头马四不服,准备写信告到州府刘覆文亲族那里,现在已经‘病死’家中。” 阎狼声音冰冷,目光平静,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至于他所说的病死,在座都心知肚明。 阎赴点头认同。 “做的不错。” 他不管手下用什么手段,刘覆文提拔起来的势力,必须全面扫除。 同时,县衙各部,也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只有这样,之后的计划才能顺利推进。 老军户赵渀如今愈发沉稳。 “巡检司前巡检虞舜及六名兵卒因为在军中赌博饮酒,被责罚军棍十仗,虞舜同样打算将刘家覆灭之事告知州府,昨日因饮酒过量,失足跌入湖中溺毙。” “同时我从县衙大牢中挑了十二个被刘覆文及刘家冤枉的青壮,充入巡检司,补齐了兵马建制,并充作核心,每人掌控十人。” 巡检司算是县城能够指挥的最强兵马,而且器械兵刃都由朝廷提供。 尤其是从县靠近北地鞑靼,所以巡检司配备的兵马建制相比江南诸地要多许多,近一百二十人。 只是因为刘覆文在时,巡检司也是他们的钱袋子之一,吃空饷喝兵血自是常态。 现在巡检司才算是彻底被掌握。 张耀祖倒是没杀人,身为县丞,开革了几个文书小吏,加上典吏和捕头,巡检司都是自己人,很容易就接手县衙政务。 张炼更是轻松,还没来得及动手,陈春孝下值回家,忧心忡忡,竟是得了重病,眼见不活了。 这下六房没了刺头,张炼掌控的轻而易举。 县衙初期班底,算是成了。 晚上哺食,赵家娘子做的是羊肉汤,浓香的羊肉因为舍得放葱,没多少腥膻味。 阎赴带着农家小院二十六人在院子内围成两桌,大口吃着,同时也看着眼下自己的两套班底。 一套是县衙班底。 张炼掌管六房,赵渀任巡检司巡检,阎狼任捕头,张耀祖为县丞。 这些是明面上的官方力量。 另一套是杀官班底。 赵渀一家四口,阎狼兄妹,阎天十二孤儿,张耀祖等八名刘覆文陷害的从县百姓,还有张炼。 这支班底,则是暗中的力量,算是之后率领农民起义的骨架。 寒风刺骨,羊肉汤在口中呼出一道白气。 阎赴目光如火。 自己离开京师已有数月,直到如今,终于勉强有了一点力量。 第31章:此地为陕西! 夯土的农家大院墙外传来货郎叫卖声,百姓匆忙脚步。 前些时日混乱不堪的从县似乎已经从漩涡中脱身,又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连街头巷尾的议论都少了许多。 阎赴起身的时候,手边还放着书和犀带,那是离开京师的时候,张居正和杨继盛赠与自己的礼物。 五月的天仍带着几分寒意,但偶尔能出一天太阳,让百姓晒一晒快发霉的糙粮。 阎赴在思索。 要造反,就必须要把从县打造成铁板一块。 不是光掌控县衙就能举起反旗的。 “今日设宴,于天香楼宴请韩,孙四家议事。” 张炼拱手,眼眸兴奋。 他知道,大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看来当真要针对四家了。 天香楼。 从二楼包房的窗户看出去,便能见到从县最繁华之处。 食肆的幡子在冷风里卷起,黄沙中能看到当铺掌柜裹着违制的绸衫,慢条斯理的品茶,东边的首饰铺子里来往的都是富商家眷和管家,络绎不绝。 但向西侧看的更远,赫然是那些草鞋都已磨破的农户,还有光着脚的佃农,弯着腰走的匆匆忙忙,眼底麻木,露出裤脚的腿更像是一节干柴。 门外响起脚步声,刚刚推开门,便听到孙家孙九年笑吟吟开口,语态热络。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阎赴转头,正好能看到几人虚伪笑意,脸上同样浮现出笑容。 “诸位,上座。” 孙九年眼见县令并未高高在上,反而愈发得意。 桌面上如今早已摆放好酒菜,看起来花费不菲。 昔日刘覆文相邀,这位县尊没给一点颜面,眼下反而主动宴请他们,不光是孙九年,其他三人也是格外受用。 阎赴甚至起身,一一斟酒。 “劳烦诸位远道而来,实在是本县有要事相商。” “诸位也知道,本县刚刚接手从县,刘大人甚至还未来得及交接便已罹难,这几日侥幸整顿好衙门。” “本县虽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但也算深受皇恩,既已来到从县,自然要做出一番事业,报效朝廷。” “本县看百姓们生活贫困孤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实在心痛。” “身为一方父母官,自是要让百姓吃饱穿暖,因此本县欲推行新政,以慰民心。” “诸位还请多多支持才是。” 孙九年一路听下来,终于眯起眼睛,手中酒杯缓缓放下。 “不知道大人准备推行何等政务?” “只要学生及家族能帮得上忙,但凭县尊吩咐。” 其余几名家主平静看着这个魁梧粗糙的县官,饶有兴致。 之前阎赴在农家大院收下那些礼物,他们便知道,此人和他们是一路人。 那所谓的推行新政之助力,无非是让他们不要从中作梗。 阎赴这等知县,只管做出政绩便平步青云。 果然,阎赴看着孙九年四人,指尖敲打着桌面,发出声响。 “百姓困苦,周边多洪旱灾害,粮价日涨。” “需要良善之家帮忙啊。” “还有,本官这几日也要开始整理案件卷宗,逐一核查昔日是否有冤案存在。” “只有吾等同心协力,才能打造出一个民风淳朴的从县。” 这句话几乎算是挑明了。 只要几家不插手,最好能给点钱粮,就能换来县衙庇护的良善之家身份。 而阎赴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政绩。 算是一场交换。 孙九年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有数。 他们兼并土地,侵占粮食,甚至从各乡协助官府完成赋税征收,都需要名正言顺的庇护。 现在,阎赴给了他们这个庇护,何乐而不为? 一时间,几人愈发满意,看着这位新赴任的知县。 这阎赴看着魁梧粗糙,也算是心思玲珑的聪明人,知道一方面用政策收拢民心,一方面利用缙绅交换利益,获得政绩。 孙九年仍是率先拱手,神色郑重。 “从县有大人这般心系百姓的父母官,实在是从县之福。” “学生自当全力支持。” “孙家愿献绵薄之力,赠粮三十车,还望县尊大人不要嫌弃。” “韩家送白银八百两。” “楚家送牛羊各百头......” 阎赴起身,神色郑重而恭敬。 “诸位都是从县肱骨栋梁,有诸位在,本县无忧,百姓无忧矣!” 饭桌上,楚伯先,孙九年等人看着阎赴感激姿态,心底冷笑。 这位县尊大人做戏倒是不错。 但面上仍是纷纷起身行礼,甚至撞翻了椅子,慌忙拱手。 “全赖县尊大人调度有方,学生不敢居功。” 阎赴笑着点头,转头吩咐张炼。 “快快准备笔墨。” 短短片刻,阎赴手下出现四副字帖,笔力虬劲,恢宏大气。 赫然写着良善之家。 “本县拙作,诸位且带回去,以作日后官民携手之典范。” “另外,本县听闻诸位族学中亦有不少青年才俊,既出自诸位这等良善之家,自是年少有为。” “县衙此次波折,仍有许多空缺,诸位能否割爱,让族中后辈协助本县处置繁琐政务?” 孙九年几人正收着这场‘交易’的凭证,闻言纷纷愣住。 楚伯先激动的手中良善之家的宣纸都在发抖。 没想到这位县尊倒是当真大方,不仅给了他们县衙庇护的资格,甚至还堂而皇之的表示愿意将他们家中子嗣塞进县衙做个官吏。 若当真能在县衙里混出名堂,日后他们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刘家。 “为县尊分忧,是学生们的本分,县尊放心,明日吾等便从族中挑选子弟,绝不敢给县尊大人添麻烦。” “多谢县尊大人成全。” 一时间,阎赴和四名缙绅家主频频举杯,宾主尽欢,笑声不断。 直到四名家主离开,阎赴忽的收敛醉态,面无表情看着这些离去的背影。 孙九年和楚伯先等人还沉浸在能插手县衙的兴奋中。 “缙绅啊......” 他冷笑着,手中酒杯重重落下。 缙绅和这些大户,必须死。 这群欺上瞒下,压榨百姓的蛀虫不死,农民义军根本起不来,也没钱造反。 这是陕西,明朝推翻之地! 第32章:民心所向! 送走四家家主,已是正午时分。 阎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吐出一口酒气,开始折返县衙。 “大人之前交代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这里有二十七份卷宗,所有证据和文书,口供,手印都是完整的。” “但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比如这份河西村王三狗的卷宗。” “县衙查出来王三狗杀害其父,一个月后,在他家中院内找到凶器。” 如今做了典吏,张炼明显愈发稳重,条理清晰的分析,眼眸也带着几分狠辣。 “我今日上午带着三个兵丁前往河西村查探,发现周围村中百姓对此不敢言语,惟独此人老娘哭瞎了眼睛,一见到吾等便在喊冤。” “之后才从王三狗老娘口中得知,去岁发了旱灾,王三狗家中想卖一部分田产活命,但被刘家看上,准备抢夺该田产。” “王三狗父亲不肯,被人拖去县衙强行办了文书,之后更被刘家乱棍打死。” “王三狗声称要去州府报官,刘覆文便连同典吏张堰,诬陷此人杀害生父,丢入大牢,伪造卷宗文书,如今正等着三司那边核定案件,便将之斩首。” 张炼素来稳重,如今声音也带上几分怒火。 他从未想到,这世道竟能恶成这样。 “这些卷宗其中都存有伪造迹象,如今已让阎狼带人去查证,最多两日便能查出。” 阎赴并未意外,只面无表情点头。 刘覆文一家自以为能在从县一手遮天,自然不屑遮掩,也正因如此,证据很好查。 这也是他之前所说的收拢民心的第一步。 之所以要和韩,孙四家商议,也是告诉他们,这些案子不会查到他们头上。 这些人自然也不会出手阻拦。 阎赴坐在案头,开始翻阅卷宗文书,从县几任知县先后死在任上,堆积的卷宗数不胜数。 越看阎赴越是觉得的怒火上涌。 除了王狗子案,还有张先才案,李赴案......这些人要么是因为家中田产被人觊觎,被缙绅勾结里甲诬陷入狱。 要么是因为家中妻女被缙绅纨绔看上,强行花钱勾结典吏张堰,主簿马鸷等人定罪。 更有孙家纨绔因为被佃农阻拦马踏田地,硬生生将人打死,随意抓了个农户顶罪! 虽然早知大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但亲眼见到这些冤案一桩桩明目张胆的被炮制出来,仍让他忍不住咬牙。 权力和财富都集中在缙绅阶层手中,甚至影响力已经大到足够影响地方衙门的程度。 这就是晚年王朝的龌龊腐朽! “案子现在全都推到刘覆文,马鸷,张堰几人身上,切记不可沾染到城内四族。” 阎赴冷冷看着卷宗,吩咐张炼。 其中不少案子都涉及到孙,韩四家,但现在,显然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张炼盯着这些案子,只觉得胸口有些堵,重重点头。 两日后,正午时分,县衙门外张贴出一张告示。 门口有城郊来采买的农户,也有城里的小商贩,货郎,还有几名秀才汇聚。 “奇了,奇了!” “河西村的王三狗,城南铁牛巷的张先才这些人都被放出来了。” “新任县尊重审案子,贴出告示,证明这些都是之前被冤枉的好人,当真是奇了。” “这些人怎么可能放出来,谁不知道他们得罪的是......” 这名佃农还未开口,便被一旁的人捂住嘴。 “别乱说话!” 周围寻多百姓只是看着,觉得有些稀奇,竟是没几个人相信。 直到衙门街南面传来一阵锣鼓声响,走在最前方的,是个瞎眼的老婆子。 老婆子颤巍巍,流不出泪来,声音一阵发抖,从扶着自己的青年手中挣出来,跪在地上。 “青天大老爷!” “我儿王三狗,总算洗脱冤屈了!” 身后还有老木匠泣不成声,抱着自己篆刻的牌匾,呜呜哭着跪下。 人群里有人诧异的瞪大眼睛,指着瞎眼老婆子身边的青年。 “是王三狗!” “那不是张先才吗?” “李赴也放出来了!是真的,衙门真变了!” 二十七家亲眷,近百人乌泱泱跪在地上,冲着县衙磕头的景象,开始传遍从县。 阎赴穿着知县官袍,亲自出了衙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王三狗母亲王刘氏。 “乡亲们,你们受苦了。” 从缙绅家族中得到的粮食和银两被阎赴带着,送到河西村王家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百姓都汇聚在一处,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 从县知县老爷,不仅为三狗子平反,还送了粮食,眼下更是和王刘氏一家坐在破篱笆院里吃着粗糙的麸糠粥。 王三狗眼泪滴到麸糠粥里,仍拼命吞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像今日这样过。 他记得知县老爷说他们受苦了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真挚。 那不是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是真的把他三狗子当作一个人在看。 王三狗忽然觉得小半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委屈。 像绝境中无人倾诉,煎熬过漫长路途后,忽然遇到一位好友,拍着他肩膀告诉他。 不会继续受苦了。 他只是盯着大口吞咽麸糠粥的知县老爷,眼底生出许多光彩。 阎赴也觉得胸口有些酸,目光扫过这些淳朴的农户。 这些百姓就是这样。 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把他们当作人看,他们能把命都交给你。 这一刻,新任县尊老爷是从县青天的消息,迅速传遍从县城郊内外。 城北大集,许多小商贩兴奋开口。 “真的,我亲眼看到了,那可是县尊老爷,他攥着那瞎眼老婆子的手,说乡亲们受苦了。”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县尊老爷。” 小南村。 赤脚的老佃农梗着脖子。 “多亏了县尊这个青天老爷,咱家二柱子才能回来。” “谁也不准说他半句坏话!” 铁牛巷的茶馆后堂,说书先生看着赵渀,神色郑重,推回了银子。 “军爷放心,话本子早就写好了。” “阎知县为民做主,草民怎敢玷污县尊清名。” 旋即推开帘幕,一转身去了大堂,镇纸一拍。 “今日要说的,是县尊阎青天!” “好!” 堂下看客哄然鼓掌,高声叫好。 这一刻,从县知县,民心所向! 第33章:此地为陕西! 嘉靖二十六年五月,鞑靼蠢蠢欲动,宁夏卫诸地枕戈待旦。 阎赴思索着,指尖微微敲打桌面。 不仅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各地灾荒赋税也压的农户屡屡举起反旗。 两广,福州,黄河沿岸......王朝末路倾颓之象已成,即便之后张居正万历中兴数十年,不过是苟延残喘。 宅院厅堂金碧辉煌,酒气温热,炭火发出脆响。 “县尊大人,学生等人敬大人一杯。” 楚伯先率先举杯,将阎赴从沉思中拉出来。 如今此地是楚家宅院,其中汇聚孙九年等四族族长,族老作陪,歌舞声中,酒酣耳热,好不热闹。 看了一眼咿呀唱曲的戏子和女乐,阎赴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楚伯先一口吞下酒水,这才红光满面开口。 “大人才接任从县卷宗数日,竟能接连翻出冤假错案二十七桩,实在明察秋毫。” “无怪乎能中新科三甲,连陛下都亲自接见。” 孙九年紧跟着点头,神色兴奋。 “不错,昨日学生还在街上茶馆听到说书的讲述阎青天一事呢,大人宅心仁厚,没想到不仅帮那些百姓翻案,还赠与粮食银两,当真是爱民如子。” “假以时日,说不得还能得到天子重用,咱从县也算是飞出麒麟了。” 短短两日光景,阎青天一事在县城,河西村等地飞速蔓延,阎赴这位县尊的名声无疑到了极高的程度。 其中未必便没有四族推波助澜。 至于为何帮助阎赴扩张名声,自然是日后对他们攫取利益提供的庇佑大有好处。 不仅如此,这二十七桩冤案中,至少有十桩都涉及到四族族人,但如今却被这位新任县尊一股脑推给刘覆文一家和死去的典吏,主簿。 他们只是付出了一点粮食银两,可算得上是名利双收了。 阎赴蓦然嗤笑,垂下眼睑,看不清神情。 得到天子重用? 自嘉靖亲自将他的文章贬入三甲,得了同进士出身那一刻,他便再也没了成为京官的希望。 他也没打算得什么天子重用。 这世间该有个公道的。 但阎赴面色只是一闪而逝,甚至没让四族注意,便已尽数收敛。 “哪里话,都是诸位鼎力相助,治理从县,可不是本县一人之功,多亏了诸位这等良善之家。” 孙九年眯起眼睛,脸上还浮着笑意,心底暗暗满意。 若是个之前那些县令一般的愣头青,要么想当个清明如水的清官,动他们利益,要么想多吃多占,恨不能拿光了从县的好处。 这位新县尊的确魁梧粗犷,偏是个心细如发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连他们这般缙绅都不曾怠慢,收了礼,掩盖了他们的罪名,还能得百姓爱戴的名声,日后不可小觑。 既如此,索性大家交个底。 与楚伯先几人对视一眼,众人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眼见酒过三巡,孙九年收敛笑意,平静开口。 “县尊大人方才接手县衙,一定忙得不轻。” “学生有心想为县尊分忧,贡献绵薄之力,这几日不断思索,算是整理了一些从县的大致情况。” 随着孙九年拍手,一名下人奉上了两个托盘孙九年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绸缎,赫然是一卷书册。 “学生们思前想后,认为县尊大人如今最关心的,应当是赋税,眼下秋税刚刚缴纳不到两三个月,夏税也要提上日程了,没了刘家,大人只怕要忙一阵子。” “这是陕西诸县目前大致的税收组成,还请县尊过目。” 阎赴接过来翻阅,目光逐渐凝肃。 大明县城的税收,是洪武皇帝定下的策略,在张居正变革之前,始终秉持。 按照鱼鳞册和黄册,征收十一税,即十分之一需要上交。 目前张居正还未进入权力中枢,故而眼下大明所征的折色,也就是银两货币折算仍比较少,大多是粮食和实物,每年夏秋两季征收。 至于徭役,从县是按户征收,也就每到服徭役的时候,一户人家便要派出劳动力去干官府的活,譬如建造河堤之类。 另外从县和周边数县都有铁矿存在,从洪武六年大明开设十三个冶铁所开始,铁矿一直便是真正会下金蛋的鸡。 不过。 阎赴饶有兴致的翻阅孙九年递过来的税。 这上面写的,和大明官府的规矩,倒也不尽相同。 征收赋税,徭役自是无关紧要,可税收就极有意思了。 上面白纸黑字,明目张胆的写着征收时换秤,不是十一税制,重量上算,直接达到五一税制。 多出来的粮食在哪,那就不必说了。 不仅如此,铁矿一事上就更有趣。 按理说,大明规定,私自开矿,按大明律处以极刑,家口迁化外,明英宗时便有过。 不是说完全不能开矿,而是除了铜,银矿外,开矿必须上报官府,取得许可,并缴纳开矿税务。 他在县衙官府的卷宗,可没看到四族有缴纳矿税的记录。 要么是四族没有,要么是四族不肯交,其中记录上,延按倒有个铁矿标注,但都被当地家族和县衙把持。 铁矿啊。 阎赴眼前一亮,神色肉眼可见的兴奋。 要造反,怎能没有铁矿。 不过矿脉在延按县,倒是要仔细琢磨一番,如何入驻其中。 当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候,阎赴便已知晓,这是四族最后的试探。 若是他愿意接受,便算是彻底获得四族的认可,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果然,阎赴笑着抬头那一刻,分明见到孙九年和楚伯先几人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便该明目张胆分赃了。 “县尊,学生以为陕西日子清苦,这些粮食。” 孙九年指尖敲打卷宗,笑着开口。 “大人当分润一些,便十一可好?” “毕竟还有些关系需要打点。” 是的,这便是陕西。 第34章:嘉靖初期大规模前的造反 楚伯先也笑吟吟看向阎赴,掀开了第二个托盘上的锦缎。 十条明晃晃的金条在灯火照耀中晃的人睁不开眼。 阎赴也大笑起来,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丝透骨寒意,一把收起金条。 “既如此,本县便却之不恭了。” 孙九年几人这时心口大石落地,齐齐举杯,笑容心照不宣。 “学生们再敬大人一杯,如今咱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眼见阎赴一饮而尽,孙九年与楚伯先笑的欢畅。 和这种读书人打交道当真轻松。 聪明懂事,有些事不必非要分说,甚至都用不着他们劝诫,一点就透。 这等人,心中自有一杆秤,和他们一样,如何攫取利益,便如何行事,倒是对了他们胃口。 饮宴结束,阎赴走出楚家的时候,已是二更天,天色漆黑。 楚伯先亲自扶着阎赴上了马车,四族族长恭敬拱手,笑吟吟目送这位‘懂事’的县尊离去。 直到马车转角,看不到四族身影,阎赴才从醉醺醺的神色恢复平静。 手中的金条掂量着,沉甸甸的,让阎赴眼底愈发冰冷。 “一根金条怕不是有五十两。” 按照如今朝廷定下的金银兑换六比一,一根金条便是三百两银子。 京师一套三进的院子才三十两银子,已是许多官吏十年俸禄总和。 小小一个从县,四个缙绅家族,出手便是三千两银子,钱从哪来? 马车车帘被寒风吹起,阎赴看着远处,黑灯瞎火中,夯土的破房子里,兴许住着几个光脚的佃农,又在为交不上租子急的落泪。 城外的乞儿,又有多少冷死在墙角,饿死在大户朱门之外? 他们不是不愿劳作。 这群最底层的百姓,若是劳作能吃饱,他们情愿一辈子勤勤恳恳。 可惜。 阎赴垂下眼睑。 他们连想要劳作的田地都没有。 这样的大明,呵。 手里的黄金如今闪烁的光彩,竟是那般嘲弄。 “大人。” 马车晃晃悠悠,逐渐回到农家大院,张炼没睡,还在等着阎赴,眼见阎赴回来,第一时间帮着停马车,搬东西。 直到阎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刺骨的井水让最后的酒意蒸发,张炼才皱眉汇报。 “大人,之前我和赵先生已经算出了从刘家搬送来的物资总和。” “如今都誊抄在这表上了。” 阎赴接过文表时,上方墨迹未干,想是张炼,赵渀几人彻夜忙碌归纳。 这些天他们又要忙着衙门里的事,还要忙着整理物资,着实辛苦。 低头看去,阎赴眯起眼睛。 没想到刘覆文一家的物资如此之多。 刘家大部分财富还是在铺面产业,以及宅院庄园,田产地契上,这些都是不能搬走的。 铺面他做为交换,给了四族自己分配。 宅院庄园和土地田产,按照规矩,都是要充公的。 所以搬走的最多不过是刘家十分之一的财富。 即便如此,东西也多的令人闻之色变。 绫罗绸缎两百匹,都是准备送到铺面布庄的,大概值一千二百两银子。 玉器古画三十多件,估价在三千两银子。 最多的是地窖里的金银,搬运起来很麻烦,至少价值白银九千两。 还有名贵家具,象牙玳瑁,各类物资加起来,总资产竟达到骇人的两万一千两。 不过阎赴也没惊讶,毕竟刘家在从县盘踞吸血百余年,存下这些银两,已算不少。 若是能将刘家田产变卖,只怕得到的还会更多。 阎赴当即将自己刚刚从四族得到的金条拿出,递给张炼,神色肃然。 “加上这些,我们差不多已经有两万四千两银子。” “买空一个县城的急需物资,已算绰绰有余。” 张炼点头,刚刚统计出来这些物资价值的时候,他也被惊到,没想到一个县城小小缙绅,竟能囤积如此巨富。 两万五千两,放到皇宫那等富庶之地,至多能买五根皇宫梁柱,但若是放到陕西这等偏僻之地的县城,当真是一笔泼天的财富。 “你带着阎天等人,分散到周边县城,将这些物资全都兑换成银子,不要引人注意。” “之后你们也不必折返,直接去延按县,大肆购买牛羊,粮食,市面上能买到的,全都扫光,动作一定要快。” “否则那些商户囤积居奇,必定令各类物价上涨。” 张炼闻言抱拳行礼,神色郑重。 “小人晓得。” 小小一个延按县,本就毗邻鞑靼等部,荒芜至极,物资不多,两万五千两,完全足够。 阎赴也起身,月光下缓缓踱步,眼眸锋锐。 这些都是他造反的家底,人是,钱也是。 之所以选择买空延按县,正是因为之前四族饮宴中取出来的那卷文书。 延按有铁矿标注! 造反没有铁矿,就只能靠着人命和农具堆积,无异于送死。 有了铁矿,可以自行铸造兵刃甲胄,更能提前研发各类火炮,火枪。 这才是最重要的战略之地。 但自己眼下只是从县知县,管不到延按,更不必提那铁矿如今还在官府和当地缙绅家族把持下。 如何找理由光明正大的掌控延按县,只能靠着这个办法。 粮食和牛羊被买空了,百姓自然无法生存,必定生乱。 当地知县和缙绅家族就算取出物资,也平抑不住物价,更何况他们肯定舍不得。 如此自己才有光明正大趁乱入驻的机会! 与此同时。 张炼不顾如今还是二更天,兴奋叫起阎天十二人,正在分配。 “阎天,你带三人,负责前往敷政变卖古玩字画,记住,一定不要惹人注意,刘家收藏的古玩字画中有不少名家之作,眼下刘家刚刚覆灭,切记小心。” 阎天闻言拱手,肃然点头。 “阎宇,你带三人,前往甘泉,售卖这两百匹绸缎,记住分散出售,免得被人压价。” “阎日,你带三人,随我一同往肤施,出售刘家家中名贵家具。” “事成之后,不必折返,径直奔赴延按,购买牛羊粮食,之后分批次运送回来。” “一定要将整个延按县买空!” 站在院中的阎赴远远听着张炼吩咐,不由点头。 张居正送自己的这位书童,在县衙历练之后,如今不仅行事沉稳,心思也细腻许多,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到四更天,三辆马车,一辆骡车载满银两器物,在张炼带领下,迎着凛冽风沙,摇晃着出了城。 大规模造反前的准备,开始了! 第35章:县衙政治班底 舆图悬挂在农家大院书房,阎赴提笔在其中缓缓圈定了几个地方。 张炼几人要先去换钱,才能前往延按购买物资,按照马车速度,一来一回,怕是还要十多天。 自己如今有两套班底,一套是造反的班底,正在准备暗中的物资积蓄,为夺得延按做准备。 一套是县衙的班底。 看似初步掌控县衙,但实际上许多基层的小吏仍在混日子,并未全身心认可。 日后要造反,消息渠道和政令推广,都要靠着他们完成。 阎赴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默默思索。 “该处理的贪腐官吏和刺头都打掉了。” “是时候抓一抓县衙底层了。” 次日,抵达县衙点卯后,阎赴依旧在整理卷宗文书,尽快了解从县。 虽然六房没了典吏张炼,但有陈春孝的前车之鉴,这些文书也没敢偷懒,一个个格外认真。 直到傍晚下值,四名文书凑在一处,伸着懒腰。 老文书李翰笑吟吟伸手,捶打着酸疼肩膀。 “今日下值了,一同去食为天饮宴如何?” 天香楼他们是去不起的,一道菜便要一两多银子,他们的月俸才多少?都不够吃两盘菜的。 食为天反倒因为便宜,生意火爆。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笑吟吟叫好,惟独工房文书赵观澜没说话。 “老赵,怎么不吱声?” 清癯的中年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粗布衣衫,不自觉将手肘打了补丁的袖子往桌下放了放,笑容牵强。 “诸位且去,赵某家中还有些许冗杂,便不去了。” 李翰几人也知赵观澜家中情况,闻言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直到几人走后,赵观澜才苦笑着到衙门水井边洗了一把脸。 低头时,正好看到鬓边染上一丝霜色。 赵观澜眼底莫名生出几分绝望,终于化作叹息。 太穷了,衙门还拖欠了四个月的月钱,他怎么敢去饮宴。 阎赴跟着赵观澜一路出了县衙,五月的天仍有些许寒风,吹的赵观澜单薄的粗布衣裳发抖。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城西的水牛巷。 阎赴虽算不上太熟悉,但几日了解,也大致知晓,此地已算从县城内的贫民居所。 连绵的低矮土坯房内,在赵观澜入内后,很快传来几声争吵。 “叫你去街上给人写家书,你又不愿,非要饿死我们娘俩?” “你老娘的汤药钱还赊着,怎得便敢说不去?” “衣裳日日都穿破,没布哪里来的补丁?从我衣裳上撕吗?” 不过片刻,清癯的中年读书人狼狈的提着桌凳纸笔,低着头到街上支起来。 布幡上写着代写家书四字,动作熟稔,显然不是头一次这般做了。 阎赴平静看着,转身,从袖口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十三个名字。 他在赵观澜三个字上,朱笔点了一圈。 这些名字都是他这些时日和张炼等人暗中观察所记录的,凡是兢兢业业完成县衙文书的小吏,都是他观察的对象。 如今,赵观澜已合格。 第二日下值,阎赴这次没去六房,自二堂西侧,到了税库。 税库文书陈守拙今年已是三十出头,到现在仍是孑然一身,连媳妇都没娶上。 眼下到了下值时,倒也没想着出去走走,只在税库外来回踱步良久,方才重重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位新任县尊大人,便跟在他身后。 陈家就在清水桥边,算不得什么好地段,只是取水方便,居住的房子外和阎赴所居住的农家大院是一般的夯土墙,左邻右舍如今正在门外一边浣衣,一边低声细碎开口。 眼见陈守拙回来,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哂笑,招呼着身边低头的中年妇人。 “陈家的,你们家那位县衙的文曲星又下值了。” 不知为何,周围妇人哄笑成一片,有人低声嘀咕着。 “什么县衙的文曲星,三十多岁的人连媳妇都娶不到,县衙?人家大户人家还花钱请账房呢,县衙是一分银子也不掏的。” 被称呼为陈家嫂子的中年妇人低着头,涨红了脸,不肯说话,几槌下去,匆匆洗了衣服,落荒而逃。 远远听到哄笑一片,还对着自家指指点点,陈守拙不用猜也知晓她们在说什么,愈发觉得羞愧难当,匆匆推开院门躲进去。 陈家嫂子也入了门,面色难看。 陈守拙叹息拱手,嗫嚅半晌。 “是守拙让你们丢脸了,嫂嫂。” 眼见陈守拙回来,陈家嫂子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别听他们的,一群妇道人家,懂什么?” “你读书识字,街坊们都眼红着。” “我去瞧瞧你兄长。” 一旁四岁的孩童跌跌撞撞过来,小大人一般牵着二叔的袍袖。 “二叔别怕他们,我都和爹说好了,我不读书。” “这几日爹爹教了我好多种地的法子,明日我便和娘一同去田里。” “大牛给二叔煮了粥,二叔来吃。” 孩子的声音清脆,几乎让陈守拙心疼的抽搐。 他才四岁呢。 陈守拙攥紧拳头,看着嫂子强颜欢笑的离开,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素来白皙的手顷刻间染上血渍。 爹娘去的早,他算是兄长嫂嫂一手带大,甚至不顾反对,送他去别人族学开蒙读书,让他考取功名。 可惜他不争气,只考了个童生,便接连落第,只能在县衙寻了个差事。 偏偏县衙在刘覆文等人掌管下,隔三岔五发不出月钱,如今兄长病重,他竟拿不出一点钱来抓药。 家中粮食眼看也要见底,侄子开蒙的事也没着落。 百无一用是书生,戏文话本里说的当真没错。 窝囊啊。 陈守拙发抖,看着跌跌撞撞给自己捧来稀粥的侄儿,眼泪落入粥里,只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 他不是没找县衙要过月钱,上个月刘覆文指示两个衙役下值殴打的伤痕还在身上。 病了也没钱治,日子更不好过。 “若是不行,便去大户人家当个掌柜账房,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大哥卧病在床......” 凄然声音传入门外时,阎赴朱笔正勾勒出第二个名字。 第36章:造反家族 次日点卯时,县丞张耀祖接连行走在六房,税库,衙仓,银局。 二堂三堂的文书小吏难得稀奇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是怎么了?这位新县丞这般忙碌?” “管他呢,混一日算一日。” 赵观澜如今神色疲惫,正在认真处理卷宗文书,没参与几名文书议论。 昨日给人代写家书到深夜,自是没睡好的。 “赵观澜,随本官走一趟。” 算盘打的清脆,赵观澜抬头,愕然看着突兀出现的县丞,微微愣住。 只是旋即便回过神,恭敬整理好文书,随着去了三堂,心中忐忑。 到的时候,三堂内不光有赵观澜,还有税库的陈守拙,银局的蔡元贞,衙仓的谢怀清。 几人对视一眼,显然都不知道今日为何而来,转头看向县丞张耀祖。 张耀祖笑吟吟拱手,对着后堂。 “大人,人都带来了。” 一名穿着官袍的魁梧青年步履从容出现。 不是县尊阎赴,又是何人? “小人陈守拙,拜见县尊。” 不光是陈守拙,赵观澜四人齐齐拱手行礼,大气也不敢喘,心中愈发不安。 前端时日这位县尊刚刚以雷霆手段拿下主簿,典吏等官吏,如今叫来自己等人,莫不是......出乎意料,阎赴声音极为温和。 “起来吧。” 他端坐堂上,手中还在翻阅卷宗文书,一边念着。 “税库陈守拙,入县衙十六年,因不屑蝇营狗苟,多遭人排挤,但十六年兢兢业业,税库账目从无差错。” “六房文书赵观澜,入县衙二十二年,多次拒绝收受财帛,年前河道铸堤其余文书均受财帛三到二十两不等,惟你一人囊中羞涩......” 一一读完,阎赴看着四人。 “第一,张耀祖,吩咐下去,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谢怀清四人,多年于县衙兢兢业业,今从县县衙百废俱兴,本县欲建县政司,着即调此四人组建。” “日后负责县衙政务推行及督察。” “第二,经查证,县衙拖欠各文书,库吏一应月钱,今日足额补发。” 话音一顿,阎赴起身,看着四人衣衫上的补丁破洞,叹息摇头。 “另县政司四人,每人调配羊肉五斤,大米五斤,面粉十斤,便做为县衙拖欠月钱的补偿吧。” 陈守拙红着眼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阎赴,大着胆子。 “县尊......真的吗?” 他几乎哭出声来。 家中情况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原本打算这两日请辞,没想到新任县尊竟先是给自己等人提升权力,之后更是补发银两,还送上羊肉粮食! 有了这些,兄长便能治病,侄儿便能开蒙,嫂嫂便不会被人耻笑了。 阎赴点头,声音柔和,看着这群小吏。 “从前县衙无法无天,自是对不住尔等。” “但尔等能坚守本心,难能可贵。” “本县在一日,便不会辜负尔等。” 宛若拨开云雾见青天,赵观澜四人激动拱手,一揖到地,声音哽咽。 “必不负大人所托!” 这一日下了值,赵观澜难得挺直了腰杆,手里提着羊肉,粮食,大踏步返回家里。 还故意在门口停了片刻,不少水牛巷的街坊看着满身粮食和肉的赵观澜,瞪大眼睛。 “这不是赵观澜吗?他这是发了横财?” “那是羊肉啊!” 院门被推开,赵观澜妻子赵张氏也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 “这么多银子?怕不是有七两了?” 赵观澜扬眉吐气,声音都大了许多。 “县衙补发了月钱,先拿去给母亲付了汤药钱,剩下的你且自己留着。” “这些肉和粮食,都是县衙赏赐我刻苦勤政,今日让母亲吃点好的。” “县尊念我兢兢业业,特提举我入了县政司,日后协助县尊处理政务。” 妻子赵张氏喜的连连点头,帮着卸下赵观澜肩头粮肉,揉着眼睛。 “好啊,真好。” “咱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清水桥。 浣衣的仍是昨日的几位妇人,如今却瞠目结舌。 “陈家的,你瞧,那不是你家陈守拙?” “天爷,哪里来这么多肉和粮食?” 眼见破落衣衫上满是补丁的书生走的虎虎生风,不是陈守拙又是谁? 陈家嫂子抬头也愣住,匆匆抱着木盆和棒槌要起身,却见陈守拙故意扛着东西走到她身边,恭敬开口。 “嫂嫂。” “县衙今日补发了月钱,县尊说我刻苦,特意赏赐了这些粮食和羊肉。” “明日守拙便要去县政司上值,协助县尊处理政务了。” “这里还有些银子,且拿去给兄长瞧病,再给大牛备些束脩。” 几名妇人一反常态,酸溜溜开口。 “陈家嫂子,日后你们可享福了。” “是啊,守拙当真便是文曲星,如今都能协助县尊老爷处理政务了......” 陈家嫂子涨红了脸,头一次觉得扬眉吐气,昂着头笑的温和。 “好孩子,好孩子。” 眼见这一幕,陈守拙愈发感激县尊大人,若不是他,如今自己一家仍不过是街坊嘲弄的可怜虫。 彼时陈守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次日清晨,三堂成了县政司临时衙门,如今陈守拙,赵观澜四人正在誊抄名单。 赫然是汇报县衙内各官吏贪墨具体案件。 有了昨日的扬眉吐气,如今他们算是铁了心要和县尊大人站在一起。 一直到正午时分,东花厅端上了三盘简单菜肴。 腊肉煮白菜,猪油炒青菜,还有一大盘咸菜。 吃的是面条。 真正让赵观澜几人激动的,是县尊大人如今和他们同桌而食。 阎赴端着酒杯,冲四人举杯,声音愈发温和,不似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 “多亏诸位,本县才知晓从县弊政。” “日后还望诸位尽心竭力,与阎某共治从县。” 陈守拙得县尊老爷亲自斟酒,激动的一饮而尽。 “愿为县尊驱使,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一时间众人纷纷激动点头。 这一刻,从县政令推广,消息渠道网,初步构建完成。 彼时第一批物资也从延按送来。 农家大院,下值的阎赴看着清单上的物资。 六千五百斤糙米,两千多斤粟米,四千一百斤面粉,还有一百匹粗布。 不算多,但,这是他造反的第一批家底。 第37章:光宗耀祖 不过这么多粮食都堆积在马车上也不是办法,两万多两银子的粮食布匹,估计就这几辆马车还要拉不少次。 招呼赵家娘子和阎狼几人出来的时候,素来不怎么说话的赵家娘子瞠目结舌。 倒是阎笑年纪小,双手撑开,声音都哆嗦。 “哥......这么多粮食......”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震撼的何止是这个孩子,一同来搬运东西的周麻子几人只觉在做梦。 阎赴倒是冷静,开始指挥。 赵家娘子去清空了大院的仓房,又往地上铺了好些干柴草和草席。 阎狼,周麻子几人都是力气大的,跟阎赴一同开始搬运。 说来不多,可是十多人也是搬到三更天,才终于疲惫看着装满大半的粮仓。 阎赴揉着发酸的肩膀,来回踱步思索着。 这只是第一批,便已装了这么多,接下来,还会有粮食源源不断送回来。 要吩咐周麻子几人连夜修建几间大库房才是。 好在农家大院虽破旧,到底占地面积够大,多修建几间库房不碍事。 而且现在粮食看起来很多,实际上还远远不够。 粟米和大米,面粉总共加起来也才一万两千多斤,想要造反,这点粮食连一万人都供养不了几日。 光是思索还不够,阎赴索性找来纸笔,一一计算。 从县毕竟地处陕西,北接鞑靼,卫所诸多。 无论是从防备鞑靼来说,还是抵抗卫所大军,至少要拉起一支三万人的队伍,才能保证不被第一时间覆灭。 三万人,半个月的时间当可占据各处要道,席卷周边州府。 所以第一批粮食,必须要囤积三万人半个月之用,至少要保证省着吃能到这个时候。 于是他按照计算,再度提笔,写信给押送第一批粮食返回的阎天三人。 “无比要采购到计算的粮食,能多买便尽量多买。” “无论是什么粮食,只有两点要求,便宜,奈存放。” 阎天肃然拱手,将纸张揣入怀中。 “是。” 眼见跟着张炼几人久了,昔日一两银子买来的少年如今也愈发沉稳,阎赴平静点头。 阎天本就是送粮食回来,来的快走的也快。 天刚蒙蒙亮,休息片刻的阎赴便再度起身,披着衣服来回踱步。 粮食就是一切,世道太艰难的时候,那些穷苦的百姓一口饭就能卖命。 第38章:获取从县民心! 清晨,刚平静了没多久的河西村,如今又热闹了一回。 七十多个村民汇聚在路口,眼见远处马车抵达,兴奋跪下。 “草民见过知县大老爷。” 他们河西村这是做了多少好事,竟能一年见到县尊老爷两次。 还有个孩童大着胆子,激动招手。 “阎青天!” 身边的村民吓的脸都白了,一把拉着孩子跪下,慌乱解释。 “大人勿怪,草民不懂礼数,冒犯大人......” 话音未落,刚下马车的阎赴笑着摇头,还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教化百姓,是本县的责任,便有错,也不在乡亲们身上。” 这般柔和话语愈发让村民目光欣喜,窃窃私语。 “这般县尊老爷,咱这辈子都没见过。” “是啊,都说县尊老爷是阎青天,文曲星便是不同。” “以往刘家来收税的狗腿子都比县尊老爷霸道呢。” “说什么?二柱子,你是皮痒了,竟拿县尊老爷和那等狗腿子比......” 阎赴没多停留,这次特意换了官袍,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还提着许多东西。 不少百姓愈发好奇,直到阎赴抵达河西村老孙头家中。 老孙头家很穷,只有一间夯土房,十几年风吹雨打,早已坏的不成样子。 唯一的儿子在十几年前被强征了徭役,再也没回来,如今只剩下五十多岁的自己。 眼见被人叫阎赴知县老爷,老孙头一瘸一拐慌乱跪在地上。 “草民孙大河见过县尊老爷!” “县尊老爷,草民可没犯事啊......” 眼见老孙头都哆嗦,阎赴笑着拍拍他肩膀,将人扶起来。 “孙老,本县这是带着人来给你修房子的。” 说着还亮了亮自己提着的东西,赫然是砖瓦匠用的抹板。 周围围观的村民眼见阎赴当真撸起袖子,开始调抹泥浆,彻底炸开锅。 “县尊老爷不可啊......” 孙大河愣住,慌忙阻止,旋即涨红了老脸。 “小老儿......怎么配......” 阎赴只认真看着他,摇头。 第39章:缙绅该杀! 修建善堂没用多久,衙门的民壮头一次没被乡亲们戳脊梁骨,一个个干的格外卖力。 短短六天时间,就完成框架搭建,现在已经能遮风挡雨,就差往其中填家具。 粮食也运了不少,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高兴了好一阵。 阎赴叫来赵观澜几人一一嘱咐,时刻监察是否有人中饱私囊,看账目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大人,第二批粮食运回来了。” 张耀祖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 “第二批粮食是阎日三人在肤施变卖的名贵家具换来的。” “这次买了五千斤腊肉,还有四千斤糙米,杂粮,麦麸。” 阎赴倒是没意外。 新鲜肉做成腊肉本身会缩水,五千斤不算少,至于麦麸和杂粮,他也没打算全都购买精粮。 一来从县周边穷的厉害,精粮没那么多,二来降低一些成本也能多买点果腹粮食。 造反初期,难啊。 “阎天在敷政已经把古董字画分批卖出去了,阎宇在甘泉昨日刚刚来信,两百匹绸缎分散到十二个布庄出售,价格比预想的还要高不少。” “不过现在他们手里已经全都换成现银,做不同区域商队前往延按了。” 阎赴满意点头。 “去吧,把这些东西全都送到农家大院库房,新库房也快搭建完成,做好除潮准备。” 随着大批粮食堆积整齐,阎赴松了一口气。 总算初见成效,接下来还会有粮食源源不断运送回来。 白天阎赴忙着整理之前刘覆文残留下来的卷宗,同时安排检查善堂,残疾徭役及孤寡米粮发放,这一忙,就忙到傍晚。 “县尊辛苦,学生们为县尊准备了一桌宴席,不知道县尊大人可有时间?” 阎赴眯起眼睛,魁梧身躯在县衙承宣坊前顿住。 夕阳下风声呼啸,正好对上孙九年笑吟吟的眼睛,旋即阎赴心中冷笑起来。 终于是坐不住了? “诸位相邀,便是没时间,阎某也会空出来的。” “总不致诸位白白等待。” 下了马车,果然又是天香楼,这次菜色极为隆重,十人圆桌上鸡鸭鱼肉,各类时蔬山珍,琳琅满目。 楚伯先早已温好酒水,眼见阎赴抵达,恭敬起身。 “见过县尊大人。” 阎赴在几人面前愈发没有架子,酒到杯干,若是让旁人看到,还以为几人感情深厚。 放下酒杯,楚伯先抚着长须,语调赞叹。 第40章:把百姓当人看,便可造反 之前提出县衙白送,让他们捐些银子,他们不愿,那也只能想办法帮他们体面了。 阎赴抬头时,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平静开口。 “今天本县算了一笔账。” “眼看要到雨季,接下来三个月,本县打算组织百姓民壮修缮水渠水库。” “每月至少需要一万三千斤粮食啊......” “这笔粮食来源,本县也得发愁,刘大人家的店铺良田,容本县计算完粮食再看看吧。” 话说到这,孙九年几人自然知晓,这位县尊已把筹码放好。 不愿用银子换,便用粮食换。 否则那些良田店铺,也不是非给他们不可。 既然已经开价,事情反而好办许多。 楚伯先义正言辞,拱手行礼。 “大人果然爱民如子,既是如此,学生不愿拖县尊大人后腿,某代楚氏,每月捐赠三千五百斤粮食。” “孙家愿每月捐三千二百斤......” 一时间四族眼中都闪过满意神色,纷纷认捐。 银子他们不舍得出,粮食倒无所谓,毕竟从那些佃农手里抠出来的,都不止这个数,至不济还能从仓中调些陈粮,不然又要处理一批发霉的粮食。 “不过县尊大人,日后若当真朝廷复查下来,没了店铺田产,也不好交代。” “学生几人在城南还有些许铺子,虽然位置偏僻了些,用来交差倒再好不过。” “楚家在城外还有许多田产,若是打理刘家田产,未免要荒芜一些,也可做主捐与县衙。” “大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在从县没有田产店铺怎么行。” 楚伯先到底年纪大了,心思活络,一转念索性将店铺田产一并赠出。 说是给县衙,不过是过一道手,送到阎赴手上,勉强让阎赴当个地主。 阎赴眼见楚伯先诚恳模样,心底冷笑。 怕是些偏僻之地的店铺和下等田,拿来换刘家的良田和好铺子,做的一手好买卖。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含笑点头,算是应下了。 楚伯先眼见阎赴好说话,索性再度开口。 “但刘家那些银子字画......” 这次阎赴没说话,只是对着几人满意笑着。 眼见当真有希望,楚伯先,孙九年四人大喜过望。 “天香楼这边事了,学生几人还要去看看新店铺章程,大人有事只管差人前来吩咐。” 几人激动的奔赴刘家核心十二家店铺,都在从县最好的地段,生怕被人抢先一步。 第41章:田地才是核心 “老爷,那小知县当真有趣,在接手咱孙家那些下等田的时候,竟说让那群泥腿子日后只上交三成租子,其余都留着自己吃。” 孙家管家匆匆赶回孙府,提及此事,忍不住发笑。 “不仅如此,小知县还专程杀了羊,给那些泥腿子分肉吃。” “他们也配?” 孙九年如今正和楚伯先商议,闻言嗤笑一声,忍不住摇头。 “清官,当真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啊。” 语调中不无嘲弄,连孙家管家都能听的透彻。 楚伯先眯着眼睛,满是不屑。 “不知此人到底在装什么。” “不忍心看那些泥腿子受苦?我倒听闻过,此人发迹之前,家中也是这般泥腿子。” “也难怪会一门心思扑在给那些贱民牟利上。” “但那又如何?” 他掂量把玩手中银胆,银胆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到底不也收了吾等的钱财?白花花的银子和金条送上去的时候,此人可不见半点手软。” “他也不想想,他拿的那些田产,难道不是从百姓身上得到的?” “那些粮食,难道就不是从贱民家里的瓦罐里抢来的?” “此人能收的心安理得,与吾等又有什么区别。” 孙九年大笑起来,暖阁中炭火发出轻微炸响。 “到底是个同进士出身,还做着升官的美梦呢。” “也不想想,区区一个同进士出身,一辈子都入不了京官的货色,到顶就是个二品封疆。” “他如是朝中有人,还能被打发来做个芝麻绿豆大的知县?可笑!” “罢了,管他做甚,还是好好商议,刘家的店铺都不小,孙家所占,准备用来做个风月场所,反正那群泥腿子交不起租子,正好拿他们女儿妻子抵债。” 楚伯先闻言皱眉,旋即点头。 毕竟商议此事,也是因为刘家许多店铺汇聚在一处,自然不能做一样的生意争抢市场。 “既如此,楚家在河阳巷的店铺,便设作赌坊吧......” 赌坊青楼,自古以来都是无本的暴利买卖。 至于是否黑心,他们并不在意,那些贱民可没资格谈论他们。 彼时阎赴仍在小庄,仔细清查小庄问题。 阎狼也随行身侧,带着八个衙役,押来三名为虎作伥的恶棍。 “就是他们!” 孙瘸子咬着牙,眼中几乎溢出血来,伸手狠狠指着几人。 “王时,刘通,刘大富,这三人往日里跟在孙家管事身后,巧取豪夺,骗了小老儿等六家良田,这才导致吾等沦为佃户。” “小老儿......小老儿的儿子,被他们硬生生打断了腿,没钱治,这才死了......” 不光是孙瘸子在指认,站在人群中的七八个佃农纷纷站出来,上报欺压他们之人。 刘大富三人都是老光棍,游手好闲,如今眼见县尊大人亲自下令缉拿自己,一时慌了神,两股战战,裤裆也被浸透一片。 “县尊老爷明鉴啊......” 刘通颤巍巍开口,面色煞白。 “这些都是诬告,小人......” “小人跟孙家管事熟识,还望县尊老爷看在孙家的份上,饶过小人吧。” “日后小人一定洗心革面,踏实种地。” 王时是个三十多的汉子,如今也是吓破了胆,连连磕头,鼻涕眼泪混作一团,这位县尊他们如何没听过。 连主簿和典吏都是说斩便斩,遑论他们,传言县尊老爷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县尊老爷,草民不敢了......” 听到对方提及孙家,孙瘸子等佃农心中咯噔一声。 要知道能赠送田产,已是说明孙家和县尊大人的关系,三人提及孙家,恐怕......阎赴看了一眼阎狼,面无表情。 “去村子挨家挨户的询问三人罪行,一经查证。” 空气压抑一瞬得,阎赴眼底森冷。 “斩!” 短短两柱香,刘时三人头颅滚落一地,直到此刻,孙瘸子等佃农呆呆看着,仍沉浸在难以置信中。 “真......真斩了......” 几名年纪大些的佃农咬着牙,激动咆哮。 “好!青天大老爷!杀的好!” 不少原本畏惧的佃农,如今对这位新来的知县愈发敬重,至少,这是他们见到第一个真正愿意为他们这些低贱的佃户做主的官! 这就够了! 处理欺压佃农和小庄农户的恶棍只是一方面,如今阎赴还令阎狼从农家大院调来了粮食。 他亲自从孙瘸子等佃农家中一家一家的查看过去。 老旧的夯土墙还夹杂着雨水的泥泞破败,阎赴走到米缸边,在孙瘸子窘迫的眼神中,抓起一把麦麸,其中还混杂着许多小石子,土疙瘩。 房边放了一把野菜,眼见着就要风干。 “一点粮食都没留下?平日里就吃这个?” 听闻阎赴叹息开口,孙瘸子低着头,苍老声音夹杂悲哀。 “这已算是顶好的佃户人家了,许多佃户想吃这些都没有。” “李大憨家里都断粮两日了,妻儿每天只能熬煮些树皮度日......” 阎赴转身,在孙瘸子不解的眼神中离开破房子,很快,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袋子。 大批糙米倾泄发出沙沙声,引的孙瘸子瞪大眼睛,慌乱伸手捧着,手足无措的阻拦。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爷。” “咱还不起的......” 阎赴并未理会孙瘸子,直到一袋米全数倾倒完,才伸手拍着孙瘸子的肩。 “本县何时说过要尔等还了?” “若是尔等都饿死了,谁来给本县种地?” 眼见阎赴打趣,孙瘸子却逐渐湿了眼眶,再也忍不住,呜呜的小声哭着。 县尊老爷对他们的好,他们都得记在心里。 阎赴就这样挨家挨户的给佃农发放粮食。 直到走完最后一家,已是黄昏。 阎赴从马车边转身的时候,孙瘸子已经带着六十多名佃农跪下,郑重磕头。 “小老儿等人这条命,以后便是县尊老爷的了。” 这次他们没哭,但眼睛没了初见时的麻木,竟有了些许生机和希望。 阎赴笑了,他很喜欢看到这样的百姓。 如果他们没有跪下,就更好了。 于是他伸手再度将孙瘸子扶起,看着一众佃户。 “好好种,来年大家都能吃饱饭。” 第42章:铁板一块 小庄,下等田意味着要么田地才刚刚开垦出来,要么代表田地缺肥。 通常一块良田需要几代人日复一日的养护,才能让产量达到良田的标准。 孙瘸子挥舞着锄头,额头上汗水一滴滴滚落,大声吆喝着。 “县尊老爷让咱们都吃饱饭了,都好好干,谁要是偷奸耍滑,老头子给他两锄头。” 一群佃农竟是干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生怕自己出力少了。 阎赴在一旁盯了许久,整整大半个时辰,这些佃农每一个人肯停下来喝口水。 脚底的泥土干燥,阎赴垂下眼睑,沉默良久。 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能十倍百倍的报答。 大明有这样一群百姓,但他们永远不知道珍惜。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而是这个时代发展的扭曲。 阎狼匆匆赶来,压低声音。 “大人,孙家,楚家等四族今日便要接管刘家的十二家店铺,邀请大人明日清晨前往参加开业。” 阎赴闻言微不可察的皱眉,旋即点头。 “都是些什么产业?” 阎狼深吸一口气,眼底生出厌恶。 “赌坊,青楼,牙行......” 彼时阎赴眼底逐渐冷却,嗤笑一声。 当真是迫不及待啊,满脑子都是如何榨取这些最底层百姓的家资。 他又看了一眼拼命挖掘田地的孙瘸子,既然要走了,便做个交代。 “以后尔等每天下田时间,切记不要超过四个半时辰。” “孙瘸子,以后你负责每天记录,监督,谁要是超过四个半时辰,且来汇报给本县,本县罚他!” 一听说县尊老爷要惩罚,十几个佃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直到看见老爷走远了,才有人凑到孙瘸子身边。 “孙叔,县尊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不让咱多种地吗?那他以后收的粮食不是会少很多?” 甚至有人在嘟囔着。 “以往孙家那些管事,生怕咱们少干了些时辰,恨不得一天让咱干满十个时辰。” “县尊老爷当真奇怪。” 孙瘸子愣住,旋即苦笑,深深看了一眼阎赴离开的方向。 “他......他这是怕咱累着啊......” 回过神的孙瘸子又有些想哭,举起沾染着泥巴的袖子擦拭眼眶,差点哭出声来。 他们不过是一群苦哈哈的泥腿子,累着就累着了,哪里值得一个县尊老爷这般上心对待。 人群中回过神来的佃农早已泪流满面。 县尊老爷没在意粮食。 他从头到尾在意的,都是这些低贱的庄稼汉。 许多佃农开始记得这一日。 他们生平头一次只上交三成租子。 他们生平头一次吃上羊肉。 生平头一次,有人担心他们会累。 夕阳将县尊离开的身影拉的很长,孙瘸子这次没跪下,只远远目送阎赴魁梧的身躯离开。 “愿县尊老爷福泽绵长,但有吩咐,小老儿愿为县尊拿出这条命来......” 而如今阎赴已经踏上马车,开始前往从县核心之地。 刘家的店铺正巧距离县衙不远,仅隔了两条巷子,西边便是从县大集所在,东边多是各类古玩玉器店铺,正是最繁华的商业之地。 马车颠簸摇晃,至停在赌坊青楼之前,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阎赴下车之前,故意脱了官袍,换上一身朴素的粗布新衣。 穿官袍前往青楼赌坊,百姓看到会很麻烦。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孙九年眼见知县亲自抵达,眼底兴奋自不必说,许多百姓不知道,但从县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会因为阎赴换了官袍便认不出来。 有一位知县前来参加开业,已是这座青楼最大的招牌。 阎赴甚至没端着架子,笑吟吟开口。 “本县来的匆忙,未曾准备贺礼。” “取纸笔来。” 孙九年伸手接过阎赴写着风月无边四字的宣纸,愈发满意。 “县尊放心,学生定要叫人裱起,日日高悬。” 不光是青楼,还有楚家赌坊,牙行等店铺,阎赴都亲自前往参与开业仪式,给足了四族面子。 楚伯先更是点头,志得意满的笑着看向孙九年。 “这小知县还算懂事,之前的银子也算没白花。” 一番巡视下来,回到县衙已经是日落黄昏。 换了一身官袍的阎赴面无表情,入了三堂。 “近来可曾搜集到什么消息?” 三堂旁边便是知县居所,如今此地俨然成为县衙真正核心之所。 此次张耀祖,阎狼,赵观澜四人都在。 听闻阎赴开口,赵观澜眉头紧皱,声音严肃。 “回禀大人,自阎青天的名声传开,许多农户打算找大人做主伸冤,从孙家流出许多流言蜚语,孙家几名管事都说,大人和孙家交情莫逆,让那些泥腿子只管大胆去告。” “前几日陈守拙打探到消息,民间地主乡绅都在传言,什么阎青天,不过是做些表面功夫,上不得台面。” “前日几名富商在食为天汇聚,私下对外宣称大人日日和缙绅厮混,面对百姓虚与委蛇......” 有民间百姓的消息,有世家大族消息,也有地主乡绅消息。 作为扎根从县,土生土长的赵观澜四人,如今已彻底成为自己的耳目。 阎赴看着比自己更生气的赵观澜几人,满意点头。 眼下的从县县衙核心,赫然已是铁板一块。 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谢怀清四人分别代表税库,银局,六房部,因为自己帮助他们解决拖延月钱的问题,还发放米粮。 眼下赵观澜家中老母得救,妻儿也不必挨饿,陈守拙兄长有钱治病,侄儿也得以开蒙。 这些都是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县衙权利代表。 加上掌控人事调度的县丞张耀祖,六房之首张炼,衙门三班阎狼,巡检司赵渀。 近一月前还针插不进的县衙,彻底化作自己的一言堂。 阎赴起身,这一刻看着县衙。 县政司,三班捕快,巡检司,六房代表肃立身后。 面前衙役水火棍在地面上敲打的砰砰作响,气势恢宏,背后赫然是一块牌匾,写着明镜高悬四字。 “威武......” 这一刻,从县官衙,铁板一块! 第43章:嘉靖二十六年的五月 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中旬,陕西依旧冷的厉害。 小雨中泥泞的从县道路上行人极少,多半也行色匆匆。 天气太冷,出门的人便越少,毕竟汤药费对于一个寻常百姓家来说实在太重。 现在阎赴带着赵观澜,陈守拙几人出现在一家村塾。 “从县的村塾虽然藏书不多,教的也不多,但勉强能让一批贫困农户家的学子够资格参加童子试,再想要更进一步,那就要去其他世家大族的族学了。” “毕竟闭门造车是考不出好成绩的,想要做个秀才公,至少需要一位良师,和更多的藏书,释本。” 赵观澜一边对阎赴解释,一边复杂的看着前方的读书人。 虽然不知道县尊大人为何突然提出要来看看从县底层的读书人,但他仍想到昔日的自己。 读书很难,笔墨纸砚,书籍释本,样样都需要钱,而且是经年累月的供养,对于一般的农户家庭,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阎赴点头,平静看着刚刚从私塾中离开的学子。 其中有七八岁的孩子,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二三十岁的青年。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许只是个童生。 他也是从农户中走出来的,如何不知道其中辛苦。 单说是八股制艺,没有名师教导,几乎便是寻常学子难以逾越的天堑,以至于贫穷的童生没接触过这些东西,怕是连破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寒风凌冽,夹杂细雨,吹的阎赴袍袖响动。 这次他只带了县政司的人和张耀祖,阎狼,张炼几人都在外面卖粮食。 他来也不仅仅是简单的查探,而是为组建新的部门做准备。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总结陕西这个造反之地最终缺少什么。 张献忠和李自成的造反,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成功,只是继大明之后,更换了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 王朝规律下,当这些新的既得利益者再度发展到现在的缙绅阶层,并且欲望扩张后,结局是一样的。 究其原因,则是思想上的不同。 将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百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造反,连带头造反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缔造一个怎样的世道。 思想,是造反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自己在从县囤积粮食,也有了兵马,器械,但对基层的掌控力很弱。 可以说自己的话出了县衙,根本触及不到各个乡镇村子。 话语权依旧在四族这类缙绅地主手中,只要他们愿意,仍旧可以将自己架空。 他打算寻找一批贫穷的学子,仕途无望,家中无力供养的学子,成立一个思想部门。 不仅能带着这些学子掌控基层村镇,更能在之后的造反过程中,起到稳定思想的作用。 “大人,这里是这批学子的基础信息。” “青山村的村塾学子,基本上都在这里。” 张耀祖递过一份名单,心中疑惑。 阎赴点头,继续观察,远远的,听到有人嘲弄的声音。 “家里供养不起就算了,李书桁,明日吾等便要调往孙家族学,还有几名秀才公教导。” “你这般死皮赖脸,岂不是让先生难做。” “是啊,都二十多岁的,还是个童生,你就不是读书的料。” 人群中几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学子哄笑,对着另一边的青年指指点点。 被叫做李书桁的青年涨红脸,嗫嚅半晌,但出人意料的并未愤怒,只转过头,留下一句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旁人只当他恼羞成怒,笑容愈发肆无忌惮。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志向?难不成你还要入京师做个大官?” “别想了,再读下去,你家那瞎了眼的老娘可供不住你。” 李书桁再也没说话,眼见雨水愈大,不自觉将手里的书本藏在怀中,狼狈奔走,溅落一地泥泞。 只是没走多远,头顶的雨水忽然消散开,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李书桁抬头,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眸中倒映出的,赫然是阎赴魁梧的身躯和一身威严的官袍。 “县尊大人,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李书桁愣住,回过神激动的拱手行礼,一边又觉得自己太过狼狈,想必刚才的一幕都被县尊大人看在眼里。 但县尊大人询问,李书桁也没掩饰,想到之前书中看到的话,青年攥紧拳头。 “为生民立命。” 雨幕如珠,阎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 “前后几句为何不挑,偏只挑了这一句?” 李书桁衣衫单薄,冷的有些发抖,闻言认真开口。 “因为学生只想让这些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至于其他,学生没想过。” 直到此刻,阎赴才终于转头,看向李书桁眼中带着几分欣赏。 “那你想到如何做了吗?有些事,光是喊口号,是没用的。” 他伸手指着面前匆忙奔走的身影,似乎是为了验证他之前所说的。 “你看,这些百姓身上穿的什么?” “他们吃饱了吗?” 蓑衣披在身上,裤脚满是泥泞的老农奔走的狼狈,嶙峋的骨头外似贴了一张皱巴巴的皮。 李书桁愣住,想了半天,才终于苦笑摇头。 “学生,不知。”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些满心功名的读书人不同,没成想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庸才,想到此处,李书桁面色愈发难看,冲着阎赴拱手。 “学生受教。” 阎赴却摇头,如今他越来越看好这个学子。 虽然只是个童生,但却没什么功利心,有明确目标,即便面对自己也不卑不亢。 “既然你希望为生民立命,就要一点点开始做力所能及的小事。” “本县打算成立一部,由县衙拨发月钱,每月还有十斤米的补贴,推行政务,都是一些琐碎之事。” “为生民立命,可不是说说而已。” 雨水滴落在泥泞中,李书桁忽然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知县大人,这是亲自邀请自己学习为政? 他本以为知县是见到自己被奚落,过来教导勉励自己几句。 这一刻,李书桁兴奋的攥紧拳头。 “学生愿意!” 第44章:基层力量的把控重要性 李书桁没喝过酒,但如今他头一次知道书中描写的醉醺醺是什么姿态。 从村塾返回家中的路上,他几次深一脚浅一脚的,恍若做梦,怀里是二两银子,手里是十斤糙米。 尽管知县已经说了,只是做一些琐碎的事,但这是知县大人亲自邀请,让他真正学习如何为生民立命! 直到看到自家已经近乎破败的篱笆院落,还有爬上青苔的老旧木门,李书桁才终于回过神来。 门是开着的,母亲就倚靠在门边,远远听到脚步声,苍老声音有些嘶哑。 “桁儿,回家啦?” “娘给你烧了热水,你快喝些。” 雨水已沾湿了老娘的裤脚。 她年纪大了,愈发看不清了,只伸着手在雨幕中摸索。 这模样,似已在门口等了自己许久。 李书桁看的鼻子发酸,想到村塾中那些人说的话。 老娘供养他读书许多年,家中能卖的都卖了,日子清苦,却从未向他抱怨一句。 他声音哽咽,快步走到母亲面前。 “娘!” “孩儿回来了。” “娘,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李书桁将老娘搀扶着落座,才激动开口。 “今日知县大人亲自找到孩儿,邀请孩儿加入县衙新成立一部为政呢。” “每月有二两银子,还有十斤米呢,你不必再操劳了。” 李书桁母亲年事已高,如今闻言皱眉,拍打着儿子肩膀。 “想读书便好好读书,娘还动的了,砍柴担水,不碍事的,切不可为了娘放弃自己的愿望。” “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书本,苦了你啦。” 李书桁差点流下泪来,不动声色的擦拭着眼角。 “娘,孩儿读书,本就是想要这么多和咱们一样的父老乡亲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县尊大人给了孩儿这个机会,孩儿想试试。” 彼时李书桁母亲也终于点头,声音郑重。 “那便做你想做的,记住,跟着县尊大人,去做对的事。” 擦干眼角,李书桁匆匆将一路护在怀中的干燥糙米倾倒在米缸内,满怀期待,兴奋的一夜没睡。 第二日,地面仍有些泥泞,但雨已停了。 李书桁依旧穿着寒酸的衣衫,出现在县衙。 和他一样的学子,还有十四人,都是阎赴亲自在各个村镇的村塾中找到的。 阎赴看着眼前这批学子,这些书生之前都没有尊严,因为贫穷而被人看不起,但他挑选出来的都是没有自暴自弃的。 “接下来,你们十五人,便是县衙首批底层村镇班底。” 阎赴身后挂着从县舆图。 “李书桁,你带三人负责小庄镇,赵村两地。” “章伯彦,你带三人负责河西村,白马村两地......” 从县不大,共下辖六镇十六村,给每个人都划定了管辖区域后,阎赴才正式开始培训。 “你们的责任,便是带领村镇发展,用你们自己的手段和思路,打开从县下辖村镇百姓贫困的局面。” “缺少资源,告诉县衙,同时把发展规划交上来,本县要看到成绩。” “现在李书桁,你来告诉本县,你打算如何发展小庄镇,白马村?” 被点名的李书桁如今气息和昨日截然不同,没了狼狈,显得自信沉稳。 他们本就是从县百姓,自然更清楚各地情况,闻言盯着舆图,伸手。 “回禀大人,学生曾经观察过,无论是小庄镇还是河西村诸地,贫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道路问题。” “这里的百姓基本上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但想要发展到富裕的程度,学生认为,需要商人。” “修好道路,商人就会前来售卖各类物品,米面粮油,白糖粗盐。” “这样百姓也完全可以逐渐建立大集,导致货物和银两流通。” 李书桁能想到修路,让阎赴愈发欣赏,但这还不够,于是他继续引导。 “修路是一方面,还有呢?如何让百姓发展?” 李书桁背负双手,声音愈发沉稳,眼前一亮。 “还有,小庄镇上,有一个小型铁矿,但因为开采耗费糜巨,因此被搁置,这般独有的资源,完全可以让小庄镇百姓合力开采,同时成立一个铁矿作坊,售卖农具。” 明显因地制宜的发展策略,让阎赴终于满意点头。 旋即他开始看向其他学子。 有李书桁开口,章伯彦几人也受到启发,思维活跃。 “大人,河西村最大的优势就是田产,该区域全都是上等田,但产量受到水源限制,一直上不去,学生以为,可以号召当地乡亲修建水库水渠,缔造一个完善的水源控制网。” “青山村土地虽然贫瘠,但荒草众多,因此完全可以开辟一片区域,进行养殖发展,包括牛羊,肉猪,以及鸡鸭......” “石头村里面的乡亲们多半都会一些雕刻手艺,无论是碑文还是木雕都有些名声,因此完全可以在道路修建通畅的情况下,成立雕刻作坊,或者家具作坊......” 思维一旦放开,原本在各个学子眼中艰难的底层村镇发展,似乎迎刃而解,许多学子更因为思路不同,愈发受益匪浅。 眼见一众学子讨论激烈,阎赴终于点头。 “既然要发展村镇,县衙自然不会不发放任何银两。” “你们的发展规划完成之后,将初步核算银两上报到县衙,县衙经过复核后,会拨下银两。” “但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发展村镇为的是父老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一刻,李书桁,章伯彦几人面上激动神色收敛,郑重拱手。 “诺!” 他们抬头,看着身躯魁梧的知县,心底浮现出发自骨子里的敬重。 这是一位真正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李书桁带着三个小吏走了,章伯彦等人同样开始离开。 阎赴站在县衙门口,远远望着这些踏足泥泞中的书生,眼前浮现出一片画面。 李书桁,章伯彦等人,宛若无形之网,开始覆盖从县基层的每一个角落。 这才是真正底层力量的把控。 小庄镇,河西村,青山村子......彼时宛若落下一枚枚种子,逐渐扎根,发芽。 第45章:孤儿是第一批核心军队 嘉靖二十七年七月,靖江王刚刚因为克扣军粮,纵容军校虐民被惩处。 琉璃河桥案闹出轩然大波,百万预算仅用九万,河工军费虚耗被掀开最丑恶一角。 浙江巡抚朱纨前往福建管理海防,成为嘉靖帝首次和东南世家对海运的博弈导火索。 朝中刚刚替换了首辅夏言,严嵩上位,乱成一锅粥。 但一切都影响不到陕西一个小小的贫瘠之地。 从县开始变了。 阎狼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因为这些时日吃饱饭,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已快要接近阎赴的身高,看起来体量高大。 刚刚下了值,如今正从城外赶回。 “阎捕头。” 老佃农光着脚,背着斗笠冲他打招呼,笑吟吟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佃农,倒比寻常农户还要自在。 阎狼笑着点头寒暄。 “今日忙完了?回去可要提醒那些家伙,别一整天不要命的干。” “累坏了身子,那才是让县尊收不到粮食,指不定还要倒贴给你们银子做汤药费。” 老佃农赫然是孙瘸子。 以往他喜欢叫阎狼官爷,但阎狼不喜欢,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孙瘸子闻言慨叹,这些时日知县老爷可不光是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楚家等各族都送了土地给知县老爷,那些佃户和他们待遇都一样。 “劳烦知县老爷关心,草民们省得。” 阎狼握着手里的信件,目光愈发欣慰。 自从自家大人赴任从县,昔日麻木怯懦的佃农,农户都变得胆子大了许多。 以往看到官府税吏时,眼底只有憎恨和恐惧,但如今看到他们,都敢大声打招呼了。 阎狼知道,他们不是不尊重官府。 只是因为他们发自骨子里的敬重。 再向前走了三里地,太阳要落山的时候,阎狼耳边传来号子声响,抬眼看去,是书生章伯彦正带着几名小吏,挑起石头。 “加把劲,眼见着入了夏,要想田地不被雨水冲毁,咱这水渠可至关重要。” “水多了那就自然而然的能送到水库里,少了咱也有水库可以调水。” 一个经年读书的书生,亲自挑着石头,身后的农户看的动容。 “章大人,你是读书人,咋能和咱这些泥腿子一样,亲自干活?” 章伯彦擦拭一把额头的汗水,闻言正色。 “话不能这么说,章某本是个穷童生,这辈子本不该有机会造福乡里。” “若不是县尊大人赏识,哪有这样的本事。” “县尊大人让章某发展村子,本就是为了父老乡亲,何况县尊大人不也亲自提着泥瓦为乡亲们上房补屋顶吗?我这算什么?” “只要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值了。” 不少农户闻言低着头,干劲更足了。 “不知道祖上积了多少德,才能遇到这么好的青天老爷。” “兄弟们,可别让章大人一个书生走在咱前面了,加把劲!” 原本贫瘠的没有一条水渠的区域,眼下多了许多绿意盎然之景,这一幕让阎狼看的呆住,旋即笑着。 或许这便是大人想要看到的景象吧。 再向前走,阎狼的脚步被一名瘸着腿的中年农户拦住。 “阎捕头。” 阎狼认得这瘸腿的中年农户,昔日从县调查所有因为徭役致残的农户里,便有他的名字,张流。 之前因为徭役致残,还要拖着残腿下地,面临里甲收税,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身几乎只剩下骨头嶙峋露出。 眼下倒是气色红润,身子骨也明显健壮了些。 张流有些不好意思,将手里的包裹递过去。 “阎捕头,家里养的鸡下了几个鸡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劳烦你带给知县老爷。” “咱家里穷,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别嫌弃。” 一边说,还一边将包裹往阎狼怀里推。 “鸡蛋上的脏东西都擦干净了,让知县老爷吃点吧,不脏。” 像是害怕阎狼嫌弃,农家汉子涨红老脸。 阎狼当真推却了。 “张大哥,你们家不容易,你自己要补身子,孩子也小,别送东西了。” 张流这次急了,梗着脖子。 “要不是知县老爷发放粮食,咱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求你了。” 阎狼似乎愈发明白,大人之前为什么要为这些百姓做那么多。 至少这一刻,他觉得张流和最初见面时不一样了。 上次瘸着腿的张流一双眼睛更像是死水,而如今,他活的像个人。 阎狼提着六个鸡蛋,站在夕阳下的田埂,看着张流离去的背影,虽仍是一瘸一拐,偏偏和一旁的禾苗一样,充满生机。 影子被金灿灿的阳光拉的老长。 阎狼笑着。 未来的路也很长,这样的乡亲,会变得越来越多。 眼见着再走一段,便入了城,从城门到农家大院,途中会经过善堂。 从县都知道,新任知县心软,对百姓很好,不光照顾农户和鳏寡,甚至连那些没人管的孤儿小乞丐都专门建立了善堂收养。 阎狼过去的时候,碰巧听到这些乞儿正在雇佣的先生教导下认字。 倒是没教导很多东西,只是简单的识字。 阎狼站在窗外看着那些一笔一划笨拙书写的孩子,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这些孩子如果不是遇到大人,如今依旧是乞儿,依旧是没有爹娘的孤儿。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吃什么,房子漏风不漏风,能不能下地。 也许自己如果没有遇到大人,也和他们一样,不知道那一日便死在路边,和那些流民一样。 可现在,一切都开始变好了。 阎狼愈发觉得那个魁梧的大人在他心中巍峨起来。 从一开始知道大人决定造反,他就没有畏惧。 大人说过,这个世道是不公平的。 所以那些缙绅地主家的孩子生来便高高在上。 所以那些朝中的官员对百姓,用的是牧民这个字眼。 所以路边流民冻死的时候,他们可以拿着朝廷发下来的赈灾银子换来酒肉。 但现在一切得改变了。 因为大人,他们会一起让这个世道变得公平。 第46章:黑袍军 阎狼回到农家大院的时候,新建的仓库刚刚卸了货,马车从院门离开,再度奔赴延按。 “大人,信笺取回来了。” “张炼说了,再过一天左右,还有一批粮食即将押运回来。” “他们已经尽快搜集了,延按的米粮价格还没反应过来,没上涨。” 阎赴正忙着规划新的,闻言放下纸笔,接过信件,点头。 张炼很聪明,一开始便把队伍分散开,虽然很快,但因为不是一家在大批量购入,也不是只从粮行购入,因此倒也没人在意。 马上要进入多雨季节,那些富商大户都担心粮食受潮,正乐的有人愿意帮忙将这批粮食运走,当即就大批量售卖出来。 加上一日之后运来的粮食,如今已经囤积了不少。 各类粮食加起来,至少有三万两千多斤。 听起来很多,但要准备足够三万人吃一个月的粮食,还差得远。 不过除此之外,腊肉购买的也不少,如今已有七千多斤,加上一千多头羊,两百多头牛。 之后张炼和赵渀会跟随一天后的运粮队回来,延按购买物资的局势已经稳定,交给阎天他们即可。 将信件放到一旁,阎赴点头,旋即继续开始规划。 有了粮食,有了一部分民心,兵马也要开始准备了。 现在阎狼跟着阎赴日子久了,也开始认字,依稀能看到其中写着黑袍两个字。 第二日清晨,现在县衙已经稳定下来,阎赴也不必日日点卯,吃过早饭后,就在农家大院等着。 至辰时,张炼和赵渀果然带着粮队折返,见阎赴在家,张炼,赵渀齐齐下了马车,恭敬拱手行礼。 “大人。” 阎赴看着明显清瘦许多的张炼和赵渀父子,也看着运粮车队,拍拍他们的肩膀。 “辛苦。” “将粮食放到仓库,之后叫上张耀祖几人,到院子里议事。” 张炼和赵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兴奋。 这是大人第二次叫大家一同商议,上次商议,还是解决刘覆文。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完成卸货,农家大院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阎天十二人还在延按主持购买粮食外,上次斩杀刘覆文的班底再度汇聚。 张耀祖,阎狼,张炼,赵渀祖孙三人,还有少年周麻子,跛脚罗寻等七人。 赵家娘子和阎笑如今正在做饭。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身影,声音沉稳。 “今日至此,只为点兵!” “至从县已逾两月,迄今已得部分民心,收回县衙之权,囤积粮草,谋划铁矿。” “但兵马依旧未有雏形。” 阎赴一字一句,同样看到张炼眼底兴奋,阎狼期待,以及老军户赵渀眼底狠辣。 “即日起,于从县创建一军,名为黑袍!” “黑袍军,自十设长,一名十夫长管理九名将士,一名百夫长管理十名十夫长。” “黑袍军晋升,以军功为基础,斩敌一首级者,晋升一等,共设三等。” “一等兵卒每月领基础月俸八钱,粮食二十斤。” “二等兵卒除基础外,可每月领肉两斤。” “三等兵卒在以上条件之外,家眷可申请房屋一所。” “三等之后,晋升十夫长......” 话音落下,周麻子激动攥紧拳头,盯着罗录。 “军功,岂不是有军功便能一直晋升?那我等有朝一日,也能像周大哥那样,做个大官!” 跛脚的罗录同样兴奋,只嘴里念叨着。 “几十斤粮食,有房子,还能领钱领肉啊。” “这样咱也能娶媳妇,还能让家中老娘过上好日子了。” 老军户赵渀没有他们这么大的反应,但也明显期待。 大明也有军功制度,但对比起来,许多时候都拿不到实质性的东西,甚至极有可能被上面的校尉将领喝兵血。 但黑袍军明显不会如此,只要大人还在一天,就绝不会允许这般情况出现! 眼见这些人肉眼可见的兴奋,阎赴再度开口。 “接下来便是黑袍军中伙食。” “每日两餐,一顿浓粥,一顿馒头,每三日吃一次荤菜。” “军中操练每日五个时辰。” 这下周麻子几人彻底激动,瞪大眼睛。 三日吃一次荤菜,每天都能吃上浓粥和馒头? 在阎赴来之前,刘覆文等人掌控县衙的时候,他们这群人什么时候能过上这般日子? 别说三日的荤菜,便是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吃上一碗浓粥。 罗寻狠狠吞咽着口水,站得笔直,愈发期待。 阎赴看在眼里,他很理解这些人的心思。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这世道看起来太平,但被盘剥的百姓只是被缙绅奢靡粉饰,实际上已经腐朽至极。 只要能吃饱,只要能给他们一条公平晋升之路,他们将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昂扬斗志。 毕竟他们之前从来都没有选择。 如果之后的历史不是张居正开始变革,或许大明的腐朽撑不到小冰河时期的崇祯一朝,光是嘉靖朝数十次农民义军此起彼伏,已经证明了一切。 “张炼,命你为黑袍军长枪兵百夫长,统帅百人,自行任命十夫长。” 张炼彼时站得笔挺,昂扬拱手。 “诺!” 阎赴目光旋即落在赵渀身上。 “赵渀,命你为黑袍军刀盾兵百夫长!” 老军户赵渀恍惚想到昔日军中厮杀姿态,悍然抱拳。 “诺!” 点兵还在继续。 “阎狼,命你为黑袍军弓箭手百夫长!” 阎狼正色,声音凌厉。 “诺!” 百夫长手下兵马,阎赴已经物色好,都是从之前救助过的百姓中自愿征召,并且会分配给他们羊群,之后这些农户会分配到这些百夫长手中。 他们表面上做为农户,暗中则参与黑袍军操练中,蓄势待发。 这一刻,赵渀祖孙三人汇聚讨论。 “这样的制度,很像昔日大秦的军功制。” “但无论是晋升还是平日待遇,都比如今大明军制好得多了。” “黑袍军......” 老军户赵渀喃喃念诵这个崭新的名字,眼底兴奋,像是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期待之中还带着狠劲。 几乎难以想象,大人一声令下,成百上千农户化作精锐兵马,披坚执锐,彻底掀翻这个世道! 至此,黑袍军,首次问世! 第47章:缙绅不杀,老子如何造反 七月初六,清晨,陕地已渐渐燥热。 陈守拙早上吃了一碗粥,就着些咸菜,整理袍子出了门。 迎面便撞上之前言语挤兑大嫂的几名妇人,只是陈守拙却率先笑着开口。 “刘家嫂子。” 被称作刘家嫂子的妇人闻言老脸一红,哎了一声,旋即嗫嚅半晌。 “之前是嫂子做的不对,不要记在心上。” 其余几名妇人闻言,也纷纷开口。 “是啊,如今守拙可是县衙的红人呢。” “日后说不得还能向上升一升,做个朝廷命官,那时便是真正的老爷了。” “谁说不是呢,陈大两口好福气啊,日后有这等依靠。” 陈守拙只是笑着转身,倒没多停留,匆匆前往县衙点卯。 他知晓如今这些妇人这般七嘴八舌捧着自己,不是因为她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自己有了地位。 有地位,才有影响力。 她们是怕自己。 不过陈守拙也没多解释,毕竟之前她们私下里欺负嫂子的时候,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甚至不会怀疑,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失势,这些妇人,街坊又是怎样的嘴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底层百姓的心理。 看别人家过得不好,便优越训斥嘲笑,看别人日子好起来,又巴不得别人起的高楼顷刻倒塌。 陈守拙头一次对权力有了迫切的欲望。 与此同时,赵观澜也在妻子温和整理好领口后出了门。 昔日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出门的时候总是不敢抬头,他很怕街坊邻居对他指指点点,嘲笑他,更怕妻子在被嘲笑之后,和自己争吵。 但现在不会了。 自从加入县政司后,便再也没人嘲笑自己,不仅如此,在自己主持了为穷苦百姓修补房屋之流县政后,不少百姓见到他都要竖起大拇指。 他前半生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一天得到这些乡亲们真心实意的夸赞,那些夸赞让他近乎迷恋。 如今走在路上,赵观澜时常会想,自己日后若是死了,或许都能在县志上留下一些痕迹。 是的,他很在意。 很快便到了点卯的时候,赵观澜踏入衙门,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陈守拙,蔡元贞几人都有些沉默,空气都近乎压抑。 他和陈守拙相熟,快步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发生何事了?” 陈守拙闻言皱眉,伸手指了指谢怀清,蔡元贞两人。 “现在外面都在传言,说县政司快要被取消了,据说是从捕头阎狼口中说出来的。” “不过吾等都未曾得到消息,所以现在只能等到县尊大人来了才能知晓。” 轰! 赵观澜身影踉跄,如遭重击。 这才风光了几日? 他还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名留县志,没想到世事跌变竟来的如此之快。 眼下别说什么留名,没了县政司的差事,他怕是连糊口的米粮都保不住了。 一想到又要带着妻子和老娘过上之前的困苦日子,赵观澜咬着牙,面色逐渐惨白。 陈守拙也没在意,不光是赵观澜失态,得到消息的蔡元贞和谢怀清,谁能接受如此云泥之别的日子。 “如今吾等只能等,看县尊大人为何要裁撤吾等。” 低声安慰了赵观澜一句,陈守拙强行压抑内心烦躁,勉强开始处理政务。 今日阎赴出奇的没有按时抵达,到了正午时分,才姗姗来迟。 眼见陈守拙,赵观澜四人心不在焉的模样,阎赴眯起眼睛。 他是故意的。 这些一步登天的小吏必须要经过打磨和煎熬,不然不会狠下心和自己走上造反的不归路。 现在只靠着赵渀等人,力量还是太弱。 而赵观澜和陈守拙他们跟随自己,听从自己的调遣,看起来县衙已经铁板一块,实际上,他们这套班底还算不得心腹。 毕竟他们听自己的,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他们大明官场上有提携之恩的上官。 一旦自己不是知县,他们最多会抱着感恩之心。 他必须尽快将整个从县尽可能多的力量拉入到这场造反中来。 毕竟嘉靖之后,小冰河时期已经初现端倪,关外鞑子和草原外敌都在虎视眈眈,时代也需要尽快发展,跟上大航海的文明飞速增长。 另外大明是流官制,做为一地县令,最短任期,只有三年,他的时间并不多。 眼见知县到府,陈守拙四人恭敬行礼。 “县尊。” 陈守拙没沉住气,忍不住开口。 “县尊,今日一早,衙门里便在传闻,说县政司要裁撤了,是真的吗?” 赵观澜三人明显紧张起来,阎赴眉头一皱,走到三堂上首落座。 “谁在传?” 旋即阎赴话锋一转,苦笑开口。 “本县的确有这般思量,只是还未下定决心。” 陈守拙不甘开口。 “可是学生们有做的不如人意的地方?县尊大人只管知会一声,学生们必定竭尽全力。” 不光是陈守拙不甘心,赵观澜三人面上也浮现出难看神情,他们自认为在县政司尽心尽力,凡是县尊吩咐下来的,没有谁不上心,也不知怎的,便惊闻噩耗。 桌案上茶盏氤氲,阎赴面上闪过为难神色,良久,方才终于开口。 “不是尔等的问题。” 悠悠叹息,阎赴抬头看着堂外,天色阴沉。 “从县积弊已久,这些日子本官也看出不少问题,正是县政司大展身手的变革之机,但......” “从县孙,楚四族在县衙中也在大力安插人手,尔等在县衙已久,自然知晓哪些是他们的人。” “须知乡绅里甲都掌控在这些家族手中,若他们铁了心不肯配合,本县的政令如何下达。” “四族欺本县根基不稳,衙中无人......” 话音落下,阎赴深吸一口气,郑重看着四人。 “本县知晓尔等都是赤诚之辈,对待政务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爱护百姓拳拳之心昭然。” “罢了,容本县再想想吧。” 阎赴走了,只留下赵观澜,陈守拙几人垂头沉默。 第48章:强行上车! 谢怀清还好,尤其是陈守拙,眼底陡然冒出愤恨之色。 “四族,欺人太甚!” “平日里在从县耀武扬威,欺压良善也就罢了,竟欺到吾等头上!” 陈守拙固然看重权力,但想为百姓变革之心也不是假的。 相比之下,赵观澜神色更为阴沉,咬着牙看向县衙之外。 若他从未遇到过县尊大人,从未加入县政司也就罢了,如今蹉跎半生,才刚刚见到光明,便要被四族压下深渊,不见天日,他不甘心! 一想到妻子老娘又要过上之前食不果腹的日子,眼底血丝几乎裂开。 浑浑噩噩一日下来,陈守拙郁郁寻到刚要下值的赵观澜三人。 “今日且往食为天,一醉方休。” 平日里他从未说过这般话语,更担心饮酒耽误县尊大人交代下来的政务,但如今县政司都要裁撤,索性不管了! 四人前往食为天时,阎赴悄然一路跟随,直到抵达食为天,在四人隔壁定下了包房。 陈守拙甚至没等上菜,先喝了满满一碗酒。 “不瞒三位兄台,今日实在心有不甘,这才失态。” “诸位不知,昔日未曾被县尊大人选中时,陈某每日回家,听的最多的便是周边街坊对家兄及长嫂的议论。” “若非入了县政司,只怕连兄长的汤药费都拿不出来,更不必提让侄儿开蒙。” “陈某这半生,才刚刚时来运转,便被打入谷底......” “呵,四族,当真是从县的天?” 赵观澜素来沉稳少语,眼下却声音难得铿锵,怒意上涌。 “什么四族,不过是骑在百姓头上的蛀虫!” “如今手都伸到县衙来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个时辰,竟都醉醺醺的,一面离去,一面怒斥,骂骂咧咧散开。 阎赴站在他们隔壁包厢,自食为天二楼低头看下去,平静思索。 看得出来,这些小吏都是心有不甘。 但这些还不够,还需要加一把火。 想到此处,阎赴开始折返农家大院。 赵家娘子眼见阎赴回来,擦拭双手。 “大人,粮仓只怕还要扩建,牛羊已经分发下去,但囤积腊肉的粮仓要和粮食分开,不然油脂滴落,容易生霉。” 这些时日粮食存放阎赴开始转交给赵家娘子,赵家娘子以往在娘家识得几个字,如今管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这件事且去找周麻子他们,另外将赵将叫来。” 赵将便是赵渀之子,赵家娘子匆匆点头,转身去了。 “大人。” 赵将拱手,刚刚在和父亲赵渀规划操练事宜,赶来时身上倒是没少出汗。 书房内,阎赴将几个名字一一誊抄在纸张上,递给赵将,并将之前的事一一告知。 “你私下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若想县政司不裁撤,也不是没有办法......” 赵将闻言眼前一亮,狠狠点头。 他知晓造反的队伍又要扩增了,至于大人是否有算计之嫌,他不在乎。 这般世道,他们不在意骂名。 次日下了值,陈守拙四人明显话少了许多,正要收拾东西离开。 “听闻几位昨日在食为天小聚,不知今日能否加上赵某?” 赵将眼下在巡检司挂了个副巡检的职务,因此也能自如往来县衙。 只是以往从来没找过陈守拙几人,突然开口让赵观澜等人有些愣住。 赵将见状摇头叹息。 “县政司要被裁撤更换,巡检司如今也不太平啊。” “四族实在气焰滔天。” 只是短短两句话,便让陈守拙几人生出同病相怜之心。 听闻这位赵副巡检也是随县尊大人一同前来的,想不到竟也要被四族中人顶替下去? 这一刻陈守拙内心愈发苦涩愤懑。 “走吧,赵兄且随吾等一同前往。” 这次食为天包厢内,有赵将这个武人在,饮酒比昨日更快,眼见陈守拙四人又要醉了,一个劲怒斥四族不公,赵将故意将酒杯重重放下。 “什么他娘的不公,要老子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如此一来,无论是县政司还是巡检司的职务,都能保住!” 蔡元贞没回过神来,但听得保住县政司几个字,当即迷迷糊糊开口。 “什么一不做二不休?” 这一刻,赵将阴恻恻笑着,声音狰狞。 “四族不是要扶持他们自己的族人上位吗?只要老子手起刀落,把这些人统统宰了,到时候看他们扶持谁!” 陈守拙闻言额头渗出冷汗,大惊失色,连酒意都去了一半。 “赵兄,你我都是公门中人,岂能不知杀人乃是重罪!” 赵将梗着脖子,起身,极具气势看向远处。 “他娘的,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咱杀的?巡检司和捕快还能查到我等头上?” “要是尔等不敢就算了,大不了继续被四族骑在头上,你们这般,你们的子子孙孙只要还在从县一日,便都是这般!” “且让那马家文书入县政司,继续带着马家欺压百姓便是!” 一番话深深触痛几人心底。 彼时蔡元贞,谢怀清都愣住,反而是最先开口劝阻的陈守拙慢慢神情开始狰狞。 砰! 酒杯被重重摔在地上,瓷器炸碎。 “凭什么!如何杀不得!” 此刻,赵将分明看到他眼底狠辣戾气弥散,当即笑道。 “放心,既然没了马家文书,县尊总要用人,便一定会保吾等!” 当天深夜,陈守拙指路,蔡元贞,赵观澜几人纷纷换了衣服,提着钢刀,抵达马家文书马元德宅院。 赵将一刀斩开护院脖颈,殷红飞溅,看的陈守拙四人心底狂跳,几乎胆寒彻骨! 赵将一把踹开马元德房门,将马元德按住,陈守拙如今狠了心,骤然劈砍,紧接着其余三人纷纷举刀。 此时赵将只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便算是四人的投名状了。 与此同时,阎赴极为‘巧合’的带着捕头阎狼出现在马元德宅院外。 迎面撞上阎赴的官袍,又低头看到自己手中染血刀锋,陈守拙四人终于从一时脑热中回过神,斩人的惶恐后怕此时一起涌上心头,当即扑倒在地,面色苍白。 “县尊.......” 阎赴知道,这时候,已是彻底将他们绑上自己这条贼船,这才开口。 “杀人乃是重罪......” “罢了,尔等可愿意随本县对付从县缙绅之流?” 听到事情还有转圜,四人当即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吾等誓死追随大人!” 这一刻,阎赴平静看着,这才是他的目的! 第49章:刀已出鞘 跪在地上的赵观澜神情恍惚,看着自己丢在地上兵刃沾染的血迹,脸色难看。 他本是好端端的良家子,想不到一时酒醉激愤,竟沾染了人命,还无端被县尊大人撞见。 好在县尊大人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劫后余生的不光是他,赫然还有陈守拙,如今这名年轻书生冷汗涔涔。 阎赴扫了一眼马元德尸身,平静转身。 “关好门,此处不是叙话之所。” 话音落下,转身离开,带着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到了农家大院。 陈守拙四人内心忐忑,一路跟随,这些时日醉生梦死,倒是疏忽了许多,如今也猜不透大人心思。 赵观澜和蔡元贞对视,皱眉思索着之前大人所说的话。 对付缙绅? 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推着走,没等他们想明白,阎赴便已开口。 “先前和尔等所说,欲要对付从县缙绅一事,尔等可有思路?” 赵家娘子捧来茶盏,热气氤氲。 见阎赴再度提起此事,惊魂未定的几人方才回过神来,陈守拙有些难以想象。 “大人,从县缙绅扎根此地百余年,多的甚至从洪武年便在此地,恐怕很是艰难。” 陈守拙心中对比,一个是流官制的县令,任期一满便要调走,一个是数百年经营的缙绅家族,散布各个州府。 要想对付这批缙绅,极难。 赵观澜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他们本就是土生土长的从县人,更了解这些缙绅家族的势力。 “单一个马家,有官吏在州府做为依仗,这些官员自身又在朝中师生朋党,盘根错节。” “下有族人遍布各行各业,县衙文书,村镇里甲,米粮商行,这等势力,很难触碰。” 阎赴盯着几人,暗自点头。 陈守拙他们能看得清形式,没有盲目开口,心思算得缜密。 事实上他比几人看的更清楚。 若是没有万历中兴,张居正入主首辅,摄政天下,嘉靖之后大概便是王朝末路,熬不到崇祯时期。 其中出力最大的,便是这群缙绅。 现在,他要动的,是比皇帝对大明掌控更深的阶层。 不过如今他并没说要对付全天下的缙绅,彼时他看向几人。 “诸位可知晓二甲第九名,进士张白圭?” “如今这位身在翰林院,师从徐阶徐老,也算是本县的至交好友。” 言及此处,阎赴伸手,指向县衙所在。 “如今县衙的典吏张炼,便是本县离京之时,张兄赠与本县。” “他可是张兄自小一同长大的书童。” 阎赴并未继续开口,有些事说到此处,已算揭开。 陈守拙,谢怀清等人面色一变,重新看向眼前这位县尊大人。 昔日他们还以为县尊大人不过是一名官场不得意的边缘之人,毕竟若是朝中有所关系,谁会被调到陕西这等贫瘠之地的小县做为县令? 之后他们也听闻旁人说过,这位县尊大人,不过是一个贫农侥幸考中,得了个同进士出身。 所以在听到阎赴说要对付缙绅时,才这般担忧。 可若是县尊大人当真有二甲第九名的好友,光是翰林院出身,就已能证明其背后势力。 相比之下,区区一个地方推官,学官,当真不算什么。 而以这般身份,说出要对付从县缙绅的话,便由不得他们不多联想了。 陈守拙抬头又看了一眼阎赴,心中愈发笃定。 能互相赠送书童,这等关系,不必多说。 “学生愿为大人对付缙绅之驱策!” 咬着牙,陈守拙心脏砰砰直跳,率先开口。 若是能在这一刻入了大人的眼,他所期盼的权柄,必将更进一步! 眼见陈守拙率先开口,赵观澜等人索性心一横,也做了决定。 阎赴深深看了一眼陈守拙,端起茶盏,此人心中有百姓,也有权势,很好用,又不必担忧失却本心。 眼见四人均是确定跟随,阎赴终于漠然开口。 “日后尔等四人,以陈守拙为首,入文书院,管辖县衙各部文书卷宗,钱粮调动。” “但这只是尔等官面上的政务,日后尔等分别有自己紧要事务。” “陈守拙。” 陈守拙恭敬行礼,昂扬开口。 “诺!” “令你主持搜集孙,韩,楚,马四家欺压百姓,贪墨税粮,兼并土地,安插官吏,逼良为娼之罪证。” 陈守拙愈发兴奋,暗中搜查四族罪证最是容易,四族中平日里里仗着自家在从县权势滔天,干这些勾当的时候并不掩人耳目,几算是光明正大。 纵然知晓如今这般兴许会得罪四族,但相比县尊大人背后势力,四族又算个什么东西! “学生必不辱命!” 与此同时,阎赴目光落在赵观澜身上。 陈守拙年轻,做事果决,心思缜密,让他来调查罪证最合适不过,赵观澜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性子沉稳,因此更适合缔造讯息网络。 “赵观澜,命你暗中与从县各行业及乡间之人建立联系,记住,上到衙门官吏,下到地痞无赖,本县要整个从县城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 赵观澜心底澎湃,拱手行礼。 “诺!” 扳倒压在从县底层百姓头上数百年的缙绅家族,这等功绩,让他几乎发抖,不敢想象若是当真做成了,在之后从县县志上会如何记载自己! 然而阎赴的安排还在继续,彼时他放下茶盏,看向蔡元贞。 此人心思玲珑,见人说话的本事不小,尽管因为没有根基,始终无法更进一步,但能从一个贫农之家混迹到县衙一房之主,也是极有本事的。 越是圆滑之人,越是适合接下来的位置。 “蔡元贞,命你在县衙之中调查一切缙绅安插,买通之官吏人手!” 蔡元贞肃然拱手。 “诺!” 旋即阎赴目光落在最后的谢怀清身上,此人处事镇定,循规蹈矩,坐镇配合,调度钱粮不在话下。 “命你主持县衙县政司,文书院基础,随时配合其余三人调度卷宗文书。” 一柄为从县缙绅缔造的刀,崭新出鞘! 第50章:遍布该县 陈守拙四人离了农家大院,阎赴起身而立。 如今已是七月,风沙里夹杂几分燥热。 这一刻,他眯起眼睛,背负双手。 一旦接下来面对面对缙绅的调查和全面信息网完成覆盖,也意味着自己将彻底掌控从县! 现在阎天还在源源不断的运送粮食和物资,大概很快便能买空延按县的粮食。 同时延按周边的粮食也差不多要被买空,从更远的地方调配粮食,成本极高,这些原本有自己粮仓的世家大族自然不会如此,谁会为了他们眼中的贱民平抑粮价亏损自身? 今日之所以如此,也是必须要趁着延按彻底混乱之前,将从县收入囊中。 次日清晨,陈守拙一夜未眠,眼底兴奋疯狂弥散。 调查四族罪证,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这个处处被排挤的小吏能接到如此重要的差事。 若说之前他心中还有恐惧忐忑,那自从得知了县尊大人的背景之后,他眼里只剩激动。 尤其是昨晚回到家,他细想到这些时日从县之变。 他亲眼看到县尊刚刚抵达从县的时候,是如何被刘覆文及一众典吏主簿排挤的。 那时候县尊大人的话甚至传不出县衙。 如今又如何? 刘覆文身死,刘家族灭,县衙内主簿典吏一一被清除,人事,财政,政务之权,全都回到县尊这个刚刚抵达从县一月余的知县手中。 有背景,有手段,有城府,追随县尊大人覆灭从县缙绅,未必没有机会。 深吸一口气,陈守拙开始皱眉思索从何处入手,开始调查,最终确定的方向,仍是马家。 昨日他们才刚刚斩了马元德,得罪马家,纵然有县尊大人出手遮掩,为免夜长梦多,马家也需要尽快覆灭才是。 陈守拙换了一身破旧衣衫,出现在马家对面,开始暗中观察。 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是铁板一块,他固然可以随手取得马家逼良为娼,纵人行凶的罪证,但马家宅院中的账本,才是最为根本的证据,有了账本,他必定能轻易扳倒马家。 果然,到傍晚时分,他听到马家宅院中发出几声哀嚎求饶,片刻后,便见一名奴仆一瘸一拐,自府院后门走出,脸上还挂着凄然泪痕。 那奴仆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只作书童打扮,陈守拙来的时候,兀自蹲在墙角擦拭着眼泪。 “马家又欺负人了?” 陈守拙的声音逐渐变得温和,因为衣衫破烂,倒让这书童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眼见这奴仆年纪不大,陈守拙故意叹息。 “这次是因为何事?” 人在委屈的时候,最怕有人关切,那书童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落下,对陈守拙说出了来龙去脉。 书童名叫米丰,河西村人,四年前被卖到府上,签了文书,马家大房长孙生性纨绔,不仅时时殴打他,家中姐姐来探望他的时候,更是被那顽劣子弟看中,强行带入府中糟蹋了。 米丰一家贫苦,只能咬着牙认了,前些时日米丰姐姐有了身子,来寻马家少爷给些银子,不料马家少爷竟想也不想,便将人赶了出去,还打了米丰一顿,说他故意败坏马家名声。 “我家阿姊性子软,这般事情闹出去,怕是活不成了。” 米丰说到此处,眼泪更是止不住,捂着脸呜咽。 陈守拙牙关紧咬,听的一双拳头攥出声响来。 马家,该死! 这还是只是其中一人,其中一件......他们怎么敢! 深吸一口气,陈守拙想到县尊吩咐,眼眸愈发森冷。 “你既是河西村人,应当知晓王三狗?” 米丰胡乱用袖子擦拭着眼泪,默默点头。 陈守拙眯起眼睛,声音极具蛊惑。 “你想为姐姐报仇,还是想一辈子就这般,继续给人做奴才?” “你想当一天的人,还是当一辈子的狗?” “想不想看那马家纨绔跪下给你认错?” 每一句话都像是落在米丰心底,这名个子极高的书童眼眸逐渐生出恨意。 “想!” 陈守拙满意笑着。 “既如此,日后你我每三日在马家后门外相见,传递信息。” “你且在府中暗自搜集马家罪证,尤其是找机会寻找马家各个生意的账本。” “若是能看到他们私售铁器,向北私运粮食,或者兼并土地的账本,一定拿出来。” “我敢保证,届时你不仅能看到他跪在你面前,你甚至能从奴籍中脱离!” 这边陈守拙忙着在各府中安插眼线,伺机窃取四族罪证,另一边,素来老成持重的赵观澜也换了衣服,面上做出豪横姿态,身后带着几名换了寻常衣衫的衙役。 两锭银子在手里上下抛动,姿态张扬。 眼下他正在石牛镇外,六个地痞混混一双眼睛似长在那些银子上,满是贪婪。 “日后石牛村里,凡是和楚家有关的消息,老子要第一个知晓。” “里甲消息,老子也要第一个知晓。”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要你们能拿着有用的消息来,老子就能保证你们能拿着银子走。”“但若是尔等传递假消息,骗取银两......” 长刀在刀鞘中发出冰冷声响,让几名地痞无赖眼皮狂跳。 这年头,能带着刀出门的,不是他们能惹的起的。 为首的地痞陈季闻言谄媚笑着。 “不敢,小人只要一有消息,必定前来汇报!” 这般笑容在赵观澜将三两银子抛到他们手中时,愈发灿烂。 他们本就是没本事又胆子大的主,能不劳而获,还能借机攀附到这等人物,怎会不愿意。 赵观澜为搜集信息方便,特意在县城赁了一家商铺,以作联络点,闻言冷冷点头。 “还有两条规矩,若尔等所提供消息提前出现在店铺,那就得不到银子了。” “第二点,谁若是将老子的消息私下泄露,不管是泄露给谁,你们六个,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赵观澜身旁的衙役都是阎狼上任后亲自培养,如今面无表情按着刀锋,几名无赖愈发胆寒。 与此同时,谢怀清和蔡元贞也开始暗中布置。 这一刻,阎赴麾下势力,宛若根须,在阴影处疯狂蔓延,遍布从县! 第51章:缙绅试探 “大人,马家族长马元信来了。” 一名衙役匆匆奔赴三堂,低声禀报。 阎赴正在翻阅四名小吏整理的卷宗,其中不少都有伪造痕迹,闻言手中朱笔一顿。 “所为何事?” 见县尊大人仍是慢条斯理,前来汇报的衙役心绪也随之平复,恭敬开口。 “此人一入县衙,便大声喊冤,听说是马家有人被暗害了。” “此外马元信极为张扬,并不愿在承宣坊外等待,已闯入大堂。” 阎赴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起身开始整理官袍。 “请入二堂。” 马元德昨日方死,马家找上门来,只怕还不知道,如今正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们。 张扬跋扈,且看还能嚣张多久。 片刻后,二堂内脚步声响起,伴随悲切。 阎赴整理好官袍,见了马元信,连忙快走了两步,看起来倒像马家才是从县的县尊一般。 “惊闻噩耗,不知马家何人遇害?” 马元信拱手,声音低沉。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是学生族弟马元德。” “他本是县衙文书,数十年兢兢业业,没成想昨日竟被人发现暗害在自家院落,满门上下,尽遭屠戮,县尊大人,可要为我马家做主啊。” 马元信一边开口,一边抬头观察阎赴脸色,眼眸闪烁。 悲切自然是装的,说是族弟,一个小小旁支,死了便也死了,他并不在意。 但近来从县的氛围不对劲。 先是刘覆文死,之后则是刘家满门。 后来又是两名主簿和一名典吏先后身亡,再加上眼下马家文书之死。 他们不是对县衙变动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正是因为得到县衙上下重要职务全都被这位新任县尊一手把持,他们才觉得不对。 哪有这般巧合,挡住县尊掌控县衙之人一一身死,县尊立刻便能安排自己人立刻升迁。 于是最初他们还在担忧屠戮刘家的巨贼何时再来,时时提心吊胆。 如今却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这位县尊大人。 有时候最不可能的,或许才是他们灯下黑里隐藏的真相。 然而阎赴闻言先是瞳孔收缩,极为细微的表情迅速扩散,面色逐渐苍白。 “什么?马文书被人害了?” 阎赴起身,魁梧身躯来回踱步,额头渗出几分冷汗。 “太放肆了!来人,来人!” 连喊两声,声音在马元信耳中显得有几分颤抖。 “立刻派仵作前去取证!” “前些时日是刘家,这些时日又是马家......” 阎狼领着几个衙役匆匆离开的时候,阎赴仍在背负双手,来回踱步,神态焦灼。 原本想测试此人的马元信见状眯起眼睛,心中怀疑渐渐打消几分,旋即声音依旧悲痛。 “县尊大人切莫焦急,相信有阎捕头前往,一定能查到那巨贼踪迹。” 阎赴似乎泄了气,苦笑着坐下来。 “希望如此吧。” “日后考功之际,本官在任期间,多次发生凶案,如何向朝廷交代?” 如今形势竟似反过来,马元信这个苦主开始安慰阎赴这位知县。 彼时马元信端起茶盏,似乎无意。 “这些时日知县大人操劳,学生们都看在眼里,听闻大人先是整合衙门,任用贤能,又开善堂,补孤寡,助伤残,减佃租,兴修水利,组织开矿。” “从县上下,百姓无不感念大人恩德。” “这般功绩,便是考功司来了,也多半说不出什么。” “从县可还从来没有过这般功劳滔天的县尊呢。” 话音落下,阎赴已经知晓马元信心里的念头。 今日前来,只怕还是要试探自己。 想必四族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些动作,一方面排除异己,一方面派人下村镇,已经隐隐让这些扎根从县的缙绅感觉到了威胁。 这才动了试探自己的念头。 今日马元信来上报马元德被害案只是个由头。 果然,马元信接下来的话,愈发图穷匕见,这位马家族长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故作郑重。 “县尊大人且放心,你我等人既是一条船上的,学生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马家虽弱,可也有州府官吏,加上孙,楚等几家在各个州府官员,日后吏部考功,自然会向着大人,不必担忧。” 先安慰,后敲打? 仗着自己在州府的官吏权势,这是吃定自己这个小小知县了。 阎赴心底森冷,眼眸漠然一闪而逝,面上竟是一副感激涕零之姿。 “既如此,日后还要劳烦诸位家中多多走动。” “不成,需得本县亲自拜访才是。” “待到从县稳定下来,本县必定准备厚礼,前往诸位大人府邸亲自拜会。” 眼见昔日那位清高自持的知县,如今在自己面前慌了神,不知所措,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马元信愈发确定,此人与其余各地官吏别无二致。 都是朝中没有根基之辈,如今做的这些,大概只是想捞够政绩便走罢了。 想到此处,马元信面上悲切逐渐收敛,生出几分笑意。 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起身。 “有劳县尊大人操劳,学生这便离去,不多叨扰。” 阎赴不顾知县身份,亲自将人送到大门外,同时还故意低声训斥了几名阻拦的衙役。 “日后见到马族长,便当如见本县一般,从县多亏了马,孙四族这等擎天之柱支撑,岂能耳怠慢!” 马元信拱手行礼,笑意愈发张扬。 “县尊大人过誉了。” 离开的时候,马元信分明听到那位魁梧知县还在匆忙吩咐,日后多调几名衙役到他所居的农家大院外守护。 胆小怯懦之姿,唯唯诺诺之态,着实引人发笑。 直到此刻,他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已烟消云散。 似这等人,哪有那般魄力,威胁从县四族? 马家,孙九年,楚伯先等人均已汇聚,眼见马元信折返,眼眸锋锐。 “不是此人。” 马元信嗤笑,将今日县衙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孙九年,楚伯先几人闻言也愈发不屑。 “这般胆量,定然不会是他。” “不过,也需尽早找出那县中巨贼才是!” 县衙内,马元信身影消失不见。 第52章:不学李自成 折返三堂的阎赴一改脸上唯唯诺诺,神情漠然,靠在椅背上,默默思索。 指尖在桌案上敲打出嗒嗒声响。 “缙绅四族......” 每一个字都夹杂寒意。 算算日子,也留不了几日了。 阎赴眯起眼睛,低下头,继续开始翻阅文殊院整理的四族罪案卷宗。 说来可笑,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卷宗上罪案最多的人,刚刚被他从县衙恭恭敬敬送出门,那般张扬肆意的姿态,历历在目。 这世间果然是不公的。 下了值,阎赴回到农家大院,天色已黑,从县虽无宵禁,大街上却没有几盏灯火,连行人都见不到半个。 正因如此,深夜搬运粮食的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大人。” 阎天只出去了一个月,却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些许,想来是这段时日能吃饱饭的缘故。 加之购买粮食,变卖字画,交游多了,眼眸也多了几分精明沉稳。 “如今粮食采卖已是接近尾声,这边安排了罗录几人前往采购,延按县的粮食快要见底了。” “吾等十二人将收尾之事交接清楚,便都回来了。” 阎赴闻言点头,转身看向老军户赵渀。 祖孙三人正带着阎地等人操练长枪。 十几人清一色身着漆黑长袍,持枪刺杀姿态凶狠。 院子内的草垛被刺的砰砰作响,杀意凛然。 这些都是昔日亲自参与刺杀刘覆文,灭门刘家之人,动起手来均是冲着胸腔头颅刺去。 因为长达月余的饱饭,身体调养的很好,力气也大了许多,动作格外狠辣果决。 呼喝之声森冷,虽只有十几人,却也勉强有了一些军阵气势,整齐划一。 阎赴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到众人两个时辰操练之后,挥手叫来了赵渀。 老军户眼下额头汗水密布,浸透衣衫,见到阎赴,肃然行礼。 “大人!” 阎赴点头,看向农家大院外。 那里圈养着大量牛羊,连窝棚都是新修。 大规模养殖不是办法,如今自己手底下没有兽医,一旦有牛羊染上疫病,这些银子都要打水漂。 “操练的不错,但人太少了。” “必须想办法尽快筛选百姓加入黑袍军中。” “即日起,命尔等探查周边贫苦百姓,于三日后,酌情赠羊。” “是!” 赵渀的动作很迅速,加上周麻子这些从县贫苦百姓,很快便列出真正贫苦之家的名单。 阎赴将羊亲自送到少年吴铁柱手上的时候,吴铁柱还有些恍惚。 “这是羊啊,县尊老爷。”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只觉可笑,县尊老爷难道不认识羊?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两头羊就这般送给自家了? 阎赴温和开口。 “若能让从县百姓都吃的饱饭,本县散尽家财又有何妨。” “听闻你还有个生病的老父,定要好生照料。” 那样的姿态,几乎让吴铁柱落泪。 家里只有一点薄田,全买了也换不了这两头羊。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高高在上的知县老爷,能这般温和的和他们这等泥腿子说话。 破旧茅草屋内,有苍老声音传出,带着哭腔。 “铁柱,替咱给知县老爷磕头。” 阎赴知道,那是少年吴铁柱的父亲,如今没出来,也是因为吴铁柱穿着家里唯一的衣服。 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是当真极贫穷的。 在吴铁柱眼含热泪的准备屈膝时,却偏偏被阎赴一把扶起来,彼时知县老爷眼底温和收敛,变得严肃。 “不准跪!” “记住,除了爹娘家国,没有什么值得一个男儿下跪。” “日后,都不准跪!” 知县老爷走后,吴铁柱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县老爷不准他跪,以往的老爷们最喜欢看的,不就是他们下跪吗? 他回头询问父亲。 老父咳嗽着,浑浊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颤巍巍的声音在风中拉的老长。 “知县大人,这是把咱当人看呢。” 知县又开始为从县贫苦百姓做事的消息,在底层农户中飞速传开。 和之前修补屋顶,分发粮食不同,这次知县直接给了每个贫苦家庭两头羊。 许多百姓路过知县老爷住的农家大院,分明能看到夯土的院墙都破旧的不成样子了。 农户们悄悄凑过去,看到的是知县老爷正在检察水渠修筑情况。 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感动的攥紧拳头。 七月十四,眼见着便要到中元。 这一日深夜,阎赴叫来了送出羊群的家庭,三十八家农户都来了。 阎赴如今没穿官袍,只穿着昔日赴任前,母亲亲自缝上的布衣,破旧,打着补丁,但很干净。 这些贫苦农户也一改往日面有菜色姿态,有了羊便有了盼头,加上知县之前给的粮食,日子比往年好了许多,如今至少站着不会冒虚汗了。 “乡亲们。” 阎赴声音沉重,盯着东南方向。 “眼见着又要到汛期了,但本县不曾见到朝廷有修缮黄河的痕迹,河工徭役虽有,但往年决堤之地并未修复。” “只怕接下来少不得会有许多流民。” “眼下城中刘家,马家均遭遇贼盗,也不太平。” “本县欲成立伺田队,平时伺候装甲,危险时保护良田,青壮谁愿报名?” 阎赴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中吴铁柱率先站出。 “草民吴铁柱愿加入!”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县尊老爷给他的尊严和羊。 那是他一家的命。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很快,十几个青壮开始报名,还有十几名青壮因为担忧家中,没开口。 阎赴点头,确定人选。 “即日起,伺田队每日供应两餐,三日一次荤菜。” 见到浓粥的时候,一众青壮愈发激动感恩,狼吞虎咽。 之后赵渀之子赵将也在深夜开始带着这些农户操练,和阎天等人一起。 只不过一边是用木棍,一边是用石头。 这一刻,阎赴目光于黑夜中扫过。 十八个农户伺田队,十二个阎天等少年。 如今自己手中私下的队伍,已有三十人。 彼时阎赴转头看向城内,眼底狠辣。 他不急,他不会效仿张献忠之流流寇。 他会缔造一个最好的根基,来掀翻这个不公平的大明! 第53章:老百姓能吃饱饭 伺田队正在忙碌操练,拿着锄头的庄家汉们站得笔挺。 七八月的太阳逐渐毒辣起来,夹杂着风沙。 阎赴远远站在树荫底下,凝视三十道认真操练的身影。 伺田队眼下十八名汉子吃过三天饱饭和盐,一身力气使都使不完,眼见着天光大亮,这些汉子们才和阎天等人同时结束操练,开始前往田地侍弄庄稼。 阎赴看着这些衣衫破烂的汉子,只觉得心酸。 他们是有力气的,都肯侍弄庄稼,尽心竭力。 只是这些最勤劳的百姓,却只能光着脚,满是皲裂的踩到泥里,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好一些的能打上补丁,条件差的便只能任由其愈发破损。 待到农户们先后离去,阎赴才挥手叫来赵渀。 “大人。” 赵渀虽有孙子,但这年月成婚都早,如今也不过四十五岁。 吃了数月饱饭,他才真正展现出一个老边军的锋锐,校场之上棍棒长枪虎虎生风,格外霸道。 “稍后本县让赵家娘子调派一部分粮食和腊肉,今夜操练之时,你且看着。” “若有伺田队员操练得当,结束之后,便分发粮食和肉做为奖励。” 赵渀闻言神色一变,眼底欣喜。 他似乎明白大人想要什么了。 伺田队如今仅有十八人,不是因为青壮就这么多,大部分青壮劳力不加入,也是顾及到家中老小无人照料。 他甚至可以想象,一旦伺田队的汉子提着肉回家,其余各家青壮将会何等羡慕。 到时候,伺田队或许便不只是这些人了。 这些人便是预备军队! 想通关节,赵渀兴奋抱拳。 “是!” 阎赴则是看着赵渀兴奋离开背影,平静思索。 现在伺田队这十八人,算是黑袍军的后备力量,想要让百姓们死心塌地的跟随,还需要加点火候。 无论说百姓目光短浅也好,还是其他,其实对于这些不识字的百姓,谈论什么家国情怀,谈论理想都是虚的,他们要求从来都是一步步递增的。 现在,他们想的只有一样,全家老小吃饱饭。 他会一点点对这些受尽苦难的百姓好,直到最后,带着他们,一起去为其他百姓争一个公平! 果然,到这一日深夜,赵家娘子已经调派了五块一斤的腊肉,还有分装好三斤一袋的黄米。 伺田队也如约开始抵达抵,操练。 锄头算不上锋锐,但也极为沉重,挥舞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赵渀教导这些伺田队的乡亲,只有两样,一是列阵,二是劈砍。 剧烈劈砍很耗费力气,吴铁柱提着锄头呼呼喘气,深夜里如同一头疲惫不堪的耕牛。 “列阵!” 赵渀猛然开口,率先收起兵刃。 阎天等少年立刻收回棍棒,矗立不动,尽管汗珠还在大颗大颗滚落,滚到眼睛,滚到口边,十二名少年只站得笔挺。 相比之下,伺田队的汉子们站的便没有那般稳重,如今一个个尽管在控制,但发抖发酸的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 吴铁柱很想就这样躺下,但他还在死死咬着牙坚持,眼珠都因为用力而迸出密布的血丝。 疲惫宛若潮水般袭来,少年一言不发,惟独手臂死死攥着锄头,才没让自己倒下。 这是最艰难的操练。 极动之后的极静,最是考验将士们令行禁止。 赵渀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冰冷,扫过这批伺田队的农户,最终目光在吴铁柱等保持标准姿态的五人身上略微停顿,缓缓点头。 一个时辰后,吴铁柱感觉自己快要虚脱,身上的衣衫在夜风中发冷。 耳畔终于响起赵渀极具力量感的咆哮。 “散!” 这次连阎天等十二名少年都坐倒一片,不断捶打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和腰背。 赵渀一改操练时的不苟言笑,朗声开口。 “大人有令,伺田队凡操练得体者,奖励腊肉一斤,黄米三斤。” 赵家娘子将一斤沉甸甸的腊肉递给吴铁柱的时候,少年愣住,神情恍惚。 很快,吴铁柱哆嗦着,伸手轻轻触碰腊肉的油脂。 “肉......是肉!” 他还算克制,身边其余四名庄稼汉刚才站的很标准,如今拿着肉拼命揉眼睛,有人红着眼凑上去嗅着,姿态狼狈。 “真是肉啊!” “发肉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之前大人虽然分发了羊给他们,可那些都是要养着下崽的,哪里敢吃。 这腊肉是真真切切能送到锅里的。 吴铁柱几乎忘记了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准确来说,他生下来便没吃过正经的肉。 昔日祖祖辈辈为贫农,家中穷的连稀粥都喝不上,野菜,树皮,他什么都吃过,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父亲运气好,在高门大户外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肉皮。 回来熬煮了一锅汤,那味道以至于过了五年,他仍时常梦到。 记不得是什么味,只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吴铁柱欢天喜地的提着肉和黄米回了家,翻身起来的时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爹,爹!” 隔得老远,吴铁柱便压抑不住,大声呼喊起来。 “爹,瞧孩儿带回来什么了。” 破旧木门被推开,吴铁柱将腊肉放在土灶上的时候,吴老爹瞪大了眼睛。 “这是大人奖励孩儿的,说孩儿在伺田队操练的认真。” “爹,家里还有昨日挖的野菜,你等着,孩儿这便给你熬粥。” 土灶这次难得加了许多柴火,吴铁铸去隔壁借了菜刀,将腊肉切成小块,只切了二两,放到锅里和野菜,黄米一起熬煮。 香味浓烈到父子两人直吞口水。 吴铁柱一边用勺子搅动,一边看着老父期待的目光,眼眸通红。 没有县尊大人,他哪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老父如何能吃饱哪怕一次? 黄米粥入喉,吴老爹终于老泪纵横。 “儿啊,不可忘记县尊大人恩德啊。” “日后在伺田队,你这条命,便是大人的了。” 吴铁柱也狠狠点头,大口吞咽着米粥。 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吃饱饭。 第54章:黑袍 黄米粥熬煮的香味飘了老远,吴铁柱也不是不懂事的,还菜刀的时候,也端了一碗粥过来。 “张婶子,我爹叫我端一碗给你们。” 张家婶子看着上好的黄米和腊肉的油花,直吞口水。 过年也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哩。 她飞速伸手,接过菜刀和碗,讪笑开口。 “那就谢谢了,这肉......” 说到这,张婶子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昔日他们和吴家都是贫农,大灾年景下,又一同做了刘家的佃户。 后来刘家没了,他们这里本就地贫,也没人愿意接手,眼下没了东家,便又成了自家土地。 本以为这已经算是好日子了,所以那一日知县老爷来送羊的时候,他们也没加入什么伺田队的心思。 没成想吴家小子倒是个有出息的,眼下都能弄到肉给他爹吃了。 吴铁柱也没藏着,大大方方开口。 “我参加伺田队,操练得当,大人不光奖励腊肉,还有粮食呢。” “日后参加操练,奖励肯定少不了。” 吴铁柱走后,张家婶子愣住,将粥放在桌上,思索了许久,咬着牙。 “当家的,和你商量个事。” 这一日昔日刘家佃户中,到处都流传着伺田队赏赐腊肉的消息。 许多佃户家的少年,青年也逐渐变多。 傍晚时分,下了值的阎赴换上一身破旧衣衫,看着兴致勃勃汇聚过来,眼睛期待又闪躲的七八名农户,佃户家青壮。 一天的时间,发酵已算很快。 至于如何让他们加入黑袍军,阎赴也已经有了打算。 阎天十二人和吴铁柱十八名伺田队成员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农户青壮。 阎赴就站在人群中,点燃的篝火明亮。 这个时间点已没有人在街面上行走,尤其是刘家和马家相继遭遇凶案,因此阎赴也没有压低声音。 “父老乡亲们,本官今日不坐堂、不问案,只求与诸位说说这人间至苦。” 阎赴看向这些青壮期待又忐忑的眼睛,忽然觉得比篝火还要灼痛人心。 他声音温和,不顾身份,随意坐在地上,抓了块土疙瘩。 “这田本该生五谷养万民,如今却比衙门里的惊堂木还硬。” “昨天本官查粮仓账簿,白纸黑字写着丰年余粮三千石。” “可乡亲们的胳膊,怎么比这账本上的字还细?” 他话音落下,许多慕名而来的青壮沉默着低下头,张家当家的张铁牛只是苦笑。 丰年,哪里来的丰年? 阎赴声音还在继续,他拉起自己的袍子。 “知道本官为何穿草鞋?” 他指着远处的田垄,声音悲切。 “就为记住每道裂缝里,都躺着三个饿死的乡亲。” “那些乡绅缙绅老爷们说这是天灾,可蝗虫过境尚留草根,他们连咱们的骨髓都要吸干。” “本官前些时日翻找卷宗,发现刘家佃户李二嫂典当了嫁妆,说要买青天大老爷一句公道话。”“可这世道的公道......” 阎赴深吸一口气,只盯着这些逐渐没了兴奋的青壮。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公平。” “有的是空粮斗,是卖身契,是插着草标的亲骨肉。” “但乡亲们也别忘了......这世上最硬的,是饿不死的人心。”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张铁牛突然视线模糊落泪。 他们从来每奢求过知县老爷能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感同身受,可他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哭了。 原来知县老爷知道的。 原来他也曾是和咱一样的庄稼汉。 “今日乡亲们都在,大家索性说一说这个世道是否公平。” 张铁牛听到知县老爷的话,壮着胆子第一个开口。 “公平?原本老张家的田不在此处,上好的良田祖祖辈辈侍弄了百多年,那些老爷趁着灾年,用这等下等田换走了老张家的良田。” “这才给了咱们一家六斤麦麸。” “这算什么公平?” 有了张铁牛第一个开口,越来越多的乡亲开始诉说这个世道的不公。 欺压佃户的见税十五,灾年不减,逼的他们亲眼看到家破人亡。 大斗收租,小斗借贷,明目张胆的欺压。 不提前缴纳一两年的押租银,不让他们耕种。 五分利的阎王贷,子子孙孙都被捆在其中。 要么是骗他们可以避税,暗中将寄在他们名下的田产占为己有。 要么是将自己的赋税勾结小吏,安插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贫苦农户头上。 一桩桩一件件,从最底层的百姓口中说出来,愈发触目惊心。 但这些佃户,农户,到底是没胆子说那些缙绅的坏话,更不敢骂缙绅,只是小心翼翼的筹措言辞。 阎赴复杂看着,直到深夜。 “今日伺田队成员,每人赏腊肉半斤,衣服一件。” “刚刚加入也可以领。” 人群这一刻哗然,当看到县尊大人真的拿出许多肉和衣服,这群青壮农户,佃户红了眼眶。 县尊老爷自己还穿着补丁破衣服呢。 人群乌泱泱跪了一地,有人抹着眼泪。 张铁牛攥着新衣裳回家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仍觉得像在做梦。 新衣裳更是小心翼翼的保护着。 张家婶子眼见张铁牛回来,凑上来,看到腊肉激动兴奋。 “真有肉......” 张铁牛如今回过神,也亢奋近乎狂热的对妻子讲述了县尊老爷的话。 “他心里装着咱呢,不是装着那些地主老爷。” “伺田队我明日便要去操练,县尊老爷说得对。” 这一刻,张铁牛眼眸明亮,头一次这般充满希望。 “咱的田地,要自己保护!谁来都不能抢!” 第二日天还没亮,农家大院里布满了火把。 昨日又加了八名伺田队员,眼下第一批吴铁柱和第二批张铁牛等人合并,已有二十六人。 赵渀给他们全都发放了黑袍,武器也从锄头变成了长矛,正式开始结阵练习刺杀。 “杀,杀,杀!” 长矛破风,整齐划一,逐渐有了凶戾气息! 操练结束,阎赴看着初具规模的伺田队,风声呼啸中站得笔挺。 “好!即日起,伺田队更名黑袍伺田队!” “凡军中表现良好,评为甲等者,获取军功可申请房屋,可申请娶妻!” “黑袍军,斩尽不公!” 张铁牛,吴铁柱等青壮闻言愈发亢奋,激动举起长矛。 “斩尽不公!” 第55章:缙绅必须死 “娘,你瞧,这是大人奖励给咱的新衣裳。” “哎哟,这么好的料子,得花多少银子啊。” 黄泥茅草搭建的房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农家妇人在身上擦拭了手,才轻轻碰着儿子身上的衣裳。 “前些时日,娘看知县老爷自己穿的衣裳都快磨破了,带着好几块补丁呢。” “老爷是个好人,你可得好好听老爷的话......” “要是没有老爷,咱家里哪能吃的上这么好的米粥。” 少年咧嘴笑着,重重点头。 “娘且等着,孩儿给你熬粥。” “不成,哪有日日都吃这么好的道理,今日娘没怎么干活,喝点野菜汤就好了,不饿。” 阎赴远远听着,明明是夸赞他的话,他却生不出一点欣慰。 有粮食也省着吃吗? 这便是大明的百姓啊。 给他们一点衣服,一点粮食,他们就对人死心塌地。 这些人从未要求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能吃饱,不饿死就好。 这么简单的要求,偏偏有人要明抢他们的粮食,夺走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日复一日。 哪怕这个世道公平一点也好。 阎赴走了,母亲缝制的老旧衣衫在风里飘摇,一个人踏入暮色。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映衬在老树干枯的枝桠和满布裂纹的夯土墙边。 这条路,孤零零的。 马家马元德被害案如今在从县引起轩然大波,许多商户都在暗地里讨论。 若是没有刘覆文,刘家先死,或许还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如今,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角落和人窃窃私语。 “先是刘家,如今又是马家,咱从县可是真的进贼啦。” “说杀便杀,下手真狠啊。” 一时间,入了深夜,连在街面上行走的行人都比以往少了大半,竟有些风声鹤唳之感。 马家自上次抵达县衙试探之后,这些时日也没有催促过分毫,俨然一副并不在意马元德案的模样。 尤其是接手刘家核心店铺后,新开张的铺子每日秘密来往的人极多。 甚至马家都不曾遮掩,明目张胆没有盐引大量贩盐。 “大人,这些都是马家如今贩卖私盐的数量,只是如今吾等还不曾拿到账本。” 陈守拙这些时日忙着暗中搜集各家罪证,如今展现出来的尽管只是一部分,仍是让人触目惊心。 食为天包房内,阎赴皱眉,一双眼眸愈发冷冽。 贩卖私盐,不缴纳税收,马家胆大包天,只这一条,便足够捏死他们。 陈守拙也眯着眼睛,起身。 从此处包房窗口恰好能看到马家开设的私盐铺子。 彼时阎赴也漠然看着,笑容狠辣。 “不加掩饰,就差打出招旗了,看样子,是吃定本县了。” “很好。” “继续调查,尽快取得马家欺压百姓,贩卖私盐的账本。” 盐也是起兵需要的重要物资之一,马家手中倒是掌握着一个极为重要的物资来源。 陈守拙闻言,立刻拱手,肃然点头。 阎赴才刚刚出了食为天门口,便见到马家子弟出了铺子,如今晃悠悠坐在马上,绸衫招摇,手里还提着一袋银。 此人他略有印象,昔日四族宅院赠金之时,曾随马家族长马元信一同敬酒,名叫马亨礼,为马家年轻一代嫡次。 眼下马亨礼提了银子,笑容肆意,狠狠挥舞马鞭。 长街上多的小摊贩,行人,此人竟不管不顾,纵马奔驰,马蹄声立刻引起不少行人惊呼奔走,乱作一团。 地上摆放的小摊,自然也是散落一地。 几名捕快近些时日巡逻殷勤,都是阎狼一手提拔上来,也有一腔为父老乡亲尽力的打算。 尤其是亲眼见到县尊大人穿着破旧衣衫亲自为那些贫困农户修葺屋顶,更是感动不已。 眼下见马家纨绔闹事纵马,即刻站在路中,伸手阻拦。 “闹市逞凶,可知律例!” 咆哮声还未落下,马鞭破空之声便凌厉响彻。 “去你娘的律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马亨礼!” 鞭子狠狠落在为首的中年捕快刘二身上,肆意桀骜之姿一览无余。 眼见刘二攥着拳头,马亨礼冷笑一声。 “当今县尊见到家父都要恭敬送到县衙外,一个小小的捕快也敢阻拦老子,仔细你的皮!” 刘二涨红脖子,看着周边百姓,有人瞧瞧擦泪,有人惊魂未定,更多的不敢抬头看他。 这一刻,他终于面色铁青,狠狠挥手,让开了道路。 马亨礼冷笑,伸着马鞭指向刘二,高高在上。 “记住了,好狗不挡道,下次再这般莽撞,你也是有家小的......”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伴随着马亨礼大笑声一路渐行渐远。 彼时食为天门口,阎赴目睹全程,面无表情。 马亨礼? 他知晓近来四族逐渐接手刘家的产业,愈发肆无忌惮,一日赛一日的张狂,但眼下,马家这些人当真是要疯了。 明目张胆的贩卖私盐,闹市纵马的桀骜不驯。 甚至他昨日还看到喝醉的马家子弟当街殴打两名出来采买的农家汉子。 这些人以为自己拿了他们的黄金,便有把柄在他们手中。 以为掌控了乡绅里甲,自己说话已不算数,他们才是从县的天。 如果自己真是一个一心升迁的小知县,即便知晓被他们拿捏,也只能忍气吞声。 但没人知道。 从县,是要造反之地。 刘家欺压百姓,所以刘家没了。 马家呢? 阎赴平静负手,转身,从食为天缓缓离开。 马家纨绔身上穿着的绸缎太过刺眼,吃一顿饭便是五六两银子,几可让一个三口之家的农户顿顿吃饱饭大半年。 那些奢靡让阎赴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咬牙。 都是生活在从县,可那些农户呢,佃户呢? 他们许多人家中甚至没有一把菜刀,米缸里多的是麦麸和树皮。 他们就活该被饿死吗? 阎赴又想到那些时日在吴铁柱家里看到的一幕。 家中仅有一件衣服,他的父亲甚至不能出门。 从县没有公平,那他来给。 阎赴忽然笑着,声音很轻,戾气极重。 “缙绅得死啊......” 第56章:匪患之名 回到农家大院的时候,天色再度漆黑。 眼下农家大院已经经过三次扩建,眼见着占地愈发大了许多。 自上次扩增之后,黑袍军和伺田队已经扩充到三十八人。 分别以阎天,吴铁柱,张铁牛三人为十夫长。 眼下三队人马在赵渀指挥下穿插操练,手中都是木质长矛,颇具气势。 赵渀行走在人群中,一点一点矫正每个人的姿态。 “站稳,长矛都拿不稳,上了战场,只能等死!” “你他娘的长矛往哪里动,要戳死前排的袍泽吗?” 赵渀对于操练的将士们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为严苛,连一丝一毫偏差都不能有。 因为他清楚,现在看起来他们只有数十人,但从大人囤积的粮草来看,未来怕不是有数钱数万人马。 如今操练的这些将士,之后大概率会放到每一个队伍中,成为十夫长,百夫长之流中流砥柱。 因此这些算是黑袍军的种子,马虎不得。 将士们也并未心生怨气,阎天这些参与杀官的自不必说,本就是阎赴花银子买来的,不然如今早不知道尸骨堆砌在何处。 吴铁柱等人更是咬牙坚持着,这群百姓没有阎赴帮助,家小怕是都要饿死。 阎赴就在一旁看着,目光平静。 现在这群乌合之众,经过一段时间操练,已经有了一点精锐的影子。 列阵时无人开口,寂静无声。 行进时脚步整齐,步伐沉稳。 长矛刺杀力道十足,角度标准。 一个时辰之后,赵渀才终于结束了操练,跟着阎赴抵达书房。 灯光昏暗,破旧窗户外传来呼啸风声。 阎赴眼底狠辣,声音满是凶悍,终于配得上他魁梧粗糙的面孔。 “马家愈发放肆,留给吾等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时日粮食囤积愈多,眼见延按那边也没多少物资。” “现在黑袍军操练颇具章法,但还缺乏一点实战,没见过血的,终究算不上精锐。” 赵渀也没反驳,神色肃然。 他在边军效力多年,自然知晓上过战场的兵和没见过血的兵完全是两支队伍。 同时赵渀眼底也愈发兴奋期待,按照里长所说,看样子是要黑袍军动手了。 果然,阎赴平静提笔,宣纸上落下几个名字。 马亨礼,纵马伤民,强掳民女。 马元工,算计百姓,抢占土地......赫然全都是马家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腐朽地主。 纸张在深夜发出轻微响动,落入赵渀手中,伴随着阎赴冰冷声音。 “接下来,从县需要一股匪患,名为黑袍匪。” “马家的人头,便是黑袍匪扬名的第一步。” “我要整个从县,听到黑袍匪的名字,不敢出城!” 这是阎赴震慑四族的暗子,同样也是阎赴应对即将从州府出现危机的手段。 赵渀本就是个老军户,性子狠辣,杀心极重,闻言冷笑开口。 “大人放心,这几人的脑袋,见不到三日后的太阳!” 看着赵渀离开的身影,门外又传来风声呼啸,烛火摇曳,阎赴眼底森寒。 “我手下的兵马,如今,便是从县最大的匪......” 这是他故意制造从县匪患的名声,而造反想要不做流寇,则必须暗中积蓄力量,他需要幌子。 第二日清晨,赵渀看着面前整齐划一的黑袍,神情肃然。 “吴铁柱!” “诺!” “命尔率十人,隐藏身份,于今日深夜,蒙面前往马亨言宅院,席卷其金银,做出盗匪之相,提其首级来见。” “张铁牛!” “诺!” “命尔率十人,隐藏身份,于明日卯时前,潜伏马元工庄园之外,同样洗劫斩杀之。” “阎天率十二人随我,斩杀马亨礼!” 这些最底层的农户,佃户自然都对马家罪证有所耳闻,加上调查证据摆在面前,愈发杀意凶悍。 赵渀带着阎天潜伏于新开的柏翠楼外时,已是四更天。 柏翠楼是从县青楼,自马亨礼从铺子里取了银子,便日日宿在此处,但今日他们接到消息,马家家主马元信已传讯马亨礼,要其回到族中。 而他们埋伏的清水桥,便是马亨礼回家的必经之路。 有盗匪传闻,过了二更天,几乎便没有走夜路的,阎天等人目光狠辣,黑袍隐在衣衫中,像极了有耐心的猎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见月至中天,远处青石板传来马蹄滴答声响。 马亨礼醉醺醺的笑声随风传来,这一刻,赵渀眼眸毒辣,一个翻滚,径直斩断马腿! 马匹失衡,连带着马车疯狂晃动,马夫面色难看,狠辣抽打着马匹。 “这畜生,这是要干什么!” 灯笼也被带着摇晃,顷刻间起了火光。 车内马亨礼语调明显暴怒。 “你娘的,连个畜生都管不好,混账东西,想死了?” 阎天率先挺枪将马夫挑下,却又不致其死,蒙面之下声音沉闷。 “黑袍义军在此!速速留下钱财,可保狗命!” 故意喊了一声,这才悍然动手,挑开车帘,径直将还要咆哮的马亨礼直接刺穿。 阎地几人正面迎上马亨礼护卫,狠辣穿刺,血肉绽开,哀嚎不断。 赵渀亲自带着马亨礼首级,又将马车内值钱之物席卷一空,旋即带着阎天等人迅速逃离。 马夫苏醒已是次日,眼见家主马元信面色铁青,连胸腹伤口开裂的疼痛都忘了,颤巍巍开口。 “对方......对方自称黑袍义军,是抢劫的盗贼啊!” 马家族长马元信神情狰狞。 第四个,加上马元德,这是第四个了! 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燕子巷,十几名百姓汇聚,神色惊叹。 “听说马家那位二公子,当时就被人戳成了烂泥,几名护院也是一个都没跑掉。” “何止啊,马家三房管事的就死在庄园里。” “还有马家新一辈四房的,也死在昨夜,那马家的马夫说,对方好像是什么黑袍匪......” “太凶残了,不光抢银子,人也不肯放过,专挑着黑夜杀人劫财!” 如今是八月初,天气愈发燥热。 从县黑袍匪之名,甚嚣尘上! 第57章:杀缙绅 马亨礼三人的首级如今就在农家大院。 黑袍匪名声随着街头巷尾百姓的谈论日益扩散,越来越多人开始谈论这只来历莫名的凶贼。 彼时阎赴刚刚从河西村观察水渠和铁矿作坊修筑的路上折返。 如今是八月。 嘉靖二十五年沦于鞑靼的河套,在首辅夏言与严嵩争权失败后,彻底丧失了收复之机。 嘉靖只知权术,只知如何平衡朝堂,但在一国谋略上着实目光短浅。 以至于堂堂收复失地之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平衡朝堂的工具。 这也导致了两年后鞑靼率军抵古北口,严嵩却严令不允出战,蒙古铁蹄在京师周边席卷肆虐,劫掠了整整八日! 时间愈发紧迫。 阎赴深吸一口气,看着农家大院和县衙两地。 眼下自己已经有了数股势力。 县衙内主要有陈守拙,赵观澜,蔡元贞尔和谢怀清组成的文书院,一面主持县衙事务,一面暗中调查从县缙绅。 黑袍军眼下则是阎狼,张炼等人负责。 这两支力量都是明面上能打听到的,毕竟黑袍伺田队从县四族稍加留心便能知晓。 而真正隐藏在暗中的力量,则是黑袍匪。 以老军户赵渀为首,负责做那些隐秘任务,譬如劫杀从县欺压百姓的缙绅! 马家最初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马元德,又是旁支,马家族长尚且不在乎,何况其他几家。 但如今马家先后死了马亨礼这等嫡次,还有马家族长真正的族亲兄弟。 接下来从县缙绅几家只怕要上心了。 毕竟谁也不想重蹈刘家覆辙。 这般盘算着,马车也颠簸到了县衙之外。 要应对从县四族,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马车帘幕掀开,阎赴一身官袍,当着乡亲和衙役们的面身影踉跄,下了马车。 “赶紧给本官查!” “混账!一群废物,衙门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每天就知道当个草包?” “一群酒囊饭袋,日日都有凶贼大盗作案,尔等每日巡逻到狗肚子里去了!” 砰! 阎赴一脚踹在捕头阎狼腿上,咬牙切齿,眼底含泪。 “尔等可知马贤侄尸骨未寒啊!” “马家族长自本县赴任以来,便尽心竭力,为从县发展呕心沥血。” “如今竟落得这个下场,马兄,本县对不住你们啊!” 他官袍在眼前抹动,竟是泪洒当场。 阎狼分明感受到那一脚踹的极响,却没什么力道,如今做出脚下趔趄,低着头配合起来。 “是,县尊勿怪,属下办事不力,这便立刻日夜查证,绝不松懈!” 阎赴并不理会,扭头入了后堂,脚步仍是跌跌撞撞,显然心绪不宁。 县衙承宣坊外,一名货郎皱眉,旋即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阎赴入了县衙仪门,径直奔入西侧刑房。 仵作正在验尸,见知县来了,匆匆点头。 “县尊。” 阎赴挥手,仍是眼眶通红,双手撑在台上,上方赫然是一具无头尸身,身着绸缎,腰间悬玉,不是马亨礼又是何人? “查出来是什么凶器了吗?” 仵作耳畔的声音嘶哑,显然知县如今情绪波动剧烈。 闻言仵作眯起眼睛,端正神色。 “经亲往验看,查证现场,被害者胸腹伤痕尖锐,是细长锐器所致,另被害者脖颈伤口不算平滑,多处肌肤血肉纹理有拉扯迹象,明显是被凶犯以小型锐器切割......” “凶手极有可能使用的是匕首和长枪,长矛一类兵刃,且观起力道,不止一人。” 阎赴仔细询问,这一日除了吃饭,竟是寸步不离等在刑房观察。 一旁眼见此幕的刑房文书下了值,悄悄离开,换了衣服竟出现在马家厅堂。 “那阎赴今日算是寸步不离,守在刑房,号称不破此贼,还从县安宁,便不离开。” 孙家族长孙九年,楚家族长楚伯先都在,看着此人汇报,又转头看向一旁早早来汇报的货郎,眯起眼睛,默默思索。 “自从这位县尊抵达,从县周围的盗匪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啊。” “阎赴此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也算是审时度势,估计是害怕吾等四家追究,如今倒是知道表一表心意。” 楚伯先颇为满意,闻言抚须点头。 不管他有没有能力破贼,堂堂一位知县,迫于他们不得不当众哭丧,已经证明了很多事。 惟独马家族长马元信脸色依旧铁青。 他们马家一日之间连续折损三位嫡系,一位旁支,对于掌控各方面势力影响颇大。 更何况,其中还有他的次子。 “从县眼下不太平,吩咐下去,族中各院招收几名护院,日夜轮值。” “还有,乡镇庄园及城内旁支,一旦入夜,不允外出走动的,倒夜香也不行!” 马家遭受重创,他不得不多加考虑得。 孙,楚等三家族长闻言,同样目光一紧。 刘家也是入夜被满门尽灭,他们怎么敢不小心谨慎。 这边缙绅四族忙着布置族中安全,另一边,县衙内,阎狼匆匆折返,回到三堂。 目光扫了一圈,见都是自己人,这才压低声音凑到阎赴身边。 “大人,已经查证过了。” “刚才门外一名货郎自你入衙门之后,便挑着担子匆匆奔赴马家,想来是马家安排监察县衙的眼线。” “不仅如此,刑房的一名文书也是马家一手提拔入的县衙,刚下了值,就前往马家,想必是汇报今日所见所闻去了。” 阎赴如今正低头看着仵作所写记录,闻言头也没抬,冷笑一声。 之前缔造县政司的时候,陈守拙等几名小吏便已经将县衙的关系图全都给了自己,哪些人是缙绅四族的心腹,他心知肚明。 这些人虽然没有任何权利,可用来监视自己这位知县也尽够了。 “汇报吧。” “本县要的便是他们汇报。” 阎赴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漠然。 “你们不汇报,接下来如何掏空缙绅四族。” 这一刻,阎赴起身,整理官袍。 “去,替本县在食为天订下酒宴,邀请四族前来一叙。” 第58章:尔等之后再领会吾! 食为天,包厢内,桌面已陈列了二十余道菜品。 鸡鸭鱼肉,猪肘牛舌,一应俱全。 孙九年,楚伯先几人到的时候,阎赴正站在食为天大门外东张西望的等待着。 那模样不像是个官吏,反倒像是求他们办事的商贾。 眼见孙九年几人到了,阎赴匆匆赶上前去。 “几位让本县好等。” 楚伯先冷眼瞧着,蓦然想到一句话。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想当初这位县尊大人来的时候是何等狂妄,堂堂从县第一缙绅世家刘家亲自设宴天香楼,此人竟丝毫不给面子,扬长而去。 眼下还不是要等在酒楼之前,恭迎他们? “是学生等人来迟了,稍后学生几人自罚三杯。” 孙九年大笑拱手,神态相比之前,倒是自在不少,也没了昔日拘谨试探。 马元信族中刚刚暴毙四人,实在没心情陪这位县尊演什么官民相得的戏码,只面无表情前往包房。 此次是县尊相邀,四族中都带着亲眷,三间包厢内赫然已坐满四族亲属。 阎赴眼眶仍带着红肿,让马元信目光逐渐散开几分严峻。 看样子这位县尊倒是当真哭过。 “诸位想必也听说了,阎某这个知县做的不称职,才刚刚上任,先是刘家满门遇害,如今又是马家亲眷遭遇不测。” “这支从县巨贼,当真是心狠手辣,本县也着实觉得棘手。” “今日相邀诸位,不仅是准备给马家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寻求诸位鼎力相助。” “本县知晓诸位族中多豢养护院,希望诸位能调派护院配合县衙进行从县各村镇山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进行搜查。” “此黑袍匪已成从县心腹大患,务必尽快除去,也好还诸族一个公道,给各位一个心安。” 话音落下,阎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九年,楚伯先两人都是老狐狸,闻言心中思索。 这黑袍匪先杀刘家满门,又开始对马家动手,却从没听闻对什么百姓村镇下手,甚至连从县那些小商人也每一个遭遇危险。 这几乎是明晃晃甩着耳刮子抽他们这些缙绅世家的脸。 他们心底这些时日也憋着一股火气,同时更有几分畏惧。 刘家完了,马家也开始遭遇,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家族。 想到此处,孙九年率先开口,神态逐渐凝重。 “不知道县尊大人可是已有对策?” 话音落下,四族中人纷纷目光汇聚,气氛也逐渐紧张。 阎赴郑重点头。 “本县欲征收民夫,并扩张巡检司兵马,加紧操练,预计在半月之内,完成对从县各村镇,山野的首次搜查......” 阎赴计划细致,一一道来,引得沉浸在愤怒中的马元信频频侧目。 最终竟是马元信率先开口。 “学生马家愿捐银八百两,助县尊大人擒拿黑袍匪!” 由不得他不开口,马家眼下遭遇重创,其余三族势力虽颇有唇亡齿寒之感,但也未必不觊觎他马家基业。 再让黑袍匪劫杀几次,马家怕是留不下什么东西了。 有马元信开口,楚伯先,孙九年等人也纷纷认下。 粮食,银两,还有合计三十多护院,都一并充入县衙,配合寻找盗贼。 事情定下,孙九年转头,目光与楚伯先交汇,化作戏谑。 这位县尊大人,在他们面前,似乎越来越卑微了。 最初在从县门口随刘覆文迎接时,此人尚且不拿正眼看他们。 之后刘覆文死了,阎赴要靠着他们掌控从县,这才勉强将他们放到下属地位。 再后来阎赴从他们手上得了田地,黄金,双方地位愈发平等。 如今这位县尊,反倒是要对他们恭恭敬敬了。 楚伯先笑着伸手,拦住准备继续倒酒的阎赴,姿态傲然。 “县尊若要喝酒,便不得不提楚家留下的好酒。” “我楚家酒坊的酒,在整个陕西也是小有薄名,大人不妨品鉴一番,这五十两银子一坛的酒,和食为天二两银子一坛的酒有何区别。” 美酒拍开泥封,香味顷刻间逸散开来,阎赴目光扫过楚伯先,心底寒意一闪而逝,旋即大笑起来。 “那本县更要品鉴一番。” 那酒水难得的清澈,没有丝毫浑浊,一杯酒入喉,浓烈酒意迸发,阎赴瞪大眼睛,良久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酒!” 再看他赫然已是面色通红。 孙九年哈哈大笑,一杯接着一杯,和楚伯先,马元信几人轮番上阵,亲眼见到这位年轻县令喝的满面通红,说话也模糊起来。 楚伯先冷眼旁观,这些自然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这位县尊眼下跟他们不是一条心,那便一点点腐蚀。 正思索着是否要唤来孙家青楼里的女子,以美色引诱时,却见那魁梧知县摇摇晃晃起身,行走在席间,冲着马元信新纳的小妾恭敬拱手。 “嫂夫人,莫要折煞我,且让阎某敬你一杯。” 那小妾眼见一县之尊如此行礼,登时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转头看着马元信。 马元信大笑起来,眼底带着病态的满意,却故作生气。 “怎的这般不懂规矩,县尊大人敬酒,竟敢不喝?” 俨然一副志得意满的姿态,阎赴低头躬身的模样,也引来周边几家的哄笑,其中夹杂的鄙夷不屑,更是毫无掩饰。 什么狗屁知县,什么朝廷命官? 考中科举又如何,面见皇帝又如何? 在从县,便是龙虎,也得给他们四族低头! 悄悄这知县大人,眼下对着他们的侍妾行礼的模样,想不想狗? 人往往病态的享受身居高位之人的伏低做小,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包厢之内笑声愈发剧烈,直到几名喝醉的缙绅子弟大口呕吐,故意染到阎赴官袍。 阎赴没说话,跌跌撞撞冲着四族告饶,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这才狼狈离了酒楼。 站在食为天下,阎赴抬头,目光森冷,扫过楼上灯火通明,眼底只剩杀意。 罢忍片日,诛汝满门! 冷风吹动灯笼,烛火在阎赴官袍上摇曳,明灭不定,只映的呕吐之物愈发刺眼。 第59章:索性乱起来 阎赴从酒楼折返回来,已是深夜。 农家大院外,前来迎接的赵将和赵家娘子隔着老远,便嗅到了一股酒味。 张炼也在,见状匆匆掀开马车帘幕,旋即眼眸骤然阴沉下去。 阎赴衣衫上满是酒水,甚至还夹杂着他人呕吐的污秽。 就这样平静的从马车上走下来。 张炼转身回了农家大院,手里提着锋锐的长枪,这名文质彬彬的英武书童,如今眼底弥散戾气和杀意。 “大人,是谁?” 他只冷冰冰吐出四个字,赵将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同样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刀,一言不发。 赵家娘子是个妇道人家,但这一刻,她只眼底愤怒,指着马车回了马厩。 大人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今日去参加四族宴会,竟是这般狼狈折返。 那群人,果然该死! 阎赴目光扫过,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说出任何人的名字,手下这些人便能杀入他们族中,取走他们的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之前离开酒楼的屈辱逐渐散开,只平静抬手。 “不必。” “所谓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四族固然张扬,但眼下不宜暴露。” “当真要覆灭之时,四族所有欺压百姓之人,自当一个不留。” 阎赴拦住了愤怒的张炼和赵将,同时心底也有些唏嘘。 叔大将这般有情有义书童赠来,不知如今又如何了? 呕吐之物带着酸气,浓烈刺鼻,阎赴简单沐浴擦拭,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召来张炼等人回到书房。 深夜灯火微弱,赵家娘子上了茶水,匆匆浣洗衣衫去了,如今这里不仅有赵渀祖孙三人,还有张炼,阎狼,张耀祖。 “粮食采卖的如何了?” 这次阎赴目光落在张耀祖身上,这名书生自从参与斩杀刘覆文后,眼下愈发沉浸,期待跟随阎赴一同缔造一个新的世道,因此事事极为缜密果决。 闻言张耀祖点头,转身在书架上取出卷宗。 “大人,如今吾等还有一部分人在延按采买粮草,延按大部分粮食已经被一扫而空,眼下每日能采买的不多。” “大人要求足够三万兵马一个月的粮草消耗,根据万历年间记载,我大致估算,应当准备一百九十八万斤,即一万石粮食。” “目前吾等已经采买的粮食,应当在六千五百石左右。” “继续在延按购买,消耗实在太多,远超平均粮价,所以这段时间从县等地的粮食也已经囤了不少。” 张耀祖话音落下,阎赴默默点头,心中思索。 他说的不错,大批量购买粮食,许多商人都会闻风而来,尤其是粮食和其他东西不同,根本不愁卖,这些奸商宁愿倒掉发霉也不会贱卖,平白惹起麻烦。 “从县的粮食收了多少了?” 之前张炼从延按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延按的粮食凑不齐三万兵马的消耗,因此也下令从从县诸地开始收购。 “从县目前的粮食,包括精粮和麦麸都已经在大量购买,已经囤积了近六分之一左右,现在都囤积在地下新建的仓库。” “但现在从县有些问题。” 张耀祖说到这,神色逐渐严肃,看向阎赴。 “大人,吾等这样购买粮食,导致粮价迅速上涨,许多缙绅眼见没了粮食,索性到百姓处低价收粮。” “前些时日河西村等地百姓均遭遇从县四族威逼利诱,要求他们交出家里的存粮。” “四族眼看着能赚取大量黄金,打算靠着这一批粮食高价出售。” “因此也逐渐变得心狠手辣。” “光是这段时间看到的,就有以徭役为由强迫的,还有栽赃陷害的,更有四族对佃户下手,地租从之前的七成,上涨到如今的九成,还要提前征收。” “乡亲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张耀祖自己便是从县土生土长之人,看在眼里,只觉怒火中烧,此刻看向阎赴。 “大人,吾等还要继续等待吗?” 赵渀,赵将,阎狼,张炼几人如今也愈发神色狠辣,闻言纷纷注目阎赴,只等阎赴下令,便立刻歹人夜袭四族。 但此刻阎赴眯着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四族无疑已经引起众怒,这是他想看到的,只是现在绝不是动手的时候。 诚然现在出手,必定能让从县四族遭遇重创,可之后呢? 他们这批人便会像张献忠之流一般,沦为流寇。 他要的不仅仅是覆灭从县的缙绅,而是整个大明。 因此还需要继续等等。 趁着这个机会,也好让之前一直打着黑袍伺田队的农户,百姓彻底加入造反的阵营。 之前他们虽然一直跟着自己,但从来没人想到过造反。 “不破不立。” 阎赴站起,身影在烛火摇曳中站的笔挺,老旧衣衫散出几分巍峨。 “现在,不能管从县四族欺压百姓。” 眼眸锋锐,话语铿锵。 是的,必须让这些百姓亲眼看到这个世道的恶! 若是没有自己,这些百姓又有谁来护着?天底下千千万万个从县的百姓呢? 他们都得亲眼看看那些缙绅地主是如何将他们当作牲口看待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对的,谁才是真心对待他们。 他不否认自己也有利用他们的嫌疑,可要造反,就一定要够狠,不然那些百姓只想着安稳苟活,谁会信任自己? 房间内,阎赴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张耀祖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很快,也迅速从之前气血上涌的状态中冷静下来,自行思索。 大人对待百姓如何,有目共睹。 他算是唯一在这个世道把百姓也当作人看待的,不然便么有他张耀祖的沉冤得雪。 至于不管这些百姓,自然是因为造反需要一杆旗帜,一颗决心。 从县四族欺压百姓越狠,这些百姓才会越坚定的跟随黑袍军! 赵渀军户出身,原本便狠辣果决,听到阎赴决定,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亢奋点头。 之前虽然大人胆大的提出造反,但他始终觉得这位大人太柔和。 直到此刻,他终于看到从乱世中杀出一条路来的气魄! 第60章:这才是造反! “滚开!你们这是明抢!” “难道你们就不怕当今知县老爷降罪吗?” 河西村,十四岁的李小石涨红脸,恶狠狠攥着棍子,试图驱逐这些强行征调他家粮食的地主护院。 这些都是孙家派来的人,如今听到少年咆哮,不由皱眉一瞬。 孙家管事孙英碾动胡须,咬牙开口。 “就算是知县,也管不了咱孙家的家事!” “你们都是孙家的佃户,这是不想种孙家的土地了是吗?” “老子说多加两成租子,你们就得加,不然就滚蛋。” “这地,你们不种,有的是人种!” 话虽然这样说,孙英心底也难免没有底气。 毕竟如今新任知县对待百姓的态度他们都见过,不是做做样子。 帮助贫苦百姓翻案,又亲自提着泥浆麦秆上房给那些泥腿子修房子。 要当真是铁了心管这件事,他们只怕也有麻烦。 昨日已经有几名衙门公差阻拦他们,今日若是再撞见几人,这些贱民难保不会惹出事端。 几名正在执行公务的差役果然出现在河西村,看的孙英眼皮直跳。 “怎么?难道知县老爷是铁了心要管孙家的事?” “若当真闹起来,只怕县尊大人面上不好看!” 眼见那群衙役当真来了,孙英心底咯噔一下,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姿态张扬。 “咱孙家收自己的租子,知县大人要管,难道知县大人自己便不收租了?” 差役中领头的是阎狼一手提拔的心腹,见状眯起眼睛,直觉一股恶气几欲冲到喉头,狠狠咬牙。 “县尊大人爱民如子,若知晓尔等不给佃农一条活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孙英本就是个巧言善辩的,见状登时冷笑。 “好好好,县尊老爷的面子,咱小小一个管事不能不给。” “可决定他们能否继续种植孙家土地的权力,咱还是有的,李小石,明日你们一家便不要种植孙家的地了,能请来知县老爷的佃户,咱孙家可不配要。” 少年李小石见状吓了一跳,他是想要保住自家粮食不假,但若家里没地种了,日后可就都没了粮食,于是他只能手足无措的看向差役,祈求差役能继续帮他们做主。 谁料差役们反而没有昨日那般咄咄逼人的气焰,皱眉开口。 “如此李小石一家岂不是没了生计......” 良久,为首的差役方才咬牙。 “罢了,既是孙家的事,便随你们去吧......” 李小石见状几乎哭出声来,绝望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孙家管事孙英愣住,旋即得意笑了,压低声音。 “呸!他娘的软骨头,还拿知县的名头吓唬老子......” 眼下没了这群差役,孙英盯着李小石,狞笑开口。 “你们都看见了,知县大人可保不住你们,老老实实把家里的粮食都交出来,本管事还能让你们继续种孙家的地,要是不交......” 他趾高气昂的挥了挥手,身后几名膘肥体壮的孙家护院面无表情,掣出了棍棒,只狠狠盯着面前这群佃户。 一群下人径直推开李小石家的破旧房门,从陶罐里翻出大批粮食。 李小石被一名护院攥着胳膊,死命挣扎,却只能徒然看着,眼瞳几乎挣出血。 房间里还传来一名中年男人哀求的声音,跪在地上的正是李小石的父亲李羊。 “这是给我女儿看病用的,求你们了,给条生路吧。” 三十多岁的李羊发着抖,这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砰砰在地上磕头,额头竟已渗出血渍。 孙英却看也不看,带着打手和护院转身,前往下一家。 村子最末尾的破房子住着的是年迈的李阿婆,如今已是五十七岁。 眼见这群人强盗一般冲进家里,李阿婆哆嗦着,老泪纵横,慌乱中试图阻拦。 “老婆子可不是你们的佃户啊,你们这不是明抢吗?” “这些都是知县老爷前些时日发给老婆子的粮食,不准抢,不准抢!” 声嘶力竭中,却被孙英不耐烦的一把推倒在地,这名孙家管事狠狠唾了一口,狞笑着。 “谁说这是你的粮食?谁能证明这是你的粮食?” “碍手碍脚的老东西,滚开!” “有种就去找那知县老爷,看看他能不能保住你们!” 阎赴如今就在村口,那群差役则在刚刚汇报之后匆匆离开。 耳畔村中老弱哭泣哀嚎声不断传来,阎赴只冷冷看着。 张炼等人如今也在,老军户赵渀看了一眼村民,又转头看向阎赴,只劝慰开口。 “大人......莫要心软!” “咱们要造反,必须让百姓支持。” 阎赴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头。 现在百姓们都还对腐朽的大明抱有幻想,必须要让他们他们看清楚大明糜烂的真相! 果然,李小石跌跌撞撞看着一地狼藉的村子,终于回过神来。 “咱们去找青天大老爷!” “咱们去告孙家!” 声音嘶哑的少年倔强起身,怒吼开口。 “我不相信,大明没了王法!” 一群悲悲戚戚的村民,开始出现在县衙门外,甚至还有不少身体弱的妇孺孩童,蜷缩在县衙门口的角落,眼睛几乎哭肿。 “求大人问责孙家,将粮食归还草民等人!” 李小石嗓子已彻底嘶哑,如今面色惨白,仍竭尽全力开口。 被抢了粮食的老妇李阿婆已经跪不住,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 阎赴在县衙三堂,张炼则刚刚从县衙门外折返。 “大人,他们已经在劝说中先回去了。” “我已告诉他们,大人需要时间调查。” 阎赴沉默片刻,那些百姓的惨状他也亲眼看到过,没了粮食,对他们来说就是等死。 但他终究狠狠斩断了心底情绪,再度挥手。 “去,告诉各村镇咱们的人,不要管束,负责购买粮食的放开采买!” “让从县四族继续欺负百姓!” 这一刻,他眼底平静,宛若一汪深水。 “既然要闹大,索性在背后推四族一把!” “我要让百姓,对大明朝廷和缙绅,彻底失望。” “自从县开始!” 第61章:从县巨变前夜 天香楼,三楼雅阁内,烛火摇曳,酒香混着檀香。 觥筹交错间,响彻女乐丝竹靡靡之音,几名穿着清凉的女子麻木的扭动腰肢。 孙九年斜倚在华贵的黄花梨木上,嘴角噙着冷笑。 楚伯先和马元信坐在他对面,几人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奢靡到一道菜肴,便是百姓数月之口粮,如今从县四族脸上尽是得意。 “听说河西村那群贱民今早又去县衙哭嚎了?” 楚伯先啜了一口酒,眼中满是轻蔑,他不在乎。 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 刚刚得到汇报的马元信眼底生出几分快意,如今马家接二连三遭遇黑袍匪的愤怒,逐渐在这场饕餮盛宴中化作扭曲快感。 马家的势力,虽然在马元德等人死后,有轻微下降,但只要这波粮食市场操作的好,很快马家就会重新崛起,甚至远超从前! “听说那帮贱骨头跪了一地,五六十岁,跪在县衙门口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 马元信唾了一口,只觉畅快,眼底讥弄。 “可咱们的那位阎青天啊,连衙门都不敢出。” “听管事说,只是派人出门将那些泥腿子都驱散,说什么要调查证据。” 砰。 酒杯重重落在桌案上,马元信面色在烛火中狰狞。 “查证据,他查个屁,他敢吗?” 孙九年慢条斯理的地摩挲着酒杯,眼底同样闪过一丝轻蔑。 “刚来时还装模作样查卷宗,现在,呵,连个屁都不敢放。” “更何况,他收了咱们黄金和田产,现在和咱们可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要揭发吾等,首先他阎青天这个名字,可别想要了。” 一想到此人为了一点微弱名声,亲自提着泥浆上了那些贱民的房子修修补补,他们便愈发觉得的可怜。 他们还从没见过比阎赴更需要名声的蠢材。 听说这个愣头青还给那些鳏寡孤独的泥腿子发粮食,徭役残疾也发,没人要的小乞丐们还专门修建了善堂,给他们养活。 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粮食堆积的。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县衙的财政状况,几乎已经被刘覆文等人联手捞空了。 所以阎赴的银子是哪里来的,更不必多说。 这个混蛋,完全是拿着他们的银子在买名声!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 毕竟是一个朝中没有根基的同进士出身,一辈子到头也没资格当京官的废物。 三人相视大笑,笑声在雅阁内回荡,仿佛已经彻底拿捏了这位年轻的知县。 只是很快,楚伯先,孙九年都先后收敛了笑意得,脸色逐渐认真。 “阎赴废物归废物,可粮食的事不能拖了。” “现在购买粮食的人可不仅仅在从县,你们要知道,延按的粮食才是真的价格昂贵,咱们的存粮也不多了。” 毕竟最先粮食涨价的地方,可是延按。 马元信压低声音。 “再这样下去,粮价还得涨,那群泥腿子手里,可榨不出多少。” 孙九年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一刻,楚伯先几人分明能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狠毒。 “那就换个法子。” 楚伯先只觉略微凛然,后背发凉,在座四人,若是要论及心思狠辣,可没人比得过这位孙家族长。 “什么法子?” 果然,孙九年笑着,声音却带着彻骨森寒。 “让里甲去传话,就说朝廷要征徭役修黄河堤,每家出两个壮丁。” 孙九年冷笑。 “到时候记得派人暗中传话,就让那些流氓地痞告诉这些泥腿子,此次黄河修筑堤坝极为危险,去了多半得死在那。” “不想去的,就拿粮食顶。” 毒! 这几乎算是要榨空那些贱民家里每一颗粮食。 从县可是有数万百姓,一家榨一些,这得是多少粮食! 楚伯先狞笑,眼底兴奋,似乎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铺天盖地般在自己眼前弥散。 “好!就这么办!” 马元信却皱了皱眉,如今马家的势力逐渐收缩,虽然他有心想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发展,可徭役赋税,可都是官府的路子。 他们这样做,和假传政令也没区别。 现在的县衙,不像是从前,缙绅家族安插的人手大规模被阎赴拔除,剩不下什么,已经不是刘家在位时他们缙绅手里的工具了。 “那阎赴呢?万一他狗急跳墙,往州府递折子......” “又或者说,这个蠢材要是告御状......” “怕什么?” 孙九年嗤笑,伸手指点着马元信,眼底不屑不加掩饰。 这马家怕是当真被黑袍匪杀没了心气。 眼下居然还开始担心阎赴这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废物。 “阎赴敢吗?再说了,就算他敢,州府里也有咱们的人。” “你马家的推官学官势力,可是号称遍布陕西。” “一个小小的知县而已,听话也便罢了,像如今一般,老老实实龟缩在县衙中给咱当狗,若是不听话......” 孙九年眼底锋芒一闪而逝,手中酒杯重重落下。 “那就像之前一样,换条狗!” “还有黑袍匪。” 楚伯先眼眸阴鸷。 “刘家就是前车之鉴,咱们得盯紧点。” “尤其是马家,一定要做好防范,不然,很麻烦。” 提到黑袍匪,就连一向桀骜猖狂的孙九年都不由眯起眼睛,神色郑重了几分。 对方似乎是冲着缙绅来的,先是刘家,后是马家,只不知是为了钱财,还是其他。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步步为营。 四人对视一眼,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从县扎根数百年的自信,也没让他们畏惧,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随着从县四族的商议落下帷幕,整个从县数万百姓,商户真正迎来了巨变。 这就是得一个县城缙绅的力量得! 四族中两千余护院,纷纷从各处田庄,宅院中涌出,走上村镇土路,街头巷尾。 他们跟在那些管事身后,像是一群光明正大的土匪,开始丧心病狂的劫掠。 白马村,河西村,小庄......越来越多的哀鸣开始弥散,似乎也在预兆着,从县变天了! 第62章:绝不留情! 县衙,阎狼面色难看。 “大人,那群混账开始劫掠了。” “河西村,青山村,白马村等距离县城近的区域,率先遭到洗劫,从县四族巧立名目,以徭役之名行劫掠之实!” “包括城内店铺,也先后遭遇他们派出来的护院抢夺,说是抵了粮钱。” “另外,因为咱们暗中购买,四族也在拼命抬高粮价,大概是要准备囤积居奇,大赚一笔,如今粮价已经上涨四倍不止了!” 随着汇报声在县衙响起,另一边,河西村,王老汉佝偻着背,站在空荡荡的瓦罐前,眼神呆滞。 粮食,没啦。 他哆嗦着手,一点点触碰那些麦麸残留在地上的皮,只觉得天旋地转,终于是跌坐在地上,眼泪不自觉涌出。 就在今早,孙家的护院闯进来,强行搬走了最后的粮食,说是抵了徭役。 徭役? 可上半年的徭役不是已经用银子抵过去了吗?今日为何又有徭役? 为什么县衙没人来通传徭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家里拿不出两个壮丁,一个都没有! 儿子已经死在徭役里了。 他十岁的孙女抱着他的腿哭喊。 “爷爷,我们吃什么啊?” 吃什么......王老汉很想放声大哭,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于是生满了冻疮和裂纹的手,只能死死抱住孩子,任由眼泪滚滚落下。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多日不曾喝水的王三狗嘴部开裂,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几乎站不稳了。 他刚刚带着父亲从县衙回来,发现自家的粮食被抢光了,大伯家里的粮食竟也被抢光了。 他声音嘶哑的厉害,踉跄扶住门框。 “大伯......” “是那群畜生来了?” 王老汉没说话,就那样抱着孩子麻木的流泪,看的王三狗剜心一般疼痛。 于是他咬着牙,跪在地上,一个少年发出的哀嚎,像是深夜里燃烧的枯木,嘶哑而绝望。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给条活路吧!” “这世道......为何无人来救我们!” “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与此同时,河西村头。 负责建设水渠,修建作坊的落第书生李书桁如今只沉默看着匆匆赶来的章伯彦,苦涩摇头。 “我已经去见过大人了,大人甚至没有出门回应。” “这等世道,太惨了。” 章伯彦涨红了脸,只觉怒发冲冠,眼底森冷,破口大骂。 “他娘的!” “你道这些缙绅是为何劫掠百姓?又哪里来的徭役?不过是市面上粮价上涨,他们想要趁机赚一笔,这是要生生逼迫这些乡亲们家破人亡啊!” 只是李书桁却没再说话,只低着头。 他们能如何? 能如何啊! 县衙门口,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嚎着:“阎青天!求您做主啊!“可衙门大门紧闭,无人回应。 跪在青石板上的膝盖被磨破了皮,出了血。 许多百姓想不明白,那个爱民如子的阎青天,难道当真不管他们了吗? 这场粮价风波中,遭难的何止是这些农户,街角的商户们同样遭殃。 布庄的李掌柜被马家护院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哀求。 “别啊,别!” “那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求求你们了。” 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货被搬空,马家膘肥体壮的护院只狞笑着丢下几枚铜钱。 “这是粮款,别不识抬举!” 李掌柜脸上残留着脚印,手里死死的攥着那几枚铜钱,浑身发抖,眼眶充血,却不敢反抗。 那是马家。 扎根从县百余年的世家大族,兴旺的时候甚至出过四品大员,即便是如今,在州府的官吏也有不少。 他一个小小商人,怎么敢和马家说个不字。 李掌柜屈辱的擦拭着眼泪,看着空空如也的布庄,只觉得心脏刺痛的厉害。 “强盗,强盗!” 整个从县,百姓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阎青天在哪?为什么不来救我们?“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他们人生中头一次这般期盼能有一点星火,驱散他们认知中绝望的黑夜。 可他们终究没看到。 朝廷太烂了,缙绅也烂到了骨子里。 原本坚信大明,坚信官府的百姓,头一次心思动摇。 县衙,文书院内,陈守拙和赵观澜低着头,连声音都压的很低。 “马澜昨晚偷偷去了楚家。” 陈守拙声音冰冷,之前他负责挖掘四族的罪证。 而马澜,严格来说不属于任何一族,是被四族共同花钱托关系安插到衙门的眼线。 赵观澜闻言也眯起眼睛。 “这畜生!” “幸好咱们跟了大人,否则这次风波,哼!” 陈守拙没说完,但谢怀清,蔡元贞也都明白。 县尊大人阎赴在暗中庇护着他们,若非若此,他们的家人也会像其他百姓一样,被四族榨干。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感到骨子里的寒意。 因为,他们清楚,四族的势力盘根错节。 如今就连他们自己,都说不准是不是当真能斗得过。 于是庆幸之余,几人眼中赫然都隐藏着深深的绝望。 风声尖锐,呼啸着卷起黄沙,从窗棂中穿透。 这般的天,让他们看不到光。 夜深了,县衙三堂。 烛火摇曳,映照出阎赴冷漠的面容。 案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名册,而阎赴手中才刚刚放下朱红的笔。 名册上,两个名字被圈定,看起来鲜艳刺眼。 刑房文书·马澜。 工房文书·赵继盛。 这两人,是四族安插在县衙的眼线。 上一次他们在县衙中对百姓的姿态,还有阎赴之前针对马元德之死的表现,都是演给这批人看的。 幸好,老鼠总算是揪出来了。 阎赴眼神冰冷,如同凌冽刀锋。 “大人,何时动手?” 张炼如今面无表情,尤其是看到那些百姓的惨烈,内心对于斩杀这些缙绅,几乎已算得上毫无波澜。 他们注定得死! 阎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合上名册,声音低沉。 “赵渀到了吗?” “到了,如今正带着黑袍匪在暗处候着。” 阎狼回答,自从昨日他便接到大人命令,悄然传讯给隐藏在从县之外的赵渀,命其带着黑袍匪抵达县城内,自行隐蔽待命。 阎赴闻言点头,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带着难以想象的霸道! “告诉他们,别留活口。” “名单上这两人,必须死!” 这一刻,这位看似软弱的知县,眼底杀机毕露。 第63章:四族闹事 陕西的风沙愈大,冷风卷着枯叶扫过农家大院的土墙,发出声响。 阎赴褪下官袍,换上旧衣,魁梧的身躯在灯火摇曳中挺拔。 他坐在书房,手指轻轻敲击粗糙的木桌,目光扫过面前。 老军户赵渀手臂上疤痕狰狞,这是上次覆灭刘家的时候被那护院斩开的,如今赵渀眼神隐藏几分怒火。 为了赚银子,从县的缙绅都疯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想到这些,可自从跟随了大人,他像是真正看到这个世道最恶心,最肮脏的一面。 少年周麻子瘦得像根竹竿,尽管吃了几天的饱饭,但仍是没长太多肉,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眼里烧着一团火。 跛脚的罗寻眼眸锐利,他没读过书,但对军阵却仿佛天生亲和,厮杀中总是能极为敏锐的找到对手的薄弱之处。 所以上次覆灭刘家,斩杀最多的不是老军户赵渀,也不是会些许武艺的张炼,而是他。 “粮食价涨成这样,百姓活不下去了。” 阎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平静。 “他们真以为从县四族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渀性子爆裂,闻言冷笑,目光远远看向从县四族所在。 “狗屁活路!马、韩、孙、楚四家,囤粮抬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河西村我亲眼去看过,就剩两三个活到六七十岁的,还硬生生被逼的最后一口粮食都被抢走了,眼见着活不了两天了。” 这一刻,昔日大明边军的老军户眼中杀意沸腾,血丝弥补,狰狞的如同恶鬼。 周麻子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这帮混蛋还骗乡亲们,说黄河要征徭役,抢走最后一口粮,这是要人命!” 昔日他们曾经劝阎赴不要心软,毕竟要造反,就要够狠。 可他们从未想过,没有外敌,也没有天灾的情况下,区区四家缙绅,居然能让一座县城几乎化作炼狱! 那些百姓的哭号声让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就是从县土生土长的百姓,这些乡亲里,多的是沾亲带故的,哪里真能看着他们饿死在四族的手里。 阎赴抬眼,目光如刀。 “那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要他们命的人!” “赵渀,命你和周麻子,罗寻潜伏在百姓中,伺机煽动百姓,告诉他们,如今从县缙绅真正的目的!” 阎赴复杂的看着院外。 他知道,这些百姓从来没想过拿起刀拼命,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跪下就能活。 但他得让这些百姓看到真相。 他也该让这些百姓知道,他们本可以不必这样活。 阎赴目光骤然冷冽,起身,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 那就,用从县缙绅的血,让他们知道,如何换个活法! 次日清晨,县城集市上,百姓们麻木地排着队,手里攥着空瘪的布袋,眼巴巴地望着粮铺紧闭的大门。 没粮食了,实在是没粮食了。 他们只能上街购买,可如今粮行都在马家等四族把控中,铁了心要卖出高价的四族哪里肯放粮食给这些泥腿子,那可是他们好不容易从这些贱民手中榨出来的! “又涨了!一斗米要三钱银子!” 从卯时开始出发,走了五个多时辰的王老汉绝望地哀嚎,老泪再也止不住。 王三狗也在,拼命想要将大伯搀扶起来,王老汉只痛哭失声。 “大伯老了,饿死就算了。” “可你侄女才几岁啊......” 王三狗听的心底哀痛,抬头看着灼灼烈日,却平白生出一种昏暗之感。 这世道,不见天日! 人群中,跛脚罗寻佝偻着身子,突然扯开嗓子。 “你们知道为啥粮价飞涨?” 众人一愣,许多人沉默的低着头。 罗寻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却又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清。 “四族早就囤了几万石粮!他们故意不放粮,就等着咱们饿死,好霸占咱们的田!” “还有,这些粮食,回头他们一股脑都得送到其他县城去卖,听说延按的粮食现在贵的几两银子都打不住,这么好的赚钱营生,四族能忍得住?” “什么!” 有人惊呼,王三狗站在人群中,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那黄河征役的事儿......” “假的!” 老军户赵渀蒙着脸,从人群中挤出,腰间缠着一柄刀,光明正大的开口。 “老子是黑山的好汉,专杀欺压百姓的狗地主!四家编这谎话,就是要榨你们最后一滴血!” “老子都打听过了,不管是咱这边的官府,还是其他州府,从来就没说过什么河道徭役的事,四族自己弄的河道捐!” 百姓们呆住了,随即眼中燃起怒火。 “他们......这是要咱们死啊!” 王三狗狠狠将自己装满了风沙的布袋丢弃在地上,红着眼开口。 “咋了,咱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就因为咱是泥腿子?” 这一刻的王三狗当真看起来到了发疯的边缘,这个老实巴交了小半辈子的农户眼底狰狞,竟有些歇斯底里。 “要拿老子们的命换银子,这群混蛋!” 赵渀蒙着脸,看着这些生平头一次敢对着缙绅地主发怒的农户,故意开口。 “放心,老子这就叫上黑山的兄弟们。” “这群狗地主,真该死!” 若是平日里听到山匪的名字,这些农户早已经一哄而散,胆子大些的,说不准还要去报官。 可如今听到赵渀开口,王三狗等农户只觉得怒火骤然找到了方向。 “带我一个!他们不要咱活命,那他们也别想活命!” “对,也带我一个!” 一时间,数百青壮农户乌泱泱咆哮,震至极! 粮行如今根本是关着门的,隔着院墙听到门外咆哮,尽管听不清,小厮依旧有些心惊胆战。 “掌柜的,这些贱民不会闹事吧?” 那胖掌柜逾制穿上绸缎,闻言嗤笑,依旧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 “闹事?一群贱皮子,有几个脑袋,敢跟四族闹事?” “且不说咱们四族在州府的关系,就看那知县,他都不敢出来说一句话,这群泥腿子还能捅破天不成?” “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第64章:是时候了! 当夜,城外破庙里,两百多名百姓聚在一起。 赵渀站在香案上,手里举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高声道:“想活命,就得学会杀!” 赵渀本就是边军的军户,上阵杀敌的次数多了,一身杀气凛然。 来到从县之后,更是先后参与了刘覆文案,刘家灭门案,眼下只将长矛一提,眼眸不自觉便露出几分寒光。 底下的人咽了口唾沫,既恐惧又兴奋。 王三狗最先站出来,领了长矛。 从四族不给他们活路那一刻起,他便已下定决心,要么将这群该死的混蛋宰光,要么他自己死在四族门前! 有王三狗率先领了器械,越来越多的农户青壮也咬着牙拿了长矛。 一场粗糙的操练,此刻正式开始。 “握紧矛!对准前面!” 赵渀厉喝。 “刺!” “杀!” 一群庄稼汉笨拙地捅出长矛,动作歪歪扭扭,但眼神渐渐凶狠。 与此同时,赵渀也叫来了同样蒙面的周麻子,让他带着这群百姓一起操练。 练完一轮,罗寻带着人抬出几口大锅,掀开盖。 白面饼、腊肉片、热腾腾的羊杂汤,肉香味在星夜火把映衬下疯狂弥散。 一群原本累的躺在地上的农户,佃户抽着鼻子,直哆嗦。 “是肉!老天爷!” “上好的白面饼子,还有羊杂汤!” “地主吃的也没这个好吧?” 因为四族抢走粮食,这里的两百多农户基本上都已经两三天不曾吃上饭,如今只一双眼如同钉在锅里,挪也挪不开。 若不是还有黑山匪首在,他们早就一哄而上了。 赵渀狠狠挥手,声音极粗。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狗地主!” 百姓们狼吞虎咽,王三狗吃着吃着就哭了,他甚至已经忘了他们多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上次吃这样好的粮食饼,还是在孩童时候。 至于肉,他活了小半辈子,基本没吃过。 阎赴站在暗处,冷眼旁观。 “大人,真要让他们去送死?” 吩咐开饭后,赵渀便一路来到破庙后方,如今老军户凑在阎赴身边,低声问。 他看着这些农户的目光格外担忧。 这群平日里只会侍弄庄稼的老实汉子,要是因为争水打架,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让他们与人厮杀,只怕......阎赴咬牙,他怎么会不心疼这些和自己爹娘一样在土里刨食的乡亲。 “不让他们见血,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这世道,不是跪着就能活的。” 彼时,魁梧的读书人转身离开,只是没人注意到,他袍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 改变这个世道,仅仅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天下人的公平,要天下人一起动手才能改变。 三日后深夜,城外破庙。 此处俨然已经成为这批农家汉子操练之地。 如今他们还在操练,两百多名农户青壮按照赵渀的口令一板一眼的行动。 “列阵!” 百姓们迅速按照这几日的操练找到自己的位置。 以王三狗,罗寻等人为首的六十名农户进退有度,步伐整齐,身姿笔挺。 其余一百四十人却肉眼可见的歪歪扭扭,虽然想必三天前好了许多,可仍有人佝偻着腰,有人低着头。 不过赵渀也没多说,继续吩咐他们对着刚刚做好的草靶子训练刺杀。 三天的时间,谁来练兵都不可能完全练成精锐。 好在这里一批人,加上之前黑袍伺田队的三十人,六十名能战之士,已经算是不错。 而且大人还命人悄悄送来了物资。 除了兵刃器械外,还有草鞋和制式黑袍。 有了新衣服和鞋子,每日还有这么好的粮食,这些农家汉子愈发坚定了要跟着黑山匪斩杀狗地主的心思,除了赵渀安排一天六个时辰的操练外,他们还每天自发加练了一个时辰。 数十条汉子黑袍蒸腾着热气,列阵。 长矛在颤抖的手臂间起伏。 练的最好的周麻子沙哑吼声刺破黑夜。 “杀!” 矛尖齐出,带起浑浊的风。 有人虎口迸裂,血顺着矛杆淌下,却咬紧牙关再刺。 长矛刺杀从最初的软弱无力,到如今,已经有了一点杀气腾腾的姿态。 天色渐渐亮起,安排众人各自散开休息,赵渀回了一趟农家大院。 回来的时候,阎赴刚刚换好了官袍,要去上值。 这些天他每日前往县衙,只能从后门入内,承宣坊外跪着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 而这些,就是百姓对这个世道,对缙绅,对大明官府怒火积攒的过程。 “大人。” 赵渀肃然拱手,汇报着如今的操练情况。 “黑袍伺田队已经并入黑山匪中。” “目前有战力的差不多有六十人,其余人还在操练过程中。” 阎赴点头,一边思索,一边看着县衙所在方向。 按照他的思路和从县目前的民情,距离计划开展,不会太久了。 “赵渀,接下来你让周麻子开始接手这支山匪,带着百姓造反,斩杀缙绅,劫他们的粮食!” “之后这些缙绅必定会报官,到时我会以知县的名义,赦免这些因为没有粮食而造反的百姓。” “同时我会让百姓们亲眼看到,我将‘匪首’周麻子招安,也让这些百姓免予刑罚。” 老军户赵渀心思转动,不必多说,第一时间便猜出来自家大人的想法。 如此一来,百姓们绝处逢生,甚至还能接受‘招安’的优厚待遇,相比从县四族的劫掠欺压,不怕他们不肯归心。 但赵渀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阎赴。 自家大人的布局,算计了从县缙绅,也算计了百姓,够狠。 “诺!” 赵渀走了,身影在晨光熹微中走远。 阎赴抬头看着漫天风沙,神情复杂。 他也想堂堂正正带着百姓夺取一个公平,而不是算计这些饱经苦难的乡亲。 可他不能。 如今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余威犹在,他必须让这些百姓亲自经历,亲眼去看。 只有他们真正了解这个世道的残酷和惨烈,才知道他们应该如何,而不是靠着自己去告诉他们。 毕竟没有经历过那些绝望,他们永远会选择跪着活下去。 官袍招摇,阎赴推开农家大院木门。 天光刺眼。 “是时候了。 第65章:先杀缙绅的兵卒 城外破庙,如今两百多名农户仍在拼命操练,眼底都带着一股狠劲。 活不下去的人,也就不怕死了。 与此同时,阎赴换了衣衫,如今刚下马车,眼眸平静。 他刚刚接到邀请,是从县缙绅四族发来的。 天香楼,灯火通明,丝竹袅袅。 韩、楚、马、孙四家的族长齐聚雅间,觥筹交错,管弦动人。 桌上菜肴愈发奢靡,仅仅四人,竟已达到二十多道菜的程度,似乎不这样,便配不上他们的身份。 金樽美酒,轻纱曼舞,檀香袅袅间,与外界黄沙中哀嚎的百姓,被隔成了两个世道。 割裂感让刚刚进来的阎赴眯起眼睛,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寒意。 孙九年举杯,满面红光,对坐在主位的知县阎赴笑着。 “县尊大人,此番粮食能如此迅速集齐,全赖大人默许,学生敬您一杯!” 孙九年话音落下,马元信,楚伯先几人无声嗤笑着,扫了一眼魁梧又年轻的知县。 可不是默许吗? 标榜爱民如子的‘阎青天’,在百姓跪晕于县衙门口的时候,可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呢。 阎赴身着官袍,面带谦卑笑容,连忙起身,双手捧杯。 “孙族长言重了,本官初来乍到,若非诸位鼎力相助,从县哪能如此安稳?该是本官敬诸位才是。” “些许粮食,地里还能再长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打紧。” 话里话外,竟也和这些缙绅一般,似并不在意粮食的作用。 楚伯先捋须大笑,眼底却尽是轻蔑,心中只是不屑。 这小知县倒是识相,知道在这从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若是当真在之前筹粮大计中不知死活要给那群泥腿子出头,说不得从县便要换个知县了。 不过一想到昔日在从县最大缙绅家族刘覆文面前不屑一顾的知县,如今却在自己等人面前卑躬屈膝,楚伯先愈发志得意满。 马元信更是得意,借着酒劲,竟是大着胆子拍打了阎赴的肩膀。 “县尊大人放心,这从县的百姓,向来懂事,区区徭役加征,他们哪敢不从?若有不识相的,自有家丁教他们做人!” 徭役加征,话说的简单,阎赴仍是笑着点头,眼眸森冷一闪而逝。 当着他这位知县的面,提及一个莫须有的徭役,莫非真以为从县是他们能一手遮天的了? 韩家族长虽未多言,但嘴角微翘,显然也对阎赴的软弱极为满意。 阎赴面上赔笑,心中却已冷如寒铁。 “不过诸位族长在从县倒也当真算得上手段通天,威望十足了,短短不到十日光景,竟汇聚了四百多辆车粮食,这要是送往延按县,可当真要大发一笔横财。” 说到这,阎赴眼底也故意闪过几分贪婪。 楚伯先捋须而笑,目光扫过阎赴谦卑的姿态,心中愈发得意。 这没皮没脸的姿态,果然是个软骨头! 这些日子他们加征佃租、强派徭役,闹得百姓家破人亡,明明身为知县,却只字不提,反倒夸赞他们手段通天。 马元信笑着,自斟自饮了一杯,言语间也放肆了许多。 “手段通天谬赞了,刁民自然是有的,若有不识相的,棍棒教一教,自然都是良民!” 阎赴这位知县听闻缙绅私设刑堂,居然也不甚在意,面上赔笑,连连称是,甚至主动开口。 “来人,将前些时日那几匹上好的苏绣拿上来!” 片刻后,阎狼将东西抱上来,放在四族族长面前。 “这几匹布料可是不便宜,单单一匹便要五两银子,本县囊中羞涩,只能以此聊表心意,还望诸位日后多多支持本县在从县推行政令。” 说是略表心意,但这些苏绣价值已不低,更昂贵的,则是阎赴这个县令的人情。 四家族长相视而笑,眼底讥讽更甚,这蠢材,竟还想着讨好他们? 什么狗屁阎青天,什么爱民如子。 骨子里和他们一样,爱财爱名,不择手段。 不过四人心中换一个知县的想法也淡了许多,这样的聪明人,倒当真适合做他们的傀儡知县。 酒过三巡,阎赴举起酒杯,故作关怀。 “听闻诸位要将粮食运往延按县?哪里的粮价倒的确很高,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是否需要本官派巡检司兵马护送一二,以避免山匪作乱......” “要知晓,刘家刚刚覆灭,眼下长途跋涉,又带着大批财务,自然是要谨慎小心才是。” “不必!” 孙九年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旋即笑容虚伪而警惕。 “区区粮队,哪敢劳烦县尊大人?学生们各自家中自有家丁护送。” 孙九年一向老奸巨猾,听闻此事,其余几家族长心念转动,立刻明白孙九年心思。 楚伯先也假意惶恐,恭敬拱手。 “大人美意,学生心领了,只是生意琐事,哪敢叨扰一县之尊。” 以己度人,他们看着阎赴贪婪的神色,各自心中凛然。 若让巡检司插手,这粮食的利润,岂不是要分他一杯羹? 至于让巡检司出手,又不分给阎赴,他们也怕这小知县狗急跳墙啊。 阎赴面露遗憾,只是叹息一声。 “既如此,本县倒也不便强求......” 或许是因为即将运粮的关系,四族族长并未久留。 待马元信四人告辞,天香楼雅间木门关上,阎赴脸上的谦恭顷刻消散。 这位从县知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酒渍,冷笑看向窗外。 “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等死吧!” 他本来也只是随意客套一句,毕竟,那死局,可是他这位县尊亲手设置的啊。 那把刀,名为......黑山匪! 那群被四族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如今正饿狼般盯着这批粮食。 “去吧。” 阎赴轻声道,神情在这一刻充满戾气! 突兀从门外转进来的老军户赵渀也狞笑着,狠狠点头,手中舆图在这一刻被狠狠圈定。 野猪峡! 他会带着那群庄稼汉,一点点撕裂从县缙绅精心布置了数百年的一切! 第66章:再杀缙绅的班底 窗外,暮色沉沉,运粮的车队正缓缓驶向野猪峡,那条他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次日清晨,四族倒也算说到做到,当真从县城北门,拉出来了近百辆粮车,浩浩荡荡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烟。 四族根本没在乎这些粮食都是从百姓手中压榨来的,当着那些穷苦汉子的面,堂而皇之的搬上马车,米面精粮几乎堆成小山,从口袋中冒出来。 四族各自派出亲信管事押送,护院家丁持刀随行,气势汹汹。 孙家二房孙九才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对身旁的家丁招呼着。 “都给老子盯紧了!这批粮食运到延按县,翻倍卖出,咱们孙家又能大赚一笔!” “你们也都知晓,咱孙家不是小气的人,有咱一口肉吃,必定便有一口你们的汤喝。” “是!” 家丁们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甚至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么多粮食,这得换成多少银子啊,这次又能去找小红了。” “去你娘的,也不怕死在小红肚皮上。” “听说这一趟走下来,一人至少能得十两银子,这要真是到手了,咱就先买几个农户佃户家的小娘皮,过过瘾......” 一群恶奴护院嘻嘻哈哈,身边伴随着粮草车轮落在青石板街道上的声响。 浑然不知,就在车队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县衙内,一身官袍的知县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烟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大人,赵渀那边......” 身旁阎狼漠然开口,冷眼盯着如山一般的粮食被一车车送走。 他又想起了河西村看到的温和景象和如今的炼狱。 明明就在不久前,河西村的乡亲们才刚刚过上了好日子,不是吗? 阎赴转身,没继续看了,只杀意盎然。 “让他们动手,只能留一两个活口。” “是,大人。” 阎狼恭敬抱拳,匆匆奔赴野猪峡,开始传递消息。 野猪峡,两山夹峙,林木森然,山高林深。 若不是急着赶路前往延按,照理说他们行商是不会走这条路的,越是这样的路,越是容易埋伏兵马。 刚走到这,经验老道,常年带着家族商队走南闯北的孙九才便皱起眉头。 不对劲。 山里太清净了,怎么可能连鸟叫都没有? 可他甚至来不及说话,车队刚入峡谷,忽听一声尖锐的唿哨响彻山谷! “杀狗地主!抢粮食!” “这次咱黑山好汉又能吃几顿饱饭了,杀啊!” 刹那间,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两百名黑袍匪徒如潮水般涌下! 他们全都用黑布覆面,手持简陋的长矛,或者是生锈长矛,甚至有人干脆握着木制长矛,但这些人眼底却出奇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尤其是看到那些写着孙字,马字的旌旗,更是眼眸血丝密布,一片猩红! “有埋伏!刀盾手上前,所有人得不得慌乱,护住粮食!” 孙九才大惊失色,连忙拔刀怒吼,但也奇怪,毕竟之前他们不是第一次走野猪峡,却从未听闻此处有什么黑山匪。 他转过头,想要尝试着和这些疯狂的山匪交流,可黑山匪的冲势太猛,护院们根本来不及列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竟是已经短兵相接了。 老军户赵渀手持长刀,一刀劈翻一名护院,厉声喝道。 “这些粮食本就该是咱的血汗!今日夺回来!” 少年周麻子赤红着眼,挥舞着长矛,狠狠贯入一名管事胸腔,殷红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杀!杀光这些畜生!” 跛脚的罗寻更是凶狠,一瘸一拐地冲入人群,专挑管事下手,枪枪致命。 孙九才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却被赵渀一刀斩断马腿,摔落在地。 他还未爬起,周麻子已扑上来,柴刀狠狠劈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从县,孙府。 孙九年正与楚伯先、马元信饮酒作乐,毕竟转眼间便是大笔银子进账,他们怎么能不高兴,然而府外一阵嘈杂,突兀让孙九年有些心惊。 刘覆文死的时候,马元德死的时候,下人们也是这样疯狂议论的。 “老爷!大事不好!” 果然,孙家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 “二爷......二爷他们......全死了!粮食......粮食被山匪劫了!” 这名管事身上还沾染着血渍,自然便是之前阎赴吩咐下来,故意放走的活口。 他要的便是有人回来给这群缙绅通风报信。 “什么?!” 孙九年猛地站起,酒杯摔碎在地,只觉得天旋地转,面色几位难看。 孙九才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就这般死了? 楚伯先脸色铁青,马元信更是暴怒拍案。 “他娘的,谁敢动我们的粮食?!” “这从县地界,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管事手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如今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剧烈疼痛和恐惧让他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黑山匪!” 管家颤声,几乎疼的挤出眼泪来。 “他们......他们杀了四族所有人,不光是咱孙家,马家等族人,一个也没跑掉......” 孙九年浑身发抖,眼中血丝密布,突兀想到之前酒宴上阎赴的姿态,一时间竟有些悔不当初。 若是听他的,安排巡检司,又当如何? 就在这时,县衙方向也传来急促的鼓声。 阎赴一身官袍,满脸震怒,面对衙役,疾言厉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当真是不将本县放在眼里吗!” “黑山匪!竟敢劫掠四族粮队!简直无法无天!本官这就带兵剿匪,为诸位族长讨回公道!” 正逢着孙家管事前来报案,眼见县尊大人愤怒,心底总算好受了些。 “那便有劳大人了,我家族长说了,若大人当真能剿灭贼人,找回粮食,四族必有重谢!” 阎赴拱手,大义凛然的点头,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放心,本县......一定让他们死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阎赴声音愈发凌厉。 “阎狼,即刻带领县衙三班,并通传巡检司赵渀,率领巡检司兵马,清点兵刃器械,带上甲胄弓箭,准备剿匪!” 第67章:浩浩荡荡 暮色中风沙四起,将野猪峡染成一片漆黑。 峡谷两侧的峭壁上,几只乌鸦盘旋不去,发出刺耳的鸣叫,似乎被血腥味吸引。 阎赴站在峡谷入口,官靴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泞里,官袍下摆已被染上泥水。 “县尊大人!这就是你治下的太平盛世?” 楚伯先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那具穿着孙家护院服饰的躯体翻了个身,露出被利刃割开的喉咙。 这位一口一个学生的从县缙绅如今彻底不装了,当面狠狠质问起阎赴。 “你可知这粮队有多少粮食?三千石!” “掺上麦麸野菜,足够数万庄稼汉吃上三五个月!” 楚伯先气的面色泛白,径直伸手指着那位身穿官袍的魁梧身影,画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但没人敢笑,因为楚伯先眼底的阴狠几乎溢出来! 孙九年蹲下身,颤抖的看着地面的身影,面色难看至极。 他手指抚过弟弟青白的脸,猛地转身瞪着阎赴,声音嘶哑的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弟弟死了!三千石粮食没了!” “此事若是上报到州府,县尊,你的考功只怕要搁置一二了!” 威胁! 肆无忌惮的威胁! 偏偏没人怀疑孙九年在吓唬那位年轻的知县。 因为孙家当真有能力将一位没有靠山的小小县令吃的死死的。 阎赴背对孙九年几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但转瞬即逝。 他垂下眼帘,回身,声音谦卑得近乎谄媚。 “诸位族长息怒,本县定当全力缉拿黑山匪......” “黑山匪?” 楚伯先冷笑一声,山羊胡随着他咬牙切齿的动作颤抖。 “楚家在从县呆了数百年,从没听过什么黑山匪,只怕是那些贱民假扮的!去年旱灾,今年春荒,这些刁民如今还不曾死绝,家里肯定还藏着粮食!” 楚伯先话音落下,原本还沉浸在怒火中的其余几名族长顷刻间便已知晓这番话与的用意。 如今延按粮食价格还在上涨,没人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当务之急,必须把这笔银子赚到手,尤其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 但粮食从哪来? 三千石粮食没了,那就继续到那些泥腿子家里搜! 所以,即便真的黑山匪干的,那也要栽到那群泥腿子身上。 马家族长马元信一双眼眸几欲喷火。 先是马元德等族人身死,如今又折损了一批力量在野猪峡,他马家要是不尽快想办法赚回来,只怕要跌落县城四族之流了。 彼时马元信即刻配合,阴测测开口。 “县尊大人,按大明律,劫粮杀人该当何罪?” “按律当斩。” 阎赴低头回答,袖中的拳头却已攥得发白,低头那一刻,眼神愈发凶戾。 这批缙绅,果真该死! 直到如今,依旧准备从百姓家中搜刮出最后的救命粮,这是要生生逼死他们! 马家族长马元信一脚踹翻粮车残骸,木屑四溅。 “还等什么?立刻带兵搜村!这些贱民不把粮食吐出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 这是铁了心要从百姓家中搜刮粮食,弥补他们的损失了。 不仅如此,楚伯先更是冷冷开口。 “县尊,我四族粮食,何时能追缴回来?” 阎赴眼角余光瞥见阎狼和赵将,分明能看到两人攥刀的手突兀变紧。 那模样,一如最初斩杀刘覆文时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了。 “诸位族长放心,本县这就回县衙调集人手,定将黑山匪一网打尽。” “十天!” 孙九年近乎咄咄逼人,竖起三根手指,一双眼低头落在弟弟的尸身上,眼底燃烧着仇恨的火光。 “十天内我要看到那些粮食回到四族!否则......” 他冷冷看着这个外来的魁梧知县,眼底森寒阴冷。 “从县不是没换过知县。” 话音落下,孙九年强忍着悲哀,咆哮开口。 “来人,收敛二爷尸身,回家!” 四族忙碌的带着人收敛两队押运的尸身时,阎赴也回到轿内。 官道上,轿帘紧闭。 阎赴取下官帽,面无表情。 从县四族终究是太过自信,从最初对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如今,已经指着鼻子怒斥责问自己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刘家究竟是如何覆灭的。 若不是这群缙绅还有用,可以让百姓觉醒,他们今晚就得死! 轿外,阎狼压低声音道,开始汇报。 “大人,那些百姓........” “黑山匪如今都在城外破庙汇聚,赵渀特意传了书信。” “知道了。” 阎赴平静接过信件,随即又压低声音。 “先回城内,再做打算。” 轿内,阎赴翻阅着信笺,平静看着赵渀汇报的消息。 粮食和人,目前暂时都在城外破庙内,只等着他抵达。 县衙后堂,烛火摇曳。 阎赴将信件重重按在桌上,眼中怒火再也掩饰不住。 “贱民?他们也好意思叫别人贱民!孙家强占民田,楚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韩家私设刑堂,马家强抢民女......” “一口一个刁民,一口一个泥腿子。” “很好,好得很!” 他心底没来由生出浓烈愤恨,想到远在家乡的爹娘,眼眸阴沉至极。 正因为这个世道已经烂了,所以他才会想要一个公平。 但这份属于百姓的公平,他们不能向任何人伸手去要,只能打出来! 可以想象,一旦马家这些人再度散出去,劫掠一遍从县村镇,当真会饿死人了。 迅速整理心绪,阎赴终于恢复平静,转头看向赵将。 “赵渀现在还带人等在破庙内?” “且去准备一番,入夜之后,去看看他们。” 之所以选择深夜匆匆前去,一来是因为刘家覆灭,从县四族如今深夜基本上不会离开,他们前往自然也就不会引人注意。 二来则是因为一旦拖到天亮,难保不会被从县四族的人发现,毕竟一个小小的破庙,还藏不下那么多人。 阎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县衙库房所在,心中盘算。 他等待的起兵造反,如今已经有了苗头。 这两百多人,便是第一批种子。 赵将抱拳,神色凝重。 “是,大人!” 这一刻赵将眼底的亢奋肉眼可见。 他们是之前便已跟随阎赴的一批人,越是如此,他越是能看到这个世道的肮脏。 好在从县的缙绅马上就要迎来最终。 第68章:农民军的首领 阎狼如今也跟随在身侧,轻声开口。 “大人,周麻子他们已经准备好,之后会按计划投降。” 阎赴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月光被乌云遮蔽,就像这个被缙绅笼罩的从县,亦或是,这座看起来歌舞升平的大明。 子时,马蹄声在从县城外响起。 巡检司的兵马眼下全都是赵渀的人,安静得可怕。 直到阎赴真正抵达城外破庙,翻身下马的那一刻,门口立刻有百姓持长矛冲上前来。 只是看到穿着一身破旧衣衫的阎赴,冲过来的王三狗愣住。 “县尊......老爷......” 两百多名衣衫褴褛的‘黑山匪’挤在破庙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黄肌瘦的少年,更多的是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青壮。 他们中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毕竟缙绅四族的护院和族人基本上都吃的膘肥体壮,即便是他们三打一,也只剩算是惨胜。 破庙内还有一点汤药熬煮的气味,人群极为沉默。 明明之前他们抢到粮食的时候,还欣喜若狂,可到了破庙,才清醒的发现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触犯大明律,杀人,得罪缙绅! 甚至有胆小的农户少年已经坐在角落开始流泪。 当阎赴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口时,跛脚的罗录显然意识到时间到了,猛地站在人群最前方。 “知县老爷也是来帮缙绅的?要杀要剐随你便!” 许多百姓听闻,面色一变,看着这位昔日人人传颂的阎青天,神色复杂。 “放肆!”赵将配合的厉喝一声,似乎要拔刀,却被阎赴抬手制止。 阎赴缓步走到破庙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绝望的脸。 他忽然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阎某来迟了。” 破庙里一片死寂,连最初想要质问阎赴的王三狗都愣住了。 为什么? 之前他们被四族劫掠粮食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位阎青天要么是沽名钓誉,和四族早就一伙了。 要么说知县老爷被缙绅吓破了胆,不敢出门。 所以他们早就对知县不抱希望了,更对衙门没有好感。 若非如此,他们岂能提着刀去劫杀粮队。 “本县知道你们为何造反。” 阎赴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目光灼灼,扫过周围百姓。 “孙家去年强征护院费,楚家春荒时一斗米换一亩地,韩家私设水闸断了你们灌溉,马家.....”他顿了顿。 “马亨礼上个月强抢了三个姑娘,其中一个投井自尽。” “这个月,他们强加佃户租子,假传徭役,家家户户都没余粮了。” 周麻子故意挤到前面,眼中满是警惕。 “知县老爷,咱可都听说了,缙绅四族要求你十天之内将粮食还给他们,你想耍什么花样?” 王三狗等人闻言心中凛然。 阎赴苦笑一声。 “花样?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杀了四大家族的人,劫了他们的粮,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杀头!” 王老汉惨笑道,他是王三狗的伯父,为了孙女,也提上了长矛。 如今这个昔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眼底狰狞而疯狂。 “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对!跟他们拼了!” 破庙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阎赴突然提高声音。 “那你们的父母妻儿呢?四大家族已经放出话来,要搜干净你们家里的每一粒粮食!”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嚎啕大哭,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 缙绅四族,他们怎么抵抗得住? 罗寻看着这些乡亲们,感同身受的红着眼睛。 “哭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可以救你们。” 阎赴的声音穿透哭声,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站得笔挺,终于峰回路转,说出这句话。 “但不是作为从县的良民。” 火把中阎赴脖颈疤痕扭曲,声音洪亮。 “现在,我不是知县,你们也不是罪囚。我只问一句,你们想不想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周麻子余光瞥见赵将的示意,第一个跪下。 “大人若能救我老娘,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眼见周麻子跪下,剩下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破庙里的人全跪下了。 阎赴抬手,神色平静。 “你们明面上已经死了,之后你们会以黑山匪的身份被处决,当然,是假的。” “本县做主,安排你们去小庄开荒,那里偏僻隐蔽。有人会教你们武艺,平时务农,需要时成军。” 阎赴深吸一口气,凝重的看着面前这群庄稼汉。 “记住,四族不会放过任何反抗者。所以你们要隐姓埋名,暂时忍耐。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决心说明了一切。 阎赴扶起王三狗几人,彼时神色也逐渐温和。 “从今以后,你们不必跪任何人,你们不是土匪,而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反抗的百姓。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没有缙绅欺压的从县!” 是的,现在他告诉百姓们的,只是从县。 但这里就是一团星火,虽然微弱,可他会带着这群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点点让这些火,燃遍整个大明! 子时三刻,一队人马秘密离开破庙,开始前往小庄。 阎赴就站在庙门口的火把下,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最后一队百姓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终于冲破乌云,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三天后,小庄来了批逃荒的流民。 赵将穿着巡检司的衣衫,站在村口,看着这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男女老少,咧嘴笑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庄后的山坡上,阎赴也在。 他蹲下身看着刚刚挖开的泥土,旋即站起,远眺这片新开垦的田地。 “告诉赵渀,巡检司的兵器损耗可以再多报三成。” 阎狼就在他身后,闻言笑了。 “是,大人!” 这一刻,阎赴目光扫过大批新建的房屋。 大概一百多户人,加上家人,总共四百,可战之人在一百四十人左右。 这将会是他掀翻这个腐朽王朝的第一支力量,农民军的底子! 夕阳西下,将阎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不像一个知县,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第69章:獠牙! 小庄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新翻的田地。 赵渀看着新安置的四百多名农户,眼底欣慰,神色愈发决然。 “大人,小庄村的里长甲长被处理掉了。” “现在都被扔在荒山里,用不了多久,就都得被山里的野兽湮灭痕迹。” 昨天得到这批百姓都要安置在小庄的消息,阎赴连夜便叫赵渀赶来,先处置了这些缙绅走狗。 实际上不光是里长和家长,他们仗势欺人的家人也都处理掉了。 阎赴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个世道之所以烂到这等程度,为虎作伥之辈都有责任。 他的善心,只会留给没有欺负过别人的百姓。 小庄虽然也叫村子,但在从县西边极远之地,因为土地贫瘠干涸,之前又接连遭遇兵荒马乱和天灾,七八年来,村子里仅剩下二十多户人家,都是孤儿和老弱,跑不远的才会留下。 因此从县四族并不在意,甚至在此地都没有几块像样的田地,更别提佃户。 上一次四族有人前来,还是因为里长甲长带着四族的家奴在搜刮粮食,挨家挨户将陶罐翻了个底朝天。 如今此地没了里长和甲长的欺压,村子虽然破败,却透着一股生机。 百姓们天不亮就下地,锄头翻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吆喝。 “今日咱至少要开出三亩地来。” 一名青年汉子往手心唾了两口唾沫,眼底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自劫粮之后,他便日日提心吊胆,如今回到田地里,才有了几分喜悦和满足。 尤其是带着大批粮食,一家人吃都吃不完,更让他安心了许多。 王三狗就在青年汉子身边,闻言咧嘴,神色骄傲。 “三亩地?我大半天就弄完了。” “大人说了,这里的田产以后就是咱的,谁也抢不走,谁也别想贱卖贱卖。” 一百多户人家,劳力出了大半,剩下孩童妇孺,都在家里欢天喜地的准备吃食,糙米熬出来的米粥散发清香,炊烟袅袅间,愈发显得生意盎然。 如今阎赴也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挑着两筐湿泥,一步步走向新挖的水渠。 他的背已经被太阳晒得黝黑,手掌的茧也磨掉了些许,本就魁梧的身躯站得笔挺,行走如风,乍一看,和寻常农夫无异。 “大人,歇会儿吧!” 开口的是王老汉,他递上一碗凉水,举起袖子擦拭着额头,眼里满是敬重。 “大人,咱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和咱一样穿布衣,光着脚下地的知县老爷。” “若不是大人,这里一百多户百姓,只怕都要成了冤魂了。” 王老汉说着便红了眼眶,颤巍巍想要下跪,阎赴一只手端着水碗,一只手将人扶起来,神色郑重。 “不准跪,之前便说过了,不准跪!” “以后谁都不准随意跪拜!” 这一刻,阎赴目光扫过周边的三十多个休息农户,一字一句。 “你们的膝盖下,是自己的尊严,除了父母,不准跪拜任何人!” 有些青壮愣住许久,旋即悄悄抹着眼泪。 他们长这么大,从来只有被人逼着他们下跪,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也有尊严。 阎赴端着碗,仰头灌下,粗糙破口的陶碗里,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这个粗糙魁梧,遍体伤疤的读书人抹了把嘴,神色逐渐温和。 “王叔,别叫我大人,现在咱们都一样,都是种地的。” 王老汉拿回碗,连声哎着,又笑出眼泪了。 只是和之前不同,最初他们只是活一天算一天,即便县衙出了个阎青天,也只是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 但现在,王老汉抬头望着田里的魁梧身影,锄头松土比他们使的还顺手,一锄一锄挖开的,不只是田了。 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大胆许多,甚至敢幻想过上每年丰收,粮食满仓的好时节。 只要那个烈日下挥汗如雨的魁梧身影,永远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就什么都不怕。 小庄荒芜,上午阎赴带着一批农户耕田种地,下午则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一张图。 那是张炼跑了整整一上午才绘制出来的小庄地图。 小庄在从县西侧,三面环山的半山腰中抱着这个村子,河流就在正上方。 最初还有缙绅在这里设闸拦水,控制他们,之后也渐渐荒芜了,如今只需要修筑一道水渠,很快便能让整个小庄的土地都能灌溉。 “之前我也大致看了一圈,石料最多的,便在后山上,今天便叫上乡亲们一起,打石条,修水渠!” 阎赴自己带头先挑上了石头,引来王三狗叔侄二人惊叹。 “大人干农活真是把好手,那两块石条拢共只怕有三百多斤了,竟仍能稳稳当当挑走。” “咱这些日日干农活的,可不能输给读书老爷啊。” 人群中有人哄笑一声。 “三狗子,你要真能挑满三百斤才怪了,你才多高?” 王三狗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怒斥。 “去你娘的,老子一定能挑三百斤!” 人群笑声愈大。 还有一群汉子正卖力的肥田,有人上了山,在河道里清出许多淤泥,用藤蔓编制的篓子挑下山来,哼着乡音浓重的小曲,一点点堆积在地里。 眼看着黄土上便多了大块大块的黑,心底别提多高兴。 不远处,少年周麻子正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垒石砌渠。 他瘦得像根竹竿,可力气不小,一块几十斤的石头被他轻松抱起,稳稳地嵌进沟沿。 如今几个半大小子听到另一边人群传来笑声,也咧开嘴。 “麻子哥,咱们真能养活自己吗? 一个小孩怯生生地问,但眼底也带着兴奋。 周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怕啥?阎大人都跟咱们一块卷起裤腿下地干,还怕饿死?” 那孩童兴奋的直点头,目光盯着人群正中。 魁梧的身躯穿着粗布衣裳,擦着汗,锄头的灰落下来,在明艳的阳光中浮起微尘。 这是这孩童生平头一次觉得日子这般有奔头,因为他看到爹和兄长都在笑,他们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晌午时分,赵渀带着十几个汉子从村外回来,每人腰间都别着短刀,肩上扛着锄头。 他们明面上是黑袍伺田队,负责巡视田地,防止野兽糟蹋庄稼。 可实际上,这支队伍是阎赴暗中训练的精锐,只等时机成熟,便会亮出獠牙。 第70章:班底 “大人。” 赵渀走近阎赴,压低声音。 “四族的人最近在联系各地里甲,打算让这批里甲带着他们的家丁管事,再去从县各乡镇扫一趟,所有粮食全都要榨干净,小庄没了里甲,恐怕瞒不了多久。” 阎赴如今刚刚放下锄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磨盘上,目光微冷。 “他们开始查了?” “那些百姓家里的粮食都动了没有?” “暂时还没头绪,但贾家派了人去县衙打听,估计很快会怀疑到小庄。” 阎赴沉吟片刻,漠然开口。 “那就让他们查,查得越紧越好。” 赵渀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越急,就越容易疏忽。” 阎赴所说的倒不是他们会对小庄在短时间内来一次搜查,毕竟对于缙绅四族,如今第一等要紧事,便是剿灭黑山匪,至于搜刮一批粮食去延按,都排在后面。 粮食随时都能搜刮,黑山匪已经打了这批缙绅的脸,还威胁着他们所有进出城的货物。 黑山匪一日不除,他们自然是一日不会安心的。 联系不上此地里甲,他们也没工夫管。 赵渀是老军户,各种诡谲厮杀算计见的多了,脑子一转便想清楚了,闻言不由狞笑。 或许这也是他们黑山匪的一次机会。 果然,彼时阎赴起身,漠然看着远处县城方向。 “今晚,召集周麻子,罗寻,阎狼等人。” 赵渀眉宇间戾气一闪而逝。 “是!” 当夜,小庄最东面的农家院落中,油灯摇曳,映照着几张肃杀的脸。 阎赴、赵渀、周麻子,以及王三狗等几名黑山匪的核心围坐一圈。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暗自点头。 眼下光是黑袍军便分为一明一暗。 明面上三十多人的黑袍伺田队打着护田的旗号日日操练,已逐渐有了精锐的影子。 暗地里的黑山匪则囤积在小庄村,白天屯田种地,晚上操练军阵。 “刘家覆灭,马家族人死伤惨重,加上此次粮食被劫,孙家二房身死。” 阎赴指尖轻点桌面。 “按照缙绅四族的膨胀姿态,这群老爷们一定会不遗余力,派遣家丁,周边农庄护院,甚至很有可能要求巡检司兵马参与,对黑山匪进行围剿。” “毕竟那些粮食的价格,一旦运送到延按,将会翻五倍,十倍。” “这群缙绅虽然也打算通过继续压榨百姓来补粮食,可真正被劫走的粮食,他们也绝不会放弃。” “所以,这几日内,或许他们便会出城剿匪!” 周麻子眼睛一亮,这名少年自从先后跟着阎赴杀刘覆文,覆灭刘家,杀马家人,及劫粮队之后,如今已是养成了一身的凌厉狠辣。 “咱们埋伏在山上,等他们出城剿匪时,杀个措手不及?” 赵渀眯起眼睛,思索半晌。 “不能太近,若是对方离县城不远,虽仍能斩杀,但难保不会走脱几人。” 阎赴目光森冷,看向缙绅四族所在。 “所以,我们得让他们自己走进死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陋的地图,指着一条蜿蜒的山路。 山路舆图上字迹宛然。 石牛山。 “仅凭缙绅四族自己的力量,绝不敢贸然出城,剿灭不知道数量和战力的黑山匪。” “因此,他们一定会选择向县衙施压,要求县衙出兵协同剿匪,追回粮食。” “而这条路周围山脉极多,是藏匪的好去处,两侧都是密林,适合埋伏。之后......” 话音至此,阎赴顿了顿。 “我会以知县的身份亲自陪同,到时候,我会找借口让他们走这条道。” 周麻子兴奋地搓手。 “大人,咱们这次真能宰了那群狗娘养的?” 他本就是从县被欺压的百姓,对缙绅愈发恨之入骨。 阎赴目光冷峻,看向舆图。 “不止要宰,还要让全县百姓知道,是谁在吸他们的血!” 接下来的日子,小庄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黑山匪的男人们白天种地,夜里偷偷磨刀。 镰刀、锄头、削尖的木棍,甚至几把从家丁尸体上扒来的钢刀,都被藏在了地窖里。 周麻子带着几个机灵的少年,每天假装砍柴,实则摸清了石牛山附近的地形。 哪条小路能绕后,哪片林子能藏人,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赵渀则负责训练伺田队的汉子们。 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练武,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月光练习合围、突袭。 阎赴依旧每日下田,可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每当有陌生人来小庄,他都会暗中观察,确保计划不会泄露。 距离行动如今已经不远,最初缙绅四族在野猪峡只给了阎赴十天的时间,眼见着过了六七日,县衙没有任何动静,缙绅四族明显开始愤怒。 粮食这个东西,多拖延一天,都有可能直接被消耗殆尽。 赵将匆匆自巡检司内赶来,恭敬对阎赴拱手。 “大人!四族有动静了,这些时日他们派出前来县衙询问的管事愈发频繁,一日便有六七波人前来询问。” 小庄东头的农家院子,黑山匪的所有骨干齐聚。 阎赴环视众人,沉声开口。 “几日之后,小庄要么重生,要么毁灭。” 从县四族的力量也并不弱小,黑山匪还在操练过程中,如今贸然和缙绅力量碰上,未必能讨得了好。 但,这支农民军最初的力量,必须要用磨刀石! 赵渀咧嘴一笑,戾气弥散。 “大人,咱们早该反了!” 周麻子也握紧刀柄,眼眸明亮。 “四族一倒,从县就是咱们的!” “以后再也不用受他们欺负了。” 阎赴缓缓点头,这一刻,神色平静。 是时候看看这支农民班底的战力了! 夜风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血雨腥风。 第71章:践踏! 距离野猪峡约定剿寇迄今已经是第八天,算算时间,阎赴没有继续停留在小庄。 他知道了,缙绅四族就快要等不住了。 不光是因为剿匪对他们的安全保障,更重要的是,延按的粮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跌价。 他们的百车粮食,若是不找回来,怕是之前投入的银两都要烂了。 果然,孙九年一脚踹开县衙大门。 彼时阎赴正在后堂批阅账簿。 这位孙家族长一身锦缎袍子裹着发福的身躯,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县尊大人好大的官威!” 孙九年面色铁青,不等通报便闯进三堂,身后跟着楚伯先、马元信等三位族长。 “我四家粮队被劫已过七日,县衙竟连个贼影都没抓到!” “县尊大人不是要剿匪吗?这便是咱从县的父母官给咱们的交代?” 阎赴缓缓搁下毛笔,抬起眼睛。 烛光下,这位魁梧知县面色平静,不卑不亢的眼眸,莫名让原本气焰嚣张的孙九年愣住。 恍惚间,孙九年又想到昔日阎赴任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刘家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 “诸位勿恼。” 阎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站起来的时候,官袍一抖。 “本县已命巡检司全力缉拿,只是城外地形复杂......” “而且黑山匪的来源还需多加考量,未必便是山匪,说不准是什么流寇,亦或是自北边汇聚而来的胡商......” “一派胡言!” 阎赴话还没说完,楚伯先一把拍在案几上,面对阎赴,昔日自称学生的几家缙绅是彻底不装了。 毕竟粮食损失,那都是真金白银。 “谁不知道那是一群泥腿子!还说什么胡商,阎大人若真有心剿匪,何不亲自带队?” “八日过去了,县衙可是没有半分动静!” 阎赴的目光在四位族长脸上缓缓扫过。 孙九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楚伯先满脸横肉抖动着怒意,就连韩家族长都阴鸷地摸着胡须,马元信则面无表情,漠然凝视这位知县。 今日之举,已算得上逼宫。 阎赴这位知县,要么顺从他们,要么从从县滚出去! “本县知道了。” 阎赴突然起身,惊得四位族长后退半步,只是听到他接下来的话,马元信几人终于冷笑起来。 “明日一早,本县便亲率县衙全部人手,随四位剿匪。” 孙九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县尊大人果然识时务!” 他转身对门外喊话,俨然一副县衙也是他们做主之地。 “传话下去,各家护院、佃户统统集合,再派人去绥镇请军户助阵!银子不是问题!” 楚伯先冷哼一声,轻蔑看着这位年轻的知县。 黄口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不逼此人一把,如今这位所谓的知县大人,只怕还要带着县衙的兵马蜷缩在此地不知道多久! 不过如此也好,既然有了开端,双方的处境反而挑明了,日后从县究竟是谁说了算,不管是阎赴还是缙绅四族,都已心里有数。 当夜,县衙灯火通明。 阎赴站在廊下,看着衙役们匆忙地准备兵器。 阎狼凑过来,低声开口。 “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有赵渀那边也通传了消息,现在罗寻他们已经买了许多药物。” “只等着天一亮,缙绅四族内部空虚,便立即前往。” 这名十多岁的少年如今也颇有几分魁梧之姿,手搭在刀柄上,眼底满是凶戾。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话给赵渀,按计划行事。” 这些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赵渀带着一批人先占据埋伏之地,罗寻和周麻子弟两人带另一批人,趁缙绅四族出城,便前往各族宅院。 过不了多久,从县便再也没有缙绅了! 次日黎明,县城南门聚集了近四百人。 孙家的护院清一色黑衣短打,腰挎钢刀,歪歪扭扭的三五成群低声聊着。 楚家的壮丁挥舞着锄头铁锹,赫然是从护院家丁里寻出来临时征调的。 韩家出了十个弓箭手,可惜箭矢不多,弓也都是从猎户家中强行征来的,各色各样都有,最近的甚至只能射出二十多步。 马家则拉来十八匹战马,青壮族人都挎着刀坐在马上,勉强算是骑兵。 最扎眼的是绥镇调来的一百军户,虽然衣甲不整,老弱病残极多,但好歹是正经官兵。 阎赴身着官服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巡检司的百余名兵丁和三班衙役。 他冷眼看着这支乌合之众。 哄闹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听起来格外刺耳。 人声,马嘶声,兵刃随意挥舞声不断响起。 “黑山匪盘踞城外月余,先害从县望族刘家,后接连袭杀马家诸人,如今连县里的粮食都敢劫!从县四族,为保境安民,捐了数百石粮食才凑出这支义军!” “尔等虽非营兵,然则杀一匪赏银一两,阵亡者抚恤家小,且让那黑山匪知晓,何为王法!” 孙九年正在马上高声训话,楚伯先的家丁已经迫不及待地踹翻了路边卖茶水的摊子。 楚伯先听着身边那老翁泣不成声,只冷哼一声,一夹马腹,便远远离开了。 “出发!” 孙九年一声令下,队伍乱哄哄地开拔。 绥镇的军汉还好,虽然行军队伍也不整齐,但至少能看出没多少人说话,安静赶路。 四族的恶奴打手护院,眼下却是骂骂咧咧,有将钢刀扛在肩膀上的,有佝偻着腰谄媚给自家少爷牵马的。 刚出城门,要往官道走得绕一圈,多走两柱香的功夫,因为城门外不远处便是大片农田。 楚家的几个少爷唾了一口,看着卑微跪在田边的农户。 “少爷们,官道在那边呢......” 老翁笑的卑微,一身大汗,竭力挥舞着手,冲几名骑在马上的楚家青年指路。 楚家大房嫡长楚青才马鞭一甩,怒骂开口。 “去你娘的,少爷是要剿匪去,管起少爷来了,想死不成?” 劈头盖脸的马鞭落在老农肩上,一道血印皮开肉绽,旋即纵马冲进麦田,马蹄将即将成熟的麦穗踏得七零八落! 第72章:山匪肆虐 六七个楚家青年一辈族人见状,有样学样,也是调转马头,走了近路。 “我的麦子啊!” 老农肩膀上皮肉伤痕狰狞,跪在田埂上哀嚎。 楚家大少爷楚青才哈哈大笑,扬鞭抽出一声爆裂声响。 “挡了剿匪大军的道,该当何罪!” 阎赴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身后,年轻的捕头阎狼眯起眼睛。 “大人,他们就这般糟蹋庄稼......” “看着。” 阎赴只吐出两个字,旋即抬头看着天色。 “他们的时辰,可不多了。” 刚才他杀心猛的升起,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冷冷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一路上,这支剿匪军如同蝗虫过境。 家丁们踹开农户篱笆,抢走鸡鸭,军户们顺手牵羊,连晾晒的衣裳都不放过。 几个阎狼从农户里擢升的衙役想阻拦,反被孙家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阎赴只坐在马上,约束着巡检司和衙门三班的兵马,心中冰冷。 看似浩浩荡荡,实则乌合之众。 这样的人,日后怎么抵御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农民军? 又怎么有资格对抗铁蹄入关的大清? 他想到朝堂之上的嘉靖和严嵩。 大明啊,日薄西山,当真是烂的厉害。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河滩休整。 阎赴独自走到河边,低头看着腰间犀带。 “叔大......” 阎赴喃喃自语,于河水中倒映出自己疲惫的面容。 殿试时,他何曾想过大明官场已经腐烂至此? 不知道张居正如今如何了。 按照时间,他应该还在翰林院学习吧?只是一想到之后张居正要革新面对的压力,阎赴不由得沉默。 这位好友也许自己都没想到,这座王朝已经满身腐肉。 亲眼见过,才知道这个时代有多烂! “大人!” 阎狼眼底生出一抹寒意。 “四家催着赶路,说天黑前要赶到石牛山!” 阎赴收起思绪,翻身上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县城方向,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县城西巷的一间破败院落里,老军户赵渀正在磨刀。 “赵叔,都准备好了。” 少年周麻子蹲在墙头,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不合身的棉袄里。 他仍是年轻,但先斩刘覆文,后灭刘家,再劫运粮队,如今眼里只剩下狼崽子般的狠劲。 院里聚集了黑山匪六十多人,有被孙家夺了田地的佃户,有被楚家打断了腿的货郎,还有被韩家逼得卖儿卖女的穷书生。 但,他们也是昔日劫粮队后,再也不能用自己名字的百姓。 如今都是经过数日操练的,他们手持长矛和从运粮队缴获的刀,眼底忐忑又激动的等待着。 “大人出城了?” 赵渀头也不抬地问。 “出了,四族核心青壮带着全部人手。” 周麻子咧嘴狞笑。 “四族的老巢现在只剩些老弱病残。” 跛脚青年罗寻从灶台后转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 “药配好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药是小庄的一名土郎中配的,之前他们已经试过,用量够大,便是黄牛也得倒! 赵渀终于站起身,老军户如今像座铁塔,他扫视众人。 “记住,只杀该杀的,大人收留我们,不是让我们变成和那些缙绅一样的畜生。” “谁要是趁机劫掠百姓,侮辱妇人,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众人沉默地点头。 “走!” 随着赵渀一声令下,众人四散而去。 罗寻带着五个人摸向孙家大院后厨。 他跛着脚,走路却出奇地安静。 孙家护院大半随队出征,剩下的几个正在门房赌钱。 罗寻将油纸包递给同伴,声音冰冷。 “井里、水缸里都下上,一个时辰后动手。” 一个时辰,药效必定发作。 与此同时,周麻子像只野猫般蹿上韩家的围墙。 他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翻墙越户如履平地。 “夫人说了,今晚要备好食材,明日设宴等老爷凯旋......” 一个管事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训斥着。 周麻子笑意冰冷。 凯旋?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那刀柄上还沾着运粮队里韩家族人的血。 四族均是先下了药,赵渀,周麻子,罗寻,王三狗各自带着人等待。 一个时辰后,孙家大院突然响起惨叫声。 赌钱的护院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没了力气。 墙头翻进来十几个黑影,为首的正是老军户赵渀。 “一个不留。” 老军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 对于这些平日里为虎作伥,劫掠乡邻的狗才,他从不会手软。 韩家的宴席成了血宴。 周麻子带着人从厨房杀到前厅,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们,此刻像待宰的猪羊般哀嚎。 一个十四岁的韩家子弟想翻墙逃跑,被一长矛射穿后心,栽倒在巷子里。 周麻子并未心软,毕竟他曾亲眼见到,这些人身上的锦衣玉食,和绫罗绸缎是怎么来的。 河西村的乡亲们迄今瓦罐里仍是空空如也! 城北的赌坊里,地痞李皮子正搂着相好的女子喝酒。 他是孙家的狗腿子,专门负责催租逼债。 “听说老爷们去剿匪了?” 女子他斟酒,李皮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等老爷们回来,那些泥腿子......” 门突然被撞开。 周麻子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把滴血的刀。 李皮子酒醒了大半,伸手去摸桌下的砍刀,但他太慢了,周麻子的刀已经斩入他肩膀。 等赵渀赶来时,李皮子已经成了一堆碎肉,周麻子站在血泊里,面无表情。 赵渀伸手招呼。 “还有周癞子。” 周癞子是楚家的打手,专门负责处理不听话的佃户。 当黑山匪的百姓找到他时,这个恶贯满盈的地痞正躲在妓院茅房里发抖。 “饶命啊!我都是被逼的......” 周癞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之前他便听到,这群匪徒袭击了四族,如今正在四处寻找四族的狗腿子,没成想自己躲在茅房还被找到了。 赵渀提刀拍打着他的脸。 “被逼的?张铁匠一家五口,也是被逼着淹死在河里的?” 城南豆腐坊,几个百姓缩在墙角,听到喊杀声渐渐平息,但他们不敢出门。 “好像......没来我们这儿?” 老师傅颤巍巍开口,愈发奇怪。 难道是专门杀大户的山匪? 第73章:杀缙绅 大明,京师。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张居正独坐案前,手中奏疏堆积如山。 他指尖划过墨字,眼中映出的是嘉靖二十七年的天灾人祸。 江南水患,江北大旱肆虐,湖广蝗灾遮天蔽日,陕西地震,屋舍倾颓,黄河水患......朝廷的朱批却永远只是着地方妥善处置,而地方官员的奏报里,字字皆是粉饰太平,掩盖民瘼。 若张居正没有真正看过最底层,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世道。 他能听到的农民义军,已不止一家......“妥善处置?” 张居正冷笑一声,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前几日户部侍郎的寿宴上,珍馐满席,女乐歌姬丝竹管弦。 席间京官们谈笑风生,无一人提及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在角落,只听到有人醉醺醺地笑着。 “天下承平,百姓安乐,皆赖圣上洪福!” 百姓安乐吗? 张居正闭了闭眼,心中翻涌着怒火。 如今他目光落在朝堂中。 刚刚考中,便亲眼目睹了替皇帝冲锋许久的首辅夏言于官场倾轧中支离破碎,那时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治理天下,不光要靠理想,还要有手段。 先保全自身,才能真正涉足天下读书人心里的权力中枢。 翻开桌案上另一份奏折,是陕西巡抚上报的剿匪捷报,称官军大破流寇,斩首数百级。 只是字里行间,张居正却读出了另一番景象。 “是流寇,还是百姓?” 喃喃开口间,张居正只觉一颗心逐渐冷却。 大概不过是活不下去的饥民,被豪强夺了田地,又被官府逼着纳粮,最终只能提刀造反。 而朝廷的兵马,杀的正是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 他们死后,也不是大明的百姓,而是......‘流寇’。 奏报里大部分山匪流寇,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张居正有些沉默,甚至心中有了一个放肆的念头。 这大明,和当年的元朝有何区别? 一样的官逼民反,一样的粉饰太平,一样的对百姓敲骨吸髓。 张居正猛地合上奏疏,胸膛起伏。 “这大明,究竟还能撑多久?“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忽然想起了远在陕西从县的好友,阎赴。 那个在殿试上策论惊艳、却被皇帝因相貌贬为同进士的狂士,如今在地方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若是他在,至少自己不会这般孤立无援,甚至能找个人诉说心中苦闷。 可惜,同进士不入京官,大概自己这一生也不会和阎赴相见了吧? “不知阎兄在陕西亲眼看到的地方,会是如何?” 张居正铺开一张信纸,蘸墨挥毫。 「叔大顿首,阎兄台鉴:京师浮华,然奏章之中,尽是民生凋敝、官吏贪腐之象。陕西连年灾变,不知从县实情如何?兄在彼处,可有施展抱负之机......」 信使快马加鞭,将信送往陕西。 同一轮明月下,此时的阎赴,正站在石牛山的山道上,冷眼望着前方混乱的缙绅队伍。 山道上,火把如龙。 缙绅家族子弟闹哄哄下了马,嚷嚷着要安营扎寨,休息片刻。 “快把小爷的歌姬叫来!” “就是,黑咕隆咚的赶什么路,吃饱了明日再剿匪也不迟,难道还差这一日两日的?” 几名从绥镇赶来的军户倒没如此放肆,不过眼见大队不走,索性自顾自生起火来。 “别说,那些农户自家养的鸡鸭就是香。” “马脸,你说的怕是不要钱的就是香。” 几十名军户哄笑着,有人靠在树旁,有人索性就席地而坐,盯着火上的烤鸡直流口水。 阎赴骑在马上,官服笔挺,面容沉静如铁,冷眼看着乌泱泱各自抱团的‘剿匪军’。 一百军户一处,家丁护院一处,民夫一处,各家缙绅子弟一处。 尤其是缙绅族人,更是荒诞的在剿匪路上还带着歌姬。 他身旁是孙九年、楚伯先、马元信等缙绅族长看着眼前画面,竟也没多说什么,只挥手示意众人休息。 “县尊大人,按照大人调查路线,前面就是黑山匪的老巢了。” 孙九年捋着山羊胡,眯眼笑道。 “此次剿匪,多亏大人调度有方。” 阎赴憨厚一笑,只拱手点头。 “客气,剿匪安民,本就是本县分内之事。” 他笑容朴实,眼底却藏着冷光。 他在等,等着‘黑山匪’这柄刀,等着黑袍军这柄刀,悍然出鞘! 月至中天,按照盘算,赵渀和周麻子,只怕已经赶到埋伏之地了。 如今,时机成熟了。 阎赴冷笑,森然看向面前这支乌合之众汇聚的队伍。 果然,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家丁脸色惨白,声嘶力竭。 “老爷!不好了!黑山匪趁我们出城,杀进府里了!” “什么!” 孙九年,楚伯先几人脸色骤变,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要知道那可是黑山匪啊! 昔日强盛如刘家,族人尽在,家丁护院不知凡几,都没逃过贼人灭门之祸,更何况眼下他们从县四族,还将族中青壮尽数带出来了。 家中母亲妻妾,以及一众稚童,焉能活命! “府中护卫全被杀了!老夫人,少爷小姐们......一个都没逃掉!” 刹那间,缙绅队伍大乱,孙九年、楚伯先等人面如土色,只觉天旋地转。 马家马元信更是乱了阵脚,面色惨白。 毕竟其余家族还好,马家原本便损失了不少族人,眼下这批族人若是再折损,马家都会跌落从县四族之流! 一时间,听曲的各族纨绔也慌了神,最宠爱的歌姬都顾不得了,连忙调转马头,怒吼开口。 “贼人当死,报仇,报仇!” “啊!黑山匪,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一百军户没多说什么,匆匆收拾了东西,一路奔走。 他们本就是从县四族花钱请来的,无论是在山里剿匪也好,还是在县城剿匪也罢,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回城!立刻回城!贼人如今应当未逃远,速速追剿!” 楚伯先嘶吼着,调转马头。 阎赴依旧端坐马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喃喃开口。 “回城?你们只怕回不成了啊。” 马元信如今一双眼眸宛若充血,正要拼命赶回城中,余光却瞥见一班人马在混乱中纹丝不动,一时间心头一跳。 果然,正是知县阎赴并其手下兵马。 第74章:下品县! 如今马元信家眷死伤惨重,连对知县的装模做样也顾不得了,咆哮开口。 “阎赴!尔等可是聋了?” “从县遭遇贼寇,还不速速带兵马回城剿匪!” “若吾等家眷当真有闪失,吾等必上书州府,令族人参你一个勾结贼寇之罪!” 狰狞咆哮中,楚伯先,孙九年等人也纷纷回头看去,却骤然变了脸色。 彼时,众人目光汇聚之地,那位魁梧的青年知县正缓缓抬手,声音冰冷。 “剿寇吗?本县要剿的贼寇,就在石牛山......” 一字一句,阴冷森寒,透着浸骨杀意! 轰! 两侧密林中,火把骤亮,喊杀声震天动地! “杀!” 老军户赵渀一马当先,带着两百名小庄奔袭而来,日夜操练的长矛兵从山林中冲出。 宛若洪流般,猛的撞进缙绅家丁,族人队伍之中,顷刻间将本就混乱的阵型撞的四分五裂! 这些黑山匪,本就是被缙绅夺了田粮的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军户,活不下去的流民。 他们训练半月,等的就是今日! 缙绅声势浩大,一定要他们死,那就谁也别活了! 坐在马匹上的阎赴,这一刻只冷眼看着面前,面无表情。 “阎赴!你疯了!” 孙九年目眦欲裂,拔刀挥舞,拼命抵挡,只短短片刻,向他刺来的竟有六七只长矛。 这些黑山匪,最先杀的,便是骑马的缙绅老爷! “你这是造反!” 孙九年眼底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敢?” 他明明收了四族的金条,田产,甚至也清楚的知晓自己等人背后在州府亦有族人,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同进士出身,朝中毫无根基的知县,芝麻绿豆大的官,竟敢杀他们? 孙九年想不通。 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楚伯先,马元信也变了脸色,几乎立刻便猜到事情不对。 剿匪的时候,这个年轻知县一意指向石牛山,早已埋伏好了兵马。 城中更是在他们前脚刚走,便遭遇了袭杀。 看来这位知县,已经谋划了许久,分明是铁了心要害他们。 阎赴终于撕下伪装,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挺立。 他缓缓抽出长矛,矛尖寒光凛冽。 “造反?” 这位浑身疤痕的知县冷笑一声。 “孙九年,你孙家霸占民田六千亩,逼死百姓三十七户,今日,阎某剿的,便是你们这些窃国之匪!” 话音未落,长矛如龙,一记横扫,直接将之前还在听曲的孙家纨绔挑杀! 血渍喷洒,阎赴面容冷厉,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鬼。 “杀!一个不留!” 跟在阎赴身后,一同前来的几个县衙老吏和老捕快变了脸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剿匪,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一时也不敢拔刀,唯唯诺诺的看着。 毕竟动了刀,他们得罪的可是州府那些官吏,也再没了回头路。 “这可是犯了大明律啊大人......” 老吏们声音颤巍巍的,虽然愤怒这些缙绅欺负百姓,可到底不敢动手。 然而少年捕头阎狼,年前被阎赴从人牙子里救回的孤儿,如今早已挥舞腰刀,竟自有一股疯子一般的狠劲,猛扑进敌阵。 典吏张炼在张居正赠送的时候,便会些武艺,眼下数月操练,更是力气剧增,带着县衙三班人马堵住退路。 王三狗带着黑袍匪的乡亲们举起长矛如林,脚步整齐划一,宛若催命。 “刺!” “刺!” 一声声咆哮,混杂着缙绅子弟的哀嚎和聘请军户的求饶声,火与血猛然覆盖深夜。 “阎赴!你不过是个小小知县!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阎赴已经纵马冲入敌阵! 他身材魁梧,力气极大,长矛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海,一枪便刺穿一名缙绅家丁的胸膛,借着马匹冲锋之力,横扫而出,直接将两名敌人掼出两丈余,一时竟威猛无俦,无人敢掠其锋。 “楚家可不只吾等,州府也有族人,阎赴,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楚伯先嘴角溢血,怨毒嘶吼,却被赵渀一刀劈翻。 阎赴大步上前,长矛如电,贯穿马家纨绔的胸膛,将他钉死在地上。 “州府?那便让他们来找本县!” “本县今日,只是在肃清山匪......诸位族长觉得,剿匪途中,四族遭遇山匪,不幸罹难,本县率兵马血战到底,绞杀该山匪,为诸位报仇,这样的奏报,如何?” 马元信神色变了,只觉胆寒。 如今之事,若是他们尽数被斩杀于此,城内家眷死尽,是非黑白,便当真只能靠着这位知县的一张嘴了。 那些泥腿子也不会为他们辩驳半句,毕竟阎赴在从县,可是号称阎青天! 想到此处,马元信瞳孔骤然收缩,额头冷汗疯狂冒出来。 “刘家!” 嘶吼声几乎贯穿战场,马元信颤巍巍提着刀指向阎赴,脑海中电光火石,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自阎赴赴任之后,先是刘覆文被匪徒斩杀,之后阎赴开始获得从县县衙权柄。 之后则是刘家遭遇灭门,阎赴进一步扩大在县衙的班底。 如今则是从县四族......原来从一开始,一切背后,都有这个唯唯诺诺的青年知县的影子! 马元信心中狂跳,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觉森寒之意弥散,浑身发冷。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阎赴闻言只冷冷看着他。 “刘家是山匪灭门,从县四族也是......” 如今冲杀已经到了尾声,这群缙绅家族族人养尊处优,本就没多少力气。 家丁恶奴拿了刀,到底没有杀人的胆子,被一冲阵,见了身边人先后惨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至于一群军户,老弱病残,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百姓,如今哪有胆子厮杀。 混战在阎赴将孙九年脑袋挑起的那一刻,彻底结束! “从今日起,从县再无缙绅欺压百姓!” 山野间,百姓的欢呼声如雷霆炸响。 第75章:开杀! 石牛山的夜风卷着血腥味,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发出声响。 山道上还残留着血迹,以及众多选择丢下兵刃投降的缙绅恶奴求饶的哀嚎。 阎赴骑在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提着一颗人头。 孙九年肥腻的脸已经僵冷,眼睛还睁着,似乎到死都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小知县手里。 尤其是这位青年知县,还只不过是一个朝中没有任何靠山的同进士,被他们拿捏了整整小半年,屁都不敢放一个。 “诸位!” 阎赴漠然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如今他面前站着的,是县衙一方,黑山匪百姓们一方,投降跪在地上的恶奴一方,欺压百姓的绥镇军户一方。 县衙的老吏、捕快、巡检司的兵丁,全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更不敢直视阎赴那双冷得渗人的眼睛。 刚才他们甚至没敢参与到这场厮杀中,只觉得对缙绅挥刀,心惊胆战。 “陕西混乱已久,残害百姓的狂悖之徒横行!” 阎赴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抖开高举。 “本官奉陛下密旨,彻查陕北缙绅勾结流寇、盘剥灾民之罪!” 火光照在那绢布上,隐约可见朱红大印,伪造的,但足够唬人。 毕竟不要说这群基层的老吏,便是县丞那些从八品官,都没见过皇帝的印长什么样。 这也是阎赴敢于伪造印章的底气。 老吏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瞥向阎赴身后的黑山匪,那群人提着刀和长矛,默不作声地站着,眼神却像狼一样盯着他们。 那样的眼神让他们心惊胆战,只觉得恐惧。 毕竟他们之前斩杀缙绅族人,家丁护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 有的老吏甚至哆嗦着瞪大眼睛,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真的有黑山匪,原来这些所谓的黑山匪,都是这位外来的青年知县麾下! 阎赴的声音这一刻在山林间响彻,有了皇帝的虎皮,自然义正言辞。 “孙九年、楚伯先等人,勾结匪类,私吞赈灾粮,致使百姓饿殍遍地!” 阎赴声音愈发冷厉。 “天灾尚可忍,人祸不可恕!嘉靖二十七年陕北大旱,饿殍遍野,可缙绅的粮仓却堆得溢出来!如今这些时日,缙绅四族大肆欺压河西村等诸多农户,劫掠余量,他们依旧不知悔改!” 他每说一句,老吏们的腰就弯得更低一分。 甚至有人快要站不住,一双腿脚只觉得发软。 他们哪能不知道,知县大人是铁了心要斩缙绅四族,甚至还当着他们的面。 “县尊......”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捕快颤声开口。 “可孙家、韩家、马家、楚家......在州府都有人啊......” “那可都是六品,甚至五品的官......” 老捕快快要哭出声来,六品五品的官,他们这辈子都没资格见一面,怎么会不恐惧? 如今知县阎赴当着他们的面斩了这群人,他们的下场几乎可以想见。 果然,阎赴冷笑。 “所以你们怕他们,不怕我?” 手里的长矛还在顺着矛尖的方向疯狂滴血,话音未落,黑山匪的刀齐齐出鞘,长矛也逐渐举起来。 老吏和老捕快们腿一软,差点跪下。 要知道刚才他们可是没有掺和半点斩杀缙绅的事,本想着就这般将自己摘出来。 至于知县阎赴所说的奉皇命,谁知道真的假的? 就算是真的,他斩光了州府官吏的亲族,难道还能置身事外? 这群老吏压根是打心底里不想搅和到这摊浑水中。 但现在,他们只能恐惧的盯着眼前的黑山匪。 “本官知道你们为难。” 阎赴忽然语气一缓,长矛缓缓垂下。 “所以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手一挥,黑山匪押上来几十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孙家的子侄、韩家的护院、马家的账房,还有楚伯先那个最爱强占民田的嫡子。 他们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惊恐,呜呜挣扎。 有人取出了楚家嫡子口中的破布,那纵马踏田的纨绔如今吓尿了裤子,嚎哭着哀求。 “别杀我,别杀我!” “阎赴,县尊大人,你不是缺银子吗?我知晓父亲藏匿银子的所有地窖,求给条生路吧。” “是啊县尊大人,放了我们,我们保证不说你和黑山匪勾结。” 他和身后孙家子弟竟是砰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脑门在尖锐的石块上撞出了血。 有了楚家族人的带动,被绑缚的一群缙绅族人纷纷有样学样,一个个卑躬屈膝的连连磕头。 阎赴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淡淡开口。 “这些人,都是附逆之徒。” “你们亲手杀了,便是戴罪立功。” 缙绅族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眼见哀求无用,楚家嫡子声音哆嗦着,色厉内荏。 “阎赴!你可知我二爷在州府担任官吏,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竟敢私设刑堂,假传圣旨,死罪,死罪!” 咆哮声此起彼伏,引得老吏们脸色惨白。 如今他们目光落在黑山匪和知县的长矛上,神情难看至极。 谁看不出来,知县要的是一份投名状! 不杀,今天走不出石牛山,杀了,从此就和阎赴绑在一条船上,再也洗不干净。 阎赴也没为难几人,只再度开口。 “当今陛下以黄老治国,天下本海晏河清,但短短十余年,竟先后有多次流民举义,足见民间遭遇缙绅之欺压。”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河道决堤,但这些缙绅,竟胆大包天,敢强征粮食,假传徭役,劫掠百姓家中粮食,其行为与盗贼无异,本县身为从县父母官,又奉皇命,自然该将之清扫,还百姓一片青天!” “若是尔等不信,之后本县自会请得圣上旨意,届时尔等也只能随这群缙绅,成为悖逆之徒。” “但如果尔等愿为陛下出一份力,则日后擢升一事,或许未必只在从县。” 未必只在从县! 一众老吏,捕快,兵丁眼神开始变了,甚至心脏都在砰砰跳动,眼底除了恐惧,还夹杂着兴奋与期待! 石牛山道,火把摇曳。 最后一句话,阎赴几乎是一字一句开口,尽管语调淡漠,却宛若重锤,凿入这群县衙老吏心底! 第76章:基础盘 是的,赫然是对基层官吏威逼利诱。 但阎赴并不在意,一双眼眸冷冰冰看着众人。 而这群老吏在听到知县如此笃定来日能请来圣旨验证,终于勉强信了几分,同时也开始咬着牙,默默思索。 良久,一名老捕快激动咬牙,抽刀! “我来!” 一刀捅进楚伯先嫡子心窝,动作干脆得像宰羊。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之前没有动手的时候,他的确畏畏缩缩,但做出了选择,那老捕快反而愈发亢奋期待。 擢升! 他等了大半辈子,如今中有有希望了! “还有谁?”阎赴环视众人。 老吏们哆嗦着上前,接过黑山匪递来的刀。 有人闭着眼乱砍,有人边哭边捅,还有个巡检司的老兵,砍到第三刀时突然嚎啕大哭。 “我是个怂包,我闺女就是被孙家逼得跳井的啊!” “我却不敢报仇!我没用!” 血渐渐汇成小溪,顺着山石缝隙流下去,渗进干裂的黄土里。 这些捕快,老吏,巡检司的兵丁提刀斩杀的时候,各种谩骂威胁和诅咒疯狂传入阎赴耳中,可惜,没用。 阎赴冷眼看着,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才点了点头。 从县‘剿匪军’中,欺压百姓的百名军户都已被黑山匪斩杀,缙绅四族的族人家丁,如今也彻底被斩。 “记住。” 阎赴踢了踢孙九年的无头尸身,神色肃然,目光锋锐,扫过面前这群人。 “今日是黑山匪于石牛山截杀孙老爷一行,吾等奋力救援,却寡不敌众。” “虽然拼尽全力斩杀了匪徒,为孙老爷等人报仇,可到底没能救下四族族人!” 阎赴话音落下,心思转的快一些的老捕快立刻眼前一亮,狠狠点头。 “不错,吾等救援不及,实在无可奈何!” “黑山匪贼人兵强马壮,等吾等杀出重围时,孙九年老爷,楚伯先老爷等人已遭遇不测。” 一众县衙老吏,巡检司大头兵如今都回过味来,狠狠点头,七嘴八舌的‘还原’事情经过。 毕竟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沾染了这些缙绅的血,一旦之后面对州府官吏清算,谁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正因如此,这群缙绅,只能是死在‘黑山匪’的手中。 而他们,也必须是剿匪成功,凯旋而归! 阎狼心思细腻,立刻带人布置现场。 毕竟缙绅四族都有州府官吏背景,日后不可能不到现场勘察痕迹,能做到细节,他们都不会放过。 县衙的捕快和衙役给缙绅四族的死尸换上粗布衣裳,把缙绅们的绸缎套在农户尸体上,甚至刻意用马蹄践踏出‘激烈厮杀’的痕迹。 巡检司的兵丁用刀锋将自己传出来的衣衫割开,用缙绅恶奴斩首的血渍伪装成伤痕,又到乱葬岗挖掘了几具尸身,佯做战死同僚。 黑山匪的王三狗咧嘴笑了,神色狰狞。 “大人,要不要再放把火?烧光了更干净。” 自从参与劫粮,斩杀缙绅后,王三狗如今没了对这些老爷们的畏惧,一双眼眸愈发凶狠! 阎赴摇头,扫视着现场布置中每一处细节和不合理。 “留点证据,才像真的。” 天亮时,一切安排妥当,阎赴翻身上马,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从县城墙,嘴角微微扬起。 “点齐兵马,回城!” 正午的从县,哭声震天,引来不少城中百姓惊疑不定,豆腐坊,几名老农户凑在一起,低声开口。 “这是......前些时日从县城出门的‘剿匪军’?这么快便回来了?” “人数怎么变得这么少?还有那些衙役和小吏在哭什么?你看看宋四郎哭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他娘老子死了。” “真去剿匪了?你瞧瞧,这些捕快身上都有血渍呢,衣服也被刺破了不少,还有人被抬着回来啊。” 各处的百姓都在暗中议论,与此同时,阎赴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哭的最为伤心,眼睛都红肿起来。 马蹄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甚至还夹杂着老吏的哀嚎。 “孙老爷遇害了啊......” “是吾等保护不力,竟致楚家上下剿匪的族人,全军覆没......” “马老爷多好的人啊,平日里还施粥修桥,想不到竟遭飞来横祸......” 老吏们捶胸顿足地嚎着,演技比唱戏的还卖力,阎赴看的分明,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那群天杀的黑山匪!我们拼死也没救回老爷啊!” 巡检司的兵丁抬着‘战死同僚’的尸首招摇过市,实际上那下面压着的,是连夜从乱葬岗挖出来的无名尸。 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偷看,有人啐了一口,赫然是一名老翁。 “他娘的,楚家那群畜生死了?” “好,死的好!” “早该有人收他们了!” 身边的农户们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都知道,老翁的女儿上个月,才被楚家的畜生糟蹋。 更多的百姓则是眼底带着恨意和快意。 “终于死了,这群祸害,这下总不能入灶台抢咱们的粮食了吧?” “他娘的,存了一年的粮食,他们硬生生从地窖里掏出来,还打断了老子的腿,报应来了!” 城南茶馆,几名延按县的商户看着满地白幡的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这从县,当真不太平啊。” “这些盘踞的豪强都说死就死了?听说昨夜还有山匪入城,几家地主缙绅族中上下,满门尽灭啊。” 阎赴骑马穿过长街,听着满城假哭,忽然觉得滑稽。 一年前他初到从县时,还是个被刘覆文和刘家上下架空的傀儡知县,即便是之后灭门刘家,依旧有四族替换上来,强行把控对从县最底层的管理权,那时候自己仅仅只是收回了县衙的政务权,人事权和财政。 之后自己组建县政司,还是在遭遇四族安插在县衙中的文书官吏掣肘。 如今,这座城终于彻底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造反之路,费尽心思一年,逐渐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基础盘。 第77章:造反前夕! 缙绅四族孙、楚、马、韩族长所带领的剿匪军在从县城外石牛山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场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从县。 更令人胆寒的是,四族留守族人在他们遇袭的同时,也遭遇匪袭,满门尽灭。 尤其是之前知县老爷带回城的那群兵马,抬着实体裹着伤痕,哀嚎之声响彻,更是让从县百姓人心惶惶。 白天便能在西大街街头见到行色匆匆的农户和货郎低声议论。 “这里本就靠近西北边陲之地,要么是胡人打过来,要么是马匪。” “多少人了?先是刘家,之后又是孙家,楚家......咱从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般乱过。” 更多的百姓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窝深陷,饿的皮包骨头,自然也不担心是不是会被山匪劫掠,都快要饿死的人,不怕这些的。 就在货郎和农户低声交谈的时候,仅仅一楼之隔,几人头顶,茶行二楼。 县外镇子上的小地主杜明德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作为从县茶行杜家的族长,他此刻正与十几位小家族的代表挤在茶行内,撰写诉状。 “杜兄,这措辞是否太过激烈?” 绸缎商李族长看的心惊胆战,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害怕被墙外的衙役听见。 “若那位知县老爷记恨......” “记恨?” 杜明德擦拭了一把肥硕脸上的汗,冷笑一声,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 “他阎赴身为父母官,任由山匪横行,致使缙绅四族灭门,这是渎职!是死罪!” “他还敢记恨吾等?旁的不说,便是孙家,楚家,刘家那些在州府为官的族人若是知晓此事,且看他还有没有时间记恨!”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恐惧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诸位难道不想分一杯羹?四族留下的产业、田地......” 原本还在恐惧的一群小地主,家族族长,如今却一双眼眸逐渐亮起来,兴奋也渐渐占据了上风。 祠堂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杜明德心底冷笑,恐惧与贪婪才是最惊人的欲念。 他蘸了蘸墨,继续提笔,神色狠辣。 “陕西布政使司延安府台鉴:从县知县阎赴,莅任以来剿匪不力,致使黑山匪患猖獗。” “今岁八月十五,缙绅孙、楚、马、韩四族族长率乡勇剿匪,竟全军覆没于石牛山。同日,四族宅邸遭匪袭,满门遇害......” 写到此处,杜明德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为何四族族长与留守族人会在同一天遇害? 这未免太过巧合。 但很快,对四族庞大产业的渴望压倒了他的疑虑。 要知道,四族先后接收了刘家的大部分产业,如今他们灭门了,就该轮到新的势力崛起了。 昔日刘家灭门,四族崛起,这是一个道理。 他甚至已经开始大胆想象,日后杜家也能成为在从县能呼风唤雨之辈的模样。 “杜老爷,我周家愿意联署。” “我们陈家也是。” “同往!” “好,好。” 接二连三的响应,让杜明德终于点头,愈发期待,将诉状推过去。 “在这里签名画押,天色一暗,周某便安排人送往延按府。” 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杜明德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青石板街面上,一队衙役正押送着几辆满载的马车向县衙方向疾驰。 马车上隐约可见诸多粮食和布匹,财帛。 “他们在搬运四族的财物!” 杜明德失声,眼底也愈发阴冷狠辣,几乎是咬着牙嚷嚷出声。 茶行内顿时炸开了锅,李家主拍案而起。 “好难看的吃相,四族才刚刚遭遇不测,这位县尊大人就迫不及待了?这不合规矩!四族产业应当由族人继承......” “哪还有族人?” 杜明德冷笑。 “都他娘的死绝了。”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 杜明德忽然明白了阎赴的打算,这位知县是要借四家无人,行抄家之实! 好算盘啊! “快,继续写!” 杜明德回到桌前,笔走龙蛇。 “阎赴不仅剿匪不力,更借机侵吞缙绅家产,罪加一等!今日入夜,我们就派人将诉状送往延安府!” 一众汇聚在此地的小地主,族长兴奋的同时内心也夹杂着深深的忐忑和恐惧,毕竟黑山匪的手段太过酷烈。 先是刘家灭门,如今缙绅四族又相继灭门,看样子是专挑有钱人家下手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到自己等人头上。 因此不管是为了自己族人的安全,还是为了利益,这份诉状,非写不可! 入夜,县衙后堂,阎赴正借着油灯的光亮审阅诉状。 烛光映照下,他那道从锁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他在家乡帮助乡亲,和艰难求生的印记,却成了嘉靖皇帝将他从一甲贬到同进士出身的理由。 阎赴声音很轻,一字一句的念着,眼底含笑。 “从县知县阎赴,莅任以来剿匪不力,致使黑山匪患猖獗......” “非但剿匪不力,更借机侵吞缙绅家产......” “好,很好。” 若是杜明德等人在,必定会吓的心惊肉跳! 他们如此严密的撰写诉状,短短半日的功夫,竟便出现在这位知县大人的案头! 宣纸被放在老旧的木制桌案上,阎赴指尖敲打着,发出一点点声响,眯起眼睛。 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甚至还抿了一口茶。 “大人。” 赵观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果然如你所料,杜家牵头,十七家小家族联名写了诉状。” 阎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们说本县剿匪不力,导致缙绅四族灭门,甚至伺机侵吞四族财产。” 阎赴笑意收敛,彼时面无表情。 “这正是我想要的。” 当日入城,大家都看到,他麾下的巡检司兵马,县衙三班亦有‘折损’,自然不会怀疑到这位知县才是真正的凶手! 如此一来,他们便更不怕被州府查证! 第78章:请大明赴死 这一刻,阎赴起身走到窗前,魁梧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他看着月色下的从县县城,这座被缙绅压榨了数百年的小城,如今终于落入他的掌控。 “传宋四郎来。” 赵观澜闻言肃然拱手,转身离开。 看着这名书生的背影,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县政司四人对从县,从缙绅到商户,从百姓到地痞,已算是彻底营造出了一张大网。 这步棋,看起来走的不错。 片刻后,中年文书宋四郎清瘦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县衙三堂。 “大人。” 宋四郎便是昨日亲自操刀斩杀缙绅族人的老吏,甚至一边砍一边流泪。 阎赴回城时便已经让赵观澜等人打听过此人,发现此人之前确遭缙绅之害,而心思缜密,为人圆滑,倒是可堪一用。 眼见对方入内,阎赴抬手。 “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事要交代给你。” “且先看看此状纸。” 话音落下,阎赴便将杜家等十七家小缙绅地主的联名诉状递了过去。 宋四郎心中忐忑,直到看清字迹,猛然变了脸色。 “大人,万不可让这份诉状传至州府衙门,缙绅四族的族人可都在其中啊。” 眼见宋四郎紧张到面色泛白,阎赴淡淡摇头。 “为何不允?正该如此。” 宋四郎错愕神色中,见到这位魁梧县尊再次开口,神情笃定,心中竟也没那般慌乱了。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延按府。” 阎赴转身,从桌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这里是五百两白银,一千两银票。按我之前交代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一个都不能少。” 交付了包裹,阎赴将杜明德等人的诉状收起来,拍了拍宋四郎的肩膀。 “你说,银子和这些东西全都送到州府衙门,他们是相信缙绅四族被吾等斩杀,还是相信本县一时疏忽,导致‘山匪’猖獗?” 宋四郎顿时明白过来,眼底同样兴奋。 不错,十七族同时证明缙绅四族死于山匪手中,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结果! 彼时他接过包袱,手微微一沉。 “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宋四郎正要退下,阎赴又叫住他。 “等等,让陈守拙带人把四族的仓库都搬空,一粒米都不要留下,对外就说......是保护证物。” “是。” 待宋四郎退下,阎赴重新坐回桌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簿。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四族粮仓位置,粮食储备数量。 “阎狼,吩咐下去,明日熬粥,加肉,务必要送往各村镇。” “告诉乡亲们,只要有县衙在,他们便饿不死!” 阎狼自门外转入,闻言抱拳。 “是,大人!” 彼时这名少年捕头眼底亢奋,但也激动。 大人永远能记得这些百姓,真好。 次日清晨,从县西街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阎赴命人架起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制肉粥。 锅中的糙米混合着切碎的腊肉,还有一些野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听说了吗?阎大人把四族强征的粮食都拿出来赈灾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捧着碗,对身旁的人说道。 “可不是。”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憔悴妇人如今眼睛却亮晶晶的,将孩子又往怀中紧了紧。 “那些缙绅老爷们死得好!活着的时候恨不得吸干咱的血,现在啊,这就叫遭报应!” “一群短命的,再让他们搜一遍还了得?” 队伍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半个月前,缙绅四族以徭役为名,强行征收了农户,佃户家中七成的存粮,导致许多人家断炊。 若是这次没被灭门,听说还打算继续把这些农户,佃户家里的粮食再搜刮一遍。 如今知县老爷开仓放粮,自然迅速赢得了民心。 阎赴远远地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粥铺前的人群,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 这些百姓是因他设计而受苦,但他没办法。 他必须要让这些百姓认清这座腐朽王朝最残酷的一面。 张炼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大人,校场已经准备妥当。” “好。” 阎赴点头,老旧衣衫在寒风中扬起。 校场位于县城西北角,原是巡检司操练乡勇的地方。 此刻,校场上整齐地列着三支队伍。 左侧是身着统一黑袍的黑袍伺田队,中间是县衙官吏组成的队伍,张耀祖,赵观澜等人赫然在列,右侧则是劫粮队的百姓,之后的黑山匪众,如今以周麻子,罗寻,王三狗等人为首。 三队人马站得笔挺。 阎赴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近一年的精心布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诸位。” 彼时阎赴声音洪亮如钟,神色肃然。 “缙绅四族鱼肉百姓,天怒人怨,如今已遭天谴,但从县不能乱,百姓不能苦!” 台下众人眼眸亢奋,谁都知道从县缙绅的‘天谴’是什么。 阎赴继续开口。 “即日起,原伺田队更名为黑袍农民军,负责维持乡里秩序。” “县衙成立黑袍枢秘局,由张耀祖,张炼二人,率领县政司,统筹全县政务。” “原黑山匪更名为黑袍陕北军,周麻子,罗录,王三狗三人各率一队,专司剿匪安民。” 他每宣布一项,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即日起。” 阎赴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 “从县将迎来新的秩序!一个没有缙绅压榨,没有贪官污吏的世道!” “接下来的从县,只有他娘的公平!” 这位县尊大人向来稳重,但这一刻,他言语粗俗,欢呼声反而愈发震天动地! 连赵观澜,陈守拙这样的吏员也纷纷攥紧拳头,咬牙看着,只觉这一日的风沙都夹杂着希望的气息! 没有缙绅,没有欺压! 阎赴看着这一幕,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 公平的,不会只是从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延安府的诉状、朝廷的问责都还在路上,但他早已布好局。 嘉靖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因相貌丑陋被他贬谪的农家子弟,正在陕西边陲的小县城里,酿造着一场足以撼动大明王朝的风暴! 第79章:此地易主! 从县变天,黑袍陕北军,黑袍农民军,黑袍枢密局相继成立,与此同时,一队粮队顶着黄沙出现在官道。 陕北的风沙卷着尘埃,扑打在从县低矮的城墙上。 二十多岁的虎全海勒住马缰,眯眼望着城门上斑驳的从县二字,眉头微皱。 陕西延安府以南,沟壑纵横,沙土遍地,贫瘠荒凉。 从县作为陕北下品县,既无丰饶物产,又无商路要冲之利,历来是朝廷眼中的鸡肋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同进士在朝中没有根基,会被直接抛来此地的原因。 此地马匪横行,边军驻扎不远,却因油水太少,连兵痞都懒得常来劫掠。 然而如今,官道上宛若长龙的粮车,在黄沙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景象。 虎家,延安府有名的行商大族,表面经营粮货、药材、皮草买卖,暗地里却掌控着陕北至河套的数条隐秘商路。 他们祖上曾是元末红巾军刘福通的旧部,兵败后隐姓埋名,潜藏于陕北,起初家族一直等待着东山再起,但渐渐大明局势稳定,也就没了指望。 永乐年间,虎家先祖虎威以商贾身份立足延按,实则暗中勾结马匪,劫掠过往商旅,再以行商之名销赃。 百余年来,虎家明里是正经商户,暗地里却豢养私兵,与各路马匪互通消息,甚至亲自下场劫道,专门劫掠缙绅富商,可谓赚的是钵满盆满。 此次虎家年轻族长虎全海率队前来从县,正是因为听闻此地缙绅四族,楚、孙、马、韩放出消息,欲大量收购粮食,甚至孙家族长孙九年还放出话来,说只要有粮食,来多少他们四族便能收多少。 虎家手中有大批来路不明的粮草,正愁销路,自然不愿错过这桩买卖。 “族长,这破地方真有人高价收粮?” 身旁的族弟虎三刀啐了一口,吐出来一嘴的沙子,眉头紧皱。 “连个像样的城门楼子都没有!” 可不是? 随着虎三刀的话音落下,不少人抬头看向矮小的县衙城墙。 不是青砖石块垒葺,倒像是黄泥一点点糊上去的。 简陋,实在太过简陋! 虎全海没答话,目光反而落在城门口。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地上的马粪。 城门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涂抹着朱色。 “入城者,须沐浴净身,防瘟病流传。” 马车轱辘在城门口发出吱呀声响,虎三刀瞪着一双牛眼,上下打量着,半晌嗤笑一声。 “一个什么油水都没有下品县,倒弄得挺讲究。” “咱还是头一次听说,洗个澡还能防瘟病的。” 话音才刚落下,一名扫地的汉子眼见对方神色轻蔑,当即收起扫帚,肃然开口。 “这位先生说的可不对,咱知县大人说了,瘟病都是因为吃喝行走带了不干净的病气,洗了澡,自然便不会携带病气了。” 那汉子一指面前马粪。 “大人说,不喝生水,不吃生食,不四处排污,便不会有问题。” “有意思。” 虎全海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座城池。 外面黄沙漫漫,里面反倒是干净整洁,虽然残破,可偏偏给人一种极为舒适之感。 “一个下品边县,倒讲究起来了。” 他愈发来了兴致,带着粮队入城,抬手示意身后十几名族人。 “都把刀藏好了,别惹事!” 他打算好好看一看这个小县有什么不同之处。 虎家众人牵着马匹入城,很快便察觉到此地的不同。 街道虽不宽阔,却有二十多个汉子,正在铺上碎石,雨水污水顺着沟渠流淌,不像别的边县那般泥泞不堪,一下雨即便是青石板地面的沟壑,也能看脏兮兮的泥浆。 路边的小贩规规矩矩地摆着摊,没有吆喝拉扯,更没有强买强卖。 几个衙役挎着腰刀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如鹰。 虎全海心底诧异,这只是衙役,不是边军? 他瞧着这些虎背熊腰的汉子,一丝不苟的来回巡视,甚至隐隐能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点杀意。 那是手里沾染着人命才能有的气势。 虎全海甚至转头又打量了一下城门,心底默默的生出几分警惕。 莫说一个下品县城,便是延按府城,都没有这般气势的衙役啊。 “族长,你看!” 虎三刀压低声音,指着街角,那里支着十多口大锅,热气腾腾,数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并不拥挤争抢,也不说话,井然有序的正排队领粥。 更让虎三刀难以置信的是,这群百姓和他们见到过的其他领粥的百姓不同,每个人都是自觉只领走了一点点,便转身离开。 其他县,甚至州府的百姓见到这般情形,只怕是挤破了头都要多抢一点。 虎全海走近几步,鼻尖一动,眉头猛地挑起。 “是米粥?不是麦麸?” 那些氤氲的香气里,根本是最纯粹的粮食的味道。 可这种粮食,怎么会用来发放给这群最底层的百姓!怎么可能! “真是米!” 若不是衙役阻拦,虎三刀几乎将脑袋伸到锅里,瞪大眼睛。 “还掺了豆子!” 虎全海心头一震。 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州县施粥,可哪家不是用麦麸、稻糠掺野菜糊弄? 这从县,竟真舍得给百姓吃米? 正惊疑间,忽听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四名持矛的兵卒列队走过,步伐铿锵,眼神凌厉,绝非寻常县城的散兵游勇。 “是巡检司的兵马......” 如今虎全海已暗暗攥紧袍袖中的手,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是没见过巡检司的兵马,他甚至亲眼见过陕北卫所防御蒙古人的兵马,可那些所谓的精锐兵马,完全就是老兵油子,指望他们排列整齐,阵容威严,做梦。 不仅如此,更让他深吸一口气的,是这些巡检司的兵马。 一个小小的县衙兵马,竟然也带着杀气。 “这地方......不对劲。” 等到那批衙役走远,虎全海终于低声开口,因为这座县城,和他历年来见到过的所有县城,分明都不一样! 第80章:肃杀之气 从县的客栈不少,尽管缙绅四族的基业荒废了,但县衙却迅速接手,所有商铺一应俱全,照常营业。 虎全海让族人先去客栈安置,自己则带着虎三刀在城里转悠。 他得打听清楚这座县城的不对劲,不仅如此,他也要尽快找到缙绅四族,这可是他们最大的卖家,不然这几十车粮食一旦霉变,可就麻烦了。 如今正在街角卖炊饼的吴老汉身边,突兀便多了两个大汉。 虎全海很是熟练,掏出铜钱买了两个饼,才装作外地行商的商户,不经意的开口。 “老丈,这从县如今是谁当家?怎的这般整洁?” 吴老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眼里甚至带着骄傲。 “那可多亏了咱阎青天啊,阎青天来了不到一年,就把城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且瞧,路面也整洁了,没了地痞混混,就连欺负咱泥腿子的纨绔如今都早了天谴呢。” 不光是吴老汉,一提到阎青天三个字,周边的商贩,甚至过路的农户都不由自主的夸赞。 这还是虎全海头一次见到一座城的百姓如此爱戴一名地方官的。 此人到底有什么能力? “阎青天?” “阎赴阎知县啊!” 老汉咧嘴笑着,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年纪轻轻,可见过皇帝老爷呢!” “你们是没见过,咱阎青天,几百年来也就这么一个了,谁家知县老爷肯提着泥浆到泥腿子的房屋顶上给人修补房顶?谁家知县老爷肯正眼看一看没了爹娘的乞儿?” 提起知县,一群百姓近乎喋喋不休。 虎全海心头一动,又皱眉开口。 “听说本地有四族,楚、孙、马、韩,他们如今......” 话音未落,吴老汉脸色一变,左右看看,似乎生怕被那群杀才找上门来,半晌才小声道。 “没了!全让黑山匪灭门了!” 话语中的惶恐让虎全海瞳孔一缩。 “什么!” 黑山匪? 虎全海浑身肌肉紧绷,凝视着这座城池,只觉得愈发看不透。 什么山匪能堂而皇之的灭门一座县城中的四族? 这所谓的黑山匪,只怕另有玄机! 但现在也来不及让他多想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原本就是冲着四家高价收粮的消息来的,如今买主全死了,他这几十车粮食卖给谁? 傍晚,虎全海正在客栈里发愁,忽听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族长,门口有个年轻人,说是奉了此地知县的命令前来会见。” 虎全海疑惑起身,点头,心中一跳。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商队,怎能引来那位声名赫赫的知县注意? 推开门,一名身着典吏服的少年气宇轩昂,正站在门口,淡然行礼。 “虎掌柜,在下从县典吏,张炼。” “我家知县听闻虎掌柜带着大批粮食抵达,特命张某前来邀请,今晚于食为天设宴,共商要事。” 虎全海眼见这少年一身气度,不由神色郑重,点头。 张炼走了,事情变的愈发奇怪,虎全海思索着,不知道那位神秘知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既然提到粮食,或许,即便没了缙绅,也还能有转机。 思索至此,虎全海索性一咬牙。 “三刀,留四个兄弟看守粮食,其余人,今晚随我前往赴宴!” 他也想看看,那位百姓们口口相传的阎青天,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虎全海带着虎氏商行的人故意提前一步抵达包房,忽听楼下传来喧闹。 虎全海推开窗,远远望去。 街道上,百姓纷纷自发避让,眼底带着崇敬。 八名衙役开道,腰挎长刀,步伐整齐如一人。 随后是四名少年捕快,为首的约莫十六七岁,眼神冷峻如狼,正是阎赴亲手培养的少年捕头,阎狼! 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年,步态干练,目光炯炯,正是白日里前来传讯邀请的张炼。 张炼其后,则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军户,腰杆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赫然是边军出身的赵渀。 人群最后,一名青衫魁梧之人缓步而行,面容粗犷,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虎全海心头狂跳,这排场,哪里像个七品知县?便是州府大员,也未必有这般气势! 雅间门开,阎赴负手而入,目光如电,直刺虎全海。 昔日跟随刘福通造反的虎家少年族长同样站得笔挺,神色昂扬。 双方目光对峙,宛若交锋。 只短短一瞬,虎全海看着眼前这位眼眸渊深的知县阎赴,忽的朗声开口。 “边城旧貌换新颜,一扫黄沙见青天。” 这是他对这位知县的试探,他也想看看,这到底是被人捧出来的,还是当真不凡。 阎赴眉梢微动,哪里不知道对方所想,当即随口接道。 “但使民心同戮力,何愁前路不争先?” 虎全海笑了,深深看了一眼阎赴,这诗里藏着的抱负,他哪能听不出来。 不过更让虎全海洋忌惮的,是的这位魁梧知县身边站着的身影。 那个少年是典吏,老军户穿着巡检司兵马甲胄,还有一名少年捕头。 这已经不仅仅代表气势了,而是意味着整个从县都在此人掌握之中! 他猛地抱拳,率先行礼。 “虎某唐突,今日得见阎青天,方知从县非庸碌之地!” 阎赴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虎族长无须多礼。” 身后,阎狼、张炼、赵渀齐声喝道。 “诸客请坐!” 声如雷霆,震得虎家众人面色一变,隐隐有金戈铁马肃杀之气。 一众虎家族人更是不自觉汗毛倒竖,愈发瞪大眼睛。 若说之前衙役有杀气,巡检司兵马有杀气便也罢了,毕竟他们所做的,也是能见血的行当。 可张炼一个典吏,怎么竟也像是行伍之辈? 眼前四人,说他们是精兵只怕也有人信。 这从县一个小小的县城,究竟是何处来这般肃杀精干之人! 饶是多次亲自提刀剪径,这些人一身气势,仍让虎三刀手心冒汗,眼前众人,绝非池中之物。 至少也不是州府衙门中那些欺软怕硬的老兵油子,散兵游勇可比。 第81章:杀良冒功 天香楼二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身着朴素衣衫的阎赴平静落座,渊渟岳峙。 窗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投在绘着食为天包厢老旧的屏风上,如同一杆旗帜。 “虎掌柜,请。” 阎赴温和开口,竟有些不怒自威之态。 “听闻虎掌柜等人,是得到缙绅四族消息,前来售卖粮食的?” 虎全海闻言变了脸色。 这位知县倒是好灵通的消息,自己才来从县多久,还没见到缙绅四族买家,就被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眼见着生意在前,虎全海也忍不住开口。 “不错,但虎某听闻四族如今遭遇不测......” 这种交易上一旦露怯,自然会被压价,但相比之下,虎全海更怕几十车粮食折在自己手里,这些粮食一旦霉变,那当真是一文不值了。 阎赴闻言沉默片刻,脸上悲愤交加,声音却稳如磐石。 “惭愧,说来都是本县的不是。” “从县四族遭此大难,本官实在痛心疾首!” 虎全海摩挲着粗糙的手指,皱眉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阎青天。 他身后站着四个腰佩弯刀的族人,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寒光,马匪的凶煞气息弥漫。 阎赴与虎全海这位年轻的族长对视,心中思索。 之所以知晓此事,赫然是因为之前在查抄四族往来信笺的时候看到的。 虎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派人暗中调查,才发现此族表面上算是商户,背地里却做着马匪的勾当。 大家都传言他们只劫掠过往富商和缙绅,实际上普通百姓也不是不劫,只是缙绅富商劫财,百姓,却是连人也回不去! “阎大人节哀。” 虎全海咧嘴一笑,眼眸平静,似乎买主是谁无所谓。 “只是不知这黑山匪是个什么来头,竟敢对缙绅下手?” 要知道这世道,马匪在外能劫掠,入了城可就是个普通骑马之人,和真正有甲胄箭矢火铳的兵马,战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君不见他虎家如此势力庞大,也只敢在野外剪径。 想不到小小一个从县,居然有山匪能闯入县城将人灭门,怎么能让他不好奇? 听到虎全海发问,阎赴重重放下茶盏,瓷器与红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眼底也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缕恨意。 “上月四族运粮队在野猪峡遇袭,他们便私自组建乡勇剿匪,随行的不光是家丁护院,还有本县和巡检司,衙役,一并护送。” 他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盘中蜜饯跳了跳,几乎算得上咬牙切齿。 “谁知反被匪寇偷袭庄院,满门......唉!” 说到悲切处,阎赴眼眶泛红。 他袖中暗藏的姜片刺激着眼睑,竟硬是逼出两滴泪来,阎赴心中漠然,这演技若放在京城戏班,怕是能当台柱子。 虎全海眯起眼眸。 他十三岁随家人走南闯北,迄今已近十年,见过太多官吏演戏,但眼前这位知县悲恸中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着眼泪,让他一时难辨真假。 “不过虎掌柜的也不容易,如今眼见便要入了冬,粮食再运回去,难免沾染潮气发霉,既如此,本县愿用四族库中财帛换取粮食。” 阎赴擦拭干净眼泪,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 “这是初步清点的清单。” 虎全海接过账册,目光划过白银六万两,布匹两万匹等字眼时,瞳孔微微收缩。 这居然是从县四族的账簿? 他甚至能从上面看到从县各地的田产地契所在。 这一刻,虎全海忽然狞笑,手中账簿合上,径直抛在桌案上。 “阎大人好胆识,四族尸骨未寒就动他们家产,不怕州里问罪?” “虎某虽不是从县之人,倒也听闻过,四族均有族人在州府衙门为官啊。” “相信虎掌柜也看到了,如今从县处处都摆放着粥棚。” “不是因为从县大方,实在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为保从县百姓度过荒年,本官甘冒此险。” 阎赴挺直腰板,官袍上的鹭鸶补子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义正言辞的姿态,看的虎全海惊疑不定,一时间居然摸不清此人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而阎赴也趁着虎全海怔然的功夫,向桌案上的账簿伸出手。 “罢了,虎当家若不愿......” “本县也不能勉强。” “换!当然换!” 虎全海一把抢过账册合上,迫不及待的开口,虽然阎赴没打算把地契田产给自己,但那些金银财帛已算是不少,换了粮食说不定还有多的。 与其让那批粮食跟在自己身边发霉,倒不如发一笔大财。 “不过......” 他忽然凑近,神色也逐渐凶悍起来。 “我这儿还有桩生意,就是不知道县尊大人有没有这个魄力接下了。” 一听到生意两个字,阎赴当即开口。 “那就要看虎掌柜能拿出什么货物了。” “如今从县穷啊,百废俱兴,什么都缺。” 不怕这位知县胃口大,就怕阎赴不搭话,闻言虎全海也笑了。 “人,不知道县尊大人缺不缺?” 随着虎全海击掌三声,大门滑开。 一个独眼汉子押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进来,他们脖子上都系着染血的麻绳。 “边境最近不太平。” 虎全海抽出佩刀,刀尖抵住一个老汉的额头,一双眼眸却死死的盯着阎赴。 “只要大人出钱,这些‘敌军首级’今晚就能送进大人军功簿。” 是的,这是一场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百姓口中的阎青天,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和资格,与自己合作。 既然对方能打探到自己粮食的消息,未必不能打探到虎家暗地里的营生! 敌军首级? 阎赴心底戾气一闪而逝。 那老汉满口土话求饶,分明是本地口音! 但阎赴也顷刻间便明白了对方所谓另一桩生意是什么。 那便是拿这些他们随意抓来的路人,当作军功,让各地州府县衙,以及卫所出钱,抓捕一群平民,杀良冒功,脑袋一割,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汉人还是‘敌军’! 虎家,好得很啊! 第82章:基层控制 天香阁包厢内,阎赴眼神偶尔恍惚扫过痛哭哀求的几名百姓。 正统年间,瓦剌频频南下,大同总兵郭登便被举报斩樵汲者冒功。 嘉靖年,胡宗宪发现官兵取途人首级,膏血尚温。 以至于如今往后推去的历史! 万历年,辽东副总兵查大受因杀良冒功,致义州城外积颅如山,多有椎髻赤足者。 崇祯年,洪承畴亲自承认各营报功,率多难民,陕西御史吴甡发现参将所献流贼首级中竟有妇人头颅,发髻上还插着银簪! 大明朝,烂透根子了,这也是他们的生意!! 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攥起来骨节几乎炸开,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本县要活人,工匠、农夫,拖家带口的最好。” “身体残缺者不要。” “哦?” 虎全海刀锋一转,削下老汉一缕白发,眼底也终于浮现出贪婪神情。 既然面对自己杀良冒功的提议都无动于衷,想来和自己多半也是一路人,一时间,这位二十多岁的族长笑意愈发浓烈。 “县里死了太多人。” 阎赴不动声色地推过一把银子。 “虎当家若有余力,帮本县寻些会打铁的、懂木工的,价钱好商量。” 公然买卖百姓,虎全海突然狂笑。 “好一个爱民如子的阎青天!” 他挥手让人带走村民,点了点头。 “三日后,北门外十里亭,虎某堂弟自会在那里等候。” 待虎全海一行人的马蹄声远去,阎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手中茶盏狠狠砸向桌案,瓷片四溅。 “该死!” 他又想到那个一口陕西乡音的老农绝望哀求的姿态,与虎全海狞笑模样混杂在一起,格外刺眼,这一刻,水光倒映着他眼中的杀意。 第二日清晨,县衙三堂内,正在批阅文书的阎赴听到门外喊冤之声,眯起眼睛。 升堂所见,赫然是一名老农。 “阎青天,都说知县是青天大老爷,还望知县为小老儿做主啊......” 随着税课司的刘书办被绑缚在堂下,阎赴听着案子,心中思索,索性看向阎狼。 “告诉百姓,今日准旁观,所有冤屈,均可道来,本县一一决断!” 旋即方才目光转向堂下,看着面色惨白的刘书办,此人曾为讨好四族,逼得城南王铁匠一家投井。 “大人饶命啊!” 刘书办磕头如捣蒜,额头渗出血来。 做为县衙一员,自也参与过石牛山斩杀缙绅,哪里不知道这位知县的狠辣! 阎赴端坐,身后站着典吏张炼和少年捕头阎狼。 “王铁匠的闺女才十二岁。” 阎赴翻开一本泛黄的状纸,指着刘书办。 “你逼她爹交三倍夏税,让她不得不自己到孙家府上遭人凌欺,就为换讨好孙家管家换一份差事?” 刘书办惶恐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哆嗦着磕头,但阎狼却眼眸森冷起来。 这位少年捕头自己也带着一个妹妹,哪里能听得这般欺负人的畜生。 “大人,阎狼请与此人明正典刑,以正法纪!”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阎赴眼底算算时机差不多,当即狠狠开口。 “准!按律仗五十!” 一群衙役如今都是阎赴的人,投名状还在阎赴手上,自然不敢不尽心竭力,当即狠狠出手,只十棍,便打的此人皮开肉绽,再十棍,骨断筋折。 刘书办被拖走的时候,有眼尖得分明看到地上呕出的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 卖炊饼的赵婆子突然冲出人群,枯树枝般的手指向一个胖吏。 “这畜生去年抢了我孙女!” 她颤抖的声音像一把刀,划开夜色。 随着更多控诉响起,院中渐渐沸腾。 阎赴抬手示意,喧哗立刻静止。 “一一审明,明正典刑,为民除害!” 旋即又转头看向张炼。 “明日贴告示,县衙招募新吏,须得三家联保。” 人群中不知谁率先大叫一声好,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阎青天的声音,逐渐汇聚成一片洪流! 黄昏的市集角落,几个布衣百姓凑在茶摊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光。 “听说了吗?东街那个欺男霸女的刘书办,昨天被阎老爷当堂杖毙了!” 卖炊饼的老赵头咧开缺牙的嘴,嗓音沙哑却掩不住快意。 “可不是!” 旁边挑水的李三咧嘴直笑。 “我亲眼瞧见的,那狗才被打得吐血,阎老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蹲在墙根的瘸腿老李往地上啐了一口。 “早该如此!前年我闺女就是被这帮胥吏逼得跳了河......” 他说到一半,喉咙哽住,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 “小声些!” 茶摊老板递过一碗粗茶,眼里也满是笑意。 “可别叫那些还没清理的狗腿子听见。”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有.阎青天,咱百姓总算能过上不被欺负的日子了。” 老赵头咬了口炊饼,狠狠点头。 “这世道,能遇上个敢为百姓不怕得罪任何人的,那是咱百姓的福气!” 阎狼将一天处决的六名小吏名册传来,同时也汇报着各地百姓的夸赞。 阎赴没意外,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不然他也不会叫百姓进来旁观。 如今害群之马已经清退,民心也开始凝聚,阎赴开口。 “将所有人都叫到大院议事。” 彼时农家大院,老军户赵渀、县丞张耀祖,还有分散在各村的年轻书生李书桁等人都在,眼见人聚的前所未有的齐全,当即兴奋期待起来。 阎赴展开一幅从县舆图,神色肃然。 “目前从县人口大概三万,其中两万分布在乡镇,县城仅一万左右。” “刘家和缙绅四族已除,村镇话语权,政务财税基本上都掌控在周家等各个小缙绅,大地主手中。” 他红笔圈出十几个村落,旋即看向面前几人,老旧衣袖于风中拂动,姿态昂扬。 “今日起,成立黑袍义农会。” “我任会长,李书桁负责镇区,章伯彦管村落。” “彻底接管整个从县!” 老军户赵渀,赵将父子兴奋攥拳,张耀祖,赵观澜等人也心底狂跳,开始期待。 谁的都知道,彻底掌控从县的那一日,将会迎来什么! 第83章:义民会 农家大院,天色未亮,李书桁已经带着十几名书生开始准备。 阎赴也起来的很早,如今刚刚和赵渀等黑袍军一同操练过,正拿着一张粗布擦拭汗水,见到李书桁准备动作,开口叮嘱。 “记住,去的时候多带些东西。” “百姓要的很简单,谁能解决他们生活上的困难,他们大半便会死心塌地。” “给乡亲们多带些粮食和布匹,家具。” “对了,孙家他们家里还有许多家具,用骡车套上,一并给乡亲们送去。” 李书桁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位穿着粗布的知县大人,心底复杂。 尽管已经这么久了,他依旧很难想想,会有这样一位朝廷命官,提到百姓的时候,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许多。 要装家具,还有许多物资辎重,因此李书桁一直忙活到日上三竿,骡车才踩踏着城外的黄沙,绵延出漫长一线。 秋荒镇。 阳光勉强挤过东边那排歪斜的茅草屋顶,李书桁带着他的十几个青年书生站在了镇口那棵枯死的老树下。 骡子正打着响鼻,一双眼睛四处寻找着草料。 “卢兄,把物资清单再核对一遍。” 李书桁紧了紧身上的青色长衫,如今已是深秋,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望着眼前这个被岁月和贫困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小镇,神情压抑。 秋荒镇和小庄几乎没有区别了,原本就穷,又遭遇了缙绅四族前段时间的劫掠,估摸着粮食应当是被搜刮的干净了。抵卢应元是个瘦高个,脸上总带着几分书呆子气,闻言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张,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滑动。 “从孙家抄没的棉被两百二十三条,马家的旧家具十五套,韩家的锅碗瓢盆一百二十四套,楚家的粮食约三十石......” “够了。” 李书桁抬手打断。 “记住,分发时要说是县尊阎大人的恩典。” 说话的时候,李书桁的神色格外郑重,心中也在思索着临走前县尊大人所说的话。 组织黑袍义农会是为什么,在先后参与了几件事后,他已是心知肚明。 身后的书生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他们大多是县学里不得志的寒门子弟,上次能被选中参与下乡,既是因为他们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因为他们无甚背景,不会轻易堕落背叛。 “是!” 镇上的狗先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狂吠声撕破了荒芜镇子的寂静。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土墙后探出头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几分畏惧恐慌。 他们才刚刚被缙绅的恶奴家丁搜刮一波,眼下见到外人,害怕的单薄衣衫下肋骨都在发抖。 李书桁看着这些孩子的模样不自觉心底刺痛了一瞬,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名孩子身旁。 “去,把镇上的乡亲们都叫来。” 李书桁从袖中摸出几块麦芽糖,递给最前面的一个孩子。 “就说县里来发粮食了。” 其余的孩子们一哄而散,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惟独拿着糖块的孩子,听的眼睛瞪大。 发粮食?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官府会给他们发粮食,之前不都是收粮食吗? 那孩子胡乱将糖块包了,愣愣点头,撒腿就往家里跑。 不多时,镇中心的打谷场上渐渐聚集起人群。 男人们佝偻着背,女人们抱着瘦弱的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警惕和饥饿的光芒。 李书桁甚至还能听到这些百姓的窃窃私语。 “他娘的,莫不是又要来搜粮食了?” “就他娘的是一群土匪,这次要再抢粮食,咱要拼命了。抵” “乡亲们!” 李书桁站上一块磨盘,声音清朗。 “县尊阎大人体恤民情,特命我等送来粮食衣物,以解大家粮荒之困!” 人群骚动起来,原本低声怒骂,甚至拿着扁担锄头的农户如今都愣住了。 若是缙绅的人来说,他们是死也不信的,可这次来的是知县老爷的人,如今从县谁不知道阎青天的名声,除了他,这世上再不会有亲自给百姓修补房子的官老爷了。 卢应元和其他书生掀开骡车和牛车上的油布,露出那些虽然破旧但比农户们现有的好得多的被褥家具,以及大片麦子的时候,晒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赵老三挤在最前面。 这个五十出头的老农,脸上的皱纹还带着黄沙。 他凑过去,壮着胆子踮脚朝里看,颤抖着手指抚摸一条厚实至极的被褥,这显然是那些真正城里的老爷才能用得上的上等货色,连村子里的乡绅都用不起呢。 “这......这真是给咱的?” 赵老三嗓子有些发干,慌乱中才察觉到自己脏兮兮的手还在摩挲着上等的棉花,连忙小心翼翼的收回来。 “正是。” 李书桁微笑着点头。 “县尊大人说了,要让秋荒镇不再有荒年。” 分发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当农户们抱着分到的物品时,他们眼中的警惕渐渐融化成了某种炽热的东西。 有人抱着厚实的被褥欢天喜地,有力气大的汉子的一个人便拿了一张桌子和两把上好的椅子,笑的合不拢嘴。 这一刻,李书桁知道时机到了。 “乡亲们,县尊大人还有一个恩典。” 磨盘上的读书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黑了许多,那是他上次下乡的时候,带着百姓们一起兴修水利晒的,李书桁提高声调。 “凡是加入黑袍义民会的,每月可得粮食一斗,盐二两,遇灾年优先赈济......” 粮食和盐,还是每月发放? 赵老三的耳朵竖了起来,当即第一个扯着嗓子嚎起来。 他有个十四岁的孙子,聪明伶俐,却因家贫只能跟着他在地里刨食。 “李......李大人,这义民会是要做什么的?” “保境安民,互助互利。” 李书桁的答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县尊大人需要知道每个村镇的情况,好及时赈济,若是有什么灾乱,缙绅欺压和匪患,义民会就是县尊大人的耳目和手足。” “只要加入义农会,日后就能帮阎大人,实现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第84章:基层控制力 三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年轻农户交换了眼色。 李三,李六,李大山三人是堂兄弟,因为交不起租子,去年冬天差点饿死不说,今年好不容易攒了一点粮食,还被缙绅给抢了。 现在,三人率先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们愿意加入!求大人收留!” 这一幕像是打开了闸门,赵老三连忙带着自家孩子做了第二个,生怕抢不上资格,紧接着便是第三个,第四个......很快,二十多个青壮年农户报了名。 李书桁让卢应元取出准备好的黑袍,其实只是染黑的粗布衣裳,但穿在这些常年衣衫褴褛的农民身上,竟显得格外精神。 “卢兄,你就留在秋荒镇,负责带领这些义民。” 临行前,李书桁把卢应元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每月初一要派人到县里汇报情况,特别是有没有外乡人来往,镇上有没有人聚众议论政务......” 卢应元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昔日在县学里总是被人忽视的穷书生,突然得到县尊大人的重用和重视,干的还是保护乡亲,为乡亲谋发展的事,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次日,李书桁的队伍来到了两棵树镇。 这个镇子比秋荒镇还要贫困,整个镇子只有两棵歪脖子榆树还算像样,镇名由此而来。 “这地方能发展起来吗?” 一个书生小声嘀咕。 他们也都是之前参与过县尊发展基层的,眼下自然第一眼便在寻找发展的优势。 李书桁瞪了他一眼,如今这位年轻的书生愈发有了几分气度,看的那书生一缩脖子。 “县尊大人要的是人心,不是政绩。” 分发物资的场景在这里更为震撼。 当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打了补丁的被褥被搬出来时,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然哭出了声。 “当年要是有这么套被褥,咱小孙子就不会冻死了......” “都是棉花,都是棉花啊,顶好的东西!”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直接跪在了尘土里,额头抵着地面不住地磕头。 “大嫂这是做什么?” 李书桁连忙扶起她。 “这是县尊阎大人的恩典,我们只是跑腿的。” 那妇人抬起头,李书桁这才发现她出奇地年轻,甚至不会超过二十岁,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 “大人,我婆婆去年饿死了......这些粮食,能让我娃活到秋天......” “月前马家刚刚来了一批恶奴劫掠了一波,若不是你们来,当真是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像是碎瓷片刮在石板上,一双眼眸满是血丝,看的李书桁和身后的书生都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他们去过最底层的村镇发展,这样的眼睛他们不是没见过。 可是每一次见到,仍生出许多荒谬的念头。 比如这个世道是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是如此的? 如果是,那这个世道究竟有多烂! 李书桁心头一颤,但很快镇定下来。 同样的解释着什么叫黑袍义农会,对百姓有什么帮助。 文书上的词句华丽而空洞,但在这些濒临绝望的村民耳中,却像是天籁之音。 李书桁注意到,那个年轻寡妇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 “俺叫叫张翠花。” 分发结束后,寡妇主动找到李书桁。 “大人,我想让我当家的加入义民会。” 李书桁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也扫过周边期待看着这一幕的乡亲们。 “县尊大人特别嘱咐,妇孺老弱更需要互相照应。你可以让你丈夫负责记录镇上的孤寡人家,每月报给县里,好及时赈济。” 张翠花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几乎被生活压垮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一家的苦难竟然有了价值。 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件黑袍,仿佛那是御赐。 当天晚上,李书桁在两棵树镇也留下了两名书生。 他取出阎赴亲笔写的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夫士者,民之表率也。今州县疲敝,百姓困苦,岂可独坐书斋,吟风弄月乎?当效圣贤之道,躬身践履,以济苍生。” “本县倡立黑袍义民会,正欲尔辈读书明理之人,下乡扶助黎庶,或教农桑,或理纠纷,或赈饥寒,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亦不负平生所学。” “诸生勉之!但使一乡得安,则功在社稷,一人得济,则德配天地,若果有才德兼备者,本县必当擢用,不使明珠蒙尘。” 留下的书生名叫江川,闻言站得笔挺,激动的脸色通红。 他自己有几斤几两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不过是个这辈子兴许都考不上的穷书生,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的自己,县尊大人不但没有嫌弃,还让他带着一个镇子发展义农会。 这一刻,江川郑重接过纸张,声音有些发抖。 “请大人放心,江川必尽心竭力,让整个两棵树镇上的所有百姓,坚信大人!” 李书桁也郑重点头,神色期待的扫过面前荒芜贫瘠的村子。 他很想看到那样的景象。 临行前,他看着那些穿着黑袍的农民在书生带领下笨拙地列队,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知县大人说得对,这些人要的其实很少,一点尊严,一点希望,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李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风沙已裹挟着寒意,一个书生振奋开口。 李书桁展开地图,手指沿着蜿蜒的官道移动。 “往西三十里,青林乡,听说那里也是极贫瘠之地......” 风沙中,这支奇怪的队伍继续前行。 骡车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牛车上还剩下不少物资,足以再安抚几个村镇的人心。 李书桁不知道的是,在秋荒镇,赵老三正穿着那件黑袍,在自家破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个真正的官员一样思考着明天要如何保护乡亲。 而在两棵树镇,张翠花的男人把那件黑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仿佛明日之后,乡亲们再也不会被地主老爷抢粮食的凭证。 阎赴的网,正在这个边远小县的底层缓缓铺开。 第85章:精锐军的雏形 嘉靖二十七年深秋,从县。 黄土被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拍打在县衙三堂,发出沙沙响声。 阎赴站在窗前,老旧衣衫透入刺骨寒意,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如今缙绅四族死了,只等着将从县接下来的小缙绅地主家族处置好,从县便真能在黑袍军手中铁板一块了。 “大人,各镇义会的情况已统计完毕。” 说话的是李书桁,这位书生如今眼眸明亮坚毅,站在阎赴身后,双手捧着一卷名册。 阎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李书桁继续。 “从县下辖镇乡,黑袍义会现有成员一千二百余人,其中青壮七百八十人,义农会开垦荒地三百余亩......” 李书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数字都浮现在阎赴的脑海。 他要的是一张网,一张足以将掌控乡镇的小地主和缙绅彻底排斥出去的网。 如就要快了。 汇报结束,阎赴终于转过身。 这位知县方正的脸庞上依稀能看到疤痕,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凶悍。 “终于有基础了。” 抵达从县近一年光景,如今阎赴可以真正在这座县城肆无忌惮的发展势力。 他最初便已经做出决定,不效仿张献忠李自成的流寇之姿,所以一个稳固的基础盘,势在必行。 彼时他大步走向案几,展开一张粗糙的从县地图。 “第一,修筑道路连接各镇,在河西村开设铁矿,同时开设铁匠作坊,属于吾等自己的铁匠作坊。” 这一点阎赴始终很看重,毕竟造反的基础之一,便是兵刃甲胄,没有这些,拿着锄头木棍造反的,那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才会做的。 “第二,派人搜寻是否有高产作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每一点都精准如刀。 “第三,水库水渠等水利工程务必要推进到村。” “第四,清理各村镇恶霸......” 李书桁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些计划远超出一个知县应有的范畴。 当阎赴说到要组建农民军队时,他终于浑身颤抖,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 阎赴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如炬。 “记住,我们是在为百姓谋生路,求一个公平!” 他转向窗外,望着漫天黄沙。 这一刻,天地间,魁梧身影迎风矗立,气魄恢弘! 李书桁也重重点头,期待看着。 三日后,从县,小庄。 昔日的贫瘠之地眼下早已没了漫天黄沙,加入黑山匪被抹去姓名的百姓辛勤劳作下,如今谷中搭建了几十间简陋的茅屋,炊烟袅袅,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阎赴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朴刀,看起来与普通农户无异。 是的,从县没了大缙绅,相当于他这位知县再也没了掣肘。 近一年时间,他终于开始走到台前! 他站在一块平整的巨石前,面前站个四五十岁的老军户,赫然正是昔日边军军户,赵渀。 “大人,兄弟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赵渀站得笔挺,声音兴奋。 阎赴只看着赵渀,这位昔日举家逃避水灾,混在流民群中的老军户,眼下已有了几分气势。 阎赴甚至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安排他和周麻子,罗寻等人混迹在流民群中,鼓动百姓对抗缙绅四族搜刮粮食的。 这一刻,阎赴抬眼看着地里正在辛勤劳作的农户和佃户们,声音柔和。 “赵渀,你说,农民军若要真正起势,需要多久?” 赵渀对军中行伍之事很清楚,这群所谓的‘黑山匪’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听到阎赴开口,赵渀默默思索着。 他知道,大人要询问的,不是抵眼前这些人,而是以这些人为基础,彻底打造出一支足以开始造反的军队。 良久,赵渀终于开口。 “有钱有粮,至多数年,可以成就大势。” 眼下他们有的这批人都是正经农户出身,没经过什么专业操练。 而且要达到起势的标准,显然也还要继续扩招,虽说乱世人命不值钱,可百姓也没有那么快归心。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速度。 这一刻,阎赴却摇头,继续开口。 “若黑袍农民军开始有家庭,有自尊,被人尊重,每一个将士都知晓为何而战,这样的军队,多久能起势?” 是的,他打算让这些将士们真正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被人驱使,为了一口饱饭厮杀! 赵渀听的心头一颤,几乎无法想想大人到底想要打造一个怎样的时代。 让每个人都有自尊,知道为何而战! 尤其是他们有家人,有牵挂,有思想。 “若是当真如此,至多半年,此军当......攻无不克!” 这一刻,老军户深吸一口气,兴奋的看向阎赴。 阎赴背负双手,转头看向村路,目光逐渐扩散,彼时姿态昂然。 “那便半年!” 这位昔日魁梧的知县,终于开始亲自下场,组建造反基础盘的农民军。 小庄,临时改造的农家大院成了议事堂。 阎赴坐在上首,下方则是汇聚着一群核心。 赵渀,少年周麻子,跛脚罗寻,还有百姓中推选出来的代表王三狗。 这些人里有最初跟随自己,斩杀刘覆文和刘家的,也有之后百姓劫粮车后,成为黑山匪的。 但现在,所有人坐在此处,眼眸期待,振奋至极。 阎赴起身,看着眼前这批人,神情昂扬。 “从今日起,黑山匪不复存在,你们将是黑袍农民会的第一批成员,是为天下穷苦人争一口饭吃的先锋!” “誓死追随大人!” 赵渀第一个开口,众人齐声呐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阎赴走到议事堂中,这一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目光扫过眼前这批人。 这些都是真正见过血,厮杀过的精锐。 “要做大事,光有热血不够,传令,今日黑袍农民军开始选拔,合格的加入,精锐可以沉稳给轻骑,至于不合格的,只能去做后勤。” 他指向不远处自己带来,刚刚摆放的各种器具。 人群中有人沉默看着,心底泛起几分忐忑。 第86章:残酷训练 果然,阎赴开口了。 “第一项,负重奔跑。” “以十里为限,负重一个来回,超过两刻钟者,为不合格。” 不少农户沉默,他们大部分都瘦骨嶙峋,没有多少肉,虽然身体很轻,但才刚刚吃饱几天饭,还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阎赴也没在意,他已经在事前就想到了该问题,因此才定了两刻钟。 “第二点,投掷练习,投掷长矛至四十步者可以加入。” “第三,隐蔽身形......” 赵渀听的神色讶异,看了一眼自家这位知县大人。 这些操练的专业性很强,似乎和大明训练的精锐斥候夜不收作用一致。 若是当真能将眼前这批青壮操练到如此程度,这支兵马的厮杀能力,几乎难以想象,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兵马便相当于是他们点燃的第一批火种! 阎赴制定的都是最基础的体能测试,也是他打算用来筛选出最精锐一批人的计划。 测试持续到日落,最终筛选出八十人。 这些人在身体素质、协调性和反应能力上都出类拔萃。 阎赴亲自为他们下发黑色布带,这也意味着,这批人都是真正的精锐! 八十人是正式的轻骑雏形,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斥候还是骑兵,都是最顶级的兵种。 至于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步卒和辎重辅兵。 次日黎明,训练正式开始。 “列队!” 赵渀的吼声惊醒了山谷中的飞鸟,好在之前这批青壮已在小庄操练过一段时日,八十名新兵迅速排成方阵,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已与昨日不同。 阎赴站在队列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今日教你们站如松,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 他亲自示范,那姿态挺拔如青松,纹丝不动。 彼时阎赴也在看着一个个身躯发抖,东摇西晃的青壮,很多人觉得这般操练没有什么作用,但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何让一支军快速形成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操练。 一个时辰后,当大多数人已经双腿发抖时,阎赴才喊停。 紧接着是俯卧撑、蛙跳、负重深蹲......这些来自后世的训练方法让农户青壮们叫苦不迭,却无人放弃,直到到了午饭时刻。 午饭时分,香气弥漫整个营地。 大锅里炖着腊肉和白菜,旁边堆着新蒸的馍,这样的伙食对这些常年吃不饱的农户,佃户来说,简直比过年都要高兴。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阎赴亲自为每个人盛饭,人群中一名少年捧着碗,激动又兴奋,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多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逐渐有了力气。 下午的训练更为专业。 八十匹战马被牵到空地,这些马匹虽不健壮,但耐力极佳。 这一批战马基本上都是从缙绅四族中得到的,除了刘家贡献了三十匹战马外,缙绅四族合共搜查到战马五十四匹,眼下基本全都调遣到小庄了。 阎赴将队伍分成四组,轮流练习骑术。 “握缰要松,双腿夹紧马腹......” 阎赴骑着一匹枣红马示范,那娴熟的马术让许多农户都瞪大了眼睛,知县大人一个文官怎会有如此骑术? 夕阳西下时,训练转为武器操练。 二十杆最劣质的鸟铳被小心翼翼地取出,这些从县衙武库借来的火器是黑袍会最珍贵的装备。 “装药、填弹、压实......” 阎赴一步步教导,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当第铳响和硝烟在山谷中弥散时,宛若晴天霹雳,许多人都吓得趴在了地上,随即又兴奋地跳起来。 次日,八十名将士仍未接触到骑马冲杀阶段,如今真正该操练长枪刺杀和长矛投掷。 刺杀是轻骑兵的必备能力,轻骑兵最大的功效便是骑马冲锋,依靠强大的防御力和速度,径直让敌人死在武器的劈杀中。 烈日当空,校场上的黄土被马蹄踏得翻飞,干燥的风卷着草屑扑打在农户们黝黑的脸上。 阎赴站在队列前,手中一杆白蜡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矛尖上的红缨早已被风沙染成了暗褐色,那是上次刺杀刘覆文和刘家留下的痕迹。 这位知县大人正在亲自给他们演示如何骑马厮杀,一众农户近乎亢奋狂热的看着。 “握矛要活,刺敌要死!” 他猛地一抖手腕,长矛如毒蛇吐信,这些都是他在乡下一点一点和野兽拼杀出来的经验。 此刻,阎赴猛然抬手,纵马,长矛顺着马势前冲,顷刻间扎进十步外的草靶,矛杆震颤不止。“对手骑兵冲过来,你们手里的不是烧火棍,做骑兵,一定要学会借助马的力量。” 几个年轻农户咽了口唾沫,攥着长矛的手有些发白。 王二愣子刚爬上马背,那匹瘦马便不耐烦地甩头,险些将他掀下去。 阎赴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马身上,怒吼开口。 “昨日怎么教你们的?两腿夹紧!腰杆绷直!马就是你的腿,它往哪儿冲,你的矛就往哪儿送!” 眼见王二愣子还是歪歪扭扭,阎赴索性翻身上马,不用鞍鞯,光背马在他胯下竟如臂使指。 缰绳一抖,战马骤然加速,黄土飞扬间,阎赴俯身探臂,长矛如闪电般掷出。 砰! 三十步外的木靶被贯穿,长矛尾竟嗡嗡震颤着作响! “看见没?” “投矛不是扔柴火,腰劲、臂力、马速,少一样都是送死!” 夜幕降临后,训练仍未结束。 黄土坡后的枯草丛里,十几个农户趴得七扭八歪,粗布衣裳沾满草屑,额头上的汗珠滚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阎赴半蹲在坡顶,眯眼望着远处的官道,声音压得极低。 “潜伏不是装死——是让敌人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猛地揪住王二愣子的后领,把他从草里提溜起来。 “你撅着腚是等着鞑子射箭?身子贴地,呼吸放慢,连蚂蚱蹦过去都别动!” 李老汉的孙子憋不住打了个盹,阎赴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后颈上。 “我们是先锋,我们打盹能害死一队人。” 如今数日操练,这些黑袍农民军勉强有了一点气势,除了轻骑兵八十人,赫然还有步卒两百一十人。 看着这一幕,阎赴知道,这支军队根基正在逐渐稳固。 第87章:阎狼 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月深秋,小庄如今逐渐恢复生机勃勃的景象。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小庄的校场,赵渀站在土台上,眯着眼睛看着下面操练的黑袍军。 这些曾经面黄肌瘦的农民,如今已能整齐划一地挥舞长矛,动作间带着几分凌厉。 昔日劫粮队的时候,这样的队伍,只有六十人,其中还有大部分是如今的黑袍陕北军精锐。 他可以拍着胸膛说,要是昔日让这样一支队伍前往石牛山,缙绅四族甚至用不着阎大人出手。 “停!” 赵渀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转向土台,令行禁止,也是这支队伍最大的优点。 老军户赵渀以往在边军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的队伍,要不是大人操练他们队列,想达到这一步,非得数年苦练不可。 然而这一刻,赵渀来不及欣慰,只是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队伍后方一个年轻军官身上,他的儿子赵将。 “赵副巡检。” 赵渀故意用官职称呼自己的儿子,声音冷得像冰。 “你刚才的动作慢了。” 赵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挺直了腰杆。 “属下知错。” 老军户跳下土台,大步走向儿子。 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染上一丝丝白,但步伐依然稳健有力。 当他站在儿子面前时,明显比儿子矮了半个头,却让赵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众人目光汇聚,盯着这位黑袍农民军教头,有些好奇。 “知错?” 赵渀冷笑一声,突然一拳打在儿子腹部。 赵将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直,只是脸色却变得惨白,足见刚才这位教头的确是用力了,不是做做样子。 校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训练中的惩罚。 王三狗盯着这位一丝不苟的教头,心底松了口气。 以往见多了蝇营狗苟,如今见到赵教头对自己的亲儿子也没留手,终于让他们彻底放心。 果然,赵渀动作结束,冷眼扫过校场。 “记住,在战场上,慢半拍就是死。” 赵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将士们心里。 “你们死了不要紧,连累袍泽,万死不能赎罪!黑袍军,要的是能把后背放心交付的袍泽!” “所有人,继续操练!”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但气氛明显变得紧张。 赵渀转身走回土台,眼角余光瞥见校场边缘,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跟着一丝不苟的操练。 那是阎狼。 这个比阎赴小不了几岁的少年总是这样,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 赵渀心里清楚,阎狼名义上是来跟随操练,实则此人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这条命和妹妹的命都是大人救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忠心。 这个少年,不会放任一家完全掌控大人手底下的所有兵马。 如今自己掌控黑袍农民军,儿子赵将掌控县衙巡检司兵马,儿媳甚至管着粮草辎重。 尽管阎赴大人没说什么,可终究是令人疑心的。 “爹,您太过分了。” 训练结束后,赵将跟着赵渀回到营帐,终于忍不住抱怨。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好歹也是巡检司的副手,怎么能......” 一边开口,赵将一边将头盔取下,嘟囔着准备倒水喝。 “闭嘴!” 赵渀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 这位老军户眼底的狠辣和凶悍吓了赵将一跳,上次父亲的目光如此,还是和缙绅厮杀的时候! 他居然从他老子眼底看到了杀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暗中拉拢巡检司王三、李四那几个,想培植自己的势力?” 赵渀伸手拍打着儿子的脸,眼底阴冷。 “赵副巡检权力当真大过天啦,手都伸到咱黑袍农民军里了。” 赵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谁......谁告诉您的?” 赵渀狠狠一巴掌甩在赵将脸上,含怒出手,顷刻间留下了厚重的掌印! “哼,你老子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死八百回了!” “蠢材!” 赵渀松开儿子,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 “你以为阎大人不知道?你以为那个整天阴魂不散的阎狼是来看风景的?” 赵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爹,咱们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狗吧?阎赴他......”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赵将的话。 赵渀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后怕。 “蠢材,蠢材!” “你娘的,忘了是谁救了咱们一家四口的命?忘了是谁给了咱们活路?” “去年那场大水,要不是阎大人路过,你、你媳妇、你儿子,还有老子,早就成了路边的饿殍!”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将低下头,但眼中的不服气依然明显,梗着脖子近乎嘶吼。 “就算是阎大人救的又如何!” “咱们帮他杀了多少人?哪一次不是提着脑袋卖命?就算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吧?” “怎么?我不相信爹你看不出来,阎大人压根就在准备一场掉脑袋的大事!”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日后还有可能让咱摘出来,要不然哪天东窗事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再说了,如今从县没了缙绅掣肘,未必不能有新的......” 赵渀长叹一口气,拉着儿子坐下,只是眼底带着深深的失望。 “你说从县那些缙绅是怎么没的?” 他冷笑一声。 “四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个活口都没留,这种手段,这种狠劲......” “那不正说明他心狠手辣?” 赵将忍不住插嘴。 “哪天要是觉得咱们碍事......” “蠢货!” 赵渀气得又扬起手,恨不得打爆这个蠢材的脑袋,但最终没打下去,只是咬着牙。 “正因为如此,咱们更不能有二心!你以为暗中培植几个亲信就能自保?阎大人能不动声色地除掉四大家族,收拾咱们父子就像捏死只蚂蚁!” “而且自古以来,凡是造反的,有几个是拉起百姓厮杀就能成就大业的?” “看看大明太祖是怎么打天下的,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再看看阎大人。” “嘉靖年的造反还少吗?哪一个成功了?不过是昙花一现,惟独阎大人......” 说到这,赵渀眼底神色闪动。 “他已开始得民心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阎大人的一举一动吧!” 房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渀立刻闭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88章:思想各议 片刻后,门被推开,阎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门口。 “赵叔。” 阎狼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操练结束了,我来取今日的名册。” 赵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阎捕头辛苦了,名册在这儿。” 他从桌上拿起一卷文书递过去。 “劳烦阎捕头告诉大人,今天黑袍农民军训练得不错,大伙儿进步很大。” 阎狼接过文书,目光在赵将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眯起眼睛。 “赵副巡检这是......” “训练时动作不标准,我教训了一下。” 赵渀笑着说。 “当兵打仗,马虎不得,尤其是事关袍泽,背后站的便是百姓。” 阎狼点点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阎大人说过,训练要严,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能动不动就揍将士们。” “得让将士们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吗?” 说到这,阎狼深深看了一眼赵将,意味深长。 “是是是,阎捕头教训得是。” 赵渀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 等阎狼离开后,赵渀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盯着门外,低声道。 “看到了吗?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过谁?” 赵将这次没再反驳,但眼中的野心并未熄灭。 第二天清晨,赵渀早早来到校场,发现阎狼已经在那里了,正在检查兵器。 “阎捕头起得真早。” 赵渀笑着打招呼,自从从县缙绅四族彻底湮灭,如今巡检司,县衙差役来往小庄也无人在意,反正都是阎大人的人。 阎狼闻言笑着点头。 “大人说,兵器是将士们的第二条命,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若是生锈,遗失,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赵渀点点头,心中苦笑。 这是在提醒我赵家不要打兵器的主意? 他复杂看了一眼县衙方向,终于摇头。 自己对阎大人忠心,孙子也肯效力,可到底儿子是个眼窝子浅的,不争气。 训练开始前,赵渀将所有人集合起来训话。 他站在土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心里有想法。”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但希望大家动念头和小心思的时候,抬头看看现在的从县!” 校场上秋风萧瑟,卷的树木残叶簌簌作响。 “四族没了,土地分给了乡亲们,税赋减轻了,商路畅通了,百姓能吃饱穿暖了,阎大人表面上按朝廷规矩办事,暗地里为我们谋了多少福利?这种人,你们觉得他会永远窝在一个小县城里吗?” 这句话像是蕴含着某种到暗示,当最后一句话落下,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农民军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本就是昔日活不下去的百姓,以往只知道阎青天对他们很好,如今才知道好在哪。 赵渀见状也终于话锋一转。 “当然,我们作为大人特意组建的大军,首要任务是保境安民!现在开始训练!” “记住,咱们本就是一群没了名字的孤魂,没了阎大人,我们就应当是死人。” “为阎大人而战!” 随着赵渀开口,场中将士纷纷咆哮。 “为阎大人而战!” 这一刻,老军户看向儿子,眼眸逐渐压抑。 训练结束后,赵渀特意留下儿子。 两人走到校场后面的小树林里,确保四周无人。 “爹,您今天那番话......” 赵将欲言又止。 “怎么,觉得你爹我太露骨了?” 赵渀冷笑。 “我就是要让阎狼带话给阎大人,咱们赵家父子忠心耿耿。” 他说的没错,对阎赴忠心是真的,但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也是真的。 他是个老军户,平日里够狠,也聪明。 不然他也不能拖家带口,在边军那种喝兵血司空见惯的地方安稳活了数十年。 赵将不解。 “可你明明说阎大人不会永远窝在从县......” “不错,这就是阎大人的高明之处。” 赵渀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敲打着土坷垃上。 “这位知县大人表面上遵纪守法,实际上暗中积蓄力量,你看他近一年是怎么做的,先剿灭了刘家,掌控县衙,进而清理了四大家族,掌握了全县的实权,组建黑袍军,训练精兵,疏通商路,囤积粮草......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赵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做,要动手就会做绝!” 赵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敢说,阎大人心中早有谋划,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紧跟他的步伐,而不是另起炉灶自寻死路!” “可是爹,万一......” “没有万一!” 赵渀斩钉截铁地打断儿子,这一刻,老军户抬眼看着这个世道,又想起了去年自己一家人逃灾路上看到的每一幕。 “记住,在这乱世,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阎大人对我们有恩,也有能力,背叛他,不仅是不义,更是愚蠢!” “另外,希望你能清楚阎大人的手段,记住,别害了咱老赵家全家。” 树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赵渀立刻闭嘴,警觉地望向声源处,但只看到一只野兔窜过。 “回去吧。” 赵渀拍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明日还有操练,你这个副巡检,要好好带一带咱农民军的袍泽。” 回营的路上,赵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知道,在这个表面平静的从县,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为赵家谋一条活路,一条紧跟着阎大人的活路。 第89章:农民军的雏形 赵渀那边在操练黑袍农民军,阎狼很担心他们赵家把持着大人手底下的兵马,权势太大,不是好事。 因为赵渀手里掌控着黑袍农民军,赵将手里掌控着巡检司。 但终归是有一支兵马,不在赵家的掌控之中。 如今他们在农家大院侧面,组建了校场,用的还是黑袍伺田队的名字。 而这支队伍的首领,有十二个,都是少年。 阎天记得很清楚,去年的冬天,黄河边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 他们十二个孩子被人牙子用麻绳拴着,像牲口一样排成一列,蹲在大水中泥泞的河岸上。 人牙子吆喝着,说一两银子一个,随便挑,饿不死就行。 那时候,阎天十二岁,饿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希望有人能买走自己和妹妹,哪怕只是给口饭吃。 或者......不买走自己也行,只要妹妹能活下。 然后,阎赴来了。 那个魁梧的知县真的不像个读书人,他脖子上还有狰狞的疤痕,长的很高大,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衫,身后跟着骡车,目光扫过这群孩子时,眉头皱得很紧。 他给了自己一块麦饼,然后盯着自己,那时候自己不知道这位老爷是不是想买走自己,可妹妹快要饿死了。 尽管自己肚子已经饿的生疼,但也没有贪得无厌的继续伸手,只是悄悄把饼给了妹妹。 “一两银子一个,这十二个,我要了。” 那位老爷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丢给人牙子十二两银子。 那一天,他们十二个人,有了名字。 阎天,阎地,阎玄,阎黄......后来自己好奇的询问大人,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大人放下书,那一天的灯火明亮,自己永远都不会忘。 和大人的眼睛一样璀璨。 他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底下每个人,该有更好的命。 最开始,他们十二个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能裹着破麻布,跟着大人到了从县。 大人没让他们当奴仆,而是让他们吃饱饭后,开始练武。 “你们得有用。” 大人看着这座黄沙遍布的县城的时候,看着那些眼里没光的乡亲们的时候,总是很难过。 “还有很多人,没过上好日子,至少,一辈子都没见过公道。” 于是,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挥刀,练到手掌磨出血泡,膝盖摔的淤青。 大人从不心疼,只是冷眼看着,偶尔点点头。 可他们都能看出来,大人对每个人都是细心的,比如会吩咐赵家娘子在操练完之后送药,会让他们在饭菜里多加些肉。 后来,大人让他们去乡下送羊。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几十只羊,分给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佃户和农户。 “告诉他们,羊是县衙给的。” “他们只要有人愿意来当兵,还能经常吃到肉。” 阎天不懂,那些都是羊,贵得很,但还是照做了。 结果,没过几天,真的有人来了,十多个青壮年,衣衫褴褛,但眼里有光。 他们说,愿意跟着阎大人干,只要能吃饱饭。 于是那天,阎大人笑着告诉他们。 “好,那以后你们就叫黑袍伺田队。” 那时候他们总以为黑袍伺田队就那么几个人,没有什么大作用,但他们还是每日操练,做为首领,带着一群庄稼汉认真的做到每一步。 大人叫老军户赵渀教他们的操练,他们只会一丝不苟的完成。 中途他们参与了灭门缙绅四族和石牛山一战。 黑袍伺田队的名字很快变了,因为来投军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次,是因为阎大人送了许多羊给周边穷苦的百姓。 第二次,是因为加入黑袍伺田队每日能吃上馒头,喝上粥,而且每隔两三天,竟然能吃一次肉! 第三次,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亲眼看见,阎大人究竟是怎样亲自为百姓修补房屋,照顾孤寡,还免了他们的税粮,分发了许多粮食。 黑袍陕北军,在参与了石牛山之战后,彻底定下了名字。 如今,他们已经有二百四十人。 阎天站在校场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队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一年前,他还是个被人牙子拴着的孩子,现在,他却能领着两百多人操练、杀匪! “现在,所有人听吾号令,开始操练!” 随着阎天声音响彻,场地里正式响起声音。 陕北军的训练,比黑袍农民军狠十倍,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要求,而是因为阎天等人自发的。 那完全是种骨子里的凶悍! 如今随着阎天下令,黑袍陕北军的操练正式开始,一群昔日的庄稼汉如今身上都有了肉,眼眸更是养的如同野兽一般锋锐凶狠。 眼下的操练对他们没有任何难度。 每人背三十斤沙袋或者石头,跑二十里山路,跑不完的,没饭吃。 这项操练是阎天定下的,也是他跑得最狠,就在黑袍陕北军正式成立那一日,他直接跑到自己吐血,但这位年少的首领爬起来,抹了把嘴,只是继续跑。 于是身后一群十六七岁,乃至于二十出头的青壮,竟没有一个不服的,咬着牙也要拼命跟上! 第一项操练完成,已经是正午时分,但黑袍陕北军没有停下操练。 “挥刀,开始!” 阎地是个沉闷的少年,面容敦厚,目光坚毅。 说了挥刀练习,便再也没有多说一句,率先出手,一刀一刀展在木桩草靶上。 他负责训练挥刀的原因,是他的刀最稳,最快。 每人每天挥刀五百次,阎地面前的木桩上,全是血手印。 少年厚实的手掌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最后结出一层厚厚的茧。 偌大的校场上,响彻刀锋挥舞之声,整齐划一。 昔日的流民和农户,佃户,如今竟是每个人都生出几分狠辣凌厉,当真有了一丝丝精锐的边军气象! 吃过饭后,陕北军两百四十人迎来了难得休息光景。 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总算让这群满身汗渍的汉子能坐在树荫下喘口气。 第90章:钢刀 半个时辰之后,阎玄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列阵!” 如今是寒冬腊月,阎玄带头站在最前方,赤膊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这种操练是他提出来的。 日后阎大人一定会用到他们陕北军,无论在何种条件下,他都要给阎大人一支能战,敢战之军! “有人冻晕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在叫嚷。 阎玄起身,直接一桶冰水浇醒,甚至没理会那面色发青的汉子发抖的神情,怒吼开口。 “敌人会等你暖和了再杀你吗?” “这样操练,不如不练!”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不服。” 这一刻,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目光冰冷,扫过身后的一群汉子,戾气浓烈。 “谁要是觉得受不了这般操练,现在就可以离开陕北军。” “尔等记住,我陕北军,一定要是大人手中最锋锐的刀,陕北军的肉食和白面馒头,不养废物!” “尔等更要记住,你们可以退,你们可以逃,但你们的背后,是乡亲父老,是你们的爹娘妻儿,敌人当真来了,他们没地方退!” 原本人群中的确有不服的,可一对上那双狠辣的眼睛,终究提不起勇气。 谁不知道十二位首领对他们狠,对自己更狠! 尽管只有十三岁,可真要生死搏杀,他们一两个人提着刀也不是阎玄的对手。 更何况阎玄说的对,陕北军给他们家里羊,还给他们每天吃肉吃馒头,凭什么? 一时间,众人纷纷咬着牙在大雪中匍匐,挣扎的面色发青。 到晚上,是阎黄负责操练。 这位首领甚至没有半句多话,只点燃了四支火把,便抽出木刀。 “来!” 在场的汉子也都是熟练的抽刀,各自找到对手。 这是陕北军最酷烈的操练,几乎每天都有人身上出血,甚至伤筋动骨。 因为此次的训练,是两两厮杀,木刀包布,蘸石灰,谁身上白点多,谁晚上加练。 阎黄在初次做陕北军的头领时,还没长到这般高大,曾经多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但这个少年宛若打不死一般,哪怕血渍从额头浸到眼睛,照样敢爬起厮杀! 校场上发出砰砰声,不绝于耳,其中夹杂着哀嚎和怒吼。 许多将士同样浑身伤痕,但却咬着牙,继续狠狠挥刀,像是对着木桩草靶一般,绝不留手! 阎黄看着这一幕,心中平静。 阎大人说过,忍受疼痛的能力也是可以操练出来的。 只有这样,日后他们上了战场,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伤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陕北军必须是大人手中最锋利的刀,没有之一! 次日清晨,陕北军开始新一轮操练。 阎宇是十二位首领中最瘦弱的,可也是将士们最畏惧的。 因为这位首领制定的操练是真的狠。 三天不吃饭,只给水喝,然后让他们去抢假想敌的粮草。 抢不到的,继续饿。 第一次操练的时候,陕北军中足足饿晕了二十多人。 要知道这些都是吃过白面馒头和腊肉的庄稼汉,身体一个比一个强,七天的抢粮草操练,饿晕了二十多个,直到确定晕了,阎宇才点头答应送他们去救治。 那时候许多人看着这位年轻的,也没有抢到粮草的首领,一度怀疑他自己偷偷藏了粮食。 直到抢到粮草的最后一刻,阎宇也饿晕了,才发现他手臂和腿脚上布满了刀痕。 他一直靠着这种方式,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陕北军和农民军最大的不同,是陕北军当真是铁血中杀出来的。 训练狠,杀匪更狠。 每隔十余日,阎天便带着十二个首领出城,专挑土匪窝摸。 他们年纪小,土匪不防备,甚至有人笑话他们。 “哪来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上山当绿林好汉?” 阎天不说话,只是笑。 然后,半夜,他们回来带着陕北军的将士们,摸进土匪的寨子,割了守夜的喉咙,放火烧粮,最后把土匪头子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长矛上,带回县城。 “奉阎青天令,黄土沙匪,已灭!““乡亲们,日后不必受欺负了!” 百姓们起初不敢信,直到有被劫掠的‘肉票’看见阎天长矛尖上挑起的模糊人头,才爆发出欢呼。 “阎大人剿匪了!阎大人真的剿匪了!” “青天大老爷啊,以往从来没有人管咱是不是糟了土匪。” “咱要给阎青天立长生牌位!” 那一刻,阎天十二人站在人群前,胸膛挺得老高。 他们不再是那个被人牙子拴着的孩子了。 他们是,黑袍陕北军的首领! 黑袍陕北军的士卒们起初不服气,觉得陕北军训练太苦,没必要。 “那些黑袍农民军每天吃饱喝足,简单操练就行,咱们何必那么拼命?” 直到他们看见半夜阎天这十二个少年首领,浑身是血,从城外山寨回来,他们知道,那是从寨子里数十上百人中杀出来的痕迹,而第二天,他们却依然练得最狠、杀得最凶。 直到他们听说,陕北军已经剿灭了四股土匪,杀了三十多个悍匪,而农民军连土匪的影子都没摸到。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都是一般出身自从县的老百姓,子弟兵,百姓们围着陕北军欢呼,却对农民军只是客客气气地点头。 那一刻,他们终于知道了,陕北军,才是大人麾下最有用的队伍! 他们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拼命的操练。 自己的乡亲父老,不自己保护,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来吗? 与此同时,黑袍农民军训练驻地,小庄。 老军户赵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尤其是看到那个少年肩膀上还带着血,却高高挑起土匪的首级。 那一刻,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军户也不由为之动容。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人的手段......太厉害了。” 十二个买来的孩子,如今开始成为锋利的刀。 昔日的农家汉子和佃户们,拼了命也要成为大人手里最有用的军队。 没有任何威逼,没有任何哄骗。 阎大人只是给了这些百姓尊严,希望,和信仰。 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他们就成了百炼钢刀。 而这一切,只用了一年。 第91章:开路 嘉靖二十七年初冬,陕北从县,小庄。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操练场,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阎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本就生得身形魁梧,比寻常陕北汉子还要高出半头,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注视着场中操练的黑袍军。 这是他的根基,他的希望,两百四十名黑袍农民军和两百名黑袍陕北军。 人数不多,但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操练,看起来倒似比县衙的巡检司兵马还要阵列森严。 许多将士如今站的笔挺,让阎赴不自觉想到昔日刚刚组建队伍的时候。 这些农户,佃户家的汉子还没经过操练,一个个站的东倒西歪的模样。 如今他们都尽力挺起胸膛,期待又忐忑的看着阎大人。 是阎大人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是阎大人给了他们全家上下一条生路。 他们得证明,他们不是白吃阎大人的粮食。 “停!” 阎赴突然抬手,策马奔向队列边缘。 那里站着三个穿着破旧单衣的年轻士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仍紧握着手中的长矛。 阎赴甚至能看到面前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草鞋下面已经化脓的脚趾,被粗糙的草鞋勒的陷入肉里,绷紧的足弓。 阎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官。 他径直走到三人面前,二话不说开始脱掉自己的布鞋,尽管也很老旧,至少柔软,不会继续摩开伤口。 “穿我的。” 阎赴将鞋子递过去,就那样光着脚站在一群陕北军和农民军面前,提着鞋子,声音温和。 “大人!” 那少年涨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的后退,更自卑的将自己的脚趾头不自觉的往后面退了一点。 身边的几名陕北军汉子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 面见过皇帝的同进士读书人! 从县的县尊老爷!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一家家全家老小的救命恩人! 没有阎赴,他们都得死在这个冬天。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光着脚踩在黄泥大雪中,提起自己的鞋子,温和告诉他们。 他说。 穿我的。 穿着草鞋的少年已经红了眼眶,咬着牙不让自己显得软弱。 阎赴将鞋一把揣在少年怀里,已经脱下外袍,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劲装。 因为站在少年身边的,是个佃户,阎赴记得他,叫罗三,昔日送羊的贫困百姓,如今衣服上甚至打不起补丁,都是破洞。 他将棉袍塞到罗三手中。 “穿上,冻坏了拿什么为乡亲们效力?” 他声音有些严厉,罗三捧着还带着体温的棉袍,手直发抖。 阎赴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另一个黑袍农民军的将士裹上。 最后他干脆连里衣的棉马甲也脱了下来。 “大人,莫要染上风寒!” 阎天急忙上前,要将自己的衣衫给阎赴。 罗三和身边的少年眼泪刷的流下来了。 他们都是参与过厮杀的汉子,日子过的再苦也没哭过,如今却哽咽的攥着旧衣裳泣不成声。 “大人,咱不值的......” “值得。” 阎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衫站在寒风里,却挺直腰板像棵青松。 他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身影,那种眼神这些百姓从没在其他任何官老爷眼睛里看到过,就连一个秀才看着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 惟独阎赴,这位知县老爷,看着他们,像看着自家兄弟叔伯。 “我在京城赶考时,住的客栈比这冷多了,那时候可没人给我添衣裳。” 将士们闻言都复杂的看着只穿着单薄衣裳,光着脚的大人。 罗三他们三个得到衣物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将阎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穿上。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突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阎大人,我李狗儿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 阎赴连忙扶起他,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们也是!咱们黑袍军要做的,就是让每个人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刻的阎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璀璨的火。 “以后不准说这种话。” “每一个人的命,都是自己的! 他转向全体士兵,声音洪亮。 “还有谁家里缺衣少食的?站出来!咱黑袍军虽不是富户,但绝不会让兄弟们挨饿受冻!” 队列中的将士们都低着头,不肯说话。 阎赴看着这群汉子,心底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些将士们都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跟着自己每天能吃饱饭,还能吃肉,家里人也都能吃上饱饭,所以都不肯再朝自己要什么,就这样,就够买他们的命了。 这样淳朴的一群人,被嘉靖,被大明的缙绅,被这个吃人的世道逼成什么了! 阎赴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压抑,终于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在队伍前来回踱步。 “现在,说说你们家里人过得怎样了?分了田的怎么样了?” 昔日跟着王三狗一起的老卒站出来。 “回大人,咱家分了五亩地,是以前孙家的上等田!那地好着呢,去年收了八石麦子,这下老娘和娃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好!” 阎赴大笑。 “孙家那些地,本来就是他巧取豪夺来的。现在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罗三也激动地开口。 “大人,我娘说自从您把马家家的水渠划给村里公用,浇地再也不愁了!” 阎赴点头,听着罗三的话,让他生出一个念头。 现在两支队伍都能上战场了,但他们的思想还没有开始转变。 必须要让他们都意识到,究竟是谁让他们的日子如此艰难,哪些东西他们有才算公平。 这个破烂的世道,他们得自发的跟着自己一起去为自己争一个公平,而不是为他阎赴。 “水是老天爷给的,就该大家一起用,那些缙绅把持水源,逼着百姓花钱买水,才是真正的强盗!” 他一个个问过去,听着这些曾经食不果腹的农民如今有了自己的田地,老人能看病抓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就是他想要的,在这腐朽的世道里,为寒农开一条路。 第92章:提前对抗历史能行吗 简单询问之后,阎赴知道,思想上的事不能操之过急,现在他也打算看一看手底下这两支真正的力量操练的效果。 “操练继续!” 阎赴突然大喝一声。 “今天练长矛阵!” 将士们如今一个个眼眸坚定炽烈,近乎亢奋,得到阎赴命令,迅速列队。 农民军主要使用长矛和陕北特有的钩镰枪,这种在长矛顶端加装弯钩的武器,既能刺又能勾马腿,西北多异族,陕西又靠近边塞,自然要针对骑兵多加操练。 虽然装备简陋,但经过赵渀一个多月的训练,已经初具规模。 “第一排,突刺!” 二十杆长矛同时向前突刺,寒光点点。 “第二排,预备!” 阎赴亲自下场示范。 他虽是个知县,但武艺却出奇的好,一杆长矛在他手中犹如活物,刺、挑、扫,招招凌厉,尽管之前石牛山一战中,阎赴便已经展现过挑杀缙绅的勇武,仍是让这些日夜操练的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大人好身手!” 农民军首领赵渀惊叹。 老军户在边军中不是没见过武艺,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家传的技艺,但眼前这位的武艺,他甚至也没有多少把握,而阎赴还是一名参加过殿试,文采足以让他见到皇帝的文官! 阎赴抹了把汗,平静摇头。 “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又常年和山里的野兽厮杀,来,咱们练个新阵型。” 他命人搬来几个稻草人,摆在三十步外。 “五人一组,前三后二,前排蹲,后排立,放!” 不错,他打算让将士们也多练习投掷长矛。 长矛的作用不必多说,等到有马匹之后,轻骑对战,相比弓箭,穿透性极强,打乱阵型的能力也不弱。 五杆长矛同时飞出,竟有三杆命中稻草人。 这在未经训练的农民军中已属难得。 “好!” 士兵们欢呼起来。 阎赴却不满意。 “准头太差!在战场上,你们只有一次机会,继续练!” 整整一个上午,操练场杀声震天。 阎赴始终与士兵同练同休,如今趁着休息的空隙,光着脚的阎赴用冻的发白的手,正仔细为将士挑着血泡。 “若是有泡便要早些挑了,行军不必多说,平日里还是要的仔细些。” “咱从县不是缺少药材的地方,日后若是落下病根,就要麻烦的多。” 阎赴操练的时候极狠,但偏偏结束操练后的姿态,却又很温和,让那将士不自觉想到了昔日自己兄长还没死在徭役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总是这样照顾自己。 到了午时,阎赴命人抬来十几筐热腾腾的馍馍和一大锅羊杂碎汤。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贪官!” 阎赴自己拿了个馍,蹲在士兵中间大口吃起来,周围将士们笑声不断,闹哄哄的模样,偶尔还能看到阎赴蹲在人群中说两句粗话,竟难得的其乐融融。 陕北军和农民军吃过饭了能休息半个时辰,趁着这个时候,阎赴召集两军首领到场,他取出一卷图纸铺在石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方框和线条。 “从今日起,黑袍军改制。” 阎赴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 “十人为一班,设班长一人,三班为一排,设排长一人,三排为一连,设连长一人......” 赵渀和阎天都凑上前看,这种编制他们闻所未闻。 赵渀是老军户,军中听的都是百户,千户之类职衔。 指挥使下便是千户,管辖一千一百二十人,千户下是百户,管辖一百二十人,百户下是总旗,管辖五十人,总旗下是小旗,管辖十人。 不过他见的多了,脑子动的也快。 按照大人的设想,如此一来,完全可以快速调动各级资源进行作战,不仅如此,若是以后兵种多了,还能明确分工与战斗。 “每个排还要配一名友人师。” 阎赴继续开口,这次明显要郑重许多。 “友人师,负责思想教导和纪律监督。” “这是......教书先生?” 少年阎天挠头,只有在阎赴面前,他才没有那股狠劲。 不过他也没读过书,到底不明白军队里要个教书先生干什么。 阎赴笑了“说是教书先生也差不多,但他们教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为什么而战,为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为再没有人能随意欺压良善!” “有了这些人,日后便不会出现像边军那样杀良冒功,劫掠百姓的事出现了。” 赵渀苦笑之余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虽是个粗人,却敏锐地感觉到,这套精巧细致的规划背后,藏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力量。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农民造反,而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阎大人一直都在一点点完善,前进。 他又想到儿子赵渀之前搞的那些背后动作,心底只剩下庆幸,还好自己阻拦的早。 “大人高明!” 阎天认真点头,满眼期待。 “有了这制度,咱们就不是乌合之众了!” 阎赴点点头,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军户赵渀。 “老赵,你当过边军,觉得这法子如何?” 赵渀复杂点头,眼底惊艳。 “大人,这样的法子,步步为营之下,是一条长久之路,实在不可多得。” 阎赴心中却暗叹。 毕竟是当代军中经历过血与火,摸索出来的基础路子,在这个时代,却足以让人惊艳。 “明日开始实行。” 阎赴收起图纸。 “各班排长由你们推荐,我来定夺,友人师的人选......”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几个正在教士兵识字的年轻人,那是黑袍枢秘局培养的一批友人师,类似指导员,他们的出身都是穷苦书生。 “我来安排。” 赵渀,阎天也都开始亢奋,这看起来只是一次改变,但,却是黑袍这个势力首次形成完全全体的制度! 酉时三刻,阎赴带着阎狼离开了小庄,暮色下,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阎赴抬头,想起昔日种种,本以为能靠科举入仕改变天下,让大明这个有风骨的王朝起死回生,却因貌丑被嘉靖皇帝亲自贬低名次,发配到这苦寒之地。 一路上,他看清了朝堂的腐朽,也看尽了百姓的颠沛。 “也好。” “嘉靖皇帝还有好多年才死。” “大明王朝的寿命还有数十年。” “提前对抗历史的规律….我又有几分胜算呢…” “可总要有人去这么做的。” 第93章:救济 寒风卷着风雪掠过从县低矮的城墙,阎赴站在城楼上,低头向远处看去。 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蹒跚着向城门方向移动,像一条垂死的蛇在黄泥积雪中蠕动。 衣衫褴褛,形如枯槁这样的词汇太单薄。 妇人抱着婴儿,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连啼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喘息,脸色眼见便要发青了。 老汉拄着木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他的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几乎透明,显然已是饿得浮肿。 路边沟渠里,蜷缩着几具尸体,无人掩埋,任由野狗撕咬。 三五岁的孩子趴在一具女尸身上,轻轻摇晃,嘴里喃喃喊着娘,可那女人早已僵硬,只是孩子不知道,他只想要娘站起来,牵着他继续走。 更远处,几个流民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东西,腥臭的味道几乎要窜上城墙。 阎赴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那人正用石头砸开一具死马的骨头,舔舐骨髓。 察觉到城墙上的存在,男子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警惕和饥饿。 阎赴复杂的看着,忍不住闭上眼。 他来这个世道,见到的最多的,不是印象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风骨王朝。 而是一座历史中最沉重的山。 百姓家里没有一点存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只要遇到一点点的天灾人祸,就要卖儿鬻女,就要逃亡成流民。 “大人,延按府又来了一批流民。” 张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曾经的少年书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如今身为从县典吏,竟也显得游刃有余。 阎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身姿魁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赵渀那边训练得如何?” “回大人,黑袍农民军如今多是白日修渠,夜间操练。” “同时还回固定帮助那些百姓修筑河堤,平日里没有任何欺压百姓的举动。” 张炼也有些欣慰,如今二百四十名农民军,战力已是不俗,他曾经亲眼去看过,那些长矛的整齐划一,在边军中也算是精锐了。 “还有,阎天昨日送来密报,从县西北山林,三处匪寨已剿,缴获兵器百余件。” 阎赴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城墙砖缝间摩挲。 这块砖松动已久,就像大明江山,只需轻轻一撬。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还是需要先稳定一块基础盘。 “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观澜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脸上满是汗珠,自从从县四族缙绅灭门之后,他难得有这般慌乱无措的时候。 “西按府粮价又涨了三成,咱们县里的存粮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啊!” “现在还有那么多流民正在等着入城,吾等该如何是好?” 赵观澜一双眼眸注视着阎赴,现在他已经没了主心骨,只能期望阎大人能指一条路了。 但阎赴没说话,皱眉思索了半晌,赵观澜心底逐渐沉下去,良久,终于开口。 “若是将他们收入城内,只怕原本这些流民饥荒,很快便要变成整个从县的灾变。” “若是不让他们入城,那从县之外流民汇聚,一旦起了心思,很容易形成流寇,朝廷怪罪下来,麻烦不小......” 阎赴转身时,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让赵观澜有些错愕,不过他也没有直接答复。 “陈守拙何在?” “正在县衙统计流民数目。” 赵观澜掏出手帕擦汗。 “今日又来了三百多流民,县里粮仓......” “随我来。” 阎赴大步走下城楼,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县衙三堂,陈守拙正对着文书皱眉,见阎赴到来,他慌忙起身行礼。 “大人,情况不妙,按这个速度,不出半月......” 阎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二人。 “你们觉得,县衙里的粮食不够让那些百姓活命吗?” 赵观澜与陈守拙面面相觑,秋风卷起落叶,在三人脚边打着旋儿。 阎大人的问题让他们只能苦笑,县政司日日和粮食税银打交道,哪里能不明白如今县衙粮仓里面的存粮还有多少? 不说别的地方,只怕今年从县原本的百姓手里粮食都没多少,多半有不少人家家里是要断粮的,总不能为了赈济灾民,把粮食都给城外的人吧? 真要是那样,乡亲们怎么活下去? “张炼。” 出人意料,阎赴轻唤一声。 年轻的典吏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带着人马奔赴农家大院,那排刚刚修建,上锁的仓廪边,阎赴,赵观澜,陈守拙都在,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嗒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当仓门缓缓开启时,赵观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仓内粮袋堆至房梁,金黄的麦粒从几个破损的袋口溢出,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起码有两千石!” 陈守拙的声音发颤,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还都不是那些缙绅家里发霉的粮食,而是真正的新粮。 “三千石。” 阎赴纠正道。 “还有其他粮食分散在九处秘密粮仓。” 他抓起一把麦粒任由其从指间流下。 这些都是他从赴任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东西,最初他们的计划是搜集一万石粮食,为此他将自己路上赚的所有钱,加上剿灭刘家的钱财和刘家粮食,还有缙绅四族的贿赂和抄家的粮食全都搜集到此处。 在大明,尤其是接近小冰河时期的大明,粮食这种东西,意味着抗风险能力。 粮食越多,养的人口就越多,百姓越多,兵马才会越多。 赵观澜惊叹拱手,终于松了一口气,有这么多粮食,那些百姓应当是不会饿死太多了。 “大人神机妙算!” 旋即陈守拙也兴奋了几分。 此次陕西周边大雪和粮荒严重,说不定凭借着这些粮食,从县的人口和实力还能增加不少。 阎赴只是摇头,目光肃然,心中默默盘算着这批流民要如何赈济灾。 “明日开始,张炼会负责开仓放粮,记住三点,一是粮价只准比平时低两成,不可低太多,二是在四个城门设粥棚,三是所有领粥者必须登记名册。” 是的,他打算让从县吃下这批人口! 第94章:粮食 “为何不放救济粮?” 陈守拙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皱起眉头,疑惑询问。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白得的粮食,人会当草芥,付出代价得到的,才会珍惜。” 他转向张炼。 “粥里掺三成干净砂石。” 张炼先是一愣,随即了然,毕竟跟随张居正太久,他的确心思玲珑。 “这样只有真正饥饿的人才会来吃。” “聪明。” 阎赴赞许地点头,旋即心底似乎隐约出现从县每一处街道,河流,地形地貌。 “吃过粥的壮丁,全部编入修渠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纱织布,告诉百姓,从县到延安府要修一条新官道,管饭,三顿肉粥,每日还有三文工钱。” “另外,县政司从今日开始,五日内,规划出一处足以遍布从县的水渠网,用于灌溉。” 赵观澜眼睛一亮。 “以工代赈。” 他很期待,一张足以覆盖一座县范围的水渠网,一旦成型,配上几个水库河渠,意味着接下来从县粮食产量必定会迈入发展之路! “不止。” 阎赴望向远方,那里不光有绵延如长蛇的流民,赫然还有从县本身的百姓们。 “我要让陕西百姓记住,是谁在饿殍遍野时给了他们活路。” 次日清晨,从县四门同时贴出告示。 两名秀才站在城门前念诵的时候,周边已经围起了大片心中慌乱的百姓。 “钦命从县正堂阎为赈济灾黎、安抚民生事。” “照得近年天灾频仍,洪雪相继,田亩歉收,黎庶困苦,本县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特开仓放粮,以济时艰,今将赈济条规晓谕阖县。” “自即日起,县衙于四门设官粜米铺,每日巳时开市,申时收市,价低市价两成。” “每人限购三斗......” “县衙于四门外设粥厂,每日辰时、酉时放粥两次,领粥者登记名册,青壮者须应募修渠筑......” “凡愿出力者,无论流民、本县百姓,皆可应募,修渠筑路,每日管两餐,另给工钱三文,建房垦荒,壮丁每日五文,妇孺纺纱织布者两文......” 秀才们读的虽繁琐,但百姓们也能从中听懂个大概,人群外围便有不少流民瞪大眼睛,只顾着发抖。 “这是说,县衙给咱粥喝?干活还给工钱?” “老弱妇孺都能干活吗?” 有妇人红了眼眶。 有一条活路了! 逃难的人最怕的不是饿死在路上,而是到了希望之地,却发现仍是死路一条。 但现在,从县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张炼特意命人推着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绕城三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引来了半个县城的百姓。 “官府真的有粮!”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粮行前很快排起长队,几个试图哄抬粮价的奸商被黑袍军当场拿下砍了头。 阎赴站在县衙二楼,透过窗棂观察着街上的人流。 “大人妙计。” 阎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这个昔日阎赴一两银子买来的少年,腰间佩刀还带着褐色痕迹,已是黑袍陕北军面对山匪,最酷烈的首领。 “三处匪寨的头目已枭首,按大人吩咐,尸首挂在官道旁示众。” “很好。” 阎赴头也不回,只盯着这批流民源源不绝涌入城内,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详细规划。 “你挑五十个精锐,平日帮一帮修渠队,遇到欺压流民的,直接砍了!” 阎天没有多说任何话,对于大人的命令,他一向唯命是从。 “是。” 傍晚时分,第一批流民聚集在西门外。 张炼命人架起十口大锅,米香混合着砂石在寒风中飘散。 果然,少年典吏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眼底眯起。 有个衣着尚算体面的男子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 “这粥里怎么有沙子!” 嚷嚷的声音很大,甚至还端着碗狠狠放在负责加粥的伙夫面前。 “爱吃不吃。” 伙夫倒也不害怕,甚至看着这名衣着尚可之人,眼底轻蔑。 “阎大人的粮食不是给挑三拣四的人准备的。” “看你样子也不像流民,连这些快饿死的乡亲的粮食也要抢,就这么懒?” 伙夫劈头盖脸的怒斥,终于让男子涨红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排在后面的饥饿流民却顾不得这些,连砂带粥吞下肚去。 喝过粥的人被带到一旁登记,青壮年男子领到铁锹,妇女们则分到纺锤。 赵观澜站在一旁监督,忍不住神情复杂。 “阎大人的手段......当真不凡。” 他本以为这次流民汇聚,对从县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危机,可现在看来,因为知县大人提前准备的粮食,反而成了发展的契机? 七日后,从县出现了奇景。 白天,数千人同时在城墙外开挖水渠,夜晚,黑袍军在月光下操练。 甚至从县城墙上向西面看去,大排窑洞挖掘的井然有序,那里是未来计划安置流民的区域。 而且从县诸镇上,平均每一个镇都要开挖最少一个水库,修筑六条水渠进行田地贯通。 如此浩浩荡荡之气象,哪里象是灾年? 粮价稳定后,连周边县城的百姓都开始向从县聚集。 阎赴就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这一幕,直到深夜,才回到农家大院,独自在书房查看地图。 烛光下,他的手指从从县划向西按府。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炼端着一碗药茶进来。 “大人,赵观澜下午去了粮仓三次,似乎在计算存粮数量。” 阎赴轻笑,县政司还不知道如此海量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让他算。” 他接过药茶却不急着喝,缓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工地彻夜不熄的火把。 那些火光倒映在他眼中,像是燎原的星火。 “还不够。” 他喃喃道。 “陕西一省之灾,不过是个开始。”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的心思。 张炼静静退下,知道大人正在下一盘远超从县的大棋。 而在县衙另一侧厢房,赵观澜正对着账册瞠目结舌。 他始终在思考,阎大人的粮食,究竟从何而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之多粮食! 第95章:灾情 嘉靖二十七年冬,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陕西光秃秃的田野。 阎赴站在农家大院的粮仓前,手指抚过堆积如山的麻袋,麦粒在袋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个县的人口加上每天数十上百的流民要消耗多少粮食? 即便是现在还有从各地源源不断送回来的粮食,加上从周边马匪寨子抢回来的粮食,也很难说能撑多久。 如今整个从县百姓还在领粥和粮食,以工代赈只是一方面。 全县的百姓加流民,生计都压在阎赴一人肩头,让他觉得有些疲惫。 好在这也是一个机会。 “大人,阎狼回来了。” 张炼匆匆赶来,开口禀报,这位典吏眼眸中也满是血丝,这些日子筹划粮食的事,安排以工代赈的事,没少忙活。 一个满身风霜的少年快步走来,黑袍下摆沾满泥浆。 这是县衙那位少年捕头阎狼,清晨就被阎赴派出去,借着流民的口,查探周边灾情。 “招地县完了。” 阎狼神情复杂,露出冻得发紫的脸。 “粥棚有一对招地县来的父子,说那边树皮都啃光了,路上全是死人,东边的马家堡更惨,听说已经开始吃......” 阎赴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头望向南方。 他知道阎狼要说什么,可这个世道当真就是如此的。 阎赴的目光方向,是从县新修的水渠,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微光,年前这里也和招地县一样贫瘠,如今却成了方圆百里唯一不会饿死百姓的地方。 “传赵观澜和蔡元贞。” 阎赴突然道,张炼匆匆行李,旋即离开,只剩下阎赴一个人站在院落中,听着远处修筑水渠,抬着青石条的民夫传来的号子声。 之所以说这次是个机会,也是因为流民中拥有各类人才,平日里按照大明籍贯政令,是不能随意迁动的,但现在不同。 要知道打造造反的基础盘,除了粮食和人口,兵刃器械,牲畜辎重,基础建设都是重中之重。 当两位县政司官吏匆匆赶到时,阎赴已经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大人!” 赵观澜和蔡元贞见到阎赴,第一时间行李,目光恭敬。 虽然不知道知县大人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粮食,可总归从县数万百姓在如此乱世中,都有了一条活路。 “招地县、马家堡、青林口,这三处流民最多,工匠也多。” 赵观澜立刻明白了这位魁梧县尊的意图。 “大人要用粮食换匠人?” “不止。” 阎赴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 “牲畜也要紧,眼见便要开春了,开春修水利需要畜力,工匠可以造器具。” 他转向蔡元贞。 “你亲自带队,每石粮对那些缙绅换三个匠人或四头羊,记住,只要真本事的。” 蔡元贞刚要应声,赵观澜突然插话。 “大人,招地县那边风气彪悍,路上的山匪也未必像咱从县一样清理的干净......” 到底是年纪大一些,心思缜密的多,话音落下,蔡元贞已是出了一身汗。 这等天灾人祸的年头,又毗邻塞北之地,难免有危险。 “带一队巡检司兵马。” 阎赴从案头拿起县衙的文书,盖了矜印。 “穿黑袍去,他们认得这个。” 三日后,二十辆粮车在五十名巡检司兵马护送下出了从县南门。 赵观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城墙,新砌的青砖在雪后格外醒目。三年前那还是段土墙,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半边。 “怎么了?” 蔡元贞打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突然笑了。 “确实不同了,记得县尊刚来时,这城门楼子都快塌了。” 他们都是昔日从县的老吏,这从县日日看在眼里,一点点变化都清晰可见。 车队驶上官道,新铺的石板路让粮车走得稳稳当当。 路旁农田里,几个穿补丁衣衫的农夫正在清理水渠,赵观澜记得清楚,去岁这时节,这些人多半是衣不蔽体,还要冻的脸色发青,在雪地里刨野菜根树皮。 “蔡兄,你看那边。” 赵观澜忽然指向远处山坡,那里新栽的松树苗已经长到一人高,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都是黑袍军的将士们在操练完之后种的,说是大人说过,这般种植树木多了,从县的风沙便会变小。 蔡元贞刚要说话,前方突然传来声响,如今已是出了从县的地界了。 从县新修的石板路,到了招地县界就变成了泥泞的土路,车轮陷进去半尺深,颠簸摇晃,竟似快要将车上的粮食都摇散开。 “这路,比三年前咱们从县的还烂。” 蔡元贞啐了一口,靴子上沾满了黑泥。 赵观澜没答话,目光落在路旁一具冻僵的尸体上,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蜷缩在枯树下,怀里还抱着个空碗。 他们从从县出发时,城里的小孩虽然穿的很差,补丁也多,但总归是有衣服穿的,这孩子,竟连衣衫都没有,光秃秃的,雪地里冻的像块石头......“让后面的人挖个坑埋了。” 赵观澜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对身后的巡检司兵马吩咐,转头看向远处,赫然是招地县的碑文,碑上招地二字已经模糊不清,触目惊心的是碑下蜷缩的两具尸体,看衣着像是一对母子。 枯瘦的妇人怀中抱着的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个羊角辫,看的蔡元贞有些心疼。 车队顿时安静下来,后面巡检司军汉们这次没用人吩咐,默默上前,用随身铁锹挖了个浅坑。 这样惨烈的景象他们不是没见过,年前的从县也饿死过人。 可终归没有这般多。 尤其是母子绻缩在大雪中的尸身,总让他们想到自己家里的半大小子和碎嘴的婆姨。 越往招地县走,景象越骇人。 枯树上挂着上吊的农人,干涸的河床里躺着肿胀的尸身。 赵观澜突然勒住马,路边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啃食一具死马的骨头,见他看来,吓得缩成一团。 “给他一点米,少给点。” 赵观澜对身后的巡检司兵马开口,孩子接过米袋时,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那般眼神,愈发让赵观澜心底刺痛。 他不是不想多给,实在是这年头,一个孩子拿了太多粮食,不是好事。 第96章:匠人 当招地县破败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连见多识广的蔡元贞都倒吸一口凉气。 城门洞成了流民窝棚,恶臭扑面而来,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和二十多具尸身靠在墙根下,连抬头看车队的力气都没有。 “这......这还是县城?” 赵观澜的声音发颤,他想起从县整洁的街道,想起集市上百姓衣服虽旧却都打着整齐的补丁。两县相距不过百里,竟如阴阳两隔。 黄土夯的城墙已经塌了好几处,活像个豁牙的老者。 粮队缓缓驶入招地县城,街道两旁的景象让巡检司的军汉们都禁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破败的茅草屋里挤满了流民,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正在争抢一块树皮,看起来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极了狰狞的野兽。 更远处,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正从一具尸体上扒衣服,听到车轴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这他娘的还是人待的地方?” 蔡元贞这个读书人终于憋不住低声露了粗口,他看不下去了,寻常的生离死别,在这个陕西的偏远小县城里,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平常。 越是这样,蔡元贞越觉得难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压抑了许多。 “去年咱们从县闹饥荒时也没成这样。” 赵观澜没说话,就攥紧了拳头,死死的看着眼前的每一幕,他要把这些记在心底,至少在从县,他们可以拼命保护好乡亲们。 蔡元贞已经跳下马,指挥黑袍军支起粥棚,铁锅刚架上,流民就像闻到血的狼群。 “排队!工匠优先!” 巡检司的兵马大声吆喝,用长矛杆维持秩序,但那些饿极了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听不清这些军爷的招呼,只狰狞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底贪婪,拼命嗅着弥漫在锅上的白雾。 张老三蹲在墙角,麻木地看着热闹的粥棚,这个五十岁的木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怀里还抱着祖传的墨斗和凿子,全家就剩这点家当。 他不是不想去挤一挤,吃一点东西,毕竟能活命。 可他已经挤不动了,他年纪不小了。 “老哥,会手艺?” 一个巡检司的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看着那些墨斗。 许是饿的久了,眼花耳聋,半晌,张老蔫才终于迟钝地点头,举起工具给对方看。 “跟我来。” 巡检司军汉搀起他。 “我们大人要匠人,管饭。” 粥棚旁已经站了十几个匠人,张老蔫领到一碗稠粥和半个黑面馍,粮食不多,却让他手抖得差点打翻碗。 身边传来呼噜声响,赫然是铁匠刘大锤正狼吞虎咽,这人从前在招地县很有名,打的镰刀能用好几年不卷刃。 身边的匠人都是这般拼命吃着,惟独一名匠人攥着半个馒头,悄悄藏进袖子里。 “慢点吃,别噎着。” 赵观澜走过来,扫视着这群匠人。 “到了从县,按手艺领月钱,木匠铁匠石匠都是一天二十文起,手艺好的再加。” 匠人们面面相觑。 石匠陈石头咬着牙开口,似乎又因为畏惧,声音逐渐变小。 “大人,真给吃的还给钱?” 周围的匠人狠狠瞪了陈石头一眼,又有些紧张的看着面前来施粥的恩人,生怕他们被吓跑了。 人家肯给他们一口饭吃已是不错,竟然还奢求这些恩人发工钱。 若是人家如今甩袖子走了,他们便再也没有希望了。 “阎大人立的规矩,童叟无欺。” 赵观澜指了指粮车。 “看见了吗?我们县不缺粮,就缺手艺。” 泥瓦匠马老四第一个跪下磕头,赫然是刚才悄悄藏馒头的。 “小的愿效死力!只求大人救我老娘......” 他指向城墙根下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那半个馒头,他打算喂给母亲的,但现在,母亲似乎能好好活下去了。 赵观澜示意亲兵去抬人,转头对蔡元贞低声道。 “记下来,这铁匠手艺好,可以着重告诉大人。” 正说着,远处突然骚动起来。 一伙流民冲破警戒线,直接扑向粮车,巡检司的长矛锋锐扬起,刚要动手,赵观澜厉声喝止。 “不许伤人!” 他们是来换匠人的,若是杀了人,只怕影响人心,不能辜负了大人的期望。 他大步走到骚乱处,看见几个汉子正疯狂地往怀里塞粮食,眼中尽是绝望的疯狂。 “想要粮食可以。” 赵观澜提高声音。 “拿牲畜来换,一头羊换一石,牛马另算。” 带头的缙绅愣住了,一个独眼老汉颤声问。 “大人......真换?”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对缙绅来说,粮食才最重要,牛羊这东西一死死一片,在这般粮荒里真不如麦子。 这般世道,常人哪里会愿意用粮食换牛羊。 “换。” 赵观澜斩钉截铁。 当天傍晚,粮队的车空了小半,换来三十多个匠人和二十多头瘦骨嶙峋的牲畜。 最让蔡元贞惊喜的是足足有三个铁匠,从县新建的砖窑正缺这样的人才。 “赵兄,这买卖划算啊。” 回程路上,蔡元贞看着长长的队伍,忍不住感慨。 赵观澜却望着西沉的落日。 “蔡兄,你说阎大人要这么多匠人,究竟想做什么?” 蔡元贞闻言只是摇头。 “大人要做什么,吾等不必猜测。” “至少,他从没害过咱从县的乡亲......” 他看着眼前这群最底层的工匠。 马老四搀扶着老娘目光沉默,陈石头脚步很慢,穿过那些饿殍的尸身的时候,腿脚明显发软,张老蔫摸了摸工具袋里的锛子,心想这手艺总算没白学,可人群坑坑洼洼穿过尸身和雪泥混杂之地的时候,愈发寂静。 人群像长蛇一般蜿蜒,寒风呼啸,没人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一去,究竟如何。 只是这些人眼底总归是有希望的。 去了,有可能不会饿死,不是吗? 第97章:安家 现在是嘉靖二十七年年底了,眼见着便要过年。 这也是阎赴自来到这座县城的第一年。 眼见着每日都有大量流民因为粮荒逃难来,阎赴只能加紧忙碌起来。 陕北的初冬,寒风卷着细碎的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从县县衙三堂,案前蘸墨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片。 阎赴正盯着面前摊开的从县垦荒簿,眉头紧锁。 “大人,延安府那边似乎有些消息。” 县丞张耀祖捧着公文进来,低声开口。 “可能是缙绅四族的消息传出去了。” 阎赴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新的记载,这些都是章伯彦他们之前传回来整理成册的消息。 如今从县最大的缙绅家族倒了,乡镇还是有一部分小缙绅地主把持着,如何将这些权力抓回来,就要看章伯彦他们的黑袍义农会发展了。 “先不管,看看这个区域的建设规划如何。” 阎赴将刚刚从舆图上朱笔勾勒的水渠规划递过去,想要听听这位从县土生土长的县丞的意见。 张耀祖闻言双手接过,认真打量着,伸手从舆图上划过一条线。 “大人,这边的地形修建水渠比较艰难,费时费力......” 这一规划,便到了三更,阎赴几乎只是在三堂的桌案上趴了片刻,便已到天明。 如今他又忙碌的出了城,抵达水渠修筑场地。 城西十里处的干渠边,十几个壮丁正挥着镢头挖土,这些都是刚刚吃了粥的流民青壮,干起活来格外卖力,只是不少人却惊叹的瞪大眼睛,看着水渠烂泥里的身影。 阎赴挽着裤腿站在泥水里,手里拿着根标竿。 “这里再挖深三尺。” 他用标竿指着拐弯处。 “开春前必须通到张家塬。” 几名流民青壮闻言皱眉。 “大人,不是大家不肯尽心尽力,实在是天寒地冻,土质太过坚硬,挖掘速度没那么快。” 说完这句话,这名青壮才忽然反应过来,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别人,可是如今从县的县尊老爷。 正心底忐忑的时候,阎赴却跟着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那大家多辛苦一下,每人每日加五文钱,管两顿饱饭。” 又指着远处山梁,伸手拍了拍面前农家汉子的肩膀。 “看见那片坡没?开春全种苜蓿,养羊的饲料就有了。” “有了羊和灌溉的水源,咱才能都过上好日子不是。” 是的,他的计划里,养羊也是从县发展的一方面,因为地理环境原因,这里想要快速囤积资源,羊几乎是必须的。 十多名庄稼汉几乎一辈子连地主家的家丁都不敢冒犯,但现在知县老爷却和他们一样卷起裤腿站在泥巴里,还和他们商量,一时间站在最前方的汉子狠狠拍打着胸膛,涨红了脸。 “阎青天放心,咱兄弟不吃不睡也能挖出来!” 上午阎赴在忙活着水渠的事,到了下午,还要前往看看流民收纳情况。 北城墙根的窝棚区,新来的流民正在领木牌。 阎赴亲自监督发放。 “领了牌的先去粥棚吃饭,青壮明日到水渠做工,妇人会纺线的去织坊领活。” 阎赴站在这里,不光是为了看一看流民的安定情况和物资消耗,还要估算未来一段时间流民数量以及接下来的应对准备。 安置流民不是给一口饭吃就算完成,包括住宿,还有之后的生计问题,都需要提前准备。 现在从县每天大概有两三百流民,按照路程计算,周边几县的流民现在应该已经达到逃难数量高峰,之后会逐渐减少。 他已经来观测了三次,预计接下来最多二十天,流民数量将会跌入谷底。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人口不再继续增长,但也差不多到从县养活人口的饱和边缘。 直到次日清晨,巡检司一名将士率先抵达县衙。 “大人,赵大人和蔡大人已经抵达从县外围,特命属下前来通报。” 刚刚睡醒的阎赴闻言眼底兴奋,起身,更换衣服。 “知道了,本县这就前往。” 由不得他不兴奋,毕竟之前的从县虽然也有铁匠木匠,但一部分被小地主和缙绅把持,剩下的又完全不够完成从县最基础的秘密建设。 他到从县来,原本就是奔着造反来的! 黑暗中的粮垛像沉默的士兵,静静等待着来年的厮杀。 从县县门外,几名衙役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阎赴站在城门口,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望向远处蜿蜒的官道。 “大人,他们来了!” 身旁的少年捕头阎狼远远眺望见火把,转身开口。 阎赴也在看着。 远处,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缓缓走近,领头的正是赵观澜,他身后跟着几十名面黄肌瘦的工匠,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瘦骨嶙峋的牲畜,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待。 乱世中的流民为了乞求活路,最是忐忑,更何况有赵观澜等人提前提醒,他们都已知晓,眼前这位,是从县的知县老爷。 然而这一刻,阎赴大步迎上去,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各位,一路辛苦!” 他声音洪亮,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那些工匠愣住了,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县太爷亲自出城相迎? 更别说对他们这些贱籍匠人如此客气。 几个年长的铁匠嘴唇颤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阎赴却一把扶住他们。 “不必跪!” 他沉声道。 当天上午,阎赴在城外划出一片荒地,亲自指挥衙役和工匠,民壮们建造窑洞。 这些窑洞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比起他们在流民堆里蜷缩的草棚,已是天壤之别。 阎狼和张耀祖等人也跟随在一旁忙碌着。 半晌,擦了一把额头汗水的阎赴才看着这群流民工匠。 现在这批人盯着窑洞,眼底没了忐忑和惶恐,迸发出的生命力与希望难以想象。 “铁匠住东边,木匠住西边!” 阎赴站在高处,声音沉稳。 一群工匠和牵着牛羊的百姓眼底兴奋至极,狠狠点头,几乎有人哭出来。 又有家了! 第98章:工匠很重要 阎赴穿着黑底棉袄,他把棉袄给了一个少年,他换上之前老棉袄,也跟着工匠一同站在寒风中,对匠人归置。 “所有人都到前方登记台登记,一个个标明自己是木匠,铁匠还是泥瓦匠,陶匠。” “登记完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到分配的窑洞居住。” 眼见一群工匠流民欢呼出声,阎赴也看着,心中思索。 工匠很重要。 他要缔造一个稳定的基础盘,第一步便要做到即便外部断开支持,也能自给自足军需的一切。 修建水渠是为了增加粮食产量,畜牧喂养是为了保证将士们体质供给,现在这群工匠也很重要。 他们必须负责打造铁器和木工,包括武器和农具。 张耀祖彼时也恰好赶来,凑在阎赴身边。 “大人,粥已经熬好了,可以开饭了。” 午饭做的是小米混糙米的浓粥,还特意加了一些腊肉条,水煮开了,夹杂油水的粥和野菜腊肉混在一起,让这些许久没有吃过饱饭的工匠手脚都哆嗦。 阎赴没离开,而是跟着这些工匠一起吃,抱着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温和笑着和一群工匠询问。 “你们之中谁的铁匠名头最响?” 招地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铁匠木匠又不算多,许多人互相认识。 最开始他们还有些畏惧,眼见这位知县老爷如此随和,纷纷开口,一时间像是闲话家常。 “铁匠里面,技术最好的就是刘大锤了,他打的镰刀,用上几年都不卷刃呢。” “木匠手艺,还得是张老三......” 七嘴八舌的哄闹中,阎赴也算是摸清了这批工匠的底细。 铁匠为首的叫刘大锤,木匠为首的叫张老三,泥瓦匠中技术最好的是马老四,石匠则是以陈石头为首。 吃过饭后,阎赴终于正式将这批工匠们汇聚起来。 “明日开始,黑袍铁匠作坊、黑袍木匠作坊正式成立!” “你们就都是黑袍匠作坊的人了。” “黑袍铁匠作坊,由刘大锤担任坊长,木匠作坊坊长,由张老三担任。” “工匠工钱,普通工匠每日二十文,作坊坊长双倍,每日管两顿饭,三日吃一次肉。”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工匠们激动得说不出话,张老三等几个老匠人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大人恩德,小人必效死力!” 他们原本只是一群在招地县等死的工匠啊! 现在不光有窑洞居住,还有工钱,有饭有肉,这样的日子,他们想都不敢想。 阎赴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兵器的图样。 “铁匠作坊听令!” 他目光如炬。 “陕北缺铁,但本县已打通关节,三日后会有一批生铁运到,你们首要任务,是打造骑兵用的马刀、步兵用的长矛,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图纸上。 “这种钩镰枪,专克骑兵!” 陕北毗邻草原,骑兵众多,而此地卫所也多是骑兵,有备无患。 铁匠们凑上前,仔细端详,刘大锤忍不住惊叹。 “这......这比卫所的制式兵器还精良!” 阎赴平静摇头,卫所那些破烂,也配叫兵器? 都是些被喝了兵血放下来的旧货,那些边军也乐得没有战事,反正遇到敌人就躲起来,实在不行便找些百姓,杀良冒功。 他们手里的刀,和这个世道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腐朽! 另一边,木匠们也被召集起来。 “陕北少木,但山里有老藤,可制藤甲。” 阎赴沉声道。 “不求刀枪不入,但求轻便耐用,能挡流矢即可!” 木匠们连连点头,刚刚被提拔为木匠作坊坊长的张老三仔细看了看图纸。 “大人,若能用榆木、枣木做盾,再蒙上皮革,比藤甲更结实!” 榆木和枣木陕西并不缺,而且无论是柔韧性还是坚硬程度,用来做盾再好不过。 之后阎赴也的确打算训练一支刀盾兵,毕竟大明军制中就有刀牌手的规制。 阎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好!就照你说的办!” “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打造一批东西。” “现在你们可以提前研究,也可以和铁匠作坊的那批匠人讨论,之后本县需要大批量制作运输用车,马车,以及可以乘坐士兵交锋的战车,在成本降低上下点功夫,但一定要坚固。” 阎赴所说的战车自然是之前春秋军中用的。 战车被淘汰的原因很多,比如征战到后期版图扩张,许多环境限制下难以发挥作用。 比如很难灵活转动,发挥威力。 但在北部黄河周边,战车还是能有一定用处的。 刘大锤和张老三都是新任命的作坊坊长,如今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不仅给他们饭吃,还给他们安身立命,两人当场跪下发誓。 “小人必为大人打造出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甲!” 次日清晨,阎赴又做了一件让全县哗然的事,他命张耀祖将县衙库房里积攒的羊群赶出来,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宣布。 “凡领养官羊者,免赋税一年!羊羔归你,羊毛归县衙,年底再按市价收购!” 见如此多的羊被驱赶出来,许多百姓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和惊叹,毕竟现在是粮荒的年头啊。 这些羊大部分是之前阎天等人前往延按各县收的,还有一小部分则是蔡元贞等人到招地县收的,如今放出来,乌泱泱怕不是有四五千,一眼看不到头! 百姓们惊呆了,他们这辈子哪见过官府给百姓发羊的? 几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上前。 “大人......当真?” “这是发给咱养的?” 阎赴大笑。 “本县一言九鼎!” 人群瞬间沸腾,百姓们争先恐后地登记领羊,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活菩萨啊!活菩萨!” 谁都知道,这些白来的羊意味着什么,便是不养来吃肉,日后卖出去,还能换做不少粮食呢。 蔡元贞苦笑着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羊可是县衙出钱买的啊,咱现在就这样发出去了?” 阎赴看着眼前一群百姓感激的姿态,平静开口。 “羊没了可以再养,民心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第99章:杀地主 陕西从县的寒风裹挟着尘土,如呜咽般掠过荒芜的田野。 从县百姓开始养羊了,寒风凌冽,窑洞周围开始修建大量羊圈。 阎赴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索接下来的发展。 从县目前仅仅能做到在粮荒中自保,同时拥有一部分兵马,但这还不够。 彼时他站在农家大院郊外,听着前方传来的呼和声响。 如今的黑袍陕北军法度严明,作战勇猛,已经连续将从县周边的山匪肃清了大小六七批。 风雪中阎狼匆匆赶来,神色平静。 “大人,招地县那边有消息了,三家缙绅勾结奸商,从外地购置了大批粮食,打算高价卖给当地百姓,不仅如此,他们还逼迫百姓交出田契,或是沦为他们的佃户,手段极其残忍。” 阎赴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之前蔡元贞等人前往招地县,已经描述过当地惨烈,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缙绅想将他们扒皮拆骨,彻底榨干? 缙绅之害,尤甚猛虎!阎狼脸上还带着风霜和黄沙,闻言点头。 “当地王家缙绅王富,仗着家族几代积累的势力,豢养着数十名打手,在县城内横行霸道。” “此次粮荒,他不仅不施援手,反而变本加厉。” “此人派人在城外十里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重重关卡,凡是过往的流民,都要被强行搜身。” “有一户人家,父亲病重,家中仅剩一些祖传的首饰,本想换些粮食给父亲治病,却被王家的打手夺走,那老者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了几日,死在界碑处。” “王富此人还将搜刮来的年轻女子,圈养在自家后院的阁楼里,供他和那些狐朋狗友玩乐。” “李家,李家少爷李经文趁着粮荒,以借粮为名,强迫百姓签下苛刻的契约。” “契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陷阱,若百姓无法按时偿还粮食,就必须将自家的田地抵押给他。” 对于所谓的田契陷阱,阎赴也有所耳闻,事实上大明这个时代的田产问题极多。 张居正想要处置的清丈田亩就是针对其中陷阱之一,隐田。 除此之外,还有投献,飞洒等诸多手段,或是为避税,或是为强占田亩。 不过这些缙绅在这个特殊时间点还要强行动手,阎赴眼底闪过几分寒光。 彼时阎狼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中有一位老农,家中本就没多少田地,为了活下去,无奈借了李家的粮,可李经文却在契约上做手脚,利滚利之下,老农辛苦劳作一辈子的田地,就这样落入了李家之手。” “老农悲愤交加,在自家田地里上吊自尽,只留下孤儿寡母,李经文不仅没有丝毫怜悯,还派人将那孤儿寡母赶出家门,占了他们的房。”“孙家更绝,要求一斗米换一亩地的田契,让壮丁签十年长工契,女人孩子得去他家织布抵债,手底下管事直接带人砸门抢地契,不给就往井里扔死猪......” 阎赴听完,面无表情,冷冷扫过招地县所在,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黑袍陕北军!” 片刻后,黑袍陕北军首领阎天快步走进书房。 “大人!” 阎天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冷峻,听到阎赴召唤,一时间神情亢奋。 如今从县周边几乎被完全肃清,早已没了他们黑袍陕北军动手的机会。 大人如今急召,必定是有用到陕北军的打算!阎赴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少年。 “阎天,招地县的王家、李家、张家,作恶多端,欺压百姓,本县命你率黑袍陕北军,将这三家男丁杀尽,夺取粮食和物资” “记住,三家遭遇一切,均是黑袍匪所为。” 阎赴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这位少年首领眼底一凛。 “陕北军领命!”然而还没等阎天离开,身后传来阎赴冰冷之声。 “记住,这是一场审判,而不是滥杀无辜和非礼劫掠,若有违反,杀无赦!另外,夺取的粮食,一部分带来,一部分免费分给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开口。 “分粮时,要让百姓知道,这是黑袍匪为他们讨回的公道。”阎天再次郑重地点头,随后转身离去,召集黑袍陕北军,准备行动。 他知道大人为何要这样说,毕竟这个时代的大明边军什么性子,他们都见到过,大人绝不会允许一支腐朽的队伍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黑袍陕北军这些时日剿匪,不少人心底逐渐开始骄纵,是时候敲打敲打,紧一紧弦了。 出发前,他将队伍集合起来,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位将士。 “此次招地县之行,吾等是为百姓除害,只杀有罪之人,不可伤及无辜,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还有,胆敢肆意劫掠,趁火打劫者,斩!” 这一刻,黑袍陕北军的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音响彻。 这边黑袍陕北军已经趁着夜色潜伏,踏上了前往招地县的小路,与此同时,招地县内,王家、大宅内,灯火通明。 王家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王富捏着酒杯,胖脸上泛着油光。 “兄台,听说你今日又收了二十亩地?” 李经文眯着三角眼,捻动唇上两撇鼠须。 “都是些薄田,倒是张先生厉害,刘家坳那三十亩水田,硬是用五斗陈米就换来了。” “哈哈哈!” 张家家主拍着桌子大笑,金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那刘老汉还想求饶,我让人把他孙子拎到井边,他立马就按了手印!” “不过是一群饿疯了的泥腿子。” 他举起酒杯。 “等这批粮食出手,咱们三家在招地县的地起码能多五成!” 张家家主眯着眼睛,阴笑开口。 “等他们把田契交出来,咱们的土地就更多了,这年头,活着总比其他重要!” “不过咱的仓库里,还有不少粮食发霉了,趁着这个机会卖给他们,换些新粮也好。” 酒宴上众人大笑,神色愈发亢奋。 第100章:杀贼! 二更时分,二百四十个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三座大宅。 如同夜色中流动的墨汁,只有腰间的布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阎天蹲在王家墙头,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和瓷器碎裂声,是醉酒的王家家主在打骂掳来的妇人。 王家大宅的围墙高大坚固,门口还站着几个打盹的家奴。 阎天眯起眼睛,脑子里还在浮现之前一路上所见的破败景象,而就在他眼前,一大桶泔水里面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不过阎天并未愤怒,和土匪的屡次交锋让这名少年陕北军头领愈发冷静。 “蒙面,破门!” 少年将军打了个手势。 最先倒下的是门房。 家奴刚睁开惺忪睡眼,就看见一道银光划过喉咙,温热的血喷在影壁上。 黑衣人三人一组,两人持刀警戒,一人用铁钩攀墙,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这是常年入匪寨练出来的手段。 其他将士鱼贯而入,眼底狠辣,飞速朝着各个房间冲去。正在熟睡的王富还未醒酒,深夜与其他两家家主饮了三坛陈年佳酿,如今正做着美梦。 窗外喊杀声和火光,惊呼混杂成一片。 “尔等是何人!” “走水了!” “到处都是血......” 他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想要逃跑,面前却突兀出现一个健硕身影,一双眼眸冰冷凝视着这位膘肥体壮的缙绅。 “谁!” 阎天没有回应,只是平静看向门外。 火光映照中,一身黑衣蒙面的阎天,宛若狰狞恶鬼。 王富一时间只觉得双腿发软,咬牙瘫在床榻上。 “尔等可知晓我背后是谁?好大的胆子!” “如今若尔等速速离去,还可不予追究,否则便是......” 话音未落,阎天眼眸冰冷,手起刀落,王富的头颅顷刻落地。 其他王家男丁纷纷拿起武器试图抵抗,但在训练有素的黑袍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整个王家大宅,血流成河,哀嚎、惨叫回荡夜空。李家大宅内,李经文页明显听到了动静,慌乱中拿起匕首,想要抵抗。 “来人!给我杀了这些贼人!” 但他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是个孱弱书生,哪里是黑袍军的对手。 阎地看着跪在地上,先是威逼利诱,如今又是哀嚎的姿态,只冷笑开口。 “等到了地下,和那些被你欺辱之人求去吧。” 刀锋冰冷,刺入李经文胸腔。 读书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阎地只眯着眼睛,神情阴沉,戾气浓烈。 “原来也会流血,也会求饶?”张家大宅内,张守财在听到喊杀声后,吓得躲进了密室。 密室的入口隐藏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极为隐蔽。 但阎玄心思缜密,手段狠辣,黑袍军又多次经过操练,搜索仔细,很快就找到入口。 强行打开的密室门内,浑身发抖的张守财被拖出来。 张守财吞咽着口水,几乎晕厥。 他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他心细的发现,这批人马手里的武器兵刃都是制式,身上更是有明显的行伍之气。 莫非是边军? 一想到陕西经常有边军杀良冒功,张守财心底一颤,酒都醒了大半。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声音不要颤抖。 “不知道在下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各位好汉!张府之内还有数千银两,用来给诸位赔罪如何?” 阎玄甚至没有多说半句话,长矛贯入血肉,手段狠辣。当夜整个招地县的百姓分明都听到惨烈声音,和三宅缙绅家中冲天的火光。 杀戮结束已是清晨,黑袍陕北军开始搬运粮食和物资。 “将粮食分成小包,趁着夜色,送到百姓家中。” “其余金银财帛,粮食牲畜,都走小路运回去。” 阎天声音平静,挥手详细安排着一切。 张大牛在粮荒中饿的晕头转向,听到敲门声,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当看到黑袍军手中的粮食时,他下意识骇然跪下。 毕竟这些黑袍军将士们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铁锈气息。 只是对方似乎极为沉默,将手里的小布包放下,转身迅速离开。 张大牛怔怔然看着对方开始敲响邻家院门,一阵愣神,身侧却传来自家孩童的声音。 “爹,是粮食!” 五六岁的孩子冷的直打哆嗦,光着脚抱起小布包,兴奋的直吞口水。 张大牛又看了一眼门外的黑袍身影,突然就红了眼眶,抱着孩子重重冲着那个黑袍身影磕下去。 “恩人,快,小牛,谢谢恩人。” 眼泪顺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庄家汉脸颊流下。 他哆嗦着看着面前的小包粮食,泣不成声。 虽然这些粮食来晚了些,自家婆姨没了,可到底孩子还能活下去不是? 招地县东面,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接过粮食,泪水夺眶而出。 “恩人啊,有活路了!” 老妇人声音哆嗦,嘴皮已经干裂开,呜咽着靠在门框上,终于哭了个天昏地暗。 县城东面的破败小院子里,三十多岁的老货郎形容枯槁,听到外面的哭声,跌跌撞撞便出了门,直到听到邻家的张大牛说一群黑袍人杀了缙绅三家,还给大家分了粮。 老货郎转头,看了一眼堆积在自己家门口的小布包,瞪大了眼睛。 他是唯一没拿粮食的百姓,只跌跌撞撞走向缙绅李家。 冲天的火光将这形容枯槁的货郎半边脸映照得通红,这一刻,他竟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眼泪糊了满脸。 “好,好啊!这是义军,这是天罚!” 越来越多的百姓纷纷跪地,朝着黑袍军离去的方向磕头,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第二天,黑袍匪的恶名传遍了延按府,官府贴出告示,悬赏捉拿黑袍匪。 惟独招第县的百姓们却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你们是没看到,那些送来的粮食上面,都写着字呢。” 一名老童生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 “上面写着黑袍。” “昨夜那些黑袍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却为咱们乡亲带来了救命的粮食啊。” 有人偷偷将写有“黑袍军为民除害的纸贴在墙角,更有人自发地为黑袍军宣扬。 尽管是私下的,可到底黑袍军也首次在招地县,打响了名声。 第101章:要钱的来了 陕北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从县低矮的城墙。 天还没亮,老军户赵渀如今正站在农家大院门口,低声汇报着消息。 “大人,延按府那边收到消息了。” “姓周的地主联合十几家小缙绅写的信看来是惊动那边了。” “就在三天前,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派了两名府衙的官吏前来清查缙绅四族灭门案。” 黄土夯出的墙壁边上,风沙剥落了大半尘泥。 阎赴面无表情的听着,点头。 “知道了。” 他甚至大概能才出来,这次来的官吏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毕竟一个下辖的下品县,若是寻常四族灭门,恐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谁叫四族有钱呢? 冷笑一声,阎赴收拾了衣袍,叫上张耀祖这个县丞,还有捕头阎狼,算是点齐了县衙官吏,这才赶向城外。 城外十里处,阎赴望着远处官道上缓缓行来的轿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在这苦寒之地当了近一年知县,他或许是新科进士中唯一没有意气风发之人,眼底只有如铁般的冷硬。 配上魁梧身躯和面容脖颈上的狰狞疤痕,看起来不像个知县,倒像个土匪。 “大人,延按府的轿子到了。” 张耀祖低声提醒。 阎赴整了整官服,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轿帘掀开,先钻出来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延按府推官郑涟,正七品的官身,后面跟着的瘦高个是照磨所照磨赵德禄,虽只是从八品,却是专管文书档案的要职。 “下官从县知县阎赴,恭迎郑大人、赵大人莅临。” 阎赴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 郑涟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眯着三角眼打量这座小县城郊外,流民如今还在汇聚,乞儿遍地,一片乱象。 又上下打量了阎赴这位新知县一眼,眼底轻蔑。 这般形貌,无怪乎朝堂中传的沸沸扬扬,五大三粗,哪有半点雅士风流。 “阎知县,听说从县最近死了不少人?” 郑涟突然开口,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铁。 来了。 便这般等不及? 阎赴眯起眼睛,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大人话,今年大旱,饿死病死了些百姓,下官已尽力赈济。” “是吗?” 赵德禄阴恻恻地插话。 “我们怎么听说,是孙、马、楚、韩四家缙绅一夜之间全族被屠?整整数百口人啊!” 寒风突然变得刺骨。 阎赴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不是害怕,而是戾气弥散。 四家缙绅的粮仓堆得冒尖,城外却遍地饿殍。 今日想不到,竟有人来给他们讨公道了。 “下官惭愧。” 阎赴低头,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惶恐。 “那夜黑山匪之乱,下官带人赶到时,惨案已然发生......” 郑涟突然大笑,肥厚的巴掌拍在阎赴肩上。 “阎知县年轻有为啊!走,去县衙详谈。” 一位地方府衙正七品的官吏,品级上未必比阎赴更大,可偏偏是府衙来人,自是高高在上。 如今先是诘问,又是变脸,阎赴心中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试探自己,顺便压一压自己的姿态。 可惜,用错人了。 阎赴心底冷笑,面上却兴奋点头。 “是,请二位大人随下官前往县衙。” 郑涟和赵德禄坐在轿中,透过纱帘望着从县城外的景象。 原本以为会近了城池,能看到饿殍遍野、流民哀嚎的惨状,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们眉头一皱。 官道两侧,数百流民正挥汗如雨地挖掘水渠。 铁锹翻土,木夯砸实,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不绝于耳。 几个壮年男子赤着上身,肩扛条石,喊着号子一步步向前迈进。 这群流民衣衫破烂,脸色虽仍蜡黄,但眼中已有了活气,不再是那种饿得发绿的绝望眼神。 反倒是城外一路走来,十里之外的流民,那才是这个世道正常的流民。 为了一口饭,不要尊严的那种。 不远处,一排新修的窑洞依山而建,洞口挂着草帘挡风,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妇人正从粥棚里端出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分发给老弱妇孺。 粥虽稀薄,但总归能活命。 瘦骨嶙峋的老汉捧着碗,颤巍巍地跪下,朝着县衙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 轿子里赵德禄眯起眼,低声开口。 “这阎赴,倒会收买人心。” 他不信周边都是粮荒,一个小小的下品县知县,反而能将一座县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多半是听到自己等人要来,这才做做样子,怕是过了这片土地,转过角全都是乞丐饿殍。 想到这,赵德禄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倒是之前一直高高在上的郑涟假意赞叹。 “哎呀,阎知县果然爱民如子!这水渠修得颇有章法,来年定能抗旱啊!” 跟在轿子外的阎赴是步行,并未骑马,看起来反而显得有些卑微,只是他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拱手开口。 “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想着,与其让流民饿死,不如以工代赈,既活人命,又利民生。” 郑涟点头称是。 “若是大明上下,荒年都能有你这般的官吏,何愁百姓不安,阎大人虽然身在贫苦县衙,但却是真真正正能为圣上用心的。” 阎赴寒暄摆手,一脸惭愧。 郑涟只看的冷笑。 蠢材! 修这些水渠能捞几个钱?不如把粮食卖了,银子落袋为安! 一行人继续前行,途径一处新建的村落,原本被火烧毁的茅屋,如今已换成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的简朴屋舍。 几个孩童正在做野菜团子,吃的不算好,可到底不像招地县那般,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 见到官轿也不害怕,几个孩子反而好奇地张望,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甚至跑过来,递给阎赴一把野果。 “阎青天,俺娘让给你的!” 阎赴接过,摸了摸孩子的头,转头对郑涟道。 “这些流民安置下来,开春就能垦荒种地,届时赋税也能如期缴纳,不耽误朝廷正供。” 赵德禄愈发肯定眼前此人是在作秀,连带着面上笑意也冷了几分。 第102章:送大人见美人 轿子里的赵德禄阴阳怪气开了口。 “阎知县倒是想得长远。不过......” 他压低声音。 “阎大人刚刚到任,从县便死了那么多缙绅,他们的田产、宅院、存粮,难道就全散给这些贱民了?” 话语中的敲打几乎不加掩饰。 毕竟他们此来,不是要见一位清官的。 若此人当真是朝中那些死读书的清流,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处。 阎赴自然知道眼前此人为何始终冷嘲热讽,心底只冷笑着骂了一声蠢材,面色不变。 “下官只是按朝廷律例,将无主之田分给流民耕种,三年后起科纳粮。” 郑涟突然大笑,拍着阎赴的肩膀。 “好!好一个清官!” 他转头对赵德禄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道。 “只是这世道,清官......可不好当啊。” 这一刻,连带着这位也没继续装下去了,几乎是摊开了要让阎赴知晓他们来从县,到底是做什么的。 阎赴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大人教训的是。” 夕阳西下,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涟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盘算着如何从这清流知县身上榨出油水。 而阎赴则看着那些终于能吃上一口饱饭的百姓,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脑满肠肥的官吏和骨瘦如柴的百姓。 这就是这个世道。 官袍笼罩下,阎赴嘴角挂起一丝狞笑。 果然,考进大明,不如打进大明啊,除了刀,这些蛀虫什么都不怕。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通红。 郑涟捧着茶盏,眼睛却不住往堂外瞟,那里停着几辆大车,盖着油布,隐约露出箱笼轮廓。 “阎知县。” 赵德禄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金字,旋即才缓缓靠在椅子上。 “四家缙绅的产业...可都清点妥当了?” 反正之前已经算是明牌,如今他索性更大胆一些。 他算是看清楚了,眼前此人要么是个真正的清官,痴傻之人,只知道在规矩中做事。 要么是个狠角色,揣着明白装糊涂。 无论是哪种,只要敲打一番,就能奏效。 阎赴故作惶恐。 “两位大人明鉴,那些宅院田产都已造册登记......” “糊涂!” 郑涟突然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 “孙家在平阳府的本家已经递了状子!马家更是在西安府有千户的关系!你以为这几个旁支家族完了就完了?他们动动手指,你这顶乌纱就得掉!” “别忘了,这些缙绅家族,可都是在知县大人上任的时候被灭门的,州府里的官吏追查下来,阎大人别说是新科同进士,便是朝中有些关系,只怕也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尤其是说到同进士三个字的时候,郑涟声音咬的极重,明显是在提醒阎赴。 你不过是一个朝中没有根基的寒酸知县,有些东西吃太多,会撑死! 堂外忽然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阎赴趁机转移话题。 “两位大人远道辛苦,不如先看看下官的政绩?从县虽穷,近来却也修了三条水渠,重建了十二个村子的道路......” “谁要看这些!” 没等赵德禄怒骂完,阎赴便站了起来。 “难道这些便不算政绩了吗?难道这些还不能证明阎某在任期间不断在做事吗?” 阎赴竭力扮演一个没有根基和城府的卑微知县,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看的对面两名州府官吏几乎笑出声来。 想不到这样的蝼蚁,还敢对着他们发火? 难道他到现在还不清楚,他们来到底是为什么? 蠢材。 一个官吏,在朝廷里毫无根基,现在都已经被放到如此苦寒之地做县令,居然还痴心妄想着能做个清官,做出政绩,步步高升? 若是他这般为官,晋升一步,都绝无可能! 赵德禄冷冷开口,手中茶盏重重往桌案上一摆,发出剧烈声响。 “缙绅在时,从县纳粮从不少缴,如今倒好,流民遍地,你这父母官当得可真体面!” 这句话落下,算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谁不知道当今这些流民是什么地方来的,是什么原因来的。 可如今两人就是摆明了要往阎赴身上栽,明显是吃定了这个小知县没本事翻身。 阎赴藏在袖中的拳头攥起,眼底戾气森冷。 他当然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是什么,四家缙绅留下的数十万斤存粮,近万亩良田的地契、还有那些金银细软。 这些蠹虫,百姓饿得吃观音土时不见他们,现在倒闻着血腥味来了。 “下官......明白。” 阎赴突然佝偻了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后衙备了些土仪,还请两位大人笑纳......” 这就算是服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兴奋。 果然,拿捏一个小小的下品县知县,无非是仕途上稍微使一些手段。 郑涟眼睛一亮,假意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 说是这么说,可一双肥手搓动,兴奋几乎算是肉眼可见。 “另外。” 阎赴声音更低了。 “孙家的宅院临水,最是清幽。若大人不嫌弃......” 赵德禄突然凑近,口里的腐臭味喷在阎赴脸上。 “听说从县的姑娘多是国色天香,不知曲乐之道又如何了?” 阎赴瞳孔骤缩,眼底的戾气几乎压抑不住。 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啊,当真是让人忍不住生出杀意。 “下官......这就去安排。” 阎赴低头掩住眼中杀意。 在两人得意笑声中,阎赴终于缓缓走出县衙,彼时他抬头冷冷看着阴沉天色。 这世道,难怪都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上面是五万两银子买一根梁木的道君皇帝,下面是对着百姓恨不得敲骨吸髓的缙绅官吏。 这个世道,当真是从根子里烂透了。 黄昏时分,阎赴独自站在县衙后院的古槐下。 阎狼匆匆赶来。 “大人,都查清了,郑涟在多处下品县有三处宅院,去年强占了米脂县五百亩好田,赵德禄更毒,去年大旱时倒卖官粮,延安府至少饿死三百人是因为他......” “准备磨刀,送这些大人见美人。” 这一刻,阎赴看着府衙内的身影,已经如同看死人一般了。 第103章:杀官! 如今眼见着便要入冬了,深夜,地面覆盖上一层蒙蒙霜色。 延按府来的官吏回了驿馆,等着从县的小知县送过去所谓的美人。 阎赴现在却出现在农家大院内,换回了之前那身朴素的衣衫。 后院青砖地上,磨刀石与刀刃相擦的声响在深夜时分格外刺耳。 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仿佛在丈量着墨色深夜,远处一盏灯笼晃荡着,火苗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阎赴肩宽如虎,脊梁笔直,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弥散开几分戾气。 手中那把刀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被磨得发亮,显然经过了许多次的握持与擦拭。 “延按府的狗官回了驿馆。” 张炼这位年轻的典吏如今眯起眼睛,神色冷冽。 之前他曾在县衙内听得清楚,这几条狗,胃口可大得很。 阎赴点头,目光阴沉平静,宛若冰霜。 他将刀锋在掌心轻轻一拭,一道细小的血线立即浮现,这位知县大人却恍若未觉,任由血珠顺着掌纹滚落,滴在黄泥中,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去叫阎狼,赵渀,赵将,阎天几人过来。” 张炼眼眸陡然明亮,心脏砰砰直跳,意识到了什么,点头转身。 片刻后,院中站着四人,老军户赵渀这些时日吃的好了,身子骨壮了许多,脸上沟壑纵横,却脊背绷直,一如年轻时在边关戍守的模样。 少年捕头阎狼眼底燃着狼似的凶火,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腰间兵刃。 黑袍陕北军的少年首领阎天正沉默地系紧箭囊,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这次来的四人都是从县中真正手里捏着兵马的人物,结合之前听到的消息,四人对视一眼,分明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锋锐和亢奋。 什么情况下大人会调集一批兵马,甚至是整合整个从县所有的兵马? 果然,磨刀的阎赴停了下来,一瓢半浑浊的水冲在刀锋上,火光下映照的森寒。 “延按府的官吏来了。” “他们嗅到从县百姓日子刚喘口气,便想来剜肉。” 赵将闻言皱眉,不顾父亲的怒视,疑惑开口。 “听说他们都是来要钱的?还有美人和地契?” 虽然赵将没说完,但其他人也都懂了他的心思,毕竟现在在场的几人都知道,大人一直都在准备造反的事,若是因为一点钱,而导致对方对从县起了疑心,那可算是因小失大了。 可他们都懂的道理,阎赴如何不懂,彼时阎赴只是对着张炼点了点头。 “将他们返回驿馆的时候所说的告诉大家。” 张炼抱拳,眼底冰冷。 “他们说,最近从县发展的不错,其他县城的百姓基本上都因为此次粮荒成了流民,惟独从县,不但没有人口逃离,甚至还有粮食给那些泥腿子吃。” “反正当今从县知县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同进士,他们打算之后步步为营,将从县彻底攥在手里,就从明日开始查账从县,同时重新审缙绅灭门案,算是拿住知县一个把柄!” 阎赴冷笑一声,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看见了吧?” “要钱只是开胃,怕是还想攥住咱们地脉,把刚冒头的商路、盐井,矿脉全吞了。” 阎赴声音极冷,虽是笑着,却平白让几名多次生死厮杀的黑袍军核心心底泛寒。 从县地处陕西北部,贫瘠荒凉,多年来都是朝廷眼中的不毛之地。 阎赴到任时,这里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面,是他暗中先除刘家,又借剿匪之名收拢流民,组建黑袍军,斩杀缙绅四族,才让从县有了今日的生机。 不然从县仍在缙绅掌控下,只怕和如今的招地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大人的意思是......” 赵渀喉间滚出沙哑的问句,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延按府再偏僻,到底是一府之地,其中旁的不说,和阎赴同样品级的官吏也是一抓一大把。 若是当真这么早就被那群人盯上,后面怕是还有的麻烦。 阎赴这次没有任何停顿,刀尖陡然指向北方,淡漠吐出一个字。 “杀。” 他眸中凶芒毕露,声音却异常平静。 “杀了这批官吏,好处有三,其一,延按府必慌神,调兵剿匪时顾不上查咱们,其二,他们若敢报上朝廷,便是治下生乱,乌纱帽难保,毕竟嘉靖年各地起兵的事已屡见不鲜,主官无不遭遇重责,其三......” 说到这,阎赴笑了,提着刀的读书人站得笔挺,宛若一尊铁塔矗立,姿态霸道。 “这群官吏死了,接下来,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便都汇聚,散入延按府周边官道各处,斩杀欺压百姓的恶霸和那群仕途榨干百姓的缙绅。” “一点点灭杀过去,给延按府官吏营造一种流民变流寇的惊慌之感。” 他忽而露出一抹冷笑。 “咱们养的黑袍农民军与黑袍陕北军精锐,正愁无处试刃,那些喝兵血的官军遇了真匪,一触即溃。” “他们能仰仗的,只有我从县的兵马,到时候我会和两军演一出戏,延按府周边的兵马都敌不过的流寇,惟从县兵马能与之勉强一战。” “只要从县能表现出应有的价值,他们不敢动的。” 院中众人呼吸骤然粗重。 阎天攥紧腰间刀柄,骨节发白,他想起年前黄河滩边,阎赴花一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他时,递来的那半块黍饼还温热,那时他不过是个饿得皮包骨的流民少年,而阎赴也只是个还在赴任,没有任何实权的同进士,如今饼香早散,却换成了血与铁的味道。 “养寇自重!” 老军户赵渀胆寒的瞪大眼睛,但也亢奋。 这位世事通透的黑袍农民军之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 “妙计!如此一来,延按府不仅不敢查我们,还得仰仗我们剿匪!” 阎狼已按捺不住,率先抽刀。 这少年捕头算是阎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性子烈如野狼,只听阎赴一人号令。 第104章:大人反了 农家大院内,阎狼看了一眼西厢。 他的妹妹阎笑如今睡得正香,少年转头看向魁梧的知县时,眼底愈发感激。 若没有昔日路上活命之恩,自己和妹妹怕是早就死在流民群中了。 大人叫他动手,莫说是延按府的官吏,便是皇帝,他也敢砍! 阎天紧随其后,黑袍下露出半张少年脸,笑纹如刀痕。 “早该动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兴奋,仿佛期待这一刻已久。 “这次的事,阎天带着其余十一人动手,不要留下痕迹。” 城墙上,阎赴背负双手,凝视驿馆方向通明的灯火。 “大人,陕北军十二首领已经汇聚完毕!” 随着阎天开口,寒风中,阎赴挥手,面无表情。 “杀!全都剁碎当作肥料,吃的肥头大耳的蠹虫!” 这边农家大院开始调派兵马,另一边,延按府派来的官吏郑涟、赵德禄此刻正在驿馆醉饮。 驿馆内灯火通明,银樽酒液晃荡,桌案上早已经摆满了十多道大大小小的菜肴。 老驿卒呼吸都有些发抖,来来回回忙碌着端菜。 毕竟这些可都是从延按府来的大官。 郑涟年约四十,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贪婪,赵德禄则是个满脸精瘦的三角眼,正抬头看着屏风上的画像,神色不耐。 “怎的还不来?” 他等着阎赴送来侍女已经许久,彼时三角眼中满是冷意。 “这等小事都办不好,朝中又没有根基,还想着靠政绩往上爬?蠢材!” 赵德禄话音刚落,一旁又响起冷笑。 “那阎家小子不过靠死读书得个从县知县,骨头软得很。” 郑涟啜饮着酒,冷笑道。 “不见今日吾等一吓唬此人,此人便从之前的趾高气昂化作处处畏惧?” “他治下出现四家缙绅被灭门之事,可是实实在在的把柄,若是仔细查证一番,之后如何,也难说得很。” “待这小知县送足银两,不怕他不乖乖听话,听说从县新开了处盐井,一年少说也有数千两银子的进项,还有几个小作坊,甚至人口,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赵德禄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攥紧了酒杯。 “何止盐井?我听闻这个小县城还暗中疏通了一条商路,这些时日从县的粮食可没少从其他地方运回来,这里面的利润,才叫大!” “至于怎么拿捏这般货色,无非查查账,从县县衙能有这么多粮食给流民吃,从哪来的,自然不必多说。” “先榨干他的油水,之后再瞧瞧这小知县能不能用......” “毕竟看他治理的还算不错,以后说不准能给咱源源不断的捞官职和银子呢,那可就变成会下金蛋的鸡了。”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大笑。 而就在两人举杯的时候,院外骤然爆起杀喊声。 “怎么回事?” 郑涟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驿馆大门被整个劈开,木屑飞溅。 一个马夫刚探头去看,就被一箭穿透,身躯钉在廊柱上,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 “土匪!是土匪!” 门外护卫惊声惨叫。 赵德禄慌乱地推开酒桌,想寻找驿馆的后门。 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 火光中,一个身着黑袍的少年缓步而入,手中刀锋滴血,赫然是之前阎赴在农家大院磨的那柄刀。 他半边脸隐在阴影中,露出的那部分风吹日晒下逐渐成熟的面庞。 “好大的胆子,哪里来的蟊贼,竟敢闯入官驿,谋害朝廷命官,要造反吗!” 赵德禄嘶声咒骂,色厉内荏,企图稳住自身威严,却见那少年身形一闪,已到近前。 刀贯入血肉的景象格外狠辣凶悍。 赵德禄只觉得喉间一凉,接着视线便是天旋地转,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瘫倒在地,却止不住那汩汩流出的血渍,身躯终于轰然倒地。 郑涟见着这一幕,骨子里的寒意直冲头顶,脑子飞速思索。 对方明显不在乎是不是谋害朝廷命官,甚至不在乎他们的身份,可这个时候,谁会杀他们呢? 脑海中思绪飞速转动,彼时郑涟忽然愣住,一身肥膘发抖,满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身影。 谁有能力在防守森严的县城驿馆内对朝廷命官动手? 一想到之前悄无声息的缙绅四族灭门案,郑涟觉得一切都在被一根无形的锁链链接。 脑海最终的画面,居然是那个畏畏缩缩的青年知县。 阎赴! 这一刻,郑涟咬牙,不敢怒骂,因为他想到刚才赵德禄的下场。 于是他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假装没有认出他们来。 “好汉饶命!我有银子,有很多银子!都给你们!” 黑袍少年阎天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冰冷的残酷。 他想起大人磨刀时说的话。 “蠹虫肥了,便是庄稼该施肥时。” “等等......” 郑涟似乎从少年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裤裆突然湿了一片。 阎天轻笑一声,靴尖踩上对方头颅,刀刃利落。 北风席卷,驿馆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杀声已渐渐稀落,黑袍军如黑潮般退去。 阎玄平静开口。 “尸体已经处理干净,现场布置成了土匪劫杀的样子。” 阎天微微颔首,如今俨然已经有了气度。 “这些货色的身躯,都放到马车里面运走,务必不要惊动其他人,包括县政司。” 阎玄几人目光凛然,狠狠点头。 他们都是参与过杀官的一批人,最早刘覆文便是死在他们手中,大人既然没有透露出要告诉最底层将士的事,如今他们自然也不会暴露出去。 看着被运送出去的马车,在从县的青石板街道上摇摇晃晃,发出声响,阎天神色亢奋,抹开脸上沾染着的铁锈气味。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第一次见到大人的场景。 那一日黄河的风浪很大,冷的他和妹妹直打哆嗦。 大人给了他一块已经冰冷的麦饼。 他永远记得大人看他们的眼睛。 别人都将他们当作物品,牲口,但大人不是,大人拿他们当人看的。 大人用一两银子一个人的价格买下来他们。 现在。 “我家大人终于造反了,嘿嘿。” 少年笑着,黑夜寒风,街道上矗立的身影,宛若一柄刀锋! 第105章:赋税之变 马车晃荡着离开从县县城的时候,后面跟着阎玄和阎黄两人一路清理血渍。 里面装着的,赫然是刚刚被斩杀的延按府官吏。 另一边,阎地则是匆匆赶回了农家大院,面见阎赴。 “大人。” 阎地刚刚参与斩杀延按府官吏,如今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铁锈气味。 “做完了?” 阎赴忙着规划新的流民建设线路,这些时日流民还在持续前来,至少要在深冬时分才会彻底停下,从县的粮食怎么用,冬天百姓过冬的粮食够不够,修建水渠和道路的时间,这些都要仔细规划。 阎地点头,开口。 “那些尸身已经被阎玄和阎黄送出城外。” 直到此刻,阎赴手中的笔终于顿住,微弱烛火映照着那张带有疤痕的粗犷面颊。 “去告诉赵渀和阎天,接下来,延按府该有‘流寇’了。” 阎地闻言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腔的亢奋。 杀了官,再养寇自重,接下来从县至少能争取许久的发展时间,如今大人才抵达从县一年不到,此地便有了抗粮荒的能力,接下来呢? 阎地走了,开门的时候,窗外风雪猛的灌注到房内,灯火摇曳。 阎赴只是看了一眼规划,身旁则是摆放着一条犀带。 那是好友张居正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这一刻,阎赴再度专心落笔。 夜风裹挟着霜,呼啸着掠过从县外的荒野。 小庄村的村口,两股黑影如潮水般汇聚。 赵渀站在土坡上,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两百四十名农民军,个个身着粗布黑衣,腰间系着麻绳,脚下蹬着草鞋。 他们虽无甲胄,但脊梁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 这些汉子大多是世代农户或佃户,在阎赴的暗中操练下,早已褪去了农人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血之气。 这位老军户目光扫过眼前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神色复杂。 昔日他在边军之中见到的军户,虽然多的是精良甲胄,可说到底眼底都是麻木的。 所以他们才会干得出劫掠百姓,甚至是杀良冒功的事。 但眼前这支队伍却不同,他们的衣服很破烂,也没有甲胄,甚至只有长矛和刀,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眼睛比谁都明亮。 另一侧,阎天率领的黑袍陕北军精壮也已列阵完毕。 他们比赵渀的人马更加魁梧,手臂粗壮如树干,掌心布满老茧,握紧长矛时,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是这些汉子更强,只是这些汉子比黑袍农民军外出剿匪的次数多很多,如今俨然已经有了煞气。 阎天站在队伍最前,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 刚刚处置了延按府的官吏,但他看起来却似乎并不在意,而是目光深邃,看向赵渀。 如今他们汇聚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那便是大人最新的命令。 杀了官吏之后,为了抵御来自延按府的压力,他们两支兵马必须迅速前往延按府周边,斩杀缙绅和欺压百姓的恶霸,干扰延按府的视线,为从县发展基础盘准备造反拖延时间。 毕竟嘉靖年各地百姓吃不上饭造反的事太多了,尤其是最近流民遍地,有这般流寇,也不会引人怀疑。 同时,也是为让延按府官吏不再层层上报,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弟兄们!” 赵渀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夜空中炸开。 “自嘉靖元年起,这大明天下,已经烂了整整二十七年!” 他的怒吼在黄土尘霜中回荡,唾沫星子溅在衣襟上,却无人擦拭。 “嘉靖元年,广西荔浦之乱,青州矿工王堂之乱。” “嘉靖三年,新宁蔡猛三之乱,辽东陆雄、李真等之乱,大同兵变。嘉靖四年,岑猛之乱,嘉靖七年,凤朝文之乱,潞城县陈卿之乱,断藤峡八寨之乱,嘉靖九年,古田,嘉靖十二年,广东巢民,嘉靖十五年,大藤峡候胜海,候公丁,琼州黎民......” “嘉靖十七年,福建永安,嘉靖二十一年,琼州,嘉靖二十一年,思恩九姓苗民,嘉靖二十二年,贵州铜仁,嘉靖二十五年,四川白草番,嘉靖二十五年,山东田斌之乱,嘉靖二十六年,陈日晖之乱,以至今年,湖、贵蜡而山苗民之乱!” 说到这,就连老军户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原本狠辣坚毅的声音在发抖,胸腔内像是有血在疯狂沸腾! “诸位袍泽,诸位乡亲,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乱?为何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为何要闹出这等掉脑袋的祸事!” “为何啊!” 赵渀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声音在寒风中竟有些刺骨! “河南大旱,朝廷赈粮被贪官私吞,百姓啃树皮活活饿死!这才有了林县百姓举义!” 黑袍陕北军人群里,一个瘦高的汉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三年前延按府旱灾时,县令闭仓不发粮,自家老母饿得皮包骨头,最后连草根都挖不到了。 啃树皮?真正的大灾面前,连树皮都没有,靠着两条腿一日走上二三十里路便走不动了,放眼望去还是一样的遍地苍凉。 他们怎么会不懂! “山西矿税如山,缙绅勾结官府,逼得矿工挖自家祖坟卖骨!这才有了吕梁群雄揭竿!” 一个满脸风霜的农民军将士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想起了自己的远方亲族,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吊死在矿洞口的横梁上。 “湖广水灾,荆州知府将朝廷赈银铸成自家金佛,万民啼哭,这才有了渔户千人焚衙!” 赵渀每吼一例,下方的人群便如沸水般翻滚。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咒骂,眼中尽是恨意。 赵渀还在追问,像是要将这些汉子骨子里的所有委屈都撕扯出来。 “为什么,因为我等有罪?” 他的咆哮声在黄土遍地的荒野传出去老远,也让近五百名两军将士心头一抖。 是啊,为什么? 第106章:为什么! 为什么从嘉靖元年到如今,竟有十余数十次‘叛乱’? 为什么那么多百姓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和官府厮杀? 他们有什么罪? 我们又有什么罪? 就因为那些缙绅需要粮食换成银子买几房小妾?那些官吏需要银子上下打点,自家的老娘和孩儿就该饿死? 一群汉子在寒风中只觉得发抖,像是浑身的血都冷了,冷的刺骨。 于是赵渀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双猩红的眼眸。 阎天见状,声音森寒。 “朝廷说咱们是刁民,缙绅骂咱们是草芥!可咱们要粮要活,何罪之有?!” “没错!”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咱们要活!要活!” 赵渀双目充血,声音嘶哑如裂帛。 “朝廷要咱们死,缙绅要咱们跪,而今从县才刚刚好了一点,乡亲们又有饭吃了,州府官吏就拼命赶过来催命......” 赵渀猛地拔高音量。 “咱们该怎么办?!” “杀!杀!杀!” 五百支长矛骤然高举,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林刺破夜空。 汉子们脸红如炭,脖颈青筋暴起,吼声震得村中犬吠连连,连远处的黄土坡都似在颤抖。 赵渀与阎天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这些人尚不知造反二字,大人也没打算让这些最底层的将士这么快知晓。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带着这些将士们亲眼一点点看这个世道,看如今的朝廷和官府。 所以,赵渀终于再度开口。 “县令大人说了!” 一群黑袍汉子群情激愤的时候,赵渀猛地提高嗓音。 “咱们不是反,是争!争一口活气,争一片青天!让那些吸咱们血的狗官,怕到尿裤子!” “对!让他们怕!” 人群狂呼响应,黑袍在风中鼓荡如怒涛。 阎天顺势下令。 “吾等日后不可打着黑袍军的旗号,而是以‘流寇’旗号奔赴延按府,斩延按府外欺民最狠的缙绅和恶霸!让他们知晓,咱农人不是待宰的羊!” 暮色中的小庄,这一刻,长矛如林! 五百黑袍汉子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眼中燃烧着火光。 他们知道,从今夜起,那些大明官吏会知晓,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 深夜渐浓,两军悄然整备。 既然确定了即将进军,辎重粮草自然是必备的。 黑袍军虽无官军精良的刀甲,但农人自有农人的狠劲。 长矛是队伍中最常见的武器,木杆取自山间硬木,矛头则是流民中挑选的铁匠刘大锤铺里打的,虽不精致,但磨得锃亮。 如今铁匠铺和木匠铺算是连日连夜的在打造,炉子和风箱没有一日停过。 每一日便有数十矛头被打造出来,等待安装。 至于木工作坊坊长更是忙碌,因为除了长矛杆外,他们还要负责制作投掷用的短矛和硬弓。 如今作坊才刚刚开始,人手并不算多,因此格外疲惫。 几个黑袍陕北军的汉子正用粗布缠裹矛尖,以免月光下反光暴露行踪。 除此之外,军中还准备了短刀,近身搏杀用。 如今从县的铁奇缺,尽管之前从缙绅四族中得到了不少兵刃,又从石牛山之战中缴获不少,加上巡检司库存,如今仍是不够配备到五百人。 几个陕北汉子蹲在地上,将短刀的刃口在磨石上蹭得锋利,嚓嚓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桐油带了没?” 阎天和赵渀如今在检查各类辎重,桐油在之后斩杀缙绅恶霸时,会用来引火。 “带了!” 陕北军几名班长从背囊里取出陶罐,里面盛满黏稠的桐油,封口用麻布塞紧,以防洒漏。 如今他们不仅准备了桐油,更是每人腰间别着一根松木火把,顶端裹着浸油的麻布。 一旦点燃,可烧半刻钟不灭。 农家大院内的赵家娘子也在忙碌。 如今农家大院囤积的粮食日渐减少,之前安置小庄的农民军用了一部分,平日里操练也用了不少,加上之后各地流民纷纷汇聚,熬粥赈灾,原本装了十几个大小仓房的粮食,如今也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现在近五百将士即将前往延按府做为‘流寇’,虽然赵将说能在之后斩杀缙绅时找到一部分粮食,可至少要准备一个月的。 如今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每人腰间挂着两枚粗粮烙饼,掺了麸皮和野菜,硬得像石头,但能顶饿。 阎天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神凶狠如狼。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水囊,羊皮缝制的水囊,装的是浑浊的井水,但没人嫌弃,行军厮杀,没空找水喝是常有的事,且陕西虽贫瘠,却并不缺羊皮,因此这反倒成了第一批配备完成的辎重。 赵家娘子还细心准备了芦絮垫,放在草鞋里,绑腿则是麻绳做的,所有人都用麻绳紧紧绑住小腿,以防疾行时被荆棘划伤,草鞋虽破,但胜在无声,踩在黄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彼时阎赴也在农家大院书房内看着各类规划文书。 制作干粮的声音不小,人来人往。 深夜火光中阎赴眼眸满是血丝,抬头看向窗外。 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的汉子都行色匆匆,虽有人忐忑,有人紧张,但却没人退缩。 在小庄动员将士们的话,赵渀已经汇报上来了,对此阎赴只淡淡点头。 他没让这些最底层的将士们知道接下来打算造反的事。 第一是因为太早让这些底层将士知晓,很有可能走漏风声,从县如今的基础盘还在稳定中,一旦被州府或者朝廷知道消息,他只能带着众人走历史上崇祯年的陕北造反路线,真正做流寇,但那样太难成事了。 第二则是这些底层将士如今并不知道为什么要造反,因此也意味着他们不会那样坚定。 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明白自己杀缙绅和欺压百姓的恶霸究竟是为什么。 之后,他会教导这些将士,为何而争,不只是能活命就停下。 “我要给你们一个公道。” “至于整个大明的公道,你们来给。” 阎赴声音在陕北的寒风中隐没,惟独那双眼眸,映照着窗外炽烈耀眼的火光! 第107章:粮荒 延按府衙后院的暖阁里,灯火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孙家主族族长孙茂才举着银制酒盏,酒液在灯下泛着光彩。 他眯眼瞧着舞姬水袖翻飞,眼底尽是得意。 “郑琏和赵德禄已经到了从县。” 韩家主韩世捏着颗蜜饯杨梅,如今各处粮荒,这裹满了糖霜的蜜饯却成堆的摆放在桌案上。 “那姓周的小缙绅倒是个懂事的,知道找我们做主。” 马家族长马如龙嗤笑一声,腰间肥硕的油脂晃荡。 “什么做主?分明是看从县粮仓满了,想分一杯羹。” 他伸手在舞姬腰上掐了一把,哈哈大笑起来。 在场的各族,自然是从之前从县小缙绅周家家主联合十几家小缙绅的信笺上得知的消息。 信中记载,如今的从县,可当真称得上富裕。 昔日这个贫瘠的下品县,所有资源都把持在各族缙绅手中,他们一点手都插不进不说,也没什么油水。 但现在这是什么时节? 粮荒啊,从县这么个破败的下品县,居然有那么多粮食,可以分给当地那些泥腿子? 粮食给了他们,还不如给自己等人。 更何况,从县的矿藏和商路,也是一笔不少的油水。 延按府同知楚文焕捋着山羊胡,眼眸贪婪阴冷,官服补子上的白鹇被烛光映得活了一般。 “等他们把从县大片的田契弄来......”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 “安河镇、柳沟寨......全遭了流寇!” 说话的时候,这名管家分明连声音都在哆嗦。 他不是没见过流寇,事实上每年基本上都有一群饿的要死的泥腿子干这般掉脑袋的勾当,但以往他们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各村镇的乡绅缙绅手底下的家奴都敌不过,如今接连四五个镇子被占据劫掠,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上次如此做的,还是南下劫掠的小股异族。 杯盏落地,琼浆溅入地毯,孙茂才猛地站起,腰间玉佩哗啦作响。 “你说什么?” “匪患肆虐啊!” 管家抖着手上刚刚传来的卷宗,几乎吓的慌了神。 “张家、方家、卢家...满门被杀,粮仓都被搬空了!” 韩世手中的蜜饯捏成了烂泥,马如龙也面色铁青,冷冷盯着远处。 “好大的狗胆,抢到延按府头上了!” “不知死的东西!” 彼时管家举起袖子,平日里肥胖的脸上如今冷汗涔涔。 “招地县、从县等各县也纷纷传来消息......据说是都遭了殃!” 管家扑通跪下,面对一屋权贵官吏,终于站不住,面色发苦。 “流寇专挑大户下手。” 楚文焕官帽都歪了,白鹇补子皱成一团。 “快!点兵!这事要是传到京师......” 他不敢再说下去,嘉靖皇帝虽然沉迷修道,但最恨地方官治理不力。 毕竟这些年大大小小十余次兵变民变,实在已成了朝堂上最忌讳提起的事。 难道还能指望因为一场山火归罪朝廷大员的皇帝有多仁慈? 这次不光是楚文焕慌了神,其余几名家主和官吏也都变了脸色,暖阁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四大豪主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 百里外的黑水堡,血腥味混着新雨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老军户赵渀抹了把脸上的血,黑袍下露出血痕。 黑水堡外,两百四十名黑袍军静默而立,他们的身影融在黑暗里,只有偶尔长矛反射的寒光,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一支杀机森然的队伍。 老军户赵渀站在最前,黑袍下戾气浓烈,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柄,目光沉沉地望向堡内灯火通明的郑家大院。 “都探清楚了。” 黑袍农民军王三狗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石牛山的伤疤狰狞扭曲。 “郑家今夜摆宴,族里男丁全在,护院也不过二十来人。” 大人给的命令,是斩杀周边欺压百姓的缙绅和恶霸,一一灭门。 他们来之前便已经调查过,郑家罪行,罄竹难书。 霸占田产已是小事,草菅人命,勾结官府衙门,私设刑堂,人命在他们眼中,当真便是草芥。 尤其是之前,路过招地县的时候,他们还专门放出了风声,流寇之名,现在应当已经传递到延按府了吧。 赵渀咧嘴一笑。 “好,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 他一挥手,黑袍农民军如狼群般散开,无声无息地逼近郑家高墙,这支操练日久的兵马,如今终于有了几分肃杀气象。 今夜,黑水堡要见血。 郑家正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脑满肠肥的郑老爷满面红光,举杯高声道。 “诸位!今年粮价又涨了三成!咱们的粮仓,可都堆满了!” “还有上好的良田,就这么两个月的功夫,诸位相比家产丰厚了一倍不止了。” 田地都是能传下去,世世代代福泽后人的,在座诸人谁不亢奋。 底下宾客哄笑,有人谄媚开口。 “郑老爷英明!那些泥腿子饿得皮包骨,还不是得乖乖把田地贱卖给咱们?” “就得这么整治他们。” “一群苦哈哈的贱民,手里攥着那些田产也是浪费。” “哈哈哈!” 郑老爷大笑,酒水顺着脖颈滑落,一路浸透华贵锦缎。 “他们不卖,就等着饿死!” 一旁的小乡绅喜滋滋的端起来瓷酒盅抿了一口,心满意足的靠在椅子上。 “要说这些泥腿子也是真贱,非要家里饿死几个人才肯服软......” 话音未落。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郑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啪地摔碎在地。 门外赫然站满了黑袍人,烛火摇曳下,触目惊心。 “尔等......” 郑老爷刚想呵斥,却见为首的赵渀缓缓抬头,露出一双野兽般的眼睛,还有手中长矛上猩红的血渍。 原本的呵斥化作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郑老爷?” 老军户咧嘴一笑,神色狠辣,语调却更像是在谈论家常。 “听说你家粮仓堆满了?” 郑老爷脸色骤变,猛地后退。 “护院!护院!” 黑夜闯入,血渍映入眼帘,一切都在证明,来者不善! 可已经晚了。 第108章:棋盘 郑老爷的咆哮最终没有等到护院出现,因为这些人已经躺在血泊中,原本一片奢靡的景象,如今也彻底化作炼狱,那些高高在上的缙绅地主,瞪大眼睛死死的捂住喉咙和胸腹的血洞,冰冷长矛贯穿身躯的触感,让这些习惯主宰百姓生死的老爷们茫然又惶恐。 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过,鲜血喷溅。 郑老爷的喉咙已漏了风,他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赵渀,最终咚地栽倒在地。 宴席乱了,宾客尖叫逃窜,可黑袍军早已封锁所有出口。 王三狗提着长矛,一矛刺穿一个想翻墙逃跑的郑家子弟,鲜血顺着矛尖滴落,冷冷开口。 “一个不留!” 黑水堡的百姓被喊杀声惊醒,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瑟瑟发抖地躲在屋里。 “当家的......外面怎么了?” 张氏搂着孩子,声音发颤。 “嘘!别出声!” 农家汉子脸色惨白,瞳孔收缩,连油灯都不敢点,只将耳朵贴近窗口。 “估摸着是流寇......流寇杀进来了!” 这两个月流民众多,饿的快死的人可不会管朝廷会怎么样,前些年陕地的匪就是这般来的。 他们透过门缝,看到黑袍军提着血淋淋的刀,挨家挨户......踹开了郑家的粮仓。 “完了......” 张氏瘫软在地。 “他们抢完郑家,就该轮到我们了......” 农家汉子没敢说话,只抱着妻子和孩子,面色惨白,蜷缩在墙角,低声发抖。 “若......若是当真来了,你便带着孩子躲在床底下,他们要抢粮食便抢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与此同时,靠近郑家的佃户张三蛋听的最清,惨烈的哀嚎和冲天的火光,让这名老实巴交的农家少年身躯发抖。 “完了,流寇入镇了,郑老爷一家怕是完了......” 他慌乱的回头,身后年迈的祖父也吓的慌了神,二十多年前的山匪入镇,几乎将整个镇子都抢空了,人,牲口,银子,粮食,一个都没落下。 如今这些,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啊! 郑家,祠堂的大门被踹开,里面供着的铜佛还在香案上微笑。 “搬!全搬出去!” 赵渀的刀尖挑断一串珊瑚念珠,血红的珠子滚了满地。 “一张桌子都别留下!” 少年王三狗提着滴血的长矛从后院跑来,这个才十六岁的后生眼睛亮得吓人。 “赵叔!地窖里全是面,够全镇的乡亲们吃几个月了!” “分!” 赵渀一脚踹翻郑家祖宗牌位。 “记住,显眼的好东西全分给穷乡亲!” “越是名贵的东西,不好隐藏的,越要分出去。” 镇上的百姓提心吊胆了大半夜,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呆住了,那些穿着黑袍的流寇没有闯进民宅,反而把郑家的粮食、布匹、家具......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然后,堆在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天蒙蒙亮时,黑水堡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聚在打谷场,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绸缎、家具,甚至还有郑家老爷的雕花大床。 打谷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 他们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泥水不敢抬头。 有个瞎眼老太抱着孙儿,孩子的嘴被娘亲死死捂住,生怕哭出声惹来杀身之祸。 趁着黑袍的流寇来回搬运东西,有人小声开口,声音还在发抖。 “这......这是咋回事?” 没人敢动,更没人敢回答。 他们都是被从家里带出来的,谁都不知道这些流寇要拿他们干什么。 直到一个胆大的老汉颤抖着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米面。 穿着黑袍,蒙着脸的王三狗看向这群百姓,清朗声音响起。 “大家排好队,咱黑袍义军都是苦出身,知道大家家里也没什么粮食了,一个个领。” “除了粮食之外,棉布,锦缎,字画这些,都会分给大家。” 百姓们茫然抬头,雨水顺着他们枯瘦的脸颊流下。 几个胆大的看见黑袍人竟把郑家的雕花大床抬了出来,那床上锦被还绣着鸳鸯戏水。 “他们......他们不是来抢咱的?” “他们是来分郑家的粮的!” “快!快搬回家!” 张氏抱着分到的一匹细布,泪流满面。 “这布真好,怕不是要几钱银子一尺......都能给孩子做身新衣裳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布料,可也有人害怕。 “万一郑家的亲戚回来报复......” 就在这时,黑袍的王三狗也在开口。 “别人不给咱活路,黑袍义军给你们。” 二十里外的柳沟寨,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 黑袍陕北军把马家别院的红木太师椅堆在晒场,有个瘸腿老汉战战兢兢接过一匹杭绸,瞪大了眼睛。 而一旁的少年佃户则是喜笑颜开,背负着数十斤重的名贵梨木椅,奔赴自家的破窑洞。 “爹,这是黑袍义军分给咱的,这椅子能值不少银子呢。” 暴雨越下越大,赵渀和阎天在破庙里避雨。 阎天有些疑惑。 “劫掠这些缙绅的东西为何不换了银子送回去,咱们可都还缺粮食呢。” 老军户往火里扔了块门板,火焰猛地窜高。 他望着庙外漆黑的夜,低声开口。 “阎大人要的不是粮食......” “是民心。” “你知道大人是怎么安排的吗?” “平日里这些家族和延按府的缙绅官吏沆瀣一气,自然不会互相劫掠,可那些名贵的东西和粮食到了百姓手里,那些家族岂能眼睁睁看着?” “等到延按府的人对这群百姓伸手......” 赵渀突然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浮现出阎赴交代任务时平静的眼神,那个魁梧的知县站在县衙三堂,手指轻轻点着舆图。 “要让他们抢,要让他们打,要让百姓亲眼看着......大明官府和缙绅的刀,是向着谁的。” 这位素来狠辣的老军户终于骨子里泛着寒意。 自家这位大人,绝不是那些脑子一热便要提刀反了的蠢材,从县这盘棋,下的很大! 第109章:混乱 黑水堡外,山坡上,王三狗趴在一丛枯黄的草后面,眯着眼睛望向远处蜿蜒的土路。 深冬的寒意卷的他脸色发青,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般与山坡融为一体。 “来了。” 身旁的小六子压低声音道,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远处。 王三狗点点头,悄然将视线挪到土坡边缘,远处的景象立刻清晰起来。 尘土飞扬中,一支队伍懒洋洋地沿着土路向黑水堡方向蠕动。 正如所料,延按府的官吏们果然坐不住了,派出了所谓的剿匪军,但眼前的景象让王三狗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冷笑。 这支两三百人的队伍毫无军纪可言。 走在前头的几个骑兵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有个甚至懒洋洋的,似乎就要睡着。 他们身上的号衣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胸前的衣衫已经开线,随着马步一颤一颤,活像垂死的蚊蝇。 后面的步兵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半身皮甲,有的只套了件破旧的棉甲。 武器也是杂乱无章,长矛、腰刀、猎弓。 如今大明的边军器械还算精锐,但一线面对异族铁蹄的将士上面都敢喝兵血,更别提下面这些了。 延按府的兵马能有这样器械已经不错,反正也不必面对异族,平日里无非是打一打虚张声势的山匪,再不就是欺压一下百姓,随便吓唬两句,谁又敢对官兵动手。 “他娘的,这也叫官兵?” 小六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比咱们黑袍农民军都不如。” 王三狗没作声,继续观察。 队伍中间有几个骑着好些马匹的人,想必是领头的。 其中一人穿着官服,肚子大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滚下来,正用帕子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油汗。 另一个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正凑在官员耳边说着什么,眼睛却不时瞟向路边田里的农妇。 最令人作呕的是队伍末尾。 几个兵丁拖拽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女子哭喊着挣扎,却被周围的兵丁哄笑着推来搡去。 路边跪着个白发老妇人,哽咽着不住地磕头求饶,一个兵丁正用枪杆戳她的背。 另一边则是几个官兵用长矛挑着三两只鸡,得意洋洋的摇晃着,身后还有几名农户欲言又止,似乎想要深受阻拦。 那官兵厉声喝斥,长矛转头对准百姓,这下几个农家汉子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王三狗甚至不用猜就知道,对方多半是以怀疑这些农家汉便是匪类为由,正在恐吓他们。 “咱......” 小六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王三狗扭头的时候,正看到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王三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记下他们的恶行,等会儿一起算账。” “大人说得对,这些狗官派来的不是兵,他们才是土匪。”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不时有人离队到路边农户家里征粮,出来时怀里总是鼓鼓囊囊。 有个兵丁甚至牵出了一头小猪,猪的尖叫声引得队伍一阵哄笑。 那穿官服的胖子回头看了一眼,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摸着肚子哈哈大笑。 正午时分,这支乌合之众终于磨蹭到了黑水堡外一里处的一片空地。 胖子将军挥了挥手,队伍便像散了架的稻草人般瘫坐一地。 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找阴凉处打盹,武器随手丢在一旁。 王三狗缓缓后退,示意小六子跟上。 两人猫着腰退到山坡背面,那里有三个黑袍农民军战士正在待命。 看到两人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样,三狗哥?” 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问。 王三狗环视众人,沉声道。 “先回去汇报给赵大人。” 破庙外站着不少黑袍军,身影笔挺,气息肃杀,庙内,赵渀转头看向王三狗。 “一群废物,两三百号人,没一个像样的,武器丢得到处都是,哨都没放。” 王三狗汇报时,神情冰冷。 老军户赵渀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阎大人说得没错,延按府的缙绅们调动不了精锐的边军,故而随意调遣了一批卫所兵马来应付差事。” 王三狗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他们现在停在这里,离黑水堡还有一里地,看样子打算休息到太阳偏西再进镇。” 他点了点空地东侧的一片树林。 黑水堡外,吃过饭的官兵在总兵马韬,也是那个肥胖武将的挥手示意下,入了镇子。 土街上,这些延按府来的官兵像一群饿狼闯入了羊圈。 他们三五成群,踢开百姓的家门,眼睛贼溜溜地扫视着每一样值钱的物件。 这些所谓的剿匪军衣袍歪斜,腰刀拖地,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哪有一丝保境安民的模样? “哟呵,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这等好东西?” 一个满脸麻子的兵痞一脚踹开秦老汉的院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里那张红木八仙桌。 秦老汉慌忙从屋里跑出来,佝偻着背连连作揖。 “军爷,军爷高抬贵手,这是小老儿祖上传下来的......” “放屁!” 麻子脸一巴掌扇在秦老汉脸上,打得人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贼人送你们的赃物,也敢说是祖传的?老子看你们这些刁民就是通匪!” 几个兵丁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抬起那张红木桌。 桌面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秦老汉心被撕裂的哀鸣。 “军爷,这真不是流寇给的......” 秦老汉爬过去抱住一个兵丁的腿。 “小老儿是镇上的木匠,这桌子......” 那兵丁狞笑着踹开老人。 “木匠?那更好了,跟咱们走一趟吧,衙门大牢里正缺你这样的手艺人了!” 秦老汉的孙女小翠从里屋冲出来,扑在爷爷身上:“你们不能这样!” 她话没说完,麻子脸就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凑近那张满是酒气的臭嘴。 “小娘子生得倒水灵。怎么,黑袍贼没给你们送首饰?要不要军爷给你添几件?”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聚了过来,却只敢远远站着,眼底逐渐生出几分怒火。 第110章:两省之展望 人群中有个壮实后生拳头捏得咯咯响,刚要上前,就被自家婆娘死死拽住衣袖。 那婆娘脸色煞白,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们可都是实打实的收了不少那群流寇的好处,罢了,总之算是没这个福分,能保住自家安危也算好的。 “都看什么看,他娘的,是不是都做贼心虚了?”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小旗模样的人踱步过来,腰刀在鞘里晃荡。 “这些刁民私通匪类,按律当诛!现在只是收缴赃物,已经是咱总兵大人开恩了!”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突然盯住人群中一个穿着稍体面的中年人。 “你,过来!” 那人是镇上杂货铺的刘掌柜,被点名后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军......军爷?” 小旗眯起眼睛。 “你家铺子里,可有黑袍贼送的货物?” 刘掌柜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没......没有的事,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 “放屁!” 小旗突然暴喝一声。 “来人,去他铺子里搜!但凡值钱的,都是贼赃!” 五六个兵丁欢呼一声,冲向不远处的杂货铺。 刘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 “军爷开恩啊!” 没人理会他的哀求。 铺子里很快传来打砸声和兵丁们兴奋的叫嚷。 “这匹绸子不错!” “哈,这老小子还藏着两坛好酒!” “银子!这罐子里有银子!” 刘掌柜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兵丁们抱着他的货物扬长而去,一个官兵临走前还故意踢翻了货架,盐巴、糖霜洒了一地,引来几只土狗。 哭喊声和兵丁们的淫笑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着镇上每个人的心。 小旗坐在秦老汉家门口的石凳上,美滋滋地品着从刘掌柜铺子里抢来的酒,看着手下们满载而归。 一个兵丁献宝似的捧来一对银镯子,他随手揣进怀里。 “都搜干净了?” 小旗打着酒嗝问。 “都搜过了。” 一个兵丁谄媚,偏偏眼底又夹杂着狠辣。 “这些刁民狡猾得很,肯定还藏着好东西。要不要......” 小旗摆摆手。 “差不多了,把这些通匪的刁民都记下来,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人!” 他指指被绑成一串的十几个镇民。 夕阳西下,黑水堡笼罩在一片血色中。 官兵们满载着抢来的财物,押着犯人,浩浩荡荡返回镇外的营地。 阎天复杂看着这一幕荒诞景象,终于摇头叹息。 “大人说,流寇不可取,需要民心,让此处百姓都知道大明朝廷的刀是向着谁的。” “如今,他们该是看到了。” 黑水堡上的百姓前些时日还在欣喜有人给他们分粮食,布匹,名贵木材,如今却一个个如丧考妣,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比哭声更可怕。那是积压的怒火,是隐忍的仇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官兵走后,秦老汉瘫坐在自家院子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畜生……畜生啊!” 秦老汉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磕出了血。 “我秦家三代木匠,那张桌子是我爹亲手打的,他们凭什么说是流寇送的?凭什么!” 邻居老张头蹲在旁边,递了碗凉水给他,低声道。 “老秦,忍忍吧,这帮狗官比土匪还狠,好歹流寇抢了就走,他们还要往你头上扣个通匪的罪名!” 小翠突然抬头,声音冷冰。 “爷爷,黑袍军什么时候回来?” 秦老汉一愣,随即苦笑。 “丫头,别指望别人,这世道,谁都靠不住。” “不,黑袍军不一样。他们来的时候,没抢过我们一口粮食。” 秦老汉沉默了。 是啊,黑袍军进镇时,只杀了几个欺压百姓的恶霸,还给穷人分了粮食和布匹。 可官兵呢?他们一来,连穷人家的锅碗瓢盆都要抢光! “这世道,真是反了……” 秦老汉喃喃道。 “官兵比土匪还像土匪!” 刘掌柜的杂货铺被砸得稀烂,货架倒了,盐巴、糖霜撒了一地,连装铜钱的罐子都被撬开抢走。 他跪在铺子里,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瓷片,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他老婆在旁边哭骂。 “天杀的官兵!咱老老实实做生意,招谁惹谁了?他们倒好,一进门就说我们通匪!” 老秀才的家里一片狼藉,他的藏书被撕得七零八落,最珍爱的一方端砚摔成两半。 他坐在门槛上,胡须颤抖,手里的拐杖狠狠敲着地面。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老秀才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 “好一个王师!好一个朝廷官兵!黑袍军来时,可曾动过我家一本书?可曾欺辱过妇人?可他们呢?他们连土匪都不如!” 邻居们从没见过老秀才这样发火,平日里老秀才最讲究忠君爱国,可今天,他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与此同时,延按府总兵马韬也终于开口。 “传讯从县,招地县各处,即刻派巡检司兵马配合吾等巡查,全力剿匪!” 信笺顺着驿站飞速向各县发去,与此同时,延按匪之名也正式在陕西响彻! 从县,县衙三堂。 阎赴看着传来的信笺神色平静,如今他目光转向舆图。 他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彻底点燃陕北百姓的怒火。 等到俺答汗部等铁蹄南下的时候,想办法打着大明官兵的旗号,奇袭一批对方兵马。 如此一来,北虏必定愤怒,自然会汇聚兵马和大明边军对峙,甚至交锋。 而这也是从县正式起兵的机会。 毕竟平静的陕北,是不需要一座县拥有那么多兵马的,而自己的基础盘,早晚要浮出水面! 这一刻,阎赴起身,看着舆图,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啊。 历史上张居正因为朝中根基深厚,加上他老师徐阶的手段了得,很快便跟上了裕王,也就是之后的皇帝。 到时候张居正起来了,再想要造反,可就麻烦了。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好友的姿态,阎赴眯起眼睛,重重点在这张舆图上。 张居正革新之前,至少拿下两省做大,形成割据! 第111章:过年 嘉靖二十七年的腊月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从县县衙的檐角,书房内也透出阵阵寒风。 青年知县阎赴倚在案前,指尖蘸墨批阅着又一封信。 赫然是恳请剿匪粮饷的折子。 县丞张耀祖垂手立于侧,眉宇间透出几分风雪淬炼的沉稳。 这位自阎赴上任后亲自跟随灭门缙绅刘家的书生早已不是当年的胆怯,如今神情冷静。 “大人,延按府衙的催剿文书又添了三道,总兵马韬仍以匪踪难觅敷衍。” 张耀祖语调平静,仿佛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人麾下的人马都知晓,所谓“剿匪”,不过是一出用来牵扯州府视线的傀儡戏。 毕竟是老军户赵渀和阎天带的黑袍军。 阎赴搁笔轻笑,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起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从县周遭的关隘。 “延按府急红了眼,州府总兵老奸巨猾,一层层官吏如蛀虫啃食军饷......” “对了,黑袍军如今如何了?” 张耀祖躬身应。 “回大人,如今赵渀带的黑袍农民军和阎天带的黑袍陕北军汇合一处,都在延按府外黑水堡周边山林躲藏。” 他声音微顿,神色复杂。 县衙空虚、兵马羸弱,这是这位大人赴任之前的从县。 如今大人兴修水利,借灭杀从县缙绅之财囤积粮草,收拢流民。 现在更以剿匪为名,牵扯延按府追查视线,再借剿匪不力之由,层层索要粮饷。 张耀祖早知,这养寇自重的棋局,最终要落在一盘更大的造反棋局之上。 眼下这看似颓败的县城,蛰伏惊雷,剿匪纷争不过是虚晃一枪,实则是黑袍军以寇自重,牵着州府鼻子走,暗中修固城墙、屯粮练兵,将根基一寸寸铸成铁壁。 阎赴忽转身,目光如刃,落在舆上。 “这腐朽的朝廷将剿匪的戏码演得越真,他们越盯着匪患,我便越能在这夹缝中,将县中财税、兵权攥成实铁。” 待基础盘彻底打造,从县这盘死棋,便要活成杀局! 张耀祖狠狠点头,嘉靖朝吏治溃烂,州府官吏贪墨成风,只有大人敢以养寇为刃,割开这腐朽体系的第一道裂痕。 那五百精锐私兵,是蛰伏的毒蛇,待时机一至,便会撕破州府的敷衍。 嘉靖二十八年的新春将至,从县这座看似困于剿匪漩涡的城池,正悄然酝酿着一场撼动天下的暗潮。 阎赴忽而转头,手中指尖点在桌案的文书上,眼底森冷。 “这位总兵倒也会做生意,州府过一遍,一万两的剿匪银子,到他手里,就剩下六千两,再从他手里下发出来,每个县只分得了九百两。” 如今正是粮荒的时候,各县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们也敢大着胆子喝兵血。 眼见着现在除了延按府外,没人再在意剿匪,招地县都只是象征的派人马出城转了一圈,便算是应付了差事,倒是正符合他的心意。 彼时阎赴转头,挥手,直到农家大院的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才默默开始思索。 从县现在从延按府的觊觎和追查中有了喘息的时间,自然要更快发展基础盘。 水利,农田,粮食,建筑。 尤其是粮食,不能一直都靠着缙绅家里的存粮和银两购买。 想到此处,阎赴提笔,在纸张上一点点记录。 次日清晨,晨钟刚过,阎赴就带着衙役在西门外空地上支起了木架。 闻讯而来的百姓们拢着袖子,在寒风中站成一片。 阎赴脱下官服外袍,只穿着棉布短打,抡起石锤将第一根木桩砸进冻土。 “乡亲们!”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格外洪亮。 “今日咱们先建茅屋三十间,安置最困难的乡亲。” 窑洞有之前流民中的泥瓦匠修筑,但流民越来越多,窑洞也不是马上就能修好,马上就能入住,如今光是从县城门外,便已有四十多流民蜷缩在草棚里,因此修筑茅草屋安置流民很重要。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一名从招地县逃难来的少年抬头。 “知县老爷......这是要和咱一起修?” 人群中有人在发抖,张耀祖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看到这些百姓眼底不再是对寒冬和粮荒来临的无助,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眼底生出一点生机。 那种光很亮,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大人。 第一个流民走出来,默默站到了东边,接着是李寡妇带着她两个半大小子,然后是更多的手举了起来。 阎赴的嘴角终于露出笑意,他弯腰捧起一抔冻土。 “看,表层虽冻,下面还是软的,咱今日定能打下地基!”的茅屋的建造颇有讲究。 阎赴亲自示范,将黄泥与切碎的稻草混合,加水揉成黏稠的泥浆。 十几个妇人围坐在火堆旁编草帘,孩子们穿梭着运送材料。 最精壮的汉子们则跟着阎赴夯土筑墙,木框架渐渐被黄泥填满。 最初开口的少年脸颊有些凹陷,如今忍不住低声开口开口。 “咱这位知县老爷怎么啥都会,修房子这种事难道读书人也经常做吗?” 少年捕头阎狼如今也提着工具正在挖黄泥,闻言笑着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魁梧身影。 大人的草鞋上早就染满了泥巴。 “大人昔日,也是贫苦农户出身啊。” 到了第三日,第一排茅屋已初具规模。 阎赴蹲在屋顶铺最后一道茅草,有了这些茅草屋,接下来可就方便多了。 至少现在从县已经增加的人口不会再减少。 事实上在大明后期,最难熬的不仅仅是寒冬和粮荒,还有死亡的流民百姓。 历史上记载的那场波及数省的瘟症,就是证明。 虽然这些茅草屋勉强能御寒,可窑洞还是要继续修筑。 阎赴的身影又开始出现在从县郊外的土坡周边,昔日招地县的泥瓦匠已经带着人在修筑了。 开凿窑洞比建茅屋更费力气。 阎赴跟随在人群中,拿着镐头,第一镐下去,冻土只留下个白印。 眼见着这位知县老爷穿着粗布衣服和自己这些泥腿子一同劳作,几名流民汉子眼眶有些发酸。 “咱这是遇上好日子了。” 第112章:一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第二批窑洞终于挖成了。 阎赴让人在洞内砌了土炕,又用石灰混着秸秆粉刷墙壁。 一群流民兴奋的攥紧拳头,两个半大小子染满炭灰的手抹得脸上黑乎乎的,只亢奋的咧嘴笑着。 “有家了!” “咱有家了!” 接连十多天,阎赴身影不断出现在小庄,河西村等地,如今窑洞修建井井有条,已经搬进去好几批流民,新来的流民则是住在茅草屋。 安置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粮食的问题。 “大人,这地......” 老农刘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苦笑着摇头。 “本来咱陕北的地就都是砂石地,种不出好庄稼。” 阎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样种子。 “这些荞麦种,耐旱耐贫瘠,还有,咱们得先养地。” 阎赴开始带着百姓们开始改良土壤。 他让人把茅厕的粪肥收集起来,又组织妇女儿童去捡拾牲畜粪便,甚至还要求每家每户把灶灰都存起来,不许乱倒。 “大人,这真能有用?” 李寡妇几人凑近了盯着。 他们倒不怕脏和臭,种地浇大粪,他们早就习惯了,可这些灶灰......山东那边倒是有不少人用兽骨灰做肥料,他们这边到底用的不多。 阎赴却笑着将灶灰撒在地里。 “这可是宝贝。” 灰能改良酸性土,粪肥增加地力,这种法子后世用的愈发普遍。 “等雪化了,咱们再挖沟排水,这块地就能种麦子了。” 肥田的方法教出去之后,阎赴把百姓分成三队。 一队继续建房,一队开垦荒地,一队去修引水渠。 他自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腰间别着干粮袋,哪里活最累就往哪里去。 不光是他,年前的从县竟不同寻常的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整个从县上到知县,下到县衙差役,巡检司兵马,百姓,流民,纷纷忙碌的建设起来。 阎赴如今正在挖掘水沟水渠,只等开春之后,便引水灌溉。 汗水滴落的时候,张耀祖正在身边汇报。 “大人,张炼那边,现在已经带着第一批学会养田的百姓前往各个村镇教导。” “陈守拙那边在带着衙役搬运黄泥和石块,最多十天,第三批窑洞就能初步成型。” “谢怀清带着章伯彦那批读书人在勘定道路,修筑村镇道路。” “赵观澜和蔡元贞如今还在囤积粮种,如今粮荒,他们去的很远,估计也要十几天才能折返......” 阎赴大口喘着气,在寒冬凝结出一道道白雾,终于停下,点头。 如今从县上下的官吏都有任务,带着百姓和衙役等人,各自建设,热火朝天。 彼时阎赴放下锄头,看着眼下,今日便是除夕了,新的一年要到了。 明日起,便是自己上任从县后的第二年了。 嘉靖二十八年。 他思索着,在记忆中搜寻这一年大明发生的大小事件。 这一年事实上是嘉靖执政时期有着重大转折的一年,第一件事便是太子驾崩与继位争议张居正等人后来跟随的裕王原本应当在太子死后继承,偏偏嘉靖不立储君。 第二件事则是张璁革新和宦官专权。 嘉靖打算借着此人之手,对朝中各政下手,包括勋贵庄田,镇守中官,科举,成效显著。 不过也正因如此,朝中君臣势力平衡出现问题,宦官势力也自此开始膨胀。 第三件事,是俺答汗率蒙古军南下,攻破宣大防线,史称庚戌之乱。 不过想到此处,阎赴眼前一亮。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海瑞中举。 或许自己好友张居正心里有百姓,但更多的是为了大明而革新,如果要形容,就像是这个腐朽王朝的裱糊匠。 但海瑞不同。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此人脑子里不光有儒家所谓的纲常,百姓,他看的极重。 张耀祖如今也穿着粗布袍子,身上还染着泥灰,但他倒也并未觉得有辱斯文,毕竟连知县大人都是如此。 喘了口气,阎赴继续开始挥舞锄头,同时开口。 “今日便是除夕了,今天起,统筹县衙粮食,但凡参与劳作者,每个人发放二两腊肉,一斤糙米,一斤面。” “另外,今日将巡检司兵马和衙门三班都召集起来。” “告诉乡亲们,今晚熬大锅肉粥和面片汤。” 暮色沉沉,县衙外支起的十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巡检司的兵丁们扛着粮袋往来奔走,衙役们挥着长勺搅动锅中翻滚的肉粥,浓郁的香气混着柴火烟气,在寒风里飘出老远。 “都听好了!” 少年张炼咧嘴笑着,看着这样生机勃勃的场景,站在粮车顶上。 “阎大人有令,但凡参与建屋开荒的,每人领半斤腊肉,三升黍米,流民兄弟今晚管饱!”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半大孩子蹦跳着跑。 “娘!有肉吃了!” 老李头蹲在锅边添柴,枯瘦的手小心拨弄着火堆。 松枝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多少年没闻过肉味喽......” 他喃喃自语,突然被塞进手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片厚切的腊肉,肥膘透亮。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掉进火堆里。 阎赴捧着粗陶碗,蹲在人群边缘喝粥。 热腾腾的片汤里飘着野菜末,他呼噜噜喝得额头冒汗。 几个流民娃娃躲在磨盘后偷看,见他碗里和自己一样都是清汤寡水,黑瘦的小脸上显出困惑。 火光跃动间,阎赴看见老木匠偷偷把分到的腊肉塞给抱孩子的寡妇。 张炼正脱下棉袄裹在发抖的老汉身上,方才还为半碗粥争吵的两个后生,此刻勾肩搭背共用一个碗喝汤。 临时搭建的灶下爆开个火星。 阎赴看着,也笑着。 自己赴任一年,灭刘家,扶持张耀祖等人掌权县衙,又灭缙绅四家,扶持章伯彦等人掌权基层村镇,吸纳流民,建房筑路,垦荒种植。 一年时间黑袍农民军和黑袍陕北军逐渐有了精锐气象,盘踞延按府外。 兵马钱粮,人口权力,从县终于有了一点造反的基础。 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汤,滚烫的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新的一年要来了啊。” 第113章:吃饱 新年过去了,这是从县这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陕北百姓吃饱穿暖的年。 许多百姓甚至还沉浸在年味中。 县吏章伯彦站在县衙新修的粮仓前,手中账册翻动,指尖划过一行行整齐的数字。 晦暗天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案几上,映在墨迹。 年前,他连这样的纸都不敢奢望。 那时,从县最大的缙绅刘家把控着县衙上下,连之前的知县都得看刘老爷的脸色行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书生,前途无量。 只因不肯替刘家伪造地契,被刘家二少爷撕了他的书卷,还让家丁把他按在泥水里。 那时候,从县的账簿是刘家说了算的。 刘覆文要多少粮,账上就写多少,刘家想少交税,县衙的文书就得把熟田写成荒地。 章伯彦曾是个穷书生,因在吃饭时说了句今年赋税太重,被刘家的管事当众扇了一巴掌,账册摔在他脸上。 之后他更是从原本前途无量的少年俊秀,成了最落魄的读书人。 “章先生,这是今年的账目,您过目。” 一个老里长恭敬地递上簿册,是发自心底的恭敬,只因为若非是此人,他们甚至这里甚至不可能有水渠和道路。 章伯彦接过,微微点头。 现在,没人敢随意欺辱百姓了。 自大人扫平从县后,刘家被清算,县衙上下换了一茬人,连账册都重新编订,再没有虚报田亩、克扣赋税的勾当。 他翻开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户的纳粮数目,每亩只收一斗,比刘覆文掌权时的三斗少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县仓里的粮食却比往年多了三成。 “因为百姓已经有一部分能吃饱了。” 章伯彦喃喃自语。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田野。 曾经被刘家霸占的良田,如今已归还农户。 田垄间,农人弯腰耕作,再没有家丁提着鞭子巡视。 “这才叫世道。” 他轻轻合上账册,嘴角微扬。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他抬头望去,几个半大小子正沿着新修的水渠追逐,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野菜肉丝饼子。 年前,这些孩子该是在刘家的地里捡麦穗,被刘府家丁追着打。 陈守拙眯着眼睛,一笔一画地誊录新户籍。 羊毫小楷落在宣纸上,秀气得像绣娘的花样子。 年前,这样的好纸都锁在刘家库房里,那时候的户册,刘家说哪户绝嗣了,哪怕屋里还住着大活人,册子上就得勾销。 昔日他的表弟,就是这么没的,十六亩水浇田归了刘府,人则成了逃户。 “陈主事,新落户的三十七家都登记好了。” 书吏轻声提醒。 陈守拙点头,仔细核对。 现在每户都有红契,田亩丈量得清清楚楚,连新生的婴孩都要登入黄册。 他翻开最新的户数统计,因为大量吸纳流民,比年前多了四百零三户。 “人都多了啊......” 他喃喃道。 “陈先生,这边还有马家集的婚书要备案。” 小吏在门外轻声唤。 他笔尖一顿。 年前经手的最后一份婚书,是韩老爷强纳佃户女儿为妾的文书。 那日他故意写错八字,被韩府管家揪着衣领往砚台上撞,眉骨的血染红了鸳鸯礼书。 “拿来我看。” 新制的婚书用红纸墨书,不像从前缙绅家的婚契都是洒金笺。 纸上并列着两个名字,没有鬻女为妾之类的字眼。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这个总来县衙送文书的跑腿小子,去年在集市支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按从前,这样的孩子也该在缙绅府上当一辈子书童。 窗外传来夯土的号子声。 他走到门口,看见百姓们正在修葺道路。 年前这里该是刘家的别院,养着十几匹大宛良驹,寻常人靠近都要挨鞭子。 一个孩子蹦跳着路过,怀里抱着些饼子。 陈守拙认得他,马家佃户的孙子。 若是从前,这样的孩子该在马府马厩里铲粪。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传来同僚的说笑声,他们在讨论新修的堰塘能灌多少亩地。 陈守拙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刘家被抄时,从地窖里起出来的数十具尸骨。 有饿死的佃户,有被折磨死的丫鬟,找到时,腕骨上还套着生锈的铁镣。 傍晚,赵观澜身边尘土飞扬,二十来个流民青壮正在凿石板。 领头的石匠用墨线比划着,粗粝的手掌抚过青石接缝,像在抚平陈年的伤疤。 这是县城外的道路,一般很少用到的青石板这般珍贵的材料。 三年前刘家也修过这条路,那时每户要出三个壮丁,不出丁的交三斗米,他记得隔壁的儿子摔断了腿,刘家和缙绅四家的管家在账本上记的是怠工罚米五斗。 至于收到的银钱都入了他们缙绅家中,所谓的壮丁则是被推到了各族干些修筑房屋水渠的勾当。 如今他逐项核对,石灰六百斤、条石八十丈......最后头写着工钱二十贯。 这行字让他笔尖顿了顿。 去年清理旧档时,他见过永乐年间修同一条水渠的记载。 征民夫二百,日给糜粥。 那时候,哪有什么工钱? 窗外突然爆出一阵笑闹。 几个流民出身的半大小子扛着铁锹飞奔。 新渠岸上。 渠水清得能照见他鬓角,倒影里浮着几个洗衣妇人的身影。 她们捶打衣裳的声响,和远处石匠凿路的叮当声混在一处,惊起了芦苇丛里的白鹭。 “真好,世道当真变了。” 但赵观澜也复杂的笑着,转头看向远处的身影。 那边是阎赴所在的方向。 若不是这位大人抵达从县,如今的他们,还不知道在做什么。 或许缙绅刘家仍旧掌控着整个县衙,要谁家的地,要谁家的名字从鱼鳞册和黄册上消散,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缙绅四家的管家依旧会逼迫着那些佃户,在过年的最后一刻,收取他们的粮食,哪怕闹出人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114章:公平 彼时阎赴站在台阶上,望着炊烟袅袅的街巷。 年前这时候,街上该是死一般寂静,只有刘府和缙绅四家的夜宴笙箫声隐约可闻。 深夜,农家大院。 寒冬的夜风格外凌冽。 阎赴如今正在看着舆图,默默思索着。 接下来嘉靖二十八年和嘉靖二十九年两年时间,朝廷中会出现什么? 这两年,严嵩将要开始掌控朝中势力,这位内阁首辅专心权力争夺,边军武备废弛,这才导致了之后的鞑靼南下。 同样是这段时间,辽东的努尔哈赤将要建立后金,也是极大的隐患。 另外东南形式同样不容乐观,东南世家专心开海,但又不允许朝廷插手,和嘉靖几次争夺的同时,也暗中培养了大批海寇。 加上那位道君皇帝的常年修道,大兴土木,整个大明财政堪称入不敷出。 军事,经济,甚至朝中势力更迭,危机四伏。 彼时阎赴眼神很辣,起身,指尖轻点桌面舆图。 陕北要想造反,又不被压制,那就必须依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有这样,才能让整个基础盘扩张。 他一开始便不打算奉行后世张献忠等人的流寇思想,因此必须稳定下来。 若想在这乱世中崛起,唯有以剿匪为名,行养寇之实。 等待时势,不如自己造势! 大明腐朽,朝中官吏自从此次剿‘延按匪’便能看出,无人可用陕北武将。 阎赴眯起眼睛。 若想掌握兵权,必先让匪患成为朝廷的心头刺。 他深知,直接造反只会成为严嵩打压的靶子,唯有借剿匪之功步步攀升,最终掌控陕西总兵之位,方能在乱世中立足。 而实现这一切的关键,便是养寇自重,是的,故意纵容匪患,甚至亲手制造叛乱,再以剿匪英雄的姿态收割功绩。 他展开延按府舆图,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山川地形。 延按北接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利于游击,南临洛河,河谷沃野可屯粮草,西有黄龙山为天然屏障,东接官道便于掌控情报。 阎赴以指尖点向甘泉县的位置。 此处县令贪墨,百姓积怨已久,若在此地伪装民变,既能嫁祸缙绅,又能挑起官民对立。 他又将目光移至洛川河谷。 此地可作练兵之所,农军昼耕夜练,进退皆掩人耳目。 筹谋渐成脉络,阎赴默默思索着如何推行。 或可待粮税加重,暗中散播县令苛税害民的消息,伪装百姓闹事,待乱起,再寻机斩县令,嫁祸于豪绅。 阎赴的眼底却泛起狠色,第一步棋,必须血染才能开局。 要让剿匪之功真正成为晋身之阶,必须让匪患愈演愈烈。 他计划在甘泉县民变后,主动请缨剿匪,实则借此扩张自己的武装。 如此一来,则需在剿匪过程中故意放走部分土匪,加上暗中培养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假扮匪寇,劫掠乡绅以激化民怨,再上报朝廷大捷,以此博取信任与兵权。 剿匪游记将军,陕西总兵......阎赴摩挲着舆图上的官道,暗自盘算。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 他打算先以剿匪为名,故意制造土匪劫杀官兵的事件,将罪名扣在缙绅头上,借朝廷之力铲除异己,同时吞并其田产充作军资。 之后以黄龙山为根基,秘密起兵。 此地易守难攻,可囤积粮草器械,待势力壮大后,便能成为割据一方的根基。 阎赴甚至计划故意泄露假情报,让朝廷误判匪患规模,从而授予他更大兵权。 待其掌控陕北军政大权,真正的反叛之棋,方能从容落子。 养寇之策,关键在于分寸。 阎赴凝视舆图上的河谷与山峦,心中冷冽。 “既要让匪患看似猖獗,又不能真至失控。” 是的,他不光是要黑袍军伪装,沿途也有可能遇到真的山匪,这些都是可以用的资源。 但分寸二字,极为重要。 昔日历史上记载的大明崇祯年间,左良玉,王朴之流便是如此。 身为崇祯任命的剿匪总兵,一路上遇到李自成,张献忠之类,总能压制,但每次都能敲打好处的放走一批人,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能从这批人手里攫取到大量金银,同时还能轻易保持他们当前的甲胄兵马,维持割据之势,这就是所谓的养寇自重。 但王朴显然玩砸了,当初的包围圈中放走一批农民军,之后导致流寇纷纷渡河南下,原本只在中原肆虐的流寇,顷刻间席卷大明七省之境,烽烟次第。 他打算大肆扩张黑袍军,使其既能假扮土匪劫掠,又能迅速剿灭其他真匪,以此制造剿匪有功的假象。 同时,借剿匪之名屠缙绅家族,嫁祸于匪,坐实匪患肆虐的传言,逼迫朝廷不断加码对他的信任。 缙绅势力不容小觑,如今在大明后期,缙绅的势力甚至比之前扩张的还要凶狠,攫取的资源也堪称海量。 必须逐步剪除勾结匪寇的豪族,以剿匪为借口抄没其家产,既削弱敌对势力,又充实自身军备。 待延按府缙绅凋零,他便能彻底掌控地方财税与兵权,成为陕北实际的主人。 烛火渐暗,阎赴的思绪却愈发清晰。 这位青年魁梧知县起身,灯火中疤痕狰狞,冷眼扫过这个世道。 严嵩倒台尚需时日,自己的好友张居正也在逐步掌握权力,借剿匪养寇之策,自己终能在这混沌朝局中撕开一道裂隙。 每一步谋划,皆是血的赌注,而他已备好筹码。 思索着一切,阎赴在舆图上开始落笔,勾勒出一个个预计之地。 直到天亮,阎赴的身影出现在县衙城墙上。 这一日陕北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只是没了之前的肃杀萧条和死寂。 城楼下的摊子依旧在收纳流民,大锅熬煮的米粥浓稠,混着野菜和腊肉的香气。 从城墙上看向远处,一批流民已经开始分到田产,翻地耕种,另外一批流民则是跟随着木匠作坊和铁匠作坊制作战备和农耕用的器具。 还有石匠修葺的水渠,泥瓦匠挖掘的窑洞,许多流民中的半大小子也在劳作,修筑道路。 新年的气息还没过,许多百姓笑着打招呼,干的愈发卖力。 阎赴笑着,低头看着如今生机勃勃的从县,声音很轻。 “以后不光是你们,所有百姓,都会得到他们的公平。” 第115章:鏖战 陕西从县衙内,阎赴正盯着案头那封延按府总兵马韬亲发的剿匪令。 窗外呼啸的寒风,让他眼眸愈发冷冽。 务必协同围剿延按匪,公文上这行朱批刺得他眼底生疼。 阎赴粗糙手指抚过纸面,指腹沾上了未干的墨迹。 要他亲手剿灭自己一手养出的匪寇? 阎赴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公文在他掌中皱成扭曲的一团。 “大人。” 典吏张炼如今进了三堂,瞥见阎赴手中皱巴巴的公文,神色平静。 “马总兵派来的亲兵还在前厅候着......” 阎赴忽地笑了,脸上阴鸷尽散,变戏法似的将公文抚平折好塞入袖中。 “本县这就亲自去会会。” 前厅里,马韬的亲兵正靠在椅子上懒散的喝茶,见阎赴进来,随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扔。 “阎大人,剿匪之事......” “下官明白。” 阎赴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 “从县虽小,定当全力配合总兵大人剿匪。”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阴沉,这样的戏码他演的多了,也不在意那亲兵戏谑的姿态,甚至还示意身边的张炼给了二两银子。 亲兵有些嫌弃嘟囔着的离开,阎赴转身,抵达三堂暗处,阎狼像影子般贴上来。 “大人,赵渀和阎天如今回来了。” 三堂,油灯将三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老军户赵渀神色凶悍,在火光中愈发戾气弥散,少年阎天素来沉默,只是眼底冷厉。 这些时日出了从县,他们又见到了昔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看看这个。” 阎赴甩出剿匪令,羊皮纸在案上摊开,字迹工整而冷漠。 赵渀扫了眼,啐了口浓痰。 “马韬这老狗,上月刚抢了黑水堡三个村子,现在倒贼喊捉贼!” “也不知道究竟延按匪和他们,哪个更像匪。” “按计划行事。” 阎赴从怀中取出蜡丸,捏碎后露出张薄如蝉翼的密信。 “目标选延按府最跋扈的那个,摸清行踪。” 阎天思索着,这段时日愈发冷静。 “大人,刘奎如何?上月抢周边村镇的除了马韬便是他了,此人还是这位总兵大人的小舅子。” 油灯爆了个灯花,阎赴指尖在案上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延按匪出现后,马韬带兵劫掠黑水堡诸地,也不过是抢了些明面上能看到的东西,他这位小舅子倒是狠,不光抢粮,还把拒交剿匪捐的老秀才吊死在招地县学牌坊上。 那具随风晃荡的尸体,在雪地里显得特别黑。 “就他。” 阎赴点头,神情漠然。 “让弟兄们准备吧。” 队伍在夜色中悄然集结。 赵渀的黑袍农民军在这位老卒日夜操练下,如今又见了血,长矛耍得虎虎生风,阎天的陕北军虽然全都是农家汉子,可屡次剿匪,也个个成了刺杀的好手。 两支人马像两股暗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延按府周围的山林。 阎赴也没闲着。 白日里他带着衙役巡查匪患,夜里则换上夜行衣,亲自勘察官道地形。 三日后,当黑袍军的斥候回报刘奎巡查规律时,他正在县衙后院推演沙盘。 “戌时末从西郊大营回府,必经青石坡......” 阎赴指尖划过沙盘上那道狭长凹槽,突然抄起水瓢泼了上去。 水流在凹槽中蜿蜒,两侧的山林被浸得发黑。 “好!” 赵渀到底是老军户出身,眼光毒辣,见状一拍大腿。 “此处坡道窄得只容三马并行,两侧林子密得能藏千军!” 阎天却盯着水流皱眉。 “刘奎有三百亲兵,硬拼恐怕......” 他们如今虽然也操练日久,说到底比起装备,那些铁甲布甲皮甲,也是极少数,甲胄才是决定兵马战力的重要原因。 “谁说要硬拼?” 阎赴拾起几粒石子,沿着官道排开。 “列阵坡顶,你率陕北军截后路,老赵在两侧放火。” 他突然翻掌,石子尽数落入水中。 “先乱其阵,再行刺杀。” “另外。” 说到此处,阎赴眯起眼睛,显然他也意识到了如今自己手底下这些黑袍军面对官兵的时候的弱点。 “刘奎的亲兵皆披皮甲铁甲,寻常刀箭难伤。” 他声音低沉,手指在沙盘两侧的密林处重重一点。 “若要破甲,唯长矛可贯。” 赵渀抱臂而立。 “长矛是好,可官兵弓箭犀利,若被压制,弟兄们冲不上去。” 这也是他们在盘踞延按府周边,绞杀缙绅恶霸的时候,一听到官兵消息,立刻便要离开的原因。 如果不是器械区别,他倒真想和这些兵马交锋试试。 阎赴手指点在桌案上,默默思索。 “所以,得先让他们射不透。” 陕西山林多产青藤,阎赴早在月前就命人秘密采集,以桐油浸泡,再以牛皮绳捆扎成甲。 这些藤甲轻便坚韧,寻常箭矢射中,只会卡在藤隙间,难以透入。 “接下来我会命木将作坊打造藤甲。” “每人一副藤甲,护住胸腹。” “刘奎的亲兵弓弩虽利,但夜战混乱,箭雨难成阵势,披此甲冲锋,可抵第一轮齐射。” 赵渀眼前一亮。 “藤甲轻巧,跑起来不碍事。” 阎赴点头。 “届时藤甲兵列于坡顶,待刘奎入谷,先以火箭乱其阵型,再持长矛俯冲而下。” 确定了藤甲之后,阎赴开始抽出桌案上的图纸,一点点勾勒。 黑袍军的长矛大多是寻常制式,而阎赴如今,便要亲自改良破甲矛。 矛杆选用硬木,前端加装铁锥,矛尖狭长如棱,专为刺穿铁甲缝隙而设。 “如今大明这些巡检司兵马甲胄虽厚,但腋下、颈侧仍有缝隙。” 阎赴自院落内取过一杆长矛,猛地向前一刺,矛尖铮地钉入木柱,入木三寸。 “长矛兵列阵坡顶,待火起时,借势下冲,专刺马腹、甲隙。” 赵渀麾下的黑袍农民军们早已演练多时。 他们擅近身缠斗,列阵冲锋时,更是长矛如林,足以撕裂任何阵型。 以如今大明官兵的腐朽程度,亲兵虽然被喝兵血的程度没有那般严重,但也没有太过精锐。 足以一战! 第116章:杀招 阎赴心底默默计算着。 按照汇报,这些人大多是皮甲,铁甲最多只占三成。 “记住,刺马不刺人。” 阎赴冷声开口,在他眼中,那五十骑兵才是不小的麻烦。 “马倒则人乱,人乱则易杀。” 沙盘上,青石坡狭窄,刘奎的队伍一旦入谷,便如瓮中之鳖。 “此战不求全歼,只要刘奎一死,延按府必乱。” 阎赴指尖敲击案桌。 待官兵疲于剿匪时,便是逐渐起势之时。 赵渀咧嘴一笑,神色凶悍。 “大人放心,青石坡上,必让刘奎的人头落地!” 阎赴不再多言,只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中寒芒闪烁。 藤甲与长矛,不过是棋局的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次日天阴得厉害,阎赴一早便派人前往拜会马韬,声称未曾发现匪踪。 与此同时,青石坡上已埋伏妥当。 阎天蹲在坡顶岩缝里,看着赵渀的人往坡底堆浸油的枯草。 远处传来马蹄声。 刘奎的队伍举着火把来了,铁甲碰撞声惊起几只夜枭。 阎天数着,前哨二十骑,中军刘奎的轿马,后队刀盾手......待最后一骑踏入坡道,他猛地挥下令旗。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浸油的枯草轰然爆燃,火舌瞬间蹿起丈余高。 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把骑兵甩进火堆。 “有埋伏!” 刘奎的喊声变了调,脸色也变的格外难看。 他娘的,这些时日谁都在找那批流寇,可谁都没找到,他也从最初的紧张逐渐放下了戒备。 尤其是之后这段时间在各村镇劫掠到的粮食和金财帛,更是让他兴奋。 可现在,那批躲藏的近乎没有踪迹的流寇,居然主动设伏? 两侧山林突然飞出无数箭矢,专射马腿。 倒下的战马成了路障,后队撞上前队,乱作一团。 突然,坡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放!” 数十支长矛从坡顶密林中呼啸而出,借着下坡的冲势,如毒蛇般直刺官兵阵中。 最前排的骑兵还未来得及举盾,矛尖已穿透胸甲,将人狠狠钉在马背上。 战马惊嘶,带着垂死的骑手轰然倒地。 “结阵!结阵!” 刘奎怒吼。 但为时已晚。 第二波矛雨已至,这次是平射。 丈余长的硬木矛杆在黑袍军壮汉手中如臂使指,专挑甲胄缝隙狠扎。 一名亲兵举盾格挡,却被矛尖穿透盾面,贯入咽喉。 “杀!” 坡顶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数百黑袍军挺矛冲锋,藤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他们三人一组,长矛交替突刺,将仓促结阵的官兵逼得节节后退。 刘奎的亲兵到底还算精锐,最初的混乱后很快稳住阵脚。 但黑袍军的长矛阵太过刁钻,前排突刺,后排斜挑,专攻下盘。 一名百户刚砍断一根矛杆,另一支长矛已从侧面捅入他的肋间。 “突围!往坡下冲!” 刘奎看着这些黑袍军,却发现退路已被燃烧的枯草阻断。 浓烟中,更多的长矛如林般逼来。 阎天带着陕北军从后方杀出。 这些将士动作灵巧,狠辣的长矛专刺胸腔。 有个小个子甚至蹿到轿顶,短刀捅穿了轿夫的脖子。 “保护大人!” 亲兵队刚举起盾牌,就被坡顶掷下的长矛钉在了地上。 刘奎终于冲出轿子,却见四周全是黑袍人,他们沉默地杀戮,衣襟虽有些破旧,但动作狠辣,绝不是那些没见过战场厮杀的流寇。 这些人的动作让刘奎变了脸色,心底只觉一阵寒意弥漫。 疯了。 这哪里是流寇?这些分明都是真正的精锐兵马,进退之间行止有序,动作整齐划一,标准又狠辣,他昔日见过边军之中,也不曾见到过这般兵马! 这批流寇,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是哪路......” 刘奎的质问戛然而止。 阎天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长矛从心窝透出。 少年凑到他耳边开口,眼眸冷彻。 “黑袍农民军,王二。” 这是阎赴设计的戏码。 王二实有其人,是以后明末造反农民军之首,是李自成之前的狂徒,但现在提前几十年出世,如今黑袍农民军这名字成了索命的符咒,被阎天用长矛尖蘸血写在刘奎尸体边。 战斗结束得很快。 事实上大明这个阶段的北地兵马还是很有战斗力,但也要看到底是谁带的兵马。 巡检司的兵马和真正边军顶着异族铁蹄的边地兵马,明显战斗力不在一个层次。 至于刘奎这批兵马,更是没有战力,遭遇火箭的那一刻,便已有了溃散的迹像,只折损了三十多人,便成了一面倒。 最后的抵抗很快崩溃。 官兵们丢下火把四散奔逃,却被追上的长矛逐个捅穿背心。 刘奎的亲兵队,这支他眼中的精锐,此刻竟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当最后一支火把熄灭时,青石坡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黑袍军沉默地收回长矛,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刘奎的尸体仰面朝天,胸前三个血洞还在汩汩冒血,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夜风拂过坡顶,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这场厮杀,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柱香时间。 阎天站在坡顶,看黑袍军像退潮般消失在夜色中,赵渀提着刘奎的脑袋回到从县县衙的时候,血还滴答个不停。 “大人,这是刘奎的首级。” 阎赴接过首级,随意扫过刘奎怒睁的眼皮,神色冷漠。 “陕西的腐肉,终要烂到根了。” 声音轻得只有赵渀能听见,却愈发让老军户神情亢奋。 阎赴把刘奎的头颅摆在案上,取出密图徐徐展开。 羊皮纸上,陕北的山川要道都用朱砂标红,几个隐蔽的山谷画着黑色标记,那是他筹备暗中经营的军械库和粮仓。 “传令。” 阎赴蘸着刘奎的血,在延按府位置画了个叉。 “赵渀部移师黑崖谷,阎天的人继续在官道附近斩杀缙绅恶霸。” 他抬头时,烛火在瞳仁里跳动。 “我的黑袍匪患,可越来越严重了。” 烛火摇曳,青石坡的血不过是开始,他的棋局才刚布到中盘。 “陕西变天。” “黑袍遮日!” 第117章:齐射 陕西的确变天了。 延按府,深冬,阴沉得仿佛浸透了墨汁。 乌云压城之际,楚文焕等官吏在府衙内来回踱步,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 黑袍匪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刘奎尸身前的杀人者,黑袍农民军王二字样被形容的触目惊心。 “全死了......都死了啊!” 他十指抠进府衙青砖缝里。 “那帮黑袍匪根本不像是普通流寇!” “贼寇战力凶悍..绝非劣徒....” 烛火将他痉挛的面容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索命鬼影。 楚文焕面色难看。 之前他又收到了边军总兵马韬的紧急调令,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延按府周边,一股前所未有的匪患正在肆虐。 “必须即刻剿灭!” 楚文焕拍案而起,案角震落的灰尘在烛光中浮沉。 同知衔的威仪下,是他难以掩饰的慌张。 本以为之前那批流寇不过是和往日一样,虽声势浩大,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战力,派些兵马随意巡视一番,便能让之军心溃散,没想到......他是知晓刘奎的,总兵马韬妻弟,虽然也是个喝兵血的混蛋,平日里身边的数百精锐却有些战力。 能将这样一批精锐击溃,足见对方之强势,若是放任自流,之后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黑袍匪的崛起恰似一柄悬顶之剑,若不能速除,朝廷问责的雷霆必将砸落。 次日清晨,一道身影飞速奔赴县衙,该府衙差役面色难看。 “总兵那边有消息了!” “说是这批贼寇藏身之所,名为——两棵树!” “去,传令!” 思索良久,这位延按府同知终于狠狠咬牙。 “第一,周边各下品县,必须率兵一同跟随剿匪。” “第二,传讯边军,合力绞杀!” 延按府各下品县兵马被紧急集结,而边军总兵马韬已亲率精锐,誓要荡平那藏匿于两棵树的匪窝。 与此同时,雨水顺着县衙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小坑。 阎赴站在廊下,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雨水顺着他的甲胄纹路蜿蜒而下,在脚边汇成细流。 他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深冬大雨,缺乏医药,如今这片黄土地上,还有许多要解决的事。 “大人,府衙急令。” 典吏张炼躬身递上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油纸包裹的文书未被雨水浸湿分毫。 如今虽已是典吏,但在大人面前,张炼仍是不自觉保持着昔日书童的动作,神色恭敬,目光澄澈。 阎赴拆开火漆,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将公文递还给张炼。 “念。” “延按府令,查有黑袍匪聚众作乱,劫掠官道,戕害良民,着各县即刻点齐兵马,会同边军马总兵剿灭匪患,不得有误......” 张炼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兴奋。 “上钩了!” 做为阎赴的心腹,如今他的确知晓接下来自家大人的规划,延按府越重视这批所谓的‘匪’,他们做大的机会便越大,养寇自重的棋局便越是稳定。 阎赴抬手止住张炼,转身望向雨幕中模糊的校场轮廓。 “传令,点兵。” 是的,即便是如今整个延按府声势浩大,要绞杀自己麾下的黑袍军,他仍是面不改色。 校场上,四百余人在雨中列队。 这些人里有县衙的差役、巡检司的兵马、临时征召的壮丁,甚至还有几个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油子。 一群人虽然逐渐在县衙掌控之中,但大部分仍是衣衫不整,队列歪斜,有人缩着脖子躲避雨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阎赴披甲执剑登上高台,铁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渐渐地,嘈杂声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敲打甲胄的叮咚声。 “刀盾营出列!” 六十余名甲士应声而出。 他们大多是卫所退下来的老卒,身上叶甲虽然锈迹斑斑,但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行伍之气,算是巡检司中战力稍强的一批。 阎赴特意将县库里最好的装备分配给他们,厚背刀磨掉铁锈,圆木盾用桐油反复浸泡过,雨水打在上面立刻滑落,不会增加额外重量。 这些都是县衙内原本巡检司便有的装备器械,之前刘覆文把控县衙的时候,经常将之取出倒卖,如今还存在库房内的,算不上精良,但也能用。 此刻阎赴手持皮鞭,目光漠然,盯着每一个动作迟缓的将士。 “盾阵!前踏三步!” 阎赴一声暴喝。 六十面木盾同时举起,在雨中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 老兵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踏地声如同战鼓,溅起的水花打在后面士兵的脸上,却无人敢擦拭。 阎赴微微颔首,这支刀盾营是他精心打造的力量,每一个士兵都经过他的亲自挑选。 那些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在他的皮鞭和军法下,早已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服从的本能。 他不是当真去剿匪,可养寇自重,首先便要让延按府的官吏看到自己的价值。 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阵列,便是自己的价值所在。 “弓弩营听令!” 八十名弓弩手分成两列站出。 他们中有巡检司的射手,也有山中猎户出身的壮丁,阎赴特意取出铁匠作坊打造的三十张强弓,配发给这批列阵整齐的射手。 “五十步靶,十箭连射。” 阎赴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射不中靶者,减三月粮饷。” 靶子很快在雨中立起,红色的靶心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弓弩手们拉开弓弦,雨水顺着弓臂流到手上,又冷又滑。 有人手抖了一下,箭矢斜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的木框上。 “啪!” 阎赴的皮鞭立刻抽在那人背上。 “再来!” 阎赴面无表情地看着第二轮齐射。 这次没有人敢大意,雨幕之中,八十支箭呼啸而出,半数命中靶子,其余的也都在红心附近! 强弓的威力尤其惊人,一支箭甚至穿透了靶子,钉在后面的大树上嗡嗡作响。 第118章:联合剿匪 阎赴对这些弓箭手的要求并不算高,十箭连射,对体力要求很大,但他只要求这批下品县的兵马能有气势,并未要求一定要射中靶心。 “骑兵何在?” 三十名骑手牵着战马走出队列。 这些马匹都是原本巡检司的战马,只是良驹被刘覆文暗中卖出去,如今只剩下些劣马,不过用来唬人,也足够了,尤其是阎赴特意安排,马鞍、辔头都用桐油精心保养过,雨水无法浸透。 赵将,这个二十出头的巡检,赵渀之子,如今也是一身穿黑袍,手持马鞭站在队伍最前方。 青年面容坚毅,眼神冷峻如刀。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为丰富骑术造诣。 “绕场三周,阵型不乱!” 阎赴下令道。 赵将一甩马鞭,清脆的响鞭声刺破雨幕。 三十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溅起的水花形成一道移动的水幕。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疾驰中,骑兵们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无人超前也无人落后。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骑兵已经经过赵将多日操练。 赵将虽然年轻,但在父亲的严格训练下,已经掌握了统领骑兵的要领。 更重要的是,经过上次之事,如今赵将父子对阎赴也算忠心耿耿,是阎赴可靠的嫡系力量。 余下的一百多人被编为辎重营。 他们没有精良的装备,只有简单的棍棒和粗布衣裳。 但阎赴同样重视这支队伍,亲自挑选了几名坚毅之辈担任队长。 “军中无贵贱,唯军纪是瞻。” 阎赴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今日雨中操练,明日战场厮杀,都是一般道理。” 他突然提高声调。 “全体听令!雨中站军姿,直至雨停!” 队伍中传来一阵低声的骚动,毕竟这雨虽然极小,朦朦胧胧,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站在雨中几个时辰,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尤其是如今是冬日。 但没人敢公开反对,皮鞭和冷峻的目光已经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阎赴自己也站在高台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流下,在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 他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知县尚且如此,士兵们哪敢懈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朦胧小雨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冰冷的触感逐渐变成刺骨的疼痛。 一个年轻的差役双腿发抖,眼看就要倒下,旁边巡检司的老兵立刻用刀柄顶住他的后背。 “县尊未动,尔敢溃阵?” 老兵低声喝道,刀疤脸上满是狰狞。 差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腰杆,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午时将至,雨势稍缓,厨役们在校场边缘架起大锅,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混了些腊肉碎末,香气飘来,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却不敢移动分毫。 “按队列轮流用餐。” 高台上,阎赴终于开口。 “刀盾营为先,弓弩营次之,骑兵营再次,辎重营最后,伤者病者优先,健卒押后。” 这规矩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深意,老卒们得到了应有的尊重,而新兵们则明白了等级秩序的重要性。 一个捕快仗着自己是最初跟随阎狼捕头的,想插队先领粥食,结果阎赴一鞭子抽在他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军中无贵贱!” 阎赴的声音带着冷漠狠辣。 “再敢乱序,军法从事!” 那人捂着伤痕,面色涨红,退到队尾,再不敢造次。 其他有类似心思的人也都收敛起来,老老实实按规矩排队。 粥食分发完毕,士兵们蹲在雨中狼吞虎咽,是简单的粟米粥,此刻也成了人间美味。 阎赴自己却仍站在高台上,直到最后一个士兵吃完,他才接过张炼递来的粗面饼,就着雨水咽下。 这一幕被所有士兵看在眼里,那些原本对严苛训练心怀不满的人,此刻也都默默收起了怨言。 知县大人尚且与士卒同甘共苦,他们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下午的训练更加严酷。 刀盾营在泥水中练习冲锋陷阵,弓弩手们的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骑兵们的马匹浑身湿透,鼻孔喷着白气。 辎重营则反复演练物资运输和伤员搬运,确保战时不会手忙脚乱。 夜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校场上点起火把,阎赴开始最后的检阅。 刀盾营的盾面上水珠滚落,不留一丝痕迹,弓弩营的箭袋干燥如初,没有一支箭被雨水泡坏。 骑兵营的战马安静地站立着,被那些骑兵死死的控制住,辎重营的物资堆放整齐,每件器械都摆在指定位置。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批人马的战力,毕竟他麾下真正的精锐力量,仍是黑袍军,可要想要入延按府官吏之眼,则必须证明他们从县的兵马,是真正的精锐! 眼前这支队伍,只要不动手,谁也看不出来他们没有战力! 阎赴满意地点点头。 “明日出征,列阵必如今日!” 将士们如释重负,却依然保持着队列有序离开,阎赴独自站在高台上,望着渐渐空旷的校场,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张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大人,马总兵派人来问,我们何时能赶到两棵树合围匪巢?” 阎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回话,就说本县兵马尚需整顿,三日后启程。”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传说中的两棵树,黑袍军的藏身之处。 如今声势浩大的剿匪,有边军加入,有府衙差役兵马,可偏偏没人知道,那支所谓的匪军,其实是这位从县知县一手养出。 那些劫掠缙绅的行动,不过是阎赴暗中授意的表演。 如今,他真的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扩军备战了! 楚文焕的慌张,马韬的调兵,都在阎赴的算计之中。 等朝廷和边军被黑袍匪搞得焦头烂额之际,他阎赴率领的精锐县兵就会成为延按府的中流砥柱。 到那时,谁还知道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整个延按府的官吏,都只会知道,剿匪,非从县不可! 第119章:病天下 嘉靖二十八年正月初九,陕北继小雨之后,迎来恶雪。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落到黄土高原的沟壑之中。 清晨,天还未亮,阎赴乘着马车悄然离开,身后跟随的是运送辎重的车辆,东西都用麻布盖上,看起来极为隐秘。 经过校场时,阎赴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县衙兵马。 这些兵马在昨日自己操练之后,今日又在赵将这位巡检的带领下,打着火把起了个大早。 弓弦声,马蹄声,阵列脚步声不绝于耳。 阎赴并不意外。 虽然这些兵马还算不上如黑袍军那般的真正心腹,但如今也是心中只有自己这位知县,甚至连朝廷也不在乎。 毕竟昔日这群人中,不少人家中都遭遇过被缙绅欺压吸血,甚至经历过缙绅四家收粮的粮荒绝望。 若非自己这个知县安顿了他们家人,提供粮食,他们中死的人不会比招地县那些流民少。 现在,自己要用他们,这些陕北汉子便将自己当成了知县的刀。 马车颠簸着出了从县,沿着小道向荒郊行去。 风雪如刀,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在延按府西郊的两棵树村上空呼啸。 村口那两棵枯槐的枝丫上,积雪凝成冰棱,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村落里低矮的土屋在暴雪中蜷缩如兽,屋外,四百余名黑袍军挤在一起取暖。 其中赵渀这位黑袍农民军之首,阎天这位黑袍陕北军之首都在。 篝火里仅燃着几根湿柴,黑烟滚滚却少有暖意。 寒气从土原缝隙钻入,冻得人牙关打颤,手脚上的冻疮溃烂流脓,却无人抱怨。 “大人来了!” 村口哨兵的一声呼喊,打破了死寂。 土屋外的将士们眼底亢奋,藤甲摩擦声窸窣作响,他们面面相觑,神情惊喜。 大人亲临这如今延按府官兵眼中的匪巢来了? 风雪中,一个魁梧身影踏雪而来。 阎赴身披朴素衣衫,靴底在积雪上碾出深痕,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从县小庄的民夫,也都是黑袍农民军将士们的亲人,如今人人裹着厚毡,却无人言半句苦寒,阎大人尚且亲自踏雪而来,他们这些随从怎能叫苦? 阎赴踏近篝火时,带进一股刺骨寒风,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如冷铁般坚硬。 屋内众将士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有些人甚至穿着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抠在泥地上。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有三十多岁,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阎赴的目光扫过屋内,忽然从民夫押送的车上掀开遮盖的布匹。 那些棉袄五花八门,有红绸面的,有蓝缎子的,有青布缝制的,内里塞满蓬松雪白的棉花,轰然展现在这场恶雪之中。 刺骨的寒意与浓重的汗馊、冻疮溃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寒冷而布满皴裂的脸,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兴奋和激动,还有一丝茫然期待。 身上单薄的破衣如同枯叶,补丁摞着补丁,露出的皮肤上紫红的冻疮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粘在褴褛的衣料上。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素来如寒铁般冷硬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阴影下,松动了一丝。 他的视线在李狗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冻疮裂口的手上停留片刻,又在马铁狼那赤着踩在冰冷泥地,冻得发紫肿胀的脚上顿了顿。 直到目光转向角落,一个蜷缩着的半大孩子,嘴唇乌紫,抱着双臂不停地打摆子。 这哪里像是能撼动官府的匪? 分明是大明西北的这片黄土上,被苛捐杂税,豪绅官吏,天灾人祸榨干了最后一滴血,连一件完整衣裳都穿不起的最朴实的庄稼汉。 他胸腔里涌上一股沉甸甸的酸楚,并非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惜的愤怒。 这些本该在田地里挥洒汗水,守着妻儿热炕头的汉子,如今却如困兽般蜷缩在这风雪中的破屋里,用残躯对抗着整个腐朽的世道。 “穿上。”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俯身亲手将那一捆色彩不一的袄子放了下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缓。 他甚至一件一件,亲手将棉袄披在面前这些奉他的命令来到此地伪装流寇的乡亲身上。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出现。 河西村的王三狗,小庄的马铁狼......他能看到那些孩子,那些青年,乃至三十多岁的庄稼汉红了眼眶。 “今日,尔等穿这缙绅的袄,吃缙绅的肉,日后便用这土地裹他们的尸。” 话音未落,屋内轰然炸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农军汉子李狗子第一个伸手触碰着被大人披在自己肩头的棉袄,他的指尖触到光滑的缎面时,竟抖如筛糠。 “这,这便是绸缎......” 李狗子声音哽咽。 “俺爹当年给孙家扛粮,累死在田里,都没摸过这般软的料子......” 他颤抖着触碰袄内露出的东西,看见里面棉花如新,突然咬着牙眼泪不自觉漫出来。 “大人!俺李狗子这条贱命,今日便烙在您手里了!” 马铁狼小心翼翼的搂着一件蓝缎棉袄,粗手笨拙地系着绳结,低下脑袋。 “俺家三亩水浇地被楚家霸了,娘也冻死了......这袄子,是俺马家祖祖辈辈第一件暖衣。” “真好,不用冻死了。” 阎赴踏前一步,黑袍猎猎作响。他弯腰拾起一件棉袄,亲手披在一个瘦弱的农民军将士身上,声调逐渐拔高。 “尔等是我阎赴的人!可整个陕北病了,缙绅吸民血,官府剥民骨,不让咱们活,该如何!”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那些篝火熊熊燃烧,似乎正汹涌在这些陕北汉子眼中疯狂蔓延! “尔等非匪。”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呼啸的风雪背景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乃我从县百姓!朝廷不管你们死活,冻着你们,饿着你们,逼着你们……” 他环视着那一双双因他的举动和话语而渐渐亮起,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阎赴,管!” 这不再是昔日这些汉子从所谓的缙绅大善人身上看到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阎赴深吸一口气,胸腔所有的压抑都在化作火光。 第120章:三方围剿 大明一群被逼至绝境的可怜人几乎遍地都是。 这一刻,这位昔日金榜面圣的读书人内心翻涌的复杂情感催生出近乎朴素的承诺。 许多黑袍军愣住,旋即咬着牙,攥紧棉袄的手几乎要将之按入掌心。 他们从那个亲手为老兵披袄的青年知县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疼。 那样情真意切,发自骨子里。 也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大明朝廷的大人物胸腔里,跳动的并非全是冰冷的铁石。 第一个哽咽的,是王三狗。 这个少年鼻子泛酸,认认真真的行礼。 “从县有大人,幸甚。” “大明有大人,幸甚!” 屋内将士闻言皆颤,纷纷披上棉袄。 棉絮裹身的瞬间,这群挤压在破败荒芜之中,即将面对延按府大军围剿的身影,仿佛重获新生。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偷偷咬了一丝袄内的棉花,喃喃笑着。 “甜的......比俺娘临走前塞给俺的糠饼还甜。” 屋外风雪愈烈,呼啸声如鬼哭狼嚎。 阎赴忽然拍掌三声,亲兵们推入数辆木车。 车上堆满腊肉、白菜、白面馒头,如同小山,一口大铁锅被架在火塘上,腊肉白菜炖锅很快沸滚,浓郁的香气撕开风雪,直钻入每个将士的鼻腔。 农军汉子们围锅而聚,瓷碗盛着热粥,腊肉肥油在汤面浮沉。 馒头掰开的瞬间,热气腾如白雾,在寒冷的屋内格外诱人。 缺了门牙的赵三捧着碗,嚼着厚实的腊肉片,汉子咧嘴笑着。 “遇到阎大人之前,二十年种地,没吃过这般厚实的伙食,真好。” 阎赴执碗立于风雪肆虐的门口,啜一口热粥,就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黑袍军将士们。 他目光转的很慢,仔细地看着每一张脸。 这些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穿着藤甲,在过年时节来到延按府做了‘流寇’。 也是因为自己一句话,便愿意在此处面对延按府官兵的围剿。 大明的百姓当真朴实到了极点,甚至一口饭便能让他们卖了命。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总有人恨不得将他们的骨髓也榨出来。 风雪中,阎赴吐出一口白雾,神色振奋。 “吃罢!吃完练!” “今日雪里站军姿,明日雪里列阵,后日雪里破敌!” 近五百将士轰然应诺,碗筷摆放迅速,列队如龙。 阎赴亲自踏阵前,老旧布袍浸透雪花,身姿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老军户赵渀站在队列中,望着阎赴的背影,胆寒与激动交织。 这位知县大人以剿匪之名,百炼私军,黑袍日后一旦成势,必定能掀开整个陕北的天! 尘土在黑袍军整齐的踏步声中腾起,四五百人如墨色浪涛列阵而立。 阎赴便站在最前方,手持长矛立于阵前。 他眉峰上夹杂着些雪,昂然开口。 “列阵!” 操练声轰然炸响。 赵渀攥紧刀柄,掌心沁汗。 纵然他已经见到过许多次黑袍军厮杀场景,甚至亲自带着他们参与过厮杀,但今日却不同。 阎大人只持着长矛站在最前方,整个黑袍两军,凶悍又令人心悸的阵势便不自觉展现! 这些曾在缙绅马蹄下苟活的百姓,粮荒年间啃树皮的流民,而今戾气弥漫,凶悍至极! 阎赴的操练也没有花巧阵法,唯有最狠辣的队列对杀。 矛阵先动,数百杆长矛齐刺,动作如一人所出,矛尖破风声似暴雨倾泻。 藤甲虽薄,却在暗淡光照下裹满寒霜,那是被汗水浸透的坚韧。 彼时,阎赴的目光如鹰隼扫过阵列。 他深知,延按府即将集结官兵围剿,但之后还有一场大戏,要让延按府的官老爷和缙绅老爷们好好看看。 刀队嘶吼着劈砍木桩,每一击都迸出木屑血痕,仿佛桩木是那些曾欺压他们的缙绅爪牙。 有人刀口卷刃,便赤手夺矛,藤甲裂缝处露出血肉,却无人退步。 前队跌倒,后队踏其脊背而过,严整肃然,一动如山! 他们皆知,停下便是死,唯有向前。 “杀!杀!杀!” 咆哮声如战鼓,黑袍军往复冲刺,矛阵与刀队绞杀轮转。 没有阵法的精巧,只有血肉夯实的悍勇。 赵渀喉头滚动,看见他们眼中并非戾气,而是被自家大人点燃的不屈,那些曾被缙绅踏碎尊严的农户,如今在沙场上将每一滴汗与血,都铸成对命运的嘶吼。 暮色浓烈,风雪呼啸,操练仍未停歇。 长矛刺破风霜,刀光似要劈开云霞,四五百人如一道黑潮,在冲杀中积蓄着滔天暴戾。 赵渀握刀的手不再发颤,而是亢奋! 只因大人,给了他们第二次活命的理由和......资格。 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深夜,黑袍两军疲惫的休息。 彼时阎赴和赵渀,阎天等还汇聚在一处,看着舆图。 赵渀胸腔中情绪翻涌,胆寒也激动的看向坐在身边土炕上的阎赴。 之前打探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因为刘奎的死,整个延按府都在震怒。 边军,各下品县,乃至府衙兵马,之后都会齐聚,来绞杀这批凶悍的‘流寇’。 大人也将会以大明知县的身份,率领兵马加入官兵阵型之中,来‘围剿’他们! 也正是这一刻,阎赴声音平静,指向舆图。 “三方围剿?” 他眯起眼睛,眼底森冷。 大明陕北的兵马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除了真正对抗外敌的精锐边军,无论是府兵还是各下品县兵马,都是一盘散沙,土鸡瓦沟。 接下来的围剿虽然名义上是听从总兵马韬的,但实际上,必定会陷入各自为战之困局。 正因如此,接下来,自己手底下拥有的实际人马,会是从县兵马四百余人,黑袍两军四百八十余人,近千兵马! 这股力量,足够在暗中蚕食任何一方的势力,甚至悄无声息的完成反向袭杀! “那就彻底闹大,从这场围剿开始,让黑袍军,扬名陕北!” 第121章:安营扎寨 寒风卷着大雪,刀子似的刮过从县窗棂,发出呜咽。 屋内,烛火扭曲,映得阎赴的脸庞半明半暗。 他端坐在老旧书案后,面前是张炼这位心腹典吏刚刚完成的统计。 《从县乙巳年腊月庶务实录》跳跃的烛火下,他执笔的手稳定而有力,正逐项清点他亲手播下并艰难培育的家底。 其一,军中。 黑袍陕北军,二百四十人。 皆本县及邻县失地农户,佃户,身强体壮,心性坚韧。 经数月严训,粗通战阵,号令森严。 装备是长枪一百二十杆,腰刀一百六十柄,强弓二十张,自制箭矢两千,甲胄,藤甲。 头领,阎天。 黑袍农民军,二百四十人。 皆去岁缙绅欺压后劫粮队,参与石牛山之战的从县饥民,感念活命之恩,忠诚至极,训练日久,以队列、号令、基础搏杀及耐力为主。 装备长矛两百四十柄,腰刀一百柄,一部分是从县四族的,一部分是刘奎兵马所携带,甲胄同陕北军一样,都是藤甲。 头领赵渀,昔日边军老军户。 合计可用精锐战兵四百八十人。 这两支兵马,此为阎赴手中最核心、也最不容于世的武力。 还有一支兵马,县衙巡检司,差役,民壮,合计四百人。 这些兵马虽然战力没有黑袍军强悍,但如今也颇为忠心,毕竟自己灭杀缙绅,还给了他们粮食,算是他们的恩人,这些兵马如今只知晓自己这位知县,州府衙门,朝廷命令一概无视,虽然战力不强,但已有了几分阵列森严之气象。 其二,粮秣储备。 仓禀实存粟米、麦、豆、杂粮并计,约两万石。 这是阎赴上任后,以雷霆手段灭杀数家缙绅所得,还有一部分是外面采买。 两万石,看似充盈,然养兵四百八十,加上依附之工匠、妇孺,流民,每日消耗巨大。 阎赴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 此粮耗不过冬末春初。 好在如今从县熬过了冬日,土地开垦极多,又在竭力改善土质,因此效果不错。 只等着春耕,便能大大缓解粮食压力,而且百姓家中还有不少存粮,不必县衙发放度日,只有实在熬不过的老弱孤寡才需要粮食稳定。 新垦荒地,去岁秋后,组织流民,军属于从县郊外向阳坡地,废弃村落旧址,缙绅昔日田产,抢垦荒地约八百亩。 道路修筑上,整修拓宽从县通往河西村、小庄等主要聚居点土路三十里。 目前仅能容大车勉强通行,遇大雪即断,不过之后会相继铺满碎石,章伯彦等人如今正带着人亲自施工。 水利营缮负责的是谢怀清等一众县政司官吏文书。 水渠大部为流民所铸,疏浚、新挖引水小渠十五条,总长约四十里。 谢怀清昨日上书,准备在于春耕时,尽可能引融雪及山涧水灌溉新垦及部分塬上旱田。 水库,塘坝方面,大部分在小庄后山,山坳选址一处,如今因冻土及物料短缺,仅完成地基清理及部分土方挖掘,工程暂停,待开春会继续进行挖掘。 灯光昏暗。 阎赴的目光在两万石和四百八十战兵,四百辅兵上停留片刻。 “粮是底气,兵是利刃。” 他喃喃开口。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张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个昔日的少年书童,如今已成长为阎赴最得力的臂膀和情报主管,眼神锐利,心思缜密。 他早已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 这是一把火,一把足以将整个从县,乃至整个陕西点燃的火。 近乎亢奋的张炼眼眸明亮,期待的看着自家这位大人。 阎赴合上簿册,起身。 单薄的布帘掀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县衙前的空地上,四百人马已肃然列队。 打着从县巡检司,县衙三班的旗号的兵马,穿的五花八门。 打满补丁的破旧号衣或干脆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烂袄,表露在外的兵器也是长短不一,锈迹斑斑的腰刀,磨损的木杆长枪,甚至还有削尖的木竹。 队伍看起来老旧破败,除了阵列森严,与精锐二字毫不沾边,光看器械,倒像是被强征来的乌合之众。 唯有阎赴和紧跟在侧的张炼,以及这些县衙兵马知道。 破败外表下藏着的,是真正远超周边各下品县战力的兵马! 他们比不上真正的精锐,也不过是指的黑袍军而已。 那看似臃肿的破布烂袄里,无一例外都裹着厚实暖和的棉衣。 赫然是年前分发下去的那种,由缙绅家取出的上好绸缎棉袄改裁,内塞着虽非顶级但也足够御寒的棉花。 阎赴之前便已下令,行军途中,好棉袄必须掩藏在破烂之下。 如今已经接近小冰河时期,虽说不上饿殍遍野,但在陕北,这样一支衣着相对光鲜的兵马,无异于小儿持金行于闹市,顷刻间就能引来州府上官贪婪的目光和巧取豪夺的摊派。 破败,是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出发!” 阎赴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简短的开口。 四百人的队伍,沉默地开拔出城,一头扎进漫天风雪织就的白色幕布之中。 马蹄和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从县兵马在雪原上艰难跋涉,如同一条在白色巨浪中挣扎前行的黑色细线。 破布外袍很快被雪水浸透,又被寒风冻得梆硬,摩着内里温暖的棉袄。 这些巡检司的将士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眉梢胡须上。 好在内里的棉袄总是包裹热气,无人因严寒倒下,行进速度虽慢,却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若是放在之前阎赴上任前,这些被喝兵血的将士,哪里能熬得住。 阎赴骑在马上,目光穿透风雪,望向延安府的方向,心中盘算的,绝非如何剿灭那支所谓的流寇。 三日后,队伍顶着风雪,抵达了延安府城东北二十里外的指定集结地。 这一刻,终于到了即将剿匪之时! 远远望去,几处低矮的营盘散落在被雪覆盖的原野上,炊烟稀稀拉拉,显得有气无力。 在靠近一片小树林的边缘,阎赴下马,挥手。 “安营扎寨!” 第122章:兵卒之武 此地位置相对独立,既能观察全局,又便于机动。 安顿下来后,阎赴立即带着张炼,策马巡视其他几路剿匪军的情况。 大风凌冽,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眼前的景象,让阎赴眼底冰冷,点头确认。 第一路赫然是招地县兵马。 就是之前他们接到许多工匠,饿殍遍地之县。 此地兵马约三百人,营盘扎得歪歪扭扭,士兵大多蜷缩在单薄的帐篷里瑟瑟发抖,或者围在小小的火堆旁抢夺着烤焦的饼子。 兵马号衣破烂不堪,许多老卒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用破布烂草裹着冻得发紫的脚。 兵器多是锈蚀的腰刀和断了头的长矛,几杆老旧的火铳靠在一边,引药孔都被冰霜堵住了。 带队的是个愁眉苦脸的把总,正呵斥着几个为争抢柴火扭打在一起的兵痞。 看这把总不像个脑满肠肥之辈,不过阎赴也没在意。 第二路是保安县兵马。 此县出兵约二百五十人。 保安县之前粮荒倒算不上严重,情况比招地县稍好,但也有限。 将士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吃不饱饭。 营中弥漫着一股怪味,有人病恹恹地躺在雪地里呻吟,如此大雪天,怕是熬不了多久。 这批兵马装备同样低劣,弓箭手的弓弦松松垮垮,毫无张力。 带队千总躲在还算厚实的帐篷里烤火,营务全交给一个懒洋洋的哨官。 看的张炼眯起眼睛,眼底划过一丝冷笑。 第三路是安定县兵。 安定县兵马最少,仅二百人,但这支队伍也最是奇特,竟有十数辆骡马大车,上面装着箱笼包裹。 这些老卒们穿着相对整齐些,眼底个个油滑市侩,围着大车指指点点,像是在看守自家的财货。 阎赴冷笑,一眼便知,这安定知县必是借机摊派勒索,让士兵充当了押运私财的脚夫。 战力怕是连土匪都瞧不上。 安扎在后方的第四支兵马,赫然是延安府府兵,三百多人打着府衙的旗号,营盘居中,稍显规整,装备器械不错,只是此地之兵精神萎靡,缩手缩脚,毫无精兵气象。 刀枪保养极差,长枪枪杆开裂,盾牌蒙皮脱落,几个官吏聚在一起,眼见着是在抱怨天气。 最后一支兵马让阎赴神色略微肃然,延绥镇边军。 五百人的队伍,这是此次剿匪人数最多、装备最好的一支,打着边镇的旗号,营盘也最为严整,甚至挖了浅浅的壕沟。 士兵体格相对壮实些,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佩着制式的腰刀、长枪,还有数十杆三眼铳。然而,阎赴敏锐地发现,许多士兵的鸳鸯袄里塞得鼓鼓囊囊,显然也是靠私添棉絮御寒。 那些火铳手摆弄铳管时动作生疏,火药袋也空空的。 边军啊。 昔日随永乐数征漠北,大明的脊梁,也已朽坏不堪,空有其表。 他们或许曾是悍卒,但在这苦寒之地,被欠饷、盘剥和绝望磨去了爪牙,只剩下为求活命而保留的最后一点架子。 剩下的兵马几乎算不上兵马,不过是延按府城的缙绅所征集的民壮。 六百人的队伍成分最杂,人数也最多,营盘最大,也最混乱。 一群被银子雇佣的汉子们穿着各色家丁号衣,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缙绅护院的精良雁翎刀,也有长柄朴刀到锄头、木棒应有尽有。 他们三五成群,喧哗吵闹,围着几口炖着肉的大锅,空气中飘着酒气。 几个穿着锦袍、裹着厚厚裘皮的管事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更像一群准备去械斗的豪奴。 阎赴策马缓缓走过,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片片萎靡混乱的阵型。 风雪中,各营士兵缩着脖子,呵手跺脚,军官躲在帐篷里,唯有那缙绅民壮的营中,传来阵阵猜拳行令的喧嚣。 阎赴的声音平静无波。 “看清楚了吗?记下来。” 张炼早已备好了炭笔和一本硬皮册子,闻言立刻点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地在风雪中记录着。 「一、招地县兵,约三百人。衣甲破敝,械朽兵疲,面有菜色,士气萎靡。带队把总无能,战力下等」 「二、保安县兵,约二百五十人。饥疲交加,病容可见,器械简陋。千总避寒,营务废弛,战力下等。」 「三、安定县兵,约二百人。形同商队护卫,军心涣散,意在财货,战力下等」 「四、延安府府兵,约三百人。虽具制式,保养失当,军纪涣散,怨气充斥,战力下等」 「五、延绥镇边军,约五百人。陈游击统带。甲械稍整,然火器手生疏,炮械陈旧,兵士实袄内添絮,欠饷日久,战意存疑,架子未倒,内里已空,战力中等」 「六、缙绅民壮,六百乌合之众,械杂人嚣,目无军纪,唯利是图,形同匪类,管事者骄横,无战力」 联军总计约两千人。 张炼的字迹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条理清晰,记录详尽。 合上册子,他看向阎赴,眼中没有面对两千余大军的恐惧,只有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平静。 阎赴望着远处在暮色风雪,指尖轻轻敲打着马鞍。 边军最强,但也烂了。 若是真的打起来,他甚至不觉得这些边军会是黑袍军的对手。 尤其是那些火铳,三眼铳,如今大明火器都需要到京师领,而到京师领最重要的是什么? 银子。 是的,边军的武器,没给那些太监和勋贵银子,他们便不发。 嘉靖年并非崇祯年,可若是单论腐朽,恐怕对比崇祯年也是别无二致。 所以,那些火铳怕是十有八九都只是凑数的,没有多少能打响。 边军最严重的喝兵血,便更不必说,故而兵刃上,边军的优势也不算太多。 风雪中,阎赴漠然转身。 这就是大明。 嘉靖年间的腐朽王朝! 第123章:来羊 距离两棵树不远处,被临时征辟为校场。 寒风卷着北地的雪,刀子般刮过校场上的近两千兵卒。 总兵马韬披着厚重的裘氅,立于点将台上,眼底狠辣。 “奉巡抚衙门令,三日后开拔剿匪,各营加紧操练,不得懈怠!” 最初他对所谓的剿匪,只是抱着吓唬的念头,如今对方竟然对自己的妻弟下手了。 要知道,刘奎手上,每年至少能靠着喝兵血,给自己带来数千两银子的进项! 黑袍匪,该死! 台下,各县巡检司,府兵,缙绅民壮,边军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无一人应声。 马韬也不在乎,反正他要的只是结果,之后他从这批老兵油子身上也得榨不出什么东西了。 “此次剿匪,府衙也不会亏待尔等,剿匪行军一应军辎,皆由府衙下发。” 说到此处,马韬转头看向身边的官吏。 那官吏会意,点头,立即带着兵马开始搬运麻袋。 雪花打着旋儿落进麻袋的破洞里。 粮吏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手指头往账簿上一戳,头也不抬,懒洋洋的开口。 “招地县,七十三石。” 麻袋口子一扯,灰扑扑的糙米瀑布似的泻出来,扬起的陈年霉味呛得前排军汉直咳嗽。 王麻子伸手一抄,掌心里躺着几粒带黑斑的米,米沟里还粘着暗红色的谷蠹虫尸。 “这他娘得是五六年的陈粮吧” 队伍里不知谁嚷了一嗓子。 粮吏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爱吃不吃。” 他倒是不关心这些军汉吃了能咋,反正窜稀死了,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有马韬这位总兵大人在,他这个粮官甚至没资格中饱私囊,全都进了那脑满肠肥的总兵手里。 这要当真出了什么事,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保安县的李三蹲在雪地里扒拉分到的米堆,指甲盖从里头剔出半截老鼠尾巴,气的他破口大骂。 “又是糙米......” “这他娘的够谁吃?” “剿匪?匪没剿到,先饿死了!” 远处安定县的兵丁已经骂起来了,有个精瘦汉子把米袋往地上一掼,褐黄的米粒撒在雪地上,像给冻疮溃烂的脚底铺了层粗粝的裹尸布。 延按府的几个老兵油子凑在背风处,拿佩刀尖挑着米粒在火上烤。 焦糊味混着咯嘣咯嘣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比前线的树皮野菜强。” 领头的啐出一口黑渣。 “就是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 校场角落突然爆发出撕打声。 两个延绥边军为半袋长绿毛的米扭作一团,破棉袄里绽出的芦花随着拳脚上下翻飞。 巡检司的鞭子抽过来时,其中一人正把混着血丝的米粒往嘴里猛塞。 “这是行军,再有这等事,当心自己的脑袋!” 阎赴站在辕门阴影里,看着自己麾下的兵默默扛走二十袋同样品相的糙米,一言不发。 只听身边延绥镇的年轻士卒不小心撒了一把,立刻被小旗官照着后脑勺一巴掌。 “捡干净!这要掺着树皮煮三天的!”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满地狼藉的米粒,也盖住了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招地县的老兵油子抓起一把米,搓了搓,啐了一口。 “狗都不吃!” 保安县的瘦高个将士苦着脸。 “这米煮了,怕是拉嗓子......” 安定县的老卒干脆蹲在地上,一边翻弄着刚刚领到的粮食,骂骂咧咧。 “剿个屁的匪!饿着肚子跑都跑不动!” 唯有从县兵马静立如松,无人抱怨。 他们的队伍前方,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知县,阎赴。 靛青棉袍,未披大氅,双手负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校场上的骚动,神情冷漠。 领到了粮食,照例便要自行处置。 傍晚,各营埋锅造饭。 延按府兵的灶台上,大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兵卒们捧着碗,蹲在雪地里,一口一口艰难吞咽。 那些糙米的味道总让他们觉得想吐,但偏偏这地方,吐出来了可就没吃的了。 缙绅民壮的伙食稍好些,却也仅是配了咸菜,一群人围坐火堆旁,吃得咬牙切齿。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批人,对比起其他下品县,府兵,边军,那已经算得上是天壤之别了。 至少他们的稀粥里没有沙子,没有发霉的糙米,也没有老鼠毛。 边军最惨,连正经灶台都没有,随便架起几块石头,煮着混了雪水的糙米,汤面上浮着几片烂菜叶。 光是端着一碗汤水摇晃,浑浊的不像话,也不知道吃上一碗,能不能顶得一个时辰不饿。 而阎赴所率军的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汤,浓香四溢。 火头手持长勺,不断搅动,汤中沉浮着细碎的带骨羊肉、萝卜、野葱,热气蒸腾,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另一侧,面案上的伙夫正麻利地擀着面饼,铁鏊子上烙出一张张金黄酥脆的饼,摞成小山。 阎赴亲自站在锅前,舀了一碗羊汤,递给身旁的县衙的老差役。 “趁热喝。” 那老差役咧嘴,双手接过。 “是,大人。” 老差衙役转头看向远处吃咸菜,吃糙米稀粥的货色,骄傲的抬起头,冷哼了一声。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阎赴淡淡道,随即转身,对全军高声开口。 “从县的儿郎们,今夜饱食,明日操练,三日后剿匪,我要你们一个不少地回来,咱们继续炖羊汤!” “诺!” 三百从县兵卒齐声应喝,声震雪夜。 到底是肉,诸兵马听起来名目繁多,实际上两千多人也算不得什么,这头风掠过去,远远的便能让另一边的招地县等兵马伸长了脖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隔的最近的保安县兵马最是没出息,每次从县这边的大锅里倒出一点汤水,都会听到他吸溜口水的声音。 不远处,其他营的兵卒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从县的伙食,喉结滚动。 “他娘的,他们吃的是肉啊!凭啥啊!” “不是说咱都发的糙米吗?他们咋能吃羊肉?” “那县令什么来头?府衙不给粮,他们从哪儿弄的羊?” 第124章:合围 一群老兵油子大眼瞪小眼,只顾着拼命嗅着空气中的白雾,仿佛这样便能多吃几碗饭。 “听说那阎赴是朝廷里面科举中的官,说不准便在朝廷有门路......” “屁!他有个屁的门路,有门路能来咱陕北当县令?照我说......他八成是自个儿掏的腰包。” 雪越下越大,而从县营地的火光却愈发明亮。 从县兵卒们捧着热腾腾的羊汤,就着油饼大快朵颐,呵出的白气里都带着肉香。 这一夜也有很多兵马压根没睡好,毕竟羊汤可是在他们周边营地传除去了老远。 次日清晨,校场积雪盈尺。 晨雾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延按府的军旗歪斜地插在雪堆上,旗下三五个兵卒正用长矛杆支着身子打盹。 有个胡子泛白的老卒干脆解开裤带,对着校场角落哗啦啦放水。 “列阵!列阵!” 安定县的巡检把刀鞘拍得啪啪响。 将士们一个个慢吞吞地挪动脚步,长矛歪七扭八地支棱着,活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芦苇丛。 招地县的刀盾兵正在玩骰子。 包铁方盾倒扣在雪地上当赌桌,铜钱在盾面上叮当乱转。 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盾牌,惊得旁边打盹的同伴一骨碌滚进雪堆里。 校场中央突然爆发出争吵声。 保安县的两个枪兵为了争抢一副塞了棉花的手套扭打起来,沾血的棉絮随着拳脚飞扬。 至于招地县的把总蹲在一旁啃冻硬的馍,权当没看见。 缙绅民壮们手忙脚乱地系甲绦,边军在满地找丢失的兵刃,有个招地县的弓手甚至把弓弦套在了自己脖子上,错把弓弦当成了围脖。 整个校场东侧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盖了满地狼藉的脚印、尿渍和呕吐物。 唯有校场西侧,三百从县兵卒的立足之地,积雪被整齐的靴底踏成了坚实的冰面。 各营兵卒缩着脖子,懒洋洋地列队,手脚冻得僵硬,动作稀稀拉拉的时候,从县的四百人,早已整装完毕。 这一刻,知县阎赴立于阵前,未穿官服,只着一身窄袖劲装,腰佩长刀,寒风中纹丝不动。 “列阵!” 寒风卷着碎雪,刀子般刮过校场。 从县的四百兵卒已在雪中立了半个时辰,却无一人跺脚呵手。 他们分作三阵,长矛居前,刀盾兵居中,轻骑两翼游弋,阵列如铁铸般森然。 阎赴眯起眼睛,立于阵前,手中马鞭轻敲掌心。 “变阵。” 前排百名长矛手闻令而动,齐声暴喝。 “杀!” 声未落,人已进! 百杆长矛同时前突,矛尖寒芒连成一片银浪,破空声尖锐如哨。 “进!” 矛阵如巨兽獠牙,次第咬合,竟无半分滞涩。 校场另一端,安定县的老卒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手中的长矛参差不齐,有的甚至用削尖的木棍充数,此刻对比之下,宛如儿戏。 “这他娘还是县兵?” 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卒喃喃道。 “当年边军的锐卒,也不过如此……” 阎赴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总兵马韬所在,旋即赴马鞭斜指,中军刀盾兵轰然应诺。 五十面包铁方盾重重砸向地面,积雪飞溅。 “盾起!” 为了这次的操练和真正入眼延按府,此次行军,他也是取出了巡检司和县衙最后的精锐兵刃。 盾阵如墙推进,刀光自盾隙吞吐。 刀是厚背朴刀,刃口未开锋,却更显凶悍,这分明是战场搏命的架势。 盾兵每进一步,便是一声暴喝,震得校场边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不远处,招地县的刀盾兵看得脸色发白,他们平日里一个个打惯了山贼土匪,也习惯了只要自己有盾,对方再厉害也不过如此,可现在呢? 盾阵松散如筛,方才演练时甚至自相碰撞,惹得巡检破口大骂。 与此同时。 两翼三十轻骑突然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呼喝,只有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 骑兵分作三队,呈箭镞状切入假想敌阵,此地多用河曲矮马,不善冲刺却耐力惊人,与滇西战马略有相同。 “撒!” 骑队骤然四散,如鸦群惊飞。 “合围” 散骑又瞬间聚拢,骨朵挥舞间,三十根长矛呼啸着飞向草人靶子,赫然是阎赴命人扎的匪首。 草人脖颈应声而断,头颅滚落雪地。 校场西侧,延按府的二十骑看得瞠目结舌。 午时炊烟起。 从县营地飘出炖肉的浓香,百步外,保安县的兵卒正为半袋发霉的糙米厮打。 “看见没?” 一个从县年轻的身影下巴指了指那边。 “咱大人说,当兵的饿着肚子,枪尖就挑不起二两血。” 身旁老兵往雪地里啐了一口。 “当年老子在边军,饿得啃皮带时要有这等长官......” 话音未落,到底是瘪了瘪嘴,不再说话了。 校场将台上,总兵马韬的指节敲击着刀镡,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支玄甲队伍。 其他县的兵卒瞪大了眼,边军的老卒倒吸一口凉气,连总兵马韬都从帐中走出,眯眼望着从县的阵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这他娘的是县兵?!” “比边军还凶悍!” “那阎赴……到底怎么练的?” 阎赴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马韬身上。 他知道,他要的出彩,已经成了。 果然,操练结束,马韬第一时间召见了阎赴。 大帐内,炭火熊熊。 马韬完全没有打算节约什么炭柴,只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阎知县,练得好兵啊。” 阎赴拱手,语气平淡。 “为朝廷剿匪,分内之事。” 马韬点点头,从案上取出一柄镶银腰刀,随手抛下。 “赏你的。” 阎赴双手接过,低头谢恩,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他知道,这赏赐不过是马韬对自己这支兵马有了兴趣,即便再不乐观,这位总兵也无非是在想,一个县令哪来的钱粮养出这样的精兵?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次必须带着从县兵马出彩,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成为陕西总督,这才是自己计划,最重要的一步! 第125章:大明反贼 嘉靖二十八年的新春刚过去,但这片陕北的大地上,却极难见到半点喜庆。 凛冽的风卷着雪,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 一支杂乱的队伍正缓慢前行。 队伍最前方,总兵马韬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眉头紧锁地回头望着自己率领的这支剿匪大军。 招地县的兵走在最左侧,三百来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他们身上的棉甲早已破败不堪,露出里面发黑的絮子。 长矛上的红缨褪成了灰白色,枪杆上布满裂纹。 士兵们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快走!磨蹭什么!” 招地县的把总骑在马上呵斥着,自己却裹紧了身上崭新的羊皮大氅。 右侧是保安县的二百五十名将士。 他们的情况比招地县的兵马更烂,队伍中不时传出咳嗽声。 一个年轻差役走着走着突然栽倒在雪地里,旁边的人麻木地绕过他,没人停下。 “起来!装什么死!” 保安县的千总从温暖的马车里探出头骂道,随即又缩了回去,外面实在是冷得很了。 倒下的差役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爬起来,很快被落下的雪花覆盖了半边身子。 下了大雪,若是在这般地界行军染上风寒,缺医少药的,谁也没指望有人会救。 安定县的二百人走在队伍最后方。 他们倒是有说有笑,可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揣着沿途搜刮来的财物。 这支队伍从安定县走出来,几乎算得上是边走边劫掠百姓,下手极狠。 带队的是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正和几个亲信讨论着这次剿匪能捞多少油水。 “听说从县的阎知县就是操练有功,居然都能得了不少赏赐。” 胖子舔着嘴唇。 “这次咱们也学聪明点,别当真顾着拼命。” 延绥镇的五百边军算是队伍中看起来最像样的,至少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腰刀也擦得锃亮。 但仔细看去,那些火器手的手指冻得发紫,根本扣不动扳机。 老旧的三眼火铳,大部分火铳管上锈迹被雪水浸湿,显得更加斑驳。 最混乱的是那六百缙绅民壮。 这群延按府缙绅花钱雇佣的民壮,加上各家出的不少家奴,都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菜刀、猎叉甚至木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说笑。领头的几个乡绅骑着马,不时对士兵们呼来喝去。 “这哪是去剿匪,如同儿戏。” 马韬低声咒骂着。 倒不是他当真心系百姓,担忧匪患。 一方面是要处置这些断了自己妻弟这条财路的匪,一方面也是为了延按府许诺的银子,更重要的是,既是劫掠了多家财主地主,这批黑袍流寇,手里怕是也有不小的财富。 不过如今官兵的战力是越来越差了。 叹了口气,马韬终于转头看向队伍中唯一整齐的部分,从县的三百兵马。 从县的队伍走在中央,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脚步一致。 他们穿着普通的棉甲,腰间的干粮袋都挂在相同的位置。 长矛上的锋锐鲜亮如新,枪尖在雪光中闪着寒光。 队伍中没有一丝杂音,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轻响。 “好啊!” 马韬忍不住高声赞叹。 “阎知县手下的兵马,训练有素!” 马韬眯起眼睛,心中更是打定主意。 若是日后需要面见上官之类,必定要带从县的兵马才是。 走在从县队伍最前方的阎赴微微一笑,拱手开口。 “总兵大人过奖了,剿匪卫国,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面容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穿着朴素的青色官袍,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棉甲,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单薄,却不见这魁梧知县有丝毫瑟缩。 如此形貌,愈发让马韬觉得满意起来。 队伍继续向前,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地平线上,两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头,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两棵树村,从县、招地县等地的接壤之处。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马韬看了看天色,下令。 如今天色漆黑,夜战未必对他们有利,毕竟黑袍流寇能在此地盘踞,听闻官兵围剿都没有逃窜,想必对此地的环境相当熟悉。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路人马立刻乱成一团。 招地县的兵争先恐后地挤向背风处,保安县的人直接瘫坐在雪地上。 安定县的则三五成群开始生火做饭,完全不顾军令要求的布防安排。 只有从县的兵马迅速而有序地搭建营帐,派出哨兵,布置防御。 阎赴站在自己的大帐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夜深了,雪停了,但寒风更加刺骨。 各营帐中,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 招地县的一个老卒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饼子,咬了一口,半晌终究只能靠着口水磨掉一层外皮。 “他娘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卒吐出血水,低声骂道。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裹紧了单薄的棉袄,里面塞的全是芦絮。 “听说从县的兵每人发了新棉衣,还有肉......” “他娘的,咱这些都是下品县的将士,凭什么咱们没有这些好东西?” “嘘,小声点!” 老兵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从县能得总兵看重,听说还得了总兵大人的上次,不简单,别招惹人家。” 与此同时,从县营地中央的大帐内,阎赴正在烛光下写着什么。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帐中。 “大人。” 来的赫然是张炼,彼时张炼压低了声音。 阎赴头也不抬,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舆图,上面赫然已经被朱砂圈起来。 “去,将这面舆图送到老赵那边去,注意,别被人看到了。” 张炼甚至没有多问,闻言飞速点头,转身离去。 第126章:火光冲天 两棵树,黑袍农民军的汉子如今穿上了阎赴送过来的新袄子,一个个眼眸锋锐,于深夜中扫视着周边的声响。 赵渀和阎狼在研究如何应对此次围剿。 毕竟剿匪军,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 事实上和马韬想的不一样,他们不是因为熟悉周边地形,更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因为他们必须给延按府制造出惊天匪患的假象。 帐门掀开,赵渀抬头。 走进的身影正是张炼。 彼时少年典吏肩头堆积着大雪,身上满是污泥。 为了绕过朝廷兵马所在,张炼特意自后山赶来。 “大人让我给你们带来舆图。” 张炼将揣在怀中的舆图递过去,神色凝重。 “现在马韬带的一群人,基本上都是酒囊饭袋,即便如此,人数上至少是远超吾等的。” “如今看来,不可力敌。”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群兵马都极为衰弱散乱,甚至连基本的斥候和阵型布置都没有。” “这是咱的机会。” “现在这份舆图上,是剿匪联军的详细部署和各部虚实。” 赵渀接过文书,借着烛光快速浏览。 上面赫然写着。 招地县兵,约三百人,衣甲破敝,械朽兵疲......保安县兵,约二百五十人......尤其是舆图上还标注了各营驻扎图及地形布防图。 赵渀看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大人果然深思熟虑,先打安定县兵?” 张炼很聪明,只是简单看一眼,便已知晓大人布防图的意思。 “安定县兵位于最外围,人数最少,战力最差。” “一旦他们崩溃,其他县的兵马必然人心惶惶。” 张炼起身,走到火堆旁,眯起眼睛。 这个时代的士气很重要。 一旦军中最前端的兵马被冲垮,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往往也很有可能造成一面倒的战场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的沙盘前。 “大人说了,要制造出数千大军来袭的假象。” 赵渀咧嘴一笑,老军户眼底狠辣又精明。 “叫大人放心,兄弟们早就准备好了,每人三支火把,保证让那些废物以为天兵天将来了!” “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了。” 张炼对赵渀很放心。 论及行军打仗,这个老军户本就是内行,自然不会坏了大人的事。 张炼来的快,去的也快,为了不被发现,没有久留,顺着大雪便又奔赴后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午夜时分,剿匪军兵营一片寂静。 除了几个冻得半死的哨兵,其他人都在熟睡。 阎狼和赵渀两人如今各自带领黑袍农民军一百二十人,穿上藤甲,手持长矛,另一个手上则攥了三只火把,悄悄潜伏在深夜的土坡上。 一旁还有数十个黑袍军将士正一点点往地上安插稍显韧性的树枝。 “叫兄弟们将火把都安插好。” 火把被一个个绑在这些树枝上,寒风吹过,仿佛有人手持,不断摇晃。 “点火,一轮箭簇之后,二十骑冲杀!” 赵渀见到时机到了,猛然咆哮! 果然,浸满了桐油的火把轰然亮起! 周边山头上乍一看,竟有近千火把摇曳。 “那是什么?” 一个哨兵揉了揉眼睛。 转眼间,一个又一个火把在山间亮起,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安定县哨兵惊恐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包围过来。 “敌袭!敌袭!” 哨兵尖叫着敲响了铜锣。 安定县的兵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 他们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箭雨已经从黑暗中袭来。 “杀!” 骑在马上的骑兵开始咆哮喊杀,这些马都是绞杀刘奎留下的,能用的战马也仅有这二十匹。 身后放火的将士们也在咆哮,赵渀带着藤甲长矛的步卒列阵,猛然冲下来。 震天的喊杀声中,一百二十名精锐从正面发起袭杀。 这些黑袍军士兵吃了几个月饱饭,各个看起来壮硕,穿着厚实的棉袄,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更可怕的是,他们每人举着三支火把,远看就像有数百人在冲锋。 与此同时,阎狼带着另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入。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点燃了营帐,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我们被包围了!” 安定县的一个士兵尖叫着丢下武器。 “是流寇!数不清的流寇!” “怕不是有数千人!跑,跑!” 疯狂的哀求和丧胆的悲鸣顷刻间弥散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这个时代的战争,若说将领最害怕的是什么,恐怕炸营要算一样。 就在两百年前,元朝征刘福通时,三十万大军便因为一次炸营一夜崩溃! 安定县的士兵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大雪中又没人能组织起像样的防护,带队的把总压根看不见人影。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脱了号衣想混入黑暗中逃跑,更多人直接被黑袍军的声势吓破了胆。 “稳住!给我稳住!” 安定县的胖子把总站在一车粮草后面,提防流寇的暗箭,声嘶力竭的咆哮,提着刀大喊,没成想不仅没人听到他说话,还被一支流箭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这般黑暗的山里,谁管是不是把总,是不是敌人。 人的本能让这群溃败的将士见到人拦路便推搡,有的甚至敢挥刀!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安定县的二百兵马死的死,逃的逃,旗帜都被斩断,堪称全军覆没。 而黑袍军只付出了六人受伤的轻微代价。 当联军其他部分的援兵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满地尸体。 远处的山头上,火把依然在移动,仿佛有大军正在撤退。 “至......至少有三四千人......” 一个刚刚逃出来的安定县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裤裆处被风一吹,凝了一大块冰。 保安县把总脸色铁青,又觉得胆寒。 想不到他们兴诸县并府衙,边军之师,这群流寇不仅不逃走,还敢主动挑衅他们。 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等待总兵令!流寇势大,不可轻敌!” 没有人注意到,从县的兵马是最后一个赶到救援的。 阎赴站在人群中,看着保安县把总惊慌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只是开始。 这一刻,满山火光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晃动着像是数千规模大军正在行进,极为骇人! 第127章:反! 夜色如墨,安定县大营的火光还未熄灭,溃兵已如潮水般涌向四方。 残破的营门在推搡中轰然倒塌,十几个安定县兵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延绥镇边军驻地。 这些溃兵甲胄歪斜,衣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 他们身后,数十名溃兵嘶喊着,推搡着,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牛羊,毫无章法地撞进各营。 “贼寇数千!漫山遍野都是!” 一名安定县溃兵踉跄扑向边军哨兵,嗓音嘶哑,手指颤抖着指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黑......黑袍军杀来了!他们骑着马,举着刀,见人就砍!” “山上全都是火把,人太多了......” 眼神空洞,语无伦次的姿态,仿佛魂已被吓飞,身后的溃兵群亦如回声般重复着。 “贼寇来了!逃!” 安定县驻地距离边军也不算太远,火光一起来,绥镇边军的将士们本已枕戈待旦,闻此惊吼,顿时阵脚大乱。 有人抓起兵刃,有人慌乱套甲,更有胆小的卒子转身便跑,推倒了拒马,踢翻了火盆。 火星溅落枯草,霎时腾起数处小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眼见着此地竟也生出了乱象。 不仅如此,赫然还有侧面的招地县兵马,本就是散乱不成形的驻扎。 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跟着府衙的兵马和边军走个过场,谁成想对方是真的狠!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总兵马韬也终于得到消息,从营帐中翻身爬起,穿上甲胄,策马冲至阵前,怒目圆睁。 马鞭狠狠抽向最前方的溃兵,鞭梢发出爆裂声响,抽得那人踉跄跪地。 “哪他娘来的数千贼寇?放你娘的狗屁!” 马鞭再扬,又抽翻一人,厉声喝道。 “安定县守军不过三百,贼寇若真数千,还能让你们活着逃到这里?” “分明是谎报军情,扰乱军心!” 溃兵早就吓破了胆,哪还听得进军令? 他们哭喊着贼人杀来了,像无头苍蝇般撞向各营栅栏。 有的攀拒马翻过,有的竟直接撞入军帐,掀翻床榻,踢散粮袋,把恐慌带进每一处营地。 延绥镇边军的士卒们或拔刀呵斥,或举矛阻拦,却如逆水行舟,被溃潮推得东倒西歪。 眼见着这批慌乱逃窜的兵马,连带着原本稳定的招地县兵马和边军都有人开始恐惧。 不是贼人当真杀来了,这批安定县的狗东西能跑得这么快? 招地县把总脸色煞白,颤声道。 “总兵,这......这溃兵拦不住啊!边军营地已被冲散,若再放任,各营皆要炸营!” 他的声音被溃兵的哭喊淹没,却清晰地透出绝望。 马韬暴怒,猛地勒马转向远处山头的火光。 只见那处山峦起伏,点点火光如星,每隔三十步便有一簇,排布整齐,绵延数里,恍若大军压境的阵势。 他虽然喝兵血,但能一点点从一个小卒爬上如今总兵的位置,也不全都是靠蝇营狗苟。 彼时马韬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山上。 “睁大狗眼看看!那些火把排得整整齐齐,每隔三十步就有一簇,分明是疑兵之计!” “流寇哪来的数千人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列阵?” “这必是贼人虚张声势,惑乱我军!” 边军总旗咬牙附和。 “末将也瞧出蹊跷,若真数千贼寇夜袭,岂能无声无息?定是少数人马扮作大军,故意惊扰!” “可现在,军营是真的乱了,这群安定县的溃兵,一触即溃啊......” 他话音未落,招地县驻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嘶吼。 只见一群溃兵竟攀上了营墙,踩塌了哨岗,将招地县的将旗轰然拽下。 那面绣着招地二字的军旗坠地,激起尘土飞扬,仿佛军心已散。 旗帜落地的那一刻,马韬瞳孔一缩,咆哮一声。 “他娘的!” 谁都知晓,一支军中旗帜落下,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们还知晓是什么情况,下面那些将士们可未必知晓。 那群杀才眼见着招地县的旗帜落地,安定县兵马一个个跑的比狗撵的还快,天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炸营开始蔓延了! “不能让他们冲乱全军!” 马韬猛地拔剑,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冷芒,厉声喝道。 “弓弩手!放箭!敢冲阵者,杀!杀!杀!” 亲兵队迟疑了一瞬。 他们望着溃兵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尽管不是同一支军中同袍,却也都是朝廷的兵马啊。 一时间,众人手中弓弩竟难以下弦。 “杀!” 马韬暴怒,一剑劈翻身旁犹豫的亲兵,血溅三尺。 “再不动手,全军溃散,你们都得死!贼寇若趁机真攻,尔等皆是罪人!” 一群亲兵终于咬着牙,箭雨落下。 第一波弩箭如黑鸦俯冲,射穿了最前方的溃兵。 有人胸口中箭,仰天栽倒,有人腿间血涌,哀嚎滚地。 血花迸溅在夜色中,惨叫声刺破夜空,比方才的嘶喊更添凄厉。 可后面的溃兵仍在往前冲,他们宁愿死在同袍的箭下,也不敢回头面对那虚无的贼寇。 箭雨持续倾泻,箭杆钉入血肉的声音、溃兵的咒骂与哭嚎交织成一片地狱之音。 有溃兵扑向拒马,被弩箭射成刺猬,有逃卒抱住边军士卒大腿求饶,却被刀锋斩断手臂。 血污混着尘土,将营地染成一片猩红。 阎赴站在马韬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袖子中的拳头却不由得攥紧。 这些溃兵,本就是被逼到绝路的士卒,吃不饱,穿不暖,军饷被克扣,日日挨鞭子,还要在边陲苦寒之地戍守。 如今黑袍军稍一袭扰,他们便毫不犹豫地逃了,宁死在同袍箭下,也不愿死战。 为什么? 他们没有血性? 许多年后清兵入关,嘉定,扬州,江阴......谁敢说这些将士没有血性? 他们,不怕死,只是不愿意为这群狗官去死! “大人......” 招地县把总声音发抖,望着溃兵群中那一个个被射杀的士卒。 “再杀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这些溃兵,原也都是各营的兄弟啊!” 马韬冷笑。 “不杀,明日贼寇真来,谁还肯拼命?” 不仅要杀,他还要亲自杀! 他要用这些血,告诉这群胆小如鼠的废物,谁逃,谁死! 第128章:乱战 总兵肥胖的身躯猛地策马冲入溃兵群中,长剑挥舞如风,鲜血飞溅如雨。 安定县溃兵跪地求饶,被他一剑削去半颅。 招地县被带的慌乱的逃卒试图攀马求救,被他狠狠砸碎肋骨。 他亲自动手,像割草一般砍翻逃兵,马蹄践踏过倒伏的身躯,溅起的血沫沾满甲胄。 “总兵疯了!他疯了!” 有溃兵哭嚎着,转身向相反方向逃窜,却撞入另一队弓弩手的箭阵。 箭雨再次落下,哀嚎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营地都在流血。 边军总旗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麾下边军士卒亦有不忍,有年轻兵卒咬着牙。 “总兵大人......他娘的这是在杀自己人啊!” 他倒不是和那些被杀的有多少交情,可如今总兵能杀他们,日后未必不会杀了自己等人! 总旗咬牙低吼。 “执行军令!” 然其声亦虚,底气不足。 混乱中,招地县兵马终于彻底炸开。 原本试图阻拦溃兵的士卒们,见同袍被箭射杀,竟也弃了军械,转身逃向更远的营地。 营门被挤塌,粮仓被撞破,袋米倾泻满地,混着血渍,如一场荒诞的末世盛宴。 远处山头的火光依旧密集,却毫无贼寇逼近的动静。 黑袍军真正的袭杀不过数十人,却搅得数千官军如沸水翻腾。 “大人,招地县兵乱了!边军也有小部兵马溃了!” 亲兵急报传来,马韬却充耳不闻。 他仍在挥剑砍杀溃兵,甲袍已被血浸透。 “传令!” 马韬忽嘶声喝道,嗓音已哑。 “所有溃兵,格杀勿论!各营将士,凡见逃者,皆可斩首!头颅悬于营门,以儆效尤!” 杀令再下,箭雨更密。 溃兵群中,有人绝望嘶吼。 “狗官!” “宁做贼寇,不做狗官刀!” 直至东方渐白,箭雨方歇。 营地中横尸遍地,血水淤积成洼,溃兵逃散者数百,斩首者亦逾百。 马韬立于尸堆之上,剑尖滴血。 “今日逃者,皆记罪!待贼寇退,尔等狗命,一个也跑不掉!” 招地县把总瘫坐在地,望着满地残躯,喉间哽着一口酸涩。 他麾下招地县兵,今夜死了五十余人,皆因马韬的军令。 那些士卒,有的还是他家乡同村。 边军总旗沉默整甲,吐出一口气,竟看不出是庆幸还是兔死狐悲。 天光微亮,刑场上已立起二十多根木桩。 每根桩子上都钉着一颗头颅,血渍沿着木纹蜿蜒而下,在晨露中泛着暗红。 总兵马韬踏着血迹走上高台,目光森冷。 他身后,亲兵手持染血的斩刀列成两排,刀尖滴落的水珠坠入尘土。 台下士卒沉默着,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逃兵的下场!” 马韬声如沉雷,戟指木桩上的头颅。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昨夜厮杀留下的血痂还未洗净,衬得脸色愈发阴鸷。 “昨夜贼寇不过百人,尔等却如鼠窜!” “今日,本将便让尔等看看,何为军法如山!” 台下,一名瘦骨嶙峋的老卒死死盯着台上。 他的手掌攥成拳,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昨日溃逃时,他的同乡刘大牛被炸营后驱赶着往军营处冲,结果被这狗官一刀劈断了脖子。 刘大牛上月还与他分过半块馍,说等发了饷,要回家给老娘还欠下的汤药钱。 招地县的差役,临时被拉来充数的王三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仿佛要将满心的恨意嚼碎。 小半年了,他们的军饷被县把总以筹粮之名克扣,每日只能啃半饱的发霉糙米,如今还要被拿来杀鸡儆猴。 真正的贼,分明是台上那个狗娘养的总兵! 王三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 马韬浑然不觉台下沸腾的暗涌,仍在咆哮。 “日后若再有畏战者,立斩!若敢溃逃,诛连亲族!”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人群中,延绥镇边军的老旗手悄悄挪了两步,将身子掩在队列阴影里。 他知道昨晚的火光,不过是零星几簇在山上晃动的火把。 那些逃兵,是被吓破了胆,但却成了马韬立威的刀下鬼。 “这狗东西!” 他压低声音,唾了一口,恨恨盯着。 马韬冷眼看着面前一切。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有马韬的披风仍在风中翻卷。 两棵树村,土窑内。 老军户赵渀撕下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羊肉是大人之前派发的军资,全军都有,如今每个将士都吃得津津有味,浑身暖和。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 “死了十七个明军,溃逃的至少三百。” 阎狼翻着账簿,炭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记录一场无关紧要的集市交易。 老军户赵渀嗤笑一声,喉间发出类似狼嗥的低响。 “马韬帮我们多杀了数十近百个,这狗官杀得越狠,军心就越散,到时候......” 他忽然停住,目光转向窑外。 阎狼起身,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 片刻过后,他带回一张沾着露水的字条。 赵渀接过,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扔进火塘。 字条在火焰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接下来,等大人的消息。” 他声音冰冷,默默思索着。 现在黑袍军突袭之下,安定县兵马已经散了,但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窑外,寒风裹挟着远处刑场的血腥气,掠过村口的槐树。 阎狼将账簿合上,忽然开口。 “你说马韬真能压下那些溃兵?” 他不相信,如此随意的斩了一大片自己人,这个总兵怕是也当到头了。 果然,赵渀啐了一口。 “压?他越是压,那火就烧得越快,那些兵,饿着肚子,看着同袍的脑袋被钉在木桩上,还能为他卖命?” “咱们的黑袍不过杀了十几个,他们就自己乱了,等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窑顶的裂缝。 第129章:伏击 天光大亮,两棵树村外,气氛凝重如铁。 昨夜黑袍军袭扰,虽未造成多少死伤,却搅得各营人心惶惶,逃兵数百。 此刻,大堂之上,众将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延绥镇总兵府内,马韬已召集群官议事。 大堂之上,阎赴、保安县把总、招地县把总、延绥镇边军总旗、延按府兵把总,以及缙绅民壮队长等人分列两侧。 马韬端坐主位,案前摆着两棵树村的舆图,指尖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这个老狐狸眯起眼睛,默默盘算半晌,方才开口,“诸位可知,昨夜贼寇为何能轻易搅乱我军?” 在场的把总都神色愣住,对视一眼。 昨日轻易搅乱剿匪军,难道不是因为安定县兵马一触即溃,被吓唬到炸营? 不过能走到这一步的也不是蠢材,没人轻易回答。 总兵马韬是个老狐狸,既然能问出来,相比已有答案。 果然,马韬忽而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刻意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本将查探过,那村中之人,皆是百年前逃窜至此的鞑子余孽!他们生就反骨,这才假借流寇之名,意图里应外合,扰乱吾等视线!”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保安县把总喉头滚动,瞥向阎赴,这位新晋的从县知县,管辖之地距离两棵树村可是近的很。 阎赴垂眸不语,掌心却暗自攥紧,指甲掐进掌纹。 杀良冒功! 他第一时间便已知晓这个狗东西的打算。 战功最早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锱金便是最初的原型,之后在秦国,被用来打破贵族阶层,二十级军功制兴起,也让战功成为底层军户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 到大明时期,这种丑恶达到极点。 他记忆中的历史记载陡然浮现。 大明时期,边军为邀功请赏,常以剿匪之名屠戮无辜村落,将平民首级冒充敌军,史书载杀良冒功,积骸成丘。 最著名的,当属曹吉祥案和张天祥案。 总兵曹吉祥奉命征讨叛军,但他为了应付差事,命手下在街市上屠杀老百姓,割下他们的头颅冒充敌将。 张天祥在追剿匪徒时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败,他随机找了一处居民区,对那里的百姓大开杀戒,然后草草回京交代任务。 现在,这一幕就在自己面前,在这些大明朝廷命官的面前,在这些原本肩负着保境安民的兵马将领面前,堂而皇之的出现! 马韬的阴毒谋划,竟与史册血字重合。 他莫名的犯恶心! “马大人之意,我等皆知。” 边军总旗率先开口,嗓音发涩。 他麾下府兵多出是些被喝干了兵血的,本不愿真与流寇厮杀,不过也未必愿意做出杀良冒功的事就是了。 只是到时候,要不要做,也由不得他们! 边军总旗彼时眼眸闪过几分狠辣。 “若能将此村定为贼巢,斩首数百,朝廷必嘉奖我等杀敌之功。” 他说的是杀敌,不是剿匪! 剿匪在大明算不得什么功劳,但斩杀异族,那功劳便不算小了! 换句话说,马韬这个借口,给的可是他们升官发财的门路。 他们是有良心,但也不至于为了那一点良心,让自己被困死在这个位置上。 更何况......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显,坐在最上首的马韬眼眸狠辣,看的众人心底一颤,不少人又想到了昨日此人如同疯狂的斩杀自己麾下将士的姿态。 现在几乎算是明目张胆的提出来,谁要是不同意,马韬这个老狐狸恐怕便要给谁安一个私通鞑子的罪名了。 他话音未落,缙绅民壮队长已附和点头,眼底泛起贪婪,两棵树村算不上富庶,可也有些粮食,既不必和那些凶悍的流寇真刀真枪的厮杀,又能跟在后面正当劫掠......马韬嘴角微勾,暗自冷笑。 他昨夜观流寇行军布火之阵,分明是精通兵法之人所为,硬战必损兵折将。 不过昨日一场突袭,今日那群流寇要么疲敝,突袭之下,极有得手的可能。 要么便是已经撤离,毕竟自己两千多兵马明晃晃摆在这里。 若以剿灭异族余孽为由,杀良冒功,既能邀功,又能掠夺村产,何乐而不为? “诸位放心,本将事后必定密报巡抚,此村乃鞑子巢穴,剿之有功无罪!” 他忽而拍案。 “今日午时,全军进剿,灭贼村!” 一时间,保安县把总,缙绅民壮队长,边军总旗几人纷纷起身。 “是!” 阎赴眼眸发寒。 他已深知大明官场的腐蠹。 这些官吏嘴上忠义,实则皆是将兵卒与百姓性命当作晋身之阶的豺狼。 但他却没想到,这些肮脏的东西,如今就在陕西这片大地上,即将重演。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边身影。 保安县把总,边军总旗等人都神色亢奋,招地县把总虽心底不忍,也未曾拒绝。 他佯装沉吟,终缓缓点头。 “此计可行,但需速战,以防贼寇援兵。” 众人商议细节时,阎赴已暗中命张炼潜出营地。 张炼策马疾驰,绕了一整圈,蹄声踏碎晨露,直奔两棵树村。 村中,赵渀正与阎狼清点当前辎重的清单。 忽见张炼疾奔而来,呈上密信。 “紧急军情!” 张炼面色铁青,眼底明显夹杂着怒火,看的老军户赵渀神色一愣。 这个昔日跟在大人身边的书童一向沉稳,少见有如此愤怒之时。 赵渀展开信笺,阅罢,须发皆颤。 “狗官!欲屠村冒功!” 少年阎狼也身躯一颤,眸中迸火。 “马韬此贼,怎敢!” 他忆起昨夜溃兵之乱,此人手段之狠辣,难以想象。 张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自己欲抽刀的手,低声开口。 “大人吩咐,之后将计就计,诱敌深入,黑袍军迅速转移,搬迁百姓。” “村子将粮食敞开,让那些贪婪之辈劫掠到天黑,之后再切割战场,击溃这支剿匪军!” 赵渀冷笑更甚。 “好!既如此,便让他们如愿!” 他们要抢粮食,让他们抢,他们要突袭,让他们突袭! 这一次,不将这群混蛋全部绞杀,便是他们黑袍军的失职! 两人即刻招来黑袍军将士们,飞速开口解释此次遭遇,同时下令。 全村粮仓大开,粟米、黍米堆于院中,牲畜散放田间。 百姓尽撤至十里外的密林! 这一刻,黑袍军宛若火光,纷纷散开。 第130章:计谋 两棵树村的东头,老猎户孙瘸子靠着门板,透过窗缝盯着外面晃动的火把。 “爹!黑袍军的人来了!” 儿子孙石头压低嗓音,神色复杂。 “他们说官军要屠村,让咱们赶紧撤!” “怎么可能?” 孙瘸子皱眉,木腿跺得咚咚响。 “官军再混账,能比鞑子狠?只有鞑子来了,才会整村整寨地杀绝户!” “他们好歹也是咱大明朝廷的兵马,平日里劫掠欺压也就算了,他们哪里会对咱们动手。” 至于黑袍军,他们倒是没有畏惧。 虽然此地靠近招地县等地接壤,名义上不属于从县,但之前粮荒的时候,那群读书人说奉阎青天的意思,前来组建黑袍义农会,可是带来了不少粮食给他们。 一时间,孙瘸子有些陷入纠结。 突然,木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门缝里探进一张熟悉的脸,阎狼那双狼似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少年声音坚毅。 “孙伯,官军已在十里外列阵。” 他举起手中染血的腰牌,正是昨夜袭营时从明军尸体上扒的。 “总兵马韬下了屠村令,首级全都是按鞑子算的,换句话说,咱村子里的乡亲,如今在那些官兵眼里,可都是军功!” 孙瘸子的柴刀当啷落地。 他知道这群天杀的官兵会抢走他们的黍米,可当真见到那块写着延字的边军腰牌,才彻底确定,官兵是当真要对他们下手了。 因为他认得那块腰牌,昔日有不少边军吃了败仗,从他们村里逃走,劫掠的时候他见过。 “跟咱们走。” 阎狼扔来件打满补丁的黑袍。 “赵叔在龙王庙等着,路上有热粥。” 孙石头突然抓住父亲颤抖的手。 “爹!走!” 与此同时。 村中祠堂前已聚集了百余人。 赵渀站在石碾上,身后两名黑袍军正给哭闹的孩童嘴里塞蜜饯。 “乡亲们!” 老军户突然掀开马车上的草席,露出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都是昨夜被黑袍军冒险带走的安定县溃兵。 “昨日官兵炸营,这些后生拼命逃离,总兵马韬害怕炸营,当场下令将这些他们朝廷自己的兵马斩了。” “官军连自己人都杀,会放过你们?” 赵渀的吼声震得祠堂瓦片簌簌作响。 “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不得不说,相比阎狼一家一家的劝解,赵渀的动作要清晰的多。 直接亮出尸身来! 寡妇张嫂突然冲出人群,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尸体上的白布。 当她看清那些狰狞的箭伤和刀口时,转身狠狠抽了儿子一耳光。 “还愣着?快去背你奶奶!” 蜿蜒的山道上,三百多村民沉默移动。 青壮轮流抬着门板改制的担架,上面躺着几个走不动的老者。 有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死死抱着陶瓮,里面是她腌了二十年的酱菜,黑袍军的小伙子们硬是没敢劝她扔掉。 都是粮食。 “慢些走。” 阎狼突然按住孙石头的肩膀。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林间有点反光,在大雪中略显刺眼。 估摸着是官军的斥候。 所有人立刻蹲下,母亲们用手捂住幼儿的嘴。 队伍最后面的黑袍军故意折断几根树枝,做出野猪经过的痕迹。 当夕阳把山崖染成血色时,迁徙队伍终于钻进密林深处的土洞。 先到的黑袍军已支起大锅,粟米混着野菜的香气飘出来。 几个半大孩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格子,教更小的娃娃玩捉贼,只是他们把贼改叫了好汉。 赵渀蹲在洞口磨刀,听着背后传来孙瘸子训孙子的声音。 “把裤子穿好!这世道,能让你活命的衣裳就是好衣裳!” 老军户嘴角扯了扯,刀锋在石头上刮出火星。 他知道,等官军抢完空村,真正的猎杀才刚开始。 撤离之后,阎狼带着一圈人再度折返,将村舍门窗尽数砸毁,做出慌乱撤离之前的泄愤状。 火光映着残垣。 午后,马韬率两千多兵马压至村口,端坐在马匹上,这名总兵眼底森冷。 之前这群流寇斩了刘奎,他已是损失重大,想要及时止损,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杀良冒功。 至于那些百姓会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死就死了,一群泥腿子。 这片黄土上,还能源源不断的生出来成百上千的泥腿子,能给他这位总兵做进身之本,是他们的福分。 只是随着队伍前行,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骤缩。 村中空寂,唯粮堆如山,牲畜哀鸣。 招地县把总率先按捺不住,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牛羊,狠狠挥手。 “他娘的,都看着干什么,这些都是贼赃,收起来,都收起来!” 原本他麾下的将士吃了数日的发霉糙米,如今见到这些粮食,一个个眼睛冒绿光,亢奋的咆哮着,阵营轰然散开,毫无章法。 边军总旗见状,也红了眼,之前不下令拿东西,那还是畏惧总兵昨日狠辣。 但现在再不下手,招地县的杀才便要将粮食取光了! 缙绅民壮更是神色凶狠,那些连兵士都不算的民壮,恶奴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一股脑的涌入仓房。 一时间,各县兵马弃阵列,如蝗虫扑食,扛粮袋者,牵牲口者,哄抢之声震野。 马韬立于高坡,面色渐青。 他分明嗅到陷阱的气息,流寇若还在,怎会放任粮畜任抢? 且这两棵树村,破坏痕迹过于刻意,似专为引军而来。 他猛然拔剑,嘶声下令。 “停抢!列阵!” 然军令已溃。 保安县兵已疯抢入仓,延绥镇边军撕开粮袋,金黄的粟米泼洒。 缙绅民壮队甚至为争一匹骡子,拔刀相向。 “老子叫你们这群杀才住手!” 马韬怒斩两名抢粮兵,却如杯水车薪。 夜色渐沉,混乱愈烈。 唯阎赴所领的招地县兵,仍列阵未动。 这一刻,天色逐渐暗淡! 第131章:谁是土匪? 天色终于彻底暗下去了,暴雪如怒,伴着呼啸的陕北大风,刺骨森寒。 两棵树村的粮仓前,火把在风雪中摇曳不定,那光芒在雪幕中忽明忽暗。 雪片大如鹅毛,砸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可埋伏在村后的黑袍农民军汉子们,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狗官兵......” 老军户赵渀蹲在雪坑里,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背上冻疮裂开如蛛网,指甲却死死抠进弓弦,仿佛要把那牛筋弦勒进骨头里。 “比土匪还土匪。” 自从知晓了这群狗娘养的官兵打算杀良冒功,这名见惯了边军龌龊的老军户仍是忍不住暴怒的火气。 阎狼半蹲在他身旁,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摩挲着长矛。 少年身形逐渐魁梧,黑袍上落满积雪,活像雪地里长出的一尊煞神。 他呼出的白气在面上结成了冰碴,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在袖口,立刻冻成了冰粒。 “再憋会儿。” 阎狼的嗓音像是砂纸在磨铁,眯起眼睛。 “等这些官兵骨头都酥成渣。” 两百四十名黑袍农民军,两百四十名黑袍陕北军彼时分列两侧,静静潜伏在林间雪地里,如同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这些陕北的底层泥腿子,身上裹着各式各样的袄子,有用外面盖着染黑的麻布,有的甚至还裹了一层安定县兵马身上扒下来的厚实里衣。 此刻,这些粗糙的汉子们眼睛瞪得如铜铃,死死盯着前方粮仓前的景象。 粮仓前的空地上,所谓的剿匪军正在上演一场肆无忌惮的劫掠。 招地县的马步卒扛着粮袋,那架势活像在搬自家媳妇。 满脸横肉的兵痞一脚踢翻了农户门前的陶罐,铜钱和碎银哗啦啦滚了一地,混着地上的麦粒,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都他娘的给老子捡干净!” 那兵痞吼着,自己先扑上去,像条饿狗般用指甲抠着地上的钱币。 延按府的弓兵连弓弦都懒得拽,只顾往怀里揣粮袋子。 有个瘦高个弓兵甚至解了裤腰带,把粮袋塞进裤裆里,边塞边笑。 “暖和!真他娘的暖和!” “咱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么富足的日子了。” 保安县的刀盾兵更是不堪。 一群老兵油子三五成群踹开农户的门,不一会儿就传出器皿破碎的声音。 满脸麻子的老卒提着只活鸡出来,鸡脖子已经被拧断,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边军的骑兵最为嚣张。 他们连马都不下,直接用长矛挑开粮仓的锁,然后像扫荡敌营一样冲进去。 不一会儿,几个骑兵的马鞍旁就挂满了鼓鼓囊囊的布袋,看那形状,装的绝不是粮食。 “总兵大人有令!收兵,收兵!” 一名亲兵站在粮垛旁高喊,可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弯腰捡起地上一锭银子,迅速塞进了靴筒。 反正从下午喊到了日落,也不见有人听的。 高坡上,总兵马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盔甲上的红缨已被雪糊得歪斜,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本能地的看向逐渐漆黑的天色,还有突然荒芜的村落。 黑夜宛若一只巨兽,正择人而噬! “这粮来得邪门!” 尽管已经看了一下午,马韬仍是心中烦躁,一把抓住身旁的缙绅队长。 “贼寇要是真跑了,能把这些好东西撂给吾等?分明是引咱们下套!” 那缙绅队长搓着手,手里还拎着个叮当响的布袋子,听到总兵问话,挤出几分笑意。 “总兵大人,许是流寇想要服软?求咱们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马韬快气炸了,指着那蠢材咆哮。 “放你娘屁!贼寇要真求饶,怎不派人送降书?” “再说了,你当那群流寇是要饭的?昨日才胆大包天的袭营,今日便服软了?蠢材!” 可他的吼声再大,也盖不过底下兵卒的喧哗。 那些兵痞早把军令当耳旁风,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分赃吵架。 “这袋麦子是我先看见的!” “滚你娘的!老子摸到的就是老子的!” “赶紧完事儿,回去还能去两回窑子!” 阎狼的眼角闪过几分寒意,时机到了! “杀!” 随着他一声低吼,赵渀的箭嗖地离弦,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雪幕,精准地钉进了缙绅队长的脑门。 那谄媚的队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仰面栽倒在雪地里,布袋子咣当落地,铜钱碎银流出,混着血渍,在雪地上蚀出一个小坑。 林子里霎时炸出震天杀喊! 四百八十名黑袍军如旋风般从雪地里跃起,向混乱的官兵扑去。 四十骑兵冲在最前,马蹄跺得雪地震颤。 这些农民军骑兵没有官兵那样精良的铠甲,只有桐油浸泡过的藤甲,马匹也都是些矮小的,原本只有二十骑,袭了安定军,如今凑出来四十骑兵,胜在出其不意。 这一刻,他们如尖刀般插入官兵阵中,长矛挥舞,带起一片血雨。 藤甲步卒紧随其后。 这些来汉子仗着藤甲坚韧,长矛径直捅破雪幕,阵列森严,专挑官兵破袄的缝隙下手。 刀盾手则如恶狼撕羊群,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他们的刀法简单粗暴,就是劈、砍、剁,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却招招致命。 官兵完全没料到会遭遇伏击。 上一刻还在抢粮的兵卒们,下一刻就被砍瓜切菜般放倒。 招地县的弩兵还没来得及上弦,就被藤甲兵捅了个透心凉,保安县的刀盾阵刚摆出架势,就被突兀出现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延按府的弓兵丢下粮袋想拉弓,却发现手早已冻僵。 “黑袍万岁!” 农民军的喊声如雷贯耳。 第132章:不公之战 阎狼那凶悍的身影从暗处冲出,长矛在他手中如活物般舞动。 少年盯准了乱军中的马韬,矛尖映着火光和血光,直取对方咽喉。 马韬到底是老将,临危不乱,一把扯过身旁的亲兵挡在身前,那亲兵被阎狼的长矛穿胸而过,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断了气! 局势凶戾,措手不及! 马韬趁机拔剑,一剑劈向阎狼面门。 阎狼用矛杆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在雪地里厮杀开,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只剩下兵器相击的脆响和粗重的喘息。 “果然是贼子!” 马韬冷笑着,叫来另一名亲兵。 “给老子阵斩了此人,到时候给你请功!” 他还很忙,如今各军明显乱了阵脚,几乎是一面倒的形式,若是他不动手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先凝聚人心,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被这些贼子一举拿下! 那亲兵被临时拉来,只能挥剑再战。 但他哪是阎狼的对手,三招过后,剑刃咔嚓一声被长矛劈的脱手。 阎狼顺势一绞,矛尖如毒龙般钻入那亲兵的咽喉。 时机到了! 混在人群最末尾的从县兵马核心处,阎赴终于眯起眼睛,狠辣开口。 “张炼!带衙门三班的差役绕后截断这群官兵!” 阎赴高声指挥。 “赵将!带巡检司的兄弟们盯住那帮缙绅家里出来的杀才,一个别放跑!” 两人领命的这一刻,在场的从县兵马却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是奉命来剿匪的,此刻却见自家知县大人亲自带着流寇砍杀官兵,一个个瞠目结舌。 但很快,他们就想起去年,缙绅四家收粮时,要不是阎青天亲自开仓放粮,把粮食分给了快饿死的乡亲们,他们早就饿死了。 “阎大人的命比这些狗官金贵多了!” 一个县兵突然高喊,然后调转刀口,加入了农民军的行列。 “去他娘的,要不是阎青天,我老娘现在早就饿死了!” 又一个巡检司骑兵翻身上马,悍然提刀杀入其余各县官兵之中。 “跟阎大人干,杀狗官!”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 很快,越来越多的从县兵马跟随列阵,他们红着眼睛,专挑那些一路上欺压百姓最狠的各县兵马下手。 与此同时,阎赴也在乱军中一眼找到了正在企图重振旗鼓的总兵马韬。 那杆明晃晃的总兵旗帜,在大雪火光中格外显眼。 马韬如今正忙着下令,准备收拢溃军,远远瞥见阎赴前来,面上一喜。 无论如何,以阎赴的练兵才干,至少能稳住局势。 只是他还没开口,便见骑马而来的阎赴,远远掣起了一杆长枪。 “死!” 凶悍森冷的眼眸,让马韬愣了一瞬。 战马奔驰之力携阎赴恐怖臂力,径直将马韬肥硕身躯挑起! 冰冷长矛刺穿胸腹,马韬这个老狐狸终于变了脸色。 他伸手指着阎赴,口角溢血。 “为何......”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从县兵马刚刚抵达,自己上次阎赴的夸赞景象。 他看出来了,阎赴和黑袍流寇是一伙的。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只是阎赴也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冷冷将躯体从长矛上抖落,亲眼看着人马在他尸身上不断践踏,这一刻,他猛的挥矛! 总兵旗杆应声折断,伴随着他恢弘咆哮声,弥散战场。 “朝廷总兵已死!” 雪地霎时乱作一锅滚粥。 马韬的尸首还未凉透,他麾下的官兵已如无头苍蝇般炸开了锅。 “总兵大人死了!” 这声凄厉的嚎叫像瘟疫般在军阵中扩散,比阎赴的怒吼声更大。 最前排的刀盾手最先崩溃,他们丢下沉重的盾牌,任其在雪地上滑出老远。 有个年轻士兵吓得尿了裤子,淡黄色液体顺着战袄滴落。 右翼的弓兵队乱得最厉害,平日只会躲在后方放冷箭的兵油子,此刻像被捣了窝的马蜂。 有人解了箭囊狂奔,羽箭撒了一路,有人竟慌不择路往农民军的枪阵上撞,被捅穿时还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 最惨烈的是中军的亲兵队。 这些披着甲胄的精锐本该死战,却为争夺马韬的首级内讧起来,毕竟拎着主帅脑袋投降说不定能保命呢! 几个彪形大汉在雪地里扭打,掐脖子挖眼睛,活像疯狗一般。 左翼的骑兵倒是机灵,早有人解了马鞍要跑。 可战马闻着血腥味受了惊,一匹青骢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把总掀下来,正好砸在同伴的马上,一并摔作了滚地葫芦。 雪幕中,溃兵们互相践踏。 瘸腿的老卒被撞倒在地,转眼就被十几双军靴踩进雪泥里。 真正聪明的都是下品县被推到最前方的兵马,眼见不可力敌,一个个当即跪下。 “黑袍万岁!”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斩杀。 农民军战士们憋了太久的怒火,此刻全部倾泻在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官兵身上。 雪地被血染红,然后又迅速被新落的雪覆盖,形成一层诡异的粉红色冰壳。 战斗结束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身。 还活着的官兵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阎赴踏过尸堆,靴底碾碎了一个装死兵卒的手指,那兵卒痛得惨叫起来。 “大人,咱都是被逼的啊。” “是啊,大人,若不是那些狗官逼着咱,咱不能来害这些乡亲们。” “被逼的?贪官逼的?缙绅逼的?” 阎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脚步在积雪中踩出咯吱声响。 “难道你们劫掠百姓也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忽然让这些跪地的官兵低下了头。 这一刻,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突然提高嗓门。 “所有官吏!从小旗,巡检,捕头开始,抽十名手下点评,谁要是说出贪污害民的烂事,当场剁了!” 这命令如霹雳般在幸存的官兵中炸开。 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军官们面如土色,其中便有各县的把总,边军总旗。 而老兵油子们则眼冒凶光,这可是活命的机会! 招地县的巡检还想耍滑头,他的手下立刻跳出来。 “这狗官去年卖赈灾粮,害死一百多饥民!” 刀光一闪,那巡检的脑袋滚落雪地。 公审在雪地上血腥展开。 十人一队,指证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私吞剿匪赏银,害五十乡民冤死!” “保安县巡检司索贿放匪寇屠村!” “他把征来的军粮高价倒卖,我们只能吃糠咽菜!” 每一条罪状换一颗人头落地。 哭嚎哀求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阎狼站在高处,衣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这片血色混杂雪白的地,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复杂。 大明的不公,已入了骨子,现在黑袍军才刚刚走到起点。 第133章:战场 雪停了,风却更厉。 两棵树村的粮仓前,新雪覆盖着满地残骸。 血水渗进冻土,凝成暗红的冰渣,十几具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头颅滚在雪里,有的还睁着眼,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 有的嘴半张着,仿佛凝固了最后的求饶。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残破的屋舍像被啃食过的骨架,寂静得让人窒息。 阎赴站在村口的大磨盘和树下,衣衫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长矛上的血珠一滴一滴坠入雪中,溅起细小的坑洞。 他的靴底沾着冻土与血渍,每一步都踩出来大雪中的咯吱声。 下方跪着的十几人里,有各县把总、边军总旗、巡检捕头,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各县衙官爷们,此刻却抖如筛糠。 尤其是亲眼见到了那些第一批被审判的小旗之流所呈现的惨烈。 这批官吏们被五花大绑,绳索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有人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血腥气,在冷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们知道,如今该审判他们了。 和之前那些小旗一般,这群昔日他们看不起的流寇农户们,如今正一个个在那些低贱的老卒面前询问他们曾经犯过的罪行。 每多一个声音,他们面色便惨白一分,连跪下都跪不稳了。 “宣判。”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如刀刃刮过耳膜。 这位十几日来,一向只是温和笑着,循规蹈矩的从县知县,如今眼底除了森冷,竟看不到一点仁善。 赵渀踏前一步,展开那张染血的名单,老军户沙哑的嗓音在风雪中铿锵。 “招地县把总,去年冬月,强征军粮,逼死七户百姓,又以流民充贼,冒领军功!” “冤枉啊!阎大人!” 招地县把总突然抬头,涕泪横流。 这个把总也是个聪明的,一眼便看出黑袍军的背后全都是这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年知县。 故而第一时间冲着阎赴磕头,脑袋在雪地里陷进去一个大坑。 “小的也是被逼的!朝廷催粮急,若交不上......交不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阎赴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冷意刺入皮肉。 招地县把总瞬间噤声,喉咙里挤出呜咽。赵渀继续念道。 “延按府总旗,私设关卡勒索商旅,逼死民女三人。” “保安县巡检,勾结土匪劫掠村庄,栽赃流寇。” 每念一条,跪着的人群便抖得更剧烈。 有人瘫软在地,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有人疯了一样磕头,血从额角渗出,在雪上晕开刺眼的殷红般痕迹。 “饶命!饶命!” 保安县巡检嘶喊着,嗓音沙哑如破锣。 “我愿献出全部家财!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这次阎赴还没做出反应,便见到老军户赵渀狠狠一脚踹下去。 跪倒在地上的身影人仰马翻。 赵渀伸手指着这名巡检背后的两棵树村。 散落一地的粮食染了血,瘦的能看见骨头的鸡脖子被扭断,老旧的茅草屋被踹的支离破碎,连带着那些黄土夯出的城墙都破了许多大洞。 “被逼的?这些呢?这些也是被逼的?” “现在是冬日,将你全家房子拆开,粮食劫走,你全家能活着吗?” “他娘的,尔等这是要让所有百姓生生死在此处!” “该死,该死!” 暴怒的咆哮声中,却响起了一道刺耳声音。 他身后的边军总旗突然疯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们都是朝廷的狗!朝廷的狗咬人,咬错了,难道要狗偿命吗?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赵渀的靴尖踩在他脸上,将他的头按进雪里。 阎赴俯视着这群匍匐的人,眼神如淬冰的刀。 嘉靖年啊,这个王朝本该摇摇欲坠的末年。 苦难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边军。 从朝廷那位高高在上,一心修道的皇帝,到皇室宗亲勋贵,再到兵部,到下面各级官吏,一一盘剥,喝兵血。 打着给这些兵马征集粮饷的名头从百姓手中抢钱,抢走之后却没有一个子落在这些穷苦边军的手里。 他们苦吗? 苦的。 可,这不是他们肆虐百姓的理由。 若有不公,便当抗争,而不是将自己的苦难再加在别人头上! 这些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化作喉间一声冷笑。 “砍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刀光闪过,边军那位总旗的头颅滚落,血溅起半尺高。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头颅撞击雪地的闷响、血沫喷溅的声音、濒死前的呜咽交织的刺耳。 跪在后面的俘虏们瞪大眼睛,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吼。 有人盯着同伴喷溅的血,突然呕吐起来,秽物混着雪沫,在胃中痉挛。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从齿缝渗出,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最后一刀落下,雪地上又多了十几具无头尸。 残躯在冷风中微微抽搐,血渐渐凝成暗红刺眼的冰层。 朝廷官兵的溃兵们呆滞地看着。 延按府兵中,名叫许三的老卒喃喃自语。 “完了......轮到我们了......” 保安县一名青年巡检司弓兵开始低声啜泣,泪水在脸颊上结成冰晶。 这种哭声宛若传染一般,一点点弥散开,最后化作嚎啕大哭。 可黑袍军却忽然动了起来。 在许多朝廷兵马的哭泣和骇然中,那些戾气浓烈的黑袍军开始抵达周边房屋。 铁锅被拖来的声响打破了死寂。黑袍军士兵们沉默地架锅生火,枯枝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有人扛来木敦,刀刃剁肉的闷响惊醒了俘虏们最后一丝侥幸。 一群官兵溃军谁都不敢说话,生怕那些刀便落在自己等人身上。 他们甚至也没人打算逃。 如今的局面,毫无疑问,谁要逃走,谁便会第一个被这群杀神拿来杀鸡儆猴。 “莫不是要煮了我们?” 许三颤抖着低语。他的话音未落,火已燃起,锅底的红光映在士兵们脸上,狰狞刺眼。一块块肉被剁成大块丢进沸水,油脂浮起,香气渐渐飘散,氤氲的雾气开始笼罩大雪中的破败村庄。 “这、这是羊肉汤?” 许三旁边的少年卒子孙雨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第134章:羊汤 他们太久没闻过肉香了,以至于他甚至都不确定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官兵克扣军粮,他们只能啃掺着沙石的硬饼。 下乡征粮时,百姓的最后一粒米都被抢走,连麦麸都成了奢望。 所以他们才会下意识在村镇疯狂抢百姓的粮食。 难道他们不知道抢走了两棵树村的粮食,那些百姓会怎么样吗? 可他们想活着啊,他们难道就不是人吗? 羊肉浓烈的气味终究是深深刻在这群陕北汉子的骨子里。 他们甚至还能从里面闻到一点点酒味。 少年阎狼如今正倾倒着酒水为羊肉去腥,酒水赫然是那群缙绅民壮中的缙绅奴仆带来的。 此刻,那香气却像毒虫般钻进鼻腔,勾得肠胃绞痛。 黑袍军盛汤了。阎狼将碗递到许三面前,碗沿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 许三愣住了,下意识接过碗,手抖得几乎脱手,汤泼溅在掌心,烫得他嘶的一声抽气。 许多朝廷官兵也愣住了。 他们看不懂黑袍军这是要做什么。 不杀他们? 可阎狼却一声不吭,又塞给他另一碗,动作粗暴,眼神却透着某种古怪的怒其不争。 阎赴也从赵渀手中接过一碗,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喝下。 热汤入喉,他喉结滚动,衣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举动像一道无声的命令,黑袍军士兵们纷纷端起汤碗,咕噜咕噜吞咽起来。 俘虏们僵在原地。 “这算什么?断头饭?临死之前还能让咱吃上肉吗?” “天知道这些羊肉汤里面都放了些什么,还是说要趁着咱们喝汤的时候羞辱折磨咱?” “不知道是不是试探,总不能谁喝了汤便杀谁吧?” 如今这些官兵都丢弃了兵刃,有些跪在地上,有些则蹲下低着头,不敢出声,只瞪大眼睛瞧着这些流寇,不知道他们要耍什么手段。 无数念头在脑中乱窜。 但饥饿与寒冷已将他们逼到绝境。 他睁开眼盯着那些黑袍军,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位刚刚喝完羊汤的年轻知县。 连他都喝了,自己这些人为什么不能喝? 终于许三咬着牙,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烫!” 老卒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下,眼泪迸出。 汤的鲜香在舌尖炸开,羊肉的肥嫩、酒的浓烈混在一起,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颤抖的手突然握紧碗沿,猛地仰头灌下第二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吞咽声渐渐响起,从零星到密集,再到癫狂。 招地县的老卒黄大河从汤里捞出一块羊肉,连嚼都不嚼便吞下,喉管鼓起骇人的弧度。 保安县衙门的青年捕快林文边喝边哭,鼻涕混着泪混着汤,狼狈不堪。 边军小旗罗金捧着碗,像捧着救命的神器,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念叨着。 “活着......还能活着......” “肉,是肉!” 一批惶恐不安的魂,忽然安定下来。 一双双通红的眼眸,更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甚至有人怒吼着。 “这要是断头饭,也他娘的值了!” 阎赴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人心里的朝廷二字,会被一碗羊肉汤彻底烫死。 至少那个朝廷,不会给他们哪怕一点点肉吃。 就算是粮食,他们也只能吃点发霉的。 赵渀蹲在俘虏堆旁,一碗汤见了底。 老军户抹了把嘴,对身旁的阎狼低语。 “大人这招......真绝了。” 阎狼点点头,眼底有钦佩,但却没有意外。 于他而言,大人能做到这些,已是再正常不过。 “这些狗官往日里欺压百姓,咱们剿了他们,百姓痛快,可这些喽啰兵......” “大多也是被上头逼的,一碗汤下去,心就软了,人也就没那么固执了。” 原本在赵渀和阎狼的计划中,这批官兵也许都只能绞杀,毕竟多一个人活着离开,便多一分泄漏的危险。 从县知县勾结流寇,养寇自重,袭杀朝廷命官? 他们甚至都做好了斩杀这批老兵油子的准备,但现在,似乎不用了。 赵渀转头,目光落在这些正在拼命喝汤的官兵身上。 不远处,一个边军小旗正捧着汤碗发呆。他叫李四,曾是延按府的巡逻队长。 此刻,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穷苦军户时,总旗公然抢走他家最后一缸粮,他娘活活饿死的模样。 那时候他爹刚刚为大明朝廷战死。 后来,他顶替了家中亡父的资格入了军,为了活命,也开始学着总旗的样子欺压百姓......如今,总旗的人头就在他脚边,而他手里却捧着流寇给的羊肉汤。 这汤烫得他手疼,却更烫得心疼。 “爹,娘......” 他只是在想,爹娘要是还在,自己倾尽一切,大概也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可他又想。 爹娘要是还在,看到自己也成了昔日欺负他们的那个人的模样,会不会失望? 可自己只是想好好活着,自己害怕变成爹娘那样被人欺负到死啊。 他的抽泣声在风雪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黑袍军将士们只是静静看着他,阎赴的目光甚至不曾偏移分毫。 李四颓然坐倒,抓起雪往脸上抹,冰碴刺痛皮肤,却抵不过心中的痛。 忽然,一只碗被塞进他手里。 是阎狼。 少年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喝吧。喝完,总不能再做下一个总旗。” 李四愣住了。他捧着碗,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知县脸上的刀疤。 还有之后吗? 于是他颤抖着喝了一口,汤的热气熏红了眼眶。 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咬紧了牙。 “他娘的,选错了一次,这次咱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羊肉汤的香气在风雪中弥漫,渐渐盖过了血腥味。 黑袍军们添柴烧火,火光将雪地映得发红,如地狱,又如一场他们身处黑暗的救赎。 这一刻,阎赴站在火光边缘,黑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是深深望着那些吞咽的俘虏。 第135章:大明予我何恩! 两棵树村的粮仓前,黑袍军和俘虏们围坐在铁锅旁,羊肉汤的香气还在飘荡。 阎赴站在高处,手里捏着一块粗面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目光扫过所有人。 嘉靖年的底子很烂,可也没有到一碗肉汤就彻底让人死心塌地的地步。 这批各县溃兵现在流着眼泪,看起来像是要跟随,可现在的他们跟着自己,和跟着之前那些把总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跟随,又为什么而战。 火候,还不够。 他也不需要一群浑浑噩噩的兵油子。 他先看向自己带来的从县兵马。 那些曾经的县兵、衙役、巡检司的差人,如今一个个腰板挺直,面色红润,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刀,眼神里没有半点畏缩。 再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各县溃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像是被抽了魂的牲口,只知道跪着等死。 阎赴咽下嘴里的饼子,开口了。 “王麻子。”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立刻站起来,咧嘴一笑。 “大人!” 之前斩杀各县把总的时候,数他最卖力。 “本县来从县之前,你家里几口人?吃什么?” 王麻子笑容一收,脸色阴沉下来。 “六口人,爹娘、婆娘、两个娃。吃糠,吃野菜,吃树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后来,刘家收粮,二管事强征了一批,爹饿死了,娘卖了家里的菜刀和锅换粮,再后来......婆娘跟人跑了,娃......没熬过冬天。” 四周一片死寂。 阎赴点点头,又开口了。 “刘覆文和缙绅掌控县衙的时候,你在巡检司当差时,每月能拿多少饷?” “屁的饷!” 王麻子啐了一口。 “狗官层层克扣,到手就几百文钱,连口稀粥都喝不上!” 阎赴没说话,目光转向另一个汉子。 “孙瘸腿。” 一个有点跛脚的巡检司老卒站起来,骄傲的挺起胸膛。 “大人!” “你这条腿怎么跛的?” “剿匪时被土匪砍的。” 孙瘸腿拍了拍腿,语气轻松。 “可狗官说我是逃兵,不给抚恤,还把我赶出军营。” “我总不能死在那,我想,咱得回家啊。” “我爬回家,发现婆娘饿死了,娃......被缙绅家的管事抱走了,说是抵债。” 阎赴依旧平静,又开口了。 “现在呢?” 孙瘸腿突然咧嘴笑了,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肚子。 “现在?老子顿顿有一口饱饭,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 他扯开棉袄,露出里面厚实的里衣。 “瞧瞧!新棉花!暖和!” 他又拍了拍腰间的刀。 “刀是自己的!没人敢抢!” 李豁嘴原本不叫李豁嘴。 他是从县的弓手,因为一次操练时被那时候的巡检用箭杆抽在嘴上,打落了两颗门牙,从此说话漏风,便被叫成了豁嘴。 “李豁嘴。” 阎赴点了他的名。 他慌忙站起来,下意识捂住嘴,含混地应道。 “大、大人。” “你以前拉得开弓吗?” 李豁嘴的手抖了抖。他想起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想起被克扣的箭矢。 那时候那位虞巡检总说要节省军备,逼他们用朽烂的弓弦,十次有九次射不中靶。 变卖的器械,钱都送到刘家手上了。 “拉、拉不开......” “现在呢?” 李豁嘴突然挺直了腰。他放下捂嘴的手,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从背上解下新发的硬弓。 弓身油亮,弦是上好的牛筋。 “三石弓!” 他骄傲地昂着头,“能射二百步!” 围观的溃兵们发出惊叹。 有人偷偷比划着,不敢相信这样的好弓会发给一个小卒。 阎赴又看向另一个佝偻的身影。 “赵驼背。” 那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兵,背上已经有些变形了,昔日他常年给上官抬轿子,这是压出来的痕迹。 他站起来的时候,脖子还习惯性地向前探着,仿佛肩上还压着无形的轿杆。 “你给刘覆文抬了几年轿?” “十、十年......” 赵驼背的声音细的很,低着头,总觉得屈辱。 “现在呢?” 老差役突然愣住了。他慢慢直起腰,虽然驼背还在,但脖子终于抬了起来。他摸了摸身上崭新的棉甲,突然咧嘴笑了。 “现在......现在俺骑马!” 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赵驼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因为这一刻,那位整个从县的救命恩人,读书读到可以面见皇帝的阎大人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 “老赵,记住,从今往后,你挺直了活。” 四周的从县兵卒哄笑起来,一个个开始炫耀。 “老子现在饷银足!没人敢喝兵血!” “我家娃能吃饱了,还盘算着弄点小羊羔养一养呢!” “我婆娘现在敢骂我了,说我不回家吃饭!” 有人笑得直捶大腿。黑袍军们哄堂大笑,溃兵们却越听越颤。 他们向来只是听说家里没粮食,回家了吃不上饭,却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他们不回家吃饭,会被婆娘唠叨。 跪在最前排的瘦高个儿悄悄抬头,看见阎赴的靴子就在眼前,又慌忙低头。 阎赴突然抬手,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向溃兵群。 “你们呢?” 死寂。 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溃兵们连呼吸都屏住了。 铁锅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冒泡,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雪地上飘荡。 跪着的溃兵们低着头,听着王麻子、孙瘸嘴他们的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他们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着他们记忆里最疼的地方。 延绥镇上的边军陈三眼跪在雪地里,左眼上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 喝了一碗羊汤,不冷了,可他听到那些从县兵马的欢呼,却不由心底一颤。 他是延绥镇的夜不收,专门在边墙外巡哨的。 三年前鞑子夜袭,他带着三个弟兄死守烽燧,最后就他一个活着回来,左眼被箭射瞎,脸上挨了一刀。 “赏银?” 千总当时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丘八也配要赏?没问你们丢烽燧的罪就不错了!” 千总当时一只脚踩在他眼前,激起的黄沙让他蒙着布的眼睛刺痛的厉害。 后来他才听说,上面拨下来的抚恤银,全被千总和兵备道分了个干净。 他的婆娘去衙门讨说法,被差役用棍子打了出来,回家就病倒了,没熬过那个冬天。 现在他看着孙瘸腿拍着肚子说自己顿顿有饱饭,隔三差五能吃肉,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眼眶,那里本该有一笔养家银子的...... 第136章:吃饱是理想 李狗剩把脸埋在雪里,不敢抬头。他是延按府兵里面的运粮兵。 这辈子最清楚的就是淋尖踢斛。 交皇粮时,官差会用脚猛踢斛斗,洒出来的粮食全算损耗。 去年大旱,县里逼粮,他叔交不出足够的损耗,被活活打死在粮仓前。 那时候他跪在把总面前,磕头磕的流血。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狗剩吗?” 押粮的把总曾经踩着粮袋笑。 “因为你们只配吃狗剩下的!” 现在他听着从县那些兵卒炫耀新棉袄、足饷银,下意识想起自己最后一次领饷。 把总扔给他半袋发霉的陈米,里面还掺着泥沙。 他饿极了,连那些霉一起煮了吃,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死了。 雪水渗进他的破棉袄,但他觉得心里比身上更冷。 这一刻,雪还在下,但跪着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但又颤巍巍的,像是急切中寻到一丝救命稻草,只看到了,便再也不愿意松手。 “张二狗子!” 阎赴点了一个名字。 这是他之前在总兵马韬扎营的时候,私底下打探记住的几个兵之一。 被点名的溃兵哆嗦着抬头,下巴上粘着冻住的鼻涕。 “大、大人......” “你来这儿之前,每月拿多少饷?” 阎赴的靴尖踢了踢他冻硬的裤脚。 “三、三百文......” 张二狗子低着头,觉得丢人。 “层层克扣,到手剩五十文,连糠都买不上一斗......” “李三!” 阎赴又点一人。 “回、回大人!” 老卒膝行两步。 “这小半年都没了,巡检使说我们剿匪不力,把饷银全扣了,还、还让缙绅家的家丁收我们这些官兵的器械去典当......” 阎赴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粮仓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蛀虫啃你们的骨头,恶狼撕你们的肉,畜生让你们跪在这儿等死!” 他猛地收声,目光如刀,锋锐刺骨! “可你们看看这些泥腿子......” 黑袍军中,少年王三狗挺胸叉腰。 “老子现在顿顿羊肉!” 这次出声的可不只是黑袍军,还有从县的兵马,也都纷纷开口。 孙瘸腿跺着瘸腿蹦跳。 “新棉袄!刀鞘里是自己的刀!” “瞧见了没,什么叫人过的日子!” 阎赴甚至没有提前交代过这些人,但现在,他们的自豪赫然是发自内心。 彼时这名魁梧知县转身面对溃兵。 “你们想活一次吗?像个人一样,吃饱穿暖,挺直腰杆?” 人群静得能听见雪落声。 突然有个溃兵哑着嗓子喊。 “想!谁他娘的不想!” 声音像是疯狂蔓延,弥散开。 羊肉汤的香气越来越浓,但溃兵堆里的抽泣声比刚才更响了。 有人开始用头撞地,有人把脸埋进雪里嚎哭。他们不是被吓的,是突然发现,原来这世道,真有人能活得像个人。 陈三眼第一个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阎赴面前跪下。 “大人......我的弓......能射二百步......” 他仅剩的眼眶里流出泪。 “我还能当夜不收!” 李狗剩边哭边吼着。 “我......我要吃......人饭......” “大老爷!给条活路吧!” 又一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冻土上。 “求您收了我们!我们愿意跟着您!” “咱带着一家老小给您卖命!” 哭声渐起,溃兵们你推我搡地往前挤,像一群溺水的汉子抓浮。 阎赴将饼子扔进汤锅,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的脸。 “从今往后,你们的饷银一文不少,棉袄塞满新棉花,刀鞘里是自己的刀,但记住!这刀不是杀百姓的,是砍贪官的!是劈缙绅的!是护自己命的!” “大人!我们跟着您!” 七八成溃兵们吼声震天,震得粮仓顶的积雪扑簌簌掉下来。 阎赴突然拔刀,刀光映着雪色。 “跪下磕头的不是兵!站起来!” 溃兵们愣了片刻,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破衣烂衫在风中抖得像旗。 笑声混着哭声,在雪地上滚。 阎赴望着人群,刀入鞘时发出清脆的响。 他站在雪地里,滚烫的羊肉汤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望着这些争先恐后要投效的溃兵,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现在是嘉靖二十八年啊......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 洪水,大旱,朝廷的赈灾粮在半路就被各级官员分了个干净。 他甚至在赴任的时候,亲眼见过饥民打算交换子女,见过县衙门口的饿殍堆得比墙还高。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岁大饥,背后是多少户人家家破人亡的惨剧? 那些缙绅呢? 灾年粮价飞涨,他们趁机兼并土地。 一斗米能换十亩田,一条人命抵不过半袋麸糠。 阎赴至今记得那个抱着孩子尸体在宗祠前麻木的妇人。 “大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个满脸冻疮的黑袍军少年,正捧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阎赴伸手揉了揉少年杂乱的头发。 这孩子最多十四岁,胳膊细得像麻杆,却已经穿着不合身的军服在卖命了。 “喝吧。” 他轻声道。 “以后顿顿都能喝上。” 少年只咧嘴笑,滚烫的汤汁洒在皲裂的手上也不觉得疼。 跟着大人,日子才有盼头。 阎赴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少年,无数个易子而食的身影,无数个被缙绅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但没关系。 一碗热汤,一件棉衣,一柄钢刀。 他会点燃一把火,照一照这些不公。 “天下人欠你们的,我还给你们。” “我会让你们吃饱的。” 第137章:好日子 让这些溃兵吃饱,首要的是让他们活着。 阎赴站在尸堆旁,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把总、总旗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铁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靴筒里还塞着从百姓身上搜刮的碎银。 阎赴眯起眼睛。 眼前的兵马足有数百,除了跟随各把总的亲兵被斩杀,包括大部分缙绅民壮在内的兵马甚至没来得及看到阎赴率兵马斩杀官兵,便已被冲散,四散而逃。 如今眼前也不过是不到千人的溃兵,其中还有一部分目光闪烁。 “赵渀。” 阎赴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老军户大步上前。 “把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了,盔甲、银子、兵器,一件不留。” 赵渀咧嘴一笑。 “早该如此!” 他跟随大人已经很久了,早知道大人的用意。 不光是他,阎狼等人也心知肚明。 此地发生惨烈交锋,延按府之后必定会派遣兵马前来查探。 到时候他们就会坐实黑袍军乃是真正的流寇,胆大包天的流寇! 阎赴又看向阎狼。 “把总兵、把总、总旗的头砍下来,装好,送去延按府。” 阎狼眼底亢奋,森冷开口。 “给那些狗官提个醒?” “不。” 阎赴淡淡道。 “是告诉他们,陕北的‘流寇’,光靠着他们,镇不住了。” 至于剩下的尸体......阎赴望向远处贫瘠的黄土坡,眼神冷得像冰。 “埋了。” “当肥田。” 四周的农民军和溃兵们都愣住了。 “大人......” 一个新投效的边军士卒结结巴巴道。 “这,当真就地随便埋了?” “这可都是朝廷边军和命官的尸身,不合规矩吧,到时候可别查到咱头上了......” “规矩?” 阎赴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们活着的时候喝兵血、吃空饷,死了不该还点债?” “陕北的地太瘦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 “这些狗官养得肥,正好当肥料。” “也算是他们这辈子......” “唯一给百姓做的好事。” 三日后,小庄村。 这座位于从县边缘的村落,如今已是黑袍军的训练大营。 新投效的溃兵们被带到这里,战战兢兢地站成队列。 他们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军袄,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冻疮溃烂的脚趾露在外面,渗着血水。 阎赴站在土台上,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现在,我问你们。” “谁,曾经主动欺压过百姓?” 溃兵们浑身一抖,空气瞬间凝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阎赴的盘算也终于来了。 之前那群投降的溃兵中,本就有一批心怀不轨,阎赴又怎么看不出。 要缔造一个全新的世道,必须要让这支维护世道的队伍保持纯粹。 没人说话,阎赴也很直接。 “赵渀,去带人,两两一对,一个一个询问对方罪证。” “无罪者入黑袍,涉致人伤残,涉人命案,涉间接致死者,斩!” 半晌,赵渀拿着一叠十几张罪证,面无表情的出现,一一宣判。 阎赴静静听着,直到再无人出声。 “好。” 他点点头,突然厉喝。 “拿下!” 黑袍军的老兵瞬间扑出,将那些自首的兵痞拖出队列。 有人哭嚎求饶,有人瘫软如泥,还有人疯狂挣扎。 “大人!我等如今已心向黑袍,如何不肯给个机会!” 阎赴不为所动。 “砍了。” 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落地。 剩下的溃兵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尿了裤子。 他们本以为投效后能活命,却没想到阎赴连自己人都杀! 然而。 “现在。” 阎赴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你们干净了。” “从今天起,黑袍军里,没人能欺负你们。” “你们......” “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溃兵们呆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干净了?” 陈三眼,许三等几名老卒闻言愣住,神色复杂。 一群溃兵深深看了一眼最前方站着的那位青年知县,朝廷命官。 所以,阎大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只是要一些力量让他养寇自重,一路爬升割据,军中如何有什么关系? 没人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很快,他们开始听到赵渀和阎狼的点名声。 这也是阎赴交代的,昔日溃军的同袍全都被分散在黑袍军的各班,排,连内。 陈三眼,曾经的边军夜不收,如今被分到了老赵的班里。 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脸上有道疤,笑起来却格外温和。 “脚咋样了?” 老赵蹲下来,直接抓起陈三眼的脚查看。 陈三眼下意识缩了缩,在边军,上官检查伤势往往意味着又要挨鞭子。 “别动。” 老赵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 “冻疮膏,婆娘给的。” 陈三眼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凶神恶煞的老卒,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溃烂的脚趾涂药,动作轻得像在照顾孩子。 “以后每晚泡热水。” 老赵拍拍他的肩。 “咱黑袍军,不兴让兄弟带着伤打仗。” 陈三眼的独眼里突然涌出泪水。 这个汉子举起脏兮兮的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闷闷的嗯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狗剩分到了王麻子的排里。 吃饭时,他捧着碗不敢动,在运粮队里,小卒必须等上官吃完才能捡剩的。 “愣着干啥?” 王麻子直接往他碗里扣了块肉。 “吃啊!” “他娘的,你这孬样,吃上大锅饭的时候,汤水都喝不着!” 李狗剩的手在抖。 他盯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条,突然想起自己前些年过的日子。 “哭啥?” 都是这个世道最底层的人,王麻子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故意生气的拍着他的脑袋。 “不够还有!” 李狗剩把脸埋进碗里,泪水混着肉汤一起咽下。 周五斤被孙瘸腿领着去领军装。 “喏,新棉袄。” 孙瘸腿扔给他一件厚实的黑袍。 “靴子自己挑,合脚的就拿。” “别看咱不是朝廷的兵马,咱身上这袄子,咱平常吃的肉,那可比朝廷兵马要强得多了。” 这些衣服都是他们一次次绞杀缙绅,劫粮队,石牛山之战中缴获的,什么颜色,材质的靴子都有,看起来五花八门。 第138章:延安府 周五斤呆滞地看着堆成小山的衣物,在边镇,这些东西都是要花钱孝敬上官才能领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磨破的草鞋,脚趾头上残留的冻疮痒的很。 “真......真的随便拿?” “废话!” 孙瘸腿踹了他一脚。 “赶紧的,领完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让王婶子给你改!” 周五斤抱着新衣服,突然咧嘴大笑起来,之前沉闷的眼眸,如今化作一点点光亮。 “我知道了,班长。” “赶紧试试,不合身找王婶改。” 周五斤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袄,突然哎哟一声。 袖口有道裂缝,他的胳膊被里面的线头扎了一下。 “脱下来。”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招手。 “我给你缝缝。” 周五斤愣住了。 这老妇人他认识,不光是他,所有溃兵到小庄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这位村里做饭的王婶,平时凶得很,谁要是浪费粮食能骂上半天。 平日里总是念叨着,说什么当初从县缙绅四族抢他们粮食,差点一个村都饿死的事。 现在她却拿着针线,仔仔细细地给他缝袖口。 “你们这些娃啊......” 王婶边缝边念叨。 “裳都不会拾掇。” 针脚细密地走过裂缝,周五斤看着老人粗糙的手指灵活地引线,莫名想起自己阿奶。 他离家那年,阿奶也是这么给他补衣裳,裂痕遍布的粗糙手指颤巍巍的,唠叨着,出门在外别冻着。 “好了。” 王婶咬断线头,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以后破了就来找我,别学那些杀才,衣裳露着棉花还满山跑。” 周五斤低头看着整齐的针脚,眼泪啪嗒掉在棉袄上。 晚饭时分,炊烟袅袅。 大铁锅里熬着稠厚的猪肉炖米粥。 肥瘦相间的肉丁在米汤里翻滚,油脂化开,香气扑鼻。 溃兵们排着队,每人领到满满一大碗,上面还飘着葱花。 “这......这是给我们的?” 一个曾经的边军辅兵结结巴巴地问。 “不然喂狗?” 发饭的老卒笑骂。 溃兵们捧着碗,有的蹲着,有的直接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米粥烫嘴,但没人舍得吹凉,他们之中许多人一辈子只吃过一次这么好的饭菜。 那就是在黑袍家击溃剿匪军的战场上。 他们本以为那只是黑袍军为了收拢人心才弄出来肉给他们吃的。 三眼就是这么以为的,因为几年前他们的上官也这样,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明日便要他们去剿匪。 那顿饭,买了他一只眼睛。 可现在,黑袍军没说要他们明日便去卖命,他们竟也觉得心甘情愿。 这年头,谁肯给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大头兵吃肉? “慢点吃。” 有老兵提醒。 “别噎着。” 但没人听得进去。 李狗剩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陈三眼把最后一块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周五斤吃着吃着突然呕吐,他的胃早已饿得不行了,受不了这样的油水。 黑袍军的老兵们看着这一幕,没人嘲笑。 他们从前难道不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群人看着眼前的篝火,想到昔日阎大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那一刻,他们眼底也有这样的光,那道光是阎大人带来的。 现在,他们把这道光传给新来的将士们。 他们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肉块夹进新兵的碗里。 “吃,以后咱都能吃饱,别怕。” 半夜换岗时,新兵赵小七冻得直打哆嗦。 他刚摸上寨墙,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吓得差点喊出来。 “嘘。” 是同哨的老兵周铁柱。 “把这个喝了。” 一个竹筒塞到他手里,里面是热腾腾的姜汤,辣得人喉咙发烫。 赵小七灌了一大口,热气从胃里窜到四肢百骸,手指终于有了知觉。 “周、周叔......” 他叫的有些别扭,毕竟前几日他们还是刀兵相向的敌人。 “叫啥叔!” 周铁柱笑骂。 “叫班长!” “阎大人定下的。” 两人并肩站在哨位上。 周铁柱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馍片。 “嚼着,抗冻。” 赵小七接过馍片,咬得咔咔响。他在边军也站过夜哨,那时偷吃东西被逮到要挨二十军棍。 现在却有人把吃的塞到他手里。 “你们......” 他鼓起勇气问。 “为啥对咱这么好?” “咱之前都是些兵痞子,跟着把总和总旗没干过什么好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自卑。 周铁柱望着远处的黄土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阎大人说过......” “黑袍军的刀,只对外。” “对自己人......” 他拍了拍赵小七的肩。 “要相信。” 寨墙下的火把噼啪作响,赵小七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同一时刻,延按府衙门。 “砰!” 同知楚文焕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他面前的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三颗人头,视线随着这些人头一个一个扫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总兵马韬、招地县把总、延按府总旗......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手握数百兵马之辈,如今却每一颗都瞪着眼睛。 “这、这是......” 通判声音发抖。 “黑袍军。” 楚文焕脸色惨白,惊怒交加。 “他们这是在告诉我们......” “下一个,就是延按府了!” 堂下,几个府兵小旗已经吓得跪倒在地。 “大人!” 有人哭喊。 “那可是马总兵啊!连他都......” “闭嘴,滚下去吧!” 楚文焕颓然坐回椅子上,狠狠挥手。 他自然是极为愤怒。 可他又能如何? 边军的兵马都折在那群流寇手里了,看样子这批流寇是真要起势了。 如今不上报,则延按府陷落,上报,则整个延按府上上下下,无一能逃脱罪责。 最低也是个失察之罪,甚至可能有纵容贼寇以致祸乱降疆域的帽子! 他甚至可以预见。 这群流寇,接下来必定会肆虐延按府! “完了!” 第139章:嘉靖二十八年! 嘉靖二十八年四月,陕西延按府。 同知楚文焕提笔的手在抖。 案头摆着几颗人头,总兵马韬、招地县把总、延按府总旗…… 每一颗都在泠冽风中泛着青灰色的死气。这些头颅被黑袍军用石灰简单处理过,装在木匣子里,堂而皇之地送到了府衙门口。 “大人……” 通判刘汝贤声音发颤。 “这、这要怎么上报?” 是的,楚文焕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要上报,毕竟他压不住了。 如今的剿匪兵马,他一个同知能动的,也就是之前剿匪军的阵容,可结果已是显而易见。 陕北作为抵抗鞑靼的重城,自然不缺兵马,但军中的那些人,不是他能调动的。 一个边镇兵马,已经是他所能动用的极限。 若是上面不派兵马前来剿匪,此次陕北这些兵马闹出来的动静,只怕会比整个嘉靖年间所有的乱子都大! 楚文焕闭了闭眼,指尖在桌案上不住的敲打着。 虽然决定了要上报,可怎么上报,其中的关节也多的很。 若据实上报,流寇击溃两千官兵,阵斩总兵,还割头示威,朝廷必然震怒,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掉脑袋。可若瞒报......“写''匪患猖獗,官兵小挫。” 楚文焕咬牙。 “只说马总兵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马韬已经死了,既是如此,想往此人脑袋上扣什么帽子,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谁会为一个死人分辨。 “那......人头?” 通判刘汝贤眼前一亮,声音还是有些踌躇,上面的人但凡会下来调查,必然都能发现不对。 那些流寇可是明晃晃差遣凶徒送到府衙的,看到的不光是他们,那群小旗等人难道便不知道? “不提。” 这一刻,楚文焕眯起眼睛。 这里是延按府,他对付不了那群流寇,难道还对付不了那群大头兵? 奏报很快拟好,用六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府。 按照流程,他们只能将军情奏报发往陕西布政使司。 五日后,西安府。 陕西左布政使王廷瞻看完奏报,冷笑一声。 “楚文焕这老狐狸,倒会避重就轻。” 他昔日也曾在州府衙门中走动过,哪里能不知道军情奏报的条条框框里面藏着多少心眼。 光是匪患猖獗和总兵中伏,便能看出端倪。 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叫马韬的总兵,人是贪了些,到底不是个不知兵的。 此次恐怕是生了大乱子了。 但说到底,和他也无甚关系。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匪情已控,责令地方速剿,转头对幕僚开口。 “去信问问三边总督,看他愿不愿意派边军协剿。” 幕僚低声道。 “大人,这位新总督正忙着应付鞑靼人,怕是……” “那就拖着!” 王廷瞻神色一冷,把奏报扔到一边。 “反正死的不是咱们的人。” 又十日,奏报到了京师兵部。 兵部郎中许论扫了一眼,嗤笑道。 “陕西又闹流民?年年如此。” 说什么匪患,还不都是那群吃不饱饭的泥腿子。 他大笔一挥,将阵斩总兵改成官兵遇伏,略有损伤,又在末尾加了句已责令地方处置。 “尚书大人那边……” 书办小声问。 “尚书忙着给严阁老贺寿呢,哪有空管这个?” 许论把奏报塞进待办文书堆。 “等内阁催了再说。” 一批小小的流民闹事,能成什么气候? 等到他们吃不饱饭,自然也就散了,流民自古不能攻城略地,顶破天就是袭几个镇子,村落便到头了。 许论下了值,一双手搓个不停,费劲思索着。 严阁老如今眼见着便要大寿,也不知送个什么礼物好。 听闻他老人家有收藏筷子的癖好,不如打几双金筷子便是? 与此同时。 四月的北京,柳絮纷飞。 翰林院编修张居正从书吏手中接过陕西来的邸报,目光在延按府匪患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可有从县的消息?” 他突然问。 书吏一愣。 “大人是说……” 毕竟从县在京师几乎算是个可有可无的地界,若是没人提起,一万年都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也无怪乎书吏没反应过来。 “从县知县阎赴。” 张居正声音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邸报边缘。 “他可还安好?” 书吏终于回过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翰林清贵。 当初阎赴的事闹的那般大,谁人不知? 一个被皇帝陛下亲自划入同进士出身的举子,终生当不了京官的货色罢了。 “这……下官不知。” 张居正摆摆手让人退下,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京师繁华之地,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陕北。 阎赴,你可千万别出事。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私信。 阎兄如晤:京中春深,闻陕地不靖,甚忧......写至一半,他又将信纸揉碎。 不妥。如今朝局复杂,这信若胡乱写出去,反而会害了阎赴。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小小的从县知县被卷入其中会是什么下场。 就连前任阁老夏言,何等权势滔天之辈,还不是轻而易举便落得个凄凉下场。 他重新摊开一张纸,只写了些寻常问候。 直到信件送出去,张居正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这天下,当真处处是困局。 不知如何可破。 他心底确有一扫弊政之心,可如何开始,他还未曾知晓。 “若阎兄在此,恐怕早有定计。” 张居正的担忧不无道理。 嘉靖二十八年的朝堂,正处在山雨欲来的前夜。 严嵩父子把持内阁,边将贪腐横行,各地灾荒不断。更可怕的是,皇帝已经很久不上朝了。 就在上月,户部上报陕西大旱,请求减免税赋。 严世蕃却当着百官的面说。 “饿死几个刁民算什么?边饷才是大事!” 这样的朝堂,他张居正怎么能不担忧。 朝廷若是不将百姓当作百姓,百姓会如何?只看大明是如何在烽烟中缔造出来的,便已知晓! 而此刻的张居正还不知道,他牵挂的好友阎赴,正在陕北亲手掀起一场翻天覆地之变。 同一时刻,四月的陕北黄土坡上。 “腿绷直!腰挺起来!” 阎赴的吼声响彻训练场。 五百名新编入的黑袍军站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一个人敢动。 十几天前,他们还是跪着等死的溃兵。 现在,他们正在学习如何站着做人。 第140章:黄土高原的恨意 “记住!” 阎赴走过队列。 “黑袍军的脊梁骨,宁折不弯!” 队伍末尾,曾经的边军辅兵王二牛憋得满脸通红。 他的腿在发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以前在边军,站不好就要挨鞭子。 现在,那个叫王三狗的少年班长只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压低声音。 “撑住,晚上给你揉腿。” 赵大眼五十岁了,是营里年纪最大的兵。 中午训练结束,阎赴发现他躲在草垛后,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写啥呢?” 见阎大人来了,赵大眼慌忙用脚抹地。 “没、没啥......” 泥土上歪歪扭扭画着个趙字。 “想学认字?” 老兵的耳朵尖红了。 “俺......俺就想会写自己名儿......” 他低着脑袋,怕人笑话。 这一刻,预料中的笑话没有出现,赵大眼睁开眼,看着知县大人蹲在地上,捡起他刚才慌乱丢下的树枝,第一个就是趙。 老卒伸手,一点点跟着那些沟壑划开泥巴,沙子。 “好,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五十多岁的老卒局促的看着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后生。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知县老爷,一笔一画的教他认字。 下午训练间隙,阎赴让新兵们围坐成一圈。 “说说吧。” 他盘腿坐在土坡上,一点也不像个朝廷命官,更不像豢养流寇斩杀朝廷官兵的流寇头子。 盘腿坐下的阎赴,身躯魁梧,没穿官袍,只穿着最简单的黑衣,粗糙的手掌,倒像是个老农。 “以后想干啥?” 新兵们面面相觑。 这种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们。 “我......” 一个瘦小的少年突然举手。 “我想回家娶媳妇!” “听说米脂的婆姨最好看了。” 众人哄笑起来,数许三笑的最大声。 “你才几岁,毛都没长齐,就想婆姨了?” 笑话这孩子的不光有新军,还有王三狗等一众黑袍农民军老卒。 老军户赵渀坐在一边笑的脸疼,他在边军数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笑什么?” 阎赴也笑了。 “挺好!等打完了仗,我给你说媒!” 知县大人亲自说要给一个小卒子说媒,哪能有比这个更让人亢奋的事。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我想学认字!” “我想顿顿吃白面馍。” 一时间不光是这些新加入的黑袍军,老卒也都纷纷坐在一边凑起热闹。 一群汉子就围坐在那些土坷垃上,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没有高高在上的老爷,也没有生来低贱的破落军户。 在这,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想......” 曾经的边军夜不收陈三眼摸了摸瞎掉的左眼。 “我想让陕北的娃娃们,吃的好点,不饿着。” 说到这,他声音停顿了片刻。 “最好是,能不当兵了。” 笑声渐渐停了。 阎赴站起身,拍了拍沾土的袍子。 “那就记住今天的话。” “咱们黑袍军打仗。” “就是为了让这些想,都变成能!” 第二天,阎赴带着全军去帮河西村挖水渠。 “大人!这怎么行!” 村老急得直摆手。 “军爷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阎赴已经卷起了裤腿。 “我们当兵,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阳光下,五百多个新加入的黑袍汉子挥汗如雨。有人搬石头,有人夯土,还有人被老乡硬塞了碗凉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村里的小娃娃们围着队伍跑来跑去,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拽了拽王二牛的衣角。 “叔,你们真好!” “送你们一块糖,这是我娘给我的。” 王二牛愣在原地,突然红了眼眶。 在边军时,百姓看见他们就像见鬼一样躲着走。 现在,居然有孩子叫他叔。 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离开的小姑娘,几度深深吸气,才终于没让眼泪落下来。 “好,真好。” 傍晚,全村人在打谷场摆了流水席。 说是席,其实也就是杂粮馍馍配野菜汤。 但老乡们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了,一个个往士兵手里塞。 “吃!多吃点!” “娃娃,够不够?婶子再给你盛!” 新兵们捧着碗,很多人的手都在抖。 有些是累的,但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乡亲。 他们中甚至有人是从昔日黑水堡等地方过去的,也亲眼看到马韬那批亲兵劫掠之后,整个村镇的模样。 那时候可不会有人叫他们什么叔,兄弟,他们只会当着面叫军爷,背后叫他们土匪。 至于鸡蛋。 昔日那些边军抢的什么东西没吃过?可偏偏就是这些鸡蛋,让他们头一次吃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好像明白了阎赴常说的那句话。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咱们吃的每一粒米,都得对得起种粮的人!” 篝火燃起时,年迈的村老带着全村人给黑袍军敬酒。 “从今往后!” 村老声音发颤。 “你们就是河西村的亲儿子!” 火光映照着五百张黝黑的脸庞。 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死死攥着拳头,像是要把这一刻烙进骨子里。 赵渀碰了碰阎狼的肩膀。 “看见没?” 阎狼点头,眼中闪着光。 “大人这是在......” “铸魂。” 赵渀轻声道。 “把一群行尸走肉,铸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们以前算什么? 不过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大明腐朽官兵罢了。 但现在他们不是了,至少在他们吃着野菜糊糊也能咧嘴从骨子里发出笑的时候,他们不是了。 他们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更像是黑夜中的火把。 越是如此,赵渀越是觉得大人的手段何等惊艳。 无论是延按养寇自重,还是收服溃兵,无不显示出自家这位大人的气魄胸襟和图谋之恢弘! 远处的土坡上,阎赴静静看着这一切。 四月的风吹过黄土高原,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些曾经跪着求活的溃兵,终于真正站了起来。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备马! 暮色渐沉,寒风裹挟着初春的枯叶掠过从县街巷。 阎赴伏案疾书,朱笔在积压的公文上勾画如刀。 最后一纸落定时,窗外更鼓已敲过酉时三刻。 身边传来张炼的声音。 “大人,延按府那边已经开始上报流寇消息了,前些时日有驿卒前往布政使处了。” 阎赴闻言点头,搁笔,指节在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他早已经预料到了。 不光是延按府,如今整个大明都是如此,腐朽糜烂。 若不是事情压不住,哪里会层层上报。 对于大明的官吏来说,无非是多死几个人,能压住便不会影响政绩仕途。 “小庄那边怎么样了?” 张炼知道自家大人说的是什么,当即点头。 “新兵已经全都编入黑袍军中了,其中编入黑袍农民军的新兵便有近五百人,加上原有的两百四十老卒,如今已有七百四十人。” “都吃得饱穿的暖,操练也颇具气象。” 既然如此,时间倒是差不多了。 阎赴眯起眼睛,淡淡点头。 “备马。” 张炼忽然兴奋起来。 烛火在阎赴面庞上摇晃,映照出一张坚毅至极的脸。 那是他在跟随一路长大的张居正身上看不到的气魄。 恢弘而耀眼! 张炼至院外时,阎赴早已扯下绣着鸂鶒的补子,只着粗布黑袍翻身上马。 两人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惊起巷口的野狗。 三十里外的山坳里,火把如赤蛇盘踞。 赵渀正教这些新兵如何在深夜巡视的时候不被冻伤脚趾,忽听得林间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老军户戾气弥散的脸骤然舒展,转身踹了一脚正低头在沙地上学着写名字的王三狗。 “大人到了!” 七百四十人组成的黑色潮水瞬间凝固。 二百四十名老卒的藤甲在火光中泛着桐油光泽,五百新兵攥着昔日县衙府衙配备的兵刃器械。 有个半大孩子穿着崭新的袄子和衣服,兴奋的站得笔挺,在春寒料峭的火光中呵出一口气。 阎赴勒马于高坡,战马喷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目光扫过眼前队列开始整齐的黑袍军,阎赴默默点头。 这些时日只是操练队列,能站成这样已是不错。 队伍如今算得上井井有条,之前的操练都是黑袍农民军带着那批新加入的新兵操练。 阎赴终于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泠冽。 “今日来此,只为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黑袍农民军,自此整合,分为前军和后军!” “赵渀率三百七十人为前军,阎狼率三百七十人为后军!” 赵渀和阎狼闻言,心头猛的一跳,老军户眼底狠辣夹杂兴奋。 “是!” 少年阎狼如今也目光凶戾。 “是!” 两人都不是第一天跟随大人,自然知道,大人每次整军,必有大动作! 果然,阎赴宣布了重新整军的消息之后,没有离开,反而再度看向这群全新的,有别于大明的兵马。 篝火声在黑夜中噼啪作响,火光更在风声中猎猎。 那些或瘦弱,或伤痕遍布的面庞,一个个都在火光中对着自己,翘首以盼。 这一刻,阎赴从这些面孔上,看到了这个世道越来越多的眼睛,一如昔日麻木而绝望的从县农户。 他知道,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还有很多。 “你们能活下去吗?” 阎赴低沉的声音让这些将士们一愣。 没人说话。 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的家人能活下去吗?” 依旧没人说话,一群黑袍农民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但很快,他们开始变了脸色。 “这个世道!” 阎赴猛的伸手,指向这个世道,声音也变得冷冽森寒。 “王三狗,老子没来从县的时候,你过的什么日子?你一家老小过的什么日子!” 王三狗咬着牙,攥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许三,你们在那些狗官手里,又过的什么日子!” 昔日溃兵许三眼珠子里开始充血! 阎赴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点名,每一次声音都愈发凌厉。 直到此刻。 声音骤然停顿! “老子是从县知县,或许三年后,或许十年后,朝廷要调走,接下来,你们还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吗?你们全家又当如何活着?” 军阵中发出兵甲碰撞声,一群黑袍农民军只觉得骨子里渗出寒意。 “若活不下!” 这一刻,阎赴声音撕裂了寒风。 “若子孙仍要啃树皮!若老母冻毙于柴房!” 战马人立而起。 “诸位想不想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想不想让孩儿枕着米袋入梦?” 队伍最前排,王三狗突然举起长矛,神色狰狞。 “老子要喝肉汤!” 陈三眼也神色狰狞,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这个曾在边军被克扣抚恤的老兵,此刻眼中燃着骇人的光。 “要活路!要活路!” 声浪如雷霆滚过山坳。 新兵队列里,那个喝了姜汤差点呛红眼的赵小七,突然举起刀,刀刃在火光中映出他扭曲的脸。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咆哮。 “反,反他娘的!” 如果说这批兵马昔日只是斩杀了朝廷命官,旁人不知晓,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从今日开始。 他们,再无退路! 阎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汉子,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便是他接下来造反的基础盘。 如果是明末张献忠之流,或许走到这一步,便要的开始带兵厮杀,一路流徙。 但这不是他的路,在嘉靖二十八年,也走不通。 现在,他有新的安排。 “张炼,阎狼,赵渀,赵将,各自率兵马封锁从县交通要道,包括各村镇!” “开始对所有百姓宣传,从县自今日起,再无人可欺压百姓!” 是的,他要做的,是将从县从百姓到军户,佃户,打造成铁板一块,逐步扩张,而不是逃窜厮杀! 老佃户王三佝偻着腰,正将最后一捆稻秆搬回棚屋。 棚内潮湿的泥地上,妻子蜷缩在草堆旁咳嗽,怀中幼儿饿得啼哭不止。 忽闻远处马蹄声疾,黑袍军数人策马而至! 第142章:大变! 为首者正是县衙张炼,他高声开口。 “阎大人说了!官府苛税、豪绅霸田,要反!要改!” 王三的手僵在半空,稻秆砰地跌落。 去年饿死的三弟没等到这一日,想起被乡绅周家夺走的五亩薄田,老佃户喉头哽咽。 “反……反了也好……总比等死强!” 他是乡绅周家的佃户。 虽然阎大人入主从县后,县城的缙绅老爷们都莫名没了,可村镇的乡绅大小十几家可还在。 今日他似乎等来了一份希望。 他低头看着草堆上发抖的妻子,抹了一把眼泪。 “咱说不准也能和河西村那些佃户一样呢?” 卖菜妇人李翠娥正与邻摊争论菜价,忽见一群穿着黑袍的兵马封锁街口。 她攥紧手中铜钱,心头惶惶。 却见县丞张耀祖步至人群前,拱手开口。 “阎大人令,从县今日为百姓求一条生路!不扰商铺,不抢民财。” “即日起,从县粮价必稳,税赋必减!” 人群躁动渐息,有几个汉子低声开口。 “阎青天这是......要......?” 他忽然有些不敢说。 毕竟赋税,可不是一位知县能说了算的。 邻摊老陈突然有些声音发抖,兴奋又期待。 “我妻儿皆病,却无钱抓药,若阎大人真能减赋,老儿必以命相随!” 街角茶馆掌柜默默卸下官赐平安的灯笼,换上自家制的素灯,灯火在风中摇曳,如众人摇摆不定的心。 他也不知如此做对不对,但想到昔日缙绅四族在的时候,他总觉得阎青天说的世道要好得多。 监牢差役陈六倚在廊柱旁,听着外街喧闹渐起。 他瞥见同僚赵全慌慌张张奔来,嘶声道。 “今日黑袍军封锁四门!阎大人亲令,佃户农户皆聚响应!” 陈六手心沁汗,想起昔日同僚们剿匪返回的时候,一个个眼底的兴奋,心思愈发沉重。 他不曾参与,可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攥紧腰刀,却不知该斩向谁,父母皆是佃农,苛税早已压得家中喘不过气。 陈六望向远处黑袍军高举的火把,终于咬紧牙关。 与此同时,昔日边军逃离的老军户刘大柱在油灯下擦拭祖传铁枪,枪尖曾随父辈征战,如今却只能藏在家中。 儿子刘小勇闯进房内,满脸涨红。 “爹!阎大人要反!黑袍军说从县自此再无欺压!” 刘大柱枪柄咚地砸地,震起尘土。 “朝廷命官造反?” 他一颗心砰砰直跳,却听院外喧哗,昔日五六个一同逃离的同袍已披甲出门,有人嚷着。 “老刘!你妻弟不也被那些边军狗官逼死了?那些混蛋,吃的可是咱们的粮!” 刘大柱僵在原地,鬓角新生的白发触目惊心。 昔日他戍边十年,薪俸半数扣作军费,家中老母靠卖菜度日。 帐外风起,黑袍军的宣传声涌来。 “护乡土!护乡土!” 他忽然笑了。 朝廷命官都敢为他们反,他自己倒不敢了? “那就反!” 溃兵赵四紧握长枪,掌心汗湿浸透麻布护手。 他望着阎大人衣衫于寒风中猎猎,脑子里还在回荡着之前这位大人说的话。 “活路在己手,不在官府口”。 黑袍新兵心头热血如沸。 这是头一个没骗他们的官,也是头一个自己什么也不要,搭上全家性命也要为百姓,为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干掉脑袋勾当的官,这样的官要反,他们当如何? 反! 倒也不是所有百姓都在期待和兴奋。 茶馆中,老儒生摔杯怒骂。 “悖逆纲常,必遭天诛!” “区区一个县令,如今敢公然造反,当真是不知死活!” 隔壁布商正在喝茶,闻言却冷笑,茶杯重重拍在桌案上。 “天诛?去年缙绅四族收粮食的时候,从县上下饿死了多少人?若当真有天,天早该诛了!” “若是没有阎青天,如今整个从县的百姓不知道要饿死多少?” “老秀才,你可见到招地县惨状?也是,毕竟吃的不是你儿子!” “尔等这般满口仁义道德之辈,才是欺压百姓最多之人!” 那老秀才气的面色发白,大口喘着气,竟说不出话来。 “反贼,反贼!”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神情恍惚,看着窗外奔走宣告的黑袍军,踉跄着出了门。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连反贼都敢堂而皇之的举起旗号了。” “老朽纵是势单力薄,也定要写壮纸......” 身后商户见状终于嗤笑。 旁人还以为这老秀才多忠孝节烈,不过是家中还有五十亩不必交租的良田罢了。 孩童们追逐着黑袍军传令兵跑过巷口,喊着新学的口号。 “反!反!活路反!” 巷尾药铺掌柜将数十份药材塞给黑袍军。 “拿去军中存着,账记在小老儿名下。” “要不是阎青天,咱早就被孙家吃干抹净了。” 另一边,从县乡绅周员外蜷缩在镇上,惶惶不可终日,听着家奴禀报。 “黑袍军已封城,镇,村落,农户,佃户皆响应,军户纷纷倒戈!” 周院外攥紧手中金锭,冷汗浸透绸衫。 “不对啊,为何,这是为何?” “延按府为何还未来人?” “此人竟敢造反!” 尽管天色仍寒冷,但他却不住的擦拭着汗水。 之前可是他亲自牵头,带着十多家大小乡绅向延按府举报的。 为何到现在府衙都没有派人来找这姓阎的麻烦? “再让此人继续蛊惑人心,只怕要糟!” 彼时阎赴立于阵前,黑袍分列如龙,百姓聚如潮。 他不再多言,只举起手看向百姓。 “封县四门,传令各乡,阎某今日,反那噬民之蠹!愿随者,护乡土,讨公道!”风声骤起,黑袍军拉扯出自求生路四字横幅,飒飒作响,如一声裂天的咆哮。 他望向远处县衙,想起昔日落榜之时的诺言。 杀入大明,掀开不公,死不旋踵! 也许这死可能要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赵渀,阎狼,张炼等任何一个人身上,但身后百姓的哭声,总比沉默的尸骸更有声响。 夜幕渐深,县城各处灯火忽明忽暗。 第143章:先杀一批再说! 这是黑袍农民军头一次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从县。 从傍晚到次日清晨,火光和藤甲在从县街头巷尾,村镇乡里遍布火光。 初春的从县街巷人声鼎沸。 张炼如今捧着十几卷文书,肃立于阎赴身前。 “大人!” “如今已抓十余悖逆民意之辈,全都关在府衙,等待审判!” 县衙门外,千余名百姓几乎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纷纷伸长脖子,涨红了脸,张望着。 堂下跪着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官吏,有县衙书办、巡检司差役,甚至还有几个自诩忠义的秀才。他们面色惨白,有的抖如筛糠,有的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阎赴站定,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赵书办。” 他漠然开口,第一个叫的便是县衙的书办名字。 昔日他从刘覆文手中夺得县衙权利时,此人便已在县衙办了十年文书。 四十多岁的瘦削男子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 “阎、阎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阎赴冷笑,从怀中抽出一本账簿,重重摔在他脸上。 “嘉靖二十五年,朝廷拨赈灾粮三千石,你经手记录,实发百姓多少?” 赵书办额头渗出冷汗,心头更是狂跳。 “八、八百石......” 他没想到,第一个被审判的竟是自己。 “剩下的呢?” “刘、刘家和缙绅四家的老爷们分了......” 阎赴一脚踹翻他,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声音低沉却如雷霆炸响。 “前年冬天,河西村饿死七人!你夜里睡得着吗?” 县衙门外不乏有河西村百姓,如今部分迁居小庄的乡亲闻言,都咬着牙,眼眸血丝密布。 “狗东西,原来那一年发下来的赈灾粮竟有这么多!” “畜生,昔日大家还评价你忠厚老实!” “杀了他,杀了他!” 怒吼声愈发汹涌,从最初的一个人,到之后的数十人,数百人! 赵书办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下官只是记账的......” 他跪在地上,转过头,匍匐着冲门外的百姓叩头。 “乡亲们,咱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记账的?” 阎赴冷冷看着他。 “你亲手写的账,亲手盖的印,亲手把百姓的活路断了!” “你惧什么?惧这令箭伤了你的禄米?惧这世道变了你的安稳?” 阎赴声音愈发响亮。 “县衙文书记录灾情轻微,你亦曾按上司之意誊写此谎,可还记得?” 赵书办瘫跪于地,涕泪交加。 这一刻,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本县给过尔等机会,甚至在从刘家手中重取县衙之权后,也曾让尔等积极投身建设从县,善待百姓,你又做过什么?每日拿着县衙从百姓手中收取的月钱,做个蛀虫!” “当年你笔下轻描灾轻,今日百姓血泪盈路,你缩如鼠辈!” “若世道无变,饿殍岂会重生?本官封路讨公道,正是斩断这腐根,你退一步,便是助纣为虐!” “阎狼!” 如今阎狼早已手持长刀,狠狠开口。 “在!” “斩!” 刀光闪过,千余百姓心中一颤,旋即眼眸愈发炽烈! 跪在县衙堂下的身影中,大部分都吓的瘫软,哀鸣哭泣之声遍布。 唯独一个穿着儒衫的老者昂着头,满脸不屑。 “阎知县,你杀官造反,大逆不道!我辈读书人,岂能与你同流合污?” 阎赴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将一张纸抽开,丢弃在他脸上。 “嘉靖二十六年,你替周乡绅写状子,诬告河西村张老汉抗税不缴,逼得他卖女抵债,可有此事?” 李秀才脸色一变。 “那、那是依法办事......” 他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阎赴,似乎在为自己的心虚找借口。 “依法?” 阎赴猛地揪住他的衣领。 “张老汉一家五口,前冬天饿死三个,剩下两个被巡检司抓去充了边军!你读的什么圣贤书?写的什么狗屁文章?!” 李秀才还想狡辩,阎赴已一刀捅进他肚子,狠狠一拧。 “别以为咱不知道,你就是惦记着名下那五十亩不必缴纳赋税的良田!” “你的圣贤书,救不了百姓,那就去阴间跟阎王讲理吧!” 李秀才瞪大眼睛,看向这名青年知县,满眼不甘。 他追了一辈子名声,功名没考上,如今竟连名声都坏了。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尖声。 “阎逆!你叛君悖纲,天理不容!” 众人惊惶回头,却见一中年儒生踉跄而入,正是镇上学馆的先生周元礼。 此人常以忠君守礼训诫学子,阎赴先冷笑。 “周先生,你倒是说说,何为忠君?” 堂上还残留着两具尸身,周元礼抖如筛糠,却仍昂头。 “君为天,臣为地,君命即天命!尔等弑官,便是弑天!” 阎赴先掷刀劈开案桌,木屑纷飞。 “天命?那且问你,去岁边军为冒功,屠赤堡三十户良民,孩童头颅挂旗以示歼匪,此事你可曾谏?乡绅霸占良田千亩,佃户交租九成仍饿死,安定县令收其银后判自戕,此事你可曾阻?” 他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大,几乎要喝破此人胆气。 “你这秀才之忠,不过是为虎作伥的遮羞布!” 刀锋抵上周元礼喉头,阎赴先厉喝。 “百姓之苦,你视而不见,官吏之恶,你曲为粉饰!” “今日便斩你这自以为是的腐儒!” 周元礼闻言咬牙,神色狰狞。 “你他娘一个同进士出身,也敢言官民善恶,有种便杀!” “且看朝廷大军抵达,尔等是否如蚍蜉撼树!” 阎赴盯着这愚忠之辈,眼底森冷。 “你看不到了。” 刀锋猛然落下,周元礼的脑袋,便落在地上。 这一刻,阎赴眼底唯有平静。 周元礼当真算是恶吗? 未必,毕竟他不仅是满口仁义道德,更是用这条命坚守着他所读的君臣纲常。 但这种人的存在,本身便是恶的一部分。 助纣为虐,也是恶! 天下间有千千万万这种人,才铸就了一个朝廷欺压百姓,官吏欺压百姓,缙绅欺压百姓的世道! 此人,当杀! 第144章:干净 如今已是午时,从县县衙的审判还在继续。 几名被五花大绑的巡检司兵丁被推搡着跪在台前。 他们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其中一人甚至尿了裤子,腥臊的液体顺着裤管滴落在地。 阎赴冷冷扫视他们,开口。 “刘三,巡检司老卒,昨日深夜带着妻儿想翻城墙逃走,被抓时怀里还揣着给延按府的密信。” “你上次不曾随吾等前往剿匪,自然没有什么罪名,最多是个知情不报。” 彼时赵将这位巡检冷笑,神色狰狞。 “这次,可是要拿着咱从县上下数万军民的脑袋去换功劳?那你倒是有机会升任延按府衙的官吏啊?” “下官这便要向刘大人道喜了。” 刘三额头抵地,哭嚎道。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阎赴一脚踹翻他,从赵将手中接过那封染血的密信,当众展开念道。 “延按府同知大人亲启:从县阎赴已反,黑袍军不过千余人,请速派兵镇压......” 念完,阎赴冷笑一声。 “刘三,你在巡检司干了十年,可还记得去年冬天,是谁给了你们一家三口在缙绅搜粮中的活路?” “是谁给你家妻儿修葺了房屋?” 刘三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阎赴继续开口,眼底森冷。 “害怕造反?害怕掉脑袋?” “你一家三口的脑袋,早在去年秋冬时,就该没了,就该饿死,就该冻死!” “你现在要去告发黑袍军,要去告发从县上下军民?” “为换你的荣华富华吗?” “然后眼睁睁再看着这些从县的乡亲,在新知县的盘剥,新缙绅的欺压下,继续过着以前那些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是吗!” 最后一声咆哮,让刘三身躯一颤,甚至不敢开口。 台下百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杀了他!” 阎赴抬手示意安静,盯着刘三。 “现在你知道怕了?晚了!” 刀光一闪,刘三的人头滚落。 剩下四名逃兵见状,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疯狂磕头求饶。 阎赴只面无表情。 “你们几个,平日里偷奸耍滑本县不说什么,现在要出卖从县军民,倒知道怕死了?” 他一挥手,黑袍军士卒上前,将这四人拖到百姓面前。 “交给巡检司的袍泽们处置。” 愤怒的巡检司兵马一拥而上,拳脚、石块、刀鞘......片刻之后,地上只剩四滩模糊的身影,再也没了生息。 这些人打算出卖他们,本就是要他们再过上之前的日子! 他们如今好不容易顿顿有肉,若是让他们重新回到之前被喝兵血的日子,他们宁愿死了! 最后被押上来的是五名商户和两名乡绅。 他们衣着光鲜,此刻却狼狈不堪。 粮商钱满仓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阎大人!小的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命!” “毕竟这是造反啊,咱只是不愿意参与,并不是要告发大人和诸位军爷。” “之前咱可是本本分分的,该交的商税都交了。” 阎赴眯起眼睛,看向这名脑满肠肥的商户,漠然摇头。 “钱掌柜,去年粮价飞涨,你囤积居奇,一斗米卖到三两银子......” “如今本县要为百姓争一条活路,你倒好,故意让家奴带着银票前往延按府打点。” “难道你不知道消息一旦暴露,从县这么多乡亲和黑袍军将面临什么?” “你知道,但你根本不在乎!” “因为百姓们走投无路,但你有的是路走!” 他转向堂外百姓。 “你们知道钱满仓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吗?” 黑袍军士卒抬出十几口大箱子,里面全是账簿。 阎赴随手翻开一页。 “光是去年,他仓库里就囤了万石粮食!足够全县百姓吃三个月!” “没错,就是你们被缙绅四族劫掠,马上就要饿死的时候!” 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阎赴目光转动。 青石板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捕快马大川。 昨夜他偷偷收拾包袱想逃出城,被巡夜的黑袍军抓了个正着。 此刻他官帽歪斜,粗布衣衫被冷汗浸透,膝盖下的石板已经磨出两道湿痕。 “大人!” 赵四的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小的家里还有七十老母......” 阎赴抬手止住激愤的人群,缓步走到马大川跟前。 火把的光在马大川脸上跳动,照出这个三十多岁汉子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马大川。” 阎赴的声音不重,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你在县衙当差十二年,可曾欺压过百姓?” 马大川浑身一颤,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回、回大人,小的只管巡夜打更,从不敢......” 阎赴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捕快。 “那你跑什么?” 马大川的嘴唇哆嗦着。 “小的......小的见过嘉靖二十年的民变......官兵来了之后......”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衣角。 “满城......满城都是血......” 火把噼啪作响,人群中的骂声渐渐低了。 阎赴站起身,看向周边沉默的百姓。 “杀了。” 他眉眼中满是狠辣和无情,甚至有百姓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位温和的阎青天。 “现在尔等可以退,但灾荒来的时候呢?你们往哪里退?” “缙绅拿着规矩欺压你们的时候呢?官吏拿着法度劫掠你们的时候,你们!” 他伸出手指着身边的每一道身影。 “往哪里退?” “还有路退吗?” “不反,便死!” 这一刻,阎赴转身。 他知道或许会有人认为他冷血,不择手段。 但他不在乎。 他要争的不是一世,是万世! 当太阳升起时,三十七具尸体吊在城门上随风摇晃。衙役、税吏、乡绅、奸商......自上而下,无一漏网。 阎赴站在血泊里,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 “从今往后。” 他举起沾血的户册当众焚毁。 “黑袍军治下,不纳皇粮,不交苛捐!”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页账册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阎赴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画面。 百姓们拥挤在从县的街头巷尾,欢呼雀跃。 县衙官吏上下一心,巡检司兵马,黑袍农民军彻底充塞街头。 这一刻,自己的基础盘才算稳了。 从官场,到百姓,每一个阶层,彻底清扫! 第145章:行军运转 从县县衙内,烛火通明。 阎赴站在一张摊开的陕北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肃清内部后,他需要一支真正能谋划大局的班底,不是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而是能看清世道、懂得如何改天换地,亲眼见过民生疾苦的读书人。 这一批人会负责黑袍军从军需到行军的运转。 “大人,人都到了。” 赵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数名读书人。 县丞张耀祖走在最前,这位素来沉稳的中年读书人此刻眼底亢奋,无半分惧色。 他身后是县政司文书陈守拙、赵观澜,以及曾在基层管理过从县各村的李书桁、章伯彦等人。 “大人!” 相比张耀祖,陈守拙,章伯彦等人亢奋之余,更有些许复杂。 张耀祖最初便跟随阎赴参与了劫杀刘覆文的动作,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坐到昔日刘覆文的位置上。 对于要造反一事,张耀祖眼底只有期待,但章伯彦,赵观澜几人却不同。 虽然之前一直跟着阎赴变革,但听到自家这位大人当真要造反,仍是不由惊叹。 烛火摇曳,阎赴抬眼扫过他们,缓缓开口。 “诸位,可知我为何叫你们来?” 众人沉默。 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对视一眼,想到两日内因为宣布造反,处置的一批人。 怯懦者,愚忠者尽死,一时间让几人愈发神情凝重。 “因为你们读过书,却未读成腐儒。” 阎赴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你们见过百姓易子而食,见过官吏盘剥至死,见过边军杀良冒功,你们比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更懂这世道的腐烂!” 张耀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大人,我等虽为文吏,却也知民生疾苦。” “我们愿随大人一同造反!” “造反?” 阎赴冷笑。 “不,我们是在撕开这个世道最丑恶的一面!” 他猛地拍向桌案上的舆图,手指点在招地县。 “招地县令,去年加征剿匪饷,逼死十六户乡亲。” 旋即阎赴手指在舆图上再转,又划向安定县。 “安定县巡检司为政绩,活埋逃荒流民四十六人。” 这一刻,阎赴手指最后重重按在延按府。 “延按府同知楚文焕,私吞赈灾粮两万石!” 烛火摇曳间,阎赴的目光如炬。 “这样的朝廷,还配让我们效忠吗?” 李书桁突然上前一步,这个平日里温吞的年轻文书此刻双眼通红。 “大人,去年我奉命前往基层村镇发展,亲眼看着河西村六户卖儿鬻女,缙绅四族却说刁民抗税!” 他几乎是咬着牙怒吼。 “这朝廷,早就该没了!” 章伯彦也站了出来,这个曾管理过从县最穷村落的书生神色冷冽。 “我只活了二十三年,却见过三次大饥荒......” “每次都是百姓易子而食,各地官仓和缙绅家里却堆满发霉的粮食!” “这世道,的确不公!” 张耀祖眼底早已是一片决然。 “既然要反,就反个彻底!” 阎赴面无表情,伸手按在舆图上。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黑袍民意会,黑袍军的谋士,黑袍军的喉舌!” 这一刻,几名读书人齐齐拱手,神色肃然。 “是!” 阎赴也在观察,心底算是松了一口气。 黑袍军发展迄今,总算是从准备阶段,正式踏入发展阶段。 旋即他也开始招呼几人,一同看向舆图。 “如今延按府剿匪失利,消息已经上报到布政司。” “但一味的养寇自重,终究不够稳定,因此接下来,吾等则需开始进一步规划,如何割据延按府。” 说到这,阎赴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从县另一侧! “第一,吾等要先拿下招地县!” “为何先打招地县?” 赵观澜盯着地图发问,和他一样疑惑的,还有陈守拙几人。 招地县在他们眼中,几乎没有任何价值,之前还有那么多流民和饿殍,可以看出此地之穷苦贫瘠。 按照他们的想法,第一个要拿下的,应该是富裕的县城。 阎赴手指划过地形,眯起眼睛。 “一,它离从县最近,朝发夕至。” “从县如今加上巡检司和衙门差役,以及黑袍军,总共也不过一千余人,要想发兵其他县城,粮草辎重负担极大,而且兵马必定会惊动州府衙门。” “第二,招地县官府必定不得民心,招地县年前饿殍流民之多,有目共睹,百姓早想生啖其肉,因此黑袍军前往,则不会遇到太多阻力。” “第三......” 他冷笑一声。 “本县知晓尔等所想,招地县百姓的确贫穷。” “可招地县官府可不穷,当地衙门官吏是出了名的对百姓敲骨吸髓,且当地缙绅更是富得流油。” “旁的不说,狗官和缙绅府上的粮仓,够我们吃两三年!” 陈守拙激动的思索着。 “妙!打下招地县,延按府必派兵来剿,我们就在黑松岭设伏!” “然后趁势取安定县。” 张耀祖接话。 他是知晓之前的剿匪军之战的,因此也更明白如今的优势。 “剿匪军上,各县力量损失惨重,能够调动的人马不多,且剩在县衙内的人大多不通兵事,能够组织起来抵抗的力量有限。” “一旦拿下,必定能短暂形成割据之势!” 说到此处,张耀祖不由胆寒的看了一眼自家这位从容的知县大人。 难怪之前要组织黑袍军扰乱延按府,明面上是为了让延按府视线从从县缙绅四家覆灭中挪开,加上养寇自重,走出造反的第一步。 但实际上,更是为了彻底打垮从县周边各县的抵抗力量,如今看来,占据招地县便不会遇到什么波折。 阎赴满意地点头。 “至于保安县......” “可定在第二个拿下的县城。” 粗糙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阎赴眯起眼睛。 保安县内也有不少资源,而最重要的是,从从县到延按府,必定会经过此地。 这里也算得上一条交通要道! “是!” 张耀祖,赵观澜,章伯彦等一群读书人如今都兴奋的开始讨论如何准备军需,如何确定时间。 第146章: 黑袍杀官 烛光下,这群读书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都是亲眼见到过这个世道的惨烈,更是一点点从最底层的泥泞中挣扎出来的。 所以他们才更清楚,这个世道有多烂! 延按府既然传了奏报,接下来必定会有人抵达。 至于到底是绞杀还是贿赂,到时候便可以视情况而定。 养寇自重反正是大明的惯例,李成梁的以夷制夷,之后崇祯年间,左良玉的玛瑙山之战,朱仙镇之战,还有总兵王朴的黄河围剿之战,都是最显著的案例。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养寇自重,造成了后来的鞑子崛起,以及李自成,张献忠覆灭大明。 为了保持自己的体量从中捞取更多的利益,这群人从不手软。 思及此处,阎赴眯起眼睛。 呵,大明。 此次参与会议的,不仅仅有这群读书人。 阎赴身边的核心,张炼,阎狼,阎天,赵渀等人都在。 “张炼。” 趁着一群读书人开始计算规划,阎赴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给延按府写份急报。” “告诉他们,从县遭遇流寇,几乎城破,记住,语气一定要紧急。” 张炼眼前一亮,立即会意,提笔。 “急报!从县遭数千流寇围攻,下官率众死守,然贼势浩大......” 阎赴拿着刚刚写好的求援信,目光扫过,漠然补充。 “记得盖上我的官印,再蘸点血。” 众人愈发神色激动。 可以想象,延按府刚刚遭遇新挫,又接到如今的从县求援信,将会是何等慌张。 不仅如此,这封求援信更有妙用。 日前从县才刚刚被黑袍军把管各处交通要道,宣传造反之事,从县之内虽然清扫了一番,但难保外界会不会有人看到。 这下即便有人汇报到延按府,他们也不会觉得是阎赴这位从县知县的问题,只会认为那批战力强悍的流寇,彻底占据了从县。 至于他们会不会发兵救援,阎赴就更不担心了。 楚文焕经历了剿匪军惨败之后,几乎要被‘流寇’吓破了胆子,绝不会派一兵一卒。 恐怕那个老狐狸如今自己都在府城内发抖,等着朝廷发兵救援。 既然确定了招地县做为第一个攻打的县城,阎赴也没有犹豫。 “赵渀,命你携此次缴获箭矢弓弩,藤甲兵,长矛兵共五百人,拿下招地县!” 上次剿匪一战中,从县缴获弓弩多达两百套,如今倒也能武装起弓箭手。 只带五百人不算少,毕竟上次剿匪中,招地县溃兵仅有百余人逃离,剩下的不是被黑袍军斩杀,便是如今已经投降,招地县如今防护力量极为空虚,五百人拿下不成问题。 老军户赵渀闻言神色激动,眼底狠辣。 “是!” 黎明时分,黑袍军如黑潮般涌向招地县城。 城头仅有的三十多个守军正在打瞌睡,听闻流寇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就往后门逃。 “流寇来了,走!” “快!上次咱招地县的剿匪军可是只逃回来了一百多人!” “走,快逃!咱们守不住的!” 哀鸣呻弥散下,倒是让赵渀狞笑起来。 看来这批招地县守军倒是早就得了消息,如此攻破城池反而更容易。 毕竟‘流寇’在这片陕北之地凶名赫赫,连延按府兵和边镇兵马都能轻易绞杀,他们不敢守也算是正常。 “攻城!” 招地县的城墙比从县的城墙更低,同样是黄土夯就,因为县衙常年克扣钱财,许多破损之地都来不及修补,不到两丈的城墙处处可以攀登,仅仅只有零星的箭矢从城墙上落下。 短短半个时辰,城门便被破开。 黑袍军五百兵马,几未折损,脚步隆隆,阵列森严。 “黑袍军入城了!” 三四个月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灾荒的招地县如今道路边还能偶尔看到枯骨和石灰。 活下来的百姓最多只有四五成,看起来极为荒芜。 一声声哀鸣中,城内百姓无不瑟瑟发抖,神色惶恐。 城北,中年掌柜老周正带着伙计死死的抵住房门,身子发抖。 “掌柜的,这可怎么办?” “几百流寇入了城,听说现在县衙的那些官吏都躲着不敢出来呢。” 老周苦笑着,神色惶恐的伸手示意几个慌乱的伙计不要出声。 “他娘的,小声点。” 流寇入城他虽不曾见过,但昔日也在父辈口中听过流寇劫掠镇子的消息。 “心善一些的,以前都是抢了财帛便离开。” “若是遇到些很辣的,怕是连一条人命也不会放过!” 这一刻,不光是掌柜老周,城内大大小小的商户,百姓人家,纷纷吓的发抖,躲在家里按住门板,孩子藏入地窖中,像是一群等待着审判的囚徒。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商铺掌柜老周缩在柜台后,吓的浑身一抖。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反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听到门外没了声音,良久,掌柜老周大着胆子推开门。 却见黑袍军士卒在店门前立了块木牌。 “公平买卖,强抢者斩!” 卖炊饼的王婆战战兢兢掀开蒸笼,竟有士卒掏出铜钱。 “大娘,来两个饼。” 最震撼的是粮仓,百姓们原以为会看到哄抢,却见黑袍军持刀而立,少年阎狼亲自监督称粮。 “称好了!” 虽然都是陈粮,可也是黑袍军日后的军辎。 “这、这真是流寇?” 老周身后,有伙计瞠目结舌,看着面前一幕,喃喃自语。 李书桁站在粮仓前高喊。 “黑袍军只杀贪官,不害百姓!从今往后,招地县不纳皇粮!” 人群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这只是招地县外围,如今招地县衙赫然也得到了消息。 知县并县丞等人,正咬着牙看向县城外围,面前赫然跪着刚刚从城墙逃回来的守军。 “大人,贼寇这是入了城了!” 县丞是当地缙绅李氏族长,李万书,听到黑袍军轻易入城,一时间手脚都要软了。 流寇绞杀延按府兵及边军的事谁人不知? 知县李藤知道这批流寇对朝廷官吏之狠辣,闻言强打精神,咬牙看向身侧。 “整备巡检司及衙役,即刻随本官杀出去,通传府衙!” 第147章:肃杀! 晨雾未散,招地县城内已杀声震天。 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向县衙,长矛如林,弓箭手占据高处,箭雨压制着巡检司差役的抵抗。 巷战中,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侧,弓箭手点杀冒头的敌人。 这是老军户赵渀亲自操练的军阵,朴素却致命。 “左侧巷子!” 赵渀低吼一声,十名长矛手立刻转向,矛尖如毒蛇般刺出,将三名试图偷袭的差役钉在墙上。 鲜血顺着土墙流淌,渗进裂缝里。 “推进!别散开!” 阎狼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格外清晰。 他手持一柄长矛,算不上什么利器,却仍能轻易劈开差役的单薄。 在他身后,黑袍军士卒沉默地收割着溃散的敌人,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收割麦子。 赵渀眯着眼睛一路厮杀,身后的黑袍军几乎以二十人为一队,钻入招地县的大街小巷。 巷战他虽然以往在边军并没有过,但几次伏杀缙绅,也让这名眼光毒辣的老军户迅速察觉到队伍如何分配。 巷战本就地形狭窄,人多了反而影响推进。 与此同时,招地县。 掌柜老周缩站在门外,窥见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三名黑袍军踹开了巡检司的粮仓,却没有哄抢,而是架起铁锅,就地熬粥。 白气蒸腾间,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士卒高声喊道。 “乡亲们!来喝粥!” 是的,他们虽然准备收集大量粮食做为黑袍军储备,但对于百姓,这些苦出身的农民军却从不吝啬。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少年真的端着一碗热粥走到他面前。 “叔,趁热喝。” 老周的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碗。 “军、军爷......” 他就是个小商户,说是铺子掌柜,其实也不过是个领工钱的,平日里日子过的算不上好,隔三岔五还要被招地县的小吏盘剥。 如今手里的这碗粥,虽是陈粮,竟是他也极少喝到的浓稠。 “什么军爷,咱都是苦出身。” 少年正是王三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咱们黑袍军不兴叫爷。” 不远处,卖炊饼的王婆呆立着,看黑袍军士卒把抢来的粮食一袋袋码在街心,有个瘸腿老兵正按户分配。 “你们家五口,领三升。” “对了,听说你是寡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多给半升。” “这......” 王婆的嘴唇哆嗦着,有些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 “这真是流寇?” 十五岁的药铺学徒陈小七蜷缩在柜台下,听着街上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突然,铺门被推开,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袍军士卒踉跄着冲进来。 “小兄弟......” 那汉子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买、买金疮药......” 陈小七抖着手接过钱,却发现铜钱上还带着体温,大概是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见那汉子左肩插着半截箭矢,血已经浸透半边藤甲。 “军、军爷稍等......” 他转身要去抓药,却被一把拉住。 “不是给我,先救孩子。” 黑袍军指向门外,陈小七这才发现,街心躺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腿上被流矢划了道口子。 大概是刚刚黑袍军厮杀破城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这个孩子。 那汉子竟忍着箭伤,先把孩子抱了进来。 学徒的手突然不抖了。 他抓了最好的药粉,又咬着牙扯了一截自己的衣摆当绷带。 黑袍军汉子咧嘴道谢,陈小七突然冲进后院,把师父私藏的山参都翻了出来。 “都、都拿去!” 小学徒涨红了脸,把药包塞进对方怀里。 “你们......你们不一样。” 他原本很害怕这些流寇,但现在他不怎么害怕了。 这些流寇的确很凶,可,至少他们在乎最底层的百姓。 比朝廷还在在乎,比县太爷还在乎。 “黑袍贼昨夜屠了半条街!” 醉仙楼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 这片区域如今还在巡检司的保护下,许多人都躲在此处,说书人眼见人心惶惶,便知道躲在此地的人一旦心思乱了,不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乱子,索性拿出老本行,安抚着众人情绪。 一群人听得面色发青,有个商贾已经摸出钱袋准备逃命。 突然,街上一阵骚动。 说书人扒着窗户一看,手里的惊堂木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几个黑袍军正挨家挨户送粮! 更骇人的是,有个小卒被门槛绊倒,摔碎了怀里的陶罐。 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他竟跪着一粒粒捡起来,嘴里还念叨。 “作孽哟......” 说书人是个中年汉子,最是市侩,如今却皱眉半晌,咬着牙突然冲下楼,拦住个发粮的黑袍军。 “这位军爷,你们......真是流寇?” 他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壮着胆子。 那满脸麻子的老兵笑了。 “咋?不像?” “可、可流寇不是应该......” 说书人比了个砍头的手势,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呸!” 老兵突然变脸。 “咱们大人说了,欺负百姓的,那叫畜生!” 说书人愣住了,看着走远的黑袍军,揉了揉眼睛,半晌,才咧着嘴。 “嘿,还是头一次有流寇这般说话。” 黑袍军来了,证明此地的官兵败了,可偏偏黑袍军占据之地,没有任何变化,惟独那些穷苦的百姓,竟能吃上一点热粥。 当天下午,醉仙楼换了新段子。 中年说书人口若悬河,一拍惊堂木。 “话说黑袍军神兵天降,专杀贪官救苍生!” 怡红院的后院里,姑娘们挤在柴房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这年头太乱,乱军一旦入城,女子无不恐慌。 就算她们都是青楼女子,可也不敢胡乱走动。 突然,大门被打开,几个黑袍军持刀闯入。 柳莺儿把妹妹护在身后,闭眼等着羞辱和死亡。 却听见咣当一声,来人把刀扔在了地上。 “姑娘别怕。”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 “咱们来烧卖身契。” 柳莺儿颤抖着接过那张按过手印的薄纸,独眼汉子已经带人砸开了所有锁着的柜子。 第148章:养寇自重 有个年轻士卒红着脸,把件外衫披在衣衫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姐......” 小丫头捏着刚得的自由身契。 “他们是什么人?” 柳莺儿望着院里熊熊燃烧的债册,突然泪如雨下。 “他们啊......” “他们是流寇......这个世道从没有过的‘流寇’。” 城隍庙檐下,老乞丐死死按着想要偷粮袋的徒孙。 “找死啊!那是兵爷的粮!” “可他们明明堆在街上......” 小乞丐咽着口水,声音几乎已经带着哀求。 “咱都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就吃一顿饱饭吧?” 正争执间,发粮的黑袍军竟主动走过来,往他们破碗里倒了满满一碗米。 “小心烫。” 老乞丐愣愣地看着碗里的米粒,居然还有些新米。 可,他们是乞丐啊。 直到喝了一口热粥,没馊的粥醇香弥散,老乞丐看着狼吞虎咽的徒孙。 他忽然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 “黑袍军仁义!乡亲们帮忙啊!” 半个时辰后,全城的乞丐都成了最好的眼线。 有个小乞丐甚至溜到街面上,把缙绅大户藏银子的地窖指给了黑袍军。 西城门箭楼上,四十岁的老兵油子胡三蹲在女墙后装死。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哼小调。 “二月里来哟,分田又分粮......” 胡三偷偷探头,看见几个黑袍军边哼歌边修被战火炸塌的城墙。 他们不用鞭子抽民夫,反而自己扛最重的条石。 有个半大孩子搬不动石头,领头的居然把自己的干饼掰给他吃。 老卒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当兵时也是个热血少年。 他抹了把脸,扛起多年未用的铁锹加入了修墙队伍。 “老哥这是?” 黑袍军诧异道,毕竟刚刚还看见这个穿着招地县将士衣衫的老卒躺在城墙上呢。 胡三咧开缺牙的嘴。 “你们当真能分田分粮?” 黑袍军汉子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起来。 “自然,不骗你们。” 县衙后堂,招地县知县李藤愤怒的持刀听着外界响动。 他的官帽歪斜,绸缎官袍沾满冷汗,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县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大人!东街......东街的百姓反了!他们拿着火把,在帮流寇往缙绅家里放火呢!” “还有那些城外的佃户,四处带着黑袍军,给他们指路,带着他们一处一处的劫掠粮仓,咱原本的优势便是地形熟悉,现在倒好了,一点优势都没了。” 汇报的差役越来越多。 “大人,城南街失守了!” “大人,北门被破,十六个巡检司兵马溃逃。” “大人......” 李藤的眼神涣散,喃喃道。 “不可能......刁民怎敢......” “千真万确啊!” 县丞哭嚎着。 “那帮黑袍贼......他们在给百姓发粮!” “他们把县衙的粮仓开了,还有缙绅大户家里的粮仓,也都开了。” 李藤突然暴起,一把掀翻案几。 “反了!都反了!” 他的咆哮声中带着哭腔。 “本官按律征税,何错之有?!” 窗外,一缕黑烟升起,赫然是黑袍军在焚烧税册。 与此同时。 “弓箭手!压制箭楼!” 赵渀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二十名弓箭手立刻抢占屋顶,箭矢呼啸着钉入县衙箭楼的窗口,压得里面的差役抬不起头。 长矛队趁机推进。 这些曾经的农户,佃户,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他们不冒进,不贪功,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将招地县巡检司和衙门差役的人马逼向死胡同。 “举盾!” 面对从巷口射来的箭矢,前排黑袍军同时举起藤牌。 零星箭矢哆哆地钉在盾面上,后排士卒立刻投出短矛,将埋伏的差役扎成刺猬。 有个年轻差役跪地求饶,却被同伴从背后一刀捅死。 “叛徒!” 杀人的差役还没来得及抽刀,就被三杆长矛同时贯穿。 “爹!咱们帮哪边?” 铁匠铺里,少年攥着烧红的铁钳问道。 老铁匠望着街上井然有序的黑袍军,又看看远处仓皇逃窜的差役,突然抡起铁锤。 “咋,义军发的粥你没喝?朝廷给咱发粥了吗?” “朝廷要是当真管咱的死活,还能让你娘病饿而死?” “跟老子砸衙门去!” 同样的场景在全城上演。 卖油郎抄起扁担,加入了围攻巡检司的队伍。 豆腐坊的寡妇烧开一大锅热水,交给黑袍军,淋在翻墙逃命的差役头上。 连平日最懦弱的私塾先生,都举着砚台砸开了粮仓的锁。 “他们发的是咱们的粮!” 有人高喊。 “杀狗官!” 怒吼声中,黑袍军的推进速度陡然加快。 正午时分,县衙大门被撞开。 李藤缩在公案下,看着平日里跟在县丞身边作威作福的差役被百姓活活打死。 当老军户赵渀的黑靴出现在眼前时,他竟癫狂地笑了。 “你们......你们以为换了天就能好?” 他嘴角淌着血水。 “大明的江山......烂到根了!” 赵渀狠狠一脚踩住他抽搐的手,声音平静,竟有那么一分似阎赴的眼神。 “所以,更要连根拔起。” 夕阳西下时,招地县城头换上了黑袍军的旗帜。 阎狼与赵渀站在箭楼上,望着远处延按府的方向。 “大人说没说,接下来......” 说话的是赵渀。 阎狼点头,想到出发之前大人说过的话。 “开始以此地为基础,防御延按府左右烽燧。” 阎狼指向北方连绵的土丘。 “大人之前便设想过,把招地县、从县、安定县连成铁三角。” “这是割据的基础。”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朝廷来一个营,我们吃掉,来一个卫,我们就贿赂。” 阎狼嘴角扬起冷笑。 “反正。” “之前大人也说过,养寇自重,是大明的老传统了。” 暮色中,新招募的黑袍军正在操练。 长矛如林,吼声震天。 城下,百姓们自发地熬着米粥,蒸汽混着炊烟,在血色夕阳中袅袅升起。 招地县城墙上,穿着黑袍的农民军肃立森然,来回巡视。 残阳如血,这一刻,自从县至招地县,黑袍恢弘,滔滔不绝! 第149章:杀的就是大明朝廷命官 晨光初现,从县衙内,阎赴正伏案批阅文书。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映得他眉间阴影愈深。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赵渀大步跨入堂内,藤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站得笔直,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招地县已尽在掌控!” 他做了数十年边军,之前虽然也听大人说过要改变这个世道,可到底只是听说。 如今从掌控一个县,到掌控两个县,这样的感觉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阎赴手中朱笔一顿,抬眼看过来。 “如何了。” “县衙官吏尽数下狱,巡检司降卒三百余人,缴获弓弩七十张,甲胄四十副。” 赵渀语速飞快。 “粮仓清点完毕,存粮两万石有余,刨除军粮,足够全县百姓吃到夏收!” 阎赴也不由攥紧了拳头。 终于走出这一步了! 他起身,声音平静。 “备车,前往招地县!” 马车摇晃着从平整的青石板街道离开县城,一路上向着招地县走去。 阎赴看着窗外景象,眼底复杂。 上次前往招地县的汇报还在他脑海中,那是一个饿殍遍地的惨烈光景。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深吸了一口气,阎赴默默思索着。 接下来,就是从一个一个县开始,割据延按府! 三个时辰后,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阎赴起身推窗,只见招地县衙前的广场上,黑袍军正押着最后一批俘虏列队而过。 百姓们围在道旁,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对着被捆的官吏吐唾沫。 “李藤呢?” 阎赴突然问道,李藤,赫然是招地县知县。 “在牢里气晕过去三次。” 赵渀嗤笑一声。 “这会儿正抱着牢门喊吾乃朝廷命官。” 阎赴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马车上的舆图,招地县的位置已被朱砂圈红,与从县连成一道锐利的箭头,直指延按府。 “伤亡?” 沉默良久,阎赴有些皱眉,接下来那些跟随黑袍军的死伤将士家眷恐怕要绝望了,但没办法,要改变世道,总是如此。 “阵亡七人,伤四十余。” 提到这个,赵渀声音低沉下来。 “都是攻县衙时折的好兄弟。” 尽管招地县力量已经空虚,到底还是刀兵无眼。 一阵风穿过,卷起马车上的文书。 阎赴伸手按住舆图,指尖在招地县三个字上重重一敲。 “厚葬,立碑,家眷按战兵双倍抚恤。” “是!” 赵渀抱拳应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对了,百姓们正在自发搜捕藏匿的衙役,西街的陈铁匠带着学徒,把躲在地窖里的小吏揪出来了......” 话未说完,县衙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黑袍军士卒正扛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走过,后面跟着一长串帮忙押送粮食的百姓。 有个瘦小少年跑得太急,踉跄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老汉扶住。 “慢些!这可是义军的粮!” 阎赴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 “走,去县衙大牢。” 招地县大牢内,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啃食着角落里的残渣。 知县李藤蜷缩在草堆上,官袍早已破烂不堪,他盯着牢门外的火把光影,喃喃开口。 “这群流寇......迟早要被朝廷剿灭......” 县丞苦笑一声,咬牙开口。 “李大人不必绝望?等延按府的兵马一到,这些贼子一个都跑不掉!” 话说的硬气,偏偏声音压的极低。 突然,牢门外的铁链哗啦作响。 “来了!” 主簿王礼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 牢门被推开,火把的光猛地刺入昏暗的牢房。 李藤眯起眼,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熟悉的鸂鶒补服,腰间悬着知县印绶。 “知......知县!” 李藤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会有知县在此!” 阎赴缓步上前,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身后,几名黑袍军士卒肃立,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李大人。” 阎赴淡漠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招地县破了。” 到这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该知晓了。 李藤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勾结流寇?” 阎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 下一秒,牢房外的黑袍军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大人!” 这一声大人,如惊雷般在牢房内炸开。 县丞猛地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扣着木栏。 “阎赴!你疯了吗?!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见到幕后主使不是真的流寇,县丞似乎胆气又回来些许,试图拿朝廷压着此人,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王礼则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阎、阎大人......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他是最聪明的,更知道既然面前这位青年知县敢暗中畜养贼寇,攻打县城,便不会畏惧什么狗屁朝廷,因此第一个开口表忠心,试图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阎赴看着他们,眼神如冰。 “嘉靖二十七年冬,招地县饿死百姓四百三十七人,易子而食者二十一户,诸位大人,可还记得?” 李藤脸色铁青。 “那是天灾!与本官何干!” “天灾?” 阎赴冷笑。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你们贪了七成!百姓啃树皮的时候,你们在县衙摆宴,吃的是大鱼大肉!” 刘文德突然色厉内荏的咆哮起来。 “阎赴!你读圣贤书,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礼义廉耻何在?!忠孝节烈何在?!” 阎赴盯着他,忽然笑了。 “刘县丞,去年你强纳民女为妾,逼死其父,你的礼义廉耻呢?” 刘文德语塞,脸色涨红。 王礼爬过来,抓住阎赴的靴子。 “阎大人!下官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命!” 阎赴低头看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晚了。” 他转身走向牢门,对黑袍军挥了挥手。 “全杀了。” “不!阎大人!饶命啊!” “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哀嚎、怒骂、求饶声在牢房内炸开,但阎赴的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的刀光闪过,一切归于寂静。 第150章:破天荒的好日子 阎赴离开大牢,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去叫谢怀清来。” 招地县如今初定,还需要稳定下来,要稳定此地,先要考虑百姓。 他叫谢怀清来,也是为了从粮食方面入手。 如果他们攻打下来城池,百姓还是吃不饱,之后的治理和政务推行都会迟滞。 谢怀清来的很快,短短三个时辰,招地县衙前的广场上,人群熙攘。 谢怀清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持名册,高声念道。 “河东村张家,五口人,领粮三斗!” 台下的百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发粮?”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颤声问道。 之前黑袍军已经发过部分粮食,但只是局限于县城之中,而且发放的很少,如今却是连村镇百姓都到了。 “当然!” 谢怀清笑道。 “黑袍军的规矩,百姓的粮,一粒都不能少!” 几个黑袍军士卒抬着粮袋走过来,当众解开,白花花的米粒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排队!按户领取!” 这是黑袍军真正头一次全县发粮! 人群瞬间沸腾了。 “老天开眼啊!”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捧着分到的粮食嚎啕大哭。 “娘!我们有饭吃了!” 少年兴奋地跳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妇人。 那妇人却不恼,反而抹着眼泪笑道。 “慢点慢点......这可是救命粮啊......” 角落里,卖油郎周老四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真不是梦......” 他的媳妇死死攥着粮袋,低声念叨。 “当家的,这粮......这粮干净吗?会不会......” “干净!” 周老四突然红了眼眶。 “你闻闻,是新米!没掺沙子!” 他们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景,官府给百姓发粮食,不用还,没利息。 一时间整个招地县的百姓几乎疯了一样的涌来,又安静的排着队伍,翘首以盼。 谢怀清组织发粮食的时候,阎狼也带着一批黑袍军动了。 黎明前的招地县,雾气弥漫,街巷寂静。 黑袍军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闷雷滚过青石板路。 他们分成数队,手持火把,腰挎钢刀,按着调查的名单,挨家踹开缙绅府邸的大门。 赵德昌正搂着小妾酣睡,突然被院里的狗吠惊醒。 他刚要骂人,房门就轰的一声被踹开。 “谁!” 火把的光猛地刺入昏暗的卧房。 赵德昌眯起眼,只看见几个黑影立在床前,刀尖滴着血,护院在门外横七竖八的躺着。 “赵老爷。” 阎狼眼底森冷。 “你的好日子到了。” 赵德昌的胖脸瞬间惨白。 原本黑袍军攻城的时候,他便早早入睡,如今反倒不知所措。 他想喊,却被一块破布塞进嘴里,他想逃,却被揪着头发拖下床。 小妾尖叫着缩进被窝,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像头待宰的猪一样被拖出去,赤条条的肥肉在石板路上磨出血痕。 另一边,王三狗也在忙碌着。 周府后院,周乡绅正慌慌张张往密道钻,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地契和借据。 突然,密道口亮起火光。 “周老爷,急着去哪儿啊?” 周乡绅腿一软,匣子咣当砸在地上,借据撒了一地。 他跪着往前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军爷!这些、这些都给你们!饶我一命......” 王三狗朝着带路的乡亲拱手,旋即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家的账,得跟百姓算。” 天光微亮时,百姓们一一拿着粮袋,兴奋的一夜没睡。 但门外很快传来喧哗声,于是他们推开窗,揉着眼,随即瞪大双眼。 往日趾高气扬的缙绅们,此刻全被铁链锁着,像串蚂蚱似的押在街上。 赵德昌光着膀子,一身肥肉在晨风中直抖,周乡绅的绸裤尿得精湿,李举人更惨,连鞋都没穿,两只白胖的脚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这.....” 米铺伙计张大嘴,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卖炊饼的王婆突然冲出铺子,抓起个臭鸡蛋就砸。 “你也有今天!” 鸡蛋正中赵德昌的胖脸,蛋液糊了他一脸。 阎赴站在高台上,手中拿着一叠地契。 “今日,黑袍军替天行道,烧毁地契,分田到户!” 火把凑近,地契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百姓们听不懂什么替天行道,可这支义军自打入城到现在,对他们的好那是毋庸置疑的。 还有分田两个字,几乎让他们激动的发抖的,期盼又难以置信。 “接下来。” 阎赴指向跪着的乡绅。 “由乡亲们审判这群蛀虫!”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人。 “赵德昌!” 阎赴念出第一个名字。 “去年你强占河东村七十亩良田,逼死三条人命,可有话说?” 那肥胖的乡绅抬起头,满脸横肉抖动。 “阎大人!那些田是合法买卖......” “放屁!” 台下一个瘸腿老汉,抡起扁担咆哮。 “我侄儿就是被你家的刁奴活活打死的!” 赵德昌被砸得头破血流,哀嚎着求饶。 “我赔钱!我赔钱!” “赔?” 阎赴冷笑。 “你的钱,哪一文不是百姓的血汗?” “你赔得起一条命?” 他一挥手,黑袍军将赵德昌拖到台边,一刀斩首。 鲜血喷溅在台下的百姓脸上,却没人后退,反而有人伸手去摸那血,仿佛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夜幕降临,招地县的街巷却比往日热闹十倍。 米铺掌柜老周破天荒地挂起了灯笼,锅里煮着香喷喷的粟米粥。 他的小儿子蹲在灶台前,眼巴巴地盯着锅。 “爹,真能吃饱?” “能!” 城隍庙前五年来头一次热闹起来,百姓们自发地搭起戏台,唱着新编的戏文。 “义军到,天亮了哟......” 阎赴站在县衙的阁楼上,望着满城灯火,嘴角微扬。 谢怀清走过来,低声道。 “大人,延按府那边......” 如今他们是黑袍民意会代表,自然对割据延按府格外期待。 “不急。” 阎赴目光深远。 “让百姓先过上好日子。” 他从没忘记割据甚至是征战的目的。 夜风拂过,带着米香和欢笑,吹散了招地县多年的阴霾。 第151章:三更天! 更深露重,招地县衙后院的烛火却彻夜未明。 阎赴独坐案前,粗糙的手指在泛黄的舆图上缓缓摩挲,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大人,茶。” 黑袍军王三狗轻手轻脚地奉上粗陶碗,茶汤里飘着几片陈年茶末。 阎赴端起茶碗,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眉眼。 茶是苦的,一如此刻他心头沉甸甸的思量。 从县、招地县,两座城池像两枚染血的棋子,硬生生嵌进了陕北这盘死局。 “叫赵渀、阎狼来。” 不过半刻,两位心腹将领踏着夜露匆匆而来。 赵渀甲胄未卸,铁甲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阎狼更是带着满身尘土,显然刚从城防巡视归来。 见了阎赴,两人齐齐拱手。 “大人。” “坐。” 阎赴指尖点向舆图,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图上墨迹刺眼。 “两县在手,该分兵了。” 赵渀的独眼在烛光下闪着精光。 “大人是要......” “你回从县。” 阎赴的指甲在舆图上划出一道深痕。 “边军烽燧都在北面,需要老成之将坐镇。” 说着突然抓起案头一张舆图,朝前推向赵渀。 “我拟定将黑袍军之后划分为黑袍天胜军,黑袍起义军两军。” “天胜军给你。” 阎狼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少年将领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似乎知道,自己即将掌控一军,为大人手中之刀! “急什么?” 阎赴轻笑,盯着自己昔日捡来的少年,从案下又取出一份形制相同的舆图。 “起义军归你。” 舆图拍在案上发出闷响。 “招地县四通八达,既要防着延按府,又要清剿流匪......” “末将明白!” 阎狼一把抓过舆图,烛火映照他眉间那道新添的伤疤。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透过窗棂看见晨光中已有士卒列队。 赵渀从招地县库房取出的甲胄反射着冷光,老军户神色郑重。 “末将必不负所托!” 阎赴扶起老将,转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今日,校场点兵!” 晨雾未散时,招地县城西校场已站满黑压压的军阵。 阎赴登上将台,秋风卷着沙尘掠过他黑袍下摆。 台下两千余双眼睛灼灼望来,像无数点星火。 “天胜军!” 随着一声令下,左侧军阵齐刷刷踏前一步。 这些多是收编的边军老卒,铁甲铿锵,长矛如林。 为首的赵渀独眼如电,腰间新佩的短刀泛着冷光。 “起义军!” 右侧军阵爆发出震天吼声。 这些是跟着阎赴揭竿而起的农民军,虽衣衫褴褛,但个个眼含烈火。 阎狼按刀立于阵前,少年意气几乎要冲破苍穹。 阎赴的目光在两支军队间缓缓扫过。 天胜军像柄淬火的钢刀,起义军则如燎原野火。 他突然拔剑指天。 “八十里内,本官不要看见一个土匪寨子!” “杀!” 吼声震落枝头残叶。 两支军队如洪流般分开,铁甲与草鞋踏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阎赴独立将台,看着晨光中渐行渐远的旌旗,忽然想起年前那个饿殍遍野的冬天。 王三狗捧着舆图过来时,发现自家大人正用朱笔在延按府三字上画了个血红的圈。 这边算是暂时规划好了两个县城的兵马,接下来要思考的,便是招地县的民心了。 阎赴背着手,在寒风中缓缓回到县衙,一路思索着。 之前他在从县宣布造反,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除缙绅,利好百姓。 但招地县不一样。 黑袍军对他们很好,却不够让他们下死力气,甚至用命维护。 所以接下来,想要此地彻底稳定,稳定到即便面临和朝廷的厮杀也能不崩溃,只有一个办法。 分田。 这个世道的百姓将田产当作自己最重要的,可以祖祖辈辈传承的命根子。 有了自己的地,他们才能放下心留在这。 晨光初露,招地县衙外的广场上已挤满了人。 一张巨大的木桌摆在台阶前,桌上摊开着崭新的田亩册,墨迹未干。 黑袍军士卒持刀而立,维持秩序,但百姓们仍止不住地往前挤,伸长脖子张望,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真的分田?” “不会是骗咱们的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他们被欺压得太久了,突然有人说要给他们土地,反倒让人不敢轻信。 王老汉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他在赵老爷家当了三十年佃户,每年交完租子,连口粮都剩不下。 去年大饥荒,他饿死了两个孙子,赵老爷却还逼着他卖地抵债。 “河东村,王有田。” 黑袍军的文吏高声念道。 王老汉浑身一抖,踉跄着上前。 文吏将一张盖着红印的田契递给他。 “三亩二分,河东村南头那块地,认得吧?” 王老汉盯着田契上的字,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失散多年的骨肉。他忽然转身,冲着人群大喊。 “是真的!真是我家的地!”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同样佝偻着背的老佃户挤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老王,真给啊?” 王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走!我带你们去看!” 言语里说不出的骄傲。 周木匠没急着去领田契。 他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手里还拎着木工锤。 “师傅,你不去?” 徒弟小声问。 “哼,官府哪次不是变着法坑咱们?” 周木匠啐了一口。 “先看看再说。” 他是见到了黑袍军分粮食之类的,可田产可不是粮食,万一坑了,那可是祖祖辈辈的事,他得先看看。 直到他亲眼看见隔壁卖豆腐的老李领到了田契,又亲眼看着几个黑袍军士卒扛着界碑去地里插桩,刘木匠才终于信了。 他猛地抡起锤子,狠狠砸向地上那块刻着赵府二字的木牌匾上。 砰的一声,牌匾碎成两半。 “走!” 他拽着徒弟就往登记处冲。 “领了地,老子花钱给你打副新犁头!” 第152章:陕北掌控! 周寡妇没挤进人群。 她牵着七岁的儿子,远远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眼神飘忽。 “娘,咱不去领地吗?” 儿子仰头问。 周寡妇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孩子的手。 她男人去年被巡检司抓去充军,死在了边关,如今家里就剩这孤儿寡母。 她不信这世道会突然变好。 “河东村,周氏!” 文吏的声音远远传来,周寡妇浑身一震。 “娘,是叫咱们吗?” 儿子拽着她的袖子。 周寡妇犹豫着,终于还是牵着孩子慢慢挪了过去。 文吏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册子上划掉一个名字。 “两亩旱田,河东村东头。” 田契递到手里时,周寡妇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弯腰抓起一把土,狠狠攥在掌心。 土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儿子的鞋面上。 “走。” 她哑着嗓子说。 “娘带你去看看咱家的地。” 十五岁的陈小七是第一个跑到自家地头的。 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挥舞着田契,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地头的界桩已经换成了新的,上面刻着陈氏二字,墨迹还湿着。 “爹!真是咱家的地!” 他冲着远处大喊。 他爹瘸着腿,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界桩上的字,突然笑了。 “你爷爷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饿死的。” 陈小七没说话,只是猛地扑到地上,脸贴着泥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土腥味冲进鼻腔,他却觉得比米香还甜。 分田一直持续到日落。 县衙内,阎赴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谢怀清正在核对账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大人,今日已分田七千三百亩。” 谢怀清抬头,有些振奋的看着自家大人,即便眼睛里都是疲惫的血丝,仍是神采奕奕。 他这半辈子都在县衙里做个无人问津的小文书,今日竟能做主数万亩地的分配。 “还剩乡绅的私田两万余亩,明日继续?” 阎赴望向窗外。 夕阳下,百姓们三三两两走向自己的田地,有人弯腰抓土,有人插上树枝做标记,更有人直接躺在地里打滚。 “继续。” 阎赴收回目光。 “分完田,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 “是。” 谢怀清激动的发抖,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后的名字说不定能出现在招地县的县志上。 夜幕降临,招地县的田野上却比往日热闹。 许多人家破天荒地点了灯,微弱的光亮星星点点,像燎原的野火,渐渐烧透了这片黑暗的土地。 更深露重,招地县衙后堂的桐油灯芯爆了个灯花,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阎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按在延按府三个朱砂小字上。 “楚文焕现在不知是否收到消息了。” 阎赴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 “从县遭遇流寇袭杀,知县阎赴下落不明。” “招地县遭流寇袭击,知县李藤下落不明。” 赵渀的独眼在烛光下泛着精光。 老将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心跳如擂鼓。 延按府,那可是陕北重镇,边军粮饷的中转之地。 若能拿下......他仿佛已经看见黑袍军的旗帜插上延按府城头,看见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吏跪地求饶的模样。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大人要......” 阎狼猛地直起腰背,少年人绷紧的肌肉将皮甲撑得咯吱作响。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城门处、守军布防、粮仓位置......若要攻打延按府,当是里应外合......少年将领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不是恐惧,而是野狼扑食前的战栗。 阎赴从案下取出个樟木匣子。 匣盖掀开的刹那,满室金光,整整齐齐的二十锭官银,底下还压着几份盖着从县官印的空白文书。 阎狼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不过这里应外合的里,当是他自己! “四十精兵,扮作溃军。” 阎赴取出一锭银子在掌心掂了掂。 “再带上这些买路钱。” 赵渀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熟悉这个计划了,当年在边军时,鞑子就常用这招混进关隘。 但那是拿命在赌。 老将的独眼死死盯着阎赴。 “若延按府诸多官吏起疑......” “无妨。” 阎赴的声音冷冽,他并不在意危险,而且,现在延按府诸多官吏只怕自己也是无暇他顾。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阎狼突然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制式腰刀。 这是招地县衙库房里缴获的,刀鞘上还刻着延按府武备司监制的字样。 “四十人不够。” 少年将领将腰刀拍在案上。 “至少要安插八十人进城。” 阎赴摇头。 他知道阎狼在担心自己,但他也知道,人多了反而太过引人注目。 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吾等入城后会先摸清武库、粮仓、马厩。” 他的指甲在舆图上掐出三道凹痕。 他可没忘记,延按府的驿马都是上好的河套马。 “到时候我估计还要带更多的金银抵达,只有这样,那些官吏才会觉得我们算得上自己人。” “之后我会想办法告诉他们,求他们帮忙出兵剿匪......” 阎狼的呼吸变得粗重。 少年将领仿佛已经看见,延按府城门洞开,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入,而自家大人就站在城楼上,黑袍猎猎如旗......“去准备吧。” 阎赴吹灭蜡烛,最后的微光里,他的轮廓如刀削斧劈。 “三日后出发的,是一支溃败逃命的队伍。” 黑暗中,赵渀摸到了案上的舆图。 老将粗糙的指尖抚过延按府的标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边军小卒时,也曾站在那座巍峨的城楼下仰望。 如今......他咧开嘴,露出缺了半颗的犬齿。 阎狼还年轻,或许不明白拿下延按府意味着什么,但他却知道。 现在掌控两个县,看似了不起,实则危在旦夕。 但拿下延按府却截然不同,那是从军事,经济上质的飞跃,也是真正掌握陕北的开端! 第153章:阎大人入驻延安府 阎赴站在招地县衙的库房里,指尖抚过一摞摞崭新的巡检司服。 这些衣裳是从县衙缴获的,靛青色的布料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 他随手抓起一件,在烛光下细细端详,袖口磨损,前襟沾着洗不净的油渍,正是常年混迹衙门的小吏该有的模样。 “四十套,全在这儿了。” 老军户赵渀抱臂站在一旁,眼眸中闪着精光。 “大人,按你的吩咐,每件都沾了血,还撕了几道口子。” 阎赴点点头,将衣裳丢进一旁的木箱。 箱底早已铺好干草,上面散落着几枚带血的箭头,这是要伪装成溃逃时仓促收拾的行李。 “伤呢?” 他问。 他要演的戏码,是从县的将士们‘浴血厮杀’,才勉强从‘流寇’手中逃得性命的戏码,没伤怎么可能。 阎狼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个皮囊。 囊中装着暗红的朱砂、黏稠的蜂蜜,还有半凝固的猪血。 他随手蘸了一把,抹在自己手臂上,又撒了把尘土,眨眼间,一道狰狞的箭伤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出来。 “不错。” 阎赴眯起眼。 “但记住,伤要真。” 他转向角落里的几个亲兵。 这些人正互相包扎,有人用细绳勒紧胳膊,让手掌因缺血而发紫,有人往眼睛里滴姜汁,逼出通红的泪痕,更有个狠人直接拿烧红的铁片在腿上烙了道疤,焦糊味弥漫在库房里。 阎赴的指尖在案上轻叩。 这些伤,这些戏,这些血与痛的伪装,都是为了一个更大的局。 “金银要显眼,田契要旧。” 阎赴蹲在县衙后院的石板前,亲自清点要带走的‘赃物’。 赵渀打开一口樟木箱,黄澄澄的金锭在晨光下晃眼。 这些是从缙绅地窖里抄出来的,每锭底下都刻意留着嘉靖二十七年陕西税银的戳记。 就是要让延按府的官儿们以为,这是阎赴贪墨的税银。 “太新了。” 阎赴皱眉,抓起一锭金子往石板上重重一磕。 金锭顿时多了道凹痕,边缘也磨出了毛刺。 “要像常年摩挲的样子。” 他又翻开一叠田契,随手撒上茶水,再晾干。 纸张立刻泛黄卷边,墨迹晕染,仿佛被翻阅过无数次。 “大人高明。” 张炼低声赞叹,神色兴奋。 “这些田契越旧,越像你从那些多年存积的缙绅百姓手里搜刮的积蓄。” 阎赴冷笑。 他知道那些官吏会怎么想,一个仓皇逃命的知县,宁可丢下一切也要带着这些宝贝,定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 而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夜深人静时,阎赴独自站在校场高台上。 四十名黑袍军正在台下操练溃逃的戏码,有人练习一瘸一拐的走姿,有人模仿重伤的呻吟,更有人反复演练不慎掉落金锭的动作。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阎赴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延按府不是招地县,那里有真正的边军精锐,兵马数量不是从县,招地县可以比拟的,更有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虽然他们此番前去,只是为了演戏,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只是,陕北的百姓等不起了。 他想起年前饿死在两县之地的身影,想起孩童们盯着粮袋时发绿的眼睛,想起佃户们摸着分到的田地时颤抖的手......“大人。” 王三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备好了。” 要攻打延按府,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完成最初的割据,他怎么能不兴奋。 现在的他想的是,只要他们黑袍军打下来的地方越多,便有越多的父老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当了一辈子农户,如今要做的是说书唱戏的人口中的英雄好汉,自然愈发激动。 阎赴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招地县的城墙。 火光中,黑袍二字的大旗正迎风招展。 “走。” 他翻身上马。 “该去会会那些父母官了。” 马蹄声碎,四十道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漫天尘土,缓缓落回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晨雾弥漫,延按府南门吊桥缓缓放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阎赴衣衫褴褛,官帽歪斜,脸上抹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踉踉跄跄地走在最前。 他身后跟着四十余名‘伤兵’,个个蓬头垢面,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相互搀扶,哀嚎声此起彼伏。 队伍中间推着几辆小推车,车上堆着沉甸甸的木箱,箱角包金,缝隙里隐约露出绸缎的光泽。 “站住!” 城头守军厉声呵斥。 “何人擅闯府城?” 前些日子一大批流寇袭杀剿匪军,连边军的兵马和府衙的兵马都没回来几个,可想而知流寇的凶狠,这些城头守军眼见着突然出现这么多带伤带血的兵马,差点吓的一激灵。 阎赴抬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声音嘶哑。 “本官......从县知县阎赴!流寇破城,特来求援!” 守军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小旗眯着眼打量片刻,突然咬着牙。 “阎大人?怎的如此狼狈?” 阎赴“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高举过头。 “官凭在此!速速......速速通禀!” 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那小旗犹豫片刻,终于挥手。 “开侧门!” 延按府通判刘汝贤正在后堂品茶时,一名文书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大人!城门来报,从县阎知县带着伤兵和十几车财帛求见。” 青瓷茶盏当啷一声搁在案上,刘汝贤眯起三角眼。 “阎赴?就是去年那个不懂规矩的同进士?”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突然想起数日前接到的消息,从县遭流寇袭击,知县下落不明。 “伤兵多少?财帛几何?” 刘汝贤声音陡然凝重。 “约四十伤兵。” 文书咽了口唾沫,仔细回忆着之前城门守军的通报。 “光露在外头的就有五口包金箱子,车辙入土三寸深......” 刘汝贤猛地起身,官袍带翻了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案上漫延,像极了舆图上正在蔓延的‘匪患’。 他忽然眯起眼睛。 “去请楚大人!就说......” 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 “肥羊自投罗网了。” 第154章:分赃 楚文焕正在书房誊写奏折。 听到消息时,狼毫笔尖一顿,墨汁在流寇万余的万字上晕开一团黑斑。 “阎赴?” 他慢慢放下笔,突然想起去年听闻的那个青年知县。 听说因为身材魁梧,被皇帝御笔批到同进士出身,朝中没有根基,最终只能来陕北这个贫瘠之地的小县城做知县。 这样一个人,会狼狈逃命?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一时间,楚文焕指尖敲打着桌案,沉吟良久。 “大人。” 刘汝贤搓着手进来。 “下官以为,这阎赴怕是卷了库银......”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里夹杂着几分贪婪,常年共事的楚文焕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蠢货!” 楚文焕突然拍案。 “你当真以为他是来逃命的?” 他抓起茶壶往地上一摔,瓷片飞溅。 “这是来买命的!” 刘汝贤被溅了一身茶水,却突然醍醐灌顶。 是了!这等人定是贪墨事发,借流寇之名卷款潜逃!如今走投无路,这是要破财消灾啊!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露出豺狼般的笑容。 经历司里,马德祥正在盘点春税。 听到消息时,他手中算盘哗啦散了一地。 “四十伤兵?” 他一把揪住报信小吏。 “可看清箱子里装了什么?” 小吏结结巴巴道。 “有、有人看见金锭......还有田契......” 马德祥松开手,突然大笑。 去年府里派人去从县索贿,传回的信笺里,那个阎赴竟用清正廉明四个字把他们打发了。 最后派出去的两名官吏也没有传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失踪在路上。 如今? 他恶狠狠地攥紧拳头。 看老子不扒你三层皮! 半个时辰后,府衙二堂。 “诸位。” 楚文焕环视众官,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 “这阎赴突然来访......” “下官以为当立即拿下!” 马德祥迫不及待道。 “私携库银,按律当斩!” 刘汝贤却捻须微笑。 “马经历此言差矣,阎知县携伤兵来投,岂非忠义之士?” 他在忠义二字上咬了重音,他自然不能训斥这位马德祥,毕竟此人背后还站着马家,在延按府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府衙的学官可也姓马呢。 众官顿时心领神会。 忠义是假,分赃是真! “不过......” 楚文焕突然拖长声调。 “若真是库银......” “大人明鉴!” 刘汝贤立即接话。 “下官愿亲自查验!” 堂内响起一片附和声。 众官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见金锭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城门处,阎赴正虚弱地靠在车辕上,凝视着这座城池松散的布防。 从县那位数日前传来消息,遭遇流寇的知县突兀出现在府衙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延按府同知楚文焕、通判刘汝贤、经历司经历马德祥等一众官吏已齐聚府衙二堂。 “阎大人受苦了!” 楚文焕满脸关切,目光却不住地往那几口箱子瞟。 “听闻从县遭匪,本官甚是忧心啊!” 阎赴激动地抓住楚文焕的手,声音哽咽。 “下官......下官险些见不到诸位大人了!” 他踉跄两步,突然昏厥,被亲卫扶住时,袖中不慎滑落一锭金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刘汝贤脚边。 堂内骤然一静。 通判刘汝贤弯腰捡起金锭,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官印,突然笑了。 “阎大人这是......” “惭愧!” 阎赴故作虚弱地摆手。 “下官......下官为保朝廷税银,拼死带出这些......” 说着示意亲卫打开箱子。 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憋红了脸。 箱盖掀开的刹那,满堂吸气。 黄的是金锭,白的是银元宝,红的是珊瑚摆件,绿的是翡翠玉佩。 最绝的是那叠田契,密密麻麻盖着从县官印,随便一张都值百亩良田! 连楚文焕这个老狐狸的喉结都滚动了一下。 “诸位大人!” 阎赴突然跪地,声泪俱下。 “那流匪贼寇凶残至极,下官......下官愿献出全部家财,只求朝廷发兵剿匪啊!” 楚文焕扶起阎赴,义正辞严。 “阎大人放心!剿匪安民,乃我等本分!” 手却不着痕迹地按在一箱珠宝上。 通判刘汝贤凑近低语。 “阎大人这些......当真都是税银?”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试探姿态,阎赴心底冷笑。 堂上的一群父母官,更像是狼群,贪婪不加掩饰。 “自然......自然不是。” 这一刻,阎赴惶恐地搓手。 “有些是......是下官历年积蓄......” 众官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才上任不过短短一年,说什么历年积蓄? 经历马德祥突然拍案,义正言辞。 “这些流寇必须剿!本官这就拟文书上报布政司!” “对!” 刘汝贤接口,彼时也是正气凛然。 “就说流寇万余,已陷两县,请调边军协剿!” 楚文焕捋须,重重点头。 “剿匪耗费甚巨......这军饷嘛......” 阎赴识相地拱手,眼底的兴奋恰到好处。 “下官愿再献纹银五千两!” 堂内顿时一片忠义之士的赞叹声。 当夜,阎赴以负伤婉拒宴请,独自走在延按府街头。 月光下的府城,比他想象的更破败。 墙角蜷缩着皮包骨的流民,有个妇人正用瓦片刮树皮,巷尾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仔细看才发现是个孩子在啃不知道哪家大户家里倒出来的潲水。 城隍庙前更是触目惊心,十几具尸体草草盖着席子,露出的脚踝上还带着沉重的木枷。 “官爷行行好......” 一个缺了腿的老卒爬过来,手里捧着破碗。 阎赴蹲下身,往碗里放了块碎银。 老卒却突然脸色难看的苦笑。 “大人......这银子......小的用不上啊......” “为何?” “粮价......粮价早涨到十两一石了......” 老卒浑浊的眼泪砸在银子上。 “官府......官府收的是银子......可商铺......只认粮啊......” 阎赴的手僵在半空。 远处传来打更声,更夫佝偻的背影像极了从县那些饿死的百姓,枯瘦如柴。 阎赴想起县衙里那些金子,足够买下整条街的性命,却填不满一个官吏的胃口。 “呵,这世道......” 第155章:夺城前夜! 一名知县,四十多溃兵,遍地金银......延按府多了几分谈资,却丝毫不影响那些官吏的歌舞升平。 醉仙楼三楼雅间内,鎏金的兽炉吐着香,将满室映得朦胧。 阎赴斜倚在缠枝牡丹榻上,懒懒地拨弄着案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在从县也见过这般奢靡事物,只是那是刘家覆灭之后见到的,彼时他眼眸微冷,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贪婪。 “阎大人这玉佩......” 通判刘汝贤眯着三角眼,目光黏在那抹凝脂般的玉色上。 “倒是稀罕物。” 阎赴低笑一声,将玉佩往刘汝贤方向推了一段。 “刘大人好眼力。去年冬祭时,从县竟有刁民抗税......呵......” 他忽地收声,只余拇指在玉佩边缘暧昧地摩挲。 楚文焕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只见玉佩背面刻着忠孝传家四字,于是他嗤笑一声。 说什么抗税收监,这等手段他们平日里可没少玩。 想来这小知县也是先见到东西,才动了心思,手段倒是够狠。 “说起来......” 阎赴突然倾身,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下官在从县城南新得了片桃林,花开时节,楚大人并几位大人定要赏光......” “只要能打回从县,下官手里的物事可不少。” 马德祥手中的银箸当地碰在碟沿。 城南桃林他真有所耳闻,那不是原先盘踞从县的刘家产业,去年刚被那群流寇肆虐,这知县转手便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了? 好手段! “桃林好啊。” 刘汝贤突然笑出一脸褶子。 “结的果子......甜么?” 楚文焕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抿了一口酒水,神色戏谑。 谁都知道他们说的不只是桃子。 在这些位置上太久了,摘桃子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阎赴的指尖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个圈。 “甜不甜的。” 酒痕漫过木质纹理,恰将众人围在圈中。 “得看...施肥的手艺。” 满座顿时响起心照不宣的笑声。 楚文焕注意到阎赴画圈时,小指在木纹上重重一碾。 酒过三巡,阎赴忽然醉醺醺地拍手。 王三狗抬上口描金红木箱,开箱时珠光晃得人眼花。 “些微土仪......” 阎赴随手抓起把金瓜子,任其从指缝簌簌落下。 “都是......下官为官的积蓄,不成敬意。” 说到这,阎赴深深的看了一眼周边的延按府官吏,绕有深意的开口。 “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楚文焕瞳孔微缩。 些金瓜子分明刻着官银印记,其中一枚还沾着暗红,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渍。 但他只是笑着接过。 “阎大人客气了。” 转头甚至还对其他官吏使了个眼色。 宴散时,阎赴踉跄着扑在窗边呕吐。 月光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清明如刀,将城墙上的火把间距、弩台角度尽收眼底。 吐出的酒液浸湿了窗棂,正好掩去他用指甲下凹凸不平的痕迹。 子时的更鼓刚过,阎赴醉醺醺地辞别众官。 转过两条街巷后,他忽然挺直腰背,抹去脸上酒渍。 “先看看东门。” 他低声道,三个黑影立即消失在夜色中。 他自己则带着王三狗爬上城隍庙钟楼。 为避开巡逻,他们不得不蜷缩在结冰的飞檐上。 寒风如刀,王三狗的手指冻得青紫,却死死攥着炭笔在牛皮上勾勒城防图。 “弩台......两处......” 阎赴的睫毛结满霜花,仍一瞬不瞬盯着百步外的城墙。 “换岗间隔......半个时辰......” 突然,一队火把逼近。 两人立即屏息贴瓦。 锋利的屋瓦边缘割破阎赴的手掌,热血在冰面上凝成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阎赴蜷缩在城隍庙飞檐的阴影里,青瓦上的薄霜正慢慢浸透他的棉袍。 三丈外的城墙上,两名守军正凑着火盆烤手,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丑时三刻......” 王三狗的嘴唇冻得发青,指尖在皮纸上记下守军交接的间隔。 他忽然僵住,有脚步声正顺着楼梯逼近钟楼。 阎赴立即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屏息贴紧瓦面,任凭冰碴刺入皮肉。 巡更的老卒举着火把从下方经过时,一滴融化的雪水正从阎赴鼻尖坠落,在老者肩甲上溅出极轻的嗒一声。 “野猫罢......” 老卒嘟囔着走远。阎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被瓦楞割破,鲜血在冰面上凝成细小的血渍。 他擦拭掉血渍,面无表情,继续记录城墙上的火把布置。 每隔十五步一盏,但西北角有明显空缺。 如今整个延按府城更深露重,楚文焕几人喝了酒,收了金银,如今只怕正在自家院落内醉生梦死,这段时间他必须利用好,完成延按府周边地形环境,兵力布置的探查。 西城墙外的荒坡上,阎赴俯卧在荆棘之中。 尖刺穿透粗布衣衫,在他背上扎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三丈外的小门吱呀开启,几个杂役推着泔水车出来。 “......戌时准点换班。” 杂役的闲谈混在车轱辘声里。 “王把总今儿又输了钱......” 阎赴的睫毛上挂着霜花,却一瞬不瞬盯着门内景象。 两个哨兵正靠在墙根打盹,兵器随意搁在脚边。 他轻轻拨开荆棘,用炭笔在绢布上添了道虚线,这是条足以容纳二十人突袭的盲区。 延按府承平日久,不闻战事,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做出什么调整。 以此地府兵的警戒心,到时候他们反而更有把握攻入其中。 突然有野狗嗅到血腥味凑近。 阎赴立即捏碎怀中预备的干粮,碎屑洒在相反方向。 野狗追着食物跑开时,带落几块碎石,惊得守门人张望了半晌。 阎赴也松了口气,眯起眼睛离开。 这段时日的陕北风雪愈发无常。 子时的雪下得正紧。 阎赴扮作醉汉,歪倒在府衙西墙根的雪堆里。 酒壶倾倒,混着朱砂的酒液在雪地上洇出暗红的血渍。 “晦气!” 巡夜的差役踢了踢他。 “滚远点死!” 原本半夜巡查他便心烦,何况阎赴这个外来的知县还没穿官服,他哪里认得出来,只觉得心头火起,脚下更是不留情。 谁也没注意,这名‘醉汉’眼底的森冷寒光! 第156章:夺城谋划! 阎赴面色铁青,含糊地呻吟着,趁机将一根细竹管插入墙缝。 竹管另一头连着牛皮囊,轻轻一挤,囊中的炭粉就在府衙内墙留下记号此地赫然正对着武库的后窗。 差役拖着他扔到街心时,阎赴的指甲已在青石板上刻下浅痕。 次日清晨,负责记录的王三狗等人会在此‘偶然’发现几道特殊的划痕,以此记录武库守备的换岗时间。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人为的痕迹。 寅时三刻,阎赴蜷缩在西南门对面茶楼的阁楼里。 透过窗纸的破洞,他数清了城垛上每处暗哨,十二名弓手正在女墙后偷懒睡觉,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 “换岗了。” 王三狗的炭笔在绢布上沙沙作响。 只见睡眼惺忪的守军揉着眼睛起身,两队铁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交接,兵器相碰的铿锵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最要命的是那两座悬门闸,通体包铁,绞盘由八名壮汉把守,闸门落下的速度不超过十息。 阎赴的睫毛结满霜花。 他注意到守军交接时会短暂形成视线死角,但间隔太短,从茶楼冲到城门至少需要三十息。 而且即便如此,声音还会很大。 按照记载,边军常用守城的辎重里也有火油,他不能赌西南角楼里不曾备着火油,稍有异动就会泼洒而下。 “至少八十守军......” 阎赴在绢布一角画了个叉。 他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那是昨夜被荆棘撕开的伤口,但比起眼前的铜墙铁壁,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等到王三狗记载好了一切,阎赴才眯起眼睛,挥手。 “走。” 扮作卖炭翁的阎赴蹲在南门集市,破草帽下藏着锐利的目光。 看似松懈的守军实则暗藏杀机,城楼上那些打盹的士卒,腰间悬挂的三眼铳可不是摆设。 “换岗看似杂乱......” 阎赴借着拾炭的动作低语,王三狗在一边记录。 “实则每队的巡防布置都没什么死角,训练此队守军之人,倒是颇有才干。” 他亲眼看见个挑菜老汉被突然拦下,守军掀开菜筐检查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尤其是此处的瓮城设计。 南门采用三进三出的格局,就算突破外门,也会被困在瓮城里遭受交叉箭雨。 阎赴的炭筐底层藏着测距的麻绳,最窄处的甬道仅容五人并行,简直是绞杀的绝佳场所。 “二十门小型火炮......” 阎赴记下这个数字时,神色愈发凝重。 大明的这些火炮虽然老旧,但近距离轰击足以粉碎任何小规模冲锋。 他可没忘记,自己手底下的兵马,仅仅只有千余人。 想要兵不血刃的拿下此处,除了里应外合,必须找到最薄弱的地方。 他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舆图上的南门消息整理清楚,又画了一个标记,这才离开。 眼下整个延按府,只剩下北门了。 若是北门还没有发现问题,他们接下来或许会很麻烦,毕竟从县和招地县的‘陷落’,只怕很快就会引起延按府的警觉。 连续数夜的观察让阎赴发现了北门的秘密。 表面上看,这里守备森严,城墙新刷的灰浆,擦得锃亮的门钉,连守军的皮甲都比别处整齐。 但阎赴趴在臭水沟里观察一整夜后,终于看穿了这场表演。 “戌时三刻换岗......” 阎赴用指甲在砖缝里刻下记号。 守军会在这个时间聚在门楼里赌钱,只留两个新兵看守绞盘。 尤其是北门悬闸的机关,齿轮缺了数齿,升起时总会卡顿数息。 昨夜暴雨,阎赴‘不慎’滑倒在北门水洼里。 起身时,分明看到北门下方散落的铁屑,这无疑是门轴过度磨损的证据。 果然今早亲眼看见闸门升起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比西南门慢了足足十五息。 “因为临近官仓......” 只是一打量,阎赴便心知肚明,冷笑起来。 在延按府也不是头一天了,北门守将是出了名的贪官,那些崭新的装备不过是应付巡查的面子功夫。 真正的细节里,是箭楼射孔被杂物堵塞大半,城墙根还有条被野狗刨出的暗道。 恐怕是为了运送贪墨的军资粮草所用。 密会时,阎赴将三张绢图铺在草垛上。 王三狗负责整理消息,最先盯住北门标记。 “这门轴......” “最多承受三次撞击。” 阎赴闻言点头,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图。 “届时再看是否需要冲门,也可以派将士们从此处暗道潜入。” 说是暗道,其实就是狗洞。 王三狗狠狠咬牙,目光落在北门位置。 “赌了!” 手指落下的的地方,正是阎赴标注的守军赌钱时辰。 油灯忽明忽暗地映着几人凝重的面孔。 北门看似最险,实则处处漏洞,就像个金玉其外的蹴鞠,只需找准缝合的破绽,一脚便能踢得四分五裂。 “大人放心,我这就将消息送回去!” 阎赴看着王三狗离开的背影,心中同样热切。 这是黑袍军割据的第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招地县密室里,赵渀的独眼在油灯下泛着血丝。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绢图上的血渍,突然兴奋的指着案上。 “北门破绽太多。” “难以想象,大人究竟是怎样拿到这样一份消息的。” “太详细了!” 阎狼也眯起眼睛,神情复杂。等两人同时沉默,继续看着地图。 地图上延按府的标记被烛火映得血红,谁都知道,这是块硬骨头,城墙高三丈,驻军八百,更有二十门火炮。 “大人这是在赌命。” 赵渀突然嘶声道。 老将想起阎赴临行前夜,也是这样的烛光下,那个青年知县亲手系紧了自己老旧的衣袍。 阎狼显然也看出来了,猛地拔出短刀插在图上。 “赌就赌!” 刀尖正扎在府衙位置。 “大人都敢赌,咱有什么不敢的!” 老军户闻言心头一颤。 是啊,他本可以清清白白的做他的朝廷命官,本可以和其他官吏一样,坐享荣华富贵的。 他都敢赌,自己凭什么不敢! “三天后,配合大人,里应外合,拿下北门。” “准备掌控府衙!” 第157章:谋划在人! 陕北的风中夹杂着黄沙,刮得人脸生疼。 老军户赵渀和阎狼正着手准备破延按府城,整理辎重粮草,兵刃马匹的时候,另一边,延按府中,阎赴也没有停下。 彼时他站在城墙上,眯着眼望向远方,手指轻轻敲击着斑驳的砖石。 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藏在浓眉下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阎大人,又在为从县之事忧心?” 身后传来粗犷的声音。 阎赴心底一动,眼眸闪过几分冷意。 他在此地故意等候,正是为了等这个必定会此刻路过的参将。 转身时,脸上已挂上恰到好处的愁容。 来人是守城参将赵铁山,膀大腰圆,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赵将军。” 阎赴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笑。 “从县失守已半月有余,百姓流离失所,下官每每思及,寝食难安啊。” 赵铁山拍了拍阎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踉跄。 “阎大人心系百姓,实在难得,不过打仗这事,急不得。” 阎赴低头掩饰眼中的冷意,若当真是流寇呢? 这便是大明。 一个烂到根子里王朝。 彼时再抬头,阎赴已是满脸恳求。 “将军,下官斗胆,可否请诸位将军一聚?下官备了些薄酒,想与诸位商议夺回从县之策。”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早听说这位新任知县出手阔绰。 那一日在延按府城外滚落一地的金银,可是有目共睹的。 想到此处,赵铁山心底冷笑。 装的忧国忧民,还不是怕自己捞钱的一亩三分地没了? “既然阎大人盛情,末将岂敢推辞?” “那便今晚酉时,醉仙楼恭候将军,劳烦将军将其余军中袍泽也一同邀来,下官做东。” 阎赴深深一揖,直到赵铁山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酉时的醉仙楼灯火通明。 阎赴特意选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既能显示诚意,又能避开闲杂人等的耳目。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达,亲手布置酒席,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缺。 “赵将军到!” 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阎赴整理衣冠,快步迎到楼梯口。 除了赵铁山,还有三位守城将领。 都司钱彪、千总孙胜和把总李勇。 这四人皆是延按府守军的中坚力量,也是阎赴计划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诸位将军肯赏脸,下官感激不尽。” 阎赴连连作揖,将四人引入席间。 酒过三巡,阎赴看准时机,从袖中取出四个锦囊,分别推到四人面前。 “这是下官一点心意,还望诸位将军笑纳。” 赵铁山迫不及待地打开,眼中顿时放出光来,里面是两百两雪花银。 其他三人见状,也纷纷打开自己的锦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两百两银子可不少了,足足一万多斤粮食也才两百多两银子。 “阎大人太客气了。” 钱彪嘴上推辞,手上却将银子揣入怀中。 阎赴摆摆手。 “诸位将军守城辛苦,这点心意不足挂齿。只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也让几个老狐狸听出了言外之意。 “阎大人有话直说。” 孙胜性子急,直接问道。 阎赴叹息一声。 “从县失守,下官身为知县,实在无颜面对朝廷。若能得诸位将军相助,夺回从县,下官定当重谢。” 四人交换眼色,最后由赵铁山开口。 “阎大人放心,剿匪安民乃我等职责所在。只是......” “下官明白。” 阎赴目光落在他搓动的手指上,立刻接话。 “军中粮饷紧张,下官已向衙门申请额外拨款,不日即可到位。” 这当然是谎言,但足以让四位将领眼中再次闪过贪婪的光芒。 酒过三巡,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 阎赴端起酒壶,为赵铁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赵将军守城多年,想必见识过不少奇珍异宝?” 阎赴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赵铁山闻言,眼中立刻迸射出贪婪又得意的光芒。 他解开腰间锦囊,掏出一枚温润如玉的铜钱。 “阎大人请看,这可是前朝大观通宝,字口深峻,铜质精良。” 他粗短的手指爱惜地抚过钱币边缘。 “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呢。” 阎赴凑近细看,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赝品,边廓磨损处露出的新铜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但他脸上却露出惊叹之色。 “赵将军好眼力!下官在京城时,曾见严阁老收藏过一枚,成色尚不及将军这枚。” 他本就是同进士出身,在京师也的确有机会接触到严嵩,这些人只要不去查证,哪里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当真?” 赵铁山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不瞒阎大人,城东聚宝斋最近新到一批古玩,听说有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他搓着手指,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若阎大人有兴趣......” 阎赴心中暗喜,这条鱼已咬钩,彼时他故作犹豫。 “这......恐怕不妥吧?” “哎!” 赵铁山一把拍在阎赴肩上,震得他杯中酒洒出几滴。 “阎大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延按府天高皇帝远......” 话未说完,他突然警觉地环顾四周,见其他三人正各自饮酒谈笑,才继续低声道。 “明日午时,我带大人开开眼界。” 阎赴连连点头,余光却瞥见钱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身着杏色襦裙的女子正走过街道,身姿婀娜。 “钱都司似乎对江南女子情有独钟?” 阎赴轻声问道,同时示意小二换上新酿的桂花酒。 钱彪猛地回神,脸上横肉抖了抖。 “阎大人说笑了。” 他嘴上否认,眼睛却仍忍不住往窗外瞟。 “只是这北地女子粗手大脚,比不得江南佳丽温婉可人。” 阎赴心中已有计较。 他叹息一声。 “说来惭愧,下官有位表妹前些时日还说投奔而来,正是苏州人士,可惜......” “可惜什么?” 钱彪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她初来北方水土不服,终日闷在房中。” 阎赴摇头苦笑。 “若得钱都司这般见多识广之人开解......” 钱彪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打断。 “阎大人客气了!末将虽粗人一个,但最是怜香惜玉。” 他拍着胸脯保证。 “三日后我轮休,定当登门拜访令表妹!” 阎赴举杯致谢,眼底冰冷。 这色中饿鬼果然上钩。 第158章:成事在天 遂后,阎赴转头看向正与李勇拼酒的孙胜,只见这位千总面色赤红,正高声讲述着什么。 “那贼酋举刀劈来,说时迟那时快!” 孙胜突然站起,手中筷子作刀挥舞。 “我侧身一闪,反手一箭正中其咽喉。” 他动作太大,差点打翻酒壶。 李勇醉眼惺忪地鼓掌。 “孙千总神勇!来,再饮一杯!” 孙胜得意洋洋地坐下,却见阎赴正含笑望着自己,顿时来了兴致。 “看阎大人骨节粗大,身躯魁梧,可曾习武?” “略通骑射,不及孙千总万一。” 阎赴谦逊开口。 “不如明日同往校场比试一番?” 孙胜眼中闪烁着兴奋又得意的光芒。 阎赴心中一动,这倒也是探查城防变化的良机。 他故作犹豫。 “这......下官技艺粗浅......” “哎!男子汉大丈夫,扭捏什么!” “明日巳时,校场不见不散!若阎大人能射中百步靶心,我......我把珍藏的雕弓赠予大人!” 阎赴佯装被激将。 “既然孙千总盛情,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李勇已喝得满脸通红,他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 “都......都别光说话,喝酒!” 话音未落,自己先仰头灌下一大杯,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前襟。 阎赴注意到他握杯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常年酗酒的症状,于是故作关切。 “李把总海量,不过还是慢些饮为好。” “阎大人小瞧我了!” 李勇大着舌头道。 “去年冬......冬至,我一个人喝趴了八个边军!” 说着又要倒酒,却因手抖洒了大半。 阎赴趁机接过酒壶,心念一动。 “李把总豪爽!下官于从县偶得一坛西域葡萄美酒,据说有奇效......” 李勇眼睛一亮。 “果真?” “自然。” 阎赴压低声音。 “待平了从县流寇,我派人送至府上。” 李勇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阎大人够朋友!” 酒酣耳热,阎赴面上带笑,心中却冷静如冰。 彼时的他更像熟练的渔夫,看着四条大鱼在各自欲望的诱饵前争相咬钩。 赵铁山的贪婪、钱彪的好色、孙胜的虚荣、李勇的嗜酒,这些弱点在他眼中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清晰可辨。 “诸位将军。” 阎赴突然举杯,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 “下官初来延按府,能得诸位如此厚待,实在三生有幸。” 四人闻言,纷纷举杯回应。 在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阎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当四人醉眼朦胧时,阎赴装作不经意地再度问起城防变化。 借着酒劲,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延按府守军的薄弱环节说了个七七八八。 阎赴低头饮酒,掩饰眼中的精光,这些情报比他之前打探的还要详细。 夜深时分,阎赴亲自搀扶四位将领下楼,又命人备轿送他们回府。 看着远去的轿影,他脸上的谄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大人。” 阴影中走出一个瘦削的少年,正是阎天。 “都记下了?” 阎赴头也不回地问道。 “记下了。” 阎天低声道。 “赵铁山每日午时会去城东的古玩店,钱彪每隔三日会偷偷去城南的百花楼,孙胜每逢休沐必去校场炫耀箭术,李勇几乎每晚都在这醉仙楼饮酒至深夜。” 阎赴满意地点头。 “很好,明日开始,你与阎地、阎玄、阎黄分别盯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回到府邸,阎赴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后院一间隐蔽的小屋。 推开门,三个与阎天年纪相仿的少年立刻起身行礼。 他们分别是阎地、阎玄、阎黄,黑袍陕北军中真正的精锐。 “计划有变。” 阎赴压低声音。 “三日后的晚上,先灌醉这些城防将领。” 少年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但无人出声,只是静静等待指示。 阎赴铺开一张延按府的简图,指着四个城门道。 “这段时日,阎天负责东门,伪装成卖糖葫芦的小贩,阎地负责西门,推着装满柴草的板车,阎玄在南门摆茶摊;阎黄去北门,扮作卖布匹的行商,武器藏在货物中,务必小心。” “大人,城门守卫森严,我们如何带兵器入城?” 阎玄问道。 阎赴面无表情。 “这几日我会安排你们分批进城,与守卫熟络。” 有几名将领的关系,自认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阎赴开始忙碌和守城将领打好关系,与此同时,四位少年已按照计划混入城中。 阎天的糖葫芦草垛里藏着长枪,阎地的柴草车底部有暗格,内藏长剑,阎玄的茶摊下藏着弓箭,而阎黄的布匹中则裹着钢刀。 他们每日与城门守卫闲聊,不时送上些小吃或酒水,很快就与守卫们称兄道弟。 第二日傍晚,阎赴在醉仙楼设下盛宴,邀请四位将领赴约。 这次他不再谈论从县之事,而是大谈特谈朝廷对边关将士的厚待,暗示若能升迁,必不忘四人提携之恩。 “阎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铁山举杯,眼中满是算计,若能和这位县令打好关系,自己说不定能赚的更多。 “下官敬诸位将军!” 阎赴举杯,神态谦卑,眼底却愈发深邃。 一个时辰后,四位将领已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阎赴轻轻推了推赵铁山,对方毫无反应。 他嘴角微扬,起身,悄然离去。 夜色如墨,延按府城墙上火把摇曳。 阎赴站在暗处,看着时辰,子时将至。 随着更夫敲响梆子,四个城门守军浑然不觉。 这段时日自己和延按府诸将也算混熟,接下来,对方更不会对自己有疑心了。 彼时这位穿着老旧衣衫的知县神情冷静。 嘉靖二十八年四月,延按府割据之时,就要到了。 第159章:城变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延按府的城墙并不算高,但胜在坚固,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角楼,守军持弓执刀,警惕地扫视着城下。 城内街道上,巡逻的官兵提着灯笼,一如往常,打着哈欠,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些守军虽非精锐,但胜在人多。 即便上次处置了府兵五百,延按府仍有八百府兵,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守城兵力足有一千五百人。 若真要强攻,没有三五千精锐,休想轻易破城。 但阎赴,从没想过强攻。 雅间内,烛火摇曳,赵铁山、钱彪、孙胜、李勇四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没了这些守将,这群府兵得不到调令,自然没办法迅速反应。 阎赴站在窗边,眯眼望着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那是更夫在报时。 阎赴面无表情,眼中寒光一闪。 “时辰到了。”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 旋即走到雅间角落,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油布,火舌瞬间舔舐而上,沿着木梁蔓延。 “走。” 他低声下令,身旁两名亲信立刻跟上,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醉仙楼。 阎赴站在醉仙楼后巷的阴影里,夜风卷着火星从檐角掠过。 他眯起眼,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在响起,身后是熊熊火光。 “大人。” 王三狗从墙根阴影里钻出来,脸上抹着灶灰,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火光。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袍汉子,个个腰间别着短刀,粗布缠手。 阎赴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粗麻布绘的城防图。 王三狗立刻凑过来,其余人也跟着围拢,像一群饿狼盯着猎物。 “三狗。” 阎赴的指尖点在城北粮仓的位置。 “你带六个兄弟,把巡逻的官兵引到这条死胡同。” 他的指甲在图上划出一道血痕般的印记。 “一个活口都别留。” 王三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放心吧大人。” 昔日那个受刘家欺压的少年,如今也长成了铁血的姿态。 阎赴从袖中抖出三个火折子,塞进他手里。 “先烧马厩。等官兵来救火......” “就从背后捅刀子!” 王三狗咧嘴笑,眼底狠辣。 阎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记住,子时三刻前必须赶到北城门。”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 “要是误了时辰,阎天他们,会死!” “我们也都会死!” “误了时辰,大人把我脑袋挂城门上。” 王三狗梗着脖子发誓,身后的汉子们发出低沉的哄笑。 阎赴安排的伏兵开始就位。 粮仓最先烧起来的。 王三狗蹲在墙头,看着自己扔进去的火把引燃了干燥的草料堆。 火苗轰地窜上房梁时,他听见里面守仓的差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王三狗带着十几个黑袍军,埋伏在城北的巷子里。 他们手持短刀,眼神冷厉。 远处,一队巡逻官兵提着灯笼缓缓走来。 “动手!” 王三狗低喝一声。 刹那间,黑影从巷子里扑出,短刀刺入官兵的咽喉,鲜血喷溅。 巡逻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下。 街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城南的巡逻的官兵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提着水桶冲过来,王三狗朝阴影里打了个呼哨。 六个黑影从巷子两侧扑出,短刀精准地捅进官兵的后腰。 有个年轻兵卒刚要喊,就被王三狗捂住嘴,刀锋在喉上一抹。 “第三个。” 王三狗在尸体上蹭了蹭刀,突然听见武库方向传来更大的爆炸声,那是另一边的兄弟点的火。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开始燃起大火。 粮仓、武库......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城内顿时大乱。 “走水了!走水了!” 百姓惊慌失措地冲出家门,街道上乱作一团。 只见着醉仙楼,粮仓等地,到处都是火光! 与此同时,北门。 阎天、阎地、阎玄、阎黄四人早已混入北门附近的商贩之中。 阎天的糖葫芦草垛下,阎地的柴草车底部,阎玄的茶摊下,阎黄的布匹里,赫然都是明晃晃的刀兵。 当城内火起,守城官兵惊愕回头时,阎天猛地掀翻草垛,短刀出鞘,一刀捅进最近一名官兵的胸口! “杀!” 四名少年带着人同时暴起,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守城官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五六人。 “有贼人!关城门!” 守城把总厉声大吼,剩余的三十多名官兵立刻拔刀围杀过来。 阎天被一刀劈中肩膀,鲜血浸透衣袍,但他咬牙不退,反手一刀捅进敌人腹部。 彼时阎地也被长枪刺穿大腿,踉跄跪地,却仍死死抱住一名官兵的腿,让阎玄一箭射穿其咽喉。 阎黄被三名官兵围攻,后背挨了一刀,鲜血淋漓,但他怒吼着挥刀,硬生生砍翻两人! 四名少年这两年吃了饱饭,又多次厮杀,战力惊人,如今浴血奋战,拼死守住城门绞盘,不让官兵关闭城门。 阎赴踹开武库偏门时,额头被飞溅的木屑划了道口子。 他随手抹了把殷红,对身后喘着粗气的汉子吼道。 “带两个人去烧了府衙马廊!” “那大人您......” “我去北门!” 阎赴已经翻身上马,突然勒住缰绳回头。 “要是看见穿官服的。”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溅血的眼角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长街在马蹄下飞速后退。 阎赴伏低身子,听见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喊杀声。 四十人要夺门破府,实在有些冒险,但他没得选。 拐过绸缎庄时,他突然勒马,二十多个举着火把的官兵正往北门狂奔。 “阎......阎大人?” 这些时日他日日和几名守将厮混在一起,为首的队正认出了他,不知道为何,队正只觉得古怪,这位几乎算是逃难来的知县大人,深更半夜为何还在街上? 没来得及细想,马上的青年知县忽然笑了。 第160章:夺杀! 阎赴坐在马背上,他慢慢抽出腰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猩红。 “诸位这是要去哪啊?” 队正刚要回答,突然看见阎赴身后的阴影里走出十几个提刀的黑袍人。 “送诸位一程。” 阎赴话音未落,王三狗已经从墙头跳下来,一刀劈翻了队正。 阎赴带着二十多名黑袍军,埋伏在通往北门的街道上。 远处,一队官兵正急匆匆赶来增援。 “投掷!” 阎赴冷声下令。 抢来的刀枪倾泻,官兵惨叫倒地。 “杀!一个不留!” 阎赴提刀冲入敌阵,刀光如电,殷红飞溅。 王三狗的伯父王老汉冲在最前,却被一箭射中胸口,踉跄倒地。 他咳着血,仍死死抱住一名官兵的腿,让同伴一刀砍下其头颅。 “三狗......替我......多杀几个......” 王老汉喘息着说完,便咽了气。 阎赴眼神冰冷,手中刀锋不停,一路砍杀,硬生生拦住增援的官兵。 阎赴的刀已经砍卷了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背靠着一辆翻倒的粮车,眼前的长街上,火把如长龙般涌来,又一队增援的官兵杀到了。 “大人!东面又来了一队!” 王三狗满脸是血,左臂被长枪捅了个对穿,却仍死死攥着刀。 阎赴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 “怕了?” “怕个卵!” 王三狗嘶吼着捡起地上半截断矛。 “十八年后还跟大人干大事!” 四十多个黑袍汉子纷纷大笑,他们有的断了手指,有的胸腹还在冒着血渍,却无一人后退。 彼时阎赴笑着。 “去,三狗,带十五个兄弟,上去拉绞盘!” 这般城门绞盘,至少要数十人才能转动,光靠四个人显然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举刀指向潮水般涌来的官兵。 “今日我等死在这里。” “也要让阎天他们拉开城门!” 北门城楼上,阎天双手血肉模糊。 沉重的绞盘铁链沾满了血,每转动一寸都要用尽全力。 “哥!撑住啊!” 阎地满脸是泪,肩膀插着半支箭,却仍用身体抵着绞盘。 城墙下,三十多个守军正疯狂往上冲。 阎玄单膝跪地,胸前插着柄短刀,却仍拉满长弓,一箭射穿当先敌军的咽喉。 “阎黄......你他娘的......用力啊!” 阎天嘶吼着,指甲在铁链上抠得翻起。 阎黄满嘴是血,突然狂笑着把绞盘铁链缠在腰间,竟用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坠去。 彼时王三狗也带着人疯狂赶来,近二十人咆哮嘶吼着。 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门终于露出一线缝隙。 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长街上,阎赴的四十多人已经倒下一半。 “结阵!” 阎赴一脚踹翻燃烧的拒马,火墙暂时阻住了官兵冲锋。 王三狗趁机带人搬来尸体垒成矮墙,有个少年血流了满地,却还在往墙缝里塞火把。 箭雨袭来时,阎赴猛地扑倒身旁的老卒。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手臂掠过,他闷哼一声,硬是撑着刀站起来。 “大人!” 城楼上赶下来的王三狗目眦欲裂。 阎赴回头望向城门,绞盘终于转动了大半,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天籁。 他突然狂笑起来,染血的牙齿在火光中森然可怖。 “再守半刻!” 王三狗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上去带着冲到阎赴面前的官兵滚进火堆。 阎赴近乎脱力踉跄着,看见城门终于轰然洞开,黑袍洪流如决堤般涌入。 耳畔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轰!” 北门绞盘终于被阎天等人转动,沉重的城门彻底打开。 城外,早已埋伏多时的赵渀、阎狼率领五百黑袍天胜军,五百黑袍起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杀!” 铁蹄踏地,刀光如林,黑袍军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垮北门残余守军。 城内官吏们终于惊醒,府衙内一片慌乱。 “怎么回事!” 知府楚文焕衣衫不整地冲出房门,脸色惨白。 “大人!贼寇破城了!” 一名衙役惊恐大喊。 楚文焕浑身发抖,脑海中浮现昔日溃兵描述的恐怖场景。 那些黑袍军,杀人如麻,连边军都挡不住! “快!快调兵!守住府衙!” 他嘶声吼道,但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城门洞开的刹那,赵渀一马当先冲入城中,铁甲上溅满血珠。 他勒马环视,只见长街火海,尸横遍地。 阎赴拄着刀从尸堆里站起来。 赵渀见状急忙下马,却被他抬手制止。 “先办正事。” “阎天!” 阎赴突然暴喝。 城楼上正包扎伤口的少年浑身一震,踉跄着扑到垛口。 “带你的兄弟去南门。” 阎赴撕下衣襟缠住流血的手腕。 “凡有官兵靠近城门百步者。” 他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杀无赦。” 阎天染血的脸上浮出狞笑。 “得令!” “黑袍天胜军,黑袍起义军各分一半,占据东门,西门!” 直到兵马奔赴各门,赵渀皱眉看着往来奔走的黑袍军,终于开口。 “大人为何不直取府衙?反倒分兵守门?” 阎赴捡起地上半截断枪,在血泥里画出城池轮廓。 “你看,延按府四门若在敌手。” 枪尖狠狠戳在图形中央。 “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张炼抱着账册气喘吁吁跑来。 “刚清点完,城里至少还有三百溃兵!” “所以更要锁死城门。” 阎赴踢开脚边一颗官兵头颅。 “溃兵出不去,就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他转头看向老军户。 “你带骑兵巡城,见着穿号衣的就地格杀!” “现在开始,连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城!” “记住。” 阎赴踩住这片触目惊心的青石板。 “锁住四门才能瓮中捉鳖!” 他望向城内此起彼伏的火光,轻声补完后半句。 “...才能让楚文焕那帮官大人,尝尝什么叫插翅难逃。” 阎赴站在北门城楼上,俯瞰火海中的延按府。 “张炼!” 他厉声喝道。 “属下在!” 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快步上前。 “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告诉百姓,黑袍军只杀贪官污吏,不伤无辜!” “是!” 阎赴转头,望向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 他缓缓抽出染血的长刀,指向府衙方向,声音冰冷。 “杀!” 第161章:三万两 这一夜,延按府四处火起,人心惶惶,城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愈发让人心颤。 流寇攻城了! 百姓们一开始吓得四处乱窜,可仔细一看,这些穿黑袍的流寇居然没烧房子没抢东西,反而整齐得像排好的队列往府衙方向冲。 领头的正是日前被‘流寇’攻破县衙逃难的阎知县,他手臂上随意裹着一片粗布,上面还染着血,神色漠然。 “直取府衙!别伤百姓!” 街上有胆大的老百姓大着胆子从窗户缝里看出去。 “这不是之前那个进城的知县老爷吗?咋带着人攻城了?” 一个黑袍军士兵路过时顺手扶起跌倒的夜香工,陈老汉,还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干粮塞给他。 “大爷别怕,咱们是来清贪官的!” 陈老汉哆嗦着手接过粮,眼泪直打转。 “你们......你们真不害百姓?” 同知楚文焕在府衙里急得直跳脚,一把火点着账本,火星子溅到他官袍上都没顾上拍。 他踹翻主事,怒吼。 “快烧!咱马上就要杀出去了,这些账本留不得!”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这些流寇得了账本,流出去,自己未来将会如何。 通判刘汝贤正躲在库房往马车里塞珠宝,突然被黑袍军的箭雨逼得缩回墙角。 守城参将赵铁山醉醺醺的,云头胀脑带着残兵想抵抗,可将士们都在嘀咕。 “将军,那领头的不是流寇,是阎大人啊!” 赵铁山闻言愣住,神色恍惚。 “阎赴?” “不可能,老子下午还和他一起喝酒呢!快他娘的起来杀贼,若是府衙破了,咱上下一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问罪!” 经历司的马德祥躲在茅厕发抖,涕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他也听到了关于阎赴带‘流寇’杀来的消息。 “阎赴不是逃难来的吗?咋突然有兵了?” 话还没说完,黑袍军破门而入,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出去。 都司钱彪跪在城隍庙神像前求饶,后背突然传来漠然之声音。 “大人,你抽妓院的利时,拜过神吗?” 他回头一看,穿着黑袍的流寇头子,一个老军户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街上百姓躲在门缝后张望,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从县知县?” “他们这是要造反了啊......” 说话的人声音都在发抖。 延按府被黑袍军破开时,太阳也逐渐露出一丝光线。 阎赴的黑袍上沾着黄土和血迹,领口还留着县衙官服的纹路。 他大步穿过残砖破瓦,身后跟着一群眼睛发亮的黑袍军。 这一夜近五百名黑袍军在守城门,剩下的黑袍军则是先后奔赴经历司,武库等地,抓捕擒拿各府衙官吏,如今身后除了黑袍军,还用绳索绑缚着数十名大大小小,面如死灰的文书,主事......府衙门前,阎赴跳上破旗杆,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块云。 他扯着嗓子怒吼。 “延按府大小官听着!嘉靖皇帝修仙炼丹,国库被他败光!朝廷官员卖官鬻爵,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你们这些蛀虫吞粮税、卖童女,今天阎某替天行道!” 黑袍军齐声吼起来。 “清贪官!清贪官!” 远处百姓听见了,大多缩着脑袋躲在家里,但偏也有几个胆大的,捡起石头趁乱砸向府衙,更有人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痛哭。 “公道来了吗......” 突然,黑袍军首领,老军户赵渀奔来。 “大人,府库破了,全是这些狗官的私银!” 阎赴冷笑。 “今日分粮济民,让百姓看看,贪官的银子哪来的!” 楚文焕被拖出来的时候,官袍上沾满灰炭,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画面。 那个从县到此,始终唯唯诺诺的小知县,如今臂膀上还在流血,站在一群黑袍‘流寇’面前,正冷冷盯着他。 至此他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只眯起眼睛,咬牙切齿。 “阎赴,你这反贼!朝廷定会灭你九族!” 阎赴一脚踢开他书房地砖,底下银子堆得比砖还高,每块都刻着楚府二字,赫然是这位同知道大人贪赃的证据。 黑袍军扔出账本。 “大人,这账册写他卖官,攫田,欺民三十二人,私库十二万两!” 楚文焕两眼一翻差点昏死,只睁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阎赴。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小小的从县知县,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哪里来的这么多刀枪甲胄,哪里来的这泼天的胆子! 老百姓挤在衙门口大喊。 “烧死他!烧死这狗官!” 刘汝贤被押来时,马车里翻出个檀木箱,全是卖身契。 阎赴捡起来一看,眼底愈发冰冷,把契纸摔他脸上.“通判大人,这官妓名册朝廷认不认?” 未等刘汝贤开口,人群中突然冲出个被救的妓女,撕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的官服“老畜生!卖我时说八十两,自己吞了五十,我爹娘都活活饿死了!” 刘汝贤瘫在地上,尿骚味熏得周围人直捂鼻子。 今夜的事实在太多,先是流寇攻城,之后又是朝廷命官造反,他几乎呆滞。 马德祥跪地在地上,磕头磕的砰砰作响,额角血渍触目惊心。 “大人......阎大人,小人没欺压他们啊......” 形势比人强,马德祥做官一路以来从来都是见风使舵,因此也不觉得羞耻。 不料阎赴只是冷冷看着他。 “欺压没欺压,黑袍军调查了才知晓,若是有罪,自当处置!” 马德祥闻言绝望的看着身边狞笑的黑袍军,咬着牙咆哮起来。 “阎赴你私养军队更该死!” 阎赴只是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我养军赈灾,保境安民,尔等呢?养兵是为了喝兵血,是为了镇百姓!” “这城墙绞盘,就是尔等贪墨工钱害的!” 周边对峙的守军听了全炸锅,有将士当场啐他。 “马经历,你克扣的粮,够咱们吃半年!” 赵铁山被捆时还在怒吼,这一刻终于彻底醒酒,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阎赴。 “混账,阎赴,你好大的胆子!你枉为朝廷命官,竟敢勾结流寇!” 阎赴撕开他内衬,露出那枚他器重至极的赝品大观通宝。 “抽妓院利银害死良家女的‘流寇’,你配说?” “你这赝品哪来的钱买的?” 这一刻,赵铁山心头一跳,不由得抬头看向周边百姓的眼眸,脸绿得像菜叶子。 钱彪跪着求饶。 “阎大人,我献三万两私银!” “别杀我,别杀我!” 第162章:刀枪 阎赴笑吟吟看着这名软骨头。 “你私银全是百姓血汗,今天得全吐出来!拿去分给饿死孩子的爹娘!” 贪官们被押到街心示众时,百姓们扔菜叶、吐唾沫。 一老汉冲上前,指着楚文焕鼻子骂。 “年前大雪,你上报朝廷说‘丰收’,让那些蛮不讲理的家奴把我家粮全强收了!我老伴活活饿死,你还笑我‘不识时务’!” “你娘的!” 阎赴举起楚文焕的贪赃账本。 “乡亲们看!这账上写,他卖你粮给朝廷,每石抽三成利!” 百姓们群情激愤,黑袍军拦都拦不住,差点把楚文焕撕了。 不光是这些官吏,官吏的府衙如今也是黑袍军的重点搜查场所。 赵渀和阎狼,阎天都是有经验的,之前在从县便搜过一次缙绅家族,如今更是轻车熟路。 阎赴拎着刀站在院里大喊。 “杀贪官,放无辜!” 黑袍军冲进各个宅院,贪官的家眷跪地哭求。 老军户重复着之前大人的命令。 “凡没参与贪腐的,留活口!” 楚文焕强买来的妾和签了奴籍文书的下人哆嗦着看着查封宅产,阎赴却扔了把刀给管家。 “只要举报出他们的实情,可以免死!” 阎赴目光锋锐,审视一般落在那名管家身上,最终只吓的那管家发抖。 刘汝贤的管家想跑,搜出私藏银两后当场被斩! “贪官爪牙,一个不留!” 百姓们拍手叫好。 “这狗仗人势的东西,早就当死一万次!” 如今延按府官吏都被抓的差不多了,零星几个还在城内逃窜,黑袍军也在搜捕。 千总孙胜被押来时,阎赴盯着他腰牌。 “你守城不力,刚当如何?” 孙胜汗流浃背。 “阎大人这是......” 他醒了酒便听到喊杀声已到城中,自然一心打算逃跑,如今看到阎赴,一头雾水。 阎赴只冷冷看着。 此人在黑袍军的调查中,也不是善类。 “推下去,调查清楚,该斩则斩!” 阎赴看着逐渐稳定下来的延按府,旋即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边还有零星的咆哮怒骂声响。 眼见阎赴转头,阎狼也在汇报着。 “大人,城西还有两百多守军不明情况,如今已经被吾等包围,正在对峙。” 阎赴点头,转身,迈步。 “走,去看看。” 两百守军举着刀对峙时,阎赴平静走过去,突然扔出一叠血书。 守军头目李勇定睛一看,全是百姓摁着血手印的状纸。 “饿殍枕路”“官抢民粮”“女儿被掳”......延按府守军李勇的手开始发抖。 阎赴指着城外饥民棚。 “嘉靖炼丹要的道观,一间便要数万两银子,咱们府城全城百姓,将士能吃多久?” “朝廷卖官鬻爵,袍泽们却要为五两银子给那些喝兵血的狗官跪下!” “你们守的是吃人朝廷!” 这群最后迷茫坚持着的守军手中刀当啷落地,泪如雨下。 这位阎大人所说的,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家中老母,妻儿病死,饿死,他们只能看着,可他们能如何啊? 李勇握紧刀的手在颤。 “阎大人,降了黑袍军,我们算啥?” 阎赴掷罪状榜于地。 “开仓赈民,惩贪济弱!军粮取自贪官,不抢百姓一粒米!若违此誓,尔等可斩我头!” 只是几句话,却让一群守城军心中一颤。 他们眼眸死死的盯着那个坚定又魁梧的身影,鼻子有些发酸。 他们从没听到过这般掷地有声之言! 李勇盯着他眼睛,声音干涩,又在发抖。 “当真?” 阎赴把剑横在脖子上。 “阎某人头在此!若有一日袍军害民,诸位皆可率百姓反我!” 突然有守军将士扔了刀。 “娘的,老子守了十年城,今天才知道,自己算是瞎了眼了!” 李勇长叹一声,卸甲跪下。 “末将愿降!但求护民!” 他们都是此地的军户,哪里能当真眼睁睁看着父老乡亲惨烈的活着,昔日他们是没办法改变,但现在呢? 有选择了,这个选择,便是跟随阎赴! 守军们齐声呐喊。 “护民!护民!” 夜风卷起黑袍,守军和黑袍军混编列队。 “清贪官!护百姓!” 阎赴拔剑指天。 “袍军今日立誓:不掠民、不贪银!违者天地共诛!” 老百姓看着,火光映得黑袍军宛若长龙,盘踞延按。 最后的守军彻底瓦解,如今阎赴终于带着黑袍军一一抵达各官吏府邸。 黑袍军一脚踹开楚文焕的私库时,老百姓跟着黑袍军涌进去。 楚文焕被押着,面色铁青,暴怒中夹杂着哀鸣。 “阎赴,你可惧本官背后的老师,同年否?” “这粮......这粮也有他们一份!” 事到如今,他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让阎赴放过自己。 然而阎赴还没回应,老百姓倒先呸他一脸唾沫。 “你的?你抢我粮时咋不说?” 黑袍军按户分发,小孩捧着米笑出了鼻涕泡。 一老妪跪谢时,阎赴一把将她拽起来。 “别跪官!跪这地,它浸着你们血汗!粮从今天起归百姓!” 百姓们纷纷跪地,却朝着黑袍军方向叩头。 当天夜里,黑袍军睡在街巷,和老百姓一起煮粥。 李勇捧着粥碗发呆。 这些年守城,直到今天才喝上热乎的粥饭。 想到那些喝兵血的狗官终于没了,又想到造反的事传出去当如何,一时间心中思绪纷杂,竟有些不知所措。 彼时阎赴也在批阅罪册时,却听见窗外喧哗,转头看去,一群府衙的百姓正络绎向黑袍军将士们送来草药和鸡蛋。 这军,倒比朝廷官军更像官军! 阎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终于点头。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帝王将相的天下,民心比刀枪更锋利。 第163章:造反体系如下 嘉靖二十八年延按府衙。 暮春的陕北,黄风卷着沙砾拍打在府衙新换的旗帜上。 阎赴推开府衙雕花窗棂,远处山上残存的烽火台如今又覆了一层黄沙。 日前的血战,让这座边陲重城换了主。 “大人,人都到齐了。” 张炼在门槛外低声禀报,藤甲上的血渍已凝成紫黑色。 大堂内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 赵渀左肩缠着的白布渗出暗红,阎狼彼时正与老军户分坐两侧,黑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阎天、阎地、阎玄、阎黄四人站在他们身侧,脸上新添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张炼立在门边,腰间的短刀缺了口,却擦得锃亮。 “报战损。” 阎赴的指尖划过案上名册,手指有些发紧。 “北城门战殁二十三人。” 王三狗声音嘶哑。 “东巷阵亡七个,南门......” “九人。” 他的语调近乎麻木。 因为他这世上最后的长辈,昔日从河西村和他一同奔赴战场的大伯王老汉战死了。 桌案上的茶杯跌落,碎瓷迸溅声中,阎赴想起那个总苦着一张脸的王老汉。 嘉靖二十七年的雪夜里,从河西村搬去小庄的王老汉总是喜欢将自己的粮食分给那些新加入的黑袍军,嘴里也总念叨着,娃娃们都得吃饱才是......而那群黑袍军,最喜欢叫他老班长。 “阵亡者按哨官例抚恤。” 阎赴从木匣取出官印。 “家属每月给米一石,子女入义学。” “我记得你大伯还有个孙女,一定要照顾好了。”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战殁弟兄名字写在黑袍军史上。” 阎狼猛地抬头。 “大人,这......” “这什么?” 阎赴转头看向少年。 “嘉靖二十七年诸县大饥,易子而食的时候,是这些汉子一刀一枪保住了从县。” “她们担当得起。” 他甩出一卷黄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县征饷摊派数,缙绅官吏中饱私囊数,正是这些逼得陕北汉子们提起了刀。 张炼突然开口。 “大人,延按府虽然拿下了,但延绥镇等地还不在掌握中。” 他似乎永远这样冷静,像是在纵观全局,这也是阎赴对他最满意的地方,张居正赠给自己的这名书童,极有大局观,很少被情绪左右。 阎赴疾步走向沙盘。 榆木削成的城池模型上,代表官军的黑旗遍布肤施县等各境。 他捏碎一块黄土,想起前世史书里记载的嘉靖二十八年,正是俺答汗屡犯边关,朝廷加征防秋饷的年份。 “接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阎赴的声音让众人不由为之一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你们对造反怎么看?” 提到这个,最先开口的是身上伤痕累累的阎天。 “咱们黑袍军在陕北之地已经有了极大的威势,之前反正已经被层层上报到兵部,干脆继续一路杀过去,陕北境内,只要不是调动大规模边军围剿,没人能挡得住咱。” 阎地等人更是点头,眼底凶戾。 然而彼时老军户赵渀却眯起眼睛。 “不可!” 阎狼,阎天几人略有愕然,不过却并未反驳,而是思索起来。 毕竟老军户赵渀是他们之中思虑最稳妥之人,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张炼。 阎赴也在点头,如今他起身,赞许的看了一眼赵渀,才终于开口。 “三年之内,吾等不可声张。” 他是从另一个世道来的,自然知道记忆中张献忠,李自成等人是如何失败的。 明崇祯年,李自成在陕北起事失败,便是过早暴露、流寇式作战,之后又在入了京师后无法稳定,都是因为基础的崩塌,短期内,阎赴还是决定采取更隐蔽的半官半叛模式,类似唐末藩镇割据。 事实上在大明之后,清准噶尔部噶尔丹的渐进扩张,便是一个优秀案例。 “接下来要做的,至少有三件事。” “第一,前期准备,巩固地方根基。” 府衙踱步声愈发凝重,像是踏在众人心间。 “如今吾等必须尽快完成‘保境安民’,边军还不知道这边的消息,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步掌控军权。” “同时通过控制延按府下辖衙门,掌控赋税,司法,形成平和过度的假象。” “与此同时,经济和储备必须提上日程,盐和粮草是重中之重。” 这次阎赴话音刚刚落下,张炼便眼前一亮。 陕北事实上拥有丰富的盐铁资源,花马池盐储量丰富,其次更是边军补给的商业要道。想要大量搜集粮食和盐铁,并不难。 张炼甚至有些亢奋的思索着,他们完全可以借着控制此地,缔造商业道路,购置或囤积火药等违禁品。 “第二,中期开始扩张。” 阎赴如今站在窗前,风声呼啸,从他老旧的衣袍上掠过。 “养寇自重的路子很重要,黑袍军必须继续保留‘流寇’形象,向周边州府县城缙绅劫掠,吾等再以平乱名义出兵剿匪,一步步扩张控制区域,包括绥德,榆林等地。” “同时开始构建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一方面麻痹朝廷,一方面接触边军,以协防俺答部等名义,架空各个区域。” “第三,等到割据彻底完成后,再尝试控制潼关等地,掌控朝廷西进通道,分兵辖制庆阳,平凉,做出关陕防线!” “这期间,吾等必须一方面向朝廷‘上表忠心’,一方面观察拖延。” 阎狼,赵渀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心中震荡,惊叹看着窗边的魁梧青年。 大人的计划之详细惊艳,步步为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他不光在算计朝廷,更是将官吏缙绅,乃至于边军,外敌都计算在内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拱手,愈发郑重期待。 阎赴看着几人身影,却远没有他们那样兴奋。 计划很稳,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变化,朝廷如今一个小小的动向,都极有可能造成他们全盘否定接下来的规划。 至少,很快他们就要面对朝廷关于此次延按府之变的关注。 第164章:威胁族人! 待众人领命离去,阎赴独留下张炼。 “你去澧县接我族人。” 澧县是陕南的一处小县城,也是阎赴昔日家族所在之地。 他取出一枚铜印。 “若遇阻拦,就说奉延按府命缉拿流寇。” 张炼摩挲着印纽上提督榆林等处兵备的刻字,喉结滚动。 “大人真要......” 他倒是不在乎是不是造反,反正早就跟随大人走上这条路了,可现在,大人分明是要通知他全族上下知晓。 这一刻,阎赴沉默许久。 “去吧,告诉他们,阎赴反了。” 他的确来自后世,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次造反会不会成功,亦或是和嘉靖年间大小数十次的造反一般无二,在岁月长河中销声匿迹? 将全族拉上来,是对是错?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兄长嫂子,爹娘双亲,以及全村族人一点一点凑出来银两让自己读书,让自己赴京赶考的画面。 他扪心自问,可到底也没得出个结果。 他只知道,大明这棵大树的根须烂了,上面的虫子也太多了些。 总要有人走出砍断这树的第一步。 五日后澧县阎家坳。 张炼的骡队惊飞了村口的乌鸦。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躲在碾盘后,眼睛却死死盯着布袋里露出的盐角。 张炼牵着骡子站在村口,身后跟着八个精壮汉子,都作商贩打扮。 骡背上捆着两匹绸缎、四包盐巴,这是阎赴特意嘱咐的礼物。 “这位爷是......” 里正阎老四搓着手迎上来,浑浊的眼睛盯着盐包发亮。 “延按府的。” 张炼拱手,露出憨厚笑容。 “阎大人派我来接亲眷。” “老丈。” 张炼朝晒场上的老者拱手。 “请问阎松族长可在?” “阎大人?” 老四愣住。 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只有几年前进城赶考的阎家老二......老者手停在半空。 几年了,自从阎家老二进城赶考,再没人穿着细布衣裳来这穷山沟。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张炼腰间的鎏金束带,突然扭头大喊。 “阎老哥!官差!是官差啊!” 土坯院里顿时鸡飞狗跳。 当阎松拄着枣木拐杖出现时,张炼倒也没认出。 大人话语里能只身擒狼的老农户,如今佝偻得像棵枯枣树。 “阎族长。” 张炼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即便对面之人只是穿着粗布衣裳。 “阎赴大人派我来接亲眷。” “赴儿?” 族长的手杖当啷落地。 “他......他还好吗?” 正午的祠堂前所未有地热闹。 张炼带来的两匹杭绸铺在供桌上,映得祖宗牌位都镀了层光。 阎赴的大哥阎通也盯着盐袋发呆,去年县衙征盐税,他家最后半罐子腌菜都缴了上去。 “赴弟当真做了官?” 阎通突然发问。 “几品?” 张炼笑着展开文书。 “延按府从县知县,七品。” 他故意晃了晃盖着府印的公文。 “这是真正的朝廷命官。” 角落里的阎刘氏突然哭出声。 这苦命妇人自丈夫死在矿上,就靠给县丞家洗衣养活儿女。 如今族人里那个阎小二竟当了官,还没忘了阎家满族,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破衣角,生怕是场梦。 “今夜摆席!” 族长颤巍巍捧出珍藏的黍酒,眉飞色舞。 “把《阎氏宗谱》请出来!” 油灯点亮祠堂横梁上诗书传家的新匾,喜气洋洋的村子里响彻锣鼓,彼时来的都是阎家宗亲,宴席还在一月之后,在场的都是真正的阎氏宗族之人。 张炼目光扫过,知道时机到了。 他轻咳一声。 “其实阎大人还有句话。” 锣鼓声停,欢闹戛然而止。 张炼环视这些被穷苦折磨得早衰的面孔,一字一顿道。 “他说,他要掀了这吃人的世道。” 陶碗砸在青砖上迸得粉碎。 阎通猛地揪住张炼前襟。 “你胡说什么!” 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几乎眼底起了杀心,这是要陷他家小二于万劫不复啊! “大哥且看。” 张炼不慌不忙取出卷轴。 这是阎赴亲绘的陕北饥民图,画中倒毙路边的妇孺,赫然穿着阎家坳常见的靛蓝土布。 族长的手指抚过画卷,剧烈颤抖起来。 去年冬至,他亲手埋了村里二十一口人,其中就有画上这种浮肿发青的脸。 “嘉靖二十七年,大人前往陕地为官。” 张炼声音像钝刀割肉。 “经查证,延按府实征粮四万石,上报朝廷却是六万。” 他踢开脚边布袋,白花花的官银滚落。 “剩下两万石的差价,全在这儿了。” 阎通苦笑着蹲在地上干呕。 他想起县衙差役来催粮时,一位族妹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那晚雪地里蜿蜒的血痕,至今还在他梦里流淌。 “明日卯时出发。” 张炼系紧装银子的布袋。 “愿走的收拾细软,不走的......” 他留下三锭银子。 “够买半年粮食了。” 深夜,张炼被窸窣声惊醒。 月光下,十几个青壮跪在院中,带头的后生举着生锈的柴刀,正在收拾行李。 “张大人,带上咱们吧!横竖都是个死!” 张炼望向祠堂,灯火通明中,族长正将《阎氏宗谱》包进油布。 供桌上,阎家的被擦得发亮。 他们很聪明,阎赴造反了,他们横竖也逃不掉一个九族的下场,不如力往一处使便是了。 他们不求博得个功名富贵,可也不能留下来,断子绝孙。 北行路上。 三百人的队伍像条伤痕累累的巨蟒,蜿蜒在黄土沟壑间。 张炼回头望去,阎家坳的老弱妇孺拄着木棍,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们怀里揣着阎赴派人送来的路引,盖着延按府大印的空白文书,在嘉靖二十八年的陕北,这比刀剑更珍贵。 “张兄弟。” 阎通突然凑近。 “赴弟手下......真有许多兵马?” 张炼笑而不答。 只是脑海中浮现起离城前夜,阎大人在沙盘上推演的方略。 控制花马池盐场,结交延绥镇叛将,甚至派人去河套暗中窥探俺答部......大人手下的兵马多吗? 算是黑袍军和那些归顺的官府兵马,也算不得多。 可如今,大人却是去了最后一块心病,也算是头一次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割据之地,不必继续漂泊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杀就是了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七,延按府南门外。 黄土夯筑的城墙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新刷的保境安民四个朱砂大字还未干透。 阎松族长拄着枣木拐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向城门洞,那里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影,最前方是个身着黑袍的挺拔身影。 “是赴儿!” 母亲突然尖叫,干瘦的手指死死掐进大儿子阎通的手臂。 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 那个黑袍人腰间悬着的不是读书人的玉佩,而是一柄带血的刀。 阎赴站在城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阴影吞噬。 “族长,父亲,母亲,大哥......” 他神色恍惚,看了一眼眼前这些熟悉的身影,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昔日他们艰难供养,帮助自己赴京赶考的模样。 他默默走到一众人前,行礼,这才带着他们转身入城。 这个时代的宗族很重要,比任何关系都更具备凝聚力,昔日项羽的江东子弟核心,大部也都是他的亲族。 而且宗族的到来,算是了却了他的最后一块心病,不被朝廷左右的把柄。 身后的阎家族人似有千言万语要问,天知道他们得知阎氏族人要造反,一路上煎熬的多辛苦。 可如今阎赴并没有给他们机会询问,只是带着他们缓缓入了城内。 族人的忐忑几乎写在脸上,阎赴知道,自己必须让族人看到希望,让他们知道造反,并非是送死。 于是他带着众人从校场区域前行,路过之时,黑袍军正在列阵。 他缓缓抬起右手,面前顿时响起一片铁甲碰撞之声。 三百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出,铁叶札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最前排的枪兵齐刷刷压下长矛,雪亮的矛尖组成一道死亡荆棘,后排刀盾手以刀背击打盾面,金铁交鸣声震得城墙上的麻雀惊飞四散。 “风!” 随着老军户赵渀一声暴喝,军阵突然变阵。 左翼如雁翅展开,右翼呈锥形突进,中军大旗猎猎作响。 尘土飞扬中,军阵竟在行进间完成三次变阵,丝毫不乱。 阎通喉结滚动,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见过县里的卫所兵操练,那些兵痞连队列都站不齐。 而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每个动作都透着杀过人的狠劲。 “儿啊......” 阎氏族人都不是傻子,至此自然彻底确定了,阎赴就是要造反的事实。 母亲腿一软跪在尘土里,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 “你这是要......要......” 阎赴大步走来,黑袍下露出半截染血。 他在母亲三步外停住,突然单膝跪地。 “娘,儿子不孝。” “但这反,一定要造!” 母亲却突然扑上来拍打儿子胸口。 “孽障!你这是把全族往火坑里推啊!” 打着打着却抱头痛哭。 “娘宁愿你饿死......也不想你被千刀万剐......” 阎赴任母亲捶打,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城墙。 那里新刷的标语正在变干,鲜红的保境安民字迹和黑袍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记载,正是今年六月,严嵩奏请加征防虏饷,陕西民变遂起。 “千刀万剐?” 他轻笑着擦去母亲脸上的泪。 “娘,要剐也是剐朱家的江山。” 城墙下,一众族人抬头时,城墙上突然垂下十几条绳索,吊着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 族里几个妇人当场昏厥。 阎松族长拐杖当啷落地,老脸煞白,他不认得这些人的身份,可他到底年迈,见过这些官袍! 阎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爹,您还记得嘉靖二十四年冬吗?” 老阎头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个雪夜,全村饿得啃炕席上的干草。 “今日请诸位看场好戏。” 阎赴转身挥手,城门内顿时响起沉闷的鼓声。 八名赤膊力士推着囚车缓缓而出,每辆车里都蜷着个穿囚衣的官员。 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突然指向囚车。 “是姓楚的!” 他嘶哑的吼声像劈开的竹子。 “这畜生年年都能收到乡亲们的状子,可偏偏没有一个乡亲沉冤得雪!” 囚车在临时搭建的木台前依次排开。 张炼展开竹简,昔日的少年书童声如洪钟。 “延按府同知楚文焕!嘉靖二十七年春,私吞赈灾粮一千二百石,致肤施县饿殍遍野!” 囚车里,长须的官员挣扎着抬头。 他官服早被扒去,只剩件皱巴巴的中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粥渍,那是今晨狱卒故意打翻在他身上的牢饭。 “冤枉啊!” 楚同知突然嚎哭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那些粮食是......是给延绥镇边军的......” 他眼底闪烁着光,如今这个该死的小知县铁了心要造反,他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等离了延按府,便上奏朝廷,诛他九族! 心中的恨意几乎咬牙切齿,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能被一个小小的知县,一个朝中毫无根基的同进士出身逼迫到这等地步! 阎赴面无表情,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叠文书抖开。 “这是你亲笔所写,将赈灾粮转卖西安米商的账本。” 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朱红指印刺得人眼疼。 “带人犯!” 两名黑袍军拖死狗般把疯狂挣扎的楚同知拽上刑台。 刽子手捧来的不是鬼头刀,而是把生锈的柴刀。 “请族长行刑。” 阎赴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话语却让阎氏族人心头一颤,腿脚都软了。 亲手杀朝廷命官? 阎松踉跄后退,枯瘦的手直摆。 “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老实巴交的族长,这辈子连鸡都不敢杀。 “爹!” 阎赴突然暴喝,吓得老父亲一个激灵。 “嘉靖二十四年天灾,朝廷本是有赈灾粮的,就是这厮吞没了......” “想想那些乡亲们!” 他必须要让族人适应,他要争的公平,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老阎头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凶光。 他颤抖着接过柴刀,在族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向刑台。 别人不敢,他敢! 既然儿子要造反,族人怎么能不同心协力! 楚同知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尿骚味弥漫开来。 “我......我是朝廷命官......” 这贪官最后的哀鸣被柴刀斩断。 钝刀斩入颈骨的声音令人牙酸,老阎头连砍三下才断。 鲜血喷了他满脸,中年汉子却突然笑了,露出残缺的牙。 “下一个!” 阎赴的声音像淬了冰。 166章:家族造反 通判刘汝贤被拖上来时已经瘫软如泥。 张炼高声宣读。 “强征民女十七人,其中五人投井自尽!” 这次动手的,是阎赴的堂弟。 血光飞溅中,围观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小声对同伴道。 “比王千户强......那杀才上月抢了我家两只下蛋母鸡......” “嘘!” 同伴紧张地拽她衣角,眼睛却亮得吓人。 “听说黑袍军专抢大户......昨儿李举人家的粮仓都分给东关贫民了......” 刑台旁,阎通死死攥着拳头。 他看着弟弟冷漠的侧脸,神色愈发复杂。 “延按府守城参将赵铁山!” 张炼的宣读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扣军饷三千两,倒卖盔甲二百副,开设青楼,抽取女子之利!” 被押上来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武官。 即便戴着枷锁,这人眼中仍闪着凶光。 当刽子手递来柴刀时,阎通突然抢上前去。 “我来!”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始终不曾忘记,阎赴年幼的时候,一群兵痞抢了阎家最后的救命粮,一家人差点死了的景象! 再说了,朱元璋昔日不也是泥腿子?他能得到天下,阎家未必不可一搏! 赵铁山突然狞笑。 “穷骨头也配造反?朝廷大军......” 柴刀狠狠劈下。 阎通这一刀用尽全力,头颅飞出去老远! 人群彻底沸腾了。 刑台东侧,卖炊饼的王老汉缩在人群里,油渍麻花的围裙不住颤抖。 之前楚同知的人头滚落时,他下意识捂住腰间褡裢,那里藏着全家最后的三十文钱。 “怕啥?阎大王又不抢咱穷骨头。” 旁边蹲着的脚夫刘三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黑的牙。 他粗糙的手指指向刑台。 “瞧见没?那柴刀还是俺们村铁匠打的!” 王老汉怔了怔。 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冬天,楚同知的家奴抢了他三担炊饼,说是抵市税。 那时官差踹翻炉子的场景,比眼前喷溅的鲜血更叫他恐惧。 “可......可毕竟是杀官啊......” 老汉声音发颤,却忍不住又往刑台挤了挤。 西边茶棚下,三个穿短褐的窑工蹲在条凳上。 最年轻的张二狗盯着阎通砍头的动作,突然啐了口唾沫。 “痛快!比杀猪还利索!” “小声点!” 领班的老周紧张地左右张望,手却悄悄比划着。 这些狗东西也没少劫他们的钱,都是报应! 他们身后,绸缎庄的吴掌柜正用汗巾不停擦脸。 当张炼宣读刘通判强占民女的罪状时,他突然想起上月被迫送给赵千户的女子。 那姑娘投井前,还在他铺子里赊了匹红绸......“掌柜的,您这料子还卖不卖了?” 挑夫的声音惊得他一哆嗦。 吴掌柜望着刑台上淋淋的血迹,突然把两匹杭绸塞给挑夫。 “送给东街陈寡妇......就说......就说她男人的抚恤银......” 话没说完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南侧土墙边,几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挤作一团。 李婶子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眼睛却死盯着阎松族长手里的柴刀。 “老天爷......” 她突然呜咽起来。 “要是阎青天早来两年......俺男人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就被隔壁孙婆子拽住。 “作死啊!” 孙婆子紧张地瞥向四周,却压低声音道。 “不过说的也是,昨儿个黑袍军挨家送粮,可没拿咱一针一线!” 几个妇人交换着眼色。 她们都记得朝廷的官兵来催饷时,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抢走了。 北面槐树下,私塾先生赵明礼的胡子不停抖动。 他徒劳地捂着两个蒙童的耳朵,自己却听得真切,当阎家族人砍向刘通判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哀鸣让他想起被抓走的女儿。 “先生......” 小童突然仰头。 “《孟子》说民为贵,可官差为啥总打乡亲们?” 赵明礼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刑台上那个黑袍身影,又看向那个魁梧的大人。 “不会了,黑袍军里不会有了......” 刑台中央,阎赴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耳力极好,那些压低的私语像风中的种子。 “听说昨儿分了李举人的粮食......” “黑袍军睡大街,都不进民宅......” “要是早两年......” 那些阎氏族人见了血,也终于一个个站得笔挺。 他们听着一句一句罪状的宣判,和那些官吏无可辩驳的神情,开始明白,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老爷,皮下流的也是腥臭的血。 当府衙主事头颅被长矛挑起时,太阳将血迹染得紫黑。 百姓们却迟迟不散,有人甚至掏出铜钱打赏说书人,这场景比任何《包公案》都来得真实。 王老汉突然挤到最前排,把兜里三十文钱全撒向刑台。 “阎大人!明天......明天俺给您供长生牌位!” 铜钱落在血洼里,叮咚作响。 刑台西北角,三个穿儒衫的秀才却面色惨白。 最年轻的那个不停擦汗。 “太残暴了......太残暴了......” “嘘!” 年长的秀才压低声音。 “你忘了楚同知去年怎么杖毙张生员的?” 他偷瞄四周,突然从袖中抖出卷轴。 之前那些延按府官吏要他们一个个为这些大人们歌功颂德的文章,如今都被他悄悄地收起来。 天知道被这些黑袍军发现之后,会不会连带着将他们也斩了? 反正楚大人掌控延按府的时候,便因为张生员写了反他的话,被莫须有的名头杖毙了。 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正午的太阳晒得刑台血迹发黑。 当最后一个贪官,把总李勇的头颅滚落,阎赴转身面对族人。 他脸上溅的血点子已经凝固,像一颗颗朱砂痣。 “爹,娘,大哥......” 他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进城吧,饭食备好了。” 阎通突然拽住弟弟胳膊。 “你实话告诉我......” 他压低声音。 “这些兵法阵势......是书上学来的吗?” 兄弟俩对视片刻。 阎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那是穿越者才有的、看透历史的苍凉。 第167章:内部之审! 带着族人见了血,阎赴如今也在思索着接下来。 他面色阴沉,手里攥着几张状纸。 那是延按府内百姓今日傍晚递过来的。 黑袍军中,有人在欺压百姓! 民心的安定和反复,不是简单的分粮食能解决的,历史上也有最初对百姓很好,但没有约束好部下造成的崩溃。 黑袍军割据的第一步,不能如此毁了。 “去,叫人调遣粮食,明日一早,叫上整个延按府周边村镇的百姓代表前来府衙门口!” 阎狼一向不多话,闻言点头,转身。 次日清晨,风声呼啸,黄沙又在延按府衙前蔓延开来。 阎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鼻尖萦绕着羊肉汤的香气。 三十口大铁锅沿街排开,伙夫们抡着铁勺,将炖得奶白的肉汤舀进粗陶碗里。 面饼在鏊子上烙得金黄,滋滋作响。 “大人,东关的百姓到了。” 阎狼低声禀报,手指向一队互相搀扶的男女,他们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脸上却带着饿狼般的渴望。 阎赴点头。 他认得这种眼神,嘉靖二十六年冬,他赴任的时候,路上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 “再加十锅。” 人群突然骚动。 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妇捧着陶碗,突然跪倒在地,颤抖的嘴唇贴着碗沿却舍不得喝。 她身后的小孙子直接扑到锅边,脏手就要往汤里伸。 “烫!” 黑袍军伙夫老赵一把拽住孩子,却往他手里塞了张卷着羊肉的饼。 “慢些吃。” 老妇人的眼泪砸进汤里。 她上一次吃羊肉,还是十年前儿子娶亲时的席面。 阎赴大步跨上临时搭的木台。 三百黑袍军同时跺枪,轰鸣声惊飞了城墙上的寒鸦。 “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让最外围的百姓都竖起耳朵。 “这顿饭,是阎某替朝廷还的债。” 蹲在锅边的王老汉手一抖,半块饼掉进尘土里。 他慌忙捡起来吹了吹,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府衙的官老爷放赈时,差役往粥里掺沙子的场景。 阎赴身着黑袍,腰悬长刀,立于高台之上,台下近千百姓围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眼巴巴望着他,既畏且疑。 “今日召诸位父老乡亲前来!盖因阎赴欲在此立下铁规,凡我黑袍军所至,必守此令,若有违者,天诛地灭!” 百姓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撇嘴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眼中闪过希冀。 阎赴竖起一根手指,高声道。 “第一条,不欺百姓!凡我黑袍军将士,敢有擅闯民宅、强夺财物、调戏妇人者,一经查实,立斩不饶!” 台下哗然,一老农缩着脖子嘀咕。 “官军尚且抢掠,他们真能管得住?” “前些时候黑袍军入城,也不是都秋毫无犯的......” 旁边一妇人扯他袖子,低声道。 “嘘!且听听......” 阎赴再竖第二指。 “第二条,不杀无辜百姓!无论贫富,无论老幼,凡非持械反抗者,皆不可妄杀!若有违令,军法从事!” “第三条,不抢百姓!凡我黑袍军所需粮草,必向富户征调,绝不强取贫民一粒米、一文钱!” 此言一出,人群骚动更甚。 一瘦削老汉颤巍巍举手。 “大人,若遇灾年,你们真能不抢我们活命粮?” 阎赴点头,斩钉截铁道。 “若有违者,你们可持此令,直接告至我军中,我亲自砍他脑袋!” “我若不处置,你们拿起刀,砍我的脑袋!”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 “若真如此,倒比官军强些......” “第四条,不踩百姓田地!凡行军、扎营,必绕开庄稼,若有践踏青苗者,杖责二十,并赔偿损失!” 一老农瞪大眼睛,喃喃道。 “官军过境,哪次不是踩烂庄稼?他们真能守这规矩?” 旁边一年轻人冷笑,小声嘀咕着。 “听听罢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阎赴见众人仍存疑虑,也没多说什么。 百姓们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被骗怕了。 这个时代的悲哀就是如此。 割据的基础便是民心,想要完全消化这块基础盘,他必须让百姓彻底相信黑袍军! 他忽然举起右手,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带人犯!” 随着这声暴喝,府衙侧门轰然洞开。 二十名黑袍军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出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最前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囚衣领口还沾着殷红,正是黑袍军将士刘大勇。 “跪下!” 老军户赵渀一脚踹在刘大勇腿弯处,这个曾单枪匹马冲城门的悍将,此刻像条死狗般栽倒在台前。 百姓们骚动起来。 卖炊饼的王老汉踮起脚,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这不是昨儿在外面......” “肃静!” 赵渀展开文书,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骨。 “黑袍天胜军刘大勇,昨夜擅离军营,强闯民宅奸淫妇女!” 竹简猛地指向人群后排。 “苦主何在?” 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突然瘫坐在地。 她怀里三岁大的娃娃吓得哇哇大哭,露出娘亲脖颈上青紫的掐痕。 “冤枉啊!” 刘大勇突然挣扎着抬头,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 “那娘们儿本就是窑姐儿......” “放你娘的屁!” 赵渀一脚踹在他嘴上,两颗带血的黄牙飞出去老远。 “东关李记布庄的寡妇,你也敢说窑姐儿?” 阎赴缓步走到台前。 他腰间新佩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刀柄上缠着的红绸还是今早百姓硬塞给他的。 “刘大勇。” 阎赴的声音很轻,却让前排百姓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还记不记得,三日前北城门战死的二十三个弟兄?” 他忽然暴喝。 “他们用命换来的名声,就让你这般糟践!” 刘大勇的额头抵在石板上,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当然记得,那些战死的袍泽,尸首现在还没运送回小庄。 第二个被拖上来的是个精瘦的年轻后生。 他左耳缺了半块,是攻城时被箭矢射穿的,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标记。 “斥候班王狗剩!” 赵渀的宣读让几个商贩打扮的人浑身一抖。 “借搜查贪官之名,勒索南市商户银钱十二两!” 第168章:延安的民心 阎赴从亲兵手里接过个粗布包袱。 当啷啷,十几块碎银子滚落在石板上,有个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今早西巷当铺的赵掌柜投井了。” 阎赴用刀尖挑起一块最小的碎银。 “就为这银子,逼死一条人命。” 王狗剩突然疯狂磕头,石板被撞得咚咚响。 “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 “住口!” 阎赴一脚踹翻他。 “你勒索的时候,可曾想过黑袍军立的规矩?” 刀尖抵住他咽喉。 “可曾想过那些饿着肚子,还把最后一口粮送给你们的百姓?” “可曾想过,你们他娘的原本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你们成了‘军爷’了?高高在上了?” 第三个犯人被押上来时,人群突然炸了锅。 这是个面白无须的汉子,黑袍早被扒了,露出里头绸缎质地的中衣。 “天胜军粮官周富贵!” 赵渀的声音里带着痛心。 “克扣阵亡弟兄抚恤银,倒卖军粮三十石!” 阎赴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 信纸已经揉得发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爷,抚恤银收到了。 “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阎赴把信纸甩在周富贵脸上。 “王老汉的孙女!” “那个总把军粮分给袍泽的王老汉!” 他面无表情,拳头攥紧。 “他战死前还攥着半块饼,说要带给城外挨饿的娃娃......” 周富贵瘫在地上,绸缎中衣被汗水浸得透湿。 他当然记得王老汉,那个憨厚的河西村汉子,延按府内破城时替自己挡了好几刀。 最后押上来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少年。 他囚衣上还别着朵野花,是今早路过的小姑娘硬塞给他的。 “亲兵营张小栓!” 赵渀念到这名字时,声音突然哑了,有些不忍。 “偷拿百姓鸡雏三只,拒付银钱还打伤老妇!” 被亲兵搀上来的老妪满脸是血,怀里却死死抱着只死透的母鸡。 老太太手足无措,哆嗦着嘴唇。 “大人......老身不是要讨债,是这鸡......这鸡要下蛋给孙儿治病啊......” 阎赴蹲下身,轻轻掰开老妇的手。 鸡脖子上清晰的掐痕,让他眼底愈发冷却。 “行刑!” 这两个字像炸雷般劈在所有人头顶。 他们本以为,只会仗责! 刘大勇突然嘶吼起来。 “阎赴!老子小庄的兄弟们跟你出生入死!你就为个娘们儿......” 钢刀划过半空。 一颗头颅飞出去,正好落在那寡妇脚边。 妇人吓得倒退两步,却又突然泣不成声。 第二个掉脑袋的是王狗剩。 刽子手刀法不太利索,砍到第三下才断气。 周富贵是吓瘫的。 当阎赴亲自执刀走来时,他裤裆已经湿透了。 “大人!我......我愿十倍赔偿......” “像条汉子,给军中的兄弟们做个榜样!” 刀光闪过,头颅滚到文庙台阶下。 轮到张小栓时,少年已经哭晕过去。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知谁先喊的阎青天,很快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几个穿长衫的秀才躲在人堆里,却也被这场景震得忘了摇扇子。 “都看清楚了吗?” 阎赴甩去刀上血珠,声音沙哑得不像活人。 “这就是黑袍军的规矩!” 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狰狞的伤痕。 “都记住,咱黑袍军,是百姓的队伍!” 这句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人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有白发人哭黑发人的,有寡妇哭丈夫的,更多的是饿怕了的穷汉们,把脸埋在地上嚎啕。 这一刻,阎赴站在高台上,脚下是未干的血迹,身后是三百黑袍军,面前是无数双或敬畏、或怀疑、或期盼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抓起案上一块白面饼,高高举起。 “将士们!” 他的声音如雷炸响,这次不是对着百姓,而是对着黑袍军的将士们。 “你们想顿顿吃这个吗?!” 台下黑袍军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吼声。 “想!!” 阎赴猛地将饼子掰开,雪白的馍芯在阳光下刺眼。 “想顿顿有肉吗?!” “想!!!” “想你们的爹娘、妻儿,再也不用啃树皮、吃观音土吗?!” “想!!!” 吼声如浪,震得城墙上的麻雀惊飞四散。 阎赴猛地将饼子摔在地上,一脚踩碎,怒吼道。 “那就对得起百姓!” “你们别忘了自己的出身,别忘了黑袍军是谁的队伍,别变成自己和家人最畏惧,最厌恶的模样。” “他们就是曾经的你们!” 阎赴伸手,指着面前的百姓,一群黑袍军看着这一幕,几乎在发抖。 是啊,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些畏惧茫然的眼睛,不就是曾经他们在从县的时候的模样吗! 高台上,阎赴猛地拔出刀,刀尖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今日我阎赴在此立誓,黑袍军若欺百姓,天诛地灭!若抢百姓,人神共戮!若负百姓。” 他刀锋一转,狠狠劈向木案。 “犹如此案!” “咔嚓!” 木案应声裂成两半。 百姓们呆住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颤巍巍地擦了擦眼角,喃喃道。 “洪武爷年间......我爷爷说......也没见过这种人......”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兵的......不抢我们......还给吃的......” 几个年轻后生互相推搡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阎大人!” 突然,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挤出人群,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老汉......愿随黑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百姓跪了下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呼阎青天。 阎赴站在血与光中,看着这一切,缓缓收刀入鞘。 暮色降临时,阎赴独自站在城垛上。 他望着迟迟不散的百姓,他们自发地点起灯笼,给枉死者照亮黄泉路。 夜风送来百姓零星的对话。 “比官府强......” “我儿要是活着......” “明日就去报名当兵......” 阎赴摩挲着那把刀。 他知道,民心这把火,今天才算真正点着了。 第169章:天下何人不识君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延按府衙内已灯火通明。 阎赴踏在青砖地上,脚下传来沁骨的凉意。 二十天前那场血战的腥气似乎还萦绕在梁柱间,混着新刷的桐油味,形成一种奇特的铁锈般的气息。 “大人,大家已到齐。” 阎狼轻叩门框,甲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眼角新添了道疤,是前日清剿残敌时被流矢所伤。 阎赴漠然点头。 议事厅内,赵渀,阎狼,阎天等人领分列两侧。 赵渀正用匕首削着指甲,铁甲缝隙里还卡着些暗红色的碎屑。 阎天、阎地兄弟低声核对粮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王三狗蹲在门槛上啃着冷馍,馍渣掉进战靴里也浑不在意。 “都到齐了?” 阎赴跨入厅内,扫视着面前黑袍军核心。 “庆阳府有动静了。” 之前阎赴便已告诉张炼,要他派人前往周边各府调查这些州府对延按府之变的打探。 张炼展开一幅绢制地图,手指点在庆阳卫所的位置。 “昨日探马来报,庆阳知府刘守仁已向陕西都司急递三封求援信。” 阎狼冷冷开口。 “那老狐狸现在才反应过来?咱们砍楚文焕脑袋都半个月了!” “不一样。” 阎赴盯着桌案上的舆图,眯起眼睛。 “杀官是流寇,占城是造反。” 现在自己挂着延按府正堂的官印造反,这是扇在朱厚熜脸上的耳光。 “去,告诉兄弟们,外出散开的情报网,要去对百姓宣传,延按府黑袍军治下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晨雾未散时,一队商旅出了延按府南门。 领头的是个蓄着山羊须的药材商,青布直裰下隐约可见黑袍军特制的软甲。 他身后跟着五个伙计,推车上堆满甘草、黄芪,底层暗格里却藏着许多文书。 “记住路线。” 张炼在城门口最后叮嘱。 “米脂、绥德、清涧三县的茶楼酒肆都要走到,遇见识字的,就散抄本;碰上说书的,给两吊钱让他编成鼓词。” 商队刚过十里铺,就被逃荒的流民围住了。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拽住药材商的衣角。 “老爷行行好,延按府真在分田?” “千真万确!” 伪装成药材商的黑袍军将士故意提高嗓门。 “阎青天立了规矩,每丁授田五亩,三年不征粮!” 他从怀里掏出块黑面馍掰开。 “看,这是昨儿府衙施的救济粮!” 流民们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吓人。 当商队远去时,已有十几个人影悄悄转向北方,那里是延按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西安府灞桥边的脚行里,几个苦力正围着个外乡人。 “俺表兄亲眼所见!” 外乡人唾星四溅。 “黑袍军砍了赵参将的脑袋,就因为他克扣军饷!” 他忽然压低声音。 “知道现在当兵吃多少粮?每日一升半!” 角落里记账的先生手一抖,毛笔在账本上拖出长长的墨痕。 他原是卫所的军户,因不堪盘剥逃来此地。 此刻那墨痕在他眼里,渐渐化作一条通往北方的路。 夜色如墨,庆阳府某处地主庄园的偏院里,李二狗蜷缩在草垛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 “二狗,你真要走?” 同屋的王麻子压低声音,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面饼子,掰了一半塞给王麻子。 “这是......” “昨儿在集上,一个卖药材的商人给的。” 李二狗声音沙哑。 “他说延按府那边,黑袍军分田,一人五亩,三年不交租。” 王麻子手一抖,饼子差点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李二狗猛地站起身。 “我得走了,天亮前得赶到三十里外的老槐树,有人接应。” 王麻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要是被抓回来......” “留在这儿也是饿死!” 李二狗甩开他的手,眼神狠厉。 “去年春荒,赵老爷逼死了我娘,今年又要加租,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翻出矮墙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做了十年长工的地方。 月光下,王麻子仍站在原地,手里的半块饼子捏得粉碎。 绥德县外的茶摊上,几个脚夫蹲在角落,就着凉水啃糠饼。 “听说了吗?”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神秘兮兮地凑近。 “延安府那边,造反的黑袍匪......” “嘘!” 旁边人急忙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不要命了?” 老汉却不以为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黑袍人持刀斩贪官的图样。 “我侄子托人捎来的。” 老汉压低声音。 “他在延按府扛活,亲眼看见黑袍军开仓放粮,一人领了三斗米!” 几个脚夫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假的?” “骗你做甚?” 老汉把纸片收回怀里。 “那边还说,只要肯去,壮丁每日管一顿饱饭,婆娘娃娃另有口粮。” 众人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茶摊上回荡。 半晌,最年轻的脚夫突然站起身。 “老子明日就去!” 与此同时,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内,一众官员围坐在檀木案几旁,烛火摇曳,映照出他们阴沉的面容。 布政使手中捏着一份密报,缓缓开口。 “阎赴,嘉靖二十六年举人,原任延按府从县知县,七品官,朝廷亲授的功名,天子门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这样的人,为何会造反?” 庆阳知府刘守仁眉头紧皱。 “依本官看,阎赴未必是主动造反,极可能是被流寇裹挟!” 他手指敲击案几,分析道。 “其一,阎赴乃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统御数千流寇?必是黑袍军攻破延按府后,胁迫他出面安抚百姓,以借其官身之名,收拢人心!” “其二,阎赴若真要造反,为何不隐匿身份,反而大张旗鼓以阎青天自居?这分明是流寇借他的官威,行谋逆之事!” 众人微微点头,觉得有理。 但西安府通判王世却皱眉反驳。 “刘府尊此言差矣!若阎赴真是被裹挟,为何至今不逃?延按府已被占二十余日,他若有心脱身,早该寻机逃出,何须坐镇府衙,公然发号施令?” 刘守仁语塞,脸色阴沉。 第170章:造反了! 陕西按察使赵吉捋须沉吟,缓缓开口。 “或许......阎赴并非被裹挟,而是被逼无奈。” 众人一怔,纷纷看向他。 赵吉叹了口气。 “诸位可还记得嘉靖二十六年陕西大旱?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廷却仍加征诸饷,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阎赴身为知县,亲眼目睹治下百姓惨状,却无力回天,若他稍有仁心,必对朝廷失望至极。” “再加上延按府官吏贪腐横行,同知楚文焕、参将赵铁山等人克扣军饷、强占民田,阎赴若想为民请命,却反遭排挤,甚至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还有句话没说。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官逼官反......也未尝不可能。 堂内一片死寂。 这个推测太过大胆,却也太过合理。 延绥镇参将杨肇基攥紧拳头,眼眸森冷。 “放屁!什么仁义?阎赴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诸位可曾想过,为何黑袍军能轻易攻破延按府?为何城中守军毫无抵抗?为何阎赴能在短短数日内收拢民心,颁布新政?”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他手指重重戳在案上,一字一顿道。 “阎赴,难道就不能是黑袍军的真正首领?” 众人哗然。 杨肇基继续道。 “他潜伏当地,暗中培植势力,勾结流寇,只待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否则,一个文弱知县,如何能在城破后迅速掌控局势?如何能让数千流寇甘愿听令?” “这根本不是造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逆!” 阎赴的最终结局如何,众人只是商议。 可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的,一时间散去会议的诸官吏三三两两分开,各自打着心底的算盘。 庆阳府衙内,知府刘守仁面色难看,手中捏着从延安府逃回来的差役口供,指节捏得发白。 “阎赴……阎赴......” 他复杂的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愁绪万千。 堂下众属官脸色同样难看,庆阳府通判马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府尊,此事……是否再核实一二?阎赴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是报上去,咱们恐怕都逃不了好……” “核实?” 刘守仁苦笑着摇头。 “延安府逃出来的官兵和百姓都叫着阎青天,还要怎么核实?” 他猛地将一叠文书甩在案上,最上面赫然是一份盖着延安府大印的《分田令》,上面清清楚楚写。 “凡延按府境内,田亩尽归百姓,三年不加征赋税。” “疯了……真是疯了。” 刘守仁眼底有些失神,同样也夹杂着恐慌,无论是朝廷问责,还是那批流寇蠢蠢欲动,对于距离延按府最近的庆阳府来说,可都算不上好事。 “一个七品知县,竟敢擅改国策,他以为他是谁,洪武爷吗?” 西安府,陕西布政使司衙门。 会议散去后,布政使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密报,指节发白。 “阎赴……阎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剧毒之物。 他蓦然想到昔日延按府剿匪军一事,楚文焕可是还给他写过奏报的,那时候他只是想着不必用自己的兵马,帮别人压住事,随手也就奏报到了朝堂。 原以为不过是区区流寇,如今看来,恐怕要被定个失察之罪了。 一想到此处,布政使便变色难看。 “大人,此事是否先压一压?”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道。 “若传出去,恐怕……” “压?怎么压?” 布政使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延按府已经易主二十天了,庆阳、平凉、榆林,哪个不知道?现在压,是想让朝廷觉得我们也反了吗?” 幕僚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布政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立刻上奏朝廷,就说……延安府知县阎赴勾结流寇,谋逆造反,请旨剿灭!”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记住,奏折里要写明,阎赴乃嘉靖二十六年举人。” 幕僚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延绥镇总兵府,参将杨肇基刚刚回到自家府邸,便一脚踹翻了案几,怒吼道。 “阎赴?一个酸儒,他敢造反?” 堂下众将低头不语,气氛凝重如铁。 副将低声道。 “大人,延按府溃兵报,说黑袍军已拒守城池......” “什么?!” “且军中不乏我延绥镇逃卒!” 杨肇基脸色瞬间煞白。 逃卒! 延绥镇边军,竟有人投了流寇? 这是要把他也拖下水? “查!给老子查!” 他暴怒如雷。 “凡是这半年离营的,全部缉拿!敢投贼的,诛九族!” 平凉知府张文隽眯着眼,听着幕僚的汇报,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好啊……好啊……” 他轻轻抚摸着案上的密信。 “朝廷命官造反,延按府大乱,朝廷必会调兵围剿。” 幕僚眼前一亮,低声道。 “大人的意思是……” “去年朝廷催缴的三十万石粮,不是一直说收不上来吗?” 张文隽冷笑。 “现在,正好推到流寇头上!” 幕僚冷笑一声,立刻会意。 “高!实在是高!就说被黑袍匪劫了!” 张文隽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再写封信。” “就写延按府知县阎赴,勾结流寇,谋逆造反,请旨剿灭!” 西安府,秦王府承运殿。 年过六旬的秦王朱惟焯正在欣赏新排的杂剧,忽见长史急匆匆跑来耳语几句。 老亲王手中的玉杯当啷落地,甜酒溅湿了蟒袍下摆。 “你说什么?延按知府造反?” “千真万确!” 长史递上邸抄。 “都司刚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造反的人里有延按府知县阎赴,嘉靖二十六年的举人......” 秦王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好,好,有意思!” 他在侍从惊恐的目光中摇摇晃晃站起来。 “去!把去年朝廷催缴的禄米账簿拿来,就说被流寇劫了!” 这一刻,陕西各方暗流涌动,从县知县阎赴,一个七品官的恶名,第一次顺着驿站,奔赴京师! 第171章:嘉靖皇帝的暴怒 马蹄声响。 驿道上烟尘四起,一封奏报自陕北飞速奔赴京师。 紫禁城,文渊阁。 初夏的闷热裹挟着湿气,从敞开的雕花窗棂渗入内阁值房。 严嵩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陕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陕西民变......延按府陷落......朝廷命官,知县阎赴似参与其中......” 他缓缓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在值房内。 一旁的徐阶正执笔,闻言手腕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阎赴?”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似乎心底有些恍惚,脑海中昔日画面重叠。 那个穿着老旧袍子,入了自己府邸的青年? “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严嵩冷笑一声,将奏报重重拍在案上。 “当年殿试,此人策论狂悖,竟敢直言天下田亩之事,被圣上亲笔黜落三甲末尾,如今倒好,直接造反了!” 徐阶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更多画面展开。 两年前的殿试卷在烛火中摇曳。 “此子策论,倒是切中时弊。” 时任翰林院翰林的徐阶翻看着一份考卷,微微颔首。 身旁的同僚凑过来瞥了一眼,顿时变色。 “徐公慎言!这阎赴竟敢说官绅优免之事,若传出去......” 徐阶不语,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考卷上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文章如刀如戟,将土地兼并、胥吏盘剥、卫所糜烂之弊剖得鲜血淋漓。 更惊人的是,此人竟提出田亩,官绅之策,这已不是寻常书生策论,而是直指大明根基的利刃! 那一日传胪唱名,本该位列一甲的阎赴,却被嘉靖帝朱笔一勾,硬生生压到三甲末尾。 徐阶站在丹墀下,亲眼看见那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新科进士接过诏书时,眼中闪过的寒光。 “徐阁老似乎对此人颇有印象?” 严嵩笑吟吟的声音将徐阶拉回现实。 徐阶收敛心神,淡淡道。 “略有耳闻。听说他在陕西任推官时,曾严惩过欺压百姓的胥吏。” “哈!” 严嵩突然嗤笑。 “难怪会造反,这等酷吏,本就心怀怨望!” 值房内其他几位阁臣纷纷附和。 “区区三甲同进士,一辈子也当不了京官的货色,也敢妄议国政?” “当年圣上英明,若让此獠入翰林,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徐阶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奏报上那行刺目的朱批。 “陕西巡抚速剿,务必擒获首恶。” 他突然想起月前张居正来访的一段话。 “恩师曾言,天下弊政积重难返,非霹雳手段不能廓清,学生近日读《陕西通志》,见延按府土地硗薄,而王府庄田竟占七成......” 要说当时考卷之中谁的言辞最为锋锐,自己这个学生怕是也不遑多让,否则怎能让严嵩亲自说出语多峻切的评断? 当时他只当是年轻学子激愤之言,如今看来......“徐大人。” 严嵩突然提高声调。 “你门下张居正,似乎与这阎赴有旧?” 值房内骤然一静。 徐阶缓缓抬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严阁老何出此言?张居正乃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阎赴同年而已。” “是吗?” 严嵩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 “可据他们的同年奏报,那一年张居正可是没少和此人密谈,甚至还曾将自己的书童赠送给即将赴任的阎赴。” 徐阶心跳陡然加速,面上却依旧平静。 “严阁老若有实证,不妨直呈御前。” 严嵩眯起眼睛,突然话锋一转。 “说来可笑,这阎赴好端端的朝廷命官,何至于走上造反的路?” “我倒是记得此人青词写的甚是不错,徐大人两年前听说还在百忙之中亲自接见了他一面?” 他将檄文抄本轻飘飘摔在徐阶面前。 “当年大人主持翰林院,对此等狂徒网开一面,亲自接见,如今酿成大祸,不知作何感想?” 徐阶凝视着奏报上熟悉的字句,胸口如压巨石。 当年面见时,他就知道阎赴是百年难遇的经世之才,此人不仅看透了大明顽疾,更可怕的是,他连变革路径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清丈田亩、追缴隐户、裁撤冗官。 每一步都直指既得利益者的咽喉。 可惜啊......徐阶在心底长叹。 此子终究太过刚烈。 天下事岂是凭一腔热血能改的? 即便强如张居正,如今也只能在书信中隐晦提及清田亩、核户籍。 而这阎赴,竟妄想以匹夫之力撼动百年积弊。 严嵩冷眼旁观徐阶的沉默,看不出神色。 只是脑海中又浮现出两年前亲眼看到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虽然忙着将夏言钉死,但也曾经亲眼见到过那个三甲末尾,沦为京师笑柄的同进士。 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破旧布袍,站在来来往往,意气风发的举子中,竟看不出丝毫窘迫。 当年他何尝没有招揽此人的心思? 可惜。 暮色中的紫禁城如巨兽蛰伏。 徐阶攥着袖中那份被冷汗浸湿的奏报抄本,突然想起阎赴此人曾经谈论的姿态。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当年他意识到此处时,曾笑书生狂妄。 如今再看......徐阶仰头望向陕西方向,恍惚间似乎看见烽火映红天际。 那个被皇帝亲手黜落的魁梧书生,此刻正挥刀斩向这个腐朽的世道。 “你到底是为了曾经的抱负,还是只因为皇帝亲自罢黜你?” 他思索了许久,终于苦笑着。 明明是朝廷命官,只要按部就班,总有机会的。 这样想来,此人心高气傲,怕是因为当今那位皇帝陛下亲自下笔将他打落一甲? “终究是目光短浅了......” 老官吏自嘲地笑了笑,佝偻着身子钻进轿子。 谁知道真正短视的,是不是他们这些自以为能永远维持现状的聪明人? 可他更清楚一点,阎赴若当真造反了,以如今的大明国力,区区一个延按府,没希望的。 第172章:你真反了? 京师,张居正私邸。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居正手中那份陕西急报的朱批。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墨迹在纸页上晕开一片阴影,仿佛浸透了血色。 “延按府陷落......朝廷命官,知县阎赴......” 他缓缓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脑海中的画面不断浮现。 两年前的春夜,京师城南的简陋客栈内,两个新科进士对坐痛饮。 “叔大,你看这天下......” 阎赴仰头灌下一口劣酒,喉结滚动如刀削。 “藩王占田七成,官吏贪墨无度,边军饿得拉不开弓......若按朝廷这般治法,不出三十年,必有大乱!” 那时候自己已经和他喝了许多酒,才终于听到这个从来只沉默的青年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张居正记得自己当时轻笑。 “慎言!你我初入仕途,当徐图之。” “徐图?” 阎赴突然叹息,酒碗落在桌案。 “百姓易子而食,还等得及你徐图?” 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要破此局,唯有三策,清丈田亩、追缴隐户、裁撤冗官!” 烛光下,阎赴那双鹰目灼灼如火,刺得张居正竟不敢直视。 他永远记得那样一双眼睛,苍凉,锋锐,果决。 他更记得自己初次看到此人书中随意写的变革之策。 阎赴所说的这些策论,都和他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可自己每当询问他想要如何变更的时候,他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便是笑吟吟的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外放官吏。 那时候他看不懂阎赴那样的眼神,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一点星火,微弱又是坚定。 张居正猛地闭眼。 当年那番狂言,如今竟成了造反的奏报! 他喃喃开口。 “好友,你当真反了?” 他不愿相信,但事已至此,他竟又不得不相信。 他强迫自己细读奏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 “黑袍军破城后,尽诛延按府官吏,唯留阎赴......” “乱军所至,百姓箪食壶浆,竟有‘阎青天’之呼.......” “查获逆贼文书,竟有赋税纳粮之策更改等狂悖之言......” 每读一行,张居正的手指便攥紧一分。 这哪里是被裹挟?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阎赴的手段。 第一步,蓄势两年。 自己这位好友任从县知县时暗中结交流民、胥吏,甚至卫所逃卒,以粮食收买人心。 同时通过这些人,一点点剪除属于当地缙绅的羽翼,将手彻底伸到从县。 张居正将自己带入进去,甚至能想到要做到这一步,好友是怎样艰难的排除关于缙绅的阻力。 说不定在掌控县衙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尝试豢养私军! 第二步,借势而起。 待陕西大灾,饥民遍地时,突然发难,以粮食为名,煽动民变。 张居正曾经也在地方长大,他太了解那些富商和缙绅在灾年是如何对待百姓的。 一点粮食换走灾民祖祖辈辈的田产已是常有的事,更有狠辣者,粮食都堆积在仓库之中发霉,也不肯平价卖给百姓! 这便是好友造反的机会,也是好友能收获民心的机会。 他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年前陕西发上来的奏报,眼前更是复杂。 当初所谓的黑袍匪肆虐,恐怕便和这些脱不开关系。 至于第三步,便是如今延按府所做的,鸠占鹊巢! 破城后不劫库银,反而开仓放粮,更将地主田契当众焚毁,这是要掘大明根基! “好一个......阎赴!” 张居正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唏嘘。 他铺开陕西舆图,指尖从延按府划向西安。 是的,现在他要推演,接下来自己这位好友若是当真造反,会带着割据延按府的流寇们如何。 第一,短期割据之法,借陕北地形险要,可抗官兵数月,但粮饷终将不继。 第二,流寇转战之法。 若弃延按府南下商洛,与各地流寇合流,则九省震动! 不知道他到底会选择哪种方法? 张居正推演了许多次,总是找不到好友的生路。 因为这支流寇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他们最大的错误,是过早亮出分田之策,这会让天下士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你太急了......” 张居正喃喃自语。 他太了解这个旧友。 若好友当真造反,那就绝不是被逼造反,而是主动选择以最暴烈的方式,将大明脓疮一刀挑破! 书案上,《论时政疏》的草稿墨迹未干,这是张居正准备呈给徐阶的密奏。 两种思想在他脑海中轰然对撞。 自己的《论时政疏》,写的是宗室骄恣,宜加约束,清丈田亩,追缴隐税,循序变革,振弊起衰。 而好友竟是要田亩均分,数年不征,破而后立,再造乾坤! 张居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原来他们早在那夜对饮时,就已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你赢不了的......”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见陕北烽火。 好友错判了三件事。 第一,士绅的反扑。 天下读书人宁可要一百个严嵩,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分田的阎青天。 他们祖祖辈辈为何优越?还不是靠着天下田产尽数入彀? 不然他们日后拿什么高人一等? 第二,好友更是低估了皇帝的底线。 他如今已经在朝中数年,愈发了解这位皇帝,嘉靖可以容忍贪官,但绝不会放过动摇皇权根本的叛逆。 第三,好友的路不能说不对,可他忘记了时代的枷锁。 许多人可能觉得昔日大明太祖皇帝也是如此,在乱世中一点一点成长,一点一点获得民心,和阎赴何其相似? 但他们的确错了。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何其能忍? 昔日北元将大明山河的汉人分为三六九等,甚至连看别的族人一眼,都可能会收刑法。 这样的日子,百姓们尚且能忍受数十上百年。 这世道还没烂到能让百姓跟着书生造反,大多数人,终究只求一口饭吃。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居正抓起毛笔,在奏报抄本上狠狠划下一道朱批。 “乱天下者,必不得胜!” 墨迹淋漓如血,恰似当年阎赴在酒桌上划下的那个圈。 这一刻,张居正起身,咳嗽着推开窗。 尽管已经是夏夜,晚风依旧刺骨。 他抬头望着陕北方向,终究只剩下一抹苦笑。 “你,当真反了?” 第173章:檄文 紫禁城,乾清宫。 檀香缭绕的精舍内,嘉靖帝朱厚熜缓缓展开陕西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他的手指在阎赴二字上停顿,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好一个......天子门生!” 他突然暴起,将奏报狠狠掷于地上,玄色道袍翻卷如乌云压城。 殿内侍从吓得匍匐在地,连吕芳都屏住了呼吸。 “朕记得他!” 嘉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嘉靖二十六年殿试,此人策论狂悖,说什么官绅不纳粮,朕念其才,仍赐三甲出身!让他去陕西历练,是盼他迷途知返!” 他猛地转身,袖中滑出一串念珠,却被生生扯断。沉香木珠子噼啪砸地,如同凌迟的刀锋。 “传旨!” 嘉靖眼底戾气弥散。 “即刻召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锦衣卫入宫议事!” 当今天下,竟有人造反,甚至如今已经割据一府之地,何其狂悖!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严嵩垂首而立,枯瘦的手指紧攥袖口,心中盘算。 “阎赴……此人当年因生的粗糙,被陛下黜落三甲末尾,如今竟敢造反?此事若牵连清流……” 他余光扫向其余诸臣,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泥塑木雕。 徐阶低眉顺目,心中却掀起惊涛。 “张居正曾与阎赴密谈……若借此发难……” 他指尖微颤,又迅速恢复平静。 兵部尚书丁汝夔额头沁汗,双腿发软。 “陕西兵备废弛,若叛军东进……” 他想起庚戌之变时自己的失误,险些被嘉靖杖毙,此刻更是如芒在背。 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出列,高声道。 “陛下!阎赴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僭称青天,此乃无君无父之极!臣请即刻发兵,诛其九族!” 嘉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诛九族?周卿倒是忠心。” 他缓缓起身,念珠在手中咔咔作响。 “朕记得,阎赴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当年他的策论,诸位可还有印象?” 嘉靖骤然提高声调。 “陕西三边总督曾铣即刻调宣大精兵三万,给朕平了延按府!活捉阎赴者赏万金,灭其九族者晋三级!” 他顿了顿,忽然换上悲天悯人的语调。 “陕北百姓受苦了......着户部拨粮十万石赈济,免延按府三年赋税。” 吕芳低头记录,心中冷笑。 这十万石粮,出京能剩五万便是奇迹,至于免赋税? 陕西的藩王庄田可从不缴税。 翰林院值房,张居正捏着讨贼檄文的草稿,墨迹在指尖晕开。 “阎赴......” 他望向西北方向,恍惚间又见两年前客栈里那个拍案狂生的模样。 当年阎赴和自己谈论的三条方略,如今竟全成了造反的纲领! 清丈田亩?他焚了延按府的地契。 追缴隐户?他收编流民为军。 裁撤冗官?他砍了延按府半数官吏的头。 他和自己最大的不同,便是自己徐徐图之,而他的手段,近乎粗暴! “你太急了......” 张居正喃喃自语。 他太清楚朝廷的底线,嘉靖可以容忍陕西饿殍遍野,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动摇官绅一体的国本。 这位皇帝陛下,要的可是一个稳稳当当,能让他修道的大明,要的是一个逐渐富庶的大明,为此甚至不惜和东南沿海世家撕破脸皮。 当真以为一个深居深宫的皇帝,便没了手段? 若是如此,只怕严嵩一党也得不到如今的权势滔天。 嘉靖皇帝忍不了,这世道要改,这是他和好友昔日共同的方向,可至少不能这样改,这般改,大明要衰弱,而且,没机会的。 阎赴的檄文若直指藩王贪暴、士绅吞田,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窗外传来礼炮声。 张居正推开窗,看见午门外正在张贴《讨逆诏》,朱砂写就的无君无父四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只是叹息一声。 究竟是谁无父?陕西易子而食时,朝廷在加征饷银。 是谁无君?圣上,修道炼丹时,可曾看过陕北的万人坑? 朝廷的旨意出了,讨逆诏自然是翰林院起草,内阁甚至都不必票拟。 深夜,一则诏书在一个个朝廷清流的笔下逐渐完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阎赴,本为嘉靖二十六年天子门生,朕念其才,赐三甲出身,委以延按知县之职。 然此獠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勾结流寇,僭称青天,擅杀朝廷命官,焚毁田契,割据延按,实乃无君无父、悖逆纲常之大恶! 其罪有三。 一曰欺君罔上,身为朝廷命官,竟以田赋蛊惑愚民,动摇国本;二曰屠戮同僚,延按知府、知县等皆遭其毒手,暴戾甚于流寇;三曰祸乱天下,其檄文狂言官绅之害黎民,欲使大明礼崩乐坏,士绅寒心! 今命陕西总督统宣大精兵三万,克日进剿,务必生擒此贼,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凡从逆者,皆以谋反论罪,格杀勿论! 然陕北百姓受其蒙蔽,朕心恻然,特免延按三年赋税,拨粮赈济,以示天恩。 移檄天下,咸使知闻! 张居正目光落在这份诏书上,终于只是叹息了一声,再未开口。 与此同时,书写檄文的远不止朝廷。 深夜的延按府衙,阎赴独自伏案,也在思索着。 早上阎天等人传来消息,布政司已经将消息传到朝廷了,接下来想必自己最初拟定的盘踞此地,隐蔽发展的机会没了。 但他也不在意,即便如此,他依旧有不做流寇的本钱。 毕竟这是张居正革新之前的大明。 外又俺答部袭扰,东南有世家盘踞,内有诸王盘剥,百姓民怨沸腾,天灾频频。 大明能稳住?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魁梧如战神,嶙峋似饿鬼。 笔锋越来越快,最后竟如刀刻斧凿。 延按军民奉天讨逆檄文。 朱明无道,嘉靖昏聩! 二十年来,深居西苑,修玄斋醮,耗银千万,而陕西大旱,人相食,朝廷不闻不问! 其罪有三! 是的,朝廷能写檄文,他自然也能写檄文。 他就不信嘉靖会对此无动于衷。 造反也是需要策略的,宣传对民心来说,很重要! 第174章:讨朱明檄 檄文继续! 一曰盘剥百姓,庆王府占田七成,佃农饿死尚需缴尸骨税,而嘉靖赐秦王胭脂田三千顷;二曰纵容贪官,延按同知楚文焕强征剿饷,实为购扬州瘦马献严世蕃,民脂民膏尽入权贵之囊。 三曰残害忠良,昔年殿试,吾直言开海禁,官绅一体纳粮,却被黜落,无非因触怒缙绅! 今吾率黑袍军,诛贪官,焚田契,开仓济民,使耕者有其田! 若朱明尚有一分天良,当自省其罪,退位让贤! 若仍执迷不悟,则天下义士,当共讨之! 传檄州县,凡受盘剥者,皆可持械来投......写至激愤处,墨汁溅满纸面,如血泪斑斑。 “来人!” 阎赴掷笔大喝。 “抄千份,贴遍陕西州县!再派死士送入京师,我要嘉靖亲眼看看,他的江山烂到了什么地步!” 十日后,西安城。 巡抚衙门前的《讨逆诏》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血迹未干的《讨朱明檄》。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有老秀才颤声念道。 “......庆王府占田七成,佃农饿死尚需缴尸骨税!延按知府楚文焕强征剿饷,实为购扬州瘦马献严世蕃!” 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包着头巾的军户突然嚎哭。 “我爹就是被‘赔粮’逼死的!阎青天杀得好!” 另一边,庆阳府。 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踮着脚望着刚贴上的檄文。 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颤抖地念起朝廷的《讨逆诏》。 “逆贼阎赴,无君无父……朕免延按三年赋税,拨粮赈济……” “免赋税?” 老农王老汉攥着空瘪的粮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朝廷……总算开恩了?” “开恩?” 身旁的铁匠李二冷笑。 “去年大旱,县太爷还说皇粮国税,天经地义,逼得老刘家卖闺女交税!现在免赋税?怕是等剿了黑袍军,连本带利收回去!” “朝廷至少还装样子。” 人群另一侧,小地主赵员外捋着胡须点头。 “阎赴这厮,竟敢焚田契、杀官吏,简直无法无天!朝廷再不好,总比这群反贼强……” “赵老爷。” 一个瘦骨嶙峋的佃农突然插嘴。 “您家三百亩地,只缴三成税,俺大哥租您两亩薄田,却要交七成租子……朝廷免赋税,免的怕是您这种‘良绅’的税吧?” 赵员外脸色铁青,甩袖骂道。 “刁民!被反贼蛊惑了心窍!” 秀才又展开黑袍军的《讨朱明檄》,念到庆王府占田七成,佃农饿死尚缴尸骨税时,人群骤然骚动。 “尸骨税……俺娘饿死那年,官府还来收丁口钱!” 张嫂突然哭出声。 “俺都听说了,黑袍军上月破了县衙,真给俺妹妹家发了两斗黍米……” “可他们是反贼啊!” 里正急得跺脚。 “跟着造反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 瘸腿老兵啐了一口。 “庚戌年鞑子入寇,朝廷让俺们百姓当肉盾挡箭,活下来的饷银还被克扣……横竖都是死,不如跟阎青天搏一把!” 人群边缘,从延按府过来的老木匠孙叔始终不语。 他想起上月黑袍军攻城时,那个年轻士兵塞给孙子半块馍。 “俺也是饿狠了才造反,娃,吃吧。” 可今早官军先锋入城,当街斩杀通匪者,血溅了他一脸。 “老天爷啊……” 孙叔佝偻着背,把馍悄悄埋进土里。 “这世道,选哪边都是罪人……” 与此同时,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正搂着美妾饮酒,管家慌张闯入。 “王爷!有人在城外撒逆贼檄文,说您......您用民脂民膏养了三百斤肥膘!” 酒杯砸碎在地。 福王暴跳如雷。 “调王府卫队!见有私藏檄文者,就地凌迟!” 延按府衙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阎赴手中那份沾满血迹的朝廷《讨逆诏》。 张炼、赵渀等人肃立两侧,神色凝重地汇报着檄文散发的进展。 “大人。” 张炼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陕西三十六州县已尽数张贴《讨朱明檄》,百姓争相传阅,延按、榆林等地倒是有乡绅没收抄本,暗中销毁,西安城内,巡抚衙门前的《讨逆诏》已被撕毁,换上了我们的檄文!” 阎赴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墨迹,冷笑道。 “好!让那些青天大老爷们看看,他们口中的‘刁民’是如何‘无君无父’的!” 赵渀补充道。 “但朝廷反应极快,曾铣已派兵封锁驿道,凡携带檄文者,就地格杀。庆王府更悬赏百金,购一颗‘黑袍军’的人头......” 阎赴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落粉碎。 “他们怕了!怕百姓知道真相!” 他抓起《讨逆诏》,逐字念出嘉靖的罪己之词。 “朕念阎赴乃天子门生,本欲磨练其才,奈何此獠丧心病狂......” “哈!” 阎赴怒极反笑。 “嘉靖二十六年殿试,他无端将我黜落三甲末尾,我任延按知县,见他人写庆王府占田七成,百姓易子而食,反被斥为诽谤宗室!如今倒成了他惜才?” 他一把将诏书掷于地上,靴底狠狠碾过朱砂御印。 “这诏书里,可有一字提及陕北饿殍?可有一句问责藩王贪暴?满纸尽是‘诛九族’‘碎剐凌迟’这就是大明的‘仁政’!” 张炼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 “大人,这是各地百姓偷偷塞给我们的。” 阎赴展开一看,竟是粗粝的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字。 “阎青天,咱家的田契被庆王府抢了十年,您烧得好!” “黑袍军进城那天,我娃终于吃上了饱饭......” 他眼眶微热,喉头滚动。 “你们看,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饭、一亩地!可朝廷呢?” 他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嘉靖修道炼丹,年耗银千万;严党贪墨,漕粮入京十不存三,藩王圈地,佃农饿死还需缴‘尸骨税’,这世道,烂到根了!” “张炼!” 阎赴突然喝道。 “传令全军:即日起,黑袍军所至之处,官仓尽开,田契尽焚!凡愿从军者,授田三亩,凡揭发贪官者,赏粮五石!” 赵渀闻言皱眉。 “大人,此举必定会激怒天下士绅,朝廷必调重兵......” “那就让他们来!” 阎赴拔出佩刀,寒光映亮他狰狞的面容。 “他们骂我无君无父,可我阎赴眼中,只有饿殍遍野的陕北父老!朝廷不做的事,我来做;百官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他提笔蘸墨,在《讨朱明檄》末尾添上一行血书。 “宁为百姓碎骨,不替朱明跪活!” 第175章:我们被利用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陕北,延按府,阴风席卷。 单单是檄文的交锋,远远不能达到割据的目的。 如今阎赴正在延按府衙内,看着新的文书思索。 “接下来,黑袍军要准备扩张了......” 他面无表情拨弄着桌案上的纸张,一双眼眸愈发森冷。 彼时阎赴起身,站在延按府衙的沙盘前,凝视着插满黑色小旗的陕北地形图。 张炼正详细汇报着黑袍军当前的势力范围,延按府、从县、招地县,一府两县之地已完全被掌控。 “大人,如今我们已初步站稳脚跟,但若贸然扩张,恐怕会重蹈嘉靖历年来造反之人的覆辙。” 张炼沉声道。 “属下建议,以从县为根基,一边巩固现有地盘,一边逐步蚕食周边州县,徐徐图之。” 阎赴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他明白,张炼的建议并非保守,而是基于当前局势的最优解。 和自己想的倒是一样。 第一便是根基不稳,扩张必败。 历史上,明末农民军之首李自成曾在潼关南原之战中几乎全军覆没,原因之一便是根基未稳便急于决战。 黑袍军若贸然进攻整个陕北,极可能面临危机。 譬如后勤断裂,陕北地瘠民贫,若战线拉长,粮草运输将成为致命弱点。 明军只需切断粮道,黑袍军便会不战自溃。 譬如兵力分散,目前黑袍军主力仅不到两千人,若全面分兵攻占,不说陕北,光是延按府便有大小十六个县,每处驻军能有多少?极易被明军各个击破。 李自成当年若能在商洛山多蛰伏两年,或许京师城破之日会早上许多。 想到此处,阎赴冷笑。 “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这一刻,他目光落在从县上。 这座舆图上小小的县城,便是一个重要支点。 进可攻,退可守的命脉所在。 其一,地理优势上,从县位于延河与无定河交汇处,水陆交通,可快速支援延按府或招地县。同时,其背靠子午岭,一旦战事不利,可退入山区游击。 其二,经济潜力上,从县有他们黑袍军花费两年带着百姓铸造的灌溉系统,黑袍军已组织流民垦荒,预计秋收后可多养至少一万大军。 其三,此地民心可用,自己在此焚烧了缙绅田契,将土地分给佃农。 如今从县百姓视黑袍军为青天,甚至自发组建乡勇协防。 “从县就是我们的商洛山。” 阎赴指向沙盘。 “以此为基,每攻下一县,便复制清田分地、轻徭薄赋之策,让百姓成为我们的城墙。” “嘉靖可以调兵围剿我们一次,但若陕北处处烽烟,他的国库能支撑几回?” 阎赴抚摸着檄文上官绅纳粮的字样。 “我们要让大明流血不止,却找不到伤口在哪儿。” 这一刻,张炼点头,铺开一份密报。 “朝廷已命三边总督集结数万大军,但户部只拨了半月粮饷。” 这正是黑袍军最大的优势。 明廷的腐朽惯性,是他们的问题之一,嘉靖为修道炼丹,连年加征。 陕西官吏趁机层层盘剥,榆林卫士兵的冬衣竟被克扣到十人共一袄。 黑袍军每多撑一天,就有更多边军因欠饷倒戈。 同时还有天灾的助攻,陕北多饥旱蝗灾,而明廷赈灾粮永远到不了灾民手中。 当新一轮饥荒爆发,黑袍军开仓放粮的画面将击碎朝廷最后威信。 最后,不得不提到此地藩王之愚蠢,西安听闻黑袍军焚田契,竟下令提前征收佃租,逼得渭北数千农户投奔延按府。 李自成最终为何能攻破京师? 阎赴推开窗户,让陕北干燥的风吹散案上烛烟。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大明......已经烂透了。 沙盘旁的书本被寒风吹动,翻在七擒孟获一页,书页上沾着血迹,这是从延按府官吏府邸搜出的。 李自成学的是流寇战术,而我们......阎赴的手指划过书中南抚夷越,北伐曹魏的字句。 “要学的是如何把陕北,变成我们的荆州。” 黑袍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池。 “所以,我们不急。” 阎赴将一枚黑旗插在沙盘的西安城上,转身时黑袍卷起一阵风。 “让嘉靖和他的阁老们,再苟延残喘几天吧。”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十九,延按府校场。 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城,千余黑袍军肃立无声,唯有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阎赴按剑立于点将台上,身后是巨幅沙盘,延按府为核心,向北延伸出三条血色箭头。 保安县、安定县、从县,构成一道楔入陕北的三角防线。 “阎天!” 阎赴沉声喝道。 “末将在!” 身披从府衙搜出的铁札甲,少年将领跨步出列,面颊上一道箭疤狰狞如蜈蚣。 “命你率黑袍军七百,三日内拿下保安县!” 阎赴将令箭掷下。 “保安知县是严嵩门生,去年强征逼死数百民户,破城后,开官仓、焚田契,但。” 他目光陡然锐利。 “若敢劫掠百姓,提头来见!” “诺!” 阎天单膝砸地,甲叶铿然。 “阎狼!” “在!” 一名瘦削少年踏步上前,腰间刀甲叮当作响。 这个阎赴捡来的孩子,如今已浑身煞气,攥紧拳头。 “你领黑袍军五百,攻安定县。” 阎赴指向沙盘上一处隘口。 “此地有明军囤积的火药库,守将陈安曾用火铳屠尽米脂流民......” “城破之后,彻底绞杀这批狗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沉默如山的阎地身上。 “从县交给你,不攻,只守。” 这位阎赴一两银子买来的少年统领微微颔首,所有人都明白,从县背靠子午岭,是黑袍军退可据险、进可北伐的命门。 校场东侧,张炼正带文吏清点辎重。 “天胜军领长枪两百杆、弓箭三百,箭矢两千支!” “起义军配长矛三百柄、藤牌八百面!” 延按府比起从县倒是有不少好东西,至少他们便有许多火药。 边军老卒出身的赵渀看了一眼旁边搜出来的府衙库存,竟还有火铳? 他随手抓起一把火药嗅了嗅,冷笑道。 “可惜,多少年前的陈货,也就听个响。” 这个边军老军户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军中是怎样的腐朽。 火器?呵。 他踹开一口木箱,露出裹着油布的崭新钢刀,这是攻破延按府的战利品。 “这才是好东西!” 张炼不动声色地递过竹简。 “保安县缙绅的底细都在这儿,周家藏粮的地窖、陈家的私兵布防......” 第176章:火烧劣绅 黎明时分,大军开拔。 阎赴亲手为三将系上黑巾,这是用延按府官衙绸缎裁的。 这一刻,阎赴猛地拔剑指天。 “记住!我们不是流寇。” “是黑袍军!” 全军怒吼震落城头霜花。 剑锋劈落,如惊雷炸响。 “打!” 保安县阎天的战术如他的性子一般凶狠。 攻城前夜,他令士卒将百具饿殍尸体抛上城头,全是城内缙绅打死的所谓‘抗税’的佃农。 守军精神崩溃之际,火药炸塌东墙,五百铁甲锐卒从粪渠暗道突入县衙。 保安县衙内,县令瘫坐在公堂的太师椅上,官帽歪斜,手中的书本抖如筛糠。 “大人!东门已破,黑袍军杀到县前街了!” 主簿踉跄冲入,衣襟沾满血渍。 知县猛地将书砸向对方。 “废物!本官平日养你们何用?!” 他踉跄起身,却踢翻了炭盆,火舌瞬间舔上案牍文书,将历年账册化作灰烬。 “快......快备轿!从西门走!” 他嘶吼着,却见衙役们早已脱了皂服四散奔逃。 当阎天的铁靴踏碎公堂门槛时,知县正蜷在供桌下,怀中紧抱一方知县大印,仿佛这是最后的护身符。 阎天面无表情,一脚踹翻供桌。 “知县大人?” 知县几乎在发抖,蜷缩着在桌子底下咆哮。 “混账,好大的胆子,尔等黑袍流寇,今日束手就擒,本官还可从轻发落,若朝廷天兵一至,尔等必定尸骨无存!” 阎天忽然笑了,他见过这样的姿态,昔日他在从县斩杀那些缙绅老爷的时候,他们也是如此。 大人说,这叫,色厉内荏。 这边官邸内乱作一团,与此同时,城内缙绅周家大宅内,七十岁的周老太爷正指挥家丁将地契藏入夹墙。 “祖父!黑袍军烧了县衙库房,正在街上分粮!” 孙子惊慌来报。 老太爷杵着鸠杖冷笑。 “慌什么?阎赴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的小官,迟早要招安,去,把西跨院的陈粮搬出来犒军......” 话音未落,大门已被撞开。 阎天的亲兵拎着血淋淋的账册进来。 “老狗!你家庄园强占民田四千亩,逼死佃户二十七人,还敢耍花样?” 当周家男丁被押往刑场时,老太爷终于瘫软在地,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他们竟真敢杀士绅?” 市集上,农妇王张氏攥着刚分到的地契发抖。 “这......这真归俺了?” 她突然跪地朝县衙方向磕头。 “阎青天长命百岁!” 却被黑袍军士卒扶起。 “大嫂,咱不兴跪官,要跪就跪你自家锄头!” 年轻的货郎陈三却躲在巷角发抖。 他刚目睹衙役刘三被乱棍打死,那人上月还强赊过他半斤盐。 这边阎天的进展极顺,几乎毫无拖延,自朝廷发布讨逆诏后,这些军户可是一个比一个慌乱。 延按府都被这些流寇打下来了,何况是他们这些小县城。 因此七百黑袍军打守城的三百多将士,竟是毫无阻碍,长驱直入。 与此同时,另一边,阎狼也已领兵到了战场。 夜色如墨,安定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守军昏昏欲睡。 阎狼伏在东门外废弃的窑洞中,手指轻抚着九环刀的刀背,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动手。” 他低声道。 刹那间,城东粮仓方向腾起冲天火光,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城墙映得通红。 城头顿时乱作一团,守军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阎狼猛地起身,黑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杀!” 城墙下,伪装成流民的死士已经割断了吊桥绳索。 阎狼第一个冲上摇摇欲坠的吊桥,长刀在手中嗡嗡作响。 城墙上,一个满脸油滑的守军刚探出头,就被阎狼一刀劈开面门。 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城砖上,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更多的黑袍军涌上城头,他们沉默如铁,只有兵刃破空的呼啸声。 “敌袭!东门!” 守将陈安惶恐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尖锐。 他身披甲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活像个移动的靶子。 城头老旧的小火炮炮口刚刚调转,就听轰的一声炸膛,操炮手的残肢裂开。 鸟铳手们手忙脚乱地填装火药,却被黑袍军的藤牌手顶着箭雨冲到近前。 长矛从藤牌缝隙中刺出,精准地捅穿了一个又一个喉咙。 阎狼直奔陈安而去,长刀劈开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刀锋卡进肋骨时,阎狼闻到一股腐臭味。 “大明的甲。” 阎狼冷笑道。 “比百姓的锄头还脆。” 城墙下,更多的黑袍军涌入城中。 他们五人一组,藤牌手挡箭,长矛手突刺,刀斧手收割生命。 明军的卫所方阵在这些小阵面前土崩瓦解,就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一个明军小卒突然扔掉兵器,跪地哭喊。 “我是被强征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他身后的同伴见状,也纷纷丢下武器。转眼间,东门附近的守军跪倒一片。 陈安被乱矛钉死在城楼,最后一支火把也熄灭了。 月光重新笼罩安定县,照着一地狼藉。 阎狼站在城头,看着黑袍军的黑旗缓缓升起。 延按府衙内,张炼正在油灯下勾画计算账册。 “保安县缴获粮食两万石,够全军吃两个月。” “安定县的材料能制两万多支箭。” 赵渀笑着点头。 “你比户部那群蠹虫强!” 阎赴慢条斯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一个是昔日边军老军户,这两年跟随自己暗中蛰伏,打缙绅,打县城,到如今打下延按府,经验老道。 一个是张居正昔日赠送的天资聪慧,性格沉稳的书童,对经济政务都有独特见解,如今两人终于成长起来了。 第177章:被天下人讨伐 朝廷继讨逆诏发出之时便已开始筹备,如今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着一个小小的延按府。 五月的京师闷热难当,内阁值房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严世蕃斜倚在黄花梨交椅上,指尖摩挲着一份延按府急递。 “区区七品县令,也敢学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 他嗤笑着将文书掷向台前。 帘外突然传来铁甲碰撞声,宣大总督仇鸾已大步闯入。 “末将愿亲率三万铁骑踏平陕北!那阎赴麾下尽是面黄肌瘦的饥民,连火铳都凑不齐十杆!” 他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 却见兵部尚书杨博冷笑。 “仇总督莫急,延按府地形崎岖,若贸然进兵......” “杨尚书多虑了。” 胡宗宪突然插话,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下官在浙江剿贼时,曾用水陆并进之法,可令仇总督正面佯攻,另派轻骑从子午岭隘口奇袭,阎赴的粮道必经此地。” 他余光瞥见严世蕃眼中闪过的赞许,心知这提议正中其下怀。 与此同时。 张居正凝视着窗外的石榴花,手中《讨朱明檄》的抄本已被汗水浸透。 同僚王世贞凑近低笑。 “这阎赴当年殿试因貌丑被黜落三甲末流,如今倒闹出泼天动静。” “阳明先生曾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张居正指尖轻叩檄文中庆王府胭脂田三千顷,佃农饿死需缴尸骨税一句。 “他所列罪状件件属实,可这世道......” 突然噤声,廊下传来杨继盛与吴时来的争辩。 “就该速调戚继光北上!” 杨继盛嗓音沙哑。 “他那戚家军......” “戚元敬在浙江抗贼分身乏术!” 吴时来打断道。 “何况阎赴不过疥癣之疾。真正大患在东南海寇、西南土司!” 张居正闭目苦笑。 他太清楚这些同僚心思,杨继盛想借平叛入朝堂核心,同时此人也极为刚正,虽之前和阎赴相谈甚欢,但他知道,杨继盛胸中太过墨守成规,不是变革的料子。 这样的文臣,足以守正,不可中兴。 吴时来则怕战事影响漕运,其岳父正是扬州盐运使。 除了严党和清流,如今勋贵也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换句话说,嘉靖年间,要胜俺答部极难,海寇实是东南世家之走狗,想要功劳,没有比陕北这块软柿子更好的目标了。 “老子要亲手剁了那阎罗王的脑袋!” 京营参将李成梁一脚踹翻案几,酒水泼了歌伎满裙。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冷眼旁观。 “李参将慎言,那阎罗王在陕北可有个诨号叫青天,听说此人连庆王府都不惧。” “陆大人莫非怕了?” 五军都督府佥事刘显眯起醉眼。 “咱京营的火炮......” “刘佥事!” 陆炳突然掷出酒杯,瓷片在李成梁靴尖炸裂。 “你去年吃空饷的账册,可还在北镇抚司搁着呢。” 满堂霎时死寂,只余琵琶女颤抖的余音。 角落里,戚继光默默擦拭绣春刀。 他想起昨日所见,通州码头民夫搬运剿贼军械,木箱里装的却是灌铅的废铁,这仗未打,贪腐已始。 陕北割据造反之事,朝堂有了动作,民间也都在盯着。 “听说了吗?那阎青天每日要饮三碗人血!” 顺天府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脚夫赵二却嘟囔。 “俺陕州表兄来信,说黑袍军开仓分粮哩......” 话音未落就被衙役揪住衣领。 “刁民!再敢妄议逆贼,按同谋论处!” 邻桌生员们交换着眼色。 袖中藏着的檄文抄本已被汗水晕染。 “延按知府岁征雀鼠耗竟达正赋三成......” 突然街口传来马蹄声,众人慌忙将纸张塞进馄饨碗,是东厂的番子来巡查了。 夜色沉沉,京师城外十里,王家沟,破旧房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 几个庄稼汉蜷在床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么?延按府叫人占了!” 跛脚的李老三搓着冻裂的手,往陶碗里倒了半碗浊酒。 “前日从绥德来的货郎说,那边竖起大旗了,不交皇粮,不纳丁税!” 炕角蹲着的张老汉吧嗒抽了口旱烟,火星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占?占个屁!嘉靖爷还在北京城坐着呢,你当朝廷的三万大军是吃素的?” 他啐了一口。 “当年正德年刘六刘七闹得多凶?最后还不是满门抄斩……” “这回不一样!” 年轻些的赵二狗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光。 “听说带头的是个读过书的,把县衙的账本全翻出来了,百姓交的十石粮,有八石进了官府那些贪官的口袋!” 他拍着席。 “人家说了,只杀贪官,不开杀戒!” 灶台边纳鞋底的李婶突然冷笑。 “读书人?读书人最信不得!洪武年间也有个举人造反,结果占了两个县就自称代天巡狩,比官府征税还狠!” 她咬断麻线。 “要我说,谁坐龙庭都一样,苦的都是咱刨土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马蹄。众人一时沉默,只听见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 大军即将开拨,最后的筹备也在深夜紧锣密鼓的进行。 兵部武选司内,郎中谭纶正与俞大猷推演沙盘。 “乱军选的位置倒好,听说那个阎赴策论兵法都不错!” 谭纶将黑旗插向潼关。 “当重兵封锁渭河......” “错了。” 俞大猷突然将红旗插进子午岭。 “他若真如传言般熟读兵法,必会舍平原取山地,我军火器在峡谷难以展开......” 嘉靖二十八年的春分刚过,京师城外的柳枝才抽出嫩芽,德胜门外已经旌旗蔽空。 三万京营精锐列阵而立,阳光在枪戟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战马的响鼻声此起彼伏。 太常寺少卿严世蕃端坐在鎏金轿辇中,眼眸微微眯起,扫视着整装待发的大军。 他身着御赐的麒麟服,腰间玉带上系着尚宝司的银印,轿辇四周站着十二名锦衣卫。 “起轿.......” 随着传令官一声长喝,十六名轿夫同时发力,描金绣凤的轿辇平稳离地。 然而这一刻,严世蕃掀开轿帘,对骑马跟在侧后的翰林院编修张居正招了招手。 这是他头一次面对这个不起眼的小小翰林。 第178章:路错了 张居正是自己申请前来的,倒让严世蕃眼底愈发深邃。 这所谓清流,也敢奢求用笔墨分一杯羹? “张编修,近前说话。” 张居正催马上前。 他面容清癯,一身六品鹭鸶补子的青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作为两年前的二甲进士,他本应在翰林院安心修史,却有了随军记录平叛事宜的念头,他想去看一看,这个世道是不是真到了好友不反不可的时候。 “严大人有何吩咐?” 张居正在马上拱手。 严世蕃笑了笑,眼眸挤成一条缝。 “听闻张翰林文章锦绣,此番陕北平叛,还望如实记录,以彰朝廷威德。” “下官自当竭尽所能。” 张居正低头应答,目光却不经意瞥见轿辇后方跟着的十余辆大车,那些沉甸甸的车辙印显示,里面装的绝非军需物资。 严世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平静开口。 “张翰林可是好奇这些箱笼?不过是在下的些许消遣之物,陕北苦寒之地,若无丝竹管弦相伴,岂不闷煞人也?” 张居正默然。 他早已听闻严世蕃奢靡成性,此次代父巡边竟还带着歌姬乐师,实在荒唐。 但更令他在意的是严世蕃此行的真正目的,陕北民变规模不大,何须首辅之子亲率三万大军? 号角声响彻云霄,大军开始向北行进。铁甲铿锵,战马嘶鸣,尘土飞扬中,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宛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游向北方。 张居正骑马随行在中军队伍中,望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兵甲洪流,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前些时日在翰林院藏书阁看到的那份延按府急报。 “逆贼聚众抢粮,数目不知,破延按府......” 这样的民变,本可由地方边军平定,何须惊动京师? “叔大似乎心事重重?”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张居正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是临时担任随军参赞的杨继盛。 这位南直隶兵部主事也是昔日自己和阎赴的同年,年约三十,面容刚毅,是朝中少有的敢言直谏之臣。 两年前便已前往南直隶,听说在那边颇得兵部尚书的赏识,如今看来,也算春风得意。 “仲芳。” 张居正拱手苦笑。 “我只是在想,陕北民变规模不大,朝廷为何要派如此大军?” 杨继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叔大有所不知,此次出兵,平叛不过是顺带,震慑是真。” 他指了指前方严世蕃的轿辇。 “严阁老年事已高,这是要给小严大人铺路啊。” 他虽看不上严党嚣张跋扈,但也知晓,如今正是这对父子权势滔天之时。 张居正心头一震。 他早该想到,以严嵩的老谋深算,怎会放过这个让儿子积累军功的机会? 只是如此一来,陕北那些因饥荒而抢粮的百姓,恐怕要成为严家父子权力路上的垫脚石了。 大军行进至昌平,天色已晚。 安营扎寨后,张居正被召至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 只见严世蕃半卧在虎皮榻上,两名歌姬正在为他斟酒捶腿,帐内烛火通明,竟还摆着一架古琴。 “张编修来了。” 严世蕃醉眼朦胧地招手。 “来来来,今日得了一首好词,正要请你品评。” 张居正强忍不适,上前接过那张洒金笺纸。 上面字迹浮夸,内容尽是歌功颂德之词。 “严大人文采斐然,下官佩服。” 张居正虽然看不上,但却当真心思深沉,面不改色,淡淡开口。 离开大帐后,张居正独自站在军营边缘,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冷风吹过,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此行的凶险,他不仅要见证一场可能的绞杀百姓,还要成为这场绞杀百姓的文饰者。 七日后,大军抵达太原。 山西巡抚率百官出城相迎,盛宴持续到深夜。 张居正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独自在驿馆院中踱步。 “叔大好雅兴。” 张居正回头,见是杨继盛站在月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册。 “仲芳也未赴宴?” 杨继盛苦笑。 “看不得那些谄媚嘴脸。” 他走近几步,叹息开口。 “陕北民变......” 他突然神色复杂,想到之前和阎赴同年赴考之时。 “想不到,他真的造反了。” “这天下还能修补,何须如此?” 张居正握紧拳头,笑的勉强,只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世道。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老师徐阶意味深长的话。 “叔大,此去多看多听少言,他日或有大用。” 夜风渐凉,杨继盛告辞离去。 张居正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看到的景象。 三万明军的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寒光,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碾过黄土。 那是足以踏足河套的精锐之师。 大军的铁蹄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而他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这一刻,年轻的张居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明王朝华丽袍服下爬满的虱子。 他想起自己金榜题名时的豪情壮志,想起读圣贤书时立下的济世之志,也想起了之前和好友于京师把酒言欢时,一同立志要改变这个世道,如今却要成为惨烈百姓们和朝廷权势博弈的帮凶。 “好友......” 他低声自语。 “你怎敢?” 张居正指尖发白。 “这世道的规矩,早把造反的路堵死了啊......” 他比谁都清楚,好友的造反,几乎不可能成功。 且不说延按府无险可守,单单是分田一策,便是死路! 士绅宁可与严党分赃,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分田的逆贼! 严党更是如此,他们可以容忍仇鸾杀良冒功,却绝不能允许有人证明不贪也能活。 更何况,儒家秩序下,造反永远是大逆不道。 即便阎赴列出缙绅官吏累累罪状,史笔仍会将他钉在乱臣贼子的柱上。 自古以来,商鞅车裂、王安石流放......革新者不得善终,何况造反者? “好友,你走错路了......” 第179章:成为天下人的棋子 朝廷大军开拔并不掩饰,轰轰烈烈,气势汹汹,一路直奔陕北。 三万铁甲洪流横跨山水,似乎要将延按府一个小小的反贼流寇碾的尸骨无存。 但彼时延按府内,阎赴反而并未在意。 如今他面无表情,正行走在府衙中。 现在他要去的地方,赫然是黑袍军新部,黑袍兵部。 眼下这里暂时只有张炼和老军户赵渀两人,但对于阎赴来说,已经足够。 张炼正在拨弄着算盘,计算攻打各县之后的粮草统计,赵渀则是盯着临时搭建出来的沙盘,神色亢奋又紧张。 他做了一辈子的边军老军户,如今刚刚崛起,便要面对朝廷三万精锐人马的围剿,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阎赴进来的这一刻,空气沉重如铅。 几缕光线费力地钻过高窗,浮尘在其间缓慢舞动,投下斜长而模糊的光斑,勉强照亮议事厅一隅。 赵渀,眼神却锐利如鹰,始终扫视着门窗缝隙投下的黯淡光痕。 他那双粗粝、刻满纹路的大手无意识地互相交握,仿佛在抵御无处不在的寒气。 羊皮袄子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出本色,沉默地散发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阎赴坐在主位,目光凝注在桌面粗糙的木纹。 “咱们得想法子,弄火炮了。” 张炼身形微微挺直。 “大人,您是说……” “边军里捂着的。” 阎赴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有延按府那片库房里生锈的……佛朗机炮。” 那四个字,他念得很慢,像在掂量着锈铁的分量。 阎赴记得很清楚,这个时代,还叫佛朗机炮,红夷大炮是万历年后的叫法。 他更清楚,接下来,将会是火药的时代。 “佛朗机炮?” 张炼愕然,清瘦的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与焦灼。 “大人!那……那些能叫炮?我看过延按府中的记载,兵仗局新造的炮铳,完好无损的……十中存三都是烧高香!” “兵部那些老爷手指缝里漏下的东西,到了边军手里再刮一层油?怕是早就敲成烂铁了。” “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就算侥幸能打响,炸了膛,伤的可都是咱们自家兄弟,这得不偿失啊,况且......”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沉默的赵渀,带着强烈的忧惧。 “这等军国重器,朝廷命根子一般的东西,就算成了一堆锈铁,那些边镇的狼兵,他们就敢卖?他们凭什么卖给我们这些……反贼?” 赵渀抬起头,同样担忧的开口。 “大人,张炼说得在理。” “边军的库房钥匙,捏在谁的手心里?那些个游击、守备、参将……他们的胃口,比长城的豁口都大。” 他是边军的老军户了,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的贪婪。 彼时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阎赴的黑袍。 “兵甲器械,私藏者斩,这可不是虚的,他们凭什么铤而走险,偏把刀子卖给想捅进自己皇帝心窝的人?天底下没这个道理,大人三思!” 阎赴眯起眼睛,终于动了。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简易木椅的靠背上。 脸上并无张炼或赵渀想象中的凝重,反而缓缓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冷峭的笑意。 “凭什么?” 阎赴的声音不高,落在寂静中却有着金属碰撞般的清脆,每一个字都敲在其余两人的心上。 “张炼……老赵……”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从眼底闪过。 “你们看这些丘八,还当他们是食朝廷俸禄、忠心为主的兵?”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嘉靖二十八年了……” 阎赴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边军是什么?早烂透心了!杀良冒功,用老百姓的脑袋顶贼寇的账,领朝廷的赏银!这路数,用得还少么?他们自己的袍泽,该吃的空饷、该扒的军粮,哪一样手软过?” “这样的丘八。” 阎赴抬起头,那冷峭的目光愈发深邃。 “指望他们守着朝廷规矩,把库房里看着吓人实则无用的破铜烂铁当祖宗供着?” 张炼愕然张嘴。 阎赴根本不等回应,语调陡然转冷,如刀锋刮过骨缝。 “卖,他们当然要卖!不卖,反而不合情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渀忧虑更深的脸。 “他们盼着咱们做大!做得越大,他们才越欢喜!” “盼着……做大?” 赵渀下意识地重复,布满裂纹的嘴唇因惊愕微微张开,这次他是真的愣住了。 “正是!” 阎赴斩钉截铁,手指点着桌面。 “如今朝廷急火火要调几万精锐来围剿咱们黑袍军,为了什么?不就是因咱们势大难制?” “那些九边的丘八,脑子清楚得很!朝廷越是慌乱,越要倚重他们这些能战之军,到时他们要兵要饷、要犒赏,户部敢不痛痛快快地掏?” “掏慢了,掏少了,那些丘八的腿脚就得软,营盘就得乱,流寇……可不就越剿越多?” 穿越之前,他对于崇祯朝的历史可是再清楚不过。 左良玉,王朴之流,为何剿张献忠李自成,从中原之地剿到七省震动? 阎赴的声音像冰珠落在铁盘上。 “所以!咱们闹得越大,杀得越凶,官军败得越惨!他们手里捏着的救火急务就越值钱!” “九边的老爷们要的,从来不是咱们的人头,也不是咱们的覆灭!他们要的是。” 他顿住,森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直刺二人。 “要的是一个杀不绝、剿不灭、恰恰好够朝廷焦头烂额、源源不断往外掏银子,却又始终不至于彻底失控、捅破天去的大贼!”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划,仿佛划开了一道暗流汹涌的鸿沟。 “这贼,就是他们的钱袋子!只要咱们黑袍军还在一天,还在北方一日,这些丘八的饭碗就能端得更稳当,油水就能从朝廷的仓库里淌得更欢!” 赵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猛地睁大,干涩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张炼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经垮塌下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灯油青光照出的苍白与失神的恍然。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到这个世道的腐烂。 第180章:天下苦嘉靖久矣 “势均力敌……” 阎赴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这才是他们要的聚宝盆!咱们……不是他们的眼中钉,是他们的摇钱树。” “所以,那些个破铜烂铁……” 他语速放缓,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笃定和几乎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在咱们看来,是锈蚀的累赘,可在那些边镇将校眼里,是什么?” 阎赴伸出手指,在张炼面前空了的碗上方轻轻做了个涂抹的动作。 “是早就写在报销账册上的废铁!是已经核销过、报损过的东西。” “库房里的账本上,它们早就烂光了,没了,被风雨蚀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明白了吗?它们从来就不存在!既不存在,它们流到哪里,是埋在了土里、落进了河里、熔化了铸成了民间的铜盆,还是……最终出现在我黑袍军手里,变成轰向朝廷钦差大军的铁火流星……谁查?谁敢去翻那本死账?” “谁又愿意去翻?动了那本账,就是捅穿了九边军镇这几十年的窟窿眼!别说咱们黑袍军,就是京里的衮衮诸公,也未必想看到那个窟窿底下到底有多少烂泥臭虫!” 赵渀浑浊的喉咙深处发出低哑声,像是被无形的绳子骤然勒紧,那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破旧的皮袄。 兵部,粮道,军械……那些曾经熟悉无比、又恨之入骨的层层克扣与猫腻,那些写满风损,贼劫,不堪用的报废簿册…… 一个巨大的、阴森的拼图在他脑海中被阎赴冰冷的言语一片片强行拼凑起来,显露出一个他隐约猜到却始终不敢深想的真相。 在这煌煌大明腐烂躯干的内部,他们黑袍军的存在,竟荒谬地成了滋养更深厚腐朽的养分! 烛火又是一阵无风自动的剧烈摇晃,昏暗的光影在三人脸上诡异地跳动。 边军居然真的来了。 三日后。 寒意未散的清晨,吱嘎作响的车轮碾过冻土。 阎赴远远看着,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无声地锁住那条从阴霾中挣扎而出、渐渐清晰的骡马队伍。 队伍前方,并非边军兵将,而是张炼。 押车队伍的核心,赫然是一名身着半旧边军百户战袄的军官,钱鹏举。 他并未策马在前,而是大喇喇坐在一辆堆满箱子的骡车上,双脚离地,随着车辆的颠簸一晃一晃。 他下巴微扬,那张微胖的脸上混合着贪婪与一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倨傲。 “张先生,辛苦引路啊!” 钱鹏举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一股腔调,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看着张炼,仿佛施与了天大恩惠。 “东西可都按谈好的给你拉来了!瞧瞧这分量!佛朗机炮!上好的火药!也就是我家将军体恤你们这些……呵呵,不易之辈!” “换了旁人,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他故意顿了顿,语调里的倨傲如同冷水般泼下。 几辆盖着破烂油毡的大车哐啷啷推到近前。 钱鹏举朝着自己的手下不耐烦地挥挥手。 “愣着干什么?开眼啊!让张先生,还有后面那位阎……哦,阎青天?看看咱的诚意!” 他口中说着诚意,脸上却满是不耐烦。 油毡猛地被拉开,呛人的灰尘和浓重的铁锈腥气扑面。 依旧是锈蚀斑驳、近乎散架的红夷大炮残骸,成捆如同废铁的鸟铳,以及几箱子发黑结块、掺着大量不明杂质的劣质火药。 张炼冷着脸,快步上前,抓起一根鸟铳,用力一拉火绳,纹丝不动。 火门处厚厚的红锈像铁块一样结实,他随手又将另一支看起来略好的往下一顿,只听咔嚓一声,腐朽的木铳托应声断裂,枪管歪斜地掉在地上。 张炼骤然冷笑起来,眼眸锋锐。 “百户大人!” “这就是你们口中上好的军械?” “这铳管锈死成这样,连火绳都拉不开!这炮架子,朽得跟豆腐渣一样,怎么用?还有这火药!半斤盐砂半斤土!塞进铳里不是杀敌是自戕!” 钱鹏举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尴尬或歉意,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似的,咧开嘴,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张先生,这就急眼了?你也是个读书人,这就不懂了吧?什么叫上好的?” 他用手里的马鞭虚虚点了点那堆废铁。 “我告诉你,在朝廷的库册里,它们就是上好的,报损?报耗?那是兵部和咱们将爷该操心的事儿!你们能拿到手,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冷眼看着。 这群泥腿子闹得欢实,动静越大,顶住朝廷官军的次数越多,他们九边将士在皇上面前,腰杆子才挺得直,才能理直气壮地说。 贼势汹汹,非我边军不可制也。 没几十个营的弟兄日夜防堵,早就打到大同、宣府了。 就这份功劳,就这份作用,值多少银子? 所以啊,这群泥腿子,多撑些时日,多闹腾两下,这叫各取所需! “张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这笔帐,难道算不明白?还跟我在这儿掰扯什么锈啊霉的?” 不过张炼面色发青,到底是还要继续做生意,钱鹏举终于还是冷笑着。 彼时钱鹏举目光转向那堆废铁最深处,那里站着两名衣衫褴褛、神情惶恐,一看就不是普通兵卒的男人,缩在后面。 眼下被两个边军粗鲁地推搡过来。 “张先生,另外再送你个大礼!这俩是营里犯了点小错的匠户,手艺还马虎。你们这些铳炮要自己捣鼓,让他们修修补补,总能起点作用,不过,这价码嘛……” 他搓了搓手指,笑容变得无比贪婪。 “人,可不是那些报废的死物了,另算!” 一行人拉着空车,在钱鹏举夸张的笑声中扬长而去,重新没入浓雾。 张炼只冷冷看着,嗤笑一声。 这世道,是该造反了,早该造反了。 阎赴反而愈发冷静,踱到那堆冰冷的破铜烂铁前。 他凝视着锈蚀得严重的那尊炮。 崇祯…… 左良玉…… 王朴…… 历史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荡。 “聚宝盆?” 阎赴低声开口,面无表情。 “你们把我当成了摇钱树,我却要用这朽木,燃尽你们这腐烂的根基。” 他那冷峭、带着炽烈火焰的目光投向远方西北巍峨的边墙方向。 第181章:钱是怎么来的 延按府,边军运来的器械火炮还在分类整理,并非一日之功。 朝廷大军也在行进的路上,阎赴如今也在思索着关于其他器械的事甲胄马匹必须提上日程了。 废弃屯堡外围新辟的校场上,呼喝声、马蹄声、金铁交击之声混杂一片,显出一种迥异于往日的粗砺生机。 阎赴、张炼与赵渀三人矗立在半塌的堡墙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操练的场景。 老军户赵渀眯着眼睛,扫过眼前景象。 “大人,这几日山西过来的马不错,膘肥体壮,脚力强韧,比咱们最初从缙绅手里抢的那些驿马强多了。” 新组的一百骑轻哨,配上这些脚力,撒出去百十里都不成问题。” 阎赴收回目光,沉声道。 “藤甲防劈砍尚可,却最惧火矢穿透,一旦遇上官军强弓劲弩或火箭,损失立现。” “长矛阵也需坚实步卒为基,机变不足,现在有了马,骑哨可纵跃百里,然我主力步卒,防护仍是最大短板。” “兵刃、甲胄,乃士卒保命搏杀之本。” 堡内一间原本还算完整的仓房被清理出来,昏暗的光线下,刚刚点验入库的另一批货物散发出铁锈、皮革和桐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一次的主角,不是铳炮火药,而是人身上的屏障,甲胄。 阎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向堆积的物品。 他蹲下身,像最细心的工匠。 张炼和赵渀立刻跟上。 此次甲胄与之前的破烂不同,这些甲胄主体是皮质,但在前胸、后背、肩部、臂膀外侧等关键部位,钉缀着大片打磨粗糙但还算厚实的长方形铁片。 铁片边缘有钻眼,用粗牛筋绳密密地钉在结实的熟牛皮底子上。 虽然工艺远不如朝廷精制锁子甲或山文甲,但对如今的黑袍军而言,已经是难得的重装。 阎赴眼中精光一闪,拿起其中一件,入手微沉。 “好东西。” “有此甲,兄弟们在第一排顶着箭矢冲锋,心里就踏实多了,胸腹要害基本能护住!” 阎赴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铁片取自哪些边镇报废的札甲、鳞甲甚至车马具上的铁料,也算难为他们了。” 张炼立刻应道。 “大人,这是属下与大同镇一个游击搭上的线,由宣府那边一个姓王的千户搞来的破烂重铸的。铁源混杂,工艺......只能说是把铁片钉皮子上了。” “工艺不急。” 阎赴点头,抚摸着铁片上的划痕。 “能用就好,匠户呢?” “来了三个打铁匠和一个制甲皮的熟手。” 张炼低声道。 “都是被他们营里当累赘踢出来的。有他们在,后续咱们自己也能试着修补、改制甚至做点新的。” 阎赴站起身,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良莠不齐的甲械,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的仓房中回响,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 “赵渀,从今日起,扩军改制。” “是!” “新增轻骑,百骑先行操练,赵渀,你亲领,择机扩编。” “务必练出一支剽悍如风的骑军。” 要和朝廷对峙,没有骑兵,在这个时代是绝对不行的。 三人重新回到堡墙上,望着下方在风雪中依然呼喊操练的军阵。 新到的几十匹马正由老练的黑袍军带着新挑选的骑卒熟悉马性。 马匹体态健硕,鬃毛粗硬,四蹄踏地沉稳有力,显然是北方苦寒地锤炼出来的好脚力。 赵渀看着那些马,忍不住又提了一句。 “大人,这山西的马,是真的好,贩马的那支,虽然操着山西口音,但看行止......怕是和军中有勾连。” 张炼接口。 “岂止勾连?根本就是替军将门销赃,大人,属下这段时间与他们打交道算是明白了,这帮九边兵痞,心早就是烂的。” 阎赴负手而立,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风雪,看到西北边镇那看似巍峨坚固的高墙之后。 “岂止是烂?他们已经烂到了骨髓里,并且以此为谋生之道!你以为他们真心支持我阎赴造大明的反?”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讽,声音冷冽地剖析着各方盘根错节的心思。 “九边诸镇哪个不在其中?” “边军兵阀支持黑袍军,核心就是一个字,利!” “他们要的是黑袍军像一根刺,扎在朝廷的背上,让他们能舒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至于那些马商,山西民风尚武,自古就与草原马市息息相关,边镇军将与当地豪强、走私商贾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他们背后那些军将们更是巴不得通过提供马匹让我们闹腾得更欢,骑袭更广,给朝廷施加更大的压力,至于将来,银子落袋才是最要紧的,山西表里山河,兵商勾结的网,深着呢。” “至于这段时间前来接触的答部中的汉人流民,这倒是唯一一股不算纯粹为了利的势力。” “河套水草丰美,却已非我国故土,我延按起兵,对这些被掳或流落塞外数十载的汉人而言,和有价值。” “他们无法举部投靠,但小动作却是做得到的。” “钱、粮、兵器、甲胄、马匹......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靠的就是这群延按府、乃至整个西北被我们拔掉的那些蠹虫。” 当初他执意要在延按府那个鱼龙混杂之地起事,并非只是是愤恨不公。 延按府,本身就是一个积累了无数罪恶财富的聚宝盆。 “我们起事迅猛,拔掉了延按府衙及辖下数个州县的一大批官吏豪绅。” “他们的抄家所得黄金白银、浮财古玩、粮食布帛,尤其是埋藏在深宅大院地窖里不敢示人的巨额现银,才是我们现在用来和九边兵阀交易的本钱。” 第182章:钱是如何搅动局势的 这一刻,阎赴望着下方校场上,那些精锐黑袍军将士们。 一切都在变,向着更强大的方向蜕变。 张炼看着眼前这正在成型的军势,深吸一口气。 “大人,九边兵阀视我如饵,欲养而肥之再宰,塞外归客视我如舟,盼渡回故土,而朝廷......怕是震怒难当,必欲除之而后快了。” 阎赴闻言眯起眼睛,也在思索。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还有持续发展。 和别人做生意,总是有来往的,靠着从延按府那些官吏家里搜刮来的钱财,终究有用光的时候。 “张炼,炼铁锅和修火炮,铸兵刃之事如何了?” 阎赴提到此处,张炼倒是眼前一亮。 那些边军送来的东西虽然破烂,可到底有了完成参考,加上那群铁匠本就是边军中接触火铳火炮的好手,如今能在黑袍军这边过上好日子,吃饱饭,还有银子拿,哪有不卖力的。 “大人,目前火炮正在生产,铁锅也已经生产出第三批测试用的雏形,其他兵刃都在日夜不停的打造。” 彼时,张炼引在前方,于延按府后方郊野,抵达炼铁工坊。 炽热的气息混杂着铁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第一处作坊位于屯堡后山依着山洞开凿出的巨大空间内。 这里便是黑袍军如今的心脏,火器工坊。 阎赴在张炼引路下踏入洞窟,滚烫的气浪瞬间卷走了冬日的寒意。 十几名赤膊的精壮汉子正围着几座简陋但火力惊人的锻炉忙碌着。 洞窟深处,三尊相对完好的大炮炮筒正被匠户们费力地清理着内膛的锈垢,刷子蘸着醋浆和水拼命刮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另一组人则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堆形状不规则的实心铁炮弹,仔细打磨掉粗糙的毛刺。 “大人,按您吩咐,内膛清理不敢马虎,务必平滑无碍。” 阎赴并未去看炮身,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旁边木架上整齐码放的实心炮弹和另一小堆用破布包裹、看起来松散得多的东西。 他拿起一枚冰冷沉重的实心弹,掂了掂。 “此物攻城略地,摧墙毁屋自是利器。但两军对阵,阵列厮杀,一发打去,又能扫倒几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锤击声中清晰传入身后匠户的耳中。 匠户头领老王,一个满脸煤灰、双手疤痕累累的老军户出身工匠,连忙回禀。 “回大人,军中开花弹倒也有,但那玩意儿……” 他露出为难和无奈的神色。 “里头填的药,咱们这儿提纯筛了好些遍,看着还行,可那铸铁蛋壳厚薄不均,做大了怕飞不远,做薄了十放九炸膛,就算不炸膛,炸开的铁片也稀稀拉拉,威力……聊胜于无!” 阎赴放下实心弹,手指轻轻拨开破布,露出里面一堆大小不一、棱角锋锐的碎石子和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碎铁块。 这正是他前几日下达的命令。 在无法稳定生产可靠开花弹的情况下,将大量的碎石、废铁片填塞进薄麻布袋里,当作霰弹来用。 “碎石子、铁渣滓,攻城无用,但两军对垒,百步之内,用炮打出去……” 阎赴眼中闪烁着冷酷而务实的光芒。 “便是无数飞蝗,无须多么精准,一片过去,重甲眼面罩也挡不住,皮甲藤牌更是千疮百孔,对无甲之人,更是屠戮场!” 他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铁片,在手中翻转。 “火药只需将其推出炮膛,要的是铺天盖地,要的是伤而不杀。” “伤一人,其身边两人需抬,三卒废,阵线自溃。” 这种近战霰弹的思路,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实用主义,正是阎赴对现有火炮效能不高的补充。 阎赴将铁片丢回堆里。 “量要大,装填要简便,炮子配火药,都要分格存放,确保战时能迅速装填霰弹,开花弹继续试着做,但霰弹,是当前最实用之物,不可怠慢。”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锤打出矛头、修整着长矛木杆、给新制藤牌浸油晾晒的各个角落,又检查了新出炉的几柄适合近身搏斗的短柄厚背刀。 每一样东西,都粗糙,都廉价,但都指向一个目标,以最低的成本,在最短的时间内,赋予这支军队在阵列与混战中最大的战斗力。 “走,去瞧瞧咱们的军资来源。” 阎赴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 第二处作坊却不在山洞里,而是在屯堡外的一片避风谷地。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不再是打铁的轰鸣与火药的刺鼻,而是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陶土在窑中爆裂的闷响、以及一种……浓郁的铁气。 数十个临时搭建起的土窑熊熊燃烧着,窑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 大量工匠和妇女孩子都在忙碌着。 有人在附近山脚采掘红褐色的粘土揉捏摔打,有人在制作简单的陶范,更多的人则围在一个个巨大的圆形砂范或陶范旁忙碌。 阎赴和张炼走近时,正看到匠人将炽红的铁水从坩埚中倾倒进一个巨大的圆形砂范里。 待铁水稍凝,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拆开砂范,一个巨大的、乌黑锃亮、圆底阔腹的……铁锅雏形便显露出来。 这锅体形硕大,锅壁厚实,一看便知极为坚固耐用。 阎赴目光扫过。 边地苦寒贫瘠,铁器本就稀罕。 农人用的小铁锅需精铁打造,费料费工。 而军中用的大灶锅更需厚重耐用,更是供不应求。 这大黑锅,便取其体大、壁厚、耐烧、便宜四类好处。 材料用的是缴获兵刃、破甲熔炼的杂铁为主料,掺了些新采的矿石炼出的铁水,谈不上精良,但胜在量大皮实,工艺简单。 张炼也激动的看着。 “这些东西的销路,全是靠山西来的商帮。” “他们几乎有多少要多少,借口是边民生活艰难,边军后勤紧张急需新锅补充。” “这些东西,他们运回去,一部分发给隶属的屯堡军民收取人心,一部分直接卖给草原上的部落。” “鞑子也缺铁锅,山西那帮人,左手从咱这儿低价买走大黑锅,右手运过边墙,转手卖给那些与俺答部有联系的部落商人,交易完,这些商队返程时往往便顺道捎来我们采买骏马!” “我们黑袍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有点手艺的锅贩子。” 锅贩子? 阎赴忽然笑了。 天下人皆在利用我! 都把我黑袍军当成了棋盘上的劫材,当成了熔炉边拉风的苦力。 欲以我为炉火,熬炼他们的富贵。 吾阎赴便以这天下为砧台,锻打我的开天刀锋。 看是谁的火,焚谁的枷。 看是谁的锅,烹谁的骨! 第183章:打仗需要钱,钱怎么来? 延按府外围,流民如同越冬的蝼蚁,望不到尽头。 这些都是听到黑袍军分田分粮后,悄悄从各地奔命来的。 阎赴出现时并无旌旗鼓角。 他仅带了赵渀、张炼,一身朴素黑袍,策马而至。 是的,这些流民也是资源,朝廷正在准备绞杀,大批量流民囤积延按府,用之则成利,不用则成弊。 勒马停在流民聚集最密、气息最微弱的一片洼地前。 人群如惊弓之鸟,缩的更紧,枯槁的脸上有些许期待,但也有恐惧。 阎赴下马,老靴子陷在冰冷的烂泥里。 “凡有力气、愿做工的男女,每日管两顿热饭,干饭、稠粥轮换,管饱,有娃的、年老的,可以优先领粥菜。” “堡外开出了大工棚,挤着睡也能挡风遮雪。” “木匠铺日夜赶制草垫铺板,一棚一铺轮着先用,妇孺病弱,优先安置背风处,我们有草药郎中,能抓药草熬煮汤剂,不收钱。” “活儿是累,烧窑、劈柴、垒砖墙、煮饭浆洗、缝衣织厚布、开荒整地......但只要肯下力气,就饿不死你。” “做得好,有力气的汉子,做得快心灵巧的妇人女娃,过段时日,堡内管事的、小工头儿,就从你们里面选!工钱按出力多少算,分粮分油盐布头!” “最后,愿意留在延按的,由军府丈量清册,给你们分荒地,借工具,让你们有自己的地,种自己的粮!” 一条条,具体得如同滚烫的杂粮粥,砸在冻土上。 热饭?管饱?避风的工棚?不要钱的药?还有地分! 这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窃窃私语声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他环视着渐渐激动起来的人群,大声开口。 “是靠双手挣命活下去,等到春天看一眼自己的地?还是继续躺在这烂泥地里等死,变成官府口中不知谁家的枯骨?” “我们跟你走!” “阎青天!俺信你!” “挣命!挣命!” 阎赴站在那里,一双眼死死盯着这片沉重而炽热的跪拜。 屯堡外的谷地,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 清晨,卯时,阎赴站在堡墙高处,望着下方忙碌喧腾的景象。 这里,不再是纯粹的军营杀伐之地,反倒渐渐有了几分集镇生聚的雏形。 原先聚集在此的大批流民,不再惶惶不可终日,而是在黑袍军的安排下找到了各自的活路。 大黑锅作坊依旧是最核心的所在,十几座土窑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 紧挨着锅坊,另辟了几处地方是其他日用生产。 一处是小铁器场。 这里的产品杂而小,多是菜刀、柴刀、锄头、镰刀的毛坯铁件,再经铁匠简单开刃打磨。 工艺简陋,远不如市面上精细,但也厚实耐用。 一处是厚布坊。 成垛的粗麻、葛布堆放着,从缴获和被抄豪绅家库房清点出来,也有向附近村落收购来的。 上百名妇人和半大孩子围坐在一起,手持粗大针和捻得紧实的麻线、葛线,正埋头缝制。 她们面前是一堆堆裁剪好的粗厚布片、麻絮片和零碎的旧羊皮、狗皮。 穿脱方便,保暖有限,但胜在量大易制。 另一些人则在缝制简易鞋帮。 巡查结束,回转府衙,议事厅偏室,气氛截然不同。 赵渀站在阎赴身前,恭敬地汇报着另一项进项来源。 “大人,按军令,这些日子我带人核查了延按府境内,尤其是城西、城北几处依附官府、对百姓盘剥甚重的缙绅地头蛇家产罪状。” “已办了两家,其余几处也锁拿在案,清点查封了。” 阎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堡内新清理出的几个大库房。 那里堆满了刚从李府、林府以及其他几家查抄来的东西,成箱的银锭、散碎铜钱、地窖藏粮、皮货绸缎、布帛家具......这些缙绅大户,正是延按府乃至整个大明地方腐烂生态的一环。 这查抄,是掠夺,更是另一种生产。 以律法为刀,斩断腐朽的根系,榨取其中残余的养分。 粮,布,钱,铁锅小铁器,粗布麻衣......这些东西滋养着堡外的烟火,支撑着新马的精壮,喂养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 彼时他终于迈步离开议事堂,张炼跟在身后。 “走,去看看咱们之后拴豪族的绳子。” 延按府后山隐蔽的坳地里,几座特制的砖窑日夜不息地吐着炽热。 此处远离军械作坊的喧嚣,烟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迥异的、令人心脾为之一清的奇异甜香。 阎赴立于一间特意开凿出的、通风良好的石室内,神情专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多种花草的馥郁芬芳。 石室内安置着几套粗糙的土法蒸馏装置,笨重的铜锅、粗陶冷凝盆,以及盘绕的竹制冷凝管。阎玄正在一旁监察。 毕竟这年头酒是真正的奢侈之物,耗费的粮食不知道多少。 “大人,看,这是头一道花头水。” 阎玄用特制的长柄木勺,从冷凝管出口处接了小半勺无色透明的液体,凑到鼻尖轻轻扇动。一股极其纯粹、浓烈而鲜活的苦橙花香气猛地冲入鼻腔。 阎赴没有直接嗅闻,只是仔细观察着液体的状态。 “按大人吩咐的方子,取延按后山野生苦橙树新绽之花苞入缸,先薄薄敷一层盐杀青,待到析出部分花中水汽,半日后沥去盐水,尽得湿润花泥。” “取本地私酿重烧酒,反复蒸馏提纯至近无色,再取干净泉水三份兑烈酒一份,得高度醇水为基。” “将苦橙花泥层层铺于特制竹屉内,置于醇水之上,并不浸没。” “铜锅密封,慢火加热,醇汽蒸腾,凝为此花头水,香气最纯正高昂,但产量极少。” 阎玄又取过另一陶罐,里面是稍显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花头水之后,继续蒸馏,则得二露水,三露水,混入橘油,再经陈放于新烧制之陶瓮内沉淀滤杂,装入这些密封瓷瓶。” 他捧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瓶塞以蜡封口。 “如今这东西便算做好。” 阎赴拿起一瓶封好的瓷瓶,拔开蜡塞。 香气之纯正馥郁,远非市面上昂贵的苏合香等物所能比拟! 成了! 第184章:大明通敌! “这东西若能运抵苏杭,一瓶五两纹银,也得被豪奢之家争抢一空。” 阎赴将瓷瓶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釉面,面无表情。 “让我们当狗?哼,他们以为天下只有刀枪能杀人?” 他目光灼灼,望向东南方向。 “阎玄!” “在!” “备快马,精选三十瓶极品凝香露,日夜兼程,奔赴宁波府,寻当地巨商周氏。” “周家?” 阎玄微怔。 “宁波周氏?大人,那可是东南海贸巨头之一,根基雄厚,族中多有子弟在朝为官,与封疆大吏都有联姻,一向眼高于顶......” 他虽年少,这段时日跟着黑袍军走南闯北,倒是多了几分见识。 “要的就是这等庞然大物!” 阎赴斩钉截铁,眼中锋芒毕露。 “小门小户,岂吞得下这搅动乾坤的凝香露?就是要用这香饵,钩住江南第一等的鱼,去吧。” 一月之后,阎玄身裹厚氅,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宁波府城东巨宅。 周氏别业松鹤堂外。 通报身份为西北延按府奇珍商人的阎玄,足足在偏厅候了三个时辰,才被管家引入正堂。 年逾六旬、须发花白、保养得宜的周氏族长周伯庸身着名贵苏绸夹袄,正闭目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他身后侍立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周家核心子弟,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半旧、却身形挺拔如青松的少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西北苦寒之地,地瘠民贫,能有何奇珍?敢劳烦我周家门房传话?” 周伯庸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阎玄无视了那些刺人的目光,解开裹在怀里的锦盒,一层层揭开厚重的保温棉布。 他没有一丝谄媚或不安,动作沉稳地打开锦盒,取出其中一只密封的白瓷瓶。 他没有立刻奉上,而是拔开蜡封的瓶塞,托在掌心。 “西北延按府,凝香露,请周老品鉴。” 瓶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异香,如同初春融雪,顷刻间炸开。 几个周家年轻子弟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亮起难以置信。 他们打小闻过无数海外珍奇香料、名贵花露,却从未嗅过这等异香。 这味道,足以让江南那些最顶尖的调香师自惭形秽了。 周伯庸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浑浊的双眼里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住了阎玄手中的瓷瓶。 那股霸道的香气......此等奇香,价值连城! 非帝王家,恐无福消受,若握有此物......江南、甚至京师的香料市场......他强行收回失态的目光,浑浊的眼珠里精光剧烈流转,贪婪与惊骇交织。 面上却迅速恢复古井无波,缓缓开口。 “倒是......颇为新奇,阎掌柜,此物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阎玄迎着周伯庸那双看透人心、充满算计的老眼,声音清晰。 “独家秘制,天下无双,此来,欲借周家通衢南北、辐辏商旅之势,将此凝香露行销苏杭、金陵、乃至京师。” “哦?” 周伯庸端起案上的青花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 “既有天下无双之奇货,何不自立门户?寻我周家,总要有所求。”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彼时,你们二字落下,老狐狸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切割开眼前少年背后的势力。 阎玄微微一笑,笑容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所求有三,其一,今日所携三十瓶极品凝香露,周家需立时支付。” “以优等粳米为价码,一瓶作价三石!” “三石?!” 旁边一个年轻子弟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荒谬。 “一瓶香水换三四百斤精米?你怎么不去抢?” 这价格,相当于近二十两银子一瓶了,寻常人家吃几年的粮。 周伯庸摆了摆手,制止了子弟的喧哗。 他的心跳其实也在阎玄报出价格时漏了一拍,一瓶三石精米?这简直是金水银珠的价格。 然而他更知道,此香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在江南豪奢的圈子里,这将成为身份象征,利润无法想象! “其二,此批交易后,我部将每月定期提供不低于百瓶成品。” “销售所得,周家可得纯利之四成。”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让周伯庸眯起眼睛。 四成纯利。 无需投入秘方、无需组织生产,仅凭销售渠道和信誉担保,便能坐享金山。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但如此巨大的利益,所求绝不会仅仅是米粮!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我部需周家定期、暗中输送以下物资,粮秣、上好金华良种猪崽一百口、粗细麻绳、织布棉线、上等火硝、精炼硫磺、各色缝衣针、火镰火石......乃至些许治病良药种子。” 他每念一样,周伯庸的眉头就跳动一下。 这清单怪异至极。 粮秣好说,猪崽农家之物,铁锅麻绳棉线针头等日用杂项也可理解,但夹杂其中的少量火硝硫磺......还有药种?这绝非普通商贾所为。 这哪里是交换? 这分明是武装和滋养一支......需要隐蔽补给的人群。 这少年背后站着谁? 周伯庸久历风浪,一瞬间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西北延按? 那支胆大包天、震动北疆的黑袍反军! 彼时周伯庸深吸一口气。 四成纯利,垄断香市,泼天的富贵......阎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以上所请物资,以粮秣为基准折算凝香露货款。” “首批三十瓶,换精米九十石,另加金华猪崽十口,麻绳百丈,线针五百口、火镰五十枚。” “余者可在后月货物中分期扣除,周家为我行销,物资运抵延按府北黑石渡口,自有人接应。” 这名少年顿了顿,忽然笑了。 “香露乃独家所有,配方工艺万金难求,天下除了我部,再无人能制,其中干系,以周老睿智,当不必小子赘言。” 足足半盏茶功夫,周伯庸猛地睁开眼,眼中那些算计、犹豫已被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所取代。 “好!” “物资十日内送到黑石渡!下月供货日期,定在何时?” 第185章:资敌! 陕北来的少年商人走了。 彼时,宁波府周家别业松鹤堂最深处的暖阁,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寒气。 案几上,三只打开的白瓷瓶散发的醉人气息,已然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寸空气,也缠绕在围坐其间的三位老者心头。 除主位上的周伯庸外,左右两侧分别是冯氏族长冯季安,郑氏族长郑元善。 他们手中皆持有一份清单。 九十石精米,活猪,铁锅,绳索针线,硝磺......周伯庸已将阎玄的来访、交易的实质以及西北延按府的背景和盘托出。 暖阁内一时沉寂,只有凝香露的馥郁和炭火的噼啪在空气中流动。 “黑袍军......阎赴......” 冯季安的手指在清单上精炼硫磺几个字上重重敲击了一下,打破了寂静。 他抬眼看向周伯庸,声音低沉却带着海风般的穿透力。 “沾上硝磺,一旦事泄,就是资敌的大逆之罪。” 郑元善捻着山羊胡,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冯兄所言不差,那小知县胆大包天,竟真敢在延按起事,如今更引得边军暗中资粮。” “哼哼,朝廷那帮老爷们不是瞎子聋子,边军的小动作,真当上面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浓浓的笑意。 “养寇自重!古已有之,本朝尤甚!” “何止是边军养寇?” 周伯庸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将话题引向更深的水域。 “郑老提起朝廷......今日在座,皆非外人,老夫倒想问问,今上......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冯、郑二人。 “诸位家中子弟或在市舶司,或在府衙县衙,或在南直隶、京师衙门里行走,这几年所受掣肘与‘提点’,只怕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圣上......对东南海贸之利,是越来越眼红了!” 此言一出,冯季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想起了极为不快之事。 郑元善则深深吸了口气,那凝香露的甜香似乎也变得有些刺鼻。 “几年前。” 冯季安眯着眼睛。 “朝廷派来个朱纨,总督浙江福建两地军务兼巡抚,何等权势?” “此人刚愎自用,不知深浅,硬要捋顺什么法度,严查私港,欲彻底开海禁由朝廷专营,断我等生路。” 他声音压低,眼中寒光闪烁。 “若非东南齐心协力,逼的此人身后名裂,这东南的天,只怕早在三四年前就换了他皇帝的人来管了。” 郑元善冷笑连连。 “哼,死了个朱纨又如何?” “皇帝想伸手东南的心,可曾死过?” “这些年,中枢派来清理地方冗员、厘清赋税账册、督查市舶司榷税的钦差清流,还少吗?” “虽说大多被我等或敷衍、或塞钱、或寻个错处参劾掉,可终究不胜其烦!” “皇帝老子是看准了,东南这块肥肉,市舶司一旦真正开禁、纳入朝廷正朔管辖,我等世家百年经营的海上通衢,这泼天的财富,就得割一大块喂给他朱家的内库。” 暖阁内的空气陡然变得凝滞而炽热,充满了被压抑已久的愤懑。 皇帝对东南的觊觎,对海贸暴利的垂涎,如同悬在三家头顶的利剑,虽未落下,却寒芒摄人。 朱纨的前车之鉴固然令人快意,但也彻底暴露了皇帝试图削夺东南世家特权的决心。 皇帝近年来行事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所以......” 周伯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冯、郑二人。 “边军养寇。” “这法子不错!” 他意味深长地转头。 “阎赴此人,如今看来,倒是个妙人,其麾下黑袍军,非是寻常流寇!” “能在延按府立住脚跟,暗合边军养寇之谋,更弄出此等暴利之物......其所图不小!而其锋芒所向,如今正对中枢!” 冯季安眉头紧锁。 “周老之意是......我们也学那山西豪强和边军?投喂这头北地之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份清单上。 “可风险......” “风险?” 郑元善突然冷笑一声,他那看似老迈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精明与冷漠。 “冯兄还看不明白?那山西佬、那贪鄙边将能养虎,我等为何不能?” “我们给的是什么?粮食,铁锅,猪崽,火硝硫磺才多少?”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而我等此举,一则换取了这暴利的凝香露渠道,二则,这阎赴,这把被他人磨砺的刀,砍的可是京城里的那把龙椅。” “当今陛下对东南的虎视眈眈,尔等深有体会,若任由他整顿吏治、削平地方、重掌海贸之利,充实了内库,巩固了权柄,下一步是什么?刀斧早晚会落到我等头上。” “搅吧,搅吧!能让嘉靖和他的朝堂焦头烂额,牵制其精力,损耗其威信和财力,甚至动摇其根基,这对我等东南,有百利而无一害。” “最好是把陕西道,甚至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让皇帝老儿知道,再动东南,他的内库能支撑几时。” “这天下......并非他一人能牢牢捏在手心!” “养寇,不止在边军,亦可在我等一念之间。” 冯季安喃喃接口,眼中那一丝疑虑正被巨大的贪婪和算计所取代。 他豁然开朗,这哪里是资助反贼,分明是投下一枚棋子,驱虎吞狼。 朝廷疲弱,地方才能稳固!皇帝越头疼于内乱,就越没心思和力量对东南市舶司动手。 这买卖,值! 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亦是釜底抽薪之策。 关键在于......这把刀,够不够硬,值不值得我们继续投注。 冯季安的眼神依旧锐利,说出了核心问题。 “周老,反贼开出的条件丰厚,首批物资我们三家凑一凑,九牛一毛,当是投石问路!” “但后续若要有源源不断之物......这就不能只看这凝香露的香味了,要看那阎赴和他手下黑袍军的骨气和本事。” 周伯庸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冯兄所言极是,此乃头一次,亦是观风之验!”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制定下无形的规矩! “首批物资,即刻按量筹备,优先保证品质,万不可做手脚!务必如期、足额送达黑石渡口,显示我等诚意与能力!” “但要告知那阎玄,所有物资交接,必须避人耳目,痕迹抹除干净!” 他目光转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看到那片寒冷土地上飘扬的黑色旗帜。 “接下来,朝廷围剿必至,若那阎赴仅仅是运气好的流寇头子,在真正朝廷强军面前不堪一击,顷刻覆灭......” “那我们损失些物资,只当买那几十瓶凝香露,日后朝廷查问起来,推给手下不察,被流寇商贩欺骗。” 他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狞笑的期待。 “但......若那阎赴真是头有爪牙的猛虎,能抗住至少一轮朝廷重兵压境的围剿,不仅能抗住,更能打出威风,使其黑袍之名震动关中,那么......” 周伯庸与冯、郑二人视线再次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赤裸裸的、贪婪的火焰.“那么,这就不是一笔买卖了,而是一个能持续不断地给嘉靖皇帝抽血、挖墙脚的活宝库。” “他强一分,皇帝就弱一分,皇帝越弱,就越不敢动我们东南的根本。” “后续他所需要的铁料、船板、精铜、甚至......精炼火器所需之物,只要他有命来拿,有能耐消化,我们,就敢给。” “哈哈哈!” 三位执掌江南财富与地下秩序的巨擘,第一次因为这来自西北苦寒之地的反贼而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第186章:算计的人太多了 与此同时,京师。 文渊阁深处。 千年紫檀大案上,宣大总督的密奏与锦衣卫呈递的江南、山西线报摊开着。 当朝首辅严嵩,须发胜雪,枯坐椅中,指尖缓缓滑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着他脸上刀刻般的沟壑,唯有偶尔抬起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鹰隼般的精光。 “延按小吏弃官,聚众黑旗,竟至如此规模?” 他的声音如同古庙尘埃,低不可闻。 “江南宁波府周氏,山西粮道,边军,蒙部汉人......” “有趣......” 他低声自语。 这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叛乱,更像一张由贪婪、野心和绝望织成的网。 江南商贾见利忘本,山西豪强胆大包天,边军将领养寇营私,连塞外的游魂都想来掺一脚......天下熙攘,利字当头,皆以为西北之火,可供自己取暖。 这位历经三朝、深谙平衡之道的老狐狸,只嗅到了混乱中潜藏的机会与风险。 “陛下......会如何看?” 他眼帘微垂,似乎在盘算。朝廷的钱粮兵饷流向边镇,边镇的残破军械和物资却暗中涌向反贼? 这中间的油水链条有多深? 能牵扯到谁? 哪些人可以趁机敲打? 又有哪些人可以利用此事去攀咬? 严嵩的目光重新落回密报。 他不在乎阎赴能否成气候,他在乎的是这场乱局会掀开多少官场暗疮,这些暴露的关节,才是他这位首辅赖以制衡、固权甚至从中渔利的材料。 至于那个小小的延按反贼? 不过是一枚即将被碾碎的棋子,或是砸向别人头上的砖头罢了。 他缓缓阖上密报,苍老的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算计。 另一边。 吏部衙门,公案之后。 高拱手中同样握着一份关于西北乱局和各方暗流的线报。 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如同刮骨钢刀。 “好一盘大棋!”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俯瞰着京师。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物。” “真当这江山是他们囊中玩物不成?” “错了!全都错了!尔等蝼蚁!莫说这阎赴不过区区一隅蟊贼,便是真有了几分气象,你们选他,便是选了死路一条!”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龙椅上那位。 左顺门前,百官伏阙痛哭,以为众志成城,定可撼动圣意!结果杨廷和,天下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雷霆出手,杖毙者众,贬谪如潮! 杨氏根基瞬间被连根拔起。 权倾朝野者一朝倾覆。 这些年司礼监一出,内廷权柄陡增,内阁之权被分制收拢。 多少勋贵将门、封疆大吏,自恃根深蒂固,稍有跋扈逾矩,皆被陛下或明或暗的手段削得灰飞烟灭。 这天下,从未能脱离圣心独运。 东南豪强,树大根深,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皇帝就敢派朱纨总督浙闽,手握生杀大权,去捅这个天大的马蜂窝。 朱纨固然刚愎身死,背后却是陛下对东南铁了心的试探与敲打。 东南世家以为自己赢了? 他们只是用朱纨的血暴露了自己的狰狞,那位心里记着呢。 那位在等,在蓄势! 他在让这溃疡烂到深处,恶相毕露。 届时圣意一动,大军所指,管你是拥兵自重的边将、盘踞地方的豪族、通敌牟利的奸商,亦或是被贪婪豢养的恶犬。 皆在权衡一念间。 尔等今日之投资,便是彼时之罪证。 死路......死路一条。 另一边,幽深的司礼监值房,灯火半明半暗。 檀木桌案前,掌印太监陈洪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如潭。 他正提着一杆极细的朱笔,在一份关于山西边军后勤粮秣异常的奏报上圈阅着,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 桌上另摊着两页更小的密笺,一份来自东厂在宁波的眼线,描述周家商队近日有大量粮食、铁器启运,方向不明。 另一份则简短写着。 陕北黑旗,得锅铁盐药,气象颇张。 陈洪只是瞥了一眼那两页密笺,嘴角微微下撇,扯出一个无声而刻薄的弧度。 没有惊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思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冰冷。 他蘸了蘸那如血般粘稠的朱砂,笔尖悬在关于边军的那份奏报上,似乎想批示什么,却终未落下。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那象征着皇权巅峰的宫阙重影。 猩红的朱笔无声地搁在笔架上。 沉默,在这密不透风的值房内蔓延。 司礼监掌握着帝国最阴私的力量,知晓一切阴暗,却只需耐心等待,等待着那位心深似海的帝王,最终落下旨意的时刻。 彼时,任何所谓的投资和筹码,都将成为碾向押注者自己的碾盘。 第187章:仇鸾 朝中诸臣,江南蒙古,山西大同各部目光凝视陕北之时,延绥镇的朔风似乎刮得格外凛冽凄惶。 一支庞大的军队,如同浑浊冰冷的铁流,正缓慢而沉重地碾过黄土高原的沟壑,向着延绥镇所辖的延按府方向压来。 总督此路军务的,正是新晋挂兵部左侍郎衔、提督五军营兼领剿匪大军的仇鸾。 仇鸾的起落,倒像是朝廷这十数年党争倾轧的一个缩影。 嘉靖二十五年,时任甘肃总兵的他,因贪鄙跋扈,克扣军饷,纵兵扰民,被时任三边总督、素以刚正严明著称的曾铣上本弹劾。 若非曾铣在后来严嵩与夏言那场震动朝野的首辅之争中,因支持“复套”之议而成了牺牲品,被盛怒的嘉靖帝以“轻启边衅,罔上贪功”罪名处斩,仇鸾怕是要在大狱里终老了。 此人一出狱,便以三千金巨资开路,搭上了炙手可热的当朝首辅严嵩,更毫不犹豫地匍匐在地,口称义父。 这份钻营投靠的本事,加上严嵩在军中将门安插亲信、削弱异己的需要,仇鸾竟得以火箭般蹿升,如今更握住了这征讨“陕北反贼”的重权。 这一刻,帐幕厚重不透风,巨大的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人影扭曲着投在幕布上。 巨大的榆木条案上摊开延绥地图。 仇鸾高踞主位,面前铺开两张名单。 一张是兵部调拨军力明细,一张是拟定的进剿方略。 下面分坐五六员将官,神情各异。 左首是仇鸾从京师带来的心腹参将,中军都督府派来的监军副使,右首则是延绥镇协剿副将、河北卫所来的都指挥使,脸色最差的是一位宣府来的游击将军。 “诸位。” 仇鸾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威严,敲了敲那份兵力名册。 “圣上隆恩,念西北匪患猖獗,特拔京营精兵健锐,并调各镇劲旅,合兵五万,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他手指点向名册。 “石将军,你说说,前军石炭营,实兵几何?何等兵员?” 被点名的京师参将石将军是个方脸汉子,盔甲精良,起身抱拳,声音洪亮。 “禀总督大人,前军一万实员,本部抽调五军营精兵三千,具甲执锐,三千营选锋马军两千,弓马娴熟,另有京营神机队一千,配发鸟铳五百杆、盏口将军炮二十门。” “余者四千,为延绥镇选练之卒。” “皆为可战之士。” 帐内众人目光微动。 那京营装备,实打实的精锐。 仇鸾满意颔首,目光转向延绥副将张副将,此人面皮黝黑,额头刻满风霜。 “张副将,你的协防兵,驻扎何处?能战否?” 张副将起身,声音干涩。 “回督宪,卑职所部万人,分驻杏子堡大营及老君洼、黑林寨等据点,扼守各大小通道。”他犹豫了一下。 河北卫所都指挥使王都司赶紧起身,胖脸上挤出谦卑的笑。 “督宪!河北来的一万弟兄,可都按兵部勘合到了,驻扎在杏子堡外围。粮草辎重也在加紧转运,定为大人前驱!” 宣府的游骑将军雷游击是个精瘦的汉子,此刻闷声道。 “督宪,宣府抽调三千马步,实兵实甲二千八,这风雪天赶路,掉了队了,都屯在黑林寨。”他不像王都司那般谄媚,语气生硬。 仇鸾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地图,指向一个孤悬东北的点。 “吴堡乃延按府门户,狼嗥谷咽喉,阎匪若要狗急跳墙,袭扰我粮道或接应外援,此处必是首攻之地。”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堡垒的墨点。 “孙把总部已在此驻守多日!其人虽为延绥旧将,本督亦多加训勉!石将军!” “末将在!” 石参将霍然起身。 “着汝前军精兵,即刻整备!一旦吴堡示警,遇黑袍匪贼主力来袭,尔部立刻轻装简从,以精骑为先锋驰援!本部神机炮队随后开拔,务必在匪寇立足未稳之际,将其主力尽歼于吴堡下!” 仇鸾语气森冷,狞笑开口。 石参将抱拳。 “末将遵命,定教匪寇有来无回!” “张副将!” 仇鸾再度点将。 “卑职在!” “你部万人,驻守大营及侧翼!严防阎匪狡黠,派偏师绕道袭我后方或粮草!各堡寨壁垒务必要日夜修葺,深沟高垒!给本督守得铁桶一般!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卑职领命!” “王都司!” 仇鸾瞥向那胖子。 “末将在!” “你部河北兵,守卫杏子堡大营外围及辎重库!同时辅兵民夫加紧构筑防御工事,要快,阎匪若是狡黠,必知强攻我主力营地艰难,或许会以佯动袭扰,疲惫我军,尔部就是这营盘外面的之盾。” “誓死拱卫大营!” 朝廷大军压境,尤其是石炭营上万兵马的进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进了原本相对沉寂的延按府湖面。 延绥镇沿线的气氛彻底变了。 石炭营大营内外,日夜可闻操练的呼喝、兵器撞击的金石之声、马蹄奔腾的闷雷。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在各级将官带领下,沿着预定路线进行巡逻演练,马蹄践踏得泥土翻飞。 这是刻意营造出的震慑,试图让百里之遥的反贼闻风丧胆。 然而,除了己方喧嚣的备战,吴堡和狼嗥谷内外,异常的寂静。 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风暴核心,延按府。 黑袍军也在准备动手! 阎赴亲自站在一片临时开凿出的避风山坳里,眼前景象令人屏息。 数百名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处置着一件件土褐色的大杀器。 那是一个个粗制的陶罐瓦瓮,大的比磨盘小不了多少,小的也如人头。 工匠们用熬制的粗厚粘稠桐油与破布碎麻,将火药紧紧填塞其中,层层压实。 一旁堆着采自山脚的尖锐碎石,大小犹如鹅卵。 第188章:天崩 几个老铁匠正用力敲打着临时锻炉打出的粗糙火石铁片,碎片边缘狰狞如狼牙。 阎赴拿起一个半埋的陶罐,赵渀立即凑近。 “大人,您之前所说的土地雷,吾等已做好了,这东西铁匠们试过了,虽然是边军弄来的老旧火药火器配备,但威力极强!” “此物外壳易碎,里面填的碎石铁屑,火燃飞溅,一炸开,百步之内,寸草不留,比那实心弹威风得多。” 阎赴眯着眼睛,满意点头,旋即目光落在吴堡之前。 此次首战,朝廷兵马必定会在边缘烽燧堡突进,吴堡之前,便是这片山岭峭壁。 老军户赵渀继续开口。 “贼兵若进沟,两侧山岭伏下这火龙,点火下去,山摇地动之下,定教他有来无回!” “不止如此。” 阎赴声音冷冽如峡谷寒冰。 “这些雷......不止藏在脚下待炸。” 他指向鹰愁涧最陡峭、山势如同巨鹰俯喙的崖壁。 “老赵,你明日带一千精锐,打着我阎字大纛,就在那鹰喙崖岭上立住,要扎眼,要让所有贼人,隔着五里都看见你那杆黑旗飘扬。” 他指尖在地图上一划。 “从鹰愁涧正面过来,那崖壁是必经之地,官军步哨只要从沟底过来,抬头就见岭上大营旗帜。” “仇鸾那草包,一心只想贪功,见了我的大纛,岂能不动心?” “再加上他自以为大军压境,我军仓皇失措,必命麾下前来拔旗。” 阎赴眼底森冷。 “引爆点......就埋在那旗杆正下方的山腰缝隙里,碎石雷炸的是悬在他头顶的鹰喙崖壁。” 赵渀顺着阎赴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几丈高的巨大崖壁,岩石风化已久,早已裂开。 “炸山?” 老军户拳头猛然攥紧,兴奋咧嘴。 “够狠,大人放心!” 鹰愁涧前,明军营盘连绵不绝。 杏子堡大营中军帐内,仇鸾正因前锋数日哨探都未能抓到一个逆贼舌信而焦躁。 哨探副指挥孙彪猛地冲入大帐。 “报,督宪,大喜!” 仇鸾手中茶碗一顿。 “何事?” 孙彪喘着粗气,又难掩兴奋。 “前出鹰愁涧尖哨回报,在鹰愁涧东侧鹰喙岭上,发现大队黑袍军旗帜,打头的......赫然是阎字黑纛,贼军主帅就在岭上扎营!” “阎赴?” 仇鸾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大炽,一把抓过孙彪臂膀。 “你看清了?鹰喙岭?” “千真万确!” 孙彪言之凿凿。 “弟兄们潜行至沟底石炭营前哨看得真切!岭上营帐连绵,守卫森严,尤其那杆大纛......寨门下有一人虎背熊腰,身披黑甲,往来巡视,必是贼首之一,阎匪本人或在大营深处。” “好!哈哈哈!天助我也!” 仇鸾仰天大笑,脸上因兴奋泛起战意。 “反贼,终于忍不住露头了,龟缩几日,原是在此设下营盘......可惜你太蠢,自露破绽!” 旁边心腹幕僚连忙上前低语。 “督宪,鹰喙岭地势险绝......恐有伏兵......” “伏兵?” 仇鸾鼻孔里哼出冷笑,“他若有胆敢下山野战,何必龟缩于此? 鹰愁涧两侧山崖陡如刀劈,除却一条官道沟壑,何处能伏兵马? 便是伏了人,我大军一到,如同泰山压顶,他几千草寇如何自处?” 他来回踱步,眼中贪婪的光芒更盛。 “此必是阎匪眼看大军压境,军心浮动,又知扼守要冲无望,情急之下才出此昏招,意在立旗聚气,强撑人心,可惜啊可惜,终究是个蠢才!” 他一拳重重砸在帅案上。 “传令!命前哨石炭营主将雷虎点本部前军三千精兵,给你两营神机火铳,再加五门虎蹲炮,即刻出发!” “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杆阎字黑纛,插到我中军营门之前!” “末将遵命!” 数千精兵迅速点起,甲胄碰撞铿锵作响,在将官呼喝中如蚁群拥出营寨,朝着鹰愁涧那道如同裂谷的官道急扑。 雷虎骑着高头大马,目光贪婪地盯着硕大黑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锦绣图卷。 与此同时,鹰喙岭上。 赵渀单手持刀,凝立在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看着如同浊流般涌入谷底的滚滚官军烟尘,看着那条绵延数里的兵线,正狂卷着朝山脚下涌来,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出狰狞笑意。他回身怒吼。 “锣鼓号子敲起来,旗子给老子摇起来,要乱!要慌!要让下面的朝廷官兵觉得老子们怕了,想跑了!” 岭上破锣烂鼓顿时杂乱敲响。 黑纛下的黑袍军卒们轰然乱作一团,有人把旗帜拔起又慌忙插下,有人故意冲撞惊呼,旗帜东倒西歪,乍一看正是主将动摇、军无战心的溃散模样! 山下的雷虎看得分明,大喜过望。 “乌合之众已然丧胆,将士们!随我冲,踏平贼巢,擒杀贼首,夺旗者赏千金,升三级!” 重赏之下,本就急功冒进的前锋步卒更是彻底疯狂,争先恐后沿着崎岖山道向着那面诱惑巨大的黑旗猛扑上去! 呼喝喊杀声如同沸水升腾,扑向半山腰。 数百名最先冲上来的官军前锋,红着眼挥舞着刀枪,直扑那孤零零插在崖壁土包上的黑色大纛,几个如狼似虎的悍卒更是已伸手拔住旗杆! 就在此时。 鹰愁涧峡谷两侧的高坡上,十几支紧盯着山下情状的火把骤然划出刺眼的轨迹。 引线被瞬间点燃。 细小又致命的燃烧声被喊杀淹没。 轰! 爆炸源头正在那旗杆拔出瞬间的凹陷点之下,埋藏的碎石雷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同时引爆,炽亮的火球首先从岩缝里喷薄炸开。 崖壁骤然一震,然后便是在所有朝廷兵马骇然的目光中,悬垂的鹰喙岩体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哀鸣。 岩体崩裂! 无数如同房屋大小的巨岩裹挟着千百万吨碎石泥土脱离山体。 碎石雷炸起的巨浪尚未落下,碎尖石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飞溅四射。 方圆百丈内,冲在最前拔旗的数十悍卒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瞬间被飞溅如暴雨的碎石铁片炸成了筛子。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那脱离了主体的巨量岩层轰然塌下,朝着狭窄的下方山道和正挤成一团奋力冲锋的数万官军,当头倾泻。 山道太窄,人群太密,速度太快。 “天崩了!” 绝望的嘶喊被湮没在更加恐怖的轰鸣中。 整片前军先锋队伍,整整三千能战之兵,瞬间折损前锋数百之多! 第189章:吴堡之战 谁也没想到,朝廷对上一支盘踞在陕北之地的小小反贼,居然是如此荒诞的首战结局。 硝烟渐散的鹰愁涧,宛如被狠狠撕裂的创口。 新鲜的土坡依然散发着泥土、硫磺与浓得化不开的血,将那片谷地彻底埋葬,只余几缕残余的黑纛破布,在凛冽山风中凄厉地扑打着冷硬的岩石。 崩塌巨响,如同丧钟,不仅震撼了鹰愁涧的每一寸土地,更重重敲击在数十里外杏子堡明军大营每一个将领的心头。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大帐时,衣甲上溅满了不知是泥泞还是血浆的污物,带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神涣散惊恐,几乎是哭嚎着复述完石炭营前锋三千精锐死伤惨重的消息。 大帐内,死一般的沉寂。 铜炉中炭火的噼啪声、帐外风声的呜咽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随军的张居正面色铁青、双手隐在袖中,霍然站起,平日深潭般的眼眸此刻也难掩骇浪,紧盯着那跪地泥水中的报信兵卒。 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昔日客栈辩难时,阎赴那双清亮的眼睛和对社稷苍生的目光。 今日此举......倒是当真够狠! 张居正心底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更深沉的惊悸与......某种晦暗不明的警醒。 “非战之罪啊!” 一个幕僚早已呆滞,喃喃自语。 “放你娘的屁!” 总兵官杨选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案几都为之颤动,满脸络腮胡都炸了起来,因暴怒而扭曲的肌肉在甲胄缝隙间抽搐。 “什么非战之罪?分明是逆贼诡计,那火药埋在山上,那旗子就是个饵,雷虎他娘的蠢货!” 他猛地转向同样脸色铁青的仇鸾。 “督宪!雷虎这蠢猪!贪功冒进!致使大军精锐毁于一旦!该当......” “够了!” 仇鸾一声暴怒的爆喝打断杨选,胸膛剧烈起伏。 他脸上早已毫无血色,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神混杂着无法置信的怒火、锥心的耻辱和暴虐的杀意!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严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阎赴!”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仇鸾紧咬的牙关里生生挤碎,带着滔天恨意。 “鼠辈!竟敢算计朝廷天兵!” 他猛地踹翻身旁一个炭盆,火星四溅。 声音尖利,如同被踩住尾巴的野狗狂吠。 但帐中诸将除却最初的惊惧与对仇鸾的附和外,更深沉的阴影在蔓延。 杨选骂完雷虎蠢笨后,目光死死盯着帐外鹰愁涧方向,那隐隐可见的尘烟依稀可见。 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那阎赴既能设此毒计于鹰喙岭,焉知他在这延绥的山山水水间,又埋下了多少处这样的死地陷阱? 这已非流寇劫掠! “此獠狡诈凶残,不可小觑......” 另一副将声音干涩,带着后怕。 “那炸山之力......恐非寻常火药所能为......” “管他什么手段!” 仇鸾脸色愈发阴沉。 “切勿冒进,且再打探!” 仇恨与恐惧交织的咆哮在中军营盘弥漫,各营将官匆匆领命而去,脸色无一不凝重铁青。 石炭营的惨象已然传开,营中军兵再也无复数日前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沉默和不时掠过眼底的惶恐。 巡营的兵卒路过残雪初融的泥泞土地时,都下意识地看向脚下,这坚硬的冻土下面,是否也埋着那能撕裂山峦、埋葬千军的恐怖之物? 与此同时。 鹰愁涧的硝烟尚未散尽,黑袍军的信报如同电光,已送至坐镇延按府腹地的阎赴案前。 “大人,鹰喙岭战报,赵老将军不负使命!” 负责军情递送的阎天步趋飞快,难掩激动。 “赵将军已率部悄然退至预定地点休整!战果......” 张炼眼中光芒闪动。 “当场砸死、炸伤、掩埋的官军足有两千余,缴获火铳三百余,尚可用的虎蹲小炮两门。” “贼首雷虎虽未被碎石砸死,亦坠马受伤,由亲兵拖死狗般拖回石炭营,其先锋......已然丧胆!” 大殿内灯火跳跃,映照着阎赴刚毅的侧脸。 他接过报呈,目光扫过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脸上却无半分得意。 烛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冷静至极。 片刻后,阎赴放下绢报,指节轻轻敲击着铺展在桌面上的羊皮舆图,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不过是拔了他仇鸾一颗犬牙罢了,他坐拥数万兵马,粮秣辎重不绝。” “此战......只能令他胆寒一时,却远未到伤筋动骨之时,若容他稳住阵脚,步步扎营,以炮火步步为营,碾将过来......我们这点山寨沟壑,早晚要做打算。” 他的目光并未在辉煌的战果上停留半分,锐利的视线如鹰隼般落在延按府东北方向的边境处,吴堡。 那个控扼晋省渡口、沟通黄河两岸、如今尚在朝廷微弱控制下的咽喉要塞。 “要打。” 阎赴的手指猛地钉在吴堡的位置。 “就要打断脊梁,敲碎他重兵压境的美梦,打痛他,把他伸过来的爪子砸烂!” 他蓦然抬头,眼中火光灼灼。 “张炼!” “在!” “命令你传令诸部,黑袍起义军两千!黑袍天胜军两千!以最快速度!即刻开拔!增援吴堡方向我军前沿。” “我随后亲统老营主力压阵!” 阎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撞击的铿锵。 军令如山!沉寂的延按府山川仿佛瞬间被唤醒的巨兽。 阎赴所控之地的核心区域,早已暗藏的火器库首次向一支大军敞开大门! 吴堡前沿,昔日官军一处废弃的烽燧营寨附近,一条较为开阔的山谷地已然化身巨大的武器陈列场。 第190章:压盖而来! 暮色低垂,无数精赤着上半身、筋肉虬结的军汉喊着号子,将一件件冰冷的铁家伙从山谷深处缓缓推拽而出。 赫然是......炮! 火炮身管黝黑厚重,反射着夕阳残余的暗红冷光,乌黑炮口令人望而生畏。 工匠们正紧张地用厚麻油脂擦拭炮身,并检查着放置在旁边的木箱! 老旧木箱打开的那一刻发出吱呀声响。 里面是一枚枚沉重的开花炮弹和阎赴亲自带着铁匠们研究的散射炮弹! 引火孔处那残留的黑色火药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绝不陌生的血腥往事! 这正是阎赴苦心孤诣积攒下的重器! 一部分来自边镇某些贪婪守将的馈赠。 另一部分,则是黑袍军接连攻克延按府,保安、安定等县后,从那高高在上、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府库、军械库、乃至县衙后堂暗窖里搜刮出的珍藏。 林林总总,足有四十二门。 种类杂乱,有大明卫所遗留的老式守城佛郎机,也有缴获自几次小型剿匪军、口径大小不一但适合野战的虎蹲、灭虏等野战火炮。 它们被细心保养修复,隐匿于各寨深处,今日......终于露出狰狞獠牙! 这些粗粝沉重的铁器被推到预设的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远方杏子堡方向官军绵延的营火。 与此同时,大地在某种规律的韵律下开始震颤。 沉闷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碾过坚硬冰冷的冻土。 暮色中,两支如同黑色洪流般的军队,沿着两条相对宽阔些的山谷沟壑,源源不断地开抵前沿。 最左侧,黑袍天胜军两千余将士出现在开阔地边缘。 这批兵马身上黑色的棉袄虽显破旧,但缝补整齐,肩臂处统一缝制着一块显眼的暗红色三角布。 头盔用藤、毡混合,制式或许简陋,却统一齐整。 枪矛如林斜指,其中数成的长矛尖刃在暮色里寒星点点。 阵列中还夹杂着数量不少的长柄斩马刀与重锤。 一众兵马步履沉稳而坚定,那是一种饱经磨练、经历过血火淬炼才有的稳定。 这支军队的骨架,正是当初在从县小庄随阎赴多次厮杀的父老。 一路血战,又吸收了部分延绥边军剿匪战的悍勇之徒。 如今兵甲或许普通,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彪悍锐气,冲霄而起! 右侧稍后,黑袍起义军近两千人马也已抵达。 这支队伍的构成则以昔日农家大院那批赤贫佃户、无地流民为主。 大多打着绑腿,肩上扛着火铳与长矛,甲胄比天胜军更为稀少,唯有精干前军披挂皮甲。 然,军容亦肃然! 阵列中倒是有数量惊人的弓弩,其中三成以上是黑袍军中少有的强弓。 阎赴骑在战马上,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视着整肃的阵列。 这支前身黑袍陕北军的队伍刚刚扩增,在阎天,阎地亲自指导的严苛操练下,数月间已然蜕变,令行禁止,进退有序。 两支队伍在抵达前沿后并未停止,在各自将领沉稳的号令下,开始了让远方窥探的明军斥候眼瞳骤然收缩的变阵演练! “天胜!锋矢!” 彼时大军之前,响彻厉喝。 “吼!” 天胜军两千步卒轰然应诺,如臂使指,前排重甲持盾,两侧长矛斜刺,中央密集重刃。 整体如同锐利的楔形箭头,缓缓向前推进,步伐踏在地上如同敲击重鼓,激起震天尘土! 虽无呐喊,但那种沉默坚定的压迫感,让空气为之凝结! “起义!雁行!” 号令声音稍哑同样恢弘! “诺!” 起义军阵列闻令而动,如平铺而起的浪潮,左翼弓弩手密集前出,在盾手掩护下整齐划一地抬起手中强弓。 箭矢斜指长空,蓄势待发,右翼步卒枪矛林立,中军短兵蓄力,杀气弥漫! 没有喧嚣的嘶喊,没有杂乱的鼓点,唯有指挥将领简短得如同铁石碰撞的号令。 两支总数四千的黑袍军如同两柄沉默却饱饮寒泉的巨锤,在黄昏中不断变换穿插。 步点踏碎尘埃,兵甲铿锵如乐,每一次转动,每一次排阵,都精准得宛如精密的钢铁机括。 展现出的协调与执行力......绝然已非昔年手持锄头、惶惶奔命的流民可比。 这是血与火、铁与骨中锤炼出的,真正敢战敢死亦能控御万千的......铁军! 遥远的高坡上,数匹健马勒定。 杏子堡的高层将领们尽数到齐,簇拥着主位上面色森冷的仇鸾。 当那黑洞洞的数十门火炮在硝烟弥漫的炮阵中森然列阵!那金属的寒芒刺破暮色映入眼帘时,几位将官的手指已经冰凉! 当那两支人数虽少,却军容鼎盛,阵列森严如铁壁般推进变阵的黑潮悍然撞入视野。 “甲!他们有甲!” 一个副将声音都变了调,看着天胜军前排那在火光下隐隐闪耀的甲叶。 “不是流寇!不是流寇!” 甲胄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衡量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标准! “还有炮!那四十几门炮!” 一名副将几乎是失声尖叫。 这绝非乌合之众的杂乱冲锋,那是秩序,是服从,是训练有素的真正军阵。 “他阎赴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炮?从何而来!” 杨选脸色亦难看至极。 他久历行伍,深知眼前这支黑袍军所展露的军威意味着什么。 那看似沉默如山的推进,远比喧嚣的冲锋更为可怕。 “督宪......” 杨选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隐忧。 “观其阵势......进退有据,攻守合节......甲械虽未尽善,然军心士气可用......尤其令旗所指,数千人如一人所使......。” “此等军略,此等军心......” 他猛地望向那被数倍于己的明军大营灯火包围中,却依旧岿然不动散发着森寒之意的黑袍阵列,狠狠咽了口唾沫,艰难说道。 “已成气候,已成大患,我军......不可轻启锋锐!” 这如同冷水浇头的话语,让仇鸾沸腾的怒血瞬间冰了一半。 那数万大军的营盘灯火依旧璀璨,可他自己心头,却被那对面山谷里无声弥漫的黑色铁流,隐隐压得喘不过气。 视野晃动中,他甚至隐约看到起义军阵前那端坐马上的年轻将领冷冷抬起手臂,指向了杏子堡方向。 这片沉默的黑潮中冰冷的炮口,如林的枪矛,肃杀的阵列,如同地狱熔炉锻造出的锋芒。 已成千军万马。 朝着杏子堡,朝着他仇鸾,滚滚压来。暮色低垂,无数精赤着上半身、筋肉虬结的军汉喊着号子,将一件件冰冷的铁家伙从山谷深处缓缓推拽而出。 赫然是......炮! 火炮身管黝黑厚重,反射着夕阳残余的暗红冷光,乌黑炮口令人望而生畏。 工匠们正紧张地用厚麻油脂擦拭炮身,并检查着放置在旁边的木箱! 老旧木箱打开的那一刻发出吱呀声响。 里面是一枚枚沉重的开花炮弹和阎赴亲自带着铁匠们研究的散射炮弹! 引火孔处那残留的黑色火药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绝不陌生的血腥往事! 这正是阎赴苦心孤诣积攒下的重器! 一部分来自边镇某些贪婪守将的馈赠。 另一部分,则是黑袍军接连攻克延按府,保安、安定等县后,从那高高在上、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府库、军械库、乃至县衙后堂暗窖里搜刮出的珍藏。 林林总总,足有四十二门。 种类杂乱,有大明卫所遗留的老式守城佛郎机,也有缴获自几次小型剿匪军、口径大小不一但适合野战的虎蹲、灭虏等野战火炮。 它们被细心保养修复,隐匿于各寨深处,今日......终于露出狰狞獠牙! 这些粗粝沉重的铁器被推到预设的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远方杏子堡方向官军绵延的营火。 与此同时,大地在某种规律的韵律下开始震颤。 沉闷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碾过坚硬冰冷的冻土。 暮色中,两支如同黑色洪流般的军队,沿着两条相对宽阔些的山谷沟壑,源源不断地开抵前沿。 最左侧,黑袍天胜军两千余将士出现在开阔地边缘。 这批兵马身上黑色的棉袄虽显破旧,但缝补整齐,肩臂处统一缝制着一块显眼的暗红色三角布。 头盔用藤、毡混合,制式或许简陋,却统一齐整。 枪矛如林斜指,其中数成的长矛尖刃在暮色里寒星点点。 阵列中还夹杂着数量不少的长柄斩马刀与重锤。 一众兵马步履沉稳而坚定,那是一种饱经磨练、经历过血火淬炼才有的稳定。 这支军队的骨架,正是当初在从县小庄随阎赴多次厮杀的父老。 一路血战,又吸收了部分延绥边军剿匪战的悍勇之徒。 如今兵甲或许普通,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彪悍锐气,冲霄而起! 右侧稍后,黑袍起义军近两千人马也已抵达。 这支队伍的构成则以昔日农家大院那批赤贫佃户、无地流民为主。 大多打着绑腿,肩上扛着火铳与长矛,甲胄比天胜军更为稀少,唯有精干前军披挂皮甲。 然,军容亦肃然! 阵列中倒是有数量惊人的弓弩,其中三成以上是黑袍军中少有的强弓。 阎赴骑在战马上,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视着整肃的阵列。 这支前身黑袍陕北军的队伍刚刚扩增,在阎天,阎地亲自指导的严苛操练下,数月间已然蜕变,令行禁止,进退有序。 两支队伍在抵达前沿后并未停止,在各自将领沉稳的号令下,开始了让远方窥探的明军斥候眼瞳骤然收缩的变阵演练! “天胜!锋矢!” 彼时大军之前,响彻厉喝。 “吼!” 天胜军两千步卒轰然应诺,如臂使指,前排重甲持盾,两侧长矛斜刺,中央密集重刃。 整体如同锐利的楔形箭头,缓缓向前推进,步伐踏在地上如同敲击重鼓,激起震天尘土! 虽无呐喊,但那种沉默坚定的压迫感,让空气为之凝结! “起义!雁行!” 号令声音稍哑同样恢弘! “诺!” 起义军阵列闻令而动,如平铺而起的浪潮,左翼弓弩手密集前出,在盾手掩护下整齐划一地抬起手中强弓。 箭矢斜指长空,蓄势待发,右翼步卒枪矛林立,中军短兵蓄力,杀气弥漫! 没有喧嚣的嘶喊,没有杂乱的鼓点,唯有指挥将领简短得如同铁石碰撞的号令。 两支总数四千的黑袍军如同两柄沉默却饱饮寒泉的巨锤,在黄昏中不断变换穿插。 步点踏碎尘埃,兵甲铿锵如乐,每一次转动,每一次排阵,都精准得宛如精密的钢铁机括。 展现出的协调与执行力......绝然已非昔年手持锄头、惶惶奔命的流民可比。 这是血与火、铁与骨中锤炼出的,真正敢战敢死亦能控御万千的......铁军! 遥远的高坡上,数匹健马勒定。 杏子堡的高层将领们尽数到齐,簇拥着主位上面色森冷的仇鸾。 当那黑洞洞的数十门火炮在硝烟弥漫的炮阵中森然列阵!那金属的寒芒刺破暮色映入眼帘时,几位将官的手指已经冰凉! 当那两支人数虽少,却军容鼎盛,阵列森严如铁壁般推进变阵的黑潮悍然撞入视野。 “甲!他们有甲!” 一个副将声音都变了调,看着天胜军前排那在火光下隐隐闪耀的甲叶。 “不是流寇!不是流寇!” 甲胄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衡量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标准! “还有炮!那四十几门炮!” 一名副将几乎是失声尖叫。 这绝非乌合之众的杂乱冲锋,那是秩序,是服从,是训练有素的真正军阵。 “他阎赴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炮?从何而来!” 杨选脸色亦难看至极。 他久历行伍,深知眼前这支黑袍军所展露的军威意味着什么。 那看似沉默如山的推进,远比喧嚣的冲锋更为可怕。 “督宪......” 杨选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隐忧。 “观其阵势......进退有据,攻守合节......甲械虽未尽善,然军心士气可用......尤其令旗所指,数千人如一人所使......。” “此等军略,此等军心......” 他猛地望向那被数倍于己的明军大营灯火包围中,却依旧岿然不动散发着森寒之意的黑袍阵列,狠狠咽了口唾沫,艰难说道。 “已成气候,已成大患,我军......不可轻启锋锐!” 这如同冷水浇头的话语,让仇鸾沸腾的怒血瞬间冰了一半。 那数万大军的营盘灯火依旧璀璨,可他自己心头,却被那对面山谷里无声弥漫的黑色铁流,隐隐压得喘不过气。 视野晃动中,他甚至隐约看到起义军阵前那端坐马上的年轻将领冷冷抬起手臂,指向了杏子堡方向。 这片沉默的黑潮中冰冷的炮口,如林的枪矛,肃杀的阵列,如同地狱熔炉锻造出的锋芒。 已成千军万马。 朝着杏子堡,朝着他仇鸾,滚滚压来。 第191章:夜袭设局 从山坡折返的仇鸾一言不发,诸总兵气氛近乎压抑。 杏子堡中军帐,灯火通明,空气凝固。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帐中心,上面标注着吴堡附近的山水关隘,以及代表黑袍军盘踞区域的诸多黑色三角旗。 帐内几名总兵副将围拢,脸色比营帐外的寒夜还要凝重。 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犹在,无声地提示着方才的震撼。 “诸位......” 仇鸾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嘶哑而紧绷,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手指狠狠点着沙盘上代表吴堡前沿黑袍军集结地的那片标记。 “都说说吧!此战......怎么打?!” 如果说此战之前,所有人都没把这支小小的逆贼放在眼里,今天一见,他们便再也不敢小觑。 延绥镇副将张副将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督宪,标下观其阵列进退如一,金鼓如臂使指,旗幡分明!这绝非临时裹挟流民可为!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阎赴当知县才几年?他怎么可能练出此等兵,这兵练得比卫所精锐都不遑多让!他背后定有高人。” “或者边镇中某些人插手之深,远超我们想象。” 他话中直指养寇黑幕,事到如今,倒也没避讳。 “高人?” 河北总兵王都司接过话茬,胖脸上肥肉抖动。 “那行军操练,左翼硬如磐石,右翼弓弩如云压城,变阵迅捷如水流。” “指挥若定的将领你们可看清了,年轻得很,这指挥调度没个十年军阵打磨,决计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炮。” 他抬手指向沙盘外围象征炮阵的区域。 “几十门,佛郎机、虎蹲、灭虏,口径还不小,那炮弹堆得跟小山一样。” “这得多少铜铁火药?多少匠户日夜打造?他阎赴从做县令时就开始攒了?他钱从哪来?粮从哪来?从哪弄出这么多死心塌地能拼能战的亡命徒?” “不是亡命徒!” 一直沉默的宣府老将雷游击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刀。 “那阵势是军阵,有板有眼的强军,那些兵眼睛里不是流寇的混乱与贪婪,是认命的杀气,是冲垮铜墙铁壁也会跟着冲的姿态。” 他枯槁的手指指向真正面对蒙部的边军。 “这种兵......只有一种人会带出来,真正被逼到绝路,又被真正喂饱、训好的兵。” “那个阎赴,他给这些泥腿子吃的是粮食,喂的是公道,练的是杀人技,养的是视死如归的死士气,这种人带出来的兵,上了阵可是不要命的。” 帐内一片死寂。 每个将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只是一支反贼。 这更像是一支脱胎于最底层绝望,又被锻造淬炼过复仇意志的铁军。 这比流寇可怕百倍。 一个年轻的军镇幕僚颤声补充道。 “大人,细作回禀,鹰愁涧炸山之后,反贼主力并未乘胜追击,反而迅速收拢兵力,加固了吴堡前沿营寨壁垒,挖壕沟,立木栅,堆土墙,显然要依托地形固守。” “若我军强攻......他那些炮......” 他不敢再往下说。 仇鸾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紫,胸膛剧烈起伏。 恐惧夹杂着无尽的屈辱和暴怒。 他堂堂朝廷五万大军征讨副使,严阁老的义子,咸宁侯。 竟被区区一县反贼吓得踟蹰不前? “固守?” 他一拍沙盘边沿,震得山形标志乱颤。 “他想守?老子就偏不让他如意,他有炮火,我有更多神机,他敢据险,我就用精锐夜袭,打他个措手不及,拔了他刚立起来的气焰。”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俯身凑近沙盘,手指狠狠戳向吴堡旁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那是探子回报的、黑袍军一处外围营地。 “看这里,位置不高,离他主营有一段距离,但其侧翼有片密林可掩行迹,传令!” 帐内诸将神情一凛。 “王都司,着你部。” 仇鸾盯着王都司,眼神狠戾。 “选精锐将士八百,三更造饭,四更出发,给我悄无声息潜行至此密林,待天色将明未明,守备懈怠之际,从侧翼突入此营,斩将夺旗,若能烧他一部粮草辎重,更是大功。” “杨选。” 仇鸾转向另一位悍将。 “着汝领本部两千精兵,紧随其后,王都司一旦得手或引发营啸混乱,汝部立刻压上,趁乱击其主营,务必搅乱其寨,焚其粮秣,制造混乱。” “张副将。” 仇鸾最后看向延绥副将。 “着你部于正面预备,多举火把,喊杀震天,佯攻其主营壁垒,牵制其主力不得援救侧翼,若侧翼得手,尔部即刻强攻主营正面!” 他抬起头,脸上肌肉扭曲着,声音如同野兽低吼。 “此战,不计死伤,务必重创阎匪于吴堡,挫其锋芒,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天威不容亵渎!” 他那被恐惧催生出的孤注一掷,让帐中气氛更加压抑。 杨选眉头紧皱,抱拳沉声道。 “督宪,我军初临此地,敌情不明,尤其阎匪狡诈,刚设过如此陷阱......贸然夜袭恐......” “恐什么!” 仇鸾勃然大怒,唾沫横飞。 “难道被炸了一次山,你们就都成了鹌鹑?按令行事,违令者,军法不容情!” 诸将互看一眼,默然无声,眼中疑虑却更深。 与此同时,吴堡前线。 与明军大帐的压抑焦灼不同,阎赴的主帐内灯火通明却异常沉静。 巨大的地图铺在地上,阎赴、赵渀、阎天、阎狼,阎地等人围坐一圈。 几位核心战将刚听完前方探子对明军调动异常的回报。 “官军各营傍晚起兵马喧嚣,粮秣提前分发,甲械反复擦亮,斥候哨探异常频繁,甚至有将领策马抵近我防区窥探。” 阎天言简意赅。 赵渀老眼精光闪烁。 “大人,仇鸾那厮吃了大亏,必不甘心,看他部队调动架势,是要来硬的,怕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来个夜袭!” 阎狼多次经历厮杀,如今也愈发熟练,眼底残酷。 “正面佯动,侧翼,打粮草,老套路。” “不过,也得他们牙口够好才行!” 阎赴赞许地看了一眼阎狼,这个当初几乎冻毙饿死被他救下的少年,对战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第192章:绝非贼寇战术 阎赴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阎天标注的、那片靠近树林的侧翼营地。 “那里地势看似平缓可袭,实则是个锅底,他们要动手,多半挑这里。” 他抬眼看向几人。 “诸位,说说,如何招呼他们?” 赵渀咧嘴,露出嗜血的笑。 “来了就别想走,正好试试咱的火炮。” 阎地沉稳开口。 “赵叔所言极是,可将前几日缴获的少量火铳并强弩手埋伏于外围壕沟土垒之后,等其靠近,突然齐射!” 阎天则眯起眼睛。 “正面还需加力,可让起义军主力今夜披甲假寐于主营壁垒后,待侧翼打响,主动杀出,反卷其佯攻之敌。” 众人思路清晰,皆欲死战守营! 阎赴却轻轻摇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 “守营?太被动了,此战意义,非是杀多少兵卒,而是要断他筋骨,乱他心神,更要让这天下人看看,他们眼中不可撼动的朝廷大军,是如何被我们牵着鼻子走,最终溃如丧家之犬。” 他很清楚,眼下黑袍军数千人,面对朝廷数万大军,不要说部分甲胄比不上,人数也不够。 真打起来,怕是要被卷入血肉磨盘。 他站起身,身形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仇鸾想要夜袭?好,我们就送他一场难忘的夜袭。” 他面无表情。 “老赵,阎天,阎狼,你们还记得,我讲过一种扰敌之计么?以畜生代人行,虚张声势。” 几人目光瞬间亮起。 阎赴当年在操演间隙,曾讲过些匪夷所思的“奇闻异策”,其中就有假扮大军之法。 “大人是说......?” 赵渀激动得胡须都在抖。 “正是!” 阎赴目光炯炯。 “传令,一更之后,我军主力除必要岗哨外,悄然整队,赵渀携天胜军一部并老营八百精锐,从营地东北密道潜行,目标,他们后方粮草囤积之所,务必烧毁,一粒不留。” “阎天,你率起义军主力,随赵渀一同潜出,伏于杏子堡来援的必经之路上,待火光冲天,此时便是你半路截杀之时,多备绊马索、铁蒺藜,尽量拖住,让他救不成,心更慌。” “阎地。” 阎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稳健的少年。 “主营就交给你,你率领辎重营所有弟兄,一更后行事,立刻征集营中所有能用的活物,骡、驴、羊皆可。” “越多越好,于壁垒之后多点篝火,布置军卒草人,扎得结实些,寻上百面皮鼓,每个活物后腿都绑上一根结实粗木棍,棍头固定鼓槌,将鼓悬于木架,让这些活物在壁垒后方圈定的几个区域来回走动。” “它们的腿动,木棍敲击,就是连绵不断的鼓声,声势越大越好。” 他看向阎狼。 “阎狼,由你带人,再挑几十头健壮牲口,背上捆牢扎束的干草捆,泼上桐油,记住,把油绳留长,等前边鼓阵一乱起来,你带着这些火把畜生,往树林方向驱赶,尤其要朝那侧翼营地方向,把火把点起,让它们在密林边缘惊惶乱窜,制造仿佛我们主力连夜调动、欲伏击他们夜袭先锋的假象。” 阎狼眼中亮得惊人,用力点头。 他天生理解这种诡诈的战术! “最后。” 阎赴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待到主营鼓号喧天,林中火光游移,仇鸾的夜袭队伍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我们侧翼营地空虚处,正要下手时......” 他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阎地,你将提前备好的十几桶火油,点燃了给我顺着他们冲上来的那条缓坡泼下去!再配合壕沟中的强弩火铳齐射,让他们陷进火坑里。”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咯嘣作响。 “这一役,我要让仇鸾的夜袭先锋有来无回,让他的粮草付之一炬,让他派出来的援兵陷在半路,更要让他杏子堡大营上下,听到那片凭空而来、彻夜不息的鼓声喊声惊惶失措。” “要他军心动摇,让他仇鸾知道,他以为的偷袭之利,不过是跳进了我为他备好的焚尸炉。” “此战若胜,明朝心胆裂,北方才能真正点燃燎原之火。” “诸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务必功成,我亲自督阵。” 帐内肃然。 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战意与对胜利的渴望。 彼时,阎赴看了一眼舆图,又抬头看看天色。 算算日子,山洪也该来了。 寒夜浓稠,杀机密布。 三更将至。 寒风呼啸,刮过延绥的沟壑。 黑袍军主营深处,只有少量士兵在壁垒后巡逻,更多的区域却是热闹非凡。 在阎地亲自指挥下,近百头骡、驴被拴在临时搭建的木栏内,腿上的木棍敲打着下方的皮鼓,如同闷雷滚动,间或夹杂着牲口不安的嘶鸣和走动摩擦,几十头背上驮着干草油捆的山羊,在阎狼和他手下士兵的驱赶下,不安地在主营通向侧翼营地方向的树林边缘打转。 油绳已经沾火,火星在干草上隐隐闪动。 而在主营地下挖掘出的、隐蔽的密道出口处,赵渀、阎狼率领的两千多精兵甲胄束紧,刀枪入鞘,马蹄裹布,如同无声的幽灵,在向导带领下,悄然没入茫茫夜色,直扑仇鸾的后方命门,粮草大营。 阎天率领的起义军主力,则如毒蛇般蛰伏在杏子堡通往前线的险要处,屏息等待。 与此同时,明军方面。 王都司的八百死士已如鬼魅般潜入了预定密林,冰冷的刀刃反射着月光。 杨选的两千精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伏在密林边缘。 张副将指挥的数千士卒已在吴堡正面展开阵型,手中的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紧张又跃跃欲试的脸。 中军高台上,仇鸾裹着大氅,强自镇定地眺望着远方那在夜色中隐隐可见、隐约传来鼓点和火光的黑袍军阵地轮廓,眼中闪烁着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疯狂火光。 他倾听着那边喧闹的备战声响,又看向脚下漆黑一片、如同蛰伏猛兽的侧翼营地方向,狠狠一挥手,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命令“传令,侧翼,动手!” 第193章:伏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延绥镇连绵的黄土沟壑。 黑袍军主营壁垒后,篝火比往日燃得更多、更旺。 跳跃的火光将壁垒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简陋的箭垛轮廓投射在冰冷的冻土上,拉得扭曲而诡异。 壁垒深处,一种沉闷、持续不断的咚咚咚声隐隐传来,如同巨人缓慢而沉重的心跳,穿透寒风,敲击在每一个靠近者的耳膜上。 间或夹杂着几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和杂乱的奔跑踏地声,更添几分躁动不安。 远远望去,壁垒后方似乎有无数火把光点在黑暗中游移不定,仿佛正有大军在紧张调动、布防。 这喧嚣的备战景象,清晰地映入杏子堡中军高台上仇鸾的眼中。 他裹着厚重的貂裘大氅,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漠。 壁垒上晃动的人影、后方闪烁的火光、还有那如同催命符般的沉闷鼓点......都让他心头愈发焦躁。 “哼!虚张声势!” 仇鸾转身,声音带着强行压下的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定是那逆贼被我大军压境,吓破了胆,故布疑阵,想吓退本督?痴心妄想!” 他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对着肃立身后的诸将,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传令各部,按计行事,今夜,必踏平此寨,以雪前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大地。 子时刚过,杏子堡大营几处营门悄然洞开,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都司亲率八百死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然出营。 所有战马的马蹄都用厚布层层包裹,甲叶缝隙也用布条缠紧,避免碰撞发出声响。 排成松散的纵队,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熟悉地形的向导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冻硬的荒原和沟壑间。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枯草断枝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将士们紧握着冰冷的兵刃,手心却沁出冷汗,呼吸刻意压得极低,绷紧了神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黑袍军壁垒轮廓,以及壁垒后方那持续不断、如同梦魇般的咚咚鼓声和隐约火光。 这些声音和火光,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催促着他们更快地投入那片未知之地。 朝廷兵马身后不远处的密林边缘阴影里,杨选的两千精兵如同石雕般静默伫立。 甲胄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将士们紧盯着前方王都司部消失的方向,又忍不住侧耳倾听那远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鼓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的骨节都捏得发白。 只等前方火光骤起,喊杀震天,便是他们如同猛虎出柙,扑向猎物的时刻! 更远处,吴堡正面,张副将指挥的数千兵马也已列阵完毕。 无数火把被点燃,在寒风中猎猎燃烧,将阵列照得亮如白昼,喊杀操练声震天动地,这是最显眼的佯攻,意图吸引黑袍军所有注意力。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他们挥舞着刀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为即将到来的总攻壮胆助威! 寒风呜咽,鼓声沉闷,火光摇曳。 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待一点火星,便将引爆吞噬一切的烈焰。 夜袭的毒牙,已在黑暗中悄然张开。 冰冷的夜风裹着砂砾,刮过吴堡前沿死寂的山坳。 四更天,最深的黑暗仿佛凝固了血液。 密林中,王都司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紧盯着不远处那处灯火通明的黑袍军主营壁垒。 火光摇曳,将壁垒上移动的人影和箭垛轮廓映得狰狞。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片绵延不绝、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咚咚声。 还有壁垒后方隐约可见奔跑晃动、带着火焰光点的身影,似正有大批人马在紧急调动部署。 “他娘的!果然戒备森严!” 他身边一个把总低声咒骂。 “听这鼓声喊声......怕不是我们刚摸过来就被发现了?” 王都司肥脸上闪过一丝戾气,猛地压低声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督严令,他戒备又如何?我们这边是奇兵,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传令下去,目标侧翼营地,给老子冲进去,烧,杀,制造混乱,搅得越乱越好。” 森冷的号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八百名精锐将士,如同潜行的毒蛇,猛然从密林边缘扑了出来。 刀光在微弱的月光下划破黑暗。 没有丝毫呐喊,只有密密麻麻、全力冲锋的脚步声。 他们冲向的位置,正是白天地图上那个锅底洼的侧翼营地。 此刻那里灯火稀少,一片寂静,与主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是陷阱,还是兵力不足? 王都司一马当先,心头已被狂热填满。 他仿佛已看到火光冲天、黑袍军鬼哭狼嚎的场景,看到总督大加赞赏的嘴脸。 八百悍卒旋风般冲下缓坡,直扑营寨木栅门。 王都司的八百死士如同饿狼扑食,终于冲到了侧翼营寨栅栏前! 冲在最前的悍卒眼中已燃起嗜血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能撞开那单薄的木门,杀入营中,将惊慌失措的反贼砍翻在地。 然而,预想中营门大开、守军溃散的场景并未出现。 营寨内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几头被惊扰的骡子和山羊在营门前空地惊恐地踢踏、咩叫。 一个冲在最前的将士嫌挡路的山羊碍事,狠狠一脚踹过去! 那山羊吃痛,猛地向前一窜,背上驮着的、用草绳捆扎的干草捆被它动作一甩,竟露出了下面绑着的一根正在“嗤嗤”燃烧的油绳。 火星瞬间引燃了干草。 “火......火把?!” 旁边一个将士眼尖,失声惊叫。 他顺着火光看去,这才骇然发现,不止这一头。 营寨边缘的阴影里,竟还有十几头骡子、山羊!它们背上都捆着类似的草垛,草垛上赫然插着点燃的火把! 火光在它们惊惶的奔跑中摇曳不定,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光痕。 这一刻,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营寨深处,借着那些移动火把的光亮,他们隐约看到壁垒后方立着几十面皮鼓。 而敲打那些皮鼓的......竟然是几头被拴在木桩上的毛驴。 它们的后腿上,都绑着长长的木棍,木棍尽头固定着鼓槌。 毛驴因为恐惧和束缚烦躁地来回走动、踢踏。 每一次迈腿,那木棍就带动鼓槌,敲在鼓面上。 那沉闷如雷、仿佛千军万马在集结备战的鼓声......竟然是几头畜生弄出来的?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卒,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高举的钢刀僵在半空,眼神从嗜血的狂热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惊骇。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们拼死拼活、屏息潜行了大半夜,目标,就是这几头敲鼓放火的牲口? 第194章:天下当清 距离栅门只剩三十步。 异变陡生。 就在那木门前方几步,几个被将士踢踏的山羊惊惶挣扎的地方。 连续三声极其沉闷、却又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骤然从将士们脚下的泥土中炸开! 不是炮声,是土里埋着的火药! 剧烈的火光骤然从地底喷涌而出。 泥土碎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下往上狠狠掀翻,冲击波混合着无数尖锐的铁片碎石狂暴扫开。 十几名冲在最前、距离爆炸点最近的精锐,连惨嚎都未能发出! 紧随其后的密集冲锋队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地狱烈焰吞噬了一角。 惨叫声、惊叫声、痛苦的哀嚎声骤然撕裂了死寂的冲锋。 十几二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更多受伤哀嚎的将士倒在血泊里。 “火药!是火药!” 后方将士魂飞魄散,他们终于知道那些散落、奔逃的牲畜是干什么的了。 是诱饵,是标记,甚至可能是引爆点。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刚才还整齐的冲锋队形瞬间大乱,将士们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避开那吃人的土地,有人踩中了更多不知埋在哪里的机关。 不是所有都爆炸,有几处只是喷出混合着辛辣石灰、硫磺气味的浓烟和少量铁钉。 但已足以让本就惊弓之鸟的队伍彻底崩溃。 而就在爆炸烟尘腾起的刹那。 “放。” 一个沉稳如铁石的吼声在侧翼营寨的栅栏后响起,正是阎地。 早已埋伏在壁垒壕沟后、短壕工事里的黑袍军强弓手和少量手持缴获火铳的士卒,在指挥下猛地起身,根本无需精确瞄,对着前方烟尘弥漫、混乱不堪的明军人堆。 箭矢如同飞蝗离弦。 零星的火铳喷射出轻微火光。 王都司被混乱震倒在地,头盔不知飞到哪里,耳朵嗡嗡作响,满脸都是泥点血迹。 他看到自己的左膀右臂就倒在几步外,胸口被碎石开了个大洞,还在抽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奇袭,什么建功,全都没了。 彼时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跑。 “撤,撤,快撤,中计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绝望,远处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一种低沉、压抑的隆隆巨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不是炮声,是......山洪! 地动似乎松动了附近山涧的土石,浑浊泥泞的洪水裹挟着枯枝断木和碎石,如同脱缰的野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汹涌而下! 虽不足以淹没整个战场,但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从侧后方传来,足以让本就惊惶失措的夜袭部队陷入彻底的绝望! “山洪来了!跑啊!” 兵败如山倒。 夜袭的八百精锐在爆炸、箭雨、火铳和天地之威的叠加打击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折损三百余! 其余残兵黑暗中互相践踏,哭爹喊娘,朝着来时的密林方向亡命奔逃。 将背后完全暴露给了追射的箭雨。 “杀!” 壁垒门洞开,阎地率领准备好的反击小队冲了出来。 如同猛虎下山驱赶着溃败的明军,他的目的很简单,制造更大的混乱,驱赶溃兵冲击杨选压阵的兵马。 就在夜袭部队崩溃的同一时刻。 远离吴堡战场的杏子堡大营侧后二十里,此处是朝廷兵马屯粮重地。 营盘连绵,巨大的粮囤星罗棋布。 这里守卫松懈,毕竟大军主力都在前线,谁会想到敌人能绕过重兵深入后方? 一道黑影迅捷地摸掉了两个外围游哨。 赵渀脸上挂着一丝残酷的冷笑,看着远处那连绵的粮囤轮廓,如同看着待宰的肥羊。 “将士们!” 他低声对身后紧跟着的阎狼和一众剽悍精兵。 “看到那些粮囤了吗?那是仇鸾的命根子,没了粮,他那几万人马就得喝西北风,都给老子麻利点,一队跟我烧正南,阎狼你带人去烧西北,用油泼,泼透,点火要快。” “三队,给老子把那些看起来还没霉的陈粮,能扛多少扛多少,扛不动的......全烧了!一粒粟米也别给他留!动作要快!” “杀!” 压抑的怒吼如同野兽出笼。 数百名身披黑袍、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猛然从夜色的掩护中扑出。 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粮仓营地。 “什么人?” 守卫的营兵刚来得及惊叫一声,一支锋利的梭镖已穿透了他的脖颈。 赵渀如同猛虎,手中钢刀上下翻飞。 他身后精锐如同黑色洪流涌入,见人就杀,直扑粮囤! 火油泼洒,火把扔出。 轰! 瞬间数处巨大的粮囤燃起冲天大火,干透的粮草是最好的燃料。 火焰窜起数丈高,橘红色的光芒瞬间染红半边天,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抢粮!” 一部分精锐扔下刀枪,扛起备好的大袋子,疯狂地扑向尚未起火的粮囤。 掀开苦布,抓起那些带着霉味却依旧可以果腹的粮食,不顾一切地扛起就往营外撤。 营盘里已经炸开了锅,幸存的守卫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眼睁睁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反贼杀人、纵火、抢粮! “黑袍当立!天下当清!” 赵渀一刀劈断了一根高耸的运粮旗杆,对着冲天火光纵声咆哮,声音如同炸雷! “黑袍当立!天下当清!” 所有正在厮杀、放火、抢粮的黑袍军将士,声响彻底沸腾,齐声怒吼! 他们在火海中纵横,所向披靡,一时间,竟杀伤两百余松懈的朝廷兵马! 这一夜,天才刚开始亮起。 第195章:大明军心扰乱 杏子堡大营深处弥漫着焦糊味,不再是炊烟,而是堆积如山粮草的残骸散发出的绝望。 血味混着汗臭,死死扼住每一个留守将士的喉咙。 勉强逃回来的四百余夜袭死士,如同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地瘫坐在冰冷的营地上,任由随军大夫处理着伤口,对周围的一切麻木不仁。 他们带回的不仅是失败的耻辱和身上的血污,更有一个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背脊发凉的荒谬消息。 他们舍生忘死、忍受寒风潜行偷袭的目标,黑袍军壁垒后方那听起来千军万马集结,看起来火光闪烁游动的重兵戒备,竟然是几头畜生腿绑鼓槌、身负火把在捣鼓出来的假象! 消息如同瘟疫,瞬间蔓延至接应的杨选部,又由他们惊恐的低语传递到了所有在吴堡正面列阵佯攻、严阵以待的士兵耳中。 杨选骑在马上,原本因粮草被焚而熊熊燃烧的怒火,在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细节时,如同被泼了一盆混合着冰渣的冷水,竟诡异地迅速冷却下来,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们在夜袭的时候,不仅被对方算计,甚至还被对方反其道而行之,偷了他们的粮仓? 耻辱? 有。 愤怒? 也有。 但更多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后,面对未知对手产生的巨大惊悚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哈!” 杨选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用畜生做疑兵,把刀悬在半路引我们冲锋,好个阎赴,好个狡诈如狐的黑袍贼!” 他猛地攥紧了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异常冷静清晰,传遍身后每一个因粮草尽失而士气大沮的将士们耳中。 “粮草被焚,乃吾等奇耻大辱,贼寇狡诈,玩弄吾等于股掌,此仇不报,何以为人?此刻,唯有用贼寇的血,才能洗刷我等的耻辱,让这些下贱的反贼看看,什么是朝廷天兵不可轻侮!”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寒气,手中长刀豁然指向那如同梦魇般的吴堡壁垒。 “听令,全军,给我冲进去,踏破此寨,鸡犬不留!杀!” “杀!” 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和屈辱,被杨选刻意引导向了对敌人刻骨的仇恨。 前列的数千精锐在将领的带领下,爆发出一阵带着歇斯底里味道的嘶吼。 明知前路可能危机四伏,但如今退无可退、被反复戏弄,这种破釜沉舟的绝境反而催生了一种疯狂的进攻念头。 带着为袍泽复仇、为自己雪耻的悲壮,黑压压的军阵放弃了所有试探性的佯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悍然向着黑袍军主营壁垒的正前方发起了最猛烈的总攻。 “火炮,给我瞄准贼寇壁垒,打!” 杨选身边的炮队指挥嘶吼着。 虽然主要重炮笨重难以跟上这种冲击节奏,但少量伴随步兵推进的轻便虎蹲炮、弗朗机已经装填完毕。 然而,就在明军冲锋阵型即将进入射程,炮队点火的引信还在燃烧的刹那。 吴堡壁垒后上方,无数早已准备就绪的黑洞洞炮口骤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恐怖火舌。 轰! 超过四十门大小火炮的怒吼在同一时间炸开。 比明军数量更多、准备更充分、射程更远的火炮群展开了轰击。 这不再是零星的警告射击,而是黑袍军不计成本的齐射! 呼啸的弹丸划破冰冷的空气,除了传统的实心弹丸用来摧毁阵型,其中更是夹杂的特制碎石弹。 这些提前准备的、内填大量铁片碎石的陶罐或特殊铁壳弹,在半空中便猛烈炸开。 无数细碎但致命的小铁片、碎石如同暴雨,以远超寻常的覆盖,兜头盖脸地泼洒在冲锋明军的锋线上。 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炮火覆盖,瞬间就抹掉了冲在最前面两排一百余名的精锐。 “啊!” “让开,让开!” “腿!我的腿!” 凄厉无比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没有被直接命中的士兵,惊恐地看到身边冲得最猛的同伴,身上的铁甲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高速散射的锐物轻易洞穿,精铁甲叶被打得像筛子一样。 “什么东西!” 一个侥幸只被碎石划破脸颊的百总,看着自己旁边一个身材壮硕、全身着甲的把总被十几片碎铁穿透胸腹,像个破口袋一样软倒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茫然。 这些反贼......竟然有如此多的火炮,还能打出如此可怕的玩意? 恐怖的景象,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死神的吐息,狠狠浇在后续冲锋士兵的头顶。 刚刚被杨选煽动起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疯狂战意,在这远超想象的金属风暴打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瓦解、冷却。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重新占据了他们的心。 “炮!贼寇有重炮!” “冲不过去了!快找地方躲!” “天杀的反贼!” 队列开始变得混乱,后续的士兵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甚至想后退。 在壕沟和土垒的掩护下,黑袍军的后续炮火开始延伸射击,精准地砸向冲锋队伍的中间和后方,进一步加剧混乱。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亲眼看到冲在自己前面、平日照顾自己的伍长,被一颗爆开的碎石弹炸得面目全非,半个脑袋都不见了。 新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吐出来,泪水混合着泥土糊了满脸。 “伍长......这仗......怎么打啊......” 不远处,一个久经战阵、脸上布满风霜的老兵,背靠着简陋的工事,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如同喷火巨兽般的吴堡壁垒。 他摸了一把头盔上沾着同伴血渍的泥点,声音沙哑地对旁边的同乡开口。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帮反贼,不对劲!” “咱们打过多少杆子了?啥时候见过这么狠、这么诡的?” “他们好像能知道咱要干啥,粮也烧了,夜袭也失败了,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往前冲就是给人当靶子!” 第196章:诛心之战 这一刻,旁边的老李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谁说不是,鹰嘴崖那是天崩地裂,两千兄弟啊,眨眼就没了好几百,其他人不残也伤,这次,又是中计!” “被几头畜生耍得团团转,还搭上了咱们的粮草,营里现在都在传,那反贼厉害得很,算无遗策,咱跟他打?” 他偷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我看呐,上面那些爷们,自己怕是都不知道该怎么赢了,咱这条小命,别稀里糊涂丢这儿了......” 一股畏战和求生的本能,在这群沉默的大多数心中悄然滋生。 “上头还在让冲,那不是送死是什么!” 另一个混在队列里的溃兵情绪激动地嚷嚷着,立刻引来周边一片压抑的附和。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在朝廷军队中悄然扩散,原先那种抓捕流寇捞功的轻松心态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对黑袍军强大炮火、诡异战术的深深忌惮,以及对前途未卜的惶恐绝望。 之前两次设伏的巨大伤亡,早已证明了与黑袍军正面碰撞的巨大风险。 与此同时。 粮草被焚、夜袭死伤惨重连尸首都大多没能收回,正面强攻遭遇前所未有密集火炮打击惨重受挫。 三条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连续落入杏子堡核心的中军大帐。 帐内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粮仓......” 仇鸾在最初的呆滞之后,脸色铁青。 “一群废物,守个粮仓都守不住,统统该杀!”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 先锋军的命脉,竟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先锋军心溃散的惨状。 一旁的几名总兵也是面色阴沉如水,拳头发白。 烧粮,这几乎是釜底抽薪的一击,比死上千人还要命! 就在这时,幕僚送来了关于夜袭死士带回来的、关于黑袍军壁垒后畜牲疑兵的详细口供,以及正面强攻遭遇猛烈炮火阻击和那种可怕碎石弹的描述。 “以牲畜腿绑鼓槌,以背负火把之羊骡制造假象,诱使我夜袭精锐一头撞进其预设雷区?” 一位姓孙的总兵捏着那份口供,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一种混杂着荒谬和后怕的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艰涩的喟叹。 “此等手段,真乃闻所未闻,狡诈如斯,非老匪不能为,这阎赴,当真只是个七品知县?” 他之前对那个小知县的认识完全被颠覆了。 短暂压抑的死寂后,另一个姓刘的总兵,也是经验最老辣的将领,率先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震撼和屈辱,开口,“督宪息怒!诸位,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阎匪手段虽毒辣,其势亦看似汹涌,然有两点,或成其致命破绽!”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其一,时间。” 刘总兵斩钉截铁。 “据我等所知,阎赴举事至今不过数月,其核心战力贼首,更是他数年前或数月前才收拢的流民少年。” “其根基浅薄,资源储备,粮食、火药、刀枪、布匹乃至青壮人力,绝对无法与我大明庞大的底蕴相抗衡,打不得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他走近沙盘,点指着吴堡以及黑袍军控制的区域。 “其二,空间,反贼看似在延绥造成惊天之乱,但其实际控制之区,不过数县之地,乃一隅之疾!” “我军虽遭重创,粮草受损,然只需速令临近州县乃至山西、河南急调军粮物资驰援,集中优势兵力,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将其死死围困于此狭小之地!” “阎匪资源有限,必难久持,内部或因困顿、或因资源分配不公而生变,彼时,方可寻机破之。” 刘总兵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带着老将的沉稳与洞察力,让帐内弥漫的绝望和狂躁气氛稍稍消散了一些。 仇鸾血红暴戾的眼神也恢复了些许冷静,开始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对啊,对方再强,毕竟只是一隅反贼,耗也能耗死他。 一直沉默站在帐中角落、如同局外人的张居正,此刻却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乎穿过了沙盘上的山河,看穿了阎赴那看似根基浅薄表象下更深的用意。 刘总兵的分析在战术层面极其精准,指出了阎赴无法回避的短板。 但......张居正心中翻江倒海。 好狠的手段,好决绝的心志,鹰愁涧一炸,是震慑。 昨夜牲畜疑兵诱杀夜袭、声东击西焚我粮草、正面壁垒炮火轰鸣示强。 连环计谋环环相扣,昔日好友,竟已成长至此? 为了今日这一战,你暗中绸缪多久,耗费多少心血?你手中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混合着惊骇、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在心中对那位昔日好友进行着推演。 根基浅薄,资源匮乏,无法久持,或许吧。 但那又如何? 阎赴啊阎赴,你根本就不在乎能否真的在延绥立足多久。 你这一步步惊天动地的杀戮与胜仗,分明就是在做样子! 看似不计成本地投入所有,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一个惊心动魄的、过去所有人都想都不敢想的事实。 大明边镇精锐的天兵,一样会死,会败,会被屠得如同猪狗。 他们的粮草堆积如山又如何? 会被焚毁! 他们的火炮精良又如何? 会被反制打得抬不起头! 你要证明大明朝廷的神话,并非永恒,它可以被打倒,可以被挑战! 它所谓稳固江山的甲胄,早已布满裂痕。 你在用这延绥战场一场场辉煌的胜利,向所有人传递着一个比刀枪炮火更锋利千倍万倍的信息。 大明江山可乱,大明朝廷,也绝非什么千秋万代、不可撼动的存在。 你是在点燃那把足以燎原的各方势力反叛之心,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区区几万大军、无数粮草所能扑灭的了。 天下各方势力,养寇自重的边军,江南的海商,蒙古的汉人......一旦发现阎赴有这个价值,人心浮动! 这哪里仅仅是一场厮杀,这分明是一场颠覆大明人心的诛心之战! 第197章:贩卖兵卒之利器 朝廷先锋军大败! 吴堡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在双方战线之间。 短暂的休战期意外来临,双方都被之前的试探交锋影响,不敢再轻易启衅。 黑袍军议事堂,阎赴坐在主位,看着下方众人的脸色。 老军户赵渀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 少年张炼紧抿着唇,眼神中既有胜利的振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阎狼、阎天、阎地几个少年大将也默然肃立,他们都深知赢下两仗固然痛快,但粮仓几乎见底,火药消耗过半,连新缴获的精甲在刚才的炮火激战中也损毁了不少。 赵渀终于忍不住,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木桌沿。 “大人,这一仗是打出了威风,打得明军抬不起头,可咱们的家底也快见底了。” 他苦笑着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大明军营。 “明军的辎重再被烧,那也是大明,一府之地养活几万大军可能吃紧,但他仇鸾一个八百里加急文书出去,山西、河南、北直隶的粮草能日夜不停地往这运。” “还有兵源,死了一万,他还能拉两万壮丁来填,咱们这点人、这点粮、这点铁,真能撑住这拉锯战吗?耗下去,不等他们强攻,我们自己就先耗垮了。” 阎狼也沉声道。 “大人,赵叔说得是,尤其是火药,刚刚那次炮击,打掉我们快三成的存货,这么不计成本的打法,再来两次我们就得拿着烧火棍上阵了。” 一时间,帐内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忧虑。 连场大胜带来的狂热冷静下来后,现实的困境冰冷得让人窒息。 阎赴的眼神平静,没有立刻反驳赵渀和阎狼的担忧,而是抬手。 “传我令,立即令延绥府境内,所有黑袍天胜军、黑袍起义军除必要守备外,限期三日内向吴堡、杏子堡两处预定地点集结。” “动作要大,旗帜要鲜明,告诉百姓,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当倾其所有!”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阎赴这才将目光缓缓扫过不解的众人。 “尔等之虑,都在情理之中,论积蓄底蕴,我们此刻远不能比大明,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次朝廷看似倾覆浩荡大军压境,对我黑袍军而言,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舞台?” 张炼和赵渀眼神同时一凝,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阎赴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延绥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在了延绥的位置。 “蒙部汉人、江南巨室、边镇诸将、中原缙绅,东南世家,盐帮漕运......你们以为,这些盘踞在天下各处的豺狼虎豹,真那么心向大明?真那么惧怕朝廷?” 他的指关节敲在地图上,咚咚作响。 “不!他们怕的,是朝廷的铁拳有一天砸到自己头上。” “他们盼的,是这江河日下的朝廷继续烂下去,烂出一个足够他们上下其手、分而食之的缝隙。” “可朝廷的架子还在,法统还在,轻易他们不敢动,他们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狠狠撕裂这张名为万世不移的破幕的刀,而我黑袍军,正是这把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鹰嘴崖、吴堡,这两仗,我们折损明军虽不算多,可也都是装备精良的精锐,这些都被我们打垮了。” “两次,两次我们让他们丢盔弃甲,我们的炮弹打穿了他们的精甲,我们的诡计焚尽了他们的粮草。” “这就是我们用刀、用血、用命在这延绥烽火台上演出的,给天下人看的戏。” “那些盘踞四方的势力,此刻都在伸长脖子看着我们!” 阎赴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黑袍军,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偷偷塞把米、悄悄递把刀?” “值不值得他们冒一点险,在我们身上下个小小的赌注?” “只要我们在延绥撑过了朝廷这雷霆万钧的第一波围剿,只要我们让他们觉得,黑袍军这把刀足够硬,能让他们看见从大明这头虚弱的巨兽身上撕下肥肉的机会!那么......” 他冷冷吐出结论。 “所以这第一波的碰撞,赢不是目的,是要赢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得天下所有人都听见声响,看见火光,让他们心底那头名叫‘野心’的野兽被唤醒!” “让他们相信,大明江山,已非铁板一块,黑袍军的存在,就是他们浑水摸鱼、渔利自肥的绝佳契机!” 帐内一片寂静!张炼和赵渀脸上尽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阎狼、阎天、阎地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冲锋陷阵、克敌制胜,何曾想过大人盘算的棋局,竟然深远到了牵动整个大明疆域内的暗涌狂潮! 原来吴堡的血火,不仅是拒敌,更是向整个天下发出的信号。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邀请各方势力分食的信号。 借力打力,以战养战,大人真正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守住延绥一隅。 他要的,是将这延绥的战火,烧成燎原之势的开端! “明白了!” 赵渀猛地一拳砸在膝盖上,眼中那沉重的忧虑化开。 “大人,我这就亲自去督办集结,让咱们的声势再壮些,让所有鬼祟的视线都钉在咱们身上!” “大人,那些缴获的明军盔甲......” 阎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反应极快。 “卖!” 阎赴断然下令,眼中精光一闪。 “把鹰嘴崖炸碎的破甲、吴堡地雷阵前炸烂的废铁、还有昨夜冲击壁垒被打穿的甲胄,全都给收拾出来!” “挑那些标志鲜明、能看出是上等边军甲胄的残片,越惨烈、越触目惊心的越好!” 次日,延绥府周边数个稍具规模的市集上,出现了引人瞩目的一幕。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地下交易。 黑袍军的一些精干军士,直接在一些交通要道上支起了简易的摊位。 他们没有藏着掖着,反而将一捆捆、一堆堆污秽不堪、遍布爆炸裂痕与穿透孔洞的精铁甲片、几乎变形的头盔、带有明军某某卫所字号的破烂旗帜残片,堂而皇之地陈列出来。 甚至一些军士还特意将甲片内侧沾染的深褐色干涸血迹向外展示! “卖破铁烂甲喽,顶好的边军精甲,上品的百炼钢,都被咱们黑袍天雷火炸成筛子的玩意儿。” “便宜卖了,打菜刀、打锄头、熔了做铁锅都值啊!” 军士大声吆喝着,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肆无忌惮的宣告。 这场景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窃窃私语。 第198章:博弈手段 公然贩卖大明兵卒之利器! 黑袍军之跋扈! 路过的乡民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一些胆大的行商则目光闪烁地挤过来打听。 当听到这真是来自鹰嘴崖、来自吴堡前线的真货,看到那些无法作假的惨烈破坏痕迹,再联系最近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明军惨败消息,商人们心跳加速了。 这不仅仅是废铁,这是铁证如山,黑袍军真有打垮朝廷精锐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这些象征官军权威的甲胄碎片被如此公开贩卖,本身就传递着一个无比清晰而悖逆的信号。 朝廷的威严是可以被击碎、被贱卖的! 黑袍军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极其残酷,赢到连明军引以为傲的防御都成了破烂废品。 黑袍军的这两步棋,高调集结和公开贩卖破甲残旗,如同两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覆盖整个帝国疆域的潜流暗涌。 短暂的休战期,成了各方势力密谋的窗口。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延绥那弹丸之地。 江南,周家。 昏暗的书房里,烛火跳跃。 几个身着锦缎便服,面容富态却眼神精明的男人围着八仙桌。 “延绥的消息,确凿了?” 主位上一人捻着茶盖,慢悠悠地问。 “确凿无疑!两次大败,一次天崩地裂,一次粮被烧,夜袭队损失惨重,那阎赴手段狠厉!” 下手一人压低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公开变卖缴获的明军甲胄,极其嚣张。” “好,好得很!” 主位之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仇鸾和杨选,两个志大才疏的蠢货,现在,该我们的人登场了。” 他敲了敲桌面。 “联系我们的指海盗商队,告诉他们,有精铁、硝石、硫磺等军资想往北边走。” “价钱好商量,让阎赴尝尝我们江南的盐茶丝帛是什么味道。”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只有水够浑,咱们的船才能走得安稳自在!” 山西。 炭火映照着一排精悍严肃的面孔。 商帮的几个核心人物聚在一处。 “延绥那边的商路虽然断了,但黑袍军公开卖的......可是边军的精铁甲碎片。” “破成那样,绝非作伪,他们是真的打垮了仇鸾的精锐。” 一个老成的掌柜沉声道。 “不仅仅是打赢了,他们还在招兵买马、囤积粮秣,摆明了要长期鏖战。” 另一个肥头大耳的商户接口。 “我们的人要快,赶在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南方的盐商之前!” 他的眼中闪耀着纯粹的投资光芒。 “朝廷?烂透了!” “九边的将领们哪个不是喝兵血的祖宗?养寇自重这套路,边军老爷们比谁都熟,阎赴就是那个寇。” “不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执事最终敲了敲烟袋锅。 “传话下去,动用一切家族在延绥、陕北、晋北的关系网,粮草可以通过秘密通道进去,银钱也可以。” “价格比平时高两成也值,我们要的,不是帮谁打天下,是要在这浑水里,牢牢占据给双方运粮草的头把交椅!” “记着,阎赴是第一个举旗的刘福通,朱元璋在哪儿?还在凤阳皇觉寺当和尚呢,这潭水,越浑,鱼才越大!” 塞外,蒙部汉人聚落。 低矮的帐篷里,几位身穿皮袍、面庞饱受风霜的中年汉子围坐,神情凝重又带着一丝希冀。 炉上的奶酒沸腾着。 “鹰嘴崖的响声,我们在百里外都感觉到了震动,还有吴堡那边传来的厮杀声,连着两天都很大!” 一个脸带刀疤的头领闷声道。 “现在外面的汉人都在传,一个叫阎赴的小知县,带着叫黑袍军的,把朝廷几万天兵打得人仰马翻!” “还听说他们在明目张胆地卖官军的破甲片子!” 另一个眼神狡猾的笑着。 “敢这么干......说明他们真不怕朝廷的报复了!” “塞外的草越来越短,日子越来越难熬,各部台吉抽丁抽税越来越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头领端起奶酒碗狠狠灌了一口。 “那小知县......能不能成气候还两说,但他现在是朝廷扎在眼里的一根刺。” “听说他缺兵少甲?” 他眼中寒光一闪。 “找个机灵、没案底的汉人兄弟,悄悄去延绥附近探探风。” “也许有些坏掉的铁箭头、生锈的弯刀,甚至几匹跑瘦的老马,能从咱们这流出去,‘换’回点救命的盐巴和茶砖?” “记住,谁问都说是路上捡的。” “刘福通当年不也轰轰烈烈?结果便宜了朱元璋,这姓阎的能抗住朝廷第一波,后面,各部落的老爷们怕是就要坐不住了。” 辽东,边镇。 一名神情疲惫、眼底深处却藏着野心的总兵,听着心腹幕僚压低声音的汇报。 “就是这样,大人,延绥黑袍军阎赴,确系两次重创仇鸾大军,缴获甲胄破片公开出售,羞辱朝廷!” “哼,仇鸾这个蠢货,仗着严阁老提携,骄横跋扈,如今踢到铁板了?” “朝廷......呵!” 总兵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咱们这边关苦寒,军饷粮秣哪次不是层层克扣下来只剩谷壳?上面那些老爷,光知道让我们拼命。” 幕僚凑近一步,声音更低。 “大人,您看这阎赴......” 总兵眯起了眼。 “一个不要命的刘福通,他蹦跶得越高,朝廷就越难抽手管其他地方,咱们的处境就越宽松!” “给我们在延绥附近卫所里那些人带个话,对那边流过来的人,别太较真,也别让仇鸾从咱们的地界上轻易得到补给。” “当然,我们自己该要的军费奏疏,明天就加急送上去,前线告急,贼势甚嚣尘上,军械粮饷,务必加急拨付,要是不给?哼,那阎赴闹大发了,可怪不得咱们!” 第199章:道长的愤怒 前后两战,朝廷虽然并未发起总攻,但接连失利的消息传开,仍是引的八方云动。 延按府的震颤,正随着快马加鞭的信笺、密语相传的塘报,飞速扩散。 消息抵达之地,宛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无形的沸腾。 “吴堡,又是吴堡,阎逆聚众,大挫官军,仇鸾所部甲胄旌旗,被其公然变卖市井,形同挑衅。” “贼势竟至于此?仇鸾坐拥精兵,竟奈何不了一府之贼?” “休要小觑,鹰嘴崖天崩地裂,死伤者众,吴堡粮草焚尽,夜袭兵败如山倒,两战两败,折损何止千余兵马,此人颇为邪门。” 陕西三边总督府签押房内、山西各大边镇驻节衙署中、当地手握权势的缙绅书房深处。 一份份带着前线惊惶印记的战报塘摆在冰冷木案上。 光线昏暗,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几张张同样被权势与忧患刻满沟壑的脸庞。 这一刻,陕西。 身着旧缎面长袍的老缙绅,枯瘦的手指捻着颌下灰白短须,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阴沉的面孔,终是低低叹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水。 “咱们那位陛下,还在西苑修玄?” “听说龙虎山又献上了几味灵草,呵呵......” 这一声陛下,像根冰冷的针,狠狠扎在几位边军将领的心头。 那被尊崇在云端、一心求仙问道的嘉靖帝,此刻在他们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远在京城西苑丹炉前的身影,如何能体会这黄土高原上的刀光血影? 如何能明白他们这些戍边军将的艰难? 把总王勋,四十出头,脸堂方正,久历风霜却掩不住眼中那股被压抑的戾气。 他捏着战报的一角,骨节泛白,声音像是从铁砧上磨出来。 “长生?他老人家躲在琼楼玉宇里享福啊,咱军饷拖欠多少了?粮秣次次克扣?空额?空额都填不满那些层层扒皮的篓子。” 他将战报随手拍在桌上。 “看看仇鸾这个蠢货,仗着天子信任,督师三边,威风八面,结果栽在一个小小的知县手里。” 坐在他对面的山西副总兵马世宽,瘦削精悍,眼神像草原上的狼,幽幽冒着绿光。 “仇鸾这亏,吃得不冤,他把精锐全攥在手里想立功,可也不想想,那阎赴凭什么能两度挫败朝廷精锐?” 他顿了顿。 “凭的是不要命的凶悍,凭的是不择手段的狡诈!这......不就是一把快刀?” 一直沉默的榆林卫指挥使张雄,资历最老,背有些佝偻,却像盘踞的老树根。 他抬起眼皮,里面的光混浊却锐利。 “快刀......要用来做什么?” 他没等众人回答,自顾自地搓着粗糙的手指。 “仇鸾这败仗,败得好啊,败得妙,他败得越惨,朝廷就越会惊恐失措,越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我们这些临近的边地要塞堆东西。” “粮草也好,器械也罢,军饷,这些才是根本,没了这个阎逆在前面顶着,谁还会把我们当回事?朝廷只会当我们是看门狗,看门狗,是饿不死的,但想捞点肥的?门都没有。” 王勋嘴角扯起一丝狞笑。 “张指挥使通透,那阎赴就是个活靶子,只要他杵在延绥一天,朝廷就一日不敢轻言功成。” “仇鸾顶不住,就得我们来顶,这顶的差事里,油水有多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 “空额可以更大胆,粮秣转运损耗也得再高些,器械损耗、民夫抚恤......名目多得是!” “没有这寇,咱们喝西北风去?” 缙绅代表是个中年读书人,闻言笑着。 “王总兵所言,也是实情,只是,做买卖嘛,也不能空手套白狼,那阎赴,还有他的黑袍军,若真是把快刀,也得有使唤他的筹码。” “总要让他有本事在仇鸾手里活下去,才能继续当咱们的护身符,对不对?” 他眼神里闪动着商人的精光。 屋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几位将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马世宽最先开口,声音果断。 “一批旧军械,长矛、破烂的刀,还有些锈蚀的火门枪,压仓库多少年了,正好清出去!” “告诉他们,想拿货,拿真金白银来换,或者拿延绥的盐、皮货,铁锅来抵。” 这就是赤裸裸的以战养战,他们输送的是刀子,阎赴要付出的是地方财源和持续的动乱。 王勋阴狠地补充。 “还有消息,仇鸾那狗日的吃了大亏,按他性子,必不甘心,肯定会寻思报复!” “他营中哪些路数的兵将靠得住,哪些有内情,咱们多少有点谱,关键时候,偶然走漏点风声给黑袍那边......让阎赴知道仇鸾的刀口往哪边指。” “对!” “没错!” “就这么办!” 压抑的赞同声在暗室中响起,带着一种达成肮脏默契的冰冷与兴奋。 这不再是简单的观望,而是积极的介入。 他们将一点点打开军资库的裂缝,把能生锈的、能杀人的破铜烂铁,悄悄输送给他们名义上要去剿灭的敌人,只为了从这混乱与战争的血泊中,舀起更大一瓢金银。 与此同时,平叛军大营内。 咸宁侯、总督军务的仇鸾,正独自坐在他那张帅椅上。 桌案上,摊开的不仅仅是前线损兵折将的详细塘报,更多是一份份来自四面八方的奏疏和私信。 有御史的弹劾,有同僚夹枪带棒的指责,有陕西地方官员哭爹喊娘的诉苦推诿。 每一行字都像针,扎得他眼皮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的亲信幕僚如今正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侯爷,外头的风声很不好啊。” “都察院几个疯狗似的御史又动了,弹劾您轻敌冒进,调度失宜,损折国之精锐......陕西布政司、按察司那边也上疏,说贼匪难制,全因延绥地方官吏平日疏于防范、吏治腐败,才养痈遗患......” “够了!” 仇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跳了起来。 “一群混蛋,出了事只会推卸,鹰嘴崖是天灾?吴堡斥候失职?粮焚兵溃?” “都是陕西这些尸位素餐的东西误我,误我军国大事。” 这一刻仇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怒火和憋屈。 两场大败,不仅颜面扫地,更坐实了他志大才疏的评语。 他知道,朝中的严阁老虽能压下一时,但若再无功勋,自己这得来不易的权势怕是要到头。不行,必须挽回! 第200章:水开始浑了 “传令下去!” 仇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各部休整完毕,斥候加倍放出,务必探明吴堡逆贼虚实,调集重炮火器,本督这次,要踏平吴堡,生擒阎贼!” 然而,当赵奎应诺准备转身传达时,仇鸾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变得复杂难明。 他抬手,迟疑地叫住了赵奎。 “等等。” 赵奎连忙停步,恭敬垂手。 “侯爷还有何吩咐?” 仇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帐内跳动的烛火。 “平了阎贼......” 仇鸾的声音变得低沉、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奎,又或是问自己。 “然后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赵奎心头一跳。 “侯爷,自然是平定叛乱,向朝廷复命,侯爷加官进爵......” “加官进爵?” 仇鸾冷冷地瞥了一眼赵奎,嘴角扯出一个无比古怪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功成名就的得意,反倒充满了疑虑和算计! “赵奎啊,你是我的心腹,当知本督这些年......不易。”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手抚摸着挂在帐中的镶金佩剑剑鞘。 “这数万大军在手,一应粮饷军械调拨、地方供应,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地流过,这威权,这风光......一旦贼灭,这大军何用?粮饷何来?威权谁给?” “更别忘了......” 仇鸾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刀。 “那些弹劾,那些盯着本督的宵小,若无大敌当前,朝廷还会如此倚重本督,宽宥些许......旧事吗?” 赵奎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太明白了,这位侯爷能爬到今天,聚敛之丰早已惹人眼红。 若是匪患平定,失去了督剿大将这块免死金牌,那些关于他克扣军饷、虚报兵额、收受地方贿赂的旧账,随时会被政敌翻出来,成为勒死他的绳索! 想通此节,赵奎汗如浆出,身体躬得更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侯爷明鉴!是小的目光短浅,只是外间汹汹,又该,如何应对?” 仇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阴狠和狡诈。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笃定的声响。 “贼,当然要剿,军令也照发,各部兵马轮番戒备、操练,炮口都得对着吴堡,样子必须做足!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命令。 “你,立即秘密挑选一批绝对可靠、胆大心黑的老卒悍兵!要口风紧的!每人赏二十两现银!让他们分作数股,换上百姓的破衣烂衫,但要藏好利刃!” “做什么?” 赵奎下意识问,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 杀良冒功,还是杀人嫁祸? 仇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漠视人命的残忍。 “目标是吴堡外围,延绥府那些被‘贼人占据’、‘同情逆贼’的村镇!进去之后,不必区分,鸡犬不留!” “把他们所有的粮食、布匹、牲口、甚至锅碗瓢盆,值钱不值钱的东西,统统给我抢出来!粮食充入我军‘缴获’的大营账上!值钱的金银财货,懂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奎一眼。 赵奎心中巨震,这哪是剿匪?但他更明白这是仇鸾的自保之路。 他立刻收敛心神,重重应道。 “小的明白,保证手脚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抢来的财物......必会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仇鸾满意地颔首。 “做完了。” 仇鸾继续冷酷地部署。 “抢完之后,记得放一把火,烧干净,然后,给本侯爷在外面放出风去!” “要反复强调!陕西地方糜烂,匪势已成。” “本督先前两战失利,非战之罪,皆因地方官员玩忽职守,坐视贼势坐大,甚至资敌通贼,才致使本督误判贼情!此乃地方之大过。” “朝廷若不明察,仍偏信地方,则剿贼之事,恐功败垂成!” 颠倒黑白、推诿嫁祸? 这不仅是给自己的失败贴金,更是把屠戮平民的血债和前线所有可能的不顺,一股脑儿全扣在了阎赴黑袍军的残暴和地方官员的无能头上! 一时间,赵奎只觉帐内寒意刺骨。 吴堡,另一边,黑袍军大营。 阎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 桌面上堆放着几份情报。 江南某大家族。 延按府豪商。 以及仇鸾所部数支精悍小队,伪装潜入延绥外围村落,一夜之间三个村庄被血洗一空,物资遭劫掠殆尽! 官军大营内外,正公然宣扬这些地方被“黑袍逆贼”屠戮净尽,是阎赴凶残的铁证!同时各种关于黑袍军“设伏无数”、“地方官吏通贼误国”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阎赴的手指在这几份情报上缓缓划过,动作冰冷如同铁石。 “很好……” 他拿起那张记录着江南物资情报的纸,又掂了掂另一份描述边军暗中“走漏”旧军械风色的信笺。 “看到了吗?仇鸾在卖力地演,演得越凶越恶越好,他杀的,是延绥府的百姓?” “是!但这些血,正好染红了我们黑袍军在他嘴里‘凶悍绝伦’、‘势大难制’的假象,他越是把我们说得铜墙铁壁、无恶不作,把地方说成一滩烂泥、千疮百孔......” 阎赴眼中掠过一丝洞穿一切的光,语速沉稳,却字字千钧。 “朝中就越是惊恐!他就越需要仇鸾这根‘顶梁柱’暂时不能倒!” “仇鸾越说地方靠不住,就越能证明他这支平叛军存在的必要!就能要钱、要粮、要权,地方上的那些官吏、缙绅、边军将领,越是被仇鸾往泥里踩,被说成废物、甚至通敌,他们就越憋屈,越想自保!”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仇鸾大军驻扎的方向,黑暗吞噬着一切,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燃烧着冰冷野望的火。 “就让水......再浑些!” 第201章:各地变迁 京师。 一封加急的陕北塘报,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西苑丹房外环绕的仙鹤祥瑞,直直送到了奉天殿正在进行的常朝之上。 这一日的嘉靖踏出了隐居了七年的深宫,面无表情。 他低垂着眼睑,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塘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份塘报上写得很清楚。 咸宁侯仇鸾,督师延绥,在小小的吴堡,两战两败,损兵折将,辎重被焚,兵锋受挫于......一隅逆贼之手! 寂静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勋贵队列中,几个老家伙面面相觑,脸上难掩愕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清流言官们,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立刻燃起愤怒与弹劾的火光,几个性急的嘴皮子已经开始无声地翕动。 站在最前列的严嵩,眼皮微垂,遮住了眼中的精光,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透着凝重。 他身后的徐阶,身形似乎站得更直了些,眉头微锁,眼神盯着御阶下的金砖,仿佛要从中看出裂痕来。 “呵......” 一声短促、冰冷到极致的轻笑从龙椅上发出。 嘉靖帝终于抬起了头。 那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不再是平日丹房中的淡漠疏离,也没有举行大醮时的迷离虔诚。那是帝王被冒犯、权威被挑战时,最真实、最凛冽的怒意。 “好,好。” 嘉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寂静的大殿里。 “咸宁侯......朕的咸宁侯,带着朕的精锐,去剿几个落草为寇的黔首,结果呢?” 他随手将塘报掷于御案之下。 纸片落地那清脆的声响,吓得后排几个胆小的官员浑身一哆嗦。 “损兵折将,甲胄旗帜流落于市,粮草化为灰烬,在鹰嘴崖埋于山石。” “在吴堡,烧在逆贼的火油埋伏里。” 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这就是朕的将才?这就是我大明开国一百六十余载,精锐王师?挫败于陕北一隅?挫败于那姓阎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知县之手?” 他胸膛起伏,面色由青转红,那股多年修道压制的暴烈心性,因这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而被彻底点燃。 一个边远小贼,竟敢如此折辱天兵,撼动他的威仪。 这比任何天象示警、流民作乱,都更直接地刺痛了他那颗追求天下独尊的道心。 “仇鸾......” 嘉靖眯起眼睛,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因暴怒而扭曲的狰狞。 “误朕,辱国?” “息怒,万岁息怒!” 群臣惶恐跪倒一片,齐声劝谏,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也压不住那股凛冽的杀意。 就在这时,严嵩动了。 他没有立刻求情,而是微微侧身,给身后心腹递了个极隐蔽的眼色。立刻,一个依附严党的御史出列,重重叩头,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与焦急。 “陛下,臣以为咸宁侯虽有失利之过,然事出有因,前次鹰嘴崖非战之罪,后次吴堡夜袭,据报乃是逆贼狡诈阴毒,预设火油地陷,又兼地方官员疏于防备,致使贼人早早占据险要,备下毒计。” “咸宁侯身先士卒,奋力督战,实已尽力,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仇侯爷乃国之干城,贼势如此猖獗,正当用人之际啊。”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几名严党成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仇侯爷忠勇可嘉,此败非其无能,实乃地方腐败、贼寇凶残所致,前线三军不可动摇主将啊陛下。” “是啊陛下,逆贼阎赴,竟能两度挫败朝廷大军,其势已成,绝非疥癣之疾,仇侯爷最熟悉彼处情形,临阵换将,恐动摇军心,更予贼可趁之机。” “恳请陛下再给咸宁侯一次机会!贼势凶险,正需老成宿将压阵......” 满大殿鸦雀无声,谁不知道,仇鸾是严嵩的义子? 严嵩这时才缓缓躬身,声音苍老而诚恳。 “陛下,老臣亦以为仇侯爷一时受挫,乃多重因由所致。” “如今陕北逆焰嚣张,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增派援军,补充粮械,务求雷霆一击以扫穴犁庭。” “仇侯爷此败虽痛,却也探明了逆贼虚实,非无功也,此刻若仓促问罪撤帅,三军无主,奸邪之徒恐借机生事,流言四起,反于大局不利,还请陛下明鉴。”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仇鸾开脱,又给嘉靖递了个台阶,倒是当真契合了嘉靖最在乎掌控二字。 台阶已经铺下。 嘉靖胸口的怒火并未熄灭,但看着殿中跪倒一片的大臣,听着严嵩那老成持重的分析,他那极度讲究权术平衡的脑子,也在飞速权衡。 仇鸾确实是他一手提拔、用于制衡边镇和清流的近幸之臣。 严嵩此时力保,未必全是好意,但眼下若就此斩杀或重罚仇鸾,朝局立时就会陷入新的动荡,更会让清流借机坐大......而他,并不想看到那个局面。 稳定,维持表面上的稳定,保证他的修道和皇权不受干扰,才是核心。 “增兵。” 嘉靖终于淡漠开口,挤出两个字,勉强压制着怒火。 “着兵部、户部,即刻从京营再调一卫精兵,速发延绥,所需粮饷器械,不得拖延!” 他没提仇鸾的罪责,也没说再用,但这个态度,本身就是默许了严党的保奏。 他又森冷地扫视众人。 “着令延绥大小官吏,一体戴罪自省,若有通贼怯战、贻误军机者,朕必诛其九族。” 杀气腾腾的命令,矛头指向了地方官员,也部分为仇鸾开脱定了调。 “散朝!” 第202章:各方思绪 散朝·宫门内外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开启,压抑的气氛却并未散去。大臣们鱼贯而出,彼此间眼神交换复杂至极。 几个依附严嵩的官员脚步匆匆,直奔严府方向而去,脸上带着替主分忧后的小心翼翼,也藏着事态依旧凶险的忧虑。 “首辅,此时保下仇鸾,就是保住了咱们在军中的一条路!” 彼时,一个严党骨干擦着冷汗低声道。 “哼。” 另一人冷笑。 “仇鸾那莽夫,蠢归蠢,但他这败仗,未必全是坏事,陕北这烂摊子越烂,才显得咱们首辅这定海神针越重要!只要圣眷在......” 另一边,徐阶等清流重臣们走得稍慢。 彼此眼神交汇间,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您看今日......” 一位与徐阶交好的侍郎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仇鸾竟然两败于吴堡,那阎赴......起事不过数月?从一介县令到如今能连挫王师......” 徐阶步履沉稳,面色依旧如古井无波,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地方官员无能,苛政猛于虎,逼民为贼,贼,本就难剿,然这阎赴之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几分,几乎淹没在寒风中。 “聚民之速,破敌之锐,恐非寻常草莽可比。两战打掉了仇鸾的精气神,也打塌了朝廷在陕的根基,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旁边一位老臣忧心忡忡。 “严分宜力保仇鸾,包藏祸心啊,他们巴不得这火越烧越旺,才方便他们上下其手,这局面,恐将糜烂。” 徐阶目光深远地望着巍峨的宫城,缓缓道。 “心腹大患,未必不在其侧,局势混沌,未始不是,某些人眼中之机。” 他不再明言,但意思已很明白。 严党想借贼势固位专权。 那么他徐阶,未尝不能借这浑水,积蓄力量,静待良机。 驱虎吞狼,谁是虎?谁是狼? 朝堂的棋局,在陕北的硝烟中,骤然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每个人都在盘算,在等待,准备从这即将倾颓的帝国朽木上,狠狠撕下属于自己的一块血肉。 陕北,吴堡前线。 寒风卷起黄土,拍打着临时搭起的草棚茅屋。 空气中还残留着大战后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茫然四顾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几千百姓,裹着褴褛的衣衫,拖家带口,瑟缩在背风的角落。 阎赴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他没有披甲,只穿着厚实的青色短衣,脸上沾着泥土,连日奔波指挥留下的疲惫刻在眼底,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同点亮的篝火,扫过下面每一张惶恐憔悴的脸。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借着风势传开,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和低低的啜泣。 “仗,打完了,官军的两波扑杀,被我们顶住了。” 人群有了些微骚动,许多人抬起头,看向他。 “鹰嘴崖,官军死伤千百。” 阎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吴堡夜袭,咱们烧光了他的粮草,逼得他前队溃散自相践踏,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他伸手指向远方官军大营的方向。 “仇鸾败了,是咱们的力强,也是这大明朝的气数,他败了,不敢报真数,只敢说些屁话骗他京城的主子,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大明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迷茫的脸孔,声音沉下去,却更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寒意。 “你们以为,就一个仇鸾,就一支朝廷派来的先锋,不!” 阎赴斩钉截铁。 “这世道乱了,边镇那些总兵老爷们,看着仇鸾摔了个跟头,想的是什么,是害怕朝廷责罚?他们想的是趁机,怎么克扣更多的军饷!” “怎么把那些仓库里堆得快生锈的破铜烂铁,高价卖给我们这样的贼寇,怎么借着我们的名头,去向朝廷要更多的粮饷、更大的权力。” 人群彻底安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些,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这闻所未闻的道理。 “再看看东南!” “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豪商,海贸生意日进斗金,他们会真的心向朝廷?” “他们巴不得天下更乱点,水路更不畅点。” “好让他们囤积居奇,在黑市里把粮食、盐巴、布匹卖出天价,甚至悄悄把一些多余的物资,运到需要它的地方,比如陕北,他们是在赚钱,也是在投资,在烧这大明朝最后一点家底灶里的冷灶。” “还有那些散在各地的龙子龙孙、藩王宗室。” “平日里只知道食民脂、剥民膏、鱼肉地方!如今天下动荡,他们的眼睛亮着呢,朝廷要是彻底败了,他们会不会是第一个扯旗自立、喊着清君侧出来抢龙椅的?” 阎赴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战后的短暂喘息。 这世道,根本没有退路。 不跟着眼前这个敢捅破天的知县杀出来,就只能被无数双贪婪的手撕碎,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边传来了浓郁的肉香。 十几个巨大的铁锅被支起,底下柴火烧得正旺,大块的羊肉在热汤里翻滚沉浮,发出诱人的咕嘟咕嘟声响。 这是阎赴让人宰了缴获官军遗弃的羊。 负责分汤的几个黑袍军老卒,拿着勺子敲打着锅沿,大声吆喝。 “散开点,散开点,人人有份!” “阎大人说了,活着,就是功劳,喝了这碗热汤,暖暖身子骨!” “娃娃们,排好队,小心烫嘴!” 香气如同带着魔力的线,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胃,也冲散了些许令人窒息的沉重。 疲惫饥饿的百姓,尤其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眼睛发亮地围了过去。 阎赴舀了一大碗汤,自己也狠狠地吹了口气,然后灌下一大口。 滚烫浓香的汤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饿感稍缓。 “都给我听好了。” 阎赴抹了下嘴,声音再次响彻营地,这次带着一种野草般的生机与狠劲。 “肉,今天有,明天不一定,但活下去的路,就在脚下。” “谁想喝下顿的汤,想让你娃吃上饱饭,就别怂,这天下,乱了,咱吴堡这点人,就是火种。” 他举起手中那半碗肉汤,指向天际灰暗的云层和远处连绵的山塬,声音如同破土的春雷。 “今天喝了这碗汤的人,都记着。” “外面,有的是虎狼,有的是等着吃人肉的秃鹫,想活,就得比他们更狠。” “仇鸾?他只是第一个撞上咱们钉子的,下一个,不管是谁想从咱们这里撕肉吃......”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将半碗残汤一饮而尽,用力把空碗砸在地上! “砰!” “咱们就是那石头碗,磕碎那些高高在上大老爷们的牙!” 第203章:反对流寇思维 随着朝廷下令,朝廷第二批兵马正在向着陕北开赴,同时也预兆着朝廷眼中无足轻重的‘逆贼’如今份量截然不同。 陕北,延按府。 寒风掠过秃裸的黄土,府衙院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萧索截然不同,一股混合着紧张、焦灼与隐隐亢奋的气息在空气中涌动。 一个披着边军制式旧大氅、满脸风霜的身影刚刚被送出大门,身后两个随从挑着沉甸甸的褡裢。 门砰的关上。 院内等候的阎狼立刻上前,低声禀报。 “大人,王参将走了。” 阎赴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大门,眼神深沉,不带丝毫轻松,反而眉头微蹙。 只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后院议事厅。 “东西点清楚入库,一半刀、三百副老旧的皮甲,箭头倒是足数,一百张弓,这帮边镇的老爷们,库存里的陈年破烂,倒是舍得卖高价。” 阎赴带着阎狼到了议事厅。 厅内并不宽敞,除了阎赴,还有赵渀、阎玄、张炼、阎天等人。 炭火的暖意驱不散北地的严寒,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重压与新起的涟漪。 “他们能卖,我们就敢买。” 老军户声音低沉有力。 “官军第二批人马已在路上,听说比仇鸾那次规模更大。” “不止是边军。” 阎玄放下手里的算盘,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和兴奋。 “刚才蒙古那边汉人部的人又来了,一百二十匹骟马,虽然不少带伤,但挑挑拣拣能用的也有七八十。” “马肉还能顶几天口粮,牛皮筋角工匠都要,咱们用三倍的粗盐换的,山西的陈粮船队明天也该到老河口了,按约定,五千石粗粮,换咱们今年新打的二百口铸铁大锅。” 阎狼刚进来,接口道。 “盐,铁锅,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咱们的锅,一口能换二十石粗粮?” 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阎玄冷笑着摇摇头。 “何止,江南那几家,黑石渡那边咱们的百香露刚运过去一船,听回报,周家那位管事眼睛都红了。” “下一批香料、上好的桐油、甚至私铸的铜钱,都要拿这个换。” “他们给的价格,比往年他们在其他各地收东西的价,高出十倍不止。” “这些海上蛟龙,巴不得咱们把大明的天捅得再大些,他们好在海贸的浑水里摸更大的鱼,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朝廷回过神腾出手来管海!” 阎赴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斑驳的桌面。 这些纷至沓来的交易,看似黑袍军骤然阔气起来,但每一桩背后都牵着线,挂着钩。 边军要军功和私财,蒙古部要盐茶铁器,晋商要垄断贼区的日用品买卖积累资本,海商要借助黑袍军造成的乱局彻底摆脱朝廷海禁的束缚攫取暴利......所有人都把他阎赴和他的黑袍军当作一把锋利又趁手的刀,借他的势,搭他的血路,实现各自那比打劫还要凶狠百倍的图谋。 “互相利用罢了。” 阎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送武器、送粮食、送马匹,不是真的帮我们,是看我们暂时还没死透,还有点用处,能拖住朝廷的腿,最好还能伤着它,好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在自己锅里捞肉。” “我们收下,照单全收,有多大碗盛多少饭,但有一点。”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这些东西,是给我们自己积攒本钱用的,不是给这些背后的豺狼虎豹当孝敬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弥漫在厅中的交易铜臭和阴谋气息驱散,目光转向挂在墙上手绘的简陋舆图。 图上,象征着黑袍军控制范围的红色小点,仍死死钉在延按府周围一片不大的区域。 四面八方的黑色箭头,代表着已知的朝廷围剿兵力,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正在缓缓收拢。 “守不住。” 阎赴断然道。 “坐守延按,就是坐等朝廷源源不断的大军将我们一点一点碾碎,成了这些豺狼用我们尸骨向朝廷邀功的垫脚石!” 他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手稳稳地指向延按府西北方一处要地。 “必须动,破局,拿下这里!” 手指在代表平阳府的圈上重重一点。 厅内众人瞬间屏息。 平阳府? 那是山西的地界,兵家重镇,比延按府要冲得多。 不过阎赴紧跟着点了点西安所在。 张炼反应最快,眼睛一亮。 “大人这是要虚西击东,假打西安?” 阎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放出风去,就说我军新胜气盛,要趁仇鸾溃败朝廷援军未稳,一鼓作气拿下西安,掀掉秦王的老巢。” “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尤其是陕西布政使司那些老爷们,都紧张地调兵去守他们的宝贝西安城。” 赵渀沉吟着,看着舆图上平阳府的位置。 “平阳,此处紧邻黄河渡口,西可窥关中,东则。” 他手指向东挪动。 “过了太行余脉,便是河南,那里腹地辽阔,人烟稠密,一旦站稳脚跟......” “一旦拿下平阳,站稳脚跟,就等于一只脚踩进了中原。” 阎赴接话,眼中燃烧着狂野而冷静的光芒。 “河南,自古得之便得争鼎之势,无论是北望京师,还是南下江南,都是通衢,更重要的是,河南背后是哪里?” 张炼立刻反应过来。 “山西,平阳本就是山西的南大门。” “正是。” 阎赴目光灼灼。 “平阳府看似孤悬,实则紧邻我们的延按府,拿下它,打通黄河通道,以此为跳板,下一步。” 他的手像一把钢刀,沿着地图向北直切。 “山西,拿下山西,再下一步,山东,有了这三省之地,以山西表里河山为基,山东盐铁海运为血脉,河南腹地为粮仓腹心,连成一片。”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进可取天下,退可自守一方,才有力量和资格,去包围京师,而不是让京师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 “否则,只拿陕西一隅,或是流窜各地,那永远是流寇,是疥癣之患,是别人锅里一块随时可以夹走的肥肉,不是虎狼!” 这番话清晰而极具冲击力。 第204章:黑袍天下 阎狼、阎天听得热血上涌,只觉得一股气势直冲顶门。 张炼则快速拨动着算盘,似乎在计算着支撑如此庞大战略的粮秣物资。 赵渀眼神深邃,他出身边军,深知地理要冲的重要性,阎赴这盘棋,胆大包天却又步步要害。 “大人,打哪里?我去!” 阎狼年轻气盛,只觉一股劲憋在胸口。 阎赴沉声道。 “此战,非攻城拔寨正面强攻,是火中取栗,是蛇吞象,必须快、静、诡!” 他目光一一扫过核心部下:“张炼!” “在!” “由你负责散布消息,放出假象,声势越大越好。” “告诉所有你能接触到的流民、行商、边军、甚至是官府里收买的眼线,说我黑袍军精锐尽出,阎狼、阎天两位大将亲率战兵,五日后集结石州城,目标直指西安府,要让整个陕西官场上下,从巡抚到看城门的兵卒,都信,都怕!” “是,我定让西安府城门紧闭三日!” 张炼眼中闪烁着狡猾和兴奋的光芒。 “阎天!” “在!大人!” 阎天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冲劲。 “你带五百精锐,做足声势,按照张炼放出的风声方向,大张旗鼓向西安府方向移动。” “但要记住,不攻城,不血战,只做疑兵,烧几个烽燧台,截断几处小驿道,让官府的塘报雪片般飞向西安和京城。” “你的任务就是,把仇鸾可能的残余、陕西的守军、还有朝廷新来的援军主力,都死死地吸在西安以东,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那边。” “大人放心,阎天在,西边的狗官们就别想睡踏实觉,我必定把他们的眼珠子钉在西边!” 阎天拍着胸脯。 “赵渀!” “在,大人!” 赵渀肃立。 “命你为前军先锋,统领入晋一切事宜,这是重中之重!” 阎赴盯着赵渀的眼睛。 “我要你亲自挑选最可靠、最机警的老兄弟,五百人,不要穿黑袍,不要带惹眼兵刃,化整为零,明天起,就分批出发!” 阎赴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几条隐秘的路线。 “扮成流民,扮成遭了灾投亲靠友的,扮成收山货药材的行商,扮成赶脚的车夫、挑夫。” “有亲戚在平阳的更好,分散渗透,悄无声息进入平阳府城和周边几处要紧的关隘、渡口、城镇,进去后,就地潜伏,找活干,混口饭吃,看风势。” “最重要的是。” 阎赴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摸清楚,驻守平阳官军的底细,守将是谁?兵马几何?粮仓在何处?武库在何处?黄河渡口如何控制?百姓是惧官还是怨官?城内可有我们的根基民户能策应?” “把每一处细节,都给我摸清楚,随时派人潜回延按报告,务必在二十天内,把平阳府给我摸得如同自家的手心。” 他转向阎玄和阎狼。 “粮草物资转运,秘密通道设置,如何接应后续主力,赵渀可与你二人商议行事,延按府这里,阎玄统筹物资接应调度。” “阎狼,你的三百精锐,负责后援接应赵渀他们送回来的消息和人,同时看家护院,防备延按府这边可能出现的意外。” 阎赴最后目光凝聚在舆图上的平阳府,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金铁交击。 “此战成败,全在隐蔽,全在渗透,全在时机,拿下平阳,我们才算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根。” “只有如此,才能按我们自己的法子,去争这口活命的气,号令只有八个字。” 他环视厅中所有人,每一个跟随他在吴堡血火中杀出的心腹。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这八个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带着血腥味和泥土气的沉重使命与方向。 它点燃了厅中每个人的心火。 命令在延按府及其控制的村落城镇间迅速传递。 在寒风凛冽的村口土墙下,张炼裹着破皮袄,对几个眼神机灵的军中汉子低语。 “听着,官面上要是问起来,就说在石州看到了大队黑衣兵,有几千上万,扛着带铁尖的木枪,推着轱辘车。” “告诉他们,领头的是个黑少年,还有个杀气腾腾的小将军,他们抢了那边的粮仓,嚷嚷着要去西安府砸秦王的金椅子......” 他塞给领头的汉子两个沾着油渍的粗粮饼子。 “嘴巴严实点,传开了,你们躲得远点。” 黄土路上,一队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灾民在寒风中艰难跋涉。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空洞,完全是一副被天灾人祸压垮的模样。 然而仔细观察,其中几个精壮汉子推着的破板车车辙痕迹深得有些异常,领头的一个驼背老者咳嗽着,浑浊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的关隘哨卡,眼中却藏着猎隼般的锐利。 他们用浓重的陕西口音向守关的兵卒哀告,是边上石村被流寇洗劫,走投无路,去平阳投奔表舅老爷。 守关兵卒看他们破落样,又盘不出油水,不耐烦地挥挥手,骂骂咧咧地放了行。 队伍默默走过关隘,老者的背似乎更驼了些,但脚步却更加沉稳地向东。 与此同时,延按府西门大开。 阎天身披崭新黑袍,手持一杆夺来的制式长枪,跨在一匹缴获的蒙古健马之上,身后五百名同样披挂、举着各式抢来和自造旗号的‘黑袍精锐’排成勉强算整齐的队列,高声喊着号子,闹哄哄地涌出城门。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刀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声势浩大,直奔西北方向的石州。 延按府表面平静,内里却如同被拨动的蜂巢。 “出发了。” 阎赴站在重新关闭的西门城楼上,望着阎天部扬起的尘烟消失在西面,又转头望向东侧的天空。 那里是黄河的方向,是平阳的方向,是迷雾重重、险象环生的战场。 朝廷的第二波兵马正在路上,各路心怀鬼胎的“支持者”还在暗中张望。 他手中棋子已然落下,棋局正式铺开。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很快被风吹散在黄土高原凛冽的空气中。 第205章:平阳府之变 平阳府,黄河渡口。 浑浊的黄河水拍打着残破的码头。 寒风如刀,刮过一群群蜷缩在背风处、衣衫褴褛的纤夫和苦力。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汗臭和劣质烧刀子的刺鼻味道。 一个头戴破毡帽、身穿油腻腻旧棉袄的老粮商,带着两个同样打扮成伙计的侄子,正和几个蹲在破船边烤火的纤夫头子谈生意。 “老哥几个。” 粮商抬头,赫然正是从延按府以流民身份离开的赵渀,彼时又从流民化作粮商,竟是毫不突兀,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俺们从延绥那边贩点粗粮过来,听说平阳府粮价涨了,想着能换点盐巴、针头线脑回去。” 一个满脸褶子、缺了颗门牙的老纤夫头子,吐了口浓痰,嗤笑道。 “粮价涨?官仓里的陈粮都发霉了,也不见放出来赈济。” “俺们这些拉纤的,一天挣的铜板还不够买半斤掺了沙子的糙米。” “你还想要盐,那玩意儿金贵着呢,官盐铺子一开,差爷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拿命换啊?” 赵渀凑近些,压低声音。 “俺们那边也难,听说闹黑袍贼了,凶得很,把官军都打趴下了好几回,粮道都断了,俺们也是没法子,才冒险跑这边来碰碰运气......” “黑袍贼?” 另一个年轻些的纤夫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嘘,小声点,让巡河的听见,当你是探子抓起来。” “那帮爷们,现在风声鹤唳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凶是凶,可俺们听说,那黑袍贼在延绥那边,不抢穷苦人,还分粮?真的假的?” 赵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含糊道。 “俺们跑买卖的,哪敢打听这些,活命要紧,就是听说,那帮人专打当官的、抢大户,穷棒子,好像真没怎么祸害。” 他话锋一转。 “老哥,这渡口,如今查得严不严?俺们这点粮食,想进城找个小铺子兑了,怕被当兵的抢了去!” 老纤夫头子哼了一声。 “查?查个鸟,当兵的都缩在城里暖和呢,这破渡口,风大浪急,除了俺们这些苦命人,谁愿意来?” “你们要进城,走东门,那边守门的军户贪,塞几个铜板就能过,就说是给城里德盛昌粮铺送山货的,那铺子掌柜姓刘,是俺远房表亲,人还算厚道,不会太坑你们。” “多谢老哥指点。” 赵渀连连拱手,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顺手从怀里摸出几个油纸包着的粗粮饼子塞过去。 “一点心意,给老哥和兄弟们垫垫肚子。” 几个纤夫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赵渀带着两个侄子,扛起装着‘粮食’的麻袋,混入一群同样等待进城的挑夫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平阳府东门走去。 赵渀带着几人到了东门,城门口果然如老纤夫所说,守备松懈。 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风,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抱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打盹。 赵渀上前,陪着笑脸,递上一小串铜钱。 “军爷辛苦,俺们是给城里德盛昌送山货的,行个方便?” 王麻子眼皮都没抬全,掂了掂铜钱,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滚滚,别挡道,麻袋打开看看。” 他手下懒洋洋地过来,用矛杆随意戳了戳麻袋上层的粗粮和干蘑菇,便放行了。 顺利进城。 平阳府城内比城外稍好,但依旧萧条。 街道上行人不多,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无精打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息,显然延绥那边的战火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赵渀三人没去什么德盛昌,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的一家小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到赵渀进来,眼神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招呼。 “客官抓药?”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当归?要整根的,年份久的。” 赵渀低声说出暗号。 掌柜眼神锐利起来,迅速扫了一眼门外。 “后院说话。” 引着三人进了后院。后院厢房里,已经或坐或站了七八个同样风尘仆仆、眼神精悍的汉子,都是赵渀提前派进来的种子。 “情况如何?” 赵渀卸下伪装,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一个扮作货郎的汉子立刻汇报。 “大人,城内守军约两千,分驻城防营和知府衙门旁,主将是知府的妻弟,是个草包,平日只知克扣军饷,喝兵血。” “兵卒怨气很大,装备老旧,操练荒废,粮仓在城西,守备相对严些,但也就几十个兵,武库在城防营旁边,破败不堪,听说里面多是些生锈的刀枪。” 另一个扮作泥瓦匠的汉子补充。 “黄河渡口那边,守备空虚,只有一队老弱病残,城里百姓日子苦,粮价飞涨,盐巴奇缺。” “听说延绥那边黑袍军的事,私下议论不少,有怕的,也有偷偷叫好的,尤其是那些被官府催逼粮税、被大户夺了田地的,眼神都不一样。” 赵渀点点头,沉声下令。 “好,兄弟们各自归位,找活计安身。” “货郎继续走街串巷,摸清街巷布局、巡城兵丁路线。” “泥瓦匠、木匠,想办法混进官仓、武库附近做工。” “脚夫、挑夫,多去码头、粮仓附近转悠。”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不能暴露身份,武器藏好,非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十天之内,我要平阳府每一处要害,都像咱们自家后院一样清楚。” “是!” 众人低声应诺,眼神坚定。 第206章:西安府之谋划 相比平阳府,西安府倒是繁茂的多了。 秦王府,暖阁生春。 铜兽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秦王斜倚在软榻上,眯着眼享受着身后美婢的捶腿。 王府管家正躬身汇报着市井见闻。 “王爷,城里最近热闹着呢,南市新开了家绸缎庄,说是苏杭来的新料子,花样新奇得很,东街醉仙楼请了个南边的厨子,做的淮扬菜一绝,几位郡王世子都去尝了鲜呢......” 王府管家声音谄媚,报喜不报忧。 秦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更关心的是新得的一对画眉鸟鸣叫是否悦耳。 就在这时,一个王府侍卫统领神色略显慌张地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王爷,知府衙门急报。” 秦王眉头微皱,有些不悦。 “何事惊慌?” 侍卫统领声音急促。 “知府胡大人派人来报,延绥急递,有大批黑袍反贼集结石州,扬言要攻打我西安府,直指王府!” “什么?” 秦王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消散。 “黑袍贼攻打西安,直指王府?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管家也吓得脸色煞白。 “王爷,这可如何是好,那帮反贼听说凶得很,延按那边......” 秦王定了定神,强作镇定,但声音已带上了厉色。 “慌什么!我西安城高池深,驻军过万,岂是延绥那等小城可比?” “胡汝辅呢?他是干什么吃的?让他立刻调兵守城,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还有,速派人去京营催援,告诉朝廷,贼势猖獗,危及宗庙。” 暖阁内的春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秦王粗重的喘息。 城墙。 寒风顺着城墙垛口灌进来,吹得几个缩在避风处烤火的守城兵卒瑟瑟发抖。 他们裹着破旧的棉甲,冻得鼻涕直流。 “听说了吗?黑袍贼要打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新兵声音发颤。 “呸,瞎咧咧啥。” 一个老兵油子吐了口唾沫,搓着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知府大人、总兵大人都不急,你急个屁!” “咱们这城高墙厚,那些反贼拿什么打?拿脑袋撞吗?” “就是!” 老兵油子接口,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不过听说那帮黑袍贼,在那边真不抢穷苦人?还分粮?” “分粮?” 新兵眼睛一亮。 “真的?” “谁知道呢,官老爷们的话能信几分?反贼的话又能信几分?” 老兵油子嗤笑一声,眼神却有些飘忽。 “反正啊,真打起来,咱们就躲在垛口后面,别傻乎乎冲前面,保住小命要紧,管他谁坐龙椅,咱们还不是当兵吃粮?” 与此同时,城外佃户窝棚也有了动静。 低矮的窝棚四面漏风,几个面黄肌瘦的佃户围着一小堆微弱的柴火,冻得嘴唇发紫。 一个刚从城里卖柴回来的汉子,带回了一个惊天消息。 “城里都传疯了!说黑袍贼的大军到了石州,好几万人,马上要打西安城了,秦王府都乱套了,城门关得死死的。” 汉子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 “打西安?” 一个老佃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打吧,打吧,这日子,没法过了,东家今年加了三次租子,再这样下去,全家都得饿死!” “听说,那黑袍贼在延按,真给穷人分地分粮?” 一个年轻点的佃户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带着希冀。 “谁知道呢?” 老佃户叹了口气。 “官老爷说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要是魔头来了,能少收点租子,也比现在强啊......” 他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窝棚里一片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在寒风中交织。 这一刻,知府衙门。 知府胡汝辅是个身材微胖、保养得宜的中年人。 他穿着厚实的貂裘,坐在暖阁里,听完下属关于黑袍贼逼近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哼!一群乌合之众!在延绥侥幸胜了两场,就敢来捋我西安虎须?痴心妄想!”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 “我西安城防,乃太祖高皇帝时修筑,固若金汤,护城河引渭水,宽深难逾,城中粮草充足,驻军万余,更有秦王殿下坐镇,岂是延绥那等小城可比?” 他放下茶杯,眼神睥睨。 “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加派双倍人手巡城,城外三十里内村落,所有青壮男丁,全部征调上城协防。” “敢有懈怠者斩!至于那些反贼?” 他嗤笑一声。 “让他们在石州喝西北风去吧,待朝廷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叫那阎赴小贼死无葬身之地!” 黑袍军本就牵动天下各方势力的目光,如今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要攻打西安府的消息,立刻引起不少人皱眉窥探。 山西,边镇。 “西安?阎赴真要打西安?” 一个参将看着探报,眉头紧锁。 “不像。” 旁边的心腹幕僚摇头。 “西安城坚,强攻乃下下策。” “怕是别有所图,若是当真打下西安,咱们往日里卖给他的那些兵甲......” 另一名参将冷笑着。 “卖得好!” “他闹得越大,朝廷就越倚重咱们,要的粮饷就越多,只要他不来打咱们的地盘,随他去闹!最好把各地都搅个天翻地覆!” 江南,周家别院。 “阎赴要打西安?” 周伯庸捻着佛珠,听着管事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只要他能把朝廷的目光死死钉在西北,东南的海路,就是咱们的天下。” 蒙部,几名汉人皱眉看着。 “西安?那可是秦王的老巢!” 头领看着简陋的地图,眼神闪烁。 “阎赴要是真能打下来,那大明可就真乱套了,告诉去延绥的兄弟,那批伤马,便宜点卖给黑袍军,再搭上些皮子。” 彼时,一封求援信飞速抵达京师,不过不是先送到中枢,反而出现在严府。 严嵩听着陕西加急送来的贼寇欲攻西安的奏报抄件,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西安,秦王。” 他低声自语。 “告诉陕西那边我们的人,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阎赴要闹,就让他闹,只要不伤筋动骨,这剿贼的功劳,早晚还是得落到该落的人头上。” 他没意外,如今看来,朝廷第二批兵马,延按区区一府之地,肯定是守不住的。 黑袍贼动是破局,可惜......“不过倒是高看了这阎赴,打西安府?到底是个知县,目光短浅。” 第207章:大雨之前 陕北,吴堡前线。 仇鸾所部两战两败,双方对峙半月有余,朝廷援军终于抵达! 这一日,兵甲宛若洪流,再次汇聚至仇鸾所在! 黄土被反复的炮火犁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与猩红混杂的颜色。 残破的寨墙、折断的刀枪、破碎的甲胄散落四处,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来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鼓声。 不是一面鼓,而是从吴堡方向黑袍军控制的残破壁垒后,从远处明军连绵起伏、旗帜林立的大营中,同时响起的连绵鼓点。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催促意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咚咚咚! 黑袍军这边的鼓点急促,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明军营中的鼓点则更显厚重、沉稳,带着一股大军压境的磅礴气势。 两种鼓声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空碰撞、纠缠,如同无形的巨兽在角力,狠狠撞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口,撞得他们呼吸发紧,手心冒汗。 双方的壁垒之间,那近千步宽的死亡地带,此刻空无一人。 连食腐的乌鸦都远远落在枯树上,不安地聒噪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片即将被鲜血再次浸透的土地,等待着双方主帅最终的命令。 阎赴屹立在高高的望楼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 寒风卷起他肩头的黑色斗篷,猎猎作响。 他身边,四十余门各式火炮已架设完毕,有边军的轻型佛郎机、虎蹲炮,有自铸的土炮,甚至还有几门需要数人合力推动的仿佛朗机炮。 炮手们穿着沾满火药和泥污的黑袍,眼神紧张而专注,不断调整着炮口,用沾湿的布巾擦拭着炮膛。 “大人,他们的炮也亮出来了。” 阎地指着对面明军阵前新推出来的数十门大小火炮,声音有些发干。 “比上次多了不少硬家伙!” 阎赴面无表情。 “看到了,他们在等,等一个他们觉得士气最盛的时刻冲过来,一口气碾碎我们。” 他眼神冰冷。 “我们不等!传令!开炮!” “遵令。” 阎地猛地转身,嘶声怒吼。 “炮队,目标明军前阵炮群,放!” 轰轰轰轰! 黑袍军的炮阵骤然爆发出怒吼。 灼热的铁球、实心弹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向明军阵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空气,硝烟如同浓雾般升腾而起,遮蔽了望楼上的视线。 这一刻,明军前阵赫然也意识到,随着援军抵达,真正的厮杀即将开始! 接下来,会是朝廷兵马和这些反贼的士气之战! “举盾!” 凄厉的嘶吼在炮火中响起。 明军的炮群还未调整好,黑袍军的第一轮炮火就狠狠砸了过来。 惨叫声瞬间响起。 数名正在费力推炮的明军炮手被铁球砸成肉泥,一发石弹狠狠砸在一门红夷炮的炮架上,昂贵的铜炮顿时歪斜倒地,一片狼藉! “他娘的,反贼炮多,给老子还击,还击!” 明军炮队千总躲在临时堆砌的土墙后,目眦欲裂地咆哮。 幸存的明军炮手慌忙点燃引信。 咚! 明军的炮弹也呼啸着飞过来,砸在黑袍军壁垒上,碎石木屑横飞,一门正在装填的黑袍军土炮被正中炮口,炮手连人带炮被炸得粉碎! “装弹,快。” 阎地的咆哮在硝烟中回荡,声音嘶哑。 “佛郎机,霰弹,给老子打他们的步卒!” 双方炮火你来我往,开始了残酷的对轰。 大地在巨响中震颤,硝烟弥漫,死亡的气息浓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双方士兵都死死缩在各自的壁垒之后,脸色苍白,每一次炮响都让他们身体下意识地一缩。 谁都明白,这只是死亡盛宴的前奏。 当炮火稍歇,那鼓点催动下的真正厮杀开始时,这片狭窄的战场将成为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 双方都在等待,等着炮声停歇,等着鼓点敲到最激越的那一刻,等着最后的勇气被点燃。 前线还在轰击,如今已有小半个时辰,火炮几乎像滚烫的烙铁,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炸膛。 炮声隐隐传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阎赴从望楼退下,并未回住所,而是直接走进了后院临时架起的伙房。 院子里一口大铁锅正架在旺盛的柴火上,翻腾着浓郁的白色蒸汽,浓郁诱人的肉香四溢。 阎狼和阎地跟了进来。 阎赴没穿战甲,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用一根长勺,仔细地搅拌着锅中翻滚的乳白色汤水,里面大块的带骨羊肉在汤中沉浮。 “大人,您这是?” 阎狼不解。 外面炮火连天,主帅竟有闲心煮汤? 阎赴舀起一勺汤,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撒进去一把粗盐和碎葱姜,淡淡道。 “熬汤。” 他放下勺子,走到院中开阔处,抬头凝望天空。 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西北风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冰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边缘已经磨损。 阎狼认出那是大人在从县时就经常翻看的东西。 阎赴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古怪的符号和汉字,那是他结合后世经验记录的陕北气候规律和简易气象观测方法。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风向和风速的变化。 是西北风,格外急促。 又仔细观察云层的形态。 层状云低垂,云底灰暗模糊。 阎赴眼底一点点亮起。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黄土,比往常更湿润粘手。 最后,他捻起一点土屑,放到鼻下嗅了嗅,似乎能闻到某种特别的土腥气,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正是气压变化带来的特有气味。 “你看这云,像不像兜着水?” 阎赴指着低垂厚重的云层问阎狼。 阎狼茫然地看了看。 “是......是有点沉?” “你试试这风,是不是比午前急了许多,还带着股水汽?” 他又转头看向阎地。 阎地学着感受了一下,只是苦笑着。 他哪里懂得这些,而且,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阎赴瞧着墙角的蚂蚁,比平日搬家要急慌得多。 这一刻,阎狼阎地更懵了,这些小细节他们平时根本不会注意。 阎赴合上本子,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神色。 “云拦山腰大雨浇,蚂蚁搬家蛇过道,水缸出汗蛤蟆叫,西北风急雨点抛。还有这土腥气......没错,明后天,必有暴雨!” 他加重了语气。 阎狼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是说?真的会下大雨?” “十成把握不敢说,七八成是有的。” 这种纯肉眼观测的方式不会极准,但已经足够了。 第208章:决死 阎赴走回锅边,继续搅动着羊汤,浓郁的香气更加诱人。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和乳白的汤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天助我也,也是时候用点心战了。” 他立刻转向阎狼和阎地,眼神锐利。 “阎狼,你速带亲卫营十队人马,分散到各营去!” “阎地,你炮队暂停轰击半个时辰,留几门零散开火就行,让弟兄们轮番来这里喝羊汤,暖暖身子!” 两人立刻站直。 “去各营后。” 阎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诉所有士卒,本官方才焚香祭告天地,祈求上苍庇佑我黑袍军,祖师爷和天神有感,已降下法旨,明后两日,必有暴雨天罚,降于那昏君嘉靖和他派来的走狗大军身上,助我黑袍军破敌。” “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记住,深信不疑!” 阎地还有些懵懂。 阎狼却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大人的能力他们是见识过一些的,说是天神祖师爷的法旨,还指定暴雨将至,这消息一旦传开,尤其是在这种憋闷压抑、炮火连天、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 那对士气的提振,对敌人心理的打击,简直难以估量! 这是什么意思?对方有一位能沟通上天之人! 这叫那些朝廷兵马怎么打! “是,大人!定让每个兄弟都听到祖师爷的法旨!” 阎狼激动地抱拳领命。 “去吧,要让所有人都闻到这羊肉香,看到你们安稳喝汤的样子!” 阎赴挥挥手。 这一刻,明军大帐内。 仇鸾脸色阴沉地站在帅台,听着对面黑袍军营中突然稀疏下来的炮火,以及隐约传来的羊肉香气,眉头紧锁。 一名神色略显惊慌的把总被带到仇鸾面前。 “大帅!对面反贼阵里在传......” “传什么?吞吞吐吐的!” 仇鸾厉声呵斥。 把总一哆嗦.“是!他们在传,说那姓阎的,刚才作法祭天,请下了老天爷的法旨,说明后两天,要降下暴雨,专门惩罚咱朝廷大军!” “他们营里都在喊什么天必佑之,好多弟兄都听到了,都看见了,那阎赴还在营里大锅熬羊肉汤,好多反贼在喝汤,一点也不像要死战的样子。” “荒谬,无耻!” 仇鸾勃然大怒,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旗牌官咆哮。 “传令官何在!” “末将在!” “给本帅喊话,对着对面喊,告诉那些蠢贼,阎赴那贼子在欺骗他们,这等粗鄙伎俩,简直可笑。” “朝廷天兵压境,别说不可能有暴雨,便是当真有,岂是区区暴雨可挡,再有敢信谣传谣者,本帅必斩不饶,动摇军心者斩!” 仇鸾的咆哮声在营中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狂怒。 传令官带着几个大嗓门的士兵,冲到两军阵前的工事后,扯着嗓子,将仇鸾怒斥的话对着黑袍军阵地吼了出来。 “对面的反贼听着,尔等受阎贼蛊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称天数。” “阎贼此等欺瞒鬼神之言,乃奸邪小人之道,我天朝大军顺天承命,尔等不日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识相的快快放下兵刃投降,朝廷或可饶尔等狗命,再有敢惑乱军心者,必死于万箭之下,必死于王师之......啊!” 传令官正喊得唾沫横飞,突然感觉到几点冰凉的液体砸在了脸上,他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越来越多冰凉的雨滴落下,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了线。 下雨了! 他后面威胁的话再也喊不出口,只是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茫然地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刚刚还在为仇大帅激昂喊话的士兵们,也都愣住了,仰头望着坠落的雨丝。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滑落,浸湿了号衣。 刚刚还在轮番喝羊汤暖身的黑袍军士兵们,此刻也都冲到了壁垒的遮蔽处,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滴! “下雨了......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天神祖师爷显灵了,大人说的暴雨,真的来了!” “天必佑之!万胜,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颤抖却充满了狂喜。 紧接着,这喊声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壁垒。 无论前线预备厮杀的锐卒,还是后方搬运辎重的辅兵,抑或是熬汤的伙夫,所有人都激动地仰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黑袍天下!天必佑之!” “天佑黑袍!降罚明狗!” 声浪如同滚雷,瞬间压过了明军营中那干巴巴的怒斥。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连日来被明军压迫、被炮火轰鸣带来的恐惧和压抑一扫而空。 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随着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每一个黑袍士卒的心底。 天神站在他们这边,大人能引动天罚,此战必胜! 彼时明军大营,气氛却截然相反。 那冰冷的雨水打在明军士兵冰冷的铠甲上,仿佛直接浇进了心里。 阵前工事下躲雨的士卒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甚至是......一丝丝茫然! “真的下雨了......” 一个老兵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闭嘴!你想找死吗!” 旁边的小旗官厉声呵斥,但自己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帅台上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仇大帅,此刻也正阴沉着脸,面色难看,望着瓢泼大雨中远处黑袍军壁垒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也没人发出声音,只有雨水冲刷铁甲的哗啦声。 那种憋屈又恐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雨水,悄悄爬满了整个明军大营。 第209章:所谓对立 冰冷的雨水顺着明光铠的护颈缝隙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仇鸾站在帅台之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对面壁垒上那如同鬼火般跳跃的点点篝火,更模糊不了那穿透雨幕、如同魔咒般反复撞击耳膜的嘶吼。 “黑袍天下!天必佑之!” 那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仇鸾的心尖上。 耻辱。 他,咸宁侯仇鸾,天子亲信,严阁老义子,手握数万雄兵,本该是这场剿贼大戏里光芒万丈的主角。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功劳,可现实呢? 鹰嘴崖的天崩地裂,吴堡的粮草焚尽、夜袭惨败,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头晕目眩。 如今,在这决定性的战场,他还没来得及挥出雷霆一击,竟又被这该死的雨,被这该死的天佑反贼的狂呼穿透耳膜! 阎赴,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区区七品知县出身的小贼,此刻竟像个高高在上的神棍,在壁垒后熬着羊汤,享受着士卒的狂热拥戴。 而他仇鸾,堂堂总督,却像个被耍弄的猴子,在冰冷的雨水中,听着自己的士兵窃窃私语,看着他们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惊疑和动摇。 阎赴,他怎么能? 他凭什么竟敢妄称天命! 这群逆贼公然挑战朝廷的奉天承运,要命的是,那些愚蠢的兵卒,那些本该是朝廷爪牙的丘八,竟然信了。 他们看着这场雨,听着那狂呼,眼神里的敬畏和动摇,仇鸾看得清清楚楚! “妖言惑众!无耻之尤!” 他对着雨幕嘶吼,声音却连自己都觉得苍白干瘪。 他只能用最激烈的言辞去否定,去斥责,试图用雷霆之怒掩盖内心的虚弱和恐慌。 他知道,这斥责与其说是给敌人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给身边那些眼神闪烁的将领听的。 他必须证明自己还在掌控局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士气已挫,雨势正急,强行进攻只会是一场灾难! “阎赴......” 仇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诅咒,在他心底反复碾磨。 他比谁都明白,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今日他是高高在上的严阁老义子,明日可就说不准了。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亦是脸色铁青。 “大帅息怒!无非是一场雨!哪有什么天神庇佑!” 一位参将愤然道。 “这不过是那阎赴早知天象,或是侥幸蒙对,拿来蛊惑无知愚民、动摇我军心罢了。” “不错。” 另一位游击将军咬牙切齿。 “定是他在延绥这些时日,摸清了这穷乡僻壤的天气,才将这伎俩用在此刻!”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帐外滂沱雨幕。 “我军初至,立足未稳,士气正待提振,他却借这场雨散播流言,助长反贼气焰,更让士卒们心生惶恐!” 这才是仇鸾暴怒的根源。 他不在乎下雨,甚至雨天对他准备充分的官军影响未必比那些缺衣少粮的反贼大。 他在乎的是,明军挟大军压境之威而来,本该以雷霆之势碾压对手。 然而连日炮战未竟全功,那阎赴又突然偃旗息鼓,在营中大熬羊肉汤,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诡异的自信。 紧接着,他预言暴雨将至,还将其包装成神佑,这一下,明军尚未高涨的士气如同被扎破,而黑袍军那山呼海啸般的天必佑之则成了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己方士卒的心防。 这一刻,他闭上眼,脑海中想到之前所见的一幕幕。 明军大营,避雨的哨棚下。 七八个明军士卒挤在狭窄的棚子下,雨水沿着棚沿形成水帘。 冰冷的湿气让人直打哆嗦。空气中,除了土腥气,竟还隐隐飘来一丝对面黑袍军壁垒散逸的、诱人无比的羊肉汤香气。 几个年纪小的兵卒忍不住吞着口水,肚子咕噜噜叫出声。 “娘的,真香。” 一个瘦削的年轻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发直地望着吴堡方向。 “他们,他们在喝肉汤。” “哼,喝吧,喝吧,喝下去好早点上路!”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但那骂声里,也藏着一丝难掩的艳羡和苦涩。 “一群反贼,倒比咱们这吃皇粮的还滋润!” 另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兵叹了口气,抱着膝盖。 “疤子哥,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看咱们吃的啥?” 他指了指棚角挂着的几个湿漉漉的破布口袋,里面是黢黑的糠窝头,硬的能砸死人。 “粮饷呢?说好的银子呢?层层克扣下来,发到手能换几升糙米?就靠这玩意儿塞肚子,还要跟那些凶的吃人的反贼拼命?这汤,闻闻都香啊。” 他眼神灰暗下去。 疤脸老卒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 “听说了吗?那个阎赴,贼首阎赴,原来不是一般人!” “哦?咋回事?” 年轻兵卒好奇地问,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听说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老爷!” 老卒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天子门生,金榜题名的人物,本该是咱大明朝的官,当咱的父母官,给咱做主的!” “啊?进士老爷?那怎么反了?” 众人惊讶。 “据说就是因为长得丑。” 疤脸老卒语带愤懑和不平。 “就因为面相不好看,朝廷嫌他丢人,硬是不给名次,不授官,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了还给撵出来,搁谁谁不憋屈?” “这不,把人逼急了,带着一身文曲星的气运反他娘的了,你们想想,他一个读书人,懂排兵布阵,会鼓捣火器,听说延绥那仗打得贼漂亮。” “关键此人还懂星象,能算下雨,这不就是戏文里说的身负天命的主儿?” 老卒的声音里充满了野史传闻的夸张和底层人朴素的理解。 “真有这事?” 年轻兵卒听得心驰神往,又满是困惑。 “那这到底是老天爷帮谁啊?帮咱朝廷,还是帮他们?” 老卒迷茫地看着棚外无边的雨幕,听着对面若隐若现的狂热吼声,再想想自己这边冰冷的窝头和上官的怒骂。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刻,雨声哗哗。 原本清晰的忠奸对立、官兵剿匪的信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肉汤香气,以及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落第状元造反的流言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动摇。 当最基本的肚子都填不饱,最基本的公平都得不到时,那高高在上的朝廷威严,又能剩下多少分量? 第210章:厮杀 与此同时,西安府,高大城墙上。 雨水冲刷着古老而坚实的城砖。 知府胡汝辅裹着厚厚的油布雨披,站在城楼箭窗前,脸上早没了数日前的桀骜。 他看着城外烟雨朦胧之中。 轰! 下方赫然排列着密集的炮火,并非激烈全面的攻城,而是持续的、富有规律的炮击。 一队约五百人的黑袍军骑兵,穿着油光发亮的蓑衣斗笠,在泥泞中来回奔驰,并非冲锋,而是远远吊着一支支拖着树枝的骑兵,扬起漫天泥尘,远远看去,烟尘滚滚,如同有千军万马在调动。 而在更远处稍高的土坡上,架设着至少二三十门火炮,一部分是边军交易来的旧式弗朗机,一部分是延按府自铸的新炮,这些炮并非一味猛轰城墙,而是很有章法。 一组专打城门吊桥铁索,持续溅起火星,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一组专轰城角敌台垛口,打得碎石乱飞,压制上面试图冒头的弓弩手和观察哨。 还有一组则越过城墙,将开花弹远远抛入瓮城和靠城墙的街道附近爆炸。 虽然杀伤有限,但巨大的爆炸声、腾起的黑烟和散落的杂物,在城内制造出巨大的恐慌。 配合着那烟尘滚滚的骑兵调动,营造出一种大军压境、下一刻就要发动总攻的恐怖态势。 “大人,贼寇炮火甚猛,东门吊桥锁链已断了两根,瓮城内有铺子被炸起火!” 一个满身泥水的守备军官冲上城楼禀报。 胡汝辅脸色铁青,强作镇定,但紧握在冰冷城墙垛口上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慌什么,让他们轰,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把戏。” “逆贼那点人马,给他十副胆子也不敢真撞咱们西安城墙。” “传令下去,各部严守岗位,滚木礌石热水都给本府备好,让民夫上墙协助守御,他若敢靠前一步,定叫他片甲不留!” 他的声音在隆隆炮声和风雨声中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城墙上,守城兵丁蜷缩在垛口后,雨水浸透了衣甲,寒冷和持续的炮声让他们脸色苍白,听着城外隆隆炮响和城内隐约的哭喊声,有人喃喃自语。 “娘的,这炮,咋比巡抚大人检阅那次还多还响。” “听说,都是反贼抢的边军的,还有自己造的。” “自己造的?反贼有这本事?” “谁知道呢,他们连雨都能求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渗透。 即便知道对面也许是佯攻,但这份佯攻的声势和狠辣,已足以让自诩坚固的西安城,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战争阴云之下。 阎天这边凝视着西安府高大的城墙,眼底也开始闪烁着狠辣狰狞。 守着吧,所有目光给我钉死在这! 这一刻,平阳府,夜雨正浓。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敲打着寂静的街道,洗刷着白日里污秽。 城防营方向传来几声梆子响,透着敷衍。 城内一处不起眼的车马店内,门窗紧闭,油灯昏暗。 老军户赵渀摘掉了头上那顶油腻的毡帽,露出斑白却梳理整齐的鬓角。 他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商贾的市侩气息。 十几个同样换了黑色劲装、精悍利落的身影沉默地围在他身边,擦拭着雪亮的腰刀、短弩和暗藏的铁骨朵,杀气弥漫。 “大人传来消息。” 赵渀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天时已至,暴雨封城,狗官们躲在屋里,兵丁缩在营中,正是动手良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甲字队,拿下城西官仓!里面只有四十个蛀虫!开门接应赵将的兵!” “乙字队,炸毁府衙侧门!冲进去!目标——知府胡汝辅!死活不论!” “丙字队,控制城防营马厩!烧了它!让他们的骑兵变步兵!” “丁字队!” 赵渀点了两个动作最利索的。 “跟我夺城门!”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命令和刻入骨髓的军令。 “各自记住目标,城内任何反抗,格杀勿论,半个时辰后,我要平阳城四门大开!” 他拿起一张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平阳府地形图,对着上面几个红圈戳点了一下。 “动手!” “喏!” 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声瞬间消散在雨声中。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地融入漆黑的雨夜。 彼时,一封信件也潜伏在夜雨之中,悄然出了城。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抽打在脸上生疼。 赵将和他的数百精锐,如同泥塑的雕像,紧贴着平阳府东门外那道深阔壕沟的湿滑内壁,一动不动。 泥水浸透了蓑衣下的棉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混合着雨点击打泥泞的噗噗声。 赵将半张脸埋在泥水里,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幕中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城门轮廓。 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笼光在风雨中摇曳,如同鬼火。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他能看清垛口后稀疏晃动的人影,守军显然被这鬼天气折磨得够呛,巡逻懈怠,大多缩在避风的角楼里。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雨水顺着赵将的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掉水珠,不敢有丝毫松懈。 彼时。 城楼角楼方向,一点微弱的火光猛地亮起,不断晃动,随即迅速熄灭! 来了! 是父亲约定的信号! 动手! 赵将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泵出滚烫的血液。 他猛地从泥水中抬起头,吐掉口中铜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低咆的嘶吼。 “杀!” 五百名同时从壕沟中暴起,动作迅猛而无声,泥水四溅。 他们甩掉碍事的蓑衣斗笠,露出里面早已束紧的黑色劲装和冰冷的兵刃。 急促的喘息和脚步践踏泥水的闷响,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在瓢泼大雨的掩护下,向着城门方向突进。 暴雨之中,厮杀开始! 第211章:攻城战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平阳府的街巷,敲打着紧闭的门窗。 这座看似沉睡的城市,内部却因一支潜入的利刃而暗流汹涌。 老军户赵渀率领的十数名黑袍军死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目标并非强攻,而是搅动一池浑水! 城西,官仓。 赵渀伏在官仓围墙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流淌。 他眼神锐利,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袍军将士贴着湿滑的墙根滑向仓门屋檐下躲雨的两名守卫。 雨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寒光一闪! 两名守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喉咙被精准割断。 巨大的铜锁在特制工具下悄然打开。 仓门推开缝隙,浓烈的谷物气息涌出。 “泼油,注意,别真烧到粮食,这都是咱的。” 赵渀低喝。 “点火!” 火星溅落。 轰! 火龙骤然腾起,火势在干燥环境中疯狂蔓延,浓烟如同妖龙,在雨夜中冲天而起。 “撤!” 赵渀毫不恋战,带人隐入黑暗。 身后是守卫绝望的嘶喊。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快救火!” 彼时火光冲天,映照半个平阳府,城东平民窟内。 官仓的冲天火光狠狠砸在平阳府百姓的心头。 潜伏在棚户区的丁字队死士,如同最阴险的煽风者,在惊恐的人群中嘶声呐喊。 “乡亲们,官仓烧了!那是咱的血汗粮啊!” “黑袍军来了!这都是穷人的队伍,不杀穷人,只杀狗官恶霸!” “延绥那边跟着阎青天,分田免租,人人吃饱饭。” “想活命,想吃饱,想有自己的地吗?” “抢大户,分浮财!”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分粮分田!” 绝望、饥饿和对分粮分田的渺茫希望交织,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官仓的粮不能让火都烧了!” 一个汉子红着眼吼着,操起扁担冲出去! 乱象初成,成百上千的贫民、苦力,哭喊着、嚎叫着,涌向官仓方向,涌向他们痛恨的衙役的住所,涌向大户人家的偏门。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迅速引来了当地官吏的注意。 西城门楼。 平阳府守备将军吴振彪被亲兵从睡梦中惊醒。 当他冲到窗前,看到城西冲天的火光,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骇过后是极致的冷静和狠厉。 “传令!”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压过雨声。 “四门守军立刻进入最高战备,做好武备,点燃所有火把、灯笼,把城墙给老子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百步,擅近者,弓弩射杀,敢冲击城门者,火炮轰杀!” “城防营甲字队、乙字队,立刻赶往官仓救火,尽量控制火势,丙字队赶往府衙周围,保护各位大人。” “令府衙捕快、衙役全体出动,持本将手令,召集城内各大户家主!” 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传达下去。 吴振彪亲披重甲,带着亲卫队直奔西门城楼。 城墙上,士兵们在他的严令下迅速行动起来。 沉重的火炮被推上预设炮位,炮口森然指向城下黑暗。 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弓弩手张弓搭箭,警惕地注视着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 火把和灯笼将城墙上下照得一片通明,雨水在火光中如同金线坠落。 “报,将军,城东、城北多处发生暴民冲击大户宅院!” 斥候冒雨回报。 “知道了!” 吴振彪声音冰冷。 他并未多说,此刻最重要的是守住城门,防止城外黑袍军主力趁乱攻城! 城内的乱子,只要不波及城门和主要官署,就暂时可控! 这一刻,一名亲兵飞速赶来。 “大人,城内大户已在候着了。” 吴振彪漠然点头,下了城楼。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李府花厅的琉璃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惶恐、或凝重、或强作镇定的脸。 平阳府守备将军吴振彪如同一尊刚从雨水中捞出的铁塔,甲胄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城内豪绅巨贾,盐商李员外、士族王举人、粮行周掌柜,还有几位面如土色的富户代表。 “诸位。” “情势危急,本将长话短说,如今尔等也看到了,黑袍军,来打平阳府了!” “阎逆凶贼,已遣死士潜入城中,兴风作浪,官仓大火,刁民混乱,此乃内外勾结,欲乱我平阳根基,城若破。” 他刻意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玉石俱焚!” “尔等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葬送在那些泥腿子反贼的刀下!” 首富李员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吴将军息怒,贼寇猖獗,我等自然知晓利害,只是这弹压暴民、守卫城池,乃官军职责所在,我等商贾小民,手无缚鸡之力,家中些许护院,不过看家护院,恐......恐难当此大任啊。” 他试图推脱,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须发皆白的王举人拄着拐杖,咳嗽一声,接口道。 “将军明鉴,非是我等推诿,家丁护院,未经战阵操练,散漫无序,贸然上阵,恐非但无益,反添混乱,且眼下城内骚动,各家门户亦需人手看护,以防不测……” 他试图用情理周旋。 “看护门户?” “诸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尔等以为紧闭家门,便能独善其身?”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阎逆在延绥的所作所为,尔等难道不知?延安府同知,何等清贵门第,阖府上下,无论老幼妇孺,尽遭屠戮,鸡犬不留,府库私财,抄掠一空!” 吴振彪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血腥与屈辱,让在座所有人瞬间脸色煞白,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吴振彪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将令下,各家各户,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无论主仆,凡能持械者,即刻征调!” “所有护院家丁,全数交由本将麾下军官统一指挥,协助官军,弹压城内暴乱,守卫街口要道,搜捕奸细!违令者即视同通匪。” “待城防稍定,本将第一个带兵,抄其家,灭其族!所有家产,充作军资,所有男丁,发配边军为奴!” 议事厅内,吴振彪冷哼一声,那冰冷的尾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缠绕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最后这句明晃晃的抄家灭族威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富户们残存的侥幸。 第212章:阵营各散 吴振彪这才眯起眼睛,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意味。 “速去,一个时辰内,各家丁壮,由家主亲自带队,至西门瓮城前集结听令!” “延误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稍缓。 “诸位放心,只要守住城池,击退贼寇,本将保诸位家宅平安,事后,朝廷必有封赏,但若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通贼……” “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富户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纷纷起身,连告辞都顾不上,脚步踉跄地冲出花厅,一头扎进门外冰冷的雨幕中,赶回去执行这道关乎家族存亡的征调令。 “轰!” 就在这一刻,西安府的天边也开始传出巨响! 赫然是密集到不可思议的猛烈炮击声。 一场佯攻,在阎天的怒吼声中,宛若真正要攻打城池,雨夜里看不清人数的黑袍军,更让人为之骇然! 彼时,谁也不知道,黑袍军真正在攻打何处。 吴振彪返回城楼,隐约看着西北方向,脸色更加凝重,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之前便已听闻黑袍军在攻打西安府,没想到如今他们又出现在平阳府。 “哼!声击西安,实图我平阳,阎贼好算计!” 他猛地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守军厉声吼道。 “将士们,贼寇在西安虚张声势,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平阳!” 他指着城外无边的黑暗暴雨。 “他们就在外面,等着我们乱,等着我们开门,你们告诉本将,能让这群反贼得逞吗?” “不能!” 城墙上的士兵被他的气势感染,齐声怒吼。 恐惧被暂时压下,代之以同仇敌忾的杀意。 “好!” 吴振彪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城外。 “给本将瞪大眼睛,握紧刀枪,火炮上膛,让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看看,我平阳府城,固若金汤!” 冰冷的雨水打在士兵们的盔甲和脸上,但此刻,他们的眼神却燃烧着火焰。 火炮的炮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对准了城下那片未知的、仿佛潜藏着无数恶鬼的黑暗雨幕。 吴振彪冷笑着看向城内。 黑袍贼纵然混入城中,能有几人? 如今他们顶着吴堡的压力,又有多少人能分兵攻打平阳府? 坚持到天明,这群逆贼,必败无疑! 与此同时,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平阳府另一边狭窄、污水横流的陋巷,几个披着破旧蓑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阴影里。 赵渀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乡亲们!” 赵渀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雨声和远处的喧嚣。 “那火烧的是官仓,烧的是咱们的血汗粮!”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地指着火光。 “烧光了,俺们吃啥啊?冬天咋活啊?” “吃啥?官府管过咱?” 赵渀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吃草根,啃树皮,卖儿卖女,像往年一样,等着饿死冻死在路边,让野狗啃咱们的骨头!”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 “可这粮是咱一滴汗摔八瓣种出来的。” 赵渀指着官仓方向,眼中燃烧着火焰。 “凭啥堆在官仓里发霉,喂肥那些狗官,喂肥那些黑心的老爷!” 他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 “看看你们的娃,饿得皮包骨头,再看看那些老爷家的少爷小姐,穿绸裹缎,脑满肠肥,这世道公平吗?” “不公平!” 一个年轻后生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拳头捏得咯咯响。 “对,不公平!” 赵渀立刻抓住话头。 “所以,有人看不下去了,有人替咱们穷人出头了,延按那边知道吗?出了个阎青天!” “阎大人也是穷苦人出身,最知道咱们的苦,他带着咱们穷人的队伍,黑袍军,专打狗官,专杀恶霸,在延绥那边,把欺压百姓的狗官都宰了,把那些黑心老爷的地都分了。” “分给没田的穷人种,租子免了,苛捐杂税废了,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娃娃们能活命了!” “分地免租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双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和渴望! “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 赵渀斩钉截铁,指着城内混乱的方向。 “官仓烧了,府衙乱了,狗官吓破了胆,就因为阎青天的黑袍军,就在咱们身边,就在这城里,他们来帮咱们了。” 他猛地指向巷子外,隐约可见的、灯火通明的高门大院轮廓。 “可是那些吸咱们血的黑心老爷他们怕了,他们正召集家丁打手,要帮着狗官镇压咱们。” “要把咱们这些想活命的穷人,像杀鸡一样宰了,好保住他们的粮仓,保住他们的万贯家财,保住他们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 “他们敢!” 几个汉子怒吼一声,操起墙角一根粗木棍!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拼了?” 赵渀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如同惊雷。 “光拼命没用,要跟着阎青天,跟着黑袍军,才有活路!” 他振臂高呼,声音在雨巷中回荡。 “阎青天说了,打下平阳,狗官恶霸的土地、粮仓、浮财,统统分给咱们穷苦人!” “跟着黑袍军,杀狗官,除恶霸,抢回咱们的粮,分咱们的地!”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分粮分田,活命就在眼前!” “分粮分田!” 最初回话的汉子第一个跟着嘶吼起来,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活命,跟阎青天!” 那站在赵渀对面的老汉枯瘦的手臂也颤抖着举起。 人群彻底被点燃。 一场由饥饿和仇恨点燃的血腥风暴,在平阳府的雨夜中彻底爆发! 第213章:浩浩荡荡 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平阳府东门外。 暴雨之后,寒风裹挟着大雪,抽打在赵将冰冷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西门城楼灯火通明,如同镶嵌在黑暗中的一颗獠牙。 更远处,隐约可见其他几处城门方向,同样戒备森严。 赵将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凝重,眉头紧锁。 连日来的试探性进攻,如同撞在铁板上的鸡蛋,除了留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和消耗宝贵的箭矢火药外,毫无进展。 吴振彪此人,名不虚传,守城滴水不漏,调度有方,硬生生将一座人心惶惶、内乱不断的城池,守成了铁桶一般。 尤其是这西门,更是其亲自坐镇,防御堪称铜墙铁壁! “将军,强攻伤亡太大了。” 身旁副将王猛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一丝疲惫。 他头盔上积了一层雪,眉毛胡须都结着冰霜。 赵将沉默着,目光扫过城墙下那片被白雪覆盖、却依旧能看出暗红斑驳的区域。 那是袍泽的鲜血染红的。 每一次冲锋,都像在用血肉之躯去撞击冰冷的钢铁。 他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赵渀在城内生死未卜,大人阎赴在后方运筹帷幄,将破城的重任交给了他。 可眼前这铁壁,难道真要用人命去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刺骨的寒意让他头脑清醒了些。 他想起临行前,大人阎赴将他召至帐中,那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力量的话语。 “赵将,平阳府城坚池深,吴振彪老于行伍,强攻必遭重创。” “然,此城非铁板一块,其内民怨沸腾,官绅离心,士卒饥寒交迫,怨气冲天,此乃其致命之伤,破城之机,不在城外炮火,而在城内人心!” “吴振彪错就错在,他只看到了城外的兵锋,却看不到城内早已酝酿的滔天巨浪,他以为守住了城墙,就守住了一切?” “当平阳府城内,那些被逼到绝路的草民、丘八、贱奴......都拿起刀枪,成为我黑袍军的一员时,吴振彪的铁壁,还能剩下几分?” 此刻,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座冰冷的城池,赵将心中豁然开朗。 大人算无遗策! 吴振彪的滴水不漏,恰恰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 他眼中只有城外的敌人,只有冰冷的城墙和器械。 他忽略了城内那十余万被压迫、被奴役、被当成草芥的活生生的人。 他以为用严刑峻法、用豪族私兵就能压住?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城内,混乱并未平息,反而在饥饿、寒冷和绝望的催化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渀在雪夜的阴影中游走。 他不再满足于煽动贫民暴动,而是将目标瞄准了更致命的地方,那些同样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被上官克扣盘剥的底层守军! 城西一处背风的残破营房角落,十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旧号衣的守城兵卒正蜷缩在一起,分食着最后一点发霉的杂粮饼子。 他们是城防营丁字队的残兵,被吴振彪当作弃子,扔在这段最危险、最寒冷的城墙上。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扔下几个还带着体温的、裹着油纸的杂粮窝头。 “谁?” 一个老兵警觉地抬头,手按住了腰刀。 “别紧张,王老哥。” 黑影声音沙哑。 “是我,东街卖炊饼的老刘。” 黑影抬头,灯笼下赫然是一张黑袍军将士的脸。 “老刘?你怎么上来的?” 老兵认出了声音,但眼神依旧警惕。 “活不下去了,上来找条生路。” 老刘蹲下身,压低声音。 “看看你们,再看看城里的老爷们,吴振彪烤着火,吃着肉,李员外家地窖里的粮食堆得发霉,咱们呢?在这冰天雪地里啃发霉的饼子,袍泽死了多少?抚恤银子呢?”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破了士兵们最后的忍耐。 一个府兵猛地抬起头,叹了口气。 “俺哥大前年被冷箭射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就扔在城根下冻着......” 他不是没有表情,只是当真没了办法。 “小栓子......” 老兵叹了口气,眼神黯淡。 “黑袍军那边不一样。” 老刘的声音诚恳,咬牙开口。 “俺有个远房亲戚,在延绥投了黑袍军,他说了,阎青天不克扣军饷,不喝兵血,当兵的,一天两顿干饭,受伤了有郎中,死了有烧埋银子,家人还能分到地,分到粮,再不用看狗官的脸色,再不用当炮灰!” “分地?” 小栓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 老刘斩钉截铁。 “延绥那边的兵,不像咱们,活得连狗都不如,狗还能啃骨头,咱们只能啃泥!” “可咱们是官军啊......” 另一个士兵犹豫道。 “官军?” 老刘嗤笑一声。 “谁把咱们当人看了,吴振彪?杜克明?还是那些吸血的豪绅?” “他们只把咱们当挡箭的肉盾,当送死的牲口,黑袍军说了,只要放下刀枪,愿意跟着阎青天打天下的,就是兄弟,既往不咎,一起分田分粮,过人的日子!” 营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士兵们互相看着对方冻得发紫的脸和麻木绝望的眼神。 小栓子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 “要当真是这样,俺要活命,俺要给俺哥报仇!”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长矛。 “对!赌他娘的一把,不干了!” “投黑袍军!” “开城门,放黑袍军进来!” 绝望的火焰瞬间点燃,十几个士兵红着眼睛,跟着老刘,如同复仇的幽灵,扑向最近的一处城门楼! 几乎在策反士兵动手的同时,城外也开始了猛攻! “王猛!” 赵将猛地转头,眼中燃烧起一股决绝的火焰,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 “传令下去,各营佯攻不停,轮番上阵,声势要大,但不必死拼,把吴振彪和他的主力,死死钉在城墙上,让他们片刻不得喘息!” “佯攻?” 王猛一愣。 “将军,弟兄们......” “听令!” 赵将声音斩钉截铁。 “告诉弟兄们,城内的袍泽和百姓,正在为我们打开城门,城破之时,就在今夜!” 这一刻,赵渀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穿透风雪。 “兄弟们,你们怕死吗?!” “不怕!” 怒吼声震四野。 “好!” 赵将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平阳府东门。 “那就让城上的狗官看看,我黑袍军的儿郎,没有孬种!” “擂鼓吹号,杀!” 第214章:平阳府拿下 吴振彪站在东门城楼,脸色铁青。 他看着城下如同蚂蚁般悍不畏死涌来的黑袍军,眉头紧锁。 “阎贼疯了不成?如此不计伤亡的强攻。” 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坚信,只要守住城墙,对方就无可奈何。 “传令各部坚守,把他们压回去!”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徒劳的、用生命填线的疯狂进攻。 然而,他错了! 城内那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轰然爆发。 先是城西方向,官仓附近,火光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紧接着,府衙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随后,城东、城北各处,如同点燃了无数个炸药桶,哭喊声、怒吼声、打砸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的声浪瞬间压过了城外的厮杀! “怎么回事?” 吴振彪猛地转身,脸色剧变。 “将军!”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 “官仓又被暴民点燃了,火势更大,府衙被暴民和倒戈的兵卒围攻,杜知府下落不明,城东李员外、王举人府邸被暴民攻破,城北多处街垒失守。” “暴民太多了,还有咱们的人倒戈了,他们喊着黑袍天下、分田分粮,见官就杀!” “什么?” 吴振彪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 他苦心经营的防线,他引以为傲的铁壁,没有从外部被攻破,却从内部轰然崩塌了。 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草民、丘八、贱奴,此刻却成了埋葬他的滔天巨浪! “将军,西门告急,吊桥被放下了,城门开了!” 又一个惊恐的嘶喊传来! “东门这边也有内应,他们在砍门栓!” 城楼上的士兵也惊恐地发现,城门洞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沉重的劈砍声。 “完了,全完了......” 吴振彪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他苦心孤诣的滴水不漏,在阎赴这招釜底抽薪的绝杀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低估了绝望的爆发力,更低估了那个叫阎赴的男人,能将人心利用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杀!” 就在吴振彪心神俱裂的瞬间! 城外赵将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内的剧变和城门的异动,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城门开了,天佑黑袍,随我杀进去!”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和战意彻底爆发。 赵将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带着身后早已憋足了劲的黑潮,踏着吊桥,撞开那刚刚被内应劈开的、吱呀作响的巨大城门,汹涌而入!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城外传来。 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踏着积雪,顶着风雪,从炸开的城门缺口处汹涌而入。 “城破了,城破了!” “黑袍军进城了!” “快跑啊!”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雪云,平阳府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 象征着大明统治的龙旗被粗暴地扯下,扔进泥泞的雪地里。 一面的黑色大旗,在平阳府最高处,府衙的旗杆上,迎着凛冽的寒风和飘舞的雪花,猎猎作响! 府衙前的广场上,积雪被踩踏成泥泞。 大批被俘的官吏、豪绅被黑袍军士兵押解着,跪在冰冷的雪泥里。 他们或面如死灰,或咬牙切齿,或瑟瑟发抖。 周围,是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眼神复杂的贫民和奴仆。 赵渀站在府衙台阶上,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中捧着一大摞厚厚的、沾着血迹和尘土的册簿,那是从府衙库房和各大户家中搜刮出来的田契、房契、卖身契、奴籍文书,堆积如山! “平阳府的父老乡亲们。” 赵渀的声音洪亮,穿透风雪。 “黑袍军阎大人有令,自今日起,平阳府再无苛捐杂税,再无田租地赋,更无卖身奴籍!” 他猛地将手中的一叠契约狠狠砸向台阶前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柴堆,旁边一名士兵立刻将火把扔了上去。 轰! 干燥的纸张和木柴瞬间被点燃。 平阳知府杜克明被两名士兵架着,肥胖的脸上沾满污泥,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低声啐道。 “哼,无知反贼,焚几张废纸,便以为能翻天?” “此乃取乱之道,天下岂能无尊卑?无主仆?等着吧,等着看你们如何被天下共讨,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彼时李员外跪在雪泥里,昂贵的锦袍污秽不堪。 他肉痛的看着那堆燃烧的、代表着他家数万亩良田和数百奴仆的契约化为飞灰。 那都是钱,是命根子。 他恨不得扑上去把火扑灭。 但随即,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看到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那些曾经在他家田地里佝偻着腰、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佃户、奴仆,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奴,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脖子上还残留着昔日主家烙下的印记。 他叫陈三。 这一刻,老奴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那些文书化为飞灰。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仿佛不敢相信。 突然,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冰冷的雪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几十年屈辱和痛苦全部倾泻而出的哭嚎。 “烧了......” 就两个字。 哭声如同信号,瞬间引爆了人群,无数曾经为奴为婢的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地,有的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有的仰天大笑,状若疯癫;有的紧紧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阎青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乱墙上爆发! 第215章:嘉靖毒蛇 就在平阳府陷落的时候,城墙下,阎天赫然也接到了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少年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身上凝固的褐色血渍也在火光下逐渐褪色。 “大人传令,平阳府已拿下,吾等使命,完成!” 像是郑重宣布,这一刻,跟随阎天抵达西安府的黑袍军一个个也终于咧着嘴,放声大笑起来。 这些时日他们看似佯攻,可说到底,攻城就是比守城的损伤大得多。 尽管他们不是当真攻城,但既要做出样子,吸引敌军注意,死伤在所难免。 好在如今总算达成目的了。 阎天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笺放下,神色振奋。 “传令诸军,今日拔营,返程!” 西安府,东门城楼,习惯了火炮的声音,如今骤然的寂静反而让一众守城官吏觉得反常。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西安府巍峨的城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知府胡汝辅裹着厚重的貂裘大氅,依旧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站在垛口后,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连绵起伏、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黑袍军营盘。 连日来震耳欲聋的炮击声、喊杀声,几乎成了他夜不能寐的梦魇。 然而,此刻,城外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胡大人,您看......” 旁边的陕西总兵杨选,指着城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 “贼寇的炮,好像......停了?” 胡汝辅揉了揉被寒风刺得生疼的眼睛,凝神望去。 果然,那几处日夜喷吐着火舌、让城墙颤抖的黑袍军炮阵,此刻竟一片死寂。 不仅炮停了,连营盘里那几处日夜不息、冒着浓烟的巨大伙房,此刻也熄了火,更诡异的是,远处营盘边缘,似乎有大队人马在......移动? 不是进攻,而是在收拾行装,甚至还有辎重车辆在集结。 “撤......撤了?” 胡汝辅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贼寇......撤兵了?!” “不可能。” 杨选眉头紧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群逆贼狡诈如狐,前几日攻势还那般凶猛,怎会突然撤兵,莫非是诱敌之计,引我们出城追击?” “杨总兵言之有理。” 西安卫指挥使王彪接口道,眼神警惕。 “定是吴堡那边仇总督大军发力了,阎赴那小贼后院起火,顾此失彼,不得不调兵回援,这才让阎天撤围。” “对,定是如此。” 胡汝辅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仇总督天兵一到,贼寇望风披靡,阎贼定是撑不住了,哈哈,天佑我大明,天佑西安。”他激动得差点手舞足蹈,连日来的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巨大的庆幸和得意。 “哼,就算撤兵,也必是诡计!” 杨选依旧保持警惕。 “传令,各部不得松懈,严防贼寇杀个回马枪,多派斥候,给本将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撤。” 就在城楼上的官员们或庆幸、或猜疑之际,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踏着泥泞的雪水,疯狂地冲过城门洞,直抵城下。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高举着一份沾满泥污的加急塘报,嘶声力竭地喊道。 “急报,急报,平阳府......平阳府八百里加急!” “平阳府?” 胡汝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亲兵迅速取过塘报呈上。 胡汝辅颤抖着手拆开火漆封印,只扫了一眼,脸上的庆幸和得意瞬间凝固,血色褪尽,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身体晃了晃,若非杨选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胡大人,怎么了?” 杨选和王彪急问。 胡汝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将塘报递给杨选。 杨选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廿三,雪夜,贼首阎赴,遣精兵内外交攻,煽动暴民,勾结内应,平阳府城破,知府杜克明被俘,守备吴振彪战死,官仓焚毁,府衙陷落,贼寇黑旗已插上府衙,山西门户......洞开!” “平阳…陷落?” 王彪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所有官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脸上的庆幸、猜疑、得意,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恐惧取代。 平阳府,山西南大门,竟然就这么丢了? “舆图,快,拿舆图来!” 杨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巨大的陕西山西舆图迅速在城楼内铺开。 胡汝辅、杨选、王彪等人围拢过来,手指颤抖着点向平阳府的位置。 “完了,全完了。” 胡汝辅看着舆图,面如死灰。 “平阳一失,山西腹地无险可守,贼寇可沿汾河谷地北上,直逼太原,亦可东出太行,窥视河南,更可......更可与我西安府隔河相望,形成夹击之势。” 他越说越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杨选脸色铁青,手指重重戳在平阳府上。 “何止夹击,诸位请看。” 他手指沿着舆图移动。 “延按府、保安县、招地县,从县、平阳府,这些地方连成一线,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陕北、晋南。” “阎贼以此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更可怕的是。” 他手指点向黄河。 “一旦他站稳脚跟,控制平阳渡口,便可沟通陕北、晋南,粮秣兵员,源源不断,这就不再是流寇,而是割据一方的巨患。” 王彪倒吸一口凉气。 “割据?!那岂不是又一个......安禄山?” “安禄山?” 胡汝辅声音带着森寒的压抑。 “安禄山好歹是朝廷命官.这阎赴是反贼。是心腹大患。他占据平阳,等于在朝廷心腹之地插了一把尖刀。” “山西、河南、陕西,皆在其兵锋威胁之下,朝廷的赋税重地、漕运要道,危矣,天下......天下震动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他们仿佛看到,一条由黑袍军控制的、横跨陕北晋南的“毒蛇”已然成型,正对着大明朝堂的心脏,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第216章:仇鸾心思 几乎在西安府收到噩耗的同时,一封同样染血的加急塘报,被快马送入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帐! “什么?平阳陷落?吴振彪战死?” 仇鸾捏着塘报,猛地从帅椅上站起,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转紫。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怒火。 “废物,吴振彪这个废物,大军坚城固守,竟然被一群泥腿子反贼破了城?这蠢才!”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也惊得面无人色。 平阳府陷落,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养寇自重、步步为营的计划彻底偏离。 阎赴不仅没被他们耗死,反而坐大了。 更可怕的是,平阳府的地理位置太要命了。 “督宪息怒。” 首席幕僚赵奎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连忙上前。 “事已至此,怒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朝廷诘问,以及如何遏制阎贼之势!” “应对?遏制?” 仇鸾声音尖利,眼眸深沉,强行压抑着怒火。 “怎么应对?怎么遏制?朝廷数万精锐,粮饷如山,器械精良,结果呢,延按府丢了,平阳府也丢了,被一个七品知县出身的小贼连下两府,朝廷的脸面,本督的脸面,往哪搁?陛下震怒,严阁老震怒,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恐惧和愤怒交织。 他知道,这次败得太惨了。 惨到无法用任何借口搪塞,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剿匪总督。 “督宪。” 另一位幕僚眼珠急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事已至此,唯有祸水东引,将罪责推出去!” “推?推给谁?吴振彪?他都战死了!死无对证!” 仇鸾烦躁地挥手。 “不。”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推给阎贼,推给外寇。” 仇鸾一愣。 “外寇?” “对。” 幕僚声音更低,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 “督宪请想,阎赴一介小吏,何以能在短短数月内,聚众成千上万,连挫官军,更兼火器犀利,战术诡诈,这岂是寻常流寇可为?定有蹊跷!” 他顿了顿,观察着仇鸾的脸色,继续道。 “据前线一些溃兵风传,平阳府陷落之夜,有疑似蒙古游骑在城外接应,更有人看到,贼寇军中,有操着蒙语口音的悍卒,还有......还有缴获的贼寇文书,似乎......似乎与塞外某部有银钱往来!” 仇鸾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蒙古?” 他咸宁侯打了半辈子,哪里不知道其中关节,但凡是沾了里通外敌,闹得再大也不为过,于是他瞬间明白了幕僚的意思。 “你是说......阎贼勾结蒙古,引狼入室?” “正是。” 幕僚斩钉截铁。 “督宪,唯有如此,方能解释阎贼为何如此势大难制,他并非一己之力,而是勾结了塞外强敌,引蒙古铁骑为援,甚至......甚至得了蒙古的资助,火器、战马、乃至精兵,否则,他如何能连破坚城,如何能与我天兵抗衡?” 他越说越顺,仿佛亲眼所见。 “平阳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阎贼勾结蒙古,里应外合,更有甚者,山西、陕西地方,恐有奸细通敌,为其传递消息,提供便利,否则,吴总兵一代宿将,岂会如此轻易败亡?” “妙,妙啊。” 仇鸾脸上的惊怒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 “此计大妙,赵奎,立刻拟本,不,本督要亲自上奏!” 他眼中闪烁着阴狠而兴奋的光芒,语速极快。 “奏本要写明。” 彼时仇鸾亲自提笔,一字一句念着。 “臣仇鸾,督师延绥,深知阎逆凶顽,更兼其勾结蒙古鞑靼,引狼入室。” “逆贼得蒙古精兵悍马、犀利火器之助,故凶焰滔天。” “臣虽殚精竭虑,率将士浴血奋战,然贼寇得蒙古强援,势大难制,更兼山西地方官吏或有懈怠通敌者,致使平阳府守将吴振彪虽奋勇杀敌,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 “然臣临危不惧,坐镇吴堡,亲冒矢石,指挥若定,拖阎逆主力于延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更遣精兵,于西安府外大破贼寇偏师阎天部,斩首数百,焚其辎重,挫其锋芒。” “若非臣在此牵制贼寇主力,西安府恐早已不保,山西、河南更将糜烂,此皆臣与麾下将士,以血肉之躯,力挽狂澜之功也,然贼势已成,勾结外寇,已成心腹巨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调集九边精锐,并严查山西、陕西通敌奸细,断贼外援!”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与贼寇血战到底。” 一番颠倒黑白、推卸责任、夸大己功、栽赃嫁祸的说辞,被仇鸾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此刻仿佛他才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而平阳府之失,全是阎赴勾结蒙古和地方奸细的过失! “督宪英明!” 赵奎、幕僚等人齐声附和,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 这一招祸水东引,不仅将战败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更将阎赴塑造成勾结外敌、十恶不赦的国贼。 而仇鸾自己,则成了在内外交困下独撑危局的忠臣良将。 至于西安府外的大捷......反正阎天确实撤围了,斩首多少,还不是随他们编? “立刻去办。” 仇鸾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还有,传令各营严密封锁消息,凡有敢议论平阳失陷、动摇军心者,斩立决,同时,多派细作,潜入贼占区,散播阎赴勾结蒙古,引狼入室,欲裂我疆的流言,要闹得沸沸扬扬,让天下人都知道,他阎赴,是个卖国求荣的奸人!” “是!” 众人领命而去。 仇鸾独自留在帐中,看着舆图上那连成一片的黑袍区域,眼神阴鸷。 栽赃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阎赴已成气候,朝廷的雷霆之怒必将降临。 而他仇鸾,必须在这风暴中,牢牢抓住这根忠臣的稻草,才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和荣华富贵。 至于平阳府那数万军民的死活......与他何干? 第217章:高拱手段 仇鸾的信笺从营帐踏上驿站,飞速奔赴京师的时候,吴堡前线大雪未停。 厚重的积雪压弯了帐篷的支架,营火在狂风中艰难摇曳,光线昏暗,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吞噬。 中军帐内,牛油火把的光线也显得格外惨淡,映照着几张凝重如铁的脸。 张居正裹着一件半旧的貂裘,依旧难掩寒意,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目光死死钉在铺在巨大帅案上的延绥-山西舆图上。 杨继盛站在他身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重重地点在刚刚标注为黑袍的平阳府位置。 “平阳一失,如断我臂。” 张居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 “阎赴此人,用兵如妖,看似流寇袭扰,实则步步为营,延按府为根,保安、招地两县为枝,平阳府为干,如今根深干壮,枝繁叶茂,其势已成,再看其布局。” 他手指划过地图。 “延按府控陕北,平阳府扼晋南,两地呼应,黄河天堑几成坦途,粮秣兵员,可自由往来,进,可窥太原、下河南,退,可据险而守,坐拥两府膏腴之地,此乃割据之基,绝非寻常流寇啸聚可比。” 杨继盛语气沉重,似乎也想到了昔日同年好友。 那个总是沉默又自信的魁梧书生。 “更可怕的是其蛊惑人心之术,鹰嘴崖天崩,吴堡地陷,平阳雪夜夺城,此獠每每借天时地利,营造神助之象,更兼焚粮仓、毁官衙、分田地、释奴籍,种种手段,直指民心。” “那些愚夫愚妇,被其小恩小惠所诱,被其分田分粮所惑,视其为救星,甘为其驱使,长此以往,民心尽附,根基稳固,再想剿除,难如登天。”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雪。 几位随军的参谋、将领脸色都极其难看。阎赴的崛起速度和对人心的掌控,远超他们的想象。 “高大人到。” 帐外亲兵高声通报。 帐帘掀起,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灌入。 一位身着翰林袍服、外罩玄色大氅的中年人,在两名魁梧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帐中。 他须发凌厉,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正是请旨前来的嘉靖二十年进士,如今即将升任翰林侍讲的高拱。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风尘仆仆、气度不凡的幕僚和将领,显然是随第二批援军星夜赶至。 “高大人。” 帐内众人复杂行礼。 高拱微微颔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舆图,最终定格在平阳府的位置,眼中寒光一闪。 “平阳果然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众人心头一沉。 “大人。” 张居正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不必赘言,情势我已知。” 高拱抬手制止,径直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从县! “破局之机,在此。” 高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皆是一愣。 从县? 一个偏远小县,如何能破反贼已成气候之势? 高拱手指用力点在从县上,目光扫过众人,语速沉稳却字字如刀。 “诸位请看,阎贼根基,始于延按府,然其真正扎根、聚拢人心、积蓄力量之始,却在保安、招地、从县三地。” “此三县,乃其起家之地,是其所谓分田免租、天下安民谎言最初散布之处,是其民心依附最深之所,更是其兵源、粮秣最稳定之来源。” 他手指猛地一划,将从县与保安、招地、延按府、平阳府连成一线。 “此线,乃阎贼命脉,是其所谓黑袍天下的脊梁骨!而从县,便是这脊梁骨最脆弱的一节,它连接着保安、招地,是延按府与平阳府之间最重要的陆路节点,更是阎贼新政的样板,民心所向的标杆。” 高拱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光。 “拿下从县,便是打断其脊梁,切断其根基。” “其一,从县乃阎贼起家之地,民心依附最深,一旦被我光复,其新政谎言不攻自破,百姓见朝廷天威浩荡,其依附之心必散,民心一失,阎贼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其二,毁其粮仓,保安、招地、从县三地,乃阎贼经营最久之地,粮秣储备必然丰厚,拿下从县,便可威胁保安、招地,焚其粮仓,毁其田亩,断其后勤命脉,使其前线大军无以为继。” “其三,破其链条,从县一失,延按府与平阳府的联系便被拦腰斩断,两地贼寇首尾不能相顾,我大军便可分而击之,先灭延按府老巢,再剿平阳府新贼。” “其四,慑服人心,以雷霆手段,光复从县,将依附阎贼之刁民、乱党,尽数诛除,土地重新丈量,归还原主,赋税照旧征收,让天下人看看,叛逆的下场,让那些被阎贼蛊惑的愚民,知道什么叫王法,什么叫天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冷。 “更要让天下缙绅、豪族看看,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没有抛弃他们,阎贼在平阳府干了什么?焚奴籍,分田地,此乃掘我大明根基,坏我千年纲常,此獠不除,天下豪强,人人自危。” “此战,非仅为朝廷平叛,更为天下士绅,守这万世不易之规矩,守这尊卑有序之伦常。”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煽动力。 “传檄山西、陕西、河南各州县,晓谕所有士绅豪族,阎逆倒行逆施,欲毁我历史衣冠,坏我祖宗法度。” “凡我大明忠义之士,当同仇敌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组织乡勇,坚壁清野,协助官军,剿灭此獠,凡有助剿者,朝廷必不吝封赏,凡有通贼者,必诛九族。” “高大人高见。” 一名随高拱而来的总兵抱拳道,眼中凶光毕露。 “吾等愿为先锋,率精兵直扑从县,定将此贼根基,连根拔起。” 帐内气氛肃杀。 高拱的计策,狠辣绝伦,直指阎赴最核心的根基,土地和人心。 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彻底摧毁,用从县的血与火,震慑所有敢于挑战旧秩序的人! 第218章:斗 彼时,平阳府。 与吴堡的肃杀严寒不同,平阳府在经历了一夜的血火洗礼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雪后晴天。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覆盖着白雪的断壁残垣和尚未干涸的血迹上,显得格外刺眼。 府衙前的广场上,积雪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 此刻,这里却成了审判的刑场! 数十名被五花大绑、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们是平阳府昔日作威作福的官吏、鱼肉乡里的豪绅、手上沾满血债的衙役头目和恶霸。 周围,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有衣衫褴褛的贫民,有神情麻木的奴仆,也有眼神复杂的普通市民。 赵渀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持一份名单,声音洪亮,如同惊雷,宣读着每一个跪地之人的罪状。 “李儒林,城东粮商,哄抬粮价,勾结官府,逼死人命,斩!” “王阎,城南恶霸,强占民田,编造徭役,杀人害命,斩!” “赵黑,府衙班头,酷刑逼供,敲诈勒索,残害乡邻,斩!” 每念一个名字,宣判一个斩字,台下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 “杀的好,为俺爹报仇!” “杀了狗官!”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 刚刚赶到的阎赴站在府衙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乱世用重典,这些人的血,是清洗旧秩序污秽的必要代价,是向所有平阳府百姓宣告黑袍军的天,变了! 行刑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在府衙广场的另一侧,一排排热气腾腾的粥棚已经搭建起来。 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粟米粥,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黑袍军的士兵们维持着秩序,大声吆喝着。 “排好队,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到前面来!” “领了粥的,去那边领棉衣,破了的房子,登记了,有人去修!”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他们看着锅里翻滚的、实实在在的粮食,闻着那久违的饭香,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抱着婴儿的妇人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两个杂粮窝头。 她看着碗里稠得能立筷子的粥,又看看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顾不得烫,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凉,喂到孩子嘴里。 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妇人悄悄抹着眼泪。 终于劫后余生、看到活路了。 旁边,须发皆白的老奴陈三,领到了一件半旧的厚棉袄。 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厚实的棉花,老奴才这辈子,第一次穿上了棉袄,是官家发的。 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厚衣服。 他笨拙地穿上,佝偻着背,走到粥棚前,领了一碗粥,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喝着,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就在粥棚的暖意和刑场的血腥交织之际,府衙大门再次洞开。 阎赴在赵渀、阎天、阎地等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 他手中高举着一大摞厚厚的、沾着血迹和尘土的册簿。 那是从府衙库房和各大户家中抄没出来的田契、房契、卖身契、奴籍文书,堆积如山。 “平阳府的父老乡亲们。” 魁梧的书生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广场,压下了所有的喧嚣,所有人的目光开始聚焦。 “自今日起,凡欠朝廷债务者,一笔勾销!” “所有朝廷及官吏下发高利债务,尽不作数!” 百姓们鸦雀无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呆呆地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广场边缘,一群被黑袍军士兵严密看押的、尚未被处决的官吏和豪绅代表,目睹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被摘了乌纱帽的孙通判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债契的火,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极度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低声咒骂。 “疯子,一群疯子,焚契毁籍,全乱套了!” “天下缙绅可每一个回放过你们!” 旁边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豪绅钱老爷,看着自家祖传的、记载着底下佃农祖祖辈辈为他钱府之奴的契约化为飞灰,更是目眦欲裂。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我的奴才,他们都得世世代代供养咱啊,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强盗,反贼,你们不得好死,朝廷大军一到,定将尔等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他嘶吼着,声音却淹没在百姓震天的欢呼中,只剩下无边的肉痛。 这一刻,阎赴站在台阶上,沐浴在火焰的光芒和百姓的欢呼声中。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平阳府的上空。 “黑袍军的规矩,第一条!” “凡大明官府所立之苛捐杂税,田租地赋,自即日起,全免。” “第二条。” “凡大明官府所立之官债、私债,但凡以官府之名,强加于民者,全免。” “第三条。” “凡有官吏、豪绅、恶霸,敢以旧债之名,盘剥百姓者。” 他刀锋猛地向下一劈,寒光凛冽。 “杀无赦!”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分田分粮,共享太平。”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整个平阳府。 无数百姓泪流满面,高举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他们看到了活路,看到了希望。 阎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铁血与决绝的笑意。 他知道,平阳府的血,没有白流,他用最残酷的杀戮和最彻底的解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刻下了属于黑袍军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新的秩序,在血与火中,在焚毁的契约灰烬上,冉冉升起。 而就在平阳府欢呼震天时,高拱的屠刀,已悄无声息指向了从县。 这场惊天博弈,还在继续! 第219章:不做流寇 平阳府,府衙如今来来往往,尽是黑袍军。 府衙大堂内,连日激战的硝烟味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端坐主位,虽面带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 赵渀、张炼、阎天、阎地、阎玄,赵将等核心将领幕僚分坐两侧,炭火盆噼啪作响,驱散着深冬的寒意。 他们不是在讨论如何守城,而是在制定如何治城,如何让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重镇,成为黑袍军真正的根基。 这也是阎赴今日召集他们前来的原因。 “大人,城内初步肃清,民心稍安。” 老军户如今竟显得精神矍铄,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然则,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定下章程,让百姓知道,跟着咱们黑袍军,有活路,有奔头,更要让天下人看看,咱们不是流寇,是能成事的义军。” 这些跟着阎赴从一座小县城杀出来的,如今谁还不知道民心的重要。 阎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不错,平阳府非延按可比,此地乃晋南枢纽,人口繁盛,士绅豪族盘根错节,若治不好,便是第二个火药桶,你们有何良策。” 张炼起身,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 “大人,我以为,新政之基,首在安民二字,须得让百姓立竿见影,得实惠,见希望。”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道。 “其一,免赋,即日起,废除平阳府一切前明苛捐杂税,田租、地赋、人头税、盐铁茶榷,一概全免,期限至少一年,让百姓喘口气,休养生息。” “其二,分田,抄没之官田、逆产,即之前反抗咱们被斩的豪绅土地、无主荒地,按户按丁,优先分给无地少地之贫农、佃户、奴仆,立木牌为界,发放田契,此乃收拢民心之根本。” 阎赴点头,这年头,百姓眼里,田就是万事根基。 “其三,赈济,开官仓、抄没大户存粮,设粥棚,广施粥米,尤其是老弱妇孺,务必确保其能熬过寒冬,同时,组织青壮,以工代赈,修葺房屋,清理街道,恢复秩序。” “其四,平冤,设诉冤鼓于府衙前,凡受前明官吏、豪绅欺压,有血海深仇者,皆可击鼓鸣冤,由大人或我等亲自审理,查实者,严惩凶徒,抄没家产,此乃立威,亦是为民做主。” 阎玄接口道。 “小张先生所言极是,然则,粮秣消耗巨大,官仓虽有余粮,抄没所得亦丰,但坐吃山空,须开源,我建议兴商。” 他亲自见过黑石渡的海量资源,还有山西和蒙古源源不断的米粮马匹,商事,极为重要。 “废除前明关卡厘金,保护合法商旅,鼓励行商坐贾,凡愿在平阳府经营,遵我黑袍法令者,减税或免税,尤其粮商、布商、药商,优先保障,唯有商路畅通,物资流通,才能长久。” 阎地点头补充。 “还有军纪,大人,必须严明军纪,入城时已三令五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扰民,不奸淫掳掠,违者斩,但光说不练不行,得立规矩,设军法队,巡查街巷,凡有违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饶,要让百姓知道,咱们的兵,和那些狗官兵不一样!”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张炼之安民四策,阎玄之兴商,阎地之严军纪,皆切中要害,老赵,你看如何?” 赵渀捻着胡须,沉声道。 “都很好,但老夫补充两点,其一,护产,分田之后,须派兵丁或乡勇,保护新分得田地的农户,防止豪族余孽反扑报复。” “其二,选吏,府衙、县衙不能空着,前明那套贪官污吏不能用,得从本地贫寒读书人、有威望的里正、甚至立了功的军卒中,选拔清廉干练之人充任,让他们管民政,咱们的人掌军权,这样根基才稳。” “好。” 阎赴拍案定夺。 “就依此议,张炼,你即刻草拟《平阳安民令》,将免赋、分田、赈济、平冤、兴商、护产、选吏、严军纪诸条,详列其中,用大白话写!张贴全城。” “阎玄,你负责粮秣调配、赈济、商路恢复。” “阎地,你领执法队,巡查军纪,凡有扰民者,先斩后奏,老赵,你负责组织乡勇,保护分田农户,并协助选拔本地吏员。” “阎天,你带兵肃清城外残敌,确保府城周边安宁。”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开创基业的兴奋光芒。 数日后,《平阳安民令》贴满了大街小巷。 粥棚的热气驱散了寒意,分田的木牌插上了冻土,诉冤鼓前聚集了无数含冤带屈的百姓。 黑袍军的士兵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号衣,在街巷间巡逻。 他们不再像入城时那样杀气腾腾,而是帮百姓清理废墟,修补房屋,甚至帮孤寡老人挑水劈柴。 虽然面容依旧冷峻,但行动间透着一股迥异于官军的纪律和生涩的善意。 城东丰裕米行的老板周福,战战兢兢地躲在门板后,透过缝隙偷看街面。 他亲眼看到一队黑袍军士兵路过他铺子时,一个年轻士兵盯着他铺子里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咽了咽口水。 旁边一个老兵立刻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低声呵斥。 “看什么看,忘了军令了?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想吃馒头,拿饷银买!” 那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赶紧目不斜视地走了。 周福愣住了。 他开米行几十年,见过太多兵痞,别说馒头,就是抢粮抢钱,甚至抢他闺女的事都发生过。 这些黑袍兵居然真不抢? 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端了一屉刚出笼的馒头追出去。 “军......军爷,天冷,吃点热乎的......” 那老兵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声音洪亮。 “乡亲,好意心领了,黑袍军有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想吃,拿钱买。”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周福手里,拿起一个馒头,又对那年轻士兵道。 “想吃,自己掏钱。” 周福拿着那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屉黄花花的馒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世道,真有当兵的不抢东西,还给钱? 第220章:待天时 城南,老佃户陈三,佝偻着背,跟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佃户,在一个黑袍军小吏的带领下,走到一片荒废的田埂边。 那小吏指着地上新插的木牌,大声念道。 “陈三,分得下等田三亩,地契在此,按手印!” 陈三颤抖着接过那张粗糙但盖着鲜红大印的纸,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的陈三二字,浑浊的老眼瞬间模糊了。 他扑通一声坐在冰冷的冻土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纸,仿佛攥着自己的命。 他对着府衙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陈三......有地了,再不是佃户了,再不用给东家交租子了,呜呜呜......” 哭声嘶哑,却充满了重获新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这世道,不交租子就是再荒年,也能有一丝活着的希望。 这是给了他一条命。 城西一处还算完好的茶馆里,几个侥幸未被清算的落魄文人聚在一起。 为首的李秀才,曾是府学廪生,素以清高自诩。 他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的街道,听着远处诉冤鼓前百姓的哭诉和黑袍军吏员断案的吆喝声,眉头紧锁。 “李兄,你看这......这黑袍军......行事倒有几分章法......” 一个年轻些的秀才低声道。 “免赋分田,赈济灾民,审理冤狱......这......这比那杜知府在位时,强了何止百倍?” “哼,收买人心罢了!” 另一个老秀才不屑道。 “焚契毁籍,分田免赋,此乃坏纲常,乱法度,自古未有,此等行径,必不能长久,朝廷大军一到,顷刻灰飞烟灭!” 李默沉默良久,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收买人心......也是本事,你们看那街上的兵卒,可曾扰民?可曾抢掠?再看那诉冤鼓前......多少沉冤得雪?多少恶霸伏诛?” “民心......民心似水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这阎赴......非寻常草寇,观其入城所为,安民有术,治军有方,更兼心狠手辣,那些被砍头的豪绅官吏,便是明证。” “此等人......若真能站稳脚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那份对朝廷王师的笃定,已然动摇。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夜幕降临,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巨大的舆图前,阎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越过平阳府,越过黄河,死死钉在河南腹地一处要冲。 河南! “大人,下一步......是河南?” 赵渀站在一旁,顺着阎赴的目光看去。 “河南诸府?” 张炼沉吟道。 “此地扼守太行陉道,北通直隶,南控中原,东连山东,西接山西,乃中原锁钥,若得此地,则河南门户洞开,进可窥视京畿,退可屏障晋南,战略位置,犹胜平阳!” 阎赴手指重重点在卫辉府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不错,河南,便是下一个目标,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赵渀和张炼。 “诸位,平阳府新定,根基未稳,新政初行,民心待固,此时若贸然南下河南,战线拉长,后方空虚,必为敌所乘,高拱老贼,绝非易与之辈,他此刻,定在调兵遣将,寻我破绽。”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缓缓移动。 “我们的根基在陕北,在晋南,平阳府是跳板,是粮仓,更是连接陕北与中原的枢纽,眼下要务,是消化平阳,稳固延按、保安、招地、从县,将这条线,真正变成铁板一块,变成我黑袍军的脊梁骨。” 他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效仿北宋。 “我们的目标,是席卷北方,山西、陕西、河南、山东,乃至直隶,将整个北方,连成一片,以此为基,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划黄河而治,此乃王霸之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拿下河南一府,是打通河南的关键,但前提是,平阳府必须成为坚不可摧的后方,成为源源不断输送粮秣兵员的基地,否则,孤军深入河南,便是自寻死路。” “大人高见。” 张炼深以为然。 “我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巩固平阳,彻底肃清残敌,推行新政,收拢民心,积蓄粮秣。” “其二,经营陕北,延按府乃我根基,保安、招地、从县三县,需进一步深耕细作,发展生产,训练精兵。” “其三,联络四方,河南、山东等地,必有豪杰志士,苦明久矣,可遣密使,暗中联络,以为内应,待时机成熟,内外交攻,一举拿下该区,打开河南门户。” 赵渀如今也在点头。 “另外,军备不可懈怠,平阳府城防需加固,火器需加紧铸造,骑兵需扩充,尤其是骑兵,河南地势平坦,无骑兵难以纵横。” 阎赴眼中精光闪动。 “好,就依此策,老赵,你坐镇平阳,主抓城防、军备、肃清残敌,张炼,你辅佐赵老叔,推行新政,选拔吏员,安抚民心,同时,联络陕北,督促阎天、阎地,务必稳固根基,阎玄,粮秣后勤,商路畅通,交给你,务必保证大军供给。” 他最后望向舆图上那标注着河南的红点,声音斩钉截铁。 “此地,便是我们撬动中原的第一块基石,但何时撬动,如何撬动......需静待天时,蓄势待发,在此之前,平阳府,便是我们磨砺爪牙、积蓄力量的熔炉,让这熔炉之火,烧得更旺些。” 彼时阎赴眼眸熠熠生辉。 烧出一个......属于黑袍军的崭新天地。 书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阎赴坚毅的侧脸和赵渀、张炼眼中燃烧的火焰。 平阳府的硝烟刚刚散去,一场关乎未来霸业的、更为宏大也更为艰难的棋局,已然在阎赴心中铺开。 稳固根基,积蓄力量,静待天时,剑指中原,这便是黑袍军下一步的燎原之策。 第221章:布置各方 次日清晨,府衙书房内,炭火驱不散深冬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赵渀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声音低沉而急促。 “大人,高拱到了,带着宣府、大同的精锐,已至吴堡,仇鸾那草包麾下部将,现在唯高拱马首是瞻。” “高拱一到,立刻整肃军纪,严查奸细,更派出了宣府悍将马芳,率精骑步卒,直扑从县,看样子,是要断我根基,毁我新政样板。” “高拱。” 阎赴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分量不轻。 历史上大明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历经沉浮,两度入阁,最终在隆庆朝成为首辅,推行改革,锐意进取,却又因刚愎树敌,最终黯然下台。 此人绝非仇鸾那种靠钻营上位的草包,而是有真才实学、有手腕、更有雷霆手段的实干派。 他整顿吏治、推动俺答封贡、尝试一条鞭法......这些动作每一项都触及王朝积弊,如今他亲临前线,目标明确,直指黑袍军最柔软的腹部,从县。 “高肃卿,果然名不虚传。”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出手,就打在七寸上,从县,保安,招地,那是我们起家的地方,是分田免赋的试验田,是凝聚人心的火种,若被高拱以雷霆手段屠城焚毁,不仅根基动摇,更会让追随我们的百姓寒心,让天下观望者,看到依附我们的下场。” 阎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正遭受威胁的从县,而是越过黄河,投向河南,又猛地转向西边......西安府。 “高拱很强,手段狠辣,目标精准。” 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自信。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弱点?” 赵渀和张炼同时看向他。 “他指挥不动仇鸾,更指挥不动西安府那帮勋贵王爷。” 阎赴的手指重重戳在西安府的位置。 “高拱是督师,但他初来乍到,根基在朝堂,不在边镇,仇鸾是严嵩义子,坐拥数万京营精锐,骄横跋扈,岂会真心听命于一个区区翰林院文官?他巴不得高拱栽跟头。” “至于西安府里的秦王、那些勋贵、豪绅,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高拱要的是剿贼平叛的大功,他们只求西安府平安无事。” 阎赴冷笑起来。 高拱确实手段不俗,可说到底,你现在可不是历史上那个高阁老! 至于仇鸾为何如今任由麾下部将听命高拱,就更有意思了。 胜了有功,那是他仇鸾的部下打的。 若是失利,指挥的是他高拱,咸宁侯可没过错。 彼时阎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不是去救从县,而是再度调转兵马,佯攻西安,逼高拱回援。” “佯攻西安?” 赵渀和张炼都愣住了。 “对。” 阎赴斩钉截铁。 “传令阎天,着他统领本部兵马,再调平阳府新编精锐三千,合计五千人,大张旗鼓,星夜开拔,目标西安府,声势要大,要让整个陕西都知道,我黑袍军主力,要再攻西安。” “这一次,要让朝廷那些兵马觉得,咱们不是佯攻,是志在必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路线。 “沿途多树旗帜,多造声势,遇小股官军,务必全歼,遇坚城壁垒,不必强攻,但需做出强攻姿态,要让西安府上下,感受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大人,西安城坚池深,五千人如何能破?” 张炼不解。 “破城?” 阎赴冷笑。 “谁说我要破城?我要的是恐慌!” 他目光锐利如刀。 “仇鸾那废物,丢了延按府,丢了平阳府,朝廷已经震怒,若再丢了西安府,他咸宁侯的脑袋,严嵩也保不住。” “西安府里还有秦王,有无数勋贵豪绅,这些人,比谁都怕死,比谁都怕城破。” “一旦他们感觉西安府危在旦夕,必然会疯狂向仇鸾施压,更会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告急。” “而仇鸾。” 阎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他此刻正巴不得看高拱的笑话,高拱去打从县,他乐见其成,但若他自己的老巢西安府被围攻......他还能坐得住吗?他必然要调兵回援,甚至会逼着高拱分兵。” “高拱再强,也架不住后方起火,更架不住仇鸾这种利欲熏心之辈的掣肘和背后捅刀。” “高拱输,就输在他没有绝对掌控这数十万大军的权力。” “他指挥不动仇鸾,更安抚不了西安府那群惊弓之鸟。” 阎赴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阎天在西安府外打得够狠,闹得够凶,让西安府一日三惊,让仇鸾寝食难安,高拱的从县之围,不解自破。” “他要么分兵回援,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院起火,军心涣散。” “妙计。” 张炼眼睛一亮。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大人此计,直指要害,高拱再强,也难敌人心私利。” 赵渀也抚掌道。 “不错,仇鸾那厮,最是贪生怕死,贪恋权位,西安府就是他的命根子,他绝不容有失,此计可行。” 彼时阎赴深吸一口气,走回案前,眼神中闪烁着更深远的光芒。 “此计,不仅为解从县之围,更是我黑袍军战略转型之始。” 他目光扫过赵渀和张炼。 “以前,我们是夹缝中求存,靠劫掠、靠钻营、靠煽动。” “如今,我们坐拥延按、平阳两府之地,手握数万精兵,更有民心依附,我们不再是流寇,是割据一方的势力,有资格和那些大人物谈条件了。” “阎玄!” 阎赴沉声道。 “属下在!” 负责后勤商贸的阎玄立刻应声。 “着你立刻启程,持我密信,前往山西,找那些晋商大贾,告诉他们,平阳府商路已通,盐、铁、粮、布、药材......凡我黑袍军所需,皆可交易,价格好商量。” “更可许以重利,允其在平阳府开设票号、货栈,垄断某些行当,但有一条!” “必须用真金白银,或用我们急需的火硝、硫磺、精铁、良马、药材,粮食来换。” “告诉他们,黑袍军,有地盘,有实力,更有未来,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让他们自己选!” “遵命!” 第222章:游走各方 这一刻,阎玄眼中精光闪烁,他知道,大人这是要用平阳府这块肥肉,撬动晋商那富可敌国的资源。 “张炼。” “在!” “你亲自去一趟,找那些在河套、漠南活动的蒙古汉人头领,告诉他们,黑袍军,愿意用盐、茶、布匹、铁器换取他们的战马。” “上好的蒙古战马,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比明廷高两成,甚至可以用缴获的明军精甲、兵器交换,告诉他们,跟着黑袍军,有肉吃,比给那些蒙古台吉当狗强。” “明白!” “老赵。” 阎赴最后看向赵渀。 “大人吩咐!” “你带精干人手,潜入河南周边,摸清官军布防、粮草囤积、官吏底细,更要暗中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底层。” “大人放心,老赵定将河南之地,摸得如同自家后院。” 老军户抱拳领命,眼中战意昂扬。 阎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三位心腹干将。 “佯攻西安,是解燃眉之急,联络晋商、蒙古汉人、河南豪杰,是谋长远之利。” “黑袍军的地位变了,我们不再是东躲而藏、朝不保夕的反贼,我们要成为棋手,在这乱世棋局中,主动落子,用我们的地盘、我们的武力、我们的潜力,去换取资源,编织一张覆盖北方的网。” “从今日起,黑袍军,不再只是打打杀杀,我们要经营,要布局,要在这夹缝中,真正崛起。” 命令下达,平阳府这台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城西军营,阎天顶盔贯甲,跨上战马。 他身后,五千名黑袍军肃立,新编的兵马经过月余操练,如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兄弟们。” 阎天声音洪亮,压过呼啸的寒风。 “目标西安府,这一次,咱们不是去拼命,是去吓人,吓死仇鸾那狗贼,吓破西安府那帮老爷的胆。” “把声势给老子造起来,要让整个陕西都知道,我黑袍军阎天又回来了!” 将士们齐声怒吼,杀气腾腾。 他们知道,这次任务,关乎袍泽存亡,关乎大局! 马蹄声如雷,五百骑兵,四千余步卒踏碎积雪,如同黑色的洪流,滚滚西去。 与此同时,几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从平阳府不同的城门悄然出现。 阎玄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棉袍,外罩厚实的羊皮坎肩,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铜算盘,活脱脱一个精明的行商模样。 他面前摊开一张简易的山西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祁县、太谷的位置。 “晋商重利,更重长远,平阳府商路已通,盐、铁、粮、布、药材皆是紧俏货,尤其是盐引、铁器,朝廷管控极严,他们求之不得,吾等此行,必以利诱之!” 他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阎赴鲜红大印的密信,小心地塞进一个特制的双层油布信封,再藏入贴身夹袄的内袋。 然后,他拿起几份早已准备好的货单和路引,递给身边两名同样扮作伙计的精干随从。 “王五,你负责记账。” 阎玄指着货单。 “这上面列的是明货,上等延绥皮货、陕北甘草、黄芪、平阳新麦,这是敲门砖,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 “老李,你管暗账。” 阎玄眼神锐利。 “记住。见了乔家、渠家、曹家这些大掌柜,私下里再亮底牌。” “告诉他们,黑袍军控制下的平阳府,盐路、铁路、粮路,皆可为其开放,只要他们肯出诚意,火硝、硫磺、精铁、熟铜,尤其是火硝、硫磺,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甚至可以用平阳府内某些行当的专营权来换,比如盐引专卖,铁器专供。” “明白!东家!” 张炼已换上了一身厚实的羊皮袄,头戴翻毛皮帽,脸上刻意涂抹了些风霜之色,像个常年跑口外的行商。 他身边跟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向导,是早年流落陕北的蒙古汉人,精通蒙语,熟悉草原路径。 “巴图兄弟,此行凶险,全仰仗你了。” 张炼拱手,语气诚恳。 巴图咧嘴一笑。 “张先生放心,河套那边,我熟,有几个头人,早年受过汉人恩惠,也恨那些台吉老爷们盘剥,咱们找他们,准没错!” 张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茶砖和一小袋盐巴。 他郑重地交给巴图。 “这是见面礼,告诉他们,黑袍军有诚意,只要上好的蒙古战马,公马、母马、骟马都要,皮毛光滑,四蹄有力,牙口年轻的。” “价格可比明廷官市收购价高出两成,现银、盐、茶、布匹结算,都行,甚至可以用缴获的明军精甲、刀枪交换。” 他转向另外两名扮作驼夫的精锐士兵。 “记住,我们是收皮货、贩茶叶的行商,少说话,多看,多听,遇到盘查,一切听巴图兄弟的。” “若遇险情,保命第一,东西可以丢,人必须回来。” 张炼心中盘算着。 蒙古汉人头领,夹在明廷、蒙古本部台吉和汉地之间,日子艰难。 他们对精良的铁器、盐茶有着近乎贪婪的需求。 黑袍军给出的价码,足以让他们动心! 风险在于,这些头人是否可靠? 是否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们?但为了组建一支能与明军边骑抗衡的骑兵,这险,值得一冒。 另一边,赵渀的打扮最为寒酸。 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腰间胡乱系着草绳,脚上是露着脚趾的破草鞋,脸上还刻意抹了锅灰,活脱脱一个逃荒的老农。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眼神精悍,动作利落。 “都听好了。” 赵渀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们这趟去河南讨饭,都把招子放亮点,嘴巴闭紧点,该装怂的时候装怂。” “万一被盘查,咬死了就是逃荒的。” 十几个汉子默默点头,眼神决绝。 他们都是赵渀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老兄弟,最擅长这种刀头舔血的勾当。 赵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眼前这群叫花子兵,心中感慨。 当年在边军,干的也是传递军情、探查敌踪的活,如今却是为了造反。 第223章:仇鸾的算计 阎天的兵马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二度开往西安府时。 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帐内,暗流汹涌。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在巨大的中军帐内,炭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拱端坐主位,身着深青色翰林官袍,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久居中枢、洞悉时局的锐利气场,却让帐内几位披甲将领都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面前摊开着延绥,山西舆图,手指正精准地点在从县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 “仇总督,马芳将军已率精兵星夜兼程,前锋已抵从县城外三十里,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从县乃阎逆起家之地,其所谓分田免赋、蛊惑人心之根基所在。” “若能雷霆一击,破城焚毁,屠其骨干,毁其田亩,则阎逆根基动摇,民心必散,其盘踞平阳之贼众,亦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届时,我军再挥师北上,与平阳守军内外夹击,必可一举荡平此獠。” 高拱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坐在下首、脸色阴晴不定的咸宁侯仇鸾。 “此战关键,在于快,在于狠,在于绝不容情,务必让天下人看看,附逆者是何下场,让那阎赴尝尝断臂之痛。” 然而,仇鸾的反应却远非高拱所愿。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恐惧。 他刚刚收到西安府方向传来的第八封急报!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显惊恐。 “报!” 帐外亲兵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帐内短暂的沉寂。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禀督宪,高大人,西安府八百里加急,秦王殿下手谕,还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联名急报,贼酋阎天,率黑袍贼精锐五千余,已突破渭南防线,连破三处堡寨,前锋距西安府城已不足百里。” “沿途......沿途我守军.......全军覆没,西安府......西安府危在旦夕,秦王殿下严令,命督宪即刻回师,拱卫西安,迟则宗庙危矣。” “什么?” 仇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秦王,布政使,按察使,这几乎是西安府最高层的集体告急,那宗庙危矣四个字,更是如同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西安城破,秦王被俘,自己被锁拿进京,严阁老也保不住他的凄惨下场。 “慌什么。” 高拱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冷冽如冰。 “此乃阎贼围魏救赵之计,佯攻西安,意在解从县之围,其主力尚在平阳,阎天区区五千人,如何能撼动西安坚城,仇总督,切不可自乱阵脚,当此之时,更应坚定决心,先破从县,断其根基,西安之围,自解。” “自解?” 仇鸾猛地转身,瞪着高拱,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更是阴沉至极。 “高肃卿,你说得轻巧,那是西安,是秦王殿下的藩邸,是陕西首府,不是寻常州县。” “阎天那贼子,是阎赴手下头号悍将,鹰嘴崖、吴堡,哪次不是他打的头阵,凶悍狡诈,五千精锐,他五千人能连破我三处堡寨,屠我上千将士。” “谁知道他后面还有没有伏兵?万一西安有个闪失,你担得起吗?我仇鸾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拱脸上。 “从县,从县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穷乡僻壤的小破县,就算打下来,烧光了,能抵得上西安府一根汗毛?,高大人,你是翰林清贵,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仇鸾的脑袋,可只有一颗,秦王殿下、西安府满城勋贵的怒火,你替我扛吗?” “仇总督。” 高拱霍然站起,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仇鸾。 “此乃军国大事,岂能因一人之私利、一城之安危而废全局?阎贼此计,正是看准了你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看准了你只在乎自己的官爵,不在乎剿贼平叛的大局。” “你若回师,正中其下怀,从县之围一解,阎逆根基稳固,再想剪除,难如登天,届时,西安府才真的大祸临头!” 他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从县的位置,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仇鸾,你睁大眼睛看看,从县、保安、招地、延按府、平阳府,这条线连起来是什么?” “是插在我大明腹心的一把尖刀,是阎逆割据称雄的脊梁骨,打不断这根脊梁骨,剿贼就是一句空话。” “西安府今日不丢,明日也要丢,后日更要丢,你今日保住了西安的顶戴,明日就要用整个陕西、整个山西来陪葬,你担得起吗!” 高拱的怒斥,如同鞭子抽在仇鸾脸上。 帐内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仇鸾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他死死盯着高拱,眼中充满了愤怒、屈辱,但更深处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一丝动摇。 高拱的分析,他何尝不知? 但西安府的告急文书,秦王的手谕,勋贵们的怒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报!” 又一名传令兵冲入,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督宪,大人,西安府......西安府急报,贼寇......贼寇前锋已至灞桥,与守军激战,城内粮价飞涨,百姓恐慌,秦王殿下再次严令,若三日之内不见援军,便要......便要上奏朝廷,参督宪......贻误军机,坐视宗藩危殆之罪!” “三日?” 仇鸾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参他贻误军机,坐视宗藩危殆?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顶戴,九族都难保! “高肃卿!” 仇鸾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和自保的本能。 “你休要再言,本督心意已决,西安乃宗庙重地,不容有失,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回援西安,马芳所部......也......也调回来,拱卫西安要紧,从县......从县之事,容后再议!” “仇鸾,你!”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仇鸾,手指都在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你这是纵虎归山,养痈遗患,你必将为今日之举,悔恨终生!” “哼!” 仇鸾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对着帐下将领吼道。 “都聋了吗?没听见本督军令?拔营回师,驰援西安,违令者斩!” “遵命!” 帐内将领如蒙大赦,纷纷领命而去。 他们大多是仇鸾心腹,深知西安若失,大家都要倒霉。 至于高拱的大局? 那是他们操心的事? 第224章:高拱暴怒 高拱看着仇鸾决绝的背影和鱼贯而出的将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苦心孤诣谋划的致命一击,就这样被仇鸾的怯懦和私心葬送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将代表从县的标记砸得粉碎! 当夜,风雪更急。高拱暂居的营帐内,炭火微温。 张居正也在,正默默地为高拱斟上一杯浊酒。 “肃卿息怒。” 张居正声音低沉。 “仇鸾此人,志大才疏,贪鄙畏死,非可托付之人,今日之事,早在预料之中。” 高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不开胸中块垒。 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叔大,非我不知仇鸾为人,只是眼看良机错失,痛心疾首啊!” 他指着舆图。 “从县一破,阎逆根基动摇,平阳府便是孤城,如今,功亏一篑,那阎赴好手段,好算计!” 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你看他此番布局,佯攻西安,直击仇鸾死穴,对人心之把握,对时局之洞察,已臻化境,更兼其手下赵渀老辣,阎狼凶悍,阎天、阎地用兵刁钻,张炼......此人年纪轻轻,竟能统筹数万大军粮秣辎重,井井有条,此等人才,竟皆为其所用!” 张居正默然,听到张炼二字,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个当年在书院里跟在他身后,为他捧书研墨的清秀书童,如今竟成了反贼麾下掌管一方民生的核心人物? 昔日好友,究竟有何魔力? “是啊。” 张居正轻叹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阎赴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更兼有蛊惑人心之能,延按府、平阳府,两战两捷,非侥幸。” “其焚契毁籍,分田免赋,看似离经叛道,却直指民心痼疾,如今坐拥两府之地,根基已成,更有赵渀、阎狼等虎狼之将,张炼等干才辅佐,肃卿兄,此人已有割据一方,窥视天下之姿了!” 高拱闻言,眼神更加凝重。 “叔大所言,正是我所忧,仇鸾今日退兵,看似解了西安之危,实则放虎归山,阎赴经此一役,必更加肆无忌惮,其根基在陕北晋南连成一片,民心依附,兵锋正锐,下一步,他会打哪里?河南?还是直扑太原?亦或是继续西进,彻底吞并陕西?”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风雪,声音低沉而充满忧虑。 “朝廷不能再轻视此人了!若不能尽快调集重兵,选任良将,以雷霆之势将其扑灭,假以时日,此獠必成心腹巨患,其势恐非寻常流寇之流可比,此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变局啊。” 张居正默默点头,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他想起当年书院中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清亮、与他纵论天下、心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抱负的同年好友阎赴。 与如今这个搅动西北风云、手段狠辣的黑袍军领袖,判若两人。 世事弄人? 还是,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张居正感到一阵寒意,比帐外的风雪更甚。 与此同时,从县城外,寒风凛冽,雪花如席。 宣府悍将马芳,顶盔贯甲,矗立在风雪中,望着不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灯火稀疏的小县城,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和即将建功立业的狂热。 他麾下八千精锐,如同蛰伏的狼群,刀枪出鞘,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将这座象征阎逆根基的小城撕成碎片。 “将军,急报!” 一骑快马冲破风雪,狂奔而至。 马上的传令兵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声音嘶哑。 “仇总督急令,西安告急,秦王严旨,命将军即刻率部回援,不得有误!” “什么?” 马芳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暴怒! “回援?现在?眼看就要破城了,仇鸾他疯了吗?” “将军,军令如山,违者,斩立决!” 传令兵喘着粗气,递上盖着仇鸾帅印的紧急军令。 马芳一把夺过军令,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和那鲜红的帅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安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被愚弄的屈辱。 他仿佛能看到仇鸾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撤军!” 马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望眼欲穿的将士们,发出一声憋屈的怒吼。 “传令,后队变前队,目标西安府,急行军回援!” 苍凉的号角声在风雪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憋闷和无奈。 数千精锐,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雪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从县城头,一直紧张戒备的守军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退了!狗官兵退了!” “阎大人万岁!黑袍军万岁!” “天佑黑袍!天佑从县!” 阎地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消失在风雪中的明军背影,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又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低声自语。 “高拱......仇鸾......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等老子腾出手来......” 他转身,对着欢呼的士兵吼道。 “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准备迎接大人的下一步命令。” 从县之围,在阎赴精准的攻其必救和仇鸾怯懦的自保下,这一刻,突兀解除。 如今这块黑袍军最脆弱的一环,得以保全。 高拱这位初露锋芒的大明干臣,彼时仍在吴堡的风雪中。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名叫阎赴的小小知县的可怕,以及......大明这艘巨轮内部,那令人绝望的腐朽与裂痕。 彼时,大明与黑袍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25章:艰难的崛起 嘉靖二十八年,黑袍军据延按府,平阳府,两挫官兵,再攻西安! 京师,奉天殿。 朝会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斜倚在龙椅上,半闭着眼,仿佛神游天外。 但熟悉这位道君皇帝的大臣们都知道,那微微颤抖的香叶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 皇帝又上朝了! “报,八百里加急,延绥总督咸宁侯仇鸾奏报!”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尖细的声音撕裂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份染着泥污、带着风霜印记的加急奏报被呈上御前。 黄锦小心翼翼地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 “臣咸宁侯、总督延绥等处军务仇鸾,诚惶诚恐,顿首百拜,奏为逆贼阎赴勾结外寇、祸乱边陲、危及宗社事......” “......逆贼阎赴,本从县微末小吏,不思报效皇恩,反怀狼子野心,自延按府作乱以来,其势日炽,非仅裹挟流民,更暗通塞外鞑靼,引狼入室,臣多方查证,确有其事!” “贼寇军中,多有操蒙语之悍卒,缴获文书,亦见与蒙古某部银钱往来之铁证,更兼其火器犀利,甲胄精良,远超流寇所能为,显系得外寇资助......” “......该逆尤善蛊惑人心,行焚契毁籍、分田免赋之悖逆之举,坏我千年纲常,于平阳府僭越称制,悬黑旗,立伪官,形同割据,其心可诛......” “......臣虽殚精竭虑,率将士浴血奋战,然贼寇得蒙古强援,凶焰滔天,更兼山西地方或有奸细通敌,致使平阳府守将吴振彪虽奋勇杀敌,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然臣临危不惧,坐镇吴堡,亲冒矢石,指挥若定,死死拖住阎逆主力于延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 “更遣精兵,于西安府外大破贼寇偏师阎天部,斩首千余,焚其辎重,挫其锋芒,若非臣在此牵制贼寇主力,西安府恐早已不保,山西、河南更将糜烂,此皆臣与麾下将士,以血肉之躯,力挽狂澜也!” “......然贼势已成,勾结外寇,已成心腹巨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调集九边精锐,并严查山西、陕西通敌奸细,断贼外援,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与贼寇血战到底......” 奏报念完,奉天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寂后,是轰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勾结蒙古?引狼入室?” 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失声惊呼,身体都在颤抖。 “这......这阎贼,竟敢如此丧心病狂?难怪,难怪他能连败王师,原来是有鞑子撑腰。” “焚契毁籍?分田免赋?这简直是掘我大明根基,坏我孔孟圣教。” 礼部尚书脸色铁青,捶胸顿足。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小小知县竟能搅动如此风云?” 兵部侍郎眉头紧锁,低声对同僚道。 “仇鸾或有推诿之嫌,但若说毫无凭据,似乎也不尽然,否则,区区流寇,何以至此?” “是啊,若非勾结外寇,得了火器甲胄之利,如何能连破坚城?如何能坐拥两府之地?” 另一位官员附和,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恍然大悟般的合理解释。 阎赴的崛起太过诡异,仇鸾的通敌指控,恰好填补了他们认知上的巨大空白,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龙椅上,嘉靖帝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常年被丹药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眸子。 他死死盯着那份奏报,仿佛要将其洞穿。 “阎赴。” 两个字如同寒冰,从他齿缝中挤出。 他脑海中浮现出嘉靖二十六年殿试的场景。 那个站在阶下,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年轻人,因为貌寝,被他御笔一挥,从一甲直接仍到了三甲同进士出身。 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小人物。 “蝼蚁,安敢欺天?” 嘉靖帝猛地将手中的拂尘狠狠砸在地上。 玉柄应声碎裂。 “勾结外寇,坏我纲常,僭越称制,罪该万死,诛九族,诛九族都不足以泄朕心头之恨。”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蝼蚁挑衅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他视天下如棋盘,视万民如刍狗。 一个被他亲手打入尘埃的小小知县,竟敢举起反旗,勾结外敌,占据府县,挑战他的无上权威? 这比任何天灾异象,都更让他感到震怒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拟旨。” 嘉靖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响彻大殿。 “逆贼阎赴,勾结蒙古,引狼入室,僭越称制,坏我纲常,罪不容诛,着即昭告天下,褫夺其一切功名,削籍,诛九族,凡擒杀阎赴者,封侯,赏万金,附逆者,皆夷三族!” “严令九边各镇,抽调精锐,驰援延绥,户部、兵部,统筹粮饷器械,务求雷霆一击,犁庭扫穴,将阎逆及其党羽,挫骨扬灰!” “山西、陕西巡抚,严查境内通敌奸细,凡有可疑者,宁杀毋放!” “臣等遵旨!” 群臣山呼,殿内杀气弥漫。 一份措辞更加激烈、充满大义凛然愤怒的讨贼檄文,在翰林院饱学之士的笔下迅速成型,即将传檄天下,将阎赴彻底钉死在勾结外寇、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 就在朝廷震怒、檄文飞传的同时,在远离京师的各个角落,一场场关乎利益与未来的秘密交易,正在无声地进行。 各方势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黑袍军这块迅速膨胀的肥肉,开始了精明的算计。 第226章:各方利用之下完成铺垫 张炼裹着厚重的皮袍,脸上冻得发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坐在一个充满羊膻味的毡包里,对面是河套地区一个势力颇大的蒙古汉人头领,巴特尔。 巴特尔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锐利如鹰。 “张先生,你要的战马,我巴特尔有。” 巴特尔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眼底冷笑。 “上好的河套马,膘肥体壮,日行百里,公马、母马、骟马,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营帐中,这位蒙部头人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价格嘛,这个数,一匹现银,或者同等价值的盐、茶、铁锅。” 张炼端起粗糙的木碗,喝了一口滚烫的奶茶,压下喉咙的干涩,脸上露出商人的精明的笑。 “巴特尔头领,价格好商量,盐、茶、铁锅,我们都有。” 他压低声音。 “我们还有这个。” 他示意随从打开一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赫然是几副擦拭得锃亮的明军制式铁甲和几柄锋利的腰刀。 巴特尔眼睛瞬间亮了。 铁甲,精钢打造的明军铁甲,这在草原上可是硬通货,比金银还珍贵。 他手下那些勇士,穿上这铁甲,战斗力能提升一大截。 “好,好货。” 巴特尔哈哈大笑。 “张先生爽快,这样,一匹上等战马换一副铁甲,或者三柄精钢腰刀,如何?” “头领,这价高了点吧?” 张炼讨价还价。 “一副铁甲,可换两匹好马,三柄刀,换一匹。” 巴特尔连连摆手。 “张先生,你要知道,现在边关查得严,弄这些马出来,风险大得很,我的兄弟们,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 “风险?我们黑袍军,做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张炼眼神一凛。 “头领,我们阎大人说了,只要马好,价格可以再谈,甚至可以预付定金,用盐、茶,以后,咱们就是长久的买卖,你们有马,我们有盐、茶、铁器,大家发财。” 巴特尔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长久的买卖,这可比一锤子买卖划算多了。 他最终咧嘴一笑,伸出大手。 “成交,第一批,一百匹上等战马,换五十副铁甲,外加一千斤盐,五百斤茶!” 祁县乔家。 阎玄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气度沉稳,与乔家大掌柜乔庸对坐品茗。 室内檀香袅袅,气氛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 “乔大掌柜。” 阎玄放下茶盏,笑容可掬。 “平阳府商路已通,盐引、铁器专营之权,阎大人已允诺,可由贵号优先承揽,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乔庸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 “阎先生,富贵虽好,风险亦大,朝廷震怒,大军压境,贵军真能顶得住?” “顶不顶得住,大掌柜心中自有明断。” 阎玄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 “这是第一批明货清单,上等皮货五百张,陕北药材三千斤,新麦五千石,算是见面礼,至于暗货。” “火硝五千斤,硫磺三千斤,精铁料十万斤,阎大人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可用盐引、铁器专营权抵扣,至平阳府内,贵号可优先开设票号,汇通南北。” 乔庸看着清单,眼皮微跳。 盐引,铁器专营,票号,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尤其是票号,若能垄断平阳乃至未来黑袍军控制区的汇兑,利润难以估量。 风险当然有,但富贵险中求。 他乔家能成为晋商翘楚,靠的就是胆识。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阎大人好大的手笔,好深远的谋划,乔某佩服,火硝、硫磺朝廷查禁极严,弄出来不易啊。” “正因为不易,才显出贵号的实力和诚意!” 阎玄立刻接口。 “阎大人说了,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今日乔家助我黑袍军一臂之力,他日,晋商便是黑袍军最尊贵的座上宾,这北方的商路,乔大掌柜,您说,值不值这个风险?” 乔庸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阎先生此言,深得我心,好,这笔买卖,乔家做了,第一批货,半月内送到平阳府,希望阎大人言而有信!” 江南,周家别院。 周伯庸此刻正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镜,听着手下掌柜的汇报。 “东家,黑袍军那边,阎玄派人传话,想要一批上好的铁、桐油、帆布,还有精通造船的工匠,数量很大。” 掌柜低声道。 “哦?” 周伯庸眉毛一挑。 “要这些?看来这位阎大人,志向不小啊。” “恐怕是,他们还想要火器,但被我们婉拒了。” 掌柜道。 “火器不能给,那是找死。” 周伯庸断然道。 “但铁、桐油、帆布还有工匠,可以谈,他们要什么来换?” “他们用这个。” 掌柜递上一小瓶凝香露。 “还有这个新式皂,他们称之为香皂。” “还有银子,大量的银子。” 周伯庸笑了,凝香露他们已经做过一笔生意,在江南、在海外,都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让他们确实大赚了一笔,香皂也是紧俏货。 “好,告诉阎玄,他要的东西我周家包了,至于工匠,人我可以找,但得签死契,生是黑袍军的人,死是黑袍军的鬼,价钱翻倍。” 他走到窗前,望着烟波浩渺的东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朝廷禁海?正好让这阎赴在北方闹得越大越好,朝廷的精力被拖在西北,我周家的船队才能在这东海之上,畅通无阻,赚他个盆满钵满,阎赴,不过是我周家棋盘上,一颗搅乱棋局的棋子罢了!” 这一刻,越来越多的势力开始向黑袍军输血! 朝廷的腐朽和低效,给了这些势力上下其手的空间。 黑袍军的崛起和需求,为他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暴利市场。 而这些所谓的逆贼在北方搅起的风云,吸引了朝廷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让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攫取财富! 无论是海商周家,晋商乔家,还是江南,蒙古,边军势力,他们扶持黑袍军,不是因为信任,,更不是看得上黑袍军的三瓜俩枣,而是因为利益! 因为黑袍军闹得越大,朝廷就越乱,他们能攫取的利益就越大。 他们不在乎谁坐江山,只在乎谁能让他们赚更多的银子,拥有更大的权势。 黑袍军,成了他们眼中搅乱棋局、火中取栗的最佳工具。 彼时,一场围绕着黑袍军崛起的、以利益为纽带的、松散却致命的联盟,在朝廷的震怒檄文声中,悄然形成! 第227章:河南府之变 嘉靖二十八年的局势像一张巨网,网中暗流涌动。 河南,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浑浊的黄河水在府城城北拐了个大弯,裹挟着冰凌,呜咽着向东流去。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泥泞不堪,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破车,挑着破担,眼神麻木空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城门开启,祈求一丝入城觅食的生机。 赵渀裹着一件油腻发亮、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脸上抹着锅灰和泥垢,蜷缩在流民队伍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身后跟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汉子们,都是精挑细选的黑袍军精锐,此刻都扮作逃荒的流民或苦力,混在人群中,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老哥,这府城,还让进吗?” 赵渀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凑近旁边一个抱着孩子、冻得嘴唇发紫的老汉,低声问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疲惫。 “进?” 老汉哆嗦着,苦笑一声。 “难啊,听说北边闹反贼,黑袍军,凶得很,占了平阳府,城里的大老爷们吓破了胆,盘查严着呢,没保人?没路引想进城,门儿都没有,俺们在这排了两天了,冻死饿死好几个了。” 他指了指远处城墙下几具被草席覆盖的僵硬尸体。 赵渀顺着老汉指的方向望去。 府城高大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森严。 城门口,守军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披甲执锐的兵丁凶神恶煞地吆喝着,挨个盘查入城之人。 几个衙役拿着画像,对着流民的脸仔细比对。 稍有可疑,便是一顿鞭打喝骂,甚至直接拖到旁边空地拳打脚踢,哭喊声、求饶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杂在寒风中,令人心悸。 “看那边。” 赵渀身边一个扮作哑巴的汉子用眼神示意城墙上方。 赵渀眯眼望去,只见垛口后,隐约可见新架设的几门虎蹲炮,炮口阴森地对着城下。 更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密度也大大增加,步伐整齐,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吊桥。” 另一个扮成瘸腿的汉子也在压低声音。 “绞盘旁边加了双岗,旁边还堆了火油罐,防备森严啊。” 赵渀默默点头,心中了然。 府城果然警觉了,高拱的警告,还是平阳府陷落的消息传来? 无论如何,守备力量明显加强,盘查力度空前,想混进去,难度倍增。 “老哥。” 赵渀又凑近那老汉,塞过去半块冻硬的杂粮饼子。 “俺们是陕北逃荒来的,听说城里粮铺招扛活的,工钱日结,管两顿稀饭,真有这事?” 老汉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着,含糊开口。 “粮铺?招是招,可那东家工钱压得死低,活还重,一天下来,累个半死,就够换俩窝头,还,还动不动就打人扣钱,唉,没办法啊,总比饿死强。” 赵渀眼中寒光一闪。 好,目标有了,他转头,对着王铁柱和李二狗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微微点头。 艰难熬到城门开启,经过一番严苛盘查,一行人终于混入了府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稍好,但也萧条破败。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半掩着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息。 不时有巡逻的兵丁小队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 “分头行动。” 赵渀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低声下令。 “铁柱,你带五人,去城西,找那个周记粮铺,想办法混进去当苦力,记住,多看,多听,粮仓位置、守备情况、东家底细、跟官府谁来往密切,都给我摸清楚。” “二狗,你带三人,去城南,那里车马行、码头多,扮作脚夫、船工,摸清水道陆路关卡、官军巡逻路线、换岗时辰,尤其是粮草辎重转运的路线。” “疤脸。” 赵渀看向一个脸上带疤、眼神凶狠的汉子。 “你带剩下的人,散开,钻茶馆、酒肆、赌坊、下九流的地界,听风声,看哪些人日子难过,对官府不满,哪些地痞流氓能收买,哪些衙役小吏贪财好色,还有留意城防营、府衙的动静。 “都给我机灵点,嘴巴闭紧,眼睛放亮,记东西用脑子,晚上子时,城隍庙破殿后墙根碰头,有尾巴,自己处理干净,”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府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城东一处略显破败的临街铺面,挂上了新制的牌匾。 威远镖局。 开张第一天,冷冷清清。 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身短打,眼神锐利。 他坐在柜台后,看似无聊地拨弄着算盘,目光却透过门缝,仔细打量着街道对面的府城守备衙门。 两个镖师在门口擦拭兵器,实则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衙门进出的官吏、兵丁数量、换岗时间。 “掌柜的,对面戒备森严啊。” 一个镖师低声道,“刚才进去一队人,看甲胄像是新调来的,不是本地兵。” “嗯。” 掌柜的张彪点点头。 “记下时辰,人数,还有,衙门侧门那条小巷,通哪里,晚上摸过去看看。”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皮毛行后院。 掌柜正和一个本地小商人低声交谈。 “孙掌柜,这批皮子成色不错,价钱好说。” 钱贵笑容满面,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不过,兄弟初来乍到,想在这府城站稳脚跟,还得靠您老哥多照应,听说,守备衙门的王把总,喜欢好皮子?您看能不能引荐引荐?兄弟必有重谢。” 孙掌柜掂了掂银子,脸上堆笑。 “好说好说,王把总确实好这口,不过最近风声紧啊,北边闹反贼,城里查得严,王把总怕是没心思收皮子喽。” “哦?” 钱贵故作惊讶。 “反贼?离咱这远着呢吧?府城城高池深,怕什么?” “唉,你是不知道。” 孙掌柜压低声音。 “听说平阳府就是被黑袍贼里应外合破的,现在城里,草木皆兵,连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都被衙役敲诈了好几回,说是什么查奸细,晦气。” 钱贵眼中精光一闪,连声附和。 “是是是,晦气,不过这查奸细,总得有人查吧?守城的兵爷们,都辛苦了,兄弟这里还有点心意。” 他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麻烦孙掌柜,帮忙打听打听,守城的弟兄们都在哪儿驻防?换班时辰?兄弟也好避着点,免得冲撞了军爷,惹麻烦。” 孙掌柜眉开眼笑。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第228章:扎根之法 城隍庙破败的偏殿里,几个新来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 领头的老乞丐疤脸正和一个本地老丐头低声交谈。 “老哥,这府城讨口饭吃,不容易啊。” 疤脸叹着气,递过去半壶劣酒。 “唉,谁说不是。” 老丐头灌了一口酒,抹抹嘴。 “以前还能在码头、粮行讨点剩饭,现在那些当兵的凶得很,动不动就打人,粮价飞涨,连剩饭都没了,听说城北张老爷家,前几天还打死了两个去讨饭的,造孽啊/” “张老爷?哪个张老爷?” 疤脸追问。 “还能有谁?城南张半城,张百万。” 老丐头愤愤道。 “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家里粮仓都堆满了,还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城西寡妇就是被他逼得跳了河。” 疤脸默默记下。 与河南方向的府城的紧张压抑不同,平阳府府衙后院一间宽敞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耀祖从从县来了,如今正伏在巨大的书案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账册。 他一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一手执笔,在厚厚的账册上记录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案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册簿,田亩清册、库房清单、抄没家产明细、商税记录、军需支取......“大人。” 张耀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平阳府库房清点完毕,计有现银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两,黄金一千二百三十两,各色绢帛三万五千匹,铜钱不计其数,另有古玩字画、珠宝玉器若干,估值尚需时日。” “延按府转运来粮秣,陈粮五万石,新麦三万石,豆料一万石。” “抄没城内豪绅缙绅家产,良田合计十二万七千亩,宅院商铺三百二十一处,浮财折银约十五万两,粮食八万石,牲畜......” 他一项项报出,声音清晰而沉稳。 这些冰冷数字的背后,是无数昔日高高在上的豪门轰然倒塌。 阎赴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将、阎宇、阎洪等核心将领也在座。 “晋商乔家第一批货到了。” 阎玄接口道,脸上带着喜色。 “火硝五千斤,硫磺三千斤,精铁料十万斤,已入库,乔家正在催问下一批盐引和铁器专营权的事。” “河套巴特尔部,一百匹上等战马已交割。” 赵将声音洪亮。 “江南周家船队也到了。” 阎宇继续道。 “铁五千斤,桐油三百桶,上等帆布一千匹,还有他们推荐的十个造船工匠,签了死契,我们用五百瓶百香露和两千块香皂换的,周家赚翻了,但东西确实好。”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好。” 阎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府衙外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 “有了这些,平阳府才能真正活起来。” “接下来,该为民生做准备了,传令,接下来,设棉纺司,铸铁司,晒盐司各部及工坊。” 城东原属于一个大绸缎商的巨大宅院,如今被改造成了平阳府棉纺司。 宽敞的工坊内,数十架新制的纺车、织机整齐排列。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浆洗的味道。 王寡妇坐在一架纺车前,双手灵巧地捻着棉线,纺锤嗡嗡作响。 她身边坐着十几个同样手脚麻利的妇人,都是招募来的贫苦妇女。 她们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愁苦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希望。 “王婶子,你看我这线纺得行不?” 旁边年轻媳妇翠花怯生生地问。 王寡妇停下纺车,接过线团看了看,笑道。 “行,匀称,比昨天强多了,记着,手要稳,力道要匀。” “哎。” 翠花高兴地应着,继续纺线。 她心里盘算着:纺一天线,能得三十文钱,还管两顿饱饭,月底结了工钱,就能给娃扯块新布做棉袄了,这日子有奔头了。 工坊管事拿着账簿走过,大声道。 “大家加把劲,今天织出的细棉布,阎大人说了,优先给军中的伤员做绷带,剩下的,平价卖给百姓,咱们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工钱月底一文不少,干得好,还有赏。” 城南,原官营铁匠铺旧址,如今挂上了平阳府铸铁司的牌子。 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几十名汉子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忙碌着。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坯,有的在淬火开刃。 “李铁头,你这把锄头刃口没打好,卷边了,重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师傅大声呵斥。 “是,师傅。” 叫李铁头的汉子抹了把汗,毫无怨言地将锄头塞回炉膛。 他以前是流民,差点饿死,现在在这里打铁,管吃管住,一天五十文,打坏东西要扣钱? 应该的,阎大人给饭吃,给活路,就得把活干好。 工坊外,排着长队。 有来领新农具的农户,有来买铁锅、菜刀的百姓,还有黑袍军的军需官来验收新打的刀枪箭头。 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这一刻,阎赴站在府衙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渐渐复苏的城市。 远处棉纺司的烟囱冒着白烟,铸铁司传来叮当的声响,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粥棚前排队的饥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赶往工坊上工的百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气息。 “还不够。” “要让它真正扎根,枝繁叶茂,棉纺司、铸铁司只是开始,还要有农具坊、药材坊、被服坊......要让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饭吃,有衣穿,要让平阳府、延按府成为能养活十万大军,支撑我们逐鹿中原的坚实后方。” 流寇劫掠,只能逞一时之快,民生凋敝,终是死路一条。 现在他们要的是根基,是可持续的生息。 第229章:生机可寻 平阳,延按两府之地生机蓬勃,但朝廷大营显然没有这般生气。 吴堡,明军大营。 冰冷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中军大帐厚重的门帘,发出噼啪的声响。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咸宁侯仇鸾心头的刺骨寒意。 他身躯陷在铺着虎皮的椅子,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圣旨。 “逆贼阎赴,勾结蒙古,引狼入室,僭越称制,坏我纲常,罪不容诛,着即昭告天下,褫夺其一切功名,削籍,诛九族,凡擒杀阎赴者,封侯,赏万金,附逆者,皆夷三族。” “严令九边各镇,抽调精锐,驰援延绥,户部、兵部,统筹粮饷器械,务求雷霆一击,犁庭扫穴,将阎逆及其党羽,挫骨扬灰!” “山西、陕西巡抚,严查境内通敌奸细,凡有可疑者,宁杀毋放!” “......尔总督延绥军务,剿贼不力,坐视平阳沦陷,实属失职,着即统率诸军,克期进剿,务必将阎逆及其党羽,悉数擒斩,以正国法,若再迁延观望,致贼势蔓延,定当严惩不贷,决不姑息,钦此!” 嘉靖帝那充满雷霆之怒的冰冷词句,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仇鸾的耳膜,刺入他的骨髓,他额角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貂裘的领口。 握着圣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完了......” 仇鸾咬牙看着。 平阳府失陷,终究是瞒不住了,皇帝震怒,严词切责,这失职、严惩不贷的字眼,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他太了解朝堂了,严嵩那老狐狸,认的是权势,是价值,自己若真成了丧师失地的败军之将,失了圣眷,严嵩第一个就会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那些虎视眈眈的清流言官,更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高肃卿,都是你误我!” 仇鸾猛地将圣旨拍在案上,眼中充满了对高拱的怨毒。 若非高拱执意要打什么从县,耽误了时间,他或许还能在平阳失陷前做点文章,现在一切都晚了。 “督宪息怒。” 心腹幕僚赵奎小心翼翼地上前。 “圣意已明,当务之急是是尽快剿贼,戴罪立功啊。” “剿贼?怎么剿?” 仇鸾烦躁地低吼。 “阎贼盘踞平阳,兵强马壮,高拱那套稳扎稳打,哼,等我们稳过去,朝廷砍我脑袋的刀都磨好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站起身,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传令,各部主将,速来议事。” 片刻后,大帐内将校云集。 仇鸾环视众人,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诸位,圣谕已下,剿贼平叛,刻不容缓,本督决意,兵分三路。” “第一路,杨选,着你率本部精兵一万,星夜驰援西安府,务必确保西安万无一失,秦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第二路,王勋,着你率本部兵马五千,并抽调山西镇兵五千,合计一万,即刻南下,包围平阳府,记住,是包围,围而不攻,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腥的杀意。 “凡有从平阳府出来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给本督把平阳府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对外......就说是黑袍贼寇,负隅顽抗,不肯投降!” “第三路。” 仇鸾目光扫过剩下的将领,最后落在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张勇身上。 “张勇,着你统京营精锐一万,并各镇抽调精兵两万,合计三万大军,随本督亲征,目标——石楼山,阎逆主力,必在此处,本督要亲率王师,与那反贼决一死战,踏平石楼山,生擒阎赴!” “督宪,平阳府出来的百姓......也杀?” 王勋有些迟疑。 “杀!” 仇鸾斩钉截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谁知道那些百姓是不是贼寇假扮?是不是去通风报信?宁可错杀,不能给贼寇任何可乘之机,杀,杀得越多,功劳越大,朝廷......只看结果。” 帐内一片死寂。 将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寒意。 杀良冒功......这是边军心照不宣的勾当。 但如此大规模、如此直白的命令......还是头一遭,这仇鸾......是真急了,要用百姓的血,染红他的仕途。 “末将遵命。” 王勋咬牙应道。 其他将领也纷纷领命。 在自身前程和屠刀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良知,瞬间被碾得粉碎。 与此同时,平阳府。 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气氛却凝重如铁。 阎赴端坐主位,赵将、阎宇、阎洪、张炼等核心将领幕僚肃立两侧。 巨大的舆图上,石楼山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仇鸾急了。” 阎赴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嘉靖的刀大概是架在他脖子上了,他必会倾巢而出,寻求决战,石楼山地势险要,扼守平阳门户,是他必攻之地,也是我们,埋葬他的坟场。” “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将做为赵渀之子,年轻气盛,抱拳声如洪钟。 “仇鸾那草包,来多少,我们吃多少。” “对,宰了他们!” 阎宇摩拳擦掌,眼底森冷。 张炼则沉稳道。 “大人,据河南那边传回的消息和我们的斥候回报,仇鸾已分兵,一路去西安,一路围平阳,主力正扑向石楼山,其意图,是想困死平阳,再与我主力决战。” “围平阳?” 阎赴冷笑。 “王勋那一万人马,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敢攻城?借他十个胆子,不过是摆个样子,杀些百姓,好向朝廷交差罢了,不必理会,我们的目标,是仇鸾亲率的精锐。”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石楼山。 “此地,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利于设伏,更兼风雪严寒,利于我军,仇鸾急于求成,必轻敌冒进,此乃天赐良机。” 这一刻,阎赴眯起眼。 重重围困之中,亦可辨真伪,寻生机。 大明的兵马不弱,可带兵将领,朝堂局势,杀招也可在棋盘外! 第230章:叔大 府衙内阎赴运筹帷幄铿锵锐利点将之声响彻! “赵将。” “末将在!” “着你统领前军,阎宇为副,率精锐步卒六千,弓弩手三千,前出石楼山北麓,依山势构筑壁垒,多备滚木礌石,火油,给我死死钉在那里,把仇鸾的主力,吸引过来,拖住。” “遵命!” 赵将、阎宇齐声应诺。 “阎洪!” “末将在!” “着你统领炮营,所有佛郎机、虎蹲炮、灭虏炮,全部带上,还有新到的火硝硫磺,加紧配药,在石楼山两侧高地,预设炮阵,等仇鸾大军进入山谷,给老子狠狠地轰,把他的阵型打乱,把他的士气打垮!” “大人放心,炮营的兄弟,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阎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张炼!” “在!” “后勤辎重,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尤其是箭矢、火药、滚木礌石,还有......羊肉汤,管够,要让兄弟们吃饱穿暖,有力气杀敌!” “学生已安排妥当,各营伙夫连夜熬煮,保证每个兄弟上阵前,都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张炼信心满满。 “阎宙!” 阎赴最后看向阎宙。 “大人吩咐!” “你带黑袍军最精锐的斥候营,给我盯死仇鸾的中军,尤其是保护高拱、张居正的那支队伍,我要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随时回报!” “张......张居正?” 阎宙一愣。 “对。” 想到昔日同年至交,阎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决绝,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他来了,就在仇鸾军中,此人有大才,盯好了!” 阎赴漠然挥手。 “张居正,张叔大,此人胸有丘壑,腹藏锦绣,抵得上十万雄兵。” 黑袍军要成大事,不能只靠打打杀杀,需要能治国安邦的擎天之柱,他......就是自己要找的柱子! “此事,我意已决,你只需盯紧他,找到机会,我自有安排。” 阎宙看着阎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点头。 “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时至今日,黑袍军与朝廷连战三场。 首战鹰嘴崖,次战吴堡前线,三战平阳府。 黑袍军,三战三捷! 但无论是鹰嘴崖还是吴堡前线,都是提前设伏方能胜之,就算是平阳府,也是内外交困,奇袭拿下,眼下终于要迎来真正的正面厮杀。 石楼山,如同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 连绵的山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沟壑纵横,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般在山谷间穿梭。 黑袍军大营内。 连绵的营盘依山而建,壁垒森严。 虽是天寒地冻,营内却热气腾腾。 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肉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伙夫们大声吆喝着。 “开饭喽,羊肉汤管够,大饼管饱。” “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待会儿剁了狗官兵!” 将士们排着长队,捧着粗瓷大碗,盛满热气腾腾的肉汤,就着烤得焦香的大饼,狼吞虎咽。 冻得发紫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昂扬的战意。 “嘿,这羊肉汤,真他娘的香,比在老家过年吃得还好。” 一个新兵捧着碗,哈着热气,兴高采烈地看着身边的袍泽。 “那是,跟着阎大人,有肉吃,有仗打,痛快!” 一个老兵抹了抹嘴上的油,拍着胸脯。 “待会儿让那些狗官兵尝尝咱们的厉害,让他们知道,咱黑袍军的刀,不是吃素的!” “对,剁了他们,给延按府、平阳府死难的乡亲报仇!” 群情激愤,喊杀声此起彼伏。 一碗热汤,不仅暖了身子,更点燃了熊熊斗志,整个军营,弥漫着一股同仇敌忾、誓死杀敌的炽热气息。 就在距离黑袍军大营不远处,明军大营内。 山脚下,明军的营盘连绵数里,却死气沉沉。 寒风卷着雪花,灌进简陋的帐篷,冻得士兵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取暖。 伙头军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桶走过,士兵们一拥而上,争抢着那点可怜的糊口之物。 “妈的,又是这刷锅水,连个米粒都看不见。” 一个老兵骂骂咧咧地舀了一勺,看着碗里清汤寡水,气得直跺脚。 “知足吧,听说后营连粥都没了,啃冻硬的窝头呢。” 另一个士兵缩着脖子,牙齿打颤。 “当官的帐篷里,炭火烧得通红,酒肉飘香,咱们......连口热乎的都混不上,他娘的!” “这鬼天气,还要打仗,送死吗?” 一个年轻士兵带着怒意。 “听说黑袍贼那边......顿顿有肉,咱们......咱们这是图啥啊。” “图啥?图给当官的挣官做呗。” 老兵啐了一口。 “死了算你倒霉,功劳都是他们的,杀良冒功的赏钱,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抱怨声、咒骂声、冻饿的呻吟声在营地里此起彼伏。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士兵们抱着冰冷的刀枪,眼神麻木,充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和对上官的怨恨。 刺骨的寒冷和腹中的饥饿,早已将所谓的王师荣耀,消磨殆尽。 石楼山主峰一处背风的瞭望点。阎赴身披黑色大氅,独立风雪之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山下明军那死气沉沉的营盘,又望向更远处,仿佛要穿透风雪,看到那支保护着高拱、张居正的车队。 “张叔大......” 阎赴低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小客栈,与张居正挑灯夜读、纵论天下、意气风发的场景。 那时的张居正,眼神清澈,胸怀大志,一心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如今......他却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道不同,亦可谋。”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似是发了狠。 按照历史记载,张居正当真是生生为腐朽大明续了命。 “这腐朽的朝廷,配不上你的才华,这浑浊的世道,需要你我联手,才能涤荡乾坤,叔大......对不住了,为了给天下讨一个公道,为了黑袍军的未来,我必须要请你过来!” 风雪更急,吹动他老旧衣袍猎猎作响。 第231章:如何退兵? 从前线折返,阎赴身上沾染了雪渍。 石楼山,黑袍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阎赴眉宇间那抹凝重的算计。 舆图铺展,石楼山的地形沟壑纵横,敌我态势清晰。 赵将、张炼等核心将领幕僚肃立两侧,气氛肃杀。 “仇鸾的大军,已至山下。” 赵将指着舆图,声音沉稳。 “虽士气低落,但兵力雄厚,硬碰硬,我军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平阳府新定,根基不稳,经不起太大消耗。” 阎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 “不错,仇鸾急于求战,是想用一场大胜来堵朝廷的嘴,保住他的项上人头,我们不能让他如愿,更不能让他拖住我们,必须逼他退,或者乱。” “逼他退?” 张炼皱眉。 “仇鸾已无退路,嘉靖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只能死战。” “死战?”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给他一个,不得不退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暂时向朝廷交差的台阶。”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仇鸾最怕什么?怕西安府有失,怕秦王告状,怕朝廷问罪,我们就给他一个解决西安府危机的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 赵将眼中精光一闪。 “派使者,去见仇鸾。” 阎赴斩钉截铁。 “告诉他,只要他答应一个条件,我黑袍军即刻下令阎天部,从西安府撤围,退兵百里,让他的西安府,高枕无忧。”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阎赴,等待他的下文。 “条件?” 阎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让他......派高拱和张居正,在行军中被剥离孤立,我不管是让他们名义上是监督我军撤兵,还是什么单独领军攻打,我只要结果,让仇鸾知道,黑袍军就是要他们作为人质!” “高拱?张居正?” 张炼神色复杂,想到昔日主仆。 “大人,此二人皆是翰林清贵,仇鸾岂敢轻易交出?何况这条件太过匪夷所思,仇鸾如何能信?” “他必须信。” 阎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 “因为我会告诉他......我恨张居正,恨之入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愤怒不甘。 “届时只要如此对仇鸾开口,便告诉他们,阎大人有言,张居正此人忘恩负义,昔日京师中,阎大人待他如手足,论才学,阎大人本在他之上,然则殿试之时,张居正窃取本应属于阎大人功名,更可恨者,如今他竟助纣为虐,随军讨伐昔日好友,此等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徒,阎大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只要仇总督肯将张居正、高拱二人孤军剥离,阎大人即刻下令,西安府之围立解,黑袍军退兵百里,绝无虚言!” 帐内一片死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算计,太险了,将劫持的意图,包装成刻骨的私仇,利用仇鸾急于摆脱西安危机的心理,诱使他牺牲两个‘无关紧要’的翰林官? “大人......仇鸾......会上当吗?” 赵将有些迟疑。 “他会。” 阎赴转过身,眼神笃定。 “仇鸾此人,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在他眼里,高拱、张居正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文官,若能用一个张居正的人头,换来西安府解围,向朝廷证明他逼退了贼寇,保住了秦王,他何乐而不为?” “至于高拱如今应当是站在明廷裕王的阵营......仇鸾或许会有些顾忌,但一个保护不力的借口,足以搪塞,毕竟......刀枪无眼,无论是张居正,还是高拱,‘死’个把翰林,在战场上,太正常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仇鸾如今处境艰难,朝中弹劾如潮,他急需一个功劳,一个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的成果,逼退围攻西安的贼寇,就是最好的遮羞布,为了这块遮羞布,牺牲两个翰林......在他眼里,值。” “妙计。” 赵将抚掌兴奋。 “大人洞悉人心,此计若成,一箭双雕,既解西安之围,让阎天将军得以抽身,又能请来张先生,只是......信使人选,至关重要,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更要视死如归。” “让阎狼去。” 阎赴断然道。 “他胆大包天,心细如发,更兼身手了得,即便有变,也有些许自保之力。” 风雪之中,双方对峙愈发紧迫。 一匹快马,打着白旗,冲破风雪,直奔山下明军大营。 马上骑士,赫然是黑袍军悍将阎狼,他一身黑袍,外罩白袍,脸上毫无惧色,眼神锐利如刀。 “站住,来者何人?” 明军哨卡厉声喝问。 “黑袍军使者,奉阎大人之命,面见仇总督,有要事相商,关乎西安府安危。” 阎狼声音洪亮,穿透风雪。 消息层层上报。 中军帐内,仇鸾正烦躁地踱步。 接到禀报,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不屑、愤怒和一丝好奇的复杂表情。 “黑袍军使者?哼,一群反贼,也配派使者?不见,拖出去砍了!” 他下意识地怒道。 “督宪息怒。” 心腹幕僚赵奎连忙劝阻。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他说关乎西安府安危?不妨听听他说什么?或许是来乞降的?” “乞降?” 仇鸾嗤笑一声,但想到西安府的压力,还是强压怒火。 “也罢,带进来,本督倒要看看,阎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阎狼被带入大帐。 他昂首挺胸,无视帐内将领们或凶狠、或鄙夷的目光,对着仇鸾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黑袍军使者阎狼,见过仇总督。” “哼,逆贼使者,有何话说?若是乞降,免开尊口。” 仇鸾端坐帅位,声音冰冷。 “乞降?” 阎狼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仇总督说笑了,我家阎大人,让我给总督大人带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仇鸾眼神一凝。 “很简单,”阎狼直视仇鸾,声音清晰。 “只要仇总督答应一件事,我家阎大人即刻下令,围攻西安府的阎天将军所部,立刻撤围,退兵百里,让西安府......高枕无忧!” “什么?” 帐内一片哗然,将领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仇鸾更是瞳孔一缩,身体微微前倾。 “撤围?退兵?条件是什么?” 他呼吸有些急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功劳! 阎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偏偏用眼睛看了一眼周边诸多将领,意思不言而喻。 仇鸾怎么会不懂,当即示意众人退下。 第232章:张居正沦为棋子 直到帐中只剩下仇鸾和阎狼,以及两名仇鸾心腹,阎狼才声音变得森冷。 “条件就是请仇总督,将随军的翰林侍读高拱、翰林编修张居正二人,单独剥离成军,给我家阎大人一个机会。” “什么?” 仇鸾猛地站起,失声惊呼,交人?还是交翰林官? “为何?” 仇鸾厉声问道。 阎狼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我家阎大人有言,张居正忘恩负义......窃取大人功名......随军讨伐昔日好友,此等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徒......” “只要仇总督应允此事,西安府之围,立解!” 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仇鸾死死盯着阎狼,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中飞速转动,阎赴恨张居正?殿试恩怨?好友反目?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文人相轻,自古有之,功名被夺,更是深仇大恨,难怪阎赴如此疯狂,难怪他要指名道姓要张居正。 或者阎赴还有别的心思,但他不在乎。 “用一个张居正,换西安府解围。” 仇鸾心中剧烈挣扎。 这条件太诱人了,张居正一个七品翰林,高拱虽是阁老看重,但毕竟只是个侍读,他们的命,能比得上西安府的安危? 能比得上他仇鸾的仕途前程? 能比得上他向朝廷交差的功劳? 他眼前闪过秦王惊恐的脸,闪过朝廷雪片般的弹劾奏章,闪过嘉靖帝那冰冷的圣旨,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贪婪涌上心头,牺牲两个无足轻重的文官,换来西安解围的大功,堵住朝堂的嘴,保住自己的权势,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此言当真?” 仇鸾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阎大人一言九鼎。” 阎狼斩钉截铁。 “只要见到张居正、高拱二人出现在阵前,西安府外的黑袍军,立刻拔营,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仇鸾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帅案后来回踱步。 帐内两名亲信将领无人敢言,都屏息看着他。 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 “好......” “督宪。” 一名与高拱有旧的将领忍不住开口。 “高大人、张大人乃是翰林清贵,若故意曝于贼寇,恐遭天下非议,朝廷那边......” “住口!” 仇鸾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转向阎狼,声音冰冷。 “回去告诉阎贼,本督答应他的条件,三日后午时,石楼山南麓谷口,本督会派下令,届时,本督要亲眼看到阎天撤兵的信物,若敢耍花样,本督必踏平石楼山,将尔等碎尸万段!” “一言为定。” 阎狼抱拳,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转身大步离去。 风雪依旧。 张居正暂居的营帐内,炭火微弱。 他正伏案疾书,分析着前线军情,眉头紧锁。 忽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张大人,督宪有请。” 张居正放下笔,心中微感诧异。 仇鸾素来不喜他们这些清流指手画脚,今日为何突然召见?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一丝疑惑,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仇鸾端坐帅位,脸色阴沉。 见张居正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张大人来了?坐。” “不知督宪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张居正拱手问道。 “唉。” 仇鸾长叹一声,故作愁容。 “战事胶着,贼寇凶顽,西安府那边,秦王殿下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本督也是心急如焚啊。” 张居正不明所以,只得皱眉。 “督宪殚精竭虑,为国分忧,下官敬佩,只是军国大事,下官位卑言轻,恐难为督宪分忧。” “诶,张编修此言差矣。” 仇鸾摆摆手。 “你乃翰林清贵,饱读诗书,深谙韬略,本督思来想去,眼下有一桩紧要军务,非张编修莫属。” “紧要军务?” 张居正心中愈发复杂。 “正是。” 仇鸾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平阳府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县。 “此地,安邑县,乃贼寇西窜之要道,本督探知,贼寇在此囤积粮草,意图接应西安之敌,本督欲遣一精干之人,率一支偏师,奇袭安邑,焚其粮草,断其归路,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若成,西安之围自解,大功一件。”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居正。 “本督思来想去,军中诸将,皆鲁莽之辈,唯张编修智勇双全,心思缜密,此重任,非你莫属,本督拨你精兵,即刻出发,务必拿下安邑。” “什么?” 张居正抬头,眯起眼睛看着仇鸾。 让他一个翰林编修去领兵打仗,奇袭贼寇重兵把守的县城? 心中隐隐有不对的念头,但张居正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 “督宪,下官乃一介书生,从未领兵,如何能当此重任?” 这一刻,张居正犹疑不定的抬头,心底愈发思索着仇鸾如今异常的举动。 他倒不是畏惧,可仇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张编修过谦了。” 仇鸾脸色一沉,语气不容置疑。 “本督知你熟读兵书,胸有韬略,正是用人之际,岂可推辞?莫非......张编修不愿为国效力?不愿解西安之危?不愿救秦王殿下于水火?” “督宪军令如山,下官遵命。” 张居正倒是不畏惧,只是眼眸深邃。 领兵打仗,他也并非看不明白,若是之前仇鸾敢围魏救赵,只怕黑袍军早败了。 “好!” 仇鸾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张编修深明大义,本督甚慰,速去准备,明日一早,点兵出发,本督在此静候佳音。” 中军帐内,仇鸾看着张居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张居正啊张居正,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阎贼点名要你死,本督只好借你的人头一用,换西安府平安了。” 第233章:崩坏的大明武将 朝廷军营如今仍在对峙,可是双方都能远远眺望到对方大营连日来的军辎囤积,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张居正奉仇鸾之命,率兵马奇袭安邑县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气沉沉的明军大营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虽不敢大声议论,但私底下的窃窃私语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却无处不在。 几名身着千总、把总服饰的军官围坐在炭火旁,烤着冻僵的手,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听说了吗?仇督宪让那张翰林去领兵了?打安邑?” 一个络腮胡千总名叫李彪,眼下嗤笑一声,往火盆里啐了口唾沫。 “开什么玩笑,那张居正?一个拿笔杆子的,连马都骑不稳吧?让他带兵打仗?这不是......这不是让羊羔子去喂狼吗?” “嘘,小声点。” 另一个精瘦的把总叫王麻子,压低声音。 “督宪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保不准是张翰林自告奋勇?要立奇功?” “放屁。” 李彪眼睛一瞪。 “自告奋勇?你信?那张翰林看着就是个聪明人,能不知道安邑是龙潭虎穴?黑袍贼在那囤粮,能没重兵把守?一个文官带那点人?去送死还差不多。” “我看啊......” 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的把总是保定调过来的赵黑塔,眼下闷声开口。 “是督宪容不下这些清流老爷了?找个由头让他们散开?省得在营里指手画脚?”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沉默下来。 仇鸾的跋扈和对清流的排斥,他们心知肚明,这张居正怕是麻烦了。 不光是军中将校在讨论,营房背风处,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兵油子缩在一起,分食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听说了没?新来的头儿,是个翰林老爷,要带咱们去打安邑?” 缺了门牙的老兵老孙头含糊不清地说。 “翰林?啥是翰林?” 年轻些的将士二狗子是新军户,他爹去年死了,他便要入军中,如今闻言茫然地问。 “就是......就是天上的文曲星,写字的官。” 老孙头结结巴巴的解释着,又翻了个白眼。 “让这种人带兵?嘿,等着吧,到时候黑袍贼冲过来,他怕是第一个尿裤子。” “那......那咱们咋办?”二狗子有些害怕。 “咋办?” 旁边的老兵油子疤瘌眼冷笑。 “跟着跑呗,见势不妙就溜,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要死......也是那翰林老爷先死,咱们这些小虾米,能混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指望打胜仗?做梦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营帐内。 高拱也接到随张居正一同出征的军令,彼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放下手中的塘报,眼神锐利如鹰隼。 “随张叔大出征安邑?” 他低声自语,心中疑窦丛生。 “仇鸾......这是何意?” 他深知张居正虽才华横溢,但从未涉足军旅,安邑县靠平阳府,是黑袍军西线重要据点,必有重兵把守,派一个毫无经验的翰林去奇袭? 这无异于送死,更奇怪的是,还要他这个翰林侍读随行?这就更不合常理了。 之前他还在建议仇鸾派兵奇袭从县,只是分出去一部分兵马,仇鸾便担心西安府失守,生怕自己惹了祸。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有气魄奇袭? 尤其是如今西安府还在被黑袍逆贼重重围困,若是按照仇鸾的性子,只怕恨不得派出一半的兵马驰援西安府,他却偏偏在这样的要紧时刻,派了两个文官出征?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拱猛地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他想起仇鸾对清流一贯的排斥,想起西安府的蹊跷,再联想到张居正被突然委以重任......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他的脊背。 “仇鸾......莫非是要借刀杀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用张居正和他高拱的命,去填安邑这个坑? 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给朝廷一个翰林忠烈殉国的交代? 甚至......还能掩盖连丢两府之地,纵容逆贼坐大的事实? 这一刻,高拱眯起眼睛,面色愈发难看。 希望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若当真如此,接下来他们便麻烦了。 不过仇鸾终究是朝廷陛下任命的剿匪总督,调令既下,他也只能即刻带兵奔赴张居正部。 之前因为和仇鸾近乎撕破脸,如今仇鸾等人前往前线,他却还在吴堡,赶往张居正处,还需要些时日。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穿着大明战袄的朝廷兵马在营前列队,稀稀拉拉,士气低迷。 士兵们缩着脖子,抱着冰冷的兵器,眼神麻木,对骑在马上、身着青色官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主将张居正,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怀疑。 张居正如今穿着的依旧是文官服饰,端坐马上,脸色因寒冷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紧张,目光扫过这支军容不整的队伍。 他若说不心慌也是假的,殿试的韬略终究是纸上谈兵,只有亲自奔赴战场,他才知晓,军阵厮杀,实是九死一生,可他不能退。 他知道,第一步,必须立威,否则,寸步难行。 “传令。” 张居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开拔前,全军加餐,每人肉汤一碗,大饼一张。” “啊?” 传令兵愣住了。 加餐?还是肉汤?这在缺粮少饷的明军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白面书生新官上任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加餐。 “没听见吗?” 张居正眼神一厉。 “即刻执行,伙房何在?” “在......在。” 一个胖乎乎的伙头军连滚爬爬地跑过来。 “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时辰内,让每个兄弟喝上热汤,吃上热饼!” 张居正盯着他。 “办不到?军法从事。” “是......是。” 伙头军吓得一哆嗦,连声应诺。 第234章:如何和大明武将狼狈为奸 很快,营中架起大锅,肉香虽然是些杂碎骨头熬的,但也开始弥漫,士兵们骚动起来,眼中第一次有了些光亮,有肉汤喝? 这翰林老爷,好像有点不一样? 二狗子捧着热腾腾的肉汤碗,贪婪地吸溜着,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张居正,心里嘀咕。 “这官儿......还行?至少知道让咱们吃饱?” 吃饱喝足的明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总归没有那股子颓丧气了,队伍开拔。 张居正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下令。 “行军途中,队列整齐,斥候前出五里,左右翼各派游骑警戒,违令者,鞭二十!” “哼,装模作样。” 仇鸾安插在军中的心腹把总刘三低声嘟囔,故意放慢脚步,想给张居正一个下马威。 “刘把总!” 张居正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部为何落后?军令如山,拖沓行军,贻误战机,鞭二十,立刻执行!” “什么?” 刘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张居正身边几个亲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拖下马,按在地上! “啪,啪!” 皮鞭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刺耳,刘三的惨叫声在寒风中回荡,所有士兵都惊呆了,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如铁的翰林官,心中那点轻视瞬间被敬畏取代,这书生......真敢打啊! 张居正策马走到队伍前,声音清晰。 “本官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这个拿笔杆子的,但,军令就是军令,袍泽的性命,系于军纪,安邑之行,凶险万分,唯有令行禁止,方能有一线生机,从今日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肉汤管够,军法......也绝不姑息,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着,但眼神中的散漫已收敛了许多。 张居正眯着眼睛扫过眼前这群将士,终于点头。 第一步,立威,如今算是做到了。 行军途中,张居正倒也并未一味强硬。 他让亲兵暗中留意军中动向。 很快,他得知刘三被打后,私下串联几个仇鸾安插的军官,准备在关键时刻出点意外。 张居正不动声色。 当晚扎营,他特意将刘三叫到帐中。 “刘把总,今日鞭责,非本官所愿。” 张居正语气平和,甚至递过去一杯热茶。 “然军纪涣散,乃取死之道,你身为把总,更应以身作则。” 刘三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张居正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之人。 “本官知道,你是仇督宪的人,督宪派你随行,想必是看重你勇武,让你......保护本官?” 刘三眼神闪烁,心底却冷笑着。 保护? “保护?” 下一刻,张居正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 “还是......监视?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让本官如何?” 刘三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个书生居然这么快就察觉不对。 “不必惊慌。” 张居正摆摆手。 “本官与督宪,同殿为臣,皆为朝廷效力,只是此去安邑,九死一生,你我若不能同心协力,只会让袍泽枉死,让贼寇得利,届时你如何向督宪交代?说你保护不力?还是故意坏事?” 他盯着刘三的眼睛,冷笑开口。 “仇督宪要的是安邑的捷报,或者和本官有关的消息,无论哪种结果,都需要你活着回去复命,若因内讧导致全军覆没,你猜,督宪会赏你?” 彼时,这名白面书生起身,神色淡漠。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活得越短,刘把总可知?” 刘三冷汗涔涔而下,张居正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的软肋,是啊,仇鸾只交代他见机行事,可没说让他陪葬啊,若真全军覆没,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万一没死成,仇鸾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出卖袍泽,暗中勾结逆贼,谋害朝廷命官? 张居正或许只是诈他的,但他哪里敢赌? “大人,末将......末将糊涂!” 刘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愿听大人调遣,绝无二心!” 张居正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记住,此战若胜,功劳有你一份,若败,你我同袍,共担其责,下去吧,约束好你的人!” “是,末将遵命!” 刘三如蒙大赦,再不敢有异心。 与此同时,主帐中,知晓仇鸾和黑袍军交易的真正心腹幕僚也在开口。 “督宪,张居正已经出兵,是否趁着这次机会,打黑袍贼一个措手不及?” 仇鸾冷眼看着,片刻后,缓缓摇头。 “反正此人是清流之人,不必理会。” 他眼眸凶狠,看着帐外。 不管了,让贼寇多下手吧,最好引起众怒,闹大了,各方才没时间落井下石! 反正他仇鸾守下了西安府,击退逆贼,有功在手! 几日后,张居正所率队伍已远离主力,深入黑袍军之地。 风雪交加,道路泥泞。 斥候回报,安邑县城戒备森严,城头黑袍军旗帜飘扬,显然已有防备,而他们这支孤军,距离最近的友军也有一百多里,四周荒凉,杳无人烟,如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雪原孤岛。 与此同时,接到西安府黑袍军撤离消息,几乎与自己和高拱接到消息出征的时日相同,张居正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隐约的念头让他面色复杂。 他思索良久,坐在冰冷的营帐中,借着微弱的烛光,提笔疾书。 他将心中的疑虑、仇鸾的异常、西安府黑袍军蹊跷撤兵、以及如今这支孤军陷入绝境的危险,详细写下,封入密信。 旋即将信交给一名绝对可靠的家仆,名为张福。 “此信,务必亲手交到我恩师徐阶手中,十万火急!” 第三日,高拱尚未追上张居正部,便在自己的营帐中,也收到了送来的密函。 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肃卿兄,事出反常,其必有妖,仇鸾突命弟领军,又遣兄随行,更兼西安之围骤解,弟疑此乃借刀杀人之计,安邑之行,恐非奇袭,弟已遣人密报徐师,然远水难救近火,你我身陷孤军,危如累卵,望兄务必警惕,若有不测,请兄务必设法脱身,以图后报......” 高拱捏着信纸的手,因愤怒和寒意而剧烈颤抖,果然,果然如此,仇鸾,你好大的胆子,为了排除异己,为了掩盖你那肮脏的交易,竟不惜将两位翰林清贵,数千将士的性命当作儿戏! “叔大......” 高拱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复杂和怒火。 他知道,张居正的判断很有可能是对的。 因为这些时日不都安传来的消息已经证明,他们已成孤军,前有强敌,后无援兵,仇鸾是绝不会来救他们的,甚至可能正盼着他们全军覆没的消息。 第235章:高拱的从县之行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 帐内,炭火微弱,仅能勉强驱散一丝寒意。 高拱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裘,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粗糙木案上的舆图。 舆图上,代表张居正部的标记孤悬在安邑附近,周围已被象征黑袍军的黑色箭头隐隐包围。 斥候刚刚带回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张居正部已与黑袍军小股部队接战,战斗爆发了。 “大人......张编修那边......怕是......” 老卒王老五声音低沉,带着不祥的预感。 他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高拱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 他想起张居正密信中的警示。 你我身陷孤军,危如累卵,......若有不测......请兄务必设法脱身,以图后报......“脱身......以图后报......” 高拱喃喃自语,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张居正的位置,又猛地划开。 “叔大......你说得对,如今局势不对,已不是你我二人能独善其身!” 他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内仅存的十几名心腹家丁和几名最可靠的老兵。 “不能再等了,留在此地,只能被黑袍贼剿灭。” “大人,那......那怎么办?” “化整为零,隐匿身份,离开这个死地。” 高拱斩钉截铁,手指猛地移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从县! “从县?” 王老五眯起眼睛。 “大人,那是黑袍贼的老巢,阎赴起家的地方,龙潭虎穴啊,咱们......咱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有一线生机。” 高拱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你们看。” 他手指沿着舆图比划。 “回主力大营的路,已被黑袍贼封锁,去河南的路,要穿过平阳府外围,更是重兵云集,九死一生,唯有......反其道而行之,走从县。” 他语速极快,分析着这步险棋的道理。 “其一,仇鸾和黑袍贼的主力,此刻都盯着安邑和张居正,从县作为后方,看似凶险,实则防备可能相对松懈,灯下黑。” “其二,从县是贼寇经营之地,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我们扮作客商,混入其中,反而容易隐匿。”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高拱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 “据零星情报,阎逆在从县推行所谓新政,招揽流民,恢复生产,甚至......允许商贾往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需要物资流通,需要维持表面的秩序,只要我们不暴露身份,不惹事生非,以商队身份通过,未必没有机会。” “可是......大人,咱们......咱们哪像客商啊?” 众人看着自己身上残破的号衣,一脸苦相。 “不像?那就变得像。”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老五,你带人,立刻去附近......买几辆破车,再找些麻袋、草席,还有......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像样的便服,记住,要快,要干净,别留尾巴。” “是。” 王老五心领神会,带着两个老兵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其他人立刻处理掉所有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军牌、腰牌、制式兵器、公文......统统埋掉,或者烧掉,只留短刃防身,把脸弄脏,头发弄乱,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官兵,是逃难的脚夫,是走投无路的行商,我是......东家。” 他一把扯下身上代表官身的青色官袍内衬,从一个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沾着油污的绸缎棉袄换上。 动作间,他这位翰林侍读的清贵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商贾的狼狈与决绝。 不到半个时辰,王老五等人回来了。推着两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车上胡乱堆着些破麻袋、烂草席,还有几件从阵亡士兵或流民身上扒下来的、还算完整的粗布棉袄。 甚至......还有一小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粮。 “大人......东西齐了。” “好。” 高拱毫不犹豫。 “换上衣服,把脸抹黑,头发弄乱,高福,你扮作账房先生,王老五,你扮作领队把头,其他人,都是脚夫、伙计,记住,我们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药材商,老家遭了兵灾,货丢了,只剩这点家当,想去山西投亲。” 他迅速分配角色,交代细节。 “口音,都给我注意口音,尽量少说话,问起来,就说老家是开封府的,药材......就说被乱兵抢了,只剩下点不值钱的陈货,眼神,都给我放老实点,别东张西望,尤其是看到黑袍贼的兵......低头,弯腰,装怂,保命要紧。” 众人手忙脚乱地换上破旧衣服,互相涂抹锅灰泥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的底层人。 气氛紧张而压抑,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豪赌,“出发。” 高拱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破绽,低喝一声。 他亲自推起一辆板车,混在队伍中,如同一个落魄的东家。 这支由翰林清贵、边军老卒、家丁组成的逃难商队,在漫天风雪中,调转方向,朝着那象征着黑袍军心脏地带从出发。 “大人......前面......就是从县地界了。” 王老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界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拱勒住马缰,抬眼望去。风雪迷蒙中,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是什么? 断壁残垣,瘦骨嶙峋的野狗,衣衫褴褛的流民。 但眼前,一切都不同。 道路虽被积雪覆盖,却明显经过平整和拓宽,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挖的排水沟渠,防止雪水淤积。 更远处,不再是荒芜的田野,而是大片被积雪覆盖、却明显划分整齐的田垄,田埂上,甚至能看到用石灰画出的标记和插着的分田标记。 沿着道路前行不久,一片规划整齐工坊区出现在眼前,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铸铁、烧窑声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水、谷物和牲畜混合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第236章:未来的张首辅被俘获了 水车在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渠边吱呀转动,将河水引入工坊。 穿着破旧棉袄的工匠、工人穿梭其间,吆喝声、号子声、打铁声、织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蓬勃的声浪,棉纺司、铸铁司、农具坊、粮仓......它本该是破旧边县。 如今一块块醒目的木牌悬挂在工坊门口。 高拱看到,棉纺司门口,一车车雪白的棉花被运进去,另一侧,成捆的棉布被运出。 铸铁司内,炉火熊熊,铁锤叮当,新打制的农具、铁锅堆积如山。 粮仓门口,满载粮食的车辆络绎不绝,穿着黑袍军号衣的士兵维持着秩序,却无一人骚扰百姓。 更让高拱心惊的是沿途的村落和百姓。 房屋虽不华丽,却大多修缮完好,屋顶的积雪被清扫,烟囱冒着炊烟。 村口设有粥棚,虽非大鱼大肉,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窝头管够,老人和孩子捧着碗,脸上不再是菜色,而是满足的红润。 村中空地,甚至有穿着黑袍的教习在组织青壮操练,喊杀声虽不整齐,却充满朝气。 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老农赶着几头骡子走过,车上满载着草料,见到高拱他们的商队,还乐呵呵地打招呼.“几位掌柜,打哪儿来啊?天冷,要不要进村喝碗热汤?” 高拱强作镇定,摆手谢绝。 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还是他听闻中那个贫瘠、混乱、盗匪横行的陕北边陲小县吗? 这井然有序的工坊,这丰足的粮仓,这安居乐业的百姓,这......这分明是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可这一切,却出现在一个反贼控制的县城。 “大人......您看......” 王老五凑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从县......怎么......怎么比咱们路过的州府还......还像样子?那些工坊......那些粮食......还有那些兵......居然不抢东西?” 高拱沉默着,脸色铁青。 阎赴治下的从县,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理、生机勃勃的绿洲,用缴获的财富,用抄没的土地,用严明的军纪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组织力,硬生生在这苦寒之地,撑起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阎赴......阎赴......” 高拱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此人,绝非寻常草寇,他不仅能打仗,更能治民,能聚财,能打造根基,这从县展现出的组织力、生产力和民心凝聚力,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这才是真正动摇大明根基的力量,满朝诸公,还沉浸在剿灭流寇的迷梦中! “快走。” 高拱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嘶哑。 “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穿过从县,去河南。” 他不敢再看那充满生机的景象,那是对他所效忠的朝廷最无情的嘲讽,他只想尽快逃离,将这份震撼和恐惧,带回去。 与此同时,安邑城外的雪原上,战鼓震天,黑袍军的黑色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张居正仓促构筑的防线汹涌扑来,为首一骑,黑袍黑甲,手持长刀,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所指,杀气冲天。 双方的正面厮杀,开始了! “弓箭手居侧翼,待对方抵达五十步外,齐射两轮!” “刀牌手列阵,正面迎敌......” “三眼铳队,二十步内齐射......” 终于还是对上了,这一刻,张居正声音冷静,有条不紊的一道道下达命令,竭力维持着布置。 朝廷军阵中,二狗子紧握着长矛,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鹰嘴崖......吴堡夜袭......平阳府奇袭......朝廷一次没胜过! 他身边的疤瘌眼老兵牙齿打颤,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又是黑袍军......” “顶住,顶住!” 把总刘三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声音里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想起张居正的军法,想起那碗热腾腾的肉汤,心中挣扎,但面对黑袍军那山呼海啸般的攻势,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轰。” 黑袍军的炮火率先撕裂了朝廷军脆弱的阵线,紧接着,箭矢如蝗,冲在最前面的黑袍军悍卒,如同下山猛虎,挥舞着雪亮的刀枪,狠狠撞入阵中。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二狗子眼睁睁看着前排的袍泽被一刀劈倒,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他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彻底淹没了理智。 “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朝廷军阵瞬间崩溃,士兵们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向后狂奔,什么军令,什么军法,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不值一提。 “不许退,违令者斩!” 张居正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试图阻止溃败,声音嘶哑,面容坚毅。 但兵败如山倒,他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溃兵的洪流和黑袍军的喊杀声中。 黑袍军精锐,士气如虹,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将朝廷军的防线撕得粉碎,朝廷军精良的甲胄,在黑袍军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精准的配合下,显得如此脆弱,战斗几乎是一边倒,雪地被鲜血染红,尸体枕藉。 混乱中,张居正被溃兵裹挟着,退到一处小山坡上。 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亲兵。 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朝廷兵马,转眼间灰飞烟灭,寒风卷着雪花,抽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心中的茫然悲凉。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 这是一柄装饰精美的剑,象征着翰林清贵的身份。 剑身冰冷,映照着他苍白而茫然的脸。 自尽?以全名节?还是......束手就擒,沦为阶下囚,屈辱地死在仇鸾的借刀杀人之下? 他张叔大,胸怀大志,欲挽天倾,难道......就要如此窝囊地结束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就在他万念俱灰,剑锋微微颤抖,即将引颈之际。 “叔大。”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和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张居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去。 风雪之中,一骑黑袍缓缓分开人群,向他走来。 马上身影魁梧,面容刚毅,眼神深邃如渊,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那张刻在记忆深处、曾与他挑灯夜谈、纵论天下的脸......赫然是,阎赴!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而是统御雄兵、搅动风云的黑袍军之首。 “别来无恙。” 第237章:你心中的大明已经死了 “叔大。”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战场的喧嚣,清晰地、沉稳地传入他的耳中。 张居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去。 “阎......阎兄......” 张居正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手中的剑掉落在冰冷的地上。 他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震惊、茫然,更有物是人非的强烈冲击。 阎赴翻身下马,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到张居正面前。 他解下头盔,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却更显坚毅的脸庞,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昔。 “叔大。” 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别来无恙?” “无恙?”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逆贼好友,又看看四周肃杀的黑袍军阵,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又顷刻间恢复镇定,苦笑着摇头。 “阎兄......你这无恙二字,可真是......折煞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打量着昔日好友,直到最后,复杂的落在阎赴腰间那条古朴的犀角腰带上。 那是嘉靖二十六年,他高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时,特意赠予当时因貌寝被黜落至同进士、即将离京赴任从县的好友阎赴。 也是昔日提点自己的湖广巡抚顾璘赠送的。 他说希望自己树立远大的抱负,做伊尹、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少年成名的举人。 自己也是这般期望好友。 他记得当时阎赴接过腰带时,眼中闪过的复杂光芒,有一种他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决绝。 “这犀带......阎兄竟还戴着?” 张居正声音有些发涩。 “为何不戴?” 阎赴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犀角,眼神带着一丝追忆。 “这是叔大赠我的情谊,更是时刻提醒我,这世道是何等不公,何等需要改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居正。 “还记得那家客栈吗?你我二人,一壶浊酒,彻夜长谈,你希望致君尧舜上,我最初亦如此,那时你我皆以为,凭胸中才学,手中笔墨,便可涤荡乾坤,澄清玉宇。” “然则......” 阎赴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寒意。 “殿试之上,嘉靖帝以貌取人,将我黜落,你金榜题名,入翰林清贵,我远赴从县,为一七品小吏,这......便是朝廷的公道?这便是你我期许的尧舜之治?” “他嘉靖敢不敢睁眼看一看这世道?” 阎赴冷笑良久,方才再度开口。 “后来......从县赴任,你遣张炼千里迢迢,助我安顿。” 阎赴目光转向张居正身后不远处,那个同样震惊呆立的身影。 “这份情谊,我阎赴铭记于心,然则......也正是这从县县令之位,让我亲眼目睹了这煌煌大明,是何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官吏如豺狼,缙绅似虎豹,苛捐杂税猛于虎,百姓如草芥,生不如死!” 他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叔大,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靠你那翰林院的清议,靠你那恩师的权谋,靠你们在朝堂上争来斗去,能改变吗?,能救得了这天下苍生吗?” 张居正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阎赴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殿试的不公......从县的黑暗......他无力反驳,他身处庙堂之高,又何尝不知这帝国的腐朽? 只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会有人以如此激烈、如此彻底的方式,去挑战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阎赴身后快步走出,来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 “少爷。” 张居正猛地回神,看向来人,正是他当年赠予阎赴的书童,张炼。 然而,眼前的张炼,已非昔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厮,他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气质。 那是一种......在底层挣扎过、在变革中历练过、找到了自身价值后,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从容,如同......腐朽淤泥中,破土而出的一竿青竹。 “张......张炼?” 张居正复杂地看着他。 “你......” “少爷,是我。” 张炼抬起头,目光坦然。 “少爷当年赠我予阎大人,是张炼此生最大的造化。” “造化?” 张居正喃喃道。 “是。” 张炼眼中闪烁着光芒。 “在阎大人身边,张炼才真正明白,何为民生疾苦,何为......真正的经世济民。” 他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平阳府轮廓,声音带着一种参与创造的激动。 “少爷请看,平阳府昔日是何等凋敝,官吏贪腐,豪绅横行,百姓易子而食,自阎大人入主,雷霆手段,斩首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豪绅数百,抄没其家产田地,分田于民,免赋三年。” “更设棉纺司、铸铁司、农具坊,招募流民、贫苦百姓以工代赈,您可知,那棉纺司,一月能出细棉布千匹,不仅供军需,更平价售于百姓,铸铁司,打制新式农具、铁锅,百姓耕种、生活,再不用受豪强盘剥。” “还有水利。” 张炼眼中满是钦佩。 “阎大人亲率军民,开凿新渠,引黄河水灌溉,去岁寒冬,上万军民轮番上阵,肩挑手扛,硬是在冻土上挖出了百里水渠,如今,平阳府周边数万亩旱地,将成良田。” “更与晋商交易,用铁锅、盐巴,换回火硝硫磺、精铁料,与江南海商周家交易,用自制的香露、香皂,换回苏钢、桐油、帆布,甚至......造船工匠,与河套蒙古汉人部交易,用盐茶,换回上等战马,盘活经济,互通有无。” 张炼每说一句,张居正的心就震动一分,斩缙绅、分田地、设工坊、兴水利、通商路......这些举措,每一项都直指时弊,每一项都需莫大的魄力和手腕,更可怕的是......阎赴竟然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如此......生机勃勃。 阎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叔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随我入城,一看便知。” 第238章:张居正的恍惚 一行人策马进入平阳府。 城门守卫肃立,在对着入城之人进行查验。 城内景象,让张居正瞬间屏住了呼吸。 街道整洁,积雪被清扫至两旁。虽是天寒地冻,行人却不少。 商铺大多开门营业,粮店门口排着队,但秩序井然,伙计大声吆喝着。 “新麦,上好的新麦,平价,每人限购三斗,童叟无欺。” “平价粮?” 张居正难以置信。 他记得离京前,京畿粮价已飞涨数倍,百姓怨声载道。 “是。” 张炼在一旁解释。 “府衙设平准仓,调控粮价,严打囤积居奇,更从晋商处购入粮食,平价投放,保证百姓不饿肚子。” 路边,热气腾腾的粥棚仍在施粥,但排队的人已不多。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孩童,在街角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老铁匠在自家铺子前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器,看到巡逻的黑袍军士兵路过,还笑着打招呼。 “军爷,新打的锄头,看看不?给个成本价。” 士兵笑着摆手。 “老李头,你先紧着百姓卖,等开春,营里再找你订货。” 张居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这哪里是贼寇治下? 这分明是......他梦寐以求的治世景象,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脸上有笑容,不惧官兵,这与他一路所见朝廷治下的凋敝、恐惧、麻木,形成了何等刺目的对比。 行至府衙前广场,人声鼎沸,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正在进行一场公审。 被押在台上的,是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却面如死灰的富绅,台下,挤满了愤怒的百姓。 台上黑袍军吏员手持卷宗,大声宣读着罪状,证据确凿,条条血债,台下百姓群情激愤,怒吼震天。 “斩,斩,斩!” “杀了他们,为乡亲们讨个公道!” 高台上,主审官面无表情,听完陈述,验明正身,朱笔一挥。 “罪证确凿,斩立决!”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有钱,我捐钱,捐粮!” 乡绅们哭嚎着,磕头如捣蒜。 “晚了!” 主审官声音冰冷。 “黑袍军的刀,不认银子,只认公道,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迸溅,几颗头颅滚落,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没有混乱,没有骚动,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对公道的信仰! 张居正看得心惊肉跳,如此公开、如此迅捷、如此......不留情面地斩杀豪绅,这......这简直是对整个士绅阶层的宣战,然而,看着台下百姓那发自肺腑的欢呼和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才是真正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阎赴又带他来到城外一处巨大的水利工地。 虽是寒冬,但工地上热火朝天,数不清的民夫在黑袍军士兵的组织下,喊着号子,奋力挖掘着冻土,巨大的水渠雏形已现。 “此渠引黄河水,可灌溉平阳府西、北旱地五万余亩。” 阎赴指着工地,声音带着自豪。 “去月前动工,军民一体,管饭,给工钱,开春前,必须通水,届时,五万亩旱地变良田,可养活数万百姓。” 张居正看到,工地旁设有粥棚和热水点,民夫们累了可以去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几个黑袍军吏员拿着账簿,认真记录着每个人的出工情况,按劳计酬。 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鼓励和协作,民夫们脸上虽有疲惫,却洋溢着希望的光芒,因为他们知道,这渠......是为他们自己挖的,这地......将来也有他们一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平阳府城头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 阎赴与张居正并肩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在废墟中重生的城市。 “叔大。” 阎赴打破沉默,声音平静。 “你看我如今......与当年在从县时,可有不同?” 张居正看着身边的好友,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对理想近乎偏执的执着光芒,再想想他今日所见所闻。 斩向豪绅的屠刀,分给百姓的田地,轰鸣的工坊,延伸的水渠,安居的百姓......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叹道。 “阎兄......手段更烈,格局更大,气象......已然一新,此等治世之能,叔大......自愧不如。” “不。” 阎赴却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天地,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吾......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 张居正愕然。 “是。” 阎赴斩钉截铁。 “吾心未变,所求未变,依旧是当年在客栈,如你所见,只要公道,百姓们也该有个公道,吾之愿,依旧是让这天下苍生,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公道,不受欺凌,不受盘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视张居正。 “变的是这世道吗?不,这世道,千百年来,何曾真正变过?依旧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依旧是官官相护,豪强横行,依旧是......百姓如草芥,生如蝼蚁!” “吾所做一切。”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 “不过是......用最暴烈的手段,砸碎这千年不变的枷锁,用血与火,在这腐朽的旧世道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阳光,照进来,让希望......长出来!” “吾道未变,变的是......吾终于明白。” 他指着城下生机勃勃的景象,又指向远方朝廷统治下凋敝的土地。 “靠那金銮殿上的皇帝?靠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靠那些盘根错节的缙绅豪强?永远,永远也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 “唯有打破它,彻底打破它,用新的规矩,新的秩序,才能......给这天下苍生,一条真正的活路。”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的积雪。 张居正呆立原地,看着阎赴那在夕阳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听着那振聋发聩的话语,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好友那看似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举动背后,是何等炽热、何等决绝、又何等......孤独的理想主义光芒。 而如今,这光芒,正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艰难而顽强地......照亮着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第239章:大明的内斗是习以为常 张居正仍是平阳府,与此同时,冰冷的雪水混着泥土,溅在高拱沾满泥污的裤腿上。 他坐在路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油腻的破皮袄,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伪装成商队的残兵们散坐在周围,啃着冻硬的杂粮饼,眼神疲惫而警惕。 这里是离开从县地界不远的一处荒僻山道。 “听说了吗?安邑那边......打完了。” 路边歇脚的两个樵夫的交谈声,随风飘入高拱耳中。 “咋样?谁赢了?” “还能有谁?黑袍军呗,听说朝廷那支兵马,叫什么......张......张啥的翰林带的?被打得稀里哗啦,全军覆没!” “啊?全军覆没?那......那领头的大官呢?” “谁知道?有人说被砍了,有人说被抓了,反正......没见着活的出来,啧啧......造孽啊,朝廷这是派个读书人去送死吗?” 高拱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张居正......全军覆没?生死不知? “王老五。” 高拱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去,快去安邑方向,探,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是,大人。” 王老五脸色凝重,立刻带着两个最机灵的老兵,消失在风雪中。 等待的时间,如同凌迟,高拱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张居正殿试时的意气风发,翰林院中的忧国忧民,接到军令时的错愕与不安,密信中的警示与托付......还有......那封他早已送出、却不知能否送达徐阶手中的绝笔信。 “仇鸾,仇鸾!” 高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腾,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仇鸾的毒计。 若非张居正警醒,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冒险穿越从县,此刻......恐怕也已是安邑城外的一具枯骨。 “大人。” 王老五等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脸色灰败。 “安邑......安邑城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朝廷的,黑袍军已经打扫完战场了,我们......我们远远看到黑袍军的游骑在巡逻,不敢靠近,张......张编修......没找到,一点踪迹都没有,恐怕......恐怕......” 高拱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王老五一把扶住。 “大人,保重啊。” “仇鸾!” 高拱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出声,声音凄厉。 “我高拱,与你不共戴天!”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 “走,立刻回营,快马加鞭,我要......让仇鸾,血债血偿!” 数日后,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的高拱,带着一身泥泞和刻骨的恨意,冲进了仇鸾的中军大帐。 “仇鸾!” 高拱无视两旁将领惊愕的目光,直冲到帅案前,指着仇鸾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张居正何在?张叔大何在?” 仇鸾正悠闲地品着热茶,看到高拱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蔑,随即故作惊讶地放下茶盏:“高侍读?你......你这是怎么了?张编修?他不是奉本督军令,率军奇袭安邑去了吗?战况如何?本督正等他捷报呢!” “捷报?”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一个捷报,仇总督,你派张叔大率三千孤军,深入贼寇腹地,攻打重兵把守的安邑,这......这就是你所谓的奇袭?这分明是送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如今,安邑惨败,三千将士全军覆没,张叔大生死不明,你......你身为总督,坐拥数万大军,为何不发一兵一卒救援?为何坐视袍泽覆灭?张居正乃翰林清贵,朝廷命官,你......你怎敢如此?” 帐内一片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仇鸾脸色阴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高拱,你放肆,本督如何用兵,还需向你交代?” 他站起身,声音带着虚伪的沉痛和推诿。 “张编修......本督也痛心疾首,然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安邑之战,本督已得报,黑袍贼狡诈凶残,设下重围,张编修......恐已......为国捐躯,此乃......天妒英才,本督......亦深感痛惜。” “痛惜?” 高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痛惜?你痛惜为何不派兵?为何不接应?为何要派他一个毫无军旅经验的翰林去送死?仇鸾,你分明是包藏祸心,排除异己,你与黑袍贼......必有勾结!” “大胆!” 仇鸾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高拱,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本督,张编修请缨出战,本督念其忠勇,方予重任,至于救援?哼,本督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岂能因小失大?黑袍贼主力动向不明,本督若贸然分兵,被贼寇所趁,丢了吴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高拱。 “倒是你,高拱,你身为随军翰林,本该在营中参赞军务,为何擅离职守?张编修兵败,你为何安然无恙?莫非......你临阵脱逃?还是......与贼寇有所勾连?来人,给我拿下,严加审问!” “你敢!” 高拱怒目圆睁,毫无惧色。 “我高拱行得正坐得直,倒是你仇鸾,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坐视袍泽覆灭,此等行径,天理难容,我高拱今日在此,看谁敢动我,我必上达天听,请圣上明断,让你仇鸾......死无葬身之地!”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仇鸾脸色铁青,他虽恨不得立刻杀了高拱,但也忌惮其翰林身份和背后的清流。 最终,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 “哼,本督念你丧友之痛,神志不清,暂且饶你,来人,送高侍读回营休息,没有本督命令,不得擅离!” 高拱被请出大帐。 他回头,死死盯着仇鸾那张虚伪阴狠的脸,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他知道,军营之中,仇鸾一手遮天,如今还要看京师。 第240章:新的未来 彼时,一封染血的密信,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徐阶的手中。 信是高拱的亲笔,详细描述了仇鸾如何故意派遣张居正孤军深入,如何坐视不救,如何借刀杀人,更提及黑袍军治下从县的惊人景象,以及阎赴的可怕潜力。 徐阶看完信,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仇鸾,竖子!” 徐阶须发皆张,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张居正是他最看重的门生,是未来支撑他抗衡严嵩、推行新政的栋梁之才,竟......竟被仇鸾这腌臜匹夫,如此轻易地葬送?更可恨的是,仇鸾竟敢对高拱也动了杀心。 “阎赴......阎赴......” 徐阶强压怒火,目光再次扫过信中关于从县和阎赴的描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徐府拜见时,虽相貌粗犷却谈吐不凡、眼神锐利的青年举子。 他本以为那只是个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翻江倒海之能,短短数年,聚众数万,连克府县,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在贫瘠的陕北,打造出如此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根基,这......这绝非寻常草寇,这是......要改天换地的枭雄。 “此子......所图非小,其志......在天下。” 徐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西北的乱局,已非疥癣之疾,而是足以倾覆社稷的心腹大患。 “仇鸾!” 徐阶眼中寒光爆射,他立刻铺开纸笔,亲自口述,由心腹幕僚执笔,他安排言官去弹劾,一份言辞犀利、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疏迅速成型。 “臣有大冤,泣血顿首,劾咸宁侯、总督延绥等处军务仇鸾十大罪疏。” “一曰:丧师失地,畏敌如虎,坐视延按府、平阳府相继沦陷,损兵折将,丧师辱国......” “二曰:嫉贤妒能,陷害忠良,明知翰林编修张居正、侍读学士高拱乃清流砥柱,国之干城,却故意遣其率孤军深入险地,坐视其全军覆没,生死不明,实乃借刀杀人,排除异己......” “三曰:杀良冒功......” ......“十曰:谎报军情,欺君罔上,西安府解围,实乃贼寇主动退兵,非其战功,却虚报大捷,蒙蔽圣听......” “恳请陛下明察,速将仇鸾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奏疏写就,徐阶亲自用印,密封火漆。 “立刻送入宫中,以言官之手呈交司礼监,同时,将此疏抄送都察院、六科廊,发动所有门生故旧,联名上奏,弹劾仇鸾,声势......越大越好!” 京师暗流涌动,与此同时,平阳府衙后院,炭火温暖如春。 张居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复杂难明。 几日来,阎赴带他走遍了平阳府,铸铁司的炉火熊熊,棉纺司的机杼声声,新修水渠上军民合力破冰引水的号子,公审台上豪绅伏诛时百姓的欢呼,粥棚前老人孩子捧着热粥满足的笑脸......一幕幕,如同重锤,不断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亲眼看到,一个老铁匠在铸铁司领了当月的工钱,乐呵呵地给孙子买了块麦芽糖。孩子舔着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朴实的笑容,比任何圣贤书都更有力量,他亲眼看到,一队黑袍军士兵巡逻路过市集,一个小贩的推车不小心翻了,瓜果滚落一地。 士兵们非但没有呵斥,反而主动下马帮忙收拾。 小贩千恩万谢,非要塞几个果子,士兵笑着摆手拒绝。 这严明的军纪和融洽的军民关系,让张居正想起了沿途所见官军的跋扈。 那一刻,张居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叔大。” 阎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热茶,走到张居正身边。 “看了几日,感觉如何?这平阳府......比之你想象中的贼巢,如何?” 张居正沉默良久,缓缓转身,眼神复杂地看着阎赴。 “阎兄手段雷霆,治世之能,叔大叹服,此地百姓安居乐业,生机勃勃,实乃乱世桃源,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忧虑。 “阎兄,你可知......你这是在与整个天下为敌,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严嵩、仇鸾之流,必欲除你而后快,你......你何苦来哉?” “收手吧,阎兄,以你之才,若能归顺朝廷,我张居正愿以性命担保,必向圣上陈情,向徐师求情,保你性命无忧,甚至......戴罪立功,以你之能,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堂入室,一展抱负,何必......非要走这条......万劫不复之路?” 阎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收手?” 阎赴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窗外的寒风。 “叔大,你告诉我......如何收手?” 他猛地转身,眼眸锐利。 “是收起刀枪,让这些分到田地的百姓,重新沦为缙绅的佃户?让他们把刚吃进嘴里的粮食吐出来?让他们脱下御寒的棉衣,重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是解散工坊,让那些靠力气吃饭的工匠流民,重新流落街头,易子而食?” “是放过那些血债累累的豪绅恶吏,让他们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是向那个在京师修道炼丹、耗费百万白银修葺宫观、任由严嵩父子贪墨横行、坐视边军将士冻饿而死的嘉靖皇帝......俯首称臣?” 阎赴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雷霆般的愤怒和悲怆:“叔大,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煌煌大明!” “官吏贪墨,国库空虚,边军糜烂,民不聊生!” “嘉靖帝,他在干什么?他在西苑修道,他在用五万两银子买一根金丝楠木做梁柱,他在用民脂民膏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丹!” “严嵩父子,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卖官鬻爵,他们在贪墨军饷,他们在构陷忠良,他们在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仇鸾,他在干什么?他在杀良冒功,他在喝兵血,他在排除异己,他在用袍泽的鲜血染红他的顶戴!” 阎赴一步踏前,气势如虹。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它存在的每一刻,都在吸食着万民的血肉,都在制造着无穷的罪孽。” “你让我归顺?归顺谁?归顺这吃人的朝廷?归顺这腐朽的世道?” “叔大,你少年立志,原为任人践踏的草席,革新这天下弊病。” “某不才,志向只不过想让这天下人,直身讲话。” 第241章:你以为大明多少人造反 寒风卷着细密的沙石粒子,抽打在平阳府巍峨的城楼上。 阎赴与张居正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在血火中重生、正焕发着奇异生机的城池。 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军营的操练号子声隐隐传来,街道上行人虽不多,却步履匆匆,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和希望。 “叔大。” 阎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如同这凛冽的寒风。 “你可知,这煌煌大明,看似庞然大物,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朽木将倾?” 张居正默然。 他虽在朝堂,深知积弊深重,但阎赴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整个王朝腐烂的肌理,一层层血淋淋地剥开在他眼前。 至少刚才阎赴和他说的那些,他已经无法反驳。 嘉靖帝的荒唐,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五万两,买一根廊柱,夸张吗? 一点也不夸张! 他甚至亲眼见到过严嵩府邸,黄金打造的筷子。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严嵩只要将府中的筷子送出去,便能让边军一个军镇的将士们吃一个月的饱饭,顿顿有肉! 于是这位沉默的翰林清贵只能苦笑听着。 “你以为......只有我阎赴在造反?”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错了,这大明朝,想它死的人......太多了,只不过,我是那个敢拿起刀,第一个捅破脓疮的‘蠢人’罢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风沙中苍茫的北方。 “你看江南,丝绸之乡,鱼米之乡,那些世代簪缨的缙绅豪族,他们......早已暗中与我黑袍军勾连,盐引、铁器、火硝、硫磺......甚至粮草,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都敢卖,为何?” “因为他们恨,恨朝廷的盐铁专营,恨那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恨那动辄抄家灭族的皇权,他们巴不得黑袍军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朝廷的根基彻底动摇,让他们能在这乱世中,攫取更大的利益,割据一方!” “再看东南,那些纵横四海的海商巨贾,周家、李家......他们的船队,挂着大明的旗,运的却是给我黑袍军的铁、桐油、帆布,甚至......造船工匠,为何?” “因为朝廷禁海,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盼着黑袍军在北边闹翻天,吸引朝廷的注意,他们好趁机在海上......称王称霸,走私贩货,大发横财,我阎赴......不过是他们搅乱棋局的一枚棋子!” “还有山西,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乔家、渠家......他们的票号,他们的商路,表面上效忠朝廷,背地里......却是我黑袍军最大的物资供应商,火硝、硫磺、精铁、粮秣......只要我出得起价,他们什么都敢运,什么都能弄到,为何?” “因为钱,因为利,朝廷的官银?层层克扣,边军的粮饷?拖欠成习,哪有和我黑袍军做生意痛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他们......早已用银子,给这大明王朝,钉上了棺材钉。” “再看边关。” 阎赴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寒意。 “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边军将领,总兵、参将、把总......他们在干什么?喝兵血,克扣粮饷,倒卖军械,甚至......杀良冒功,养寇自重,朝廷拨下的百万军饷,十成能有两成落到士卒手里,便是天大的恩赐,士卒冻饿而死,他们却在营帐里花天酒地,这样的兵,如何打仗?如何保境安民?他们......早已成了依附在这腐朽王朝上的蛆虫,啃噬着最后一点血肉!” “还有那些河套的蒙古汉人部,他们夹在明廷和蒙古本部之间,受尽盘剥,为何甘冒奇险,给我送战马?” “因为他们也恨,恨朝廷的歧视,恨蒙古台吉的压榨,他们需要盐,需要茶,需要铁器,需要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能给他们,所以,他们宁愿把刀口,对准那个早已抛弃他们的朝廷!” 阎赴每说一句,张居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些触目惊心的真相,这些盘根错节的背叛与贪婪,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本以为只是吏治腐败,军备废弛。 却没想到......整个王朝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从江南的缙绅,到东南的海商,到山西的晋商,再到边关的将领......甚至那些被遗忘的边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而朝廷呢......嘉靖帝还在修道炼丹,严嵩还在结党营私,仇鸾还在杀良冒功,浑然不知......末日将至。 他想要反驳,嗫嚅了许久,声音也变得很低。 “皇帝不是没有动过整肃东南世家的心思,至少朱纨就是证明......” 阎赴忽然笑了。 “朱纨?” “这倒的确是嘉靖的手笔,可嘉靖啊,他的目光太短了......” 这一刻,阎赴背负双手,任由老旧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复河套之议上,他明知没错,偏偏不敢承担责任,冒出了权术不平衡,便往臣子身上一推,他打心底里就没有责任。” “再说朱纨。” 阎赴转头,目光正好对上张居正的眼睛,看的这位翰林清贵眼眸一颤,没有底气。 “你难道不知道,他嘉靖整肃海运,是为了百姓公道,还是为了他自己的钱袋子?” “这......就是大明!” 阎赴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透了根子的王朝,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王朝,它存在的每一刻,都在制造着新的罪孽,都在吸食着万民的血肉,叔大,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效忠吗?还值得你......用性命去维护吗?” 张居正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城垛,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风沙中模糊的远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痛苦和......幻灭,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理想,他寄予厚望的致君尧舜,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阎赴没有再多言,带着失魂落魄的张居正,走下城楼,走向城外的黑袍军大营。 他会继续带着好友看,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为之奋斗终身的! 第242章:数不清的人造反 还未靠近黑袍军中大帐,震天的喊杀声和整齐的步伐声便已传来,校场上,风沙如刀,却浇不灭冲天的士气。 数千名黑袍军士卒,身披统一制式的黑色棉甲,虽不如明军山文甲华丽,却厚实保暖。 这些都是黑袍军在平阳府招的新兵,之前在延按扩军过一次,眼下已是第二次扩军。 手持长矛或腰刀,在凛冽寒风中列成整齐的方阵,随着阎地一声令下。 “刺!” “杀!” 数千人齐声怒吼,长矛如林,猛地向前突刺,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沙尘被激荡的气流卷起。 “劈!” “杀!” 腰刀如雪亮的匹练,狠狠劈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队列变换,穿插,包抄,如同精密的机器,令行禁止,毫无拖沓,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那是一种......张居正在任何一支明军中都未曾见过的精气神。 张居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个前排的年轻将士身上。 他记得这个兵,几天前在铸铁司门口见过,那时他还是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学徒工,此刻,他紧握着长矛,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火焰,每一次突刺,都用尽全力,每一次怒吼,都发自肺腑,汗水从他额头滚落,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脱胎换骨。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张居正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张炼。 “少爷。” 张炼笑着回答。 “石头是延川县逃荒来的流民,爹娘都饿死了,在铸铁司打铁三个月,吃得饱,穿得暖,还学了手艺,后来......自愿报名参军,他说......阎大人给了他活路,他要跟着阎大人,打出一个......穷苦人能活命的世道。” 张居正心头剧震,一个流民......短短数月......竟有如此蜕变?是什么力量?是吃饱穿暖?是......希望? 校场另一侧,是炮营和火铳队的演练。 轰! 数十门佛郎机炮、虎蹲炮依次怒吼,炮口喷出烈焰,炮弹精准地砸在远处的标靶区域,腾起大片烟尘。 “装弹,快。” 炮营统领阎洪厉声指挥,炮手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填药,装弹,压实,瞄准,一气呵成。 火铳队排成三列,轮番射击,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丸如雨,远处的木靶被打得碎屑纷飞。 “看那些火铳。” 张炼指着。 “都是新造的,用的是晋商运来的精铁,边军送来的火药,比官军的鸟铳射程远,打得准,不易炸膛。” 张居正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火炮和火铳,再想想朝廷边镇那些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老旧火器,心中一片冰凉。 装备......士气......组织......黑袍军......已然脱胎换骨。 傍晚,开饭的号角响起。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迅速列队,井然有序地走向各个伙房。 张居正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士兵们排着长队,依次领取自己的食物。 一大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羊肉野菜汤,两个拳头大小、烤得焦黄的杂粮馍馍。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看到阎赴、赵将、阎地、阎洪......这些黑袍军的核心将领,竟也端着同样的粗瓷大碗,拿着同样的杂粮馍馍,和士兵们一起,蹲在沙地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吃,还一边和旁边的士兵说笑着。 “大人,今天的羊肉汤真香。” 老卒李老栓咧嘴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香就多吃点。” 阎赴笑着,把自己碗里一块稍大的羊肉夹到老兵碗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有力气守着这个世道。” “谢大人。” 老卒笑着点头,捧着碗,吃得更加卖力。 没有尊卑,没有隔阂,只有同袍之情,同食之谊,这一刻,张居正终于明白,为何这些黑袍军士兵,眼神如此坚定,为何他们......悍不畏死。 因为......他们不是在为某个皇帝、某个权贵打仗,他们是在为自己,为袍泽,为那个......许诺给他们活路和尊严的旗帜而战。 夜幕降临,风沙稍歇。 张居正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校场边缘。 寒风卷起地上的风沙,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日所见所闻。 铸铁司炉火映照下工匠满足的笑脸......公审台上豪绅伏诛时百姓震天的欢呼......新修水渠上军民合力破冰的震天号子......校场上士兵们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操练......将领与士卒同食同饮、亲如兄弟的画面......还有......阎赴那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效忠吗?” 与之对比的,是京师朝堂上无休止的倾轧,是严嵩的贪婪,是嘉靖的昏聩,是仇鸾的狠毒,是边军的糜烂,是流民的哀嚎,是......他张居正半生奋斗却收效甚微的无力感。 两行滚烫的热泪,无声地从张居正眼角滑落,瞬间被寒风吹冷,凝成冰珠。 这泪水,是为他快要烂在这个腐朽王朝的理想?为这外强中干,垂垂老矣的王朝? 还是......为眼前这条充满荆棘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路? “叔大。” 阎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 张居正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 “留下吧。” 阎赴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有力。 “黑袍军......打天下需要你,治天下......更需要你,你的才学,你的抱负,不该埋没在那座腐朽的坟墓里,这里......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天地,这里......才能实现你致君尧舜,再使风俗淳的宏愿,只不过......这尧舜,不再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而是......这千千万万渴望活命的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朝廷那边......我会放出消息,翰林编修张居正......已在安邑之战中......为国捐躯,尸骨无存。” 风声呼啸,卷起漫天尘沙。 张居正伫立在风中,身影挺拔却微微颤抖。 他望着远方被黑暗吞噬的旷野,又缓缓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平阳府城,再看向身边目光灼灼、气魄恢宏的阎赴......风沙迷眼,看不清他的脸庞。 只有那紧握的双拳,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眸,透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足以颠覆一生的惊涛骇浪与......最终的抉择。 第243章:河南府之变 张居正还在思索,平阳府。 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阎赴眉宇间那抹凝重的沉思。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灯火摇曳,映照着山西、陕西、河南三地犬牙交错的疆域。 阎赴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钉在舆图上那标注着河南的枢纽位置。 “河南......”阎赴的手指重重敲在河南府地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得河南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可望天下。”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史书上的篇章。 “前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定都汴梁,控扼中原,西联关中,北御契丹,南俯江淮,虽失燕云十六州,然据中原膏腴之地,养百万雄兵,行募兵之法,兴工商之利,与辽夏周旋百余年,此乃......据中原以图天下之根基。” “我黑袍军。” 阎赴眼中精光爆射。 “如今坐拥延按、平阳两府,控陕北、晋南,然此二地,地瘠民贫,非王霸之基,唯有东出太行,拿下河南,将陕北、晋南、河南连成一片,则北倚太行、王屋之险,南控黄河天堑,西屏潼关,东望齐鲁,进可窥视京畿,退可划河而治,此乃......效仿前宋,割据北方,徐图天下之策!” 他手指沿着黄河缓缓移动,声音带着一丝冷冽。 “然则......难,难在何处?难在......大明朝廷,嘉靖虽昏聩,严嵩虽贪婪,但朝廷中枢,绝不会坐视河南失陷,一旦我兵锋直指河南,必遭朝廷倾国之力反扑,以我黑袍军如今之力,硬撼朝廷举国兵锋......胜算几何?” 阎赴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狠辣的光芒。 他深知,黑袍军虽连战连捷,但根基尚浅,体量有限。 硬拼......绝非上策。 “必须让朝廷无暇他顾,让这河南......成为朝廷无法全力救援的弃子.”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如何做到?唯有......祸水北引,驱虎吞狼。”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辽阔而混乱的草原。 “蒙古。” 阎赴的声音如同寒冰。 “历史上俺答汗的铁骑,曾兵临京师城下,掳掠京畿,朝廷......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蒙古叩关,最怕的就是北方烽烟再起。” “仇鸾......严嵩......乃至嘉靖帝。” 阎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寒光。 “他们是什么人?是只在乎自己权位富贵的蠹虫,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是养寇自重的奸贼,他们最怕的,不是我这个癣疥之疾,而是......蒙古铁骑南下,威胁到他们的身家性命和京师繁华。” 一个大胆而狠毒的计划,在阎赴心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示弱于南,示强于北,暂时放缓对河南的正面攻势,让朝廷以为,我黑袍军意在稳固晋南、陕北,暂无东进之意。” “同时......在河套、宣大方向,制造紧张,或者可让赵渀联系蒙古汉人部,甚至......暗中资助、挑动一些小规模的蒙古部落南下袭扰,让边关烽火再起,让蒙古即将大举南下的恐慌,弥漫京师。” “第二步,激化矛盾,引火烧身,朝廷一旦被北方的威胁吸引,必然调集重兵布防九边,而九边重镇,尤其是宣府、大同、蓟镇,是谁的地盘?” “是仇鸾,是严嵩的党羽,是喝兵血喝得最狠的地方,大军云集,粮饷压力骤增,以仇鸾之贪婪,严党之腐败,必然变本加厉地盘剥,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甚至......杀良冒功,届时......边军怨气冲天,民怨沸腾,哗变,兵变,民变,此起彼伏,朝廷的精力......将被死死拖在北方。” “之后则伺机而动,或可趁虚而入,席卷河南,当朝廷被北方的狼烟和内部的火并搞得焦头烂额之时,便是我黑袍军......雷霆出击之日,以赵渀在河南经营的内应、煽动的民怨为引,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河南一府,洛阳,开封,将整个中原腹地......纳入囊中。” 几乎在阎赴心中定下祸水北引,图谋河南大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早已是人间地狱的景象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官道旁一处临时搭建的、摇摇欲坠的粥棚。 棚内,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微弱的柴火上,翻滚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混着麸皮、草根和少量霉米的浑汤。粥棚外,排着一条蜿蜒数里、望不到头的队伍,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那一点点能吊命的吃食。 一个黑袍军密探,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抹着锅灰,混在队伍中。他佝偻着背,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给条活路吧......”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跪在雪地里,对着粥棚方向磕头,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小脸青紫。 “活路?” 旁边枯瘦如柴的老汉冷笑一声,声音嘶哑。 “活路?早被狗官们堵死了,去年黄河发大水,淹了俺们村,颗粒无收,官府非但不赈灾,还加征河工银,说是修堤,修他娘的鬼堤,银子都进了狗官的腰包,俺儿子去县衙讨说法......被活活枷在衙门口跪了数日。” 老汉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听说......北边......平阳府那边......有活路?” 年轻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和恐惧.“俺听跑商的王老五说......平阳府那边......阎......阎青天......分田,免赋,开粥棚,管饱饭,还......还招工,给工钱。”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旁边穿着稍整齐些的中年人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开口。 “这话能乱说?让衙役听见,抓你去当反贼砍头!” “砍头?” 赵二狗脖子一缩,随即又梗着脖子,眼中迸出凶光。 “砍头也比饿死强,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妹子被村东头王保长......抢去抵债了,俺活着......还有啥意思?要是阎青天真打过来,俺第一个去投军,杀光那些狗官恶霸!” 黑袍军探子默默听着,将这些对话牢牢记在心里。 仇恨,绝望,对阎青天的期盼,如同干柴,只差一点火星。 第244章:中原定夺 高大的城门紧闭,只开了一道侧门。 守门的兵丁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避风的门洞里,对进出的百姓呼来喝去,肆意盘剥。 “站住,干什么的?” 歪戴帽子的兵丁拦住一个推着独轮车、装着几捆柴火的老农。 “军爷,老儿......进城卖点柴火......换......换点口粮......” 吴老汉哆哆嗦嗦。 “卖柴火?交税了吗?” 孙麻子一脚踹在独轮车上,“税?什......什么税?” 吴老汉懵了。 “入城税,柴火税,还有......看你这老东西不顺眼税。” 孙麻子狞笑着,伸手就去抢车上仅有的几个铜板。 “军爷,行行好,这是俺救命钱啊。” 吴老汉死死护住。 “滚开,老东西。” 孙麻子一把推开老汉,抢过铜板,还嫌不够,又抓起一捆柴火。 “这捆柴,抵税了。” 吴老汉瘫倒在地,老泪纵横,哭嚎着。 “天杀的,没活路了啊。” 旁边几个进城的百姓,敢怒不敢言,低着头匆匆走过。 一个黑袍军脚夫混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另一边,城内一处不起眼的低矮茶馆,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几个苦力、小贩缩在角落的桌子旁,就着劣质的茶水啃着冷硬的窝头。 “听说了吗?城西张员外家......又纳妾了,第八房,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鸡鸭鱼肉......堆成山啊。” 车夫老马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愤懑。 “哼,他张扒皮,去年旱灾,放印子钱,逼死了多少户?,他家的粮仓......老鼠都比咱吃得好。” 挑夫王杠子恨恨道。 “还有府衙的周师爷。” 小贩李货郎接口。 “他小舅子开了个赌坊,专坑咱穷苦人,输了钱?拿地契,拿闺女抵,衙门口......就是他周家开的。” “这世道......没法活了。” 老马长叹一声。 “听说......北边......平阳府那边......阎王爷......哦不......阎青天......专杀这些狗大户,分田地,免租子,咱要是能逃过去......” “逃?往哪逃?” 王杠子苦笑,“城门看得死死的,路上......还有官兵设卡,抓流民充军,抓到了......就是送死的命。” “妈的,逼急了,老子也反了。” 李货郎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光一闪。 “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几个狗官垫背。” “小声点。” 扮作商户的黑袍军凑过来,递过去一小碟花生米。 “几位老哥......消消气,这世道......唉,不过......听说那黑袍军......真有那么神?真分田?” “神不神不知道。” 老马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但俺有个远房亲戚,从延绥逃荒过来的,他说......在保安县......亲眼见过,黑袍军进城,把欺压百姓的里长、保长、衙役......全砍了,脑袋挂城楼上,地......真分给没地的穷人种了,头一年......免租。” “真的?” 黑袍军疤脸故作惊讶。 “千真万确。” 老马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要是......要是黑袍军真能打过来......咱......咱就有救了。” 疤脸离开茶馆,转入一条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狭窄陋巷。 这里是府城最底层的贫民窟。 低矮的窝棚挤在一起,破败不堪。 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冻得人瑟瑟发抖。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冻僵的尸体,无人收殓。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能吃的残渣。 穿着破棉袄的中年汉子蹲在一个窝棚门口,和一个病恹恹的老妇人低声交谈。 若是有黑袍军的人看到,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此人赫然是赵渀! “孙婆婆......您儿子......还没消息?” 赵渀声音沙哑。 “没......没了......” 孙婆子浑浊的眼里流下泪。 “去年......被衙役抓去修河堤......累......累死在工地上......连......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那......您这日子......” 赵渀递过去半块杂粮饼。 “熬......熬一天是一天......” 孙婆子颤抖着接过饼,舍不得吃,揣进怀里。 “听说......北边......有活路?有个......阎青天?” 赵渀眼神微动,低声道。 “是......听说......是个好官......专为穷人做主......” “好官......好官......” 孙婆子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要是......要是他能来......就好了......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赵渀默默起身,看着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咒骂,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他深知,河南这片土地,早已被朝廷的苛政、官吏的贪婪、豪强的盘剥、连年的水灾、旱灾、蝗灾,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民怨......已如沸腾的油锅,只差......最后一把火! 深夜,府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地庙。赵渀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在破败的神像后,奋笔疾书。 “大人钧鉴,河南诸府如洛阳等地,灾情惨烈,民不聊生,官府盘剥无度,豪强横行无忌,流民遍地,饿殍载道,民怨沸腾,已达顶点。” “百姓口中,皆念阎青天,盼黑袍如盼甘霖,属下已联络城中苦力头目、车行把头,小贩行首等数十人,皆对朝廷恨之入骨,或可为内应。” “另,府衙小吏、守城兵丁等,亦有部分可收买,只需大人兵锋所指,此府城内,必起烽火,河南大地,处处干柴,一点火星,便可燎原,属下赵渀,顿首再拜。” 写完密报,赵渀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入一节掏空的竹筒。 他走到庙外,对着夜空,发出低沉呼哨。 片刻,黑影如同狸猫般从黑暗中窜出,接过竹筒,无声地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向着平阳府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依旧,掩盖了大明的腐朽,也掩盖了希望。 但赵渀知道,他亲手点燃的星星之火,即将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燃起焚天的烈焰。 只有亲眼见过,才知晓,越是富裕之地,看到的惨烈才越多。 河南......这座中原重镇,已然成为黑袍军棋盘上,一颗即将落下的、决定乾坤的关键棋子! 第245章:蓄谋之爆势 河南的消息抵达平阳府已经过去三日。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薄雾笼罩着平阳府衙。 张居正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府衙西侧新辟出的度支司签押房。 他应阎赴之请,暂时负责协助张炼处理平阳府钱粮度支、工坊调度等民政事务。 这几日所见所闻,已让他心神不宁,但他仍是没有直接参与军务,只是在安排黑袍军的一应民务。 他刻意绕开主衙正堂,想从侧廊穿行。 刚拐过月洞门,一阵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伴随着整齐的应和声,便从前方一座独立的、挂着教导堂牌匾的院落中传来。 那声音,赫然是阎赴。 张居正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靠近院墙,透过半开的院门缝隙,向内望去。 院内,数十名身着黑袍军号衣的年轻军官,包括阎天、阎地、阎玄、阎黄等核心少年将领赫然在列,席地而坐,神情专注。 阎赴穿一身老旧的青袍,魁梧身躯站在他们面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没有书卷,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拉着。 “兄弟们。”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清晰地传入张居正耳中。 “今天,咱们不讲排兵布阵,不讲刀枪火器,讲点更根本的,讲......我们黑袍军是谁?为谁而战。”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如刀。 “有人说,我们是反贼,是流寇,是朝廷的叛逆,没错,我们反了,但,我们反的是谁?反的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狗官,反的是那些吸干百姓骨髓的豪绅,反的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修道炼丹、不管百姓死活的皇帝老子!” “我们是谁?” 阎赴用木棍重重戳地。 “我们不是天生的反贼,我们曾经......和他们一样。” 他指向院外,仿佛指向千千万万的贫苦百姓,“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的佃户,是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冻死在路边的流民,是被衙役鞭打、被豪强欺辱、被官兵抢掠的......泥腿子!” “我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当官老爷,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我们的爹娘妻儿,为了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的穷苦人,能有一条活路,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再被人当牲口一样踩在脚下!” “所以。”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坚毅的力量。 “我们黑袍军,不是大明的官军,不是那些喝兵血、欺百姓的兵痞,兵老爷,我们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子弟兵,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记住,官兵同源,同食同袍。” 他指着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和旁边一筐杂粮馍馍。 “看看,我阎赴,吃的什么?和你们一样,羊肉野菜汤,杂粮馍馍,你们在战场上流血,我阎赴......绝不会在后方享福,袍泽同食,生死与共,这才是黑袍!” “待民如亲。” 阎赴眼神恳切。 “我们打仗,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去祸害他们,我们的粮草,是百姓省吃俭用供给的,我们的刀枪,是百姓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没有百姓,我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谁敢骚扰百姓,抢百姓一针一线,就是背叛袍泽,背叛自己的根,军法......无情。” “为什么而战。” 阎赴振臂高呼,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为有田分,为有肉吃,为缙绅不再骑在头上,为子孙后代......不再受我们受过的苦,为......打出一个穷苦人能堂堂正正活着的世道,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为穷苦人,打天下。” 阎天第一个站起来,振臂怒吼。 “为穷苦人,打天下!” 院内所有军官,连同守卫在院门口的士兵,齐声咆哮,声震云霄,那声音中蕴含的信念和力量,让墙外的张居正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晋商乔家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阎大人,阎大人,小的是乔家管事,奉东家之命,特来拜见。” 管事点头哈腰。 “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感谢阎大人对我乔家商路的照拂,这......这是三万两白银的票号,还有......还有几件稀罕的古玩字画......” 阎赴眉头一皱,看都没看那箱子,目光冰冷。 “乔管事,我记得我说过。黑袍军,不收礼,不纳贿,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该给你们的盐引、铁器专营权,一文不少,该收你们的火硝、硫磺、精铁,也按市价结算,这银子......拿回去。” “这......这......” 管事脸色尴尬。 “阎大人,这......这是东家一点心意......交个朋友嘛......” “朋友?” 阎赴冷笑一声。 “我阎赴的朋友,是那些在工坊里打铁的工匠,是那些在田里耕种的农夫,是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的袍泽,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拿回去,告诉乔东家,再敢行贿,黑袍军的商路......对他永久关闭。” 管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抬着箱子走了,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嗤笑和不屑。 乔家刚走不久,又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院外。 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蒙着面纱、身姿窈窕的扬州瘦马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阎大人安好。” 妇人声音娇媚,阎赴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是江南周家周伯庸派来的对接人。 “我家老爷感念阎大人通商之恩,特送来两位江南佳丽,伺候阎大人起居,聊解军旅寂寞......” 阎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周管事,请自重,我黑袍军,不兴这一套,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拼杀,我阎赴在后方纳妾享乐?成何体统,把人带走,告诉周老爷,他的铁、桐油、帆布,我按价收,他的好意......我阎赴消受不起,再有下次......合作终止。” 妇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带着两个少女仓惶退走。 院内一片寂静。 第246章:打破,找到真正的活路 阎赴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看到了?银子,美色,权势的诱惑,无处不在,今日我能拒绝,是因为我心中装着袍泽,装着百姓,装着......我们起兵的初心!”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 “他日,若你们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若有人用金山银山、绝色佳人、高官厚禄来诱惑你们,你们......能否守住本心,能否记得,我们是谁,我们......为谁而战!” “能!” 阎地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 “能!” 众将齐声怒吼,眼神坚定,他们看着阎赴那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仰和追随的决心,以身作则,拒腐防变,这才是他们愿意效死的领袖.阎赴并未就此结束。他走到一块巨大的木板前,拿起炭笔,在上面画出一个清晰的树状图。 “思想,是军队的灵魂,是战斗力的根基。” 他指着图。 “光靠我们几个讲,不够,要让这为穷苦人打天下的信念,如同星火燎原,烧遍全军,烧到每一个士卒的心坎里!” “如何做?” 他目光如炬。 “第一步,选苗子,各营、各队,选拔那些出身贫苦、作战勇敢、有觉悟、口才好的老兵、班头,组成思想教导队,接受教导。” “第二步,办班,在平阳府教导堂,开办短期培训班,由我、赵渀等亲自授课,讲我们为何造反,讲官兵同源,讲待民如亲,讲拒腐防变,讲......我们的目标。” “第三步,撒种,培训合格的教导队员,回到各自营队,在保安县、招地县、延按府、平阳府......所有我们控制的地方,开办基层培训班,利用训练间隙、饭前饭后,给普通士兵讲,讲清楚,我们是谁,为谁而战。” “第四步,燎原,让这些士兵,再回去,讲给新兵听,讲给身边的袍泽听,讲给驻地附近的百姓听,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万,让这信念,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他重重一拍木板。 “记住,教导队员的政绩,不看他们杀了多少敌人,缴获多少战利品,就看他们培养了多少有觉悟的士兵,带出了多少思想过硬的队伍,这才是......真正的功勋,这才是......我们黑袍军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院墙外,张居正早已听得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比任何一次殿试策论、朝堂辩论都要猛烈! “官兵同源......待民如亲......拒腐防变......为穷苦人打天下......” 这些朴素却直指人心的口号,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他从未想过,一支军队的灵魂,可以如此锻造,一种信念的力量,可以如此传播。 他亲眼看到阎赴以身作则,拒绝巨额贿赂和绝色诱惑,那份定力,那份纯粹,绝非伪装,那是真正将信念融入骨髓的体现。 他更看到阎赴如何系统地构建这套思想教育体系,选苗、培训、撒种、燎原,这哪里是在练兵? 这分明是在......重塑人心,打造一支拥有共同信仰、钢铁意志的......全新军队,一支与旧式官军截然不同、甚至......与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掘根断脉!” 张居正心中骇然,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旦这种官兵同源、为穷苦人打天下的思想,如同瘟疫般在底层士卒和贫苦百姓中蔓延开来......它将彻底瓦解君权神授、尊卑有序的千年纲常,它将点燃那些最底层的,官吏缙绅眼中‘泥腿子’们心中最炽热的反抗之火,它将......从根本上动摇整个王朝的根基! 阎赴......他不仅要推翻朝廷,他更要......砸碎这延续千年的规矩,重塑这世间的条条框框,这野心......这气魄......这手段......张居正蓦然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震撼。 浑浑噩噩地走到签押房,彼时张炼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张居正失魂落魄的样子,张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递上厚厚的账册。 “少爷......这是本月度支司的明细,平阳府库银收支、工坊产出、粮秣储备、商税入账......请您过目。” 张居正接过账册,却无心细看。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只知端茶倒水的小书童。 如今的张炼,眼神清澈坚定,举止沉稳干练,眉宇间带着一种参与创造、掌握实权的自信与从容。这变化......翻天覆地。 “张炼......” 张居正声音干涩。 “你......在阎大人身边......都学了些什么?” 张炼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学了很多,学算账管钱,学调配物资,学与人打交道......但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是学了......怎么做人,怎么......做一个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的人。” 他指着账册。 “少爷您看,这每一笔支出,都关乎前线将士的温饱,关乎工坊工匠的工钱,关乎赈济流民的粥米,阎大人常说,钱粮,是百姓的血汗,是袍泽的性命,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花,更不能贪,谁要是敢伸手......军法无情。” “就像......就像刚才阎大人拒绝乔家和周家的贿赂一样?” 张居正下意识地问。 “是。” 张炼眼神坚定。 “阎大人说了,黑袍军的规矩,是铁打的,谁坏了规矩,就是砸了穷苦人的饭碗,就是断了袍泽的生路,就是......背叛了我们的初心,这样的人......不配留在黑袍军。” 张居正默然。 他只是看着张炼眼中那纯粹的信念之光,再想想自己半生在翰林院、在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委曲求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离开签押房,张居正独自走在府衙空旷的回廊上。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上,带来一丝暖意。 远处,教导堂的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口号声和整齐的应和声,那是教导队员们在进行模拟宣讲训练。 “为穷苦人,打天下。” “官兵同源,生死与共。” “拒腐防变,永葆初心!” 口号声铿锵有力,如同晨钟暮鼓,一遍遍敲击着张居正的心房。 他停下脚步,望向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院落,望向那个在院落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他想起阎赴的话。 “......唯有打破它,彻底打破它,用新的规矩,新的秩序,才能......给这天下苍生,一条真正的活路!” 第247章:张居正殉国消息 黑袍席卷! 嘉靖二十九年四月初的朝会,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金銮殿上,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斜倚在龙椅上,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然而,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颤抖的声音,念出那份来自延绥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臣咸宁侯、总督延绥等处军务仇鸾,泣血顿首,奏报军情,逆贼阎赴,狡诈凶顽,遣悍将阎天,率贼寇悍然围攻西安府,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浴血奋战,终挫贼锋,贼寇伤亡惨重,狼狈退去,西安府转危为安,然......然......” 太监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哭腔,念得更加艰难。 “......然......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奉臣军令,率偏师奇袭贼巢安邑......欲断贼后路......不料......误中贼寇埋伏,贼众数倍于我,张编修......率部奋勇杀敌,身先士卒,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尸骨......尸骨无存,所部将士......尽皆......殉国,呜呼哀哉,臣......臣指挥失当,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严惩,......” “什么?张居正......殉国了?” “尸骨无存?” “张叔大......那可是徐阶的爱徒,清流未来的砥柱......” “仇鸾,又是仇鸾,他......他这是借刀杀人!” 短暂的死寂后,奉天殿内轰然炸响,惊呼声、议论声、愤怒的指责声交织在一起,清流官员们脸色煞白,目眦欲裂,严党中人则眼神闪烁,或故作悲痛,或暗自冷笑。 龙椅上,嘉靖帝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常年被丹药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黄锦手中的奏报,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洞穿。 “张......居......正......” 三个字如同寒冰,从他齿缝中挤出。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翰林院中才华横溢、风骨铮铮的年轻身影。 张居正......是他默许徐阶培养的清流后起之秀,是他用来制衡严嵩的一枚重要棋子,如今......竟被仇鸾这蠢货......葬送在了西北? 一股被冒犯的、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他不在乎张居正的生死,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被藐视,自己的棋子被毁掉,更在乎的是......黑袍贼寇,竟已猖獗至此,连他看中的翰林清贵都敢杀? “砰!” 嘉靖帝猛地将手中的念珠狠狠砸在地上,玉珠四散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他面无表情,空气却如同死寂。 “咸宁侯仇鸾,统兵数万,坐视贼寇围攻西安,坐视朕的翰林编修身陷死地,尸骨无存,他......他还有脸请罪?他该以死谢罪!” “陛下息怒。” 严嵩连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仇督宪......虽有失职,然西安府终得保全,此乃......不幸中之万幸,贼寇凶焰滔天,非一日可除,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另选良将,统兵剿贼,为张编修......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嘉靖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严嵩。 “严阁老,你告诉朕,仇鸾......还能用吗?他还有脸......继续当这个总督吗?” 严嵩心中一凛,知道仇鸾这枚棋子已经出了问题,他立刻转换口风。 “陛下圣明,仇督宪......丧师辱国,难辞其咎,臣......臣以为,当另选贤能,总督军务,宣大巡按御史胡宗宪,素有韬略,久历边事,熟悉贼情,可堪大任。” “胡宗宪?” 嘉靖帝眉头微皱。 此人确是严嵩心腹,能力不俗。 但......让严党再掌兵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阶,缓缓出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以为......胡宗宪坐镇宣大,责任重大,宣府、大同,乃京师门户,直面蒙古,胡御史熟悉边情,擅抚蒙古诸部,此时若调离,恐边关有失,臣......保举一人,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此人虽为文官,然通晓兵事,刚毅果决,昔年在东南抗海贼,屡立奇功,更兼......清正廉明,不畏权贵,由他总督延绥军务,必能整肃军纪,荡平贼寇,为张编修......讨还血债。” “谭纶?” 嘉靖帝眼神微动。 此人他有些印象,是清流干将。 能力......确实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严嵩的人。 严嵩脸色一沉,立刻反驳。 “陛下,谭纶......丁忧在籍,其母四月新丧,按制......需守孝三年,岂能夺情起复?此乃......有违孝道,恐遭天下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阶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 “国难当头,贼寇猖獗,社稷危殆,岂能拘泥于常礼?昔年于谦于少保,土木之变后,亦曾夺情起复,力挽狂澜,此乃大忠大孝,陛下,张编修血洒疆场,数千将士埋骨他乡,此仇不报,此贼不除,何以告慰忠魂?何以安天下民心?谭纶忠孝节义,必能体谅圣心,为国分忧!” 徐阶这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孝道与国仇对立起来,更抬出于谦这尊大佛,让严嵩一时语塞。 嘉靖帝眼中精光闪烁。 他不在乎什么孝道,他在乎的是平衡,让清流的谭纶去制衡严嵩的仇鸾,让两派在西北互相牵制,同时......也看看这谭纶,到底有没有徐阶说的那么厉害。 “准。” 嘉靖帝声音冰冷。 “着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夺情起复,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延绥、山西、河南等处军务,赐尚方宝剑,节制诸军,咸宁侯仇鸾......剿贼不力,着即革去总督之职,留营戴罪效力,以观后效,若再贻误军机......定斩不饶!” “命谭纶,即刻赴任,统合诸军,务必于年内,剿灭黑袍逆贼,提阎赴首级来见!” “臣......遵旨。” 徐阶深深叩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严嵩则脸色深沉,却也无可奈何。 一场朝堂暗斗,以清流暂时扳回一城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48章:战云密布 江南台州府,谭家老宅。 白幡未撤,哀乐犹存。 谭纶一身孝服,跪在母亲灵前,面容憔悴,眼神哀戚。他刚刚递上丁忧奏疏,准备为母守孝三年。 “圣旨到!” 尖利的宣旨声,打破了灵堂的肃穆,谭纶愕然抬头。 只见钦差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而入。 “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听旨,奉天承运皇帝......” 当听到夺情起复、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延绥、山西、河南等处军务、赐尚方宝剑、务必年内剿灭黑袍逆贼等字眼时,谭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守孝三年,乃人伦大礼,如今母亲尸骨未寒,他竟要披甲上阵? 这......这让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谭大人,节哀。” 钦差太监面无表情。 “国事为重,圣命难违,请大人......即刻接旨,启程赴任,若延误军机......恐祸及满门。” 冰冷的威胁,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谭纶心头,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的牌位,又看看那象征着皇权的明黄圣旨,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被命运裹挟的复杂。 良久,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臣......谭纶......领旨......谢恩!” 与此同时,平阳府衙深处,灯火通明。 巨大的河南府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赵将、张炼、张居正等人围立四周,气氛凝重肃杀。 张炼指着舆图,声音低沉而清晰。 “大人,河南府城,守备情况已基本摸清。” “守城主将,河南都指挥使陈永福,此人贪鄙无能,好大喜功,麾下直属标营三千,装备尚可,但久疏战阵,军纪涣散。” “守城兵力,除标营外,另有卫所兵五千,多为老弱,府衙衙役、捕快、豪绅家丁拼凑的联防营约两千,合计......万人左右。” “城防,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四门皆有瓮城,城楼配备老旧佛郎机炮二十余门,虎蹲炮三十余门,滚木礌石充足,然......守军懈怠,尤其夜间,巡逻稀疏,换岗间隙长。” “粮草主要囤积于城西官仓,守备......松懈,可轻易纵火。” “内应上已联络城中苦力行首、车马行把头、小贩行首等,可动员青壮数百,另有府衙小吏、守城兵丁等十余人,可为内应,开城......有望。” 阎赴目光锐利如鹰,手指重重敲在府城的位置。 “万人守城,看似不少,然军心涣散,内应可用,此城......可破,关键在于......快,狠,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环视众人,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接下来,当内外并举,多点开花,爆破夺门。” “一路内应纵火,制造混乱,命赵渀率精锐,待我军攻城信号发出,立刻行动。” “战前可于城西官仓纵火,烧其粮草,断其根基,制造恐慌。” “次令人于城中多处要道纵火,堵塞交通,制造更大混乱。” “城中内应若有机会,可伺机破坏城门绞盘,或制造事端,引开守门兵丁,见机行事。” “二路爆破夺门,赵将,着你精选五百,将特制火药耸入城内,待城内火起,混乱最剧之时,命其中以炸药......炸塌城门,或炸毁瓮城,强行突入。” “三路主力攻城,阎天,阎地,阎玄,率主力两万,埋伏于城外,待东门爆破成功,赵将部突入,立刻全军压上,猛攻扩大突破口,一举破城!” “四路阻敌增援,阎洪,率炮营及骑兵三千,埋伏于府城通往开封、郑州的必经之路,若开封、郑州守军来援,务必......死战阻敌,为主力破城争取时间!” “时间。” 阎赴目光如电,思索着这场大兵团作战的细节。 “定在七日之后,四月廿七,子夜!” “为何是廿七?” 张炼问道。 “天时。” 阎赴指向窗外。 “如今虽已入春,然寒潮未退,四月廿七前后,大概率有一场强倒春寒,风雪交加,天寒地冻,守军必然懈怠,蜷缩避寒,此乃......天助我也!” “地利。” 他手指舆图。 “府城东门外,有一片密林,可藏兵,护城河此段,冬季水浅,部分结冰,便于接近。” “人和。” 阎赴声音斩钉截铁。 “赵渀已布下内应,民心厌明,此乃......人和!”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关乎我黑袍军能否打开河南门户,能否立足中原,只许胜,不许败,各部,务必依计行事,密切配合,若有差池......军法无情!” “遵命!” 赵将、阎天、赵渀等人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张居正站在角落,默默听着这环环相扣、狠辣精准的攻城方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虽未参与军务,但作为旁观者,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阎赴此计的......惊人气魄与......冷酷决绝。 他看向阎赴。那个站在舆图前,目光如炬、指挥若定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既像一位洞悉乾坤的统帅,又像一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砸碎旧世界的......赌徒。 “阎兄......” 张居正心中默念。 “你......当真要......以这河南的血火......作为你......踏足中原的基石吗?” 阎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深邃的目光与张居正复杂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决绝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确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平阳府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工匠们日夜赶制炸药包,士兵们加紧操练,骑兵反复演练奔袭,粮秣军械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信使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潜向那座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中原之地。 赵将挑选五百精锐将士,进行最后的运送训练,每一个炸药包的捆绑、引线的长度、冲击的路线......都反复演练,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阎天、阎地、阎玄整军备战,磨刀霍霍。 阎洪检查火炮,调配弹药,准备迎接最残酷的阻击战。 平阳府上空,战云密布,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倒春寒的凛冽空气中。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黑袍军命运、乃至整个北方格局的惊天大战......即将在七日后的风雪之夜,于河南府城下......轰然爆发! 第249章:队友,仇鸾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中军大帐的旗帜,发出刺耳声响。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剑拔弩张的寒意。 刚刚赶到的新任总督、兵部右侍郎谭纶,一身素服,额缠白绫,端坐主位。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虽风尘仆仆,却难掩那股久历沙场的沉稳与......此刻刻意压制的怒火。 下首,咸宁侯仇鸾脸色铁青,垂手侍立,身后一众将领噤若寒蝉。 “仇总督。” 谭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冷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仇鸾的脸。 “本督奉旨,查阅军情塘报,自延按府失陷,至平阳府沦丧,再至西安府被围,安邑惨败,张编修殉国,朝廷损兵折将,丧师失地,贼寇阎逆,却从一县流寇,坐拥两府之地,拥兵数万,已成心腹巨患,此......皆你统兵无方,调度失宜,畏敌如虎,坐视贼势坐大所致,你......还有何话说?”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仇鸾身躯微微颤抖,脸上肌肉抽搐,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屈辱,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看到谭纶案上那柄象征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牙开口。 “谭......谭督宪,贼寇狡诈,用兵如妖,更兼......更兼山西、陕西地方官吏或有懈怠通敌者,致使军情不畅,粮秣不济,末将......末将虽殚精竭虑,然......然独木难支,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 谭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 “延按府,平阳府,皆是坚城,守军数倍于贼,如何一触即溃?” “西安府,你坐拥重兵,竟被贼寇偏师围城,若非贼寇主动退兵,西安危矣,安邑,你遣张编修率三千孤军深入,却不派一兵一卒接应,坐视其全军覆没,此乃......借刀杀人,排除异己,丧心病狂,还敢狡辩?” “末将......末将冤枉。” 仇鸾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冤枉?” 谭纶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舆图上那触目惊心的黑袍区域。 “阎逆,绝非寻常草寇,其志......在天下,观其用兵,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佯攻西安,实取平阳,此乃声东击西,分兵袭扰,煽动内乱,此乃釜底抽薪,如今坐拥两府,根基已成,其下一步......极有可能东出太行,图谋河南,染指中原。” 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南府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即刻飞檄河南巡抚、都指挥使司,严令陈永福,加固城防,整肃军纪,囤积粮草,严防死守,绝不可给贼寇可乘之机,同时,命山西、陕西各府州县,严查奸细,坚壁清野,断绝贼寇粮道,凡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 “各部,整军备战,加紧操练,斥候前出,务必探明贼寇主力动向,本督......要亲率王师,与那阎逆......决一死战,为张编修,为死难的将士,讨还血债!”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观望。 回到自己的营帐,仇鸾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亲信。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盘碗盏摔得粉碎,“谭纶,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 “仗着清流那群老匹夫撑腰,仗着陛下......陛下......” 他不敢再说下去,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侯爷息怒。” 心腹幕僚赵奎连忙劝道。 “谭纶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死了得意门生,自然要拿您立威,此时......不宜硬顶。” “立威?他这是要本侯的命!” 仇鸾咬牙切齿。 “你听听他说的,阎逆下一步必图河南,若真让他料中了,黑袍贼真去打河南,他谭纶再率军击退贼寇,立下大功,本侯......本侯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陛下......陛下会放过我吗?” 他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太清楚嘉靖帝的刻薄寡恩了,更清楚严嵩的冷酷无情,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下场不堪设想。 “不行,绝对不行!” 仇鸾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黑袍贼......不能败,至少......不能这么快败,更不能......败在谭纶手里!” “侯爷的意思是......” 另一个心腹将领试探着问。 “养寇自重!” 仇鸾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谭纶不是要我们传令河南、山西、陕西,严加戒备吗?传,当然要传,但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告诉河南的陈永福,就说......贼寇新得平阳,立足未稳,短期内无力东顾,让他......不必过于紧张,守好城池即可,不必......劳师动众。” “告诉山西、陕西那些州县官,就说......总督府已派重兵围剿,贼寇自顾不暇,让他们......该干嘛干嘛,不可扰民!” “记住。” 仇鸾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措辞......要含糊,语气......要轻松,要让那些蠢货觉得......黑袍贼......不过癣疥之疾,不足为虑,让他们......继续歌舞升平,继续......醉生梦死!” 赵奎和张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侯爷这是......要故意放水? 要纵容黑袍贼去打河南?这......这可是通敌啊! “侯爷,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 仇鸾厉声打断,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黑袍贼若败,谭纶得势,本侯必死无疑,黑袍贼若胜,至少......能拖住谭纶,甚至......重创他,本侯才有喘息之机,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这是......唯一的活路,快去办,记住,做得......隐蔽点。” 河南府城。 倒春寒的威力愈发猛烈,鹅毛大雪夹杂着冰粒,铺天盖地,将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死寂的银白。 寒风如同鬼哭狼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虐。 城墙上,守军士兵裹着单薄的棉袄,缩在垛口后瑟瑟发抖,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上官。 与城头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都指挥使府邸深处,暖阁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烧得通红。 第250章:骤变! 河南都指挥使陈永福,挺着硕大的肚子,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媚的侍妾,正就着美人的手,品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暖阁下首,几个心腹将领和本地豪绅作陪,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身姿曼妙,一派歌舞升平。 “来来来,陈大人,再饮一杯,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还是大人这里暖和啊。” 豪绅张员外谄笑着举杯。 “哈哈哈,好说好说。” 陈永福得意大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什么鬼天气,什么黑袍贼,都是小事,有本官在,诸位尽可高枕无忧。” “那是,那是。” 李千总附和笑着。 “听说总督府新派了谭纶来?还让咱们严加戒备?哼,小题大做,那黑袍贼,在山西蹦跶蹦跶就得了,还敢来打咱河南府?借他十个胆子!” “就是。” 陈永福嗤笑一声,接过侍妾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油光满面的脸。 “仇总督......哦不,仇鸾那草包,自己无能,让个小知县闹翻了天,谭纶?一个丁忧的文官,懂什么打仗?传令?哼,本官早按规矩传下去了,让下面的人......该巡逻巡逻,该站岗站岗,别出大乱子就行。” “至于......深挖壕沟?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折腾那劳什子干嘛?天寒地冻的,让弟兄们遭那罪?吃饱了撑的!” 他挥挥手,不耐烦道。 “喝酒,喝酒,别让那些扫兴的事,坏了咱们的雅兴,这大雪天的,贼寇还能飞过来不成?哈哈哈!” 暖阁的欢声笑语,被厚厚的墙壁隔绝。 城西贫民窟,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低矮的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积雪压垮了棚顶,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角落,无人收殓。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能吃的残渣,小手冻得通红发紫。 一处勉强还算完好的窝棚里,赵渀和一个苦力头目围着一个小火盆,盆里烧着捡来的碎木,低声交谈。 火盆微弱的热量,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都安排好了?” 赵渀声音沙哑。 “赵大哥放心。” 王杠子眼中闪烁着仇恨和兴奋的光芒,“城西官仓,守备......稀松,就几个老弱兵丁,天一黑就躲屋里烤火,兄弟们摸清了,后墙根有个狗洞,能钻进去,火油......都备好了,就等......阎大人的信号。” “好。” 赵渀点点头,又看向一边的车夫老马。 “城里的路如何了?” “没问题。” 老马搓着冻僵的手。 “东大街、西大街、府衙前街,几处要道,都堆好了柴火、烂草,浇了火油,一点就着,保准......烧他个通天亮,让那些狗官......睡不成安稳觉!” “还有......” 赵渀压低声音。 “府衙的刘三?守城的孙二狗?” “都打点好了。” 精瘦的李货郎接口。 老军户眼中精光一闪。 “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阎大人说了,打下府城,分田,分粮,让咱们穷苦人......当家做主,再不受狗官恶霸的鸟气!” “干他娘的。” 王杠子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另一边。 平阳府城外,黑袍军大营。 风雪漫天,天地一片混沌。 然而,营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工棚内,炉火熊熊,热浪逼人,数十名赤膊的工匠,挥汗如雨,巨大的坩埚中,铁水翻滚,阎洪亲自督阵,吼声如雷。 “快,倒模,小心,别烫着!” 通红的铁水被倒入巨大的泥范中,蒸汽弥漫,嗤嗤作响,旁边,一排排新铸成的火炮、虎蹲炮炮管,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工匠们正用砂轮打磨炮膛,发出刺耳的尖啸。 远离营区的僻静山谷,戒备森严的火药坊内。 空气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工匠们穿着特制的棉布衣,小心翼翼地将研磨好的火硝、硫磺、木炭粉,按精确比例混合、搅拌、压实,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旁边,已经配制好的颗粒状黑火药,被小心翼翼地装入防潮的木桶中。 更远处,一排排特制的加大号炸药包用油布、麻绳紧密捆扎,整齐码放,每一个炸药包,都足以炸塌一段城墙。 中军帐前空地。 风雪如刀,五百名将士,身披双层厚棉甲,背负沉重的炸药包,腰挎短刀,肃立如林,赵将站在队列前,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坚毅而年轻的脸庞。 “兄弟们。” 赵将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力量。 “今夜,我们将背负炸药,冲向府城东门,为袍泽,开一条生路,此去......九死一生,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风雪。 “好!” 赵将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府城方向。 “黑袍军,杀!” 怒吼声如同惊雷,在风雪中回荡。 营区后方,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风雪中集结。 满载着粮草、箭矢、火铳、炮弹、云梯、撞木......的马车、牛车、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辎重营的士兵们,顶着风雪,检查着每一辆车的绳索、轮轴。 张炼穿梭其间,声音已经嘶哑。 “绑紧,再绑紧,防雨布盖严实,粮食,火药,绝不能受潮,快,动作快!” 府衙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府城防图铺在中央。阎赴、阎天、阎地、阎玄、阎黄等人围聚四周。 阎赴手持炭笔,在图上做着最后的标记和推演。 “东门爆破点,这里,瓮城内侧门洞,墙体最薄。” “主力突击路线,沿东大街,直扑府衙,控制中枢......” “记住。” 阎赴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战,速战速决,雷霆一击,破城后,首要目标,擒杀陈永福,控制府衙,武库,粮仓,其次,肃清顽敌,安抚百姓,绝不可恋战,给开封、郑州援军反应时间。” “是!” 众将齐声应诺,眼中战意沸腾。 夜幕降临,风雪更急,平阳府黑袍军大营,灯火次第熄灭,只留下巡逻士兵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一支支沉默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洪流,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开拔,向着东南方向......那座在风雪中沉睡的古城,滚滚而去。 第251章:杀 子时已过,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烈。 鹅毛大雪裹挟着冰粒子,被呼啸的北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能见度不足百步。 府城那巍峨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几点昏黄的灯火,如同垂死巨兽疲惫的眼睛,在狂风中艰难摇曳。 就在这片死寂的风雪幕布之下,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正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逼近猎物。 没有旌旗猎猎,没有战鼓隆隆,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人声马嘶。 八千名黑袍军精锐,如同从风雪中凝结出的幽灵,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他们身披厚重的黑色棉甲,外罩着临时赶制的、沾满雪沫的白色伪装斗篷,与苍茫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队伍的最前方,是阎赴。 他同样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外罩白斗篷,骑在一匹同样裹着厚毡布、四蹄缠着厚实麻布的黑色战马上。 彼时魁梧青年目光如鹰隼,穿透风雪,死死锁定着府城东门的方向。 身侧,是同样裹得严实、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白的张居正。 整个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没有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中化作白雾,瞬间被风雪卷走。 只有皮靴、马蹄踩踏积雪的沉闷声响,以及甲胄、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被刻意压低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在狂风的呼啸中微不可闻,却汇聚成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每一个将士的脸上,都沾满了雪沫和冰霜,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刀,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亢奋和对胜利的绝对渴望,他们知道,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关乎黑袍军的未来,更关乎他们身后那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 阎赴勒住马缰,让战马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沉默不语的张居正身上。 风雪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但阎赴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屏障,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冰冷和沉重,传入张居正的耳中。 “叔大。” 张居正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迎上阎赴那深邃如渊的目光。 “看。” 阎赴抬起手,指向风雪中那座若隐若现的府城,声音低沉,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张居正的心头,“好好看着这座城池这座中原腹心......” “看看这城墙上,那些昏昏欲睡的守军,看看那府衙里,醉生梦死的狗官,看看这风雪下,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黎民。” “再看看我们身后这八千从泥地里爬出来、只为争一条活路的子弟兵。”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就是大明的江山。” “它不是在金戈铁马中崩塌,不是在强敌环伺下瓦解,它是在这无休止的贪墨、盘剥、欺压、内斗中,从根子上烂透了,朽透了。” “它被自己养的蠹虫,啃噬了筋骨,被自己任命的官吏吸干了血肉,被自己信奉的纲常勒断了咽喉。” “它早已名存实亡。”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视张居正眼中那复杂的震惊、痛苦和茫然。 “今夜,就在这风雪府城下,叔大,睁大眼睛,亲眼看看。” “看看这煌煌大明是如何被它自己的腐朽,被它自己的愚蠢,被它自己的罪孽。” “亲手埋葬。” 话音落下,阎赴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再次迈开裹着厚布的四蹄。 他不再看张居正,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在风雪中沉睡的城池,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传令。” 阎赴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风雪。 “各部按计划进入攻击位置。” “是。” 身后,低沉而整齐的应诺声,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八千铁流,再次无声地涌动起来,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直指府城,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血火风暴,即将在这风雪子夜......轰然爆发。 风雪呼啸,掩盖了府城死寂的表象。 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地窖内,空气浑浊而冰冷。 赵渀如同蛰伏的毒蛇,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他身边,是十几名同样精悍的黑袍军死士,以及王杠子、老马等内应头目。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只听得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地窖外风雪的呜咽。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地窖角落,一块覆盖着厚厚灰尘和蛛网的厚重石板,被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沾满泥污、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率先钻出洞口,紧接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泥泞、背负着沉重包裹的黑袍军敢死队员鱼贯而出。 “爹。” 来人赫然是赵将,如今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凝重。 “东西......都带来了,三十包火药,引信都检查过了,万无一失。” 赵渀眼中精光爆射,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按计划,行动。”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 “杠子,带人,去官仓,听我号令,点火。” “老马,你的人,带上火油罐,去东、西大街,府衙前街,堆柴草的地方,火油浇透,等我信号,点火。” “李货郎,通知刘三、孙二狗,准备动手,制造混乱,引开守门兵。” “其余人,跟我走。” 赵渀眼中杀意沸腾。 “目标,城西巡检司,还有那几个平日里作恶多端的狗吏宅邸,今晚......老子要替天行道,送他们上路!” 城西官仓,巨大的粮囤在风雪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第252章:乱中取栗 守仓的老弱兵丁,缩在避风的门房里,围着一个小火盆打盹,鼾声如雷。 几条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潜入仓区。 王杠子带着几个身手敏捷的苦力,熟练地避开巡逻,将沉重的火油塞进几个最大的粮囤底部。 “撤。” 王杠子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点火!” 远处,隐约传来赵渀一声低沉的呼哨。 火星在黑暗中跳跃,迅速蔓延。 “轰隆!” 官仓方向,一道巨大的、裹挟着火焰和浓烟的火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风雪夜幕,囤积如山的粮食被炸得四散飞溅,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干燥的谷物和木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走水啦,官仓走水啦!”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夜空,瞬间点燃了全城的恐慌。 几乎在官仓点燃的同时。 “点火!” 老马嘶声力竭地吼道。 东大街,西大街,府衙前街,数处要害路口,堆积如山的柴草和泼洒的火油被瞬间点燃,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数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腾空而起。 烈焰翻滚,浓烟弥漫,灼热的气浪逼得人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临街的房屋,木质的门窗、招牌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整个府城中心,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声,响成一片。 “黑袍军进城啦,杀狗官,分田地啦!” 王杠子带着数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苦力、流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贫民窟中涌出,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手中挥舞着棍棒、菜刀、抢来的腰刀,如同复仇的恶鬼,扑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保长、恶吏的住所。 “砸,砸了巡检司,宰了张扒皮!” “烧,烧了李阎王的宅子!” “杀了这些狗东西!” 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哭嚎,刀刃入肉的闷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在一处。 就在城内乱象达到顶峰的瞬间。 府城东门瓮城内,赵渀率领的黑袍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墙根下,他们背负着最后的、威力最大的火药,无视城头零星的、慌乱的箭矢冲向紧闭的瓮城内门。 “快,堵住他们,堵住!” 城头一个惊醒的把总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守军早已乱成一团,有的想救火,有的想逃命,有的茫然不知所措。 “放!” 赵渀一声低吼,几名将士冒着箭雨,将沉重的炸药包死死顶在厚重的内门门轴和门栓处,引信拉出。 “点火,撤!” 赵渀嘶吼! 引信燃起! 一声比官仓起火更加恐怖、更加沉闷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天崩地裂,在瓮城内部猛然爆发,巨大的冲击波将沉重的包铁城门瞬间撕裂,扭曲,抛飞,坚固的门轴如同朽木般断裂,厚重的砖石城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如同暴雨般激飞,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整个瓮城都在剧烈摇晃! “杀!” 赵渀第一个从烟尘和碎石中冲出,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扔掉炸空的背包,拔出腰刀,发出震天的咆哮。 “黑袍军入城啦,杀狗官,分田地!” 夺门上墙的黑袍军们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的猛虎,踏着破碎的城门和守军的尸体,嚎叫着冲入瓮城之上,与仓促赶来堵截、却早已吓破胆的守军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墙上,守军彻底崩溃了。 “城破了,东门破了,黑袍贼杀进来啦!” “快跑啊!” “陈大人跑了,陈大人丢下我们跑了!” 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丢下兵器,互相推搡,踩踏,哭爹喊娘地向城下逃窜,军官的呵斥?军令?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别挤,让老子过去!” 老卒试图维持秩序,却被身后溃逃的士兵猛地推下城墙,惨叫声淹没在混乱的声浪中。 “投降,我投降!” 城头新兵吓得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涕泪横流。 守城副将王勋带着亲兵赶到,试图弹压,却被汹涌的溃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他看着城内四处燃起的冲天大火,听着震耳欲聋的黑袍军入城的呐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完了......全完了......” 此刻的府城,已然成为一片炼狱。 官仓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夜空。 城内多处要道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愤怒的百姓和内应四处追杀平日欺压他们的官吏恶霸,喊杀声、哭嚎声、房屋倒塌声不绝于耳。 东门瓮城方向,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震天的喊杀声和金铁交击声如同惊涛骇浪。 而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或者被爆炸和火光吓懵的大明士兵,此刻正茫然地站在混乱的街道上,看着四周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黑袍军入城的咆哮,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彻底的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城外。 “点火!” 阎赴立于风雪之中,声音低沉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传令兵耳畔。 “点火!” 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刹那间,府城外,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九天星河倾泻人间,无数火把被同时点燃,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瞬间点亮了整片被风雪笼罩的旷野。 这火把阵,并非随意挥舞,而是阎赴精心设计的疑兵之阵。 除了将士们手里拿的,数千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深深插入冰冷的雪地中,间隔有序,纵横交错,如同在雪原上铺开了一张巨大无朋、熊熊燃烧的火网,火苗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却顽强地燃烧着,将周围数丈的雪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而且这些火把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严格依照军阵排列,前锋,中军,两翼,后队,层次分明,火光勾勒出一个个巨大而清晰的黑色方阵轮廓,在狂风暴雪中巍然不动,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在府城头守军惊恐的眼中,在城内混乱奔逃的军民绝望的视野里,此刻的城外景象,足以让他们肝胆俱裂。 如今守军本就因城内爆炸、大火和内乱而惊魂未定,此刻看到城外这如同神兵天降、无边无际的大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彻底瓦解! 哭喊声,惨叫声,喊杀声,爆炸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爆裂声,交织的令人绝望。 整个府城......如同一个被捅破的马蜂窝,彻底陷入了无法无天的狂暴混乱,秩序......荡然无存。 城外高坡上,张居正独立风雪之中。 他望着眼前的景象。 “河南府城......军民之心......已彻底乱了......” 第253章:悍将之杀 张居正瞳孔开始倒映出真正震撼的一幕。 风雪渐歇,天色微明,但府城内外,却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加黑暗,那是血与火交织的炼狱之色。 城外,阎赴立于阵前,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渐渐稀薄的雪幕,死死锁住那座在火光与浓烟中剧烈挣扎的城池。 城头上的厮杀声、爆炸声、哭喊声如同沸腾的油锅,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知道,赵渀、赵将父子在城内点燃的混乱之火已经燎原,但,还不够,必须趁此雷霆之势,一举破城。 “传令。” 阎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火铳营,前压,抵近射击,压制城头火力。” “弓箭手,三轮齐射,覆盖瓮城缺口。” “刀牌手,长矛手,紧随其后,准备,夺门!” “炮营,目标,城楼,给我轰,掩护主力冲锋。” “阎天,阎地,阎玄,随我冲阵!” 凄厉的号角再次撕裂。 黑袍军炮营率先怒吼,佛郎机炮、虎蹲炮喷吐着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城楼和瓮城两侧的垛口,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火铳营在盾牌掩护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抵近城墙,密集的铅弹如同冰雹般射向城头,压制着守军零星的反击。 “放箭!” 弓箭手方阵,弓弦齐鸣,数千支利箭如同黑色的蝗群,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城墙,狠狠扎入瓮城缺口附近! “杀!” 阎赴一马当先,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被炸开的、烟尘弥漫的东门瓮城豁口,身后,阎天、阎地、阎玄三员悍将,如同三头出闸的猛虎,率领着最精锐的刀牌手、长矛手,组成锥形突击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瓮城缺口处,烟尘尚未散尽,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废墟之上,他盔甲染血,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 手中一柄沉重的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硬生生挡住了赵将敢死队的数次冲击,身后数十名亲兵死士,同样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竟在混乱中,收拢了数百名被吓破胆的溃兵,依托着残破的瓮城断壁,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赫然是此地总兵陈永福! “顶住,给老子顶住!” 陈永福嘶声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援军马上就到,开封,郑州的兵就在路上,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他刀光一闪,一个试图逃跑的溃兵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 “杀,杀贼寇,保家卫国!” 他怒吼着,身先士卒,刀锋所向,竟将几名冲上来的黑袍军敢死队员劈翻在地,凶悍之气,震慑住了部分溃兵! 豁口内,黑袍军新兵王石头紧握着长矛,跟在老卒身后,冲进瓮城,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地上铺满了尸体,有黑袍军的,有明军的,层层叠叠,鲜血混合着泥泞的雪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老卒一矛捅翻一个冲过来的明军,血溅了王石头一脸,温热腥臭。 “愣着干什么,杀!” 老卒怒吼一声,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明军,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却浑然不顾。 “杀,杀!” 王石头看着老兵浴血的身影,看着身边袍泽一个个倒下,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嘶吼着,挺起长矛,向前捅去。 矛尖刺入肉体的感觉传来,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矛杆,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小心!” 老卒猛地将他扑倒,一支冷箭擦着头皮飞过。 “别发呆,想活命,就杀!” 老卒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王石头看着老兵狰狞的脸,看着周围如同地狱般的厮杀,猛地一咬牙,拔出长矛,再次冲了上去,为了活命,为了,那个分田分粮的许诺! 豁口另一侧,一个明军老兵拄着断刀,靠在半截断墙上喘着粗气。 他看着眼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看着陈总兵浴血奋战的身影,再看看身边不断倒下的袍泽,心中充满了绝望。 “顶,顶不住了,” 顶了他爹职务的新军户三娃子哭喊着,腿上插着一支箭,鲜血直流。 “顶不住也得顶!” 张老歪嘶吼着,眼中布满血丝。 “陈大人,还在前面,咱们,不能退!” 他看到一个黑袍军刀牌手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张老歪猛地举起断刀。 疤脸的腰刀狠狠劈在断刀上,火星四溅,张老歪虎口崩裂,断刀脱手! 疤脸狞笑着,一刀劈下,张老歪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张老歪睁开眼,只见陈永福一刀将那黑袍贼劈飞,救了他一命! “杀贼!” 陈永福声音嘶哑,脸上溅满了血污,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他转身又扑向另一个黑袍军悍卒。 远远的,阎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疯虎般的明军总兵,眯起眼睛。 他见过太多明军,延按府,平阳府,西安府,那些守军,要么一触即溃,要么望风而降,要么杀良冒功,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抵抗,如此,凶悍的搏杀! “此人,是条汉子。” 阎赴心中暗道,但,战场无情!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伤亡太大了!” 阎天浑身是血,冲到阎赴身边,急声道。 “陈永福这老小子,是在拿命填,拖时间!” 阎赴目光扫过战场,豁口狭窄,陈永福亲自堵在最前面,他身后的残兵依托断壁残垣,组成了数道简易防线,黑袍军将士虽然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在对方拼死抵抗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尸体几乎将豁口堵塞。 “传令!”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猛火油,投掷车,给老子烧!” “是!” 阎洪立刻指挥,数架简易的投掷车被推到阵前,士兵们将一罐罐粘稠的猛火油装入皮囊。 “放!” 第254章:前赴后继 数十个燃烧的火油罐,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狠狠砸向瓮城豁口内,砸在陈永福和他身后的残兵阵中。 火油罐猛烈炸开,粘稠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四处飞溅,沾到人身上,立刻猛烈燃烧,沾到木料、尸体上,更是腾起冲天烈焰! “啊,火,火啊!” “快拿水来!” 瓮城内,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明军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猛火油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火焰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惨叫声撕心裂肺,防线,瞬间崩溃! “就是现在!” 阎赴眼中精光爆射,长刀一指。 “阎天,左翼,阎地,右翼,阎玄,中军,随我,冲!” 阎赴身先士卒,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那片混乱的火海,踏着燃烧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冲向豁口深处! “为穷苦人,打天下!”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黑袍军将士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顶着灼热的气浪,踏着滚烫的瓦砾,无视身边燃烧的火焰和垂死的敌人,红着眼睛,嚎叫着,紧随阎赴,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陈永福被几个亲兵死死拖住,退到一处断墙后,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看着身边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的士兵,再看看自己身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悲愤和不甘。 “大人,撤吧,守不住了!” 亲兵哭喊着。 “撤,撤,” 陈永福看着那面在火海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冲锋在前的阎赴,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这座城,守不住了! 陈永福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一个黑袍军刀牌手被他的亲兵长矛捅穿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那疤脸却狞笑着,用尽最后力气扑上来,死死抱住亲兵,让身后的袍泽一刀砍下了亲兵的头颅,两人同归于尽。 另一个黑袍军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大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拖着伤腿,竟用牙齿死死咬住一个明军士兵的喉咙,两人滚在地上,如同野兽般撕咬,直到被乱刀砍死。 黑袍长矛兵顶着城头稀疏的箭雨和滚下的碎石,组成密集的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刺猬,硬生生碾过明军仓促组成的防线,即使前排被砍倒,后排立刻补上,阵列,竟丝毫不乱。 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铁军,真正的铁军! 陈永福征战半生,从东南抗贼到九边戍守,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 骄兵悍将?一触即溃的孬种?杀良冒功的兵痞?他都见过! 他深知军队的极限,一支军队,伤亡一成,士气动摇,伤亡两成,阵脚不稳,伤亡三成,还能维持阵型不崩的,已是百战精锐,若能伤亡过半犹死战不退者,那便是传说中的,铁军,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虎狼之师! 可眼前这些黑袍贼寇,他们承受的伤亡何止三成? 豁口内外,层层叠叠的尸体,黑袍军占了多数,残肢断臂,破碎的黑色号衣,触目惊心,然而,攻击,从未停止,阵列,从未崩溃,那些士兵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信念。 “为穷苦人,打天下!”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永福耳边,他猛地一颤,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流寇,不是叛军,这是一支,有魂的军队,一支知道为何而战,为何而死的,铁军! “疯子,一群疯子,” 陈永福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惊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看着那些在火海中依旧嚎叫着冲锋的黑袍军士兵,看着他们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如同不知疲倦、不知死亡的机器般碾压过来。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在用血肉和意志,硬生生地碾碎一切阻碍。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意志,这样的,铁军,他陈永福,挡得住吗? 他麾下这些早已吓破胆的残兵,挡得住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位以悍勇著称的总兵。 他看着那面在火海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近的黑色大旗,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冲锋在最前、浑身浴血却眼神锐利如刀的阎赴,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不是因为兵力悬殊,不是因为内乱,而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一支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真正的,铁军! “轰!” 一声巨响,瓮城内最后一道象征性的木栅栏被黑袍军撞车撞开。 “城门开了,冲啊!” 赵将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地吼道,他率领的敢死队,终于从内侧杀穿了瓮城,打开了通往城内的最后一道门户!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涌入府城! 天色终于放亮,风雪彻底停歇,但府城,却迎来了它最黑暗的黎明。 黑袍军主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东门汹涌而入,与城内四处点火、制造混乱的赵渀部、王杠子部汇合,开始向城内纵深推进。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 城内各处街巷,仍有小股明军残兵在负隅顽抗,依托着熟悉的地形,进行着绝望的巷战,府衙,武库,粮仓,都成了最后的争夺点。 “放箭,挡住他们!” 零星的抵抗,依旧惨烈,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房屋,都可能爆发凶悍的搏杀。 城外高坡上,张居正目睹了这场惨烈至极的破城之战全过程,他看到了陈永福的悍勇与绝望,看到了明军残兵最后的绝望抵抗,更看到了,黑袍军那令人灵魂震颤的铁血。 当看到阎赴身先士卒,顶着猛火油和箭雨,率军冲入火海。 当看到黑袍军将士前仆后继,踏着袍泽的尸体,高喊着为穷苦人打天下的口号冲锋。 当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帜,终于插上东门城楼时。 张居正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他浑身剧震,脸色苍白如纸。 城内渐渐被黑袍军控制的街道,那些百姓已经开始自发帮助黑袍军扑灭大火、救助伤员的百姓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是震撼?是恐惧?是悲凉?还是......希望? 第255章:令行禁止 河南府,府城。 天色终于大亮,风雪彻底停歇,但弥漫在府城上空的硝烟和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黑袍军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东门涌入,迅速向城内各条要道、府衙、武库、粮仓等要害之地涌去。 喊杀声并未完全平息,城内各处仍有零星的抵抗和垂死的哀嚎,但大局已定,这座中原重镇,终于落入黑袍军之手。 赵渀、赵将父子并未参与最后的巷战清剿,而是立刻分头行动,带着精干小队,执行阎赴入城前的严令,安民,立威。 城西主街,一处被大火烧毁半边的富户宅院前,几十个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正红着眼睛,砸开残存的门户,争抢着里面的金银细软、布匹粮食。 哭喊声、打砸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黑袍军入城,安民令下!” 赵渀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黑袍军士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这群暴徒包围! “放下东西,请罪!” 老军户声音冰冷如铁。 “呸,黑袍贼,装什么?尔等不也是匪类?老子就不相信你们不抢,莫不是害怕咱兄弟们抢了你们便没的抢了?” 满脸横肉的泼皮头子刘疤瘌狞笑着,挥舞着抢来的砍刀,狞笑着扑上来。 “别人怕你黑袍贼,咱可不怕!” “冥顽不灵!” 赵渀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冷。 “杀!” “杀!” 黑袍军士兵齐声怒吼,刀光闪动,弩箭齐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瞬间被砍翻在地,血溅当场! “杀人了!” 其他地痞本就是在刘疤瘌的鼓动下才壮着胆子,平日里最多是打架斗殴,哪里见过生死厮杀,如今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东西就想跑。 “一个不留,就地正法!” 赵渀面无表情,身上还沾染着浓郁铁锈味。 “凡趁乱打劫、欺凌百姓者,杀无赦!” 黑袍军士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刀砍,枪刺,弩射,片刻之间,几十个地痞流氓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赵渀踏着满地血污,走到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富户家眷面前,声音洪亮,响彻整条街道。 “父老乡亲们,黑袍军阎大人有令,自今日起,府城,由我黑袍军接管!” “凡有趁乱打劫,奸淫掳掠,欺凌百姓者,无论何人,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凡有散播谣言,扰乱民心,通敌作乱者,立斩不赦!” “凡有官吏豪绅,敢以旧债旧契盘剥百姓者,立斩不赦!” “三杀令,悬于城门,昭告全城,望尔等......好自为之!” “所有百姓,紧闭门户,无令不得外出,待秩序恢复,自有安民告示!” 冰冷的三声杀无赦,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心上,也砸碎了那些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者的最后一丝侥幸。 这边赵渀忙着,另一边,赵将也带着兵匆匆抵达。 城南贫民窟深处。 几个地痞正踹开一间破屋的门,试图抢走一个老妇人仅存的一点救命粮。 “老东西,把粮食交出来!” “爷,行行好,这是俺老婆子最后一点活命粮了。” 孙婆子跪在地上,满是皱纹的手攥着粮袋,苦苦哀求。 “滚开!” 为首的王二麻子一脚踹开她,掂量着粮袋。 “下一家!” 他们没胆子和那些大户人家的打手正面厮杀,但这等贫民居所,总不会有人敢抵抗。 “住手!” 这一刻,一声咆哮响彻,赵将带着一队将士冲入,看着老妇人额角渗出的殷红,赵将眼眸狰狞! “黑袍贼?” 王二麻子一惊,随即看到赵将脸庞,又狞笑起来。 “自己一身伤,少管闲事,滚开!” “老子不抢大户,你们黑袍军总得给咱留一口汤喝不是?” “拿下!” 赵将眼眸平静,杀意弥散。 士兵们一拥而上,王二麻子等人还想反抗,瞬间被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军爷,饶命,饶命啊!” 王二麻子吓得屎尿齐流,之前他们觉得黑袍军既是流寇,自然也会劫掠,谁承想这些人竟比朝廷还遵纪守法。 “欺凌老弱,劫掠扰民,死。” 赵将声音冰冷。 “拖出去,砍了!” “是!” 士兵们如同拖死狗般将几人拖到门外街口,手起刀落,人头滚落,鲜血染红了雪地! 赵将走到吓得瑟瑟发抖的孙婆子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 “婆婆,别怕,黑袍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是来替咱们做主的,这些恶人,以后再也不敢欺您!” 他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孙婆子。 “喝口水,压压惊,待会儿......会有粥棚开张,您......去领碗热粥喝。” 孙婆子颤抖着接过水囊,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血迹,却语气温和的将军,再看看门外那几具无头尸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青天......青天啊,阎青天......真的来了,老婆子......老婆子能活命了。” 城东,一处还算完好的小院。 小商人周福一家,紧紧挤在堂屋里,大气不敢出,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和......那冰冷的三声杀无赦。 “爹......黑袍军......真的不抢东西?” 周福的儿子小栓子怯生生地问。 “嘘,小声点。” 周福妻子周王氏吓得捂住儿子的嘴。 彼时周福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挪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一队黑袍军士兵,整齐地列队走过湿漉漉、沾满血污的街道。 他们盔甲染血,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没有一个人去敲旁边商铺的门,更没有一个人......去捡地上散落的财物。 他们只是走到街口一处空地,停了下来。 旋即有黑袍军下令。 “原地休息,不准扰民,不准入户!” 将士们立刻原地坐下,有的靠着墙根,有的直接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拿出随身携带的、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水囊里的冷水,默默啃着。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喧哗。 周福沉默的攥紧拳头,难以置信。 “这......这真是流寇反贼?比......比官军......强了百倍!” “爹,你看那边。” 小栓子抵着门缝指着远处。 周福顺着望去,只见几个黑袍军士兵,正从一家被大火烧塌了门面的绸缎庄废墟里,费力地扯出几匹被烟熏火燎、沾满泥污的绸缎。他们并没有私藏,而是将绸缎搭在几根木棍上,在街角背风处,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挡风棚,棚下,躺着几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重伤员,几个黑袍军的郎中,正紧张地为他们处理伤口。 “他们......在用绸缎......给伤兵挡风?” 周王氏也凑过来看,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动容。 那可是上好的苏绸啊,在平时,他们这些小商人想都不敢想,如今......却被用来当破布挡风。 第256章:三府之地 城北,破败的屋檐下。 几个黑袍军伤兵裹着染血的棉袄,蜷缩在墙角避风。 他们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士卒,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稚嫩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垢。 隔壁院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老妇人李婆婆探出头,看着墙角那几个冻得瑟瑟发抖、如同自家孙子般大小的少年兵,再看看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 “造孽啊......这么小的娃......遭这罪......” 她喃喃自语,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盆,里面是刚烧好的热水,还搭着几条干净的布巾。 “娃......娃啊......” 李婆婆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声音带着哭腔。 “喝......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少年兵石头被惊醒,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李婆婆慈祥而悲伤的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谢......谢谢婆婆,俺......俺不冷,您......您留着吧。” “拿着,拿着。” 李婆婆不由分说,把瓦盆塞到石头手里,又拿出布巾。 “擦擦脸......看这脏的......” 石头看着手中温热的瓦盆,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婆婆......您......您快回屋吧,外面......不安全。” “哎,哎。” 李婆婆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门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靠近东门的一处空地上,黑袍军的伙夫们架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杂菜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着硝烟和血腥味。 “开饭喽,羊肉汤,管够。” 伙夫大声吆喝着。 黑袍军士兵们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每人领一大碗浓稠的肉汤,一个杂粮馍馍。 他们端着碗,或蹲或坐,在雪地里大口吃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畏畏缩缩地躲在远处的墙角,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却不敢靠近。 黑袍军班长张彪转头看到几人,端着碗走过去。 乞丐们吓得往后缩。 “别怕。” 张彪声音洪亮。 “过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乞丐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愣着干啥?阎大人说了,黑袍军是穷苦人的队伍,见不得有人挨饿受冻,快来。” 张彪招招手。 胆大的老乞丐老孙头颤巍巍地走过来。张彪把手里刚领的、还冒着热气的肉汤和馍馍塞到他手里。 “给......给我的?” 老孙头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翻滚的肉块和油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吃吧,不够还有。” 张彪拍拍他的肩膀,倒也没嫌弃这乞丐一身脏污,他投黑袍军之前,不也是个天天稀泥裹腿的佃农? “呜......呜呜呜......” 老孙头猛地跪倒在地,捧着那碗热汤,压抑的流着眼泪,浑浊的泪水滴进滚烫的汤里。 “军爷......军爷,俺......俺这辈子......头一回......吃上肉啊,呜呜呜......” 其他乞丐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纷纷跑过来。 黑袍军士兵们纷纷让出自己的位置,有的甚至把自己的馍馍分给乞丐。 “吃,多吃点。” “慢点,别烫着。” “以后......跟着阎大人,饿不死人的。” 简单的对话,朴素的关怀,却如同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这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乞丐们捧着碗,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热汤一起咽下。 至少,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被当作人看的尊严。 当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明军残兵在府衙后院被肃清,当象征河南都指挥使的龙旗被粗暴地扯下,换上那面巨大的、绣着狰狞虎头的黑色大旗时,府城......终于彻底易主。 城门口,阎赴在赵将、阎天、阎地、阎玄等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入城。 他盔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扫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街道两旁,房屋门窗紧闭,但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窗棂,紧张而复杂地注视着这支陌生的军队,注视着那个传说中的阎逆,或者是......阎青天! 张居正紧随其后,骑在马上。 他目光复杂,看着眼前的一切。 街道上,黑袍军士兵们井然有序地休息、进食、巡逻。 没有劫掠,没有喧哗,只有疲惫的喘息和低声的交谈。 街角,简陋的挡风棚下,重伤员得到救治。 粥棚前,士兵和乞丐同食一锅饭。 墙角下,少年伤兵蜷缩着睡着,老妇人隔着门缝默默垂泪......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的香气、血腥味、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这......就是黑袍军......” 张居正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铁血,看到了秩序,更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朝廷官军身上见过的......与底层百姓水乳交融的力量,一种......名为民心的力量。 阎赴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府衙上空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张居正,声音低沉而清晰。 “叔大......看到了吗?这......就是新的开始。” 这一刻,黑袍军正式横跨三省之地,陕西延按府,山西平阳府,河南府! 第257章:定民策 河南府。 府衙大堂内,硝烟味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端坐主位,赵渀、赵将、张炼、阎天、阎地、阎玄等核心将领幕僚分列两侧。 张居正亦在座,虽面色沉静,眼神却复杂难明。 阎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 “朝廷新派来的总督谭纶如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声音沉稳。 “谭纶,字子理,江西宜黄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此人......颇有才干。” “其一,知兵善谋,非纸上谈兵之辈,早年任南京兵部主事便素有谋略。” “其二,清廉刚正,不徇私情,不贪财货,更不喝兵血,军饷粮秣,一丝不苟,深得士卒拥戴,清流之中,声望颇高。” “其三,深谙权谋,非迂腐书生,能屈能伸,与胡宗宪共事时,虽道不同,却能顾全大局,协同作战,绝非仇鸾那等草包可比。”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此人......是劲敌,他此番夺情起复,总督三省军务,手握尚方宝剑,必是徐阶用以制衡严嵩、挽回清流颓势的杀手锏,其志......必在剿灭我黑袍军,以立不世之功。” 阎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谭纶......名不虚传,看来......朝廷终于派了个像样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渀。 “仇鸾那边......有何动静?” 赵渀冷笑一声。 “回大人,仇鸾那厮,如今成了谭纶的副手,表面恭顺,实则心怀鬼胎,他巴不得我们与谭纶拼个两败俱伤,好让他渔翁得利,此次河南府如此轻易被破,恐怕......也少不了他在背后放水,故意让那些无能官吏懈怠,好让我们坐大,牵制谭纶。” “哼,鼠目寸光,养寇自重。” 张居正忍不住冷哼。 “此獠......死到临头,还在算计,殊不知......玩火者必自焚。”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仇鸾......不足为虑,跳梁小丑罢了,倒是这谭纶......是个硬骨头。”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河南府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 “拿下河南府,看似地盘扩大,实则......压力倍增。” “其一,强敌环伺,谭纶坐镇后方,手握三省兵权,可调集宣府、大同、山西、河南、陕西各路精兵,兵力远胜仇鸾,更兼其知兵善战,绝非易与之辈。” “其二,战线拉长,我黑袍军如今横跨陕北延按府、晋南平阳府、豫西河南府,三府之地,需分兵驻守,粮道漫长,后勤压力巨大,若谭纶集中兵力,攻我一点......危矣。” “其三,内忧未靖,河南府新定,民心未附,豪绅余孽未清,若谭纶煽动内乱,勾结地方,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其四,朝廷震怒,连失两府,嘉靖帝必震怒,严嵩、徐阶......无论哪一派,都会暂时放下争斗,全力支持谭纶剿贼,我们......已成朝廷心腹巨患,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眼中却爆射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然则,危机之中,亦是转机。” “其一,根基更固,河南府乃中原腹心,人口繁盛,土地肥沃,若能经营得当,可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粮秣,远胜陕北、晋南。” “其二,人心所向,河南百姓,苦明久矣,天灾人祸,赋税盘剥,早已民不聊生,我黑袍军新政,分田免赋,惩治豪强,正是民心所盼,拿下河南,便是将‘为穷苦人打天下’的旗帜,插在了中原大地,必将应者云集。” “其三,盟友更广,江南世家,东南海商,山西晋商,他们为何暗中助我?非为义气,只为利耳,河南府在手,我黑袍军便扼住了中原商路咽喉,北通蒙古,南连江淮,东接齐鲁,西控关中,战略位置,无可替代,与他们交易,互通有无,他们只会......更加积极。”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至于那些缙绅豪强?哼,他们眼中,何曾有大明二字?只有家族,只有私利,只要能保住他们的田产、商铺、特权,他们不在乎谁坐江山,严嵩当权?他们依附严嵩,徐阶得势?他们巴结徐阶,如今我黑袍军势大,他们......照样会来巴结,会来交易,会来......寻求庇护,这便是......人性。” 密议之后,阎赴立刻着手治理河南府,他如今正在府衙看着。 “河南府,治所洛阳,地处中原腹心,北濒黄河,南倚伏牛山,扼守崤函古道,为连接关中、河东与中原之枢纽,自古为兵家必争、商旅辐辏之地。” “此地仍为北方重镇,然民生凋敝日甚,伊、洛河水利年久失修,旱涝频仍,土地兼并酷烈,王府,如伊王、福王及缙绅豪强广占良田,赋役繁苛,加之朝廷苛捐杂税,小民不堪重负,破产流亡者众。” “月前黄河决口,灌淹三十余县,河南尤甚,饿殍载道,人相食惨剧不绝,官府赈济不力,吏治腐败,豪强趁灾囤积居奇,百姓苦不堪言,实为中州沃土表象下之饥民地狱。” 这一刻,阎赴知晓应当如何处置,当即提笔。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从府衙发出。 “传令,全城张榜,黑袍军《安民三杀令》。” “一杀:趁乱打劫、奸淫掳掠、欺凌百姓者,无论何人,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二杀:散播谣言、扰乱民心、通敌作乱者,立斩不赦。” “三杀:官吏豪绅、敢以旧债旧契盘剥百姓者,立斩不赦。” “凡有罪证,皆可至府衙前诉冤鼓鸣冤,黑袍军......为民做主!” 命令下达,黑袍军如同出鞘利剑,迅速在河南府编织出一张巨网! 城西恶霸张扒皮,趁乱抢掠民财,奸污妇女,被苦主告发,执法队当街擒拿,验明正身,就地斩首,人头悬于市口。 府衙原税吏仗着熟悉旧账,逼迫小商户缴纳积欠税款,商户告发,执法队冲入其家,搜出伪造账册,当众宣读罪状,一刀枭首! 城南豪绅勾结原卫所军官,强占民田数百亩,逼死佃户数人,百姓联名血书告发,赵渀亲自带队,包围其庄园,擒杀李阎王及其爪牙数十人,查抄家产,田地当场丈量,分给受害佃户。 一时间,洛阳城内,血雨腥风,昔日作威作福的恶霸、酷吏、豪绅,如同秋后蚂蚱,被黑袍军以雷霆手段,一一铲除,人头滚滚,血染街衢! 第258章:安民心 “杀得好,杀得好啊!” 旁边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尤其是那些曾被欺压的百姓,更是激动得捶胸顿足,黑袍军......说到做到,真的......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传令,清查城内所有豪绅大户,凡有劣迹,或抗拒新政者,举家迁往保安县、招地县、从县,参与开荒、修渠、筑路,以工代赈,劳动改造,其家产、田地、商铺......一律充公,用于赈济灾民、恢复生产!”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哭哭啼啼的豪绅及其家眷,登上简陋的牛车、骡车。他们锦衣华服不再,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凭什么抓我们?,我们是良民!” “阎贼,你不得好死!” “我要见谭总督,我要告御状!” 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但黑袍军士兵面无表情,严格执行命令。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们,将要去陕北的苦寒之地,用双手......为自己赎罪! 新政还在继续。 “传令,开仓放粮,设粥棚十处,赈济灾民,老弱妇孺优先。” “传令,废除前明一切苛捐杂税,田租地赋,免赋一年。” “传令,清查无主荒地、抄没逆产,按户按丁,分给无地少地之贫农、佃户、流民,立木牌为界,发放田契。” “传令,招募工匠流民,以工代赈,修复城墙,清理街道,疏浚河道,工钱日结,管两餐饱饭!” “传令,保护商贾,废除关卡厘金,凡愿在河南府经营,遵我黑袍法令者,减税免税,恢复市集,互通有无。” 一道道惠民政令,如同甘霖,洒向饱受创伤的府城。 阎赴彼时看向张居正,如今他已在大明记载中‘战死’,现在他叫阎白龟。 “白龟,安抚民心,推行新政,乃当务之急,便由你主持粥棚赈济、田亩分配事宜。” 张居正微微一怔,随即躬身。 “敢不从命。” 城南最大的一处粥棚前。 一口口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粟米粥,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弱。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张居正一身半旧青衫,站在粥棚前,亲自监督。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翰林清贵,而是一个亲民务实的阎先生。 “排好队,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到前面来。” “小心烫,慢慢喝。” 他温和的声音,安抚着惶恐的百姓。 看着周边百姓逐渐和黑袍军融洽,一如平阳府等地,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 这声画面.....是劫后余生、看到活路了。 城北新划定的分田区。 积雪覆盖的田野上,插满了新制的木牌。 张居正带着几名黑袍军本地寒门士子担任的官吏,主持分田。 “张柱子,分得下等田三亩,地契在此,按手印。” “李二狗,分得中等田两亩,荒地一亩,地契在此,按手印。” 须发皆白的老农,佝偻着背,颤抖着接过那张粗糙但盖着鲜红大印的纸,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字,只是满脸笑容,那些风霜和欺压中熬出来的皱纹也变的逐渐舒展。 张居正扶起老人,心中感慨万千。 一张薄薄的纸,几亩冻土......竟能让一个垂暮老人,爆发出如此强烈的生命力,这......便是“分田”的力量,这便是......民心。 数日后,洛阳城东市。 关闭多日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虽然行人不多,但已有了生气。 周记粮铺门口,掌柜周福亲自吆喝。 “新麦,上好的新麦,平价,每人限购三斗,童叟无欺!” “平价粮?” 老主顾孙掌柜难以置信。 “周掌柜......这......这能行吗?官府......不查?” “官府?” 周福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维持秩序的黑袍军士兵。 “现在......是黑袍军的规矩,府衙说了,严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违者......按‘三杀令’办,杀头!”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露出喜色。 “好,好,这才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不远处。 李记铁匠铺炉火熊熊。 李铁匠带着几个学徒,叮叮当当地打制着农具。 黑袍军军需官如今正在验货。 “锄头五十把,镰刀三十把,质量不错,按约定价格结算,这是银票。” “谢军爷,谢军爷。” 李铁头接过银票,激动得手都在抖,以前给官府供货? 层层克扣,拖款赖账,哪有这么痛快。 街角,几个小贩摆起了摊子,卖些针头线脑、蔬菜瓜果。 虽然生意清淡,但脸上已有了笑容。巡逻的黑袍军士兵走过,非但没有骚扰,反而提醒他们注意财物安全。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洛阳城头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 城内,虽然仍有断壁残垣,仍有未散的血腥,但......袅袅的炊烟,已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饭香,孩童的嬉笑声,在街巷间隐约可闻。 张居正站在府衙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 他看到了粥棚前百姓满足的笑容,看到了田埂上老农抚摸土地的颤抖双手,看到了商铺掌柜眼中重燃的希望,看到了巡逻士兵与百姓点头致意的平和......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对旧朝的眷恋,在眼前这充满生机的景象面前,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 “好友..如果你能一直不变....”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那或许......你......才是对的......” 一缕炊烟,随风飘散,融入了暮色渐沉的天空。 河南府,这座饱经沧桑的中原重镇,在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新生的第一缕曙光,而这曙光,正沿着黑袍军的黑色旗帜,悄然......向更广阔的中原大地......蔓延开去。 第259章:督宪 河南府陷落,黑袍军再下一城,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吴堡明军大营,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咸宁侯仇鸾的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刺骨寒意。 他捏着那份染着风霜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延按......平阳......河南......” 仇鸾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三府之地......横跨陕西、山西、河南......这......这阎贼......已成气候了!” 他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黑袍军的扩张速度,远超他的想象,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河南府失守的时机,就在他暗中授意部下对谭纶的军令阳奉阴违、故意懈怠之后不久,这要是被有心人捅到朝廷......若是有人弹劾他仇鸾“养寇自重”、“纵贼坐大”......他浑身猛地一颤,嘉靖帝的雷霆之怒,严阁老的弃车保帅,清流言官的落井下石,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完了......完了......” 他脸色煞白如纸,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锁拿进京,押赴西市,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然而,短暂的恐惧之后,仇鸾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猛地坐直身体,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弧度。 “呵......呵呵......” 他低声冷笑起来,“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眼神闪烁。 “谭纶,谭子理,你不是能耐吗?陛下钦点的总督,徐阶力保的干将,结果呢?你一来,黑袍贼就打下了河南府,这叫什么?这叫......无能,这叫......丧师失地,比我仇鸾......强不到哪去!” “我丢的是延按、平阳,你丢的是河南,中原腹心,谁的责任更大?” “黑袍贼越强,谭纶就越难剿,剿得越慢,朝廷就越着急,就越需要......稳住我这个‘熟悉贼情’的副手,严阁老......就越要保我!” “最好......谭纶和阎贼拼个两败俱伤,或者......谭纶也栽个大跟头,到时候......这剿匪总督的位置......说不定......嘿嘿......” 仇鸾越想越得意,脸上的恐惧和冷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险的算计和......幸灾乐祸的期待,他端起桌上的热茶,美滋滋地啜了一口,仿佛河南府的陷落......成了他仇鸾的护身符和......升官梯!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新任总督谭纶,一身素服未除,额缠白绫,此刻却面沉如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被朱砂狠狠圈出的河南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废物,一群废物!” 谭纶猛地一掌拍在帅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陈永福,酒囊饭袋,近万守军,坚城固守,竟被贼寇数日破城?本督三令五申,严防死守,他就是这么防的?还有那些府县官吏,平日作威作福,临阵抱头鼠窜,死有余辜!”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河南府的失守,不仅意味着黑袍军势力暴涨,更意味着他谭纶甫一上任,就遭遇了当头一棒,这对他个人威望,对清流在朝堂的布局,都是沉重的打击。 然而,谭纶毕竟是谭纶! 短暂的暴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诸将。 谭纶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贼寇猖獗,不过是疥癣之疾,癣疥不除,终成大患,本督......誓灭此獠!”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从县! “传令,三军整备,粮秣齐集,三日之后,兵发从县!” “从县?” 帐内一片哗然,宣府马芳、大同姜应熊、山西李辅国等几名总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 “督宪!” 宣府总兵马芳忍不住开口。 “贼寇新得河南府,兵锋正锐,我军......我军新败,士气受挫,当务之急,应是稳固防线,严防贼寇继续东进,或南下威胁开封,贸然......贸然去攻那偏远的从县......是否......是否过于冒险?” “冒险?” 谭纶冷笑一声,目光如炬。 “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手指点向从县,条理清晰,语速极快。 “其一,贼之根基,......从县,保安,招地,此三县,乃阎逆起家之地,是其所谓分田免赋、蛊惑人心之始,更是其兵源、粮秣最稳定之来源,尤以从县为甚,此乃其命脉所在,如同蛇之七寸!” “其二,民心所系,......从县乃阎逆新政样板,民心依附最深,若能雷霆一击,光复从县,焚其粮仓,毁其田亩,屠其骨干,则其新政谎言不攻自破,陕北、晋南依附之民心必散,根基动摇。” “其三,断其链条,......从县一失,延按府与平阳府、河南府的联系便被拦腰斩断,三地贼寇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便可分而击之,先灭延按府老巢,再剿平阳、河南新贼!” 高拱点头,谭纶的看法与他昔日相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 “此策,非本督首创,翰林侍读高拱,早已洞悉此中关键,曾向仇总督力陈此策,惜乎......未能施行,以致贼势坐大,贻害无穷!” 谭纶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脸色难看的仇鸾。 “高侍读何在?” 高拱立刻出列。 “下官在!” “高肃卿。” 谭纶沉声道。 “本督命你为前军赞画,随大同姜总兵部,统精兵一万五千,为先锋,直扑从县,务必......拔除此贼根基,你可敢担此重任?” 高拱眼中精光爆射,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猛地抱拳。 “下官......万死不辞!” “慢着。” 仇鸾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督宪,高侍读虽才识过人,然毕竟文官,未曾领兵,此等重任恐难胜任,依末将看......不如让姜总兵全权指挥,高侍读从旁协助即可,以免贻误军机。” 他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是忌惮高拱立功,更怕高拱在军中培植势力,谭纶眉头一皱,正要反驳。 高拱却抢先一步,冷冷道。 “侯爷多虑了,下官既为赞画,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姜总兵,绝不敢越俎代庖,贻误军机之责......下官......担不起!” 话已至此,谭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 “好,就依高侍读所言,姜总兵,高侍读,先锋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末将遵命!” 仇鸾心腹姜应熊和高拱齐声应道,但两人目光交汇时,却充满了无形的敌意和隔阂。 第260章:黄土大地 先锋营驻地。 姜应熊召集麾下将领议事,高拱作为赞画列席。 “诸位!” 姜应熊声音洪亮。 “督宪军令,兵发从县,捣毁贼巢,此乃......建功立业之机,务必奋勇争先!” “是!” 将领们齐声应和,但士气......并不高昂。 河南府新败,千里迢迢去打一个偏远小县?很多人心里打鼓。 高拱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从县。 “姜总兵,诸位将军,从县虽小,然贼寇经营日久,城防坚固,守将阎地,乃阎逆亲信,凶悍狡诈,我军不可轻敌,当分兵三路,一路佯攻西门,一路埋伏于保安县方向,阻敌援兵,主力则主攻东门,同时需联络当地不满阎逆之豪强、士绅,以为内应,如此方有胜算......” “高侍读!” 姜应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区区小县,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军兵强马壮,一鼓作气,踏平从县,易如反掌,分兵?埋伏?联络内应?哼,浪费时间,贻误战机!” “姜总兵!” 高拱急道。 “阎逆非寻常草寇,其军纪严明,战力凶悍,从县乃其根基,必有重兵把守,若强攻,恐伤亡惨重!” “够了!” 姜应熊脸色一沉。 “高侍读,本将才是先锋主将,如何用兵,自有决断,你只需做好你的赞画,记录军功,莫要......指手画脚!”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将领们噤若寒蝉,看看姜应熊,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高拱。 高拱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不再言语。 他知道,这支先锋军......主帅与赞画离心离德,将士士气低落,此去从县......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 紫禁城西苑,玉熙宫。 丹炉青烟袅袅,药香弥漫。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盘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仿佛神游天外。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跪在丹室门外,手中捧着一份染血的加急塘报,身体微微颤抖。 “陛下!” 黄锦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 “河南府......八百里加急!”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 “何事?” “河南府失守了,逆贼阎赴......攻陷洛阳,河南都指挥使陈永福......殉国,守军......全军覆没!” 黄锦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什么?” 嘉靖帝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常年修道炼丹之人,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狰狞的暴怒取代! “废物,一群废物!” 他声音尖利刺耳,如同夜枭。 “仇鸾是废物,谭纶......也是废物!” “延按,平阳,河南,三府之地,尽丧贼手,朝廷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严嵩!” 他猛地指向虚空,仿佛在怒斥那个远在内阁的首辅。 “你荐的好人,仇鸾,误国,误国!” “徐阶!” 他又指向另一边。 “你举荐的谭纶,也不过如此!” 嘉靖帝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中充满了被蝼蚁挑衅的极致愤怒。 河南府陷落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各方势力中激起千层浪。 河套。 “哈哈,好,好一个阎赴。” 河套蒙古汉人头领巴特尔,拍着大腿狂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又拿下河南府,这下......咱们的战马,盐茶,铁器,又能卖个好价钱了,告诉兄弟们,加紧收拢马群,黑袍军......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再涨一成!” “头领,明廷那边......” 一个手下担忧道。 “明廷?” 巴特尔嗤笑一声。 “自顾不暇了,谭纶?哼,一个书生,能奈我何?这乱世......正是咱们发财的好时候,让那些台吉老爷们也看看,咱们汉人部......也不是好欺负的!” 江南,周家。 “东家,河南府......丢了。” 掌柜低声禀报。 周伯庸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丢了?丢得好啊,” 他走到窗前,望着烟波浩渺的东海。 “明廷......越乱越好,越乱......这海禁......就越松,咱们的船队......就越能畅通无阻,告诉船老大们,加紧往北边运货,苏钢,桐油,帆布,有多少运多少,价格......好商量,阎大人......可是咱们的大主顾。” 他眼中精光闪烁。 “这天下......是该变一变了,乱世出英雄,也出......富可敌国的豪商。” 宣府。 宣府巡按御史胡宗宪,看着手中的邸报,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面前,摊开着巨大的北疆舆图。 “大人......河南府一失......中原震动啊。” 幕僚低声道。 胡宗宪缓缓点头,手指点向河南府,又划过山西、陕西。 “阎赴......此贼......已成心腹巨患,非寻常流寇可比,其志......恐在割据,甚至......问鼎。” 他眼中充满了忧虑。 “谭纶虽勇,然......朝廷积弊已深,军心涣散,将帅不和,内忧外患,剿贼......谈何容易,若不能速胜......恐......天下板荡矣。” 福建,平南。 简陋的县学书斋内。 新任教谕海瑞,正襟危坐,批阅着生员的课业。 他面容清癯,眼神刚直。 一名老仆匆匆进来,低声耳语几句。 海瑞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滴在纸上,迅速晕开。 “河南府......丢了?” 海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三府之地,横跨三省,朝廷竟糜烂至此?”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森冷的天空,胸膛剧烈起。 “礼崩乐坏,纲常扫地,官吏贪墨,边将养寇,民不聊生......” “阎赴......逆贼......” 他眼中申请复杂。 “然......朝廷无道,亦是祸根,若非官逼民反,何至于此?” 这一刻,风起云涌! 黑袍军的黑色旗帜,已然成为搅动整个大明天下棋局的关键一子。 而各方势力,无论是惊恐、愤怒、算计、还是期待,都不得不正视这股从西北黄土高原上崛起的、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第261章:散沙组成的军队 晋陕交界,通往从县的山道上。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蜿蜒崎岖的山道。 谭纶身披厚重的貂裘,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望着前方如同长蛇般在风雪中艰难蠕动的明军队伍。 他的脸色比这铅灰色的天空更加阴沉。 离开大营已有数日,高拱等人的先锋军距离从县尚有百里之遥,大军更在两百余里之外,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已让他心力交瘁,忧愤交加,“督宪,前方风雪愈大。” 一名朝廷斥候飞速前来,面色难看。 谭纶抬头,眼见风雪猎猎,人困马乏,默默思索着。 如今已临近傍晚,想要继续赶路,深夜必定露宿前方山梁之外,或被黑袍贼夜袭,毕竟他之前已经多次研究过,黑袍贼擅夜战,袭营,多奇谋诡道。 “传令大军,就地扎营整顿。” 临时搭建的中军帅帐内,炭火驱不散寒意,更驱不散弥漫的压抑。 谭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得他喘不过气。 “督宪。” 军需官王主簿哭丧着脸,递上一份清单。 “大同镇姜总兵部来报,言其部甲胄破损严重,请求调拨新甲五百副,战马三百匹,另......火药告急,箭矢不足。” “督宪。” 粮秣官李仓使声音发颤,同样站在大营中。 “宣府马总兵部称......粮草运输途中遭流寇劫掠,损失粮车三十辆,请求紧急调拨,否则......军心不稳......” “督宪。” 器械官赵铁监神色无奈,看了一眼谭纶愈发难看的面色,咬着牙低头。 “山西李总兵部......火铳炸膛十余杆,言器械老旧,不堪使用,需更换新铳,另......刀枪损耗亦巨,请求补充。” 一份份告急文书,如同催命符,谭纶猛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甲胄破损?出发前才补充过,粮草被劫?哪来的流寇敢劫官军粮道?火铳炸膛?分明是保管不善,疏于操练,这......这分明是......是......”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怒火熊熊,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个坐在副帅位置上、此刻正优哉游哉烤着火、品着茶的咸宁侯,仇鸾。 是他,在暗中授意,是他麾下的将领,在阳奉阴违,在虚报损耗,在克扣军需,在故意制造困难,目的......就是为了拖慢行军速度,消耗他的精力,让他......无法全力攻打从县,让他......在剿贼大业上......栽跟头! 他甚至很清楚为何仇鸾要在这些事上做手脚。 此人本就是严党一派,即便是出于最基本的党争倾轧,也必定会从中作梗。 更何况,在他手中丢失了平阳府,黑袍军势力不断扩增,若是自己一接手便彻底阻碍黑袍军发展,无论是皇帝还是清流都不会放过他。 “仇鸾!” 谭纶心中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恨不得立刻拔剑斩了这误国奸佞,但......他不能,严嵩势大,仇鸾根基深厚,无凭无据,贸然动手......只会引发军中哗变,功亏一篑。 更何况,这位咸宁侯手里也是当真实打实的攥着兵权的。 “传令。” 谭纶强压怒火,声音嘶哑。 “着军需司......尽力筹措,按需......酌情拨付,粮道......加派精兵护卫,严查‘流寇’,再有失职......军法从事!” “是......” 几位属官都是跟随谭纶一同前来的赴任的,算不上谁的嫡系,虽然心中都清楚其中的门道,可也无计可施,闻言当即面面相觑,无奈退下。 他们自然知晓酌情拨付......就是杯水车薪,仇鸾的人......根本不会买账! 如今一路上都是仇鸾在使绊子,还没打起来,便让自己举步维艰,剿贼何其艰难。 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这些,仇鸾如此从中作梗,先出问题的,只会是大军。 长此以往,士气都会折损许多。 想到此处,谭纶揉着眉心。 “去,叫前军的高拱等人折返议事。” 次日清晨,高拱及先锋姜应熊等人终于抵达。 谭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扫过帐内马芳、姜应熊、李辅国等几位总兵和高拱等人。 “诸位。” 谭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贼寇猖獗,盘踞三府,然其根基......在陕北,在从县,保安,招地,此三县,乃其心腹,尤以从县为甚,乃其‘新政’之始,民心依附最深,粮秣兵源最稳。”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从县的位置。 “此次我军雷霆一击,攻破从县,焚其粮仓,毁其田亩,屠其骨干,则其‘新政’谎言不攻自破,陕北民心必散,延按府......即成孤城,贼寇根基动摇,其主力......必不敢死守平阳、河南,否则......便是坐以待毙,唯有流窜,而流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剿灭......易如反掌。” 他目光锐利如刀。 “此乃......釜底抽薪,断其脊梁,一战......可定乾坤。” “我知晓如今身处边地,各类物资运转艰难,但,万不可堕了士气。” “朝廷新丧一府之地,亟待捷报,宜速从事。” 帐内一片沉寂。 马芳、李辅国眉头紧锁,表情仍是表现出此计过于冒险,置身事外的姿态。 仇鸾心腹姜应熊则眼观鼻,鼻观心,不置可否。 高拱眼中精光闪烁,欲言又止。 “督宪是要急行军打从县一个措手不及?” 高拱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从县虽小,却是阎逆经营最久之地,城防坚固,守将阎地,凶悍狡诈,更兼......其民心依附,恐......易守难攻,我军长途跋涉,粮秣不济,士气......恐难持久,是否......需从长计议?联络内应?稳扎稳打?” “高侍读此言差矣。” 姜应熊立刻反驳,语气带着讥讽。 “贼寇新得河南府,主力分散,从县守备必然空虚,我军挟雷霆之威,一鼓作气,必可破城,若迁延时日,等贼寇回援,则前功尽弃,高侍读......莫非......惧战?” “你......” 高拱脸色铁青。 之前他们两人便就此事商议过,姜应熊几乎一样的回应。 “好了。” 谭纶厉声打断。 “战机稍纵即逝,不容迟疑,姜总兵,着你部先锋,加快行军,务必两日内,兵临从县城下,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姜应熊得意抱拳,高拱无奈叹息。 谭纶之策,若是能掌控全军,自然没有问题,可现在仇鸾一派从中作梗,边军总兵置身事外。 这支大军,只怕是一盘散沙。 第262章:陕北大雪 正午时分,大军继续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谭纶心情沉重,策马登上路旁一处高坡,想眺望前方地形。 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当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坡下不远处,是一个被风雪笼罩的小山村,谭纶知晓,此地在舆图上,名为王家坳。 几缕炊烟在寒风中飘摇,然而,此刻的村庄,却是一片鸡飞狗跳,哭喊震天。 一队姜应熊部前锋的明军将士,如同饿狼般冲入村中,砸门,踹户。 “军爷,俺家不是逆贼啊,就这点口粮了,不能拿啊!” 老农王老汉死死抱住一个将士的腿,哭喊着哀求。 “你凭什么说你不是?再多说一句,拿你人头回去请功!” 穿着鸳鸯战袄的老兵油子一脚踹开老汉,抢过他怀里那袋救命粮,旁边,几个将士正从鸡笼里抓出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狞笑着绑在腰间。 “畜生,你们是官兵还是土匪?” 年轻后生王二牛红着眼睛,抄起锄头冲过来! “找死!” 把总孙麻子狞笑一声,拔刀就砍,血光迸溅,王二牛惨叫着倒地。 “儿啊!” 王老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村民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 而那些明军将士,则如同得胜的强盗,扛着粮食,拎着鸡鸭,嘻嘻哈哈地走出村子。 军官孙麻子腰间,赫然挂着一个抢来的、还带着血迹的银簪子,阳光下,刺眼夺目。 谭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他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就是......他统帅的王师?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剿贼大军? 这......与土匪何异?与贼寇何异! 谭纶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山道另一侧,更远处的山梁。 那里......隐约可见一支队伍,黑袍,黑甲,是......黑袍军。 风雪中,那支队伍正沿着山脊行进,目标似乎也是王家坳方向。 然而,他们的景象......却与明军截然不同。 没有劫掠,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工兵营的黑袍将士正挥舞着铁锹、镐头,在村外一处低洼地奋力挖掘,旁边,数十名青壮和老弱村民自发地加入其中,有的铲土,有的搬运石块,有的递水,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共同劳作的专注和......一丝希望。 “孩子,歇歇吧,喝口热水。” 白发苍苍的老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一个满身泥泞的黑袍军年轻将士。 黑袍军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谢婆婆,俺不累,早点把这条排水沟挖通,开春......您家的地就不怕涝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王婆婆笑容复杂,硬是把碗塞到石头手里。 “喝,必须喝,暖暖身子。” 不远处,几个黑袍军将士正帮着李木匠家修缮被风雪压塌的屋顶。 李木匠感激地递上几个煮熟的鸡蛋。 “军爷,辛苦了,几个鸡蛋,不成敬意。” “叔,使不得。” 领头的班长连连摆手。 “俺们有军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您留着,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这......这......” 李木匠捧着鸡蛋,手足无措,眼中充满了感动。 更远处,一支黑袍军巡逻小队经过田地。 老农的牛车陷在泥坑里。 将士们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帮忙推车,泥水溅满了他们的裤腿,却毫不在意,老农千恩万谢,将士们只是笑着摆手告别,继续巡逻。 谭纶呆呆地骑在马上,他听不到山梁另一边的黑袍军和百姓的话,可他能看到山梁另一边那些百姓和黑袍军站在一起的姿态。 他们很放松,没有恐惧。 那是风雪中军民合力、热火朝天的景象。 再回头看看坡下那哭喊震天、如同炼狱的村庄,巨大的反差,如同截然相反,狠狠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看到明军将士腰间的银簪和滴血的刀,那是劫掠,是杀戮,是官逼民反的罪证。 他看到黑袍军将士手中的铁锹和脸上的泥污,那是建设,是守护,是民心所向的基石。 明军所过之处,百姓如同躲避瘟疫,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黑袍军所到之处,百姓如同迎接亲人,眼中充满了信任和希望。 明军阵列散乱,将士东倒西歪,眼神麻木贪婪。 黑袍军队列严整,将士精神昂扬,眼神坚定纯粹。 “这......这......” 谭纶咬着牙,喉咙如同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黑袍军能连克三府,为什么他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坐大至此。 “民心......民心啊!” 谭纶心中如同惊涛骇浪,他猛地想起高拱曾对他说过的话。 “贼寇......非仅凶悍,更善蛊惑人心,其分田免赋......直指民心痼疾。” 他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亲眼所见,字字如刀,直刺肺腑。 他引以为傲的釜底抽薪之策,他寄予厚望的雷霆一击,在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你如何去攻打一座......军民同心、众志成城的城池?你如何去瓦解一支......深得民心、视死如归的军队?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惊雷,从远方传来,打断了谭纶的思绪,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炮声,如同滚雷般在山谷间回荡。 “报!” 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山坡,声音带着惊恐。 “督宪,不好了,前方......前方发现黑袍军主力,已在架设火炮,阻我先锋......” 谭纶猛地回神,神色再度收敛,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从县的必经之路,阎赴......早已张网以待。 风雪更急,火炮排开。 急行军奇袭已来不及了......谭纶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鹅毛大雪落在那些临时搭建的营帐上。 这是陕北历年来最大的雪。 第263章:将才在大明没机会 谭纶大军压境之时,从县,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地端坐主位,虽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厉。 下首,几名黑袍军将领副将张彪、斥候营统领疤脸、后勤主事李铁头和本地幕僚肃立。 “谭纶......来了。” 阎地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位置,声音冰冷。 “先锋姜应熊部一万五千,距我县城不过三十里,谭纶亲率中军主力......就在其后,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要一口吞掉我们从县,断我根基。” 副将张彪眉头紧锁。 “大人,敌军势大,十倍于我,硬守......恐难持久,是否......向阎大人求援?” “求援?” 阎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远水难救近火,何况......阎大人在河南府,刚立根基,岂能轻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谭纶此人......确非仇鸾那等草包,他眼光毒辣,知道从县是我黑袍军命脉,打蛇打七寸,这招......够狠。”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讥讽。 “可惜啊可惜,他谭纶要打的......不只是我黑袍军,他还要打......这腐朽透顶的大明朝廷,打那些盘根错节的党争,打那些喝兵血的蠹虫,打那个......恨不得他栽跟头的咸宁侯,仇鸾。” 疤脸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的意思是......仇鸾......会拖后腿?” “不是拖后腿。” 阎地冷笑。 “是......巴不得他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明军行军路线。 “仇鸾是什么东西?一个靠钻营上位的草包,他丢了延按、平阳,已是戴罪之身,如今屈居谭纶之下......岂能甘心?若谭纶真的一举攻破从县,立下不世之功,那他仇鸾......还有活路吗?严嵩......还会保他这个废物吗?” 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所以,仇鸾......绝不会坐视谭纶成功,他必会......暗中使绊子,而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粮草辎重上......做文章。” “去,派人前往的查探,即刻探明朝廷辎重队位置!” 次日清晨。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声响起,斥候营统领疤脸带着一身风雪冲入大堂,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 “大人,找到了,明军辎重队,就在......鹰嘴崖西南二十里,野狐沟!” “野狐沟?” 阎地眼神一凝。 “地形如何?守备如何?” “回大人。” 疤脸语速极快。 “野狐沟,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明军辎重队......简直......简直如同儿戏!” 他眼中带着鄙夷。 “粮车数千辆,骡马绵延十余里,行进缓慢,如同蜗牛,守军......不足三千,多是老弱病残,装备破烂,军纪涣散,押运将领......是仇鸾的心腹,一个叫刘三刀的草包,整日躲在马车里喝酒,根本不管事!” “更可笑的是。” 疤脸嗤笑一声。 “他们......生怕我们找不到,竟然在沟口......点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还......还敲锣打鼓,吆五喝六,简直......如同唱大戏!”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仇鸾这蠢货,还真是......配合啊!” 张彪忍不住摇头。 “他不是蠢。” 阎地眼中寒光爆射。 “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辎重队暴露出来,当诱饵,引我们去攻,然后才他好有借口,说粮草被劫,延误军机,把谭纶剿贼不力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能反咬一口,说谭纶指挥无方。”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既然他仇鸾把肉送到嘴边,我们......岂有不吃的道理?” “传令!” 阎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狠劲。 “疤脸,着你斥候营,精选五百精锐,一人双马,携带火油,引火之物,今夜子时,突袭野狐沟明军辎重队。” “目标,烧,抢。” “烧掉所有带不走的,粮草,军械,帐篷,统统烧光。” “抢走所有能带走的,尤其是粮食,能抢多少抢多少。” “记住,动作要快,如风如火,一击即退,绝不可恋战。” “张彪,着你率本部一千骑兵,埋伏于野狐沟北口,接应疤脸,阻敌追兵。” “李铁头。” 阎地看向后勤主事。 “你立刻组织人手,发动从县、保安、招地三县百姓,尤其是......野狐沟附近的流民、贫户,告诉他们,黑袍军......要开仓放粮,就在野狐沟外十里老鸦坡,凡到场者,凭户籍,按人头,每人......领粮一斗,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帐内众人一愣,放粮?在敌后? “大人,这......粮草来之不易,为何......要分给百姓?” 李铁头不解。 阎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声音沉稳。 “其一,聚民心,河南府新定,陕北三县乃我根基,百姓苦明久矣,天灾人祸,食不果腹,一斗粮,能救一家命,能暖万人心,让他们知道,跟着黑袍军......有饭吃,有活路,民心所向,根基才稳。” “其二,快搬运,我们抢了粮,如何运回?靠我们几百人?能搬多少?发动百姓,牛车,驴车,独轮车,肩挑背扛,蚂蚁搬家,一夜之间,就能把粮搬空,让谭纶......一粒米都找不到。” “其三,诛心计,谭纶不是仇鸾,他看得懂,他明白民心向背之重,他看到百姓蜂拥而至,抢走本该属于他大军的粮草,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派兵驱赶?屠杀领粮的百姓?他敢吗?他若敢,便是自绝于天下,他若不敢......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被搬空,看着民心......倒向我黑袍军,此乃......攻心之上策。”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此计若成,谭纶大军......粮道断绝,军心必乱,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我看他......拿什么来攻我从县。” “大人高见。”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战意。 子时将近,风雪更急,野狐沟内,明军庞大的辎重队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蜷缩在狭窄的山沟里。 巨大的篝火在沟口燃烧,噼啪作响,映照着守军麻木而疲惫的脸。将领刘三刀早已钻进温暖的马车,抱着酒壶鼾声如雷。 第264章:诛心之战 “呜!” 一声凄厉的号角,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沟口两侧的山梁上猛然爆发! “黑袍贼,黑袍贼来了!” 守军瞬间大乱。 密集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从天而降,精准地射向粮车,射向帐篷,射向草料堆。 干燥的粮草、篷布、草料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整条山沟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啊,火,火啊!” “救命,我的粮车!” “快跑啊,黑袍贼杀来了!” 守军哭爹喊娘,乱作一团,他们大多是老弱病残,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有的想救火,有的想抵抗,有的只想逃命,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冲!” 疤脸一马当先,如同下山猛虎,率领五百黑袍军精锐,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插入混乱的辎重队中。 “烧,烧光带不走的。” 疤脸怒吼,手下士兵将一罐罐火油泼向未着火的粮车,帐篷,火把扔出,烈焰腾空。 “抢,抢粮食,装车!” 另一队士兵则如同旋风般,冲向那些尚未着火的粮车,砍断绳索,掀开篷布,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粮袋,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将一袋袋粮食飞快地搬上早已准备好的骡马、板车。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几个试图抵抗的明军军官嘶吼着冲上来,倒不是他们有多忠心耿耿,而是丢了粮草,那是莎头的罪! “找死!” 疤脸狞笑,手中长刀如电,一刀劈翻一个,身后士兵如狼似虎,刀砍枪刺,瞬间将抵抗者淹没。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火光,鲜血,惨叫,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野狐沟外十里,老鸦坡。 风雪依旧,但这里......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影,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背着破麻袋、挎着竹篮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是从附近村镇闻讯赶来的百姓,脸上带着冻疮,眼中却燃烧着对粮食的渴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忐忑。 “真的......真有粮食领?” “黑袍军......说话算话吗?” “不会是......骗咱们去送死吧?” 议论声、质疑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 “乡亲们!” 李铁头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洪亮,压过风雪。 “黑袍军阎大人有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到场者,凭户籍,按人头,每人......领粮一斗,童叟无欺,绝不食言!” “粮车......是粮车!” 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风雪中,一支骡马队伍疾驰而来,打头的正是疤脸,他浑身浴血,却眼神锐利,身后士兵驱赶着数十辆抢来的粮车,车上......堆满了鼓囊囊的粮袋。 “放粮!” 疤脸大手一挥! 士兵们立刻跳下车,解开绳索,锋利的匕首划开粮袋,金黄的粟米,雪白的面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流入早已准备好的大簸箕、大木盆中。 “排队,排队,凭户籍领粮,每人一斗!” 李铁头大声吆喝着!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瞬间沸腾了。 “粮,真的是粮!” “老天爷啊,有救了,有救了。” “阎青天万岁,黑袍军万岁!” 哭喊声,欢呼声,震天动地,百姓们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的泪水和对黑袍军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向粮车,在黑袍军士兵的维持下,迅速排起长队,秩序......竟出奇的好。 “快,装车,运走!” 李铁头指挥着。 “领了粮的,赶紧回家,藏好粮食,别让官兵抢了去!” “谢军爷,谢军爷!” “军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百姓们千恩万谢,领到粮食的,有的迫不及待地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咀嚼,有的紧紧抱着粮袋,如同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他们或用牛车、驴车驮走,或用独轮车推走,或直接扛在肩上,背在背上,男女老少,冒着风雪,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如同一条条归巢的溪流,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明军前锋大营。 中军帐内,谭纶正对着舆图,研究明日进攻从县的路线。 “报!”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冲入帐中,声音带着哭腔。 “督宪,不好了,野狐沟......野狐沟辎重队......遭黑袍贼突袭,粮草......粮草尽毁,被......被抢掠一空,刘将军......生死不明!” “什么?” 谭纶猛地转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他一把抓住案角,才勉强站稳。 “废物,仇鸾!”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想,这必然是仇鸾搞的鬼,故意暴露辎重,借刀杀人! “督宪,还有......” 亲兵声音颤抖。 “据逃回的士兵说......黑袍贼......抢了粮......没运走,而是......而是在老鸦坡......开仓放粮,分......分给百姓了,附近......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都去抢粮了,人山人海,根本拦不住!” “放粮......给百姓?” 谭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猛地冲出营帐,登上高处,望向西南方向。 只见风雪弥漫的夜空中,野狐沟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际,而在更远处......隐约可见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如同流动的星河,正从老鸦坡方向......流向四面八方。 谭纶猛地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一黑。 若是黑袍军抢走,他们自然能厮杀夺回,可那些百姓得了粮食,转身藏匿了,他难道还能带着明军将这群人斩了? “督宪!” 亲兵慌忙扶住。 谭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悲愤,他指着那片流动的星河,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粮草......粮草被劫......尚可......再筹......” “然......民心......民心尽失矣!” “阎贼......此计......诛心,诛心啊!” 他望着那片在风雪中熊熊燃烧、象征着明军后勤命脉的火光,再望向那片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开去的百姓星河......他知道,这场仗还没真正开打,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输给了黑袍军的狠辣,输给了仇鸾的愚蠢,更输给了这煌煌大明早已散尽的民心! 第265章:执掌棋盘 河南府。 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激荡。 阎赴与张居正对坐,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两人之间,上面清晰标注着黑袍军控制的延按府、平阳府、河南府三块区域,如同三块黑色的磐石,牢牢楔在大明王朝的西北腹心之地。 “叔大。” 阎赴放下手中刚刚汇报的从县劫粮的密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峻。 “仇鸾的配合,谭纶的困境皆在意料之中,大明早已锈蚀不堪,从嘉靖初年大礼议党争肇始,到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再到如今清流严党倾轧,边将养寇自重,内斗,无休止的内斗,如同跗骨之蛆,早已掏空了它的五脏六腑,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轻轻推了一把而已。” 张居正默默点头,目光扫过舆图,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顺势而为,却已撬动乾坤,阎兄,如今我黑袍军坐拥三府之地,横跨陕、晋、豫,拥兵数万,民心初附,根基已成,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积蓄力量。” 他手指点向舆图。 “延按府乃起家之地,根基深厚,然地处陕北,贫瘠苦寒,难为长久之基。” “平阳府扼晋南门户,商路初通,然新附未久,豪绅余孽尚存,需大力整肃。” “河南府,中原腹心,人口繁盛,土地肥沃,洛阳更是千年古都,得此地......如得半壁江山,当倾尽全力经营,使之成为我黑袍军真正的......龙兴之地。” 他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 “当务之急,应内修政理,外筑坚城,广积粮,缓称王,三府之地,连成一片,深耕细作,招抚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发展工商,积蓄钱粮,操练精兵,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图......东出潼关,夺取西安,控扼关中,则......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划河而治,天下三分之势可成矣。” 张居正的分析,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充满了对未来的宏大构想。 割据一方,徐图天下,这几乎是乱世枭雄最稳妥、最正统的崛起之路。 阎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待张居正说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眼中却爆射出更加锐利、更加狂野的光芒。 “叔大之谋老成持重,深得兵法‘稳’字之要。” 阎赴赞道,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仅靠稳,不足以掀翻这煌煌大明。”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大明......太大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仅靠我黑袍军一隅之地,稳扎稳打......就算拿下西安,占据关中,又能如何?朝廷......依旧可以调集九边精锐,江南粮饷,源源不断,耗......也能把我们耗死。”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张居正。 “我们要的不是三分天下,是改天换地,是彻底砸碎这腐朽的旧世界,而要砸碎它光靠我们不够,我们要让这天下彻底乱起来,乱得让朝廷顾此失彼,乱得让那些依附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蠹虫们都跳出来,各自为战,分食其肉。” 他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划过东南沿海、江南腹地、西南边陲、九边重镇。 “江南缙绅,东南海商,他们为何暗中助我?为利,他们想打破海禁,垄断商路,攫取暴利,朝廷一日不倒,海禁一日不除,他们就一日不得安生。” “山西晋商,为何甘冒奇险与我交易?为利,他们想打通北地商路,垄断盐铁,控制票号,朝廷的盘剥,边军的勒索,让他们如鲠在喉。” “九边那些喝兵血的总兵、参将,为何养寇自重?为权,为利,为自保,朝廷一日不垮,他们就一日是朝廷的鹰犬,随时可能被宰杀。” “还有河套的蒙古汉人部,西南的土司,甚至被压迫的矿工,盐丁,漕夫,他们......哪一个不是对这大明恨之入骨?” 阎赴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 “如今,我黑袍军连克三府,已向天下人证明,大明......并非不可战胜,这头看似庞大的巨兽......早已病入膏肓,虚弱不堪。” “只要我们再进一步,再下一城,让朝廷疲于奔命,让天下人看到改朝换代并非痴人说梦,那么......”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那些蛰伏的野心家,那些贪婪的巨贾,那些被压迫的猛虎,都会......闻风而动,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鱼,扑上来,撕咬这具......垂死的巨兽。” “江南会有人造反,东南会有人走私称王,边军会有人割据自立,西南会有人叛乱,整个大明将烽烟四起,遍地狼藉。” “朝廷......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剿得了南?平不了北,到那时......它那点可怜的兵力,那点被层层盘剥的粮饷,如何能支撑?” “经济瘫痪,赋税断绝,政令不通,军心涣散,这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之时,这才是我黑袍军席卷天下,再造乾坤的最佳时机。” 张居正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剧震,阎赴的谋划......已远超割据一方的范畴,这是要主动引爆整个大明王朝的火山,要借天下之力,彻底将其埋葬,这气魄,这格局,这近乎疯狂的野心,让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阎兄,此计太过凶险。” 张居正声音干涩。 “若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恐非万民之福。” “凶险?” 阎赴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叔大,你看看这河南府,看看这大明江山,难道......还不够生灵涂炭吗?长痛......不如短痛,破而后立,大乱......方能大治,唯有彻底砸碎这腐朽的牢笼,才能......为天下苍生,打出一个真正的新天新地。” 他走到张居正面前,目光灼灼。 “这盘棋很大,很险,但值得一搏,叔大,你可愿与我一同执棋?” 张居正看着阎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燃烧的信念之火,沉默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是恐惧?是担忧?还是......一丝被点燃的、前所未有的热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对着阎赴,深深一揖。 “愿!” 第266章:青天 商议既定,阎赴与张居正换上便服,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悄然走出府衙,步入洛阳城初雪后的街市。 他们并非视察,而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古城,在黑袍军治理下......悄然发生的变化。 府衙前广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数十张简陋的木桌一字排开。黑袍军吏员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厚厚的户籍册。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虽面带菜色,衣衫破旧,却秩序井然,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和小心翼翼。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原住何处?有无田产?” 年轻吏员声音温和,询问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俺......俺叫李王氏......延川县李家沟人......家里......就俺和娃了......男人......去年修河堤......累死了......” 李王氏声音有些结巴。 “节哀......” 孙秀才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提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 “按新政,孤儿寡母,可优先登记,分得口粮田,免赋三年,这是你的户籍牌,拿好,凭此牌,去城西安民坊,那里有临时安置的窝棚,还有粥棚,先安顿下来,过几日......会有人带你去丈量田地。” “谢......谢大人,谢阎青天。” 李王氏接过一块刻着名字和编号的粗糙木牌,如同捧着珍宝,激动又手足无措,抱着孩子连连鞠躬。 旁边,一个老农拿着新领的户籍牌,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浑浊的老眼满是激动。 “有牌子了......俺......俺又有身份了,不是流民了,俺......俺是河南府的人了,阎青天......给俺做主了。” “爹,咱们......咱们以后......有地种了?” 他身边的半大小子兴奋地问。 “有,有地种,有饭吃。” 张老栓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居正默默看着这一幕。 在大明,户籍是枷锁,是赋税徭役的凭证,是官府盘剥的名单,百姓避之不及,而在这里......户籍却成了安身立命的保障,成了获得土地和希望的凭证,这......便是天壤之别。 转过街角,一股浓烈的石灰水混合着艾草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队黑袍军士兵,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有的士兵手持长柄扫帚,用力清扫着街道上的积雪和垃圾,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 有的士兵背着沉重的木桶,用木瓢舀起刺鼻的石灰水,仔细泼洒在路面的污水坑、垃圾堆和墙角,白色的粉末迅速覆盖了污秽。 更远处,几个士兵正指挥着临时招募的民夫,挖掘深坑,将堆积如山的垃圾拖入坑中,泼上火油,点燃,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却也驱散了腐臭。 “快,这边,水沟堵死了,赶紧疏通。” 一个班长大声指挥着。 “还有那边,茅厕,按图纸挖,深点,离水源远点,上面盖板,旁边撒石灰,记住了,以后不准随地便溺,违者......罚扫大街三天。” 几个原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被士兵叫去帮忙清理垃圾,每人得了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两个铜板,他们捧着碗,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感激。 “军爷......这......这石灰水......真能防病?” 一名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 黑袍军少年石头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阎大人说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把这些脏东西清理干净,不把水弄干净,会死人的,咱们......不能让乡亲们刚过上好日子......就染上瘟疫。” “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老妇人复杂的看着,站了许久。 张居正看着士兵们冻得通红的手,闻着空气中刺鼻却让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心中震撼难言,防疫,卫生,这是连许多饱学之士都容易忽视的细节,阎赴......却将其视为新政的基石,投入如此人力物力,这......才是真正的仁政。 城西,一片原本荒废的校场,如今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安民坊。 一排排用木架、草席、油毡布搭建的简易窝棚整齐排列。虽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雪。 窝棚之间,预留了宽敞的通道,挖了排水沟。 坊口,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热气腾腾,粥香四溢,黑袍军的伙夫和招募的妇人,正忙碌地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旁边,还有分发窝头、咸菜的木桌。 “排队,排队,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这边领,多加一勺。” “慢点吃,别烫着。” 吆喝声、碗勺碰撞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一队队新登记的流民,在吏员的引导下,有序地进入安民坊。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不安。 但当他们领到热粥和窝头,被分配到一处能遮风避雨的窝棚时,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坊内一角,几个黑袍军懂草药的士兵和招募的游方郎中,正支起摊子,为生病的流民免费诊治、发放草药。 虽然条件简陋,药材有限,却足以让那些在绝望中等死的病人......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洛阳城头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也洒在安民坊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空气中,弥漫着粥饭的香气、石灰水的味道、草药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而......充满希望的味道。 阎赴与张居正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 张居正久久无言。他望着眼前的一切。 井然有序的户籍登记、热火朝天的清秽防疫、充满生机的流民安置......再回想大明治下那死气沉沉、饿殍载道的河南府......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 他心中自语,带着一丝恍然和深深的震撼。 “治国安邦并非高谈阔论,并非钩心斗角,而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病能医,有地可种,有尊严地活下去。” 第267章:大明因何而死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谭纶冰冷的脸颊上,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刺骨。 他站在山梁之上,貂裘裹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老鸦坡方向。 那里早已人去坡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车辙印、散落的粮粒和......点点尚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暗红血迹。 “粮......全没了......” 谭纶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他身旁的亲兵统领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督宪。” 赵大勇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狠厉。 “粮草乃大军命脉,如今尽失,军心必乱,当务之急......是追回,至少......要夺回一部分,否则......数万大军......如何熬过这风雪寒冬?” 他指向坡下远处,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如同蚂蚁搬家般消失在各个方向的百姓身影。 “就是那些刁民,他们抢走了粮食,他们......就是帮凶,是反贼,请督宪下令,末将率轻骑追击,格杀勿论,夺回粮草,以儆效尤!” “格杀勿论?” 谭纶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大勇的脸。 “杀?杀谁?杀那些......拖家带口,只为一口活命粮的......妇孺老弱?”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更远处那片在风雪中显得阴森寂静的山林,黑松林。 “且不说民心。” “你看看那里,鸦雀无声,飞鸟绝迹,风雪这么大......连只兔子都看不到,你告诉我......这正常吗?” “那是......埋伏!” 谭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洞悉。 “黑袍贼......就在那里,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去屠杀百姓,去激起民变,去......自绝于天下!” 赵大勇顺着谭纶的手指望去,风雪中的黑松林,如同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沉默而危险,他瞬间明白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黑袍贼......好毒辣的算计,攻心为上,杀人诛心。 “可是......督宪。” 赵大勇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粮......大军......撑不了几天啊,仇鸾那狗贼......绝不会再给我们调粮,甚至......还会落井下石,到时候......哗变......就在眼前啊!” 谭纶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怒火都冻结,他何尝不知? 粮草断绝,天寒地冻,军心浮动,仇鸾掣肘,黑袍贼虎视眈眈,这......几乎是死局! “追......是死路。” 谭纶缓缓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 “不追......亦是死路,但追,是立刻死,是身败名裂,是遗臭万年,不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后队变前队,撤回大营。” “督宪!” 赵大勇失声惊呼。 “执行军令!” 谭纶厉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绝。 “粮草之事......本督......自有计较,速去。” 黑松林深处,积雪覆盖的灌木丛中。 阎地身披白色伪装斗篷,如同雪地中的幽灵,静静趴伏着。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强弩,冰冷的弩箭对准山梁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大人,明军......好像......要撤了?” 身边一个斥候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嗯。” 阎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谭纶......果然没让我失望,是个明白人,” “可惜了......” 斥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要是他们敢追下来......杀那些百姓......咱们就能......嘿嘿。” “不可惜。” 阎地声音低沉。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粮草已毁,民心已得,谭纶......进退两难,军心必乱,这......比杀他几千人......更有价值。” “而且阎大人本就不允许我们利用百姓......” 他收起强弩,缓缓起身,抖落身上的积雪。 “传令,各部,保持警戒,尾随监视,若明军撤退有序......不必追击,若其溃散......则......趁势掩杀,咬下他一块肉来。” “是!” 斥候眼中精光一闪。 与此同时。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 仇鸾身躯陷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扳指,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一丝阴狠。 “侯爷,大喜,大喜啊。” 心腹幕僚赵奎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堆满谄笑。 “谭纶......撤军了,粮草被劫,寸功未立,灰溜溜地......滚回吴堡了,哈哈,这下......看他谭纶......还怎么在陛下面前逞威风。” “哦?” 仇鸾眉毛一挑,故作惊讶。 “撤了?这么快?粮草......真被黑袍贼抢光了?” “千真万确!” 赵奎压低声音。 “据探子回报,一粒米都没剩下,全被黑袍贼......分给那些刁民了,谭纶......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就跑了,哈哈,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好,好,好!” 仇鸾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谭纶啊谭纶,你也有今天,什么铁胆,什么干才,在黑袍贼面前......还不是......屁滚尿流?”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抖动,露出狰狞的笑容。 “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谭纶新败,丧师失地,粮草尽失,军心涣散,正是......本侯......取而代之,重掌大权之时。” “侯爷英明。” 赵奎连忙奉承。 “只是......咱们......也得有点功劳堵住朝廷的嘴啊?否则......光靠谭纶的败绩......怕是不够分量......” “功劳?” 仇鸾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这还不简单?报一报功劳......不是咱们的老本行吗?” “大人是要杀......杀良?” 赵奎一愣。 “可......可督宪......哦不,谭纶刚吃了亏......咱们再动手......万一......” “蠢货!” 仇鸾嗤笑一声。 “谁让你去杀那些抢粮的刁民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压低声音。 “去,找各州府县衙,把那些关押的死囚,重犯,尤其是......那些通匪嫌疑的,统统提出来,秘密处决,割下脑袋,就说......是本侯亲率精锐,奇袭黑袍贼一处巢穴,斩获......嗯......斩首三千级,大破贼寇,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只是......被贼寇焚毁大部,未能运回!” “这......” 赵奎眼睛一亮。 “妙计,妙计啊!” “死囚重犯本就是该死之人,杀.也算替天行道,人头就是现成的军功,谁也查不出真假,只是这缴获......” “蠢!” 仇鸾瞪了他一眼。 “缴获烧了不就完了?随便找几辆破车,烧点草料,就说......缴获的粮草被贼寇临死反扑焚毁,不就行了?朝廷要的是大捷,是贼首,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缴获?” “高,实在是高!” 赵奎竖起大拇指,“侯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将......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第268章:独属于大明朝的杀良冒功 军令如山,赵奎立刻找来心腹把总,也是他的外甥孙麻子。 “麻子,交给你个肥差。” 赵奎拍着孙麻子的肩膀,脸上带着阴笑。 “侯爷有令,要一批贼寇首级,数目......三千,给你三天时间,办好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三千?” 孙麻子倒吸一口凉气。 “舅舅,这......这上哪弄去?黑袍贼都缩在城里,咱们总不能去攻城吧?” “攻城?攻个屁!” 赵奎低声骂道。 “去各府县大牢,提死囚,重犯,不够就抓那些通匪嫌疑的刁民,凑够三千人头,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活口,更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死囚......刁民......” 孙麻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凶残。 “明白了,舅舅放心,包在俺身上!” 孙麻子带着几百名心腹兵痞,如同放出笼的恶狼,扑向周边州县,他们拿着伪造的提刑文书闯入大牢,将那些等待秋决的死囚、因交不起赋税被诬为盗匪的贫农、甚至......一些得罪了豪绅被关押的“刁民”......如同牲口般拖出牢房,押上囚车。 然而,死囚重犯数量有限,远远凑不够三千之数。 “娘的,还差两千多,怎么办?” 孙麻子看着囚车里稀稀拉拉的人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把总。” 心腹王二狗凑过来,眼中闪着凶光。 “要不......咱们......去周边村子......‘借’点?” “借?” 孙麻子一愣。 “对!” 王二狗狞笑。 “找个偏僻点的村子,就说......他们通匪,窝藏黑袍贼,然后......嘿嘿......屠村,人头不就够了?反正天寒地冻,风雪封山,死个把村子谁知道?等朝廷问起来,就说是黑袍贼干的,死无对证!” 孙麻子眼中凶光爆射,犹豫片刻,随即被升官发财的欲望吞噬,他猛地一挥手。 “好,就这么干,目标野狼峪,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穷得叮当响,最适合......当‘贼窝’了!” 野狼峪,一个藏在深山坳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风雪呼啸,将破败的茅屋压得吱呀作响。 村民们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瑟瑟发抖,祈祷着能熬过这个寒冬。 “轰隆!” 一声巨响,村口简陋的木栅栏被粗暴撞开! “杀!” 孙麻子一马当先,挥舞着腰刀,狞笑着冲入村中。 “奉咸宁侯军令,剿灭通匪刁民,杀无赦!” “杀啊,杀光反贼!”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兵痞,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涌入村子,见人就砍,逢屋就烧! “军爷,饶命啊,俺们不是反贼!” “孩子,我的孩子!”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小小的野狼峪......变成了人间炼狱! 白发苍苍的老村长张老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孙麻子马前。 “军爷,行行好,俺们村......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从没通匪啊,求求您......” “老东西,滚开!” 孙麻子狞笑着一刀劈下。 张老根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 “爹!” 张铁柱看着老父身首异处,目眦欲裂,抄起锄头冲上来。 “找死!” 王二狗一箭射穿他的胸膛。 “跟他们拼了!” 几个血气方刚的后生红着眼睛扑上来! 刀光闪动,血肉横飞,片刻之间,反抗者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兵痞们如同闯入羊群的恶狼,踹开房门,将躲在屋里的老人、妇人、孩童拖出来......惨叫声,求饶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兵痞们疯狂的狞笑和......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风雪呼啸,掩盖了罪恶,火光熊熊,映照着人间惨剧,不过半个时辰,野狼峪......鸡犬不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几十户人家,男女老少,三百余口......尽遭屠戮! “快,割下脑袋,装车!” 孙麻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下令。 兵痞们如同屠宰场的屠夫,挥舞着腰刀,将一具具无头尸体踢开,熟练地割下头颅,用草绳捆成一串串,扔上早已准备好的牛车,血水......染红了雪地,染红了车轮。 “点火,烧了!” 孙麻子看着装满人头的牛车,满意地点点头,狞笑着下令。 火把扔向茅屋,扔向尸体,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将这片血染的土地,连同那滔天的罪恶一同付之一炬。 营帐中,仇鸾看着汇报三千首级的孙麻子,狰狞笑着,浑不知晓这些首级,竟有杀良冒功在内,看的孙麻子激动无比。 “谭纶新失州府,老子却要立下大功了!” 数日后,一封染着捷报红印的八百里加急奏章,由仇鸾亲笔签发,以最快的速度,飞马送入京师。 “臣咸宁侯仇鸾,顿首百拜,奏为亲率精锐,奇袭贼巢,大破黑袍,斩获颇丰事......” “逆贼阎赴,盘踞延按,为祸日深,臣虽暂居副帅,然剿贼之心,日夜焦灼,探知贼寇于黑风寨囤积粮草,图谋不轨,臣亲率死士三千,冒风雪,踏险途,夜行百里,突袭贼巢!” “贼寇猝不及防,仓促应战,然我军将士,同仇敌忾,奋勇争先,血战三昼夜,斩杀贼寇以下三千余级,焚其粮仓,毁其巢穴,缴获辎重无数,惜乎......贼寇凶顽,临死反扑,焚毁大部,未能尽数运回,然......贼寇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士气尽丧......” “此役,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咸宁侯仇鸾......亲冒矢石,身先士卒,负伤三处,犹死战不退,终获大捷......” “恳请陛下......嘉奖有功将士,以励军心,早日荡平贼寇,还天下太平!” 奏章言辞恳切,细节详实,更附有缴获的‘贼旗’和几颗特意挑选的、面目狰狞的贼首! 第269章:大明捷报 仇鸾的奏报终于送到了京师,上书‘大捷’! 京师。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嘉靖帝高踞龙椅,面色蜡黄,眼神飘忽,似乎神游天外,对殿下的争吵充耳不闻。 然而,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手持笏板,须发皆张,声音激愤。 “臣弹劾咸宁侯仇鸾,身为剿贼副帅,屡次三番,阳奉阴违,谭督宪令其调拨粮草器械,其或以路途艰险推诿,或以库存不足搪塞,致使大军粮秣不济,器械匮乏,将士冻饿,士气低落,此乃贻误军机,其心可诛,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军法。” “哼!” 严嵩冷哼一声,慢悠悠出列,声音带着惯有的阴柔。 “邹御史此言差矣,仇侯爷忠心体国,人所共知,粮草器械乃军国重器,调拨转运岂是儿戏?需统筹全局,谨慎行事,谭督宪新官上任,急于求成,不察实情,动辄催逼,仇侯爷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讥讽。 “说到贻误军机,谭督宪身为主帅,统率数万大军,坐视河南府沦陷,丧师失地,辱没国威,此乃不赦之罪,其后更因指挥失当,致使大军粮草被劫,将士困顿,进退维谷,此等!!无能之辈,焉有脸面指责他人?”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响彻大殿。 “反观咸宁侯仇鸾,虽为副帅,然心系社稷,勇担重任,亲率死士,冒风雪,踏险途,奇袭贼寇重镇‘黑风寨’,血战三昼夜,斩首贼寇三千余级,焚其粮仓,毁其巢穴,此乃惊天动地之大捷,一扫河南失陷之阴霾,振奋军心,扬我国威,此等!!忠勇无双,功勋卓著之臣,岂容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严嵩身后,一众严党官员齐声附和。 “严阁老所言极是,仇侯爷国之柱石。” “谭纶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仇侯爷力挽狂澜,功在社稷。” 清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纷纷出列反驳。 “一派胡言,河南府失陷,仇鸾难辞其咎。” “黑风寨大捷?斩首三千?证据何在?” “难不成是欺君罔上。” 一时间,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指责,谩骂,攻讦,如同市井泼妇骂街,哪里还有半分庙堂庄严? 清流与严党,如同两群争夺腐肉的鬣狗,撕咬不休,焦点早已不是如何剿灭黑袍贼寇,而是!!如何将对方置于死地,如何攫取更大的权力。 龙椅上,嘉靖帝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争吵的群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平衡,这种互相撕咬的平衡,唯有如此,他才能稳坐钓鱼台,才能安心修道,求取长生。 “够了。” 嘉靖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争吵。 “剿贼大事,容后再议,仇鸾斩获贼寇首级,既已验明正身,着即嘉奖,赐金百两,锦缎百匹,谭纶督师不力,致有河南之失,粮草之劫,着即申饬,戴罪立功,若再无功严惩不贷,退朝。” 说完,他不再理会群臣,在黄锦的搀扶下,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官员。 一场关乎国运的朝议,就在这党争倾轧、皇帝和稀泥中,草草收场,黑袍贼寇?河南危局?百姓死活? 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彼时,另一边,明军大营。 大营一角,一处偏僻简陋的营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高拱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 他独自一人,跪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盆,盆中燃烧着黄纸,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眼中滚落的泪水和刻骨的恨意。 他刚刚得了黑袍军放出的消息。 张居正,的确已被证殉国。 “叔大,叔大啊!” 高拱声音嘶哑,如同泣血,他拿起一张黄纸,颤抖着投入火盆。 “你,你死得好冤。” “朝廷昏聩,奸佞当道,仇鸾豺狼,严嵩国贼,他们,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排除异己,竟......竟将你......将你这等国之栋梁,送入死地,葬送在贼寇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 他猛地抓起一把纸钱,狠狠砸进火盆,火焰猛地窜起。 “黑袍贼,阎赴,你......你虽为逆贼,然你杀叔大,亦是血仇,我高拱与你不死不休。” “还有谭纶!”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你虽有心杀贼,然刚愎自用。” 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浊酒,缓缓洒在地上。 “叔大,你才华盖世,胸怀天下,本应入阁拜相,匡扶社稷,澄清玉宇,奈何生不逢时,遭此大难,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你放心吧。” 高拱抹去眼泪,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你的血不会白流,我高拱在此立誓,此生必以铲除严党,诛杀仇鸾,剿灭黑袍,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为己任,纵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亦在所不惜。” 火焰在盆中跳跃,吞噬着纸钱,也吞噬着高拱的誓言。 营帐外,风雪呼啸,如同为这位陨落的英才奏响悲凉的挽歌,也点燃了高拱心中那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高拱口中的张居正,如今正在河南府城内。 与京师和军营的阴霾压抑截然不同,河南府洛阳城内,虽寒风凛冽,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暖流。 张居正一身半旧青衫,独自走在清扫过的街道上,默默观察着这座正在黑袍军新政下悄然重生的城市。 城西,原属于本地豪绅周半城的几处巨大宅院,如今朱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崭新的木牌,安民坊甲字区。 门口,黑袍军吏员陈小乙带着几名衙役,正忙碌地登记着新到的流民。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 陈小乙声音温和。 “俺,俺叫李木,延川县李家沟人,家里就俺和俺娘,还有俺媳妇,娃......娃在路上,饿......饿死了。”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的李木有些结巴,神情复杂,身边跟着一个同样瘦弱的老妇和一个眼神麻木的年轻妇人。 “节哀。” 陈小乙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飞快记录。 第270章:阎白龟 “按新政,三口之家,可分得厢房一间,这是房牌,甲字区三号院西厢房,拿好,凭此牌,去库房领被褥一套,碗筷三副,今日粥棚管饱,明日安排上工,以工代赈,工钱日结。” “谢......谢大人,谢阎青天。” 李木颤抖着接过那块刻着甲三西的粗糙木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老娘和媳妇,连连磕头。 “娘,媳妇,咱们......咱们有家了,有地方住了,不用,不用睡雪地了,呜呜呜......” 不远处,另一个流民王大山正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虎子和妞妞,兴奋地跟着老吏孙书办走进一处宽敞的院落。 “王大山,你家四口人,分得正房一间,耳房一间,灶房公用。” 孙书办指着干净整洁的房间。 “看,床铺,桌椅,都给你们备好了,虽旧,但结实,暖和。” “天爷啊,这,这比俺们老家的土坯房好太多了。” 王大山摸着结实的木床,看着糊着新纸的窗户,激动得手足无措。 “虎子,妞妞,快,给孙爷爷磕头。” “别,别。” 孙书办连忙扶起孩子。 “要谢就谢阎大人,谢新政,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两个孩子懵懂地点点头,眼中却第一次有了光亮。 妞妞好奇地摸着光滑的桌面,小声问。 “爹,这桌子真好看,以后咱们吃饭不用蹲地上了吗?” “不用,不用了。” 王大山激动的咧嘴笑着,一把抱起女儿。 “以后咱们有桌子吃饭了。” 张居正站在院外,看着李木一家捧着房牌喜极而泣,看着王大山父子摸着新家的桌椅爱不释手,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生机。 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曾是他在翰林院秉烛夜谈时,梦想着有朝一日为官一方,要施行的仁政,如今却在反贼阎赴手中,变成了现实,何其讽刺,又何其震撼。 转过两条街,一处不起眼的临街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 黑袍医馆。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两个黑袍军士兵肃立门前,馆内,灯火通明,药香弥漫。 张居正驻足望去。只见馆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几张长条木桌后,坐着几位穿着干净布袍的郎中。 馆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多是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流民,甚至还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乞丐。 “下一位。” 须发皆白的老郎中陈回春声音温和。 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上前。 “陈,陈大夫......俺娃发烧三天了,咳嗽,喘不上气。” 陈回春仔细检查孩子,又诊了脉,眉头微皱。 “风寒入肺,拖久了,恐成肺痈,快,拿药。” 旁边学徒立刻麻利地抓药、包好。 “大娘,这是三剂药,每日一剂,早晚煎服,记住,忌荤腥,多喝水,三日后再来复诊。” “谢......谢大夫。” 刘寡妇接过药包,声音有些忐忑。 “这,这药钱......” “三文。” 陈回春摆摆手。 “阎大人有令,黑袍医馆,义诊施药,只要成本,去吧,孩子要紧。” “谢恩人,谢阎青天。” 另一边,老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桌前,伸出溃烂流脓的脚,涨红了脸。 “大夫,俺这脚烂了半年了,能治吗?” 年轻郎中毫不嫌弃,蹲下身仔细查看。 “冻疮溃烂,感染了,需清创敷药,有点疼,忍着点。” 他动作麻利,用烧酒清洗伤口,剜去腐肉,敷上黑乎乎的药膏,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好了,每日来换药,记住,别沾水,别冻着。” 张军医叮嘱道。 “谢大夫。” 老赵眼眶有些酸,他这病拖了好久,别的医馆不是嫌他的泥腿子,就是要大把的银子。 “别动。” 大夫扶住他。 “回去好好歇着,门口有热姜汤,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瘸腿的老赵捧着药,一步三回头,走出医馆,蹲在墙角,捧着热腾腾的姜汤,小口小口喝着,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温度。 张居正默默看着这一切。 昔日朝廷也有官办的惠民药局,可惜早已名存实亡,成了官吏盘剥、倒卖药材的窝点。 民间医馆诊金昂贵,穷人只能等死,而这里,黑袍军却将救死扶伤四字落到了实处,没有口号,没有标榜,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 张居正继续前行,他看着街道上,黑袍军士兵依旧在清扫积雪,泼洒石灰水,清理垃圾死角。 几个顽童在干净的街道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粥棚前,队伍井然有序,伙夫大声吆喝着,给每个排队的人盛上满满一碗浓稠的杂粮粥。 工地上招募的流民、贫民在黑袍军工吏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修复着城墙、疏浚着河道......黑袍军没有高谈阔论,没有歌功颂德,只有一项项具体而微、却直指民生的新政,在无声无息中改变着这座城池,改变着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张居正回到府衙附近,黑袍军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居正身边,低声禀报。 “先生,京师密报。” 张居正接过密报,展开一看。 上面详细记录了十日之前朝堂上严嵩与清流的党争,仇鸾“大捷”受赏,谭纶被申饬,以及高拱在营中祭奠张居正的消息。 张居正捏着密报,叹了口气。 他看着密报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颠倒黑白的捷报,再抬头,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街道,看着那些领到热粥、领到药品、有了住处、有了活计的百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朝廷还在为权力倾轧,还在为虚假的军功弹冠相庆,还在将忠良视为草芥,还在醉生梦死。 而这里,黑袍军治下的河南府,却在废墟之上艰难而坚定地重建着秩序,播撒着希望,守护着底层百姓活下去的尊严。 “高肃卿,为我烧纸......” 张居正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也好,也好,那个翰林编修张居正,那个一心想着致君尧舜的张叔大,确实已经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府衙上空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眼神复杂难明。 “死在了这煌煌大明的夜幕之中。” “活下来的,是阎白龟。” “一个,只想看看这新天新地究竟是何模样的见证者。” 第271章:天下之大 就在张居正注视着这座焕然一新的城池时,河南府,洛阳城外。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蜿蜒的官道。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缓缓靠近河南府洛阳城。 为首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内,晋商乔家的大管家乔福裹着厚厚的貂裘,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 他眉头微皱,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习惯性的审视。 “管家,前面就是河南府了。” 车外护卫乔三的声音传来。 “嗯。” 乔福应了一声,心中却并无多少期待。 河南府他来过不止一次。 印象中,这座中原重镇,虽是大城,却总是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颓败气息中。 城门口拥堵混乱,街道上污水横流,乞丐流民蜷缩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垃圾腐败和绝望交织的刺鼻气味。 商队进城,往往要打点层层关卡,提防兵痞勒索,警惕地痞偷抢,每一次交易,都如同闯一次龙潭虎穴。 然而,当商队真正抵达城郊,进入第一个依附洛阳的集镇,柳林镇时,乔福的眉头却猛地一跳。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河南府集镇,截然不同。 镇口,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没有横流的污水,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路旁,新挖的排水沟渠畅通无阻,几个穿着黑袍军号衣的士兵,正拿着长柄扫帚和铁锹,仔细清理着角落的积雪和杂物,动作一丝不苟。 更让乔福皱眉的是空气,没有预想中刺鼻的臭味,只有风雪带来的清冷气息,甚至隐隐有一丝石灰水的味道。 “这......这......” 乔福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示意车夫停车,亲自下车,踩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环顾四周。 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开门营业。 行人不多,但步履从容,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麻木和惶恐。几个孩童在清扫过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神情安详。 “军爷......辛苦了。” 一个店铺掌柜端着一壶热茶,笑着递给正在扫雪的士兵。 “谢谢掌柜,分内之事。” 士兵接过茶碗,憨厚一笑,一饮而尽,继续埋头干活。 “这......这还是河南府吗?” 乔福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繁华城镇,但如此干净,如此有秩序,如此充满生活气息的边镇,实属罕见,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带着满腹疑惑,商队继续前行,终于抵达洛阳城下。 城门守卫森严,查验严格,却无刁难勒索。 黑袍军士兵眼神锐利,态度严肃,效率极高。 乔福亮出乔家商牌,很快便得以放行。 一入城,乔福的惊叹更甚。 街道宽阔整洁,积雪被堆在路旁,形成整齐的雪堆,主干道青石板路面被清扫得几乎能照见人影,两侧商铺林立,招牌鲜明,行人车马,靠右行走,井然有序,竟无丝毫拥堵混乱。 “这......这比太原府......还干净。” 乔福身边的伙计小六子忍不住惊叹。 乔福默然点头。 他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黑袍军士兵巡逻走过。 他们目不斜视,步伐整齐,对街边商铺秋毫无犯,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街角处,竟有穿着黑袍军服饰的小吏,在监督几个临时招募的民夫,将垃圾装入统一的大木桶中,运往城外。 “咦?那边......在建什么?” 乔福指着不远处一处正在施工的小型建筑。 那建筑不大,结构简单,但位置......似乎很讲究? 靠近居民区,却远离水源。 他忍不住好奇心,带着乔三走了过去。 “军爷,打扰了。” 乔福拱手,向一个负责监工的黑袍军班长开口。 “敢问......这是在修建何物?” 班长王石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乔家商队的人,便爽快答道。 “哦,这是公厕。” “公厕?” 乔福一愣。 “对。” 王石头脸上带着一丝自豪。 “阎大人说了,城里人多,随地便溺,脏乱不说,还容易滋生疫气,尤其开春后,更不得了,所以,要在各坊市、街口,修建这种公厕,专人打扫,撒石灰,保持干净,以后......谁再敢随地大小便,罚扫大街三天,还要挂牌示众。” “滋......滋生疫气?” 乔福眯起眼睛,他走南闯北,深知瘟疫的可怕,但将公共卫生、防疫与城市建设挂钩? 如此细致入微?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看向那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建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色彩。 转过街角,一座挂着黑袍医馆牌匾的建筑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大多是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和流民。 “听说......这里看病......只要药钱?” “真的假的?” “真的,俺婆娘昨天咳嗽......来看过,抓了三副药,只要了药钱,陈大夫......可和气了。” “阎青天......真是活菩萨啊。”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期盼和感激。 乔福站在人群外,听着议论,看着那些捧着药包、千恩万谢离开的穷苦人,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哼,活菩萨?大善人?”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讥讽。 “施药义诊?分文不取?这得烧多少钱?阎赴图什么?收买人心?还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他摇摇头,觉得这简直是......愚蠢的赔本买卖,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如此不计成本,绝非长久之计,然而看着那些穷苦人眼中真切的感激和希望,他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似乎又不仅仅是“收买人心”那么简单? 第272章:陛下,贼寇势已成 与此同时,山西平阳府。 蒙古河套汉人部头目巴特尔的心腹干将铁木尔,正带着一支满载皮毛、马匹的商队,进入平阳府城。 他此行,是奉巴特尔之命,与黑袍军进行新一轮交易,换取盐、茶、铁器。 一入城,铁木尔这个见惯了草原辽阔与边镇荒凉的汉子,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街道宽阔,房屋整齐,人流如织,虽是天寒地冻,却一派热火朝天。 最让他震撼的,是城西一处巨大的工地。 成千上万的流民、贫民,在黑袍军士兵的组织下,如同蚁群般忙碌着,有的在挖掘冻土,开凿一条巨大的水渠,号子声震天,有的在搬运石料,修筑城墙,有的在搭建房屋,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他见惯了大明边陲之地的死寂,可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 工地上,架着十几口巨大的铁锅,热气腾腾,粥香四溢,伙夫们大声吆喝着。 “开饭喽。” 流民们排着长队,领取热腾腾的粥饭和窝头,脸上不再是麻木和绝望,而是一种久违的干劲和希望。 “这......这......” 铁木尔勒住马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些......都是......流民?逃荒的?” 他身边一个本地商人向导低声道。 “铁木尔头人,没错,都是各地逃荒来的,以前要么饿死路边,要么被官兵当‘反贼’杀了充功,可到了阎大人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工钱拿,还能分到新房子住,您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一片新落成的、虽然简陋却整齐划一的屋舍。 “那就是安民坊,专门安置流民的。” 铁木尔顺着望去,只见那片屋舍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空地上嬉戏,妇人晾晒着衣物,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天......” 铁木尔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忌惮。 “这阎赴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机,这......这哪里是安置流民?这分明是在打造根基,在聚拢人心,在铸造一支打不垮的军队。” 他猛地想起巴特尔头领的叮嘱。 “阎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与之交易务必谨慎,更要诚心。”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头领的深意。 “大明朝廷......怕是小看这黑袍军了。” 铁木尔喃喃自语,语气凝重。 “此等气象,此等手段,阎赴此人......绝对......绝对不俗,假以时日必成大明王朝心腹巨患!” 风雪稍歇的午后。 河南府洛阳城外,一个穿着半旧棉袍、风尘仆仆的行商,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缓缓走向城门。 他刻意压低帽檐,掩盖着眼中锐利的锋芒,心中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赫然是伪装成商人的大明总督,谭纶! “站住,路引,验货。” 城门黑袍军士兵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谭纶递上伪造的路引,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守卫。 士兵接过路引,仔细查验,目光锐利如鹰,随即又检查了谭纶货物,也只是几包药材,动作麻利,一丝不苟,全程面无表情,无一句废话,更无半分索贿之意。 “放行。” 士兵验看无误,挥手放行,目光已转向下一个人。 谭纶心中凛然,这绝非普通士兵,其眼神之锐利,动作之干练,纪律之严明,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明军,甚至比京营精锐更胜一筹。 进入城内,谭纶更是心惊。 街道整洁,秩序井然,行人车马,各行其道,商铺开门,买卖公平,巡逻的黑袍军士兵,五人一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所过之处,百姓神色如常,并无丝毫畏惧,反而隐隐带着一丝敬意。 “这......这军纪......” 谭纶手心微微冒汗,他深知,一支军队的纪律,是战斗力的根基,如此严明的军纪,黑袍军确非乌合之众。 次日清晨,谭纶‘恰巧’路过城西校场。 远远望去,只见校场内,旌旗猎猎,数千黑袍军将士,正在操练。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冲破云霄。 步卒方阵,长矛如林,随着鼓点,整齐突刺,收矛,再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刀牌手,盾牌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刀光闪烁,劈砍有力,攻守兼备。 骑兵队,策马奔腾,蹄声如雷,在狭窄的场地内,竟能完成复杂的穿插、包抄、冲锋动作,马术精湛,配合默契。 更远处,炮营阵地,数十门佛郎机炮、虎蹲炮排列整齐,炮手们动作娴熟,装填,瞄准,动作快如闪电,一丝不乱。 谭纶看得浑身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他心中骇然,这......这哪里是反贼?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百战精锐! “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他想起自己麾下那些军纪涣散、士气低落的明军......两者相比,云泥之别。 “阎赴......阎赴......” 谭纶心中狂跳,他终于明白,为何黑袍军能连克三府,为何仇鸾和自己屡战屡败,这绝非侥幸,这是所有人都小看他们了。 当夜,谭纶冒着巨大风险,悄然潜回吴堡大营。 他顾不得一身疲惫,立刻扑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研墨,提笔,手......竟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臣兵部右侍郎、总督延绥等处军务谭纶,泣血顿首,冒死上奏。” “陛下,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然贼寇势大,已成燎原,臣不敢不据实以告,以警圣听。” “黑袍逆贼阎赴,绝非寻常草寇,其志在天下,其军已成虎狼。” “臣亲入河南府查探,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其一,治政有方,根基已成,贼寇占据河南府后,非但未行劫掠,反行‘新政’,分田免赋,赈济流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发展工商,更......清理秽物,防疫治病,收揽民心,其治下,秩序井然,民心依附,根基已然稳固,河南府已成其大兴之象......” “其二,军纪严明,战力凶悍,其军,令行禁止,号令如山,军纪之严,远胜官军,士卒悍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火器犀利,骑兵精锐,臣观其操演,阵列如山,杀气冲天,实乃百战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其三,深谋远虑,志在天下,其新政,其治军,皆非一朝一夕之功,显是早有预谋,深谋远虑,其志绝非割据一方,实欲鲸吞天下,改朝换代!” “陛下,此贼已成心腹巨患,动摇国本,朝廷万不可再以‘癣疥之疾’视之,自毁长城。” “当务之急,当倾举国之力,调集九边精锐,筹措充足粮饷,委任贤能,统一事权,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否则养虎为患,遗祸无穷,江山社稷危矣!” “臣谭纶,泣血顿首,万死以报,恳请陛下.明察速断!” 笔锋如刀,字字泣血,墨迹未干,谭纶已命心腹亲兵以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直送京师。 他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快马,心中充满了悲怆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知道这封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但他必须做,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第273章:皇帝的宫殿 京师,奉天殿。 奉天殿内,金銮宝座之上,嘉靖帝朱厚熜身披杏黄道袍,闭目垂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沉香念珠,仿佛殿下的喧嚣与他无关。 然而,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陛下。”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军官跪在殿中,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末将李勇奉谭督宪之命,八百里加急,奏报军情!” “逆贼阎赴,盘踞三府,根基已成,绝非流寇,其军,令行禁止,悍不畏死,军纪严明,远胜官军,其治下,分田免赋,收揽民心,秩序井然,已成割据之势,河南府洛阳城,俨然贼巢,军民一心,坚如磐石,谭督宪泣血上奏,恳请朝廷,调集重兵,倾国之力,雷霆一击,否则养虎为患,遗祸无穷,江山社稷危矣!” 李勇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字字泣血。 话音未落,严嵩身后,御史郭朴立刻出列,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危言耸听!” 他转向嘉靖帝,躬身开口。 “陛下,休听此人胡言,咸宁侯仇鸾,忠勇无双,前日亲率精锐,奇袭贼巢黑风寨,血战三昼夜,斩获贼寇首级三千余级,大破贼寇,焚其粮仓,缴获无数,此乃铁证如山,大捷,天大的捷报,足证黑袍贼寇,不过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谭纶丧师失地,畏敌如虎,不思进取,反诬忠良,其心可诛!” “郭御史所言极是。 ”另一名严党官员赵文华接口,语气充满讥讽。 “黑袍贼若真如李参将所言那般厉害,仇侯爷如何能斩首三千?谭纶分明是推卸责任,为自己无能开脱,其言不足为信!” “陛下!” 清流官员翰林侍讲学士高仪忍不住出列反驳.“仇鸾所报大捷,疑点重重,黑风寨地处何处?地形如何?守备如何?斩首三千,缴获几何?可有详细战报?缴获又为何被焚毁?此等含糊其辞,如何取信?反观谭督宪,亲临前线,洞察敌情,其奏报,详实恳切,字字血泪,岂是仇鸾那等虚报战功者可比?” “高学士此言差矣!” 郭朴冷笑。 “仇侯爷浴血奋战,斩获首级,已验明正身,堆积如山,就在殿外,此乃铁证,谭纶空口白话,污蔑功臣,才是其心可诛!” “验明正身?堆积如山?” 高仪怒极反笑。 “焉知不是杀良冒功?河南府新陷,流民遍地,何处不能凑出三千颗人头?” “放肆!” 严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高学士,无凭无据,污蔑朝廷重臣,诽谤边关将士,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 高仪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言。 严嵩权势熏天,党羽遍布朝堂,绝非虚言! 清流官员们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 严党官员则面露得意,气焰嚣张。 整个朝堂,俨然成了严嵩一党的独角戏,党争倾轧,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只为争权夺利,至于剿贼?国事?百姓?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龙椅上,嘉靖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扫过下方争吵的群臣,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深深的疲惫。 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只在乎自己的道观,自己的长生,还有这烦人的争吵何时结束。 “够了。” 嘉靖帝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 “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在此聒噪?” 他目光扫过李勇和郭朴,声音淡漠。 “谭纶所奏,朕知道了,仇鸾所报,朕也知道了,孰是孰非,自有公断。”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则剿贼,刻不容缓,着令谭纶、仇鸾,同心协力,限期三月,务必剿灭黑袍逆贼,提阎赴首级来见,若再迁延观望,贻误军机定斩不饶!” 群臣屏息。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清流官员则面露绝望。 嘉靖帝并未结束,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户部尚书王杲。 “王杲。” “臣在!” 王杲连忙出列,同时回头看了一眼严嵩,此人自然也是严党官吏。 “陕西、河南、山西三地,加征剿饷,每亩加征银三分,米五合,限三月内解送京师,不得有误!” 嘉靖帝的声音平淡,却如同惊雷。 “陛下,三地新遭兵燹,民不聊生,再加征恐......” 王杲故作迟疑。 他才不在那些泥腿子能不能活,皇帝要征银子,难道就当真全入了皇帝的钱袋子? 严党可不会放过任何一点银子。 “嗯?” 果然,嘉靖帝眼神一厉。 “剿贼,需钱粮,道观修葺,万寿宫营造,亦需钱粮,此乃国用,不容推诿,着有司严加催征,敢有抗命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 王杲连忙叩首,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加征,又是捞钱的好机会!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清流官员面如死灰,严党官员暗自窃喜,没人敢质疑,没人敢反对,只因这是皇帝的旨意,是为了剿贼,为了修道,为了修宫殿。 就在京师闹得不可开交,党派倾轧之时,河南府,洛阳郊外,春寒料峭。 凛冽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河南府洛阳城外的田野间,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冻土坚硬如铁,但这丝毫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一片开阔的抄没豪绅所得的官田旁,围满了人。 有黑袍军的农官,有招募的流民青壮,有附近分得田地的农户,还有一身粗布短打、裤腿高高卷起、沾满泥浆的阎赴。 阎赴手中拿着一把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种子,正是从江南周伯庸处交易而来的玉米种子。 “乡亲们,看好了。” 阎赴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此物,名曰玉米,也叫苞谷,岭南老农告诉我,此物......了不得!” 他抓起一把种子,高高举起。 “耐旱,耐寒,耐瘠薄,山坡地,沙土地,都能种。” “产量高,种得好了,一亩地能收五石,八石,甚至更多!” 阎赴看着自己手里的种子,满眼欣喜。 这的确是从周伯庸处得来的,可却没有什么岭南老农。 他做为穿越者,怎么会不认得后世出名的高产作物,玉米! 前些时日找到这些种子,自然让他欣喜万分,如今河南府逐渐稳定,是时候教导百姓种植了。 黑袍军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一州一府,辎重后勤必须跟上。 第274章:从未有这种军队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五石?八石?天爷啊,麦子......麦子才收多少?” “真的假的?俺......俺没听错吧?” “耐瘠薄?山坡地也能种?那......那俺家后山那片荒地......不就有用了?” 张居正站在人群中,听到五石、八石的数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博览群书,深知中原麦粟亩产不过一石有余,两石已是丰年,此物......若真如阎赴所言......简直是足以改变天下粮仓格局,他看向阎赴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安静,听阎大人说。” 老农大声吆喝。 阎赴继续道。 “种法也有讲究,不能像撒麦子那样。”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特制的木耧。 “看,用这个,开沟,点种,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不能太密,太密了长不好。” 他亲自示范,推动木耧,在翻好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浅沟。 然后,抓起一把种子,仔细地点入沟中,每隔一尺半左右放两三粒。 “下种后,覆土这么厚.......” 阎赴用手比划着。 “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施肥......” 他指向旁边一堆散发着异味的,混合了草木灰、腐熟的农家肥。 “这玉米喜肥,底肥要足,等苗长到膝盖高,还要追肥一次,用这个腐熟的粪水,兑稀了,浇在根旁......”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一把粪肥,均匀地撒在播种后的浅沟旁,动作熟练自然,毫无嫌弃之意。 周围的农官和农户们看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 “阎大人,这......这粪肥会不会烧苗?” 一个年轻农户怯生生地开口,在场的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行家,自然知道,闻言都担心的看着阎赴。 “问得好。” 阎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用腐熟的,生粪不行,还有,不能直接挨着种子,要撒在旁边,等它慢慢渗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记住,精耕细作,用心伺候,这地就不会亏待咱,这玉米就是咱们黑袍军,是咱们河南府百姓,活命的根本,吃饱饭的希望。” “阎大人放心,俺们一定种好!” “对,种好它,让大伙都吃饱饭。”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回应,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丰收的渴望,对未来的希望。 示范完毕,阎赴没有离开。 他拿起一把锄头,走到田垄边,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一起,开始用力地翻垦着旁边一块尚未开垦的冻土,锄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泥土飞溅。 “加把劲。” 阎赴喊着号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士兵和流民们齐声应和,干得更起劲了。 阎天、阎地、赵渀等将领,也纷纷脱下外袍,拿起农具,加入翻地的行列,没有命令,没有强迫,一切......自然而然。 张居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堂堂义军首领,手握数万雄兵,坐拥三府之地,竟亲自下地,翻土施肥? 与最底层的流民、士兵同劳同作?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史书之上,何曾有过?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是本朝太祖?谁曾如此? 他目光落在那个魁梧的,穿着老旧衣服的青年身上,终于苦笑着。 这一刻,好友倒当真像一个真正的农家汉子。 日头偏西,寒风更劲。 劳作了一天的众人,又累又饿。 田头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伙夫们正忙碌着。 一口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金黄喷香的小米粥,另一口锅里则是油汪汪、香喷喷的猪肉白菜炖粉条,肥瘦相间的猪肉片,翠绿的白菜,晶莹的粉条,在浓郁的汤汁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一筐筐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杂粮窝头。 “开饭喽。” 伙夫大声吆喝。 “排队,排队,人人有份。” 士兵们,流民们,农户们,立刻放下农具,排起长队,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阎赴也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排队,没有特权,没有插队。 轮到阎赴,伙夫老李头特意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炖菜,又拿了两个大窝头。 “阎大人,您辛苦,多吃点。” 阎赴笑着接过,倒也没有推辞。 “谢了,老李,大伙都辛苦,都多吃点,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他端着碗,走到田埂边,随意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毫不在意地上的泥土,拿起窝头,掰开,蘸着香浓的菜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香甜,吃得痛快。 士兵们围坐在他身边,流民们也大着胆子凑近,大家一边吃,一边大声说笑。 “阎大人,这猪肉炖粉条真香啊,比俺过年吃得还好。” “那是,阎大人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狗官兵,种好地。” “阎大人,等这苞谷收了,俺......俺给您蒸大馍馍吃。” “好,好,我等着。” 阎赴笑着回应,毫无架子。 张居正也领了一份饭菜,坐在不远处。 他捧着粗瓷大碗,看着碗里油亮的猪肉和粉条,看着身边那些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士兵和流民,再看着那个坐在泥地上、吃得香甜、与众人谈笑风生的阎赴,心中百感交集。 寒冷,疲惫,泥土,汗水,这些本该是苦难的象征,此刻却交织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气息,一种名为同甘共苦的气息,一种名为希望的气息。 他低头,咬了一口窝头。 粗糙的口感,混合着菜汤的浓香,竟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抬头,望向远处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再看向身边这群充满生机的人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历史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军队......即便是大明一个小旗,也不会和这群‘泥腿子’同吃同住同劳作。 “大明危矣!” 第275章:政治的初期形态 阎赴干完田地里的活,如今正在田埂上擦手,张居正站在他身边,凝视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也深吸了一口气。 “黑袍军现在已经占据三府之地。” “但你不觉得太乱了吗?” “制度需要有明确,现在的三府之地管理太混乱,只有黑袍军中的制度还能跟上发展进度,当盘子越来越大,制度的松散无序极有可能成为致命问题。” 阎赴笑着看了一眼张居正,缓缓点头。 “不错,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事实上从得到平阳府开始,黑袍军就逐渐显露弊端了。” “我不擅长处理政务和建造,但你可以。” 说到此处,阎赴看了一眼张居正,转头看向赵渀。 “三日之后,召集黑袍军如今政务,军事所有核心,抵达河南府衙,开会!” 河南府衙议事厅内,炭火熊熊,驱散着窗外呼啸风雪的寒意,却驱不散厅内弥漫的凝重与激昂。 阎赴端坐主位,张居正居其左首,下首两侧,黑袍军文武核心济济一堂。 文官以张炼为首,张耀祖、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谢怀清等从县起事时的书生、小吏赫然在列,更有李书桁、章伯彦等深耕基层、组建黑袍义农会的干才。 武将则以赵渀为首,赵将、阎狼、阎天、阎地、阎玄、阎黄等十二少年悍将,以及罗录、周麻子等军中骨干肃立。 风雪拍打着窗棂,厅内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阎赴和张居正身上。 “诸位。” 阎赴声音沉稳,打破了沉寂。 “今日风雪阻路,却正是我等定鼎根基之时,白龟先生所言极是,我黑袍军坐拥三府之地,兵马数万,民心初附,然若依旧如从前般,靠义气、靠一股血勇、靠我等几人殚精竭虑去维系终非长久之计,一盘散沙,何以抗朝廷?何以安天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我等便要定下规矩,立下制度,为我黑袍军,为这三府之地,为将来打下一个铁打的江山根基,此制名曰承天新政,寓意承接天命,革故鼎新,为万民开太平。” “承天新政......” 众人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新政之要,在于军政民互相监督,权责分明。” 张居正开口便直指要害。 “具体分为三个体系,军事,政务,民务,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第一体系,黑袍军。” 阎赴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负责对外征战,防守疆土,维护安全,军中操练,以及火器、兵刃、甲胄铸造生产,此乃我黑袍军立足之本。” “等级结构阎大人昨日已经做出来了,大家先看一看。” 张居正铺开一张草拟的文书,一份份下发,同时开口。 “自下而上,十人一班,设班长,三班一排,设排长,三排一连,设连长,四连一营,设营将,三营一团,设团帅,旅则是两至三团,设旅帅,黑袍军如今仅有三府之地,旅即可为当前最高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旅之上,未来可设师,军,设将军、大都监、总军师,此为后话。” “关键在于军中,当设双长官制,军官主掌作战、训练、指挥,但还要设置一个思想教导官,如旅监等,主掌思想教育,忠诚监督,军民关系,确保军队听命于为穷苦人打天下的信念,而非效忠个人,成为私兵。” 此言一出,武将队列中,赵渀、赵将等老成持重者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深思。 阎狼、阎天等少年悍将则眼神一亮,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精髓。 如今大明边军,便几乎已是私军。 张居正点头,补充开口。 “还有,军总必须设定细化。” “不能再像以前,一个将领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好,必须设立专职,军需官,专司粮秣、军械、被服,战略谋划官,专司敌情分析、作战计划,军法官,专司军纪执行,各司其职,方能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好!” 老军户赵渀第一个点头,这套更改细化不能细想,越想越让人激动。 “此制甚好,双长官,既保战力,又固思想,分工明确,效率倍增!” “第二体系,行政总署。” 张居正声音拔高,带着一种重建秩序的使命感。 “职责,处理全部日常行政,征收赋税,管理经济,建设基础,执行法律,管理官吏,此乃运转之枢纽,民生之保障。” “大体构架,核心暂设于河南府,设总署令一人,总管全局。” “下设六曹,借鉴明制,但免了礼部和兵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户曹,掌户籍,财政,税收,粮储,钱袋子,命脉所在。” “工曹,掌工匠,工程,水利,道路,桥梁,城池,军工生产配合,兴国之基。” “吏曹,掌官员考核,任免,升迁,赏罚,吏治清明,关键在此。” “刑曹,掌律法制定,刑狱审判,缉捕盗匪,维护法纪,国之重器。” “商曹,掌市场,贸易,手工业,度量衡,商税征收,繁荣经济,不可或缺。” “农曹,掌土地分配,农技推广,水利兴修,粮产根本,重中之重。” “另地方设府尹,府丞,对应六曹下设房,此为政务体系,基层触角。” 礼部无用,兵部如今是黑袍军单独的体系,自然不纳入其中。 张炼如今也兴奋开口,眼中充满钦佩。 “六曹分治,职能清晰,责权明确,打破旧制一人管多事、推诿扯皮之弊,足可政令直达,减少地方掣肘,确保新政畅通无阻,当真绝妙。” 赵观澜等文官纷纷点头,脸上洋溢着兴奋,这套体系,既类似大明六部,又能完成权责分明,让他们看到了施展抱负、建立功业的广阔天地。 “第三体系,则是乡民自治会。” 这一刻,阎赴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待。 “此乃新政之根基,民心之所系,均田减赋,争取民心,基层稳定,全赖于此!” 这也是阎赴结合四百余年后的世道提出的,真正让黑袍军有别于大明的核心。 第276章:一村可管理 彼时阎赴看向李书桁、章伯彦。 “书桁,伯彦,你们扎根基层,最知民情,此制由你们来细说。” 李书桁激动起身。 “阎大人,白龟先生,诸位,自治会,核心在自治二字,让百姓自己管自己,自己为自己做主。” 章伯彦彼时点头,眼神锐利。 “构架同样可以按照之前的军中制度,自下而上,最基层为组,十户一组,全体组民,公推公选,产生组长,副组长,负责组织生产,传达政令,调解邻里小纠纷,鸡毛蒜皮便可以不必惊动官府。” “数组成一社,设社务会。” “社务会成员,由各组长和全体社民公选产生的社正、社监、社尉组成。” “社务会,拥有土地分配评议权,新分田地,谁家该分多少?分哪块?由社务会根据各户劳力、人口、困难程度,公议决定,确保公平,拥有小型纠纷审判权,邻里打架,田界争执,偷鸡摸狗,社务会可调解,可裁决,大事才报官,拥有组织民兵队权,农闲训练,保境安民,战时更可成预备队。” “再往上县级,设乡民代表会,由各社推举的底层百姓代表组成,定期开会,向县衙反映百姓需求,提出建议,同时拥有监督县政之权,可审议与农户切身相关的赋税额度、徭役安排等,虽无权力,但是百姓的眼睛,是官府的镜子。” “此制,有三个好处。” “其一,基层自治,百姓自己管自己,官府放权,百姓得权,此乃开天辟地头一回,百姓有了尊严,有了话语权,焉能不拥护?” “其二,公推公选,组长,社正,社监,社尉,皆由百姓自己选,选的是信得过的人,不是官府硬塞的,政令执行自然顺畅,阻力自然减少。” “其三,根基永固,兵源,粮草,情报,皆赖于此,这种自下而上的监督,社监监督社务,代表会监督县衙,能有效防止黑袍军蜕变成新的权贵,防止出现欺压百姓的土皇帝,这才是咱黑袍军长治久安之本。” 张居正闻言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三个体系,环环相扣,互相支撑,互相监督。” “就像如今黑袍军打下地盘,移交政务管理,政务为军队提供粮饷兵源,地方上,驻军代表与府尹、知县平级,互不统属,协作制衡。” “政务下达均田、征税之策时,民务负责执行、反馈,同时民务体系的优秀人才,也可经吏曹考核,选拔进入政务体系,上下贯通。” “军中的思想教导完全可以与民务的社紧密联系,负责宣传,征兵,社民兵队,受黑袍军和地方政务官双重带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力量。 “这新政不仅可支撑三府之地,更能为日后席卷天下,提供一套具有先进性,自我净化力的模板,它将成为我黑袍军,区别于大明腐朽朝廷,区别于边军拥兵自重兵阀的核心,是改天换地的利器!” “好!” 阎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承天新政,今日定鼎,各部,即刻着手,制定细则,搭建框架,选拔人才,先从河南府开始,推及平阳,延按,务必在开春之前,让这三套体系转起来!” “遵命!”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开创历史的激情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会议结束,风雪依旧。 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已在黑袍军内部涌动。 河南府洛阳城头,巨大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人群。 黑袍军吏员陈小乙大声宣读着新政的告示。 “黑袍军阎大人令,即日起,推行新政,分军事、政务、民务三个体系......” “......乡民自治会,十户一组,公选组长......” “......社务会,公选社正,社监,社尉,管土地,管纠纷,管民兵......” “......乡民代表会,监督县政,反映民情......” 百姓们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凑在一起。 “自己选组长?自己管自己?这能行吗?” “社正......也是咱们自己选?那以后分地是不是更公平了?” “监督县衙?俺们......也能监督官老爷了?” 疑惑,惊讶,期待,种种情绪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尊重的期待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城门口,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在新设的教导官带领下,高喊着新的口号。 “袍泽同生,死战不退,为穷苦人,打天下。” “军纪如山,令行禁止,忠于信念,不效私恩。” 口号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府衙内,刚刚设立的六曹吏员们进进出出,忙碌异常。 户曹在清点账册,工曹在规划水利,农曹在分发新到的玉米种子,还有人在与晋商代表洽谈,一片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延按府城外。 风雪中,一个裹着破旧皮袄、形似行商的身影,正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城门口张贴的告示和城内隐约可见的新气象。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辗转得来的新政摘要抄本。 当他看到乡民自治会、公推公选、社务会拥有土地分配评议权、乡民代表会监督县政等字眼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震。 赫然是伪装成商户查探的高拱。 “自治?公选?监督?” 高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掘根断脉!” 他猛地想起大明乡村的现状,里长、保甲长如同土皇帝,盘剥乡里,鱼肉百姓,官府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而黑袍军竟将基层权力直接交给了百姓自己? 还让他们监督官府? “连一村都可垂直管理......” 高拱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若此制真能推行,真能落地,则黑袍军根基将固若金汤,民心将如铁桶一般,大明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夺?” 一股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望着风雪中那座焕发着生机的城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名为阎赴的逆贼和他所创立的新政,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这绝非简单的造反,这是要彻底掀开这沿袭千年的旧秩序。 缙绅算什么,甚至皇家算什么? 天底下谁都知道,自古以来最大的力量,便是这些穷苦的百姓,哪个帝王改朝换代不是靠着百姓? 阎赴,这是要把所有现有的阶层彻碾做齑粉! 第277章:政治的雏形 风雪呼啸,拍打着中军大帐的牛皮毡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谭纶心头的寒意。 他枯坐案前,手指死死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面前桌案上,赫然放着之前探子传回来的三府改制之策。 “疯子,这个疯子!” 谭纶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焦躁地踱步。 乡民自治,让泥腿子管自己,已是动摇国本。 百姓自治,完全打破数千年以来民不可使知之的管理模式,几乎可以冲击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的根基。 双长官制,让丘八听命于那虚无缥缈的为穷苦人,更是釜底抽薪。 奠定了这支百姓之军的基础,也为日后这种基础席卷大明做好了准备!毕竟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受穷苦的百姓,历史上他们死心塌地跟随某个将领,不过是弄出岳家军之流,顶天也就是一国之军,可百姓之军代表什么?谁都清楚! 还有政务六曹,兵部也就算了,礼部被取代,兴农商,这完全是要让黑袍军完全进入权责分明的正式运行。 这一刻,谭纶只觉得胆寒,因为黑袍军开始完善体系,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小小流寇! 然而他思绪未定,一名探子匆匆掀开了大帐门帘,心惊胆战。 “大人,三府之地,还有新制更改初现!” 那是探子冒死从延按府带回的,关于黑袍军最新军制国气点军功制的详细抄录。 谭纶身躯一颤,伸手接过,目光如同被钉在纸上,反复咀嚼着那几行字。 “国气点,战功、训练、纪律、技能皆可量化,阵斩一级......俘获敌军......率先登城......考核优等......服役无违纪......识字通文皆明码标价,国气点累加。” “升迁双轨,包括指挥线升迁需国气点及考核,勋位升迁需要纯国气点累积,享田宅、教育、荣誉、抚恤等优待之策......” “勋位六等十二级,护国武士万点,永业田五十亩,宅邸,子女免费入学,主帅宴请......” “精武卒千点,永业田五亩,双饷......” “国气点换银钱,换粮食,换布匹,换休沐......” “嘶!” 谭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仿佛看到。 战场上,黑袍军士兵如同嗜血的饿狼,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扑向敌人,只为多砍一颗头颅,多攒一点国气。 训练场上,士兵们挥汗如雨,苦练技艺,只为考核优等,多拿国气点。 军营里,识字班灯火通明,士兵们笨拙地握着笔,只为通过识字考核,换取那宝贵的二十点。 而这一切努力的终点,是永业田,是光宗耀祖,是子孙前程! “如今这国气点......” 谭纶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充满了复杂。 “这......这是把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这千百年来......读书人、武人甚至帝王将相,毕生追逐的东西,明码标价,砸碎,揉烂,塞进每一个最底层的兵卒手里啊!” 他想起自己麾下的明军,喝兵血,克粮饷,杀良冒功,士气低落,为何? 因为上升无门,当兵只是为了活命,甚至是为了劫掠! 而黑袍军呢? 一个农家子,只要砍够敌人,练好本事,识得几个字,就能当军官,就能分田地,就能让子女读书,就能光宗耀祖,甚至死了,家人还有人养,子女还有前程。 “这......这哪里是军制?” 谭纶一拳狠狠砸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这分明是掘我大明根基的毒计,是蛊惑人心的妖法,是打造虎狼之师的不二法门!” “报!”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 “督宪,高侍读求见!” “快请。” 谭纶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心绪。 高拱掀帘而入,脸色同样凝重苍白,手中也捏着一份相似的抄录。 “督宪,您......您也看到了?” 高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看到了......” 谭纶苦笑。 “你怎么看?” “惊世骇俗,毛骨悚然。” 高拱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痛苦的光芒。 “此制有三绝!” “其一,目标清晰,路径明确,寻常士卒,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战,不知出路何在,此制,将封妻荫子这等遥不可及的梦想,拆解成一个个触手可及的国气点,砍一个敌人,得十点,练好箭术,得二十点,识字,得五十点,如同登天之梯,步步可攀,士卒焉能不拼命?” “其二,公平可信,杜绝私弊,大明军中,升迁靠什么?靠门第,靠贿赂,靠钻营,靠杀良冒功,此制,一切量化,国气点公示,榜上排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杜绝了上官盘剥,堵死了人情请托,士卒焉能不信服?焉能不归心?” “其三,后顾无忧,激励极致,田宅,教育,荣誉,抚恤,甚至休沐,即时兑换,将为国征战与个人福祉死死捆绑,融为一体,士卒是在为朝廷打仗吗?不,他们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子孙后代拼命,此等激励远胜任何口号,任何忠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督宪,此制一出,黑袍军已非流寇,更非寻常叛军,而是一支目标明确,组织严密,士气如虹,悍不畏死的战争机器,其战力必将十倍,百倍于前,朝廷危矣!”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风雪呼啸,如同为这煌煌大明奏响的丧钟! 京师,徐府。 徐阶府邸,暖阁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徐阶那张沟壑纵横、却依旧精光内敛的老脸。 他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国气点制度的密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国气点,量化战功,勋位永业田,子女免费入学......” 徐阶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锐利光芒。 “好手段,好毒辣的手段。” 他放下密报,端起茶盏,却久久未饮。 “先生,此制当真如此厉害?” 心腹幕僚见状,眉头皱起,低声开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和昔日秦朝军功制一般的制度,老旧的掉牙。 “厉害?” 徐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岂止是厉害,此乃诛心之策,灭国之基!” “灭国之策?” 第278章:初次制度的尝试 幕僚冷汗中,徐阶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看,寻常百姓,为何造反?为何从贼?不过是为一口饱饭,为一条活路。” “阎赴此制,却将活路变成了通天大道,变成了改换门庭,变成了封妻荫子!” “一个最底层的泥腿子,只要敢拼命,能识字,就能分田分地,当官做老爷,让子孙读书,光宗耀祖,甚至死了家人还有人养,子女还有前程。” “甚至一个木匠只要造的东西好,也能名利双收,这样的日子,是个人都会搏一搏!” “这......这诱惑,谁能抵挡?” “大明卫所兵制如今早已糜烂,军户如同奴隶,世代受苦,毫无出路,边军?喝兵血,杀良冒功,升迁无门,与黑袍军此制相比......云泥之别。” 徐阶说到此处,眼眸格外明亮。 虽然他们久在朝堂,可他们也不是当真不知道军中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 只是影响不到他们,所以他们才不在意罢了。 “此制一旦推行,天下贫苦青壮,必将趋之若鹜,争相投效,黑袍军兵源将源源不绝,且皆为死士!”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更重要的是这永业田,从何而来?抄没藩王,豪强,官吏,这不就是均田地吗?用敌人的血肉喂养自己的爪牙,打着均田地的旗号,行收买人心、打造虎狼之师之实,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无懈可击!” “还有这子女免费入学。” 徐阶声音陡然拔高,眼眸也逐渐阴沉。 “这是要断我大明士绅的根啊,让丘八的子弟也能读书,也能为吏,甚至为官,这......这简直是颠倒乾坤,是掘我千年士大夫之根基!” 他脑海中浮现出昔日那名魁梧又寒酸的学子出现在自己府邸的姿态。 如今他从最初的欣赏,化作忌惮与隐隐的怒火。 就算是清流之人,又有谁当真将自己和那些泥腿子当作平等了? 为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若让底层百姓也能读书识字,到时候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 荒唐!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阎赴所图非小,此制绝非一时之计,而是为其日后席卷天下,改朝换代,打造的万世不移之基,大明若不倾举国之力,雷霆一击,待其羽翼丰满,则回天乏术矣!” 与此同时。 福建南平县,简陋的县学书斋。 海瑞一身半旧官袍,端坐案前,面前也摊开着一份辗转送来的国气点制度摘要。 烛光下,他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以国气点论赏,以勋位授田,子女入学......” “荒谬,荒谬绝伦!” 他猛地掷笔,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将圣贤之道,忠孝节义,与砍头杀人之功,混为一谈,与田宅银钱,等价交换,此乃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年艰辛,方得功名,为官一方,尚且两袖清风,不敢有丝毫懈怠,而那些黑袍贼寇,只需砍杀几人,识得几字,便能分田授勋,光耀门楣?这置圣贤书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他不在乎荣华富贵,他也的确在乎百姓。 可这般靠着战场厮杀得来的官,会管百姓吗?会处置政务吗? 黑袍军行事,也太荒唐了些! 然而愤怒过后,一股更深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 海瑞看向身边跟随多年的老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苍凉。 “你说这天下为何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百姓?为何有那么多铤而走险的流寇?” 老仆垂手侍立,不敢答话。 “因为不公......” 海瑞自问自答,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豪强兼并,官吏盘剥,百姓无立锥之地,无上升之阶,只能为奴为婢,任人鱼肉。” “而这国气点......” 海瑞指着那份抄录,声音低沉。 “它打破了门第,打破了世袭,打破了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它给了那些最底层的泥腿子,丘八,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只要肯拼命,肯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就能让子孙不再为奴的路......” “这就是它的力量。” 海瑞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 “它不讲圣贤,不讲忠义,只讲公平,只讲活路,只讲希望。” “而这恰恰是这煌煌大明,给不了天下百姓的。” 这一刻,海瑞苦笑着。 他是愤怒,可他更明白,自己之所以愤怒,只是因为自己效忠的,比命还重要的大明,在黑袍军的新政之下,岌岌可危了。 他缓缓坐下,拿起笔,却久久无法落墨。 他知道,自己弹劾贪官污吏的奏章,在这样赤裸裸的、直指人心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周家别院。 周伯庸靠在暖阁,看着刚刚送来的奏报,冷笑着。 “国气点,永业田,子女入学。”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这些词。 “阎赴,好狠,好毒,好高明!” 他仿佛看到延按府、平阳府、河南府三府之地的田野间,黑袍军的士兵,流民,百姓,在国气点和永业田的激励下,如同疯狂的工蚁,开垦荒地,播种新粮,修建水利,打造军械,整个黑袍军的控制区展开前所未有的繁华。 军营里,士兵们红着眼睛,磨刀霍霍,只等开春,便要扑向明军,用敌人的头颅换取自己的前程。 而大明呢? 朝廷在加税,严嵩在弄权,仇鸾在杀良冒功,边军在喝兵血,百姓在易子而食......这一刻,周伯庸愈发兴奋,似乎回到了昔日在海船上扬帆历练的日子。 “有此制在,黑袍军已立于不败之地,大明拿什么去剿?拿什么去争?” 他面色凄然,黑袍新制的可怕,在于它道破了这大明积弊之所在。 门第,世袭,盘剥,不公,这才是民变之源,亡国之根。 “闹吧闹吧,闹大点才好......” 风雪呼啸,席卷着整个北方大地。 黑袍军的国气点制度,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震荡着大明的朝堂、军营、乃至每一个角落,恐惧,震撼,绝望,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变革之火在无声地,疯狂蔓延! 第279章:西安府如何拿下? 国气点,军政民三体系同时改制,轰轰烈烈。 现在河南府府衙,议事厅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阎赴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份由张炼整理、墨迹犹新的《承天新政职官名录》,这是张炼整理出来的。 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赋予了新的、承载着历史使命的职位。 军事,副旅帅赵渀,旅监张炼,第一团长阎狼,第二团长赵将,第三团长,阎天,第四团长阎地。 这些都是真正带兵见血的将领,跟了自己许久,谋略胆魄足以胜任,尤其是张炼,自身思想很纯粹,做为思想教导的旅监很合适。 阎赴点头,继续看下去。 政务上,总署令张居正,商曹阎玄,农曹蔡元贞,户曹赵观澜,工曹陈守拙,吏曹张耀祖,刑曹谢怀清。 张居正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总管政务当然无碍,其余的也都是从县便跟随自己的文官,先后治理过从县,延按府,平阳府,不必多说。 民务体系上,会长李书桁,副会长章伯彦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好。” 阎赴放下名录,声音沉稳有力。 “名分已定,职责已明,各部,即刻履新,各司其职,将承天新政落到实处,让这三府之地真正活起来。” “遵命。”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充满了开创历史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会议散去后,阎赴没有在府衙久留。 他换上便服,独自一人,悄然步入风雪初霁的洛阳街头,他要亲眼看看,这新制的春风是否真的吹到了最底层。 军营一角,背风的墙根下,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块木炭,在一张皱巴巴的粗布上,笨拙地画着横竖杠杠,他口中念念有词。 “昨儿......识字课......认了十个字......陈教导说......能记三国气点。” “前儿......打靶......军中第一......算......算三分......” “加起来......六分......离换那袋白面还差......差四分。” 他挠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再......再努力两天,认多几个字,就能......就能给俺娘换袋白面,过年蒸馍馍吃,再......再攒攒,给娘扯块花布做身新袄子。” 阎赴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听着那质朴的期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是国气点的力量,让最底层的士兵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有了为之奋斗的奔头。 营房内,灯火通明,新任营长王三狗正伏在案前,提着一支粗劣的毛笔,在一本新发的《功绩簿》上,认真地记录着。 “今日东郊演武,第三连穿插包抄动作迅捷,战术达成评定优,全连,各记三分......” “我......指挥得当......旅里评定给记了五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低声自语。 “大伯......您在天上看着呢吧?三狗没给您丢脸,当上营长了,再攒些国气点,就能给小花换块好田,让她能过上好日子。” 阎赴站在窗外,看着王三狗灯下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动。 他想起了那个在从县缙绅粮队前,第一个响应他的老汉,想起了平阳府夺门时,他身中数箭、仍死死抵住城门的壮烈身影......王三狗的大伯......国气点,勋位,永业田......这不仅仅是激励,更是对逝者的告慰,对生者的承诺。 城外,柳林镇。 积雪覆盖的晒谷场上,却人头攒动,数百名男女老少,顶着寒风,聚集在此。 今天,是柳林镇乡民自治社社务会成员的选举日。 新当选的社监李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被众人推搡着站到前面。 他涨红了脸,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看着下面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乡亲们,阎大人......阎青天......给了咱们自己管自己的权力,咱们不能辜负!” “以后,地怎么分,咱们自己议。” “邻里拌嘴,咱们自己断。” “谁要是敢欺负人,咱们社尉带着民兵护着大家。” “咱们要跟着黑袍军,跟着阎大人,把日子过红火,让那些不管咱们死活的狗朝廷看看,咱们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黑袍天下,为穷苦人,打天下!” “好!” “说得好!” “黑袍天下!”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希望,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再是官府眼中的草芥,他们有了自己的组织,有了说话的权力,有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阎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沸腾的场景,听着那发自肺腑的呐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乡民自治的力量,民心所向,根基永固。 数日后,风雪稍歇。 通往西安府的官道上,两骑快马疾驰,马上之人,正是乔装成行商的阎赴和张居正。 他们此行的目标便是西安府,这座大明西北的军政重镇,三秦锁钥,关中腹心,远远望见西安府那高大巍峨、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渭水平原上的城墙时,阎赴勒住了马缰。 寒风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凝重。 “好一座雄城!” 阎赴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绵延十数里的青灰色城墙,高耸的箭楼,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城头林立的旌旗和隐约可见的巡逻兵丁。 “西安......” 张居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周秦汉唐故都,十三朝王气所钟,北控河套,南扼巴蜀,西通陇右,东连中原,关中沃野千里,粮仓丰盈,自古便是帝王基业,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此地绝非延按、平阳、河南可比,驻有重兵,藩王坐镇,豪强云集,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周边潼关、武关、大散关雄关林立,更有榆林、固原、宁夏等边镇拱卫,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夺此城,唯有硬打,强攻,绝无取巧可能。” 阎赴默默点头。 他深知张居正所言非虚。 这样的配置,想要效仿之前延按府,平阳府一样里应外合的夺门,只怕外面还没打开,里面夺门的将士就要被斩杀殆尽。 历史已经证明,城池雄厚巍峨到一定地步,拿下难度几乎在翻倍。 这也是历史上为何大明历经土木堡之变后,京师被围困如此漫长的时间,却不曾破开的原因。 第280章:炸 西安府,是黑袍军割据西北、进而图谋天下的关键一步,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此行便是来摸清这硬骨头的虚实。 两人混入熙熙攘攘的入城人流,凭借着伪造的路引,顺利通过盘查。 一入城,扑面而来的并非洛阳的井然有序,而是一种压抑的繁华与潜藏的混乱。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但细看之下,乞丐流民蜷缩在街角,眼神麻木。巡逻的官兵趾高气扬,不时呵斥推搡路人。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粮价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死气。 阎赴如同一个真正的商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流民......城门口、粥棚附近,至少数百......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粮价粟米一斗八百文?比河南府贵了三倍有余。” “官兵军纪涣散,眼神贪婪,巡逻如同走过场......” “商铺多有闭门歇业者门上贴着转让红纸......” “秦王府......朱门高墙.,.戒备森严,门前车马稀少,透着股衰败气......”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快速记录着所见所闻。 物价、流民数量、驻军状态、市井氛围...事无巨细,如同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在评估一笔惊天动地的买卖。 张居正跟在阎赴身边,看着他专注记录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震撼和敬佩。 一个手握数万雄兵、坐拥三府之地的反贼首领,竟能如此沉下心来,像一个最底层的探子一样,潜伏敌境,观察市井,记录民生,这份务实,这份隐忍,这份对细节的执着,古今罕见。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攻破这座雄城的一线曙光。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了解民间,知道西安府未来如何。 穿过几条繁华却萧索的街道,阎赴带着张居正拐进一条僻静的暗巷。 巷尾,一处不起眼的门脸,挂着顺风牙行的破旧招牌。 这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人牙子的据点。 一个獐头鼠目、裹着厚皮袄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此人名叫刘二,如今正眼神精明地打量着二人。 “二位爷面生啊?想找什么货?” 阎赴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要能造火铳的,会配火药的,手艺要精。” 刘二眼皮一跳,嘿嘿一笑。 “哟,这可是紧俏货,价钱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阎赴语气平淡。 “有多少要多少。” 刘二眼中精光爆射,上下打量着阎赴,试探着问。 “爷......您这气派,莫不是河套那边来的贵人?听说......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啊。” 阎赴心中骤然冷下来,想不到鞑虏那边也在暗中做这些小动作? 只是如今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该问的别问,有货就拿出来。” “明白,明白。” 刘二连忙点头哈腰。 “爷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张罗。” 两天后,还是那条暗巷。 刘二带着一群人出现在阎赴面前。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麻木。有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也有眼神躲闪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少年。 “爷,您验验货。” 刘二谄笑着。 “老孙头,祖传的造铳手艺,能打三眼铳,甚至朝廷几年前得的最好的鲁密铳制造也参与过,手艺没得说。” “这几个,火药局的,配药,做烟花,都是一把好手。” “还有这些学徒,手脚麻利,学东西快。” 阎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人。 他们瑟缩着,不敢抬头,仿佛待宰的羔羊。 “都带走。” 阎赴沉声道,示意张居正付银子。 离开西安府,阎赴带着这五十多名惶恐不安的工匠,踏上归途。 一路上,气氛压抑。 工匠们低着头,沉默不语,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是去做苦力?挖矿?还是被卖给鞑子? 他们不敢想。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被人牙子便能随意支配命运的物品。 阎赴看着,目光平静。 这个时代的大明,往前推几年前,这样的事都不在少数。 直到......踏入河南府地界,看到那整洁的街道,有序的巡逻,百姓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带着希望的笑容,工匠们眼中才闪过一丝惊疑。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抵达洛阳城外一处新建的、规模宏大的黑袍军火器工坊时。 阎赴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诸位师傅,一路辛苦。”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奴隶,不再是流民,你们是我黑袍军请来的匠师。” “按我黑袍军承天新政,凡有技艺者,皆受尊重,凡有贡献者,必有厚报。” “工钱,按手艺等级,日结,管三餐饱饭。” “干得好,积攒国气点,可换永业田,可让子女免费入学,可升任官吏,光宗耀祖!” “现在,我交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阎赴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因震惊而呆滞的脸。 “打能连发的五眼铳,要打得远,可以打得不那么准,但一定要击发快速,不易炸膛。” “造威力巨大的火药包,要能炸塌城墙。” “研相比大明乃至红毛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 “材料管够,人手管够,你们只管放手去干,黑袍军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顷刻间炸开了锅。 技术最好的老匠人老孙头第一个颤抖着站出来,神情恍惚。 “谢......谢阎大人,再造之恩,老朽,老朽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若是没有阎大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就算有一身技艺,谁会用他们?不把他们当作杀良冒功的贼首便是幸事。 “谢阎大人。” “谢青天大老爷。” 工匠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哭喊声响成一片。 这些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重获新生,重拾尊严,看到希望的狂喜。 火器工坊内,炉火熊熊,铁锤叮当,工匠们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他们不再是任人买卖的工具,他们是被尊重的匠师,是在为一个许诺他们尊严和未来的新世道,打造锋利的爪牙! 阎赴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那充满干劲的号子声,满意的笑着。 西安府巍峨的城墙在他眼中,似乎已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第281章:进攻西安府的前奏 河南府,火器试验场。 试验场的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裸露的皮肤。 积雪被连日爆炸的气浪掀飞,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又被新的硝烟和油污染成斑驳的焦黑。 阎赴没有站在避风棚下旁观。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裤腿和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和火药粉末,与工匠们一同站在风雪肆虐的试验场边缘。 五眼的连发铳和改良火炮研制很慢,毕竟要经过大规模的参数调整测试,所以现在他主要看的研发是猛火油弹和炸药包。 大明时期的火器还停留在攻打城池上,比如火炮,实心炮弹的威力仅仅在催城上效果显著,但面对军阵的杀伤力就明显小了不少。 虽然到嘉靖年,已经有连发火箭,比如一窝蜂等,但杀伤力仍在传统的器具上,他要的是应对大面积的军阵,那投石机和猛火油弹的效果就显得出类拔萃了。 “第七次,配比三,点火。” 孙老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 “嗤!” 引线燃尽,“轰!” 猛火油陶罐被简易投石机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嘭!” 陶罐精准命中目标,碎裂! 黑色的猛火油四溅开来。 然而预想中的冲天烈焰并未出现,油液只是缓缓流淌,火苗在油面上挣扎了几下,被凛冽的寒风一吹竟熄灭了,只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污渍和刺鼻的气味。 年轻匠人忍不住骂出声,狠狠跺了跺冻僵的脚。 “这鬼天气,油都冻稠了,根本烧不起来!” “引火药不够!” 匠人李铁锤皱着眉头。 “风太大,火星子没引燃主油就吹散了!” 沮丧的情绪在匠人中蔓延。 连续二十多次失败,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阎赴眉头紧锁,大步走到落点附近,不顾灼热和刺鼻的气味,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冷却的油渍,捻了捻。 天寒地冻,油脂凝结,流动性差,难以迅速铺开引燃。 他抬头看向孙老。 “孙师傅,上次你说加松脂助燃?效果如何?” 孙老连忙道。 “回阎大人,加了,但量少了,助燃不够,量多了,油更稠,更难烧开,这分寸不好拿捏啊。” “试试掺些低凝点的油?” 阎赴思索着。 “比如桐油?或者煤油?” 他记得煤油凝点较低,但此时大明也不知道普及没有。 “桐油?” 孙老眼睛一亮。 “对,桐油稀,好烧,掺进去,或许能行,李铁锤,快去库房,取桐油来。” “引火药呢?” 阎赴转向负责引火药的匠人王火。 “现在的引火药,主要是什么?” “回阎大人,硝七成,硫两成,炭一成。” 王火肃然开口。 “按老方子配的。” “硫磺比例可以再高点。” 阎赴回忆着相关知识。 “硫磺易燃,增加硫磺比例,再试试加点细铁粉?增加引火药燃烧速度?” “铁粉?” 王火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 “对啊,火星子撞上去,能擦出火,能烧得更快,更猛,我这就去试。” 另一边,炸药包的测试也在进行,一个加大药量的新配方炸药包被埋入冻土坑。 “点火。” 巨响震耳,冻土飞溅,但坑洞的深度和范围,并未达到预期。 “威力还是不够。” 负责炸药配比的匠人赵大炮一脸愁容。 “硝提纯不够?还是炭粉太粗?” 阎赴走过去,抓起一把炸飞出来的冻土块,仔细看了看断面,又捏了捏未完全粉碎的土块。 “冲击力分散了。” 他分析道。 “药包形状?裹得太松?冲击没聚起来?” 他拿起一个未装药的麻布包,比划着。 “试试把药裹紧实,压成圆柱形,或者锥形,外面用湿泥巴裹一层,干了再炸,让爆炸力往一个方向冲?” “压实?裹泥?” 赵大炮一拍大腿。 “有道理,裹紧了,炸起来才狠,裹泥能憋住劲儿,炸得更深,我这就去弄。” 接下来的日子,试验场成了风雪中的熔炉,阎赴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 他蹲在临时搭建的配药棚里,和孙老、王火药一起,小心翼翼地称量硝石、硫磺、木炭粉末,讨论着比例,尝试加入桐油、铁粉,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他毫不在意。 他站在投石机旁,和匠人们一起调整配重、角度,观察油弹的飞行轨迹和落点,寒风如刀,他裹紧皮袄,纹丝不动。 他挽起袖子,和赵大炮一起,将配好的火药用力压进麻布袋,再用湿泥仔细地包裹、塑形,做成一个个敦实的泥疙瘩,冰冷的泥浆沾满双手,冻得通红。 失败一次又一次。 猛火油弹要么引燃慢,要么烧不旺,要么飞不远。 炸药包要么威力不足,要么闷响不炸,要么炸偏了方向。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和匠人们低落的叹息。 但阎赴从未气馁。 “再来。” 他的声音总是沉稳有力。 “记下数据,哪里不对?改。” “引火药快了,但油还是没铺开,桐油比例再加。” “泥裹厚了,炸不开,裹薄点。” “角度,投石机的角度,再调高些。” 半个月后,一个难得的、风势稍弱的下午。 “点火。” 孙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最后的希望。 改良后的引火药,火星飞溅,速度极快,猛火油弹被精准抛出。 “嘭!” 陶罐碎裂,黑色的油液如同泼墨般迅速铺开,几乎在落地的瞬间。 “轰!” 小石头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两丈,烧了两丈!” 李铁锤狠狠挥舞着拳头。 孙老嘴唇哆嗦着,看向阎赴。 “阎大人,成了,成了啊!”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冻土坑。 “点火。” 赵大炮嘶声吼道,“轰!” “我的天爷!” 赵大炮看着那恐怖的坑洞,目瞪口呆,随即狂喜地冲向阎赴。 “阎大人,您看这威力,翻倍都不止啊!” 阎赴站在坑边,感受着脚下尚未平息的震动,看着那狰狞的深坑,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拍了拍赵大炮沾满泥浆的肩膀。 “好,干得好,赵师傅,诸位师傅,辛苦了。” 阎赴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目光扫过那焦黑的土地和狰狞的深坑,再望向西南方西安府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第282章:督战 “黑袍军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国气点双倍记,赏银即刻兑现,加餐炖羊肉,管够!” “谢阎大人!” 离开试验场,阎赴并未回府衙。 他带着几名亲卫,策马来到平阳府外一个名叫柳林的小镇。 镇东头,一处飘着淡淡草药味的小院,是镇上唯一的兽医王瘸子家。 院内,一股牲畜特有的臊臭味混合着草药味,王瘸子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掰开一头病恹恹黄牛的嘴,眉头紧锁。 “王师傅。” 阎赴推门而入,毫无架子。 “哎哟,阎大人。” 王瘸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行礼。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阎赴摆摆手,目光落在病牛身上。 “这牛怎么了?” “唉。” 王瘸子叹了口气。 “口蹄疫,开春怕是熬不过去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头了,隔壁李老四家死了两头羊,也是这病,传染,快得很,拦不住啊。” “口蹄疫......” 阎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牛的口腔和蹄子,那里有明显的溃疡和水泡。 “还有别的病吗?” 他来这里,就是因为最近汇报牛羊牲口得病的太多。 “多着呢。” 王瘸子愁眉苦脸。 “牛瘟,羊痘,拉稀,胀气,冬天冷,棚子不暖和,草料不足,开春死得更快,咱这穷地方哪有好兽医?哪有好药?只能听天由命。” 阎赴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院中简陋的石桌前,从怀中掏出炭笔和一个小本子,借着昏暗的天光,回忆着以往的知识提笔。 牲畜防疫手册初稿。 “环境清洁,畜舍每日清扫,粪便及时清理,远离水源,撒石灰消毒,病畜隔离,死畜深埋,焚烧。” “饲料饮水,草料干燥,无霉变,饮水清洁,不饮脏水,温水尤佳。” “保暖防寒,畜舍修补,防风保暖,垫草勤换,保持干燥。” “常见病防治,口蹄疫隔离,蹄部涂抹,桐油、石灰法......牛瘟隔离、焚烧尸体......拉稀......大蒜、草药......” 他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这些都是他记忆中的知识,结合王瘸子的经验,整理出的最粗浅、也最实用的办法。 “王师傅,你看看,这些法子可行吗?” 王瘸子接过本子,借着昏暗的光线,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看着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清扫,消毒,隔离,深埋......” 他喃喃自语。 “对,对,是这么个理,以前光顾着治,没想着防,更没想着清,这法子简单,兴许真能管用!”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激动和希望。 “阎大人,要是大家伙都照着做,开春兴许能少死不少牲口啊。” “好。” 阎赴点点头。 “王师傅,你去教乡亲们,务必把牲口保住,开春还指着它们耕地呢。” 离开柳林镇,阎赴马不停蹄,又赶到河南府城外一处规模较大的牧场。 牧场主郑大富是本地有名的牧户,养着上百头牛羊,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圈外,看着几头病怏怏的羊。 “郑庄主。” 阎赴下马。 “阎大人?” 郑大富一惊,连忙迎上。 “您这是......” “听说你这里牛羊闹病?” 阎赴开门见山。 “唉,别提了。” 郑大富一脸愁容。 “刚开个头,死了三头牛,十几只羊了,这病传的太快,拦不住啊,再这么下去,我这半辈子家当就全完了。” “别急。” 阎赴拿出那本《牲畜防疫手册》。 “看看这个。” 郑大富疑惑地接过,翻看几页。 “清扫?消毒?隔离?这能行?” “试试。” 阎赴语气坚定。 “立刻,把病畜隔离开,单独圈养,健康牲畜的圈舍,每日清扫,撒石灰,粪便清理干净,运到远处堆肥,死掉的深埋,坑底撒石灰,人手接触病畜后,必须用石灰水洗手,工具分开用,沸水煮过。”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抓起一把石灰粉,撒在圈舍门口。 “就这样,撒匀,还有草料,检查仔细,发霉的一粒都不能喂。” 郑大富看着阎赴那沾满石灰和泥土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阎大人,我明白了。” 郑大富深吸了一口气。 “我这就照办,召集人手,按您说的干!”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河南府衙内,六曹的值房大多已熄灯,唯有一处窗棂,依旧透出昏黄的烛光。 吏曹值房内,张居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他面前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各地推荐、选拔上来的政务人才名单、履历、考核评语。 他低声念着一个名字,提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招地县生员,家贫,但通晓律令,处事公允,在保安县协助分田,百姓口碑极佳,可擢升为招地县户科主事。” 他又翻到另一份。 “柳林镇社正,虽无功名,然组织力强,深得民心,在推广玉米种植、组织防疫中表现突出,可调入农曹任见习吏员。” 他写写停停,时而凝思,时而查阅卷宗。 选拔人才,搭建骨架,这是新政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他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既要打破门第之见,选拔真正有才干、有担当的基层干才,又要确保这些人能忠于新政,忠于黑袍军,忠于阎赴所描绘的那个新天新地。 “吏治乃国之根本。” 张居正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根基必须扎稳,扎深,方能枝繁叶茂。” 烛火摇曳,将他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盏孤灯,如同新政的微光,在寒夜中顽强地燃烧着,照亮着黑袍军通往未来的漫漫长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面无表情地宣读着圣旨。 “......逆贼阎赴,盘踞三府,荼毒生灵,罪大恶极,尔等督师剿贼,迁延日久,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实乃辜负圣恩......” “......着令总督谭纶、副帅仇鸾,即刻整军,克日进剿,务必于三月之内,荡平贼寇,擒斩阎赴,献俘阙下,若再逡巡畏战,贻误军机,定严惩不贷......” “臣遵旨!” 谭纶、仇鸾齐齐跪倒,声音干涩。 风雪更急,如同催命的符咒,笼罩在明军大营上空,一场决定西北命运的血战已避无可避! 第283章:全力剿灭贼寇 明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嘉靖帝遣来的监军太监刚宣读完那道措辞严厉、限期三月的剿贼圣旨,此刻正拢着袖子,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 “谭督宪,仇侯爷。” 刘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寒意。 “陛下的旨意,您二位可听明白了?三月,就三个月,若是再拿不下那阎逆的人头,嘿嘿,咱家也只好如实回禀了,到时候,西市口怕是又要添几颗新脑袋。” 仇鸾身躯微微颤抖,强压着屈辱和恐惧,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剿灭逆贼,不负圣恩。” 谭纶则面色铁青,紧抿着嘴唇,对着圣旨深深一揖。 “臣,谭纶领旨,谢恩。” 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刘太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那催命的期限。 刘太监拂袖离去后,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谭纶、仇鸾、高拱,以及宣府总兵马芳、大同总兵姜应熊、山西总兵李辅国等几位核心将领围在巨大的舆图前,人人面色凝重。 “三月。” 谭纶声音嘶哑,打破了死寂。 “陛下,当真小看了阎逆。” 仇鸾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阎贼狡诈,盘踞三府,根深蒂固,三个月?三个月怎么够?这不是逼咱们去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 谭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否则就是抗旨,就是灭门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绝望,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被朱砂圈出的河南府,“当务之急,必须雷霆一击,打蛇打七寸,目标河南府洛阳城。” “河南府?” 马芳眉头紧锁。 “督宪,河南府乃贼寇新得之地,其经营时日尚短,根基未必稳固,然其地处中原腹心,贼寇必重兵布防,且阎逆坐镇洛阳,亲自经营,恐难啃啊。” “难啃也得啃。” 谭纶声音斩钉截铁。 “为何必取河南府?”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其一,河南府洛阳城乃阎逆承天新政之核心,是其粮仓、兵源、财赋之重地。” “其二,河南府一失,则延按府、平阳府即成孤悬之地,贼寇三府连成一片之势立破,其主力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便可分而击之,先灭延按,再剿平阳,此乃釜底抽薪。” “可......” 高拱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 “河南府既是贼寇重地,必有重兵把守,阎逆更非易与之辈,其军纪严明,火器犀利,更兼民心依附,强攻恐伤亡惨重,且时间紧迫,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则三月之期转瞬即至,后果不堪设想。” “高侍读所言不无道理。” 谭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然时不我待,唯有行险一搏,集中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目光转向仇鸾。 “仇侯爷,你之前在河南府不是安插了不少眼睛吗?” 仇鸾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督宪放心,那些探子都还活着,而且藏得够深。” “好。” 谭纶猛地一拍桌子。 “传令,即刻启用所有潜伏探子,不惜一切代价刺探。” 仇鸾狞笑着应道。 “末将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眼睛把城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谭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各部,即刻整军,粮秣,军械,务必十日内齐备。” “斥候,前出,详查洛阳外围地形,敌军营寨。” “工兵,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巢车,越多越好。” “传檄三军,此战乃国运之战,生死之战,胜则封妻荫子,败则玉石俱焚,凡有畏敌怯战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贻误军机者斩。”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悲壮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帐外,风雪呼啸,大军兵锋所向,河南府! 与此同时。 河南府衙,议事厅内。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端坐主位,目光如炬。 下首,副旅帅赵渀、旅监张炼、团长阎狼、赵将、阎天、阎地等将领肃立,张居正亦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上那被朱砂圈出的要害之地,西安府。 “诸位。” 阎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廷大军,已如饿狼环伺,谭纶、仇鸾已在军营磨刀霍霍,目标直指我河南府,此战避无可避。” 他手指重重戳在西安府的位置。 “西安,关中锁钥,三秦腹心,自古帝王州,拿下它,则关中在手,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划河而治,此乃我黑袍军,成就霸业之基,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冷冽。 “此城,坚如磐石,驻有重兵,藩王坐镇,关隘拱卫,强攻代价太大,且朝廷大军主力云集河南府方向,若我主力西进强攻西安河南府空虚,必遭雷霆一击,此乃两难之局。” 厅内一片沉寂。将领们眉头紧锁,深知其中凶险,强攻西安,风险巨大,坐守河南,则必遭围攻。 “叔大。” 阎赴目光转向张居正。 “你有何高见?” 张居正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深邃,手指却并未指向西安,而是缓缓移向西南方向,汉中府。 “西安固若金汤,强攻非上策。” 他声音沉稳,带着洞悉全局的智慧。 “然则,我军未必非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汉中府。” 他手指重重一点。 “此地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水穿流,沃野千里,自古乃天府之国门户,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 “其一,此地扼守关中入蜀之咽喉,得汉中,则北可威胁关中,南可俯视巴蜀,西可连接陇右,东可呼应河南,乃四战之地,亦是四通之地。” “其二,粮仓腹地,汉水灌溉,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乃天然粮仓,得此地,可为我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秣补给,远胜贫瘠陕北。” “其三,防御纵深,秦岭巴山,层峦叠嶂,易守难攻,若得汉中,则我军在河南府之外,又添一稳固后方,进可攻,退可守,战略纵深倍增。” “其四,朝廷薄弱,相比西安重兵云集,汉中府虽为要冲,然朝廷驻军多为卫所兵,战力孱弱,守备松懈,且远离朝廷大军主力,若我出其不意,雷霆一击,破城易如反掌。” 第284章:鏖战前的序幕 彼时这位新政总署令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 “然则如何取汉中?强攻?亦非上策,需声东击西。” “其一,大张旗鼓,示形于西安。” 张居正声音斩钉截铁。 “譬如黑袍军主力,大张旗鼓,向西安府方向集结,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潼关、蓝田方向,工曹在河南府大肆征调民夫,打造攻城器械。” “另可频繁调动,制造假象,各团轮番前出,在西安府外围进行大规模操演,骑兵巡弋,步卒列阵,火器轰鸣,声势浩大,让西安府的守军日夜不得安生。” “还可广布斥候,深入探查。” “加之散布流言,推波助澜。” 赵渀若有所思。 “此计是要让朝廷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将重兵调往西安府方向布防?” “正是。” 张居正点头。 “谭纶、仇鸾乃至嘉靖帝,皆视西安为关中根本,不容有失,若我军摆出强攻西安之势,朝廷必倾力救援,调集重兵,固守西安,甚至从河南府前线抽调兵力回援,如此河南府正面压力必然大减。” “而汉中府。” 他手指再次点向汉中。 “一旦朝廷大军被吸引至西安方向,汉中必然空虚,我军则可暗度陈仓,以精锐之师,星夜兼程,出其不意,直捣汉中,待朝廷反应过来,汉中已入我囊中。” “妙。” 阎狼眼中战意沸腾。 “好计。” 赵将、阎天、阎地齐声赞同。 赵渀却仍有疑虑。 “此计虽妙,然如何确保朝廷的探子能‘恰好’看到我军动向?又如何让他们深信不疑?” 张居正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帅所虑极是,此计…成败关键,在于让朝廷主动相信,而非被动看到。”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诸位莫忘了,朝廷在我黑袍军治所怎么可能不安插眼睛和耳朵。” 这段时日黑袍军大肆收纳流民,朝廷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随即眼中一亮。 “叔大是说。”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 “将计就计,利用朝廷的探子,替我们传递假情报。” “正是。” 张居正颔首。 “新政初立,三府之地,流民涌入,官吏选拔,军中扩编,其中必有朝廷细作,此乃无法根除之患,然祸兮福所倚,这些探子亦可为我所用。” 张炼抚掌赞叹。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让朝廷的探子成为我军的信使。” 数日后,明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谭纶、仇鸾、高拱及几位总兵围聚舆图前,面色严峻。 “报。” 一名亲兵手持数份密报,疾步入内,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督宪,侯爷,西安府方向,八百里加急,河南府方向亦有密报。” 谭纶一把接过密报,迅速展开,仇鸾、高拱等人也凑上前。 密报内容大同小异。 “黑袍贼寇,主力向潼关、蓝田方向集结,粮草辎重络绎不绝。” “贼寇工曹在河南府大肆征调民夫,欲日夜赶制云梯、冲车、投石机,数量惊人。” “河南府流民传言贼酋阎赴将于三月十五亲率大军,攻打西安府,势在必得。” “我军潜伏细作亦探得贼寇军中确有攻取西安之密令,调动频繁,目标明确。” “哈哈哈!” 仇鸾猛地一拍大腿,放声狂笑,脸上充满了狂喜和狰狞。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阎贼,你也有今天,竟敢打西安府的主意?真是自寻死路。” 他转向谭纶,语气亢奋。 “督宪,看到了吧,贼寇这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想玩个大的,拿下西安,割据关中,哼,痴心妄想,正好咱们将计就计,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他手指点向舆图。 “若传令命西安府守军,严防死守,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将贼寇主力死死拖在西安城下。” 他眼中凶光爆射。 “调集我大军主力,精锐尽出,趁河南府空虚,直扑洛阳,捣毁贼巢,断其归路,与西安守军前后夹击,必能将阎贼聚歼于西安城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督宪,不可犹豫啊。” 几位总兵也面露喜色,纷纷附和。 “侯爷高见,此乃一举荡平贼寇之良机。” “贼寇主力西进,河南府唾手可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督宪速断。” 谭纶眉头紧锁,盯着密报,又看向舆图上的西安府和汉中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利了,太明显了。 “肃卿。” 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高拱。 “你怎么看?” 高拱脸色凝重,眼中充满了疑虑。 “此事太过蹊跷。” “哦?” 谭纶目光一凝。 “阎赴绝非莽夫。” 高拱声音低沉。 “其连克三府,治军有方,新政森严,岂会如此轻易地将攻打西安这等绝密军情,泄露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连流民皆知?这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谭纶眼神锐利。 “这是贼寇的疑兵之计?” “不可能。” 仇鸾断然否定,嗤笑道。 “高侍读,你未免太过高看那阎贼了,黑袍定是被朝廷大军逼得走投无路,想孤注一掷,拿下西安,好稳住阵脚。” 他转向谭纶,语气急切。 “督宪,战机稍纵即逝,切莫被高侍读的疑神疑鬼贻误了军机啊,若让贼寇真攻下西安,你我项上人头还保得住吗?” 谭纶心中天人交战,高拱的分析有理有据,仇鸾的担忧也非空穴来风,西安府太重要了,绝不能有失,可若真是疑兵之计,那后果......他望着舆图上西安府那醒目的标记,再想想嘉靖帝那冰冷的圣旨和限期,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 “西安府方向,加派援军,死守城池,务必将贼寇主力钉在城下。” “我军主力,按原计划,十日后,兵发河南府,直取洛阳,断贼后路。” “督宪英明。” 仇鸾大喜,高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谭纶那疲惫而决绝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望向西南方汉中府的方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第285章:爆炸 就在朝廷大军隐秘兵发西安府时。 河南府,府衙之内,烛火摇曳,将几张凝重而锐利的面孔映照在巨大的舆图上。 阎赴、张居正、副旅帅赵渀、旅监张炼、第一团长阎狼、第三团长阎天围桌而坐,气氛肃杀。 舆图上,西安府与汉中府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如同棋盘上两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声东击西之策已定。” 阎赴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 “声东务必让谭纶、仇鸾坚信我主力意在西安。” “关键在于击西。” 他目光陡然锐利,手指猛地戳向汉中府。 “汉中,必须拿下,而且要快,要狠,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砸碎它的城门。” 张居正接口,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汉中府,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环绕,城高池深,然守军并非边军精锐,多为卫所兵及本地团练,久疏战阵,其倚仗者,无非三点,一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二为城墙坚固,传统火炮难破,三为指望西安、乃至蜀中援军。” 他看向阎赴。 “故而我军破局,亦有三要:一曰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二曰猛,攻势如潮,摧枯拉朽,三曰速,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一旦拖延。” 赵渀面色凝重。 “西安援军虽被赵将他们拖着,但谭纶不是傻子,一旦察觉我军真实意图,必倾尽全力来援,届时,我军将腹背受敌,危矣。” “所以攻城,必须一击破城。” 阎狼眼中凶光闪烁。 “不能像以前那样蚁附攻城,伤亡太大,也耗时间。” “那就炸开它。” 阎天拳头紧握。 “用,最大的炸药包,把它的城墙炸上天。” 翌日,北郊,一片远离人烟的荒芜河谷,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每个人的脸颊,此处已被划为绝密试验场,戒备森严。 火器工坊领头匠师孙老,此刻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指挥着数十名工匠,正将一个前所未有、硕大无比的麻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个深挖的、特意加固过的巨大土坑中央。 包裹中赫然是压实的火药,外覆防水油布并紧紧缠绕麻绳,形如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石磙。 这个炸药包的体积和药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测试。 “阎大人,诸位将军。” 孙老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 “此包用药量是平日炸药的五倍,按硝磺炭粉最佳配比的新方子压实,外裹三层湿泥,阴干三日,保证劲儿都憋在里面。” 自从上次阎赴亲自前往火器局配合孙老等一众匠人改良火器后,或许是受阎赴的思路影响,火器局从配比到记录测试,材料,不断更换,尝试,如今早已经不是之前阎赴检查时的威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久经沙场的赵渀、阎狼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退后,掩蔽。” 阎赴厉声下令。 众人迅速退至百步之外,躲藏在提前挖好的掩体后。 “点火!” 孙老嘶声吼道。 一根特制的、加粗加长的引线被点燃,嗤嗤声在寂静的河谷中显得格外刺耳,火星迅速蔓延,钻入土坑。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洪荒巨兽的咆哮,整个大地剧烈地颤抖、颠簸,众人脚下的土地如同波浪般翻滚,即便躲在掩体后,也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只见那巨大的土坑处,一股粗壮无比的烟尘混合着冻土、泥浆、碎石,如同黑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天而起,直上云霄,高达十余丈,紧接着,一个肉眼可见的、狂暴无比的冲击波环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碎石,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狂涌,百步外的掩体被震得簌簌落土,更远处的枯树被拦腰震断,良久,烟尘缓缓散去,众人惊骇地看到,原先那个巨大的土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深邃、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痕的恐怖坑洞,仿佛被陨星撞击过一般。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好!” 阎赴第一个打破寂静,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这威力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孙老,有功,重赏,所有参与工匠,记大功,双倍国气点。” “天佑黑袍!” 工匠们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爆发出狂喜的欢呼,这是他们亲手创造出的神罚之力! 阎赴走到坑边,看着那狰狞的创口,心中冷然。 对比数百年后的高能炸药,这自然不够看,但在此刻,这已是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领先时代的利器。 回到府衙密室,众人情绪依旧亢奋,但很快便冷静下来。 “炸药威力足够。” 阎赴目光扫过众人。 “但如何将它送到汉中城墙下?如何确保一击必杀?” 众人沉默,如此巨大的炸药包,目标显著,绝无可能强攻运送。 张居正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然大军可声东击西,这炸药为何不能化整为零,暗度陈仓?” “先生的意思是?” 赵渀眼前一亮,追问。 “派遣一支精干小队。” 张居正手指点向汉中府。 “人数不必多,三五十人足矣,全部挑选机警忠诚、熟悉陕南地形、且看起来最不像兵卒之人,扮作贩运山货、药材、布匹的商队。” “将炸药拆解,伪装。” 他继续道。 “火药可分装于密封的陶罐、酒坛、甚至压实的药材包、布匹卷之中,引线、雷管巧妙隐藏,分批分次混在货物里,提前潜入汉中府。” “潜伏下来。” 阎赴接口,眼中凶戾之色尽显。 “摸清守军布防规律,摸清城墙最薄弱之处,最好是…靠近城门瓮城内侧,或是年久失修的地段。” “待我主力大军兵临城下,发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之时。” 阎狼兴奋地接道。 “这支小队便立刻行动,将分散隐藏的火药迅速集中,运抵预定爆破点,堆积起来,安装引信。” “然后......” 这一刻,阎天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满是期待。 “送他们上天!” 第286章:汉中 “此计甚险。” 赵渀沉吟道。 “但可行,人选可从阎狼的第一团和我的亲卫中挑选,务必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胆大心细!” “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 阎赴看向赵渀,毕竟之前赵渀已经先后带人拿下了平阳府和河南府,对于潜入这一套,很有经验。 “潜入人员名单,我亲自审定,所需物资张炼全力配合,务必万无一失。” “是。” 赵渀、张炼肃然应命。 计划初定,众人心情激荡,张居正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 “汉中府一旦拿下,其意义,绝非得一城之地那么简单。” 他手指滑动。 “看,汉中一下,则北扼秦岭栈道,直接威胁西安府之侧背,西安将寝食难安。” “南控米仓道、金牛道,俯视蜀地,成都府门户洞开。” “东联我河南府、平阳府,西接陇右。” 他猛地一握拳。 “届时,延按府在北,平阳府、河南府在东,汉中府在南,将对西安府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西安虽城坚池深,然孤悬于外,腹背受敌,粮道堪忧,破之易如反掌。” “拿下西安,则关中沃野千里,尽入我手,进可出潼关,争霸中原,退可依秦岭,割据称王,大明半壁江山震动矣!” 密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声,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仿佛已在眼前展开。 阎赴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如此。” “赵渀,即刻遴选死士,筹备物资,十日内,必须潜入汉中。” 阎赴手指重重点在西安府。 “此路为疑兵,然必须真打,打得越狠,声势越大,朝廷才越信。” “西安府主将第二团长赵将、第四团长阎地!” “第二团满编、第四团满编,辅以工兵营一部、新募流民青壮五千人,合计步卒一万二千,骑兵五百,民夫五千!” “配发超过兵力的大量旗帜、号鼓,打造云梯二百架、冲车五十辆、巢车二十架、投石机三十具,其中大部分可以没有投石能力,但一定要看不出破绽,务求声势浩大!” 阎赴目光锐利。 “接下来兵分两路,赵将部出潼关道,阎地部出蓝田道,齐头并进,每日推进三十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广布斥候,遇小股敌军,歼灭之,遇坚城险隘则围而不攻,或佯攻数次,以弓弩、投石机远程袭扰,制造大军压境之假象。” “粮草必须大张旗鼓运输,车队延绵数里,让朝廷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此外,遇敌不可恋战,不可贪功冒进,尔等任务非破城,乃疑敌,拖住西安守军,吸引朝廷主力西援,必要时可佯败后撤,引敌来追,总之要将我黑袍军主力意在西安府这出戏唱足,唱响,唱到让嘉靖皇帝在紫禁城里都睡不着觉!” “至于汉中府......” 阎赴手指猛地划向西南,落于汉中府。 “此路乃真正杀招,雷霆一击,务必隐蔽,迅猛,一击必杀。” “主将为第一团长阎狼,副将为第三团长阎天,副旅帅赵渀负责潜伏及督战。” “兵力配备第一团、第三团、工兵营主力携带巨型炸药包及器械、斥候营精锐、医疗队,合计步卒八千,骑兵三百,工兵五百,皆为百战精锐!” 阎赴语气森然。 “行军之际,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昼伏夜出,弃大道,走山间小路、密林,绕开所有城镇、关卡,由熟悉陕南地形的向导引路,务必隐匿行踪!” “军械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必要武器、以及破城药包,其余辎重后续输送!” 彼时阎赴眼中漠然。 “兵临城下,不做休整,不围三阙一。” “第一步由阎天率第三团精锐,趁夜猛攻南门或东门,声势要大,吸引守军主力。” “第二步由工兵营,在预先选定之爆破点拉起投石机准备,并观察潜伏入城的炸药包爆破点,等城内潜伏快速堆积炸药包,安装引信后,共同破开城墙,扩大通路。” “待巨响之后,阎狼率第一团锐士,直扑缺口,不惜代价,抢占突破口,向内突击!” “最后,赵渀坐镇中军,指挥全局,阎天部在爆破后立即转向,协同第一团扩大战果,清剿城内顽敌!” “务必快,狠,准,自攻城至破城,必须在三日之内,甚至更短,绝不给守军喘息之机,绝不给西安援军反应时间!” “还有粮草辎重。”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声东一路,粮草由河南府库直接调拨,大张旗鼓运输,击西一路,首批只带十日干粮,破城之后,就食于汉中,后续粮秣,由工曹组织民夫,从小路秘密输送。” “军械补充,火器工坊日夜赶工,优先保障击西部之火药、箭矢补充,声东部以虚张声势为主,可配发部分老旧器械。” “情报通信方面,启用所有信鸽通道,派出双倍斥候,确保两路大军与河南府总部信息畅通,尤其击西一路,每日一报,若有变故,立即终止计划,全军后撤。” 阎赴闻言点头,旋即神色肃然。 “全局协调,我坐镇河南府,总揽全局,白龟先生统筹政务后勤,张炼负责情报联络与思想督导,声东之路,由赵将、阎地临机决断,击西之路,赵渀督促、阎狼、阎天见机行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战,赌上的是我黑袍军的国运,望诸位精诚协作,奋勇用命,打出我黑袍军的威风,让这天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谨遵帅令!”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与必胜的决心。 “诺!” 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一股无形的、锐利的杀气,弥漫开来,直指西南方向那座即将迎来雷霆一击的古城,汉中府! 第287章:交锋前夜 河南府,洛阳。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居正与副旅帅赵渀凝重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墨汁混合的气息,一张汉中府的城防草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旁边是列满了物资的清单。 “直接运送成品,风险太大。” 张居正的手指划过清单上的药包三项,声音低沉。 “体积、重量、气味,皆是破绽,一旦被城门守军察觉,万事皆休。” 大明军中列装的火药,故而对此看管极为严格。 赵渀眉头紧锁。 “汉中非比寻常小县,盘查必严,这许多火药材料,如何能瞒天过海?” “唯有化整为零,暗度陈仓。” 张居正目光沉静,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静。 “之前商议的借商队之形,藏杀伐之器,正是用时。” 张居正手指在桌上轻轻点划。 “且不能仅靠一支,须得多支齐发,身份各异,货物各异,方能乱人耳目,即便偶有疏漏,亦不致满盘皆输。” 他细细阐述,如同一位精工巧匠在雕琢作品。 “其一,身份需真,可伪作秦商,贩运皮毛、药材,或扮作晋商,经营盐铁、布匹。” “这些各地商帮在大明信誉极好,检查便会宽松一些。” “路引、货单、账册,一应文书皆需伪造得天衣无缝,队中要有真正的老账房、熟悉路径的驮头、卖力气的脚夫,甚至,可花钱雇请一两位不知内情的真货主,以备盘问时对答如流。” “其二,货物需巧。” 张居正拿起一小块硝石样品。 “此物可混入芒硝、皮硝之中,对外只说是运往皮革作坊或药材铺的,外观相似,不易分辨。” 他又拈起一块硫磺。 “此物可混入石硫磺、雄黄之内,便说是送往药铺、果园杀虫防腐,或是温泉客栈所用,混杂其中,难辨真伪。” “至于木炭粉......” 张居正语气稍缓。 “最易隐藏,可装入米袋、面粉袋中,外层是真米真面,内层夹带炭粉,或宣称是制墨的原料、画师用的颜料,甚至是肥田的草木灰,无人会细究。” 赵渀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 “其三,入城需分,大队人马先在城外客栈、车店驻扎,只派小队核心人员携带样品和部分货物入城联络买主、办理手续,那些关键之物便可趁机分批、由不同的人夹带而入。” “赵帅果然一点就透。” 张居正赞许地点头。 “甚至可利用一些看似低贱却无人细查的行当,比如......” 他声音压得更低。 “粪夫,每日进城掏粪运肥,秽气冲天,兵卒避之唯恐不及,可在粪车底部设下夹层,将硝石等物藏入其中,以其恶臭掩盖一切。” “或者柴夫、卖炭翁。” 赵渀立刻领悟。 “将木炭粉藏于柴捆之中,或直接做成炭块,光明正大运入城中,日日如此,无人起疑。” “其四,组装需隐秘。” 张居正手指点向城图上几个标注的角落。 “材料入城后,需运往隐秘之处配制组装,可选香烛店、爆竹作坊,其本身便有硫磺硝石气味,可掩人耳目,或废弃祠堂、破庙,人迹罕至,再或地下赌坊、青楼,人员杂乱,动静易被忽略,但须切记,防水防潮,远离火源,万分小心!” “需派火药局一名绝对可靠的火药师提前潜入,或混在商队中入城,专司此事。” 赵渀补充,面色肃然。 “此人需是家眷在我地的老匠户,忠心可靠,手艺精湛,关乎全局成败!” 两人你来我往,将运输、隐藏、组装的诸般细节一一推敲,弥补漏洞。 计划逐渐变得清晰、周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汉中府。 “此事关乎我军气运,赵副帅!” 张居正郑重道。 “人选务必精挑细选,胆大心细,忠诚无畏,所需一应物资、伪造文书,我会告知张炼,命他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诺!” 赵渀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先生放心!我必竭尽全力,不负阎大人与先生重托!” 这边在商议奔赴汉中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另一边,西安府,明军大营。 西安府外围,明军连营座座,旌旗猎猎,刀枪映着寒光。 中军大帐内,气氛狂热而压抑。 总督谭纶、咸宁侯仇鸾、宣府总兵马芳、大同总兵姜应熊、山西总兵李辅国等核心将领齐聚,舆图铺展,杀气盈帐。 “报!” 一名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禀督宪,侯爷,诸位军门,黑袍贼主力已出潼关、蓝田两道,旌旗蔽日,尘土喧天,辎重车辆望不到头,云梯、冲车无数,其先锋距西安已不足百里!” “好,来的好!” 大同总兵姜应熊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狰狞笑容。 “龟缩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送死了,这次定要叫这群反贼尝尝我边军铁骑的厉害。” 仇鸾肥胖的脸上也泛着兴奋的红光,他看向谭纶,语气亢奋。 “督宪,战机已至,探报确凿无误,阎逆这是倾巢而出,欲与我决一死战于西安城下,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谭纶面色冷峻,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陛下严旨,三月平贼,胜负在此一举,望诸君奋勇用命,克建殊功。”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的潼关道和蓝田道。 “马芳。” “末将在!” 宣府总兵马芳踏前一步。 “着你部精兵,伏于潼关道左侧山峪,多备弓弩火箭,滚木礌石!” “李辅国!” “末将在!” 山西总兵李辅国抱拳。 “着你部伏于右侧林莽!待贼军过半,听号令出击,截断其尾部,锁死归路!” “姜应熊!” “末将听令!” 姜应熊大声应道。 “着你部精锐,正面迎敌!倚仗西安坚城,务必将贼寇主力死死钉在城下,消耗其锐气!” “本督亲率中军,仇侯爷策应左右,待其师老兵疲,全军压上,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务求全歼阎逆麾下这支主力于西安城下,扬我大明国威!” “得令!”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帐篷,眼中无不闪烁着复仇的火焰与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们仿佛已看到黑袍军在伏击圈内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的景象! 西安战事沿着驿道飞速奔向京师。 第288章:图谋兹大 京师,西苑玉熙宫。 宫内厚重的帷幔低垂,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而浓郁的香气,是上等沉香木与多种名贵香料在精铜丹炉中混合燃烧后产生的氤氲,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凉意。 嘉靖帝朱厚熜并未身着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袭更为宽大的杏黄色云纹道袍,盘膝坐在一个明黄色的锦缎蒲团上。 他面前一张紫檀木矮几上,铺陈着几张裁剪精致的洒金宣纸,一旁是御用的笔墨。 他手持一支狼毫小楷,笔尖饱蘸朱砂墨,正凝神于纸上书写。 书写的内容,并非关乎西北战事的批红奏章,而是一篇辞藻极其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的青词。 这是他敬献上天、沟通神明的秘文。 只见他笔走龙蛇,字迹飘逸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玄奥。 “伏以玄天罔极,大道希夷,臣谨虔具香烛,上叩高真,缅惟三清之阙,邈矣九霄之庭,臣夙夜祗惧,荷蒙昊天之眷,敢不修厥德,以祈永命?兹值仲春,敬修蘋藻,祗荐醴斋,伏望......” 他写得极其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嘴角微扬,仿佛完全沉浸在与神明对话的玄妙境界之中。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丹室门口,低眉顺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皇帝的修真大业。 一篇青词写完,嘉靖帝仔细端详片刻,似乎颇为满意。 他轻轻将笔搁在玉山笔架上,小心地拈起那页洒金纸,对着丹炉的方向微微晃动,让墨迹快些干涸。 “黄锦。”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疲惫和某种完成仪式后的满足感。 “奴才在。” 黄锦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将此青词焚于鼎中。” 嘉靖帝将纸张递出,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上,仿佛能透过烟雾看到天庭的景象。 “是。” 黄锦双手接过那页承载着皇帝长生幻梦的文书,脚步轻缓地走到丹炉旁,揭开炉盖一角,将那精心写就的青词投入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伴随着一股更浓烈的异香,升腾而起,消散于无形。 完成了与上天的沟通,嘉靖帝缓缓起身,黄锦及几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道袍。 “摆驾奉先殿。” 嘉靖帝淡淡吩咐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对前线战事的牵挂。 奉先殿内,气氛与玉熙宫的氤氲截然不同。 这里空旷、肃穆、阴冷。 长明灯的光芒在巨大的殿柱和深色的帷幔间跳跃,勉强照亮了供奉着明朝历代皇帝牌位的神龛。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檀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嘉靖帝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祭服,在礼官低沉悠长的唱赞声中,步履沉稳地走到列祖列宗的神位前。 他面无表情,依循着古老的礼仪,上香、奠酒、行礼如仪。 整个过程沉默而刻板,仿佛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他的动作规范,甚至堪称优雅,但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难以看到多少对先帝功业的追思或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 更多的,似乎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以及希望通过祭祀祖先的仪式,换取他们在天之灵对自己修道长生的庇佑。 “万岁爷,陕地八百里加急,逆贼阎赴,亲率主力,准备猛攻西安府,谭纶、仇鸾已设下埋伏,欲毕其功于一役......” 嘉靖帝缓缓点头,浑浊的眸子瞥了黄锦一眼,毫无波澜,仿佛听的只是邻舍琐事。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飘忽。 “告诉谭纶、仇鸾,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若擒得阎逆,不必押送京师了,就在西安凌迟,曝尸三日,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黄锦退下,随即又闭上双眼,手指捻动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再次沉浸到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境之中。 大明的烽火狼烟,远不如炉中那一缕丹烟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彼时众人目光之所聚,陕北。 凛冽的寒风吹过陕北的官道,卷起阵阵黄尘。 然而,这条连接着黑袍军控制区与外界的生命线上,却呈现出一种战乱年间罕见的繁荣景象。 车辚辚,马萧萧,各色商队络绎于途。 有满载着粮食、布匹的大车队,骡马嘶鸣,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 有精悍的晋商驼队,驮着盐巴、铁器、皮毛,清脆的驼铃声响彻一路。 有看似普通的粮商,但车内坐着的,或许是东南巨贾周伯庸派来的心腹管事,正暗自观察着黑袍军治下的秩序与潜在的商机。 甚至还有牙行的人穿梭其间,目光闪烁,打探着各种消息,为各方势力牵线搭桥。 黑袍军设立的税卡前,队伍排成长龙。 士兵们检查路引、验看货物,但动作规范,按章办事,并无常见的刻意刁难与勒索,反而会提供热水、指路,这与明军关卡动辄索贿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种相对公平的环境,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更多商人愿意冒险前来。 新政之下,虽战云密布,商业活动竟顽强地显露出一丝复苏的迹象。 然而,在这看似繁忙的商贸往来背后,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看似普通的晋商皮货队,沉重的皮囊里,或许层层包裹着的,并非只有皮毛,还有那精心伪装过的芒硝与硫磺。 一辆前往汉中方向的药材车,浓重复杂的药香气味下,可能完美掩盖着另一种危险的配方原料。 几个不起眼的柴夫,担着沉甸甸的木柴,其中几捆的中心,或许已被掏空,填满了研磨细腻的木炭粉。 甚至那些看似奔波于途的信使、探子,也完美地融入了这滚滚人流之中,将真假难辨的情报,送往各自的主子手中。 东南海商、山西晋商、江南缙绅......各方势力的触角,都借着这商业复苏的幌子,悄然伸向这片被黑袍军搅动得风云变幻的土地。他们或为巨利而来,或为窥探虚实,或怀着更深不可测的图谋。 第289章:行军打仗 朝廷和黑袍军逆贼的厮杀已经近在眼前,这一点即便是那些商户缙绅,也能看得分明。 尤其是西安府外围,压抑的气息不断凝聚,如今愈发令人沉默。 而另一边,初春的河南府,寒意未消,但街道上已比严冬时多了几分生气。 一个挑着半担木炭的中年汉子,低着头,沿着墙根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叫李小雀,粗布衣衫,满面风霜,与城中许多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并无二致。 唯有偶尔抬起眼皮,扫视四周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审视,才隐隐透出他非同寻常的身份,朝廷秘派至河南府的卧底。 “新政,分田,上工......” 李小雀心里默念着这些词,带着一丝复杂的讥讽。 他不得不承认,黑袍军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确实有效。 他混在流民中进来时,也被分了个遮风避雨的窝棚,有粥喝,有活干。 但他很快便借口自家有门卖炭的手艺,脱离了集体劳作的队伍,成了这城里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个体户,不用和那些流民一起睡大通铺,同吃同住同劳作,自然更方便他暗中观察。 正思忖间,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李小雀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凛,那人穿着半旧的农人短打,但步履沉稳,身形精悍,手里还拎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簇新的黑色皮甲! “王铁柱?” 李小雀立刻认出了那人。 打下河南府后,此人曾负责管理他们那批流民,是个回家务农的老卒。 此刻,他不在田里,却拿着甲胄......李小雀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心中却已翻腾。 “召回老兵?发放新甲?这是要大规模征调预备兵员了!” 他默默将这一细节刻入脑海。 拐过几个弯,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嘈杂的区域,这里聚集了不少小手工作坊。 李小雀放缓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间敞着门的院子。 只见院里,昔日一起领过粥的寡妇张氏,正带着她的三个女儿,围坐在几个大木盆旁,用刷子蘸着浓稠的桐油,仔细地涂抹浸泡着一捆捆粗麻绳。 旁边空地上,整齐堆放着许多已经切割成特定弧形的厚木板,同样正在被刷上桐油。 李小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军中老行伍,一眼便认出。 那浸泡的麻绳是用来编扎铠甲的边缘和束带的,刷了桐油能防腐耐用,而那些弧形厚木板,分明是在制作简易但结实的护盾。 “娘,这得刷到啥时候啊?” 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揉着手腕抱怨。 “闭嘴!好好刷!” 张寡妇低声呵斥,手下不停。 “官府等着用呢,刷好了,咱家这个月就能多换半斗细粮!还想不想吃白馍了?” 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接口。 “娘,我听隔壁李婶说,她男人被征去打造云梯了,管吃管住,一天还给记一个国气点呢!” “少嚼舌根!干活!” 母女间的对话如同冰水,浇在李小雀心头。 民间作坊都在为军需服务,黑袍军正在全力备战,规模绝非小打小闹! 他正暗自心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雀哥!真是你啊!” 李小雀心中一紧,脸上却瞬间堆起憨厚的笑容,转过身。 “哟!是大壮啊!” 来人是张大壮,一个昔日和他一起进入河南府的流民,性子比他跳脱些,此刻正赶着一辆驴车,后面还跟着几辆牛车,都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 “小雀哥,生意咋样?” 张大壮抹了把汗,笑着问。 “糊口呗,就那样。” 李小雀晃了晃炭担子,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车队。 “你这拉的啥?挺沉啊。” “粮食!” 张大壮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小雀哥,我现在在给官府办事呢。” “这些听说都是军粮,往西边大营送的,好家伙,光我们这一队,一天就得跑好几趟,库房那边,粮食堆得跟山一样!” 西边大营? 李小雀心里咯噔一下。 河南府西边,那是通往西安府的方向! 他飞快地估算着车队的规模和往返频率,心底涌起一股惊涛骇浪。 这等运量,绝非供应寻常驻军,这至少是支撑一支数千人、乃至近万人大军长期作战的规模! 他强压下震惊,又与张大壮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还要去城南卖炭,匆匆告别。 拐进一条无人小巷,李小雀迅速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小块粗布,倚着墙壁,飞快地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老兵领甲,民坊制盾造甲,大规模粮草西运......” “计算用量大致如下......” “预计不止一处,黑袍军或在平阳府,延按府等地均有调动......” 写完,他深吸一口气,刚走出小巷,便被眼前的一幕再次震撼! 只见主干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隆隆开出城门。 打头的是精锐的黑袍骑兵,其后是步伐整齐、盔甲鲜明的步兵方阵,长矛如林。 再后面,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装载着粮草的骡车、拖着沉重投石机和攻城锤的牛车、以及大量随军民夫。 旌旗招展,号角连天,杀气直冲云霄,队伍行进的方向,正是西安府! “又......又是一批!” 李小雀看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 之前他已目睹过一批军队西进,原以为是主力尽出了。 没想到,这河南府竟像是个无底洞,还能掏出如此多的兵员和物资!这阎赴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深夜,河南府城墙如同巨大的黑色剪影,矗立在星空下。 城内灯火渐熄,唯有巡夜黑袍军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一处相对僻静的段落。 李小雀利用早已探明的巡逻间隙,往城墙一处相对破损的极其微小的狗洞钻出,敏捷地穿过城墙,落入城外黑暗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寥落的庞大城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决绝。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否则西安危矣,朝廷危矣!” 河南府的景象让李小雀心惊,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黑袍军的动员能力。 这才过了多久?黑袍军似乎才刚刚打下来河南府,竟能让此地的百姓军民一体,如臂使指的调动! “希望西安府之战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剿灭黑袍军吧,否贼朝廷麻烦了......” 他喃喃自语,随即转身,一头扎进茫茫夜色笼罩的山野之中。 他不敢走官道,只挑最难行的山林野径,凭借着过人的体力和辨识方向的能力,向着明军大营的方向拼命赶去。 第290章:大军雷动 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谭纶并未入睡,正对着舆图凝神思索,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 虽然之前得知黑袍军已经在悄然调动资源和兵力奔赴西安府,他们也已经做好了正面厮杀的准备,可到底是面对黑袍军败绩太多,之前屡战屡败,冷静下来的众人心底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更让他们复杂的是,皇帝的限期剿贼。 若是此战再败,仕途且不说,革职,去勋,乃至掉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 仇鸾、高拱及几位总兵也在,气氛沉闷。 “报!” 亲兵统领赵猛疾步闯入,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督宪,营外巡哨擒获一人,自称......自称是我军派往河南府的夜不收李小雀,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李小雀?” 谭纶猛地抬头。 “快!带他进来!” 片刻后,满身泥土、衣衫被荆棘划破、气喘吁吁的李小雀被带了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行礼,从怀中掏出那块写满密文的粗布,双手呈上。 “督......督宪,卑职......卑职李小雀冒死回报!河南府贼寇正在大规模备战!目标必是西安府!” 谭纶一把夺过粗布,就着烛火快速浏览,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他早就知晓黑袍军要攻打西安府,可为何还在调动资源? 难道黑袍军占据区区一个河南府,就真有这么多兵员和粮食,辎重让他们调动? “老兵尽数召回,发放新甲!” “城内民坊,日夜赶制盾牌、甲胄、弓弦!”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西线!规模足以支撑万人大军数月之用!” “今日又一支精锐大军,携带大量攻城器械,开出西门,直奔西安方向而去!” ......一条条信息,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谭纶心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小雀。 “你所言句句属实?” “卑职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 李小雀嘶声道。 “卑职亲眼所见,河南府已如同一座巨大的兵营和工坊!阎赴倾尽所有,其志必在破釜沉舟!”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仇鸾先是震惊,随即脸上涌起狂喜和狰狞。 “好,好个阎贼,果然中计了,他真的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打西安了,督宪,还等什么?正好,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拱却眉头紧锁,盯着李小雀。 “李哨探,你可曾发现贼军有无向其他方向,比如西南方向调动的迹象?” 李小雀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 “回高大人,卑职密切关注各门,除小股巡逻队外,大队人马、重要物资,皆往西去,未见向西南异常调动!” 高拱闻言眯起眼睛,皱眉不语。 之前他们便在思索,黑袍军屡次三番和朝廷交手,每次胜都胜在出其不意。 鹰嘴崖,之后的吴堡夜战,再到奇袭河南府......他们很难相信,黑袍军会选择硬碰硬的和朝廷厮杀。 因为现在大家心里都清楚,虽然黑袍军名义上号称割据三府之地,可他们要面对的是大明一朝之力,硬碰硬只会让黑袍军将刚刚凝聚起来的基础盘消耗殆尽,如此一来,即便是拿下了西安府,他们又能守得住? 可他到底没开口,毕竟没有证据,皇帝的三月期限压在头顶,谁也不敢赌。 谭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他再次看向舆图上的西安府,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决绝! “看来,阎赴是铁了心要啃西安这块硬骨头了,也好!省得我等劳师远征!” 他猛地一拍桌子。 “传令!” “三军按原计划,进入预定伏击阵地!” “斥候再探!严密监视贼军动向!” “通知西安守军!严防死守!拖住贼寇主力!” “此战务必将黑袍贼寇主力尽歼于西安城下!”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整个明军大营,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箭矢直指即将踏入陷阱的黑袍军! 就在李小雀拼死回报、明军摩拳擦掌的同时。 河南府城外,另一幅景象正在上演。 一支更加庞大、旗帜更为鲜明的黑袍军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开出西门,火把如龙,照得夜空发亮,战鼓咚咚,号角呜咽! 步兵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骑兵呼啸而过,庞大的攻城器械在牛马的拖拽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巨响,碾过大地。 队伍绵延数里,气势惊人,毫不掩饰地向着西安方向挺进! 这,便是声东之师,由赵将、阎地率领,任务就是将戏做足,吸引所有目光! 然而,在同一片深沉夜色下,在远离官道、崎岖难行的山林之间,另一支队伍,却如同沉默的幽灵,正在悄然疾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鼓,甚至没有太多人声。 阎狼、阎天部精锐,人衔枚,马裹蹄,盔甲反光处皆用泥涂抹掩盖。 他们牵着战马,沿着猎户和药农走出的小道,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向快速穿插。 队伍中间,是由工兵营精心护卫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特殊货物,那些足以撕开城墙的巨型炸药包组件。 寒风呼啸,山林黑暗。 这支真正的利刃,击西之师,正利用明军所有注意力都被西边那支庞大疑兵吸引的绝佳时机,向着他们真正的目标,汉中府,全速潜行! 夜色掩映下,一条通往西安的官道上,火光通明,鼓声震天。 另一条通往汉中的山径间,黑暗寂静,唯有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即将爆发的战意。 棋局胜负手,已悄然落下! 这场黑袍军和大明朝廷蓄谋已久的厮杀,终于开始! 第291章:西安府之战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西安府巍峨的城墙上,却压不住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城墙之下,黑袍军军阵森严,如同黑色的潮水铺满雪原。 阎赴冷冷看着严阵以待的西安府。 “开炮!” 这一刻,四十门经过改造的黑袍军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与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不断,仿佛天公震怒,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在西安府坚固的青石城墙上。 砰,砰,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厚重的城墙虽未立刻崩塌,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墙体剧烈震颤,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和裂痕! “开炮,继续开炮,不要停!” 阎赴的声音透过喧嚣的战场,冰冷而坚决。 黑袍军的炮火几乎不计消耗,疯狂地倾泻着,压制得城头守军一时难以抬头。 城墙之上,谭纶、仇鸾及一众总兵脸色凝重地望着城下这狂暴的攻势。 “疯子,阎贼是个疯子!” 仇鸾看着那几乎不间断的炮火,眼皮直跳。 “这火炮,这火药难道不要钱吗?他三府之地,经得起这般消耗?” 一位总兵冷哼道。 “哼,比消耗?他三府之地,难道还能耗得过我大明两京十三省?看他能狂轰到几时!” 谭纶没有言语,只是眉头紧锁,目光越过炮火,仔细观察着黑袍军的阵势。 除了火炮,远处还有数十架投石机正在奋力抛射,一个个陶罐制成的猛火油弹划过弧线,砸在城头或城内,瞬间爆裂开来,粘稠的火焰四处飞溅,引燃一切可燃之物,守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拼命灭火。 炮火终于渐渐稀疏下来,不是停止,而是黑袍军的步兵开始推进了。 长长的矛林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被炮火犁过的土地,向着城墙稳步逼近,刀盾手护卫两翼,弓箭手紧随其后,军阵严整,杀气冲天。 “来了!” 仇鸾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终于要真刀真枪地杀了,传令,伏兵动手,侧翼包抄!” 他虽下令,心中却愈发疑惑。 “这阎赴真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这般打法,完全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震耳欲聋的炮火覆盖终于渐次稀疏,并非力竭,而是为步兵的冲锋扫清道路,并重新装填。 战场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白雪都无法立刻压下的焦糊气息。 远方,黑袍军阵后方的民夫和辅兵们仍在奋力扬起尘土,挥动大量旗帜,营造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的攻势,使得整个战场视野模糊,更添几分压迫感。 “长矛阵,前进!” “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箭手,三轮齐射后,自由抛射压制!” 命令通过旗号和各团、营、连的军官层层下达,清晰而迅速。 只见黑袍军军阵中,令旗挥动,庞大的步兵阵列开始如同一个整体般,向着西安城墙外的明军防线稳步推进,他们的阵型远比看上去更加厚实,充分利用了尘土和旗帜的掩护,隐藏了部分实际兵力,却给人以无穷无尽的错觉。 长矛如林,密集的矛尖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士兵们踩着被炮火轰得松软泥泞的土地,步伐却异常坚定。 刀盾手紧随左右,盾牌相连,形成移动的壁垒。 整个军阵移动间,竟无多少嘈杂喧哗,唯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踏碎冰雪的脚步声以及军官短促的口令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军纪。 “放箭!” 西安城头及城外预设工事后的明军弓弩手发出齐射。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举盾!” 黑袍军刀盾手班长厉声嘶吼。 瞬间,刀盾手齐刷刷举起盾牌,长矛手则尽量缩身于矛阵之中。 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牌上,虽有不幸中箭者闷哼倒地,但整个军阵的推进速度竟未受到太大影响,后排士兵立刻上前,填补空缺,阵型丝毫不乱。 “轰天雷,掷!” 黑袍军阵中,一些臂力强劲的掷弹兵奋力投出点燃的简易火药罐,它们划着弧线落入明军匆忙构建的矮墙、壕沟之后,猛烈爆炸,虽然威力不如火炮,却也能有效杀伤和扰乱明军阵型,制造恐慌。 两军终于轰然对撞。 最前排的长矛如同毒蛇般猛地刺出,瞬间,鲜血迸溅,惨叫声响起,明军试图用刀斧劈砍,用盾牌格挡,但黑袍军的长矛阵紧密无比,一刺即收,后排紧接着跟上突刺,如同不断咬合的钢铁巨兽的牙齿。 刀盾手则与明军的刀牌手绞杀在一起,刀光闪烁,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厮杀呐喊声震天动地,不断有人倒下,后续者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挤压! 战场瞬间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磨着生命! 就在正面战线陷入残酷绞杀之际,西安府东侧地平线上,烟尘大起,旌旗招展,谭纶亲率的主力伏兵,终于赶到了,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尤其是那数千奔腾而来的边军铁骑,气势惊人!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正在苦战的明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开城门,出击!” 仇鸾在城头看到,兴奋得满脸通红,厉声下令! 西安府东门轰然洞开,大批养精蓄锐已久的守军汹涌而出,试图与援军里应外合。 谭纶麾下的边军精锐骑兵,已然展开冲锋阵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从侧翼狠狠撞向正在全力进攻的黑袍军步兵阵列。 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黑袍军侧翼暴露,阵型难以瞬间调整。 然而,黑袍军的反应真正体现了其惊人的军纪和应变能力! “长矛阵,左翼转向,拒马!” “刀盾手,结密集圆阵,护住弓手和侧翼!” “所有旗帜向中军靠拢,摇动,扬起尘土!” 第二团长赵将怒吼,他没忘,此地乃声东击西之要,务必让敌军确定此地是黑袍军主力,自然显得人越多越好! 几乎在发现骑兵的第一时间,各级军官的怒吼声便压过了战场喧嚣,原本面向正面的长矛阵,左翼的几个营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迅速原地转向,长长的矛林斜指前方,瞬间组成了一道虽然仓促但异常坚决的枪阵! 刀盾手则快速向内侧收缩,护住脆弱的弓弩手和同伴侧翼,后方的辅兵和部分民夫则更加卖力地挥舞旗帜,奔跑,扬起更多尘土,试图干扰骑兵的判断和视线! 轰! 第292章:汉中之战 明军铁骑狠狠撞上了仓促但坚决的枪阵。 人仰马翻,血光迸溅! 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长矛刺穿,惨烈无比,黑袍军的枪阵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凹陷、扭曲,不断有士兵被撞飞、被马蹄踏碎,战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但就是这短暂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阻滞,为黑袍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之机! “第三团,死守左翼!” “第一团,右翼向前挤压,击破当面之敌!” “火炮优先轰击骑兵后续梯队,打乱其阵型!” 位于后阵的赵将、阎地等将领临危不乱,命令一道道发出。 黑袍军各部在极度不利的局面下,竟然开始调整阵型,试图稳住战线,甚至在反冲明军的步兵! 城墙上,谭纶、仇鸾以及一众总兵,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此刻却看得心惊肉跳。 “这......” 仇鸾指着城下那在骑兵冲击下虽伤亡惨重,却死战不退、甚至试图反击的黑袍军阵,声音都有些变调。 “骑兵冲阵,他们居然能顶住?还想反击?” 一位总兵倒吸一口凉气。 “临阵变阵,如此迅捷,伤亡如此惨重,阵脚却不乱,这战力,这军纪,怕是已超过我大明许多边镇精锐了!” 谭纶面色无比凝重,死死盯着那面在乱军中依旧屹立不倒的阎字帅旗,以及旗下那些冷静调度、不断试图重整部队的黑袍军将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 “这定是阎赴麾下真正的核心精锐,看来他确实将全部本钱都押在西安了,如此悍勇,正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如此更不能放其生还,传令,全军压上,步骑协同,合围,今日定要将阎贼这支精锐,彻底绞杀于此地,永绝后患!”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还未意识到,这支他们眼中倾巢而出、孤注一掷的黑袍军主力,这严明的军纪、悍勇的战力以及精心营造的庞大假象,恰恰是为了完美地扮演诱饵的角色,将他们牢牢钉在这西安城下的血战之中,等待着另一处战场,传来那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噩耗! 人群中,高拱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消散的疑虑。 他紧紧盯着那推进的黑袍军阵,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不对,这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黑袍军起兵以来,向来以智取胜,以弱克强,延按、平阳、河南三府,哪一次不是巧妙用计,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为何此次竟行此莽夫之举,与我大明拼起了消耗?” “西安城高墙厚,存粮无数,周边援军旦夕可至,只要固守待援,黑袍军久攻不下,必成疲师,届时我军内外夹击其必败无疑,阎赴岂能不知此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蔓延,却又抓不住确切证据,这让他焦躁不安。 就在西安府城下杀声震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之时。 数百里外的汉中府,真正的杀招,已于无声处迸发。 城墙一段相对偏僻的拐角处,巡逻的守军刚刚过去。 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迅速涌出三十余名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物体,疯狂地堆积在城墙根下,十包,二十包,三十包......一名黑袍军老卒猛地抬头,看向身边那个紧张得额头冒汗、却眼神无比专注的火药师。 “怎么样?够不够分量炸开这龟壳?” 那火药师死死盯着堆积如山的炸药包,又快速目测了一下城墙的厚度和砖石结构,狠狠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够了,绝对够了,这分量足够把这炸开一个大口子。” “好。” 老卒眼中凶光爆射,再无犹豫,猛地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 “点火。” 一名死士毫不犹豫地掏出火折子,吹亮,精准地点燃了那根特制的、加粗的引信。 嗤。 火星沿着引信急速蔓延,瞬间钻入那堆死亡的礼物之中。 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扑向远处的掩体。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轰! 一声远超西安府炮火的、仿佛能撕裂苍穹大地的恐怖巨响,猛然从汉中府城墙一角爆发! 彼时西安府外,高拱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西边狂飙而至,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盔甲歪斜,还未到城下便用尽最后力气嘶声狂喊。 “急报,急报!汉中府遭袭,城墙被炸塌,贼寇......贼寇炸塌城墙了!” 这声音如同九天霹雳,狠狠劈在谭纶、仇鸾和所有听到的明军将领头上。 高拱猛地瞪大了眼睛,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瞬间被这道霹雳撕得粉碎,他猛地抓住谭纶的胳膊,声音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调。 “督宪,不对,我们中计了,中了阎贼的声东击西之计,西安是佯攻,他的真正目标是汉中,是汉中府啊!” 谭纶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西南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风雪看到汉中府那冲天的烟尘。 仇鸾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骇和扭曲。 “汉中府?好毒辣的算计!” 所有明军将领都懵了,他们刚刚还在为成功吸引并拖住了黑袍军主力而兴奋,转眼间却发现,自己竟成了对方棋局上的诱饵和幌子,真正的致命一击,早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身后,给了大明最为狠辣的一刀! 城墙上下,震天的喊杀声依旧,火炮仍在轰鸣。 但此刻,在所有明军高层将领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彻骨,他们死死地盯着西南方向,那个他们刚刚才彻底明白过来的、真正的战场,汉中府! 第293章:爆炸 汉中府。 那一声巨响并非孤立的轰鸣,而是如同天穹破裂的序曲! 紧随其后的,是接二连三、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爆炸声! 城南段城墙在第一次也是最猛烈的爆炸中,如同被巨神用战斧劈开,一段近十丈宽的豁口狰狞地暴露出来! 巨大的青石条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陨石般砸落,烟尘混合着硝磺的刺鼻气味,形成一道浑浊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哇啊!” 米铺后堂,孩子的啼哭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东家姓李,是个四十岁上下、面相精明的男人。 此刻他死死将幼子搂在怀里,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孩子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脖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妻子,一个平日颇为利索的妇人,此刻蜷缩在墙角一张太师椅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吓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门口的小厮福贵,十五六岁的年纪,直接瘫坐在地,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打、打雷了?不,不对,是地龙......地龙翻身了?娘啊......” 李东家猛地一把推开临街的后窗一条缝隙,呛人的烟尘瞬间涌入,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敏锐的鼻子立刻捕捉到了烟尘中那股极其熟悉又令人胆寒的味道。 浓烈的硝石和硫磺味!他是做粮食和杂货生意的,偶尔也偷偷倒卖些矿料,对这味道绝不陌生! “不是天灾!”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回头对妻子和小厮吼道,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是火药!是火炮!有人在用火药炸城!打仗了!真的打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冰凉,抱着孩子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离爆炸点稍远些的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里,三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乞儿像受惊的老鼠般紧紧蜷缩在一个破烂的箩筐后面。 最大的那个叫狗娃,约莫十三四岁,另外两个更小些。 飞溅的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巷口的墙壁和地上,吓得他们抱头鼠窜,最终缩在这里。 狗娃胆子稍大,颤抖着从箩筐缝隙往外望。 只见南城方向,巨大的烟尘柱如同妖魔般扭动着升腾,烟尘中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和那个仿佛地狱入口般的巨大城墙缺口。 他想尖叫,想提醒两个弟弟,但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另外两个小乞儿更是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哭都不敢大声哭,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距离爆破点约百步的一处街垒后,把总林守正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左腿被一块崩飞的碎石砸中,钻心地疼。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推开压在自己腿上的一截还在冒烟的焦黑木头。 “敌袭!不是地动!是敌袭!” 他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变得沙哑难听。 “起来!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周围是十几个被炸懵了的士兵,有的头破血流,有的和他一样被碎物所伤,更多的是满脸茫然和惊恐。 林守正的怒吼像鞭子一样抽醒了他们。 “你!” 林守正指着离他最近、一个只是擦伤了额头的年轻士兵。 “腿脚利索!立刻去南城墙缺口!看清楚情况!贼寇进来没有?有多少人!” “你!” 他又指向一个还算镇定的老兵。 “骑我的马!以最快速度去城西府兵大营!告诉刘守备,南城破了!急需援兵!快!” “你!” 第三个是个机灵的小个子。 “跑去府衙,禀报王知府,就说黑袍军炸城了,请他速速决断!” 一连串命令如同爆豆般下达,林守正忍着腿痛,在其他士兵搀扶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其余人,跟我来,通知各城门守将,死守城门,没有知府大人和总兵的命令,谁敢开门放人,立斩不赦,快,动起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心惊肉跳地望向那烟尘弥漫、碎石仍在不时坠落的巨大缺口。 如此威力,绝非寻常土匪或小股官军所能为。 “是黑袍军,一定是他们!”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西安府只是个幌子吗?他们的目标是汉中?” 他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老天爷,朝廷大军,你们可要快点来啊......” 城南的爆炸如同一声洪亮的号角,宣告了总攻的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汉中府其他几处精心选定的目标,死亡与火焰的声光依次炸裂! 城北,官仓厚重的围墙外,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 几名黑袍军死士迅速将最后几个炸药包垒放在墙根下。 “快!动作快!” 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头目老黑压低声音催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西大营、府库、东门粮草垛......兄弟们应该也得手了!让这汉中府好好热闹热闹!” “头儿,药引埋好了!保证够劲!” 一个年轻死士抹了把汗,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撤!老地方集合!” 老黑一挥手,几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 数息之后。 轰! 官仓围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一段墙体轰然倒塌,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有些甚至被冲击波掀翻,金黄的粟米和白花花的面粉泼洒出来,与砖石尘土混在一起。 几乎不分先后,城西方向传来更加密集的爆炸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那是府兵营地遭到了重点照顾。 府库方向,则腾起了冲天的火光,显然存放的易燃物被引燃了! 接二连三的爆炸和火光彻底摧毁了汉中府的秩序。 百姓惊惶失措,哭喊着从家中涌出,像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乱跑。 守军各部顷刻陷入混乱,通讯中断,各自为战。 整个城市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无序之中! 第294章:等待援军 府衙大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知府王纶刚刚端起的青瓷茶杯脱手掉落,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最初的震惊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应变能力让他强行压下恐慌。 “爆炸声来自不同方向!南城、北仓、西营......几乎同时!” 王纶对着身旁脸色惨白的同知张谦安,语速极快但清晰。 “有能力,有胆气,有资格在此刻偷袭府城的,只有黑袍军......” “西安府正遭猛攻,黑袍军主力理应被牵制,哪来这么多兵力同时攻击我汉中多处要地?除非......除非西安是佯攻!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我汉中!” 这个结论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张同知!” 王纶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稳住局面,组织有效防御!只要顶住这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将贼寇阻滞在城内,他们便是孤军深入!待朝廷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可全歼!”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立刻鸣锣!召集所有府衙三班差役、巡防营还能动的人,封锁通往府衙、银库、武库的各主要街道路口,设置路障!” “组织附近青壮民夫,用沙袋、砖石、门板,不惜一切代价,先把南城那个缺口给我堵上!” “立刻派人上北城门楼!那里视野最好,瞭望观察,看清贼军主攻方向和人數!是否有后续部队!” “可是大人......” 张谦安面露难色,声音发颤。 “城内如今大乱,火光四起,人心惶惶,我们......我们人手恐怕严重不足啊!” 王纶眼中寒光一闪,打断他。 “还有力量可用!城中的那些大商户!李记米行、张氏布庄、赵家盐号、王记车马行,他们哪家不养着几十上百看家护院的家丁镖师?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正是他们报效朝廷、守护家业的时候!” 张谦安迟疑道。 “这......大人,这些人恐非善类,平日里就与官府若即若离,此刻让他们出人出力......他们会肯吗?” “不肯?” 王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冰冷而强硬,带着一丝狰狞,几乎抛却了所有读书人的斯文和为官的威严。 “你亲自带衙役去请!告诉他们!黑袍军是什么东西?他们破城,第一件事就是均田均产!到时候,他们积攒了几代人的家业、田宅、商铺、银窖,还能保得住吗?一根毛都不会给他们剩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狠厉。 “帮朝廷守城,事后本府必上奏朝廷,为他们请功,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若是谁敢推诿躲藏,或是首鼠两端,就算侥幸守住了城,本府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在汉中府彻底消失!去!立刻把他们的当家人,请到府衙后堂来!要快!” 府衙后堂,十几名汉中府有头有脸的大商户被衙役半请半押地带了过来。个个惊魂未定,面色仓皇,交头接耳,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同知张谦安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背负双手,冷眼扫过众人,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东家,外面的动静,都听到了吧?看到了吧?非是天灾,乃人祸!是黑袍逆贼袭城!南城墙已被炸开缺口!” 他先晓以利害,声音冰冷。 “黑袍军是什么路数,想必诸位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他们打的就是均田地、免赋税的旗号,专抢富户,分给那些泥腿子,他们若进了城,尔等毕生积蓄、家业田宅、娇妻美妾,还能保得住吗?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接着,他施加压力,目光如刀。 “平日里,官府待尔等如何?行商坐贾,可曾少了你们的便利?如今城危旦夕,正是诸位报效朝廷、守护自家产业之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最后,他语气陡然严厉,不容置疑。 “府台大人有令,各家立刻将所有护卫、家丁、镖师、乃至精壮伙计,全部集合起来,交由官府统一调配,协同官兵守城,有功者,府台大人必奏明朝廷,重赏,若有推诿拖延、藏私不出力者,以通匪论处,城破,尔等尽成齑粉,城守,也休想再有立锥之地!” 威逼利诱之下,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商户们面面相觑,虽心中叫苦不迭,暗骂不已,但面对刀兵和破家的威胁,无人敢公开反抗。 很快,各家七拼八凑,勉强拉起了三千多人的队伍。 这些人装备杂乱,刀枪棍棒甚至扁担都有,穿着各色号服或便装,乱哄哄地涌向几个主要街口,试图阻挡从城墙缺口处涌入的、以及城内制造混乱的黑袍军死士。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阎赴精心挑选、潜入城内的百战老卒,是经历过延按、平阳血火淬炼的真正精锐! 战斗在几条通往城中心的要道上瞬间爆发! 黑袍军人数虽少,仅数百人,却如同磐石,而商户武装则像是撞上磐石的浪花。 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了骇人的屠宰场! 黑袍军死士三人一组,背靠背或依托街角,组成小型战阵。 长枪精准而狠辣地突刺,每一次刺出都必然见血,刀盾手格挡劈砍,动作简洁高效。 他们沉默寡言,眼神冰冷,只有受伤时的闷哼和击杀敌人时的短促吐气。 面对数倍于己、却毫无章法、主要靠一股血勇和人多势众的对手,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对付慌乱的兽群。 一名黑袍军老卒被一个悍勇的家丁头目用长枪刺入肩胛,他却狞笑一声,竟用腋下死死夹住枪杆,身旁同伴立刻抢步上前,一刀劈开了那家丁头目的半个脖子! 热血喷溅得老卒满脸都是,他却毫不在意。 另一处,五名黑袍军结成一个小的圆阵,盾牌向外,长矛从缝隙中不断毒蛇般刺出,竟挡住了数十人的围攻,脚下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 惨叫声、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充斥街巷。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令人作呕。 商户凑来的队伍虽然人多,但缺乏训练,指挥混乱,很快便被黑袍军这种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打法杀得胆寒,开始节节败退,阵型愈发散乱。 知府王纶在几十名精锐衙役的保护下,登上一处较高的酒楼眺望战局。 他看着那些在混乱中依然保持阵型、如同礁石般不断向前推进的黑袍军士卒,脸色无比凝重。 他原本对这些泥腿子逆贼充满文人的鄙夷,但此刻,对方表现出的冷酷纪律、娴熟战术和疯狂的战斗意志,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寒意与震撼。 他死死攥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顶住,一定要顶住,等待援军!” 第295章:对杀 汉中府被袭的消息传到明军大营,帐内一片死寂,如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谭纶。 仇鸾此刻再也不敢存有任何保存实力、拖延观望的心思了。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汉中府有失,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丢了一座府城那么简单! 汉中,北瞰关中,南扼巴蜀,东达荆襄,西接陇右,乃是真正的天下枢纽,南北腰膂之地! 此地向为朝廷所重,囤积有大量粮草军械,若是落入黑袍军之手......仇鸾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仿佛已经看到黑袍军据汉中,则关中西安侧翼洞开,岌岌可危,富庶的四川盆地门户大开,任其宰割,甚至可通过汉水南下,威胁湖广! 届时,朝廷赋税重地、粮仓腹心都将暴露在兵锋之下! 尤其是汉中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漠北蒙古诸部、东南沿海与小岛海盗勾结的豪商巨贾、乃至各地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势力,必然会认为大明气数已尽,从而蜂起响应,或趁火打劫,或自立山头! 到那时,天下顷刻间便会烽烟四起,局面将彻底失控,再难收拾! 而他仇鸾,尽管只是作为此次剿贼的副帅,但丧师失地,坐视贼寇攻陷战略要冲,这个罪责,别说他背后的干爹严嵩,就算是皇帝本人,也绝对保不住他,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想到此处,仇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向谭纶,声音因为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尖利。 “督宪,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派兵驰援汉中,快,否则一切都晚了!” 谭纶面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众将。 “仇侯爷所言极是!汉中,绝不容有失!此刻已非计较一城一地得失之时,乃关乎天下气运,国朝存续!” 他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马芳!姜应熊!” “末将在!” 两位总兵踏前一步。 “命你二人,即刻从本部抽调最精锐骑兵五千,步卒一万!卸除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和必备军械!半个时辰之内,必须集结完毕,随本督亲自驰援汉中!” “李辅国!” “末将在!” “西安城防,交由你与仇侯爷共同负责!务必给本督守住!若西安有失,提头来见!” “其余各部,继续全力进攻城下这支黑袍贼军!他们既是诱饵,更是劲敌!给本督狠狠地打!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得他们元气大伤,无力他顾!”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尽管已经做出了决定,但西安府外的黑袍军却没有丝毫松懈,仍在继续厮杀,若是当真放任不管,西安府能否守住,恐怕也难说。 震耳欲聋的火炮对轰和密集的箭雨覆盖阶段已然过去,战场彻底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短兵相接阶段。 西安府高大的城墙仿佛成了一道沉默的背景板,城墙之下,方圆数里的雪原早已化为一片泥泞不堪、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沼泽地。 黑袍军的长矛方阵经历了最初骑兵冲击的混乱,此刻已然重新稳固下来。 他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一个布满尖刺的巨大刺猬,缓缓而坚定地向前碾压、挤压! “刺!” “收!” “踏步!前进!” 基层各班长沙哑的嘶吼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可辨。 “刀盾手!左右散开!绞杀落单的骑兵!” “猛火油弹!投!” 陶罐碎裂,粘稠的黑油四溅飞散,紧接着,被引信点燃的油液轰然爆燃!瞬间形成一片片方圆数丈的火海! “啊!火!火!” 上百名明军士兵被飞溅的火油沾身,立刻变成了惨叫着狂奔的火人。 他们徒劳地在地上翻滚,却根本无法扑灭这附骨之疽般的火焰。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臭味和绝望的哀嚎。 这一幕,极大地冲击了周围明军士兵的心理防线。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骚动,许多士兵面露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不敢靠近那死亡的火海。 中军旗下,点起人马的谭纶和高拱并肩而立,面色凝重地看着战场。 尽管明军人数占优,但黑袍军表现出的顽强战斗力、严明纪律和那种悍不畏死的劲头,让他们深感震撼。 “看到了吗,肃卿?” 谭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等精锐,阎赴竟然舍得拿来当做诱饵,只为拖住我等,其志绝非一城一地,他是要鲸吞天下。” 高拱默然,目光扫过那在火海与刀枪中死战不退的黑袍军阵,缓缓开口。 “以其为饵,换取汉中,好狠的手段,好大的魄力!” 很快,明军大营内号角连天,蹄声如雷。 一支庞大的精锐部队迅速脱离与黑袍军的接触,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滔天的杀意和挽救危局的急切,向着西南方向,汉中府,滚滚而去! 谭纶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依旧杀声震天的西安城下,又望向汉中方向,目光冰冷而决绝。他知道,关乎大明国运的角力已经开始。 西安府通往汉中府的官道在黑水峪变得狭窄,两侧山势陡峭。 王三狗,这位从从县起事便跟着阎赴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名沉稳的营将。 他麾下三千将士,奉命在此死守,阻滞朝廷援军。 看着远处烟尘滚滚,谭纶的帅旗和大量明军部队正快速逼近,王三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朝廷大军想要快速驰援汉中府,此处是必经之路,就算他们防备,也只能从此处过。 “火药包准备,听我号令!” 他低吼道。 当明军先头部队进入狭窄路段时,王三狗猛地挥手。 “放!” 数十个点燃的药包从两侧山崖被推下。 轰! 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声势惊人,碎石横飞,硝烟弥漫,明军猝不及防,先锋部队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至少折损了千余人,队伍陷入一片混乱。 “弓箭手抛射!” 王三狗再次下令。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但有了防备的明军立刻举盾防护,伤亡减至数百。 第296章:汉中终局 这一刻,谭纶在中军看得真切,又惊又怒! “贼寇有埋伏,不要慌乱,盾牌防护,前锋变阵,刀盾手在前,长枪在后,强攻过去,后续部队跟上,踏平此地!” 明军毕竟人多,在谭纶的亲自指挥下,很快稳住阵脚,如同决堤洪水般向着王三狗据守的峪口发起了猛烈冲击! “弟兄们,阎大人有令,阻敌一天,一天后,汉中必下!” 王三狗拔出战刀,身先士卒,跳到阵前,声嘶力竭地大吼。 “杀!” “杀!” 三千黑袍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十倍于己的敌人,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 狭窄的峪口处,黑袍军占据地利,阵型严密,个个悍勇无比。 明军人海战术,前仆后继。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王三狗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依旧咆哮着指挥,拼杀在最前线! 与此同时,汉中府内的战斗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城南缺口处,城外的主力黑袍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猛攻缺口。 守军和商户武装拼死抵抗,尸体几乎将缺口堵住。 城内,那数百名黑袍军死士分成了数股。 一股继续在街巷中与守军周旋,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巷战,不断袭扰、分割敌人,另一股精锐则直扑东城门! “夺门,把明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死士头目老黑满脸血污,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他们如同尖刀,不顾伤亡地猛冲东城门守军。 守军没想到城内还有如此多的敌人,且直扑要害,一时阵脚大乱! 更有小股死士四处纵火,制造更大的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东城门诱饵战,是汉中府一役中最惨烈的绞肉场。 守军深知此处的重要性,知府王纶亲自调来最精锐的家丁和重赏之下的死士,拼死阻挡。 黑袍军大部要从城南爆处杀入,城门便成了最佳的诱饵,一群黑袍军将士如同疯虎,不顾伤亡地反复冲击,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装作要打开这道门,吸引住府城内的明军主力,城外的黑袍军主力才能源源不断地涌入,奠定胜局! 周麻子是最早跟着阎赴从从县杀出来的老兄弟,作战勇猛,总是冲在最前面。 此刻,他带着十几名弟兄,已经第三次扑向死死封闭的城门洞。 守军躲在临时堆起的沙袋和门板后面,长枪从缝隙中不断刺出,箭矢从两侧房檐上射下。 “跟老子冲,撞开它!” 明知道不过是佯攻,但周麻子仍是咆哮着,顶着盾牌,第一个埋头猛冲上去,身后的弟兄紧随其后。 “嘭!” 他的盾牌狠狠撞在守军的障碍物上,发出沉闷巨响,他试图用刀劈砍,但四五杆长枪同时从不同角度刺来! “麻子哥小心!” 一名少年惊呼,想把他拉回来,但已然不及! 一杆长枪刺穿了他大腿的皮甲,另一杆则从他肋下划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周麻子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另一杆阴毒的长枪,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穿了他颈侧脆弱的锁子甲连接处! 周麻子身体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想吼叫什么,却只有滚烫的鲜血从口中和颈部的伤口狂涌而出。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城门,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未尽的战意,随即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另一边,通往东城门的狭窄巷道里,跛脚的罗录正带着七八名弟兄,死死顶住一队试图包抄黑袍军侧翼的守军。 罗录腿脚不便,但经验老道,他指挥着弟兄们利用巷子窄的特点,用尸体和捡来的门板构筑了一道简易防线,且战且退,为正面进攻的同伴争取时间。 “放箭,压住他们!” 罗录靠在墙边,喘着粗气下令,手中的弓弦不停颤抖,他的箭法很准,已经射倒了三名冲在前面的守军。 但守军越来越多,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条捷径。 “罗营长!守军从后面绕过来了!” 一名年轻死士惊恐地喊道。 罗录回头一看,果然另一股守军正从巷子另一端出现,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他娘的!” 罗录啐了一口血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必须有人留下断后,否则这一个小队全得交代在这里。 “狗蛋!带弟兄们从左边那个破墙洞钻出去,快!” 罗录指着侧面一堵似乎被炸塌了一半的矮墙吼道。 “罗营长!那你呢?” “少废话,走!” 罗录厉声喝道,同时猛地将身边最后两袋火药包抓起,用火折子点燃! 那名叫狗蛋的年轻死士眼圈瞬间红了,一咬牙,带着其他人迅速向矮墙洞撤去。 罗录看着两面逼近的守军,脸上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他拖着那条跛腿,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人数更多的后方守军,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黑袍天下!” 他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怒吼,将燃烧的火药包奋力掷向敌群,同时用身体死死堵住了巷口!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巷道内响起,火光吞噬了一切。 知府王纶虽竭力组织,但城内处处烽烟,通讯断绝,守军士气在这种无孔不入的打击和城外猛攻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开始崩溃。 那些商户武装本就没有操练过,如今面对黑袍军最先溃散,哭喊着四散逃命,府兵也军心浮动,开始出现成建制的逃跑。 尽管王纶亲自督战,斩杀了几名逃兵,但也无法挽回败局。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硝烟,照射在汉中府残破的城头上时,一面残破不堪、染满鲜血的黑色阎字大旗,终于被插在了汉中府的南门楼之上。 城墙上下,街道巷陌,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有黑袍军的,有明军的,有府兵的。 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排水沟,将原本浑浊的水流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阎狼拄着卷刃的战刀,站在城头,看着眼前这片用无数弟兄性命换来的城池,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带来的精锐,伤亡过半,从从县起事就跟随阎大人的老兄弟,周麻子、罗录,都战死了。 这是一场惨胜,代价无比巨大。 但汉中府这座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冲,终究还是被黑袍军硬生生啃了下来! 第297章:汉中定 汉中府,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胜利者的喘息,以及一种弥漫在全城的、劫后余生的诡异寂静。 汉中府,这座关中重镇,已然易主。 城内街道上狼藉一片,随处可见倒塌的墙壁、燃烧后的焦木、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色血泊。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正在忙碌地清理街道,将阵亡者的尸体分别抬走,黑袍军的遗体被小心收敛,明军和守城者的尸体则被集中堆放处理。 在城南那处巨大的城墙缺口处,工兵营的士兵和征召来的民夫正在奋力抢修。 他们用临时赶制的拒马和沙袋先做简易堵塞,后面跟着的民夫则搬运砖石,试图尽快恢复城墙的完整性。 一队黑袍军巡逻兵警惕地巡视着这片区域,他们的目光锐利,不仅扫视着城外可能的威胁,也警惕着城内可能趁乱打劫的地痞无藉。 “班长,那边好像有动静!” 一名年轻的新兵紧张地指向一条小巷。 带队的班长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兵,他眯眼看了看,摆摆手。 “是几个想顺点东西的混混,吓跑就行了,别追。阎大人有令,眼下以稳为主,尽量不要见血。” 那新兵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低声道。 “班长,咱们......咱们真的占了汉中了?我咋感觉像做梦一样......” 老兵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砖,哼了一声。 “占是占了,能不能守住,还得看接下来,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 沿街的民居商铺,门窗大多紧闭。 但许多窗纸后面,都有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偷偷窥视着外面的一切。 彼时府衙大堂内,虽然梁柱上还带着刀劈斧砍的痕迹,但已经迅速被清理出来,成为了临时的指挥中心。 阎赴卸下沾满血污的兜鍪,露出疲惫但锐利的面容。 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人物皆在。 “城内情况如何?” 阎赴声音沙哑地问道。 张居正拱手回道。 “回阎大人,城内初步已控,溃兵大多投降,零星抵抗正在清剿,百姓惊惧,闭门不出,眼下最要紧之事,一是安抚民心,二是救治伤员,三是严防地痞骚乱,四是尽快修复城防,以应对朝廷反扑。” 阎赴点头。 “与我们之前拿下河南、平阳时遇到的情况类似,白龟先生,安抚民心、筹措粮草、稳定市面之事,交由你与张炼全权负责,赵渀,城防修复和肃清残敌,由你负责。” 张居正神色凝重地补充道。 “阎大人,谭纶、仇鸾绝非庸才,汉中失守的消息他们此刻必定已知晓,以其行军速度,最迟明日,其先锋必至城下,城内若不能尽快安定,外有大军压境,内有隐患未除,则危矣。” “我明白。” 阎赴目光沉静。 “所以,恩威需并施。” 很快,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在城中几个空旷处架起大锅开始熬煮。 米粥的香气也弥漫开来。 这是张居正第一时间下令打开府库,取出的粮食。 百姓们只是隔着门缝观望,无人敢出,但张居正也并未懊恼,昔日河南府也是如此。 阎赴亲自带队,在城中主要街道张贴安民告示。 他并未穿那身显眼的衣衫,而是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 有识字的黑袍军吏员大声向围观的百姓宣读。 “黑袍军为民请命,只诛贪官恶吏,不扰良善百姓......均田免赋,新政惠民......” 阎赴看着那些渐渐聚集、侧耳倾听的十几名百姓,虽然大多仍面带惶恐,但至少愿意出来听了,心中稍感欣慰。 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然而,雷霆手段也随之而来。 在稳定了大部分区域后,阎赴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直扑城中那几家曾积极组织家丁协助知府王纶抵抗的大户宅邸。 “黑袍军杀来了!” 一家高门大户内,顿时鸡飞狗跳。 “跟他们拼了!” 有负隅顽抗的族人带着家丁试图抵抗。 但他们的抵抗在如狼似虎的黑袍军精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阎赴面色冷峻,挥手之下,反抗者被毫不留情地格杀当场,府邸被迅速抄没,粮仓、银库、地契尽数查封。 “尔等助纣为虐,对抗义师,罪无可赦!” 阎赴的声音冰冷,回荡在雕梁画栋的庭院中。 “依黑袍军律,抄家!主事者,斩!” 这场针对大户的清算持续了一夜,血腥味暂时压过了城中的粥香。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震慑,告诉所有怀有异心的缙绅士族,顺从者可生,反抗者必亡。 次日清晨,凛冽的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激战后的死寂逐渐被一种小心翼翼的窸窣声打破。 汉中府衙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零零散散地汇聚了百余人。 他们并非军人,衣着各异,神色间充满了忐忑、好奇,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人群中有几名穿着绸布衣裳、但面色惶恐的中小商户,他们的店铺或许在昨日战火中受损,或许只是担心未来的生意。 有几十名原本汉中府衙的低级书吏、税丁以及一些头发花白、穿着旧号衣的老卒,他们眼神闪烁,既怕被清算,又渴望在新主人手下寻条活路。 甚至还有近百名看似普通的百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不同于他人的、带着点期盼的光芒。 这些人,往往是有亲戚族人早已逃难或在黑袍军治下的延按、平阳等地落户,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那边的情形。 阎赴闻报,从府衙内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征尘的普通将领铠甲,并未刻意彰显统帅的威严。 他的出现,让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敬畏和探究。 阎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将众人的不安与期待尽收眼底。 他心中明了,这些人敢在此时前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投靠的信号。 他们是被昨日安民告示和分发食物的举动所吸引,更是被黑袍军不同于传统流寇的行事作风所触动。 人心如水,总是流向能给予希望的一方,此刻,正是播种信任的最佳时机。 第298章:钉子! 府衙外,一名胆气稍壮的老卒,曾是汉中卫所的底层军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阎大人,小老儿冒昧,昨日告示所言,均田地、免赋税可是真的?像我等这般老卒,若是若是投效,也能分得田亩吗?” 他的问题直白而实际,代表了大多数底层军民最核心的关切。 阎赴并未因对方曾经的官军身份而显露丝毫芥蒂,反而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回答道。 “老人家,黑袍军言出必践,均田地并非虚言,凡我治下之民,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只要安分守己,皆可按户分得田亩,足以温饱,至于免赋税,新政初立,百废待兴,一年之内,绝不征收一粒粮、一文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百姓和低级官吏,继续道。 “不仅务农可分田,凡有贡献者,皆可获益,我黑袍军设有国气点之制度。” 他详细解释道。 “从军者,斩敌、训练、守纪,皆记功点,务工者,技艺精湛、发明创造,亦记功点,即便读书识字,通过考核,也能记功点!功点累积,可兑换银钱米粮,可换取休假,更可晋升官爵,功点足够,农夫可为吏,小卒可为将,甚至功点卓著者,可授勋位,赏赐永业田、宅邸,子女可免费入新式学堂读书,未来前程无忧!” 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倾泻下一场甘霖!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兵还能让娃儿上学?” “做工也能当官?” “永业田!那不是......那不是只有官老爷才能有的吗?” “真的假的?这比朝廷好太多了!朝廷除了加饷派捐,哪管我们死活!” 低声的议论变得越来越热烈,许多人眼中原本的疑虑和恐惧逐渐被兴奋、期待和难以置信的光芒所取代!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上升路径! 这与大明僵化腐朽的等级制度形成了天壤之别! 阎赴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心中欣慰。 他知道,信任的种子已然播下,接下来需要的是时间和事实去浇灌它成长。 他又耐心地回答了几个关于分田具体细则和功点兑换的问题,态度平和,解释清晰,毫无倨傲之色。 待到阎赴解答完毕,已是正午时分。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就在这时,城外远方,传来了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号角声,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战鼓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朝廷大军到了!” 城头瞭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地发出警报! 阎赴神色一凛,立刻大步登上南城墙,众人也顾不上再问,纷纷紧张地望向城外。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军旗下,谭字帅旗和仇字将旗隐约可见,显示谭纶和仇鸾的主力已然倾巢而至。 然而,阎赴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敌军阵容,眉头微蹙,他注意到,军中似乎少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和旗号,比如高拱通常所在的参谋团队及其护卫。 几乎同时,一名斥候疾步奔上城头,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阎大人,王三狗营长急报,其所部在黑水峪成功阻滞敌军一日后,已按计划向从县、招地县方向撤离,朝廷派出一支偏师,约五千人,由兵部侍郎高拱亲自率领,紧追不舍,意图剿灭王将军所部!” 阎赴闻言,冷哼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谭纶不肯罢休,既想夺回汉中,又不想放过王三狗这支溃军,竟分兵追击,贪多嚼不烂!” 他心中明了,高拱此人,心思缜密,绝非仇鸾那般莽夫。 其率精锐追击王三狗,定是存了彻底剪除黑袍军一支有生力量,并试图窥探从县、招地县虚实的念头。 这无疑给王三狗部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也分散了正面战场的兵力。 城下,明军已然开始列阵,庞大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井阑被缓缓推向前线。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预示着又一场血腥大战即将爆发。 阎赴站在城垛之后,目光冰冷地俯瞰着城下浩荡的敌军。 他知道,谭纶和朝廷无法承受汉中失陷的后果,这场硬仗,无可避免。 而他,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用无数弟兄鲜血换来的战果,守住这刚刚在百姓心中点燃的微弱希望之火。 朝廷大军甚至没有做太多休整,便立刻发起了猛攻!云梯、冲车、如同潮水般的步卒,向着汉中城墙涌来! “准备迎敌!” 阎赴厉声下令。 然而,黑袍军的防守方式,却让城下的明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们并不急于放箭,而是等到明军进入特定距离后。 “放!” 随着城墙上诸多班长齐声令下,一个个黑乎乎、沉甸甸的包裹被黑袍军士兵用特制的抛竿和小型投石机从城头掷下! 这些炸药包并非全部追求巨型当量,其中混杂了大量填充了碎铁片、石子的中小型药包,以及传统的猛火油弹! 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完全不同于以往火炮的轰鸣,而是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高速飞溅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清空一片片的区域!明军密集的冲锋阵型成了最好的靶子。 明军的攻势为之一窒,冲锋的势头被打得七零八落。 后续的部队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景象,面露恐惧,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城头上,黑袍军士兵则冷静地装填、点燃、投掷,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他们充分利用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和火器的威力,给予攻城者毁灭性的打击。 谭纶在中军远远望见这般景象,脸色铁青,拳头死死攥紧。 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如此高效的火器防守,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看着天色逐渐昏暗,部队士气受挫,伤亡惨重,他深知今日已不可能破城。 他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明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燃烧的残骸和痛苦的哀嚎。 第一天的攻城,以明军的惨败和黑袍军的固若金汤而告终。 汉中府,这颗被黑袍军强行楔入大明腹地的钉子,已然牢牢钉下! 第299章:秩序 汉中府,谭纶大军的第一次攻城尝试,在黑袍军凶猛的火器反击下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退却,在城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如同蛰伏的巨兽,虎视眈眈。 城墙上,值守的黑袍军士兵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但城墙之下,城内紧张的气氛却稍稍缓解。 到了饭点,炊烟袅袅升起,浓郁的羊肉汤香气混合着米粥的味道,开始驱散空气中的硝烟与血腥。 在城南一处临时搭建的露天炊事点,几条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 士兵们拿着自己的碗筷,一边搓着手跺着脚抵御寒冷,一边低声说笑着,等待领取今日的餐食。 队伍中,几名刚从河南府招募不久的新兵,穿着略显宽大的新号衣,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其中一人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难以置信地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道。 “喂,快看,队伍最后面,那......那个是不是......阎大人?!”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阎赴穿着一身普通将领的铠甲,手里拿着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粗陶大碗和木筷,正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最末尾,时不时还和前面的士兵随口聊两句天气。 “真......真是阎大人!” 新兵李大结结巴巴.“阎大人......也......也来排队打饭?还排最后?” 新兵张狗子也是一脸懵。 “以前在卫所,别说总兵参将了,就是个小旗官,吃饭也都是开小灶,单独吃好的,哪有跟咱们这些丘八一起排队领饭的道理?更别说排最后了......” 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位老兵,是延按府时就跟着阎赴起事的老兄弟,闻言回过头,脸上带着经历风霜的痕迹和一丝显而易见的自豪,他哼了一声,开口。 “咋?觉得稀奇?告诉你们,阎大人从咱们还在延按府里的时候起,就是这样!有啥吃的,先紧着受伤的弟兄和饿肚子的乡亲,他自己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别说吃饭,发饷、分缴获,哪一样不是公开公平?他常念叨,咱们黑袍军,官兵一体,没那么多臭规矩!当官的不是老爷,当兵的也不是牲口!” 几个新兵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震撼和不可思议。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天经地义,等级森严。 何曾见过主帅与士卒同锅吃饭,还自觉排队的? 队伍很快轮到阎赴,炊事兵看到是他,手下意识地想多舀一勺肉,阎赴却笑着摇摇头,示意和旁人一样就行。 他打了一碗飘着油花的羊肉汤,一小碗炖得烂糊的白菜,拿了半个扎实的糙面馍馍,然后毫不在意地走到一旁,找了个背风的墙根,直接席地而坐。 赵渀、阎狼等将领也各自打了饭,很自然地围坐到他身边。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底层士兵,也被阎赴招手叫了过来,一起吃饭。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格外瘦弱的少年兵,叫段三郎,是河南府逃荒来的孤儿,刚加入黑袍军不久,捧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既紧张又激动。 阎赴扒拉了两口饭,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段三郎,眉头微皱。 “你叫段三郎是吧,这孩子还是太瘦了,得多吃点,咱黑袍军别的不敢说,吃饱饭管够,身子骨壮实了,才能扛得住刀枪,杀得了敌!” 说着,他伸出筷子,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炖白菜,拨了一大半到段三郎碗里。 段三郎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咧嘴傻笑着。 阎赴笑了笑,喝了一大口热汤,暖和了一下身子,然后对众人道。 “说起来,当初在延按府那会儿,比现在可苦多了,粮食紧缺,经常饿肚子,就阎狼这小子。” 他指了指旁边正埋头啃馍的阎狼。 “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饿得眼睛发绿,可明明不见他吃什么,个头蹭蹭往上长,眼看就要赶上我了。” 阎狼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大人,那会儿您不也总把吃的分给我们这些小的......” 周围几个老兵也想起了当初的艰苦岁月,纷纷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阎赴又转向另外几个班长模样的士兵,打趣道。 “你们几个,训练打仗是好手,可也得抓紧时间认字,咱们黑袍军的学堂快办起来了,多攒点功点,以后不仅能升官,还能讨个有文化的媳妇儿,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大老粗,将来出了军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咋给爹娘争光?” “咱黑袍军有国气点的制度,你们得知道用。” 将士们闻言哄堂大笑,被点到的几个班长既不好意思又充满憧憬。 越来越多的士兵围拢过来,听着阎赴如同家中长辈兄长般的唠叨和打趣,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崇敬。他们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白龟先生说过,咱阎大人要不是被皇帝老儿和贪官欺负,那可是能中状元,当宰相的人物!” “文曲星下凡啊!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愣是不要那前程,跟咱们一起刀头舔血......” “跟着这样的头儿,死了也值。” 张居正此刻也端着一碗汤,静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的一幕。 主帅与士卒毫无隔阂地同席而坐,同锅而食,谈笑风生。 他心中感慨万千。在他过去所受的教育和经历的官场中,尊卑有序,等级森严是天经地义。然而此刻,看着阎赴那真诚自然的举动,看着士兵们眼中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忽然觉得,以往所恪守的那些礼法,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远不及这碗热汤和几句家常来得真实有力。 一种参与创造新秩序的快乐与成就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第300章:汉中的未来 饭后,阎赴并未休息,带着张居正、赵渀等人开始巡查城内情况。 街道已经被初步清理,巡逻队穿梭不息,有效地维持着秩序。 一些黑袍军士兵甚至在帮助百姓修复被战火波及的房屋。 在一处被碎石砸破屋顶的民宅前,几个年轻的黑袍军士兵正笨拙但认真地帮主人家搬运木材,修补漏洞。 阎赴带着众人一边巡查,一边与张居正、赵渀讨论着局势。 “汉中一下,局面豁然开朗。” 张居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地图。 “阎大人请看,如今我黑袍军坐拥延按府、平阳府、河南府、汉中府四府之地,虽未连成一片,却已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对西安府形成了战略包围之势!” 赵渀补充道。 “西安如今如同瓮中之鳖,我军可从延按、平阳出兵,威胁其北路和东路,从河南府出兵,牵制其东侧,如今更可从汉中北上,直扑其南路,谭纶此刻,怕是寝食难安了。” 阎赴点头。 “不错,汉中乃咽喉之地,得了汉中,我进可图关中、窥蜀中,退可依秦岭汉水固守,朝廷再想轻易剿灭我们,难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依旧凝重。 “然则,谭纶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底蕴深厚,必会调集更多援军,接下来,汉中将是风暴中心,白龟先生,内政民生,务必尽快稳定,赵渀,城防加固,一刻不能松懈!我们要让这汉中府,成为插在大明心口的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与此同时,城内。 王老汉的杂货铺就在主街拐角,位置显眼,也因此成了他战战兢兢的根源。 以往别说乱兵,就是衙门的差役、过境的官兵,来采买东西也常常是强拿硬要,甚至顺手牵羊,他敢怒不敢言。 黑袍军破城时,他吓得差点瘫在地上,以为多年积蓄就要完蛋。 然而一天过去了,他扒着门缝,只看到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在街上巡逻,脚步整齐,目不斜视。 有几个看着面生的地痞想趁机撬隔壁布庄的门板,立刻被巡逻队发现,厉声呵斥并押走,丝毫没有骚扰店铺的意思。 更让他吃惊的是,午后有几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黑袍军士兵,抬着木料和茅草,竟然在帮对面被碎石砸漏了屋顶的李家修补。 修补完,李家老人颤巍巍地想递碗水,那几个小兵居然红着脸摆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水囊,示意自己有,然后就行礼离开了。 王老汉回到后屋,对缩在角落的老伴和儿子压低声音,满是不可思议。 “邪门了,真邪门了!这黑袍军,他们......他们居然真不抢东西?还帮人修房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 刘氏是个寡妇,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一条窄巷里。 丈夫早逝,她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维生,性格怯懦。 城破时,巨大的爆炸声和喊杀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着儿子躲在床底,一整夜没敢合眼。 天亮后,巷外逐渐安静,但恐惧丝毫未减。 她听到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巷口来回走动,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直到中午,儿子饿得直哭,她才鼓起天大勇气,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两个黑袍军士兵正守在巷口,但并非对着巷内,而是警惕地看着外面主街方向。 这时,邻居张婆挎着个小篮子匆匆回来,看到守兵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却主动开口,声音虽硬邦邦却并无恶意。 “老人家,没事了,可以回家。尽量别在外面久留。” 张婆愣愣地点点头,快步溜回自己家。 刘氏的心稍微放下一点。傍晚时分,她实在饿得受不了,想着家里还有最后一点米,想冒险去井边打水。 她打开门,刚探出头,就看到一队黑袍军巡逻经过。 她吓得立刻缩回去。 但那队士兵只是看了她一眼,领头的班长甚至还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害怕,然后就继续前行了,完全没有要闯入门户的意思。 刘氏回到屋里,心怦怦直跳,却不是全因为害怕了。 她搂着儿子,喃喃自语。 “娃儿,他们......他们好像真的不欺负人......” 她想起去年朝廷运粮的兵爷路过,强行征用了她家仅有的半袋粮食,还踹了她一脚,对比之下,恍如隔世。 另一边。 李大爷是个老石匠,手艺好,脾气也倔,住在靠近城墙的棚户区。 他对谁当官都没好感,觉得官和贼都是一路货色,最终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黑袍军攻城,他家棚顶被震塌一角,他骂骂咧咧,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下午,他正琢磨着自己怎么把那破洞补上,就看到几个黑袍军士兵朝着这片区域走来。 李大爷心里一咯噔,暗道来了,抄起身边的铁锤,准备拼命也不能让他们抢走自己那点可怜家当。 谁知那几个士兵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几户受损的棚屋,其中一个像是头目的开口问道。 “乡亲,我们是黑袍军工兵营的,你们这房子坏了,需不需要帮忙?” 李大爷愣住了,戒备地盯着他们,硬邦邦地说。 “不用!老子自己会修!” 那士兵也不强求,点点头。 “那行,需要工具或者人手,可以去前面街口找我们的人。” 说完,他们真的就走了,去帮旁边一家只有老幼在家的修补屋顶去了。 李大爷站在原地,举着铁锤的手慢慢放下,看着那些士兵笨拙但认真地帮邻居固定椽子、铺设茅草,眉头紧紧皱起,满是困惑。 晚上,他和几个老伙计蹲在墙角,抽着旱烟嘀咕。 “奇了怪了,这伙人唱的是哪出?” “是啊,不光没抢东西,还帮干活?” “比......比上次来的那个啥巡按御史的仪仗队强多了......那帮人,净踩老子庄稼......” 低声的议论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审视。 恐惧仍在,但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但黑袍军入城后,不扰民、助修缮、分发食物、甚至有百姓看到这支‘流寇反贼’主帅与士卒平等坐在一块吃饭,一幕幕画面无疑正在一点点瓦解着高墙,敲击着心防。 汉中府的百姓,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混乱后,正怀着忐忑而又隐约期待的心情,观察着这支与众不同的“叛军”,以及它所带来的一个或许截然不同的未来。 第301章:变天的未来 延按府,从县。 天色大亮,但延按府北部的招地县与从县,依旧笼罩在战云的压抑之下。 两座小小的陕北县城,此刻却如同两颗顽固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承受着来自朝廷大军的猛烈攻击。 王三狗带着在黑水峪血战阻敌后仅存的一千多兵马,伤痕累累地退入了延按府的核心区域,以招地县和从县为犄角,开始组织起顽强的防御。 高拱亲率的朝廷精锐一路紧追不舍,此刻已兵临城下。 然而,高拱站在从县城外的高地上,面色却异常阴沉。 他预想中的摧枯拉朽并未出现。眼前的城池,防御之顽强,军民之同心,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城墙之上,除了那些身着黑色军服、纪律严明的黑袍军士兵外,竟有大量的普通百姓在忙碌。 他们有的帮忙搬运滚木礌石,有的奋力拉扯着绳索协助操作守城器械,更有许多妇人老人,提着篮子,将热腾腾的饼子和热水送上城头,甚至直接喂到受伤士兵的嘴边。 整个城池,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人都在为守城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几乎堪称全民皆兵。 高拱几乎无法理解。 朝廷经营此地数百年,恩威并施,为何抵不过黑袍军在此地短短数年的经营? 这些百姓,为何会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身家性命地帮助这些反贼? 他们难道不知道,一旦城破,协助叛逆可是株连的大罪吗? 他看到的,是一种决绝。 这些百姓的眼神中,没有多少对朝廷大军的恐惧,反而充满了对城外敌人的警惕和一种守护自家田园的坚定。 他们似乎完全将自己的退路与黑袍军捆绑在了一起。 正当高拱苦思破城之策时,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高大人!不好了!仇......仇侯爷他......他带着人,在城外......在放火烧庄稼!还......还在抢掠村镇百姓的粮食和财物!” 高拱闻言,脸色骤变!他立刻策马,带着亲随向着骚乱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地,便看到几处靠近城池的村落浓烟滚滚,那是田地被点燃了! 更远处,传来哭喊声、咒骂声和士兵的呵斥声。 仇鸾麾下的兵士,正如狼似虎地冲入那些并未设防的村镇,抢夺百姓家中本就不多的存粮和财物,稍有反抗,便拳打脚踢,甚至拔刀相向。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高拱暴怒,冲上前去,厉声喝止。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快停下!” 然而,那些兵士看到是高拱,虽然动作稍有迟疑,却并未立刻停止,目光纷纷望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仇鸾。 仇鸾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高拱,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狠厉。 他打马过来,冷冷道。 “高大人,你不在前面督战,跑来管这些小事作甚?” “小事?”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在烟火中哭喊的百姓和被抢掠一空的屋舍。 “这难道是小事?仇侯爷,朝廷王师,岂能行此匪寇之事?你这是在逼民造反!原本朝廷在民心上就已吃了大亏,你此举,不光是这两地的百姓,消息传开,天下百姓岂不都要视我朝廷兵马如仇寇?” 仇鸾嗤笑一声,眼神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百姓,语气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高大人,你读圣贤书读傻了?这些都是乱民,刁民!他们胆敢相助黑袍逆贼,便是与朝廷为敌,烧他几亩庄稼,抢他几石粮食,算什么?没砍了他们的脑袋,已是皇恩浩荡,本侯这是在给他们一个教训,震慑这些心怀不轨的泥腿子!” “何况不如此,如何让城里的逆贼知晓吾等破城的决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带着威胁。 “高侍读,别忘了,陛下只给了我们三个月期限,如今汉中情况不明,若真是被黑袍贼拿下,让其站稳脚跟,你我延误军机,是什么下场?想想你我的项上人头,想想你身后的清流,想想我背后的严阁老!是这些泥腿子的几口粮食重要,还是你我的身家性命,朝廷的体面重要?” 高拱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嘉靖皇帝的严旨、朝堂的倾轧、战事的紧迫,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道理在现实的残酷和仇鸾的蛮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仇鸾挥手,让兵士继续“征收”,心中充满了无力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便是朝廷大军? 就在城外一片混乱,百姓哭天抢地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从县那扇一直紧闭、承受了多次攻击都巍然不动的城门,竟然在此时,缓缓打开了。 仇鸾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哈哈,好!这些乱民顶不住了!自己开门投降了,还是想出来求饶?儿郎们,机会来了,给我冲,杀进去!” 他以为城内守军见城外百姓遭殃,意志动摇,或是想出来谈判,立刻咆哮着下令大军进攻! 朝廷兵马也以为胜券在握,立刻蜂拥而上,向着洞开的城门和城门前那支看起来人数稀少、且大多带伤的黑袍军阵列冲去。 高拱却心头猛地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在城门前迅速列阵、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却异常沉静的黑袍军。 领头的那员将领,正是王三狗,他浑身绷带,却持刀屹立在最前方。 “他们......他们不是要投降......” 高拱喃喃自语,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们是为了保护城外的百姓,他们明知出来野战是以卵击石,却还是出来了,只为了阻止仇鸾继续祸害那些村镇!” 这一刻,高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军队和叛乱的认知。 在他的观念里,军队就该是维护朝廷的工具,守城就该是利用一切地利,牺牲城外保全城内是理所当然。 可这支叛军,却为了城外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贫苦百姓,主动放弃了坚固的城墙,选择了最危险的野战。 “黑袍军乃大贼,非寻常流寇!”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他们争的是民心!他们要变的是天!” 第302章:到底谁才是军队 厮杀顷刻间出现,但局势并未如仇鸾预料般一边倒。 “火炮,放!” 王三狗嘶哑的声音响起。 城头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十门黑袍军火炮发出了怒吼,不同于明军笨重的实心弹,黑袍军发射的是内填碎铁、石子的开花弹。 炮弹呼啸着落入冲锋的明军队列中,猛烈爆炸,破片横飞,烟尘弥漫,冲锋的明军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第一波进攻就被炸得死伤惨重,至少折损了五百余人。 “列阵,冲锋!” 王三狗抓住敌军混乱的瞬间,挥刀怒吼。 尽管人数仅有不到两千,且几乎人人带伤,但这些从黑水峪血战中存活下来的,是真正的黑袍军精锐老兵,他们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训练有素,意志如钢。 长矛如林般刺出,刀盾手悍勇地格挡劈杀!他们结成一个紧密的阵型,如同磐石,迎着人数两倍于己的明军,发起了反冲锋。 高拱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侧亲兵环护,可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眼前的惨烈厮杀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吸了进去。 他并非没有见过战阵,但眼前这支黑袍军所展现出的战斗意志,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冰冷的震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战线最前沿,几个微不足道的黑袍军士兵身上。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黑袍军,面庞还带着些许稚嫩,却被一杆明军长枪狠狠刺穿了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都向后弓起。 高拱几乎能想象那刺骨的剧痛,然而,那年轻士兵脸上瞬间扭曲,却不是惨叫或后退,而是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了穿透自己身体的枪杆,指甲因用力而迸裂出血,他却如同濒死的野兽咬住猎物般,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长枪连同那名惊愕的明军士兵一起,死死拖向自己! 就这用生命换来的、短短一息的阻滞,他身旁的另一名黑袍老兵已然怒吼着突前一步,战刀狠狠劈下,将那名因长枪被缚而空门大开的明军士兵砍翻在地。 更远处,一名黑袍军刀盾手的左臂齐肩被一柄沉重的战斧斩断,断臂飞落,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那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身体踉跄着几乎摔倒。 高拱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倒地毙命,可那士兵竟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似乎刺激他恢复了瞬间的清醒,他丢开盾牌,用仅存的右手单手擎起战刀,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踉跄着、嘶吼着,继续扑向最近的敌人,胡乱地挥刀劈砍,完全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吓得当面两个明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最让高拱感到心悸的,并非个体的勇悍,而是那种打不垮、冲不散的整体性。 明军凭借人数优势,几次试图以小队精锐突入,将黑袍军的阵型切割开来。 确实有数次局部的小阵被冲开了缺口,若是一般的军队,哪怕是边军,此处很可能就会演变成溃散的开始。 但这些黑袍军没有。 高拱清晰地看到,每当出现缺口,附近的士兵会立刻自发地、毫不犹豫地向缺口处挤压、靠拢。 他们根本不需要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指挥,仿佛这种互相支援、填补空缺的本能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有时是两三个刀盾手迅速侧移,用身体和盾牌暂时堵住缺口,有时是后方的一队长矛手立刻向前突刺,将冲进来的明军逼退;有时甚至是一名看似普通的士兵,会主动脱离相对安全的位置,悍不畏死地冲向危险处,只为给同伴重整阵型争取那须臾的时间! 他们沉默着,喘息着,流血着,却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默契和韧性,硬生生地将一个个即将扩大的裂口弥合。 高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绝非靠严刑峻法和金银赏赐所能催生出的战力。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兵,似乎都清楚地知道为何而战,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野蛮生长。 仇鸾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预想中的一击即溃没有发生,反而自己的部队在对方凶狠的反击和城头火炮的持续骚扰下,死伤惨重,士气开始急剧跌落。 “废物!都是废物!” 仇鸾气急败坏地怒吼,但看着前方胶着惨烈的战局和不断增加的伤亡,他最终只能咬着牙,极其不甘地下达了命令。 “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早已胆寒的明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 朝廷军队狼狈后撤,重新集结,然而,让高拱再次感到震撼的是,那些黑袍军士兵并未立刻退回城内庆祝胜利。 一部分人开始迅速救助双方留下的伤员。 更多的人,则自发地走向那些被焚烧的农田、被抢掠的村落。 他看到有黑袍军士兵在安抚跪在田埂上痛哭流涕的老农,并从随身的粮袋里倒出一些粮食递过去。 看到有士兵在帮助百姓扑灭房屋上未尽的火星。 看到有士兵在帮被砸破家门的百姓修理门窗。 甚至看到几个军医模样的人,在给被朝廷兵士打伤的百姓查看伤势。 夕阳的余晖照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上,一边是垂头丧气、纪律涣散、正在扎营的朝廷官军,另一边,是那支人数虽少却井然有序、正在帮助百姓重建家园的叛军。 高拱骑在马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茫然和困惑淹没了他。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胸怀治国平天下之志,自认忠君爱国,恪守臣节。 他所认知的秩序,是君君臣臣,是官尊民卑,是朝廷代表天命和王法。 然而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将他的认知击得粉碎。 到底谁才是祸国殃民、欺压百姓的乱贼? 谁才是守护家园、善待百姓的义师?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这王道,又究竟是何等的王道? 他望着从县城头上那面缓缓飘动的黑色旗帜,第一次对自己毕生所信仰和捍卫的东西,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动摇。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第303章:任命 京师。 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湿透的驿马,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般,疯狂地冲入京师城门! 马背上的驿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份沾满汗渍和尘土的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绝望,向迎上来的兵部差官吼道。 “汉中......汉中府......八百里加急!丢了!汉中府......被黑袍军攻陷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城门内外! 所有听到的人无不色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驿卒喊完,便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向皇城! 西苑玉熙宫内,檀香袅袅,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正闭目盘坐,对着三清神像,手持一卷精心撰写的青词,一字一句,吟哦诵读,声音空灵飘忽,仿佛已神游天外。 他似乎正试图透过这华丽的文辞,与冥冥中的上天沟通,祈求着长生与国泰民安。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脚步踉跄地闯入,甚至顾不上平日最讲究的仪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万......万岁爷......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汉中府......失守了!” 嘉靖帝诵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立刻出现怒火,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沉寂,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握着青词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昂贵的洒金宣纸被捏出了褶皱。 “失守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谭纶呢?仇鸾呢?朕的几万大军呢?都死绝了吗?” 黄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奏报......奏报上说......黑袍逆贼声东击西,佯攻西安,主力暗度陈仓,以大量火药炸塌汉中城墙......谭督宪和仇侯爷救援不及......” “废物!一群废物!” 嘉靖帝猛地将手中的青词狠狠摔在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那身道袍也掩盖不住瞬间爆发的帝王之怒。 “堂堂天朝王师,竟被一伙泥腿子流寇耍得团团转!连丢四府!如今连汉中这等重镇也落入贼手!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猛地站起身,道袍袖子狠狠一甩。 “传旨!鸣钟!朕要......上朝!” 庄严而压抑的金銮殿上。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正式地临朝听政了。 但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最近这些时日,皇帝上朝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当汉中府失守的消息被当庭宣读后,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丢失一府之地已是重罪,连丢四府,如今更是连汉中这样的战略要冲也丢了,这简直是国朝立基以来未曾有过的惨败和耻辱! 清流一派的官员们面色凝重,眼神交换间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谭纶是他们推举的人,如今丧师失地,他们难辞其咎。 严党一系的官员则更是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仇鸾是严嵩的干儿子,此次败得如此难看,严阁老恐怕......所有人的心中都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朝堂的平衡,陛下的怒火,党争的得失......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开口。整个大殿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严嵩,颤巍巍地出列,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而惶恐。 “老臣......老臣万死!举荐不明,致使仇鸾丧师辱国,酿此大祸!老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 他先请罪,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 “然则!陛下!当务之急,绝非追究一二臣子之过!逆贼势大,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若任其坐大,则天下震动,国本动摇!老臣恳请陛下,暂息天威,当以剿匪为重!当再遣精兵强将,汇集各路勤王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彻底剿灭阎赴逆党!”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只认识人不明,又将重点拉回到剿匪本身,暗示此刻追责只会让局势更糟。 嘉靖帝冷冷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清流那边噤若寒蝉的官员,心中明镜似的。 严嵩此人用起来顺手,也在掌控之中,是个聪明人,如今他的一言一行嘉靖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此人似退实进? 他知道,此刻确实不是大规模清算的时候。 谭纶和仇鸾固然该死,但杀了他们,谁去打仗?朝堂平衡固然重要,但若江山都没了,还平衡什么? 他面无表情,并未立刻表态,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见皇帝没有立刻发作,其他官员也稍稍松了口气,纷纷出列附和。 “严阁老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是剿匪!” “须得派遣一员足堪大任的帅才,统揽全局!” “需调集重兵!粮草器械务必充足!” 很快,众臣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荐人选。 争论中,一个名字被多次提及,杨博。 一名御史出列,详细奏道。 “陛下,臣荐原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杨博!嘉靖二十五年,杨博临危受命,巡抚甘肃。” “到任后,大兴屯田,募民垦荒,永免田租,深得边民之心!又于农闲时节,修筑肃州、榆树泉、甘州、平川境外大芦泉等处墩台,开凿龙首渠等水利,巩固边防!昔日罕东属部避土鲁番之扰内迁肃州,常与居民械斗,杨博为其筑金白城等七堡,安置其众,肃州由是安宁!其后因功擢升右副都御史,后因丁忧去职。此人晓畅军事,熟知边务,更能抚慰民心,正是统兵剿匪之不二人选!” 听着这些陈述,嘉靖帝冰冷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对杨博确有印象,确实是个干练能臣。 嘉靖十九年,翟銮便曾举荐杨博,称其可堪大任。 当时吉囊、俺答犯边,兵部公务繁杂,张瓒尚书多倚仗杨博经办。 即便自己深夜传下手谕,杨博亦能即刻条分缕析,应对得当,深合自己心意! 嘉靖面无表情,看着群臣。 如今局面,正需要这样一位既有军事才能,又懂得安抚地方,应对黑袍军蛊惑民心的统帅。 “准奏。” 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即刻起,夺情启用杨博,加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甘肃、延绥等处军务,全权负责剿灭黑袍逆匪事宜!一应兵马粮草,优先调拨!”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应和。 随后,又议定了一批辅助将领和增调部队。 第304章:响彻天下 这次的任命,仍是朝堂清流和严党的博,双方几乎在一个小小的位置上都要塞自己的心腹入内。 在长长的名单末尾,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也被列入,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临战升任副总兵,率本部兵马听调。 此刻,几乎无人关注到这个小小的卫所军官。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至杨博家中。 杨博正在家中为母守孝,接到夺情起复的旨意和紧急军报,他长叹一声,深知国事艰难,义不容辞。 他即刻脱下孝服,换上官袍,奔赴总督行辕。 甘肃镇顿时忙碌起来! 军令一道道发出,各地的卫所兵、边军开始向指定地点集结。 粮草从仓库中调出,民夫被征召,车辆骡马络绎于途。 战旗猎猎,刀枪映日,一支庞大的剿匪军队正在快速成型。 杨博站在点将台上,面色凝重,他知道,这一次,朝廷已无退路,他面对的,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硬仗。 毕竟他也曾听闻过谭纶仇鸾的名字,仇鸾自不必多说,此人虽手段龌龊,贪墨不断,但却是在边陲实打实的厮杀过的,此人颇有才干。 而谭纶更是不必多说,这两人居然在黑袍军手中屡次丢失城池,对手恐怕不是一般的流寇。 与此同时,汉中府衙一间僻静的会客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阎赴屏退左右,独自面对几名风尘仆仆、衣着与汉人迥异的蒙古汉子。 这些人眼神锐利,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彪悍和审视。 为首的一名鞑靼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语,开门见山。 “阎大人,你的敌人,是大明皇帝,我们的敌人,也是,如今明朝大军即将来攻打你,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出兵,劫掠甘肃、延绥边境,甚至攻打几座城池,让明朝皇帝首尾不能相顾,为你减轻压力。” 阎赴端着茶杯,慢慢啜饮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个不速之客,心中冷笑。他深知这些鞑靼人绝非好心帮忙,他们不过是看准了中原内乱,想趁机南下捞取好处,烧杀抢掠而已。 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哦?你们能出动多少兵马?攻打何处?又能牵制多少明军?” 那使者见阎赴似乎有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至少五千精锐骑兵,可攻打肃州、凉州,甚至威胁兰州,足以让大明分兵回援!” 阎赴沉吟片刻,忽然狮子大开口。 “帮忙可以,但我需要战马,上好的战马,至少三千匹,还要工匠,会造弓弩和冶铁的工匠一百人,此外,你们掠获的人口、财物,我要分三成。” 鞑靼使者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看似为难实则窃喜的表情。 战马和工匠虽是宝贵,但比起南下劫掠可能获得的巨大财富和奴隶,这些代价似乎可以接受。他们最怕的是阎赴不答应,或者要求他们直接与明军主力硬碰硬。 “阎大人果然快人快语。” 为首使者假意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勉强答应。 “好!就依阎大人!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双方又密谈了一些细节后,鞑靼使者们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而归的景象。 使者刚走,张炼和赵渀便从侧室快步走出。 张炼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 “阎大人,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鞑靼人狼子野心,毫无信义可言!与他们合作,只怕是引狼入室,将来难以收拾!” 阎赴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和骇人的霸气,他冷哼一声。 “与虎谋皮?哼!他们以为我阎赴是那等看不清局势的蠢人吗?”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两位心腹。 “这些鞑靼人,不过是把我们当成吸引明军主力的诱饵,想趁机捞便宜,我岂能不知?我将计就计,假意答应,正是要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南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杀气腾腾。 “他们一旦大举入境,劫掠州县,必然激起民愤,也会吸引朝廷部分兵力回援!届时......” 阎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待他们与明军厮杀得两败俱伤,或是抢掠得志得意满、疏于防范之时,便是我黑袍军出手之机,传令下去,命阎狼、阎天秘密集结精锐骑兵,开始规划潜伏的预定地点,待时机成熟,给我狠狠地打,目标,鞑靼人的战马、辎重,还有那些被他们掳掠的百姓和工匠,能抢多少抢多少,我要让这些鞑靼人,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更要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真正保境安民,抗击外虏!” 张炼和赵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兴奋的光! “原来如此!阎大人高明!” “一石二鸟!既利用了鞑靼人牵制明军,又能反过来抢夺他们的战马资源,更能收获民心!妙!太妙了!” 两人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了黑袍军铁骑冲垮鞑靼劫掠队,缴获无数战马的场景! 有了充足的战马,黑袍军的机动作战能力将大大提升! 阎赴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时空,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战局。 这一战,将不再仅仅是求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争霸开端。 既要颠覆大明腐朽的秩序,也要让那些觊觎中原的豺狼,付出血的代价。 “这一战,我要让黑袍军之名,真正响彻天下!” 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第305章:混乱 朝廷大军筹备恢弘之时,汉中府衙。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府衙议事厅内一张巨大的木桌。 桌上铺展着一幅精心绘制的巨幅舆图,墨迹犹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为详尽。 张居正手持一根细木杆,站在图前,神情肃穆。 阎赴、赵渀、张炼、阎狼、阎天等黑袍军核心将领围聚四周,目光紧随着木杆的移动。 这并非寻常的军用地图,其范围远超陕西一隅,甚至囊括了整个大明及周边广袤区域。 张居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勾勒一幅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 “诸位,请看。” 木杆首先点在大明疆域之内。 “此乃我大明内部,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东南沿海,苏松常杭等地,海商巨贾势力盘根错节,与東嬴寇、西番乃至南洋诸国皆有勾连,富可敌国,影响漕运、市舶,甚至能左右地方政局。” “江南之地,缙绅集团把持科举仕途,兼并土地,隐漏税赋,结党营私,其势之大,有时连朝廷政令亦难通行。” “山西、徽州等地,晋商、徽商穿梭南北,经营盐铁、票号、粮布,消息灵通,财力雄厚,与朝中官员关系密切。” “九边重镇,自辽东至甘肃,边军将门世代承袭,盘踞一方,虽听调遣,却常有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之患。朝廷需倚仗其御外侮,却又时时防范其坐大。” “此外,西南有乌思藏宣慰司、朵甘思宣慰司,虽名义臣服,然山高皇帝远,土司自治,朝廷控制力有限,东北奴儿干都司,羁縻女真、蒙古各部,然近年来建州女真渐有崛起之势,不可不察。” 木杆随即移出大明疆界,指向周边。 “再看境外。” 张居正语气加重。 “其势更炽,皆虎狼之辈,对我大明疆土财富,虎视眈眈。” “西陲,紧邻乌思藏,有叶尔羌汗国,控扼西域商道,兵锋甚锐。” “西北,接我甘肃、延绥,鞑靼土默特部驻牧河套,骑兵来去如风,屡犯边关,更西有土鲁番,亦时常扰边。” “正北至东北,广袤草原及山林地带,鞑靼本部诸部,虽内部纷争不断,然其疆域之广,骑射之精,实乃我朝心腹大患!其势之大,舆图之上,面积几与我大明相当!” 阎赴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上的每一个标注,神情无比凝重。尽管他早已下定决心要颠覆这旧秩序,但亲眼看到这错综复杂、内外交困的天下大势,他依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他深知,绝不能小觑任何一方势力,未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阎狼、阎天等年轻将领更是看得屏息凝神,他们以往只知道打仗冲锋,何曾如此直观地看清过全局? 此刻才明白,黑袍军面对的,远不止眼前的明朝大军。 看完舆图,已是下午时分。 气氛稍缓,适逢庆祝黑袍军再下一城,拿下汉中府,并对西安府形成半包围之势,府衙内摆开了简单的庆功宴。 说是宴席,实则极其朴素。 每人面前一大海碗热气腾腾、油香扑鼻的陕西油泼面,配上几瓣大蒜,一碟醋,再无他物。 阎赴给自己打了一碗,毫不讲究地蹲在门槛旁,大口吸溜起来,吃得额头冒汗。 阎狼和阎天更是喜欢刀削面,两人撸起袖子,吃得呼噜作响,畅快淋漓。 张居正吃相则斯文许多,但同样吃得认真,无人挑剔。 上行下效,黑袍军高层深知,此刻绝非奢靡之时,他们必须给全军将士做出表率。 赵渀捧着面碗,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看着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来的、连成一片的四个黑点,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再看着身边这些大口吃面、毫无架子的同僚和主帅,眼神有些恍惚。 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带着儿子、儿媳和年幼孙子,从河南水灾区逃荒出来的老卒,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前途茫然,甚至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若非那时,赴任从县县令途中的阎赴大人出手相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一家的命运,简直不堪设想。 而后,一切如同梦幻。 跟着阎大人,击垮从县欺压百姓的缙绅,掌控从县,又以一县微薄之力,精心算计,竟鲸吞了延按府,继而奇袭平阳,智取河南,如今,更是拿下了汉中这座雄城!据四府之地,横跨数省,沟通江南世家,连接北地鞑靼,西联晋商,东通海商,屡次挫败朝廷征剿大军......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阎赴身上。 这位青年,如今已是威震四方的黑袍军之主,可他却依旧穿着起毛边的旧衣,蹲在地上吃着最简单的油泼面,未曾婚娶,不修府邸,不近奢华,对待百姓和士卒,始终如一。 赵渀心中百感交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和深深的敬佩油然而生。 阎赴并未注意到老将的目光,他一边吃着面,一边与身旁的张居正讨论着。 “白龟先生,朝廷连番大败,丢城失地,嘉靖怕是坐不住了吧?” 阎赴咽下口中的面,低声问道。 张居正放下筷子,沉吟道。 “必然如此,嘉靖皇帝虽沉迷修玄,但绝非庸主,其御极多年,最重平衡之术,以内阁平衡文臣,以文臣制衡武将,再以宦官、厂卫监视朝野,乃至让清流与严党互相攻讦,他则高居其上,掌控全局,然此次剿匪,谭纶、仇鸾先后惨败,已严重打破了朝堂平衡,无论清流还是严党,此刻都如坐针毡,急于挽回颓势,或寻找替罪羊,嘉靖也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朝局,挽回颜面。”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接下来,朝廷恐不会再小打小闹,很可能会启用真正有能力的边帅,调集九边精锐,汇聚重兵,发动规模空前的围剿,粮草、军械的调拨也会优先保障,甚至不排除会启用一些之前被排挤、但确有才干的将领。” 阎赴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边。 张居正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基本一致。 第306章:奸臣助 大明底蕴犹在,一旦真正认真起来,爆发出的力量是极其恐怖的。 “看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吃面的间隙,阎赴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 汉中大捷的兴奋渐渐沉淀,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浮上心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慢条斯理吃着面的张居正。 阎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次汉中虽下,看似大胜,细思之下,却仍是取巧居多。” 张居正闻言,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阎大人何出此言?声东击西,暗度陈仓,一举拿下汉中要地,此乃上上之策,何来取巧之说?” 阎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上西安府的方向。 “我非指战术,战术上,确是胜者,我所虑者,乃是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可知谭纶此人?” 张居正微微颔首。 “略有耳闻,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初任南京礼部主事,后拟迁台州知府,此人,确非庸才。” “何止非庸才。” 阎赴语气加重,眼中闪过一丝对历史记忆的忌惮。 史书记载,此人在东南,协助胡宗宪整顿军备,招募训练义乌兵,与戚继光等人并肩作战,屡挫東嬴寇,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调任北地后,总督蓟辽,直面鞑靼铁骑,整饬边备,修筑边墙,虽未必有东南那般显赫战功,却能稳住防线,令敌不敢轻易叩关,此等人物,乃是真正能安邦定国的干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试想此次西安、汉中之战,谭纶虽败,但败在何处?一败于信息不明,被我声东击西之计所惑,二败于仇鸾这等掣肘、贪功冒进,三败于我军火器之利与将士用命,然其本人,调度大军,设伏围城,反应不可谓不快,若非我等提前布局,又有汉中内应死士舍命爆破,胜负犹未可知。” 张居正静静听着,眼神也越来越凝重。 他深知阎赴看人之准,更明白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阎赴的声音愈发低沉。 “大明朝廷虽腐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疆域万里,人口亿万,底蕴深厚,绝非虚言。更可怕的是,如此庞然大物,总能孕育出一些真正的英才,杨博、胡宗宪、谭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他们或许会被党争倾轧,被皇帝猜忌,被奸臣拖累,但他们的能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指向舆图上黑袍军控制的四府之地。 “反观我黑袍军,如今虽据四府,横跨数省,看似声势浩大,然根基尚浅,民众归附,多因均田免赋之利,而非真心认同我之理念,军力虽强,却多赖火器之锐与老卒之勇,数量、后勤、战略纵深,与整个大明相比,仍如萤火比之皓月,此次能胜,实乃趁其内斗不休、主将不合、措手不及之机,若朝廷真能摒弃前嫌,君臣一心,启用如谭纶这般真正有帅才、又能得到朝廷全力支持之人,总督大军,稳扎稳打,以堂堂正正之师,凭借其雄厚国力,步步为营,挤压我之空间,则我黑袍军危矣。” 张居正缓缓点头,接口道。 “不错,谭纶此人,确是我军心腹大患。” “正是此理。” 阎赴点头。 “所以,绝不能让谭纶这样的人,继续掌握剿匪兵权,至少,在他真正摸透我黑袍军底细、找到应对之法前,必须将他搬开,甚至像胡宗宪那样的人物,也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被启用,全力对付我们。”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张居正深深地看着阎赴,心中凛然,这位主帅,不仅能看到眼前的胜利,更能洞察胜利背后的隐患与远期的威胁,并毫不犹豫地采取最现实、甚至有些阴暗的手段去消除它。 这或许,正是乱世中枭雄必备的素质。 “因此。” 阎赴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光靠战场上的较量,还不够,我们必须开辟另一个战场。” 吃完最后一口面,阎赴将碗筷放到一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想到的不仅仅是正面战场的厮杀,还有更阴险的战场,朝堂。 他回忆起穿越前所知的历史,明末袁崇焕固守宁远,屡挫努尔哈赤、皇太极,堪称国之干城。然而,他是怎么死的?并非战死沙场,而是被后金简单的反间计所害!皇太极贿赂太监,散播谣言,便让猜忌心极重的崇祯皇帝自毁长城。 “历史的教训。” 阎赴心中冷笑。 “如今我的敌人,不只是眼前的明军,还有北方的鞑靼,甚至整个旧时代的秩序,要让这庞然大物从内部崩裂,就必须让朝堂先乱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炼。 “张炼。” “属下在!” 张炼立刻应声。 “我们需要往京城里,送些礼物了。” 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张炼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阎大人的意思是行贿?目标是严嵩?” 阎赴却缓缓摇头。 “不。严嵩老奸巨猾,位极人臣,寻常财物难以真正打动他,且此人心思深沉,不易掌控。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他的儿子严世蕃,虽聪明狡黠,有小阁老之称,却贪财好色,骄横跋扈,格局与其父相差甚远,更容易被利诱操控。” “此外。” 阎赴继续点名。 “还有严党的几个核心干将,大理寺少卿鄢懋卿,此人掌管刑狱,贪酷敛财,声名狼藉;通政使司赵文华,负责奏章传递,位置关键,亦是贪得无厌之辈,这两人,都是不错的突破口。” “你立刻传讯给河南府商曹的阎玄,让他精心准备一批厚礼,要投其所好,给严世蕃,备上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给鄢懋卿和赵文华,则直接送上黄金白银,务求厚重,让他设法秘密入京,接触这三人,不必要求他们做什么具体大事,只需不断向他们商量,言我黑袍军有意归顺,再多多孝敬,让他们在皇帝和严嵩面前夸大困难,贬低谭纶此人.......” “大明最擅内斗。” 张炼听得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此乃釜底抽薪!” 第307章:贿赂 汉中府。 汉中府衙后院的库房,平日存放着府库账册与一些不甚紧要的杂物,此刻却显得格外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名贵香料的幽香、新鞣制皮革的腥气、以及一丝冰冷的金属气息。 阎赴独自站在库房中央,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一字排开的箱笼。 张炼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大人,遵照您的吩咐,礼物已备齐。” 张炼打开第一个紫檀木箱,里面铺着明黄的绸缎,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瓶内荡漾着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咱们黑袍军秘制的凝香露,因为周伯庸等人大肆炒热,在京师,如此一瓶,可抵百金,有价无市,最得贵戚欢心。” 他又指向旁边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掀开一角,露出神骏的马头,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这是鞑靼人上次交易时送来的六匹大宛良驹,皆是千里挑一的脚力,筋骨强健,神采非凡。” 另一边,几个打开的箱子里,是延按府工坊最新烧制出的琉璃器皿,有造型奇巧的花瓶、流光溢彩的酒杯、甚至还有一尊一尺高的琉璃奔马,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工艺之精,远超寻常所见。 最后,是三口沉甸甸的铁皮包角木箱。 张炼费力地掀开箱盖,霎时间,一片耀眼的金光迸射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铸造精美的十两金条! 那沉重的质感与炫目的光芒,几乎能压垮人的心神,灼伤人的眼睛。 阎赴一件件看过,神色平静,并无丝毫舍不得。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他要贿赂的对象来说,才是真正识货的。 严世蕃贪财好色,骄奢淫逸,非奇珍异宝不能动其心,鄢懋卿、赵文华之流,更是见钱眼开,贪婪无度,真金白银最能撬开他们的嘴。 这三人虽然格局不大,眼界却是不低,不拿出些珍贵之物,太难得手。 “大人,商曹阎玄到了。” 门外守卫通传。 “让他进来。” 阎赴转过身。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干的青年快步走入,恭敬地行礼。 “属下阎玄,参见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经过历练的干练。 阎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这是当年他在黄河水患的难民潮中,用一两银子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少年。 那时他骨瘦如柴,眼神却倔强。如今,他已长大成人,眉宇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风霜与精明。 常年负责与东南海商、山西晋商、乃至鞑靼部落和朝廷边军进行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谈判,让他眼底那份最初的纯粹理想主义之外,更添了洞察人心的锐利和权衡利弊的冷静。 纵横家的天赋,在这乱世纷争中,被锤炼得愈发成熟。 “不必多礼。” 阎赴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那些礼物,语气凝重。 “阎玄,此次召你前来,有一项极其重要,却也万分危险的任务,需交托于你。” 他将与张炼谋划的行贿之计,详细地告知了阎玄。目标、礼物、说辞、预期的效果一一阐明。 阎玄认真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深知此去京师,如同孤身闯入龙潭虎穴,一旦暴露,必是粉身碎骨。 但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此计背后的深远图谋,搅乱朝堂,搬倒能臣,为黑袍军争取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待阎赴说完,阎玄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大人放心!玄,必不负重托!定将此计施行周全,助我黑袍大业!” 次日,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悄然离开了汉中府。 阎玄扮作少东家,带着那批精心准备的货物,以及数十名精挑细选、伪装成商队护卫的黑袍军精锐死士,踏上了前往京师的道路。 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关卡盘查,自不必细说。 阎玄凭借其多年与人打交道练就的机敏和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路引、货单,有惊无险地应对过去。 两个月后,这支商队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大明的心脏,京师。 高大的城墙,熙攘的人群,森严的戒备,无不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阎玄并未急于行动,他深知,贸然上门,非但不能成事,反而极易引起对方警惕,甚至被直接抓去皇帝面前表功,如今四府沦陷,嘉靖帝怒火中烧,压力之下,严党等人正需要业绩来稳固地位。 他让大队人马带着货物在相对偏僻的客栈安顿下来,自己则换了身不起眼的棉布衣裳,如同一个真正来京谋生的普通商户子弟,开始在严府、鄢府、赵府附近悄然观察,打听消息,摸清门路。 数日后,他通过十两沉甸甸的金子,终于敲开了严府一位颇有地位的门房的心防。 由这门房牵线,又经过一番周折,一份措辞谨慎、语焉不详的拜帖,连同作为见面礼的一千两黄金,终于被送到了正在府中与心腹密议的严世蕃手中。 此刻,严世蕃正与大理寺少卿鄢懋卿、通政使司赵文华在书房密谈。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谭纶这次虽然栽了,但清流那帮老家伙,借着弹劾仇鸾和我们,又把持了吏部几个要害位置!” 严世蕃肥硕的手指敲着桌面,语气阴郁。 鄢懋卿冷哼一声。 “还不是陛下,总觉得需要平衡。” 赵文华则忧心忡忡。 “如今黑袍逆贼势大,连汉中都丢了,陛下震怒,若再不能尽快剿灭,你我恐都难逃干系啊!” 正说话间,心腹门房在外低声禀报,送上拜帖和礼单。 严世蕃本不耐烦,但看到礼单上黄金千两的字样,眉头挑了挑,勉强接过拜帖。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看到其中几个隐晦的措辞和约定的暗号时,小眼睛猛地眯起,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横肉都舒展开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想不到,竟然是他们!快!请来人进来!” 鄢懋卿和赵文华面面相觑,不知何事让小阁老如此高兴,但严世蕃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得按下好奇,静观其变。 第308章:天下大势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阎玄步履沉稳地走入。 他虽穿着商贾服饰,但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毫无寻常商人的谄媚之态。 他对着主位上的严世蕃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又对鄢、赵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严世蕃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并未立刻开口,试图用沉默和威势压垮对方,给个下马威。 阎玄却仿佛毫无所觉,自行礼后,便平静地开口,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在下冒昧来访,实为给严小阁老,以及鄢大人、赵大人,送上一份天大的厚礼!” 严世蕃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 “厚礼?呵,尔等黑袍逆贼,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明日黄花,还能有什么厚礼可送?莫非是送来尔等项上人头,助本官在陛下面前立功?” 阎玄面对讥讽,面色不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在下的礼物,并非人头,而是一个能让小阁老和二位大人,立下不世之功,更能财源广进的机会。” 他微微一顿,观察着三人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抛出了更惊人的话语。 “我黑袍军上下,久慕皇恩,实乃被贪官污吏所逼,方才铤而走险,如今已有归顺朝廷,报效陛下之心!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奈而愤懑。 “然则,裕王爷门下的清流诸公,尤其是那谭纶等人,对我等偏见极深,屡次进言,非要赶尽杀绝,不留活路!更是处处掣肘,阻挠招安!若谭纶此类人仍在朝中掌兵,则我黑袍军弟兄们心怀疑惧,归顺之路,恐难畅通。” 他抬眼看向严世蕃,语气诚恳。 “但若......若是由严阁老与小阁老这般通达之人主持招安大事,我黑袍军上下,必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届时,不仅能兵不血刃,为朝廷平定大患,更能......更能为朝廷添一支虎狼之师,北御鞑虏,南平東嬴寇!” 最后,他图穷匕见,抛出了最直接的诱惑。 “若此事能成,我黑袍军归顺之后,第一份心意,便是为严阁老、小阁老和二位大人,备下些许程仪,以表谢意,虽不及朝廷俸禄之万一,但黄金万两,绢帛千匹,海外奇珍若干,想必......还是能凑得出的。” 静!死一般的寂静! 鄢懋卿和赵文华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死死盯着阎玄,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疯话。 黑袍军!眼前这人竟是黑袍军的使者。 他们竟敢潜入京师,来到严府,更惊人的是,他们带来的不是战书,而是归顺的意向和一座金山银海般的承诺。 黄金万两!绢帛千匹!海外奇珍!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们贪婪的心坎上,更何况,还能立下招安这等不世奇功,这简直......严世蕃的小眼睛也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但他比鄢、赵二人更沉得住气,狂喜之后,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 黑袍军主动找上门要求招安?此事太过蹊跷,是真是假,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但无论真假,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若真能促成此事,不仅能在父亲和陛下面前大大露脸,压过清流,更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至于谭纶,哼,正好借此机会,将他彻底踩下去,换上自己的人掌控剿匪大军! 严世蕃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 “尔等,倒是有几分诚意,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谭督宪乃朝廷重臣,岂是尔等可妄加评论的?招安之事,更需从长计议。”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已然松动。 阎玄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已然上钩,只是还在拿捏姿态,讨价还价。 接下来的谈话,便进入了细节的磋商与试探。 阎玄滴水不漏,严世蕃老奸巨猾,双方虚与委蛇,最终,一个基于利益和排挤政敌的临时同盟,在暗中悄然达成。 次日开始,一股暗流开始在京师官场涌动。 通政使司赵文华利用职权,将几份精心炮制的、弹劾谭纶丧师辱国、畏敌如虎、坐视汉中陷落、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奏章,悄然放在了每日呈送御前文书的最上方。 大理寺少卿鄢懋卿则暗中联络交好的御史、给事中,纷纷上书,言辞激烈,痛陈谭纶之过,仿佛汉中失守、西安被围的一切罪责,皆系于谭纶一人之身。 严世蕃更是在其父严嵩面前极力进言,夸大黑袍军归顺的可能性,并将阻碍招安的帽子扣在谭纶及其背后的清流集团头上。 西苑精舍内,嘉靖帝看着案头堆积的、几乎一边倒的弹劾奏章,面色阴沉如水。 他虽沉迷修道,但并非昏聩之君,对朝堂党争洞若观火。 他知道谭纶有才干,此次战败原因复杂,仇鸾责任更大。 但眼下,连失四府,朝廷颜面扫地,军心民心浮动,他急需一个交代来平息怒火,稳定局面。严党势大,清流亦需打压平衡,谭纶,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沉默良久,嘉靖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无情。 “谭纶督师不利,丧师失地,有负朕望,着革去总督职衔,令其继续戴罪立功。” 一道旨意,便将一位曾有功于国的能臣干吏,彻底打落尘埃。 紧接着,在严党的全力运作和举荐下,新的剿匪军人事安排迅速出炉。 任命严党的忠实爪牙黄三为监军太监,另派一名严党嫡系的御史出任督粮官,共同协助新任主帅。显然,严党意图将这支大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既为招安铺路,更为攫取军功和利益。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清流一派愤懑不已,却苦于谭纶确实战败,无力反驳。 无数有识之士暗自叹息,深知以此辈庸碌贪鄙之人掌军,剿匪大业,前途堪忧。 而这一切,正是远在汉中的阎赴,所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309章:都杀! 河南府衙,这几日一扫往日的肃杀,变得门庭若市。 来自天南地北、装束各异、口音不同的访客络绎不绝,被黑袍军士兵恭敬地引入府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期待、审视与算计的氛围。 阎赴已从汉中府返回,如今正端坐于正堂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张炼快步走入,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阎大人,晋商的代表到了,是乔家的二爷,乔致广。” 阎赴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这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在派阎玄前往京师行贿的同时,他就已命张炼向几个关键势力发出了邀请。 晋商、东南海商、蒙古代表、乃至一些暗中与黑袍军有往来的边军将领的代表。 这些势力,都是在黑袍军崛起过程中,或因利益、或因形势、或因仇恨,与黑袍军产生了千丝万缕联系的力量,也是大明肌体上潜伏的种种隐患。 如今汉中新下,声势更隆,正是时候进一步捆绑他们,或至少,让他们看清形势,加大注码。 很快,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面容精干、眼神中透着商贾特有精明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 他便是乔致广,晋商巨擘乔家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身后跟着两名账房模样的随从,捧着礼单。 “草民乔致广,参见阎大人!” 乔致广笑容可掬,礼数周到,虽然心底里未必瞧得起这群草寇,面上竟也能不动声色。 “闻阎大人新克汉中,威震寰宇,特备薄礼,恭贺大捷!愿阎大人武运昌隆!” “乔二爷不必多礼,请坐。” 阎赴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黑袍军能有今日,也离不开晋商朋友们的鼎力相助,粮草、军械、情报,乔家与诸位晋商同仁,功不可没。” 双方简单寒暄,皆是场面话。 乔致广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 “阎大人日理万机,此次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指教?但凡乔家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始终在观察阎赴的反应。 阎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不疾不徐地说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如今局面渐开,未来可期,有些新的想法,想与真正的朋友分享。”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乔致广。 “黑袍军志在天下,绝非割据自保,若他日功成,商路必将重开,且非以往区区茶马五市之旧规,自江南丝茶,至西域珍宝,北地皮毛,东洋长刀,南洋香料,天下货殖,将如流水,畅通无阻,届时,关税几何,路引如何,皆由新法裁定,而首批获得这天下通商特许的,必是如乔家这般,于危难之际雪中送炭的真朋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大的蜜糖,精准地抛向了晋商最渴望的核心。 乔致广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热切却几乎要溢出来。 畅通天下的商路,特许经营权,这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商人,立刻按下激动,谨慎问道。 “阎大人宏图,令人神往,只是朝廷百足之虫,九边重兵......” 阎赴微微一笑,打断了他。 “所以,才需要朋友们更多的支持,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的每一分投入,将来都会获得百倍、千倍的回报,明日,我想请二爷,亲眼看看黑袍军的潜力,看看我们是否有资格,与诸位共谋这番大业。” 他没有给出具体承诺,却画下了一张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的大饼。 乔致广心领神会,拱手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乔某,拭目以待!” 接下来被引入的,是一位气质略显阴柔、穿着苏绸长衫的年轻人,他是东南豪商周伯庸的长子,周世安。 与晋商的直接不同,周世安更显含蓄,言辞也更为谨慎。 “家父命世安代问阎大人安好,汉中大捷,家父闻之,亦深感欣慰。” 周世安说话慢条斯理。 阎赴看着他,笑容意味深长。 “周先生有心了,只是,如今朝廷在东南增设巡按,核查市舶司,听闻对令尊等海商同仁,颇多关照?嘉靖皇帝对海外贸易的利润,可是眼热得很啊。” 周世安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 “些许小事,劳阎大人挂心了。” “是吗?” 阎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若黑袍军此刻败亡,朝廷抽调出手,全力整顿海防,清剿私商,插手市舶司,亦或是另扶一个‘朱纨’,届时,令尊与各位海商同仁,还能如此从容吗?是愿意继续忍受朝廷越来越严苛的盘剥和猜忌,甚至抄家灭门的风险,还是愿意,投资一个可能带来全新秩序的未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开始画饼。 “海洋,是未来的希望,若我黑袍军有成,必将大力支持海外拓殖,水师护航,设立官督商办之新型市舶,保护合法海商,打击真正海盗東洋贼寇,届时,东洋、南洋,乃至更远的西洋,都将是诸位的通衢坦途,利润,将远超现在偷偷摸摸、提心吊胆所得。”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阎赴的话,句句戳中了东南海商最大的隐痛和野望。 他们确实需要黑袍军这个麻烦来吸引朝廷的注意力。 “阎大人目光如炬,世安佩服,不知,明日......” 他显然也听到了之前阎赴对乔二爷所说。 “明日,一同看看。” 阎赴再次抛出同样的邀请,周世安深深一揖,带着几个心腹心思各异地退下。 第三位访客,体格魁梧,面容粗犷,穿着蒙古袍服,正是鞑靼土默特部的使者巴特尔。 他行礼的姿态略显生硬,眼神中带着草原民族的直率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阎大人,恭喜你拿下汉中,我们大汗听说后,很高兴。” 巴特尔声音洪亮。 “大汗让我问,之前说好的事,什么时候动手?我们的勇士已经等不及要南下狩猎了!” 阎赴心中冷笑,知道这些蒙古人只想趁火打劫。 第310章:生根发芽 阎赴面上却露出诚恳的笑容。 “巴特尔兄弟,回去告诉大汗,时机很快就到,朝廷大军新败,正在调兵遣将,内部混乱,这正是南下的大好时机,黑袍军会在正面牵制他们的主力,届时,甘肃、延绥边境,乃至更富庶的地方,都将是大汗勇士们的猎场,金银、粮食、布匹、人口,要多少有多少!” 巴特尔闻言,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哈哈大笑。 “好!阎大人痛快!我们蒙古人最喜欢和痛快人做朋友!你放心,只要你们拖住明军主力,我们一定把他们的后院搅个天翻地覆!” “不仅如此。” 阎赴补充道,抛出一个更大的诱饵。 “若大事可成,将来长城以北的广袤草场,或许可以重新划定,互市之地,亦可大大增加。”这完全是空头支票,却正好搔到蒙古贵族的痒处。 巴特尔心满意足地离去,满脑子都是南下劫掠的憧憬。 最后一位来访者,身着普通商贾服饰,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行伍气息,他是边军某位副总兵的代表,姓王,阎赴索性直接称之为王大人。 王大人行事极为低调,说话更是隐晦。 “阎大人,我家将军托我向您问好,将军对朝廷,唉,粮饷克扣太甚,弟兄们日子难过啊。听说阎大人这边颇为宽厚?” 阎赴了然于心。 这些边军将领,很多已兵阀化,只想保存实力,攫取利益。 他淡淡道。 “告诉将军,黑袍军敬重将军,若将来有机会合作,粮饷军械,必不会短缺,甚至自行裂土封侯,亦非不可能,眼下,只需将军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或行个方便即可。” 王大人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是夜,河南府驿馆各处客房内,灯火未熄。 晋商乔致广与心腹掌柜对坐。 “二爷,这阎赴口气不小,画得好大一张饼啊。” 掌柜低声道。 乔致广摩挲着茶杯,眼神闪烁。 “确是空口白话。但观其行事,短短数年,竟能据四府之地,挫败朝廷多次围剿,绝非侥幸。明日且看他能拿出什么潜力来,若真有逐鹿之象,我乔家,未必不能提前下注。” 东南海商周世安则在房中踱步,回想阎赴对东南局势的洞察,心中骇然。 “此人对朝堂、对海商困境,竟看得如此透彻,他所言新秩序,虽渺茫,却实是我周家一线生机,明日,需仔细看个分明。” 蒙古使者巴特尔则与随从大口喝酒,兴奋地讨论着南下能抢到多少财物和奴隶,对阎赴的承诺深信不疑,满心期待。 边军王大人则默默写下密信,准备明日送出,汇报此次会面情况。 次日清晨,各方代表齐聚府衙。 他们互相打量,发现彼此的存在,心中皆是一惊! 晋商、海商、蒙古、甚至隐隐有行伍背景的人。 黑袍军竟同时与如此多迥异的势力有联系?这阎赴的手腕和布局,远超他们想象! 阎赴一身简便戎装,出现在众人面前,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皆是朋友,口说无凭,今日,便请诸位随阎某一起,看看这河南府的景象,看看我黑袍军的根基。” 第一站赫然是城西大校场。 还未靠近,震天的喊杀声、整齐的步伐声、以及火器轰鸣声便已传来! 只见校场之上,数千黑袍军将士正在操练。阵列分明,气势惊人! 步兵方阵,长矛如林,劈刺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刀牌手攻防转换,迅捷而有序! 骑兵队伍,奔驰如风,弓马娴熟,冲击之时颇有章法! 尤其是火器营,数十门改良火炮依次排开,进行实弹射击,炮声隆隆,远处标靶被炸得粉碎!火铳兵轮番齐射,硝烟弥漫,弹幕密集! 乔致广、周世安等人看得眼皮直跳。 他们是见过明军操练的,无论是卫所兵还是边军,绝无此等精锐气象! 这支军队散发出的那股昂扬斗志和严明纪律,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尤其是那火器的威力和训练程度,远超朝廷官军。 阎赴继续带着他们前行,看着城内及周边工坊、工地。 代表们本以为经历战火,此地应是一片萧条,然而所见景象,却让他们再次瞳孔收缩。 街道干净整洁,巡逻士兵军容严整,对百姓秋毫无犯。 大量流民并未无所事事,而是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 有的在疏浚河道,开挖水渠,有的在加固城墙,修补房屋,有的在官办工坊内学习打造器械、缝制军服。 工地上秩序井然,虽有监工,却无鞭打叱骂,反而按时供应伙食。 那些流民虽然辛苦,脸上却带着希望,而非麻木。 周世安尤其注意到几个新建的纺织、印染工坊,规模不小,管理有序,心中暗惊其生产效率。 乔致广则看到通往城外的道路正在拓宽,沿途设有驿站和货栈,显然在为商业流通做准备。 再往前走便出了城。 田野里一片繁忙景象,但与以往不同,土地被重新丈量划分,许多农户正在新分到的田地里辛勤劳作。 黑袍军派出的农曹官在田间地头指导耕种,分发改良的农具和种子。 看不到地主豪强的管家催租逼债,也看不到衙役下乡横征暴敛。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的平静笼罩着田野。 阎赴适时开口。 “均田免赋,并非虚言。民以食为天,民安,则天下安。” 一圈巡视下来,已是午后。 各位代表沉默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已与昨日截然不同,轻蔑、怀疑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震惊和深深的思索。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更是一个正在有效运转、恢复生机、甚至有所创新的政权雏形。 其组织能力、动员能力、以及对基层的控制力,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乔致广看着远处操练的军队和田间忙碌的百姓,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这黑袍军,当真不仅仅是一伙流寇,他们,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逐鹿天下的可能? 周世安则想得更远,若真能如阎赴所言,建立一个支持海贸的新秩序......就连只关心劫掠的巴特尔,也隐隐觉得,这个盟友似乎比想象中更要强大和危险。 阎赴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所见如何,诸位心中自有评判。黑袍军的门,始终向真朋友敞开。如何选择,在于诸位。” 他没有要求立刻表态,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 而这颗种子,必将在利益与野心的浇灌下,在这些各方势力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第311章:投资 阎赴亲自带领的这场实力巡展,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各方势力代表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默不作声地跟在阎赴身后,目光却贪婪而惊疑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彻底颠覆了之前对黑袍军西北流寇的肤浅认知。 晋商代表乔致广表面维持着商人的从容,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算盘珠子。 他走南闯北半生,见过九边精锐的肃杀,也见过江南卫所的糜烂,更见过自家商队护卫的彪悍,但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军队。 那些黑袍军士兵,装备或许并非顶尖,但眼神中的光芒却令人心悸。 那不是麻木的服从,也不是悍匪的凶戾,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和昂扬的斗志。 他们训练时吼声震天,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程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明军。 尤其是火器操演,那密集而有序的射击,那震耳欲聋的炮火,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暗自咋舌。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气。 整个军营,乃至他们走过的工坊、田地,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生气,一种埋头做事、坚信未来的笃定感。 这绝不是一个即将败亡的势力该有的气象。 他稍稍落后几步,与身边最信任的老掌柜并肩,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急促道。 “看到了吗?这兵,这民,这气象!” 老掌柜同样面色凝重,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 “二爷,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兵,这样的地界儿,他们,好像知道自己为啥扛枪,为啥种地,这......这太吓人了。” 他们以前不是没见过大明的将士,甚至东南沿海的卫所里,也有不少官兵和他们勾连,那些官兵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每日被喝了兵血之后没了心气,过一天算一天。 就算其中有些将领认真操练,可也从没告诉过那些底层的士卒他们到底为什么而厮杀,为什么而战。 故而那些军户打心底里就觉得,太祖爷定下的,他们生来就是军户,代代相传,所以这辈子注定是军户,得提着脑袋上前线厮杀。 但像黑袍军这样的,他们从未见过。 里面随便一个底层的士卒,眼里都亮晶晶的,那是这个世道绝大多数底层士卒,甚至百姓眼里都看不到的希望。 如果一定要比,如今的黑袍军和明军,更像是一株生机勃勃的野草,和一株逐渐凋零的老树。 乔致广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激荡,声音更低。 “朝廷怕是真遇到硬茬子了,这阎赴,所图非小!若......若他们真能成事......”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正在与海商代表交谈的阎赴,又扫过更远处那些操练的士兵和忙碌的百姓,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那我晋商通衢天下的梦想......或许......真能在他手中实现!这其中的利益......” 老掌柜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爷,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可能前所未有啊!” 乔致广眼中贪婪与决断交织,狠狠点了点头。 风险投资,本就是晋商发家的秘诀之一。 这一次,他看到了足以押下重注的潜力!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走在众人最前方的魁梧身影。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他还得等,等一个机会。 相较于乔致广对军事和民生的直观震撼,东南海商周世安的观察角度更为刁钻和长远。 他同样为黑袍军的军容和治理能力感到震惊,但他更关注的,是需求与回报。 他敏锐地注意到,黑袍军控制区内的工坊虽然秩序井然,但原料上,诸如优质铁料、硫磺、硝石、船用木料等似乎并不充裕。 百姓虽安定,但衣着大多简朴,可见高级丝绸、瓷器等奢侈消费品市场远未打开。 更别提那支正在扩张的军队对粮食、布匹、金属的巨大消耗......“这是一个巨大的、亟待填充的市场!也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周世安心中飞速盘算。 “他们极度缺乏资源,仅靠四府之地,绝无可能支撑其逐鹿天下的野心。 他们需要外部的输入......而我们,恰好能提供!”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巨大的机遇。 若黑袍军真能成事,建立一个新朝,那么作为早期投资者和雪中送炭者,海商集团所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畅通无阻的贸易特权,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士农工商,商人始终被压在最底层。 若能凭借从龙之功,打破这千年枷锁,获得官身爵位,参与朝政......那将是何等光景? 这远比单纯的金钱利润更让周世安,以及他背后的父亲周伯庸心动。 风险固然存在,但回报足以让人疯狂。 周世安暗自握紧了拳头,决心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仅要提供物资,更要......深度介入! 来自大同镇的边军代表王大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作为真正的大明边军,他更关注的是黑袍军的组织、纪律和与民众的关系。 他看到那些士兵吃得饱,穿得暖,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这与朝廷边军常年欠饷、装备破旧、士气低落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更让他触动的是百姓的态度。 那些田间的农夫、工坊的工匠、街边的摊贩,看到黑袍军士兵经过时,脸上没有常见的恐惧和躲避,反而会点头示意,甚至有人会给士兵递上一碗水。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军民融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黑袍军能屡次以少胜多,为何能迅速消化新占之地。 甚至才拿下河南府,便能让军民一心,面对朝廷数万剿匪军仍是毫不动摇,因为那些泥腿子相信他们! 得民心者,未必能立刻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不能长久! 朝廷......在这一点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他心中原本那点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的小算盘动摇了。 或许......这支新兴的力量,真的更有活力,更有前途? 这一刻,王大人跟在阎赴等人身后,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思索着。 与他们的合作,不应只是暂时的利益交换,或许......可以更深入一些?为自己,也为手下的弟兄们,谋一条更长远的路? 巡城结束,重回府衙正堂。 第312章:能用则用 气氛已然不同。各方代表落座后,沉默了片刻,都在酝酿措辞。 最终,晋商乔致广率先开口,笑容依旧商人式的圆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阎大人今日让我等大开眼界!黑袍军气象,确非凡俗!我乔家,愿与阎帅共谋大业!然则......商道艰难,需有保障,乔某代表晋商同仁,恳请阎帅允诺,若大事有成,黑袍军治下所有州府,乃至将来新朝疆域,我晋商享有优先通商权,关税予以优惠,各路关卡,畅行无阻!” 这是要将未来的经济命脉,提前握在手中。 如果黑袍军当真按照他们的要求,接下来晋商就敢一步步蹬鼻子上脸,到最后野心勃发。 阎赴眯起眼睛,心底冰冷,面上却带着微笑,毫不犹豫。 “理所应当!晋商朋友于危难之际相助,此等小事,何足挂齿?准!” 是的,他不在乎! 紧接着,东南海商周世安接口,他的要求更为深入。 “阎大人豪气!我东南海商,亦愿倾力相助,钱粮、物资、乃至海外情报,皆可供应,然......为便于行事,更显诚意,周某恳请,能否允我海商,派遣若干精通海事、商贸、工坊之子弟,入黑袍军之中,担任相应职务?无需高位,但求......有实权,能切实为大军效力,也为日后......新朝海事,略尽绵薄。” 他不仅要经济利益,更要提前布局,嵌入权力体系。 阎赴目光微闪,笑容不变。 “求之不得!周公子麾下必有能人异士,能得诸位相助,如虎添翼!准!具体职位,可与张炼商议。” 最后,蒙古使者巴特尔粗声粗气地说道。 “阎大人!我们蒙古人喜欢直来直去!帮你打明朝皇帝,可以!但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们要土地!肥沃的草场!要朝廷原来给我们的那些赏赐翻倍!还要......允许我们的商人自由来往贸易!将来你坐了龙庭,长城以北,要划给我们更大的地盘!” 这已是赤裸裸的分疆裂土之求。 阎赴闻言,放声大笑,显得极为豪迈痛快。 “好!巴特尔兄弟快人快语!一言为定!只要贵部全力助我,将来共享富贵,绝不食言!长城以北,水草丰美之地,尽可商量!”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仿佛那广袤国土不过是可随意赠送的礼物。 各方代表见阎赴如此上道,几乎有求必应,心中大喜过望,又暗自嘀咕此人是否有些好大喜功、轻许承诺。 但无论如何,眼前巨大的利益已经到手,他们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准备立刻传信回家,调整策略,加大投入。 喧闹散去,夜深人静,府衙书房内,只留下阎赴与张居正。 张居正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看向阎赴,语气沉重。 “阎大人,今日之诺,是否......太过轻易?晋商要通商特权,海商要渗透官署,蒙古更要割裂疆土......此皆饮鸩止渴之术!眼下虽可得其助力,然其势一成,必成尾大不掉之患!届时......新朝初立,内有巨商豪富把持经济,外有强邻索求无度,如何治理?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深受传统儒家教育,深知王道在于集权与平衡,如此放纵各方势力,绝非治国良策。 烛火摇曳,映照着阎赴平静无波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他怎么会不知道?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呵!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豪爽与热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白龟先生,你所虑,自是正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石心肠。 “然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我等如履薄冰,强敌环伺,若不能借力打力,汇聚一切可汇聚之势,何以撼动百年大明?何以存活?” 他目光锐利如刀。 “至于日后......尾大不掉?难以治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谁告诉你,得了天下,就一定要全盘接受这些蛀虫和豺狼?” 他内心漠然,对着自己说。 天下,要打两次。 彼时他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第一次,是打碎旧的江山,借力八方,牛鬼蛇神,皆可为我所用,许以重利,画饼充饥,何妨? 第二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 是清理天下,扫除一切腐朽,砸烂所有枷锁,包括......这些自以为投资成功、便可恃功而骄、盘踞不去的......蠢虫! 商人可富国,但不可掌国!异族可互利,但不可裂土! 今日许他们十分,他日......能拿回十二分! 现在给他们的一切承诺,不过是为将来......清洗他们时,准备好的罪证和理由罢了。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历经风浪的张居正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震惊地看着阎赴,此刻的阎赴,身上再无半分白日里面对各方势力瓜分的软弱气象,更像是一个冷静到了极致、也冷酷到了极致的......棋手。 在他眼中,众生,包括那些此刻的盟友,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甚至......可杀。 张居正忽然明白,这位主帅的内心,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加孤独,也更加......清醒乃至冷酷。 他早已看透了联合与背叛的循环,并准备好了在未来的某一刻,亲手完成这一切。 所谓的承诺,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被标好了价码和......期限。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阎赴重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那必将充满血与火的、两次打天下的遥远未来。 那条路上,注定孤独。 第313章:贼子安能 嘉靖二十九年七月,本该是酷暑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反常的寒意,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 西安府城外,连绵的明军大营旌旗招展,但营中气氛却压抑而沉闷,接连的败绩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士卒心头。 今日,营中气氛却有所不同,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 中军大帐外,卫兵林立,甲胄鲜明。 帐内,一众将领垂首肃立,气氛凝重。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高声唱道。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兵部侍郎杨大人到!督军太监黄公公到!” 话音未落,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帐。 前者身着二品绯色官袍,外罩轻甲,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正是夺情起复的杨博。 后者面白无须,身着蟒袍,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乃是嘉靖帝派来的督军太监黄三。 仇鸾、谭纶、高拱以及一众总兵、参将连忙躬身行礼。 “恭迎督宪!恭迎黄公公!” 杨博目光扫过众人,在面色灰败的谭纶和眼神闪烁的仇鸾身上稍作停留,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 督军太监黄三则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哟,这不是谭督宪和仇侯爷吗?怎的如此狼狈?陛下可是日夜盼着二位剿灭逆贼的捷报呢!如今倒好,贼势愈发猖獗,连汉中重镇都丢了!真是令陛下和咱家好生失望啊!” 谭纶脸色一白,深深低下头。 “末将......无能!丧师失地,罪该万死!请督宪、公公治罪!” 仇鸾也连忙跟着请罪,心中却是紧张不已。 杨博这才缓缓抬手。 “罢了,战事失利,非一人之过,陛下圣明,暂不追究尔等罪责,令尔等戴罪立功。”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电。 “眼下局势,高肃卿,你来说。” 高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着舆图,声音沉痛而清晰。 “回督宪,逆贼黑袍军,如今已据有四府之地,其老巢在延按府,核心在从县,平阳府为其东出屏障,河南府连通南北,新陷之汉中府更是卡我咽喉,对西安已呈半包围之势!贼首阎赴,狡诈异常,用兵不循常理,更兼......更兼善于蛊惑民心,其军战力颇强,火器尤甚,形势......确实万分危急!” 杨博凝神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从县二字之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谭纶。 “谭子理,你与逆贼周旋最久,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谭纶虽被贬斥,但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精光。 他指向从县,语气肯定。 “督宪明鉴!黑袍逆贼,根基在于延按,命脉在于从县!此处不仅是其起家之地,粮草军械多囤积于此,更是其收拢流民、蛊惑人心之巢穴!贼军眷属、工匠、乃至诸多头目家小,恐皆在此处!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克从县,必能重创其元气,动摇其军心!甚至......可引其主力回援,届时或围点打援,或乘虚攻取他府,皆可相机而动!” 仇鸾也急忙附和。 “谭......谭大人所言极是!末将此前也曾猛攻从县,只因贼寇狡诈,声东击西......” 杨博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锐利地盯着舆图上的从县,缓缓点头。 “从县......确是关键,此前失利,非战略之误,乃战术执行与时机把握不及贼寇,此次......”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 “本督亲派大军,直捣黄龙!看那阎赴,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随即下令。 “传令!大同镇、宣府镇、山西镇援军,并西安现有兵马,即刻整备!抽调精锐,合兵十万,兵发从县!沿途各堡寨兵马,皆需策应!本督要以此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从县,敲断黑袍军的脊梁!” 军令如山,西安府外,铁流汇聚。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一声接一声,从西安府外围连绵的明军大营各个方向响起,穿透了清晨薄薄的寒意,向远方扩散开去。 “总督军令!各部集结!兵发从县!” “快!动作快!集结!” “骑兵营!备马!” “步卒左翼!整队!” “辎重营!检查车辆!” 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传令兵急促的马蹄声、士兵们奔跑时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顷刻间将整个大营搅动得如同沸腾的滚水! 营门次第洞开,一队队、一营营的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各自的驻地方向涌出,向着预设的集结地点汇聚。 大同镇的边军铁骑,骑士们身着暗红色的棉甲或锁子甲,头戴顿项盔,手持长长的马槊或腰刀,马鞍旁挂着骑弓和箭囊。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践踏着冻土,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数千骑汇聚在一起,移动起来宛如一片赤色的潮水,带着令人心悸的冲击力。 宣府、山西等镇的步兵,扛着长枪、刀盾等各式兵器,排着虽然不算绝对整齐却依然森严的队列,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的号衣颜色杂乱,但盔甲和兵器都擦拭得锃亮,沉默的行进中透着一股百战边军特有的肃杀之气。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仿佛巨人的心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一支由督军太监黄三督促、高拱实际协调的先头部队,率先进入延按府地界,直扑从县方向。 行军途中,经过一些村镇。 起初,军纪尚可,但随着深入逆贼治下,一些兵痞的劣根性开始暴露。 几名大同镇的骑兵看到路旁村落里散养的鸡鸭,忍不住策马冲过去,肆意驱赶抓捕,引得村中鸡飞狗跳,百姓惊慌哭喊。 一名老农颤巍巍地出来阻拦,哭求道。 “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几只下蛋的母鸡了啊!” 那骑兵头目一脚将老农踹翻在地,骂骂咧咧。 “滚开!老东西!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通匪的逆贼!爷们替朝廷打仗,征用几只鸡怎么了?!” 其余兵士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开始闯入民宅,抢夺粮食、财物,甚至调戏妇人,村镇顿时陷入一片哭喊与混乱。 恰在此时,督军太监黄三的仪仗经过! 几名带队军官看到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约束部下,跪地请罪。 黄三骑在马上,冷漠地扫了一眼哭嚎的百姓和惊慌的士兵,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 “罢了......非常时期,将士们辛苦,拿些贼子下的百姓东西垫补一下,也是常情。只是......别耽误了行军进度。” 说完,竟一甩鞭子,径直前行。 那几名军官和士兵闻言,如蒙大赦,随即更是大喜过望! 第314章:出发多久 督军太监竟然默许甚至纵容劫掠?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军中传开,原本还有些顾忌的明军顿时放开了手脚,劫掠行为迅速升级,从最初的抓鸡摸狗,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抢掠! 许多村庄被洗劫一空,反抗的百姓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声不绝于耳。 高拱骑马行在队伍中,看着这如同匪过梳篦般的惨状,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他几次想开口制止,但看到前方黄三那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黄三是故意的! 以此纵兵行凶来“激励”士气,更以此残酷手段,逼迫黑袍军出来决战,因为他们深知,黑袍军虚伪,见不得百姓受苦。 “朝廷王师......竟行此禽兽之举......” 高拱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 “而破敌之策,竟要依赖贼寇的‘仁义’......何其......可悲!” 从县城头,王三狗和阎宇并肩而立,面色冷峻地看着远方升起的滚滚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明军的暴行,早已通过哨探和逃难百姓之口传来。 “朝廷走狗!畜生!” 王三狗一拳砸在垛口上,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带兵杀出去。 阎宇却一把按住他,眼神冰冷如铁。 “冷静!三狗!这正是杨博和黄三那阉狗想看到的!他们巴不得我们冲出去,在野战中凭借兵力优势吃掉我们!”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祸害?!” 王三狗低吼道。 阎宇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西安方向。 “信使出发多久了?” “按行程,此刻......汉中、河南方面的弟兄,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三狗咬牙道。 “那就好。” 阎宇语气森然。 “让他们抢!让他们杀!这笔血债,迟早让他们百倍偿还!我们的任务,是守住从县,吸引住杨博的主力!给弟兄们创造机会!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死守城池!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浪战!” 而两人寄予厚望的信笺,赫然是从县吸引目光,三府之地围攻凤翔府! 几乎就在从县外围明军肆虐的同时,凤翔府城外,战鼓惊天动地! 早已秘密集结于附近山林的黑袍军主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对凤翔府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副帅赵渀亲自督战,数十门黑袍军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沉重的开花弹和燃烧的猛火油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凤翔府城墙!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城墙上的守军被炸得人仰马翻,哭喊一片! “放箭!” “云梯!上!” 黑袍军步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攻势极其凶猛,摆出了一副不惜一切代价、誓要拿下凤翔府的架势! 凤翔府守将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死抵抗,一边接连派出数波信使,疯狂向从县方向的杨博主力求援! 从县明军先锋大营,督军太监黄三正做着踏平从县、立下头功的美梦,一名满身血污、盔歪甲斜的夜不收疯狂冲入大帐,扑倒在地,嘶声喊道。 “报!公公!大事不好!凤翔府遭大批黑袍贼军围攻!攻势极猛!城墙多处破损,危在旦夕!守将请公公速速发兵救援!迟则......迟则府城不保啊!” “什么!” 黄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惊骇和惨白。 凤翔府可不是从县这种匪巢,那是朝廷正经的府城,囤积有大量粮草军械,更是大军后退的必经之路和重要据点,若凤翔府有失,他这支深入敌后的先锋大军,后路将被切断,陷入绝境! “快!快!传令!撤军!立刻撤军!回援凤翔!” 黄三声音尖利,充满了惊慌失措,什么攻克从县,什么立下大功,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军匆忙拔营,狼狈后撤,来时气势汹汹,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行军途中,黄三脸色铁青,兴师动众而来,寸功未立,反而被贼寇耍得团团转,回去如何向杨博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狠毒凶残的光芒,招手叫来一名心腹总兵,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咱家看这延按府的百姓,獐头鼠目,甚为可疑......怕是多半都从了贼!我等此番劳师动众,岂能空手而回?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那总兵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黄三那冰冷残忍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末将明白!公公放心!定不会让公公白跑这一趟!” 很快,明军撤退的队伍中,分出了数股骑兵,如同恶狼般扑向沿途那些刚刚遭受过劫掠、惊魂未定的村庄! 这一次,不再是抢劫,而是......赤裸裸的杀良冒功! “杀!这些刁民都是逆贼同党!” “割下首级!回去报功!” 铁蹄践踏,刀光闪烁!手无寸铁的百姓惊恐地四散奔逃,却哪里跑得过骑兵? 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瞬间被刀锋砍断! 无辜的村民被成片地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土地,兵痞们残忍地割下死者的头颅,挂在马鞍旁,作为“斩获逆贼”的证明!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高拱远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几乎要从马上栽下去!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掐入掌心,流出鲜血,却最终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朝廷的官军,正在用无辜百姓的鲜血和头颅,来染红自己的顶戴,填补剿匪失利的罪责!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 第315章:阴谋 河南府衙内,气氛凝重。 一名黑袍军风尘仆仆地单膝跪地,快速汇报着从县前线的战况。 “监军太监黄三率大军压境,攻势甚急,王三狗与阎宇将军依计固守,吸引其主力,延按、汉中、河南三府联军趁机猛攻凤翔府,黄三得讯后仓皇撤军回援,然其撤离之前,纵兵劫掠,更下令屠戮沿途村庄,割取无辜百姓首级,谎报战功,杀良冒功!” 最后四个字,这名将士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阎赴端坐于上,面色平静,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将士行礼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阎赴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冰冷与阴沉。 “杀良冒功......呵......”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更有一份沉重的了然。 “大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当真是烂透了。”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不亡?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需要利用这份腐朽,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叫阎玄来。” 片刻后,阎玄快步走入。 “大人。” 阎赴将前线情况简要告知,随即道。 “朝廷大军新败,主帅杨博必不甘心,但监军太监黄三......此人贪婪短视,骤掌大权,正是可趁之机。” 阎玄心领神会。 “大人是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不错。” 阎赴点头。 “黄三此类阉宦,利欲熏心,眼中只有权势钱财,他新得监军之权,急于立功固宠,却又畏战贪生,此番杀良冒功,足见其品性。你可隐匿身份,私下前往,假意......与他合作。” 阎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属下明白!必让他以为,与我黑袍军‘合作’,乃是他稳坐监军之位、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捷径!” “正是此理。” 阎赴淡淡道。 “许以重利,诱其为我所用。具体如何说,你自行斟酌。” “诺!” 阎玄领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是夜,黄三部明军大营,虽是新败撤退,但营中依旧戒备森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哨卡,接近中军大帐附近,随即被巡逻队发现。 “站住!什么人!” 黑影正是阎玄,如今他不慌不忙,亮出一面看似普通的令牌,压低声音道。 “休要声张!咱家是小阁老府上的人,有密信要面呈黄公公!” 巡逻的队官将信将疑,但听到小阁老名号,不敢怠慢,层层通报上去。 很快,阎玄被带入黄三的营帐。 帐内灯火通明,黄三身着便袍,坐在主位,几名心腹小太监侍立一旁,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黄三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贴身护卫,这才眯着眼,尖声问道。 “你是严府的人?咱家怎么从未见过你?有何凭证?” 阎玄微微一笑,行礼道。 “公公明鉴,事关重大,小人身份自然隐秘。” 他并未拿出更多凭证,反而话锋一转,直视黄三。 “更何况,小人此来,代表的并非小阁老,而是......黑袍军阎大人。”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黄三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前倾,脸上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化为极度的警惕和审视,他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刻手按刀柄。 “黑袍军?” 黄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咱家大营!来人......” “公公且慢!” 阎玄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小人孤身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公公难道不想听听,阎大人想与公公谈什么生意吗?” 黄三到嘴边的喊声噎住了。 他死死盯着阎玄,脑中飞速盘算。 黑袍军使者竟敢找上门?谈生意?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贪婪的本性让他按捺住了喊人的冲动。他倒要听听,这群反贼能拿出什么筹码。 “哼。” 黄三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去,摆摆手让护卫稍安勿躁,语气阴冷。 “与尔等反贼,有何生意可谈?就不怕咱家将你拿下,押送京师,立一大功?” 阎玄从容一笑。 “公公若真想拿人立功,此刻小人已身首异处,既然让小人开口,那便是有的谈。”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诱饵。 “阎大人深知公公处境,监军虽权大,然剿匪之事,胜则杨博、仇鸾之功,败则......恐需有人担责,公公虽得陛下信重,然朝中清流虎视眈眈,严阁老与小阁老......亦需时时打点,若能有一份......稳定的‘财源’,岂不美哉?” 黄三眼皮一跳,心中暗道此人竟对朝中局势如此了解?他面上不动声色。 “哦?财源?难道阎大人还能给咱家送银子不成?” “银子,不过俗物。” 阎玄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黄三心坎上。 “阎大人愿与公公‘合作’。黑袍军的存在,便是公公手握重兵、长期监军的理由!只要黑袍军在,公公便可长期执掌这支大军,其间粮饷、军械、赏银......运作空间之大,公公比小人更清楚,此乃......长久之利,远胜一次功劳。”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三微微变化的神色,继续加码。 “此外,黑袍军偶有‘失利’,亦可成就公公‘赫赫战功’,如何上报,何时上报,皆可‘配合’公公,届时,公公不仅财源广进,更能军功累加,圣眷日隆......朝中还有何人能动摇公公地位?严府那边,打点起来,岂不更加从容?”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命中了黄三内心最深的欲望! 长期掌权!源源不断的财富!稳固的圣眷和地位! 第316章:肃杀到底 黄三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心动了!彻底心动了! 是啊,剿灭黑袍军?哪有养寇自重来得实惠!只要控制得好,这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但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警惕心犹在。 “哼,说得好听!谁知是不是尔等的缓兵之计?咱家如何信你?” 这一刻,明军大营中,阎玄躬身,笑吟吟开口。 “诚意,自然需要展现,阎大人可先送上一份‘薄礼’,以示诚意,后续如何‘合作’,细节可再商议,只求公公,在陛下和杨督宪面前,多多‘美言’,行军布阵之时,稍稍‘通融’即可。” 黄三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他几乎已经看到了金光灿灿的未来。 他强压下激动,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告诉阎赴,咱家......会考虑,若有‘诚意’,便先送来再说!” “小人明白!定将公公之意带到!” 阎玄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行礼,悄然退去。 看着阎玄消失的背影,黄三脸上伪装的沉吟瞬间化为狂喜和狰狞,他对心腹太监低声道。 “好!好一群不知死活的逆贼!竟想收买咱家?正好!正好!他们闹得越凶,咱家这监军的位置就越稳!功劳......钱财......都是咱家的!” 就在阎玄与黄三虚与委蛇之际,河南府境内,数条通往府城的要道上,却是另一番车水马龙、喧嚣鼎沸的景象。 一支支规模庞大的运输队伍,正将各种至关重要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入黑袍军的生命线。 来自河套草原的方向,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数以百计的骏马组成庞大的马群,被精悍的蒙古牧人驱赶着,奔腾而来。 这些战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嘶鸣声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它们是鞑靼土默特部交易来的第一批战马,是黑袍军扩建骑兵的根基。 山西方向,晋商乔家的车队蜿蜒如长龙! 沉重的包铁大车一辆接一辆,压得地面深深凹陷。 车上满载着辽东来的优质铁料、打造兵器的精炭、甚至还有私自冶炼的钢条和打造好的枪头、箭簇。 更有一些车辆,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那是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火铳和弹药。 护卫车队的,是乔家重金聘请的镖师,眼神锐利,身手矫健。 东南江淮方向,东南海周家的船队抵达黄河码头,正在紧张卸货。一袋袋颗粒晶莹的海盐、一桶桶气味刺鼻的硫磺和硝石、还有来自南洋的珍贵药材、以及用油纸包裹严密以防受潮的火绳和铅弹......被力夫们喊着号子搬下船,装上等候的马车。 周家的人衣着光鲜,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指挥若定,效率极高。 东北,一批身份特殊的人马悄然入境。 他们大多身材敦实,沉默寡言,带着关外口音,押送着一些特殊的货物,并非物品,而是一群被绳索串联、衣衫褴褛却体格健壮的汉子。 这些是来自辽东的女真仆役,善于山林劳作和修筑工事。带领他们的,是几个与晋商有联系的辽东客商,眼神精明而警惕。 更有一些零散却关键的运输,来自某些特殊渠道。 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深夜悄然入城,卸下的却是几门保养良好、甚至带有卫所标记的旧式火炮和若干弹药。 押送的人面无表情,交割后迅速消失,显然是某些边军将领私下处理的废旧军资。 整个河南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物资中转站和兵工厂。 街道上车轮滚滚,码头船舷相接,城外牧场马匹嘶鸣,城内工坊炉火日夜不熄,各种口音的人交织在一起,各种物资堆积如山,一派畸形的、却充满生机的繁忙景象! 府库前,张炼正带着账房和库吏,紧张地清点、入库、登记。 看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的庞大物资,他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忧虑。 “大人,晋商要的第三批生丝和茶叶,已经装车发往山西了。” “海商要的景德镇瓷器定金,也已支付。” “蒙古人要的布匹、铁锅、茶叶,数量巨大,库房存量已不足,需从平阳、汉中紧急调运......” “边军那边......索要的银两,数目惊人......” 每一笔令人咋舌的物资入库,背后都对应着一笔巨大的支出。 黑袍军并非凭空获得这些支持。 四府之地,尤其是从那些被抄家的贪官污吏、劣绅豪强那里查抄积累的金银、丝绸、瓷器、茶叶等财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阎赴在以空间换时间,以财富换资源,支撑着这场日益庞大的战争。 阎赴听着张炼汇报物资入库情况及各方势力的索求,面色平静。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势力分布图前,目光深邃。 “物资虽丰,然隐患已生。” 阎赴缓缓开口。 “乔家、周家、蒙古土默特......乃至那些边军将领,如今见我黑袍军有求于他们,胃口越来越大,姿态也越来越高,长此以往,非但财力难支,恐有反客为主之危。” 张炼神色凝重。 “大人所虑极是,如今我等虽为主导,然各方势力借机坐大,若将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抱成团,更不能让他们以为,我黑袍军离了谁就不行。” 阎赴打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前期的合作,是不得已而为之。接下来的制衡,才是关键。”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乃至冷酷的光芒。 “晋商渠家、太谷的曹家,似乎也对与我军交易颇感兴趣,下次交易,可分三成与渠家。” “东南海商中,宁波沉氏、泉州李家的船队,似乎也已抵达外海,愿以更优厚的价格,提供硝石与船只。” “河套草原,部落众多,土默特部若要求过高,我不介意与鄂尔多斯部、甚至更远的察哈尔部谈谈条件。” “还有边军......大同镇的人胃口太大,下次交易,可转向宣府镇,或延绥。” 张炼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明白了阎赴的意图。 “大人高明!此乃......分而治之!引入竞争,使其互相牵制!如此,我黑袍军便可居中调控,掌握主动!既可压低价格,更能防止任何一家独大,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正是。” 阎赴语气淡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竞争,才有规矩。让他们自己去斗,我们......只需做好那个掌秤的人。” 他望向窗外,远处工坊的炉火将天空映出一片暗红。 乱世之中,人人皆想火中取栗,搏一场富贵,他便给他们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能参与,能分一杯羹。 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子者......只能有一人。 第317章:天下之变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 汉中府衙前,车马络绎不绝,迎来了一批与半月前截然不同的新面孔。 他们的衣着、气质各异,或带着海风的咸涩,或裹着草原的风沙,或隐现行伍的肃杀,但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谨慎的试探与压抑的野心。 最先抵达的,是东南海商宁波沈氏的家主沈惟敬。 他没有像周家那般派子侄前来,而是亲自带着两位族中耆老,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汉中。 他们被安置在驿馆,并未立刻得到接见,反而被无意间安排观摩了黑袍军的日常操演、城内工坊的运转以及街市的秩序。 沈惟敬站在窗前,看着一队队黑袍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眼神复杂。 他对身后的两位族老低声道。 “都看到了吗?军纪严明,百姓安居,工坊昼夜不息......这哪里是寻常流寇的气象?周伯庸那老狐狸,怕是早已看出端倪,偷偷下了重注,吞下了不知多少好处!” 一名族老忧心忡忡。 “家主,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朝廷大军仍在......” “冒险?” 沈惟敬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家族崛起,哪一次不是豪赌?赌赢了,东南海商的领头人,未必不能姓沈!赌输了......大不了沈家就此沉寂!但若不敢下注,便永远只能跟在周家后面,捡些残羹冷炙!” 这时,阎玄适时出现。 书房内,香茗的热气袅袅升起。阎玄并未急于提及合作之事,而是从容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家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如今这天下时局,风云激荡,真可谓百年未有之变局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似在远眺,又似在沉思。 “自皇帝修道以来,朝中严党把持朝纲,清流倾轧不休,边镇军备废弛,东南海患屡起......各地官吏贪墨成风,士绅兼并土地,以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大明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了不少。”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回沈惟敬,语气渐转昂扬。 “反观我黑袍军,自举义以来,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破平阳,取河南,更是新克汉中要地!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强调着每一次胜利。 “朝廷遣仇鸾,败!派谭纶,再败!如今便是那杨博亲至,亦在我军面前铩羽而归,徒唤奈何!” “非是阎某夸口。” 阎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我黑袍军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更兼火器犀利,阵法严整,如今坐拥四府之地,带甲数万,民心归附,西可图关中,东可窥中原,南可俯视蜀地,大势,已不在那座紫禁城里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再次微妙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烦恼。 “然则,地盘越大,兵马越多,这开销用度,便是天文数字啊。” “黑袍军虽有些家底,也得了不少百姓支持,但如此巨大的消耗,仍是捉襟见肘,尤其是一些关键物资,如打造火器的优质闽铁、粤铁,配制火药的硝石、硫磺,乃至训练水师所需的大型木材。” 终于,他话锋一转。 “听闻沈氏船队亦常年往来南洋,货殖丰盈?” 沈惟敬心中狂跳,面上却保持镇定,立刻拱手道。 “阎先生言重了!沈家虽不及周家豪富,然亦愿为黑袍大业略尽绵薄之力!但凡所需,沈家必竭力筹措!” 态度极为谦恭热切。 双方很快敲定了合作细节,签订了契书。 阎玄满意离去。 书房内,沈惟敬脸上的谦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盘算。 他对族老冷笑道。 “制衡之术?拿我沈家当棋子牵制周家?哼,我岂能不知!但能做棋子,才有上桌的资格!待我沈家借此东风,壮大船队,广开商路,届时,谁制衡谁,还未可知!” 他看重的,正是这入局的资格和背后巨大的发展空间。 紧接着,蒙古察哈尔部的使者巴图被引入。 此人身材虽不如寻常蒙古汉子那般魁梧,但眼神锐利,举止间透着精明。 书房内,气氛与之前同海商会谈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客套寒暄,多了几分直白与凝重。 阎玄没有绕圈子,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察哈尔部使者巴图,开门见山。 “巴图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草原近来可还顺遂?” 阎玄的开场白看似问候,实则暗藏机锋,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直接。 “听闻今年漠南雨水不均,乌兰察布草原水草丰美,然察哈尔部传统的牧场,似乎有些捉襟见肘?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势力日盛,其部众放牧,怕是没少与贵部发生摩擦吧?” 巴图眼神微微一凝,没想到对方对草原局势如此了解。 他保持着镇定,微微颔首。 “阎先生消息灵通,草原上的事情,就像风一样,时好时坏,强者生存,本是长生天的规矩。” 他试图轻描淡写,维持部落的尊严。 阎玄淡淡一笑,并不穷追猛打,而是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核心。 “是啊,强者生存,然则,生存不仅需要广阔的牧场和勇敢的战士,更需要铁锅烹煮热食,茶叶化解油腻,布匹抵御风寒,粮食度过白灾,草原虽大,能产良马牛羊,却产不出这些维系部落生存繁衍的必需之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巴图的双眼。 “据我所知,往年互市,朝廷所开马价极低,且时开时闭,更有边吏层层盘剥,贵部用上等骏马,往往换不回多少急需之物,尤其是铁器,朝廷严防死守,贵部获取艰难,连修缮车帐、打造箭簇都时常短缺。长此以往,部众生活困顿,实力损耗,只怕在与土默特等部的争夺中,会愈发艰难啊。” 这番话,句句戳中察哈尔部的痛处! 第318章:徐阁老的昔日弟子 巴图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无奈。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虚与委蛇。 “阎先生所言皆是实情,草原各部,生存不易,不知黑袍军能给我察哈尔部,带来何种改变?” 这一刻,巴图将问题抛了回来,带着试探。 阎玄见对方态度软化,心中了然,语气却依旧平稳。 “改变源于互利,我黑袍军与朝廷不同,我们不搞那些虚情假意的朝贡羁縻,也不设卡限制,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交易。”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我军每月,需上等战马三百匹!皮毛、药材若干,具体品类数量,可再详议,作为回报,黑袍军可向贵部提供你们最急需的物资,足够数量的厚实铁锅、消除油腻的上好茶砖、御寒的棉布、以及度过荒年的粮食,甚至......” 阎玄刻意停顿了一下。 “若合作顺畅,未来提供些精良的兵刃铠甲,也并非不可能,我知道,草原上的英雄,需要锋利的刀剑守护牧场和荣耀。” 巴图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铁锅、茶砖、布匹、粮食,还有梦寐以求的兵刃! 这些都是能极大增强部落实力和生存能力的硬通货! 但他毕竟是使者,立刻试图争取更多利益。 “三百匹战马,阎先生,这个数目是否过于庞大?我部......” 阎玄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决绝。 “愿意用战马换取这些物资的,并非只有察哈尔一部,鄂尔多斯部的使者,想必也已动身。他们的牧场,似乎离我汉中的盐池更近一些?”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巴图清醒过来。 他明白了,黑袍军并非非他不可! 对方早已摸清了草原各部之间的矛盾与需求。 看透局势是一回事,但有无选择权是另一回事。 在绝对的实力和需求差距面前,察哈尔部确实处于弱势。 巴图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却带着一丝决绝。 “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深知这份契书对部落意味着巨大的负担,但也可能是崛起的关键。 阎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公式化的笑容。 “很好,巴图使者是聪明人,与黑袍军合作,长远来看,察哈尔部绝不会吃亏。” 他心中冷笑,互利? 自然是黑袍军利更多。 送走阎玄,巴图对随从叹道。 “好厉害的手段!明知是计,我等却不得不入彀。” 随即,他眼中又燃起野心的火焰。 “然则,这亦是天赐良机!借黑袍军之力,获取中原物资,壮大部族,待我察哈尔部实力足够,未必不能一统漠南,重现祖先荣光!甚至未来南下中原,也非痴心妄想!” 十天后,河南府黄河码头及通往各处的官道上,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畸形繁荣的繁忙景象! 八月初三,黄河码头。 数艘悬挂着宁波沈氏旗号的三桅大船缓缓靠岸。 与往常运输丝绸瓷器不同,这次船上卸下的,是大量用油布包裹的硫磺、硝石桶,以及数百名来自江浙、福建等地,携家带口、神情忐忑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熟练铁匠、造船工匠乃至他们的学徒。 沈家下了血本,不仅输送物资,更开始输送黑袍军急需的技术人才。 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物资和不安的人群引导上岸,黑袍军工曹的官吏迅速上前登记接收,场面浩大而有序。 八月初五,北部边境,大地微微震颤,远处烟尘滚滚,如同黄色的云墙般推进,近了才看清,那是数以百计的骏马组成的庞大马群。 察哈尔部的牧人挥舞着套马杆,吹着尖锐的口哨,驱赶着这批精挑细选的战马越过边界线。 马儿嘶鸣奔腾,肌肉贲张,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袍军牧马官和兽医立刻上前查验、烙印、分群。 随后,满载着铁锅、茶叶、粮食和布匹的车队,则在黑袍军护卫下,交接给察哈尔部的人,反向驶入草原。 一场无声的大宗交易,在苍茫天地间完成。 八月十四,深夜,一条隐秘的山道上。 一支没有任何旗号的庞大车队正在沉默地行进。 车轮都用布条包裹,骡马也都戴上了嚼子,尽可能减少声响。 车上装载的,是沉甸甸、用麻袋和草席遮盖的块状物,正是宣府镇处理出来的优质铁矿料! 带队的把总王振的心腹压低声音与黑袍军的人交割,清点的是真金白银。 交易在黑暗中快速完成,车队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幕中,将宝贵的战略物资留给了黑袍军。 河南府城内,一座酒楼雅间窗口,四位来自不同地域的大商凭栏远眺,看着码头和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看着那些明显不属于中原的牧人、工匠、军士打扮的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简直是......” 一位山西口音的商人喃喃道,手中的茶杯忘了放下.“战马、铁料、硝石、工匠......还有那些蒙古人、女真人......这河南府,何时成了天下物资的中枢?这黑袍军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一位微州商人深吸一口气,语气复杂。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阎赴,不过一介书生出身,短短数年,竟能搅动如此风云!当初谁人能料?” “朝廷大军屡剿不利,看来非是无因啊。” 另一位浙江商人叹道。 “看这架势,天下怕是真的要大乱了!这一切,皆因那黑袍寇首而起!” 与此同时,京师,徐阶的值房内。 徐阶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被特意用朱笔圈出来的四个点,延按、平阳、河南、汉中。 四府之地,横跨数省,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大明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黑袍军自兴起以来,挫败朝廷多次围剿,愈战愈强,至今未尝一败! 这份战绩,令人心惊肉跳。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嘉靖二十六年,少年身材高大、衣着简朴甚至有些破旧、面容却带着锐气的年轻举子,通过张居正引荐,来到他府上不卑不亢的拜谒。 那人自称......阎赴。 当时他只觉此子目光锐利深远。 徐阶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阎赴......”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早已超出他预料、正在撼动天下格局的......昔日书生。 第319章:鏖战 徐阶目光远眺方向,马车碾过略显颠簸的官道,驶入汉中府地界。 阎赴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汉中府正值夏末秋初。 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如带,蜿蜒穿流其间。 山川雄奇,草木葱茏,沃野平畴之上,稻穗初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此地自古便是物产丰饶,气候温润,更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战略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然而,在大明治下的汉中,虽有其地理上的富庶,却难掩深处的痼疾。 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者甚众,路上常见流民乞丐。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催逼税赋徭役,豪强缙绅兼并土地,欺压乡里,路上关卡林立,税卡横征暴敛,商户步履维艰,市面虽有些许繁华,却也掩不住一种压抑和恐慌。 军队纪律涣散,扰民之事时有发生。 而如今,黑袍军治下的汉中府,景象已大为不同。 马车前行,道路两旁,田亩井然,庄稼长势喜人,不见荒芜之地。 田间劳作的农夫,虽依旧粗布麻衣,但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与愁苦,多了几分专注与期盼。 昔日横行乡里的地主家丁、税吏衙役不见了踪影。 官道之上,往来行人车马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 重要的是,不见往日那些敲诈勒索的税卡和兵痞。 偶尔有黑袍军巡逻队经过,军容整肃,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会帮老农推一把陷入泥坑的板车。 百姓的眼神,更是少了畏惧和茫然,多了几分安心和希望。 阎赴放下车帘,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唯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一切,来之不易,维持下去,并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才是黑袍军存在的意义。 马车抵达汉中府衙。 府衙已然修缮完毕,虽不奢华,却整洁肃穆。阎赴下车,早已得到消息的一群年轻人已在院中肃立等候。 见到阎赴,这二十多名年轻官吏齐齐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充满激动。 “恭迎阎大人!” 阎赴目光扫过他们。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书卷气,有些则已有风霜之色,但无一例外,眼神都清澈而炽热,充满了理想与干劲。 他们是他早在延按府时就开始着手培养的新式官吏种子,有的原是心怀正义的落魄书生,有的是在旧体制下备受排挤、却熟知基层事务的小吏。 经过黑袍军的理念灌输和实践锻炼,他们已成为一支充满朝气的骨干力量。 阎赴缓缓点头,并无过多寒暄,直接步入正堂,开始任命。 “张远!” “属下在!” 一名面容坚毅的年轻书生踏前一步。 “命你为汉中城防司内城主事,即刻整饬城防,清查守城器械,清点武库,组织民壮巡防,确保府城安危!” “得令!必不负大人所托!城在人在!” 张远声音铿锵,眼中闪烁着被重任点燃的火焰。 “李彦!” “属下在!” “命你为宣教科管事,组织宣讲队,上街下乡,向百姓阐明我黑袍军均田免赋、惩恶扬善之宗旨,揭露朝廷及贪官污吏之恶,鼓舞民心,动员青壮参军支前!”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定让黑袍大义,妇孺皆知!” 李彦语气坚定,充满自信。 “赵铁柱!” “到!” 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前任衙役班头大声应答。 “命你为治安署巡检,带你的人,立刻上街!维持秩序,弹压地痞流氓,清理积案,遇有欺压百姓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阎大人放心!哪个泼皮无赖敢炸刺,属下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赵铁柱拍着胸脯,杀气腾腾却又正气凛然。 “王文书!” “学生在!” 略显文弱的年轻账房先生上前。 “命你为审计房司计,即刻带人,查封原府衙及所有附逆缙绅之账册、地契、库房!一笔一笔,查清楚!所有非法所得,尽数充公!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绝不让一文脏银漏网!” 王文书眼中闪烁着精于计算的光芒。 “周正!” “卑职在!” 原为县衙刑名师爷、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排挤的中年人躬身。 “命你暂摄刑狱事,依据我黑袍军新颁《临时律令》,审理积压案件,特别是涉及缙绅豪强欺压良善、夺田占产、逼死人命之案!从速从重,公开审理,以儆效尤!” “卑职明白!定还百姓一个公道!” 周正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每一声任命,都换来一声斩钉截铁、热血激昂的回应。 整个府衙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活力,年轻官吏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阎赴凝视他们,沉声开口。 “尔等皆是我黑袍军之未来筋骨!记住,我等起事,非为高官厚禄,乃为天下公道!为百姓安康!手中的权力,是百姓所予,当为百姓所用!永远不要忘了本心,永远不要凌驾于百姓之上!去吧,让这汉中府,焕然一新!” “谨遵大人教诲!为百姓而战!” 众官吏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随即,他们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散开,奔赴各自的岗位,迫不及待地要在这片新的天地里大展拳脚。 命令下达,整个汉中府开始高速运转! 张远领命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麾下人手,沉声道。 “所有人,跟我走!第一队,查武库!第二队,巡粮仓!第三队,控衙署!动作要快!” 张远又直奔官仓,亲自检查粮囤,用手插入米袋深处,感受湿度,又抓起一把米仔细查看有无霉变。 “还好,新粮居多,旧粮需尽快轮换。” 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严厉道。 “仓廪重地,防火防盗!加派双岗!所有进出必须严格登记,核对文书!谁敢伸手,斩!” 最后,他来到府衙及周边官署区域,仔细勘察地形。 “这三处增设岗哨!夜间加派巡逻队,配铜锣,遇有可疑,立刻示警!” 他指着几处关键巷口和建筑死角。 “通知各衙署,入夜后闭门落锁,非必要不得外出!非常时期,需行非常之法!” 整个内城,在张远雷厉风行的整顿下,迅速变得戒备森严,秩序井然,如同一只绷紧的刺猬。 第320章:不休! 与此同时,李彦领命后,立刻召集了一批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青年书生和几名在街坊中素有威望的老者。 他在十字路口迅速搭起一个简陋的木台,亲自抄起一面铜锣,用力敲响! 铛!铛!铛! 清脆的锣声立刻吸引了大量百姓围观,人们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台上这群陌生的黑袍官吏。 李彦放下铜锣,站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 “各位汉中府的乡亲父老!大家莫要惊慌!我等乃黑袍军宣教科吏员!今日在此,是要告诉大家几件大事!”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茫然、或疑虑的脸庞,语气恳切。 “第一,黑袍军已克复汉中!往日欺压大家的贪官污吏、恶霸缙绅,已被我军法办!从今日起,汉中府,由我黑袍军接管,由我等为百姓做主!”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第二,黑袍军为何起兵?就是因为朝廷无道,奸臣当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贪官污吏横行乡里!让大家有田种不得,有饭吃不饱!黑袍军阎大人有令,凡我治下,清查田亩,按户均分!三年之内,免一切赋税徭役!” “什么?分田?免赋?”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人群!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李彦继续开口。 “告示即刻张贴!各村各保,很快就会有人前去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只要安分守己,皆是黑袍良民,皆可分得田亩!” “第三!黑袍军招募青壮!凡有志参军,保家卫田者,待遇从优!家属优先分田,立有战功者,更有重赏!乡亲们!要想守住自家的田,过上好日子,就得拿起刀枪,跟我们一起,打垮那些还想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朝廷走狗!” 他的话语通俗易懂,许多人当场就询问起参军和分田的具体事宜。 李彦带来的书生和老者立刻分散到人群中进行详细解答。喧嚣的声浪,宣告着新的理念正在迅速传播。 赵铁柱领了治安巡检的差事,神色凛然,带着人,直接扑向城南最大的菜市口,这里鱼龙混杂,是地痞流氓最活跃的地方。 果然,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卖菜老农,嘴里不干不净地索要市税。 老农苦苦哀求。 “几位爷,行行好,今天还没开张呢。” “没开张?那正好,这把菜抵了!” 一个混混嬉笑着就要伸手去抢。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赵铁柱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 “全部拿下!” 治安队员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将这几个混混捆得结结实实。 赵铁柱踩着那领头混混的胸口,恶狠狠地道。 “黑袍军治安署巡检专治你们这些杂碎,以前那套不管用了,带走,按新律处置!” 他又转身对那吓傻了的老农和周围惊疑不定的摊贩们大声道。 “各位乡亲都看到了,从今往后,治安署就是给大家撑腰的!再有人敢欺行霸市、勒索钱财,直接来署里报案!黑袍军给你们做主!” 他一路扫荡过去,昔日横行街面的地痞流氓闻风丧胆,躲的躲,逃的逃,被抓的当场捆走。 街市风气为之一清,百姓们看在眼里,随即渐渐露出安心和快意的神色。 审计房和刑狱司在联合动手,王文书和周正的配合更是雷厉风行。 他们手持盖着黑袍军大印的查封令,直接带兵闯入那十几家曾积极协助知府王纶守城、组织家丁抵抗的缙绅大户府邸!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还有王法吗!” 一名肥头大耳的缙绅试图虚张声势。 “王法?” 周正冷笑一声,展开一卷文书.“附逆对抗义师,罪同谋反!拿下!” “军爷!军爷饶命啊!误会!都是误会啊!” 另一名缙绅见势不妙,立刻跪地求饶,试图从袖中摸出金镯子塞过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求军爷高抬贵手......” “收起你的脏钱!” 王文书厉声喝止,眼神冰冷。 “审计房,给我搜,所有账册、地契、库房,全部查封!一笔一笔核对,凡有强取豪夺、欺压百姓之产业,一律充公!” 士兵们如虎入羊群,迅速控制各处。账房先生们被集中起来,在刀枪监督下,紧张地核算账目。 一箱箱的金银、一叠叠的地契、一捆捆的借据被翻找出来,登记造册。 证据确凿后,公审大会在城中心广场召开,周正亲自担任主审,李芸的宣教科在一旁向围观百姓解释案情。 “刘氏!嘉靖三年,你强占东乡李二水田产十亩,逼死其父,可有此事?” “张家放印子钱,利滚利,夺他妻女,逼人卖儿鬻女十二桩!”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台下百姓从最初的恐惧、沉默,变得敢开口了。 “杀!” “这些畜生!” 在群情激愤中,周正依据律令,当场宣判,昔日作威作福的缙绅恶霸,被一个个验明正身,押赴刑场,刀落人头滚滚! 紧接着,审计房和宣教科联手,开始现场登记造册,将抄没的土地,当场分配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 “这块地,现在登记在你名下。” “好好种,三年免赋。” 街角,三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老农,远远看着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和分发田地的场景,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爷,那些......那些老爷真被杀了?” 老农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这些黑袍军的官,他们穿得还没刘老爷家的下人好,可他们真不要钱,真给咱分地啊!” 他们看着那些忙碌的黑袍军官吏,那些人面容疲惫,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在执行命令时,眼神坚定,毫无贪渎之色,任何试图贿赂的举动都遭到严厉呵斥。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只专注于抓人、审判、分地这几件事,效率高得吓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希望,如同暖流,冲刷着他们早已被苦难冻僵的心。 他们意识到,世道可能真的要变了。 第321章:未来征战方向 偌大的汉中府内,黑袍军井然有序的完成变革。 不出高拱所料,短短时间内,汉中府民心所向改旗易帜。 与此同时,河南府衙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厅堂内,巨大的牛皮舆图铺满了整张桌面。 阎赴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凝。 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谋士与将领分列两侧,气氛严肃。 舆图上,代表黑袍军控制区域的黑色标记,已然连成一片,覆盖了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之地,如同一块沉重的黑斑,嵌在大明西北至中原的腹地上。 然而,在这黑斑之外,代表朝廷势力的红色标记依旧密密麻麻,尤其是西安府方向,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标注着杨博二字,其下汇聚的兵力标识令人心惊。 张居正手持细杆,点指着西安方向,声音平稳却带着凝重。 “杨博已至西安,整合了谭纶、仇鸾残部,并调集甘肃、固原等地边军精锐,兵力恐已逾十万,甚或更多,如今驻跸西安,深沟高垒,整顿军备,稳扎稳打,其势已成,若我军固守现有四府,虽可凭险据守一时,然日久天长,彼以全国之力徐徐图之,我军粮饷兵源终有尽时,必陷被动。” 阎赴听着,眯起眼睛,暗自点头。 现在黑袍军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大军席卷来攻,而是他们不攻。 若是真的被大明拖入消耗战中,他们接下来便要面临大明两京十三省绝大部分力量的绞盘! 张炼接口道。 “更棘手的是外部,晋商、海商、乃至蒙古诸部,乃至那监军太监黄三,其助我,非为义也,皆为利来,彼等乐见我搅乱天下,从中渔利,若我军停滞不前,无所作为,其支持必渐消退,甚至反噬亦未可知。” 这次开口,在座众人均是目光漠然。 谁都知道那群人心中打的什么主意,若是能给他们利益,他们便敢狠下心来,将皇帝拉下马。 若是给不了他们利益,那是一群狼! 赵渀彼时眉头紧锁。 “可咱当真要主动出击杨博大军?西安城高池深,敌军势大,胜负难料,即便胜亦恐是惨胜,绝非上策。” 阎赴的目光始终在舆图上移动,闻言,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越过河南府,向南重重地一点,落在一个关键节点上。 “南阳府”! “杨博老成持重,欲以势压人,逼我入彀,我等偏不随他心意。” 阎赴声音低沉而清晰。 “南阳!此地,乃破局之关键!”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南阳府。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阎赴意图,细杆随即点在南阳位置上。 “阎大人高见,南阳府,北接河南府,南扼荆襄,西通汉中,东连南直隶,地处南阳盆地,土地肥沃,素有中州粮仓之称,人口繁庶!若得南阳,则我军势力可真正南下,嵌入湖广!” 他越说越快,细杆在地图上划动。 “届时,西可与汉中连成一片,彻底隔绝陕西与中原联系,东可威逼汝宁、开封,震动中原腹地,南可下襄阳,叩击荆襄门户,兵锋直指长江!整个天下的棋盘,将被彻底搅活,朝廷必将震动,南北联系亦有被切断之虞!杨博大军困守西安,反成孤悬之师!” “南阳若下,其赋税钱粮、丁口人力,将极大补充我军所需,更可打通与东南海商、乃至南方暗通款曲之渠道,战略回旋余地大增!” 赵渀也兴奋起来。 “若取南阳,下一步便可图襄阳,襄阳号称天下之腰脊,七省通衢,水陆要冲,兵家必争!控扼汉水,南下可入江汉平原,东进可略江淮,若得襄樊,则长江天险,已去一半!” 一番分析,众人情绪高涨,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南下夺取南阳,进而威胁襄阳、震动天下,无疑是一步跳出包围、反客为主的妙棋! 战略方向既定,需知己知彼。 阎赴沉声道。 “白龟先生,将如今黑袍军家底,亮出来给诸位看看。” 张居正点头,唤来行政署主管官吏。 一名中年文吏上前,展开厚厚一摞文册,开始清晰汇报。 “禀阎帅,诸位大人,据最新清查统计,我黑袍军现辖四府之地,详情如下。” “其一、陕西省延按府。” 文吏声音平稳。 “此地乃我军起家之基,现辖肤施、甘泉、安塞、保安、安定、宜川、延川、延长、清涧、鄜州领洛川、中部、宜君三县,共十县一州,民户约八万二千余户,口约四十六万七千余,府库存粮约二十八万石,银钱折色约十五万两,此地盛产谷物、畜牧,乃我军粮秣重要来源,现有驻军,第四团长阎地麾下步骑混成主力一团,并各地守备营新募兵,共约一万八千余人,另,军械工坊、被服厂等多设于此。” “第二、山西省平阳府。” 文吏继续。 “此地乃我军东出屏障,较为富庶,现辖临汾、襄陵、洪洞、浮山、赵城、太平、岳阳、曲沃、翼城、汾西、蒲县、灵石、霍州、吉州、乡宁、隰州、大宁、蒲州、永济、临晋、荣河、万泉、猗氏、河津共二十余州县,民户约十二万五千余户,口约七十八万三千余,府库存粮约四十一万石,银钱折色及抄没资财约三十五万两,此地盛产麦、棉,盐池之利亦丰,现有驻军为第三团长阎天将军麾下步骑一团,并守备部队,共约一万余人,境内有大型铁矿场、炼铁工坊,乃我军兵甲重要产地。” “第三、河南省河南府。” 文吏语气加重。 “新克之重镇,中原核心,现辖洛阳、偃师、巩县、孟津、宜阳、登封、永宁、新安、渑池、嵩县、卢氏、陕州、灵宝、阌乡共十四州县,民户约十五万户,口约九十五万余,府库存粮因战事消耗及赈济,现存约二十二万石,然抄没贪官缙绅家资极巨,折色银钱约七十万两,另有珍宝古玩、绢帛无算,此地乃交通枢纽,商贾云集,潜力巨大,现有驻军第二团长赵将将军麾下精锐主力,原延按老卒一师,并新整训之河南守备军,共约一万五千余人,正大力恢复秩序,招抚流民,整修武备。” 众人听着,眼神兴奋。 他们不再是昔日居于贫瘠一县的流寇! 第322章:北地 这一刻,文吏还没停下,继续开口。 “第四、陕西省汉中府。” “新得之战略要冲,联通蜀秦。现辖南郑、褒城、城固、洋县、西乡、凤县、沔县、略阳、宁羌州、河县、金州、白河、紫阳、石泉、汉阴、平利、洵阳、镇安、山阳、商州、淮南、商南共二十二州县,民户约九万八千余户,口约五十二万余,山区人口未统计,府库存粮约十九万石,银钱折色约二十万两,此地盛产稻米、木材、药材,水利发达,现有驻军第一团长阎狼将军麾下步骑一师,并汉中守备大军,共约一万五千余人,当前首要任务为巩固城防,清剿残敌,安抚民心。” 文吏合上文册。 “综上,我黑袍军现辖四府,总计民户约四十五万五千余户,口约二百七十二万余,常备战兵约五万八千人,各地守备乡勇亦可抽调数万,库存粮约一百一十万石,银钱及各类资财折色约一百四十万两,然每月军饷、粮秣、工坊耗用、官吏俸禄、民生赈济等支出浩大,需开源节流,持续补充。” 听完汇报,众人心中既有振奋,亦感压力。 家底虽初步雄厚,但面对整个大明,仍显薄弱,且开支巨大。 阎赴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重重点在南阳府上。 “家底虽不丰裕,然战机稍纵即逝!南阳,必须拿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 “然杨博非庸才,南阳亦非无备。强攻硬取,非但伤亡必大,亦恐西安大军南下夹击。”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故,需行声东击西之策!要让他杨博,让朝廷以为,我黑袍军耗尽了耐心,要集结全力,与他在西安一线,决一死战!” 张居正等人再度听到吸引敌军注意,并不意外。 兵者,诡道也。 朝廷大军屡次遭遇声东击西,连续被破两府之地,并非对方不防备,而是黑袍军可以选择的方向太多,朝廷各地的兵马也只有那些,大明还要对北方蒙古,东北辽地,安南,樱花国等地防备,各地治灾安民。 如今这支兵马看起来不多,可已费了大明许多财力物力。 他们怎么敢赌接下来黑袍军要打已经被围困的西安府还是南阳府? 阎赴的手指依旧点在南阳府上,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核心成员。 “南下南阳,事关全局,不容有失,然欲行声东击西之策,这声东之势,必须做得足够逼真,要让杨博深信不疑,将他的主力乃至注意力,牢牢钉死在西安一线!” 张居正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手持细杆,开始在西安府外围的舆图上比划。 “虚张声势,并非简单陈兵边境,需多层次、多手段,令其防不胜防,疲于应对。” “其一,兵力佯动。” 他点向几个关键节点。 “可命延桉府抽调精兵八千,打出黑袍军、延按先锋等主力旗号,大张旗鼓,沿洛川、中部一线,向西安府北部的耀州、同官方向缓慢推进,日行三十里,夜则广筑营垒,多设灶台,每灶按十人标准布置,营造大军压境之势。” “命平阳府抽调步骑一万,打出平阳劲旅、东征师旗号,自平阳西进,做出欲从龙门渡、蒲津渡等渡口强渡黄河,威胁西安东侧冯翊之地的姿态,渡河准备要做得十足,多搜集船只,制作木筏,岸边频繁演练,吸引对岸明军注意。” “命河南府为重中之重,可命其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一万五千人马,打出黑袍中军、讨逆主力等旗号,自洛阳西进,经新安、渑池,直逼陕州!此地乃崤函古道咽喉,兵家必争,需做出不惜一切代价直捣西安的架势!每日派兵逡巡,夜间多举火把,频繁调动,制造紧张气氛。” 张炼补充道,“可令各支佯动部队,多派精锐夜不收小队,渗透至明军防线后方,袭扰粮道,抓捕落单哨探,制造恐慌,但切记,遇明军主力,稍触即退,以骚扰、迷惑为主,不可恋战。” 赵渀点头。 “还可令工匠营赶制大量草人,为其穿上号衣,置于后方营垒或运粮车上,远观之,宛如大军云集,并多遣信使,往来于各支佯动部队之间,传递机密军令,故意让明军截获一二,使其误判我军意图和兵力部署。” 阎赴颔首。 “甚好,此外,汉中府亦需做出姿态,命其派出五千人马,南下做出欲前往四川保宁府的态势,牵制蜀地明军,使其不敢轻易北上支援西安。” “其二,后勤舆马。” 张居正继续道。 “即日起,河南、平阳、延按三府境内,通往西安方向的官道,需组织大量民夫、车马,公开运输粮草、军械。车上可覆盖油布,但偶尔不慎露出下面堆满的麻袋,或崭新的攻城槌、云梯部件,亦或者开启大规模工坊,让明军探子看到,要让明军细作清清楚楚地了解到,我军正在为一场大规模、长期的攻坚战囤积物资!” “其三,舆论攻势。” 张居正继续开口。 “安排宣教科将全力配合,即刻起草檄文,历数杨博、仇鸾等败军之将罪状,宣称阎大人将亲率大军,攻克西安府,檄文广为张贴,并派死士潜入西安附近州县散发,同时,在控制境内鼓动民心,宣扬决战之意,招募民夫协助运输,营造同仇敌忾、誓师西征的氛围。”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要以雷霆之势,在南阳明军反应过来、西安援军南下之前,一举攻克南阳!继而震慑襄阳,动摇中原!” “诸君!” 阎赴环视众人,声音沉肃而充满力量。 “备战!整训!此役,关乎我军能否跳出牢笼,龙归大海!只许胜,不许败!”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决心。 这一刻,一场决定黑袍军命运的宏大战略,就此拉开序幕。 阎赴看着,站得笔挺,宛若一杆长枪,锋芒毕露。 席卷北地,开始! 第323章:四府之地的愤怒 阎赴的战略意图迅速转化为四府之地的具体行动。 整个黑袍军控制区,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展现出令人震撼的备战景象。 延按府,肤施城外的大校场,烟尘冲天,杀声震耳。 延按府驻军,第四团长阎地麾下一万八千余将士,正在进行高强度操演。 校场中央,数千名梭镖兵排成巨大的、不断变动的方阵。 随着军官嘹亮的口令和旗语,方阵时而如墙推进,长矛如林,寒光闪烁,时而迅速变阵,化为数个锐利的三角突击阵型,向前猛刺,时而又转为圆阵防御,长矛向外,如同巨大的钢铁刺猬。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汗水浸透了号衣,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风的锐响。 这是最传统却最具冲击力的步兵力量,展现着冷兵器时代的磅礴力量。 一旁的空地上,新募的守备营士兵则在老兵的呵斥下,艰苦地练习着格挡、劈砍和队列行进。 虽然动作略显生涩,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紧张和专注。 阎地骑马立于点将台上,面色冷峻地注视着操练,不时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指令。 “第三阵列推进速度太慢!加快!弓手队抛射掩护!骑兵队侧翼骚扰模拟!快!” 平阳府,临汾城外,地势开阔,更适合大军团演练。 第三团长阎天麾下一万余步骑,正在进行步骑协同作战演练。 重装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堡垒,稳步向前推进。 阵中夹杂着少量的火炮和大量弩手,进行远程火力压制。 忽然,战鼓声一变! 侧翼,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部队如同离弦之利箭,猛然从步兵阵型的缝隙中冲出!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尘土! 骑兵们手持马刀或长矛,高速掠过敌军侧翼,进行穿插、切割、骚扰,然后又迅速撤回本阵,与步兵的防御完美衔接。 整个演练过程流畅而充满杀伐之气,步与骑的配合娴熟无比,显示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野战劲旅。 阎天同样在阵后督战,对演练中出现的任何细微脱节都会厉声纠正。 河南府洛阳城外,景象则有所不同。 第二团长赵将麾下一万五千人中,有近半是收编整训的河南守备军和新招募的士兵。 校场上,可以看到令人动容的一幕。 许多从延按府来的黑袍军老兵,正手把手地教导新兵如何握紧刀盾,如何保持阵型,如何听令前进后退。 “站稳了!脚跟钉在地上!” “盾牌举高!护住你和身边的弟兄!” “听鼓声!闻金止!别像个没头苍蝇!” 另一边,火炮操练场更是忙碌。 从各地搜罗和缴获的佛郎机、大将军炮等排成一列,炮手们紧张地进行装填、瞄准、发射演练。 虽然炮声隆隆,硝烟弥漫,但操作仍显得有些生疏,需要老兵和工匠不断指导。 赵将亲自巡视此处,眉头紧锁,深知火器的重要性,也明白熟练非一日之功。 汉中府南郑城外,依托汉水河谷的平坦地带,第一团长阎狼麾下一万五千人马,重点操练的则是骑兵冲击战术。 近五千骑兵分为数队,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演练。 他们时而聚拢,形成密集的冲击阵型,如同钢铁洪流般冲向假设的敌阵,时而分散,化作数股游骑,进行包抄、袭扰、追击,马上骑射、劈砍、套索等技艺层出不穷。 马蹄声碎地,喊杀声震天,骑兵们精湛的马术和悍勇的气势,彰显出这是一支极具机动性和冲击力的精锐力量。 阎狼本人更是骑术超群,亲自带队冲杀,为士卒示范。 操练之余,四府之地的各类工坊更是开足马力,日夜不休,为大军提供着血液和筋骨。 延按府巨大的军械工坊内,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数百名铁匠赤膊上阵,轮动铁锤,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昼夜不息。 刀剑、枪头、箭簇如同流水般被打造出来,淬火的水池冒着阵阵白汽。 被服厂内,妇女们忙碌地缝制着军衣、鞋袜、帐篷,堆积如山的布匹被快速消耗,成捆的军服不断运出。 平阳府依托本地大型铁矿和煤矿,炼铁工坊的规模远超他处。 巨大的炼铁炉如同匍匐的巨兽,喷吐着火焰和浓烟,铁水如同红色的溪流不断流出,被铸成铁锭,再送往各个兵器作坊打造成甲叶、兵刃。 道路上,运送铁料、焦炭的车队络绎不绝。 作为中枢和即将的出击基地,河南府的工坊更侧重于整合与精加工。 从各地运来的半成品在此地被组装、调试。 特别是火器作坊,工匠们精心打磨着炮管,配制着火药,组装着铳械。 同时,大量粮草也从各地征集而来,仓库堆叠如山。 汉中府则毫不掩饰大量开启工坊,利用其木材和药材资源,大量制作弓弩、箭杆、盾牌以及疗伤药材! 在全力备战的同时,四府之地不约而同地加强了管控,刻意营造出一种紧张、排外、即将大战的氛围。 许多百姓注意到延按府在各主要路口张贴安民告示,同时宣布即日起严格盘查往来人员,非本府籍贯或无特殊路引者,严禁入境。 哨卡兵力增加一倍,对可疑人员严加盘问,甚至直接驱逐。 平阳府手段更为强硬,许多商户察觉不对,黑袍军直接派遣军队封锁了通往河南、陕西的主要官道,设立军寨,许出不许进。 对外宣称是防止朝廷细作渗透,确保大军行动机密。 河南府作为前线,管控最为严密,不仅对外地人严查,甚至对本府百姓的流动也加以限制。夜间实行宵禁,城内巡逻队数量大增,一旦发现形迹可疑或散布谣言者,立即逮捕下狱。 气氛肃杀,令人窒息。 汉中府依托秦岭屏障,封锁了通往四川和关中的数个重要隘口,摆出一副严防死守,同时蓄力待发的姿态。 这些举措,毫无遗漏地被各方势力的眼线探知,迅速汇总传回! 第324章:大战之前 西安府,明军总督行辕。 杨博、仇鸾、谭纶、监军太监黄三以及各路总兵齐聚一堂,听取探马细作的详细回报。 听着四府之地大规模练兵、工坊全力运转、严密封锁消息的情报,帐内众人反应各异,但大多面露兴奋。 仇鸾第一个拍案而起,大声道。 “好!好!阎赴小儿终于沉不住气了!如此大动干戈,劳师动众,看来其粮饷兵源也已捉襟见肘,欲图孤注一掷,与我军决战了!” 他显得极为兴奋,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几位曾败于黑袍军手下的总兵也纷纷附和。 “是啊督宪!贼寇虽连占四府,然毕竟根基浅薄,如此大规模备战,消耗必巨,定然难以持久!只要我军稳扎稳打,依托坚城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必可一战而定!” “其分兵四处操练,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正利于我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谭纶眉头微蹙,提醒道。 “阎赴狡诈,须防其有诈。如此明目张胆,或许另有所图。” 杨博抚须沉吟,缓缓道。 “子理所虑不无道理。然则,其工坊全力生产,物资调配频繁,兵士操练不休,此皆实打实的备战之举,做不得假。” “纵有诡计,其欲寻求决战之心,恐亦为真,传令各军,加紧戒备,深沟高垒,斥候加倍派出,务必摸清其主攻方向!待其来攻,以逸待劳,挫其锋芒!” 众人皆称是。 会议散去后,监军太监黄三回到自己帐中,脸上抑制不住狂喜,对心腹小太监低声道。 “好!好极了!果然如那阎玄所言!他们这是要配合咱家,唱一出大戏了!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此番,咱家要在延按、平阳交界处,好好‘打几个胜仗’,多捞些功劳!这奏捷的文书,可得好好润色一番!哈哈!”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加官进爵,圣眷更隆的美好未来。 几乎同时,河套草原,鞑靼土默特部汗帐内。 几名之前与阎赴有过交易的部落头人齐聚一堂,听着南下商队带回的消息。 “黑袍军正在全力备战,看样子要和明军主力决一死战了!” 一个满脸虬髯的头人兴奋地搓着手。 另一个头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好机会!真是天赐良机!他们打得越凶,明朝边境就越空虚!按照约定,这正是我们南下‘狩猎’的大好时机!” “对,召集勇士,准备好弓箭和马刀!等他们一开打,我们就冲进去,抢粮食,抢布匹,抢女人,把前几年受的窝囊气都出了!” “不仅要抢,还要打下一两个寨子,让明朝皇帝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草原上,各个部落闻风而动,开始集结青壮,检修兵器,喂饱战马,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兴奋与嗜血的渴望。 而在黑袍军四府这片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之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平阳府,夜,偏僻岔路口。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歇脚,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士兵和民夫疲惫的脸。 两个负责押运的班长凑在一起啃着干粮。 “老王,这趟差事可真够怪的,说是往潼关前线运攻城槌的部件,可这分量,头两天沉得骡马都拉不动,昨儿夜里在霍州那个废驿站倒腾了半宿,今儿这车轻省得都能推着跑了!搞什么名堂?” 说话的是延按老卒老李。 老王警惕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嘘!小声点!你小子没看见夜里来的那帮人?黑灯瞎火的,腰牌却硬得很,上面直接下的令,让把面上的货卸给他们带来的空车,咱们接着往前走。” “面上的货?” “那底下是啥?” 老王用下巴指了指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还能是啥?石头、沙土袋子呗,压分量用的,真正的硬货,我瞄了一眼,好像是簇新的鸟铳和一箱箱的铅子火药,还有那种精铁打的小铲子,都被那帮人连夜运走了,方向好像是往南边去了。” 老李瞪大了眼。 “往南?南边不是河南府吗?咱们不是要打西安吗?把好家伙往南运干啥?” 老王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他娘的要死啊!嚷嚷什么,上头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干,运石头也好,运金元宝也罢,送到地头就算交差,别瞎打听,小心惹祸上身,记住喽,有人问起来,就说咱们这车全是紧要军资,重得很,直奔潼关!” 老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沉甸甸实则已空的车队,心里满是嘀咕。 彼时,延按府通往南方的山间小道。 一队没有打任何旗帜的马车正在沉默疾行,车轮都用布条包裹,马蹄也套了棉套。 队伍中间,两名黑袍军老兵并辔而行,低声交谈。 “老刀,看出来没?这回抽调剿匪队的,全是咱延按府出来的老弟兄!一水的硬手,火铳打得准,刀子玩得好。” 老刀应了一声。 “嗯,是不一样,连家伙事儿都换了新的,你看发下来的这铳,膛线锃亮,还有这腰刀,钢口真好,干粮也是肉干,比平常的粟米饼顶饿多了。” “是啊!就是这方向不对啊?说是进山剿匪,怎么一个劲儿往南钻?这都快出延按地界了,再往南可就是河南府了,剿啥匪要跑这么远?还偷偷摸摸的。” 老刀沉吟一下,低声道。 “我看,不像剿匪,倒像是要捅个大篓子,你忘了上次黑水峪?也是先把咱们精兵悄摸调出去,我估摸着,西边喊打喊杀震天响,怕是幌子,真正要下刀子的地方,怕是在南边,没听大人说吗?声东击西?” “我的娘,打南边?南边是南阳?襄阳?那可是大城啊!比打西安还凶险?” 老刀闻言眯着眼睛。 “噤声!心里有数就行,跟着走,到时候自然知道,阎大人让咱们吃饱喝足拿好家伙,肯定是有硬仗要打,咱们只管把仗打好,别的,少问!” 这一刻,海量资源开始悄无声息的运送到河南府以南边缘,整个北方,仿佛一个巨大的舞台,所有人都被黑袍军精心导演的决战大戏所吸引,却无人察觉,真正的杀招,已悄然瞄准了另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 第325章:马芳 南阳府城,地处南阳盆地中心,北扼汝洛,南控荆襄,水陆通衢,商贾云集。 城墙高厚,濠河宽阔,乃是中原有数的雄城之一。 此刻,城中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似乎并未完全感受到北方日益紧张的战争阴云。 数名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男子,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通过戒备不算森严的城门。 为首者,正是黑袍军阎黄。 他面容经过简单修饰,掩去了几分军旅锐气,多了些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几名精干手下,扮作伙计和账房模样。 入城后,阎黄并未急于打探军情,而是像寻常商人一样,先寻了客栈住下,随后几日,便带着伙计穿梭于市井之间。 他们看到,南阳府的商业确实繁荣。 白河码头舟楫林立,运载着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药材、皮毛在此集散。城内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粮行、布庄、银楼、酒肆生意兴隆。 往来行人中,不乏衣着光鲜的士绅和商人,脸上带着富足的神情。 然而,细看之下,也能发现一些不寻常之处。 粮价似乎比黑袍军控制区要高上不少,街头可见一些面有菜色的流民乞丐,被差役驱赶。城中的税卡明显增多,过往商贩需缴纳的厘金杂税名目繁多,引得怨声载道。 一些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前,可见家丁护卫警惕地巡视。 阎黄在一家茶楼歇脚,听着邻桌几个小商贩低声抱怨。 “这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听说北边闹黑袍贼,官府加征‘剿饷’,这日子难熬啊......” “嘘......小声点!听说守备府的马大人最近巡城更勤了,抓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呢......” 商业的繁华之下,军事上的戒备并未放松。 阎黄等人很快将注意力转向城防。 一连数日,阎黄和他的伙计们,如同真正的行商般,在南阳府城内看似随意地活动着,实则每一次驻足,每一次闲谈,目光都敏锐地扫过那座巍峨的城墙。 清晨,阎黄带着一名唤作黑石的精悍手下,混在等待开城的人群中。 黑石推着一辆装满山货的独轮车,阎黄则在一旁与旁边一个卖柴的老农搭话。 “老丈,这南阳城楼可真气派啊,比俺们那的县城高大多了。” 阎黄操着略带外地口音的官话,啧啧称奇。 老农斜了他一眼,带着点本地人的优越感。 “哼,后生,没见过世面吧?咱这可是府城!当年刘皇叔......哎,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结实着呢,这些年官府没少修缮。” 阎黄顺势抬头,眯眼打量着城墙。 晨光中,青灰色的墙砖垒砌得极为整齐,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破损或塌陷。 垛口一个个如同牙齿般森然排列,完好无损。 更远处,突出墙体的敌台轮廓清晰,上面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 “咦?老丈,那墙头上当兵的,咋一大早就来回溜达?也不歇歇?” 黑石故作憨厚地插嘴,指着城上来回走动的哨兵。 老农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嘛!自打换了马守备,规矩就严了,以前那些老总,多半躲在垛口后面打盹,现在可不行,听说查得紧着呢!偷懒要挨军棍!” 正说着,城门吱呀呀打开。 一队守城兵士检查入城人群,虽不算特别严厉,但眼神都在打量,并非完全敷衍。 阎黄注意到,带队的小旗官腰板挺直,不时呵斥着手下保持队列。 通过城门洞时,阎黄刻意放慢脚步,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内侧的墙壁,感受着砖石的坚固程度,眼角余光扫视着门洞上方是否有设置悬门或闸门的机括痕迹。 午后,阎黄包下了靠近永安门一侧的一家茶楼的临窗雅间。 窗外正对着一段城墙和一座高大的角楼。 他与另一名心思缜密、负责记录的手下“账房老周”对坐饮茶。 “老周,你看那敌台。” 阎黄抿着茶,目光却锁定窗外。 “相距约莫五十丈便有一座,彼此呼应,台上......似乎不仅有弓手,那黑黝黝的,像是小炮?” 老周假装欣赏风景,实则快速在袖中一个小本上用炭笔勾勒着草图。 “不错,确是守城短炮,而且您看,每座敌台右侧垛口都堆有黑影,似是擂石滚木,哨兵换岗了,时辰掐得很准。” 这时,一队巡逻兵恰好从城墙马道走过。 约十二人一队,盔甲还算整齐,步伐不算特别齐整,但无人交头接耳,带队什长的眼睛不断扫视城外。 阎黄轻轻敲了下桌面。 “这兵带得有点意思,不像寻常卫所兵那般稀松,虽比不上咱们的老卒,但比预想的......要强点。” 老周低声补充。 “属下观察半日,巡逻队伍间隔约一刻一趟,几乎没有空档,且您注意看角楼檐下,是否有反光?疑似设有铜铃或警锣。” 阎黄微微颔首,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在一处靠近城墙的货栈谈生意时,阎黄的手下巧妙地与货栈管事攀谈着。 那管事多喝了几杯,压低声音吹嘘道。 “......咱这南阳城,固若金汤!马守备那可是京营里下来的能人!别看现在好像没事,城里头武库的箭矢堆得跟山一样,火器局日夜赶工......城外各要隘,都增派了烽燧和哨卡......听说是防着北边的流寇呢......” 夜晚,客栈客房内,阎黄汇总着各方打探来的消息,面色凝重。 “守备马林......” 他看着手下费尽心思从府衙小吏、旧书摊、甚至茶馆说书人那里零星搜集来的信息,拼凑着此人的形象。 “其父马芳......倒也是个人物。” 阎黄低声惊叹。 情报显示,马芳少时被蒙古掳去,在草原为奴牧马,历尽艰辛,十九岁时孤身盗马逃回大明。 投入大同军后,以其对蒙古的了解和超凡的勇武,屡立奇功。 其人精于骑射,据说能百步穿杨,更善用兵,常以少胜多,奇袭敌后,去年更曾率精骑抄袭蒙古大军后路,迫其北撤。 “虎父无犬子......” 第326章:鸟铳的进步 阎黄沉吟。 “这马林,据说不仅雅好文学,能诗善书,更得其父真传,深通军务,边务策论写得极好,并非纸上谈兵之辈,他调任南阳守备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将城防整顿得井井有条,外松内紧!” 结合日间观察,阎黄得出结论。 南阳府知府杨应奎或许只是寻常文官,但守备马林,却是极难对付的硬茬! 此地城防坚固,物资储备充足,守军有一定战斗力,且主将并非庸才。 若想强攻,必将付出惨重代价,绝非易与之地。 他立即将所有这些情报,连同手绘的城防草图、兵力部署推测、物资囤积点等信息,用密写药水仔细撰写于普通家信之后,派最得力的手下,连夜潜出城外,以最快速度送往河南府阎赴手中。 彼时,河南府衙,阎赴接到了阎黄传来的密报。 他仔细阅读着关于南阳城防和马林其人的详细描述,目光锐利。 “马芳之子......马林......” 阎赴手指轻叩桌面,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位名将的历史记忆。 “果然是块硬骨头,其父能在那般劣势下打出马太师的威名,一生百十余战,身被数十创却未尝大败,其子也不算庸才,甚至之后祖孙三代守大明到崇祯末年,一一战死。” 他再看向阎黄描绘的城防部署。 瓮城、悬门、充足的军械、警惕的守军......“南阳,比预想的更难啃,强攻,纵能下,亦必伤我元气,若西安明军趁机南下......” 但战略既定,不容退缩。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对张炼道。 “传令阎狼,命他率延按府主力一万,大张旗鼓,向西安府方向佯动,营寨要连绵数里,灶台要按三万人的规模挖,多树旗帜,夜间广布火把,人马调动要频繁,做出主力云集,即将猛攻西安的态势!要把杨博和黄三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西线!” “是!” 张炼领命而去。 安排完疑兵之计,阎赴并未停歇。 他深知,面对南阳这样的坚城和马林这样的对手,仅靠战术欺骗是不够的,更需要实力的提升。 他转身对赵渀道。 “去军械所看看。” 河南府城郊,黑袍军军械所。 这里与外面操场的喊杀震天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硫磺、木炭和金属熔炼的混合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以及偶尔沉闷的试射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忙碌而有序。 巨大的工棚下,分成了数个区域。 冶炼区炉火熊熊,铁匠们赤膊挥汗,捶打着烧红的铁条,锻造刀剑枪头。 木工区工匠们正在刨制鸟铳的铳托、长矛杆以及箭杆。 火药区远离其他工棚,戒备森严。 匠人们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按照新定的一钱二分比例,将硝、硫、炭研磨、混合、过筛,配制着发射药和引爆药。 旁边有匠人严格记录着每一批的配比和效果。 核心区则是鸟铳作坊,也是阎赴来看的重要所在,这里最为忙碌。 匠人们正在尝试仿制和改进缴获及购买的鸟铳。 有的在锉磨铳管内的膛线,有的在调试龙头的弹簧,有的在制作防潮的引药锅。 阎赴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骚动,他经常在此。 负责鸟铳项目的老匠头连忙迎上来行礼。 “大人,您来的正好。” 老匠头引着阎赴走到一排新制成的鸟铳前。 “按您的吩咐和上次缴获的鲁密铳样品,我们改进了铳管锻造,加长了管身,用的是闽铁,韧性更好,准星照门也重新校准过,龙头用了更韧的钢片,击发更可靠,用药量也按新方子试过了......” 阎赴拿起一支,仔细掂量,查看铳管打磨、榫卯接合处。 “试射结果如何?” 老匠头面露难色。 “这个......射程是远了点,能到百步左右,但......五十步外,精度还是差强人意,十铳里,能有三四铳上靶就不错了,而且......连续射击五六次后,铳管过热,容易炸膛,不敢再打,装填还是慢,熟练兵卒一分钟也就能打一两发......” 阎赴眉头紧锁,放下鸟铳。 “这精度,野战齐射尚可,攻坚拔寨,狙杀敌酋,远远不够,可靠性更是大问题。”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铳管半成品。 “铳管壁厚薄不均,内膛打磨不够光滑,线膛刻蚀深浅不一......这是根基没打好。” 他沉吟片刻,开始提出具体要求。 “第一,铳管锻造改百炼钢包软铁,增加韧性,统一厚度,第二,内膛打磨,制作固定的拉床,用裹了细砂的钻头反复拉磨,必须光滑如镜!第三,线膛......暂时放弃,先集中精力造好滑膛铳!第四,研制定装纸壳弹药,预先量好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好,咬开即用,加快装填速度!第五,设计一种简单的通条工具,兼具清理铳膛和夯实弹药的功能......” 老匠头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但又为难道。 “大人,这......工序复杂了许多,耗费工时和料材......” “不怕慢,就怕不稳不准。” 阎赴斩钉截铁。 “先试制一批,严格按照新规程来,每道工序,谁做的,都要记录在案,试射时,详细记录每一铳的装药量、射程、精度、以及故障情况!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精准的火力!” 接下来的几天,阎赴几乎泡在了军械所。 他与工匠们一同琢磨锻造技巧,调整火药配比,甚至亲自上手锉磨零件,测试不同的弹丸形状。 脸上、手上沾满了油污和黑灰也毫不在意。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炸膛的危险时有发生,但每一次失败,都记录下数据,调整参数。 工匠们起初有些畏惧,但见阎赴如此专注且内行,也渐渐放开,纷纷献计献策。 整个工棚充满了钻研和试验的氛围。 数日后,第一批严格按照新工艺制作的十支鸟铳终于完成。 靶场上,阎赴亲自监督试射。 “砰!” 铳声比以往更加清脆响亮。 硝烟散去,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分布明显密集了许多。 十铳有七铳上靶,且有三铳接近靶心! “好!” 老匠头激动地大喊。 阎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他还是拿起一支打完的铳管,仔细检查,摸了摸温度。 “散热还是问题,精度稳定性还需提高,但方向对了,记下这批的数据,继续改进,尤其是铳管钢材和冷却工艺。” 虽然离理想中的精良火器还有距离,但这实实在在的进步,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看到了希望,士气大振。 阎赴知道,面对南阳坚城和马林这样的对手,这些一点点积累的技术优势,或许就是未来破局的关键。 他继续埋头于军械所,准备在总攻发起前,尽可能地将黑袍军的利刃,磨得更锋利些。 第327章:村乱 风陵关,这座扼守延按府与平阳府交界处的雄关,此刻成为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关城之上,黑袍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城垛之后,人影绰绰,刀枪的反光在阴沉天色下闪烁着寒芒。 关外,明军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如林,营寨如棋,一眼望不到尽头。 几名明军参将、游击将军在亲兵护卫下,策马抵近关下,仰望着风陵关城墙,脸上无不露出凝重与震撼之色。 “这黑袍贼,何时攒下这般家底?” 一名满脸虬髯的参将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城头。 “你看那垛口后面,架设了多少门炮?粗粗数去,怕不下二十门!” 他身旁一位较为谨慎的游击将军眯着眼细看。 “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箭楼里人影闪动,弓弩手绝不在少数,看这架势,阎赴是把老本都押在这风陵关了!” “看他们的火器,上次他们的炮子一炸一大片,铁砂碎石横飞,中者非死即残,实在难以抵挡,如今这么多炮摆在关上,这要是强攻......” 几人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对黑袍军火力,尤其是那种一炸一片的恐怖火炮的忌惮。 他们完全没想到,那些看似威猛的炮管,许多只是工坊紧急赶制出来的空心铁筒,刷上黑漆,置于架子上唬人。 那些堆积如山的守城器械,也有相当一部分是表面覆盖着真正滚木的柴草堆。 明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肃穆而压抑,却又带着一丝决战前的兴奋。 总督杨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两侧的将领。 仇鸾、谭纶、监军太监黄三等人都在。 仇鸾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 毕竟再拖下去,让黑袍军今日突袭一府,明日再下一州,他们都没向朝廷交代的机会了。 “督宪,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先行攻关!” 谭纶却缓缓摇头,提醒道。 “稍安勿躁,阎赴狡诈,如此大张旗鼓,将主力猬集一关,看似决战姿态,却也反常,须防其有诈,关墙险峻,贼军火器犀利,强攻恐伤亡惨重,不如先深沟高垒,困住他,待其粮尽,或寻隙破之。” 杨博沉吟片刻。 “子理所言,不无道理,传令各军,依险立寨,多备攻城器械,尤其是厚木盾车、楯车,以防贼军火器,斥候加倍派出,严密监视关内贼军动向及周边有无异动!” 他的策略是老成持重之举,既不全然相信黑袍军是来决战的,也不愿错失这个将对方主力吸引出来的机会。 帐内众将纷纷领命。 仇鸾虽有些失望,但也觉得稳妥为好。 唯有黄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散帐后,黄三回到自己奢华的大帐,立刻召来了他的心腹总兵吴惟忠。 “吴总兵,如今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天寒地冻,粮草转运艰难,将士们缺衣少食,军心不稳啊。” 吴惟忠会意,立刻躬身。 “公公所言极是!将士们确实辛苦,尤其是这周围村镇的刁民,皆从了贼,对我王师心怀敌意,甚是可恶!” 黄三冷笑。 “既是从贼,便是逆产!咱家看,大军所需,也不能全指着后方转运,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你带些可靠的人马,对外就说是清剿黑袍贼探子,严查奸细,去周围筹措些军资。记住,要做得干净,别留下把柄,但也别怕见血,让底下弟兄们也松快松快。” 吴惟忠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劫掠地方,这可是肥差,远比克扣军饷来得快!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公公放心!末将明白!绝不会让人扰了公公清静!” 很快,一支支明军骑兵以搜剿奸细、征集粮草为名,冲出大营,扑向风陵关周边的村庄。 距离风陵关不到二十里的一个普通村庄,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军爷!给点活路,咱也都是大明的子民啊!我们就这点口粮了......”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抱着一名明军把总的腿苦苦哀求。 “滚开!老东西!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给黑袍贼送粮!” 把总一脚踹开老农,狞笑着指挥手下。 “搜!给我仔细搜!粮食、布匹、银钱、鸡鸭牲畜,全部带走!胆敢藏匿,以通贼论处!”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每一户人家,翻箱倒柜,砸缸破瓮。 粮食被抢走,可怜的几文钱被搜刮,甚至锅碗瓢盆都不放过,稍有反抗或哀求,便拳打脚踢。 明军士兵们早已被严寒、疲惫和对黑袍军的恐惧折磨得士气低落,此刻得到了征集军资的默许,压抑的戾气瞬间爆发,化作对周边村庄的疯狂洗劫。 彼时,距离风陵关约十五里的李家坳,是一个典型的陕北村落,黄土夯筑的房屋依山而建。 村民大多贫苦,但得益于黑袍军此前推行的均田政策,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土地,虽然日子依旧清贫,却看到了希望,内心对黑袍军怀有朴素的感激。 这日午后,村头瞭望的后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村,惊恐地大喊。 “兵来了!朝廷的兵又来了!好多马队!” 村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第328章:还是河南 村民们惊慌失措,有的赶紧关门闭户,有的慌忙将仅有的粮食和值钱物件藏进地窖或炕洞。 村民李疙瘩却比别人多了一份心思。 他家中,此刻正藏着一名黑袍军的传讯兵小陈! 小陈是昨夜冒死穿过明军封锁线,来传递风陵关指令和收集周边情报的,因天色已亮不便行动,暂时藏在李疙瘩家。 “快!小陈哥,快下地窖!” 李疙瘩焦急地拉开墙角隐蔽的地窖盖板。 “朝廷的狗兵来了,见着你们的人,肯定下死手!” 小陈脸色凝重,也不推辞,迅速钻入阴暗潮湿的地窖。李疙瘩的妻子慌忙将几捆柴草堆在盖板上做掩饰。 刚收拾停当,村口就传来了马蹄声和士兵的呵骂声。 明军骑兵冲进村子,开始挨家挨户砸门搜查。 满脸横肉的总旗张彪带着几个兵丁,踹开了李疙瘩家的破木门。 “老东西!家里藏没藏黑袍贼的探子?!粮食都交出来!”张彪瞪着眼吼道,手中的腰刀不耐烦地拍打着门框。 李疙瘩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军爷明鉴!小老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敢藏什么探子啊,就这点糊口的粟米,军爷们行行好。” 他颤巍巍地指指桌上那半袋明显不够一家人吃的粮食。 张彪狐疑地扫视着屋内,目光最终落在那堆略显突兀的柴草上。 乡村土院之中,张彪用刀尖拨了拨柴草。 “这下面藏的什么?” 李疙瘩心里一咯噔,强装镇定。 “没什么,就是些烂柴火......” “滚开!” 张彪一脚踹开李疙瘩,示意手下。 “掀开看看!” 两个兵丁上前粗暴地搬开柴草,露出了地窖盖板。 “地窖?”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好啊!老东西,果然有鬼!打开!” 李疙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张彪的腿哭求。 “军爷!下面就是些过冬的烂菜,开了可就都坏了......” 他越是阻拦,张彪疑心越重。 “滚!” 他一脚踢开李疙瘩,亲自用刀撬开盖板。 地窖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涌出。 “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不然放火烧了!” 张彪朝下面吼道。 地窖里寂静无声。 小陈屏住呼吸,紧握着手里的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张彪没了耐心,对一个兵丁下令。 “你!下去看看!” 那兵丁有些不情愿,刚探头下去,忽然,小陈猛地从黑暗中窜出,一把将其拽倒,同时另一只手掷出短刀,直取张彪面门! 张彪吓了一跳,慌忙闪躲,刀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门板上嗡嗡作响。 “他娘的,真有逆贼!” 张彪惊怒交加。 “给我拿下!” 外面的兵丁一拥而入。小陈身手矫健,但地窖出口狭窄,很快被几杆长枪逼住,乱枪刺中,倒在了地窖口。 张彪惊魂未定,抹了把脸上的血痕,恶狠狠地转向面如死灰的李疙瘩。 “老杂碎,竟敢私藏逆贼,还敢行刺官军!说,还有没有同党?!你们村还有谁通贼?” 李疙瘩看着小陈的尸体,老泪纵横,咬着牙一言不发。 “不说是吧?老子看你能硬到几时!” 张彪彻底失去耐心,挥刀便砍! 血光迸溅! 李疙瘩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当家的!” 李疙瘩的妻子哭喊着扑上来。 “嚎什么嚎!一家子逆贼!” 杀红了眼的张彪反手一刀,又将妇人砍倒。 惨叫声和哭喊声惊动了邻里,但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躲在自家门缝后,恐惧而又仇恨地看着这一切。 张彪带着手下,洗劫了李疙瘩家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扬长而去,继续去祸害下一家。 然而,劫掠杀人并未让村民屈服,反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仇恨火焰。 李疙瘩一家的惨剧,如同野火般迅速在周边村落传开。 消息传到风陵关内,黑袍军负责传讯的班长赵莽闻讯,悲愤交加。 当夜,赵莽带着几名精锐手下,秘密潜入李家坳,找到了几位村中尚有血性的青壮。 在一间昏暗的土窑里,赵莽咬着牙。 “乡亲们都看到了!朝廷的官军,比土匪还不如!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黑袍军为咱穷人争田争地,他们就要赶尽杀绝!李疙瘩一家死得冤!我们不能任人宰割!” 一个叫铁蛋的青年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 “赵大哥!你说咋办!俺跟你们干!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对!拼了!” 其他几个青年也纷纷响应。 赵莽重重点头。 “好!是条汉子!明军势大,我们不能硬拼,但他们分散出来抢粮的小股队伍,就是我们的目标!我知道他们常走的几条路......” 很快,一场残酷而无声的报复开始。 熟悉地形的村民,成为了游击队最好的眼睛和向导。 他们利用山沟、树林、夜幕作为掩护。 一支十人的明军征粮队,在返回大营的偏僻小路上,突然被从两侧山坡滚落的巨石和乱箭袭击,全军覆没,抢来的粮食被夺回。 一名落单的明军哨兵,深夜在哨位上被人用割草的镰刀从背后抹了脖子。 两个明军士兵在村里偷鸡时,被埋伏的村民用锄头和柴刀打死......袭击事件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狠辣。 明军士兵们发现,这些看似温顺的刁民,一旦被激怒,会变得如此可怕。 他们不敢再轻易小股外出,巡逻时也提心吊胆,看每一个村民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明军外围的巡逻和补给线变得极不安全,士兵们风声鹤唳,疲惫不堪。 一时间,大军未动,后方竟已开始糜烂。 大明军帐内,谭纶对着地图,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身旁的高拱开口。 “肃卿,情况不对,黑袍军据关死守,像是在拖延时间?” 高拱点头,神色凝重。 “确实蹊跷,阎赴用兵,向来讲求出其不意,如此被动固守,不像其风格,莫非其主力并不在此?或另有图谋?” 但他们的疑虑,在仇鸾等主战派和巨大的攻城压力面前,暂时被压了下去。 杨博虽也有疑心,但大军已动,箭在弦上,首要任务仍是攻克风陵关,至少要保持强大压力。 就在这僵持阶段,阎玄再次秘密潜入了监军太监黄三的大营。 黄三见到他,简直喜出望外。 “如今这局面,贵军是何打算啊?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功劳和交易。 阎玄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 “公公明鉴,我家阎大人本欲与杨博一决雌雄,趁机给公公一些诚意,然关城险峻,贵军势大,强攻之下,两败俱伤实非良策,阎大人之意,若能通过公公,与朝廷暂且达成某种默契,我军可让出部分无关紧要之地,换取招安谈判之机,当然,这首倡之功,必是公公您的!” 黄三听得心花怒放,仿佛看到加官进爵的圣旨就在眼前,他强压兴奋,眯起眼睛。 “好说!好说!阎大人也算是深明大义了,咱家必在陛下面前周旋一二,只是这诚意......” 阎玄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 “公公放心,诚意自然十足,眼下还需公公在杨督宪面前多多美言,暂缓攻势,给我军些许筹措诚意的时间,待时机成熟,必有厚报!” “也好。” 黄三笑着点头,完全沉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独揽大功的美梦里。 阎玄悄然离去,看着身后连绵的明军大营和风声鹤唳的周边地区,嘴角露出一丝冷嘲。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死在这风陵关前,等待着那场看似不可避免的决战。 而真正的战火,正在遥远的河南府悄然凝聚。 第329章:大明的强势 大明屯兵十余万,欲毕其功于一役,与此同时。 河南府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数日,不曾停歇,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灰蒙。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瓦片,汇聚成细流,从屋檐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寒风卷着湿气,穿透衣衫,刺入骨髓。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整个府城仿佛都笼罩在一片潮湿、阴冷与压抑之中。 然而,在这恶劣的天气里,城郊的黑袍军军械所却依旧热火朝天,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鲜明对比。 炉火熊熊,驱散着寒意,工匠们吆喝着,锤击声、打磨声、试验的轰鸣声,交织的顽强奋进,格外激昂。 最大的工棚下,数门新铸成的火炮一字排开,黝黑的炮身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些火炮的制式,已与明军常用的佛郎机、大将军炮有所不同,炮管更长,壁更厚,结构也更显粗壮。 这是半年来,阎赴整合了缴获的明军火炮、通过各种渠道获得的火炮草图,以及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模糊概念,与工匠们反复试验的成果。 “装药!” 负责火炮项目的匠头老孙头声音沙哑却洪亮。 几名工匠熟练地将定量包裹好的发射药包用推杆塞入炮膛底部。 “装弹!” 另一名工匠抱起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小心放入。 “瞄准!” 炮手调整着炮架的角度,对准了三里半外山坡上预设的一堵土石矮墙。 “放!” 引信嗤嗤燃烧,迅速没入火门。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坐去,被沉重的炮架牢牢抵住。 炮弹呼啸着划破雨幕,狠狠砸在远方目标附近,溅起一大片泥浆。 早已等候在远处的观测员迅速打旗语回报。 “命中靶区!偏右约十步!” 老孙头大声读出旗语,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却又很快皱起眉头。 这个距离和精度,已远超明军普遍装备的火炮,但他知道,阎大人的要求远不止于此。 阎赴身披蓑衣,站在棚口,雨水从他帽檐滴落。 他微微皱眉。 “走,去看看弹着点。” 他带着老孙头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走到炮弹落点。 弹坑不小,但深度有限,周围的土石被震得松散。 “威力不够。” 阎赴蹲下身,抓起一把被震松的湿泥。 “若是城墙,最多砸个凹坑,开花弹呢?测试结果如何?” 老孙头连忙道。 “回阎大人,开花弹试过,射程要近不少,约两里半,炸是能炸,破片也不少,但......但铁壳铸造不易,厚薄不均,哑火、早炸的也不少,威力......也不太稳定。” 他语气有些沮丧。 毕竟在此之前,阎大人已经给他们提供了许多研究方向,若是单纯靠着他们自己,想要造出现在这样的火炮都难。 阎赴站起身,望着雨雾中朦胧的城墙轮廓,脑海中飞速掠过火炮发展的脉络。 他知道,现在是嘉靖年间,即便是欧洲最先进的火炮,有效射程和威力也远未达到后世水平。 红夷炮要等到万历后期才逐渐传入并显威。 自己这山寨加改进版,能有如此成绩,已属不易,但......远远不够。 “不行。” 阎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的对手,是大明整个王朝,他们可以造十门、百门劣质炮,用数量弥补,我们不行,我们必须有一击必杀的利器!质量、射程、精度、威力,都必须远超他们!” 毕竟谁都知道,现在黑袍军看似声威赫赫,实际上却是在争取时间,必须要在大明集齐举国之力横扫之前,尽可能的发展。 要是当真和一个腐朽却认真的王朝拼起来,无论是资源还是其他,现在的黑袍军都不够看。 阎赴更是比谁都清楚,现在之所以是这样的局势,无非是大明还要抵御周边诸如鞑靼等各国的虎视眈眈罢了。 他转向老孙头和一众眼神忐忑的工匠。 “我知道大家辛苦了半年,成果显著,但......还不够!我们要改的,还有很多!” 他走到一门新炮前,手指划过冰冷的炮身。 “首先,炮管材质,现在的生铁韧性不足,容易炸膛,也限制了装药量,要尝试用更纯的闽铁,或者研究复合锻打法,百炼钢为骨,软铁为皮,增加韧性!” “其次,铸造工艺,泥范铸造气孔多,内壁不光滑,要研究失蜡法,或者尝试用更细腻的陶范,浇筑时要想办法排除气泡,内膛必须打磨得光滑如镜,可以尝试制作固定的镗床,用水力驱动钻头,进行深孔加工。” “第三,弹药,实心弹要更圆,重量要更统一,开花弹的弹壳厚度、炸药装填量、引信长度,必须制定严格标准,分毫不能差,可以尝试预制弹带,增加气密性和稳定性!” “第四,炮架,现在的太笨重,转向困难,要设计更灵活、带轮子和转向机构的新炮架,最好能调节俯仰角!” 阎赴一条条清晰地指出改进方向,许多术语和概念让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却又隐隐觉得蕴含着极大的道理。 老孙头眼神发亮,连忙招呼徒弟。 “快!记下来!都记下来!” “我知道这很难,需要时间,需要反复试验,甚至会失败很多次。” 阎赴看着工匠们。 “但这是我们能否活下去,能否打赢的关键!需要什么材料,缺什么人手,直接报给张炼,优先调配!” 离开火炮工棚,阎赴又钻进了另一处忙碌的工坊,鸟铳作坊。 这里的问题同样棘手。 工匠们展示了一支最新改进的鸟铳。 铳管加长,用料更扎实,准星照门也重新校准过。 “装填试射。” 阎赴命令道。 一名熟练的铳手开始操作,倒火药入引药锅,将剩余火药从铳口倒入,用通条夯实,从枪口装入铅弹,再次用通条夯实,瞄准,点火发射。 第330章:火铳迭代之前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分钟,而且动作繁琐,在紧张的战斗中极易出错。 “太慢了!” 测试场中,阎赴看着火铳装填皱眉。 “战场上,敌人骑兵冲到面前,你只能打一发!如何御敌?” 他拿起那支鸟铳,仔细端详。 “必须加快装填速度,关键在两点,一是火药装填方式,二是弹丸。” 他沉吟片刻,对负责的工匠道。 “尝试制作定装纸壳弹!” “纸壳弹?” 工匠茫然。 “对!用油浸过的厚实纸张,预先卷成小筒,里面定量装好发射火药和一颗铅弹,密封好。使用时,士兵只需用牙咬开纸壳,将火药倒入引药锅,剩余火药连带弹丸直接从铳口塞入,省去分次倒药和单独装弹丸的步骤,通条夯实一次即可!这样至少能节省一半时间!” 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这想法虽然突兀,却直指要害! “还有!” 阎赴继续道。 “通条的设计也可以改,现在这样分开的不好携带,容易丢,可以设计成折叠的,或者直接挂在铳身下,铳机的弹簧要用更好的钢,保证击发可靠......” 他再次沉浸到细节的改进中,甚至亲自拿起工具,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如何卷制纸壳弹,如何调整铳机的簧片力道。 蓑衣上沾满了油污和黑灰,他也毫不在意。 这时,负责民政的张耀祖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 看到阎赴一身泥污、正和工匠们蹲在地上比划讨论的模样,他吃了一惊,连忙上前。 “阎大人!您......您怎么亲自干这个?这......这成何体统!您是万金之躯,一军之主,这些粗活......交给匠人们便是!万一伤了碰了......” 阎赴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黑灰,眼神却异常锐利。 “耀祖!你说什么混账话!” 他站起身,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匠和炉火。 “没有他们日夜不休地打造这些刀枪火器,我们拿什么去跟朝廷大军拼命?靠你我空口白牙吗?” 他的声音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袍军没有万金之躯,只有共同的理想和流血流汗的弟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我们的生存和未来奋斗,我阎赴也不例外!若不能与大家同甘共苦,只知道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与那腐朽朝廷的官僚有何区别?” 张耀祖被训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周围的工匠们听到这番话,却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阎赴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去忙你的政务吧,这里,有我。” 与此同时,府衙内,张居正也在另一条战线上奋战。 他的公房里,灯火通明,桌上、地上铺满了各种卷宗、纸条和一幅巨大的南阳府详图。 他并非在研究军事布防,而是在梳理一张更为复杂的关系网。 十余名精干的书吏在他的指挥下,不断整理、汇总从各种渠道送来的信息。 “白龟先生,这是南阳府现任知府杨应奎的履历抄本......此人万历二年进士,历任......并无显著政绩,唯几年前主持修撰了《南阳府志》,颇好文名......” “先生,这是守备马林及其父马芳的详细资料......马芳确是一代悍将,其子马林,文武兼修,并非纯纨绔,到任南阳后,虽低调,但城防整顿、军纪肃查,皆有其影......” “这是南阳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各县令、乃至衙门各房吏员的背景、籍贯、升迁路径、以及相互之间关系的梳理......” “这是南阳城内主要缙绅大户的名单,其与官府往来密切程度、生意脉络、以及......可能存在的矛盾......” 张居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条信息,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些看似琐碎的情报中,找出南阳府这个铁桶阵的裂缝。 他知道,强攻代价太大,必须智取。 深夜,阎赴才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到府衙。 他简单擦拭了脸上的黑灰,便与张居正碰头。 张居正将厚厚一摞情报摘要推到他面前,面色凝重。 “南阳确如阎黄所言,城坚兵精,主将非庸才,强攻难下,然,并非铁板一块。” 他重点指出了几点。 “知府杨应奎与守备马林,并非完全一心,杨应奎更重文治官声,马林则专注于军务城防,二者虽有合作,亦存微妙制衡。” “府内官吏,派系林立。杨应奎多用其门射生故旧,马林则安插军中可靠之人担任要职,许多原本有才干的官员,或因非其阵营,或因性格不投,备受排挤......” 忽然,阎赴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手指重重一点。 “此人,陆丙贤,南阳府同知?” 张居正精神一振,立刻抽出关于此人的详细卷宗。 “正是,此人乃嘉靖四十年举人出身,熬资历升至同知,并非杨、马核心圈中人,据查,此人颇有实干之才,尤其擅长工程营造、钱粮核算,然性格耿直,不擅逢迎,在府内备受排挤,名义上位居同知,实则权柄有限,仅负责些修桥补路、维护城郭器械之类的琐事,功劳却常被上官冒领,苦劳黑锅却由他背,多年不得升迁,郁郁不得志......其家中境况似乎也颇为清贫。” 阎赴眼中精光绽放。 “就是他,一个被边缘化的实干之才,手握的偏偏是......城防器械维护、日常巡查这等看似不起眼,却关乎命脉的职责,心中必有积怨!”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南阳城墙坚固,守备森严,从外部强攻,难!但若内部有人,能在关键时刻,让某段城墙的机关恰好失灵,让某座城门意外难以关闭,让守城器械突然短缺......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混乱,也足以让我精锐尖刀突入城内!” 张居正眯眼,眼眸愈亮。 “大人的意思是......策反此人?” “不是策反,是......合作!” 阎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求的是施展抱负,获得应有的认可和地位,或许......还有一口气。 我们能给他。 查,仔细查清他的一切弱点、喜好、人际关系,找到与他接触的隐秘渠道,我要派人去见一见这位隐姓埋名的实干家!” 破开南阳坚城的曙光,终于在层层情报分析和人性洞察中,显现出一丝微光。 第331章:挑拨 河南府衙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仅由数盏油灯照亮的密室内,气氛凝重。 阎赴背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原舆图,目光如炬,落在肃立面前的阎玄身上。 “阎玄,南阳之役,关乎我军能否跳出四府牢笼,龙归大海,强攻硬取,代价太大,须行奇策。” 阎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目标已锁定南阳府同知,陆丙贤。”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阎玄。 “此乃张居正连日来汇总分析所得,陆丙贤,非清流出身,熬资历至从六品府同知,已在此位蹉跎近十载,此人长于实务,水利、农桑、城工、钱粮,皆曾涉猎,且颇有建树,然性格耿介,不擅逢迎,更兼非杨应奎、马林嫡系,故虽居副贰之位,实权有限,屡受排挤,功劳多为上官所窃,苦差黑锅却由其承担,家中清贫,门庭冷落,心中必有积怨。” 阎玄接过卷宗,快速浏览,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捕捉着关键信息。 主持疏浚白河支渠,功记于时任通判,去年督办城防加固,物料被克扣,反被申饬办事不力。 有意思。 阎赴点头。 “此人是一把钥匙,或可打开南阳坚城之门,然其久历官场,心思深沉,是真心怀怨愤可供利用,还是故作姿态引我上钩,尚未可知,此行,风险极大。” 阎玄放下卷宗,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属于优秀纵横家的自信笑容。 “大人放心,此类人物,我见过不少,郁郁不得志的能吏,其软肋无非抱负与认可二字。” “好!” 阎赴重重一拍阎玄肩膀。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府库内,有前番抄没的一些古籍珍本、名家字画,你可酌情选用。” “明白。” 数日后,南阳府。 夜色深沉,秋雨淅沥,敲打着青石板路面。 城东一处略显偏僻、门庭冷落的宅邸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下。 阎玄披着斗篷,提着一个看似装着寻常土仪的礼盒,叩响了陆府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老仆睡眼惺忪,听闻来客求见自家老爷,颇有些诧异。 陆丙贤虽贵为府同知,但在南阳官场实属边缘人物,平日里门可罗雀,深夜来访更是罕见。 书房内,陆丙贤刚处理完一堆关于城墙修补、沟渠疏浚的琐碎公文,身心俱疲。 听到通报,他皱了皱眉,还是让人将访客请了进来。 阎玄步入书房,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静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丝毫不见寻常武夫的粗犷。 他并未立刻显露出任何迫人的气势,而是先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士揖礼,语气温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冒昧深夜叨扰,还望陆老大人海涵。” 他开口自称别号,隐去真名,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久闻陆老大人乃南阳府柱石,虽职居同知,然多年来勤于政务,实干为民,白河水利、农桑增产、城防修缮,桩桩件件皆利在千秋,晚生心向往之,今日途经南阳,特备些许薄礼,前来拜会,以求教益。” 说着,他将手中那个看似朴素的礼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并未急于打开,而是继续从容说道。 “听闻老大人雅好典籍,尤重实务之学,晚生家中偶藏有万历初年工部营缮司所刊《河防一览》残卷四册,虽非全帙,然其中于水文测量、堤坝营造之法论述颇精,另有一方旧端溪水岩砚,石质尚可,雕工朴拙,或堪研磨,些微心意,聊表敬慕之忧,绝非俗物,望老大人切勿推辞。” 陆丙贤打量着这个气质不凡的不速之客,心中疑窦丛生,淡淡开口。 “阁下深夜到访,想必不是只为送几本书吧?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阎玄微微一笑,不再绕弯子。 “陆大人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言了,在下来自河南府。” 陆丙贤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房门。 “你是黑袍逆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府城,擅闯本官私宅!就不怕本官一声令下,将你拿下正法?” 阎玄面对威胁,神色不变,反而从容坐下。 “大人若要拿我,此刻我便已是阶下囚。”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家阎大人,只是想给陆大人,送一场真正的功劳。” “功劳?” 陆丙贤冷笑,带着讥讽。 “尔等覆灭在即,杨督宪大军云集风陵关,不日便可踏平尔等巢穴!有何功劳可送?莫非是送本官一场擒杀贼酋的功劳?” 阎玄不接这话茬,话锋一转,忽然开始细数。 “白河水患,堤坝溃决三百丈,是陆大人您不顾病体,亲率民夫日夜抢修,保住了下游万亩良田,然上报功劳簿上,首功却是时任通判的王大人。” “南阳大旱,饥民遍野,是陆大人您力主开仓平粜,以工代赈,疏浚了城北三条淤塞多年的河道,活人无算,然事后,知府杨大人得朝廷嘉奖,称其调度有方,牧民有术。” “去年,朝廷加征,南阳府份额最重,是陆大人您精打细算,多方筹措,既未过度盘剥百姓,又勉强完成了上缴,然杨知府却斥您办事不力,险些误了大事。” 阎玄一条条,一桩桩,将陆丙贤这些年来做的实事、立的功劳,以及如何被上官巧取豪夺、如何被同僚排挤打压的细节,娓娓道来。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一把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陆丙贤心中那层包裹着屈辱和愤怒的硬壳。 陆丙贤起初还强作镇定,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这些事,都是他心底最深的刺! 他自问才干不输于人,兢兢业业几十年,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只能在同知这个尴尬的位置上,做着最苦最累的活,替他人做嫁衣! “够了!” 陆丙贤猛地打断他。 “你说这些,意欲何为?” 阎玄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 “意欲何为?只是想告诉陆大人,您为之效忠、为之呕心沥血的这个朝廷,这个官场,可曾给过您半分公正?” 阎玄笑着开口,却字字诛心。 “杨应奎、马林之辈,坐享其成,高官厚禄,而您,空有抱负和实绩,却只能在这府衙之中,处理这些修墙补路的杂务!待到黑袍军兵临城下,守城之功是马林的,抚民之功是杨应奎的,若城破,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陆大人,您心中当真没数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丙贤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官场的倾轧和黑暗,他体会得太深了。 第332章:笼络 阎玄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更具诱惑。 “我家阎大人,求贤若渴,最重实干之才,最恨尸位素餐之辈,黑袍军治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冒功诿过之事,若陆大人愿助我军,他日克复南阳,您一身才学抱负,岂不正好施展?” 陆丙贤剧烈地喘息着,内心在天人交战。 对朝廷的失望、对现状的愤懑、对未来的野望,以及对黑袍军,那隐隐的一丝看好,最终压倒了忠诚与恐惧。 他平静抬头。 “你们想要什么?” 阎玄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 “南阳城防详图,尤其是结构薄弱之处。守军布防规律,粮草军械囤积之所,以及在关键时刻,行一个方便。” 陆丙贤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快速勾勒起来。 “城西北角,永乐年间扩建的那段墙体,地基曾有沉降,内部有隙缝,虽经多次修补,乃是最弱之处,东门瓮城内的闸机,去年检修时发现齿轮有损,更换的零件是次品,若受力过猛,恐难支撑,城南有一段马面墙,为美观偷工减料,墙体厚度不足,守军每日子时、午时换防,其间约有半刻钟的空隙,粮草多囤于旧府库,但守备军精锐的火药,藏在......”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的城防弱点悉数道出。 阎玄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送走阎玄后,陆丙贤脸上的激动与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独自坐在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家人闻声进来,担忧地看着他。 陆丙贤抬眼,目光幽深,低声道。 “准备一下,变天了。” “刚才来的,是黑袍军的人。” 长子一惊。 “父亲,您真要和那些反贼......” 陆丙贤冷笑一声。 “反贼?哼,朝廷?官家?这大明早已烂到根子里了!官场大多不过是一群蠹虫!” “江南缙绅,东南世家,晋商,边军,甚至鞑靼......朝中还有清流严党之争......” “我观察黑袍军非止一日,其政令清晰,赏罚分明,更难得是,勃勃生机,阎赴非常人,这天下,未必不会是他们的,此刻雪中送炭,远胜他日锦上添花,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不仅是投机,更有一种压抑多年终于看到出路的锐利光芒。 “通知我们的人,暗中准备,时机一到,我要的不是从龙之功,而是肃清南阳,献城迎王师!” 阎玄带着珍贵的情报连夜返回河南府,向阎赴复命。 “陆丙贤已入彀,提供了多处城防弱点,观其言行,积怨甚深,投机之心炽盛,然其人所言,不可尽信。” 阎玄汇报。 阎赴看着阎玄标注出的几处薄弱点,沉吟片刻。 “意料之中,他若全无保留,反而可疑,这些信息,真真假假,需我军自行甄别验证,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他走到巨大的南阳沙盘前,开始部署。 “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常规试探,命前军一万,携云梯、楯车,对南阳城进行佯攻,重点攻击陆丙贤所指出的几处弱点,但亦要试探其他区域,一来麻痹敌人,二来验证陆丙贤情报真伪,三来消耗守军精力物资。” “第二步,新武强攻,待试探出真正薄弱环节后,调集所有改造后的新式火炮、集中精锐火铳手,配备大量炸药包,进行集中火力突击,轰击一点,不惜弹药,务必在城墙上撕开缺口!” “第三步,奇兵破城,若强攻受阻,或陆丙贤情报为真,则启动最后方案,精选精锐,携带最强力炸药,潜伏至预定爆破点提前准备,同时,设法与城内陆丙贤取得联系,若其真心投诚,令其设法在爆破点附近制造混乱,或破坏守军增援,里应外合,炸塌城墙,一举突入!” “此外。”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 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陆丙贤一人身上。 计划既定,黑袍军的战争架构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表面上,风陵关前线的对峙依旧紧张,吸引了明军主力全部的注意力。 暗地里,一批批经过伪装的商队,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涌入南阳府。 这些商队携带着来自各地的货物,其中一些特殊的车队,运载的却是用油布严密包裹、伪装成瓷器和茶叶箱的炸药包、精良的武器部件以及擅长土木作业的工兵。 根据陆丙贤提供的线索,几处可能的薄弱点附近的店铺和仓库,被黑袍军暗中控制或租下。 白天,他们是正常的商号,经营着买卖。 到了深夜,地窖和后院却成为最忙碌的工场和据点。 在城西北角那段据说有隐患的城墙附近,一家新开的山货栈地下,工兵们利用夜色掩护,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城墙根基方向挖掘狭窄的坑道! 泥土被混入真正的山货中,次日运出城去。 在东门闸机所在的区域,也有伙计以检修为名,频繁接近,仔细观察着闸机的结构和守卫情况。 整个南阳府,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正被黑袍军像蚂蚁啃堤般,一点点地侵蚀着根基。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只待那雷霆一击的时刻到来。 而城中的陆丙贤,也正如阎赴所料,并未完全安分。 他一方面暗中联络自己的旧部心腹,积蓄力量。 另一方面,也冷眼旁观着黑袍军的暗中行动,评估着他们的效率和决心,为自己最终的抉择,增加着筹码。 第333章:贼子太多,能做事的太少 时值严寒,风陵关内外,天地一片肃杀。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更猛烈的风雪。 关墙之上,黑袍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士兵们呵着白气,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关下连绵无际的明军大营。 关内,黑袍军团长阎天身披重甲,立于垛口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明军的部署。 他面容刚毅,虽年轻,却已历经数次大战,气质沉稳中带着一股悍勇。 “明军围而不攻,意在消耗,更在窥探。” 阎天对身旁的副将和文吏沉声道。 “时日一久,河南府那边的动静难保不被其察觉,必须给他们点甜头,把他们的眼睛......牢牢钉死在这风陵关前!” 副团长担忧道。 “团长,我军固守即可,何必冒险?” 阎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固守?那是被动挨打!要让他们相信我们主力在此,欲求决战,就得主动出击,演得更像!传令,明日......本将军要出关,与明军斗将!” 是的,明军素有斗将传统,尤其是东南沿海卫所,更是多有和海寇斗将厮杀的经历,倒不稀奇。 “斗将?” 众人大惊。 “将军三思!明军阵中火铳弓箭无数,万一......” 阎天豪迈一笑,拍了拍胸甲。 “怕什么?关上有火炮强弩掩护!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在明军大营里,不是还有位‘自己人’吗?黄三那阉狗,正愁没功劳往上爬呢!这送上门的人头......他舍得不要?正好借此机会,再喂他一口食,让他更死心塌地地‘帮’我们拖住杨博!” 当夜,同样提兵至此的营长王三狗,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恶劣天气的掩护,悄然潜出关隘,摸到了明军监军太监黄三的大营。 黄三听闻黑袍军使者又至,心中窃喜,屏退左右秘密接见。 王三狗直言道。 “黄公公,我家阎天团长,欲明日阵前斗将,提振军心,做足决战姿态,然......需一场‘险胜’,方可取信杨督宪,更显我军‘困兽犹斗’,特来请公公......行个方便。” 黄三眼睛一亮,捻着手指尖声笑道。 “好!好!阎将军果然信人!放心!咱家晓得怎么做!定会派个‘懂事’的人上去,陪阎将军......好好演一场!这功劳......嘿嘿......” 双方心照不宣,密议片刻,王三狗悄然离去。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风陵关关门轰然洞开! 黑袍军团长阎天,胯下雄健黑马,身披玄甲,手持一杆长柄大刀,在一队精锐骑兵的簇拥下,奔出关外,于两军阵前勒马停住! 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运足中气,声如洪雷,向明军大营方向怒吼。 “呔!关下的明军听着!我乃黑袍军团长阎天!尔等围关日久,畏缩不前,徒耗粮饷!可有大将敢出阵,与某决一死战?!莫非尽是些无胆鼠辈不成?!” 声浪滚滚,在旷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了双方数十万军士耳中! 明军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中军帐内,仇鸾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狂妄逆贼!安敢如此欺我!待本侯去取他首级!” 几名总兵也纷纷请战,跃跃欲试。 就在此时,监军太监黄三尖细的嗓音响起。 “且慢!” 众人看向他。 黄三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阴恻恻地道。 “侯爷,诸位将军息怒,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贼酋,何劳侯爷与诸位大将亲自动手?岂不抬举了他?正好,咱家帐下有一员骁将,姓吴,颇有勇力,正可出战,为我大军先拔头筹,涨涨声势!” 杨博眉头微蹙,看了黄三一眼,未置可否。 仇鸾虽不满,但也不想驳了监军面子,哼了一声坐下。 黄三心中得意,对身后心腹总兵吴惟忠使了个眼色。 吴惟忠会意,抱拳出列。 “末将愿往!定斩此獠,献于帐下!” 很快,明军阵中亦冲出一将,正是吴惟忠。 双方阵前擂鼓助威,声震四野! 两马交错,刀枪并举! 阎天势大力沉,大刀挥舞虎虎生风,看似占尽上风。 吴惟忠则勉力招架,显得左支右绌。 战了片刻,阎天卖个破绽,吴惟忠瞅准机会,奋力一枪格挡,顺势一绞!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阎天默契的猝不及防,手中大刀竟被这股巧劲猛地荡开,险些脱手! 他大惊失色,急忙勒马后退。 吴惟忠得势不饶人,大喝一声,挺枪疾刺! 阎天狼狈地俯身躲闪,头盔上的红缨被枪尖挑落!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喝彩! 仇鸾等人面露喜色。 他们和黑袍军厮杀了这么久,战场上未见一胜,想不到如今居然能在许久未见的斗将中争回面子! 尽管这个面子是那监军太监麾下之人争回来的,但他们也算是吐出了一口恶气。 阎天仿佛被激怒,怒吼一声,作势欲扑,吴惟忠却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口中大喊。 “逆贼技止此耳!来日破尔城关,定要尔等反贼尽数授首!” 阎天愤懑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却不敢再追,在明军震天的嘲笑和箭雨的欢送下,带着一脸不甘与羞愤,在接应骑兵的掩护下,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关内。 关门迅速紧闭。 一场激烈的斗将,以黑袍军团长阎天兵刃被击落、头盔被挑、狼狈败逃告终。 关上门,阎天卸下铠甲,脸上并无喜色,只有冷静。 “戏演完了,接下来,看黄三那阉狗如何吹嘘了。” 果然,明军大营内,黄三早已迫不及待地向杨博、仇鸾等人道贺。 “虽未能阵斩敌酋,然吴将军勇武,力挫贼锋,安然归来,亦大涨我军士气!逆贼嚣张气焰已被打压!待来日整军再战,必可一鼓作气,攻克雄关!” 他极力将这场败绩描绘成一次成功的试探和士气提振。 仇鸾等人虽觉憋屈,却也不好说什么。 甚至有总兵眯着眼睛看向吴惟忠,面色惊疑不定,之前此人明明在战场上有机会斩了阎天此贼,为何却调转马头离开? 第334章:爆 不过此时杨博不曾开口,其他人索性也便没多说什么,毕竟是黄三的人,这阉人心性不定,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要在京师那边给他们什么小鞋穿穿。 唯有谭纶和高拱,在一旁冷眼旁观,眉头紧锁。 谭纶低声对高拱道。 “肃卿,你觉不觉得......此事透着古怪?阎天并非莽夫,为何行此险招?那吴惟忠胜得......也太过巧合。” 高拱沉吟。 “确实,更像是......一场做给我们看的戏,黑袍军似乎在极力证明,他们的主力和高昂的战意,都在此地,然则......其真正意图,恐怕......” 两人心中疑云密布,心头几乎同时一跳。 因为他们脑海中几乎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之前黑袍军攻城拔寨,声东击西的景象。 可他们都在思索着,如果黑袍军故技重施,接下来盯上的是哪座城池?重兵驻扎却备半包围的西安府?还是朝廷大军顾及不到的怀庆府? 只是两人见杨博已被黄三和仇鸾等人围绕,讨论着下一步乘胜攻城的计划,只得将疑虑暂时压下。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的南阳府,虽未直面大军,却已感受到越来越浓的战云压城之威。 府衙内,知府杨应奎与守备马林对坐,面色凝重。 杨应奎忧心忡忡。 “马守备,近日往来商旅锐减,城外时见不明骑探踪迹......风陵关那边虽打得热闹,然下官总觉心神不宁,黑袍贼狡诈异常,前番佯攻西安,实取河南、平阳......此次,会不会又是声东击西之策?目标......是我南阳?” 马林一身戎装,坐姿笔挺,闻言自信一笑。 “府尊大人多虑了。” 他走到巨大的城防图前,手指点划。 “诚然,黑袍贼善用诡计,然我南阳,非西安,更非河南、平阳!城高池深,经年经营,武备充沛,末将到任后,更重新调整防务,四门瓮城皆备,壕沟加深,增设暗桩,城墙要害处,增修敌台二十七座,每座配佛郎机炮一门,弩手一队,粮草军械,足支半年,城内守军,皆经操练,绝非乌合之众!” 他语气斩钉截铁。 “即便黑袍贼真敢来犯,凭此坚城,末将有十足信心坚守待援!风陵关有杨督宪十万大军,一旦察觉贼军动向,回师南下,不过数日路程!届时内外夹击,管教黑袍贼片甲无回!” 杨应奎见他如此自信,稍感安心,仍叮嘱道。 “守备有如此信心,甚好,然还需加倍警惕,增派斥候,严查奸细,万万不可大意。” “府尊放心,我已下令,即日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加派双倍哨探,昼夜巡视城外二十里!定叫南阳府固若金汤!” 马林拱手领命,眼中闪烁着对自己布防的绝对自信。 就在南阳府上下紧锣密鼓备战,自信能御敌于城外之时,他们未曾料到,致命的威胁,早已悄然潜入城内。 连日来,以行商、脚夫、投亲者身份混入南阳府的黑袍军精锐小队,已陆续到位。 深夜,南阳府城万籁俱寂,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街巷,偶尔传来巡夜兵丁沉闷而规律的梆子声和脚步声。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掩护下,黑袍军精心策划的致命行动,进入了最紧张、最危险的实操阶段,安装炸药包。 城西北角山货栈地窖深处,空气混浊而压抑。 油灯的光芒将几名黑袍军工兵的身影投在渗水的土壁上,扭曲而巨大。 狭窄的坑道已经挖掘完毕,直抵那段被判定为地基有隙的城墙基础下方,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药室已然成型,用硬木进行了临时加固。 老工兵张固脸上混着汗水和泥土,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身后同伴递来的第一个沉重炸药包。 这炸药包外裹多层浸过桐油的厚牛皮,再以蜡密封,形似巨大的砖块,却蕴含着恐怖的威力。 “慢!稳!” 张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他半跪在坑道最深处,如同拥抱情人般,极其缓慢地将炸药包安置在墙基巨石缝隙最大、最深处的位置。 每一下移动都异常小心,避免刮擦到周围的土石。 “支架!” 他伸出手。身后的工兵立刻递过几个特制的木制卡榫。 张固用锤子的木柄端,轻轻将卡榫敲入炸药包与岩石之间的缝隙,将其牢牢固定,防止其移位或滑落。 “引信管。” 他再次低语。一根长长的、同样做了防水处理的亚麻布包裹的引信管被小心地传递过来。 张固将其一端仔细插入炸药包的预留孔洞,并严密封死接口。 然后,他牵引着引信管,沿着坑道壁预先挖好的浅槽,缓缓向后铺设。 “下一个!” 他低吼。 第二个、第三个炸药包被依次传递进来,按照预定的方位和角度,被嵌入墙基的不同关键点,彼此用引信连接,组成一个致命的爆破阵列。 东门瓮城内,巨大的闸机绞盘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李胜带领的爆破二组正在行动,两人在外围伪装成醉酒呕吐的民夫,歪倒在墙角,实则紧张地监视着不远处哨楼里昏昏欲睡的守军。 李胜和另一名身手最敏捷的队员,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潜至绞盘巨大的石质基座下。 “东南角,承重柱裂缝......” 城南薄弱墙,大丰煤栈后院,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地窖口大开,军士长老赵亲自带队,四人一组,用厚布包裹着双手,无声地将一个个沉重的炸药包从地窖中传递上来。 院墙外,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两人一组,用抬杠!轻拿轻放!” “一号位,靠墙根斜放!” “垫稳!用碎石卡死,防止滚动!” “撒上浮土和碎草!” “引信接入主线,隐藏!” 当最后一个炸药包安置完毕,引信全部连接并隐藏好,各组人员如同鬼魅般悄然撤回隐蔽点后,整个南阳府仿佛依旧在沉睡。 而那位同知陆丙贤,则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看似处理着日常公务,实则心潮澎湃,紧张地关注着城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并利用职权,为这些行动提供着尽可能的掩护和便利。 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成败......在此一举! 风雪依旧,南北两地的战局,一明一暗,都在朝着最终爆发的临界点,飞速推进! 第335章:大炮 初冬的清晨,寒意刺骨。 南阳府城巨大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 然而,这份宁静被骤然打破!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缓缓涌现,继而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肃杀森严的军阵! 黑袍军在明军主力被牢牢吸引于风陵关之际,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南阳府城外! 南阳府北门城楼之上,知府杨应奎与守备马林在一众僚属将领的簇拥下,凭栏远眺。 杨应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马守备果真料事如神!” 杨应奎指着城外浩荡的军容,语气竟带着几分轻松。 “黑袍逆贼,惯用声东击西之伎俩!此番大张旗鼓兵临城下,看似骇人,实则必为虚张声势,意在迫使我等求援,缓解风陵关之围!其真正主力,定然仍在风陵关与杨督宪对峙!” 守备马林身披精甲,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下敌军阵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弧度。 “府尊明鉴,阎赴狡诈,然其伎俩,瞒不过末将,南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精锐,彼倾力来攻,正中下怀!正好借此良机,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杨督宪大军回援,便可内外夹击,一战定乾坤!” 他语气充满自信,仿佛城外大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周围将领也纷纷附和,气氛竟有几分乐观。 城楼之上,守备马林凭栏远眺,初时的轻松与自信,随着黑袍军阵线的逼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他的眉头缓缓锁紧,眼神中的轻蔑被一种越来越深的惊疑和凝重所取代。 那绝非他预想中流寇应有的乌散混乱!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阵型严整、杀气森然的百战精锐! 数以万计的黑袍军步兵,排着巨大的、层次分明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踏着冻土,稳步推进。 阵列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纵深远超寻常明军,显露出极强的抗冲击能力和轮换纵深。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阵列前端。 刀盾兵的包铁巨盾,盾面黝黑,边缘锋锐,显然并非简陋木盾,而是制式精良的防具。 长枪兵阵列森严,枪杆粗壮笔直,绝非竹木杂杆,显然是经过严格挑选和处理的硬木甚至配有铁铤。 更后方,是大量扛着云梯、壕桥、撞木的黑袍军,马林看得出来,这些人,行动迅捷而有序,绝非临时征发的民夫。 阵列两翼,则是黑袍军的骑兵。 骑士控马娴熟,马匹膘肥体壮,鞍鞯齐备,骑兵们腰挎马刀,背负骑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四周。 还有对方军阵中后方那些被牛马拖拽、覆盖着厚重油布的沉重器械! 马林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明显比明军常用火炮更粗更长、炮管黝黑的重型火炮! 数量多达数十门,被精心布置在不同的发射阵位上,炮手们围绕其忙碌,调整射角,清理炮膛,动作熟练,显是训练有素。 还有数十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 这些远程重器被井然有序地配置在军阵中,与步骑兵形成了清晰的协同推进体系。 整个黑袍军大军前进间,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那令人窒息的、金属与脚步摩擦汇聚成的低沉轰鸣! 一股百战老兵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铁锈味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沉重地压在南阳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不对......” 马林扶着垛口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喃喃自语,眼神彻底变得冰冷而锐利,“这阵势…这军容......这器械......绝非虚张声势!他们......是来真的!” 城下,黑袍军中军大纛之下,阎赴身披玄甲,目光冷冽如冰,凝视着巍峨的南阳城墙。 他缓缓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擂鼓!进军!” 沉重而震人心魄的战鼓声冲天而起,打破了战场最后的寂静! “攻城!” 命令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全军! 位于军阵最前方的炮兵阵地率先发出咆哮! “火炮营,目标敌军城楼及垛口,一轮齐射,放!” 炮兵声嘶力竭地怒吼。 数十门经过改良的黑袍军重型火炮猛地喷吐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 沉重的实心铁弹和内部填充火药铁珠的开花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城墙。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城墙垛口被砸得碎石飞溅,一段女墙在实心弹的连续撞击下轰然坍塌! 一枚开花弹幸运地落入城头一处箭楼附近爆炸,瞬间将数名守军掀飞! “清膛!装药!装弹!” 炮手们冒着守军零星射下的箭矢,用裹水的炮刷清理炽热的炮膛,填入新的发射药包和弹丸,奋力推动炮架调整射角。 硝烟弥漫,汗水和火药粉混合在一起,炮兵阵地上忙碌而狂热。 在火炮轰鸣的间隙,后方数十架大型配重式投石机的力臂被猛地释放! 巨大的声响中,燃烧着烈焰的猛火油罐、以及沉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带着死亡的弧线砸向城墙! 一个火油罐在城墙上炸开,粘稠的火焰四处流淌,点燃一切可燃之物,引发守军一阵恐慌和混乱。 一块巨石砸中了一座角楼的屋檐,木石崩裂,碎屑横飞! “装填!” 投石机旁的工兵和民夫奋力拉动绞盘,重新为力臂配重,装填下一轮致命的投射物。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黑袍军步兵主力开始向前推进! 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鼓点,稳步逼近护城河。 最前排是手持巨盾和环首刀的刀盾手,其后是如林的长枪兵,再后是扛着云梯、壕桥的黑袍军精锐。 箭矢从城头不断射下,叮叮当当地敲击在盾牌上,偶尔有黑袍军中箭倒地,但整个阵列依旧沉默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两翼,黑袍军骑兵部队开始游弋,警惕地监视着城外可能出现的援军,并随时准备突击出城试图破坏攻城器械的小股守军。 这一刻,阎赴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 攻城伊始,守军的抵抗颇为顽强,箭矢擂石滚木不断落下,给前进的步兵造成伤亡。 城墙的坚固程度也超出了部分预期。 第336章:爆裂 “传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西北角那段城墙!不要停!” 这一刻,阎赴对传令兵喝道。 他记得陆丙贤提供的弱点情报。 “告诉赵渀,步兵不要怕伤亡,壕桥必须架过去,云梯必须给我靠上城墙!” “命令赵将部火铳营前出,抵近射击,压制垛口后的守军弓手!” 命令被迅速传达。 战场变得更加血腥和激烈。 眼看正面强攻陷入胶着,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的张炼沉声道。 “时机到了!放信号!通知城内,点火!” “是!” 张炼立刻转身,对身后一名旗官重重点头。 阎赴屹立在中军大纛之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的前方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南阳城墙。冰冷的寒意浸透甲胄,却远不及他心中那根越绷越紧的弦所带来的压迫感。 他能清晰地听到己方火炮的怒吼,看到投石机抛射的巨石砸在城墙上溅起的烟尘,更能看到那些英勇的黑袍军士卒在箭雨滚石中不断倒下,却依旧前仆后继地架设云梯,奋勇登城。 每一声惨叫,每一次攻势受挫,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但他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他的脸上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漠然。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仗,拖不起! 风陵关! 他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这三个字。 杨博、仇鸾、黄三......那十几万装备精良的明军主力绝非摆设! 他们此刻被自己精心设计的佯攻和斗将戏码暂时迷惑,钉死在关前,但这种局面能维持多久? 一旦有精明之人识破疑点,或者南阳久攻不下的消息传回,那只庞大的战争猛兽便会立刻惊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猛扑回来! 到那时,黑袍军主力将腹背受敌,被夹在南阳坚城和明军援军之间,退路断绝,粮草不继,那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数年心血,无数弟兄的牺牲,以及那个渺茫却沉重的理想,都将在此刻功亏一篑,灰飞烟灭! 时间,时间!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风陵关方向的威胁逼近一分! 必须快,更快!不惜一切代价,用最猛烈的攻势,最残酷的手段,在明军主力回援之前,砸开南阳,冲进去,占领它! 所以他下令不惜弹药地猛轰,所以他强令步兵顶着巨大伤亡强攻,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城内潜伏的最后杀招,那些炸药! 哪怕这会带来不可预料的破坏和后续治理的困难,他也顾不上了! “再快一点!” 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目光扫过城墙,既在评估战局,更在焦灼地计算着那不断流逝的、决定生死的宝贵时间。 彼时,三支特制的、拖着浓重红烟的信号火箭尖啸着射向高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三朵极为醒目的红色烟云! 这是约定的总攻信号,更是引爆城内那些致命埋伏的指令! 当三支拖着醒目红烟的信号火箭在南阳府灰白的天幕上炸开时,城内不同地点的黑袍军伏兵小组,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们眼中没有惊喜,只有骤然凝聚的冰冷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行动的时刻,到了! 山货栈地窖内,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老工兵张固死死盯着从通风口缝隙中透入的那一抹诡异的红色残影,胸腔中的心脏如同战鼓般擂响。 “信号,红烟三朵,是总攻信号!” 望风的王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从地窖口缩回头,脸色煞白却眼神发亮。 张固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嘶哑。 “快,封死窖口,所有人,退入最深处的坑道,点火!” 年轻工兵早已准备就绪。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粗大的、浸过火油的主引信,这根引信连接着坑道深处药室内所有炸药包的副引线。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张固最后看了一眼那塞满了炸药包的药室方向,猛地一挥手。 “点火,撤!” 工兵将手中的火折子猛地吹亮,毫不犹豫地引燃了主引信的药捻! 引信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和急促的燃烧声,如同一条愤怒的火蛇,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地底深处钻去! “走!” 张固低吼一声,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沿着狭窄的坑道向地窖出口方向疯狂爬去! 身后,那死亡的嘶鸣声紧追不舍! 他们刚冲出坑道,甚至来不及搬开地窖口的伪装货架,脚下的大地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到极致的震动! 轰! 一声远超城外火炮轰鸣的巨响,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怒吼,猛然从西北角方向爆发! 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波即使隔着一层地面和房屋,也震得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张固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鸣不止,但他们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狰狞笑容。 成了! 与此同时,东门绞盘基座下的阴影里,李胜同样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红烟。 他对着藏在对面街角阴影里的同伴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割喉手势。 同伴眼神一凛,立刻走向哨楼方向,故意发出巨大的呕吐声和呻吟,吸引了哨兵短暂的注意力。 就在这一刹那! 李胜如同鬼魅般从基座下闪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引信极短的炸药包被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精准地塞进了早已计算好的、那处承重石柱最关键的裂缝深处! 他甚至用力按了一下,确保其卡死! 塞入炸药包后,他看都没看,转身就用同样迅捷的速度,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扑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身体紧紧贴地! 几乎在他扑倒的同时! 轰! 一声相对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从绞盘基座下响起! 伴随着的是石头碎裂的咔嚓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 一股烟尘从基座下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 哨楼上的守军惊疑不定地探出头张望。 李胜在巷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惊呼和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停留,利用爆炸引起的短暂混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他的任务完成了,那致命的一击,足以让沉重的闸门在关键时刻彻底卡死! 城南,大丰煤栈后院,老赵看到信号,眼中精光爆射! “信号来了!快!点火!” 第337章:我们不会输的 南阳府。 黑袍军的猛攻如同狂涛骇浪,狠狠拍打着南阳府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 然而,城内的守军在马林的经营下,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韧性与强悍。 城墙之上,已然化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 当城内西北、东南数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那地动山摇般的剧烈爆炸声时,守备马林虽惊不乱。 他瞬间就意识到这绝非意外,而是黑袍军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 “好狠的手段!” 马林脸色铁青,眼中寒光爆射,却无丝毫慌乱。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一众心腹将领厉声喝道。 “李参将!带你的人,立刻去西北角,堵住缺口,斩杀城内奸细,王守备!东南交给你,赵把总,带你的人巡防城内,遇有可疑人格杀勿论,其余人等,各守本位,加固城防!绝不能让城外逆贼趁乱攀上来!”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下城楼,迅速点齐本部精锐兵马,如数股铁流般分头冲向爆炸响起的方向。 这些将领多是马林从边军带来的旧部或其一手提拔的亲信,指挥顺畅,执行力极强。 士兵们也多是本地军户或马林严格操练的营兵,战斗意志高昂。 很快,爆炸点附近街巷便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马林派出的精锐部队与城内潜伏的黑袍军伏兵,展开了残酷的巷战和清剿战。 城外中军,阎赴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看到城头守军在经历最初的爆炸慌乱后,迅速恢复了秩序,抵抗依旧顽强。 己方步兵在攀爬云梯时遭受着巨大的伤亡,不断有人中箭或被滚木礌石砸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风陵关的阴影悬在头顶。 阎赴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焦急如焚,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传令!投石机阵地,换装陶罐破片弹!覆盖射击城垛!压制守军!” 他声音冰冷地下达命令。 命令迅速传达。黑袍军后阵的巨型配重投石机开始调整配重,弹药手将一种特制的、装满碎铁片和火油的陶罐点燃,放入弹兜。 “放!” 数十个燃烧的火罐被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砸向城头! 陶罐在城垛上方或后方凌空爆炸!燃烧的火油四溅飞射,无数锋利的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爆! “啊,我的眼睛!” “火!快灭火!”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许多正欲向下射箭投石的明军士兵被飞溅的火油点燃,或被密集的破片击中,非死即伤。 一段城墙上的守军为之一空,攻势瞬间被压制下去。 然而,明军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在马林的指挥下,城垛后的弓箭手开始进行抛射,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垛口,落入城下正在推进和攀爬的黑袍军阵中。 箭矢穿透盾牌和皮甲的闷响不绝于耳,不断有黑袍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阎赴眉头微蹙,再次下令。 “鸟铳营前出!至壕沟边缘,瞄准垛口缝隙,狙杀露头之敌!” 一营身着轻甲、手持改良后鸟铳的黑袍军火铳手迅速上前,依托壕沟和盾牌掩护,举铳向城头瞄准。 他们使用的是定装纸壳弹,装填速度比明军快上不少。 初步完成测试的鸟铳射程比明军更远。 清脆的铳声接连响起。 虽然仰射精度有限,且城垛提供了良好掩护,但持续不断的火力还是有效地压制了明军弓箭手的抛射。 敢于冒头瞄准的明军弓手,不时会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城下黑袍军的伤亡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火炮集中轰击西北爆破点!实心弹轰击墙体,开花弹轰击缺口后方!给步兵打开通道!” 阎赴的命令再次响起。 黑袍军的重炮再次发出怒吼,实心铁球狠狠砸向那段被内部爆破震松的城墙,砖石崩裂,开花弹则越过垛口,在缺口后的区域爆炸,试图清除聚集在那里准备堵口的明军士兵! 城内,战斗同样惨烈到了极致。 黑袍军潜伏进来的三百多精锐死士,在完成第一波爆破后,立刻遭到了马林派出的精锐清剿部队的围攻。 黑袍军潜伏部队的行动,在马林迅速而狠辣的反扑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分散的小组大多遭遇了灭顶之灾。 城东靠近粮仓的一条狭窄死胡同里,爆破三组的五名成员刚刚利用一处废弃的地窖,成功将两个中型炸药包安置在一段被标记为内部有空洞的墙根下。 这段城墙后方正好是一个废弃的校场,若能炸开,将是一个极好的突击通道。 组长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石柱。 他们刚用杂物重新掩盖好地窖入口,还没来得及撤离,胡同口就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不好!被发现了!” 一名负责望风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石柱眼神一凛,猛地拔出腰刀。 “准备迎敌!黑娃,点火!” 胡同口已被十余名明军步兵堵死,带队的一名把总狞笑着举起腰刀。 “果然有耗子钻进来!给我上!死活不论!” “杀!” 明军士兵嚎叫着冲了上来,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搏战场! 石柱和另外三名队员背靠墙壁,组成一个小小的半圆阵型,拼死抵抗,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去你娘的!” 一名队员怒吼着,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一名刺来的长枪兵,反手一刀砍翻对方,自己却被侧面捅来的短矛刺穿了腹部,踉跄倒地。 “柱子哥!火折子燃不起!” 年轻的士兵黑娃带着哭腔喊道,他试图用火折子直接引燃暴露在外的主引信,却被一名明军弩手一箭射穿了肩膀,火折子脱手飞出! 石柱目眦欲裂,他看到一名明军刀手正冲向受伤倒地的黑娃。 石柱狂吼一声,全然不顾自身防御,猛地扑过去,用肩膀硬扛了一刀,同时将手中的腰刀狠狠捅进了那名明军刀手的胸膛。 但他自己也瞬间被另外两把刀砍中后背,鲜血狂涌! “点火......点火......” 石柱口中溢着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备用的火折子猛地投向地上那根嗤嗤燃烧了一半便被踩灭的引信头。 火星微弱,却恰好溅落在引信残留的火药上! 第338章:小人物 嗤! 引信竟奇迹般地再次被引燃!火线急速向着地窖深处钻去。 “撤!” 明军把总咬牙咆哮。 石柱看着那燃烧的火线,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狞笑,缓缓倒下。 轰! 两声沉闷却有力的爆炸从地底传来。 那段城墙根部猛地向上拱起,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砖石松动,虽未完全坍塌,但结构已遭重创,爆炸的气浪将巷内残存的明军和黑袍军尸体都掀飞出去! 另一组四人小队的目标是城南一处军械库的外墙。 这里守卫相对森严,但他们利用之前侦查好的、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成功潜入到墙根下。 小组长是个火爆脾气的汉子,叫雷豹。 他们携带的是威力更大的猛火油炸药包,意图制造大火并炸毁库墙。 就在他们刚刚将炸药包塞进墙根一个破洞,正准备连接引信时,库房瞭望塔上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尖锐的警锣声瞬间响起! “娘的!被发现了!” 雷豹啐了一口。 “快!点火!” “来不及了!他们从两边围过来了!” 一名队员焦急地喊道。只见军械库大门洞开,一队明军士兵冲了出来! 同时,街道另一端也传来了跑步声! 雷豹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弟兄们,看来咱们是回不去了,但不能白死,老子要拉这帮朝廷的狗杂和这破库房一起上路!” 他猛地扯开一个炸药包的外层油布,将里面粘稠的猛火油肆意泼洒在墙根、地面,其他三名队员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照做,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点火!” 雷豹狂笑着,将手中的火折子猛地扔向泼洒了火油的地面。 火焰瞬间爆燃!迅速引燃了墙根的炸药包和队员们身上的火油! 雷豹和三名队员化作了四个咆哮的火人,他们没有试图逃跑,反而疯狂地扑向从库门冲出的明军士兵! “怪物!怪物啊!” 明军士兵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 浑身是火的雷豹死死抱住一名吓傻的士兵,一同滚倒在地! 其他火人也拼命纠缠住附近的敌人。 被火焰引燃的炸药包终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军械库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里面的兵器、箭矢被炸得四处飞溅,更震撼人心的是飞溅的火油点燃了库房内的杂物,引发了更大的火灾! 爆炸和火焰吞噬了雷豹小组,也吞噬了附近十余名躲闪不及的明军士兵。 整个军械库区域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暂时阻断了明军向这个方向的增援路线,也为其他小组的行动争取了极其宝贵的片刻时间。 这两个小组的覆灭,只是城内血腥清剿战的缩影。 无数黑袍军死士在暴露后,都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试图完成使命或与敌人同归于尽。 负责全局指挥的阎黄此刻也是浑身浴血。 他亲自带领一个十人小队,在城南一段标记的薄弱墙根下安装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炸药包阵列。 就在安装即将完成时,马蹄声骤响,一名明军总旗带着超过三十名骑兵和数十名步兵冲杀过来! “杀贼!” 明军总旗大吼。 “挡住他们!” 阎黄目眦欲裂,拔出战刀。 “老周!带两个人继续安装!其余人跟我上!” 七名黑袍军死士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们利用街角的石碾、货堆作为掩体,拼死抵抗。 刀剑碰撞,箭矢呼啸,不断有人倒下。 阎黄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战不退。 “好了,安装好了!” 身后传来同伴带着哭腔的喊声,安装组也只剩下一人了。 阎黄看着步步紧逼的明军,又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炸药包,眼中闪过决绝,嘶声怒吼。 “给老子炸!” 那名士兵颤抖着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大爆炸猛然响起,地动山摇,那段城墙在明军总旗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向外鼓胀,然后轰然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碎石嶙峋的缺口! 爆炸的气浪将附近的明军和黑袍军都掀飞出去!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也传来一声巨响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那里的闸机承重结构也被成功爆破,沉重的闸门歪斜着卡死在半空中!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传来,城墙上烟尘冲天而起,尤其是城南那段彻底坍塌的缺口,更是触目惊心。 消息迅速传到北门城楼。 “大人,城门......城门被贼子用炸药炸开了!” 马林得到急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城墙已破,城门亦损,再固守城墙已失去意义,反而会被敌军从缺口不断涌入,分割包围。 若是让黑袍军和他们一同陷入巷战,南阳府城的优势必定荡然无存!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 决断只在瞬间! “传令!” 马林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意。 “打开城门,所有兵马,随本守备出城列阵,野战,决一死战!” 是的,他们现在,只能出城。 黑袍军的爆破,将他们彻底拖入了正面鏖战!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南阳府沉重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吊桥轰然落下。 马林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潮水般涌出的南阳守军。 骑兵、步兵、弓箭手,迅速在城外的空地上展开阵型。 虽然经历消耗,但主力犹存,阵型严整,杀气腾腾,他们要在野战中,与黑袍军一决高下。 城外,阎赴看到这一幕,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更加凝重的光芒。 最艰难的攻城阶段过去了,但最终的决定性战役,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拔出佩刀,向前一指。 “全军,转向,迎战!” 黑袍军的攻城阵列开始缓缓调整方向,步兵方阵在前,骑兵护住两翼,火炮和投石机重新调整射界......两支庞大的军队,在南阳城下轰然对撞的命运时刻,终于到来! 第339章:梭镖队的悍勇冲杀 残破的南阳城墙下,硝烟尚未散尽,砖石废墟之间,两支大军已然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冲霄而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方是刚刚经历惨烈攻城、却士气如虹的黑袍军主力。 另一方是失去城墙依托、被迫进行野战的南阳守军精锐。双方都清楚,此战,再无退路! 黑袍军中军,大纛之下,阎赴骑在战马上,身躯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前方正在仓促列阵的南阳守军。 冰冷的寒意浸透铁甲,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如同即将离弦之箭般的紧绷与炽热。 他攥紧的拳头。 “终于到了这一刻。” 阎赴在心中无声地低吼,一股近乎沸腾的战意在他胸中奔涌。 倾四府之力,汇虎狼之师,千里奔袭,潜行布局......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皆是为了眼前这一战! 必须速胜,必须以雷霆之势,碾开南阳府! 他的目光扫过己方森严如林的军阵,那是由延按府的坚韧、平阳府的富庶、河南府的枢纽、汉中府的锐气共同锤炼出的百战精锐! 再看向对面那支虽显慌乱却仍在拼死整队的明军。 南阳府,城防再固,机关算尽,如今也已化为废墟焦土。 马林确是良将,可惜,他麾下这些兵,吃的是空饷,受的是盘剥,练的是花架子,如何挡黑袍儿郎日夜操练、血火淬炼出的真正锋刃! 他心中的信念如同磐石。 “此战,必胜!” 仿佛感应到他的决心,身旁的副旅帅赵渀猛地一夹马腹,上前半步。 他眼中闪烁着凶戾。 连通南北的咽喉要地。 另一侧,团长赵将等人,也纷纷投来灼热的目光,虽未言语,但那粗重的呼吸和紧握兵刃的手,无不透露出同样的渴望与杀意。 吃掉眼前这座府城,黑袍军的根基将前所未有的稳固! 阎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战关乎存亡,速战速决,全军,杀!” “杀!” 命令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全军! 与此同时,南阳府北门外,残破的城墙废墟前,守备马林身披沾染血污与烟尘的铠甲,驻马于本阵最前方。 他紧握着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压来的黑袍军主力阵列,牙关紧咬,脸颊两侧的咬肌剧烈地鼓动着。 一股冰冷的屈辱与愤怒的绝望感,正从他心底最深处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千将士那混杂着恐惧、慌乱却又拼死一搏的沉重呼吸声,更能感受到对面敌军那沉默推进中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 “风陵关......”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西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弱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所覆盖。 求援的信使早已派出,但杨督宪的大军能及时赶到吗? 即便赶到,还能来得及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大军被牢牢牵制在风陵关,阎赴既然敢倾巢而来攻打南阳,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轻易让援军脱身。 “没有选择了......” 马林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悲壮取代了之前的侥幸。 城墙已破,退入城内巷战只会被分割包围,死路一条。 唯有在这城外,依托残存的阵型,与敌军做最后的、正面的殊死一搏。 或许能撑到奇迹发生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重新转回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袍军阵列,那严整的军容、精良的装备、冲天的杀气,。 他知道,这将是他戎马生涯中最为艰难、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战。 对面是真正的虎狼之师,而自己麾下这数千兵马,虽不乏敢战之士,却早已失了地利,失了先机,更在士气上遭受了重创。 沉重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但下一刻,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充斥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侥幸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向身后发出嘶哑却无比坚定的怒吼。 “众将士,报效朝廷,就在今日,随我杀!” 首先发威的是黑袍军阵后早已调整好射界的火炮和投石机! “火炮营开花弹,放!” 炮兵指挥官声嘶力竭。 数十门重炮再次咆哮,这一次,它们发射的不再是实心弹,而是内部填充了铁珠碎瓷片的开花弹,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精准地砸入南阳守军尚未完全稳固的阵列之中! 炮弹凌空爆炸! 无数致命的破片如同暴雨般向下泼洒,明军阵列中爆开一团团血雾和烟尘。 惨叫声、哀嚎声骤然响起,士兵成片地倒下,阵型瞬间出现数个巨大的缺口! “投石机猛火油罐,放!” 另一侧,投石机阵地也发出怒吼! 燃烧的油罐被抛射出去,砸入人群,粘稠的火油四处流淌飞溅,点燃一切可燃之物,将许多明军士兵烧成惨嚎的火人,引发更大的混乱! “鸟铳营,三轮齐射,放!” 位于阵前的黑袍军火铳手,在盾牌掩护下,排成三列,依次轮换射击! 密集的铅弹如同飞蝗般扑向混乱的明军!虽然距离尚远,精度有限,但持续不断的火力覆盖,依旧给试图重整阵型的明军造成了持续的杀伤和心理压力! 仅仅一个照面,黑袍军的多层次远程火力打击,就让南阳守军折损了近一成的人马。 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士气遭受重创! 远程火力压制刚一停歇,黑袍军阵中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而激昂! “梭镖营,杀!” 团长赵将拔出战刀,向前猛指! 如山般的怒吼响起,最前排的黑袍军步兵方阵开始整体向前推进! 第340章:张居正的沉稳 这是黑袍军的精锐老卒,梭镖兵。 他们手持一丈多长的特制加长梭镖,排着密集无比的阵型,如同一片移动的、寒光闪闪的钢铁丛林,迈着沉重而一致的步伐,向着混乱的明军碾压过去! 战场上脚步声顷刻间隆隆作响。 反观对面的南阳守军,虽然其中不乏马林带来的边军老卒和本地精锐,但在遭受了惨重的远程打击后,阵型已然散乱,士兵惊恐不安。 他们的长枪兵阵列远不如黑袍军整齐厚重,甚至夹杂着许多手持刀盾、惊慌失措的士兵。 “顶住,长枪上前,弓手抛射!” 马林在阵中声嘶力竭地指挥,试图稳住阵脚。 零星的反击箭矢射入黑袍军阵列,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根本无法阻挡那钢铁丛林前进的步伐! “杀!” 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剧烈的金属碰撞声、枪杆折断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黑袍军的加长梭镖占据了绝对的长度优势!往往在明军长枪够不到的距离,就已经将对手刺穿。 密集的枪阵如同绞肉机,将冲上来的明军士兵成排地捅倒,明军的阵型被撕开巨大的缺口,士兵们惊恐地向后溃退。 “刀盾手,跟进,杀!” 赵将再次怒吼! 隐藏在梭镖阵后的黑袍军刀盾手立刻从枪林间隙中迅猛冲出,如同猛虎下山,扑入混乱的明军之中,刀光闪烁,疯狂砍杀!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边倒! 黑袍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 而南阳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失去城墙地利、遭受重创、阵型已乱的情况下,败局已定! 马林身先士卒,挥舞长刀,连斩数名黑袍军士兵,试图挽回颓势。 但他身边的亲兵和将领不断倒下,阵列被一层层剥开,溃败已成定局。 他看着周围浴血奋战却不断倒下的部下,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的绝望与恐惧,又望向远处风陵关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援军终究是没有等到。 “守备大人!快走,我们护您突围!”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拉住他的马缰。 马林惨然一笑,推开亲兵的手。 “走?能走到哪里去?城破军覆,马林还有何面目去见杨督宪,去见陛下!”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黑袍军中军大纛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怒吼。 “逆贼阎赴!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天不佑我大明!吾辈食禄,死战报国!” 吼声未落,他猛地举起佩刀,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鲜血迸溅。 南阳守备马林,坠马身亡,以身殉城! 主将战死,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残余的南阳守军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 城下野战,以黑袍军的彻底胜利告终。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风陵关明军大营,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日益加深的焦虑之中。 关外,黑袍军的大营灯火通明,漫山遍野的火把移动巡逻,仿佛有数不清的军队在频繁调动。 战鼓号角时响时歇,做出种种夜袭的佯动,搅得明军日夜不得安宁。 没人知道,漫山遍野的火把,都绑在羊角上,甚至一个黑袍军将士,都举着三个火把架子。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仇鸾烦躁地踱步。 “这阎赴到底在搞什么鬼?天天敲锣打鼓,又不真来打!” 监军太监黄三心中更是七上八吓,他既盼着黑袍军履约送他功劳,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黑袍军拖得太久了,与他私下约定的配合似乎出现了偏差。 他强作镇定道。 “侯爷少安毋躁,贼寇这是黔驴技穷,欲疲我军心尔。” 然而,杨博、谭纶、高拱三人却紧锁眉头,死死盯着舆图。 谭纶缓缓道。 “督宪,下官总觉得不对劲,贼军虚张声势过于刻意,且探马回报,其营中预计粮食数量,似与其展示的兵力规模不甚相符。” 高拱指着地图上的南阳府方向,声音沉重。 毕竟那么多巡逻火把,按照计算,至少要有七八万人的总兵马,一个月的消耗,得多少粮食,为何不见有人补充? 杨博抬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想法在心中浮现。 或许,对方主力根本就不在风陵关? 就在此时。 大帐帘幕被猛地掀开,一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土、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的明军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气息奄奄。 “督宪大人,南阳府两日前遭黑袍贼主力猛攻,马守备率人鏖战,特命求援!” 如同晴天霹雳,在帐中炸响。 刹那间,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杨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仇鸾目瞪口呆,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谭纶和高拱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挫败。 黄三更是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直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黑袍军竟真的打下了南阳!那之前的承诺,还有咱家的功劳,岂不全都......帐内其余将领也无不骇然失色,面面相觑,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十几万大军,竟被黑袍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睁睁看着对方攻陷了南阳而毫无作为! “传令拔营!回师南阳!” 杨博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必须立刻回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等七日急行军抵达,此刻,南阳府外,城门已关! 杨博面色铁青,一贯的斯文沉稳,化作咆哮。 “阎贼!” 继仇鸾失平阳府,谭纶失河南府后,南阳府,也在他杨博手中,丢了! 与风陵关明军大营的震惊慌乱形成鲜明对比,河南府黑袍军统帅部内,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张居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不断接收着从南阳前线、风陵关方向传来的最新战报和情报。 每一条消息传来,张居正都只是冷静地点头,迅速在地图上做出标记,并与身旁的参谋官吏快速商议,下达一道道指令。 “传令风陵关阎天部......” “传令后勤司......” 他的表情平静淡漠。 这一刻,南阳大胜的消息并未让他狂喜,明军即将回援的压力也未让他慌乱。 第341章:黄河 画面回到南阳府破这一刻。 惨烈的攻城战终于落幕。 南阳府北门内外,尸横遍野,残破的军旗浸泡在凝固的血泊中,断裂的兵刃和损毁的器械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城墙多处坍塌,尤其是西北角和城南,巨大的缺口如同狰狞的伤疤,裸露的砖石焦黑破碎,无声地诉说着之前战斗的残酷。 黑袍军主力大军正在有序入城,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历经苦战获胜后的坚毅与肃穆。 他们沉默地清理着街道上的障碍和尸体,接管城防,秩序井然,与寻常破城后常见的劫掠混乱截然不同。 阎赴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雄城。 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和城垣,眼神复杂。 南阳府,是黑袍军成军以来,首次倾尽四府精锐,硬碰硬强攻下来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重镇,付出的代价亦是空前的。 很快,一队约六十余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的士兵被带到阎赴马前。 他们是此次潜入城内执行爆破任务的幸存者。 为首的一名小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着悲怆。 “禀阎大人,潜入城弟兄共三百零七人,现......现仅存六十三人!阎黄大人......为掩护我等安装最后一批炸药,率部断后,力战......殉国了!工兵营张固小队、爆破二组李胜小队......皆全员战死!” 阎黄......听到这个名字,阎赴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脑海中瞬间闪过多年前黄河边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少年,被他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一路跟随他起于微末,征战四方......如今,却永远倒在了这座城池之下。 一股尖锐的刺痛划过心头,但旋即被更沉重的责任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功勋卓著,黑袍军铭记你们的牺牲,所有幸存将士,记大功,加国气点,战死者,厚恤其家,子女由我军抚养至成年!” “谢阎大人!” 幸存者们哽咽叩首。 哀悼之后,阎赴的眼神迅速恢复冷硬。 “张炼听令!” “在!” 张炼踏前一步。 “即刻起,查封南阳府所有府库、官仓!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我黑袍军均田免赋之策!” “赵渀听令!” “末将在!” “命你部,即刻按名单抓捕城内所有负隅顽抗、劣迹斑斑之缙绅豪强,抄没其家产田亩,顽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 命令下达,黑袍军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城内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撞门声和零星的抵抗与惨叫声。 以赵将麾下一名连长王猛为首的执法队,手持名单和锁链,开始了雷霆行动。 城南张府,乃是南阳数一数二的豪绅,府邸高墙深院。 听到黑袍军入城的消息,张家家主竟集结了数百名家丁护院,紧闭大门,妄图凭借高墙和私兵负隅顽抗。 “黑袍军执法,速开府门投降,否则破门之后,鸡犬不留!” 王猛带兵将府邸团团围住,厉声喝道。 “呸!流寇逆贼,安敢犯我士绅府邸,我已飞书京师,识相的速速退去!” 墙头传来张家家主色厉内荏的叫骂。 王猛冷笑一声。 “爆破组!” 几名工兵迅速上前,将一个小型炸药包安置在包铁的大门门轴处。 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轰然洞开! “杀进去,抵抗者,杀无赦!” 王猛一马当先,带队冲入,张家私兵虽众,却如何是黑袍军百战精锐的对手? 顷刻间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张家家主在正堂被擒,犹自破口大骂。 “尔等不得好死!我朝中有人......” 王猛手起刀落,将其头颅斩下,悬于府门示众。 府中男丁凡有抵抗者皆被诛杀,女眷仆役被集中看管,随后,大量金银、粮米、古玩字画以及一箱箱地契被搜出登记。 城东李府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 府门虚掩,李家家主带着几个儿子,捧着装满金银珠宝的托盘,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 见到王猛带兵前来,李家家主立刻跪地磕头,涕泪横流。 “将军,将军饶命啊,小老儿愿献上全部家财,只求将军高抬贵手,留我全家性命,这些......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将托盘高高举起。 王猛看都没看那些财宝,冷声道。 “黑袍军律令,清算劣绅,尔等盘剥乡里,兼并土地,罪证确凿,拿下!” 士兵上前锁人,李家家主瘫软在地,绝望哀嚎。 “我给钱!要多少都给!别杀我......” 无人理会。 李家被抄,同样搜出大量田产地契。 城西孙府,家主是个老秀才出身,自诩清高。 见兵至,他站在门口,指着王猛鼻子大骂。 “尔等贼寇,践踏斯文,迫害良善,必遭天谴,太祖皇帝泉下有知......” 王猛懒得听他之乎者也,直接下令。 “聒噪!拿下!” 士兵上前,老秀才挣扎辱骂不止,直至被押赴刑场,仍在叫骂不休,最终与其他被抓获的缙绅豪强一同,被当众处决。 黑袍军的行动高效而冷酷,不为任何威胁、利诱或辱骂所动。 数日之间,南阳府内依附明廷、为恶一方的缙绅势力被连根拔起。 抄没的田产地契、财物账册堆积如山,被迅速运往临时帅府,由张炼带领的行政团队接收、清点,准备后续的分配。 就在肃清行动进行的同时,另一项黑袍军的传统也在南阳府展开。 从抄没的缙绅家畜中取出的肥羊,被宰杀清洗,在大锅中熬煮。 浓郁的羊肉汤香气,开始在南阳府的大街小巷弥漫开来。 前广场架起了数口大锅,黑袍军炊事兵忙碌着。 有军官敲着锣高声宣布。 “阎大人有令,今日熬制羊肉汤,与南阳父老同食,稍后按坊市分发!” 与之前河南府,平阳府不同的是,南阳府的百姓面对入城的黑袍军,居然并未表现出常见的恐惧和躲避。 第342章:草原之乱 府城中,许多人家甚至没有紧闭门户,一些胆大的百姓还站在街边,好奇地观望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卖炭的中年汉子蹲在街角,对身旁的行脚商低声道。 “瞧见没?跟传言一样,不抢东西,不欺负人......还杀那些该死的老爷......” 行脚商点点头。 “是啊,听说还要分地呢......要是真的......” 一个老妪牵着孙儿的手,站在家门口,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喃喃道。 “肉汤啊......好久没闻过这味儿了......” 孩子们则好奇地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军服、忙碌而和气的士兵。 当第一碗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羊肉汤被分到一些贫苦老人和孩子手中时,一种百姓们从未感觉过的温和弥散开。 南阳府易主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明的每一个角落,在各方势力的棋局上,引发了截然不同却都极其深刻的震动。 京师。 内阁值房,夜深人静,唯有烛火摇曳。 首辅严嵩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手中捏着一封由八百里加急送达、封口处还沾着驿马汗渍的紧急军报。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逐字逐句地反复看着战报上的内容。 “......南阳府城破......守备马林力战殉国......黑袍贼酋阎赴亲率主力突袭......城内多处爆破......守军溃散......” “南阳......丢了......马林也......” 严嵩喃喃自语。 南阳府,那是中原腹地,南北通衢的要冲,不是边陲小镇,不是贫瘠小县,就这么丢了? 还是在朝廷大军云集风陵关、看似已将黑袍军主力牢牢钳制住的情况下丢的!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这位总揽朝政的首辅脸上! 阎赴麾下的兵力、机动力和攻坚能力,远超出朝廷之前的预估,意味着朝廷的整个剿匪战略可能出现了致命的误判。 “五府之地......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如今再加南阳......” “这已足以动摇这个坐拥两京十三省的王朝了......” 幕僚连忙应声而去。 严嵩指尖敲打着桌案。 “那些言官未必不会借此攻讦于我......若当真如此,则须先发制人......” 一场围绕着南阳失守的政治风暴与军事调整,已在严嵩心中拉开了序幕。 与内阁值房的紧张压抑不同,裕王府内的书房虽也灯火通明,气氛却更为沉凝。 王府讲官、礼部右侍郎徐阶与几位心腹属官围在一张详尽的舆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徐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南阳府的位置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诸位,南阳一下,局势已然剧变,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 “西边,他们握有汉中,扼守入蜀通道,北边,延按、平阳连成一片,威胁山西、关中,东边,河南府乃天下之中,四通八达,如今再加上南阳......整个中原腹心之地,已被其生生切入一刀。” 一位属官眉头紧皱,缓缓点头。 “如此一来,陕西与中原的联系几乎被切断,湖广门户洞开......” 徐阶缓缓点头,目光锐利。 “黑袍军之锐,非其占地之广,乃其用兵之诡、战力之强,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将杨督宪十数万大军戏耍于风陵关前,自身主力却能长途奔袭,一击破坚城,此等谋略,此等执行力,均是不俗,观其治政,均田免赋,整顿吏治,更非只知破坏劫掠。”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沉重,算是说了实话。 “朝廷经年积弊,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党争倾轧......如今面对如此强敌,若不能上下同心,革除弊政,整军经武......只怕......大明见此贼,犹元之见红巾!” 这番话,既是对局势的分析,也隐隐包含着对当今朝政的批评。 裕王府一系,开始更加严肃地看待黑袍军这个前所未有的对手。 东南沿海,一座临水而建、极尽奢华的庄园内。 已是深夜,但主人周伯庸却被心腹管家从睡梦中唤醒。 “南阳府......竟然......真的被黑袍军打下来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密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在房中踱步,丝绸睡袍的下摆拂过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初暗中资助那阎玄,不过是看中黑袍军能搅乱东南局势,牵制朝廷水师和税吏,好让我等海商行事更为便利......最多,也就是想着将来或许能多条销赃走私的渠道......” 周伯庸喃喃自语。 “这才多久?他们竟能连下五府!”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海面,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朝廷如今焦头烂额,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剿不灭这黑袍军了......甚至......局势可能还会更糟。” “我们要重新评估这笔投资了......” 这一刻,在周伯庸看来,风险与机遇并存,黑袍军的坐大,或许正是周家将商业触角伸向中原的绝佳机会。 与周伯庸的谨慎权衡不同,山西祁县,乔家深宅大院的密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老家主拿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好一个阎赴,南阳一下,五府之地连成一片,进可虎视中原,退可凭险据守,这真正的割据之势,成了!” 几位家族核心成员围坐一旁,脸上也洋溢着兴奋之色。 “以往我等与边镇将官、乃至蒙古诸部交易,还需遮遮掩掩,风险极大,如今这黑袍军坐拥五府,俨然一方诸侯,与其交易,反而更名正言顺,渠道也更稳定。” 另一位年轻人补充道。 “而且他们与朝廷为敌,对军械、粮草、布匹的需求必然海量!这正是我乔家大展拳脚之时。” 漠南草原,土默特部汗帐内,灯火通明,奶酒飘香。 首领正与几位心腹头人议事,一名刚从南方贸易归来的头人带来了南阳易主的惊人消息。 这位头人详细描述了听闻的战况。 黑袍军如何在风陵关前大张旗鼓,吸引明军主力,如何暗度陈仓,精锐长途奔袭南阳,如何利用内应爆破城墙,里应外合......“妙啊,真是妙啊!” “这汉人阎赴,用兵简直如草原上的雄鹰一般狡诈而迅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把明朝的十几万大军像遛羊一样遛在风陵关,自己却去掏了人家的老窝!这份胆识和谋略,厉害!厉害!” 这一刻,黑袍军三个字,于天下各地,再度搅动风云! 第343章:混乱不休 草原上,土默特部汗帐内,几名手握重兵的头人正围坐在巨大的毡毯上,中间铺着一张略显粗糙但关键地形标注清晰的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奶酒的醇香和马粪烟混合的特殊气味,但更浓烈的,是一种即将出征的躁动与杀伐之气。 “诸位!” 巴特尔用马鞭重重敲点着地图上祁连山以南的一个点,西宁卫。 “黑袍军的阎玄使者没有骗我们!他们真的拿下了南阳府,搅得明朝腹地天翻地覆!现在,机会轮到我们,给明朝的边防线放放血了!” 另一位年长些的头人捋着胡须,沉吟道。 “西宁卫,选择此地,确有道理,凉州卫在祁连山以北,与我们隔着天险,重兵难以及时救援,若我们破了西宁卫,凉州卫就成了一颗孤子,背后只剩下一个兵力空虚的临洮府连着陕西,到时候,肃州的门户就等于向我们敞开了大半!” “没错!” 巴特尔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而且,西宁卫周边水草丰美,村镇富庶,抢一把,够我们整个冬天肥得流油!还能狠狠打击明朝的边防士气!传令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 “各部即刻集结!征调上好战马八千匹!能骑善射的勇士,有多少征多少,最低凑齐一万五千骑!携带足够二十日的肉干、奶渣!弓箭、弯刀检查妥当,皮甲都要上油!三日后,大军开拔,目标,西宁卫!” 帐内众头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出帐,整个部落瞬间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马蹄声、号角声、牛羊的嘶鸣声、战士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三日后,一支庞大的蒙古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了草原,向着西南方向的祁连山隘口滚滚而去。 队伍前方是轻装的哨骑,如同狼群般散开探路,主力骑兵们骑着矫健的蒙古马,大多数身着简易皮甲,背负硬弓,腰挎弯刀,脸上带着风霜侵蚀的痕迹和即将劫掠的兴奋。 队伍中还有驮着辎重和备用箭矢的骆驼和马队,扬起漫天黄尘,气势骇人。 与此同时,远在祁连山南麓的西宁卫城头,一名值守了半辈子的老边军王瘸子,正靠着垛口打盹。 初冬的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突然,王瘸子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他似乎感觉到脚下城墙传来一种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他疑惑地极目远眺,只见天际线处,原本空旷的戈壁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逼近! “那是......” 王瘸子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黑线是由无数奔腾的战马和骑兵组成时,脸上的皱纹瞬间因极度恐惧而扭曲。 他嘶哑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敲响了身旁的警锣! “敌袭!鞑靼人!大队鞑靼骑兵来袭!” 凄厉的锣声和喊叫声瞬间打破了边关的宁静!城头上的守军慌乱地奔跑起来,有人试图点燃烽火台上的狼烟,但已经太迟了! 骑兵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王瘸子看着如同飓风般卷来的骑兵洪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完了......周边的烽燧......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这是......这是蓄谋已久的大规模突袭啊!快!快点点狼烟!向凉州卫!向临洮府求援!” 黑色的狼烟终于艰难地从西宁卫城头升起,但此刻,蒙古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如同恶狼般扑到了城下!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上城头,瞬间放倒了一片措手不及的守军! 守备将军匆忙组织抵抗,但西宁卫兵力本就不足,且承平日久,面对如此规模、如此凶悍的草原铁骑,防线很快被撕开缺口。 悍勇的蒙古骑兵甚至下马,顶着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用简陋的云梯和钩索开始攀爬城墙。 攻城开始!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悍勇的冲击下,城墙多处失守。 异族涌入城内,弯刀挥舞,见人就砍,一时间血流成河。 城破后,更大的灾难降临,蒙古骑兵分散开来,对西宁卫周边的村镇进行了疯狂的洗劫和屠杀,火焰和浓烟四处升起,哭喊声震天动地。 西宁卫城陷的烟尘尚未散尽,更大的灾难已如瘟疫般向周边村镇蔓延。 鞑靼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分成数股,扑向那些失去了城墙庇护的村庄屯堡。 张家堡的低矮土墙,在如雷的马蹄声中瑟瑟发抖。 堡门被套索拉拽断裂的巨响,宣告了宁静的终结。 “鞑子冲进来了!” 乡勇老赵声嘶力竭的呐喊淹没在混乱的哭喊与马蹄声中。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倔强的后生李二狗,举着粪叉冲向一名呼啸而过的骑兵。 下一刻,雪亮的弯刀划过,二狗的身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粪叉滚落一旁。 老赵的心猛地一沉,只剩下无边的悲凉和麻木。 骑兵们在狭窄的街巷中纵横驰骋,用刀背抽打,用马蹄驱赶,将惊恐万状的村民如同牲口般从家中驱赶出来,聚集在堡子中央的空地上。 一个老妇人踉跄着摔倒,哭喊着。 “我儿子在卫城当兵......” 话音未落,就被不耐烦的骑兵一把推开,额头磕在石头上,洇开一片暗红。 人群中,一名试图用半生不熟蒙语交涉的商人,刚说出我有钱几个字,便被刀柄狠狠砸倒在地,呻吟着再也说不出话。 鞑靼人的喝骂声、村民的哭求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当马背上驮满了粮食布袋,身后驱赶着抢来的牲畜和长长一串俘虏时,鞑靼的百夫长骑在马上,冷漠地扫视了一眼这片狼藉和浓烟四起的堡子。 “剩下的,烧干净!” 他挥手下令。 马蹄声再次轰鸣,黑色的潮水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 幸存的老人瘫坐在废墟间,目光呆滞地望着被焚毁的家园和亲人的尸体,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 “完了,全完了......” 此类哭声在西宁卫周边不断上演,于死寂中渐渐微弱,唯有火焰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村庄正在重复同样悲剧的声响。 西宁卫周边,昔日充满生机的边塞之地,在短短时间内,化作了一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焦土。 第344章:嘉靖的暴怒 彼时。 南阳府,府衙内,阎赴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 他刚刚接到了土默特部已按约定出兵、猛攻西宁卫的密报,也看到了风陵关方向最新的敌情通报,杨博的主力虽被南阳之战震惊,但其大部仍牢牢钉在风陵关外围,威胁仍在。 “土默特部动了,西宁卫一乱,明朝的西北边陲必然震动。” 阎赴缓缓开口,对身旁的阎狼和张炼等人分析道。 “杨博此刻定然焦头烂额,既要应对我等,又要分心边患,但若我们按兵不动,他很可能选择先稳住风陵关,甚至抽调部分兵力回援西北,那样就达不到最大限度牵制其主力的目的。” 他手指重重点在风陵关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必须再给他加一把火,要让他觉得,我们黑袍军主力,下一步就是要与他决战于风陵关,要打得他疼,打得他怕,让他不敢轻易分兵!” 阎狼闻言,眼中凶光毕露,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我去,我带炮营和精锐,去风陵关前狠狠杀一场,保管让杨博以为我们要拼命!” “正是此意!” 阎赴点头。 “但你记住,此战是佯攻,是驱逐,目的是制造恐慌,逼退其先锋,将朝廷大军的注意力转向西宁卫,为我们下一步真正的行动创造条件!” “明白!” 阎狼狞笑领命。 数日后,风陵关外,正在对峙的明军和黑袍军中,突兀出现一支万人的兵马精锐! 黑袍军阎狼部数十门新式火炮被推至前沿阵地,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关墙和明军营地! “目标!敌军前沿营寨!开花弹!放!” 阎狼站在明军侧翼阵前,挥刀怒吼!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黑袍军的炮火异常凶猛密集。 开花弹在明军营地上空不断炸响,破片四射,火光冲天。 紧接着,装载猛火油的陶罐也被投石机抛射过去,点燃了营帐和栅栏。 明军营地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士兵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建制被打乱,伤亡惨重。 “黑袍贼要总攻了!” 恐慌的情绪在明军中迅速蔓延。 留守的总兵试图组织反击,但黑袍军的火炮压制实在太猛,火铳兵也在盾牌掩护下向前推进,持续射击,压得明军抬不起头。 阎狼甚至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发起了一次迅猛的试探性冲锋,险些突入明军营地腹地! 面对如此凶悍且准备充分的总攻,损失惨重的明军先锋部队士气崩溃,被迫放弃前沿阵地,向后退却了数十里,风陵关前的压力骤然减轻。 消息传回杨博所在的中军大营,这位老成持重的督师再也抑制不住怒火,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贼子狡诈!” 杨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一边是鞑靼袭我边关,一边是黑袍军猛攻风陵关。 杨博眯起眼睛,强迫自己恢复冷静,时间线的巧合让杨博不由得心底生出一个压抑的念头......继续留在此处和黑袍军牵制,则西宁卫周边鞑子必将步步侵蚀,更何况,今日还只是黑袍军援军猛攻大军,若风陵关内黑袍军出兵,前后夹击,朝廷大军才是真正的步履维艰。 谭纶在一旁,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督宪,如今西宁卫危在旦夕,甘肃镇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若凉州再有失,整个西北防线将岌岌可危,而风陵关这边,阎赴此举,也许是虚张声势,意在牵制!” “或许他们已经和鞑靼有所勾结!” 杨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怒火和挫败感难以掩饰。 “阎赴此獠用兵,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传令严密监视风陵关黑袍军动向,同时速从西安府库调拨粮饷军械,抽调此地大军先支援边镇!” 这一刻,他终于感到之前谭纶面对黑袍军的棘手和压力。 紫禁城,精舍之内。 嘉靖皇帝听着司礼监太监的禀报,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南阳府,西宁卫,风陵关......”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地名,声音如同寒冰摩擦。 “杨博十几万大军,竟被一伙流寇耍得团团转,还有鞑靼,时间如此巧合......哼!” 他虽深居宫中,但权谋之术已成本能,瞬间就嗅到了其中可能的勾结气息,更震惊于黑袍军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破坏力。 “传旨,严责杨博,限期平贼,兵部、户部,全力协办!” 内阁值房,严嵩看着各地送来的紧急军报,尤其是西宁卫失陷和风陵关遭猛攻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比划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东西并举,边患内乱同时爆发,这绝非巧合。” 他喃喃自语,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轻蔑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忧虑。 “这黑袍军,竟已能与外虏勾结,搅动天下风云。” “要变天了......” 东南。 胡宗宪同样收到了消息,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仅精通军务,更深知民生艰难。 黑袍军如今不仅能战,更能联合外部势力,东西呼应,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局限于几府之地的割据势力,而是真正具备了搅动整个大明格局的潜在实力。 “陕西,甘肃,接下来会是哪里?这天下,恐怕再无宁日了。” 这一刻,各方势力都被这东西两线同时燃起的战火所震撼,黑袍军与土默特部的这次默契联动,一如精心策划的风暴,彻底搅乱了大明王朝的棋局,将天下推向了更加未知的动荡深渊! 第345章:杀入中原 延按府,黑袍军起家之地。 虽已定都河南府,但此地的帅府议事堂,依旧保留着最初的简朴与肃穆。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也映照出此刻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 阎赴独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微凉的清茶,他目光沉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等待着今日必将纷至沓来的客人。 南阳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已扩散至各方,如今,是时候与这些老朋友重新划定棋盘了。 首先被引入的是晋商乔家的代表,仍是那位精干的掌柜乔二爷。 他满面红光,一进门便躬身长揖,语气热络无比。 “恭喜阎大人!贺喜阎大人!南阳一战,震动天下!黑袍军声威,如今真是如日中天啊!” 阎赴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乔掌柜客气了,坐,南阳之胜,亦有赖各方朋友襄助。” 乔二爷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阎大人,如今贵军坐拥五府,打通南北商路指日可待,尤其是......与北边草原的贸易。” 他压低了声音。 “听闻此次土默特部与贵军配合默契,想必往来渠道已然畅通,我乔家愿倾尽全力,协助阎大人经营此道!无论是战马、皮货输入,还是盐铁茶帛输出,皆可包揽!利润嘛......自然好商量,定让贵军府库充盈!” 阎赴心中冷笑,这乔家嗅觉果然灵敏,立刻就想垄断与鞑靼的贸易线,从中牟取暴利。 他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片刻后点头道。 “乔掌柜所言,确是长远之计,通商互利,本是好事,具体细则,可让商曹与贵号详谈,只是......北边情况复杂,需谨慎行事。” 乔二爷见阎赴未拒绝,大喜过望,连忙保证。 “阎大人放心!我乔家行走塞外数十年,自有分寸!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又奉承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第二位是来自大同镇之前来过的代表,姓王,此前接触中总带着几分朝廷军官的倨傲,此次却明显谦恭了许多。 “阎大人用兵如神,王某佩服。” 王游击拱手,语气诚恳。 “南阳一战,堪称经典!朝廷......唉,如今内外交困,边镇粮饷时有拖欠,弟兄们日子难过啊。” 阎赴不动声色。 “王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王游击凑近些,低声道。 “听闻贵军连番大战,军械损耗必巨,我大同镇别的不敢说,库存的刀枪、甲胄,乃至一些......嗯,火器部件,只要价钱合适,都可想办法周转出来,甚至......若贵军仍需要熟练的工匠或......某些特殊的人口,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另外,此次西宁卫之事......虽令人扼腕,但也可见,有些外力,用得好,确是奇效,若阎大人日后还有类似需求,我边镇一些关卡......或可行个方便。” 阎赴心中寒意更盛,这边军为了利益,竟连资敌、纵容外虏的事情都暗示可以通融。 他这话的意思几乎算是明目张胆的请黑袍军帮他们和鞑靼牵线搭桥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 “王将军快人快语,军械物资,确是急需,至于其他......还需从长计议,具体交易,可与军械司接洽。” 王游击见阎赴未否认与鞑靼的“合作”,自觉搭上了线,也满意告退。 边军代表刚走,东南海商巨贾周家的心腹管家便到了,此人举止透着海商特有的圆滑与阔气。 “阎大人雄才大略,横扫中原,指日可待!” 钱管家笑容可掬。 “我家主人闻听捷报,欣喜不已,特命在下前来,一是再次祝贺,二是......希望能进一步加深合作,除了以往的银钱、粮米支持外,我家主人愿再投入巨资,助阎大人打造水师,掌控江河!甚至......东南沿海的船队,亦可为阎大人所用!” 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微妙。 “只是,这投入巨大,风险亦高,我家主人希望......能否再加派遣几位族中得力子弟,在阎大人麾下历练一番?也好更深入地了解贵军,以便更好地......倾力相助。”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就是想安插人手,渗透进黑袍军的权力体系。 阎赴心中漠然,眼底森冷,这周家竟想入股黑袍军。 但他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周先生厚意,黑袍军心领,打造水师,确是长远大计,至于子弟历练......我黑袍军正值用人之际,若有贤才,自当量才录用,具体事宜,可与吏政司商议。” 钱管家见阎赴未直接拒绝,同样自觉计划成功大半,似乎有些得意忘形,继续开口。 “阎大人,既和北面草原上有合作,不妨步子迈的大一些,毕竟大明如今也算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彻底击溃,总需要一些外力来推一推的。” 话里话外,几乎直白的在劝阎赴和那些劫掠百姓的鞑靼人继续合作,直到彻底蚕食大明! 阎赴闻言眼眸中闪过几分凶戾。 此次借助鞑靼人,只是为了图谋大局,若当真放任对方杀入中原,毫无疑问,之前元朝将百姓分为三六九等,汉民最贱便是下场! 但他面上仍是笑吟吟,不动声色,又寒暄片刻,看着对方志得意满地离开。 最后到来的是土默特部的使者,他穿着华丽的皮袍,带着一股草原的豪迈与腥气,一见面就给阎赴来了个熊抱,用生硬的汉语大声道。 “阎大人!我的朋友,你们汉人话说得好,英雄惜英雄,你打南阳,漂亮,我们打西宁卫,也痛快!” 双方落座,鞑靼代表大大咧咧地开口。 “这次合作,好,非常好!我们大汗说了,要加大合作,战马、牛羊、皮子,要多少,有多少,换你们的铁、盐、茶,还有......好刀好甲,以后,我们联手,你打你的城池,我们抢我们的草场,抢到的好东西,可以交换,女人、奴隶、金银,都有!” 他越说越兴奋,挥舞着手臂。 “等将来,把明朝皇帝赶回江南去,这北边的天下,你阎大人坐大半,我们草原汉子,有块地方放马喝酒就行,怎么样?” 鞑靼代表画着一张看似美好实则空泛的大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 第346章:五府之地 阎赴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带着淡淡笑意。 “使者所言,前景广阔,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自是好事,具体贸易细则,可慢慢商定,至于将来......还需一步步来。” 巴特尔见阎赴态度积极,哈哈大笑,又饮了几碗酒,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送走所有“客人”,阎赴即刻启程返回南阳府。 深夜,府衙书房内,只有他与匆匆赶来的张居正二人。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严肃的面容。 阎赴将白日会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告知了张居正。 张居正听完,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阎大人......您......都答应了他们?晋商欲垄断商路,边军唯利是图,海商意图渗透,鞑靼更是狼子野心......若依他们所言,我军虽得一时之利,恐将受制于人,甚至......变质啊......” 阎赴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眼神在烛光下幽深如潭。 “答应?白龟先生,你当真以为,我会与这些蠹虫、豺狼共享天下?”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厉。 “他们算什么?不过是一群见利忘义、投机钻营的权势小人,晋商要的是暴利,边军要的是私囊,海商要的是权柄,鞑靼......要的是烧杀抢掠,我黑袍军的核心是什么?是均田免赋!是再造乾坤!是让这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本质上,我们是一支建设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南阳府的夜色。 “如今我们坐拥五府,兵精粮足,已有资格开始清理这些毒瘤,第一步,就是将这南阳府,真正建成我黑袍军的根基,鞑靼人......他们现在抢得越欢,造孽越深,等我们腾出手来,将其一举击溃之时,大明若还视我等为心腹之患,而非御敌之盾,则天下民心,必将尽失!那时,才是我们真正问鼎天下的机会!” 张居正闻言,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彻底明白了阎赴的深意。 其一,鞑靼之祸,张居正太了解如今的大明朝廷了。 边患一起,朝堂之上会如何? 绝非上下同心,御敌于国门之外,首辅严嵩一党,必然首先想的不是如何调兵遣将、稳固边防,而是如何借此机会攻讦政敌、推卸责任、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那些镇守边关的将门世家、勋贵子弟,多年承平,早已武备废弛,贪生怕死。 面对鞑靼铁骑的烧杀抢掠,他们第一反应很可能是龟缩坚城,保全实力,甚至纵敌深入,将祸水引向他处。 而为了筹措所谓的剿饷,朝廷必然会向本已不堪重负的百姓加征赋税,届时,西北、中原本已凋敝的民生,将雪上加霜! 其二,当边关百姓在鞑靼铁蹄下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之时,他们望向的,是龟缩不出、甚至趁火打劫的官军。 当他们为了纳饷而卖儿鬻女、饿殍遍野之时,他们恨的,是那些依旧朱门酒肉臭的官府豪绅,而就在这时,如果有一支军队能够挺身而出,不是像朝廷那样只顾内斗、盘剥百姓,而是真正挥师北上,抗击外虏,收复失地,保护黎民,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届时,黑袍军将不再仅仅是反贼、流寇,而是在天下人眼中,成为了真正保境安民、驱逐鞑虏的义师,朝廷的腐朽无能、残民以逞,与黑袍军的纪律严明、为民请命,将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天下民心,将如同百川归海般,倾向黑袍军,这比攻占十座城池更具威力,这等于从根子上,剥夺了明朝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其四,战略上的绝对主动。 一旦黑袍军举起抗虏大旗,朝廷将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困境,若出兵与黑袍军合力抗虏,则等于承认了黑袍军的地位,助长了其声威,若继续视黑袍军为主要敌人,甚至背后捅刀,则必然尽失天下人心,坐实了宁予外虏,不予家奴的昏聩之名,无论朝廷如何选择,黑袍军都将占据道义和战略的绝对主动。 张居正深深一揖,心中豪情激荡。 决心既定,行动立刻展开。 南阳府内外,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和军工基地。 在城西新辟的巨大校场上,黑袍军第一团阎狼部正在进行全面换装。 士兵们以营为单位,整齐列队,眼神热切地看着前方摆放的新式装备。 鸟铳营的士兵们领到的,是经过再次改良的鸟铳,铳身更长更直,准星照门校准精确,配发的是一体化的纸壳定装弹药。 教官大声讲解着装填步骤。 “咬开纸壳,倒引药,塞弹入膛,通条压实!” 士兵们反复练习,装填速度明显快于以往的枪。 这种枪械是阎赴在延按府的时候就开始研发的,此次攻打南阳府,虽仍未能大规模装配,但在压制南阳府城头兵马的时候,也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因为东南海商和晋商的大量铁矿和人才供应,以及边军的老旧材料枪炮,现在黑袍军终于可以首次大规模生产,装配! 与此同时,一门门崭新的、炮管更厚、镗孔更光滑的野战炮被牛马拖拽进入阵地。 炮手们熟练地操作着带有简易螺旋升降机构的炮架,调整射角。 新配发的开花弹清一色铸铁弹壳,内填火药铁珠,和实心弹码放整齐。 校场上烟尘弥漫。 新式鸟铳排枪齐射,响声清脆,硝烟散去后,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密布! 火炮轰鸣,实心弹将远处的土墙轰开缺口,开花弹则在预设区域炸开,破片四射! 骑兵部队在火力掩护下,进行穿插、迂回、冲击演练,整个军团行动如一,杀气凛然! 阎狼骑马巡视,看着麾下将士精神抖擞、装备精良,脸上满是悍勇与满意。 这一刻,他勒马对全军吼道。 “都给老子练熟了!新家伙就要用在刀刃上,接下来,有硬仗要打,别给老子丢脸!”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撼四野。 南阳府内外,一股崭新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正在迅速成型。 阎赴漠然看着这一幕。 他的剑,已然磨砺得更加锋利,只待时机,便将斩向所有阻碍他前路的敌人,无论是大明官军,还是曾经的“合作者”! 第347章:黑袍吃的真好 南阳府,黑袍新军愈发威武的巡逻操练,彼时原守备府衙如今已成为黑袍军议事堂。 阎赴站在一张巨大的、标注着最新态势的舆图前,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 炭火盆驱散着寒意,气氛却严肃而热烈。 阎赴的手指从地图上依次划过延按、平阳、河南、汉中,最后重重地点在新占据的南阳府上。 “诸位请看。” 他声音沉稳。 “五府之地,已连成一片,北扼黄河,南控荆襄,西依秦岭,东望中原,看似疆域辽阔,实则......” 他的手指在几府之间的交界区域,特别是那些山川阻隔、远离核心城池的地带划着圈。 “隐患就在这些空白之处!势力未能真正交融,留有大量空隙,官军残兵、流寇山匪乃至朝廷细作,皆可在此滋生流转,如疽痈暗藏,更关键的是,各地流民欲投我黑袍军,往往困于路途险远,或被阻于这些三不管地带,难以抵达我控制之核心区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故而,当下要务,并非急于向外扩张,而是要将这五府之地,真正熔铸成一块铁板,传令。” 他语气斩钉截铁。 “即刻起,于延按与平阳、平阳与河南、河南与南阳等各府交界之交通要冲、险隘路口,大规模修筑黑袍驿站,每驿站常驻一队精兵,配以驿卒,既负责传递军情公文,更肩负起巡逻周边百里、清剿匪患、护送商旅流民之责!” 张炼若有所思。 “大人之意,是以驿站为节点,编织一张覆盖我全境的安全网?” “正是。” 阎赴颔首。 “此举有三大利,其一,打通内部脉络,物资兵员调动迅捷,如臂使指,其二,肃清境内,使百姓商旅安心,彰显我黑袍军治政之能,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加重语气。 “以此安全通道,大规模吸纳四方流民,乱世之中,人口即是根基,有了人,才有兵源,才有赋税,才有耕战之力,要将我黑袍军治下,打造成这乱世中唯一的乐土,让天下饥寒之民,皆闻风来归。” 赵渀兴奋点头。 “咱们在前面打下的地盘,后面就得牢牢守住,变成咱们的家底。” 张居正抚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此举确是固本培元之上策,驿站相连,政令畅通,民生可安,流民可聚,根基深厚,则进可攻,退可守,居正附议。”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黑袍军控制区便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诏令传出不久,延按府与平阳府交界处,一座名为黑石隘的险要山口,一座由青石垒砌、飘扬着黑袍军旗帜的驿站拔地而起。 箭楼高耸,栅栏坚固,一小队黑袍军士兵盔明甲亮,在驿丞带领下于周边巡逻。 一队约二三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互相搀扶着从山道中走出,看到驿站和巡逻的黑袍军士兵,先是一惊,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是黑袍军!真的是黑袍军建的驿站!” 一个老汉揉着昏花的眼睛,声音颤抖。 “过了这山口,就是平阳府地界了!咱们......咱们总算到了!” “这一路,太险了。” 一个妇人搂着孩子,后怕地哭泣。 “要不是遇上黑袍军的巡逻队,打退了那伙抢粮的兵痞,咱们早就饿死在山沟里了!” “听说黑袍军分田,还不收那么多税。” 几个年轻人眼中燃起希望。 “快,快去驿站登记,到了地方,就有活路了!” 类似的情景,在河南府与南阳府交界的一处平原要道新建的白河驿也在上演。 驿卒们不仅核查身份,引导流民前往安置点,甚至还提供简单的粥食和草药。 一队骑兵例行巡逻而过,马蹄铿锵,军容严整,带给流民的不是恐惧,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周边地区传开。 “去黑袍军那边,路上有兵护着,到了有田种!” 黑袍军大规模、有组织吸纳流民的消息,很快被明军夜不收探得,飞报至风陵关前线的明军大营。 营帐内,高拱拿着塘报,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岂有此理,阎赴此獠,不仅窃据城池,如今更欲窃取天下民心,修建驿站,肃清道路,广纳流民,这是要扎根,要与我大明争夺元气!” 谭纶在一旁,眉头紧锁,捻着胡须。 “肃卿所言极是,其志不在小,若任其如此经营下去,五府之地根基日深,再想剿灭,难如登天,必须设法遏制,至少,要摸清其虚实动向。” 高拱眼中寒光一闪。 “他既开方便之门,广纳流民,鱼龙混杂,正是我等遣人潜入之良机,可精选机敏忠诚之士,扮作流民,混入其境,尤其是南阳、河南这等核心腹地,打探其军备、粮储、兵力布置,乃至,寻机离间,或刺探机密!” 谭纶沉吟片刻,点头。 毕竟之前黑袍军屡次声东击西,朝廷就是吃了信息的亏。 “此计可行。然需万分谨慎,黑袍军稽查恐严,人选务必可靠,指令需隐秘。” 一道针对黑袍军内部的渗透计划,悄然展开。 数日后,南阳府城外流民安置点。 两名看起来与其他流民别无二致、满面尘灰、衣衫破烂的汉子,随着人群缓慢前行。 他们便是明军精心挑选的细作,张老四和马二柱。 两人低着头,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四周的营垒、巡逻队和工事。 “娘的,这黑袍军管得真严,排队登记,还要问来历。” 张老四低声抱怨。 “少废话,记住咱们的任务,先混进去,找机会接触他们的仓库或者兵营。” 马二柱提醒道。 话音未落,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浓郁的香气。 只见安置点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肉汤,旁边筐里堆着热腾腾的黄面馒头。 黑袍军的炊事兵正大声吆喝。 “新来的乡亲,每人一碗羊肉汤,两个馒头,先垫垫肚子!” 第348章:大明基层是如何消失的 张老四和马二柱愣住了。 他们当兵多年,甚至在京营时,也难得吃到几回如此实在的肉食。 看着前面领到食物的人狼吞虎咽的样子,闻着那勾人馋虫的肉香,两人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轮到他们时,捧着那碗飘着油花、带着几块实实在在羊肉的汤和两个扎实的馒头,两人蹲在墙角,几乎是本能地大口吃喝起来。 热汤下肚,驱散了严寒和疲惫,味蕾传来的满足感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任务。 “他娘的,这黑袍军还真给肉吃?” 张老四含糊不清地说,语气复杂。 马二柱啃着馒头,眼神也有些恍惚。 “比咱们在营里吃得还好。” 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在两人心中悄然滋生。 潜伏的任务,在生存的本能和最直接的感官冲击下,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随着一座座黑袍驿站的建立和巡逻线路的常态化,五府之地之间的通道被打通,变得安全而繁忙。 河南府囤积的粮草,由大队马车护送,经驿站接力,源源不断运往南阳前线。 平阳府工坊新打造的兵甲箭矢,沿着驿道输送到延按、汉中。 各地招募的新兵,也在驿兵的护卫下,安全抵达训练营地。 道路上,商队、移民、信使往来不绝,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黑袍军控制的区域,真正开始连成一个整体,血脉畅通,力量凝聚。 而此刻,朝廷剿匪军大营内,黄三在自己的营帐,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旦被押解回京,东厂锦衣卫的酷刑之下,他与黑袍军那点暗中往来必然暴露,届时不仅是死,更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望着帐中悬挂的白绫,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最终,颤抖着踩上了凳子......与此同时,南阳府失陷、西宁卫被破、黑袍军坐大吸纳流民的消息,不断汇聚到紫禁城。 嘉靖皇帝看着一份份告急文书,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酝酿着雷霆之怒。 朝会上,他猛地将一份奏折摔在地上,声音冰冷刺骨,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南阳,西宁,五府之地,朕的疆土,难道就是纸糊的不成?今日丢一城,明日失一卫!杨博,仇鸾,谭纶,还有那个监军的奴才黄三,十几万大军,耗饷百万,竟坐视逆贼坐大,边关糜烂!尔等尽是酒囊饭袋吗?” 严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老臣......老臣无能,荐人不明,调度无方,致使圣忧,罪该万死!” 良久,嘉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万死?万死能换回南阳府?能挡得住鞑靼的铁骑?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朕要的是办法!谁能替朕扫平这些祸乱?说!” 这时,站在严嵩侧后方的严世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逆贼狡悍,北虏凶顽,确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当此危局,若再循资历、讲平衡,恐误国甚矣!” “臣以为,当下剿匪总督之人选,首重并非勇猛,而是需精通军务、熟知贼情、更能统筹全局、安抚地方之全才,臣斗胆举荐现任巡按御史胡宗宪!” “胡宗宪?” 嘉靖眉头微蹙。 “正是!” 严世蕃连忙解释。 “此人文武兼资,通晓经济,善于权变,正是应对当前黑袍贼盘踞数府、勾结各方之复杂局面的不二人选!” 嘉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跪地的严嵩和躬身的严世蕃,又瞥了一眼地图上触目惊心的局势。 他知道,严世蕃此举有私心,但继续用那些勋贵旧将,只怕败得更惨。 终于,他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准。” 嘉靖冷冷转头。 “着令杨博,仇鸾,谭纶,监军太监黄三,即刻锁拿进京!” “告诉胡宗宪,朕,给他们兵权,给他们粮饷,若再不能替朕分忧,杨博、仇鸾,便是前车之鉴!” 与此同时,西北前线,临洮府城外,战火纷飞。 鞑靼骑兵肆虐,虽不擅攻城,却在周边村镇疯狂劫掠,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明军残部与临时征召的乡勇依托城防拼死抵抗,双方厮杀惨烈,尸横遍野。 整个西北边境,愈发混乱。 而在东南沿海和山西等地,局势则以另一种方式恶化。 宁波府衙。 书房内,宁波府通判刘文远正对着一份弹劾他督办市舶司不力,纵容亲属走私的密报副本,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刘大人。” 周家总管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轻轻将一份地契和一张银票推过桌面。 “这处宅院,还有这点心意,足以让您安度晚年,至于这弹劾,我家主人可以让它从未出现过。” 刘文远手指颤抖。 “可是......” “没有可是。” 总管打断他,眼神锐利。 “海上的生意,需要自己人行个方便,要么,您拿着这些,体面致仕,要么。” 他瞥了一眼那份密报。 窗外雨声渐沥,刘文远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几天后,一名原本身份低微、却与周家关系密切的吏员被破格提拔,接替了刘文远的关键职位。 市舶司的文书往来、关税稽核,开始悄然按照周家的意愿运转。 山西。 与周家阴柔算计不同,晋商乔家的手段则更为直接、粗放。 太原府衙前,车水马龙,乔家二爷带着几个账房,直接在大堂侧厅摆开了阵势。 桌上堆着亮晃晃的银锭和成沓的银票。 “王同知。” 乔二爷对着一脸为难的府同知开口。 “剿饷紧急,朝廷催得紧,我乔家愿捐银五万两,不为别的,就为给朝廷分忧,顺便嘛,我家几个子侄,读书不成器,但算账管仓还算伶俐,您看这税课司大使、还有永丰仓的副使,是不是给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王同知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兵部催饷的公文。 “乔二爷,这不合规制啊。” “规制?” 乔致广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能办事、能搞来银子粮草才是硬道理,您放心,人来了,绝对听话,保证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该收的税一两不少,还能给您府库多添些进项!” 他压低声音。 “再说了,这太原城里,谁不知道离了咱们晋商的粮队,连守城官兵都得饿肚子?” 威逼利诱之下,王同知只得妥协。 不久,乔家的人便名正言顺地坐进了税课司和官仓的值房。 这一刻,各方势力纷纷趁机动手,暗中各自势力之地,趁机为自己家族谋利,开始拔除大明基层! 第349章:老将就不该杀吗? 局势混乱并未影响到南阳府。 现在,南阳府城西,新辟的巨大校场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汗水的气息。 震耳欲聋的火铳射击声、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以及沉重的火炮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高台之上,阎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 张炼肃立一旁,随时准备记录或传达指令。 “装药!” “压实!” “举铳!” “瞄准!” “放!” 校场东侧,隶属于阎地团长麾下的一个鸟铳营正在操练新配备的燧发鸟铳。 士兵们以三排横队站立,动作虽仍显生涩,却异常认真。 第一排士兵听到号令,齐齐扣动扳机,砰砰砰一阵爆响,硝烟弥漫。 射击完毕,士兵立刻后退,同时第二排士兵迅速上前一步,举铳瞄准。 第三排士兵则趁此间隙,快速清理铳膛,装入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用通条压实,准备下一轮射击。 整个流程力求连贯,循环不绝。 副旅帅赵渀亲自在场边督练,他眉头紧锁,不时大声纠正。 “快!再快一点!装药的手不要抖!瞄准时心要静!” “这速度,遇上骑兵冲锋,你们只能打一轮!” 他转向身边的教官。 “加练!尤其是装填速度和三十步内精准射击!练不好,今晚别吃饭!” 校场另一侧,赵将团长负责的火炮训练区更是动静惊人。 数门新铸的野战炮旁,炮手们喊着号子,用力推动炮架,调整着俯仰角度的木质螺旋杆。 一名识字的炮长拿着标尺,对着远处山坡上预设的靶区比划,计算着射角和药量。 “装药五斤!实心弹!” 命令下达,炮手们熟练地将定量火药包填入炮膛,合力抬起沉重的铁弹放入。 “点火!” 引信嗤嗤燃烧,随即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炮弹呼啸而出,砸在远处山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偏右十步!调整角度!” 赵将大声吼道,炮手们立刻再次忙碌起来。 训练不仅包括射击,还有快速的炮位转移、弹药补给以及面对骑兵冲击时炮兵的自我防护演练。 张炼低声向阎赴汇报。 “大人,目前延按、平阳两府主力团鸟铳配发已达六成,河南、南阳两府因新附,配发约四成,火炮则优先配备各旅直属炮队,训练强度已增至每日四个时辰,但弹药消耗巨大......” 阎赴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紧盯着训练场。 “火器,乃未来战场主宰,射程、精度、射速,每进一步,皆是质变,大明火器虽多,然武备废弛,器械朽坏,徒有其表,我黑袍军人寡地蹙,唯凭此利器,辅以严训,方可与大明抗衡,稳固根基,弹药消耗不必吝啬,练,往死里练,要练出一支闻铳炮而进,见硝烟不惊的铁军!” 回到帅府,阎赴脸上的些许欣慰瞬间被寒霜覆盖。 张居正从河南府发来的紧急公文赫然放在案头,上面详细记录着一桩贪墨案。 首批追随阎赴起于微末的老兵、现任平阳府某县屯田副使的李有泉,竟利用职权,贪污军饷、屯田款共计七百两白银。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强夺民田,将一农户家中的十亩上等水田强行划为军屯劣田,逼迫对方接受五亩贫瘠旱地作为交换,而将肥田暗中划归自己名下! 阎赴握着公文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与冰冷交织。 李有泉,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从县最早拿起刀跟随他杀缙绅的黑瘦汉子,那个在攻打平阳府时第一个冲向府城、身中数箭犹自死战的勇士......如今,却成了欺压百姓的蠹虫! “传令!” 阎赴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将李有泉革职锁拿,押赴平阳府城菜市口,明日午时,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张炼闻言一惊,欲言又止。 “阎大人......李有泉毕竟是老人,立过......” “立过功就能无法无天吗?” 阎赴猛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黑袍军为何而战?为的是天下百姓不再受欺压!若我们自己成了欺压百姓的人,与那腐朽大明有何区别?功是功,过是过,法纪面前,没有新旧,执行!” 次日午时,平阳府菜市口人山人海。 李有泉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 他面色灰败,却犹自梗着脖子,对着周围昔日同袍嘶喊。 “我不服,我李有泉为黑袍军流过血,平阳府谁不知道我第一个登城,河南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人群分开,阎赴在亲卫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来,登上了监斩台。 脚步声像是砸在李有泉心底的鼓点,震的他心底发颤。 李有泉的喊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阎赴那双冰冷的眼睛。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昔日从县,破败的村庄,贪婪的缙绅,是阎大人带着他们分田地......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佃农,若不是阎大人,他家里被缙绅换走的田也回不到老娘手中。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发抖。 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他惨然一笑,不再言语。 阎赴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袍军,起于百姓,为的是百姓,军纪如山,触者必究,无论何人,立过何等功劳,敢欺压良善,贪赃枉法,这便是下场,斩!” 刽子手刀光一闪,血溅刑场。 围观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低语和赞叹。 “阎大人真是青天!” “连这样的老将都说杀就杀......” “以后咱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了!” 此事有百姓的自发宣传,更有黑袍军暗中的推波助澜,宛若插上翅膀,迅速传遍五府,一时间,黑袍军法纪严明、公正不阿的形象深入人心,民心更为凝聚。 第350章:倾斜 此刻。 宜兴山中。 削职闲居的唐顺之,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通过往昔同僚、门生故旧等渠道,竭力搜集着北方的战报与黑袍军的政令举措。 “这......” 看着情报,唐顺之不由神色凝重! 如今灯火下,他眯起眼睛,看着当关于南阳之战细节、均田令实施细则、李有泉被斩以及火器训练的消息汇聚到他书案上时,这位昔日力主改革、精通政务兵事的官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忧虑。 他不是个胆小之辈,甚至罢官也是因为胆敢劝说嘉靖上朝,如今他并非简单地惊叹于黑袍军的战斗力,而是透过现象,看到了其对大明王朝根基的致命侵蚀。 唐顺之捻着胡须,在书房内久久踱步。 “均田免赋,肃贪立威。”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此二策,看似寻常,实则直指我朝积弊核心啊!” 大明立国至今,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缙绅优免滥觞,国库空虚,底层民不聊生,此乃动乱之源。 而黑袍军竟能在他控制的五府之地,雷厉风行地推行均田,虽手段酷烈,抄没缙绅之家,但确实将土地分予无地贫民,瞬间赢得了最广大底层民众的尊重。 “此乃收买人心之阳谋,更是,另立炉灶。” 他忧心忡忡地想。 尤其是阎赴此人毫不留情的肃贪之举。 “李有泉,功臣也,说杀便杀,这阎赴,是在打造一种截然不同的规矩。” 这种近乎苛刻的法度,与明朝官场如今的贪墨成风、党同伐异形成了鲜明对比,对于渴望吏治清明的士民而言,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黑袍军正在构建一套与大明截然不同的政治运行规则和合法性基础,这远比军事上的胜负更致命。 唐顺之的目光再度落在关于黑袍军鼓励商贸、保护商旅的情报上。 “控制要冲,疏通商路,轻徭薄赋,吸引四方商贾。” 他深吸一口气。 “此乃争利之举。” 明朝财政早已捉襟见肘,依靠加征剿饷等苛捐杂税维持,民怨沸腾。 而黑袍军若能在其控制区内建立起相对稳定、低税负的商业环境,必然吸引大量资本和物资流入,其财力将不断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明朝的财政危机将更加深重。 “他想要断朝廷的财路,长此以往,大明军饷何来?民生何依?” 经济基础的动摇,是王朝覆灭的前兆! 最让唐顺之心惊的是黑袍军,亦或是阎赴此人的战略眼光。 “弃虚名而重实利,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专务削弱朝廷之根本。” 他结合地图一点一点看着,神色愈发凝重。 “取南阳,为打通南北,将五府连成一片,形成稳固根基,与鞑靼虚与委蛇,乃至借其力牵制朝廷大军,远交近攻,火器训练之投入,更显其志不在小,意在打造一支远超当前官军水平的精锐之师。” 这种步步为营、注重实效、极具前瞻性的战略规划,与明朝中枢那种反应迟缓、只顾党争内耗、战略上被动挨打的局面,形成了天壤之别。 “朝廷若再不能廓清政治,整饬武备,推出有力之策与之抗衡,待其羽翼丰满,根基牢固,则大势去矣!” 唐顺之发出沉重的叹息,他仿佛看到一座新的王朝大厦,正在旧帝国的废墟旁悄然奠基。 与此同时,绍兴府一枝堂内,狂生徐渭对收到的消息,则有着更为激烈和尖锐的反应。 他时而击节赞叹,时而伏案疾书,眼中闪烁着洞察真相的狂热光芒。 “妙!” 徐渭拍案叫绝。 “阎赴,非一般反贼,他打的不是替天行道的旗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均田免赋,他杀贪官,立规矩,不是在重复王朝更迭的老路,他是在刨根。” 徐渭以其特有的敏感,察觉到黑袍军举措的颠覆性。 大明何以立国?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是口号,根基在于皇权士绅共治天下。 士绅享特权,纳粮当差,皇权以此统治万民。 可如今,阎赴直接把刀砍向了士绅,均他们的田,免农民的赋,他这是在拆解大明统治的根基架构,他要建立的,恐怕是一个没有缙绅特权,或者缙绅被彻底打碎的新秩序。 这种根本性的制度挑战,在徐渭看来,比十次军事胜利更可怕。 徐渭对黑袍军的商贸政策看得更透。 “开放五府,招徕商贾,高明,太高明了,朝廷加饷剿匪,钱从哪儿来?最终还是摊派到百姓和商人头上。” “商人重利,若黑袍军那边税轻路通,安全有保障,谁还愿意在朝廷这边忍受盘剥?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朝廷不仅失去税源,更将失去物资流通的渠道,到时候,前线的官兵,怕是要饿着肚子跟装备精良、粮饷充足的黑袍军打仗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看到了黑袍军正在悄无声息地掐断明朝的经济命脉。 桌案上的纸张翻动,徐渭将黑袍军、明朝、鞑靼三方态势放在一起审视,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阎赴以五府为根,北联鞑靼牵制明军主力,西边可能还对汉中、四川虎视眈眈,其战略布局,极具弹性,朝廷大军若集于东,则其可联合鞑靼扰北,或西进,若朝廷分兵,则其可集中力量,择一击破,主动权尽在其手,其擅利用朝廷反应迟缓、效率低下的弱点,快速整合内部,壮大实力,待朝廷终于调集重兵时,面对的恐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难以撼动的对手了。” 徐渭预见到,明朝正被拖入一场它极不适应的、全方位的新型战争中。 而这一刻,与大明治下州府正在不断征收粮饷运往剿匪军,百姓怨声载道。 临洮府边关,鞑靼劫掠攻城,劫掠之地死气沉沉、战乱之所民生凋敝。 惟独黑袍军控制下的延按、平阳、河南、南阳、汉中五府,呈现出一派罕见的生机! 府城城门大开,商队络绎不绝。 来自晋地的驼队满载着皮毛、铁矿,东南的海商运来了丝绸、瓷器、南洋香料,甚至还有胆大的西域胡商,带着宝石和奇珍异兽前来交易。 黑袍军在张居正的管辖之下,设立了相对公平的税卡,越来越多的商旅开始奔赴此地经营贸易,这也是黑袍军治下商贸活动空前活跃的时刻。 工坊里,工匠们日夜赶制着军械、农具,新开垦的田地上,农户们有了自己的田产,辛勤劳作,流民被组织起来兴修水利、修筑道路。 天下的棋局,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倾斜! 第351章:胡宗宪 风陵关明军大营。 明军新任总督行辕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胡宗宪一身绯袍,未着甲胄,却比满帐顶盔贯甲的将领更具威势。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代表着各方势力的标记,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戚继光、以及几位实权总兵肃立两侧,屏息等待着他的决策。 胡宗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寂。 “诸位,朝廷倾尽全力,凑出这十万新军,连同关前原有兵马,近二十万大军云集于此,每日人吃马嚼,耗粮数千石,饷银如流水,边镇九边,每年耗饷几何?东南剿樱花贼,西南平叛,北方防虏......朝廷国库早已空虚,加征的剿饷、练饷,已让百姓怨声载道,我们拖不起,也败不起了。”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黑袍军控制的五府区域。 “黑袍军为何能屡战屡胜,迅速坐大?仅仅是因为狡诈悍勇吗?不,关键在于......他们窃取了民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 “延按、平阳、河南、南阳......每下一城,便行均田,肃贪吏,俨然一副解民倒悬的姿态,反观我军?”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痛心。 “仇鸾所部纵兵劫掠,黄三监军更是疑似与贼暗通款曲,同样劫掠百姓,鱼肉乡里,与贼寇何异!如此行径,岂非将百姓推向逆贼?长此以往,即便我军兵锋再利,亦如入无人之境......不,是入敌境!处处皆敌!” 戚继光闻言,眼中闪过深以为然的光芒,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接口道。 “督宪明鉴,末将曾在东南,深知民力之重,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黑袍军善待百姓,则根基日固,我军若不能整肃军纪,挽回民心,则剿匪之事,事倍功半,乃至......徒劳无功!” 胡宗宪赞许地看了戚继光一眼,旋即斩钉截铁地下令。 “传本督军令!一、即日起,各营严申军纪,凡有骚扰百姓、劫掠地方者,无论官职高低,轻则杖责革职,重则就地正法!” “二、全军即刻开展整训,尤其是火器操练、阵型配合,戚参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要练出一支令行禁止、敢战能战之师!” “三、彻查军械辎重!所有火铳、火炮、甲胄、粮草,逐一核验,凡有以次充好、贪墨克扣者,严惩不贷!本督知道,这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剿匪成败,在此一举!” 众将凛然应诺,深知这位新总督是动了真格,几名总兵更是皱眉,带着几分紧张。 朝廷现在对这些事看得很重,要是当真被查出来,喝兵血的麻烦也不小。 几名总兵纷纷领命离开,军帐内,只剩下胡宗宪一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坚毅的面容。 方才在众将面前下达的彻查军械辎重的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必将引来难以预料的反弹。 此刻,无人之时,那股沉重的压力才真正袭上他的心头。 他缓缓踱步到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地理标记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更深层、更令人心悸的现实。 “得罪人...…呵。” 胡宗宪在心中苦笑,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岂止是得罪人?这是要断无数人的财路,掀翻多少个钱袋子。” 他太清楚大明军队,尤其是这长期驻扎前线、补给线漫长的剿匪大军,其军械辎重的采办、运输、保管、发放,早已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巨大网络。 从京师的兵部、工督宪官,到地方督抚、粮道,再到军中的督粮、管库、乃至基层的千总、把总,有多少人靠着克扣料银、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动这里,就是与诸多派系为敌。” 胡宗宪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弹劾、构陷、阳奉阴违、甚至…...更阴险的手段,都可能接踵而至。 他在巡按时,就曾因整顿军备、触犯当地豪强和军中勋贵而屡遭攻讦,深知其中凶险。 如今身处更为复杂的中原剿匪前线,面对的势力盘根错节,其阻力只会更大。 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斥候拼死送回的情报,关于黑袍军南阳之战中那猛烈而精准的火炮轰击,关于其鸟铳手密集而持续的排枪射击。 他也回想起自己巡视军营时,亲眼所见的一些触目惊心的景象。 库房中堆积的有些火铳,铳管锈蚀、铳机失灵,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三眼铳,铳壁薄如蝉翼,点火机关粗糙不堪,真到了战场上,恐怕敌人未至,先炸伤自己,这样的火器,与烧火棍何异? 不,连烧火棍都不如! “拿着这样的兵器,去和黑袍军厮杀?” 一股寒意从胡宗宪脊梁升起。 “那不是打仗,是送死!是让几万、十几万将士去用血肉之躯,填补武器劣质的窟窿。” 他仿佛已经看到,两军阵前,明军士兵手中的火铳纷纷炸膛或哑火,而黑袍军则用精良的火器从容收割生命的惨状。 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他对大势的判断,黑袍军之所以难剿,不仅仅在于其战力,更在于其与旧明军截然不同的模式。 他们似乎...…没有那么多的陋规,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缠。 如果明军不能在一定程度上革除积弊,提升战斗力,那么仅凭人数优势,恐怕难以取胜,反而会因巨大的消耗拖垮本就脆弱的朝廷财政。 黑袍军覆灭这个前提,像一根鞭子抽打着胡宗宪。 他深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皇帝的怒火是可以想见的,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让这支军队焕发出一定的战斗力。 而整顿军械,确保将士们手中有堪用的武器,是最基本、最直接、也最能快速见效的一步!哪怕这一步会让他步履维艰,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这里,胡宗宪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方才的犹豫和权衡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第352章:黑袍压抑 他缓缓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亲自起草关于彻查军械辎重的详细章程和严惩条例。 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在内部打响的、或许比面对黑袍军更加凶险的仗。 与此同时,远在西北的临洮府城头,驻守此地的边军参将刘大勇,正冷笑着眺望城外远处升起的滚滚浓烟。 那是鞑靼骑兵在洗劫周边村镇。 他麾下的兵马,大多龟缩在城内,偶有出击,也是虚张声势,一触即退。 “打?打个屁!” 刘大勇对身边的亲信嗤笑道。 “让鞑子闹去,闹得越凶,朝廷才越会往这边投银子、送粮饷,咱们守着这临洮府,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外面的百姓......” 他漠然地摇摇头。 “自求多福吧,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黑袍军那边可是许诺了,只要咱们配合,将来这西北的盐铁茶马贸易,少不了咱们的好处,现在吃点苦,将来享大福!” 在他的纵容乃至暗中引导下,鞑靼骑兵在临洮府外围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而刘大勇则不断向朝廷发送敌势浩大,恳请增援的告急文书,期待着更多的资源流入自己的口袋。 风陵关大营,坏消息接踵而至。 临洮府方向的求援信和灾情报告雪片般飞来,描绘着鞑靼肆虐、边民涂炭的惨状。 而黑袍军在南阳府一带频繁调动,似有北上之意。 帐内再次争论不休。 “督宪,黑袍军乃心腹之患!若不趁其新得南阳、立足未稳之际全力剿之,待其消化五府之地,恐成心腹大患。” 一位总兵急切道。 “是啊,咸宁侯、杨总督前车之鉴,再剿匪不利,只怕我等皆是人头落地的下场,鞑靼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抢够了自会退去!” 另一人附和。 众人七嘴八舌,几乎一致主张先打黑袍军。 就在这时,戚继光踏前一步,声音清朗却坚定。 “督宪,诸位大人,末将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驰援临洮,抗击鞑靼!”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戚继光毫无惧色,继续开口。 “黑袍军虽为逆贼,然其部众多为汉民,且其政令......尚顾及民生,而鞑靼异族,凶残暴虐,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若任其攻破临洮,深入关中,则西北半壁震动,重现昔年靖康之祸亦未可知,届时,我等纵剿灭黑袍军,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百姓?朝廷尊严何在?民心尽失矣!” 他看向胡宗宪,目光灼灼。 “外虏入侵,国将不国,剿匪又从何谈起?请督宪三思!” 胡宗宪看着舆图上临洮府的位置,又看看年轻却目光坚定的戚继光,脑海中闪过百姓的苦难,想起朝廷党争的龌龊,更想到若放任鞑靼入寇,史书将如何评价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眯起眼睛。 “够了,本督意已决!戚继光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前锋,率本部精锐,并调拨两万兵马,即刻开拔,驰援临洮府,务必阻鞑虏于城下!本督亲率中军随后接应!” “得令!” 戚继光慨然应诺。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但见胡宗宪决心已定,不敢再言。 胡宗宪心中明白,此决定必遭朝中攻讦,但他更清楚,什么是社稷根本。 消息很快传到南阳府府衙。 张炼如今正在府衙翻阅着文书,看向阎赴。 “大人,探马来报,胡宗宪已命戚继光为先锋,率军西进,驰援临洮,其本人亦亲率大军随后。” 阎赴站在舆图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 “胡宗宪......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在此等压力下,选择先抗外虏,此人有魄力,有格局,比杨博、仇鸾之流,强出何止一筹!”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过......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 “命阎天、赵渀部,集结第一、第二团精锐,配属全部新式火炮、鸟铳,由我亲自统领,即刻开拔,向临洮府方向进军!” 张炼一愣。 “大人......我们是要......协助明军抗虏?” 阎赴摇头,目光深邃。 “不!胡宗宪去打鞑靼人,我们若从背后捅刀子,天下民心尽失。” 命令下达,黑袍军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临洮府外的鞑靼大营,头人得知明军来援,先是一惊,随即又听说黑袍军也在向临洮行进,顿时转忧为喜,哈哈大笑。 “好!阎大人果然信人!这是要和我们前后夹击,灭了这支明军!儿郎们!准备好!发财的机会到了!” 东南海商周家、晋商乔家等势力,通过各自渠道得知这一动向,心思各异。 周家大掌柜捻着佛珠,沉吟开口。 “三方汇聚临洮......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告诉我们在那边的人,见机行事,无论是明是暗,都要确保我们的商路和利益。” 乔家则更加直接。 “加大往河南府的物资输送,特别是钢铁木材,药材粮食,乱世最赚钱!” 胡宗宪在行军途中,接到黑袍军异动的消息,压力陡增。 他骑在马上,望着西方绵延的群山,眉头紧锁。 “阎赴......你究竟意欲何为?若你趁火打劫,我大明危矣,若你......唉!” 他不敢深想,只能下令全军加强戒备,斥候加倍派出,警惕后方。 这一刻,南阳府外,广阔的原野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集结。 不同于以往以冷兵器为主的军阵,这支军队散发着浓烈的钢铁与火药的气息。 最前方是整齐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方阵,盔甲鲜明,枪矛如林。 其后,是数个庞大的鸟铳营,士兵们肩扛着新式燧发铳,腰挂定装弹药盒,眼神锐利。 军阵两翼,骑兵部队肃立,战马喷着鼻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中军和后阵的那些被骡马拖拽、覆盖着油布的重型大口径火炮和轻便的虎蹲炮,炮口幽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阎赴身披玄甲,骑在战马上,检阅着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军队。 阳光照射在盔甲和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战旗猎猎,士气如虹。 他缓缓抽出佩刀,指向西方,声音传遍三军。 “出发!” “万胜!万胜!万胜!” 震天的呐喊声中,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黑袍军主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踏着滚滚烟尘,向着临洮府方向,浩荡开进。 彼时,阎赴的目光坚定而冷峻。 这次要让天下人知道,什么鞑靼,什么大明,都要感受黑袍带来的压抑! 第353章:大军进阶 漠北寒风呼啸,鞑靼大营的汗帐内却热气蒸腾,酒肉飘香。 几名主要头人围坐在毛皮毯上,听着探马带回的最新消息。 “禀报各位头人!南边来的确切消息,黑袍军大将阎赴,亲率三万精锐,已从汉中府开拔,经延按府,正朝临洮府方向而来!旌旗招展,军容甚盛!” 话音刚落,一名满脸虬髯的头人便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 “好!好极了!阎大人果然信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其他头人道。 “听听!三万精锐!还是阎赴亲自带队!看来他们是真想跟咱们联手,一口吃掉胡宗宪这块肥肉!” 另一位较为年长的头人,格日勒图,眼中闪烁着老狼般的狡黠光芒,捻着胡须。 “明朝剿匪军二十万,听起来吓人,但内部倾轧,军械废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如今有黑袍军从南面牵制,甚至夹击,我军铁骑正面冲阵,此战......大有可为!”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狂热,“若能重创甚至全歼这支明军主力,缴获其装备粮草,说不定......咱们真能重现当年大元铁骑南下牧马的荣光!至少,这黄河以南的肥美草场......” 帐内众头人闻言,眼中无不爆发出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与此同时,大明剿匪军西进的行营中军帐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总督胡宗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桌案上堆满了最新的军情塘报,几乎每三天就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黑袍军和鞑靼军的行进箭头,对身旁的戚继光及几位幕僚沉声道。 “局势愈发清晰,也愈发凶险,鞑靼主力猬集临洮城外,烧杀抢掠,意在吸引我军决战。而黑袍军阎赴部三万精锐,自延按府西进,其意图......绝不仅仅是观战那么简单。” 一位幕僚忧心忡忡。 “督宪,看这态势,黑袍军与鞑靼人确有勾结之嫌,若我军全力进攻鞑靼,阎赴从背后突然袭击......” 胡宗宪重重叹了口气。 “此乃本督最担心之处,腹背受敌,乃兵家大忌,尤其是黑袍军,火器犀利,战力不明,若与鞑靼骑兵形成协同,我军危矣!”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垒。 “传令!加派三倍夜不收及精锐哨探,严密监视黑袍军一举一动,每日一报,不得有误,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后方防御工事,必须加固,没有本督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透着深深的忧虑和谨慎。 而在延按府,黑袍军主力集结地,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 帅府内,阎赴平静地站在巨大的行军地图前,目光扫过临洮府周边地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鞑靼人以为我们是去帮他们......”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胡宗宪以为我们是去趁火打劫......他们都想错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临洮府,就是一块巨大的磨盘!” 决心已定,阎赴并未急于进军,而是深入各处工坊和试验场,亲自检验此次出征的依仗。 第一站是设在偏僻山谷中的火药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工匠们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专注。 工坊大匠头见到阎赴亲自到来,连忙上前行礼,详细介绍。 “阎大人,按您之前提点的方子,反复调试,新配比的火药,硝、硫、炭比例更为精确,尤其是选用了更纯净的原料,并改进了研磨和拌合工艺,使得燃烧更充分,更迅速。” 工坊外的试验场上,划出了安全区域。 工匠们将同等份量的新旧两种火药分别装入特制的铁罐中,引燃。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但明显有区别的爆炸声传来。 新配比火药爆炸产生的火焰和烟尘明显更猛烈,冲击波将作为标靶的木桩炸得粉碎,而旧火药则只是炸裂开来。 阎赴仔细观察着爆炸坑的深度和范围,微微点头。 “威力提升约有三到四成,不错,稳定性如何?储存和运输可有问题?” 大匠头连忙答道。 “回阎大人,稳定性经过多次测试,已大为改善,我们改用了双层油纸包裹,外加木箱密封,防潮防撞,只要不遇明火,安全无虞。” 阎赴叮嘱道。 “批量生产,质量必须统一,这是将士们性命所系,万万不可大意。” 随后阎赴再度前行,此处是投石机试验场。 数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矗立在空地上,工匠老孙头正指挥着士兵们调试配重。 试射之后,阎赴在工匠老孙头的引领下,走近那架庞大的配重式投石机。 机身上还残留着刚才试射时震落的木屑和尘土。 他没有在意身上的袍服被弄脏,直接俯身,仔细察看着投石机的力臂、绞盘、以及放置配重石的吊篮等关键部位。 “威力尚可。” 阎赴直起身,对老孙头说道,但眉头微蹙。 “然则,老孙,你发现没有,方才三发试射,落点散布颇大,最近一发射程约一百七十步,最远一发射程竟接近二百步,这在实战中,尤其是攻城或轰击固定军阵时,精度不足,效用便大打折扣。” 老孙头闻言,脸上兴奋之色稍敛,露出惭愧和思索的神情。 “大人明察秋毫,确实如此......这精度问题,老朽和徒弟们也一直头疼,主要是配重物难以精确控制,每次装填的石头大小形状不一,重量有细微差别,抛射力道便难以统一,还有这力臂释放的瞬间,有时会因绳索摩擦或木质变形,产生细微的晃动......” 阎赴点了点头,手指在力臂的轴承处摸了摸。 “症结就在于此,配重不精确,释放不稳定。”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场地周围堆放的杂物,忽然定格在几袋用于压帐篷角的沙袋上。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老孙,你看那些沙袋,若我们不用石块,而改用统一规格的沙袋作为配重如何?每袋装填等重的沙土,封死袋口,使用时,根据所需射程,计算并叠加相应数量的沙袋放入吊篮,如此,配重便可精确控制,力道恒定!” 第354章:张居正现在是什么人 老孙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有道理,大人,沙袋易得,重量统一,还能根据目标远近灵活增减!这......这可比搬石头强太多了!” “不止于此。” 阎赴继续道,走到释放机关旁。 “这释放钩的构造也可改进,现在的铁钩与力臂接触面大,释放时摩擦不均,易导致力臂震颤,可尝试将钩头打磨得更圆滑,或者......在接触点加一块耐磨的铜片,减少摩擦,力求释放瞬间干净利落!” “对对对,小人这就记下!” 老孙头连忙招呼旁边的徒弟拿来炭笔和木板,将阎赴的建议一一记下。 “光记下不行,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阎赴挽起袖子。 “现在就试,取沙袋来,按方才最远那发的射程,估算需要多少袋沙土,再找块铜片来,试试打磨钩头!” 随着阎赴的命令,整个试验场立刻忙碌起来。 士兵们扛来标准麻袋,现场称重装填沙土,工匠们则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打磨释放钩,并尝试安装薄铜片。 阎赴没有离开,就站在投石机旁,亲自看着工匠们操作,不时提出更细致的意见。 “沙袋封口要牢,防止抛射时沙土漏出影响平衡......铜片要固定死,不能晃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改进初步完成。 配重吊篮里换上了整齐码放的十袋沙土。 工匠调整好力臂角度,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点燃引信的试验用药包放入弹兜。 “放!” 老孙头亲自下令。 一声轻响,改进后的释放机关动作果然利索了许多,力臂迅猛扬起,将药包抛射出去。 轰! 药包在远处预设的区域爆炸,烟尘腾起。 “测量落点距离。” 士兵飞奔而去,很快回报。 “一百九十五步,与预估几乎一致!” 紧接着,又连续试射了两发,使用完全相同的配重和角度。 “一百九十四步!” “一百九十六步!” 三发射程误差仅在一步之内,相比之前动辄十步以上的散布,精度提升了何止数倍。 老孙头和工匠们看着这结果,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阎赴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阎赴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但他并未松懈,叮嘱道。 “此法可行!立刻将此改进方案形成规程,下发所有投石机队,加紧演练熟悉,尤其是不同重量弹体、不同射程所需的配重沙袋数,要尽快测算出标准,制成表格,让每个操作手烂熟于心!” “是,阎大人,小人遵命。” 老孙头高声应道,立刻带着徒弟们投入到紧张的标准制定和推广工作中。 阎赴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在工匠和士兵们崇敬的目光中,离开了投石机试验场,奔赴下一个视察点。 这一处看似微小的改进,却可能在未来战场上,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环。 第三处是高度保密的地雷试验场。 这里戒备森严,几名火药匠正在一片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埋设一种陶罐地雷。 “阎大人,这就是伏地雷。” 负责人低声介绍。 “陶罐内填满新式火药,埋于地下,设有绊发或压发机关,或用长引信遥控,专克骑兵冲锋和步兵密集阵型。” 演示开始,一队草人模拟的骑兵冲向雷区。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炸从地下传来,泥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草人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阎赴仔细观察了爆炸效果,沉思片刻。 “威力尚可,可在陶罐内预先放置一些铁钉、碎瓷片或者小铁珠,爆炸时四散飞溅,增加对人员和马匹的溅射杀伤,但要注意安全性,确保只有受到足够压力或拉动时才爆炸。” 最后,阎赴视察了城内的粮食加工工坊。 巨大的院子里,妇女们正在忙碌地制作便于储存和携带的军粮。 一盆盆和好的淀粉浆被倒入漏勺,通过孔洞漏入沸腾的大锅中,瞬间变成细长的粉条,捞出后挂在竹竿上晾晒。 另一处,大锅烙着厚厚的干饼,香气扑鼻。 工坊管事介绍。 “阎大人,这些都是用新粮制作的,粉条和干饼都尽量脱干水分,用油纸包好,再装入麻袋,只要不受潮,保存数月不成问题。” 阎赴拿起一块晾晒中的粉条,捏了捏硬度,又看了看干饼的厚度和干燥程度,叮嘱道。 “防潮是关键,运输途中也要注意,这是大军命脉,绝不能出纰漏。” 一圈检查完毕,阎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欣慰,算是松了一口气。 黑袍军一直以来都是以攻代守,这是黑袍军第一次主动出击,向天下展现爪牙,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白龟先生在河南府总揽后方,调度有方,这些新式火器、充足粮草,才能如此迅速到位,有此贤能坐镇,各项军务民务才算井井有条。” 跟在阎赴身边的赵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阎大人......张居正毕竟是朝廷旧臣,投诚而来。如今您将五府民政、粮草辎重大权尽付于他,自己亲征在外......万一......万一他有何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阎赴闻言,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渀,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赵渀,此言差矣,我等起兵,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不是为了改朝换代继续做那欺压百姓的官,是为了再造乾坤,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白龟之才,你我都清楚,他在殿试时,便力主革新,欲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只因触犯权贵利益而不得志,其心中所念,是社稷民生,而非个人权位,我看重的,正是他这份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和经世致用的才干,这等人物,岂是朝中那些只知钻营、贪墨腐败的蠹虫可比?” 阎赴望着河南府方向,沉声道。 “我将后方托付于他,正是因为我信他,信他与我等一样,心系百姓,有他在,我五府根基稳固,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此等信任,若还整日猜疑,岂不寒了天下贤才之心?” 赵渀被阎赴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是我狭隘!” 这一刻,阎赴目光沧桑。 他比谁都明白,一个历史上死后甚至被掘坟之人,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在缝补天下。 现在的张居正会成为什么人? 第355章:晋商 南阳府,临时帅府后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居正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五府之地的民政、赋税、粮饷、工坊营造......千头万绪,皆需他一一过问,协调调度。 虽疲惫,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专注。 这时,一名亲卫轻轻敲门而入,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大人,有您的信,是赵渀赵旅帅派人加急送来的。” 张居正微微一怔,赵渀? 那位阎大人起家时的老兄弟,性格刚直,对自己这位降臣向来有些疏离。 他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中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赵渀用词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 他坦诚地复述了之前与阎赴的对话,直言自己曾对张居正掌权后方心存疑虑,担心黑袍军多年心血所托非人。 但阎大人的信任和训斥让他幡然醒悟,认识到自己的狭隘。 他在信中郑重向张居正致歉,并承诺今后必将全力配合,共襄大业。 张居正缓缓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沉默良久。 他能想象出赵渀写下这封信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的别扭与真诚。 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阎赴将整个后方基业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他,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赵渀的致歉,更是将这份责任具象化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阎大人......知我,信我。” 张居正低声自语,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我岂能辜负这番知遇之恩,岂能愧对这五府期盼安宁的黎民百姓!”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理想,都是一样的。” 他深知,黑袍军虽据五府,实则强敌环伺,如履薄冰。 阎赴在前线搏杀,他必须打造一个稳固如山的大后方! 决心既定,张居正立刻投入更加繁重的工作中。 他首先察觉到的是粮食问题。 大军西征,每日消耗巨大,加之吸纳流民安置,各地官仓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更重要的是,现在黑袍军看似占据五府之地,但说到底,周边四面八方,都在大明兵马的重重围困之中。 他召来了负责财政和仓储的张炼。 张炼面色凝重地开口。 “大人,根据各县呈报,秋粮入库已毕,但若维持目前军民用度,加之需要储备部分应对可能的大战或灾荒,现存粮秣......恐只能支撑四个月,尤其是南阳、河南两府,因战事影响,春耕不足,秋粮征收较往年减了三成。” 张居正眉头紧锁,在书房内踱步。 “不能加征,加征则民怨沸腾,与我军宗旨背道而驰,更是让我黑袍军自毁长城。” 他太清楚黑袍军能在大明王朝尚未彻底腐朽之前走到这一步,究竟靠的是什么,若是民心没了,他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向张炼。 “商税情况如何?” 张炼肃然开口。 “得益于商路畅通,各地商税收入颇为可观,尤其是盐铁茶马之税,月入颇丰。” “好!”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各府:一、即刻从商税中拨出专款,由官府出面,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向民间余粮户公平购粮!绝不准强征!” “二、严查各地粮商囤积居奇,违者重罚!” “三、鼓励民间以粮易货,可用布匹、盐、铁器等生活必需品换取粮食,由官府居中协调,平抑物价。” “四、令各府工坊,加大粉条、干饼等耐储军粮的制作,同时广泛收购民间可储藏的干菜、腌肉等物。” 命令迅速下达。 河南府城,官府设立的购粮点前排起了长队,衙役们大声宣布着购粮政策和价格,百姓们听闻价格公道,且是现银交易,纷纷将家中余粮售出。 一些大粮商本想观望,见官府态度坚决且市场粮源被分流,也不敢再囤积。 很快,一批批新粮被运往各地官仓,粮食危机得到初步缓解。 张居正还特意叮嘱,购粮账目必须清晰,定期公示,以取信于民。 解决粮食问题后,张居正并未停歇,立即乘马车赶往汉中府。 此地是黑袍军重要的军工基地之一,但近期火炮和鸟铳的产量却有所下滑。 在汉中府军器局,负责人一脸愁容地汇报。 “大人,不是工匠不尽力,实在是......铁矿和硫磺、硝石供应跟不上啊!尤其是上好的铁矿和硝石,本地产出有限,以往多靠从山西、湖广输入,如今战事一起,商路受阻,来源几乎断绝。” 张居正沉思片刻,问道。 “以往这些物资,主要从哪些商人手中采购?” “多是......晋商乔家,他们路子广,能弄到货。” 负责人答道。 晋商的供应程度下滑,对于张居正来说,倒是并不意外,他甚至早就安排好了探子暗中观察海商周家,晋商乔家等势力,也知道这群野心勃勃之辈,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 之前黑袍军和鞑靼人一同动手,大明疲于奔命,这群投机倒把之辈,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早就开始暗中在各自势力之下开始插手朝政,安插亲信。 不过不管他们是因为扫平朝廷基层消耗太多,还是有了其他的心思,黑袍军都不会让他们的念头松懈。 张居正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回到府衙,立刻召见了负责商曹官吏。 “你立刻挑选精明干练之人,携带我的亲笔信前往山西,接触几家晋商。” 张居正吩咐道。 “信中言明,我黑袍军愿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继续加大采购优质铁矿、硫磺和硝石,并且,承诺未来在我军所据区内,再给予晋商盐茶等特许经营权作为回报,但有一点,物资必须按时、保质、保量送达!若敢以次充好,或暗中捣鬼,后果自负!” 商曹领命而去。 这是一场冒险的博弈,但张居正相信,在巨大的利益和潜在的市场面前,精明的晋商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356章:还是西安 果然,不久后,由乔家组织的商队便冒着风险,穿过层层关卡,再度将一批批急需的军工原料运抵了汉中。 军器局的炉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铸造声日夜不息! 在返回河南府的途中,张居正顺道巡视了几个重要的物资中转仓库。 一处位于山谷中的大型库区,当地仓曹官吏陪同着,张居正目光平静而锐利的扫过。 库房依山而建,戒备森严。 打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合着粮食、皮革、铁锈和硝石的气味扑面而来。库内灯火通明,物资堆放得井井有条。 “大人请看。” 仓库的官吏指着巨大的垛堆。 “这边是粮食区,新购的粟米、小麦,还有制成的粉条、干饼,都按批次、产地分类存放,定期翻晾,防潮防鼠。” “那边是军械区,刀枪、甲胄、弓弩箭矢,皆登记造册,定期检修,最里面是危险品库,单独存放火药、铅弹、以及新到的硫磺硝石,严禁烟火......” 张居正仔细查看着账册,不时伸手摸摸粮袋的干湿,敲敲甲片的硬度,甚至抓起一把火药捻看颗粒。 他问得很细。 “粮食运输中损耗和储备损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器械保养周期多长?火药库通风如何?防火措施可有演练?” 仓库官吏一一作答,显得紧张而恭敬。 张居正听完,点了点头,勉励了几句,但也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细节,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整改。 “你要记住,现在黑袍军的兄弟们在前面打仗,为的是谁的平稳,咱们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张居正拍着对方的肩膀,目光深邃,看向前线。 好友将一切都交在他手里,他必须通过这种亲力亲为的巡视,将后勤命脉牢牢掌控在手中。 然而,物质的保障只是基础。 深夜,张居正从书房出来,偶然听到院外值守的几名黑袍军士兵在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听说朝廷又调了十万新军过来,加上以前的,得有二三十万了吧......” “咱们才五府之地,能顶得住吗?” “以前跟着阎大人打县城,打府城,觉得痛快......现在想想,要对上整个大明,心里还真有点......” 张居正心中一动。 他意识到,随着地盘扩大,敌人升级,一些将士在连续征战和巨大压力下,产生了疲惫和焦虑情绪。 光靠粮饷和胜利鼓舞还不够,需要缓解他们的精神压力。 不过他也没斥责这些将士,害怕是正常的,百姓自古如此,一旦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哪里还会期盼打仗,但张居正也苦笑着。 可是有些仗,必须要打。 次日,他找来张炼和负责民政的官员,提出了一个想法。 “传令各府县,尤其是驻军较多的城池,可由官府组织或资助,邀请一些戏班、杂耍艺人入城,在固定的广场或校场进行表演,允许将士们轮换前去观看,也可鼓励本地百姓开展些社火、灯会等活动。” 命令很快执行。 几天后,河南府城中心广场上,搭起了戏台。 台上,梆子戏唱得高亢激昂,台下,还有杂技艺人表演着吞刀吐火、顶碗走索。 许多轮休的黑袍军士兵挤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和笑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暂时洗去了战争的疲惫和阴霾,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张居正也换了一身便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安定军心,亦是巩固后方的重要一环。 当张居正为黑袍军的后勤殚精竭虑之时,其他两方的后勤状况,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临洮府外。 漠北草原骑兵,本无复杂后勤体系。 他们的补给,主要依靠掠夺。 一队鞑靼骑兵冲入临洮府外围一个来不及撤离的村庄,马蹄践踏着农田,士兵们挥舞着弯刀,踹开农户的家门,抢夺着一切可以带走的粮食、牲畜,甚至锅碗瓢盆。 反抗的村民被无情砍杀,哭喊声、狞笑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就像一群蝗虫,过境之后,只留下废墟和狼藉。 这种补给方式野蛮而高效,但也极度不稳定,且彻底破坏了当地的生产基础,无法持久。 而在大明剿匪军的营地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尽管胡宗宪严令不得扰民,但大明朝廷的腐朽和低效根深蒂固,从来不是谁随口一说便能改变的,连皇帝都不行,更不用说胡宗宪。 几个老兵油子蹲在营房角落,捧着碗里清汤寡水、夹杂着霉味的米粥,骂骂咧咧。 “他娘的!胡大人不让抢,可上头发下来的就这玩意儿?喂猪猪都不吃!” “听说押粮官那帮孙子,一路上倒卖了不少,掺了沙土发霉的米充数......” “不吃这个?饿死?老子们提着脑袋打仗,连顿饱饭都混不上!再这样下去,别说打黑袍军,自己就先饿散了!” 军粮经过层层克扣,到达士兵手中时已质量堪忧。 喝兵血、吃空饷、以次充好......明朝军队积重难返的后勤弊端,严重侵蚀着这支大军的战斗力。 胡宗宪的革新,看起来似乎颇有成效,但整个大明剿匪军中,无人不知其中究竟是何等的阻力重重,举步维艰。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行军路线上的黑袍军主力营地。 尽管天气恶劣,寒风凛冽,但营地秩序井然。 傍晚,炊事班架起大锅,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浓郁香气弥漫开来。 阎赴如今还在看着,他们虽然还在延按府境内,但距离临洮府愈发靠近了。 士兵们排队领取着热汤和扎实的干粮,围坐在篝火旁进食,脸上带着满足。 饭后,在军官的口令下,火铳手们仍在寒风中练习着装填和瞄准,炮手们则反复操演着火炮的转移和瞄准程序。 严明的纪律、可靠的补给、持续的训练,构成了这支军队强大的战斗力基础。 而阎赴也没忘记,一切都是谁的功劳,张居正坐镇后方,以其卓越的行政才能和深远的目光,为黑袍军打造着一条坚实可靠的生命线。 这一刻,阎赴目光落在舆图上,冷笑着,目光直接掠过临洮府,最终锁定一城! 第357章:胡宗宪和蒙古的决战 西北的深秋,天空是压抑的铅灰。 凛冽的寒风卷起戈壁滩上的沙尘,抽打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生疼。 广袤而荒凉的原野上,两支庞大的军队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几乎凝固了空气。 大明剿匪军在抵达临洮府外的第三日,终于迎来了和鞑靼的正面交锋! 这一刻,明军阵型严整,如同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钢铁长城。 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车和鹿角,其后是如林的长枪兵方阵,枪尖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再往后,则是数量可观的火器,三眼铳高低错落,更有数十门大小火炮被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士兵们大多穿着破旧但还算统一的号衣,脸上带着紧张与疲惫,但阵型却保持得异常严密,显示出胡宗宪整训后的成效。 中军大纛之下,胡宗宪一身戎装,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敌阵。 与之相对,鞑靼骑兵则呈现出一种野性、剽悍的气势。 他们并没有严密的阵型,而是以大大小小的骑兵集群松散地分布着,仿佛一群伺机而动的狼群。 骑士们身着各式皮袄或简陋的铁甲,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和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 他们胯下的蒙古马虽不高大,却异常矫健耐劳,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鞑靼人似乎对明军的火器阵列并不十分畏惧,眼神中甚至流露出轻蔑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传令!火炮营,目标敌骑聚集区域,一轮齐射!” 胡宗宪的声音冷静而有力。 令旗挥动! 明军阵中的火炮率先发出怒吼!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鞑靼骑兵阵中! 虽然只有数十人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但仍是在鞑靼军阵激起一片混乱和烟尘! “铳手前列准备,敌军进入百步,射击!” 胡宗宪继续下令。 鞑靼人显然已经熟悉到明军的火炮。 前锋一阵骚动,但很快,一名头人挥舞着弯刀,用鞑靼语大声呼喝。 鞑靼骑兵立刻展现出惊人的机动性,他们并不硬冲,而是迅速散开,化整为零,以极快的速度向两翼迂回,试图避开火炮的正面轰击,寻找明军阵型的薄弱点。 “变阵,长枪营固守中路!刀盾手护住两翼!火铳手交替射击,压制靠近之敌!” 胡宗宪临阵应变,指令清晰。 明军阵型随之变动,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将火力最强的部位对准了来袭的敌人。 一些悍勇的鞑靼骑兵冒着箭矢和零星的铳弹,突进到了五六十步的距离,张弓搭箭,进行抛射。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入明军阵中,引起一阵骚动和伤亡。 “佛郎机炮!对准靠近的敌骑集群,速射!” 胡宗宪指向一支试图冲击左翼的鞑靼骑兵,他知道大明的火炮对于骑兵没什么作用,多在攻守城战中用到,但现在打乱骑兵阵型显然效果不错。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残酷的厮杀。 明军依靠严密的阵型和火器优势顽强抵抗,而鞑靼骑兵则凭借高超的骑术和机动性不断试探、冲击、迂回。 战场上炮声隆隆,铳声阵阵,箭矢呼啸,战马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 地面在沉重的马蹄和爆炸声中微微颤抖。 一名明军新兵,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手心全是汗。 他所在的枪阵正面对着一股试图突破的鞑靼骑兵。 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越来越近,他吓得几乎要尿裤子。 耳边是小旗声嘶力竭的吼叫。 “顶住!枪放平!谁也不准后退!” 一声炮响在附近爆炸,气浪差点把他掀倒。 他看到一个冲过来的鞑靼骑兵被炮弹碎片击中,半个身子都没了。 他恶心得直想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握住长枪。 当第一个鞑靼战马撞上枪林时,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虎口崩裂,但他和同伴们死死顶住了,长枪刺入马腹,骑士摔落,瞬间被后面的刀盾手乱刀砍死。 王二狗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血腥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地听从命令。 几位在后方观战的总兵,看着胡宗宪从容调度,应对得当,心中暗自佩服。 “胡督宪用兵,确实老辣。” “火器运用,阵型变换,时机把握,皆恰到好处,若我军皆如此指挥,何愁鞑虏不灭?” 另一人却叹道。 “奈何鞑靼人太滑溜!你看,他们根本不与我军正面硬碰,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换个方向再攻,我军火器虽利,却难以捕捉其主力,将士们守得辛苦,伤亡也不小啊。” 战况正如其所料,明军虽给予鞑靼一定杀伤,但自身阵线也承受着巨大压力,伤亡持续增加。 一场激战下来,双方竟似打了个平手,各自遗尸遍野,谁也没能奈何谁。 临洮府城墙上,守将刘大勇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城下的惨烈厮杀。 他的部下只是象征性地朝远处发射了几炮,便偃旗息鼓。 “打吧,打吧,打死一个少一个。” 刘大勇对身边亲信嗤笑道。 “瞧瞧,这就是朝廷的精锐?火器倒是不少,可你看那鞑子,照样来去自如,成祖爷那时候的神机营,何等威风?如今......嘿!”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不屑。 “谁也吃不掉谁,正好,多耗些时日,朝廷的饷银才能源源不断地送来。” 夜幕降临,厮杀暂歇。 鞑靼大营内,气氛却不像白天那般轻松,几名头人聚在一起,脸色阴沉。 第358章:黑袍军真正的战略目标 为首的赫然是俺答汗之子丙兔,彼时他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怒道。 “打了一天,折了这么多勇士,明军却还稳稳扎在那里!黑袍军呢?阎赴呢?他的三万精锐是来看戏的吗?” 格日勒图头人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疑虑。 “情况不对,阎赴此人,狡诈异常。他答应与我等联手,如今却按兵不动,莫非是想坐山观虎斗,等我军与明军两败俱伤,他再来捡便宜?” “可恶的南蛮子,毫无信义!” 丙兔眼中凶光一闪。 “不能这么等下去!派人!立刻派使者去延按府,问问阎赴到底什么意思!” 时近子夜,延按府城万籁俱寂,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街巷,卷起零星雪沫。 府衙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阎赴身着一袭深色常服,未披甲胄,就着明亮的烛光,批阅着一份关于军械调拨的文书。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窗外世界的纷扰与他无关。 书案一角,摆放着那尊熟悉的青铜饕餮镇纸,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亲卫队长低沉而清晰的禀报声。 “大人,鞑靼使者求见,已在府外等候多时。” 阎赴笔下未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请他进来。”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鞑靼使者巴图鲁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身份的华丽皮袍,但袍角沾满了尘土和泥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之色,眼神深处更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怒火。 他和其他几名使者都与阎赴见过,以往的会面,虽各怀心思,但表面总还维持着盟友间的热络与客气。 但今夜,他连这最后一点表面功夫似乎都难以维持了。 “阎大人!” 巴图鲁勉强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 阎赴这才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使者深夜到访,一路辛苦,请坐。” 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巴图鲁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书案前,开门见山,语气生硬。 “阎大人,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部勇士在临洮府外与明军血战一日,伤亡惨重,我家大汗和各位头人派我来问一句,贵军答应好的联手合击,究竟何时能够南下?”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阎赴身体微微后靠,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巴图鲁,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紧张。 过了好几息,阎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贵部勇士之骁勇善战,在下素有耳闻,今日临洮一战,更是令人钦佩。” “然,我黑袍军自南阳转进,长途跋涉,将士疲惫,亟待休整,加之数万大军行动,粮草辎重调配,营垒工事修筑,皆非一日之功,临战之事,关乎数万儿郎性命,关乎大局成败,岂能仓促行事?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站在军事角度考虑。 但听在心急如焚的巴图鲁耳中,却无异于推诿和拖延! 巴图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胸中的火气几乎要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阎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胡宗宪的大军就钉在临洮!他们每多待一天,就多熟悉一分地形,多加固一层工事!我等在草原上搏杀,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趁其立足未稳,雷霆一击!若是等他们站稳了脚跟,结成铁桶阵,到时候再想啃下来,得付出多少代价?您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喘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我家头人让在下提醒您,别忘了,明军是你我共同的死敌,若是此次不能合力将其重创甚至歼灭,等我鞑靼勇士们久攻不下,伤亡过重,不得已撤回草原休养生息之时,哼!” “到时候,胡宗宪这十几万剿匪大军,腾出手来,会是哪一家独木难支,要面对朝廷的倾力围剿?这其中的利害,阎大人不会想不到吧?” 这番话说得已是相当露骨,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的热量似乎也无法驱散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阎赴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因为巴图鲁近乎无礼的逼视和威胁而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巴图鲁说完,才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柔但异常坚定的下压手势。 “巴图鲁使者。” 阎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道冰锥。 “合作之事,关乎双方利益,在下心中自有权衡,何时进军,如何进军,需视战机而定,而非受制于一时之情绪,我黑袍军行事,自有章程,时机未到,贸然出击,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请回复大汗与各位头人,稍安勿躁。” 说完这番话,阎赴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书,仿佛巴图鲁已经不存在了一般。 那姿态,分明是送客的意思。 巴图鲁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阎帅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巴图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满。 书房门被重重带上。 阎赴这才再次抬起头,望向使者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到极致的弧度。 眼中,没有丝毫的歉意或担忧,只有一片深沉的寒冰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时机?”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那尊饕餮镇纸上轻轻划过。 “我的时机,岂是你们能懂的?” 送走使者,阎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立刻动身,前往城外的秘密试验场和训练基地。 在亲信工兵带领下,阎赴视察了正在边境特定区域秘密布设的新式地雷场。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将陶壳地雷埋入地下,设置好绊发和压发机关,并用浮土和杂草进行完美伪装。 未来,这里会变成一片雷场! 阎赴查看之后,紧接着又检查了装备新式燧发鸟铳的操练。 士兵们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越发熟练,排枪齐射的威力和精度让他满意。 “加紧练习雨中、夜间等恶劣条件下的射击,实战中,敌人不会挑天气。” 这一切准备,都不是为了配合鞑靼,而是为了下一步更大的图谋。 回到书房,已是深夜。阎赴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厮杀的临洮府,越过延按、平阳,最终牢牢锁定在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安府的位置上,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野心和冷厉。 彼时他冷冷看着战场,至于什么结盟,什么义气帮鞑靼人,亦或者是出于汉人身份帮大明,都是假的。 两军他都会打,狠狠的打! 他彼时看着西安府,古之长安,西北枢纽。 控扼潼关,连通中原与西北。 若能拿下此地,向东可虎视河南、直逼京师,向西可巩固汉中,经略陇右,向北可威胁延绥,切断明军与西北联系,其战略地位,更超南阳! 第359章:抢占 顺着阎赴的目光,西安府,这座西北重镇,昔日繁华依旧,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浮躁。 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城内,街市看似热闹,酒楼茶肆人声鼎沸,但细看之下,许多衣着光鲜的士绅商贾脸上都带着一丝隐忧,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自延按、平阳等府相继被黑袍军攻占后,大量缙绅富户、乃至一些在地方上横行惯了的地痞混混,纷纷涌入这座看似还安全的古城,毕竟他们都知道黑袍军占据之地,欺压百姓的都没有好下场,使得城内鱼龙混杂,暗流汹涌。 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二楼厢房内,窗户紧闭。 黑袍军阎洪,褪去了军旅悍气,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棉布袍子,耷拉着破旧毡帽帽檐,正与麾下两名化装成商队护卫的排长低声密议。 桌上摊开一张粗略绘制的西安府城内草图。 “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阎洪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点在草图几处。 “西安府守军主力约八千,分守四门及城内要冲,但如今人心惶惶,兵力分散,我们的机会,在城内自己乱起来。” 他目光扫过两名得力干将。 “王排长,你带一队人,专挑粮仓、武库、马厩这些地方,用带来的火油和火药,给我放火!火势越大越好,但要选好时机,等我信号!” “李排长,你带另一队,目标是官府衙门!尤其是掌管刑狱、户籍的照磨司,还有那几个跳得最欢、组织民壮的缙绅头目!找机会,干掉他们!制造恐慌!” “明白!” 两名排长眼神锐利,低声应道。 “至于我。” 阎洪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去找那些地头蛇,给他们加点料!” 傍晚,城西富贵赌坊内,乌烟瘴气,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 阎洪熟门熟路地挤到一张赌桌前,找到了正赌得眼红的泼皮头子周癞子。 周癞子四十上下年纪,一脸横肉,眼角一道刀疤,是西安府有名的滚刀肉,手下聚着七八十号亡命徒。 阎洪凑过去,塞给周癞子一小锭银子,低声道。 “周大哥,手气如何?兄弟有条发财的大路子,不知大哥有没有兴趣?” 周癞子输得正心烦,闻言斜眼打量阎洪。 “你小子能有啥好路子?” 阎洪嘿嘿一笑。 “够兄弟们吃香喝辣一辈子的买卖!不过,得把城里几个说得上话的兄弟都叫上,晚上城隍庙后身,详谈?” 周癞子将信将疑,但看阎洪不像开玩笑,又掂量了下银子,啐了一口。 “成!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 夜深人静,残破的城隍庙后身,十几个西安府有名的泼皮混混头目聚在一起,个个眼神闪烁,透着凶光。 阎洪站在中间,不再掩饰身上的彪悍气息。 “各位老大。” 阎洪开门见山。 “如今世道乱啦!黑袍军眼看要打过来,朝廷官兵靠不住!咱们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得自己找条活路,发笔横财!” 一个刀疤脸汉子冷哼。 “说得轻巧!发财?抢谁去?” 阎洪手指往东边一指。 “缙绅孙家!几代官宦,家财万贯!如西安府的大官吓得把城防兵都调去守城门,城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说明朝廷顾不上他们了!” 众人一阵骚动。 孙家是西安府顶尖的豪门,但平时势力庞大,无人敢惹。 周癞子舔了舔嘴唇。 “孙家可是块硬骨头,有不少家奴护院守着!” 阎洪狞笑。 “守?能守多久?黑袍军就在外面,官兵自顾不暇,咱们几百号兄弟,趁乱冲进去,抢了就走!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够咱们逍遥几辈子了!等乱平了,谁还管这陈年旧案?” “再说了,诸位应该都知晓,现在朝廷面对的是什么情况,黑袍军也就罢了,鞑靼人还在边陲之地虎视眈眈呢,朝廷自己怕是都头昏脑胀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蛊惑。 “富贵险中求!不敢干的,现在就走!敢干的,跟我阎洪,明天晚上,干他娘的一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本就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被阎洪一番煽动,想到孙家的财富和眼前的乱局,贪婪最终压过了恐惧,纷纷咬牙应和。 与此同时,城东孙府豪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家主孙启泰,一位年过花甲、身着绸缎便服的老者,正焦虑地在书房踱步。 管家匆匆进来,面色惶恐。 “老爷,不好了!外面风传,城里的泼皮要联合起来,明晚要......要抢咱们家!” 孙启泰脸色一白,踉跄一步。 “消息可靠?” “八九不离十!是周癞子那伙人放的风,还有其他几个泼皮头子都参与了!” 孙启泰又惊又怒。 “反了!反了!这群刁民!” 他急声道。 “快去,拿着我的名帖,去见总兵,再去找王同知,就说贼人势大,请他们务必多派兵丁,加强我孙家防卫!快去!” 管家连忙跑去。 孙启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深知,在这乱世,朝廷的威严正在崩塌,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 但他却没有太多恐惧,毕竟他孙家数代官宦世家,只要不是黑袍军和鞑靼人打进来,他倒也不至于害怕。 次日夜晚,西安府注定无眠。 亥时刚过,西安府城东本已渐趋沉寂的街巷,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滚雷般的喧嚣猛然撕裂! 孙府那朱漆铜钉、平日里象征着权势与威严的厚重府门前,此刻已化作了修罗场。 数百名被贪婪和阎洪蛊惑起来的泼皮混混,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黑暗中涌出,瞬间将府门前的空地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手中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家伙,粗重的硬木棍、劈柴用的短斧、磨得锋利的柴刀,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闪着寒光的腰刀。 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睛里闪烁着对财富的疯狂渴望和对破坏的原始冲动。 第360章:西北命运之战 “砸开门!抢钱抢粮抢女人!” 周癞子一马当先,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显凶恶,他挥舞着一把鬼头刀,声嘶力竭地鼓噪着。 几个膀大腰圆的混混抬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粗大梁柱,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地猛烈撞击着孙府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一个孙府人的心上。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孙府的护院家丁和临时调来的数十名官兵早已严阵以待。 护院教头站在梯子上,透过门缝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疯狂的气势,脸色发白,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嘶吼。 “顶住!给我顶住!弓箭手!放箭!” 孙府高大的院墙上,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闻令,立刻探出身来,张弓搭箭! 一阵密集的箭雨带着尖啸声从墙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泼皮顿时被射倒了七八个,惨叫声戛然而止。 有人胸口中箭,当场毙命;有人被射中大腿或胳膊,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然而,这波箭雨并未能阻挡住亡命之徒的脚步。血腥味反而刺激了他们的凶性! “怕个鸟,他们人不多,冲上去,搭人梯爬墙!” 阎洪混在人群中,并未直接参与冲锋,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局势,适时地用变调的声音嘶喊,引导着攻击方向。 他注意到孙府侧翼有一段院墙相对低矮,且墙下堆着一些杂物。 泼皮们闻言,立刻分出一股人流,嚎叫着冲向那段矮墙。 有人不顾一切地踩着同伴的肩膀向上攀爬,有人试图用刀斧砍砸墙砖,更有甚者,将点燃的火把奋力扔进院内,试图制造混乱和火灾。 墙内的守军压力陡增。 官兵的小旗官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长枪手堵住墙头,将刚刚冒头的泼皮狠狠捅下去。 刀枪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重物坠地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滚木和礌石也被守军从墙头推下,砸得下面的泼皮头破血流。 府门处的撞击也一刻未停。门闩已经出现了裂纹,门板也开始变形。 门后的家丁和士兵用身体死死顶住,双方隔着门板进行着角力,汗水、血水浸湿了他们的衣甲。 阎洪躲在人群后方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 他看到孙府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尤其是那些官兵,装备和训练远非普通家丁可比。 但他并不着急,他的目的本就是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他悄悄对身边几个混在泼皮中的黑袍军精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伺机向府内投掷几个特制的、装满了猛火油和铁蒺藜的小罐,进一步加剧火势和混乱。 整个孙府周边区域,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燃烧的焦糊味。 这场由地痞泼皮主导、黑袍军暗中煽动的疯狂劫掠,将西安府这个宁静的夜晚,彻底拖入了血腥与混乱的深渊。 与此同时。 城西粮仓方向,突然冒出冲天火光,王排长带领的黑袍军精锐趁机点燃了粮垛,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救火的锣声凄厉响起,城内一片混乱! 城南照磨司衙门附近,一条阴暗小巷里,李排长带人伏击了深夜归家的照磨官及其随从。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几条性命,尸体被迅速拖走隐藏。 多处火起,官员遇刺,豪门被劫,各种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守备总兵张录君的府衙。 张录君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听着接二连三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家被围?粮仓起火?赵照磨遇刺?” 他猛地一拍桌子。 “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多股匪人?” 一名总旗跪地汇报。 “大人,作乱者似乎是城内的泼皮混混,趁乱打劫,但攻势很猛,而且放火、刺杀的手法,不像是寻常乌合之众......” 张录君烦躁地挥手打断。 “够了!说不定便是黑袍军搞的鬼,派细混进城,煽动地痞,制造混乱!” 但他随即又冷笑一声。 “哼,雕虫小技,阎赴主力远在临洮府外,想靠这点伎俩扰乱朝廷视线?做梦!” “传令!各营严守岗位,尤其是四门,加派巡逻队,弹压城内骚乱,遇到趁火打劫者,格杀勿论,孙家那边再增派一队人马去解围,务必稳住城内局势!”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黑袍军的骚扰战术,目的是牵制他,为临洮主战场创造机会。 他坚信,只要守住城墙,西安府就固若金汤。 然而,张录君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杀招,并不只在城内。 西安府通往临洮府的官道上,一支运粮队正在官兵护送下艰难前行。 突然,两侧山林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敌袭!” 黑袍军精锐营长王三狗,亲率五百骑兵如旋风般杀出,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瞬间冲垮了押运官兵的阵型! “杀,劫粮车!” 王三狗大吼,手中马刀挥舞,砍翻一名明军把总。 战斗毫无悬念,护粮明军本就士气低落,遭遇突袭,顷刻溃散,粮车被拖走。 王三狗冷冷地看着,黑袍军如今缺粮,这也是他奉命前来要做的,这些粮食,一粒都不会到大明剿匪军的手上! “清理战场,迅速撤离!” 河南府,黑袍军后方总枢,张居正虽面容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面前的地图上,西安府被重点标记。 “阎洪已在城内动手,王三狗劫粮成功。” 他听着最新战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时机到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延按府留守军团,按计划向西安府方向运动,令平阳府储备之攻城器械、火药,即刻起运,务必在三日内抵达西安府外围预设阵地,河南府所有库存粮草,优先保障西安方向!征调民夫,加修通往西安府之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绝。 “告诉前线的将士们,此战,关乎我黑袍军能否真正立足中原!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西安府!” 这一刻,西安府外三十里,一片隐秘的山谷林中,黑袍军主力悄然潜伏。 夜色深沉,西安府内外,杀机四伏。 一场决定西北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城内的张录君,还沉浸在固守待援的幻想之中! 第361章:腹背受敌 西安府,乱了,但更乱的是临洮府外! 与此同时,深秋的西北荒原,天色阴沉得如同锈蚀的铁块,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到地面。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卷着粗粝的沙砾和枯草碎屑,无情地抽打在每一个士兵裸露的皮肤和冰冷的甲胄上,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息。 旷野之上,大明剿匪军与鞑靼骑兵这两股强大的力量,再次咬在一起,进行着更为惨烈和焦灼的搏杀。 与前次试探性的交锋不同,这一次,双方都投入了更多的本钱,带着决绝的意味,战况因此变得空前残酷。 明军依旧依仗着他们严整的阵型作为生命的壁垒。 放眼望去,最前方是由厚重盾车和尖锐鹿角构成的障碍带,其后,是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挺立的长枪兵方阵。 士兵们紧握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构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不断移动的钢铁荆棘丛林。 他们脸色紧绷,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卷起的烟尘,等待着撞击的到来。 在枪阵的间隙和后方,火铳手们依托着盾牌和偏厢车,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 装药、压实、放入铅子、再用通条夯实......一系列动作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口令下,尽可能快地完成。 每当鞑靼骑兵冲近到百步之内,便会听到一阵爆豆般的齐射命令! “放!” 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盖过了血腥。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亡风暴般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响成一片。 有人连中数弹,一声不吭地栽倒,战马被击中要害,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每一次齐射,都能在汹涌的骑兵潮头削掉一层。 阵后,数量可观的火炮也间歇性地发出怒吼。 炮手们根据令旗指引,调整着射角,射向远处鞑靼骑兵相对密集的区域。 实心弹落地后还会恐怖地弹跳翻滚,所过之处筋断骨折。 每一次炮响,都让大地为之震颤,也在鞑靼人的冲锋队伍中撕开一个个血色的缺口。 然而,鞑靼骑兵并未被这密集的火力所吓倒,反而彻底杀红了眼。 他们凭借来去如风的机动性和骨子里的悍勇,不断变换着攻击的方式。 在奔驰中张弓搭箭,将一波波箭矢抛射入明军阵中。 这些箭矢虽然不如火铳致命,但持续不断,给缺乏重甲防护的火铳手和轻装步兵带来了持续的伤亡和心理压力,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引发小范围的骚动。 而主力骑兵则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明军看似坚固的防线。 双方战线已经不再是清晰的条状,而是形成了多处交错、犬牙互咬的混战状态。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有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徘徊。 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在接近冰点的气温下,很快凝结成暗红色、滑腻而冰冷的冰碴,让脚下站立和移动都变得异常困难。 每一次成功的冲锋与顽强的反冲锋,都意味着大量生命的瞬间消亡。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消耗战,比拼的不仅是勇气和战术,更是谁的后备更足,谁的意志先崩溃。 鞑靼大营的高地上,头人丙兔骑在战马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观察着战场。 他身边的几位头人也是面色难看。 “这样打下去不行!” 一个年轻气盛的头人忍不住吼道。 “我们的勇士不是用来填这种无底洞的!攻城掠寨,以战养战才是我们的长处!跟明军在这野地里硬碰硬,消耗的都是我们草原上宝贵的儿郎!” 另一个头人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怒和不解。 “黑袍军呢?阎赴呢?他们答应得好好的,使者回来说他们在等时机,这都什么时候了?再等下去,我们的血都要流干了!” 丙兔没有说话,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心中飞速盘算。 他何尝不知此战对鞑靼不利?草原部落的优势在于机动和掠夺,而不是这种僵持的阵地消耗。 每损失一个战士,都是部落难以弥补的损失。 粮食、箭矢的补给也远不如背靠中原的明军。 他开始怀疑,与黑袍军的这次“合作”,是否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阎赴,到底在等什么?难道是想等鞑靼和明军两败俱伤? 就在鞑靼人头领们焦虑不安,几乎要下令撤退的时候,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带着烟尘和急促的呼喊。 “报,西南方向!黑袍军!黑袍军的大旗出现了!数万大军,正向我战场开来!” 丙兔等人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随即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片铺天盖地的玄色旗帜和森严军阵。 黑袍军,终于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中军也收到了急报。 胡宗宪、戚继光等人登高望远,看到那遮天蔽日的黑袍军旗帜,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黑袍军,他们还是来了!” 一位总兵失声道,语气中带着焦虑。 明军正与鞑靼人杀得难解难分,体力消耗巨大,阵型也多有松动,此时若有三万生力军从侧翼或背后杀入,后果不堪设想! 戚继光紧握剑柄,沉声道。 “大人,黑袍军此来,绝非善意!其与鞑靼勾结,必是趁我军疲敝,与鞑靼前后夹击!”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他连续下达命令。 “传令!前军变后军,依托现有车阵、鹿角,缓缓向临洮府方向收缩,长枪营、火铳营交替掩护,防止敌军突袭,骑兵游弋两翼,警惕迂回,各营保持阵型,不得慌乱!” 这一刻,胡宗宪攥紧拳头,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应对腹背受敌的极端局面。 第362章:西安府的高枕无忧 黑袍军阵前,阎赴骑在骏马上,玄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平静地眺望着远处厮杀正酣的战场,眼神如同万年寒冰。 “赵将。” “末将在!” 赵将狞笑着上前,甚至没等阎赴开口。 “按您的吩咐,雷区都已布设完毕!大明军后撤的必经之路,鞑靼人可能溃逃的西宁卫方向,关键节点都埋下了,保管让他们喝一壶!” 阎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梭镖,指向混乱的战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战场的冷酷决绝。 “黑袍军!攻!”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般响起,三万黑袍军精锐如同一个整体,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尤其是军阵前方,近百门新式火炮被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排列,直指远方! 看到黑袍军如此阵势,尤其是那庞大的炮兵阵列,胡宗宪瞳孔骤缩,他之前便从杨博,谭纶等人口中得知了黑袍军火器的厉害,尤其是那种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和火油弹。 “不能硬抗!” 胡宗宪咬牙,果断下令。 “全军!加速后撤!脱离与鞑靼人接触,向后拉开三里!重整阵型!” 有总兵不甘。 “督宪,黑袍军不过三万,我军尚有十余万,何不趁其立足未稳......” “糊涂!” 胡宗宪厉声打断。 “阎赴狡诈,安知没有伏兵?你看他那炮兵阵列,我军阵型已乱,若被其火炮覆盖,顷刻崩溃!届时鞑靼骑兵再从后掩杀......后果不堪设想!撤!快撤!” 他的判断基于对黑袍军战法和当前局势的冷静分析,宁愿暂时后退,也要避免被一击打垮。 在场的总兵闻言也咬牙点头,都是带兵的,没人不知道,士气一旦垮了,二十万大军几乎不可能收拢重整旗鼓。 明军开始艰难地后撤。 而黑袍军,并没有直接冲击明军本阵,而是在阎赴的指挥下,如同一把精准的刀,从侧翼切入了明军与鞑靼人交战区域的结合部。 这一举动,看似是在攻击明军的侧翼,实际上却巧妙地隔开了两军,为正处于劣势、被明军火器压得抬不起头的鞑靼骑兵侧翼,提供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彼时阎赴冷笑着看着两军,他相信两军会做出他想要的判断。 鞑靼头人丙兔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阎赴果然信人,他是在帮我们牵制明军!” 丙兔大声吼道。 “儿郎们,黑袍军来援了,趁明军后退,我们向西宁卫方向撤!重整队伍!” 他以为黑袍军是来解围的,立刻下令鞑靼骑兵利用这个空档,脱离与明军的接触,向相对安全的西宁卫方向快速撤离。 冲在最前面的鞑靼将领甚至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对身边心腹笑道。 “看来黑袍军还是讲信用的!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 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从他们马蹄下响起,火光冲天,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正是黑袍军事先埋设的地雷被触发! 鞑靼先锋骑兵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撕心裂肺,整齐的撤离队伍顿时陷入极大的混乱和恐慌! 正在后撤的明军也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很多将士目瞪口呆。 “火药?黑袍军......他们是在打鞑子?” 有军官难以置信地惊呼。 “难道黑袍军是来帮我们的?毕竟都是汉人......” 一瞬间,甚至有人产生了这样的幻想。 然而,胡宗宪和戚继光却皱着眉头,他们总觉得不对,现在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和危险! “不对......” 胡宗宪话音未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后撤的队伍尾部,也传来了连绵不断的猛烈爆炸声! 同样预设的雷区被触发,后军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建制被打乱,惨重的伤亡和极度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胡宗宪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偏又觉得胆寒。 “阎赴!你这个疯子!你竟敢.......竟敢同时对我大明王师和鞑靼用兵!你想把我们都留在这里吗?” 另一边,头人丙兔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和陷入混乱的部队,先是不敢置信,随即一股彻骨的寒意和暴怒涌上心头,他瞬间明白了阎赴的想法,但这样荒诞的想法更让他难以置信。 “阎赴!你这卑鄙无耻的汉狗!” 丙兔双眼猩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设局!你从一开始就想连我鞑靼勇士和大明军队一起吃掉!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他无法理解,阎赴怎敢同时与两个强盛的王朝为敌? 没有人理会他们的怒吼和咒骂。 回答他们的,是黑袍军阵中响起的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轰鸣! “火炮!放!” “鸟铳营!三排轮射!放!” 黑袍军的炮兵阵地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开花弹和火油弹划过天空,精准地落入因雷击而陷入混乱的明军和鞑靼军阵中,剧烈的爆炸和熊熊烈焰无情地吞噬着生命! 与此同时,前进的黑袍军鸟铳手们,排着整齐的三列横队,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着稳定而高效的轮番齐射。 硝烟弥漫,铅弹如雨,持续地收割着暴露在野外的敌人。 更有投石机将装满铁片、碎瓷的陶罐抛射到敌军头顶,凌空爆炸,造成大面积的溅射杀伤。 黑袍军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弹药如同不要钱般倾泻而出,瞬间将明军和鞑靼人都笼罩在了一片死亡的火海与弹幕之中!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明军和鞑靼人同时陷入了被两面夹击、被动挨打的绝境! 而当临洮府外杀声震天、火光蔽日之时,遥远的西安府城内,守备总兵张录君,正听着夜不收带回的好消息。 “禀总兵,临洮府外确凿消息,黑袍军主力已至,正与鞑靼人、胡宗宪亲率大军陷入三方混战!厮杀极为惨烈!” 张录君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好啊!阎赴终于被拖在临洮府了!如此一来,我西安府高枕无忧矣!” 他彻底放松了警惕,转身对副将下令。 “传令!四门守军,城墙守军,抽调一半兵力入城,全力清剿城内那些趁乱闹事的泼皮混混!尤其是孙家那边,加派人手,务必尽快平息骚乱,城内安稳要紧!” 第363章:守城血战 深秋的寒风卷过渭水平原,西安府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匍匐在地平线上。 然而,与往日的肃穆不同,此刻城头守军的身影明显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躁动与不安。 在距离城墙约三里的隐秘营垒中,张居正一身青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远眺着西安府。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文人怯懦,反而透着一股执掌乾坤的沉静与决断。 一名斥候刚刚汇报完临洮府外大战开启的消息。 “阎大人已然动手,吸引了天下目光......” 张居正低声自语,指尖在冰冷的栏杆上轻轻敲击。 “此刻,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他猛地转身,对肃立身后的传令官沉声道。 “传令!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留守兵马,按预定计划,向西安府外围运动,封锁要道,阻敌援军!” “得令!” “再令!”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阎狼、阎天所部先锋,卸去伪装,亮出旗号!所有火炮、投石机,前出列阵!今日,强攻西安府!” “遵命!” 年轻的传令官激动地抱拳,飞奔而去。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隐藏多日的黑袍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了迅猛的动员。 营门大开,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蜂拥而出,迅速在旷野上展开战斗队形。 最令人心悸的是一辆辆由健牛和骡马拖拽的重型火炮,覆盖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黝黑冰冷的炮身! 足足一百二十门新式火炮和攻城炮,被炮兵们喊着号子,推到了阵前最有利的发射位置! 这些火炮,口径统一,炮身光滑,正是黑袍军工匠心血所聚,威力远超明军同类装备。 紧随其后的,是十多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如同远古的巨兽,其抛射臂之长,配重箱之巨,令人望而生畏。 弹药车上,满载着特制的开花弹、火油弹,以及装填了铁钉碎瓷的陶罐破片弹。 阎狼和阎天这两名阎赴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将领,纵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嘶哑。 “快!快!炮营就位!检查引信!” “投石机!测距!调整配重!动作快!” 整个黑袍军阵,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恐怖力量。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警锣被疯狂敲响,零星的身影在垛口后慌乱奔跑,惊呼声隐约可闻。 他们完全被打懵了,根据之前的情报,黑袍军主力明明应该在几百里外的临洮府与鞑靼人和胡宗宪大军厮杀,这支装备如此精良、气势如此凶悍的大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居正冷静地看着城头的骚动,对身边的阎狼点了点头。 阎狼会意,猛地拔出腰刀,指向西安府高大的城门楼,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黑袍军!开炮!” 刹那间,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毁灭的轰鸣! 一百二十门火炮次第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大地为之震颤!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死神掷出的镰刀,狠狠砸向西安城墙! 首先是实心铁球,以无可阻挡的力道,重重撞击在包砖的城墙上。 砖石粉碎,烟尘冲天,一段雉堞被直接轰塌,上面的守军连同弩机一起化为齑粉,城门楼的一角被击中,木石结构的楼阁瞬间垮塌了一半! 紧接着,威力更为惊人的开花弹和火油弹降临,它们在城头或者半空凌空爆炸。 巨响声中,无数预制的铁珠、碎瓷、铁钉,呈扇形向下泼洒! 城垛后的守军成片倒下,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火油弹炸开后,粘稠的燃烧剂四处飞溅,点燃一切可燃物,城墙上一片火海,许多守军变成了惨叫的火人,翻滚着坠下城墙! 与此同时,投石机也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巨大的配重箱落下,长长的抛射臂将装满铁蒺藜和碎石的陶罐,以及燃烧的火油罐,高高抛起,划着弧线砸入城内。 它们越过城墙,对城内的军营、粮仓、街道造成了二次杀伤和混乱。 尤其是那种特制破片弹,在空中爆炸,铁雨覆盖大片区域,对密集人群杀伤极大。 西安府的城墙,这座曾经抵御过无数进攻的坚固屏障,在黑袍军超越时代的猛烈炮火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剧烈地颤抖、呻吟! 守军的抵抗意志,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守备总兵张录君正在府中焦急地等待着城内平乱的消息,突如其来的连绵巨响和地动山摇般的震动,让他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哪里有炮?” 他冲出房门,骇然望向城墙方向,只见那边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总兵大人!不好了,黑袍军,是黑袍军!数万大军在攻城!火炮......火炮太多了!城墙快顶不住了!” “什么?黑袍军?” 张录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阎赴不是在临洮府吗?探马明明......” 他猛地想到自己因为确信黑袍军主力被牵制,而抽调了近半守军入城镇压骚乱......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快,快!” 他面色铁青,声嘶力竭地吼道。 “让进城的所有兵马立刻上城墙!守住!一定要守住!” 传令兵飞奔而去。 第364章:豪赌 然而,此时的西安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前往孙府周边平乱的那部分守军,刚刚勉强压制住周癞子等泼皮的疯狂进攻,正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剿灭,就听到了城外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总兵府传来的紧急命令。 “什么?黑袍军攻城?让我们回防城墙?” 带队的千总愣住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仍在负隅顽抗的泼皮,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看似只是乌合之众的泼皮队伍中,突然有数十人眼神一变,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完全不似泼皮混混。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刀法狠辣,瞬间就将措手不及的官兵杀得人仰马翻,为首一人,正是潜伏多日的黑袍军阎洪! 他砍翻一名把总,举刀怒吼。 “黑袍军已到,兄弟们,杀光官兵,迎接大军入城!” 与此同时,当城外的炮火如同九天惊雷般炸响,整个西安府城瞬间从内部骚乱的温床,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绝望的漩涡。 而在这漩涡之中,两把由黑袍军精心磨砺的尖刀,正按照预定计划,狠狠地刺向这座古城的命脉。 城东南角,远离主战场喧嚣的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区内,坐落着西安府的重要军械库之一。 高墙环绕,铁门紧闭,平日里由一队兵丁看守。 然而此刻,城外震天的炮声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让守库的士卒们也人心惶惶,不时探头张望,交谈声中充满了不安。 就在这时,一队约二十人,押送着几辆堆满麻袋的板车,匆匆从街角转出,径直向武库大门走来。他们穿着与守军相似的号衣,只是略显脏旧,为首者是一名面色冷峻的汉子,正是黑袍军潜伏城内的李排长。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队正强作镇定,上前拦阻,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排长脸上堆起焦急而无奈的表情,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兄弟,我们是南门退下来的,总兵有令,紧急调运一批火药入库,城外的黑袍贼炮火太猛,南门快顶不住了!快开门!” 守库队正将信将疑,城外炮声确实猛烈,南门吃紧也在情理之中。 他凑近板车,想检查一下麻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李排长眼中寒光一闪,藏在袖中的短刃猛地刺入了队正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声息! 队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嗬嗬作响,鲜血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倒下。 “动手!” 李排长低吼一声! 他身后的“士卒”瞬间暴起,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兵油子,而是精锐的黑袍军。 刀光闪烁,弩箭飞射,门口另外几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迅速解决,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街角偶尔有逃难的百姓跑过,但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尖叫逃窜,根本无人敢管。 “快!打开库门!” 李排长命令道。一名力大无穷的战士抡起早已准备好的利斧,对着门上的大铜锁猛劈下去! 几声巨响,火星四溅,粗大的锁链应声而断!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铁锈、桐油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堆满了成捆的刀枪、箭矢、皮甲,以及一些老旧的火铳和火药桶。 “不要兵器,找火油和火药!” 李排长目标明确。 将士们迅速分散搜索,很快找到了库房深处存放的火油罐和成桶的火药。 “泼火油,把火药桶堆在一起!” 李排长亲自上手,抱起一罐火油,奋力泼洒在木质结构的房梁、堆放的粮草以及那些易燃的军械上。 其他战士则将一桶桶火药集中到库房中央。 浓烈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一名战士将引火物塞入火药桶缝隙,并接上了一根长长的引信。 “撤!” 李排长看到一切准备就绪,果断下令。 战士们迅速退出库房,李排长最后一个出来,猛地将手中火把扔向了引信! 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迅速向库房内窜去! 几乎在李排长小队袭击武库的同时,西安府西城区域,另一场更为凶险的行动也在上演。 西门并非主攻方向,且因为连接着通往相对安全后方的官道,平日里商旅繁多,此时更是挤满了试图出城逃难的富贵人家和惊慌失措的百姓。 守门的官兵数量相对较少,且主要精力放在盘查和阻拦涌向城门的人流上,警惕性虽高,但难免被混乱的场面分散注意力。 王排长,黑袍军另一位潜伏头目,带领着三十余名精锐,此刻就混迹在这片混乱的人潮之中。 他们褪去了军人的悍勇之气,打扮成各式各样的逃难者,有的穿着绸缎长衫,像是落魄的商人,脸上抹着灰土,有的扮作脚夫,推着堆满杂物的独轮车,有的则搀扶着老弱病残,步履蹒跚。 王排长自己则穿着一身半旧的书生袍,头上方巾歪斜,看起来像个惊慌失措的读书人。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向城门洞靠近。 王排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城门处的守军布置,约有二十余名士卒,分列两侧,手持长枪,警惕地盯着人群。 城门楼上还有弓箭手。 厚重的城门紧闭,门闩估计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 “动作要快,趁乱一击必杀!” 王排长对身边的几名骨干低语,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短刃。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十余步时,机会来了,城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炮火齐射声,炮弹似乎就落在西城墙附近,震得城墙上的砖灰簌簌落下,守门的官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城头,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 “动手!” 王排长猛地发出一声暴喝,他瞬间甩掉书生袍,露出里面的紧身黑衣,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扑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军队长,与此同时,他身边的“难民”们也纷纷暴起! 西安府,这座千年古城,在黑袍军精心策划的城外猛攻与城内搅局的双重打击下,已然岌岌可危。 城外,张居正展开舆图,深吸了一口气,首次浮现出紧张。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临洮府外战场,血腥的混战仍在继续,但局势已然明朗。 阎赴骑在战马上,同样冷冷地注视着地图,雷区和猛烈炮火打得溃不成军的明军与鞑靼骑兵正在重整队伍。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他收到张居正那边传来的西安府攻势已展开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令,炮火延伸,骑兵两翼包抄,压缩敌军活动空间,步卒方阵向前推进,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心中雪亮,临洮府这一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快,赢得狠! 要最大限度地消耗明军和鞑靼人的有生力量,让他们短时间内再无余力干涉西安方向。 打鞑靼,是为了昭示黑袍军与外虏不共戴天,赢得汉地民心,打明军,是要彻底打断这腐朽王朝的脊梁,而西安府,才是真正撬动天下格局的支点! 他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正在烈焰与炮火中颤抖的古城。 他与张居正,一人在外浴血奋战,吸引天下强敌,一人在内运筹帷幄,直捣黄龙。 两人都明白,这是黑袍军起兵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 第365章:凶戾入城 这场豪赌在继续! 老卒王老三蜷缩在西安府东门一段残破的垛口后面,粗重地喘息着,满是皱纹和烟灰的脸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因极度恐惧而瞪得溜圆。 他当军户三十多年,从辽东到西北,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一仗,让他觉得以往的经历都像是儿戏。 刚才那一阵几乎连成一片的炮火齐射,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此刻,耳鸣还在持续,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趴下!都趴下!” 王老三用尽力气嘶吼,但声音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微不可闻。 黑袍军火炮发射的开花弹凌空爆炸后,迸射出的无数铁片、碎瓷! 它们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在城头! 王老三亲眼看到不远处一个刚探出身准备放箭的年轻弓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后背瞬间爆开一团血雾,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身体不规则地抽搐着。 另一段城墙上,几个正合力抬起滚木的士卒被飞溅的碎片扫过,惨叫着倒下,滚木重重砸落,又引发一阵混乱。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紧接着,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火油罐被投石机再度抛了上来,陶罐在城楼或女墙上炸开,粘稠的黑油四处飞溅,遇火即燃! 一片火海瞬间升腾,几个身上沾了油的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疯狂地奔跑、翻滚,最终变成焦黑的蜷缩物。 火焰沿着木质的城楼、堆放的守城物资蔓延,灼热的气浪烤得王老三脸颊生疼,浓烟呛得他涕泪横流。 最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种装填了铁蒺藜和碎石的破片弹。 它们被巨大的投石机高高抛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城墙,在守军相对密集的后方区域凌空爆炸! 一声闷响,无数细小的死亡之物呈扇形向下覆盖,王老三躲在垛口后,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片密集的噗噗声,那是铁石穿透皮肉、击碎骨骼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戛然而止的惨叫和更加混乱的哭喊。 他偷偷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段城墙后的空地上,原本集结准备增援的一小队官兵,此刻已倒下一片,尸体如同被筛子筛过,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小溪。 这种死法,太惨! 王老三死死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宰! 黑袍军的火器,怎么会厉害到这种地步? 惨烈的攻城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与城头熊熊燃烧的火焰交相辉映。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破损的军械、焦黑的木头和凝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黑袍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暮色降临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总攻!全军压上!拿下西安府!” 中军方向传来了张居正冰冷而决绝的命令。 代表总攻的赤色信号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射入昏暗的天空! 刹那间,黑袍军阵中所有战鼓被擂得震天动地!如同死亡的战鼓,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也催动着黑袍军将士最后的血勇! “杀!”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从黑袍军阵中爆发出来,之前还保持着相对完整阵型的后备军团,如同决堤的洪流,全线出击! 无数黑衣黑甲的士兵,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地涌向那段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墙! 火炮的轰鸣达到了极致,所有残存的火炮不顾炮管过热的风险,进行着最后的急速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城头,重点轰击那些还在顽强抵抗的箭楼和兵力密集的区域,为步兵的冲锋做最后的清扫。 投石机也将剩余的重型火油罐和破片弹全部抛射出去,在城墙上制造出更多的火海和死亡地带。 最前沿,数十架加长的云梯和简陋的飞钩,被敢死队员们扛着,冒着如雨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疯狂地冲向城墙根。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云梯摔碎,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嘶吼着继续前进,一旦云梯靠上城墙,士兵们便口衔钢刀,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用长矛捅刺,用石头砸,用热油泼洒,不断有黑袍军士兵惨叫着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但更多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红着眼睛向上猛冲! 在距离城墙不足两百步的一处临时垒起的土坡后,先锋主将阎狼,这位以勇悍著称的年轻将领,此刻却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牙关紧咬,以至于脸颊两侧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郎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排排倒在冲锋的路上,摔下高耸的城墙。 每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 那个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把云梯靠上城墙的三班长,被一块巨石连人带梯砸得粉碎,那几个跟着他从延按府起兵、浑身是胆的老兄弟,在攀爬时被守军的长矛串成了糖葫芦,这些都是他袍泽。 但他是主将,他的职责是指挥全局,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胜利的代价尽可能小一些。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传令!” 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变得沙哑异常。 “炮营给我集中所有火力,轰击左翼那段城墙,把那几个箭楼给我炸平,掩护二营的兄弟登城!” “弩车对准右侧垛口,压制守军弓箭手,别让他们抬头!” “告诉一营长,不惜一切代价,在城头站稳脚跟!”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精准而冷酷。 他在用最强的火力,为登城的士兵争取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突入城内的可能。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指挥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和心软,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甚至前功尽弃。只有一鼓作气,用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压垮守军,才能结束这场噩梦,才能让袍泽们的血不白流! 第366章:打到绝望 与此同时,城墙上,总兵张录君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城下。 他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黑袍军的士兵,穿着简陋但统一的玄色军服,顶着城上稀疏的箭矢和不断落下的重物,疯狂地攀爬着云梯,他亲眼看到一个黑袍军士兵刚爬到一半,被一块礌石当头砸中,惨叫着从数丈高的地方摔下去,啪的一声,定然是粉身碎骨。 但旁边的黑袍军看都不看一眼,依旧咬着刀,手脚并用,向上猛爬。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居然能清晰地听到城下传来的呐喊声,夹杂着浓重的汉中府、河南府一带的口音。 “先登!先登城头!赚取国气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杀!” “为了阎大人!为了新天!冲啊!”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录君的心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内衫。 这哪里是泥腿子造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种话,是寻常农夫能喊出来的? 他们还有国气点这种听起来像是激励军功的东西。 张录君发现自己之前对黑袍军的了解,简直浅薄得可笑。 他以为对方只会耍阴谋诡计,搞里应外合,正面战力必然孱弱。 可眼前这支军队,其攻坚的意志、承受伤亡的能力、以及士兵口中喊出的口号,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城下中军,张居正远望着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城墙,面色凝重。 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喊杀声传来,他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代价太大了。” 他心中默念。 这次强攻西安府,几乎是黑袍军起兵以来,最奢侈的一次作战。 没有依赖精巧的计谋和内应,而是纯粹依靠强大的火力和士兵的血肉之躯,硬撼这座雄城。派进城内的两百精锐,主要任务也只是制造混乱、牵制敌军,而非作为破城的关键。 这是一场实力的硬碰硬,是对黑袍军建军成果的一次残酷检验,更是阎赴对中原民心向背的一次大胆测试,他和阎赴都想看看,在绝对的实力展示下,这座古城和它背后的大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城内,城隍庙附近的废墟中,黑袍军一名姓刘的排长带着七十多名伤痕累累的弟兄,刚摆脱了一队府兵的追杀,正靠墙喘息。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排长,外面大军攻城正猛,咱们,还得干点啥!” 一个脸上带疤的班长喘着粗气说。 刘排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道。 “对,不能白蹲着,就算死,也得再拉几个垫背的,给城外的兄弟们创造机会!” 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冲出去搏命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破庙拐角传来。 “你们是黑袍军吗?” 众人一惊,立刻握紧武器戒备。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背着个破旧木盒的少年,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 “你是谁?” 刘排长警惕地问。 少年壮着胆子走近几步,急声道。 “官差们正在抓你们!纠集了三百多人,沿着这条街搜过来了!你们跟我走,我知道有条小路能躲!” 刘排长皱眉。 “你为何帮我们?” 少年直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这条街的街坊,好多人都想投奔黑袍军,等你们攻城等了很久了!”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粗糙的纸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名字,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这是万民书,俺们都知道黑袍军来了分田地,不欺负老百姓。” 刘排长接过那叠沉甸甸的万民书,看着上面那些朴素的名字和手印,心中一股热流涌过。 他重重点头。 “好,我们信你!带路!” 少年领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隐蔽的巷子,最终来到一个看似普通、但内部被打通连成一片的大杂院。 院子里,竟然聚集了数十名手持菜刀、棍棒的百姓,他们看到黑袍军,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欣喜和激动的神色。 “你们可来了!” “俺们能帮上啥忙?跟那些狗官拼了!” 民心,在这一刻,清晰地倒向了黑袍军。 与此同时,城西安抚使司通判郭怀义的府邸书房内,烛火摇曳。 郭怀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郁结之气。 他为官清廉,却因不肯同流合污,屡遭上司和同僚排挤打压,家族也备受倾轧。 此刻,他听着城外隐约的炮火和城内的骚乱,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 他铺开纸张,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密信,详细说明了城内守军布防的薄弱点、粮草物资的囤积位置以及几位主要官员的动向。 写毕,他密封好,唤来跟随自家三十多年的老仆。 “福伯,你设法混出城去,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黑袍军手中!” 老仆郑重接过信,藏入怀中,咬牙离去。 郭怀义走到窗边,望着总督府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不久,有衙役送来紧急公文,要求通判司即刻调拨粮草和滚木礌石支援城防。 郭怀义拿起笔,冷冷地批下。 “城内粮仓遭乱民焚毁,存粮殆尽,正紧急征调,三日内恐难送达。滚木制作需大量木材,库存储备不足,已行文上报请求调拨,待批复。” 他用的全是官场惯用的推诿拖延之词。 他知道,此刻和他一样,暗中使绊子、拖延军需的官吏,绝不止他一个! 深夜,炮火暂歇,但城墙上的守军无人能眠。 几个带伤的士卒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光映着他们惊魂未定的脸。 “娘的,这仗怎么打成这样?黑袍军的炮火太邪了。” 一个年轻士兵抱着受伤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老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邪的何止是炮火,你们没发现吗?说好送来的饭食,越来越少,都是清汤寡水!滚木礌石也接济不上!我听说......听说城内早就乱套了,好多当官的出工不出力,甚至......” “我怀疑咱们是不是被卖了?上面的人早就打算弃城逃了,留咱们在这儿当替死鬼?” 这种猜测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对补给不足的抱怨,对城内情况的疑虑,对黑袍军恐怖火力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绝望! 第367章:内部先乱 西安府东门城楼附近,已然化作一片焦土炼狱。 残破的垛口后面,守备总兵张录君盔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黑灰,他半个身子探出女墙,双手死死绞动着一架重型床弩的绞盘,手臂上青筋暴起,血丝从崩裂的虎口渗出。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黑袍军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兵阵地,腮帮子因用力而剧烈鼓动。 “大人!您歇会儿吧!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一旁的亲兵队长看着张录君摇摇欲坠的身影,忍不住上前搀扶,声音带着哭腔。 张录君猛地一甩胳膊,挣脱开亲兵,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歇?怎么歇?!你看看兄弟们!哪个不是咬牙硬挺着?” 他伸手指向城墙上下,那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伤亡的士卒,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活着的士兵们也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只是机械地搬运着所剩无几的滚木礌石,或是用颤抖的手拉开弓弦。 “军心疲惫,流言四起......我若退了,这城顷刻即破!” “知不知道现在城墙上的弟兄们都说什么?他们在城墙上拼命厮杀,偌大的西安府城,连一点滚木,一颗粮食都没调上来,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府衙是要抛弃他们,全部逃离!” “我要是再退了,这些将士们立刻就要散了!” 张录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被硝烟和汗水糊住的脸,露出底下极度的疲惫和焦虑。 “城内情况如何?粮草箭矢何时能运上来?” 亲兵队长面色惨然。 “大人......派去城内平乱的一半弟兄......被拖住了,那些乱民像疯了一样,专挑大户和官仓打,弟兄们一走,他们就冒头!” “粮草木材......通判司那边的回复是......粮仓被焚,正在征收,三日内无法运送!滚木箭矢......也说材料不足,上报请求调拨,至少......至少也要三天!” “三天?” 张录君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没有箭矢,如何压制黑袍军的冲锋? 没有滚木礌石,如何阻挡云梯? 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在这地狱般的攻势下坚持三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倒下的。 丢了西安府,大明半壁江山震动,陛下震怒,他张录君九族难保! 他猛地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对亲兵队长吼道。 “传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昔日凉国公守洪都,便是拆民房以充滚木!告诉弟兄们,好言劝说城内百姓,为守城计,暂借房梁木材!粮食不够,挨家挨户去借!先撑过这一波!城若破了,谁都活不了!” 亲兵队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行险招了,但看着总兵决绝的眼神和城下愈发猛烈的攻势,他只能咬牙领命。 “是!末将这就去办!” 城下,黑袍军中军望楼之上,张居正远眺着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城墙,面色凝重如水。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亲眼目睹如此惨烈的攻城战,依旧让他感到震撼。 此刻,黑袍军发动了新一轮的猛攻! 超过百门经过改良、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明军同类火炮的重炮,正在进行持续不断的齐射! 巨大的火球在城头不断炸开,碎石砖块混合着人体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开花弹在半空绽放,预制的铁珠碎瓷如同死亡之雨般覆盖大片区域,守军成片倒下。火油弹炸开后,粘稠的燃烧剂四处流淌,点燃一切可燃物,将一段段城墙化为烈焰地狱。 投石机也将最后的储备弹药倾泻出去。 沉重的陶罐破片弹划着弧线砸入城内,在守军可能集结的后方区域凌空爆炸,铁蒺藜和碎石造成二次杀伤。 整个西安府城墙,仿佛在承受着天罚,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和燃烧中剧烈颤抖、崩解。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深知,阎赴此次将黑袍军最精锐、改良程度最高的火器几乎全部集中用于攻打西安府,而将更多依赖野战和诡雷战术的部队放在了临洮府牵制。 这意味着,阎大人对拿下西安府志在必得,眼前这毁灭性的炮火,既是实力的展示,也是对城内守军和百姓心理的终极碾压。 他看到,在如此猛烈的火力掩护下,黑袍军的步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扛着云梯,不顾伤亡地向前涌去,那种决死的冲锋气势,令人心悸。 张总兵的命令,也在同一时间,飞速传递在城内各个总旗,迅速在已然混乱的西安府城内引发了他难以想象的后果。 传令兵带着张总兵那句好言劝说,暂借房梁木材,挨家挨户去借粮的口谕,气喘吁吁地奔下城墙,找到了正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藏兵洞内躲避炮火的总旗王疤瘌。 王疤瘌脸上有一道年轻时斗殴留下的刀疤,为人贪婪凶狠,是军中有名的兵痞头子。 听完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的复述,王疤瘌那双因熬夜和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光芒。 他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走了传令兵。 “知道了!告诉总兵大人,王某一定办好!” 待传令兵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王疤瘌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狡黠和残忍的狞笑。 他扭头对蜷缩在洞里的几个心腹手下,都是跟他一样军纪败坏、欺压良善的老油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窃喜。 “兄弟们!听到了吗?总兵大人发话了!让咱们去借!嘿嘿......” 绰号黄鼠狼的瘦高个亲信凑过来,眼珠滴溜溜乱转。 “头儿,这借,怎么个借法?总兵可是说了要好言劝说......” “放你娘的屁。” 王疤瘌一巴掌拍在黄鼠狼的后脑勺上,骂骂咧咧道。 “好言劝说?那是说给上面听的漂亮话,这兵荒马乱的,城墙都快塌了,谁他妈有闲工夫跟那些穷酸泥腿子磨嘴皮子?”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外号黑熊,瓮声瓮气地接口。 “头儿的意思是,咱们可以顺手捞点?” 他搓着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眼底这一刻满是贪婪。 第368章:大明的混乱 王疤瘌得意地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还是黑熊懂老子,总兵只说要木材、要粮食,可没说不准咱们顺便看看别的,那些大户人家,谁家里没点压箱底的金银细软?穷鬼家里,说不定也藏着过冬的粮食、老娘们的首饰!” 他环顾几个眼冒绿光的手下,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 “上头只要咱们把木材和粮食凑够数交上去,应付了差事就行,至于咱们借了多少,怎么借的,谁他妈会来查?这黑灯瞎火、兵荒马乱的,死个把人不跟玩儿似的?到时候,咱们就说遇到黑袍军的细作抵抗,不得已动了手!谁能说个不字?” 黄鼠狼还是有些犹豫。 “头儿,这万一闹大了,总兵怪罪下来......” 王疤瘌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怪罪?他现在自身难保!城墙都快守不住了,还顾得上咱们这点屁事?老子告诉你,这西安府要是守住了,咱们是功臣,这点小事谁还追究?要是守不住......嘿嘿,城破之日,大家各自逃命,谁还管这些陈年旧账?现在不捞,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恢复了那种兵痞的蛮横。 “再说了,命令是总兵下的,咱们是奉命行事!到时候真有人问起来,咱们一口咬定就是按令征借,至于借了多少,过程如何,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兵下的令,要背锅也是他先背!” 一番话,说得几个手下心服口服,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贪婪神色。 “都听明白了?” 王疤瘌扫视众人。 “带上家伙,挑那些看着有点油水的街巷下手,先劝,不听就抢,遇到敢反抗的,直接按通匪论处,格杀勿论,手脚都给我麻利点!抢到的东西,老子拿大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头儿!” 几个兵痞兴奋地应和着,纷纷抓起腰刀棍棒,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张总兵那句在绝境中无奈下达、本意或带有几分克制的命令,在这群兵痞的曲解和私心下,彻底变成了一场针对城内百姓的、有组织的洗劫许可。 一场比黑袍军炮火更加残酷的劫难,即将降临在西安府无辜的民众头上。 城南,一条狭窄的巷弄里,一名姓王的总旗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兵痞,踹开了一户贫苦人家的木门。 “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的栖身之所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跪地哭求。 “滚开,老不死的,总兵大人有令,拆房取材,守卫西安!” 王总旗一脚踹开老妪,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兄弟们,动手,值钱的木头都拆走,顺便......看看屋里有什么借的粮食!” 他故意曲解命令,纵容手下抢劫。 兵痞们一拥而入,砸锅摔碗,翻箱倒柜,将仅有的几斗杂粮和几个铜板搜刮一空,然后开始用斧头砍伐屋梁。 老妪的哭喊、孩童的尖叫与兵痞的狞笑、打砸声混杂在一起。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许多角落同时上演。 城西,一队府兵更是嚣张。 他们直接踹开一户看似殷实的小康之家,不顾男主人的哀求,将粮缸里的米面抢劫一空,甚至抢走了女主人藏着的几件首饰和给婆婆治病的救命钱。 “军爷,那是俺娘的药钱啊,求求你们!” 一个少年红着眼眶扑上来阻拦。 “小杂碎,敢拦官军?我看你就是黑袍军的探子。” 带队的小旗官狞笑一声,竟纵马直接朝着少年踏去! “啊!” 少年被马蹄狠狠踩中胸口,吐血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儿啊!” 一名中年妇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昏死过去,周围的百姓看着官兵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昏厥的妇人,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刻骨的仇恨和绝望所取代。 压抑的怒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狗官!不给我们活路!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悲愤的汉子举起锄头,嘶声怒吼! “拼了!反正都是死!” “杀了这些狗腿子!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愤怒的火焰瞬间点燃!数千名被逼到绝境的百姓,拿着菜刀、锄头、木棍,甚至拆下来的门闩,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些正在作恶的官兵,以及......他们已知的军户所在! 复仇的民众失去了理智,他们冲进那些低阶军官和兵痞的家中,见人就砍,将往日积压的怨恨彻底爆发出来! 惨叫声、喊杀声、哭嚎声在城内各处响起,血流成河! 原本维持秩序的府兵,自顾不暇,面色铁青的看着这一幕。 “娘的,都反了,都反了!” 那个在城南带头抢劫的王总旗,正得意洋洋地清点着战利品,一名家仆连滚爬爬地跑来,哭喊道。 “老爷,不好了,家里......家里被乱民冲了!老夫人、夫人、少爷小姐......全......全都没了啊!” 王总旗如遭五雷轰顶,手中的钱袋啪嗒落地。 他疯了一样冲回家,只见宅院已成废墟,亲人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 “谁他娘干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目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不管不顾地带着手下残兵,疯狂地扑向家中所在,恐慌地想要回家查看情况。 “什么?李把总家被屠了?” “张哨官的老娘和娃都......” 坏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队伍中蔓延。 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听闻家属罹难,瞬间军心崩溃,他们丢下武器,脱离岗位,拼命往家里跑,城墙上的防御力量,顷刻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城下的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守军的混乱和城内冲天而起的多处火光与喊杀声。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官斩钉截铁地下令。 “继续全线压上,准备破城!” 带着火光的箭矢尖啸着升空! 彼时,黑袍军所有的火炮进行了又一轮极限齐射,步卒们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不可阻挡的黑色海啸,继续涌向那段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 第369章:马寒山 西安府守军陷入混乱之时,深秋的西北荒原,天气愈发恶劣。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大地,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和沙砾,抽打着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秃的山峦。 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和硝烟未曾散尽的焦糊味。 经历了几轮惨烈的厮杀和那场莫名其妙、却伤亡惨重的地雷袭击后,大明剿匪军和鞑靼骑兵都如同惊弓之鸟,陷入了某种混乱和相互猜忌的僵持状态。 黑袍军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阎赴站在一张铺开的大幅舆图前,目光沉静如水。 赵将正躬身汇报。 “大人,探马确认,鞑靼主力骑兵残部,约一万五千骑,现已溃退至马寒山北麓山谷地带休整,人马疲敝,粮草将尽。” 阎赴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舆图上马寒山三个字上,指尖随即划过马寒山北麓那片被朱砂红点密密麻麻标记的区域。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漠然。 “马寒山......好地方。”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这份我黑袍军为盟友精心准备的大礼,是时候送出去了。” 那些朱砂红点,代表着黑袍军工兵营提前数月、冒着极大风险秘密埋设的、范围更广、威力更大的混合雷区,专为大规模骑兵集群准备! “大明剿匪军那边动向如何?” 阎赴继续问道。 赵将脸上露出狞笑。 “胡宗宪老儿之前被咱们的地雷炸懵了,谨慎了几天,但见鞑子这几日被咱们逼得狼狈逃窜,损失不小,粮草也快断了,以为有机可乘,据报,胡宗宪已亲率主力,出结河关大营,尾随鞑靼溃兵,看样子是想趁他病,要他命,捞个剿虏的大功!” 阎赴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舆图上西安府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牵挂。 不知张居正那边,是否已拿下那座关乎全局的雄城? 他很快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战场。 结河关明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戚继光正向胡宗宪汇报军情。 “督宪,连日追击,我军剿杀鞑靼游骑散兵约两千余骑,其主力确向马寒山方向溃退,队形散乱,士气低落。” 胡宗宪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几日的追击虽有小胜,但他心中那股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 黑袍军阎赴突然出现,不分青红皂白连大明带鞑靼一起炸了一遍,然后却又按兵不动,坐视明军追击鞑靼,其意图实在诡异难测。 北边局势糜烂,朝廷催促进兵的压力巨大,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鞑靼威胁,才能腾出手来应对更危险的黑袍军和动荡的边陲。 “黑袍军动向仍需严密监视!加派夜不收!” 胡宗宪沉声道,语气带着疲惫和焦虑。 “鞑靼人已是强弩之末,绝不能让其喘息!传令各部,加快追击速度,务求在马寒山一带将其合围歼灭!”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兴奋。 “启禀督宪!甘州镇边军副将王将军,率两万精锐已至百里之外,星夜兼程前来驰援!” 胡宗宪闻言,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真是雪中送炭,他立刻看向随后大步走入帐内、风尘仆仆的甘州镇副将王颔。 王颔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末将王颔,奉镇台将令,特来听候督宪调遣!” “好!王将军来得正好!” 胡宗宪激动地扶起王颔。 “如今局势复杂,有将军这两万生力军,本督心中方有底气!” 如今有边军前来,算是缓解了剿匪军的燃眉之急,毕竟黑袍军也不过三万余人,有边军这股有生力量,他们总算不必腹背受敌,小心翼翼,这次可以考虑彻底剿杀黑袍军和鞑靼骑兵。 他指着地图上的马寒山。 “鞑靼溃兵据此,黑袍军蛰伏侧翼,本督意欲加速进剿鞑靼,但恐阎赴趁机发难......” 王颔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 “督宪,末将有一计,我军可故作全力追击鞑靼之态,露出侧翼破绽,诱使黑袍军来攻!届时,我甘州边军可悄然迂回至其侧后,与督宪主力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将黑袍军与鞑靼残部,尽数歼灭于马寒山下!” 胡宗宪闻言,仔细审视地图,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有了边军这支奇兵,或许真能扭转战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重一拍案几。 “好!就依王将军之计,传令下去,摆出全力追击态势,各部注意协同!此次,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与此同时。 马寒山北麓,一处背风的山谷内,残存的鞑靼骑兵一片狼藉。 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疲惫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抢来的粮食早已消耗殆尽,许多战士只能宰杀受伤的战马果腹,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骑兵们裹着破烂的皮袍,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茫然。 汗帐内,气氛更加压抑。 几名头人如同困兽,暴跳如雷。 “阎赴这个卑鄙的汉狗,竟然连我们一起炸!此仇不共戴天!” 一个年轻头人怒吼着,将手中的银碗摔得粉碎。 要知道之前即便是他们和大明剿匪军作战,也从来没有如此大面积的伤亡,之所以如此惨烈,便是因为他们误信了黑袍军这个所谓的盟友,之前他们的确有过利用黑袍军的想法,但他们被黑袍军利用,这才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必须报仇!集合人马,先跟黑袍军拼了!” 另一人红着眼睛附和。 “我愿率四千骑,冲杀黑袍军阵报仇!” 首领丙兔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冰冷。 “报仇?拿什么报?儿郎们还有多少力气?马匹还有多少能冲锋?” 他环视众人,眼神森寒。 “黑袍军胃口是大,想一口吃掉我们和大明,但你们别忘了,想咬死狼的,不止一只老虎!大明胡宗宪追得这么紧,他会放过黑袍军吗?” 第370章:双杀 这一刻,这位俺答汗四子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少见的睿智,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让他们狗咬狗!等大明和黑袍军杀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军械,然后......撤回草原!这笔账,迟早要算!” 众头人闻言,虽然不甘,但看看帐外凄惨的景象,也只能咬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贪婪和野性的凶光。 黑袍军大帐内,阎赴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将马寒山的鞑靼骑兵、结河关的大明剿匪军、西安府的府兵三个点连成一条清晰的战略轴线。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安府上停留良久。 “西安府......”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分析,又像是在坚定信念。 “古之长安,王气所钟,控扼潼关,连通中原与西北。拿下此地,向东可虎视河南、直逼京畿,向西可巩固汉中,经略陇右,向北可威胁延绥,切断明军与西北联系,其战略地位,远超南阳、延按等府,更是未来收取赋税、聚拢流民、畅通商路之根基,得西安,则中原门户洞开,霸业可期!” 他分析得冷静而透彻,将西安府的政治、经济、军事价值一一剖明。 有了西安府的钱粮和人口支撑,黑袍军才能真正摆脱流寇态势,拥有与大明长期抗衡的资本。 分析完毕,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侍立一旁的赵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将抬头看了看帐外灰蒙蒙的天色,回道。 “大人,已近午时。” 阎赴漠然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遥遥望向马寒山方向。 那里,大明剿匪军正在奋力追剿,鞑靼骑兵则被迫不断向山谷深处收缩。 预定的地点,戏台已经搭好,就等着角色登场了。 “时辰到了。” 阎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的视线,仿佛与马寒山脚下那片死亡地带连接了起来。 马寒山北麓山谷,一片相对平坦的草甸上,溃退至此的鞑靼骑兵惊魂未定,人马拥挤在一起,试图寻找避风处和些许草料。 现在他们还在被明军追剿,如今他们只能向着这个方向逃,丙兔唾了一口血沫,眼眸凶悍。 “这群明狗,还真是死咬着不放。” 他们本是期待黑袍军和大明先打起来,他们才有机会捡便宜,没想到胡宗宪居然疯了似的,不管不顾,连防御都不做,冲着他们追杀而来。 因为地形限制,之前他们也曾经尝试着向东西两侧撤离,但黑袍军埋伏的雷区太多,几次损兵折将之后,他们只能朝着马寒山退走。 他们根本不知道,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早已被黑袍军布满了致命的地雷。 一名鞑靼十夫长正催促着部下赶紧给战马喂些干草,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仿佛整个大地都被掀翻,十夫长和他周围的十几名骑兵瞬间被炸得粉碎,残肢断臂和破碎的马鞍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 这声爆炸如同信号! 连绵不绝、更加猛烈和密集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在山谷中回荡。 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炸开,浓烟混合着积雪和泥土形成巨大的烟云。 这一次的地雷,威力远超之前,而且是覆盖性的连环爆炸! “地雷!又是地雷!” “快跑啊!” “往哪里跑啊!” 鞑靼骑兵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狂奔,践踏着倒地的士兵。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却不断触发新的地雷,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 山谷瞬间化作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惨叫声、爆炸声、马匹的悲鸣声交织。 “停下,快快停下,前方有雷区!” 怒吼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最前方眼看着袍泽踏足雷区的惨烈景象,刚刚勒马,惊魂未定的最前排骑兵冲着背后怒吼,但很快,这些最前排的骑兵眼底的愤怒就化作恐惧。 后续被大明军队追击、被迫退入这片死亡区域的鞑靼骑兵,根本来不及停下! 这一刻,大片骑兵拥挤着,就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雷区,然后在一片片火光中倒下......幸存的鞑靼人肝胆俱裂,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死亡会从哪个方向袭来。雷区有多大? 还有多少地雷? 这些问题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们。 黑袍军大营,阎赴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杀鞑靼,非为泄愤,乃为立信。” 他缓缓开口,像是对赵将说,又像是在总结自己的战略意图。 “从前元迄今,不过百余年,元人之凶狠暴烈,犹历历在目,鞑靼铁骑,肆虐边陲数十年,烧杀抢掠,汉家百姓苦之久矣,我黑袍军今日于此,以雷霆手段重创乃至歼灭其主力,消息传开,北地百姓会如何想?” “天下百姓又会如何想?” 他自问自答。 “他们会看到,是谁真正在为他们报仇雪恨!是谁在守护他们的家园!相比那个只会加征剿饷、纵兵扰民甚至杀良冒功的腐朽大明,我黑袍军驱逐外虏,保境安民的旗帜,将更加鲜明,更具号召力!” “到时候黑袍军有了驱逐外虏,保境安民的名声,也有了善待百姓,抵抗大明暴政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同时,经此一炸,胡宗宪和那些赶来驰援的边军,还敢轻易冒进吗?他们亲眼目睹了与我黑袍军为敌的下场,尤其是这种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杀招,他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需要更多的侦察和准备,而这,正是为我们拿下西安府,争取到的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一举两得。” 阎赴最后吐出四个字,目光再次投向西安府方向。 那里的胜负,才是决定天下走向的关键。 马寒山的血腥,不过是通往那座雄城之路上的必要铺垫! 第371章:准备太久的雷场 深秋的马寒山北麓,本应是一片枯黄寂寥的旷野,此刻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年轻的鞑靼骑兵阿尔斯楞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 他和他的部落勇士们刚刚摆脱了明军疯狂的追击,溃退到这处看似可以暂时喘息的山谷。 战马疲惫地打着响鼻,马蹄踏在冻结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狼狈不堪的同伴,很多人带着伤,眼神麻木,裹着破烂的皮袍抵御严寒。 阿尔斯楞刚想掏出水囊喝口水,突然。 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掀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将他连人带马狠狠抛向空中!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视野被炽烈的火光和翻滚的泥土充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狂风撕扯,剧痛从双腿传来,紧接着是无数灼热的碎片击打在他的皮甲和身体上! “啊!” 短暂的失神后,阿尔斯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重重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的是一副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刚才还和他并肩驰骋的十夫长,连同他心爱的战马,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土坑和飞溅的肉。 旁边一名同伴的身躯挂在扭曲的马鞍上,下半身不翼而飞,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更远处,接二连三的爆炸如同地狱的鼓点,不断响起。 火光一团接一团炸开,泥土、石块、残肢断臂混合着金属破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地雷!又是地雷!” “长生天!救救我们!” “往哪里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四处狂奔,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或是直接踩踏在倒地的人身上。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试图逃离这片死亡地带,却往往触发更多的爆炸,每一次巨响,都意味着一片生命的瞬间消亡。 阿尔斯楞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惊恐地看着四周不断腾起的火光和烟柱,听着同伴们临死前的哀嚎和诅咒“阎赴!汉狗!你不得好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除了绝望的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远离前沿的中军位置,鞑靼头人丙兔和几位核心头人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前方山谷里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猛烈爆炸,一个个面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完了......全完了......” 一个头人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另一个头人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恍然大悟的惊怒。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难怪,难怪这一路上,明军追得那么紧,却从来没踩过地雷!难怪黑袍军一直按兵不动,只是远远跟着,难怪我们几次想改变方向突围,总会遇到小股黑袍军的阻击,逼着我们只能往这个方向跑!” 他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区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马寒山!阎赴这个狗贼!他早就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他用雷区做了一个巨大的口袋,一步步把我们逼进来!现在......口袋扎紧了!” 丙兔听着他们的分析,看着前方山谷里不断减员的部落勇士,听着随风传来的凄厉惨叫,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跟随他踏出草原、征战多年的儿郎。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指向黑袍军大营的方向,双眼猩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阎赴!我丙兔与你不共戴天!” 与此同时,大明剿匪军先锋部队正在一名姓刘的总旗带领下,沿着鞑靼溃兵留下的踪迹,兴奋地追击。 一名夜不收策马奔回,激动地汇报。 “刘总旗!前方十里,马寒山脚!鞑子残部聚集,人马困乏,队形散乱!正是歼灭良机!” 刘总旗闻言大喜,拔出腰刀向前一挥。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杀光鞑虏!” “杀!” 数百名明军士兵发出兴奋的呐喊,催动战马,加快速度冲向马寒山方向。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军功和赏银。 然而,就在他们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距离鞑靼人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时。 轰! 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爆炸声,再次从他们脚下和前方响起。 而且这一次,爆炸点更加密集,威力似乎更大。 “地雷!” 刘总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恐惧!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炙热的气浪和锋利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爆炸的轰鸣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撤退!快撤退!” 刘总旗声嘶力竭地吼道,但混乱中命令已经无法有效传达。 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调转马头,互相冲撞践踏,反而触发了更多隐藏的致命机关。 顷刻间,先锋部队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趴在距离马寒山北麓约两里外的一处荒草土丘后,明军夜不收老卒孙瘸子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经验丰富,借助枯草的掩护,将前方山谷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确认那支狼狈聚集、人马困顿的队伍确是鞑靼主力残部时,心中一阵狂喜。 这份情报送回大营,必是大功一件!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拿到赏银后,是先去喝顿好酒,还是攒着给家里捎回去。 可这喜悦还未持续片刻,异变陡生。 先是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孙瘸子久经战阵,对这种动静异常敏感,心头猛地一紧。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巨雷炸响的轰鸣,从山谷中心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撼动地脉的恐怖力量,孙瘸子甚至感觉身下的土地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他骇然抬头望去,只见山谷中那片鞑靼骑兵聚集的区域,一团巨大的、混杂着泥土和火光的黑红色烟柱冲天而起。 隐约可见人马的身影被抛向空中,又如同破布般四散摔落! 这......这只是开始! 第372章:算计之甚远 第一声爆炸如同信号,紧接着,更加密集、更加猛烈、仿佛永无止境的爆炸声连绵响起。 一团团火光在不同位置炸开,迅速连成一片,整个马寒山北麓山谷,瞬间被爆炸的火光、翻滚的浓烟和飞扬的尘土所笼罩。 孙瘸子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他亲眼看到,一队约百人的鞑靼骑兵,试图向山谷一侧较为平缓的坡地突围,刚冲出去不到五十步,整个队伍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脚踩中,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化为齑粉,人喊马嘶声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彻底淹没!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没过多久,他熟悉的明军号角声和喊杀声由远及近,是刘总旗率领的先锋部队,他们正兴奋地冲向那片死亡之地! “别去,回来,快回来啊!” 孙瘸子几乎要脱口喊出,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无声的嘶吼。 他眼睁睁看着明军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入了那片正在不断爆炸的区域最前沿! 熟悉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吞噬的是他同袍的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士连人带马被炸得四分五裂,后续的队伍根本来不及停下,在惯性作用和恐慌驱使下,继续向前,然后触发更多的地雷。 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悲鸣交织。 孙瘸子浑身冰凉,手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趴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的搏杀,没有战阵的对冲,只有这种来自地底、无法预料、无法抵挡的毁灭,这纯粹是一场......一场早有预谋的、冷酷到极点的屠宰。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在明军先锋本阵焦急等待消息的后方,士兵们原本因为追击顺利而显得有些躁动和兴奋。 突然,远方传来的不再是喊杀声,而是连绵不绝、沉闷恐怖的爆炸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久,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烟尘中冲出,几乎是摔倒在阵前。 那是先锋部队的一名普通小卒,名叫王二狗,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身上的号衣被撕扯得破烂,沾满了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死了,都死了,......” 王二狗看到熟悉的同袍,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前面......前面根本不是路,是地雷,满地都是地雷,一踩就炸,一踩就炸啊!” 他抓住一个小旗的裤腿,手指因为恐惧而死死攥紧。 “刘总旗......冲在最前面......轰一声,没了!什么都没了!还有李大哥,张兄弟......” 他回想起那地狱般的场景,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的哭嚎和描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军中激起了巨大的恐慌涟漪。 “什么?地雷?又是地雷?” “先锋部队......全没了?” “周围还有多少雷?”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兴奋的表情早已被惨白和恐惧所取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马寒山方向,那里依旧不断腾起新的烟柱,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更加令人心悸的、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 每一团烟云的升起,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队伍中蔓延开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不安的骚动,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仿佛那样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命令在巨大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谁也不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旷野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这样的致命陷阱? 下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对未知死亡的极致恐惧,牢牢抓住了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脏。 马寒山谷地内,在持续的地雷爆炸和大明军队突然出现的自爆刺激下,鞑靼残军最后一丝纪律也彻底崩溃了。 “跑,快跑!” “回草原!回草原!” 幸存的鞑靼骑兵再也顾不上头人的命令,如同惊弓之鸟,完全失去了建制,向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只求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丙兔和头人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大明这边,戚继光看着溃逃回来的、不足十分之一的先锋残兵,听着带着哭腔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堕,再强行进攻,无异于送死。 “传令!先锋军所有残部,立刻后撤十里,重新集结,各部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前进!” 戚继光咬着牙,下达了无奈但必要的命令。 消息很快传回结河关大营。 胡宗宪听着戚继光的军报和夜不收对战场惨状的详细描述,面色难看至极。 地雷......如此大规模、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除了阎赴,还能有谁? 他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研究舆图,思考对策时,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报,督宪!西安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身上带着伤的西安府守军被带了进来,扑通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督宪,黑袍军数万大军猛攻西安府,攻势极猛!城墙多处破损!张总兵......张总兵请求紧急驰援!西安......西安快守不住了!” 胡宗宪猛地站起身,瞳孔剧烈收缩! 西安府!黑袍军的主力竟然在西安府! 阎赴亲临临洮府,根本就是个幌子!一个吸引天下目光的诱饵!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阎赴在临洮府摆出决战的姿态,甚至不惜用雷区无差别攻击,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拖住他和鞑靼人,为张居正攻打西安府创造时间和空间!而他,竟然真的被拖在了这里!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现在想回师救援西安? 看看帐外那些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士兵,看看马寒山方向可能还存在的大量雷区......怎么可能? 阎赴算计得太深了! 他苦涩地缓缓坐回椅子,无力地挥了挥手。 西安府......恐怕真的要易主了。 而此刻,远在临洮府外的黑袍军大营,阎赴登高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西安府的方向。 马寒山的爆炸声隐约可闻,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等一个消息。 第373章:火炮 就在马寒山下血火迸裂时,西安府也进入了厮杀的尾声。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西安府的天空却被战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持续了四天四夜的惨烈攻城战,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官。 城外,黑袍军最后一轮密集的炮火齐射,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震得地动山摇。 实心弹重重砸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上,夯土与砖石簌簌落下。 开花弹在城头守军最后聚集的区域凌空爆炸,破片四射。 火油弹则将南门城楼彻底点燃,熊熊烈焰照亮了渐渐泛白的天际,也映照出毫无补给的守军绝望的脸庞。 黑袍军先锋团长阎狼,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箭痕迹和烟熏火燎的黑色。 他站在一辆破损的盾车后,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轰击了无数次、已然摇摇欲坠的包铁城门。 身边的将士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火炮,对准城门给老子用实心弹轰,最后一轮!” 阎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残存的几门重型攻城炮被推上前,炮口冒着青烟,进行了最后一次装填。 “放!” 数枚沉重的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撞在城门上!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厚重的城门终于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后面惊慌失措的守军身影。 “城门破了,黑袍军的兄弟们,随我杀进去,拿下西安府!” 阎狼高举战刀,第一个从盾车后跃出,如同猛虎下山,冲向缺口! “杀!” 积蓄已久的黑袍军将士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城门缺口处汹涌而入。 刀光闪烁,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南门区域。 城墙上,守备总兵张录君拄着卷刃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听到城下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城门被破的巨响,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垛口下,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眼中一片死灰。 他身边的亲兵和仅存的一千六百多名府兵,早已筋疲力尽,饥寒交迫,听到城门已破的消息,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许多人直接丢掉了手中的兵器,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涌入城的黑袍军,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听天由命。 老卒张六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瑟瑟发抖。 他看着身边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老兄弟,声音干涩而颤抖。 “完了......城破了......黑袍军......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咱们可是让他们死了不少人啊......”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哆嗦着接口。 “还能怎么处置?自古攻城,降卒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怕是都要......” “嘘,别说了!”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恐惧地打断他,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瘫坐的张总兵,压低声音。 “说不定......说不定会把我们充作苦役......” 这是他最好的设想,因此他声音都在发抖。 各种悲观、恐怖的猜测在残存的守军中悄悄蔓延,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只能在绝望中煎熬。 与城头的绝望不同,西安府城内,更多的是死寂般的恐惧。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们躲在屋子里,透过门缝、窗棂,胆战心惊地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城南一家小小的豆腐坊内,店主刘馔和妻子、年迈的母亲以及一对年幼的儿女挤在狭小的堂屋里,大气不敢出。 听到越来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刘妻紧紧抱着孩子,声音带着哭腔。 “他爹......黑袍军......他们真的进来了......会不会......会不会屠城啊?听说......听说别的城没怎么抵抗就降了,咱们这守了四天......” 刘馔心里也惶恐至极,但他强作镇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声音却也有些发飘。 “别瞎想......之前听说,黑袍军占了延按、平阳那些地方,都没乱杀人,还分田......” “那能一样吗?” 老母亲颤巍巍地开口,脸上满是忧虑。 “那些城没让黑袍军死这么多人!咱们这守军可是拼了命的,死了那么多黑袍军,他们能不发火?能不想着报复?” 类似对话,在无数个普通家庭中上演。 卖面的王老汉蹲在灶台后,听着街上的动静,对儿子喃喃道。 “官字两张口,兵过如篦梳......不管是明军还是黑袍军,当兵的进了城,咱老百姓能有好?”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新统治者,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然而,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发生。 黑袍军入城后,并没有像寻常破城军队那样四散劫掠。 他们以营、队为单位,迅速控制各条主要街道和城门要隘。 队伍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纪律性。 面对城墙上那些放弃抵抗、瘫坐在地的守军,黑袍军士兵并没有举起屠刀。 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走上前,声音冷峻但清晰。 “放下武器者,不杀!所有人,到指定地点集合!违令者,格杀勿论!” 张六和几个老兄弟难以置信地被收走了兵器,然后被分散带往不同的临时看管地点。 过程中,虽然黑袍军士兵脸色冰冷,动作粗暴,但确实没有随意杀害他们。 “他们......他们真没杀我们?” 张六直到被关进一个临时充作俘虏营的大院子,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豆腐坊的刘馔,在门后偷窥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将门缝开大了一些。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并没有闯入民宅,而是就那样抱着兵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或者直接和衣躺在结霜的街道上,很快就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他们的装备虽然不算精良,但队伍整齐,丝毫没有扰民的迹象。 “这......” 刘馔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他想起以前明军,哪怕是所谓的王师过境,也少不了骚扰地方,强征强要。 可眼前这些被朝廷骂作“逆贼”的黑袍军,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刘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戏文里唱的岳家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慨涌上心头。 第374章:大明朝有很多忠臣 天色大亮后,更让百姓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黑袍军的后勤队伍开始在街头空旷处架起大锅,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有军官模样的人敲着锣,大声吆喝,声音却不像官兵那般盛气凌人。 “西安府的乡亲们,仗打完了,黑袍军不扰民,不抢粮,家里断炊的,可以过来领碗热汤暖暖身子!孩子老人优先!” 乡亲们? 这个称呼让许多偷偷张望的百姓愣住了。 多久没被当兵的这么叫过了? 刘馔终于大着胆子,带着同样忐忑的妻儿走出了家门。 他看到一些胆大的邻居已经颤巍巍地端着碗,从黑袍军士兵手里接过滚烫的肉汤,士兵甚至还对老人笑了笑。 他也凑过去,领到了一碗。 汤很实在,漂着油花和几块羊肉。 他捧着碗,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态度和善的黑袍军士兵,再对比昨日守城时那些如狼似虎、强征强抢的“自己人”官兵,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黑袍军也并非对所有人都一团和气。 在几名早已暗中投效黑袍军、或对城内势力了如指掌的本地人士的指引下,数支精干的黑袍军小队如同精准的利刃,直扑几处特定的目标。 其中首要的,便是位于城西繁华地带的西安李家府邸。 李家族人世代为官,树大根深,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平日里便是寻常官吏路过也要敬畏三分。 更重要的是,在此次守城战中,李家不仅捐献了大量钱粮,其家主李崇道更是亲自组织族中子弟和豢养的家丁,登城协防,与黑袍军血战数日。 “围起来!前后门堵死!一个不准放走!” 带队的一名黑袍军营长声音冷硬,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士兵们迅速散开,将李家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长枪如林,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周遭的喧嚣。 沉重的撞门槌开始轰击那扇象征着权势和地位的朱漆大门。 门内传来家丁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放肆!何方狂徒,可知此乃李府!我家老爷乃朝廷命官!” 门内传来管家色厉内荏的呵斥,试图以官威震慑。 “黑袍军办案,开门!” 营长的回答简短有力,毫无转圜余地。 撞击声更加猛烈。 终于,在一声巨响后,门闩断裂,大门被轰然撞开。 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数十名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簇拥着一位身着绸缎便服、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正是家主李崇道。 他强作镇定,指着门外的黑袍军,厉声骂道。 “尔等逆贼,安敢冲击官绅府邸,王法何在,待朝廷天兵一到,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营长根本不屑与他废话,手一挥。 “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黑袍军士兵如狼似虎般涌入院内。 家丁们试图抵抗,但在这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面前,如同土鸡瓦狗,瞬间被砍翻数人,鲜血溅满了庭前的青石板。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崇道见家丁溃散,脸上血色尽褪,嚣张气焰瞬间消失,转为惊惧。 他原以为即便是黑袍军,也要靠着他们缙绅才能治理城池,没想到黑袍军当真敢砍缙绅! 他踉跄后退,声音颤抖。 “你......你们......要钱要粮?李某愿捐!只求保我全家周全......” “晚了。” 营长冷冷吐出两个字,示意士兵上前拿人。 两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住李崇道的双臂。 李崇道彻底崩溃,挣扎着哭喊求饶。 “饶命啊!我有钱!我有的是钱!都给你们!只求放过我的家小......求求你们了......”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绅,此刻涕泪横流,丑态毕露。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已迅速控制府内各处。 女眷儿童的哭嚎声、仆役惊慌的奔跑声、以及士兵们翻箱倒柜、查封库房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一箱箱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被登记造册后抬出,地窖里的粮仓、银库被贴上封条,重要的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被仔细搜查、装箱带走。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示出黑袍军对此类行动早已驾轻就熟。 府门外,渐渐聚集了一些胆大的百姓围观。 他们看着平日作威作福的李老爷像死狗一样被拖出来,看着李府的家产被一箱箱搬出,脸上表情复杂,有惊惧,有快意,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黑袍军士兵对围观百姓并未驱赶,只是严守岗位,确保秩序。 这种对豪绅毫不留情、对平民秋毫无犯的鲜明对比,如同无声的宣告,深深烙印在每个目睹此景的西安府民众心中。 李府的查抄,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类似的情景在城中其他几家积极参与抵抗、劣迹斑斑的缙绅大户门前接连上演。 黑袍军用这种冷酷而精准的雷霆手段,清晰地划出了属于这只农户大军的敌人和朋友,也为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立下了新的规矩。 城中心原守备府衙门前,那杆代表大明的龙旗,被一名黑袍军士兵用力砍断,旗杆缓缓倒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的、绣着简单徽记的黑袍军旗帜,被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幕,被许多躲在暗处的人看在眼里。 那些之前暗中给黑袍军传递消息、或是消极怠工的低级官吏,此刻纷纷走出家门,前往指定的地点进行登记,脸上带着复杂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现实。 府学教授文修远,一位年过花甲、饱读诗书的老儒生,站在自家院中,远远望着衙门口易帜的一幕,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仰天悲呼。 “苍天,煌煌大明,二百余年基业,竟至于斯!礼崩乐坏,廉耻何存?” 他的哭声,在渐渐苏醒的城池中,显得格外凄凉和孤独,却也代表了旧时代最后一批坚守者的悲怆。 “太祖爷从鞑虏手中夺回来的礼乐教化,怕是要完了!” 第375章:最关键的心理战 深秋的马寒山地区,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未散尽的硝烟,天地间一片肃杀。 持续数日的惨烈厮杀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和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战场上遗留的残破旌旗、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疯狂。 鞑靼临时搭建的汗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头人丙兔面色铁青,手指关节因用力握拳而发白,听着麾下将领汇报伤亡情况。 “禀头人......初步清点......我军......我军在马寒山谷地遭遇连环地雷爆炸,伤亡......伤亡超过八千骑!战马损失更是不计其数!这......这比之前与明军正面厮杀十日的损失......还要多出数倍。” 汇报的将领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和恐惧。 砰! 丙兔猛地一拳砸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坚硬的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带出草原的儿郎,没有在堂堂正正的骑射对决中马革裹尸,却憋屈地死在了汉人卑鄙的阴谋诡计之下,被埋在地底的铁疙瘩炸得粉身碎骨。 这股郁结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胸膛炸开。 帐内其他几名核心头人也是咬牙切齿,眼眸充血,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去找黑袍军拼命。 “不能再忍了!跟阎赴那狗贼拼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头人怒吼道。 “拼?拿什么拼?” 这时,一位年纪较长的头人叹了口气,相对冷静地分析道。 “诸位兄弟,请冷静,如今局势,于我大军极为不利,黑袍军炸了这一轮后,便按兵不动,看似虎视眈眈,实则像是在等待什么,而明军胡宗宪部,虽尾随我等,但经过前番地雷惊吓,如今也是逡巡不前,不敢轻易进入这片死亡地带。” 他走到帐口,掀开皮帘,指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兵们。 “你们看,天气越来越冷,儿郎们冻伤者众多,我们携带的粮草早已见底,全靠沿途劫掠支撑,如今被困在此处,人吃马嚼,还能撑几天?草原上的部落,还在眼巴巴等着我们带回过冬的粮食和盐铁。我们再拖下去,不用明军和黑袍军来打,自己就先饿死冻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丙兔暴怒的情绪渐渐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 他环视帐外,看到的是士兵们麻木的眼神、包扎粗糙的伤口和因饥饿而消瘦的脸庞。 军心已散,斗志已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和屈辱,声音沙哑地开口。 “说得对......我们......拖不起了,传令......各部集结,丢弃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趁明军和黑袍军对峙之际,连夜向西北方向撤离,返回草原!” 命令下达,残存的鞑靼骑兵开始艰难地集结,带着沉重的伤亡和失败的阴影,如同受伤的狼群,悄然向草原方向退去。 与此同时,大明剿匪军结河关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胡宗宪和戚继光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沙盘上,马寒山区域被标记得密密麻麻,尤其是那片代表死亡雷区的红色区域,触目惊心。 戚继光指着沙盘道。 “督宪,鞑靼残部已开始集结,有撤离迹象。但我军先锋前日遭遇雷区,损失惨重,士气低落,目前看,黑袍军依旧扼守要道,按兵不动,我军若想全歼鞑靼残敌,势必需要穿过或绕过雷区,风险极大。” 胡宗宪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缓缓道。 “本督何尝不知?眼下局势,看似我军与黑袍军合围鞑靼,实则......凶险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军粮草补给线漫长,每日消耗巨大。继续在此地与鞑靼残部、黑袍军三方对峙,空耗钱粮,却难有决定性战果,更要命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戚继光。 “黑袍军阎赴,用兵狡诈如狐,他为何炸了鞑靼,又炸我军先锋,却不再进取?是在等待我军与鞑靼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还是......他另有所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沙盘上西安府的方向,心中那份关于西安府告急的军报,如同巨石压顶。 良久,胡宗宪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戚将军,此番......恐怕又是无功而返,甚至可说是......丧师辱国了,朝廷倾尽物力组织的这次剿匪,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却连黑袍军主力都未能重创,反而让西安府......”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戚继光明白其中的沉重。 “传令吧。” 胡宗宪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带着疲惫的决断。 “大军......分批后撤,返回结河关大营固守,严密监视黑袍军和鞑靼动向,但......暂不主动寻求决战。”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引来朝中多少非议,但面对军心涣散、强敌环伺、后方告急的烂摊子,这已是无奈之下最稳妥的选择。 与此同时,黑袍军大营,中军帐内,阎赴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表面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 当斥候接连回报鞑靼开始撤离、明军也有后撤迹象时,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感悄然涌上心头。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此刻的黑袍军,已是外强中干。 为了营造出强大的威慑力,为了同时吓住鞑靼和明军,他将张居正好不容易筹集、运来的绝大部分火药和特制地雷,都孤注一掷地用在了马寒山这片预设战场上。 如今,库存已然见底。带来的火炮,炮弹也所剩无几。 这三万将士虽然精锐,但若真被胡宗宪看破虚实,不顾一切地发动总攻,或者鞑靼人狗急跳墙拼死一搏,黑袍军绝对抵挡不住二十万明军和数万鞑靼骑兵的合力冲击。 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是在赌,赌胡宗宪的谨慎,赌鞑靼人的求生欲,赌他们都被那场恐怖的地雷爆炸吓破了胆。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第376章:胡宗宪很强,但大明腐朽了 看着两股强大的敌人因为猜疑和恐惧而相继退去,阎赴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立刻下令,声音还是往日的沉稳。 “传令各营,保持警戒阵型,旌旗务必整齐,鼓号不可停歇,做出随时可能追击的态势!然后......有序向延按府方向撤离!” 黑袍军必须维持住胜利者的姿态,直到完全脱离接触。 彼时,大明剿匪军撤离途中,胡宗宪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向黑袍军撤离的方向。 远远地,可以看到黑袍军的队伍旌旗招展,队列整齐,缓缓移动,透着一股胜利之师的从容。 “仅仅三万人......” 胡宗宪心中默念,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心脏狂跳,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杀回去!现在!趁黑袍军撤退,阵型可能松动,集中所有骑兵,直扑其中军! 只要杀了阎赴,黑袍军群龙无首,必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几乎要下达命令了。 胡宗宪勒住马缰,目光沉重地扫过正在缓慢行进的队伍。 他心中那个回头一击的疯狂念头,促使他格外仔细地审视着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剿匪大军。然而,越看,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士兵们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显得那么勉强和短暂。 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惧。 许多人低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号衣破烂,有些人连兵器都拿得歪歪斜斜,毫无生气。 行进间的细节更是触目惊心,队伍不再像出征时那样保持着相对严整的队形,而是显得有些松散拖沓。 每当寒风吹动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或是马蹄无意中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附近的一小群士兵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张望,手握紧了兵器,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惊魂未定地继续前行。 这种过度警惕的反应,源于极度的恐惧。 胡宗宪甚至看到,一名走在队伍边缘的年轻士兵,被旁边灌木丛里突然窜出的一只野兔吓了一跳,竟失声惊叫起来,差点把手中的长矛扔出去。 他身旁的老兵虽然骂骂咧咧地呵斥了一句,但自己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离那片草丛远了些。 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如同瘟疫一般在军中蔓延。 队伍中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行军时常有的低声交谈或抱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兵忍不住发出的痛苦呻吟。 胡宗宪刻意放慢马速,靠近一队正在休息的士兵。 他听到的不是对敌人的咒骂或对未来的讨论,而是带着颤抖的低语。 “娘的......刚才那声响,不会是地雷吧......” “别自己吓自己!这都走出多远了......” “远?谁知道那些杀千刀的黑袍军把铁西瓜埋到哪儿了!马寒山那边,一开始不也觉得安全?” “唉......刘总旗他们......死得太惨了......尸首都凑不齐......” 这些话声音很低,却像针一样扎在胡宗宪的心上。 他还能听到一些军官在努力提振士气,但回应他们的往往是更加长久的沉默,或者是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附和。 当胡宗宪的目光落到那些从马寒山雷区侥幸生还、被编入后卫队伍的先锋军残兵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这些人数量不多,但他们的状态极具冲击力。 他们大多带着伤,包扎的布条渗着血,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场爆炸撕碎。 他们行走时,几乎是贴着前面人的脚跟,不敢拉开丝毫距离,仿佛只有聚在一起才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有人会时不时地突然回头,神经质地看向身后空荡荡的旷野,有人则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每一寸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趟地雷阵。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噩梦宣讲,不断提醒着其他士兵刚刚经历的恐怖。 看着这样一支队伍,胡宗宪心中那个趁势反击的念头,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无奈的青烟。 这样的军队,哪里还有半点锐气?哪里还有冲锋陷阵的勇气? 他们紧绷的神经已经到达极限,任何一点意外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溃散。 让他们掉头去冲击那支旌旗整齐、刚刚让他们吃尽苦头、显得高深莫测的黑袍军,这无异于驱赶羊群进入虎口。 胡宗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军心已散,如覆水难收。 此刻,能将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安全带回去,重整旗鼓,已是万幸。 胡宗宪苦笑着看着落寞撤离的剿匪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前便仔细盘算过,黑袍军起家于五府之地,资源有限,此次双线作战,又布下如此庞大的雷阵,其火药、物资的消耗必然是天文数字。 阎赴按兵不动,很可能不是不想吃下他和鞑靼,而是......有心无力了! 现在的黑袍军,很可能就是个空架子。 但是......他敢赌吗?万一呢?万一阎赴是故意示弱,引诱他进攻呢? 一旦判断失误,大明这最后的剿匪主力再遭重创,甚至全军覆没......那北方防线将彻底崩溃,至少数年缓不过来,整个大明江山都可能动摇。 这个责任,他胡宗宪担不起,也绝不能去冒这个险。 “为什么......为什么我大明王师,面对鞑靼尚可一战,面对这黑袍军,却屡战屡败?” 胡宗宪在马上沉思,眉头紧锁。 “是装备不如?黑袍军的火器虽利,但我大明亦有神机营,是兵力不足?此次剿匪,兵力数倍于敌,是将士不勇?边军将士亦多骁勇之辈。” 他回想起交战时的细节。 最终,所有的分析、挣扎和不甘,都化作了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胡宗宪勒住马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黑袍军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毅然调转马头,汇入了撤离的洪流。 此刻,稳定军心,收拾残局,应对朝堂的诘难,以及......思考如何应对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敌,才是他这位总督真正需要面对的难题。 第377章:改造 西安府易主已有六日。 城头变换了大王旗,但城内的气氛依旧紧张而微妙。 临时帅府内,主持大局的张居正虽竭力维持着镇定,处理着千头万绪的政务,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愈发深重。 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数百里外的临洮府。 黑袍军主力正在那里,与大明剿匪军和鞑靼骑兵进行着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战。 更重要的是,阎赴,黑袍军的灵魂人物,亲自在那里坐镇。 张居正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安府固然重要,但阎赴的安危才是黑袍军存续的基石。 若阎赴有失,即便拿下十座西安府,黑袍军这股新兴力量也难免分崩离析的命运。 这种沉重的压力,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不仅是他,留守西安的黑袍军将士,尤其是阎狼、阎天等年轻将领,也同样心系主帅安危。 他们时常聚在城头,望向西北方向,拳头紧握,眼中既有对胜利的渴望,更有深藏的忐忑。 整个西安府,仿佛都笼罩在一种等待最终消息的焦灼之中。 第六日午后,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终于被打破! 一骑快马如旋风般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马背上的骑士,正是黑袍军赵将! 他高举着一面巨大的、迎风猎猎作响的玄色帅旗,旗面上那独特的徽记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捷报!捷报!阎大人率军大破明军与鞑靼联军于临洮府外!得胜归来!” 赵将人未至,声先到,那洪亮而带着激动颤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西安府南门内外!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 城头上值守的黑袍军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阎大人万胜!” “黑袍军万胜!” 欢呼声如同波浪般从城头迅速蔓延到城内各处军营、街巷! 普通的士卒丢下了手中的工具,兴奋地互相捶打着胸膛,班长、排长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自豪与狂喜,就连阎狼、阎天这样的年轻将领,也忍不住跳了起来,用力对空挥拳,眼中闪烁着泪光。 连日来的担忧、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帅府内的张居正听到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先是怔住,随即,一直紧绷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低声喃喃道。 “回来了......总算平安回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日他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张居正立刻下令。 “传令!黑袍军所有在城将士,各级官吏,即刻前往南门,列队迎接阎大人凯旋!” 命令迅速传遍全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西安府南门外,地平线上出现了动静。 先是隐约传来的沉闷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远方的闷雷。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烟尘如同黄色的云团,缓缓向城池推进。 烟尘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那密密麻麻、迎风招展的玄色旗帜!旗帜之下,是绵延不绝、盔明甲亮的黑袍军将士。 阎赴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位于中军位置,一身玄甲染尘,却更添威仪。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迎接的队伍和巍峨的西安府城墙,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怒。 阎赴骑马入城,张居正率领留守众将迎上前。 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原守备府衙大堂内,张居正简要汇报了这几日的情况。 “阎大人,西安府已初步安定,目前主要在做几件事,一是安抚惊惶的百姓,开仓放粮,稳定民心,二是组织人手抢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和城内设施,三是按名单抓捕那些负隅顽抗、劣迹斑斑的豪绅大户,正在清点查抄其资产田亩,只是......” 张居正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城中有一部分原大明官吏,情况比较特殊,他们既无欺压百姓的恶行,甚至在民间颇有清誉,但也坚决不肯归顺我黑袍军,整日以忠臣自居,斥我等为逆贼,如何处置,还请阎大人示下。” 阎赴闻言,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这些大明的忠臣。” 在城西一处临时看管的大院内,阎赴见到了以府学教授文修远、原户部官吏宋至谦为首的十多名旧吏。 这些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虽然被拘禁,却依旧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倔强和不屈。 看到阎赴进来,他们眼中立刻爆发出愤怒和鄙夷的光芒。 文修远首先发难,指着阎赴怒斥。 “阎赴,你这篡逆之辈!身受皇恩,钦点功名,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聚众作乱,祸国殃民!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宋至谦也厉声附和。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等从贼!”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言辞激烈,将阎赴骂得狗血淋头,全然不惧死亡。 面对这些唾沫横飞的怒骂,阎赴却异常平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这些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亲眼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黎民。” 他转身对看守的士兵吩咐。 “将他们分散安排,送到城外的流民安置点、新建的屯田村寨,还有正在兴修的水利工地上去,让他们跟着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同作,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在大明治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在我黑袍军治下,百姓又将过什么日子,这,就叫劳动改造。” 命令下达,文修远、宋至谦等人被强行带离。 他们一路挣扎怒骂,却被黑袍军士兵冷漠而强硬地押送着,开始了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改造生涯。 第378章:同食 起初,文修远、宋至谦等人被分到一处正在为流民搭建棚屋的工地,内心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们一边被迫搬运着粗糙的木材,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阎赴,并固执地认为黑袍军现在的仁慈不过是收买人心的伪装。 “等着瞧吧!阎逆刚入城,自然要装装样子!等站稳脚跟,必定原形毕露,大肆劫掠!” 宋至谦一边费力地拉着一车柴火,一边对身旁的文修远低语。 然而,接下来几天观察到的一切,开始猛烈冲击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们看到,阎赴入城后,并没有住进豪华的府邸,而是和普通将士一样,住在简单的营房。 吃饭时,他竟然和士兵们一起排队,等着大锅饭,甚至有些底层士卒还排在他前面,双方似乎习以为常,偶尔还会说笑几句。 这一幕,让偷偷观察的文修远目瞪口呆。 文修远实在按捺不住,拉住一个路过打饭的黑袍军班长,不甘心地问。 “......阎......阎大人他......一向如此?与士卒同食?” 那班长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当然!阎大人经常下地干活,帮老乡修房子,和我们吃住没啥两样,哪像你们这些官老爷,除了动动嘴皮子喊忠君爱国,可曾为百姓干过一件实事?” 文修远被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地松开了手。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透过尚未散尽的尘埃,洒在西安府南城一片狼藉的街巷。 这里曾遭受了攻城炮火最猛烈的轰击,许多民宅被炸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指着天空,破碎的瓦片和家什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战乱的残酷。 就在这片废墟前,出现了一群让文修远、宋至谦等旧吏瞠目结舌的人。 为首的正是黑袍军统帅阎赴。 他没有穿着象征权威的铠甲或官袍,只是简单地挽起了深色布衣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身后,跟着阎狼、阎天等一批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领,此刻他们也同样褪去了戎装,换上了便于干活的短打衣衫。 只见阎赴走到一堆提前和好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黄泥前,毫不介意地用手抓起一把,熟练地掂量着湿度和粘度,对旁边几个负责材料的工兵吩咐了几句,似乎是在调整配比。 然后,他弯腰抱起一摞沉甸甸的青瓦,踏着临时搭建的、略显摇晃的木梯,稳健地爬上了一处屋顶的缺口。 屋顶上,檩条已经架好,但覆盖的茅草和瓦片大多被震飞了。 阎赴蹲在屋顶,将瓦片一块块递给了早已在上面的阎狼。 阎狼接过瓦片,动作麻利地按照顺序铺设在檩条上,然后用小锤轻轻敲打固定,手法竟然十分老练。 另一边,阎天和几名将领则合力扛起一根需要更换的粗大梁木,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架到合适的位置。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灰尘沾满了脸颊,但他们神情专注,彼此间配合默契,偶尔还会因为一个技术细节低声交流几句,完全沉浸在这项贱役之中。 更让文修远等人难以置信的是,周围一些原本惶恐观望的百姓,看到这群大人物竟然真的在动手修房子,而且干得似模似样,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好奇,继而有几个胆大的老匠人忍不住上前,指点着该如何抹泥更牢固、如何铺瓦更防漏。 阎赴等人竟也虚心听着,不时点头,丝毫没有倨傲之色。 整个场面,不像是一群征服者在施舍,反倒更像是一群熟练的工匠在帮邻居修缮房屋。 这种扑面而来的、实实在在的做事气息,与旧日官府动辄征发民夫、胥吏在一旁指手画脚的场景,形成了天壤之别。 文修远看着阎赴沾满泥浆的双手和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个反贼头子凶神恶煞的形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与此同时,黑袍军恢复城内秩序的行动也在高效而冷酷地展开。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以五人或十人为一组,沿着主要街道进行不间断的巡逻。 他们军容严整,步伐统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 不同于旧时官兵巡逻时的散漫或趁机勒索,这些士兵纪律森严。 宋至谦就亲眼看到,一队在城南巡逻的黑袍军,当场抓获了几个正在砸抢一家杂货铺的地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制止、擒拿、询问店主和周边百姓取证,确认罪行后,带队的什长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依据黑袍军颁布的临时军律,将首恶当众处决!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索贿徇私,只有铁一般的规则和迅捷的惩罚。 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宵小,也让百姓在惊惧之余,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城东一片被战火波及的区域,黑袍军组织了大规模的修复工作。 他们并非简单地驱赶民夫,而是有明确的分工,工兵营负责技术指导和危险结构拆除,招募的流民和本地百姓负责体力劳动,并按日支付口粮或微薄的工钱。 后勤营则负责调度木材、砖瓦、粮食等物资。 可以看到,一些黑袍军的低级军官甚至挽起袖子和百姓一起清理废墟、搬运材料。 粥棚和临时医馆也迅速搭建起来,热气腾腾的稀粥和简单的草药救治,让许多在战火中失去家园、受伤挨饿的百姓得到了及时的救助。 整个场面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效率极高。 更令文修远等人惊叹的是黑袍军的眼光并未仅仅停留在恢复城池秩序上。 就在西安府初步稳定后不久,就有消息传来,黑袍军已经派出人手,由懂得水利的匠人带领,开始勘察和修复城郊因战乱荒废的水渠、陂塘。 同时,在城外划出大片无主荒地,组织流民和愿意耕作的士兵家属进行开垦,发放简单的农具和种子,宣布谁开垦谁耕种,只需按比例缴纳公粮。 这种着眼于长远生计的举措,显示出黑袍军并非流寇,而是有着扎根和经营打算的势力。 街道被清理干净,残垣被修复,流民得到安置,治安迅速好转,甚至生产的希望也开始萌芽。这种将破坏力转化为建设力的惊人效率,是文修远、宋至谦等人在大明官府体系中从未见过的。 他们原本坚信的朝廷王化与叛军流寇的简单二分法,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开始彻底崩塌。 夜晚,在简陋的工棚里,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宋至谦才涩声开口。 “修远兄......我们......我们是不是错了?朝廷......朝廷何时如此对待过百姓?那些上官,赈灾时能不贪墨,已算难得......” 文修远望着棚外星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了复杂的迷茫和动摇。 “黑袍军......这阎赴......唉!” 第379章:知人知面不知心 西安府的修复工作,在张炼的统筹规划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战争的创伤遍布城墙内外,尤其是几处主要城门和相连的城墙段,破损严重。 南门一带是重点。 巨大的夯土城墙被实心炮弹砸出了数个深浅不一的凹坑,垛口坍塌,女墙断裂。 工地上人头攒动。 首先是一队工兵营的士兵,手持长杆和铁钎,小心翼翼地探查墙体松动部分,标记危险区域,避免施工时发生二次坍塌。 接着,壮劳力们开始用箩筐和独轮车,从远处运来混合了石灰和黏土的夯实土料,以及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尚可使用的旧城砖。 “加把劲!早点修好,鞑子来了也不怕!” 一个满脸汗水的黑袍军老兵一边用力推着满载砖块的独轮车,一边对旁边的年轻士兵鼓劲。 年轻士兵喘着气,脸上却带着光。 “王哥,听说修好了这城墙,咱们就能轮流休假,阎大人还说要在城里给咱们这些没家的老卒分房子哩!” “可不是!跟着阎大人,有奔头!” 老兵咧嘴笑道,脚步更加扎实。 运送材料的队伍络绎不绝。 到了城墙根下,经验丰富的工匠指挥着人们将土料填入坑洞,用巨大的夯杵层层夯实。 修复垛口和女墙则需要更精细的工艺,砖石匠人带着徒弟,仔细地抹上灰浆,将新旧砖石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 整个工地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号子声、夯土声、工匠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重建家园的生机。 阎赴也换上了粗布工服,参与到运送材料的队伍中。他扛起一块沉重的条石,脚步沉稳地走向城墙。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当他将条石放在指定位置,直起腰,擦拭汗水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方。 他的手指无意中触摸到城墙上一块颜色深暗、刻着模糊铭文的旧砖,那纹理粗糙而坚实,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风霜。 他想起史书记载,西安府墙基深处,或许还残留着大汉龙首原的夯土,见证过盛唐朱雀大街的繁华,也承受过五代十国的烽火与宋元之际的铁蹄。 他仿佛能看到,昔日大汉的羽林卫曾在此巡逻,盛唐的诗人在此登高赋诗,而大明太祖的军队,也曾从这里开进,定鼎西北......如今,轮到他,一个曾经的读书人,如今的反贼首领,站在这里,亲手修复这座古城。 历史的沧桑与个人的命运在此刻交织,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修复的不仅是一段城墙,更是在续写这片土地上新的一页。 正午时分,阎赴刚完成一轮劳作,擦着汗在临时搭建的粥棚排队打饭。 一碗糙米饭还没端稳,张炼就急匆匆赶来,面色铁青。 “阎大人,出事了!” 张炼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刚接到几起百姓状告,先锋营班长王大牛,带着手下几个兵,在城西集市吃了老孙头家的羊肉泡馍,不仅不给钱,还嫌味道不好,砸了摊子,打伤了老孙头的儿子!” 他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新投效的南阳营营长李柱子,在南城门修补民房时,见那家寡妇独自在家,竟言语调戏,动手动脚!此外,还有两起强买强卖、一起抢夺民财的案子!性质恶劣!” 张炼痛心疾首。 “百姓们刚刚对黑袍军有所改观,路上我已听到有议论,说狗改不了吃屎,贼寇终究是贼寇!军心民心,来之不易啊!” 阎赴听完,默默放下手中的饭盆,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接过张炼递上的状纸,仔细看了上面的血手印和详细经过,一言不发,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阎狼、阎天等将领正在商议军务。 阎赴走进来,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寒意。 “王大牛,李柱子......” 他每点一个名字,帐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被点到的都是有些战功的老兵或新投靠的军官。 很快,王大牛、李柱子等八九人被带到大帐前。 他们穿着崭新的黑袍军军服,脸上还带着些许桀骜或侥幸。 见到阎赴的这一刻,他们便都知道自己之前事发了,但他们也并未在意,毕竟只是欺负几个百姓,也没杀人劫掠,算不上什么大事。 王大牛梗着脖子想辩解。 “大人,不就是吃了碗面没给钱嘛,俺回头补上就是......” 李柱子也嘟囔。 “那妇人自己不检点,俺就说了几句玩笑话......” 阎赴根本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阎狼和阎天,声音不容置疑。 “你们的兵,你们自己绑。带走!” 阎狼、阎天身体一颤,看着阎赴冰冷的眼神,知道求情无用,只能咬牙亲手将自己的部下绑了起来。 直到这时,王大牛等人才真正慌了神,意识到这次绝非小事,哭喊求饶声顿时响起,但为时已晚。 西安府衙前的青石广场上,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听说了吗?黑袍军那个王大牛,在孙老汉的面摊上白吃白喝还打人!孙老汉的儿子腿都给打折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对着身旁的同伴愤愤地说,脸上满是担忧。 “这才安生几天啊......” “可不是嘛!还有南门李寡妇家的事,造孽啊!黑袍军刚进城时看着还挺规矩,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摇头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我就说嘛,兵匪一家!哪有什么真的仁义之师,都是装出来的。” 一个穿着绸衫、看似有些见识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看透世事的嘲讽。 “看着吧,阎赴肯定护短,随便罚点饷银了事!”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声音较小,带着迟疑。 “可之前黑袍军确实没抢咱东西,还帮俺家修了房顶......会不会是几个害群之马?”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官的和当兵的,有几个好东西?咱们小老百姓,就是被欺压的命!” 各种猜测、愤怒、失望、恐惧和一丝残存的希望,在人群中弥漫,让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第380章:特权的打破 “来了!阎大人来了!” “阎青天来了!” 有百姓在低呼。 只见阎赴一身未着甲胄的深色布衣,面色沉凝如水,步伐稳健地从府衙大门走出。 他的身后,跟着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由阎狼、阎天等将领亲自押解的王大牛、李柱子等八九人。 这些昔日里在军中或许还有些骄横之气的兵痞,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有人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有人则紧闭双眼,嘴唇哆嗦,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 这幅景象,让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队人身上。 阎赴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百姓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个字都仿佛敲在人们的心上。 “乡亲们!” 这一声呼唤,让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我黑袍军起兵,旗号是为民请命,是为给这天下受尽欺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不是来取代谁,继续欺压百姓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 “但是,今日,在我军中,出了蛀虫,他们倚仗武力,白吃白拿,欺辱妇孺,败坏军纪,这不仅是他们的罪过,更是我阎赴治军不严、管教无方之过。” 说到这里,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阎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动作,他面向广场上的百姓,后退半步,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持续了数息时间。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百姓们彻底愣住了,许多人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他们活了一辈子,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以往见过的官吏,哪怕是个九品巡检,也是高高在上,错了也是百姓的错,何曾向平民低过头? “这怎么使得......” 白发苍苍的老翁喃喃自语,手足无措。 “阎青天......您这是何苦啊......” 一个曾受黑袍军帮助修缮房屋的妇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声音哽咽。 人群中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有的愤怒和怀疑,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认知的认错姿态动摇了。 阎赴直起身,目光依旧沉静。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轻轻虚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刚刚泛起骚动的人群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下文。 “乡亲们!” 阎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仅仅如此鞠躬认错,远远不够,空口白话,不足以取信,我黑袍军今日,就要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天下人,我们的法纪,不是摆设!无论谁触犯了它,无论他立过多少功劳,绝不姑息!绝不宽容!” 他的目光转向台下被捆绑的王大牛等人,眼神锐利如刀。 “你等几人,攻城拔寨,确有战功,按军规,该记国气点,一分不会少!会如数记录在册,转给你们的父母妻儿,确保他们日后生活无忧,这是我黑袍军对有功将士的承诺!” 这话让王大牛等人身体微微一颤,台下百姓中也响起一些细微的议论,似乎没想到还会提到抚恤。 但紧接着,阎赴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但功是功,过是过,功劳不能抵偿罪恶!你们欺压百姓的罪行,必须用血来洗刷!否则,我黑袍军的旗,将蒙羞倒地,否则,我等与那些祸国殃民的腐朽官兵,还有何区别?” “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最后八个字,阎赴几乎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百姓们都愣住了。 命令下达,行刑手上前。 到了这一刻,王大牛反而挺直了腰板,嘶声喊道。 “兄弟们,是汉子的,别嚎,别给阎大人丢脸,别给黑袍军抹黑!” 李柱子等人也闭上了眼,咬紧牙关。 刀光闪过,几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人群中,正在参与劳动改造的文修远、宋至谦等人,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惊得目瞪口呆。 文修远颤声道。 “对自己人竟也如此狠厉,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这黑袍军......” 宋至谦喃喃道。 “昔日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今观黑袍军功不抵过,法纪如山......” 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未曾劣迹斑斑的世家代表,也在人群中窃窃私语,面色凝重。 “如此严刑峻法,看来黑袍军是真要立规矩了,以往打点上官、息事宁人的路子,怕是行不通了。” 行刑后不久,以林家、陈家为代表的几家西安府本地世家,都是不曾欺压百姓的,如今也都从观望状态,到主动派出了德高望重的族老作为代表,前来拜见阎赴。 他们表示愿意主动上交部分田产、商铺和积累的商贸渠道,支持黑袍军治理地方,只求家族安宁。 阎赴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陈述,然后干脆地接受,并明确告知黑袍军将依法管理这些资产,用于民生和军需。 代表们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张炼等核心成员。 赵渀皱眉。 “大人,要留下他们?” 阎赴这才开口,看着逐渐离开的一群世家代表背影。 “这不是敲打,更不是妥协,黑袍军治下,没有特权世家,要想过安稳日子,就得明白,他们的利益必须与百姓的利益绑在一起,百姓过得越好,他们的日子才能越稳,家族才能越安。” “以往那种靠盘剥百姓、依附权贵坐大的时代,结束了!” 阎狼,赵渀等人都皱眉,没说话。 这一刻,消息传到刚刚回城的张居正耳中,他忽然复杂慨叹。 “不愧是你......” 只有他知道阎大人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在以西安府为样板,向天下宣告一种新的秩序,一种打破士绅特权、强调公平和法治、将发展建立在民生基础上的模式。 阎大人现在要的是一个模版,西安府便是阎赴对待天下各地的模版。 各地的世家大族,官吏,甚至百姓,用不了多久,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第381章:严嵩的眼界 深秋,京师已有了寒意,但紫禁城金銮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大朝会正在进行,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看似肃穆,实则暗流涌动。 高踞龙椅之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身披道袍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半开半阖,仿佛对朝政漠不关心,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位皇帝对权力的掌控细致入微。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嘶鸣声,打破了朝会的沉闷。 一名风尘仆仆、盔歪甲斜的驿卒,在太监的引导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陛下,八百里加急!临......临洮府军报,剿匪军......剿匪军在临洮府外遭遇黑袍军与鞑靼骑兵......三方混战......我军......我军损失惨重,黑袍军使用大量火器,遍地开花,总督所部与鞑靼骑兵皆......皆伤亡惨重!” 驿卒说完,几乎虚脱在地。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龙椅上的皇帝。 嘉靖皇帝依旧半闭着眼,手指轻轻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如首辅严嵩、次辅徐阶等,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捻动念珠的指尖,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一分。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冰冷的潭水,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还没等有人出列奏对,殿外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第二名驿卒以更狼狈的姿态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西安府......西安府八百里加急!黑袍军主力趁我剿匪军被牵制于临洮府,突袭西安府,张总兵率部死守四昼夜,城......城破了,西安府......失陷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炸蒙了满朝文武。 临洮府受挫已是噩耗,西安府这座西北重镇、千年古都的陷落,意味着大明在北方的统治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许多官员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甚至有人腿一软,差点瘫倒。 他们仿佛看到帝国的版图上,北方近四分之一区域被一股浓重的黑色阴影所吞噬! 龙椅上,嘉靖皇帝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捻着念珠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整个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驿卒压抑的抽泣声。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死寂中,终于有臣子按捺不住,或者说,试图在这种危局中寻找机会。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他是清流中的激进派,与严党素来不睦。 “臣弹劾剿匪总督胡宗宪,丧师失地,罪无可赦,其先是于临洮府畏敌如虎,坐失战机,致使袍泽伤亡惨重,后又疏于防备,致使西安府门户洞开,沦于贼手,如此庸懦无能之辈,岂可再担重任?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他话音未落,一名户部郎中立刻出列反驳,将矛头指向后勤。 “陛下!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军械却屡屡不济!西安府告急时,城内守军缺粮少箭,如何能守?此非将帅之过,实乃户部调度无能,乃至中饱私囊,贻误军机!臣恳请彻查户部!” “一派胡言!” 另一名清流官员怒斥。 “尔等休要污蔑忠良!分明是胡宗宪指挥失当............” 朝堂之上,瞬间变成了互相攻讦、推诿责任的战场。 弹劾胡宗宪的,指责户部的,为边军辩护的,乱成一团。 高高在上的嘉靖,冷眼看着这一切,眼底深处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深深的疲惫与厌恶。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奏对背后,是严党与清流之间无止境的党争,是国家危难之际仍在算计个人和派系利益的丑陋嘴脸。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时,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沉重地提出了相对务实的建议。 “陛下,当务之急,非是追究既往,而是应对当前,臣以为,需双管齐下,一,即刻从京营、蓟镇、宣大等地征调精锐,组建新军,由戚继光等善战之将统领,火速开赴前线,稳住阵脚,二,命胡宗宪收拢临洮府残部,戴罪立功,与新军形成犄角之势,同时,严令九边戒备,防止鞑靼趁火打劫!” 也有官员提出更激进的意见。 “陛下!可否暂开边市,安抚蒙古诸部,许以茶帛,使其勿与黑袍军合流?当务之急,先平内患!” 嘉靖皇帝静静地听着,直到争吵声渐息,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准兵部所奏,一,着戚继光戴罪立功,为平贼副总兵,速调京营、蓟镇兵两万,即日开拔,二,胡宗宪,仍领剿匪事,戴罪立功,其三,九边各镇,严密戒备,无旨不得擅动,其四......”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诏谕蒙古顺义王,准开大同、宣府两处马市,岁赐照旧,告诉他们,大明的心腹之患,在内不在外。” 他没有采纳论罪的激进建议,而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双线并进、且安抚蒙古的策略。 这道旨意,既给了胡宗宪压力和新军的支援,又用戚继光和新军平衡了胡宗宪的势力,还暂时稳住了北方边境。 站在文官首位的严嵩,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道。 “陛下此举......高明啊,戚继光虽非我严党,却也非清流核心,胡宗宪更是戴罪之身,此战若胜,功在朝廷,若败......则戚、胡乃至举荐胡宗宪的徐阶,皆难辞其咎,陛下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在这条船上,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瞬间看透了皇帝平衡术背后的深意。 第382章:国之将乱 散朝后,严嵩回到府中密室,其子严世蕃早已等候在此。 “父亲,今日朝会......” 严世蕃急切地问。 严嵩缓缓坐下,呷了一口茶,眼中第一次生出忌惮。 “多事之秋,西安府一失,北疆震动,这阎赴......用兵狡诈狠辣,颇类唐末黄巢,不,或许比黄巢更棘手,黄巢只是流寇,此贼却知攻城略地,经营根基!” 书房内,严世蕃皱眉。 “如此说来,胡宗宪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严嵩冷笑。 “哼,陛下让他戴罪立功,又派戚继光掣肘,分明是不再完全信任,我等需早作打算,必要时......弃车保帅。” 与此同时,在裕王府中,徐阶等与裕王亲近的大臣也在密议。 徐阶面色凝重。 “殿下,诸位,黑袍军势大,已非寻常流寇。其能同时重创鞑靼与胡宗宪,又迅疾拿下西安,可见战力、谋略皆非同小可,朝廷若再以内斗为先,恐有倾覆之危啊!” 另一名清流官吏性格刚直,愤然开口。 “严党误国,若非他们掣肘,粮饷何至于此,当务之急,是确保戚继光所部粮草充足,使其能全力平贼!” 裕王朱载坖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忧色。 “二位先生,国之将乱,孤心甚忧,但愿戚将军能力挽狂澜......” 而在风暴中心的西安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墙上下,黑袍军士兵和招募的民夫正在紧张地加固城防。被炮火损毁的垛口被重新砌起,坑洼的墙面被夯土填平,城门换上了更厚重的铁皮和加固门闩。 负责工事的张炼在现场大声指挥,确保每一处防御要点都得到加强。 城内帅府中,阎赴正与张居正、阎狼、阎天等核心将领议事。 巨大的西安府及周边舆图铺在桌上。 张居正指着地图分析。 “大人,西安虽下,然四面受敌,东有河南明军重兵,北有胡宗宪残部与即将到来的明军援兵,西面甘肃镇兵马亦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西安与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连成一片,形成稳固后方。需加强各府间通道建设,设置驿站粮台,使兵力钱粮可快速调动。” 阎赴点头,手指划过地图。 “白龟先生所言极是,西安乃枢纽,必须牢牢握在手中,传令,一,加大西安府周边剿匪力度,肃清所有可能威胁通道的山寨、溃兵,二,在各险要关口增派兵力,构筑营垒,三,鼓励流民垦荒,恢复生产,积储粮草,我们要让西安府,成为插在大明心腹的一颗钉子,更是我黑袍军进军中原的跳板!” 命令从西安府府衙迅速传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黑袍军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立刻运转起来,目标直指西安府周边那些可能威胁补给线和后方安全的隐患。 在西安府城南约五十里外,有一处名为黑风寨的山头。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多年来盘踞着一伙百十来人的土匪,头目是个绰号金眼雕的悍匪。 他们平日里打家劫舍,劫掠过往商旅,西安府易主后,更是蠢蠢欲动,想趁乱捞一把。 这天深夜,月黑风高。一支约五十人的黑袍军精锐小队,在一位姓张的营长带领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风寨的山脚下。 士兵们脸上涂着锅底灰,装备着劲弩、短刃和飞爪,行动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张营长打了个手势,两名斥候如同狸猫般灵巧地攀上陡峭的山崖,解决了寨门上方打瞌睡的两个哨兵。 “行动!” 张营长低喝一声。 士兵们迅速利用飞爪攀上寨墙,潜入寨内。 寨子里的土匪大多还在酣睡,只有几个守夜的喽啰围着篝火打盹。 黑袍军士兵分工明确,一队人直扑土匪头目金眼雕居住的正屋,另一队人控制其他匪众的营房。 金眼雕被破门声惊醒,刚抓起枕边的刀,就被几支弩箭射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 他挣扎着想反抗,被冲进来的黑袍军士兵一刀结果了性命。 其他土匪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如神兵天降的黑袍军和已经毙命的头领,大多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负隅顽抗的几个死硬分子,很快就被格杀。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干净利落。 张营长清点战场,将愿意投降、无大恶行的土匪打散编入劳役队,将匪首的首级悬挂于寨门示众,并一把火烧了这处匪窝,彻底铲除了这个毒瘤。 类似的清剿行动,同时在西安府周边数处山隘、要道展开,黑袍军用精准而冷酷的绞杀,迅速肃清了控制区内的不稳定因素,确保了核心区域的安全和交通线的畅通。 就在清剿行动进行的同时,另一幅更加宏大的画卷正在西安府四周的官道上展开。 从东面的延按府、平阳府,南面的河南府,西面的汉中府,一队队黑袍军的兵马,正沿着刚刚修复平整的官道,浩浩荡荡地向西安府开来。 这些队伍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军服,行列整齐,步伐有力。 一面面玄色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队伍中,有刚从延按府调来的生力军,,有从平阳府来的老兵,神情沉稳,眼神锐利,有从河南府来的工兵营,携带着大量的筑城工具和材料;还有从汉中府来的后勤队伍,满载着粮食、药材和军械。 “快!加快脚步!天黑前必须赶到西安府北门外大营报到!” 军官们骑在马上,大声催促着。 庞大的队伍,如同数条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注入西安府。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兵员补充持续进行,整个以西安府为中心的区域,正在被黑袍军迅速整合成一个坚实的战略基地。 西安府的城墙上下,加固工事的号子声与远处援军行军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城头上,黑袍军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地平线,那里是大明军队可能来袭的方向。 城内府衙中,阎赴与张居正等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黑袍军的小黑旗正从四面八方插向西安府,而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也在更远处隐约可见。 “各方兵马粮草,正按计划汇集。” 张居正指着沙盘汇报。 “目前城内粮草可支三月,军械充足。各处关隘均已增兵设防。” 阎赴目光深邃,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安府的位置上。 “很好。告诉将士们,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整、训练、加固城防,大明,绝不会坐视西安府丢失。” 所有人都明白,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大明若是再度发兵,便是黑袍军真正的苦战开始! 第383章:鼓励和支持 深秋的清晨,西安府城内原有的几处大型铁匠铺和工坊,如今已被整合,挂上了黑袍军军械司的崭新牌匾。 在张居正的统筹下,这里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乱状态,而是成了一个有组织、有分工的军工研发基地。 匠户们被重新编组,按冶炼、锻造、木工、火药等不同工序分工协作。 一大早,阎赴便在军械司主事老孙头的陪同下,来到了城北划出的一片专用试验场。 老孙头年约五旬,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是黑袍军中经验最丰富的匠作头领之一。 场地上已经布置好了几个标靶和一片模拟简易工事的区域。 阎赴站在场边,目光沉静。 在等待测试开始的间隙,他的思绪飘远。 黑袍军如今已据有六府之地,实力大增。 论士卒悍勇、纪律严明,黑袍军绝对胜过如今腐化不堪的大明卫所兵。 但阎赴心里清楚,如果仅仅依靠冷兵器时代的战阵厮杀,想要推翻盘根错节的大明王朝,平定天下,恐怕需要数十年时间,期间变数太多,消耗太大。 黑袍军对比大明最大的优势,也是唯一可能实现跨越式发展的途径,就在于火器。 必须研发出领先一代甚至两代的火器,形成代差优势,才能加速这个过程,减少己方伤亡,缩短统一进程。 火器的优先发展,是重中之重。 “大人,都准备妥当了。” 老孙头的声音将阎赴的思绪拉回现实。 阎赴点点头。 “开始吧。” 这次试验的第一种武器是猛火油弹。 几名工匠推来一架中型投石机,也有人抬来一门经过改造、可以抛射特殊弹丸的轻型火炮。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陶罐安装到抛射装置上,陶罐内填充了混合着油脂、硫磺等物的粘稠猛火油。 “放!” 随着令下,投石机的配重箱落下,抛射臂猛地扬起,将陶罐高高抛向远处的模拟草屋和木栅区域。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瞬间碎裂,里面的猛火油溅射开来,遇火即燃。 轰的一声,一片火海迅速蔓延,将标靶吞没。 火焰粘稠,不易扑灭,持续燃烧了相当一段时间。 老孙头在一旁讲解。 “大人,此猛火油弹,可用投石机抛射,射程约一百五十步至两百步,亦可由特制火炮发射,射程更远,但精度稍差。 主要用于焚烧敌军粮草、营寨,或攻击密集军阵,可造成敌军混乱和持续杀伤。” 阎赴平静地看着燃烧的火焰,心中估算。 这种武器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大明军中或许也有类似装备,但黑袍军在配方和投送工具上若能更优化,仍能形成一定优势。 关键在于量产和实战应用的战术。 旋即他点头,开始看着第二种武器,破片地雷。 测试转移到一片空地上。 工匠们挖了一个浅坑,埋下一个扁圆形铁壳装置,引信露在外面。 然后人员撤离到安全距离。 “引爆!” 一名工匠用火把点燃引信。 一声闷响,泥土飞溅,爆炸威力并不算惊天动地,但爆炸瞬间,肉眼可见无数细小的黑影,呈扇形向四周疾射! 噗噗噗地打入预先放置的木板和草人身上,深入数寸。 老孙头解释道。 “此雷壳内填充火药和数百颗小钢珠,爆炸时,钢珠如同霰弹,覆盖范围广,相较于使用碎铁片,钢珠更规整,穿透力更强,可布设于敌军必经之路,或用于防御阵地前,专伤人马腿脚,效果显著。” 阎赴仔细观察了弹着点分布。 这种武器之前在临洮府他们就用过,优势在于隐蔽性和面杀伤,适合用于防御、伏击,弥补黑袍军兵力可能不足的劣势。 但触发方式、稳定性和防水性能仍需改进。 阎赴继续看着第三种新研发的武器。 两名工匠扛着一个带有握柄和喷口的金属罐,后面连接着皮囊和手动加压装置。 一名工匠点燃喷口前的引火物,另一人奋力按压皮囊。 呼! 一道炽热的火舌从喷口喷射而出,长约一丈,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火焰猛烈,将前方的草木瞬间烧焦。 但很快火焰就变小、熄灭,需要重新加压、点火。 老孙头擦擦汗,有些惭愧地看着阎赴。 “大人,此物名为飞龙弹,尚在摸索阶段,难题很多,猛火油储存和加压不稳定,射程太短,持续喷射时间有限,且操作者离火源太近,十分危险,但若能攻克难关,用于巷战、攻坚或对付密集阵型,想必威力惊人。” 阎赴眼前一亮,看着那短暂而暴烈的火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具有前瞻性的想法,虽然现在很原始,但方向是对的。 看完三种新式武器的演示,阎赴心中对黑袍军目前的军工水平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有想法,有尝试,但整体仍处于起步阶段,武器威力、可靠性和精度都远未成熟。 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失望或苛责的神情。 他走到那群忐忑不安、满身油污的工匠面前,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清晰而有力。 “诸位,辛苦了!今日所见,虽未尽善尽美,但已让阎某看到了大家的心血和智慧,火器之道,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的探索和积累。” 他转向老孙头,明确开口。 “孙主事,记录在案,参与猛火油弹改进者,每人记国气点五点,破片地雷研发组,每人记七点,火龙弹项目,虽未成功,其创意和勇气可嘉,参与工匠每人先记三点,待有突破,再行重赏!所有赏点,即刻兑现,可兑换粮帛、银钱或日后分田优免!” 工匠们原本以为会因进展缓慢而受斥责,甚至克扣工钱,没想到竟得到如此肯定和实实在在的奖励! 一时间,众人激动得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由衷的感激和振奋之情。 “谢阎大人!” “大人如此厚待,我等必竭尽全力!” “对!一定要把那喷火的家什弄出来!” 原本因反复失败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变得高昂起来。 工匠们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如何解决加压问题、如何延长射程、如何提高安全性。 第384章:刚刚开始 阎赴的鼓励和支持,如同给这支初生的军工团队注入了强大的动力。 测试结束后,阎赴与老孙头回到了军械司的内堂,桌上铺开了各种火铳的图纸,主要是大明军中常见的鸟铳及其一些改进型号。 老孙头指着图纸介绍。 “大人,目前我军仿制和改进的鸟铳,射程、精度比官军制式鸟铳略有提升,但雨天易哑火,装填繁琐,射速慢,一分钟能打出一两发已是熟练铳手。” 阎赴拿起一支样品鸟铳,熟练地检查着枪机结构,心中思绪翻涌。 作为穿越者,他见识过火器发展的脉络,从火绳枪到燧发枪,再到击发枪,每一次技术进步都带来质的飞跃。 火绳枪受天气影响大,燧发枪有所改善但射速仍是瓶颈。 想要真正拉开代差,必须跳过循序渐进的改良,直接瞄准更先进的技术,击发枪。 他放下鸟铳,对老孙头郑重地说。 “孙主事,鸟铳改良,固然重要,但难有根本突破,我有一个新的构想,或许能让我军火器领先天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示意图。 “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点火方式,放弃火绳,也不用燧石摩擦。而是制作一种小小的金属帽,内填敏感火药,我们称之为火帽,通过一个简单的击锤装置,撞击火帽,产生火花,直接引燃枪膛内的发射药。” 他详细解释着击发枪的原理优势。 “如此,可省去繁琐的火绳安装或燧石击发准备,装填步骤简化,击发更可靠,尤其在阴雨天气,更重要的是,这种结构的气密性更好,能提升射程和精度,射速也能显著提高,训练有素的士兵一分钟或许能打出三发甚至更多!” 老孙头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构想,先是皱眉,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研发者特有的光芒。 “大人此构想,精妙!若真能实现,确是天壤之别!只是这火帽的配方、击锤的力道与时机、枪膛的密闭......难题不少啊。” 阎赴点头。 “我知道困难重重,但这才是真正决定未来战场胜负的方向,集中最好的工匠,优先攻关火帽的敏感火药配方和击发机构的可靠性,不要怕失败,需要什么材料、人力,尽管提出来,我全力支持!”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了!必竭尽所能!”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安府军械司那间用作核心研发的内堂,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 这里成了黑袍军最高机密和最大希望所在。 阎赴在处理完繁重的军务政务后,只要一有空隙,便会脱下戎装,换上便于活动的短打衣衫,来到这间充满了金属、火药和汗水气味的工作坊。 室内气氛紧张而专注。 巨大的松木工作台上,杂乱地铺满了各种图纸、拆解开的鸟铳零件、大大小小的锉刀、凿子、量具,以及一堆堆试验用的金属片和不同配比的火药样品。 墙壁上挂着阎赴亲手绘制的击发枪原理草图,虽然线条简略,却清晰地标明了火帽、击锤、弹簧、撞针等关键部件的位置和联动关系。 最核心的难题,首先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金属火帽上。 老孙头带着几个最好的金银铜匠,日夜不停地试验。 起初,他们尝试用纯铜,发现过于柔软,击锤一撞就变形,无法可靠产生火花。 又尝试加入锡,变得太脆,容易破裂。 一次次调整铜、锌、锡的比例,在小坩埚里熔炼出指甲盖大小的不同合金片,然后用小锤仔细敲打成帽状。 “大人,您看这一批,铜七锌三,硬度似乎够了,但......韧性差些,容易裂。” 老孙头拿起一个微微有些裂纹的铜帽,眉头紧锁。 阎赴接过,对着油灯仔细查看。 “韧性不足,试试减少比例,或者加入极微量的其他金属?我们需要它既要有足够的硬度承受撞击而不变形,又要有一点韧性不至于碎裂,还有,火帽内填充的敏感火药更是关键,既要足够敏感,一触即发,又不能过于暴躁,在制作或储存时自爆。” 于是,火药匠们也加入了攻关。 他们尝试将传统的黑火药研磨得极细,又加入硫磺、硝石的不同变体,甚至胆大包天地试验一些已知的矿物晶体。 过程极其危险,一个小火星就可能引发事故。 隔音工坊内不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或较小的爆炸声,那是试验失败的火帽提前爆燃了,有时甚至会崩飞小块金属片。 在全力推动军械研发的同时,阎赴丝毫没有放松军事上的准备。 回到府衙,巨大的西安府及周边舆图前,阎狼、阎天、赵将、阎地等将领肃立。 阎赴指着地图上西安府周边那些仍由大明地方官或乡勇控制的小县城、重要关隘。 “西安府虽下,然周边不稳,如芒在背,必须在我大明援军大举反扑之前,肃清周边,将西安府与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彻底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稳固的战略区域。” “阎狼,你部负责向北扫荡,拿下泾阳、三原等县,控制渭北通道,阎天,你部向东,清除临潼、蓝田方向的威胁,打通与河南府的联系,赵将,你率精锐向西,夺取户县、周至,巩固西面防线,阎地,你部清剿西安府南面终南山一带的残敌和山寨,确保后院无忧。” “动作要快,战术要灵活,能招降则招降,负隅顽抗者,坚决消灭!务必在半月内,使西安府周边二百里内,尽入我黑袍军掌控!”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很快,西安府四周战火再起。 黑袍军各支队伍如同铁扫帚一般,向各个方向出击。 小股明军和地方乡勇在黑袍军的兵锋面前,大多一触即溃,或望风归降。 黑袍军的控制区以西安府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辐射扩展,一个更加庞大、稳固的区域正在形成。 暮色降临,西安府内外却依旧一片忙碌。 军械司内,工匠们还在为击发枪挑灯夜战,城外,黑袍军的旗帜正在一处处新占领的城头升起。 阎赴站在府衙高处,望着这片逐渐成型的基业,目光深邃。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技术优势和战略空间的拓展,是黑袍军能否在这乱世中生存并最终取胜的两大基石。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85章:胡宗宪的压力 细密的雪粒随着寒风飘洒在西北大地,给深秋的肃杀增添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西安府内外,战云密布,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而阎赴下令扫平西安府周围二百里势力,更是重中之重。 西安府以东约八十里,泾阳县城。 这座小城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尚未完全封冻,给攻城带来一定难度。 城外,黑袍军阎地所部两千余人已扎下营盘。 中军帐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年轻的将领阎地正与手下几个哨长、把总围着一张简陋的县城草图商议。 “大人,探马回报,城内守军约六七百,是周边几个县里兵力最强的,知县李铭和县丞张固都是科举出身,据说有些气节,正在组织乡勇上城死守。” 一名班长汇报。 阎地面容沉稳,手指点着草图。 “强攻伤亡必大,我军火炮优势明显,传令一营佯攻北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主力火炮集中轰击东城墙中段,那里墙体最旧,轰开缺口后,长枪兵结阵先行,刀盾手跟进,火铳手两侧掩护,务必一鼓作气,减少纠缠。” “得令!” 战斗在午时打响。 北门方向率先响起喊杀声和稀疏的箭矢破空声,守军果然被吸引。 与此同时,东门外,阎地亲临前线。 四门缴获自明军并经过黑袍军工匠改良的轻型野战炮被推上前,炮口对准了斑驳的东城墙。 “装填实心弹!目标,城墙中段!放!” 阎地冷静下令。 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沉重的铁球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轮齐射,城墙便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和凹坑。 “调整角度,继续轰击!开花弹准备!” 阎地不为所动。 又一轮炮击,实心弹继续削弱墙体结构。 第三轮,换上了内填火药铁珠的开花弹。 炮弹在城墙上方或后方爆炸,破片四射,给聚集在墙后的守军造成了惨重伤亡,惨叫声不断传来。 知县李铭在城头看得目眦欲裂,他挥舞着长剑试图激励士气,但面对这种超越认知的火力打击,守军的意志在迅速崩溃。 下午未时左右,伴随着一声巨响,东城墙一段约三丈宽的墙体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坍塌,露出了巨大的缺口! “缺口已开!全军突击!” 阎地拔刀指向缺口! 黑袍军长枪兵如潮水般涌向缺口,与惊慌失措的守军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黑袍军有序的进攻和后续火铳手的火力支援下,很快被击溃。 不到一个时辰,县城四门皆破,知县李铭自刎殉城,县丞张固被俘。 泾阳县,一日而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安府以南的户县,则上演了另一番景象。 负责此路攻势的阎天,性格比阎地更为刚猛急躁。 面对户县低矮的城墙和并不宽阔的护城河,阎天甚至没有进行细致的战前部署。 他骑马立于阵前,看着城头稀疏的守军旗帜,直接下令。 “所有火炮,集中轰击城门楼!给我把城门砸开!” 八门各种口径的火炮被集中起来,对准了户县的木质包铁城门进行了集火射击。 实心弹如同重锤,连续撞击。 木屑纷飞,铁皮扭曲,不到半个时辰,厚重的城门就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破碎洞开! 城门一破,阎天并未立刻让步兵冲锋。 他接着命令。 “投石机,火油弹,覆盖城头!压制敌军!” 数架投石机将点燃的陶罐火油弹抛射上城头,粘稠的燃烧剂四处流淌,点燃了城楼和守城物资,守军被烧得哭爹喊娘,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跟我冲!” 阎天见时机已到,亲自跃马扬刀,率领精锐直冲城门洞,后续部队蜂拥而入。 城内的抵抗微乎其微,黑袍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占领了全城。 户县之战,从开始到结束,耗时更短,展现的是绝对的火力优势和迅猛的突击战术。 就在阎地、阎天势如破竹之时,远在临洮府方向的明军剿匪军大营,气氛却如同此时的天气一般,冰冷而压抑。 胡宗宪、戚继光以及几位前来驰援的边军将领,皆甲胄在身,肃立帐中。 连日来的败绩和西安府失陷的阴影,让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马蹄声,随即是亲兵的高声通报。 “京师天使到!” 帐帘掀起,一股寒气涌入。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队锦衣卫扈从的簇拥下,迈着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宫廷仪态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手中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绫缎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透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剿匪总督胡宗宪接旨。” 太监站定,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胡宗宪率先撩起战袍前摆,戚继光等人紧随其后,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恭听。 “臣等接旨!” “朕承天命,抚驭华夷,夙夜兢兢,惟恐有负祖宗之托、黎庶之望,迩来西北不靖,逆纠亡命,窃据州府,荼毒生灵,实乃国之大蠹,朕心甚忧。” “剿匪总督胡宗宪,受命讨贼,本应殚精竭虑,克期奏功,然临洮之役,损兵折将,西安重镇,竟尔沦陷,丧师失地,殊堪痛恨!”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字字敲在胡宗宪心上。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紧绷。 帐内其他将领也屏住了呼吸。 “然朕念北虏窥边,势若累卵,若使内外交困,非社稷之福,特谕准顺义王所请,暂开大同、宣府两处马市,岁赐如例,以示羁縻,着北疆诸镇严加戒备,抚绥蒙古,俾无生衅,专力以平内乱。” “逆焰嚣张,非添新锐不足以制胜,着即于京营、蓟镇简选精锐二万,另立新军,擢戚继光为平贼副总兵,总领新军事宜,克日成军,星驰赴援,与胡宗宪部并力剿贼,以期戴罪图功!”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合上卷轴,却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目光落在胡宗宪的顶戴上。 彼时太监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第386章:崇祯三十年,小雪 “胡大人,陛下的苦心,您可体会到了?北边,朝廷替您稳住了,新军,陛下给您派来了。”“此番,若再不能荡平丑类,收复失地,呵呵,咱家离京时,陛下可是在精舍里,焚香静坐了一整夜啊。” 胡宗宪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臣胡宗宪,领旨谢恩!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必同心戮力,扫荡妖氛,以慰圣心!” 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胡宗宪感觉仿佛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这不仅是命令,更是一道催命符。 朝廷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 帐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圣旨宣读完毕而缓和,反而更加压抑。 安抚鞑靼,无异于承认朝廷短期内无力北顾,是战略上的退让和示弱。 而另派戚继光组建新军,更是明确表示对剿匪军之前战事不利的不满和不再完全信任。 这是耻辱,更是巨大的压力。 宣旨太监走后,戚继光率先开口,语气坚定。 “督宪,事不宜迟,末将即刻动身,前往京营选调精锐,尽快成军前来会合!” 胡宗宪点头。 “有劳元敬了,眼下局势,确需新生力量。” 随后,胡宗宪召集剩余将领及前来驰援的边军将领会议。巨大的地图铺开,众人面色凝重。 一位参将分析道。 “据探报,黑袍军阎赴坐镇西安,其部将阎地、阎天等正四处出击,清扫西安周边州县,其势甚锐,看来是想以西安为核心,连成一片稳固根据地。” 另一位边军总兵接口。 “西安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贼军又缴获我军大量火炮,火力不容小觑,我军新败,士气有待恢复,援军未至,此时贸然进攻,恐难奏效。” 胡宗宪沉默片刻,最终决断。 “诸位所言在理,当下之计,唯有稳扎稳打,一面等待戚继光新军速来,一面令各部抓紧休整,补充粮秣军械,同时,多派夜不收,严密监视西安贼军动向,待我军各部汇聚,兵力、士气恢复,再图一举收复西安!” 彼时胡宗宪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黑袍军发家之地的延按府,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众将领命而去。 空荡荡的大帐内,只剩下胡宗宪一人。 他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飘洒的小雪,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掩饰的复杂。 他想起了之前战败的同僚杨博、谭纶,仇鸾,陛下此次没有降罪,非是宽宥,实乃无人可用,局势危殆。 毕竟大明不只黑袍军一个敌人,周边大大小小势力,都需要镇守。 若此次再不能击败黑袍军,收复西安,等待他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罢官去职了,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凉油然而生。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不同,西安府帅府内,虽然气氛严肃,却透着一种积极应对的紧张感。 阎赴正与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成员议事。 张居正首先汇报了各方情报汇总。 “朝廷旨意已明,意在稳北疆,练新军,图谋反扑,胡宗宪残部与边军正在收拢整顿,戚继光已动身前往京营,预计最迟明春,朝廷大军便会云集西安城外。” 赵渀冷哼一声。 “来就来!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新家伙的厉害!” 阎赴摆摆手,目光却投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花,语气深沉。 “朝廷大军固然是心腹之患,但眼下,有两件事,或许比明军的刀枪更迫在眉睫。” 众人凝神静听。 “其一,是天时。” 阎赴缓缓道。 “诸位可感觉今年冷得特别早?雪也来得勤?我观天象,查古籍,恐小冰河极寒之期已至,未来数年,北方严寒加剧或将成常态,严冬用兵,乃兵家大忌,朝廷虽有数十万大军,但官兵来自四方,未必耐此苦寒,粮草运输更是艰难,加之其中腐朽,辎重难及底层,其军心士气,能维持几何?恐怕连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的鞑靼、女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也难以久持。” 他话锋一转。 “然则,于我黑袍军而言,此亦是挑战,更是机遇!挑战在于,我等亦需保暖御寒,保障后勤,机遇在于,若我能安然过冬,以逸待劳,则明军疲敝之师,不足为虑!” “白龟先生。” 阎赴看向张居正。 “立刻以我的名义,传令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并派人秘密联系西域商路,不惜重金,大量收购棉花、皮毛,同时,在西安府及周边广建暖棚,储备木炭,务必保证我军将士和城内百姓能度过严冬!此事关乎生死存亡,优先级最高!” “属下明白!” 张居正郑重记下。 “其二,是疫病。” 阎赴神色更加凝重。 “前番攻城,尸横遍野,虽经清理,然天气转暖后,恐生疫疠。 此祸一旦爆发,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他接着提出了一系列详细的防疫措施。 “即刻起,西安府内,由张炼负责,组织人手,在全城修建公共厕所,划定垃圾倾倒点,严禁随地便溺!街道每日清扫,污水必须引入新挖的排水沟,不得横流,所有清理出的污物,尤其是战场遗留物,需用生石灰覆盖深埋!府衙出面,平抑柴炭价格,确保百姓取暖做饭之需,最后,晓谕全城军民,严禁饮用生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这些措施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堪称完备,听得张居正等人连连点头,深感阎赴思虑周详。 会议结束,命令迅速下达。 西安府开始同时应对军事威胁和自然挑战。 一车车的棉花、皮毛从各地运来;城内,士兵和招募的民夫开始大规模修建厕所、挖掘排水沟,街道变得干净整洁。 府衙贴出告示,宣讲喝开水的好处。 尽管城外大军压境的阴影仍在,但西安府内,却呈现出一种有序备战、积极防御的独特景象。 雪花飘落在忙碌的人群和逐渐变得整洁的街道上,仿佛在预示着一场不同于刀光剑影的、更为复杂的考验,即将来临。 阎赴眼眸沉稳,看着一幕幕,也计算着日子。 如今,是嘉靖三十年,十月廿三,小雪。 第387章:总督的疲惫 时值深冬,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位于西安府西北方向二百里外的明军剿匪军大营,仿佛被埋在了雪窝里。 营帐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旌旗被冻得僵硬,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巡逻的士兵蜷缩着身体,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们的脸冻得铁青,嘴唇发紫,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白霜。 清晨,胡宗宪在几名亲兵和幕僚的陪同下,冒着严寒巡视各营。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士兵们挤在勉强抵御风寒的营帐里,围着微弱的篝火取暖。 很多人身上的棉衣早已破旧不堪,棉花外露,被雪水浸湿后结成了冰壳,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根本无法保暖。 不少士兵裸露在外的双手、耳朵和脸颊上,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看着触目惊心。 “冷......真他娘的冷啊......” 一个年轻士兵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低声对同伴抱怨。 “这鬼天气,比去年在辽东还邪乎!发的这点棉絮,够干啥的?一层皮都不够裹!” 另一个老兵搓着冻僵的手,骂骂咧咧。 “听说京里拨下来的冬衣厚实着呢,可到了咱手里,就成这德行......唉,层层扒皮呗......” 胡宗宪走过辎重营,看到堆放的粮草也覆盖着积雪,一些米袋似乎有些潮湿。 负责后勤的军官一脸苦相地汇报。 “督宪,天气太坏,运输艰难,炭火不足,兄弟们只能喝点稀粥暖暖身子,干的炊饼都冻硬了掰不动......” 这一切,胡宗宪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深知朝廷拨发的物资,经过户部、工部、内监、承运库、乃至押运的武将勋贵层层克扣、以次充好,真正能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五。 他胡宗宪能保证自己军中不贪不占,却无力改变整个腐朽的补给体系。 回到中军大帐,炭火带来的暖意也无法驱散胡宗宪心头的寒意。 他对着几位心腹幕僚,面色凝重叹息着。 “剿匪事关国运,想不到时至今日,仍有蠹虫在其中上下其手,视将士性命如草芥!本督纵有心整饬,奈何手伸不到那么远啊!” 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低声开口。 “督宪,此事......牵涉太广,眼下还是以战事为重,只是......这天气,着实诡异,卑职查阅过往记录,关中之地,虽冬日寒冷,却从未似今岁这般,酷寒至此。” 胡宗宪眉头紧锁,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忧心忡忡。 “是啊,近些年气候愈发反常,一年冷过一年,如今这严寒,怕是辽东苦寒之地亦有所不及。此等天气,士卒饥寒交迫,弓弦冻硬,火铳易哑,如何能战?接下来还要面对以逸待劳的黑袍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亲兵未能拦住,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只见新来的监军太监冯户,披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倨傲,敷衍地拱了拱手。 “胡督宪,咱家打扰了。” 胡宗宪强压心中不悦,还礼道。 “冯公公何事如此匆忙?” 冯户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督宪,咱家离京时,万岁爷可是殷切期盼着前线捷报呢,如今大军驻扎此地,每日消耗钱粮无数,却按兵不动,这......恐怕说不过去吧?上面等着消息,胡大人总不能一直无动于衷,空耗国帑啊?”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胡宗宪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他深知这太监根本不懂军事,更不体恤将士艰辛,只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催促出战以图向皇帝邀功。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冯公公,天寒地冻,士卒多有冻伤,辎重转运艰难,此时出兵,恐非良机......” “诶!” 冯户打断他,声音拔高。 “督宪!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些许风雪便畏缩不前?若是贻误军机,这责任......咱家可担待不起,督宪您......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胡宗宪面色铁青,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被这阉人抓住把柄构陷。 他咬了咬牙,沉声开口。 “既然公公催促,本督......即日便派先锋出兵,试探西安府贼军虚实!还请公公奏明陛下,我军......绝不畏战!” 冯户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傲然点头。 “这才对嘛!咱家这就去拟折子。” 但他并未立刻离开,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面孔。 “对了,督宪,咱家方才巡视各营,听闻有士卒冻毙,冻伤者甚众!此必是军中有人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所致!咱家奉皇命监军,岂能坐视?这后勤钱粮之事,需得严加核查!咱家需派几人,协助督宪清点粮秣,以防宵小,督宪意下如何?” 胡宗宪心中冷笑,这冯户果然不甘心只做监军,这么快就把手伸向了油水最厚的后勤。 这是要安插亲信,染指军需,以便贪墨。 但他此刻被战事所迫,无力与之纠缠,只能再次咬牙应下。 “......一切依公公所言。” 冯户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帐内一片压抑的沉默。 胡宗宪感到一阵极致的疲惫和无力。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那是一种源自权力压迫和现实困境的冰冷。 胡宗宪背对着帐门,望着悬挂的巨幅西北舆图,久久不语。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脚步声在帐外响起,亲兵低声通报。 “督宪,各位总兵大人到了。” 胡宗宪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几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总兵鱼贯而入,他们身上还带着帐外的寒气,眉宇间也都带着连日操劳和天气恶劣带来的憔悴。 众人抱拳行礼。 第388章:如何战? “末将参见督宪!” 胡宗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靠近炭火盆取暖。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部下。 有沉稳老练的蓟镇总兵,有勇猛但脾气火爆的宣府总兵,还有几位原本驻守西北、如今归他节制的将领。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当前困境的忧虑。 沉默持续了片刻,胡宗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诸位......辛苦了,今日召大家来,是有一事......不得不议。” 总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 宣府总兵性子急,忍不住问道。 “督宪,可是......京师又有旨意?” 胡宗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安府的位置。 “西安沦陷,北疆震动,陛下......忧心如焚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难。 “监军冯公公......方才又来催促,言道大军空耗粮饷,迁延不进,上意......甚为不满。” 他刻意省略了冯户那些更咄咄逼人的言辞,但“上意不满”四个字,已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蓟镇总兵眉头紧锁,拱手咬牙。 “督宪!非是末将畏战!实在是......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将士们饥寒交迫,弓弦冻硬,火器难发,此时贸然进兵,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啊!还请督宪明鉴,再向陛下陈情......” “陈情?” 胡宗宪苦笑一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冯公公代表的就是陛下的耳目!他此刻就盯着我们!再拖延下去......恐怕就不是催促,而是问罪的诏书了!”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充满了无奈甚至是一丝恳求。 “本督何尝不知此时出兵凶险?但......朝廷法度森严,君命如山!我等身为臣子,唯有......奉命而行。”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几位总兵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在这种极端天气和敌情下仓促进攻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无数将士的无谓牺牲。 宣府总兵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腮帮子鼓了鼓,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娘的......这阉人......懂个屁的打仗!” 另一位总兵则忧心忡忡地低语。 “督宪,士卒冻伤者已近三成,士气低落......强行驱策,恐生变故啊......” 胡宗宪何尝不知这些? 他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说道。 “本督意已决!即日......派出先锋,兵发西安府,试探贼军虚实!不求有功,但求......有所交代!” 他看向几位总兵,开始具体部署。 “王总兵,你部抽调精锐步卒一万,为前军,李总兵,你率骑兵五千策应。赵总兵,你部火炮营随行,但......务必谨慎使用,以节省弹药,威慑为主......” 每说出一句命令,胡宗宪的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这看似详细的部署,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总兵们听着命令,脸上再无异议,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他们再次抱拳,声音低沉而整齐.“末将......遵命!” 很快,一支由三万人组成的先锋部队,在恶劣的天气中,拖着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身躯,艰难地向西安府方向开拔。 风雪模糊了视线,冻土让行军异常缓慢,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几天后,明军先锋抵达西安府城下。 城头上,黑袍军的玄色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明军将领硬着头皮,下令架起火炮,向城墙进行试探性轰击,弓箭手也向城头抛射箭矢,但威力因天气和士气影响大打折扣。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西安城头更加猛烈和精准的反击! 黑袍军装备的、经过改良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不同于明军常用的实心弹,黑袍军大量使用了内填铁珠碎瓷的开花弹。 炮弹在明军阵型中或上空爆炸,破片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覆盖面广,杀伤力惊人。 城头的黑袍军火铳手也依托垛口,冷静射击,给暴露在外的明军造成持续伤亡。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明军先锋便在黑袍军猛烈的炮火和反击下,伤亡惨重,队形混乱,最终彻底溃败。 士兵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明军的惨败告终。 与城外明军的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安府城内,虽然同样天寒地冻,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阎赴在张居正等人的陪同下,视察城内各处。 军械司的工坊里,炉火熊熊,工匠们正在加紧缝制加厚的棉衣、棉裤和护手耳套。 街道上,一车车的煤炭被分发到各营区和百姓聚居点,确保取暖所需。 军营里,大锅熬煮着羊肉汤,香气四溢,士兵们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阎赴对张居正说。 “告诉将士们,吃饱穿暖,养精蓄锐,朝廷大军远道而来,饥寒交迫,我军只需依托坚城,以逸待劳,结硬寨,打呆仗!他们耗不起,自然会露出破绽。” 城防上,黑袍军士兵轮班值守,火炮擦拭得锃亮,弹药储备充足。 整个西安府,如同一只盘踞在巢穴中、养精蓄锐的猛兽,冷静地等待着猎物在严寒中耗尽体力。 胡宗宪立在中军帐外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借着短暂停歇的风雪间隙,竭力向远方那座巍峨却又如同噬人巨兽般的西安府城望去。 西安府高大而齐整的城郭,尽管距离尚远,细节模糊,但他能看到城头上井然有序移动的玄色身影。 那些黑袍军的士兵,似并不如何瑟缩。 他们的动作显得从容,甚至有些舒展。 胡宗宪复杂咬牙,脑海中浮现出厚厚的城墙之后,充足的炭火在营房内燃烧,驱散严寒。 他甚至仿佛能嗅到随风隐约飘来的、炖煮肉食的香气,热腾腾的羊肉汤。 这些贼军,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吃饱穿暖,他们的斗志,恐怕正如同他们营中的炉火般旺盛。 他不得不将目光收回,投向自己的大营。 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惨淡。 营寨在积雪中显得杂乱无章,巡逻的士兵们蜷缩着身体,踩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冻土搏斗。 他们身上那单薄破旧的号衣,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 冰天雪地里的明军,啃着这些能崩掉牙的干粮,喝着几乎无法提供气力的清汤寡水。 这一刻,他知道,兵败非将士不勇,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失! 第389章:记中写 嘉靖三十年的初冬,西安府虽刚经历战火,但在黑袍军的高效治理下,已迅速恢复了秩序,甚至透出一种久违的生机。 府衙议事堂内,炭火温暖,气氛却比炭火更炽热几分。 阎赴端坐主位,平静地看着眼前三位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读书人。 他们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几盘白花花的银锭,以及两叠至关重要的文书,一叠是厚厚的地契,另一叠则是记录着田亩人口的鱼鳞册。 为首之人名为吕仲良,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衣着朴素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一望便知是谨守清贫的读书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本关乎家族根本的鱼鳞册郑重地推向阎赴,声音沉稳而清晰。 “阎大人,此乃在下吕氏一族全籍丁口、田亩清册,以及变卖家产所得银两之详单,吕某不才,愿携全部家当,投入黑袍军麾下,效犬马之劳,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身旁较年轻的张治庆和文景之也同时躬身,异口同声道。 “学生亦同此心,愿追随阎大人!”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吕仲良脸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三位皆是读书人,当知纲常伦理,我黑袍军,在朝廷眼中,乃是反贼,尔等交出族谱鱼鳞册,便是将全族身家性命押上,若他日我黑袍军兵败,此册便是尔等附逆的铁证,阖族难逃株连之祸,你们......不怕?” 吕仲良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他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 “大人,怕?如何不怕,但怕的,不是黑袍军‘反贼’之名,怕的是这煌煌大明,已非汉家天下之气象!” 他情绪愈发激昂。 “自洪武帝驱除蒙元,重光炎黄,汉家儿郎脊梁方挺直数百年,可如今呢?鞑靼铁骑年复一年寇边掠境,视我汉民如猪狗牲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朝廷......朝廷做了什么?” 他痛心疾首,几乎要捶打桌面。 “边军糜烂,非但不能保境安民,反而效仿鞑虏,杀良冒功,劫掠百姓,朝廷衮衮诸公,只知党争倾轧,盘剥民脂民膏,就连......就连当今圣上,面对鞑靼,亦只知退让媾和,不敢复河套,甚至要开边市以苟安,这天下,谁在真正护卫百姓?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最后看向阎赴,目光灼灼。 “黑袍军延按起兵,肃清吏治,分田安民,更在临洮府外,以雷霆手段重创鞑靼,扬我汉家威名!此等壮举,方显我炎黄血性!吕某虽一介书生,亦知大义所在!若能追随大人,重振汉魂,虽死何憾!” 张治庆和文景之也激动地附和。 “吕兄所言极是,吾辈读书,所求无非经世济民,如今朝廷无道,黑袍军方显生机!吾等愿效绵薄之力!” 阎赴听着这肺腑之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心中明了,临洮府一战的政治效应,此刻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向心力。 他站起身,郑重地对三人拱手。 “好!三位既有此心,我黑袍军必不负所托,只要诸位不负黑袍军为民请命之初衷,阎某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不让汉家脊梁软下一分,不让百姓再受一丝欺压!欢迎三位加入!” 他当即吩咐张居正妥善安置三人,令他们从基层吏员做起,熟悉黑袍军政令,参与民生治理。 吕仲良三人刚被引走,张炼便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和兴奋。 “阎大人,府衙外来了百余名青壮,自称是甘州边军,求见大人。” 阎赴眉梢一挑,起身道。 “去看看。” 来到府衙院内,寒风凛冽,却见百余名汉子整齐地站立着,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体格魁梧,眼神中带着边军特有的风霜与坚毅。 为首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见到阎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哽咽。 “甘州边军小旗孙宁,携一百零七名弟兄,叩见阎大人!” 他身后百余人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阎赴上前亲手扶起孙宁。 “孙小旗请起,诸位请起,天寒地冻,有何事而来?” 孙宁抬起头,这个看似木讷的汉子,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阎大人!俺们来,只为投奔黑袍军,杀鞑子!” 他指向身后。 “这些弟兄,都是甘州镇的好汉子!可......可朝廷不把俺们当人看!” 他声音悲愤。 “喝兵血,克军饷!俺老母幼子,去年冬天就......就冻饿而死!就因为上头贪了俺的饷银!” 他身后一个汉子红着眼圈低吼。 “俺不愿杀良冒功,就被往死里整!” 另一个咬牙切齿。 “鞑子来了,上头让俺们躲!眼睁睁看着乡亲被掳走!这兵当得憋屈!” 孙宁最后看着阎赴,这个硬汉的喉咙哽咽了。 “阎大人......黑袍军是条汉子!能真刀真枪跟鞑子干!俺们别无所求,只求能上阵杀敌!只要能让俺们杀鞑子,就是把俺们放到最前头当炮灰,俺们也认了!” 阎赴心中震动,他重重拍了拍孙宁的肩膀。 “好汉子!黑袍军要的就是这样的兵!不是炮灰,是兄弟!从今往后,有黑袍军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弟兄们!张炼!” “在!” “将孙宁及其部下编入新兵营,优先配发冬衣粮饷,由阎狼亲自整训!” “得令!” 孙宁等人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齐刷刷跪下。 “誓死效忠阎大人!誓死效忠黑袍军!” 边军刚被带走安置,又有人通报。 “无锡邹家二管事邹盛求见。” 阎赴眼中精光一闪。 无锡邹家!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记忆。 王世贞的国朝从纪中写,当今天下有十七富,蜀王、黔公、贵州土司安宣慰、太监黄忠、黄锦、成公、魏公、都督陆炳、锦衣卫张二、三个晋商、两个徽商、无锡的邹望和华麟祥。 第390章:世道如此 除了徽商和无锡邹家,华家,其他的都是凭借权力而富,便是晋商也都是朝中有亲属势力的,但邹家当真便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影响朝堂,历史上对此人的记载是,田三十万余亩,僮仆三千人,四十别墅阙其一,会计簿编号至六百,米谷数汇储至百万,钱不索而廒,银不匣以室! 邹家财富并非完全依赖权力,更多是靠经商积累,是真正意义上的资产大鳄。 此次到来,意义非同一般。 很快,一位身着锦缎、面容圆滑、举止得体的中年人笑着走进议事堂,拱手行礼。 “无锡邹盛,拜见阎大人!恭喜大人收复西安重镇,黑袍军威名远播,小人钦佩之至!” 阎赴笑着请他坐下,寒暄道。 “邹管事远道而来,辛苦了。西安初定,百废待兴,谈不上喜。” 邹盛笑容可掬。 “大人过谦了,黑袍军治下,气象一新,商路畅通,百姓安乐,此乃大治之兆啊。” 他恭维几句,话锋转入正题。 “我家主人久闻黑袍军重商恤民,心怀敬仰,特命小人前来,愿尽绵薄之力,我邹家可在西安及黑袍军所辖各府,投资开设粮行、布庄、货栈,繁荣市场,便利军民。” 阎赴微笑倾听,不动声色,他知道这绝非全部。 果然,邹盛稍作停顿,压低声音,语气更加恳切。 “此外......我家主人深感大人兴兵乃为天下苍生,邹家虽商贾之流,亦愿附骥尾,家中有些不成器的子侄,略通文墨算学,可否......可否允他们前来,在大人麾下效力,学习历练,也好为黑袍军略尽犬马之劳?”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阎赴。 这是典型的政治投资,一方面有送人质表忠心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打算染指黑袍军的部分权力,寻求在新生政事中占据一席之地。 阎赴心中盘算,略一沉吟,如今黑袍军的确需要各方面的专业人才,尤其是精通经济管理之人,邹家子弟受过良好教育,或可一用。 更重要的是,接纳邹家,可以释放一个信号,吸引更多民间资产和支持。 “邹先生深明大义,阎某感佩。” 阎赴点头。 “既如此,便请贵府遣合适子侄前来,我黑袍军量才录用。至于商事,欢迎之至,具体细则可与张居正先生详谈,定当给予便利。” 邹盛大喜过望,目的达到,又说了许多恭维话,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阎赴目光深邃。 他想起了同样富可敌国的无锡华家等巨贾,这些人的嗅觉何其敏锐,魄力何其巨大! 他们这是在为未来下注。 乱世之中,资产寻求政治庇护和新的增长点,而新兴政事也需要资产的支持。 这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也是对未来格局的深刻影响。 彼时,被安排到城南负责户籍整理与赈济事务的吕仲良,此刻正站在一条略显嘈杂却秩序井然的街道拐角处。 他需要熟悉这片区域的情况,以便更好地开展工作。 深冬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洒在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带来些许暖意。 街面上,店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小贩的吆喝声、百姓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活力,这与他想象中经历战火后的破败景象颇为不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个在街边支着简易炉灶卖炊饼的老汉,约莫六十岁年纪,脸上布满皱纹,双手粗糙,但眼神却透着一种朴实的热情。 他刚出一锅热腾腾、冒着诱人蒸汽的芝麻炊饼。这时,一队五人的黑袍军巡逻士兵正巧经过。 士兵们步伐整齐,盔甲兵器擦得锃亮,但脸上并没有寻常官兵那种骄横之气,反而显得沉稳专注。 那卖饼的老汉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连忙用油纸包起两个最大、最焦黄的炊饼,快步凑到队伍旁边,脸上堆着近乎谦卑的笑容,对着带队的班长开口。 “辛苦啦!刚出炉的饼子,热乎着哩!拿去尝尝,垫垫肚子!” 吕仲良的心下意识地一紧。 在他的经验和认知里,接下来无非两种情形。 要么是兵痞理所当然地接过,甚至趁机多拿几个,扬长而去。 要么是老汉谄媚讨好,实则心中痛骂。 他自幼读圣贤书,见多了官军扰民、胥吏勒索,对这种场景早已麻木甚至厌恶。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带队的黑袍军班长停下脚步,并没有接饼,反而和善地笑了笑,摆手道。 “老伯,不必了,我们有规矩,不能拿,您留着卖钱吧。” 老汉却不依不饶,硬是把饼子往班长手里塞。 “哎呀,您这就见外了!两个饼子算个啥!拿着拿着!” “老伯,真不用,这是规矩......” 班长继续推辞,态度依旧温和,但很坚决。 老汉有点急了,脸涨得通红。 “这叫什么话,俺是心甘情愿的,又不是你们抢的,你看这饼子,香着呢!” 他几乎是把饼子硬塞到了班长怀里。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那班长看着怀里热乎乎的饼子,又看看老汉真诚而执拗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伯,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饼子我们不能白要,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这饼我们绝不能要。” 站在角落的吕仲良,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在大明的世道里,官是管民的,兵是吃饷的,民是畏官畏兵的。 何曾见过如此如此融洽,甚至带着几分温情的景象?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几分激动和欣慰。 他放弃家业、冒着灭族的风险前来投效,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怀着一丝对王道乐土的渺茫希望? 而眼前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束强光,照亮了他心中的那份期待。 “看来我没有选错。” 另一边,校场上,孙宁和他的一百多名边军弟兄,换上了黑袍军新发的厚实棉衣,吃上了热饭,正有些忐忑地等待着新的长官。 他们习惯了明军中的倾轧和冷漠,做好了被歧视、被当作炮灰的准备。 然而,来的却是少年成名、在大明军中素以勇悍著称的将领阎狼。 阎狼没有趾高气扬,而是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被褥是否厚实,询问棉衣是否合身,伙食能否吃饱。 他甚至耐心讲解黑袍军的军纪和训练要求,语气虽然严肃,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关切。 “以后就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但一定要守军规,不可欺负百姓。” 阎狼最后说道。 孙宁和弟兄们愣住了,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许多人眼眶发红。 他们在大明边军熬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黑袍军的世道,当真不一样! 第391章:此地了不得 嘉靖三十年的冬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猛烈、更持久。 雪花如同鹅毛般铺天盖地落下,将西安府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银白。 府衙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严冬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日益凝重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张居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眉头紧锁。 即便身处相对安稳的府衙核心,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在四面八方汇聚。 他身旁,阎赴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也透露出对当前复杂局势的审慎。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低声禀报。 “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自称山东琅琊王氏来人。” 阎赴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 阎赴点头。 “请至偏厅。” 亲兵退下后,张居正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对阎赴低声开口。 “琅琊王氏,这可是真正的千年门阀,非同小可。” “其势起于两汉,盛于东晋,曾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出过三十五位宰相、三十六位皇后,文坛巨擘如王羲之、王献之,皆出其门。” “这等家族,底蕴深厚,眼光毒辣,从不轻易下注,一旦动身,往往意味着,他们看到了足以改天换地的潜力,看来,我黑袍军如今声势,连这些深藏不露的庞然大物都坐不住了。” 偏厅内,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年约六旬的老者静立等候。 他便是王氏此次派来的代表,名为王允谦,虽只是王氏一支偏房的族老,但举止从容,气度雍容,眼神开阖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深邃与精明。 见到阎赴与张居正进来,王允谦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平和。 “老朽王允谦,见过阎大人,白龟先生,冒雪前来,叨扰了。” 偏厅内,炭火盆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宾主落座后,侍从奉上热茶,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王允谦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如同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先细细品了一口茶,赞道。 “好茶,应是今春的秦岭云雾,难得在此地能尝到如此清冽的滋味。” 放下茶盏,王允谦的目光才正式落在阎赴身上,神情变得庄重了些许,他拱手开口。 “阎大人,白龟先生,老朽此番冒昧前来,实因贵军近日在临洮府外,重创鞑靼铁骑之壮举,已传遍士林,我王氏虽僻处山东,亦闻之振奋。” “想我汉家天下,自永乐北征后,已百余年未见如此痛快淋漓之大捷,大人此举,非止克敌,更是扬我炎黄威仪,振我汉家精神,功在千秋啊。” “不瞒二位,老朽自入这西安府城,耳目便为之一新。街道整洁,市井井然,竟无丝毫战后常见的破败萧条之气,百姓神色虽偶有惊惶,却更多是安顿下来的平和,少见流离失所之悲苦尤其难得的是。” “贵军将士,军纪之严明,实为老朽平生仅见,巡逻士卒,秋毫无犯,市集交易,公平无欺,所见官吏,无论职位高低,皆勤勉任事,无推诿懈怠之态。” “贵军待民之宽厚,老朽曾见一老卒,帮百姓搬运重物,又见一少年兵士,将干粮分与乞儿,此等景象,恍若史书所载蜀汉昭烈帝携民渡江之仁政遗风,在这乱世之中,尤为可贵,阎大人治军理政,能得军民之心如此,实乃罕世之才。” 铺垫了这许多,眼见阎赴和张居正只是静静聆听,面带微笑却不接话,王允谦知道火候已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略带忧国忧民的感慨。 “如今天下纷扰,民生多艰,我王氏一族,绵延千载,虽不敢说有多大能为,却也深知天下之责不止一人承担,眼见阎大人与黑袍军在此地开创一番新气象,老朽与族中一些有识之士,深感钦佩,亦愿略尽绵薄之力。” “老朽之意,或许可在西安府捐资兴办一二文学,收容贫寒子弟,延请名师教导,也算为地方文脉延续做些贡献,此外,我王氏在山东、河南等地,略有几分人脉,若大人日后有需互通消息、周转物资之处,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说完这些,王允谦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阎赴的回应。 整个偏厅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气氛在看似温和的交谈下,蕴含着微妙的试探与权衡。 阎赴面带微笑,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最后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王老先生此番美意,是代表整个琅琊王氏,还是......” 王允谦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摇头。 “阎大人明鉴,老朽此行,仅代表我等一支微末旁系的心意,家族庞大,枝叶繁多,还需......还需权衡些时日。” 话说得滴水不漏。 阎赴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客套地表示欢迎,并让张居正后续接洽细节。 送走王允谦后,阎赴回到正堂,对张居正淡淡道。 “老狐狸。” 张居正点头,平静分析。 “这等世家,存活千年,靠的便是这份谨慎,他们看到了潜力,但远未到倾力押注之时,此次派一支偏房前来,不过是投石问路,成了,家族受益,败了,弃车保帅,损失有限,真正的核心资源,他们还在牢牢攥在手里,等待最关键的时机。” 阎赴走到巨大的西安府城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街巷。 “来找我们的越来越多了,但像王氏这般谨慎观望的,恐怕更多,这西安府城内,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打量着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此刻的西安府东市,确实有几双不属于寻常百姓的眼睛,正在细致地观察着一切。 第392章:各方势力的入驻1 为首一人,穿着普通的富商棉袍,手中缓缓盘着两只温润的玉胆,正是东南海商巨擘周家的家主,周伯庸。 他此次竟是亲自前来,微服查探。 周伯庸漫步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市集街道上,眼中难掩惊异。 街道不见污水横流,垃圾集中在指定角落,甚至还有公共厕所。 这在一个刚刚经历战火的古城,简直是不可思议。 “黑袍军接手此地,才多久?” 他低声对身旁的随从感叹。 这些细微的政务在映射出寻常人眼中看不到的一面,一个公共茅房,对百姓来说,既改善了环境,更让各地本就多发的病气减弱不少,市面整洁,这样的地方,百姓居住舒心,商贾来往自然活络,一个小小的细节,足以看出黑袍军民生上与大明死水一般的不同。 周伯庸话音未落,前方一阵骚动。 三四个身着绫罗绸缎、满身酒气的富商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子,一眼瞥见小摊上的妇人,虽衣着寒酸,却颇有几分姿色,便借着酒意,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伸手就去摸那妇人的脸颊。 妇人吓得惊叫一声,慌忙后退,菜摊被撞得晃了一下。 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你们要干什么!” 妇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那胖商人更加得意,对同伴笑道。 “还是个烈性子!” 话音未落,一队五人的黑袍军巡逻队恰好经过。 带队的是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年轻队长。 他见状立刻带人上前,隔开了富商和妇人。 “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触犯黑袍律法?” 队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刘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来人只是几个普通兵士,顿时恢复了嚣张气焰。 他挺了挺肚子,指着队长呵斥道。 “哪里来的丘八,敢管老子的闲事?知道老子是谁吗?西安府瑞福祥绸缎庄的东家,识相的赶紧滚!” 队长面色丝毫不变,挥手。 “当街调戏妇人,带走!” 刘老板见亮出身份没用,脸色变了几变,又换上一副笑脸,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悄悄往队长手里塞,压低声音道。 “军爷,行个方便......” 队长看都没看那锭银子,手臂一抬,精准地格开了刘老板的手,银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目光如刀,扫过几个富商。 “黑袍军法纪如山,岂容尔等玷污!拿下!” 巡逻队押着面如死灰的富商们,在众多围观百姓复杂而震惊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现场。 周伯庸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他不在乎什么公道正义,那是升斗小民才在乎的东西,他在乎的是秩序和执行力。 这种严明的法纪和高效的执行力,意味着稳定的商业环境和极低的交易成本。 更重要的,是民心,有民心的黑袍军,未来发展的潜力,极大! 他转身对随从,声音低沉却坚定。 “传信回去,加大与黑袍军的合作力度,尤其是盐铁、布匹、药材,告诉大掌柜,可以开始考虑更深层次的捆绑了。” 他看到的,是乱世中罕见的、值得长期投资的大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的驿馆内,一位自称来自山西的普通商户乔振安,正站在窗前,远眺着西安府的街景和远处黑袍军的军营。 他来此数日,暗中观察了民生。 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即便是普通百姓,餐桌上竟时常能看到肉食。 虽然可能只是些廉价的杂碎,但三成百姓能吃上肉这个现象,在他走南闯北的经历中,只在史书描绘的极盛之世的江南才隐约见过。 更不用说,大多数人脸上并无饥馑之色。 他又仔细观察过城头的黑袍军士兵。 那些士兵的眼神,与他常见的明军截然不同。明军眼中多是麻木、畏惧或贪婪,而这些黑袍军士卒,眼神锐利,身姿挺拔,操练时有一股蓬勃的锐气,仿佛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城门外,通往各方的商队络绎不绝,福州的海货、山西的铁器、蜀中的绸缎......商贸的繁荣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民心可用,军心可用,商路已通......” 乔振安喃喃自语,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对贴身管家吩咐。 “准备拜帖,用我乔家的名义,正式求见阎赴大人,告诉家里,可以全盘下注了。” 他看到了一个潜力巨大的新兴市场和一支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晋商的冒险基因让他决定不再观望。 当张居正将厚厚一叠拜帖放在阎赴案头时,气氛变得格外严肃。 这些拜帖背后,代表着东南海商、山西晋商、乃至一些地方豪强的正式入场意愿。 张居正指着拜帖,神色郑重地分析。 “大人,眼下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势力,携资本、人脉、技术而来,其力不可小觑,若拒之门外,恐其转而资敌,或成隐患,若全盘接纳,又恐其尾大不掉,日后反噬。”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务之急,是全数吸纳,西安府新定,百废待兴,急需钱粮物资,急需打通各方关节,彼等所求,无非是乱世中寻一靠山,求一份从龙之功,谋未来之利,我辈正可借其力,以壮自身,待我根基稳固,羽翼丰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明确。 先利用这些势力的资源快速发展,等黑袍军足够强大,再根据情况,该清除的清除! 阎赴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西安府,视野仿佛穿透了时空。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天下为盘,众生为子。 百姓是棋子,挣扎求存,达官贵人是棋子,追逐利益,就连身边的张居正,乃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蓝图愈发清晰。 这个时代烂得太久了,积重难返。 温和的改良如同杯水车薪,如同汉文帝的休养生息,救不了病入膏肓的明末。 需要的,是汉武帝那样的雄才大略,是雷霆手段! 是打破一切坛坛罐罐,建立起新的秩序! 而在这过程中,对所有的势力,无论是旧官僚、世家门阀、还是巨商富贾,都需要一视同仁地利用、驾驭,必要时,镇压和剥夺! 唯有如此,才能扫清积弊,重塑炎黄。 “就按你说的办。” 阎赴转过身,对张居正说道,眼神坚定而冰冷。 “告诉他们,黑袍军欢迎一切有志于重光炎黄的力量,但也要让他们明白,这里的规矩,由我们来定。” 雪,依旧在下。 西安府这座古城,在皑皑白雪之下,风起云涌! 第393章:鞑靼 嘉靖三十年的寒冬,风雪不仅笼罩着西安府,更肆虐在整个北方边境。 战争的阴云,并非只来自即将爆发的明军与黑袍军主力对决,更来自北方草原那永无休止的贪婪与杀机。 榆林卫指挥使司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一名夜不收带着满身风雪和疲惫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鞑靼骑兵约三千余骑,已突破边墙,正沿野狐岭一带向南移动,其势汹汹,似欲劫掠边市及周边村镇!” 听到三千这个数字,在座的一些小旗稍微松了口气,毕竟不是大规模入侵。 但总旗李同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一拍案几,怒道。 “三千?三千鞑子足以将百里边地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不来攻城,专事烧杀抢掠,来去如风,如今朝廷正因黑袍军之事焦头烂额,若此时边境再出大乱,让鞑靼长驱直入惊扰了京畿,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众人分析道。 “诸位莫要小看这三千人,临洮府一役,鞑靼在黑袍军手下吃了大亏,颜面尽失,如今朝廷虽开马市安抚,但如何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此番前来,既是报复,更是试探我大明虚实!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你们可知,这三千鞑靼军中,混杂了多少昔日叛逃的明军败类、边地亡命?大同镇的逃兵,清风寨的匪徒,这些人对我边塞防务、道路村镇了如指掌,三年前给事中张秉壶就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指出,正是这些败类为鞑靼引路,才使得虏寇能屡屡避开重镇,精准劫掠,甚至能呼名道姓地报复仇家!此乃心腹大患!” 李同的话让所有将领都沉默下来,脸上露出愤恨又无奈的神情。 最终,李同咬牙下令。 “不能坐视不理!传令各堡,抽调精锐,集结五千兵马,前出至野狼峪设伏!务必将其击退,至少也要阻其深入!” 命令下达,边军开始动员。 但状况令人沮丧。 士兵们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许多人手上的冻疮溃烂流脓,连兵器都握不紧。装备更是简陋,火器营中大量装备的还是射程近、精度差、装填缓慢的三眼铳。 这种火铳发射完铳管内的三发弹丸后,沉重的铳身便只能当作铁棍使用。 五千明军艰难地进入预设阵地。 不久,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烟尘,鞑靼骑兵出现了。 他们队形散乱,却带着一股野蛮的彪悍之气。 果然,正如李同所料,骑兵中混杂着不少穿着五花八门、却操着汉话呼喝指挥的人,正是那些投靠鞑靼的叛徒! 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鞑靼轻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并不正面冲击明军阵型,而是分成数股,远远地绕着明军放箭。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缺乏有效盾牌和甲胄的明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放铳!放铳!” 明军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一阵杂乱无章的射击,三眼铳喷出火光和浓烟,但有效杀伤寥寥。 鞑靼骑兵灵活地规避,继续用弓箭消耗。明军试图结阵向前,但鞑靼骑兵一击即走,根本不给他们近战的机会。 “娘的!这群孬种!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一个明军把总气得大骂,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跌下马去。 更糟糕的是,明军的士气在寒冷、饥饿和敌人的游击战术下迅速崩溃。 许多士兵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缩。 “顶不住了,鞑子箭太狠了!” “撤吧!回堡里守!”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几名总旗见势不妙,眼看阵型即将散乱,只能咬牙下令。 “撤!撤回最近的黑山堡!” 明军一撤,顿时成了溃退。鞑靼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立刻蜂拥而上,追杀溃兵,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生命。 五千明军,一战即溃,死伤惨重,狼狈地逃回了堡垒,紧闭大门,再也不敢出战。 而鞑靼骑兵则狞笑着,如同入无人之境,开始对野狼峪周边的数个村镇进行疯狂的洗劫。 火光冲天,哭喊声震野。 一个侥幸逃出的老农,躲在山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的村子被点燃,熟悉的乡亲被屠杀、被掳走,他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嘶哑地哭喊。 “兵爷!兵爷们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们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位于黑袍军控制区北缘的招地县,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刮过北方荒芜的原野。 在榆林卫方向战火骤起的同时,另一股肃杀的寒流,正沿着黄河谷地,向着黑袍军控制区的北缘要塞,招地县,猛扑而来。 这是一支约三千人的鞑靼骑兵,人马皆披着厚重的毛皮,以抵御刺骨的严寒。 队伍行进间,带着一种草原狼群特有的散漫却又致命的节奏。 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响,扬起的雪尘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移动的黄白色烟云。 队伍中,夹杂着不少穿着抢来的明军号衣或汉地服饰的骑兵,他们眼神凶狠,动作却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正是那些投靠鞑靼的汉人败类向导。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年头人,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 他便是这支队伍的统帅,巴特尔。 巴特尔的眼眸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复仇欲望。 临洮府外那场惨败,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他亲眼目睹了无数草原勇士,没有死在堂堂正正的骑射对决中,而是憋屈地被黑袍军埋设的铁西瓜炸得粉身碎骨,被那种会凌空爆炸、喷洒铁雨的诡异火器成片地收割。 他所属的部落精锐损失惨重,他本人也险些葬身火海,脸上这道新添的伤疤就是那场耻辱的见证。 第394章:反贼 “阎赴......黑袍军......” 巴特尔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南方隐约可见的招地县轮廓,对身边的几个小头目咆哮道。 “前面就是招地县!狗贼阎赴麾下的据点!儿郎们,都给老子记住临洮府的仇!这次,我们要杀光他们的人,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烧光他们的房子!要用南蛮子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更要砍下他们守将的头颅,挂在马鞍上带回去!让长生天看看,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他的吼声在队伍中引起一阵嗜血的呼应。鞑靼骑兵们挥舞着弯刀和套索,发出狼嚎般的怪叫,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他们早已听说,黑袍军占据了几处府县,收纳流民,囤积粮草,比起普遍贫瘠的明军边镇,那里简直就是一块肥美的鲜肉。 复仇的怒火与贪婪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这支骑兵队伍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几个投靠过来的汉人向导连忙凑上前,谄媚地指着招地县的方向说道。 “头人放心,这招地县城墙不高,守军听说不多,而且周边村镇富庶,咱们可以先扫荡一圈,补充给养,再慢慢收拾城里的守军!” 巴特尔狞笑着点头。 “好!就先拿那些村子开刀,让南蛮子知道得罪我们下场,等抢够了,再攻破县城,鸡犬不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场景,脸上的伤疤因兴奋而扭曲,显得更加可怖。 三千铁骑,带着毁灭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招地县席卷而去。 马蹄声愈发急促,杀意直冲云霄。 此时,招地县的守将,正是刚刚肃清西安府周边、率部回防不久的年轻团长阎地。 他接到急报时,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迅速登上城墙,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对麾下将士厉声道。 “弟兄们,鞑虏又来了,这些豺狼,视我汉民如草芥,杀我同胞,掳我姐妹,此仇不共戴天!临洮府一战,还没把他们打疼,今天,就让他们在招地县城下,彻底记住黑袍军这三个字!” 城墙上的黑袍军士兵们眼神锐利,紧握武器,齐声怒吼。 “杀鞑子!保家乡!” 阎地迅速部署。 “火炮营,装填破片弹,测算距离,听我号令,火枪营,分段射击,封锁城墙前沿!滚木礌石准备!” 鞑靼骑兵冲到城下,见城墙不高,试图故技重施,绕城放箭,挑衅咒骂。 “城里的南蛮子,滚出来受死!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墙后吗?” 阎地冷静观察,待鞑靼骑兵进入最佳射程,猛地挥下令旗。 “开炮!” 城头数门经过改良的黑袍军火炮发出怒吼。 不同于实心弹,射出的开花弹在鞑靼骑兵群中或上空爆炸,瞬间,无数预置的碎铁片、钢珠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鞑靼骑兵人马俱惊,惨叫声此起彼伏,队形大乱。 战马受惊狂奔,将背上的骑士甩落踩踏。 “火枪手,自由射击!” 阎地再次下令。 排枪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向混乱的敌群。 鞑靼骑兵没想到黑袍军的火器如此猛烈精准,比起大明边军的火器,无论是精准度还是射程,都远远超出一大截,之前他们还觉得黑袍军只会靠着陷阱取胜,如今看着伤亡迅速增加,才知道黑袍军凭什么能从大明身上咬下这么多州府! 头人巴特尔见攻城无望,损失惨重,怒骂一声,下令转向,准备去洗劫周边来不及躲入城中的村镇。 “这群的南蛮子,和榆林卫的边军一样,躲在铁龟壳里。” “走,去抢了那些村子!看这些南蛮能奈我何!” 然而,就在鞑靼骑兵拨转马头,以为黑袍军只会守城之时,招地县的城门,却在一声沉闷的响动中,缓缓打开了! 阎地身先士卒,骑在战马上,战刀指向城外溃退的鞑靼骑兵,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弟兄们,鞑虏要去祸害我们的乡亲,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一千多名黑袍军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 “黑袍军,杀贼!” 阎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黑袍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门涌出。 他们阵型严整,火枪手边冲锋边装填射击,长枪兵和刀盾手紧随其后。 鞑靼骑兵根本没料到黑袍军敢出城野战,而且攻势如此凶猛。 仓促间迎战,却发现黑袍军的战术配合、火器威力以及单兵战斗力都远非明军可比。 尤其是这群汉兵眼底的决绝,让他们胆寒。 从来都是他们追着没有斗志的汉人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一千汉人追着他们近三千铁骑杀的场景。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 黑袍军利用火炮和火枪的远程优势持续打击,骑兵则被黑袍军的长枪阵死死缠住。 巴特尔头人试图组织反击,却被阎地亲自带队冲散,本人也身中数弹。 群龙无首的鞑靼骑兵彻底崩溃,四散逃窜,被黑袍军一路追杀,尸横遍野。 最终,三千鞑靼骑兵,留下了足足数百尸身,仓皇逃窜。 招地县城墙上,很快挂起了一排血淋淋的鞑靼头颅,通往县城的道路两旁,也插满了示众的首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 当招地县大捷和榆林卫溃败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胡宗宪的剿匪军大营时,这位总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听着幕僚的详细汇报。 榆林卫五千官兵,据险而守,却一触即溃,坐视百姓遭殃。 而黑袍军阎地部,兵力不过一千余,竟敢开门迎战,野战击溃三千鞑靼铁骑,斩首无数。 胡宗宪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榆林卫和招地县,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血淋淋的事实对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仅在于装备和人数,更在于军魂,在于为何而战的信念。 朝廷官军的无能,与黑袍军的锐意进取、同仇敌忾,在这寒冷的北疆,形成了如此刺眼的对比。 这一刻,胡宗宪只剩下苦笑。 “想不到,杀鞑子的,居然是反贼......” 第395章:反贼的血性 西安府帅府内,炭火映照着几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阎赴、张居正、张炼等核心人物齐聚一堂,商讨着来自北疆的最新急报,鞑靼持续寇边,榆林卫明军溃败,百姓惨遭屠戮,而招地县黑袍军的胜利则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压抑的天空。 “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阎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地图上漫长的北部边境线。 “朝廷畏缩,边军糜烂,已无力亦无心保护百姓,鞑靼视我汉民如草芥,此仇此恨,非报不可,若我黑袍军此时不站出来,与那腐朽朝廷何异?” 张居正接口道。 “不错,临洮府一战,已显我黑袍军抗击外虏之志,如今更需趁势而为,将‘抗鞑’之大旗牢牢握在手中!此乃大义名分,民心所向!” 张炼也激动地看着战报。 “军中将士闻听招地县大捷,群情激昂,皆欲与鞑虏决一死战,当顺势激励!” 张居正目光炯炯,缓缓点头。 “所言极是,此檄文,需达三重目的,其一,痛陈鞑虏之暴行,激发同仇敌忾之心,其二,揭露明廷之懦弱无能,瓦解其正统光环,其三,彰我黑袍军之战绩与决心,聚天下义士之心!文辞需如刀似剑,既要引经据典,让士林震动,也要通俗易懂,使贩夫走卒闻之愤慨!” 赵渀闻言目光锐利。 “对,就要这么写!要把黑袍军在招地县怎么砍鞑子脑袋的威风写进去!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在保境安民。” 基调定下,张居正亲自执笔,他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其他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开篇,他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讨鞑虏檄》!夫鞑虏者,北狄遗种,豺狼成性,窃据朔漠,屡犯天朝,自其铁骑南窥,数百载间,烽火不绝,血染边陲,掠我子女,焚我庐舍,戕我父老,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犹记去岁,鞑骑寇掠大同,老弱妇孺,尽遭屠戮,婴儿掷于矛尖,妇人辱于马前,其状之惨,天地同悲!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然,煌煌大明,承平既久,武备废弛,边军将士,本应保境安民,却畏虏如虎,闻风溃逃,坐视胡骑践踏我疆土,屠戮我黎庶,榆林一役,五千王师,不敌三千鞑骑,望风而遁,任由贼寇烧杀抢掠,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朝廷衮衮诸公,醉生梦死,边镇将帅,贪墨成风,致使忠勇之士寒心,虎狼之敌猖獗。” “幸天不绝汉祚,有黑袍义军,起于西陲,秉忠贞之志,守炎黄之魂,临洮府外,设伏奇袭,破敌胆魄,招地县城,以寡敌众,血战扬威,斩首累累,悬于城垣,使胡马不敢南顾,此非侥幸,实乃我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怀保家卫国之赤诚,具舍生取义之肝胆。” “今昭告天下,黑袍军统帅阎公,将奉天讨逆,誓清胡尘,凡我炎黄血脉,炎黄子孙,岂容丑虏跳梁,坐视山河破碎?当共举义旗,戮力同心,内扫积弊,外御强虏,复我汉家之衣冠,雪此百年之耻辱,檄文所至,天命攸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张居正轻轻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阎赴看了片刻,沉吟开口。 “关于我黑袍军部分,可再加入具体赏格之引子,为后续政令铺垫,在戮力同心后,加一句凡有杀鞑立功者,不论军民,必以重赏酬其功,以高位待其才。” 经过几番这样的字斟句酌,檄文最终定稿。 檄文既定,紧接着便是制定具体的《杀鞑授赏令》。 这项工作由张居正主导,阎赴、张炼等人共同商议。 “赏格需分明,覆盖军民,既有即时物质激励,亦有长远前途许诺,当分军功、民助、晋升、悬赏四类。” 张炼思索片刻,第一个想到的是库存。 “目前粮草尚可支撑,银钱略显不足,但国气点制度可灵活运用。” 阎赴倒是没有吝啬。 “赏格要足,要让人心动,阵斩一级,赏国气点五十,小米五斗,此为基准,协助之功,依情评定,务使有功者皆得赏,晋升通道务必畅通,让将士百姓看到盼头,悬赏酋首,更要舍得下本钱。” 紧随檄文之后的《杀鞑授赏令》则更为具体务实。 军功授赏:黑袍军将士,每阵斩鞑虏一级,赏“国气点”五十点,小米五斗。 百姓助战:境内百姓,凡协助官军杀鞑,包括提供准确情报、引导设伏、参与协防等,依功大小,赏国气点十至一百点,小米一至十石不等,若直接参与战斗斩获首级,赏格与军士同。 晋升通道:累计国气点达到标准,普通士卒可升任班长、排长,乃至更高军职,有特殊才能或卓著功勋者,不拘一格,擢升重用。 悬赏酋首:对鞑靼大小头目、知名悍将,设额外高额赏格,以金银、田亩、官职重赏。 这一文一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黑袍军控制的延按、西安、河南、汉中、平阳、南阳六府之地激起巨大波澜,并如同涟漪般,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江南水乡,江阴城。 富甲一方的商会会首宋汪,正在自家精致的园林书房内,与几位族老品茗商议商事。 窗外细雨绵绵,室内暖意融融。 一名心腹小厮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了北疆的最新消息。 榆林卫明军见敌即溃,坐视鞑靼劫掠村镇,招地县黑袍军以少胜多,悍勇出击,斩获颇丰,城头悬挂鞑子首级以儆效尤。 宋汪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眉头微蹙。 几位族老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小厮继续道。 “老爷,黑袍军动作很大,西安府的阎赴,发布了讨鞑檄文和赏格令,号召天下汉人共击胡虏,并许以重赏。” 他大致复述了檄文内容和赏格条款。 第396章:黑袍的科举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才长长叹了口气。 “唉......朝廷王师,竟不如一群‘反贼’有血性!坐视百姓遭难,颜面何存?” 另一位较年轻的族老则目光闪烁。 “这黑袍军,气象确实不凡,赏罚分明,号令严整,更难得的是这股子敢向鞑子亮剑的狠劲!若真能成事......” 宋汪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景,喃喃开口。 “是啊,敢于对鞑虏怒吼、并将其斩于马下的,竟是朝廷口中的‘黑袍逆贼’,这世道,真是变幻莫测啊。” 他的心中,开始重新评估天下大势,以及宋家未来的走向。 商人的嗅觉告诉他,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崛起,其行事规则,与旧秩序截然不同。 彼时他话锋一转,看向自家几名族老。 “听说现在东南的周家,还有那群老晋商等人,都在不断运送资源到黑袍军所在?” 其他几名族老闻言眼眸深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和凝重。 与此同时。 福建,福州府南平县。 衙署后宅,一身洗得发白官袍的海瑞,正在灯下伏案疾书,批阅公文。 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抄录的文书放在案头,低声开口。 “老爷,这是从北边传来的消息,关于鞑靼入寇和黑袍军的。” 海瑞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着。 他倒没有意外,因为自从黑袍军愈发势大之后,他便叫老仆盯着那边传来的消息。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将榆林卫溃败、招地县之战以及黑袍军檄文赏格之事,简要叙述了一遍。 当说到黑袍军檄文中痛斥鞑虏暴行、对比明军懦弱时,老仆的声音不禁带上了几分激动。 海瑞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笔杆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 老仆识趣地停下,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海瑞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北疆的烽火与惨状。 君臣纲常,忠君爱国,这是他读圣贤书立下的毕生信念。 然而,现实中,朝廷的军队在做什么? 皇帝在西苑修道求长生,边关将士坐视百姓涂炭......而那群“反贼”,却在保境安民,抗击外侮。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坚守的信念。 他心中思绪翻腾,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困惑,低声自语。 “君父......君父啊......” 他目光在京师方向停了许久,像是看到了那个戴着香叶冠的道君,良久,终于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久久没有动笔。 与此同时,浙江,宁波府慈溪县。 清晨,年过三十仍苦读不辍的秀才颜鲸,像往常一样出门,准备去学塾。 路过市集茶摊时,他听到一群贩夫走卒正围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北边鞑子又来了,朝廷的兵屁都不敢放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不是,幸亏有黑袍军!在啥子招地县,以少打多,把鞑子杀得屁滚尿流!人头都挂城墙上了!” “黑袍军还发了告示,说杀鞑子有重赏!当兵的升官发财,老百姓帮忙也有粮拿!” “好!杀得好!早该这么干了!要是黑袍军能打到京师,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家伙都收拾了才好!” 颜鲸放慢脚步,听着这些粗鄙却充满血性的议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寒窗苦读,所求不过是科举入仕,报效朝廷。 可眼前的现实却是,边军懦弱,朝廷中只顾着党派倾轧,争权夺利,而真正在做着“保家卫国”之事的,却是被斥为“逆贼”的黑袍军。 他看到那些普通的市井小民,谈起黑袍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力量、对公正、对希望的期待。 这种来自底层的、朴素的认同感,愈发让颜鲸感到艰难。 他捏紧了手中的书卷,望向西北方向,心中第一次对正统产生了动摇,隐隐觉得,或许真正的希望,并不在庙堂之上,而在那被视为“叛逆”的西北之地。 这些百姓不都期待着,黑袍军真能如檄文所言,彻底洗刷鞑靼屡屡叩边、甚至威胁京师的耻辱? 可他也不甘,他读了数十年的书,是为了进大明的朝廷,可大明朝廷在这样的黑袍军手中,真的还能撑得住吗? 就在檄文和赏格令引发四方震动的同时,西安府府衙内,阎赴与张居正等人正在谋划一项更为深远、旨在从根本上与大明争夺人才的新政。 “大人,我军如今已有六府之地,治理需才甚殷,仅靠现有官员举荐和投效之人,已不敷使用,长久之计,当开科取士,广纳贤才。” 说话的是张居正,他掌管六府之地的政务,近来愈发决定艰难。 张炼也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对,办我们黑袍军自己的科举,不光能选拔出有识之士,更能让天下有识之士看到我们的气象。” 彼时深夜烛火中,阎赴沉吟片刻,却提出了一个颠覆传统的构想。 “开科取士,势在必行,但我黑袍军所需之才,非是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甚至盘剥百姓的腐儒,我们要的,是能脚踏实地、让百姓锅里有肉、身上有衣、田里有收成的实干之才。” 他目光锐利,继续说道。 “故此,黑袍科举,不考八股文章,不重诗词歌赋,所设科目,当以实用为本,农学,如何提高亩产,选育良种,医学,如何防治瘟疫,救治伤患,畜牧养殖,如何繁育牛羊,改善民生,工匠技艺,如何改进器械,兴修水利,乃至算学、地理、律法......凡有益于国计民生之实学,皆可设为科目,量才录用。” 张居正闻言,沉默片刻,他不得不承认阎赴的想法极为实用,但这样选拔出来人才,那群读书人只怕要翻天了。 片刻之后,张居正却忽然哂笑,黑袍军本就在砸碎一切旧规矩,他居然担心起这些。 “如此取士,方能得其真才,切中时弊,造福黎民!” 计划迅速制定。 很快,黑袍军将于来年春,在延按、西安、河南、汉中、平阳、南阳六府同时开设“求实科考”,广招天下精通农、工、医、算等实用学问之士的消息,开始出现在延按等六府及其下县衙等地。 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黑袍军不仅要掀开大明这个腐朽的王朝,更要建立一套全新的、以民生实务为核心的价值和选拔机制。 一场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更迭的深刻变革,正在西北大地悄然萌芽,只等,席卷参天! 第397章:策论 嘉靖三十年的初春,寒意未消,西安府却因一场前所未有的“科举”而显得异常热闹。 来自四面八方、身份各异的人们汇聚于此,他们的目的相同,参加或观摩黑袍军举办的这场别开生面的“求实科考”。 一位风尘仆仆、面容清癯中带着深深倦怠与悲伤的老者,随着人流走进了西安府城门。 他便是归有光,字熙甫,号震川,江南昆山人。 此时的他,已年近花甲,人生饱经沧桑。 八次乡试落第,耗尽了他的青春与锐气,而近年长子与妻子的相继离世,更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孤寂。 他一生博览群书,纵观三代两京六朝之文,遍览诸子百家,自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属,无所不博,学识渊博,却始终困于科场。 他此行西安,带着几分散心、几分好奇,也想看看这搅动天下的黑袍军,究竟是何等气象。 刚入城,他便被城门附近张贴的一张巨大告示吸引。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更有许多短打扮的工匠、农夫模样的年轻人,个个伸着脖子,议论纷纷。 归有光凑近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波澜。 告示上清晰罗列着黑袍科举的科目。 地理、医学、水利、匠科、农学、算学......昔日被正统儒生视为杂学、末技的学问,如今赫然成为了科举正途。 而四书五经、程朱理学,竟只字未提。 “嘿!咱这样的铁匠也能考科举当官了?咱黑袍军......来真的啊!”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铁匠兴奋地搓着手,对同伴喊道。 “农学!考种地的学问!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能管屯田,让大伙儿都吃饱饭?” 另一个黝黑的农夫模样的人眼中闪着光。 听着周围这些引车卖浆者流充满希望和干劲的议论,归有光神色复杂。 他一生追求的“学而优则仕”,在这里被彻底颠覆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新奇感,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在他心中交织。 他仔细看了考场安排,次日便是第一科,农学。 他对农事素有研究,曾撰写过《水利论》等关心民生的文章,不禁心生好奇。 “这黑袍军的农学,究竟如何考法?” 片刻后,他踱步入城,决定找间客栈住下,明日亲往一观。 次日清晨,西安府城东一片开阔的空地被临时设为考场,四周有黑袍军士兵肃立维持秩序。 考场外,围满了前来观摩的人群,其中不乏从各地赶来的读书人,他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哼,一群泥腿子也能登科?简直是斯文扫地!” 一个穿着绸衫的士子摇着折扇,不屑地嗤笑。 “农事乃小人之术,焉能入科举大雅之堂?黑袍军果然是一群不通教化之辈!” 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充满鄙夷。 但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好奇地张望。 归有光站在人群中,默然观察。 这时,阎赴在张居正等人陪同下出现,他并未多言,只是平静地宣布。 “黑袍军首科农学,开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考题很快被抄录出来,悬挂于考场外,供众人观看。 第一场是策论。 归有光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目光落在考场外悬挂的农科考题上。 初看第一道策问题目时,他这位八次落第的老书生,嘴角本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考农事?无非是些种瓜得豆的粗浅道理罢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一个个墨字。 “嘉靖以来,东南赋重,西北地荒。苏松之民,终岁勤动,不足以供税粮,三边之地,广袤千里,而芜秽不治......” 他的神色渐渐变了。 这哪里是考农技?这分明是直指嘉靖朝积弊的核心。 题目竟援引《禹贡》,将东南肥田与西北荒地的历史与现实对比,矛头暗指朝廷赋税不均、政策失当。 归有光心中凛然,这考题的格局,远超他的预料。 它要求考生不仅知农事,更要通经济、晓地理、明吏治,能提出如“均平赋役”、“垦辟荒田”这等涉及国策的方略。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构思应答,想到移民实边的难处,想到北方水利的兴修......越是深思,他越是心惊。 这黑袍军的科举,所求的绝非寻常田舍郎,而是能洞察时弊、有经世之才的干吏。 他原本散漫的心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学术挑战时的郑重。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被第二场的“实务诊断”题目吸引。 “秧田之中,新苗叶现黄斑,根须短而黑烂......” 这场景描述得极为精准,归有光虽非老农,但博闻强识,立刻在心中判断。 此乃烂秧病,多因水温过低或种子带菌。 再看救治与预防之问,更是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后续关于稻飞虱防治、改良冷浸田的题目,无不紧扣生产实际,要求考生具备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 归有光抚须沉吟,心中暗叹。 “务实!至极的务实!不尚空谈,直指民生疾苦,若天下取士皆如此,何愁百姓不富足?” 他仿佛看到,一种迥异于大明科举死记硬背、空谈性理的新学问,正在这里破土而出。 震撼的不光是归有光,次日,医科开考。 考场外,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也在凝神观看。 他名叫陆岳,字养愚,是一位游历四方、医术精湛的走方郎中,行医数十年,正在编纂自己的医书《红炉点雪》。 他听闻黑袍科举别具一格,特来观看医科,心中充满期待。 与此同时,在医科考场外,老郎中陆岳正经历着一场颠覆他数十年行医观念的冲击。 他行医数十载,遍尝百草,救治疑难,正在编纂毕生心血《红炉点雪》,自认对黄帝内经、伤寒杂病乃至诸多民间偏方都了然于胸。 初闻黑袍军考医,他心中不免哂笑。 “医道精深,莫非考些《汤头歌诀》背诵,或是脉象辨析?至多不过针砭药石之运用罢了。” 然而,当负责唱题的文吏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念出第一道题目时,陆岳捻着胡须的手瞬间停住了,整个人却怔在原地。 第398章:点雪 第一题和农科一般,同样是策问。 “假设尔为苏州府医学正科,闻听邻府大疫,流民将至,府尊问尔当如何预做绸缪,以防疠气传入,请草拟一份《防疫备要》,需含情报、隔离、医药、赈济、安定民心五要!” 陆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心中复杂。 “这绝不是考一个郎中,这更像是是考一府的医官,甚至是一方的守宰。” 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惨状,瘟疫一起,尸横遍野,官府往往仓促封闭城门了事,或者象征性设个粥棚,何曾有过如此系统、前瞻的谋划? 这道题首次提出了宏观的公共卫生视野,是如同将军排兵布阵般的组织协调能力,是将医学知识转化为安邦定国策略的本事。 他仿佛看到了一套集预警、阻断传播、救治病患、维持生存、稳定社会于一体的、缜密的社会管理体系。 陆岳心中波澜起伏,如同惊涛拍岸。 “这黑袍军对‘医’的理解,竟如此深远!这已非‘治病’,而是‘治国’。” “是了,是了......这才是真正的‘上医医国’,我辈以往,只顾低头救人,何曾抬头想过这等格局?” 他原本带着几分审视和优越感的心态,瞬间被敬畏所取代。 第二题赫然是临阵决疑。 唱题声再次响起,场景设定更是尖锐无比。 “一病家,五口人,三人已病殁,现存老妪与幼童皆发热咳嗽。尔诊视后,断定此为‘真脏病色’,皆不治,此时,乡民围住尔,恳求施救,情绪激动,尔当如何处置?” 陆岳仿佛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在缺医少药的乡野,面对绝症和绝望的家属,是每个郎中最棘手、最痛心的时刻。 这题考的不再是医术高低,因为已断定“不治”,而是医德、沟通与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冷静和仁心的能力,是医学伦理的具象化。 这时,他听到场内一位年轻考生的回答传来。 “......晚辈以为,当直言相告病情之危重,但绝非弃之不顾,应竭尽全力减轻其痛苦,施以安神镇痛之剂,并耐心安抚乡民,说明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寻求村中长者共同劝导,稳定人心......” 陆岳眼中精光一闪,暗自点头。 “此子不错,不欺瞒,不推诿,有担当,懂方法。” 又听另一考生开口。 “......除安抚外,需立即查验水源、排查周边有无类似病例,严防此为疫病之始,此亦医者之责......” 听到这里,陆岳心中又是一震。 “妙啊,跳出个案,想到公共卫生隐患,此等思路,老夫行医多年,亦非每每能及!” 这些回答,让他看到了一种超越单纯开方扎针的、更为完整的“医者”形象,他们不仅是技术者,更是沟通者、安抚者、甚至城镇州府之盾。 这种全面的要求,是他编纂《红炉点雪》时都未曾如此系统思考过的。 最后一道题,更是完全出乎陆岳的意料。 “提供常见药材,如艾叶、苍术与简单工具,纱布、竹炭、陶罐等,要求现场设计并口述讲解一款可用于病家或疫区环境的避瘟香囊或简易净水装置,并说明其避瘟或净水之理。” 陆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要忍不住拍案叫绝。 “跳出了方书典籍,直指民间疾苦中最实际、最迫切的需求,预防。” 这考题完全颠覆了传统医学考试的模式,它不问你经方典故,却考验你是否具备因地制宜、灵活创新的智慧,是否真正将“治未病”的理念落到实处。 他看到有考生拿起艾叶、苍术,熟练地讲解如何配伍研磨,装入纱布袋制成香囊,利用其芳香辟秽之气,在疫区或病家悬挂佩戴以避瘟气。 又有考生利用竹炭的吸附性、沙砾的过滤作用,设计出层层叠加的简易净水装置,解释如何减少病从口入的风险。 陆岳的脑海中,自己积累的许多简便廉验的民间防疫之法也瞬间涌现,与眼前所见相互印证、碰撞。 他心中赞叹不已。 “巧思,真是巧思!医者,岂能仅困于厅堂诊脉?更当有此化寻常之物为保命符的急智与仁心,这黑袍军取士,真真是要选出能悬壶济世、更能普惠众生的实干之才啊!” 他站在那里,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心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意识到,眼前这场科举,不仅仅是在选拔医者,更是在塑造一种全新的、更具责任感和实践能力的医学理念。 这对他毕生所学的《红炉点雪》,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冲击和宝贵的启示。 医科考试散场后,阎赴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目光扫过场外聚集的归有光、陆岳等众多来自各地、神色复杂的人们,声音清晰地宣布。 “农科、医科,只是开始!黑袍科举,旨在选拔真才实学之士,治理地方,普惠民生,后续还将开设‘民生科’,考教钱谷刑名、户籍管理、市场平抑,‘政令科’,学习法令颁布、公文撰写、上下通达,‘村官科’,培养最基层的里长、保长,使其知农事、通律法、能断讼、善安抚!”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黑袍军治下,不要只会吟风弄月、空谈误国的酸儒,要的是能让田亩增产、让病患得救、让街道整洁、让百姓安居的实干之才,功名,将从田间地头、市井巷陌中取,富贵,将赠予那些真正为黎民苍生谋福祉之人。”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上。 归有光望着阎赴,望着那些因新希望而激动的普通百姓,再回想大明科举的僵化与官场的腐败,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 陆岳则紧紧攥住了行囊中《红炉点雪》的手稿,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黑袍军通过这场前所未有的科举,不仅在选拔人才,更是在向天下宣告一种全新的价值取向和治国理念。 一场静悄悄但影响深远的变革,正在这西北之地,扎实地铺开。 第399章:战备 黑袍科如火如荼之时,另一边。 北风呼啸,卷起营帐的毡帘,带入刺骨的寒意和纷扬的雪粒。 明军剿匪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将领们脸上的凝重与压抑。 主帅胡宗宪端坐主位,蓟镇、宣府、大同几位总兵分列两侧,人人甲胄在身,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虑。 胡宗宪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地开了口,如同在剖析一道无解的难题。 “西安府之败,诸君皆亲历,或已详知,今日召集诸位,非为追责,而是要想明白,我等为何而败,日后又如何应对。”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安府。 “天时。” 他沉声道。 “去岁至今,北地苦寒尤胜往年,我军将士饥寒交迫,弓弦冻硬,火铳难发,战力十不存五,而据探报,黑袍军据城而守,粮草充足,棉衣齐备,以逸待劳,此天时之不利。” “地利。” 他手指划过西安府周边。 “黑袍军据坚城,修缮工事,更兼其火器犀利,尤善守城,我军劳师远征,攻坚本难,更兼天寒地冻,地利尽失。” “人和。” 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我军......军心涣散,粮饷不继,将士怨声载道,而黑袍军......竟能得西安府部分百姓助力,其檄文赏格,更是蛊惑人心,此消彼长,人和亦不在我。” 他环视众人,几位总兵面色难看,有人低头,有人叹息,却无人能出言反驳。 事实如此,残酷而清晰。 “如此看来,眼下我军,天时、地利、人和皆处劣势。”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为决绝。 “然,朝廷耗饷巨万,陛下殷切期盼,剿匪大业,岂能因一时挫折而止步?西安府城高池深,强攻难下,那我等便换一个打法,掘其根基,迫其流窜!” 他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西安府四周的黑袍军控制区。 “阎赴看似联缀六府,然各府之间,岂是铁板一块?诸位请看。” “平阳府与河南府之间,有怀庆府凸入,可为朝廷大军转圜之隙,南阳府与汉中府之侧,襄阳府重镇虎视,可作奇兵突出之点!只要我军集中精锐,抓住这些缝隙,切断其联络,便可如庖丁解牛,将其分割,然后慢慢蚕食!” 帐内众将闻言,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提出补充。 最终,目标锁定在阎赴的发家之地延按府和南面的南阳府。 胡宗宪决断道。 “就先从此二处下手!断其根基,乱其后方,看那阎赴还能否安稳坐镇西安!” 几名总兵官凝视,眼前一亮,若说黑袍军如今后勤核心之地,非延按府莫数,毕竟此地军民之心尽遭黑袍蛊惑,久无战事,农业发展迅速,若论下手,自是不二之选。 就在战略方定,众将商议之际,帐外传来通报,监军太监冯户派亲卫前来有要事禀报。 一名身着锦衣的冯户亲卫进帐,对胡宗宪行礼后,面无表情地陈述了冯户的妙计。 “监军大人听闻督宪妙策,以为黑袍贼物资多赖延按、平阳二府,尤以延按为根基,眼下秋汛未完全消退,黄河水势仍丰,若......若能择险要处掘开堤坝,水淹延按府,则贼军根基动摇,粮草尽毁,可不战而胜!”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几位总兵骇然变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胡宗宪更是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指着那亲卫,怒喝。 “荒谬,冯公公可知他在说什么?黄河堤防,关乎数百万生灵,一旦掘开,水势岂是人力可控?届时延按府固然遭灾,下游河南、山东乃至南直隶多少州县将成汪洋?淹死的都是我大明子民!此计断不可行!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亲卫面对胡宗宪的怒火,只是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低声开口。 “督宪息怒......监军大人让小的转告督宪......陛下在京师,等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以震慑天下,若迟迟无功......陛下面前,您与监军大人,恐怕都......不好交代,此事......还请督宪......三思。”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胡宗宪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满腔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双眼,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脑海中闪过黄河决口的惨状,浮尸遍野,饿殍千里......然而,冯户代表的是皇权,是压在他头顶的巨石。 抗命不遵,即刻便是大祸临头,遵命行事,则......他犹豫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他喟然长叹,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回复冯公公,就说......本督......知道了,战备......照常进行。” 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同意。 那亲卫躬身退下,胡宗宪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挥挥手,让众将也退下,独自一人留在帐中,面对舆图上那条蜿蜒的黄河,久久不语。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绝望相比,西安府内虽也紧张,却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黑袍军的“求实科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匠科考场设在西安府城西一处由旧军营改造的巨大工坊区内。 这里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新鲜木料混合的特殊气味。 阎赴在张居正等人的陪同下,缓步穿行在各个考位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考生们的操作和他们的作品。 有的木匠在精心榫卯拼接复杂的家具模型,有的泥瓦匠在堆砌着带有特殊排水结构的水渠断面,更有铁匠在锻打刀剑、修补农具。 阎赴不时停下,拿起一件作品仔细端详,或低声询问几句制作原理和改良思路。 当阎赴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锻打声,一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中年铁匠,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用木条和黏土粗略搭建的模型,向两位考官比划着讲解。 第400章:黄河决堤 阎赴示意随从安静,悄然站在一旁聆听。 那铁匠并未察觉阎赴的到来,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他的构想中。 他指着模型中心一个可以手动转动的木轴,轴上固定着一个用黏土捏成的圆盘,激动地解释。 “两位大人请看,小人琢磨着,若是能借用水力或者牲口的力量,带动这根主轴飞快旋转,然后,把要加工的铁胚子,用这种特制的卡具,牢牢固定在这个转盘上。” 他拿起一个粗糙的、带螺纹的金属卡具雏形比划着。 “铁胚子跟着转盘一起转,这时候,咱们把打磨好的、硬度高的钢刀,用架子固定死,对准旋转的铁胚子,慢慢往前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模拟刀具推进的动作。 “这样,刀尖就能一点点地把铁胚子削成咱们想要的形状,圆的、方的,甚至带螺纹的,都能做得又快又准!比一锤一锤地敲,又省力,又规整!” 一位考官捻须问道。 “此法有何实用之处?” 铁匠眼睛一亮,声音提高了些。 “用处大了,比如军中急需的铆钉,若用此法,可批量车制,大小长短分毫不差,再比如火铳的枪管,需要内壁光滑,用这种车的法子,也比用钻头硬钻要均匀得多,还有各种机括上的小零件,都能做得一模一样,坏了也好更换,小人管这叫车床!” 虽然他的模型简陋,描述也带着浓厚的工匠口语,但其中蕴含的标准化、批量生产的雏形思想,却让阎赴心中一震。 阎赴忍不住走上前,拿起那个粗糙的卡具雏形,仔细看了看螺纹,又轻轻转动了一下那个黏土卡盘。 “老师傅,此物动力若何解决?刀具材质又如何保证不崩不卷?” 铁匠见是阎赴,先是一惊,随即激动得有些结巴。 “阎......阎大人!动力,小人想过,若能建在河边,用水车最好,劲儿大还省事,若不行,用牲口拉磨盘那样转也行,刀具确实是个难题,需用最好的精钢,反复淬火打磨,小人......小人还在琢磨怎么让它更耐用......” 阎赴点点头,将模型轻轻放回,转身对身旁目光中也带着惊异的张居正低声开口。 “白龟,你看如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眼底明亮。 “奇思妙想,化繁为简,直指工巧之核心,若真能成,军械制造、农具修缮,乃至日常百工,效率将倍增。” 阎赴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紧张又充满期待的铁匠,眼中闪烁着极为明亮的光彩,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对张居正,也像是对自己说。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根基,是能让国力脱胎换骨的东西,四书五经固然重要,但能让粮食增产、让工匠增效、让军械精良的,正是这等看似‘奇技淫巧’的务实创新。” “我黑袍军未来若想与天下争锋,乃至开创盛世,需要的不是更多只会空谈道德的文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敢于思考、勇于实践的工匠,技术革新,方是强国之本。” 他拍了拍那铁匠的肩膀,鼓励道。 “想法很好,继续钻研,所需精铁、炭火,乃至帮手,都可向军械司申请,若能造出实用的样机,记你大功!” 那铁匠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谢。 周围其他工匠闻声,也纷纷投来羡慕和备受鼓舞的目光。阎赴的肯定,如同给这片充满创造力的工坊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知道,这粗糙的车床构想,其意义远比攻下一座城池更为深远。 它代表了一种面向未来、重视生产力的发展思路,这正是黑袍军区别于旧王朝的关键所在。 然而,表面的繁荣下,危机已然逼近。 深夜,西安府衙内,烛火通明。 阎赴、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人物齐聚。 阎赴率先开口,眉头紧锁。 “朝廷数十万大军陈兵境外,每日耗费钱粮无数,嘉靖皇帝和朝中诸公绝不会允许胡宗宪一直空耗下去,我等虽连胜,然根基未稳,长期对峙,压力巨大,需防其狗急跳墙,出奇招、毒招。” 张居正沉吟片刻,同样点头。 “大人所虑极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朝廷动向,需有耳目,属下建议,可遣精干人员,携重金,秘密前往京师、边镇等地,设法结交乃至贿赂一些不得志的官吏、将领,不求其反叛,只求能透漏些许风声。” 阎赴点头应允。 “此事由你负责,挑选可靠之人,即刻去办,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次日,一队精干人员便带着金银和使命,悄然离开西安府。 其中一队,由队长李存念带领,目标是北边镇羌所的一位守备将领。 镇羌所之前黑袍军也联系过,准备购买辎重,只是此人以往对黑袍军使者态度冷淡,在他眼中,黑袍军不过是跳梁小丑。 然而此次,当李存念表明身份后,那守备竟一反常态,将其秘密引入内室,屏退左右。 守备脸上堆着略显尴尬的笑容,亲自为李存念斟茶。 “李队长一路辛苦......如今黑袍军声威赫赫,阎大人用兵如神,真是......令人钦佩啊。” 寒暄过后,他压低了声音。 “不瞒李队长,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朝廷......唉,有些事,本将也是身不由己。” 他一句话便把自己摘了出来,顺手不动声色地收下了李存念推过来的银票。 简单的两个动作,便让人知晓了如今他的立场。 李存念也没点破,顺势笑着拱手行礼。 “将军可知,剿匪军近日有何动向?一直对峙,也不是办法。” 那守备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动向......确实有,听说......胡督宪和冯监军定了新策,要断贵军根基,最近,黄河沿线......异常调动频繁,尤其是延按府上游那段,征发了大量民夫,带着镐锹箩筐,日夜在河堤上奔走......说是加固堤防,可这寒冬腊月的......实在蹊跷得很,本将也是偶然得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守备话说的隐晦,但李存念却听的明白,闻言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了些细节,便匆匆告辞。 他星夜兼程,赶回西安府,直奔帅府,将情报当面禀报阎赴。 “黄河沿线异常调动?大量民夫上堤?” 阎赴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延按府上游的黄河河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今十月末,秋汛虽过,但水位未大落......他们......他们难道敢......” 第401章:潘季驯 嘉靖三十年的深秋,寒风凛冽,卷着黄河岸边的泥沙,打在西安府帅府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黄河! 府衙内,炭火盆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虑。 阎赴、张居正、张炼、赵渀等人围在一张巨大的黄河流域图前,面色凝重如水。 地图上,黄河如同一条桀骜不驯的黄色巨龙,蜿蜒曲折,而代表黑袍军控制区的延按府、平阳府等地,正处在黄河中游的险要地段。 探马带回的消息越来越明确,明军大规模征调民夫,频繁活动于上游河堤,种种迹象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掘堤放水! “丧心病狂。” 张炼一拳砸在案几上,面色难看。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点着地图上几处险工弱段。 阎赴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上下游巡梭,沉声道。 “白龟所言极是,水患猛于虎,治理水患,更需专业之人,我等需尽快寻访、征召精通河工水利的人才,刻不容缓。” 张居正闻言,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看向阎赴。 “大人,属下想起一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潘季驯,浙江乌程人,数年前此人首次到京师,曾参加会试未中,属下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攀谈之下,觉此人对水利之事见解独到,非寻常书生可比,如今他已授了九江府推官之职。” 阎赴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明清水利史上的分量。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此人将是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间,治理黄河、淮河、运河的顶梁柱。 他四次总督河漕,提出的“束水攻沙”理论,奠定了此后数百年黄河治理的基本方略。 其著作《河防一览》等,更是古代水利工程的瑰宝。 史载其治河后,两河归正,沙刷水深,海口大辟,保障了漕运和沿岸民生多年的安定。 这是一位国宝级的技术官僚。 若能得他效力,黑袍军未来的水利建设和灾害防御,将获得无可估量的助力。 然而,阎赴的兴奋很快被现实浇冷。 他看向张居正,语气带着审慎。 他内心同时闪过潘季驯在原历史中的结局。 因同情被清算的张居正家族,上疏直言,触怒皇帝,最终被削职为民。 大明朝廷,确实不乏能干之臣,却往往不得善终,令人扼腕。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年轻的张居正,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张居正眉头也皱了起来,缓缓摇头。 “难,非常之难,潘季驯此人,观其言行,似有经世济民之志,但也重名节纲常,若无非常之缘法,恐难说动。”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老将赵渀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插话。 “这有何难,既然好言相请不来,那就绑来,派一队精锐,趁夜潜入乌程,将他全家老小‘请’来西安府,到了咱们的地盘,他还有得选吗?家人都在此,他还敢不尽心尽力?咱们是黑袍军,在朝廷眼里本就是逆贼,还讲什么斯文礼数。” 张居正闻言,脸色微变,正要出言反驳此种粗暴手段恐适得其反,难以真正收服人心。 然而,阎赴却抬手制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旅帅此言虽显粗豪,却未必不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冷阴的天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等既已举起反旗,便不能再拘泥于常理,将潘季驯家小‘接’来,一来可绝其后顾之忧,让他安心在此施展才华,二来,在朝廷那边,他家眷被‘山贼’掳走,他也算是断了退路,或许反而能促使他下定决心,此事可行!” 决策既定,行动计划迅速制定。 兵分两路,一路由阎赴亲自率领,挑选七百名最为精锐可靠、且擅长伪装行动的黑袍军士兵,乘坐与黑袍军关系密切的海商周家提供的商船,沿水路秘密南下,直扑浙江乌程县潘季驯的老家。 另一路由张居正负责,轻装简从,以故旧身份前往九江府,当面游说潘季驯。 数日后,浙江乌程县城外僻静河道。 夜色掩护下,几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悄然靠岸。 阎赴一身劲装,站在船头,对集结在岸边的士兵做最后训话。 “弟兄们,此次行动,非同寻常交战,目标潘氏家族宅院,要求速战速决,制造混乱,但切记不可伤人性命,不可劫掠财物,更不可侮辱妇孺,我们的目的,是‘请’人,不是杀人越货,所有人扮作山贼,动作要凶狠,声势要浩大,但下手要有分寸,将潘家上下,无论老幼,全部‘请’上船!明白吗?” “明白!” 士兵们压低声音应道,脸上涂着锅底灰,换上杂七杂八的衣物,瞬间化身为一股彪悍的山匪。 子夜时分,山贼们如同鬼魅般突入防守松懈的乌程县城,直扑潘家宅院。 一时间,潘家内外喊杀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大作,火光闪烁,混乱不堪。 潘氏族人从睡梦中惊醒,面对如狼似虎的“匪徒”,惊慌失措。 黑袍军士兵严格执行命令,动作粗暴地将人驱赶聚集,却小心避开要害,用准备好的马车迅速将潘家上下数十口人押往码头。 乌程县令被惊动,仓皇调集县内仅有的两三百名巡检司兵丁,但这些人久疏战阵,眼见“匪徒”势大,只敢远远呐喊,根本不敢上前接战! 第402章:历史洪流的人 待到天色微明,山匪已带着“战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县令惊魂未定,询问损失,巡检回报。 县令一听,片刻后,咬牙起身。 苦主全家都被抓走了,无人追诉,自己若上报县城被“匪徒”攻破劫掠,岂非大罪? 他眼珠一转,当即决定压下此事,只当作寻常仇家绑架处理,草草备案了事。 潘家被“山贼”灭门的消息,就这样被掩盖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西九江府推官潘季驯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居正突然来访,让潘季驯惊愕不已。 他分明记得朝廷邸报上说,张居正已在军中殉国! 潘季驯指着张居正,瞠目结舌。 张居正神色平静,坦然道。 “良善,不错,朝廷是宣称张某已死,然,张某并未殉国,而是投效了黑袍军。” 潘季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位昔日翰林院的俊才,怎会做出如此选择? 张居正目光灼灼,反问道。 “贼?良善兄,且看当今天下,谁才是真正的‘贼’?” 他不待潘季驯回答,便慷慨陈词。 “是那在边镇杀良冒功、视百姓如草芥的官兵?是那在朝堂结党营私、盘剥民脂民膏的权贵?是那面对鞑靼铁骑畏缩不前、坐视边民被屠戮的朝廷?还是那在西北之地,分田减赋、肃清吏治、力抗鞑虏、保境安民的黑袍军?” “先说这赋税民生。” 张居正伸出第一根手指。 “黑袍军治下六府,田赋定额,公示于众,绝无加征,以往明廷之火耗、淋尖踢斛等盘剥伎俩,一概革除,商税仅抽什一,鼓励流通,百姓劳作所得,大多可留存家中,虽不敢言富足,然温饱可期,夜能闭户,反观大明?” 他语气转为沉痛。 “苏松之地,赋重如磐,农人终岁辛劳,不足以完税粮,乃至鬻儿卖女者,屡见不鲜,你是江南人士,只怕不曾少见,各级胥吏,如狼似虎,巧立名目,层层盘剥,更兼土地兼并日炽,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饮鸩止渴,竭泽而渔,良善兄久在地方,此类惨状,难道当真不曾目睹?” 潘季驯闻言,面色微黯,沉默不语。 他身为推官,确实审理过不少因赋税逼勒或田产被夺而家破人亡的案子。 “再说这军纪法度。” 张居正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带着一丝黑袍军特有的自豪。 “黑袍军令行禁止,铁律如山,士卒入市,买卖公平,概不赊欠,更无强取豪夺之事,巡逻街巷,遇民有难,常施援手,曾有军士违纪扰民,无论战功高低,立斩于市曹,以儆效尤,故而军民关系,日渐融洽。” “而大明官兵如何?” 他声音转冷。 “杀良冒功,视为常事,劫掠村镇,如同匪类,将领克扣粮饷,士兵怨气盈天,转而欺凌百姓,恶性循环,军纪如此,何以保境?何以安民?临洮府外,鞑靼肆虐,朝廷官兵或龟缩堡内,或一触即溃,坐视百姓惨遭屠戮,此等军队,与贼何异?” 潘季驯的眉头紧紧皱起,边军糜烂,他亦有耳闻。 “最后,且看这对外敌虏。” 张居正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激昂起来。 “黑袍军起于边陲,深知鞑虏之害,延按府初立,便敢以弱击强,阻其兵锋,临洮府外,更设奇谋,重创鞑靼铁骑,扬我汉家威名,招地县下,明知以寡敌众,为护百姓,出城野战,直面鞑靼骑兵兵锋,将来犯之敌斩杀殆尽,悬首示众!此等血性,此等担当,方为炎黄脊梁!反观朝廷?” 他痛心疾首。 张居正一番话,条分缕析,将黑袍军注重民生、法纪严明、勇于御外的形象,与大明朝廷赋税沉重、军纪败坏、对外懦弱的现状,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潘季驯的心上,迫使他不得不正视这残酷的现实。 究竟谁在真正践行“保境安民”的承诺? 这一刻,张居正一边说,也在一边注视着潘季驯的眼眸。 “良善兄,你可知,朝廷为剿黑袍,竟欲掘开黄河,水淹数府,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届时淹死的,可都是你我一样的汉家百姓啊!” “我黑袍军素来善待百姓,故欲请良善兄随我一同前往,治理水患!” 潘季驯如今面色复杂,黑袍军近来作为,让他不知原本非黑即白的是非对错,究竟还能不能用在这个世道。 张居正看着他挣扎的眼眸,也知道到了最后一把火点燃的时候。 “此外,告知良善兄一事,为免你受朝廷牵连,阎帅已派人将你乌程老家的族人,全部接往西安府妥善安置,如今,你已无后顾之忧矣。” 这一连串的冲击,尤其是族人被“接走”和朝廷欲掘黄河的消息,让潘季驯心神剧震。 他坐在椅上,脸色变幻不定。 一边是纲常名节,一边是民生现实与家族安危。 一边是腐朽不堪、行将就木的旧王朝,一边是充满活力、似乎更重实务的新势力。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研究水利时看到的民间疾苦,闪过对黄河水患的忧虑。 良久,潘季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却坚定地看向张居正。 “叔大,不必多言了,黄河之事,关乎百万生灵,季驯岂能坐视?我愿往黑袍军效力,倾我所学,加固河防,以防水患,保一方百姓平安。” 张居正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拱手。 “良善兄深明大义,天下苍生之幸!” 这一刻,两路行动,都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一位未来的治水巨匠,就这样被卷入了黑袍军的历史洪流之中。 而黄河岸边的博弈,也因此增添了新的、至关重要的变数。 第403章:御水 西苑万寿宫深处,嘉靖皇帝朱厚熜并未如往常般在丹房打坐炼丹,而是罕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 宫室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压抑气氛。 嘉靖身披玄色道袍,身形消瘦,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舆图上陕西行省的位置,特别是被标注为“黑袍军所占”的那几片刺目的区域。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面色苍白的大黄锦黄锦躬着身子,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御阶下,手中捧着一份加急奏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嘉靖眼皮都未抬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念。” 黄锦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用那特有的、尖细而平稳的腔调读起来。 奏疏前半部分,是胡宗宪请罪的陈词,详细描述了剿匪军面临的困境。 天气酷寒,士卒冻馁,士气低落。 黑袍军据险而守,火器犀利,尤其是招地县野战败绩,损兵折将。 言辞恳切,将败责揽于自身,请求朝廷治罪。 听到这些,嘉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黄锦的声调在读到后半段时,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音量不自觉地压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读到这里,黄锦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皇帝,准备承受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掘黄河!这是滔天大罪!必将生灵涂炭! 然而,御座之上,一片死寂。 嘉靖依旧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掌心的玉珏。 良久,他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黄锦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嘉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残忍。 “水淹?不够,要打,就要彻底打死!天寒地冻,正是用兵之时!传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敕令宣大、蓟辽各镇,即刻抽调精锐边军三万,由总兵官统领,星夜驰援陕西剿匪军,归胡宗宪节制!告诉那些总兵,给朕全力绞杀黑袍!” 黄锦浑身一颤,失声道。 嘉靖猛地打断他,眼中寒光爆射。 “鞑靼?传朕第二道旨意,准顺义王所请,除马市外,再加开大同、宣府两处盐铁互市!他们要什么,酌情给些!让他们安稳待着!眼下,阎赴才是心腹大患!” 他不等黄锦反应,语速极快地继续下令,手指在地图上连续点动。 “三,敕令四川保宁府、龙安府兵马,出剑阁,威胁黑袍军汉中府!” “敕令湖广襄阳府、汝宁府兵马,北上夹击其南阳府!” “敕令河南怀庆府、开封府兵马,西进围剿其河南府!” “敕令陕西平凉府、庆阳府兵马,东向配合剿匪军主力,合围延按府!” “敕令陕西凤翔府兵马,配合边军,困死西安府!”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黑袍军控制的每一个府县。 嘉靖是要调动大明整个西北、西南、中原乃至部分边镇的精锐力量,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的战略围剿! 黄锦听得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内衫。 这是要掏空北防,全力以赴啊! 嘉靖的指令还未结束,语气更加森寒。 “四,明发上谕,昭告天下,自即日起,黑袍军周边各府县,实行坚壁清野!水陆要道,严加盘查,禁止一粒米、一撮盐、一尺布流入贼区!凡有私通黑袍军,资敌以粮秣、军械、情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最后,嘉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最终、也是最诱人的赏格。 “五,着内阁拟旨,布告中外,凡我军民,有能斩获阎赴、张居正等贼首者,封伯爵,赏万金!斩贼中大将者,封侯爵,赏千金!此战,朕,不论出身,唯军功是赏!自开国以来,未有之恩赏!” “封爵”二字一出,黄锦浑身抖如筛糠。 自永乐以后,大明封爵何其艰难陛下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重启近乎废弃的军功爵制,来激励天下兵马绞杀黑袍军。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总动员,是你死我活的决战宣告。 与京师西苑的杀机四伏相比,千里之外的延按府,虽然也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气氛却更多是紧张有序的备战。 府衙内,阎赴、张居正、张炼等人同样围在地图前,但讨论的焦点是生存与防御。 张居正指着黄河沿岸标注出的几处险工弱段,向阎赴汇报。 “大人,潘季驯已抵达延按,连日来不辞辛劳,沿河勘察。据他初步判断,这几处堤坝年久失修,土层疏松,确是隐患重重,尤其是我军控制的这段河道,对面便是明军活动频繁区域,需严防其挖掘,潘先生已着手调配人力物资,准备加固堤防,重点增筑月堤、格堤,并储备大量麻袋、木桩、石块以备抢险。” 阎赴神色凝重地点头。 “黄河安危,关乎数十万军民性命,是当前第一要务,告诉潘先生,人力、物力,优先保障,务必确保大堤无恙!” 他深知,一旦决口,黑袍军刚刚建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第404章:山河破碎 接着,阎赴问及更长远的问题。 “白龟,我军如今扩至六府,兵员增加,防线拉长,钱粮物资储备情况如何?朝廷经此一败,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是连番恶战,物资供应乃是命脉。” 张居正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怕是难以为继。”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既然常规税收难以为继,那些盘踞地方、囤积居奇、甚至暗通明廷的缙绅世家,他们的不义之财,也该派上用场了,传令下去,对各府县缙绅家产进行清算,除留足其基本生活所需外,余者尽数充公,丝绸、古玩、珍奇等物,由可靠商人秘密运往江南富庶之地发卖,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生铁、药材,特别是硫磺和硝石。” “明白。” 张居正肃然应命。 命令迅速下达。 在西安府,一名黑袍军的营长带着士兵,闯入了一家昔日与官府往来密切、囤积了大量绸缎布匹的王姓缙绅府邸。 士兵们纪律严明,只是清点登记,并未骚扰女眷。 一箱箱华丽的苏绣、杭缎,一件件紫檀、花梨木的精致家具,还有不少古玩字画,被有条不紊地装箱封存。 一个年轻士兵看着那些精美的器物,有些不舍。 营长面无表情。 “执行命令!这些东西换不来粮食,也造不了枪炮,运到南边,换成粮食和铁料,才能让弟兄们吃饱肚子,多杀鞑子,多打胜仗!” 很快,几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带着这些“奢侈品”,在黑袍军精锐的护送下,悄然南下。 不久后,一船船的粮食、一车车的生铁和硝石,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回黑袍军控制区。 这是一场无声的、关乎生存的资源转换。 数日后的清晨,寒风凛冽,卷起河滩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阎赴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骑马抵达了延按府上游最为险要的一处黄河大堤。 还未靠近,震耳欲聋的水声便已传来,如同万千闷雷在地底滚动。 登上加固加高的堤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深秋的黄河,水量虽不及盛夏汛期,却因上游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裹挟了巨量的泥沙,河水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近乎赭石色的浑黄,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泥龙,在狭窄的河道中奔腾咆哮,不断冲刷、啃噬着两岸的堤基。 浪头拍打在石砌的护岸上,溅起浑浊的浪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 堤坝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新任黑袍军治水总管潘季驯,早已褪去了官袍,穿着一身与民夫无异的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泥浆。 他正站在一处最危险的“渗漏点”旁,大声指挥着。 数百名征调来的民夫和黑袍军士兵混杂在一起,分成数队,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一队人正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装满沙土的草袋奋力推向水流最急、冲刷最严重的堤脚,加固基础。 另一队人则在潘季驯的指点下,用木夯奋力夯实新铺上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还有人在远处砍伐树木,制作加固堤防的木桩和排叉。 号子声、打桩声、运土石的脚步声、河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潘季驯看到阎赴,连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快步走来。 他指着脚下解释道。 “大人,此段堤基土质疏松,历年久失修,已被河水淘空不少,形成暗穴,最易溃决,属下正令人用埽工之法,外层抛石压埽,内填黏土夯实,再以木桩固定,抢筑‘月堤’以分减水势。” 阎赴仔细听着,目光扫过对岸。 在浑浊的河水对岸,隐约可见一些明军的旗帜在移动,甚至有小型船只在水面游弋,显然也在密切监视着这边的动向。 一股沉重的压力萦绕在阎赴心头。 他仿佛能看到,一旦对面丧心病狂地掘开堤坝,或者眼前这段险工失守,脚下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顷刻间将化为汪洋,无数村庄、田亩将被吞噬,黑袍军数月来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潘先生,辛苦了。” 阎赴郑重地对潘季驯说。 “黄河安危,系于先生一身,也系于在此奋战的每一位弟兄,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力、物料,优先保障,必须昼夜不停,守住这道生命线。” “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 潘季驯感受到阎赴的信任与重视,重重抱拳,转身又投入了紧张的指挥中。 阎赴停留良久,仔细查看了几处关键工段,才心情沉重地离开大堤。 离开喧嚣的黄河岸边,阎赴又马不停蹄地来到延按府城郊的农田。 与堤坝上的紧张激烈相比,这里呈现的是另一种静谧而充满希望的景象。 时已深秋,万物开始凋零,但广阔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破土而出,嫩绿的麦苗成行成垄,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绿毯,在萧瑟的寒风中顽强地展示着生机。 一些农人正在田间忙碌,给麦田追施越冬的暖肥,或用耙子轻轻梳理田埂边的排水沟。 阎赴示意随从不要惊扰农民,他独自走到一片长势较好的麦田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麦苗根部的泥土,仔细查看墒情,又用手指捻了捻土质,感受其疏松程度,仔细检查麦叶上有无异常的斑点或虫卵,这些都是病虫害的征兆。 随行的农官见状,连忙上前低声汇报。 这一刻,阎赴缓缓点头,转身对农官和随行官员郑重叮嘱。 “粮食是根基,是命脉!绝不能完全依赖外购或劫掠,要鼓励精耕细作,选育耐寒良种,推广堆肥沤肥,兴修小型水利,要确保即便外界封锁,我军民也能有基本的口粮自给,这田里的每一株麦苗,都是我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这一刻,京师与延按,一个高踞庙堂,不惜以山河破碎为代价,也要维护至高无上的皇权,一个深入田间堤坝,倾尽全力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宁。 一场决定国运的较量,已在寒冬中轰然拉开序幕! 第405章:绊发雷 就在阎赴巡查完田产的第二天,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试验场。 寒风掠过延按府城外的山谷试验场,卷起地上的浮土。 阎赴在一众将领和军械司官员的陪同下,再次来到这片隔绝的区域,检阅黑袍军最新的杀戮技艺。 众人径直走向火器试验区域。 军械司的主事老孙头迎上前,简单行礼后,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遗憾,禀报道。 “大人,您上次点拨的击发枪思路,我等日夜赶工,已有雏形!请大人观看!” 他一挥手,十名手持外形略显粗糙、但明显与旧式火绳枪不同的长管火铳的士兵,快步跑至射击位置。 这些枪最显著的变化是去掉了笨重的火绳杆,枪机部位结构更为紧凑。 “预备,放!” 带队军官下令。 一阵远比火绳枪射击更密集、更清脆的爆鸣声响起。 射击速度明显快了一截,士兵们省略了点燃火绳的步骤,直接扳动类似击锤的机构撞击枪机,引发射击。 远处的木靶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精准度似乎也有所提升。 老孙头解释。 “大人,依您指点,用那小铜帽代替火绳,果然可靠!哑火少,不怕风雨,射速快了三成不止!五十步内,精度亦有提升!” 阎赴仔细观察着射击效果和士兵的操作,点了点头,但眉头微蹙,他看出了一些问题。 果然,老孙头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观察。 阎赴沉吟片刻开口。 “思路已通,便是成功,接下来,重心当放在标准化与量产上,集中最好的匠人,不再追求打造整枪,而是分工作业,一组专攻火帽火药配比与冲压成型,一组专攻枪管镗孔,力求口径一致,另一组专攻枪机各部件的规格化制作,定下标准,严控尺寸,使零件可互换。如此,方能形成真正可装备大军之力。” 老孙头闻言,眼中闪过悟然之光,连连称是。 离开火器场,众人走向一处模拟敌军阵型的开阔地。 老孙头指着几架经过改装的、带有简易标尺和调节装置的中型投石机,介绍。 “大人,此乃根据火炮所用火油弹思路延伸的新器,以往火油弹需落地撞击方散开燃烧,易被躲避,现我等在弹体内加装了可调节长度的缓燃引信。” 这种器械又与之前名为火龙的喷射火枪截然不同。 他示意一下,操作士兵根据风向距离,调整了引信长度,然后将一个陶罐制成的弹体放入投石机。 “放!” 投石机臂猛地扬起,陶罐划着弧线飞向模拟的密集敌阵。 就在陶罐飞抵阵型上空约两三丈高度时,嘭的一声闷响,陶罐凌空炸裂。 里面粘稠的猛火油如同下雨般泼洒而下,覆盖了下方大片区域,随即被引燃,瞬间形成一片覆盖数丈方圆的火海。 下方的草靶尽数被火焰吞噬。 阎赴看着那空中绽放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欣慰。 这景象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时代的空爆弹药。 “不错!” 他点头,旋即指着前方空爆残余。 “此物可极大杀伤无防护的密集步兵,更能扰乱军阵,焚烧粮草辎重,这种思路可再延伸,若能研制一种弹壳更脆、内藏铁钉碎瓷的弹体,同样空中引爆,破片四射,其杀伤范围与震慑效果,相比之前更好,可专用于清扫战场,打乱敌军队形!” 老孙头听得眼前一亮,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兴奋地记下这个空爆破片弹的构想。 最后,阎赴他们来到一片特意弄出来的、有土堆和小路的地方。 带路的老孙头指着地上几个看起来不起眼、有点像铁盒子、还牵着细绳的东西说。 “大人,这就是新琢磨出来的绊发雷,以前的地雷得算好时辰点火,这个省事,埋好后把细线横在小路上,绷紧,只要有敌人路过绊到线,里头机关一动,就能炸。” 说完,他就让一个士兵演示。 那士兵手脚麻利地挖坑,把铁盒子埋进去,盖上浮土做了伪装,然后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两头分别系在路两边的矮树枝上,离地也就脚踝那么高。 完事后,他们把一只羊赶了过去。 那羊懵懵懂懂地往前走,蹄子刚碰到那根细线。 “轰!” 一声不算太大但很闷的响声,埋雷的地方泥土猛地炸开,夹杂着碎铁片四处飞溅。 那只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半个身子就没了,血和碎肉喷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硝烟和血腥的混合味儿。 周围看着的人,有几个新兵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老孙头好像没看见似的,接着对阎赴开口。 “这玩意儿动静不如大地雷大,但好处是隐蔽,防不胜防,用在那些林间小路、营寨周围,或者适合打埋伏的地方,能让敌人疑神疑鬼,不敢随便乱窜。” “而且这种研发思路也是根据大人的击发枪原理找到的,相比需要多次击发的枪械,地雷虽然尺寸精度要求要高一点,但材料反而不是难题,毕竟是一次引爆的。” 阎赴看着地上那个炸出来的小坑和羊的惨状,点了点头。 “嗯,这东西是好用,适合阴人,往后守关键的小道,或者想给偷袭的敌人来个惊喜,就用它,能让对方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视察完毕,阎赴回到延按府衙。 第406章:大明权利最强的皇帝 书房内,灯火通明,桌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舆图。 赵渀早已等候在此,准备汇报军队整编情况。 赵渀指着舆图上标记的各色旗号,神色郑重。 “大人,我军现已据六府之地,旧有一旅四团之制已不敷使用,经整编,现辖六个主力步兵团,每团定额正兵两千,另辖五千经过操练的民兵,负责地方守备及辅兵役!” 此刻,赵渀开始详细汇报各团部署与任务。 “第一团为阎地部,负责驻守延按府本部,此处乃黑袍军起家之地,亦是最北前沿,直面大明边镇卫所及可能的鞑靼骚扰,责任重大,需精兵强将镇守。” “第二团为赵将部,驻平阳府,此地连接延按与南方诸府,且有一定冶铁基础,需保障后勤通道及军工生产安全。” “第三团为新编王三狗部,驻南阳府,南阳地处要冲,南窥湖广,东临中原,需警惕明军自襄阳、汝宁方向来袭。” 听到这,阎赴缓缓点头,王三狗之前是的营长,跟着自己一路从从县杀出来的,次次冲锋在前,又严于律己,手底下的将士也各个都是对百姓极好的,他升任团长不出预料。 “第四团为阎天部,驻河南府,河南府乃中原腹地,人口众多,土地肥沃,是重要粮仓,亦需防备明军自开封、怀庆方向进攻。” “第五团为新编阎荒部,驻汉中府,汉中乃入川咽喉,盆地富庶,需防御明军自四川保宁、龙安方向威胁,并保障与西南联系。” “第六团为阎狼部,驻西安府,西安乃千年古都,现为黑袍军核心,城池坚固,资源汇聚,是总部所在,驻有最精锐兵马,由阎狼坐镇,我副总责全局协调。” “主力野战兵团,目前主要集结于西安府与河南府两地,便于机动策应各方。” 赵渀最后总结,方才看向阎赴。 阎赴看着地图上连成一片的六府之地和星罗棋布的驻军点,心中默默计算着防线长度、兵力密度和可能的增援路线。 他知道,这套架构是将松散兵力整合为正规军团的第一步,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仍显单薄。 与此同时,府衙另一侧的签押房里,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张居正独自站在一张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大明舆图前,双手负后,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扫过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黑袍军控制的西北六府,以及广袤的、仍在大明治下的区域。 屋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心里清楚得很,跟大明这一仗,光靠刀枪拼杀是远远不够的。 朝廷掌控着天下喉舌,在大多数老百姓和读书人眼里,包括江南等地,黑袍军不过是群杀人放火的流寇反贼。 这个名声要是不扭过来,就算一时能打下地盘,也站不稳脚跟。 他想起了拿下西安府那会儿,要不是城里有些百姓暗地里帮忙,指路送信,甚至帮着安抚人心,绝不会那么顺利。 这民心向背,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千军万马。 “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黑袍军。” 张居正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已经等着几名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文书,这些年轻人笔墨好,脑子活,关键是办事牢靠。 他没绕弯子,直接点了题。 “诸位,眼下有件要紧事,关乎我军长远根基,朝廷那边,必定极尽污蔑之能事,视我等如洪水猛兽,我等不能坐以待毙,需主动出击,将真实情形广而告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专注的脸,继续吩咐。 “你们立刻着手,挑选一批机敏可靠、善于言辞之人,要那种看起来老实巴交,不像官兵探子的,最好是能混入商队、流民队伍里的,准备好两种东西,一是写得通俗易懂的文告,二是能让人一听就明白的说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点划过南直隶、浙江、湖广这些地方。 “目标就是这些富庶繁华、文风鼎盛之地,把人撒进去,不要张扬,要像滴水渗入沙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把消息传开。” “内容要实在,空话大话没人听,就抓住几点使劲说。” “第一,黑袍军是真杀鞑子的,把临洮府怎么炸得鞑子人仰马翻,招地县怎么出城追杀,讲清楚!对比一下朝廷边军见了鞑子就跑,甚至杀老百姓冒功的丑事。” “第二,黑袍军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分了谁家的田,减了哪些税,当兵的买东西给不给钱,有没有欺负过普通百姓?就拿西安府现在街面上的情形当例子。” “第三,咱们这儿的吏治,有没有贪官污吏敲诈勒索?有没有胥吏上门逼税把人逼得卖儿卖女?把这些跟大明那边比比。” “别说教!就讲故事,比如,可以讲个五十岁的老妇给巡逻军士塞饼子,军士非要给钱才肯要的事,这种小事,比喊一百句爱民如子都管用,要让听的人自己琢磨,到底谁才是祸害,谁才让人有盼头。” 他最后沉声道。 “此事关乎人心向背,需持之以恒,细水长流,尔等即刻去办,挑选人手,拟定文稿说辞,务求稳妥有效。” 彼时,阎赴书房内,赵渀汇报完毕,书房内只剩下阎赴与他二人。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阎赴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如今寒冬腊月,天寒地冻,黄河虽未封冻,但水势减缓,秋汛亦迟,此时掘堤,效果恐大打折扣。若你是胡宗宪,或朝中那位皇帝,接下来会如何?” 赵渀沉吟片刻。 阎赴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无比凝重。 “这是场硬仗,真正的灭国级硬仗,不再是袭扰,不再是守城,不是一州一府之地,而是广阔的战场上,双方投入数以十万计兵力,在数百里战线上同时展开的决战,指挥、协调、后勤、士气……无一不是严峻考验。” 他仿佛已经看到,开春之后,来自大同、宣府的边军,来自四川、湖广的客兵,以及胡宗宪的剿匪军主力,如同数把巨大的铁钳,从不同方向狠狠夹向黑袍军的六府之地。 他需要同时关注几条甚至十几条战线的动态,调配有限的兵力资源,判断敌军主攻方向,确保漫长的防线不被突破。 这需要的是全局的视野、精准的判断和高效的指挥体系,与以往的战斗截然不同。 第407章:如何治理黄河 北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雪粒,砸在黄河大堤上。 天地间一片灰蒙,寒气刺骨,连奔腾的黄河水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堤岸上,成千上万被强征来的民夫和部分明军士兵,在监工的皮鞭和呵斥下,如同蝼蚁般蠕动着。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脚冻得乌紫肿胀,在泥泞和冰碴中艰难地挖掘、搬运土石。 张居正和阎赴终究是小看了剿匪军的丧心病狂。 监军太监冯户,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站在一处搭起的简易望台上,手里揣着暖炉,脸上却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他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快!都给咱家快点挖!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在这儿吗?耽误了陛下的剿贼大计,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名年轻的明军士兵不小心滑倒,冻僵的脚趾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当场折断,鲜血淋漓。 他抱着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旁边的同伴想上前搀扶,却被冯户的随行太监厉声喝止。 “干什么?都想偷懒吗?继续干活!” 冯户冷冷地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露出厌恶的神情,对身旁的记录官开口。 “记下!此卒怠工畏战,阵前自残,依军法,杖责三十,扣发本月粮饷!以儆效尤!” 那士兵的惨叫仿佛只是烦人的噪音。 另一边,一个年迈的民夫实在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他的双脚早已冻烂,脓血混着泥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气息微弱地爬在地上,磕头磕的满是泥泞。 冯户的随从上前踢了他一脚。 “老东西,装死是吧?再不起来,就以私通黑袍逆贼论处,诛你九族!” 民夫眼中瞬间充满恐惧,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次倒下。 周围的其他民夫看得心惊胆战,只能咬着牙,更加拼命地干活,生怕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一位看着手下将士和民夫惨状的明军将领实在不忍,鼓起勇气上前,对冯户抱拳。 他话未说完,冯户猛地转过头,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他。 “暂缓?陛下的旨意是即刻行事!你敢抗旨?是不是也想尝尝锦衣卫诏狱的滋味?” 那将领脸色煞白,喏喏而退,再不敢多言。 连续十几日的强迫劳作,在无数冻伤、累倒甚至死亡的代价下,工程终于勉强完成。 一名军官疲惫地前来禀报。 “冯公公,炸药已按您吩咐,埋设于堤基薄弱处,只等您一声令下。” 冯户走到堤边,看着脚下汹涌的黄河,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眼中没有丝毫对下游生灵的顾虑,只有升官发财的野望。 他深吸一口气。 “点火!开堤!” 轰! 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堤岸剧烈震动,一段厚重的河堤在火光和烟尘中崩塌。 浑浊的黄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决口处奔腾而出,卷起滔天巨浪,向着下游低洼的平原地区席卷而去。 “去,叫人好好宣传,就说黑袍军得罪河神,倒行逆施!” 冯户站在高处,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只是冷笑。 黄河决口的消息和洪水很快蔓延开来。 下游沿岸的州府县,无数村庄、农田被淹没。 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洪水的轰鸣中。 人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地向高处逃难,场面混乱不堪。 清平县,侥幸逃到一处高坡上的灾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天气严寒,很多人只穿着单衣逃出来,冻得嘴唇发紫。 孩子们饿得直哭,老人奄奄一息。 一个妇人望着被洪水吞噬的家园,绝望地哭喊。 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老者颤抖着说。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疑惑和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烂、看似也是灾民的中年汉子,突然跳上一块石头,捶胸顿足,悲愤地大喊。 他声泪俱下,演技逼真。 一些不明真相、又处于极度痛苦和绝望中的灾民,很快被这种简单的归因所煽动。 “对!肯定是那些反贼惹的祸!” “该死的黑袍军!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遭这种罪!” 怨气和对灾难的恐惧,迅速转化为对黑袍军的仇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正是冯户派人混入灾民中散播谣言的目的——转移矛盾,将天灾人祸的罪责推到黑袍军头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延按府。 阎赴站在加固后的堤坝上,望着远方虽然汹涌但被新开挖的泄洪沟渠分流、势头有所减缓的洪水,面色冰冷如铁。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明军竟真的悍然掘堤,还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和愤怒。 潘季驯几乎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色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 他指着地图对阎赴汇报。 阎赴看着潘季驯冻僵的脚和疲惫的面容,心中触动,郑重点头。 “潘先生辛苦了!百姓无辜遭此大难,救援刻不容缓!要尽一切可能,多救一个人!粮食不够,我去想办法,绝不能让活下来的人再冻死饿死!” 第408章:人心 潘季驯抬头深深看了阎赴一眼。 他当初是被“绑”来的,心中未必没有怨气。 但此刻,看到阎赴将百姓安危放在首位,与冯户之流形成天壤之别,他心中某些东西悄然融化。 彼时阎赴已经回到府衙,张居正汇报了更全面的灾情。 阎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下令。 “救援!立刻组织人手、粮食、药材、御寒衣物,分赴各灾区!不管是黑袍军的百姓,还是大明治下的百姓,一视同仁!先救人再说!”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敬佩的光芒,郑重拱手。 “阎白龟,得令!” 他深知,此举或许会消耗黑袍军宝贵的储备,但在道义上,将赢得难以估量的人心。 彼时清平县县令马洪仁,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县衙临时设在高处,外面挤满了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灾民。 马洪仁抓着一名胥吏急问。 胥吏哭丧着脸。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到时候这些人早死光了。 马洪仁绝望地闭上眼睛,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声,有人大喊。 “快看!那边来了好多车马!” 马洪仁冲到门口,只见远处蜿蜒的山路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车上插着黑色的旗帜,满载着麻袋粮食和物资。 队伍中有人高声喊道。 “乡亲们!黑袍军送粮食和御寒衣物来了!还能动的,过来帮忙清理道路,救人!” 灾民们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哭喊和骚动。 “是粮食!有吃的了!” 马洪仁县令怔怔地站在县衙临时搭起的门廊下,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对“军队”的认知。 没有呵斥,没有鞭挞,更没有趁火打劫。 那些黑旗士兵的行动迅速却透着一股异常的沉稳和秩序。 在临时划出的空地上,几口大锅已经支起,锅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黑袍军的炊事兵穿着统一的围裙,大声却不失和气地维持秩序。 “乡亲们排好队!老人孩子到左边这边来,有热姜汤!人人都有,不要挤!” 士兵们引导着混乱的人群排成几列长队。 面对一些急切往前挤的灾民,他们并没有粗暴地推搡,而是一边用身体挡住人流,一边耐心解释。 “这位大叔,别急,粥管够,排好队更快!”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到队伍里有个抱着婴儿、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连忙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走过去递给她。 “大嫂,给孩子裹上点,风口冷。” 分发粥食时,士兵会仔细检查每个人端来的碗是否干净,遇到特别脏的,甚至会用自己的水囊倒点水帮忙冲一下。 看到有老人手抖端不稳碗,就会有士兵主动接过碗,扶老人到旁边避风处坐下,再把碗递到老人手里。 整个过程,听不到一声呵斥,只有温和的提醒和碗勺碰撞的轻响。 旁边用油布和木棍快速搭起的简易医棚里,几位随军的医官和护士正在忙碌。 他们对待伤员病患的态度,更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人。 一个老农的脚冻疮溃烂,散发着恶臭,年轻的医官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安慰。 “老人家,忍一下,脓清干净才好得快。” 清理完毕,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还叮嘱道。 “这两天尽量别沾水,明天这时候再来换药。” 对于许多只是受凉惊吓、并无大伤的灾民,护士会递上一碗滚烫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姜汤。 “喝下去,驱驱寒。” 遇到哭泣的孩子,还会有士兵变戏法似的摸出块麦芽糖,蹲下身轻声哄着。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是马洪仁在官府的赈灾中从未见过的。 另一队士兵则在带领着一些身体尚可的青壮年灾民,一起搭建临时窝棚。 他们显然很有经验,选址避开风口,挖掘排水沟,用木料和草席搭建的棚屋虽然简陋,却结构稳固,能够遮风避雨。 士兵们和灾民一起扛木头、铺草席,干得满头大汗,看不出丝毫官兵的架子,倒像是同村的乡邻在互相帮工。 “对,这根柱子要打深点,不然晚上风大顶不住!” “老乡,草席这么铺,雨水顺着就流走了。” 类似的交流声此起彼伏。 更让马洪仁惊讶的是道路疏通的速度。 一队黑袍军工兵,带着铁锹、镐头,在几位老练的队正指挥下,开始清理被泥石流和杂物堵塞的官道。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撬动大石,有人负责搬运杂物,还有人负责平整路面,效率极高。 遇到灾民散落在路上的家当,他们会小心地搬到路边高处,还大声询问。 “这是谁家的箱子?先放这儿了!” 马洪仁印象中的官兵不是这样的,昔日的赈灾,官兵总是在清障时往往顺手牵羊。 整个救助现场,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黑袍军的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动作利落,对灾民保持着一种难能的尊重和耐心。 马洪仁看到,最初充满恐惧和戒备的灾民,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麻木绝望,到疑惑,再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感激。 他们开始主动配合士兵的安排,甚至有些年轻人也加入到搭建和清障的队伍中。 马洪仁沉默,面色复杂。 这一刻,马洪仁只觉得茫然。 彼时延按府衙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密密麻麻。 赵渀指着沙盘汇报。 “大人,根据最新情报,胡宗宪的剿匪军主力、戚继光的新军、以及从宣大等地抽调的边军精锐,正陆续向河南府外围集结,看来,朝廷是铁了心要在开春后,于河南府一带与我军进行决战!” 张居正也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阎赴凝视着沙盘上即将碰撞的庞大军团,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凛冽的寒风似乎带来了一丝早春的潮湿气息。 他轻声说,目光锐利。 决战的时刻,也快到了。 第409章:大战 河南府外围,明军剿匪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人喊马嘶。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将领们眉宇间的凝重。 主帅胡宗宪端坐上位,蓟镇、宣府、大同的边军总兵,河南、湖广等地调来的卫所指挥使,以及戚继光统领的新军将领济济一堂,气氛肃杀。 胡宗宪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诸位,陛下决心已定,倾尽全力,必剿黑袍,此战,关乎国运,亦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以往小挫,皆因贼军狡诈,兼有火器之利。” 他特别提到了地雷。 “临洮府外,贼军预设地雷,令我军与鞑虏俱损,其阴狠可见一斑,此番决战,绝不可再中其埋伏!” 提到地雷,几位参与过临洮之战的将领面色顿时难看,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旧伤疤,那噩梦般的爆炸声和四处飞溅的破片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胡宗宪话锋一转,提振士气道。 “然,临洮之败,亦有我军久战疲惫、兼受鞑靼牵制之故,此次不同!我军以逸待劳,兵力雄厚,更兼陛下全力支持,贼军火器虽利,然铺设地雷需时需地,我军若能抢占先机,严控战场,则其利自废!” 他随即下达了第一条备战指令。 “即日起,各营派出最精锐斥候,将河南府周边百里之内,尤其是可能设伏的山隘、林地、要道,给本官像篦头发一样篦一遍!昼夜轮替,严密监控,凡有可疑人等挖掘动土,立擒之,格杀勿论!绝不给阎赴暗中布设的机会!” 命令下达,大营立刻忙碌起来。 一队队斥候轻骑从各营寨奔出,如同撒豆般散入广阔的旷野和丘陵。 老王是宣府镇的老夜不收,经验丰富,此刻却带着手下五个弟兄,趴在一处离黑袍军控制区不远的小山包上,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初春的夜风依旧刺骨,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啃着冻硬的干粮,轮流观察着下方那条寂静的官道和两侧的田野。 “头儿,这鬼天气,黑袍贼会出来埋雷?” 一个年轻斥候搓着冻僵的手,低声抱怨。 老王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闭嘴!胡督宪说了,黑袍贼诡计多端,专挑这种时候下手!都给我盯紧了,尤其是晚上,任何动静都不能放过!” 他心里也骂娘,这种广撒网的监视,效果难料,而且极度消耗精力。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地域,眼睛都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一丝异常。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在另一片较为平坦、被视为潜在战场的区域,景象则有些滑稽。 近千名明军步兵,驱赶着数百头从附近村庄强行征调来的牛羊,组成散乱的队形,在军官的呵斥下,缓慢地向前推进。 牛羊们不明所以,边走边低头啃食着刚冒头的草芽,蹄子杂乱地踏在土地上。 “快!赶起来!让这些畜生把地都踩一遍!” 一个把总挥舞着鞭子喊道。 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用长矛杆戳着牛羊的屁股。 这种方法源于一些老兵的土经验,认为牲畜的重量和蹄踏可以触发浅埋的地雷。 但效率低下,场面混乱,而且对农田破坏严重,引来远处逃难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与明军大营的外紧内松、略带恐慌相比,河南府城外新建的黑袍军大营,则充满了热火朝天、纪律严明的训练气氛。 天气转暖,积雪消融,但清晨的寒意依旧料峭。 巨大的校场上,蹄声如雷,烟尘弥漫。 阎赴在张居正、赵渀等人陪同下,肃立点将台上,目光锐利地检阅着部队。 首先演练的是阎狼直属的第一骑兵营,也是黑袍军中精锐的鸟铳骑兵。 约五百骑,人马皆披轻甲,士兵背上斜挎着改良后的鸟铳,腰间悬挂弹药袋和马刀。 随着阎狼一声令下,骑兵营以三列横队展开,开始加速冲锋。 彼时,马蹄声震耳。 他们在奔驰的马背上,依然能保持相当的稳定。 接近草靶群约三十步时,带队军官一声唿哨,前排骑兵迅速举起鸟铳,几乎不用瞄准,凭借平日苦练的肌肉记忆。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远处的草靶应声出现一片密集的弹孔,命中率相当可观。 射击完毕,骑兵们并不停留,而是迅速将鸟铳交到左手,右手熟练地从弹药袋中取出预先包好的纸壳弹,用牙齿咬开,将火药倒入引药池,剩余火药连同弹丸塞入枪管,整个装填动作在颠簸的马背上完成,虽有个别失误,但整体流畅迅速,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一轮射击后,队伍迅速变换成冲锋楔形阵,拔出马刀,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冲向模拟的敌阵。 阎赴微微点头,对身旁的阎狼说。 “冲势和射击尚可,但阵型转换间的衔接还可更快,减少混乱,马上装填的稳定性是关键,要练到闭着眼都能完成,告诉弟兄们,战场上,快一息,准一分,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阎狼抱拳。 “明白!末将定加倍严训!” 接着上场的是装备了更成熟燧发枪的第二骑兵营。 他们的装备更统一,燧发机结构简化,哑火率更低。 阎赴看得更加仔细,他甚至走下点将台,靠近训练区域。 “停!” 他叫停了一队正在练习轮转射击的骑兵。 士兵们勒住战马,有些紧张地看着统帅。 阎赴走到一个年轻骑兵面前,拿起他的燧发枪,检查了一下击锤和药池,然后说。 “你刚才装弹时,手抖了,为什么?” 年轻兵脸一红。 “回大人,马有点惊。” 阎赴把枪还给他,目光扫过这一队士兵,声音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第410章:家人的境遇 “马惊?战场上炮火连天,马会更惊,你们要练的,不是让马不惊,而是就算马惊了,你们的手也不能抖,心更不能乱,从今天起,增加对抗干扰训练,在旁边敲锣打鼓,放火铳,甚至用带软头的箭矢射他们,练到天塌下来,也能稳稳地把子弹打出去!” “还有,变阵太慢!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要练到如臂使指,一声令下,瞬间散开,瞬间合拢!不要怕摔下马,平时摔断腿,好过战场上丢命!” 正说着,不远处一匹战马在急转弯时失蹄,将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那士兵抱着胳膊痛苦呻吟,立刻被医护兵抬走。 阎赴指着被抬走的士兵,对全场吼道。 “都看到了吗?训练场就是小战场,现在流汗流血,是为了将来在真正的战场上,让你们自己,让你们身边的弟兄,能活着回来,想想你们身后的爹娘婆姨娃,想想那些被朝廷逼得家破人亡的乡亲,我们黑袍军,没有退路,只有练,往死里练,才能杀出一条活路,杀出一个清平世道!”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士兵们初始的疲惫和松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训练更加拼命。 训练间隙的号角声响起,不同于往日解散休息的喧嚣,各营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沉默而有序地列队,走向大营边缘一片临时划出的区域。 这里没有训练器械,只有一群群蜷缩在简陋窝棚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难民。 他们是黄河决堤后,从下游各州县逃难至此的百姓,黑袍军为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食宿庇护。 今天负责组织的是第一团的一名副营长,姓陈,原本是个好运识字的佃户出身。 他站在一个稍微高起的土坡上,声音沉痛却清晰。 “弟兄们,今天不练队列,不拼刺刀,咱们来看看,听听,看看咱们身后要保护的是什么人,听听咱们拿起刀枪,到底是为了啥!” 他挥手示意,几个士兵搀扶着一位双腿冻得溃烂、只能靠木棍支撑的老汉走到队伍前面。 老汉看着眼前黑压压、穿着同样黑色军服的士兵,有些畏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副营长上前,扶住老汉,语气温和。 “老伯,别怕。这些都是咱们黑袍军的子弟兵,跟您一样,都是苦出身,您就把您遭的罪,受的苦,跟大家说道说道。” 老汉浑浊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清平县,全完了,房子没了,地没了,俺那老婆子,还有小孙子,都被大水冲走了!” 他捶打着地面,声音嘶哑。 “水来的时候,那些大户人家早就跑了,朝廷的兵?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是你们黑袍军的人,把俺从房梁上捞下来的,可俺的家,没了!” 他撩起破烂的裤腿,露出冻得紫黑、流着脓血的伤口。 “这脚,是逃难时冻的,没药治,就只能烂着。” 士兵队列里,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中不少人,家乡也曾遭过灾,受过官府的盘剥,此刻感同身受,紧紧握住了拳头。 接着,一个怀里抱着婴儿、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站在前头,这人不是清平县的。 她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抽空。 陈副营长低声问了几句,她才如梦初醒般红着眼眶。 “狗官!天杀的狗官!大水来了他们不管!俺男人想去扒大户人家的粮仓给娃找点吃的,被留守的官兵当土匪,乱刀砍死了!他们就守着那点粮食,看着俺们饿死冻死!” 她怀里的婴儿因为母亲的激动而啼哭起来,声音微弱。 “俺的娃,就靠一点米汤吊着命,朝廷哪管俺们的死活。” 妇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陈副营长适时地站上土坡,声音陡然提高。 “弟兄们,都听到了吗?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明朝,这就是咱们曾经指望的父母官,黄河是谁炸的?是冯户那个阉狗,是嘉靖皇帝下的令!他们为了剿灭咱们黑袍军,不惜让百万百姓家破人亡!他们眼里,可有半点咱们老百姓的活路?” “再看看咱们自己!咱们黑袍军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娃,能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咱们分田减赋,咱们军纪严明,咱们救灾民于水火!为什么?因为咱们和他们不一样!咱们是从百姓中来,为百姓而战。” “现在朝廷调集了十几万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因为他们怕了,他们怕咱们黑袍军成了气候,怕咱们老百姓真过了上好日子,就再也没人听他们皇帝老儿和贪官污吏的鬼话了,他们要把咱们刚看到的这点希望,彻底掐灭!” “弟兄们!” 陈副营长几乎是在呐喊。 “咱们能答应吗?” “杀!” 此刻,只有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远处,阎赴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近,以免打扰这悲愤而激昂的气氛。 他能清晰地看到士兵们脸上表情的变化——从最初的同情、悲伤,到感同身受的愤怒,再到被点燃的斗志和与黑袍军共命运的决绝。 这种思想教导,基于真实苦难和共同命运的情感连接,远比任何空洞的忠君爱国口号更具凝聚力。 技术装备可以追赶,战术可以学习,但这种为生存、为公道而战的信念,是黑袍军独有的、最宝贵的财富。 它将士兵的个人仇恨与军队的整体目标融为一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彼时,校场旁的临时伤兵营里,几个在训练中摔伤骨折的骑兵正在接受治疗,龇牙咧嘴地抱怨着训练的艰苦。 “娘的,这阎狼团长练起兵来真是往死里整啊,我这腿,没半个月好不了。” 一个腿上打着夹板的士兵叹气道。 旁边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士兵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哥几个,知足吧,练得苦?你们知道阎大人自家的族人现在在干啥吗?” 伤兵们好奇地看过来。 “阎大人的一个堂弟,带着商队穿过鞑靼控制的草原,去叶尔羌汗国换硫磺和战马,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儿!还有个族叔,扮成流民,在济南府暗地里宣扬咱们黑袍军的好处,济南府那是什么地,离皇帝老儿的京师才多少里,那就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宣传,被官府盯上就好不了!就连阎大人最小的那个侄儿,今年才十六,现在还在清平县泡在冰水里捞人呢,几天几夜没合眼!咱们这点苦,跟阎大人家族比,算个啥?” 这番话让伤兵营里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良久,那个抱怨的士兵喃喃。 “是啊,阎大人都把身家性命押上了,咱们这条命,卖给黑袍军,值!” 第411章:贼探 就在河南府加紧备战的时候。 济南府商河县,初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照不透乡间的压抑。 通往黄家村的土路上,三个人影显得格外刺眼。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脑满肠肥的中年人,黄府的管家黄四。他身后跟着两名挎着腰刀、满脸横肉的县衙差役。 黄四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两锭小银,塞到差役手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二位差爷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待会到了村里,那帮子刁民若敢耍横,还望二位差爷亮出官威,震慑一番。欠租不还,还有王法吗?” 高个差役掂了掂银子,狞笑一声。 “黄管家放心,收租纳税,天经地义!哪个不开眼的敢龇牙,爷的锁链可不认人!” 矮个差役也嘿嘿笑着。 “就是,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他们心知肚明,黄家这是仗着势大,秋收后突然加租,佃户们早已交过一轮,如今青黄不接,哪里还拿得出? 但谁给银子,谁就是大爷,至于道理?那玩意儿在锁链和杀威棒面前,不值一提。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头,晒谷场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挑着个杂货担子,正被一群半大少年和几个老农围着。 汉子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明,他叫阎行,是黑袍军统帅阎赴的远房族叔,奉命潜入此地,以货郎身份暗中宣传。 “阎叔,阎叔!再讲讲黑袍军的事儿呗!” 一个半大少年扯着他的袖子。 “他们真给穷人分田,还不让大户欺负人?” 阎行放下担子,乐呵呵地拿起毛巾擦擦汗。 “那还有假?咱黑袍军讲究的就是个公道!在咱们那儿,田按人头分,租子有定数,谁敢欺负乡亲们,黑袍军的法纪司可不答应!当兵的买东西都给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阎叔!阎叔!快讲讲黑袍军咋杀鞑子的!” 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扯着嗓子问,他是村里的孩子王,最爱听打仗的故事。 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看似眯着眼打盹,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另一个抱着奶娃的妇人,也下意识地往这边挪了挪步子。 阎行嘿嘿一笑,拿起葫芦喝了口水,盘腿坐在一块石磨上。 他没直接说打仗,反而先问。 “狗蛋,你家去年交了多少皇粮?” 叫狗蛋的少年愣了一下,挠头道。 “俺爹说…...三石多呢!” “是啊。” 阎行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三石,自家锅里能剩下多少?可你们知道不,黑袍军那边,一亩地,最多只收一斗半的粮!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塘,顿时激起涟漪。 那打盹的老汉猛地睁开眼,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一斗半?后生,你莫哄人?官府的税,杂役,摊派,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亩地没有个七八斗下不来!” “老伯,我哄你作甚?” 阎行正色。 “黑袍军有铁律,税赋定额,张榜公布,谁敢多收一粒米,立马砍头!他们不养那么多官老爷,当兵的自己种地打仗,官吏清廉办事,自然用不了那么多粮饷。” 他又看向那妇人。 “大嫂,娃娃多大了?可念书了?” 妇人苦笑。 “咱们世世代代的农户,饭都吃不饱,念啥书啊…...” “黑袍军那边不一样。” 阎行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凡有黑袍军驻扎的村镇,都设了蒙学堂,娃儿到了岁数,都得去认字,不要钱!他们说了,娃娃识字,将来才明事理,不受人糊弄!” 这时,另一个少年抢着问。 “阎叔,鞑子呢?黑袍军真敢打鞑子?” “敢!怎么不敢!” 阎行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自豪。 “就在北边招地县,黑袍军千人,愣是追着几千鞑子骑兵砍!为啥?因为黑袍军的火铳厉害!鞑子的箭还没够着,黑袍军的弹子就先到了!杀得鞑子人仰马翻,脑袋挂了一城墙!” 他挥舞着手臂,模仿着火铳射击的样子,引得少年们一阵惊呼,眼中充满了向往。 连几个旁听的半大后生,也攥紧了拳头。 先前那老汉将信将疑,磕了磕烟袋。 “说得是好...…可当兵的,有几个不祸害老百姓的?以前过兵,哪回不是鸡飞狗跳?” “老伯,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阎行一拍大腿。 “黑袍军有铁规矩,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买东西,现钱结算,借东西,有借有还,损坏东西,照价赔偿,谁敢调戏妇女,欺负老弱,当场砍头,在西安府,有当兵的白吃老乡一个饼,被他们大人知道,直接军法处置了!你们说,这样的兵,跟咱们以前见的,一样吗?”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细节生动。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中的怀疑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那老汉喃喃道。 “要真是这样…...那倒是...…倒是百姓的福气啊…...” 阎行见火候差不多了,看看四周无人注意,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老少爷们,我知道大家日子都难,要是…...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想换个活法…...也不是没法子。” 他用手沾了点唾沫,在磨盘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瞧见西山头那个坳口没?半夜子时过后,顺着坳口往里走,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不好走,但能绕过官府的卡子,一直往西…...就能到黑袍军的地界了,到了那边,寻当地的黑袍军,说是逃难来的,他们自会安置…...” 话音未落,身后猛地响起一声暴喝。 “好啊!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宣扬黑袍乱党!给老子拿下!” 阎行骇然回头,只见黄四和那两名差役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一脸得意。 第412章:解冻 高个差役一个箭步上前,扭住阎行胳膊,锁链咔嚓一声就套上了。 矮个差役兴奋地对黄四说。 “黄管家,您可立了大功了!抓到个黑袍贼探!我等要立刻押回县衙!您收租的事,稍后自便!” 黄四看着被按倒在地的阎行,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这可是抓了黑袍军的逆贼啊! 商河县衙大堂,县令陈载道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阎行,又翻看着差役呈上的证物,几本手抄的、宣传黑袍军政令的小册子,兴奋得搓手。 “好!好!天助我也!如今剿匪军正与黑袍逆贼对峙,焦头烂额,本官竟擒获贼首族亲,还是个头目!此乃奇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尤其对阎这个姓氏敏感。 “快!加派兵丁,严加看管!即刻备文,将此逆贼押送剿匪军大营!” 然而,押送队伍刚过了东昌府,就被一队骑兵截住。 来者亮出东厂腰牌,为首太监冷声道。 “冯公公有令,逆贼阎行,由厂卫直接接管,尔等回去告知陈县令,守口如瓶,自有他的好处!” 剿匪军大营,冯户的秘密营帐内。 阎行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眼神依旧倔强。 冯户绕着阎行走了一圈,尖细的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啧啧啧…...阎赴的族叔…...好,真好!胡宗宪那帮废物,打生打死毫无建树,还得靠咱家出手!” 他心中盘算,军功对他这太监意义不大,但若是能借此从黑袍军那里敲诈出巨额钱粮,或是…...他眼中闪过更阴毒的光。 他避开主帅胡宗宪,直接派心腹带着一封密信,星夜送往河南府黑袍军大营。 信中,冯户狮子大开口,索要的银两、粮草、军械清单,几乎相当于黑袍军眼下小半年的储备。 彼时信件飞速抵达河南府衙,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阎赴看完了冯户的信,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张居正和赵渀站在下首,眉头紧锁。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沉重。 “大人,冯阉此计歹毒,阎行对大人、对黑袍军皆有恩义...…然,其所索之物,几近我军命脉,若应允,则我军元气大伤,未来战事堪忧,若不应...…恐寒了将士之心,亦堕我军威名。两难啊…...” 赵渀脾气火爆。 “这死太监!大人,要不让末将带一队死士,摸进明军大营,把阎行抢回来!” 阎赴抬手制止了赵渀,目光依旧平静。 他沉默良久,直到冯户的使者等得不耐烦,出声催促。 阎赴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把冰锥,刺向那使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去告诉那阉人,莫说是我阎赴的族叔,便是他抓了我的亲儿子,我黑袍军,也绝不会向尔等妥协一分一毫!想要钱粮,战场上见真章!” 使者被这气势所慑,脸色发白,仓皇退走。 帐内一片死寂。 张居正和赵渀都惊讶地看着阎赴,他们预料到阎赴不会轻易妥协,却没想到如此斩钉截铁,甚至不带一丝犹豫。 这时,闻讯赶来的两位阎家族老冲进帐内,老泪纵横。 “赴儿!行哥儿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当年你上京赶考,他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你凑盘缠了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阎赴转过身,看着两位悲痛的长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语气依旧冰冷如铁。 “三叔公,五叔公,黑袍军非我阎家私军,乃是为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之师,今日若为一人而屈膝,明日便有千万人可挟我黑袍军,此例一开,军心涣散,大势去矣!行叔之恩,我阎赴铭记于心,但黑袍军之法度,高于私情!” 他猛地看向赵渀。 “赵旅帅!” “末将在!” “传我军令,第一,全军备战,按原计划进行,不得有误!第二,悬赏天下,凡能提供商河县令陈载道、以及抓捕阎行叔之差役确切行踪者,赏银千两,取其首级者,赏银万两,授田百亩,第三,通告各府,凡我黑袍治下,若有军属被挟,当以大局为重,黑袍军必为其讨还血债,但绝不受胁迫!” 消息传回冯户耳中,气得他暴跳如雷,尖声咒骂。 “好个阎赴,好个冷血之徒,竟敢辱骂咱家,给脸不要脸!” 他立刻询问亲信。 “万岁爷那边回信了吗?” “回公公,陛下手谕刚到,逆贼阎行,煽惑人心,罪大恶极,着即寸磔,以儆效尤!” 冯户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好!正好用这老东西的血,来杀杀黑袍军的锐气!给咱家办得热闹点!” 不久,在明军控制区的一处市集,阎行被残忍处以磔刑。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伴随着明廷刻意渲染的阎赴冷血弃亲的谣言,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消息也传到了黑袍军控制区内外那些暗中观察的势力耳中。 西安府,来自山东琅琊王氏的支脉代表王允谦,正在品茶,听到心腹汇报此事,端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些许。 他沉默良久,才喃喃开口。 “弃亲以全法,断腕以明志...…此子之心性,坚忍冷酷如铁,非常人也!昔日项羽欲烹太公,刘邦笑言分羹,乃成帝业,这阎赴…...所图非小啊!” 他心中对黑袍军的评估,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平阳府,东南巨贾周家的管事周盛,正在核算与黑袍军的生意往来,得知消息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对账房先生叹道。 “东家一直犹豫是否要加大注码,觉得黑袍军虽强,却似有软肋,如今看来…...这阎赴根本不是寻常草莽,对自己族亲尚且如此,对敌人可想而知,与这等人物合作,风险极大,但若成事…...回报亦将惊人!需立刻修书禀明东家!” 与外界的纷扰议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南府的黑袍军大营,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和高效运转。 阎赴没有举行任何哀悼仪式,甚至没有再公开提及此事。 他依旧按计划巡视军营、检查防务、督促春耕、调配物资,接待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最亲近的张居正和赵渀等人,偶尔能在深夜看到阎赴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手指死死按在商河县的位置上,久久不动。 他们知道,那份冷酷决绝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 但没有人敢去安慰,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阎赴,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胜利,一场足以碾碎所有敌人、告慰亡者的、彻底的胜利。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黄河水解冻,草木萌发。 决战,就要来了 第413章:步步为营 河南府郊外,一片新辟的墓地。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枯黄的草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座新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书黑袍军义士阎公行之墓。 坟是衣冠冢,里面只埋着阎行生前常穿的一件旧布衫。 冯户手段酷烈,碎剐之后竟连尸骨都未留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纸钱如同灰色的蝴蝶,在寒风中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满了坟头和周围跪倒的一片人。 阎家的族人,男女老幼,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女眷们捶胸顿足,哭喊着行哥儿,孩子们被气氛感染,也跟着哇哇大哭。 白发苍苍的阎氏族老,拄着拐杖,老泪纵横,身体因悲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阎赴站在最前面,臂缠宽宽的白布,脸色如同此时的天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紧握的双拳,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目光穿透漫天纸钱,仿佛要望向遥远剿匪军大营中的冯户那阉人。 张居正、赵渀、张炼等黑袍军核心人物肃立在他身后,同样臂缠白布,面色沉痛。 他们不仅是来哀悼阎行,更是来表达一种态度,黑袍军上下,休戚与共。 葬礼的流程在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中完成。 当最后一锹土盖上坟头,哭声暂歇,只剩下风在呜咽。 老旅帅赵渀第一个踏出一步,他须发皆已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对着阎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大人,阎行为咱黑袍军流尽了血,我老赵家,没有孬种,我请命,让我家族中子弟,即刻前往各受灾州县,救灾民,运粮草!最危险的地方,让他们去!不能让行兄弟白死!” 阎赴深深看了一眼赵渀,这个昔日的老卒,把赵家族人都接过来了,没想到如今他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话音未落,第五团团长王三狗也红着眼圈站出来。 “大人,俺从县老王家的族人也准备好了,让他们去江南,去湖广,把咱黑袍军是啥样的,告诉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百姓,阎大人能为了大伙把族叔的命都搭上,俺们这些人的命,又算个啥!” “对!让我家族人去西南,跟那些土司打交道,换药材、换马匹!” “我家族人懂水利,让他们去帮着潘先生加固河堤!”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黑袍军的中高层将领、官吏,此刻不再是单纯的部下,他们的命运已与黑袍军彻底捆绑。 阎赴一族做出的巨大牺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的责任。 他们明白,在这条造反的路上,没有退路,唯有倾尽所有,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位置越高,责任越重,越要有牺牲的觉悟! 谁也没忘记,阎大人原本是个县令,他本可以安心捞钱欺压百姓,但他倾尽一族性命造反,为的是谁,是百姓。 现在阎大人的族人死了,他们怎么能安心让全族缩在后方,黑袍军的官吏,不是大明朝廷的狗官! 阎赴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坚定的面孔,那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气势,才是黑袍军最宝贵的力量。 葬礼结束,众人立刻回到河南府帅府。 巨大的沙盘上,敌我态势一目了然。 明军各路兵马云集的标记,如同乌云压顶。 阎赴指尖点着沙盘,声音恢复了冷静。 “探马回报,胡宗宪已严令各部,广布斥候,日夜监视我军可能铺设地雷的区域,同时,驱赶牲畜踩踏预设战场,看来,吃了临洮府的亏,他们学乖了。” 张居正接口,眉头紧锁。 “此战,确是我黑袍军立旗以来,最大危机,大明几乎动用了北地能调动的所有精锐,兵力数倍于我,资源更是天壤之别,为了剿灭黑袍,嘉靖甚至愿意向鞑靼服软,若正面硬撼,胜算渺茫。” “但,危机亦是转机。” 阎赴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若能一举击溃眼前这数十万明军主力,大明北地精锐尽丧,朝廷威信扫地,天下震动,届时,我黑袍军兵锋所向,将不再是蚕食数府,而是有可能真正撕裂这腐朽王朝的根基!僵持之局,可一举打破!” 张居正眼中一亮,随即又凝重道。 “大人所言极是,然,欲达此目的,需行险棋,更要借势,如今我方困守六府,犹如孤岛,需让天下人明白,黑袍军若倒,唇亡齿寒!” “不错。” 阎赴沉声道。 “白龟,你即刻拟令,让阎玄以我特使身份,秘密出访,一要见宣大、蓟辽的边军将领,二要见东南的海商巨擘,还有晋商等势力,都得告诉一声。” 他详细阐述意图。 “告诉那些拥兵自重的边将,朝廷如今可集中力量剿我,只因我吸引了全部火力,若黑袍军覆灭,下一个兔死狗烹的是谁?他们还想安稳做他们的土皇帝吗?至于东南海商......” 阎赴冷笑。 “他们靠走私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真以为朝廷眼瞎?不过是被鞑靼和我等牵制,无暇南顾罢了,若北方平定,下一个开刀的就是他们,嘉靖皇帝,可从来不是宽宏大量之主,更何况,他一心修道,钱从哪来,海商这块肥肉,他可是盯着太久了。” 张居正心领神会。 “大人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大明四处起火,无法集中力量!此乃......搅动天下大局之策!唯有如此,我黑袍军方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他心中震撼,阎赴此举,已远超一般流寇的范畴,是在下一盘真正的天下大棋。 但他也深知其中艰难,秦末陈胜、汉末张角,首个举义者,往往下场凄惨。 如今嘉靖朝虽弊政丛生,却远未到土崩瓦解之时,阎赴这是在逆天而行,只能步步为营! 第414章:初春 数日后,宣府镇外一处隐秘的庄园。 黑袍军特使阎玄,秘密会见了宣府镇实权参将王大人。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王参将身材魁梧,面色沉稳,抿了口茶,缓缓道。 “阎特使,贵军如今形势,王某略有耳闻,朝廷此番,确是下了血本。” 阎玄放下茶盏,毫不避讳。 “王将军明鉴,我黑袍军眼下确是危如累卵,但将军可曾想过,若我黑袍军败亡,接下来会如何?” 王参将目光一闪。 “哦?愿闻其详。”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不屑,黑袍军完了,他们依旧是边军,又能如何。 阎玄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朝廷如今为何能容忍将军等边镇自行其是?甚至默许些许......越轨之行?无非是因我黑袍军与鞑靼牵扯了朝廷绝大部分精力!一旦北方平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届时,朝廷整合北方兵马,第一件事便是整顿边镇,收回权柄,将军以为,到时您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吗?恐怕......能否保住项上人头,都未可知。” “毕竟之前朝堂之上,就有不少声音在说什么杀良冒功,私通逆贼......” 王参将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面色逐渐凝重。 阎玄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他沉默良久,才眯起眼睛。 “特使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阎玄笑了笑。 “是否危言耸听,将军心中自有判断,我黑袍军若在,便是边镇的屏障,我黑袍军若亡,边镇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何去何从,将军三思,即便不便明助,若能在我军与朝廷主力纠缠之际,在后方......稍作牵制,或对某些粮道视而不见......这份人情,我黑袍军必不敢忘,他日必有厚报!” 这话已近乎开诚布公的暗示。 王参将目光闪烁,未置可否,只是亲自为阎玄续上了茶。 无声,有时便是默许。 他未必会为了黑袍军做些什么,可也不一定会帮着大明做什么。 黑袍现在可是边军的大财主,若是黑袍完了,短时间内迅速坐大的黑袍军,未尝不会是朝廷针对边军下手的催命符。 十余日后,东南某繁华州府,一处极尽奢华的园林宅邸内。 东南海商领袖周伯庸,在其戒备森严的书房接见了阎玄。 周伯庸年约五旬,富态雍容,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他只是笑吟吟地寒暄道。 “阎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北地战事紧张,阎大人一切可好?” 语气关切,仿佛真是故交好友。 阎玄知道周伯庸也算是个老狐狸,同样不动声色的拱手。 “有劳周东家挂心,阎大人安好,只是近日忙于应对朝廷大军,特命在下前来,感谢东家往日襄助之义。” 他指的是周家通过隐秘渠道为黑袍军提供的药材、布匹等物资。 周伯庸摆摆手,笑道。 “区区薄力,何足挂齿,互通有无,本是商道常情。” 他绝口不提黑袍军三字,只以商道遮掩,看的阎玄眼底愈发锋锐。 阎玄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 “东家,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朝廷集结大军围剿的事,周东家想必也都听说了,我黑袍军若在,这海贸航线,东家尚可维持,若我黑袍军败亡,朝廷肃清北患之后,下一步会指向何处?” 周伯庸笑容微敛。 “特使何出此言?” 阎玄直视对方。 “嘉靖朝以来,海禁时紧时松,但朝廷对海外贸易之利,岂能无意?昔日朱纨提督浙闽,厉行海禁,剿抚并用,东南震动,若非当时海寇、边患,及黑袍军牵扯,焉有今日局面?如今,若北方平定,皇帝腾出手来,是否会再派一个‘朱纨’?届时,东家这泼天富贵,是福是祸?” “他修道的钱从哪来?皇帝盯着海商这块肥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近来听闻,市舶司及沿海州府官员,调动频繁,不少与东家相善者都上了位置......届时朝廷能不查探?东家,不得不防啊。” 周伯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阎玄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病。 海商巨富,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全赖朝中有人打点,以及朝廷无暇南顾。 若北方真的大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特使之意,老夫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明显松动。 阎玄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这些精明的商人,自会权衡利弊。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同时,黑袍军控制下的六府之地,一场无声的动员正在全力运转。 从延按府通往河南府的官道上,一辆接一辆的骡马大车,满载着金黄的谷穗、晒干的豆料,如同一条流动的江河,滚滚向前。押运的民兵队伍绵延数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西安府的军器工坊区,炉火日夜不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新打造的箭矢捆扎成捆,锋利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箱箱制成的定装火药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覆盖着湿布的马车。 平阳府的硝石矿洞和硫磺工场,更是戒备森严。 提炼好的硝石、硫磺,与采购来的木炭粉末,在严格监控下按比例混合,制成威力更大的颗粒火药,由最忠诚的部队押运,分送各军。 南阳府、汉中府的药材、皮革、布匹等军需物资,也通过各种渠道,向河南府前线汇集。 整个黑袍军控制区,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道路上烟尘滚滚,驿站人喊马嘶,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默默地看着军队调动,物资运输,他们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阴沉的天空下,河南府的城墙显得格外巍峨而肃杀。 阎赴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里是明军大营的方向。 春风依旧带着寒意,却已能感受到地下涌动的勃勃生机。 决战的气息,如同逐渐绷紧的弓弦,弥漫在初春的空气里,一触即发! 第415章:大战 初春的河南府平原,冻土尚未完全消融,寒风依旧凛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颤抖。 黑袍军统帅阎赴,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人工垒起的高台,极目远眺。 眼前景象,足以让任何久经沙场的老将心潮澎湃。 广阔的旷野上,黑袍军的战阵正在展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阵列两翼以及中部突前位置的黑袍军骑兵格外恢弘。 这些骑兵并非传统的弓马轻骑,而是黑袍军倾力打造的火器骑兵。 他们人马皆披着轻便的玄色镶铁棉甲,背负着造型迥异于明军火绳枪的燧发骑枪,枪身更短更精悍,枪机部位结构紧凑,去掉了繁琐的火绳杆。 骑兵们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着高速机动中的阵型变换演练。 时而以松散横队奔驰射击,时而聚拢成密集楔形阵准备突击,动作流畅,令行禁止。 更令人侧目的是,不少骑兵在奔驰中演示马上装填,动作虽因颠簸略显滞涩,但整体流程清晰,显示出平日严酷训练的成果。 这些骑士大多面容黝黑,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一举一动都透着陕北边地汉子特有的彪悍与坚韧,赫然是自延按府便跟随阎赴的真正精锐。 骑兵阵后,是更加庞大的步兵与炮兵阵列。 步兵们以哨、队为单位,排成整齐的线列,手中燧发枪的枪刺闪烁着寒光,如同钢铁丛林。 而真正让人心悸的,是阵列后方那数百门一字排开的改良火炮。 这些火炮制式统一,炮身黝黑,口径明显大于明军常用的佛朗机等轻型火炮,炮架结构也更显稳固。 旁边还陈列着数十架经过改造的大型配重投石机,但抛射兜里放置的并非寻常石弹,而是某种带有引信的圆形铁壳弹体,这正是黑袍军工坊新研制的、可预设空爆的破片弹。 在阵型的侧翼隐蔽处,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的器械。 一种需要两人操作、带有粗长铁管和皮囊装置的喷火器械,以及大量装载在独轮车或骡马背上、覆盖着油布的神秘箱子,里面装的是改进后的绊发雷和触发式地雷。 整个黑袍军阵势,武器精良,军容严整,士兵们沉默不语,唯有军官的口令、马蹄声、火炮轮毂的碾压声以及寒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阎赴默默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根基,是挑战旧秩序的底气所在。 三十里外,明军剿匪军大营,瞭望塔上。 主帅胡宗宪同样在一群边镇总兵、将领的陪同下,远远仔细观察着黑袍军的动向。 尽管距离尚远,细节模糊,但那股肃杀之气和迥异于传统军队的阵列布置,依然让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将们面色凝重。 “这阎逆,摆的是什么阵势?” 宣府总兵眉头紧锁.“骑兵不配弓矢,全员火铳?这能有何用?射程不及弓箭,装填缓慢,近战更是废物!” 胡宗宪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 “莫要轻敌,临洮府外,我军与鞑靼铁骑皆吃过他们火器的亏,观其阵列,骑兵机动与火器结合,似是专为袭扰、破阵所用,其所持火铳,似乎无需火绳?”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细节。 大同总兵指着远方黑袍军炮兵阵地。 “看那火炮,形制统一,数量惊人,炮位似乎也经过精心测算排列,射界开阔,还有那些投石机抛射的绝非石头,莫非是临洮府那种会炸开的铁壳雷?” 提到会炸开的铁壳雷,几位参与过临洮之战的将领脸色顿时难看,心有余悸。 那种凌空爆炸、破片四射的武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还有那侧翼之物。” 蓟镇总兵眯着眼。 “似管非管,旁边还有皮囊,是何器械?喷筒?毒烟?” 众人议论纷纷,越看越是面色凝重。 黑袍军的装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那种未知带来的恐惧,远比明确的优势更令人不安。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 “逆贼火器之利,远超我等想象,传令下去,各部谨守营寨,没有本督将令,不得擅自出战!需从长计议,摸清其虚实。” 河南府帅府内,巨大的沙盘前,黑袍军核心文武齐聚。阎赴、张居正、赵渀、张炼、阎天、阎狼等人围拢在一起,气氛严肃。 张居正首先分析局势。 “大人,诸位将军,眼下敌我相距三十里,决战不可避免,我军优势在于其一,军纪严明,士气高昂,其二,火器犀利,尤以燧发枪、新式火炮为甚,其三,将士多为陕甘子弟,吃苦耐劳,悍勇敢战,劣势在于兵力悬殊,不足明军三成,粮草物资,虽经全力筹措,然长期消耗,恐难持久。” 赵将接口,手指沙盘。 “明军虽众,然成分复杂,边军、京营、卫所兵混杂,号令不一,且久驻严寒,士气低迷,将领多有畏战之心,我军若能凭借火器之利,先声夺人,挫其锐气,或可一战而胜,末将建议,由阎狼将军率骑兵精锐,凭借燧发枪射程与射速,率先冲击敌前阵,打乱其部署,第二步,我军火炮、空爆弹齐发,覆盖敌军纵深,步兵线列推进,一举击溃!” 阎狼也眼眸凶戾。 “愿为先锋!” 然而,老成持重的赵渀却眯起眼睛,泼了盆冷水。 “阎狼将军勇猛可嘉,然,胡宗宪非庸才,冯户那阉人更是阴毒,他们连掘黄河之事都干得出,岂会与我等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我军欲正面破敌,彼必施以诡计,不如趁其刚刚度过严冬,士气未稳,我军新锐之气正盛,遣一精锐,夜袭其营,焚其粮草,乱其军心!若能得手,可收奇效!” 阎赴闻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决断。 “赵将军所言有理,不能将胜机全系于正面一战,需做两手准备!阎狼!” “你部按原计划,准备正面迎敌,务必打出我黑袍军的气势!” “阎天!” “命你精选一千五百名精锐侦察骑兵及悍卒,人衔枚,马裹蹄,携带火药包、喷火枪等袭营利器,于今夜子时,迂回至明军大营侧翼,寻机夜袭!不求歼敌多少,但求制造混乱,焚毁辎重!” “末将明白!” 第416章:白昼 军议之后,阎赴与张居正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赶往城外的重型辎重仓库和校验场。 大战在即,武器装备的可靠性关乎全军存亡。 仓库区戒备森严。 阎赴随机抽查。他走到一架改良后的重型火炮前,仔细检查炮膛内壁的镗线是否光滑均匀,炮闩闭锁结构是否严密。 随后下令试射。 炮手装填、瞄准、击发。 轰隆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命中远处标靶,炮身稳如泰山,后坐力被新型炮架有效吸收。 阎赴缓缓点头。 “每门炮,发射十次后必须冷却清膛,检查药室,绝不可大意!” 接着,他检查新式喷火枪。 工匠演示,点燃引信,按压皮囊,一条炽热的火舌喷出数丈远,粘稠的火油附着在草人上猛烈燃烧,经久不熄。 阎赴彼时愈发肃然。 “此物近战威力巨大,但射程短,易引火上身,操作手需格外谨慎,务必配足掩护。” 来到投石机阵地,工匠演示空爆破片弹的发射。 通过调节引信长度,炮弹在预设高度凌空爆炸,预置的铁珠碎瓷如雨点般覆盖下方区域。 阎赴仔细观察爆炸效果和破片分布,要求进一步优化引信可靠性,确保空爆时机精准。 最后是燧发枪的抽查。 阎赴随机从一批刚运抵的燧发枪中抽取一支,交给一名熟练射手。 装药、装弹、压实、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声清脆,远处靶子应声而穿。 阎赴又令其连续射击十次,记录哑火次数,并检查燧石磨损情况。 结果显示,哑火率已控制在较低水平。 张居正的倒也没意外阎赴的谨慎仔细。 此乃黑袍军克敌之本,质量万不可松懈。 随后阎赴事无巨细,张居正则详细记录问题,责令相关工匠立刻整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钢铁的味道,一种大战前特有的紧张与专注笼罩着整个校验场。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中军帐内,胡宗宪也与众将商议。 一位总兵神色肃然。 “督宪,黑袍贼火器虽利,然兵力单薄,利于速战,我军当发挥兵力优势,以骑兵集群冲阵,只要贴近厮杀,其火器便无用武之地!” “不错!可命宣大骑兵为先锋,蓟镇精骑侧翼包抄,一鼓作气,冲垮其阵!” 正当众人议论时,监军太监冯户阴恻恻地开口。 “胡督宪,诸位将军,正面冲阵,固然是王道,然,阎赴此獠狡诈,必有防备,咱家以为,与其待其准备充分,不若先发制人,昔日仇鸾带兵之时他们能夜袭,咱们为何不能?选派死士,趁夜摸营,纵火焚其粮草,乱其部署!若得其便,或可直捣其中军!即便不成,也能扰其军心,令我军明日决战,占得先机!” 胡宗宪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点头。 “冯公公此计,甚合兵法奇正相合之道,着令选锋营,即刻挑选敢死之士五百人,备足火油、火药,三更时分,夜袭黑袍军大营。” 天色渐渐暗沉,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地平线吞噬,河南府平原陷入一片朦胧的灰暗。 凛冽的寒风刮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距离黑袍军大营约三四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几个蜷缩着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是明军派出的夜不收哨探,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大半天,啃着怀里冻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糙米团子,就着皮囊里冰凉的冷水勉强下咽。 一个年轻的夜不收,嘴里嚼着冰冷的饭团,眼睛却死死盯着远方黑袍军大营的方向。 只见那边营火点点,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更有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顺着风向,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可不是寻常米粮的味道,而是带着油腥气的肉香,甚至还夹杂着面食烤熟的焦香! 年轻夜不收使劲吸了吸鼻子,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低声咒骂。 “他娘的,这帮黑袍贼,吃的倒是香!闻这味儿是羊肉汤配馍馍?比咱们过年吃得都好!”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块能当砖头使的糙米团,心里更是憋屈。 同样是当兵卖命,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夜不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闻言低喝。 “闭嘴,噤声,想吃肉?等打下了河南府,自有你吃的,现在,把招子放亮点!” 他虽然呵斥,但自己肚子里也咕咕直叫,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黑袍军大营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当兵十几年,辗转多个边镇,除了将领家丁,何时见过普通士卒能天天见荤腥? 刀疤脸老夜不收不再理会同伴的抱怨,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黑风高,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他缩回身子,对另一个同伴低声开口。 “看清楚了,黑袍贼营寨规整,哨卡严密,但灯火之下的伙房区域确有松懈,他们如今正在用饭,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你留在此处继续监视,我去回报大人!”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两股暗流,在漆黑的平原上悄然涌动。 黑袍军这边,阎天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微弱星光,沿着干涸的河床和丘陵阴影,悄无声息地向明军大营侧翼迂回。 将士们紧握刀枪,背负火药包,眼神警惕。 然而,在接近明军外围警戒线时,前方斥候发回信号,明军哨卡林立,巡逻队异常密集,营寨灯火通明,似乎早有防备。 阎天当机立断,放弃强袭,改为在外围发射火箭、点燃少数哨塔制造混乱后,迅速撤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选锋营五百死士,也在一名骁勇的把总带领下,摸向黑袍军大营。 他们同样遭遇了严密的防御体系,黑袍军不仅哨卡严密,更在营地外围预设了绊索、铃铛乃至简易的绊发雷区。 几名明军死士不慎触发机关,引起警报,顿时警锣大作,黑袍军巡逻队迅速反应,火把四起,箭矢如雨。 明军把总见偷袭败露,且黑袍军反应迅速,阵脚不乱,深知难以得手,只得下令扔出火油罐点燃几处帐篷后,仓皇撤退。 这个夜晚,双方都试图用夜袭抢占先机,却又都因对手的严密防备而无功而返。 漆黑的旷野上,只留下几处燃烧的残火和零星尸体,昭告着更加残酷的白昼决战,即将来临! 第417章:排山倒海 翌日清晨,河南府平原上薄雾弥漫,寒意刺骨。 冻土被无数马蹄和脚步踏碎,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低沉而压抑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从对峙的两军大营中同时响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这鼓声带着杀伐之气,穿透晨雾,敲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头。 黑袍军阵前,第一团团长阎狼,身披玄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骑兵阵列的最前方。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后肃立的军队。阵列左翼,是两千名精锐的燧发枪骑兵,人马皆披轻甲,燧发骑枪斜挎在背,枪刺闪着寒光。 右翼及中心,则是数量更多的鸟铳骑兵和部分持长矛、马刀的冲击骑兵。 整个骑兵集群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音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士兵们面容坚毅,眼神中燃烧着战意,经过严冬的磨砺和充足的给养,他们体格健壮,动作矫健,散发出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 阎狼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尖直指前方隐约可见的明军旗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 “黑袍军,杀!” “杀!”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瞬间爆发。 如同堤坝决口,黑袍军骑兵集群开始启动,起初是慢步,继而加速,最后化为雷霆万钧的冲锋。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扑向明军阵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军大营的高台上,胡宗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昨夜的试探性夜袭无功而返,让他彻底明白,剿灭眼前这支逆贼,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唯有依靠绝对的数量优势,进行最残酷、最直接的硬碰硬消耗战。 他身边的一名蓟镇总兵,得到指令后,也挥刀怒吼。 “杀贼!” 明军庞大的骑兵集群也开始涌动,主要以传统的弓骑兵和刀骑兵为主。 和草原骑兵的常年交锋让他们明白,火铳这种需要长时间装填的器械,在高机动厮杀中的不适配。 如今他们悍然如同潮水般迎了上去。 第一波战场,属于骑兵的碰撞。 双方骑兵如同两股对向奔涌的洪流,迅速接近。 明军骑兵久经战阵,经验丰富,在进入弓箭射程后,并不急于近身肉搏,而是娴熟地分为数股,试图从两翼包抄,同时纷纷在奔驰中张弓搭箭! 这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战法,游骑抛射!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起,划出弧线,抛射向黑袍军骑兵阵列。 然而,黑袍军骑兵普遍穿着厚实的棉甲或镶铁皮甲,对于远距离抛射的箭矢防御效果颇佳。 只听得一阵闷响,不少箭矢钉在甲胄上便被弹开,或浅浅插入,造成的伤亡有限。 明军骑兵见状,立刻改变战术,试图依靠机动性贴近,用更精准的直射弓箭和弯刀解决战斗。 就在这时,阎狼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放铳!” 冲锋中的黑袍军燧发枪骑兵,迅速以排为单位,在军官口令下,近乎同时举枪瞄准。 他们并没有停下,而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依靠严格的训练和默契,完成了这高难度的动作。 一阵远比明军火绳枪齐射更密集、更清脆的爆鸣响起。 白色的硝烟瞬间在骑兵阵列前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燧发枪弹丸的初速度和穿透力远超弓箭,在百步之内具有可怕的杀伤力。 明军阵列中,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骑兵,刚刚准备拉弓,就看见前方火光一闪,耳边传来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他最后的意识是惊骇。 “这......这火铳......怎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第一轮远程交锋,箭雨与弹幕交织,双方各有数十人落马,但明显可以看出,黑袍军凭借更好的甲胄和更犀利的火器,略占上风。 然而,骑兵对决,远程打击只是前奏。 两轮射击和抛射后,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狰狞的面孔。 “拔刀!冲锋!” 双方将领几乎同时嘶吼! 真正的血腥肉搏开始了。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刹那间,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垂死者的惨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 骑兵们挥舞着马刀、长矛,在高速运动中互相砍杀、冲刺。 不断有人被砍落马下,被践踏成泥。 战局瞬间陷入胶着,双方你来我往,反复冲杀。 战场中央,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初春的土地。 几轮残酷的冲杀后,明军骑兵丢下了近七百具尸体和伤兵,开始呈现溃散之势,而黑袍军也付出了近五百人的伤亡,阵型略显散乱。 阎狼见好就收,下令吹响号角,骑兵集群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骑兵厮杀暂告段落,但大战才刚刚开始。 黑袍军阵中,号旗挥动,数十架经过改良的大型配重投石机被推到了阵前。 这些投石机比传统型号更轻便,射程更远。 操作手们紧张地调整着配重和抛射臂角度,将一种圆形的、带有引信的铁壳弹,破片弹放入抛射兜。 “放!” 指挥令旗挥下。 投石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摆臂扬起,将一颗颗破片弹抛向高空,划着长长的抛物线,飞向远处正在重新整队的明军步卒阵列! 明军士兵惊恐地看着空中飞来的黑点,他们习惯了实心弹的直线攻击,对这种弧线弹道感到陌生。 炮弹在飞临他们头顶约十几丈的高度时,引信燃尽。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空中响起!炮弹凌空炸裂,预置在弹体内的铁珠、碎瓷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覆盖范围极广,下方的明军士兵即使举起盾牌,也难以完全抵挡来自上方的致命打击! 顿时,明军阵中一片惨嚎,伤亡惨重。 这种空爆破片弹的恐怖杀伤力和心理威慑力,远超实心炮弹。 明军将领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己方炮兵还击。 第418章:大雨 阵地后方,近六十门沉重的红衣大炮、佛郎机炮被推上前,炮口喷吐出火焰和浓烟,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黑袍军阵列。 实心弹落地后弹跳翻滚,在密集的步兵阵型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威力巨大,给黑袍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一轮炮火覆盖后,明军阵中一名总兵狞笑兴奋看着黑袍军的死伤,挥刀咆哮。 “贼军火炮已哑,步卒全线压上!冲垮他们!” 呜泱泱的明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刀枪,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向黑袍军阵地发起了集团冲锋。 他们以为黑袍军在炮击下已然混乱。 然而,站在高处观战的阎赴、张居正等人,面色依旧平静。 阎狼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朝廷的战法,他们早已谙熟于心。 眼看明军步卒冲近,阎狼下令。 “依计行事!佯败后撤!火龙兵、火药包准备!” 黑袍军前沿的步兵和骑兵,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阵型混乱地向后撤退,旗帜歪斜,甚至丢弃了一些辎重。 正在冲锋的明军士兵见状,更加兴奋,纷纷嘲笑。 “看!黑袍贼顶不住了!” “乌合之众!一冲即垮!” 将领们也催促部队加快脚步,企图一举击溃败退的敌军。 一群大明剿匪军的先锋在这一刻近乎野兽一般狰狞而贪婪的看着,面对黑袍军的首功,他们收下了! 就在明军先锋追至一片相对低洼、略显狭窄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原本“溃散”的黑袍军突然向两侧迅速分开,露出了后方早已严阵以待的奇特阵型,数十名士兵两人一组,操作着一种带有长铁管和皮囊的怪异器械,另有数百名士兵则操控着小型、灵活的投石机,投石兜里放置的不是石头,而是捆扎好的火药包。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将领看到这景象,脸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不对!” 但为时已晚! “放!” 阎狼一声令下! 数十条狰狞的火龙从那些铁管中喷涌而出,粘稠的、被点燃的火油如同长龙,喷射出数丈远,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兵吞噬! 火焰粘附性强,极难扑灭,被烧着的士兵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满地打滚,反而将火焰引燃到同伴身上! 最恐怖的是全速冲锋压上的明军陷入了混乱,前排被灼烧的明军拼命想要后撤,后方的明军不明所以,还在拼命前压! 这些着火的士兵在极度的痛苦中失去了理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又将身上的火焰引燃了旁边的同袍。 整个明军前锋阵列,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火海!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袍军后方的小型投石机也将点燃引信的火药包抛射了过来。 这些火药包并非落地爆炸,许多是在人群上空数尺的高度凌空炸开! 预置在火药包内的铁钉、碎瓷片、小铁珠,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飞。 距离爆炸点近的士兵被直接撕碎,稍远些的也被破片打得千疮百孔,非死即伤。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硝烟味,明军先锋的士气在刹那间彻底崩溃。 什么军功赏银,什么杀敌报国,全部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跑!” “火药,全是火药!走!” “让我过去!” 大明兵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推搡着,踩踏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疯狂地向后逃窜。 然而黑袍军却没有欢呼雀跃。 战场上空回荡着营排军官清晰而冷静的口令。 “各队!整队!”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 “伤员后送!爆破组、火龙组拆卸器械!” “警戒队形!交替掩护后撤!” 士兵们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执行命令的专注和一丝战斗后的疲惫。 他们迅速以哨、队为单位靠拢,检查战友伤亡,帮助伤员,同时有条不紊地将沉重的喷火器、投石机部件拆卸装车。 整个过程高效、沉默,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次日常演练。 队伍开始缓缓后移,阵型保持完整,斥候游弋在两翼,丝毫没有给明军任何可乘之机。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明军主力阵营前,那些惊魂未定、彻底失去建制的溃兵。 战场上,火焰仍在某些角落噼啪燃烧,黑烟滚滚上升,如同祭奠的烟柱。 空气中混杂着气息、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窒息。 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极致残酷杀戮的土地,此刻只剩下死寂和残骸,以及黑袍军撤离时那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远处高台上,胡宗宪和一众明军将领,目睹了整个过程,个个面色铁青,手心冒汗。 他们不仅震惊于黑袍军那些闻所未闻的恐怖火器,更让他们胆寒的是黑袍军那惊人的纪律性和执行力! 在场的都是真正经历过厮杀的沙场老将,没人看不出来那场佯败诱敌的含金量,堪称险棋! 在敌军全力冲锋的压力下,要完成如此复杂的战术机动,需要士兵对将领的绝对信任和自身极高的心理素质! 稍有不慎,佯败就会变成真败,导致全军覆没。 这支由“流民”、“泥腿子”组成的军队,其令行禁止的程度,竟远超他们麾下许多久经战阵的官兵! “这......这样的兵马,这样的火器......” 一位总兵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甚至苦笑着攥紧了拳头,心底只剩下庆幸,庆幸黑袍军如今只有数万兵马,庆幸大明如今已经开始倾尽全力的扑杀! 随着黑袍军撤退的号角响起,明军暂时也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第一天的正面大规模交锋,以黑袍军的战术胜利告终。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渐渐沥沥下起了冰冷的春雨。 黑袍军阵后,后勤民夫早已准备好热食。 一口口大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旁边是堆成小山似的、烤得焦黄扎实的面饼。 疲惫不堪、浑身血污的士兵们轮流退下来,捧着热汤和面饼,蹲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默默地吃着。 食物驱散着身体的寒冷和疲惫,也安抚着激战后的神经。 他们安静地吃饭、检查武器、包扎伤口,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一种大战尚未结束的凝重气息。 而在阵地的后方,黑袍军的工兵和炮兵们,正冒着大雨,紧张地将那些经过改良、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重型火炮,推入新构筑的、更为坚固的炮兵阵地。 炮口森然指向明军大营的方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战斗,仅仅是个开始。 第419章:天下王师 连绵的冷雨敲打着帅帐的油布顶棚,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 这场大雨,已经下了三日。 帐内,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空气依旧潮湿凝重。阎赴、张居正、老将赵渀、刚从前线下来的阎狼等人围在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帐外的天气一样严肃。 首战的小胜并未带来丝毫喜悦。 每个人都清楚,那只是漫长而残酷消耗战的开端。面对二十多万庞大的明军,任何一次战术胜利,在战略层面都可能被对方用数量硬生生磨平。 张居正指着地图,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 “大人,诸位将军,目前局势,敌我兵力对比悬殊,依旧超过三比一,我军粮草弹药,虽经六府全力支撑,潘季驯先生亦竭力保障水运,然长期消耗,压力巨大,尤其是此番大雨......” 他的目光扫过帐外如织的雨幕。 “这雨,对双方皆是考验,亦是博弈。” 阎赴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冰冷的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他看着外面泥泞不堪的地面,以及远处在雨雾中若隐若明的黄河堤岸方向,眉头紧锁。 “大雨滂沱,黄河新决之处,救灾更为艰难,百姓苦矣。” 他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沙盘前,语气转为冷硬。 “然于战场,此雨影响更巨。” 赵渀接口,这位老行伍对雨天作战的弊端了如指掌。 “不错,大雨之中,机动大减,道路成泽国,步卒难行,骑兵更是举步维艰,突袭之效十去七八,远程几近失效,弓弩之弦,遇潮则软,力道大减,寻常火绳枪、火炮,火药受潮,便如烧火棍一般。” 阎狼补充道。 “还有,后勤辎重车队,陷于泥沼,补给必然迟滞,伤员伤口在这湿冷天气,极易溃烂,非战斗减员恐会加剧,士卒浑身湿透,饥寒交迫,士气必然低迷。” 张居正缓缓点头,但话锋一转。 “然,此等弊端,并非只针对我军,朝廷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更为惊人,朝廷拨付的粮饷、军械,需经层层关卡,这雨中输送,难度倍增,而朝廷积弊......”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军中将领吃空饷、克扣粮饷乃常态,运送物资的民夫官吏,亦会借雨势拖延、贪墨,如此庞大的军队,一旦物资短缺,军心浮动,其害远甚于我军!”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白龟所言,正是关键,我军虽寡,然上下一心,粮械调配可直达基层,少有盘剥,朝廷军虽众,然内部倾轧,蠹虫丛生,这大雨,于我是考验,于彼......则是催命符!” 他手指落在沙盘边缘,漠然开口。 “传令!自明日起,各部轮番出战,不以歼敌为目的,而以骚扰、疲敌为主!利用我军火器防潮优势,以火炮、投石机远距离轰击其营寨!让其不得安宁,消耗其物资,拖垮其士气!我们要跟胡宗宪,打一场雨中消耗战!” 次日清晨,雨势未歇。 黑袍军大营中,号角响起。 第一团团长阎狼,亲率一支千余人的混合部队,携带着十余门做了严密防潮处理的改良火炮和数架投石机,推进至距离明军大营约两里的一处高地上。 尽管雨水不断,但黑袍军的火炮炮膛和药室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火药也存储在特制的防水木桶和皮囊中。 投石机抛射的破片弹引信也做了防水处理。 “目标,敌军前沿营垒!放!” 阎狼令旗挥下。 炮口喷出火焰与浓烟,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营寨。 虽然雨天影响了射程和精度,但爆炸的声势和偶尔落入营中造成的破坏,依然清晰可闻。 明军大营,中军帐内。 胡宗宪正与几位总兵商议军务,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声打断。 他眉头紧皱,快步走到帐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袍服。 “怎么回事?黑袍军竟在雨天动用了火炮?” 胡宗宪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一名浑身湿透的总兵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地汇报。 “督宪!是黑袍贼的小股部队在远处炮击!他们的火器似乎做了特殊的防潮,竟能在雨中发射!” 胡宗宪脸色一沉。 “我军火炮呢?为何不还击?” 那总兵面露苦涩。 “督宪,咱们的火药......许多都受潮结块了,勉强能用的,射程和威力也大打折扣,而且......而且营中配发的防雨油布,多是破烂不堪,如何能与贼军相比?这雨一下,咱们的火器,十成威力去了七八成啊!”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伤亡如何?” “伤亡不大,只有几十人被弹片划伤,两人......两人被垮塌的营棚砸中身亡,只是......只是伤兵们怨气很大,这雨天伤口极易溃烂,营中药物又短缺......” 总兵的声音越说越低。 胡宗宪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明白,这种零敲碎打的损失虽然不大,但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黑袍军这是阳谋,就是要用这种手段,一点点磨掉朝廷大军的锐气和耐心。 距离黑袍军营地数里外的一处隐蔽土坡后,几名奉命监视的明军夜不收,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浅坑里,浑身早已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他们远远望着黑袍军营地,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对方营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甚至能隐约闻到顺风飘来的食物香气,糙米饼和肉汤,白菜油渣的香味弥散。 换岗时间到了,这几名夜不收拖着疲惫冰冷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返回大营。 领到手的晚餐,是几个冰凉的、掺杂了大量野菜和麸皮的糙米团子,硬得像石头。 一个年轻的夜不收,看着手里这团东西,又想起隐约看到的黑袍军营地景象,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团子摔在泥地里,低吼道。 “他娘的!这仗还怎么打!咱们在这淋雨挨冻,吃的是猪食!你们闻闻!那些黑袍贼在吃什么?肯定有油腥!咱们可是朝廷的王师啊!就这般对待卖命的弟兄?” 旁边一个年长的夜不收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咬牙怒斥。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噤声!” 第420章:天时地利人和 年轻夜不收挣脱开,眼睛通红,压着声音道。 “王哥!我不是怕死!可这......这太憋屈了!” “这些天,黑袍贼天天放炮,兄弟们睡不好觉不说,受伤的兄弟,伤口在这鬼天气里都烂了,也没见多少郎中来管!咱们到底是来剿匪的,还是来送死的?” 周围几个夜不收都沉默地低下头,默默地啃着冰冷的团子,脸上是同样的无奈和苦涩。 他们不怕和敌人刀对刀枪对枪地拼命,但这种无尽的消耗、恶劣的待遇、看不到希望的煎熬,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的斗志。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一队来自京师的缇骑,冒着大雨抵达了剿匪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香案摆起,一名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嘉靖皇帝的旨意。 旨意内容无非是催促胡宗宪尽快剿灭黑袍军,言语间透着天威震怒和对战事拖延的不满,要求不惜一切代价,速战速决。 宣旨太监刚走,监军冯户便阴恻恻地开口.“胡督宪,陛下的意思,您可听清楚了?天威难测啊,这雨,总不能一直下吧?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几位总兵面露难色,一名将领出列道。 “冯公公,督宪,并非末将等畏战,实在是雨天于我軍火器限制太大,贼军火器犀利,又占居高临下之地利,此时强攻,恐伤亡惨重......” 冯户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 “伤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陛下要的是结果!是阎赴的人头!若是畏难不前,贻误战机,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将。 胡宗宪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逼宫,但他更清楚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朝中的政敌也巴不得他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憋闷和担忧。 “冯公公言之有理。陛下降旨,我等臣子,唯有拼死效命!传令下去!命蓟镇、宣府选锋,集结步卒一万,弓弩手三千,骑兵两千,冒雨出击!目标,黑袍军前沿阵地!本督倒要看看,这阎逆,是否真有三头六臂!” 明军大营鼓号齐鸣,尽管士气不高,但在军令催逼下,一支五千人的混合大军还是艰难地在泥泞中完成了集结,向着黑袍军阵地发起了进攻。 雨水模糊了视线,湿滑的地面让冲锋的步卒步履蹒跚,弓弩手们的弓弦软塌塌的,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 黑袍军阵前,负责此次防御的是团长阎天。 他冷静地看着在雨中缓慢蠕动的明军队伍,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击发枪队!上前列阵!” 一队约五百人的黑袍军士兵迅速在阵前列成三排线列。 他们手中的火枪,赫然是黑袍军工坊最新研制、数量极为稀少的击发枪! 这种枪摒弃了落后的火绳,采用撞击火帽的方式点火,完全不受雨天影响! 明军进入一百五十步距离。 这个距离,明军的弓箭已经毫无威胁,而他们的火绳枪更是无法在雨中使用。 “第一排!瞄准!” “放!” 砰! 一阵比燧发枪更整齐、更清脆的爆鸣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冲锋的明军前排,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上前!放!” 三轮急促而精准的齐射,在滂沱大雨中爆发出死亡气息。 那声音不同于明军火绳枪的杂乱与沉闷,而是更加尖锐、连贯的爆鸣,仿佛死神的镰刀在雨中快速刮过铁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弹雨泼洒而出。 冲锋的明军士兵,身上厚重的棉甲被雨水浸透,本就行动迟缓,此刻更是成了沉重的累赘。 他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硝烟弥漫,听到尖锐的呼啸声,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铅弹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湿透的棉絮,钻入血肉之躯。 中弹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栽倒。 有的人胸口炸开一团血花,瞬间毙命;有的人手臂或腿部被击中,骨头碎裂,倒在泥泞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脚下的泥水,并随着雨水蔓延开来,将大片土地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冲锋的势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在黑袍军阵前百步左右的距离上被硬生生遏制。 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续的士兵被眼前的惨状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到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同伴,转眼间就变成了泥水里抽搐的尸体或哀嚎的伤兵,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他们的火铳......不怕雨!” “先往两边散开,散开!” “撤吧!” 混乱的尖叫声取代了冲锋的呐喊,侥幸未死的士兵彻底丧失了进攻的勇气,纷纷转身,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军官的呵斥和战刀的劈砍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退。 整个进攻队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变成了混乱不堪的逃亡洪流。 后续压阵的明军将领目睹此景,又惊又怒。 一名参将试图重整队伍,他带着亲兵家丁冲上前,挥刀砍翻了两名逃兵,声嘶力竭地吼叫。 “顶住,不许退!违令者斩!弓弩手,上前放箭......” 然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试图组织阵线的瞬间,黑袍军阵中又响起一轮齐射。 这次射击更加精准,目标直指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和旗帜! 弹丸呼啸而至!那名参将身旁的掌旗官首当其冲,胸口连中数弹,一声不吭地倒下,军旗颓然跌落泥沼。 参将本人也被一颗流弹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和飞溅的血珠让他瞬间清醒。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道屈辱的命令。 急促而慌乱的鸣金声在雨幕中响起,但这声音对于已经崩溃的大军来说,更像是逃跑的许可。胡宗宪站在高处,透过茫茫雨幕,看着如同潮水般退下来的败军,脸色苍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无奈的泪水。 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天时、地利、器械、军心......此战,愈发艰难了。” 大雨依旧滂沱,愈发让这场残酷的消耗战,看不到尽头。 第421章:河南府 朝廷,再败! 剿匪军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雨天更加阴沉压抑。 胡宗宪端坐主位,蓟镇、宣府、大同几位总兵分列两侧,人人甲胄未解,脸上雨水混着冷汗,面色铁青。 刚刚传来的先锋再次溃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怎么可能......这雨下得如此之大,黑袍贼的火铳为何还能如此犀利?竟似丝毫不受潮气影响!” 一位蓟镇总兵忍不住捶了一下案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他想起了雨中那些清脆连贯、如同索命咒语般的枪声,以及麾下儿郎成片倒在泥泞中的惨状。 “这些不是寻常火绳枪。” 另一位总兵语气凝重。 “射速快,不怕雨,威力惊人......此等火器,闻所未闻!阎逆从何处得来此等犀利军械?” “这样冲,就等于让将士们去送死。”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帐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黑袍军展现出的技术优势,让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脊背发凉。 “哼!” 一声尖锐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监军太监冯户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角眼扫过众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诸位军门,咱家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咱家知道,陛下在京师,等的可不是尔等在这里议论贼人火器如何厉害,死多少兵丁,耗多少粮饷,那是户部该头疼的事,陛下要的,是阎赴的人头,是黑袍逆贼覆灭的捷报!” 他阴冷的目光最终落在胡宗宪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胡督宪,陛下接连三道手谕,字字诛心呐,这仗再这么拖下去,耗光了国帑,却不见逆贼授首......届时,恐怕掉的脑袋,就不止是下面那些丘八的了!” 一名性子耿直的总兵勃然变色,强压怒火。 “冯公公!此言何意?难道要让我将士冒着贼军如此犀利的火器,在泥地里白白送死吗?” 冯户嗤笑一声,索性挑明。 “送死?为陛下尽忠,那是他们的福分,咱家把话撂这儿,就是用十条命、一百条命去换黑袍贼一条命,也得给咱家堆上去,直到堆出个大胜来!否则,朝廷养着这几十万大军,是来看风景的吗?” 帐内众将脸色瞬间惨白,胸中憋闷,却敢怒不敢言。 目光都投向了主帅胡宗宪。 胡宗宪闭上双眼,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霉味的空气,脑海中飞速闪过黑袍军崛起的轨迹。 短短数年,从延按一隅发展到割据六府,屡挫官军,甚至能重创鞑靼......这样一个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深得民心,并且越打越强的对手,如何不让深居西苑的陛下感到恐惧? 这恐惧,已经压倒了理智,催生了眼前这不顾伤亡、只求结果的疯狂旨意。 他知道,冯户代表的,就是皇帝那焦躁而冰冷的意志。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手下这些面露难色、却又无可奈何的将领,声音沙哑而沉重。 “冯公公......所言,亦是圣意,逆焰嚣张,确需雷霆手段,传令溃退之兵,撤至二线休整,严防空营炸营,着蓟镇张总兵、宣府李总兵,开始筹备本部精锐步卒一万,弓弩手五千,骑兵三千,拟定之后,轮番出击,不间断攻打卡口岭一线黑袍军阵地!不得有误!” “督宪!” 几位总兵失声惊呼,这简直是让将士们去送死! 胡宗宪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锐利地望向帐外黑袍军大营的方向,一字一顿。 “陛下要结果,我等......唯有竭尽全力!” 这话语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这一刻,胡宗宪目光锐利的看着黑袍军所在方向。 这场大雨博弈,朝廷的粮草辎重是比黑袍军多,但消耗也大,黑袍军反而比他们有优势,那就是火器的先进和兵马的精锐。 所以冯户那阉人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用人命堆! 朝廷兵马,就是人多! 他心中亦存有一丝侥幸,如此大雨,黑袍军的火器防潮再佳,也必有极限吧? 只要出现些许故障,便是机会!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绝望相比,黑袍军帅帐内虽也凝重,却透着一股冷静分析、积极应对的气氛。 雨声更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 张居正指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最新调动,沉吟良久。 “大人,赵将军所虑不无道理,胡宗宪用兵向来持重,大雨之中,新败之下,仍连续驱兵猛攻,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将赵渀眉头紧锁。 “剿匪军士气本就不高,经此挫败,更应固守待晴,如此不计伤亡意图强攻,宛如......驱羊喂虎。” 张居正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赵将军,正因其不合常理,方能窥见其根源,雨天于大明,劣势远胜于我,弓弦软,火器哑,粮道阻,伤病增,士气体力消耗尤甚,胡宗宪为人谨慎,岂能不知?然其仍行此下策,原因恐怕不在战场,而在庙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肯定。 “必是嘉靖皇帝,急了!” 他继续缓缓开口。 “黑袍军崛起之速,战力之强,已远超寻常流寇,朝廷屡剿无功,反损兵折将,如今我据六府,退可守,进可攻,已成心腹大患,皇帝深居西苑,焉能不惧?恐其已失去耐心,乃至方寸大乱,这才强令胡宗宪不计代价,速战速决!” 赵渀等人闻言,面露恍然,旋即更加凝重。 皇帝急了,意味着朝廷会投入更多资源,战事将更加残酷。 这时,一直沉默审视地图的阎赴缓缓抬头,眼中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白龟所言极是,然,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嘉靖越急,胡宗宪越是被动,此雨于我,利大于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南府位置。 第422章:天时 “大雨困住了明军的主力,也拖垮了他们的后勤和士气,却困不住我黑袍军,我军火器无忧,粮草充足,伤员能得到及时救治,士卒经过休整,士气正旺,此消彼长,此正是一举重创甚至击溃眼前这二十万明军主力的天赐良机!” 这一刻,阎赴手指猛然向东南方向划去,语气斩钉截铁。 “一旦击溃胡宗宪,大明北地精锐尽丧,朝廷震动,南方空虚,我军当挟大胜之威,不做休整,即刻东出河南,兵锋直指南京!” “南京?” 张居正、赵渀等人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急促.南京,大明的留都,财富重地,江南核心。 若取南京,则半壁江山震动,北上可围京师,南下可定江南,这已不是割据,而是真正的争鼎之局! 帐内瞬间充满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昂。 阎赴的战略眼光和胆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传令!” 阎赴声音沉静却充满力量。 “全军动员,检查武备,储备粮秣药材,此战,不仅要胜,更要速胜、大胜,为东进南京,扫清障碍!”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整个黑袍军大营,在这瓢泼大雨中,非但没有陷入泥泞与混乱,反而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开始爆发出惊人的活力与效率。 一座座用厚实油布和木架搭起的巨大防雨棚下,灯火通明,人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声,显得格外忙碌。 这里听不到抱怨,只有专注的劳作和简短的指令。 火药库区的辅兵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定装火药从更内层的防水仓库中搬出,进行战前最后一次抽查。 一群人仔细检查包裹火药的油纸是否有破损,蜡封是否完好。 一名老工匠甚至随机抽取一小包,将其浸入旁边水桶中片刻,再捞出拆开,检查内部火药是否受潮,确认无误后才点头放行。 每一箱合格的火药都被迅速转移至待命区域,盖上多层油布,由专人看守。 枪械保养区的工匠和熟练的士兵们坐在木凳上,身前铺着油布。 他们将燧发枪和珍贵的击发枪的枪机部件逐一拆解,用柔软的鹿皮蘸着特制的防锈油脂,仔细擦拭每一个零件,尤其是击锤、燧石夹、弹簧和引火药池这些关键部位。 动作轻柔而熟练,确保油脂均匀覆盖,隔绝水汽。 组装完成后,还会空膛击发测试几次,听声音判断机构运作是否顺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火炮兵们正在为那些改良过的重型火炮做最后准备。 炮身被擦得锃亮,炮膛用缠着干布的长杆反复擦拭,确保内壁光滑无残留。 军营之中还在准备驱寒防疫,几口特大号的行军锅支在巨大的雨棚下,底下柴火熊熊燃烧。 大量老姜被洗净拍碎,与红糖一起投入沸水中翻滚,熬煮出辛辣滚烫的姜汤。 冒着热气的姜汤被一桶桶舀出,由后勤辅兵和医护兵迅速分送到各营寨、哨位。 执勤归来或即将出战的士兵们排队领取,一碗热汤下肚,额角渗出细汗,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郎中和学徒们则在分拣、研磨大量的草药,主要是用于止血消肿的金疮药、预防风寒湿邪的药剂,一包包装好,准备随时取用。 彼时尽管天气恶劣,一群自发前来协助的百姓依然尽力保障伙食标准。 大块的咸肉、风干的肉脯被从密封良好的容器中取出,与大量的干豆角、萝卜干等干菜一起,投入巨大的行军锅中,与粟米、小麦等主食一同熬煮。 火头军拿着长柄铁铲在锅中不断搅拌,防止糊底。 熬成的肉粥浓稠滚烫,热量十足。 蒸笼里也在不断蒸着坚实的杂粮饼子。 确保每个士兵在战前和战斗间隙,都能吃上热乎、顶饿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甚至能隐隐飘到前线,成为一种无形的士气鼓舞。 与此同时,校场区域,尽管雨水如注,但各团的战前检验和适应性演练仍在进行。 阎狼、阎天、赵将等团长都在亲自督阵。 阎狼站在点将台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流淌。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骑兵队伍。 这些都是黑袍军最核心的陕北子弟兵,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个个筋骨强健,面容黝黑粗糙,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边地人特有的坚韧与彪悍。 他们牵着战马,挺立雨中,任凭雨水浇透衣甲,队形却纹丝不动,只有战马偶尔甩动鬃毛,发出沉闷的响鼻。 “第一营,鸟铳骑兵,突击阵型!” 阎狼厉声下令。 号角响起,骑兵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在军官带领下,他们以严整的散兵线开始冲锋,在颠簸的马背上模拟装填、瞄准动作,虽未实弹射击,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娴熟的技术,令人心悸。 “第二营!鸟铳骑兵!两翼包抄!” 另一支骑兵队伍如同两把弯刀,从侧翼高速掠出,模拟迂回射击。 步兵方阵也在演练雨中持枪推进、线列射击以及刺刀格斗。 泥泞的地面极大地增加了行动难度,但士兵们依旧努力保持着阵型,口号声在雨幕中回荡。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士卒,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和纪律性。 阎天对身旁的营长低声开口。 “告诉弟兄们,朝廷被逼急了,要跟咱们拼命了,但优势在我,火器、粮草、士气,都在咱们这边!接下来是硬仗,也是立功的机会,打出咱黑袍军的威风!” 各营将领纷纷给自己的部队做战前动员,士气高昂。 另一边,明军大营望楼之上,胡宗宪独自一人凭栏远眺。 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和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黑袍军大营方向,虽然雨幕阻挡,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森严有序的感觉,却透过空间传来。 他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水,喃喃开口。 “......再大些吧......但愿这雨水,能湿透黑袍贼的火药,能泡软他们的弓弦......哪怕......哪怕只让他们的火器哑火三成......不,两成也好......”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渺茫的期盼。 他内心深处知道,在绝对的技术和士气差距面前,人数的优势正在被快速抵消。 这场大雨,或许并非大明的转机,而是加速消耗。 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天时,以及那用无数将士性命去堆出来的、渺茫的胜利机会! 第423章:后撤装弹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清晨,大雨滂沱。 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整个河南府平原。 冰冷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如同天河倒泻。 雨水密集地砸落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视线模糊,唯有震耳欲聋的雨声统治着一切。 在这恶劣到极致的天气里,决定双方命运的大战,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胡宗宪一身戎装,蓑衣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他面前站着的是此次负责首轮总攻的主将,宣府镇总兵郭琮。 郭琮年约五旬,面容冷峻,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是真正在边镇与鞑靼血战多年的宿将,其麾下的宣大劲卒,也是明军中少有的能战之师。 “郭总兵。” 胡宗宪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此战关乎国运,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陛下已无多少耐心。这六万精锐,是本督能拿出的、最具战力的家底了,务必打开局面!” 郭琮抱拳,声音铿锵。 “部堂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黑袍贼火器虽利,然天公作美,大雨滂沱,其利器必打折扣,我军兵力三倍于敌,正当一鼓作气!” 他走到沙盘前,开始部署。 尽管大雨对明军同样不利,但郭琮不愧是老将,战术安排极有章法。 “左翼,以我宣府镇精锐步兵一万五千为主力,配属大同镇刀盾手五千,呈散兵线梯次推进,利用泥泞地形,缓慢接近,吸引贼军火力,粘住其主力。” “右翼,以蓟镇轻骑八千为先锋,借助雨幕掩护,沿河道洼地迂回,待正面接战后,突击贼军侧翼!切记,弓弩受潮,以近战劈杀为主!” “中军,本将亲率宣府镇家丁骑兵两千、精锐步兵一万,以及剩余各部,结成厚实阵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另,将军中所有尚能使用的火炮、投石机,集中于阵后高地,虽效果不佳,亦要持续轰击,扰乱敌阵!” “此战关键在于‘缠’与‘耗’!利用兵力优势,多点施压,不惜代价,耗尽贼军弹药锐气,待其疲敝,一举击溃!” 命令下达,庞大的明军阵营开始蠕动。 六万大军在雨水中艰难整队,旌旗在雨中耷拉着,士兵们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在将领和督战队的驱策下,依然形成了浩大的阵势,如同一条在泥泞中翻滚的巨蟒,缓缓压向黑袍军阵地。 鼓声、号声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压抑。 黑袍军前沿指挥所,一个加固了的半地下掩体内。 第一团团长阎天同样全身披挂,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淌。 他正与副团长及几名营长围着防水地图紧急商议。 副团长指着地图。 “团长,看明军这阵势,主攻方向应是左翼,试图靠兵力挤压。若我是剿匪军,必以右翼骑兵迂回,中军压阵,我军兵力仅两万,需依托预设工事,梯次阻击,以火器优势大量杀伤其后,再寻机反击。” 阎天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手指点向几个关键区域。 “分析得不错。但郭琮是沙场老将,不会如此简单,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片洼地后的林地。” 他点的几处,都是战场侧翼容易被忽视的地形起伏和植被茂密区。 “大雨虽阻碍我军视线,同样利于敌军隐蔽。若郭琮暗中在此数处埋伏精锐死士,待我主力被正面黏住,这些伏兵突然杀出,直插指挥枢纽或炮兵阵地,我军阵型必乱!届时,正面敌军趁势猛攻,我军危矣!” 副团长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仔细再看地图,冷汗都下来了。 阎天所指的位置,确实极为刁钻,若被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 阎天当机立断,“侦察连全部撒出去,重点监控我方才所指区域!命令预备队第三营,向二线阵地移动,随时准备填补缺口,反冲击可能出现的敌奇兵!炮兵阵地加强警戒,设置绊发雷和陷坑!各营按原定计划,依托工事,梯次防御,没有命令,不许擅自出击!我们要把郭琮这六万人,牢牢钉死在这片泥沼里!” 辰时,战斗在震天的炮火和喊杀声中爆发! 明军左翼步兵,冒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推进。泥泞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黑袍军阵地上,经过防潮处理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虽然雨天影响了射程和精度,但实心弹和破片弹依旧带着死亡的呼啸落入明军队列。 泥浆裹挟着残肢断臂飞溅开来! 黑袍军士兵王栓子,一个来自陕北的年轻火铳手,趴在加固的胸墙后,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着耳边炮弹的尖啸和爆炸声,看着远处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心脏狂跳,但握着燧发枪的手却异常稳定。 排长的口令在雨声中清晰传来。 “第一排!瞄准!放!” 排枪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被雨水打散。王栓子看到百米外的明军前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明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 他们也开始在泥泞中停下,用湿漉漉的弓箭进行稀稀拉拉的反击,箭矢软绵绵地落在阵前。 “第二排!上前!放!” 王栓子迅速后撤装弹,动作麻利。 燧发枪在雨天展现出了巨大优势,哑火率远低于明军的火绳枪。 三轮射击后,明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接近了阵前五十步! “长枪手!刀盾手!上前!” 当明军步兵凭借人数优势,冒着弹雨终于冲过最后几十步死亡地带,狠狠撞上黑袍军阵地前沿时,最残酷的肉搏战爆发了。 泥泞的地面成了噩梦。 士兵们每移动一步,靴子都会深深陷入黏稠的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行动变得异常迟缓。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近处晃动的模糊人影和闪烁的刀光。 第424章:大雨 “杀!” “杀贼!” 怒吼声、兵器撞击声、临死前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风雨声。 双方士兵瞬间绞杀在一起,战线变得犬牙交错。 黑袍军士兵普遍穿着厚实的棉甲或镶铁皮甲,在湿透后虽然沉重,但防御力依旧可观。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长枪手在前突刺,刀盾手左右护卫,配合默契。 一名黑袍军长枪兵,看准一个冲来的明军刀盾手,一枪刺出,对方举盾格挡,但长枪力道极大,穿透木盾,枪尖扎进对方肩膀,那明军惨叫着后退,立刻被侧翼的黑袍军刀手补上一刀,砍翻在地。 但明军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个,立刻涌上两个、三个。 他们穿着沉重的明甲或破烂的号衣,挥舞着制式腰刀、长矛,甚至农具,凭着血勇和人数,疯狂地扑上来。 一个黑袍军士兵刚用刺刀捅穿一名敌人的腹部,温热的鲜血和肠液喷溅了他一脸,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那股腥臊恶臭直冲鼻腔,让他几欲呕吐。 他还来不及拔出刺刀,侧面就挨了重重一枪杆,砸得他眼冒金星,踉跄后退,幸好同伴及时用盾牌挡住后续劈来的刀锋。 王栓子装好刀,心脏狂跳,加入混战。 他没什么章法,全靠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 一个满脸狰狞的明军老卒挥刀向他砍来,王栓子下意识地挺枪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趁机一脚踹在对方小腹,那老卒在泥地滑倒,王栓子扑上去,用刀狠狠扎下。 感觉刺穿了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涌出。 他不敢停留,拔出刺刀,又迎向另一个敌人。 周围全是厮杀的身影,分不清敌我,只能朝着不同服色的人猛刺、劈砍。 泥水被鲜血染成暗红色,脚下不断踩到软绵绵的尸体或呻吟的伤员,滑腻不堪。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酸软。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死亡磨盘,无情地碾压、消耗着生命。 与此同时,右翼战场,明军蓟镇骑兵的遭遇更为凄惨。 骑兵将领试图利用大雨和地形迂回包抄,数千骑兵排成疏散的队形,开始加速。 马蹄践踏在泥泞的草地上,泥浆飞溅。 然而,他们刚冲出一段距离,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战马,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被什么东西绊住,轰然栽倒。 马背上的骑士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筋断骨折。 是黑袍军事先埋设的、涂了泥浆伪装的绊马索! 大雨带来的不光是骑兵冲锋的隐蔽,还有陷阱视线受阻! “有陷阱!小心!” 后面的骑兵惊恐地勒住缰绳,队形顿时大乱。 但灾难才刚刚开始。 慌乱中,更多战马踩中了隐藏在泥水下的陷坑。 这些陷坑不深,但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用火烤硬的木桩,战马踩入,木桩瞬间刺穿马腿甚至马腹! 战马悲鸣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士压在身下,或被尖桩刺穿。 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此起彼伏,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冲锋队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和死亡陷阱之中。 侥幸冲过绊马索和陷坑区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迎来了更猛烈的打击。 黑袍军早已埋伏在侧翼高地的鸟铳骑兵开火了。 虽然雨天影响了精度,但近距离射击依然致命! 弹丸呼啸而来,穿过雨幕,将落单或聚集的明军骑兵连人带马射倒。 紧接着,黑袍军的长枪步兵方阵从预设的工事后出现,如林的枪尖对准了混乱的骑兵。 失去速度的骑兵在泥泞中就是活靶子,被长枪一一捅下马来。 明军骑兵的迂回攻势,在黑袍军精心布置的陷阱和立体打击下,彻底破产。 右翼战场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屠场,到处是垂死的战马、挣扎的伤兵和破碎的躯体,雨水混合着血水,将这片洼地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沼。 骑兵的惨败,也极大地挫伤了明军全线的士气。 明军阵营中,一名宣府镇的老卒李老歪,身上沾满泥浆和血迹,机械地挥舞着卷刃的腰刀。 他脑海中回荡着出战前郭总兵的喊话。 “此战若胜,参战者人人赏银十两!升官一级!若败,粮饷减半,家小难保!”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喝几年了,升官,更是他这老军户一辈子不敢想的事! “杀!” 他红着眼睛,将一个黑袍军士兵砍倒,自己也差点被旁边的长矛刺中。 他看到身边的同乡被黑袍军的火铳打爆了脑袋。 他看到有人被炮弹炸飞,挂在了树上。 恐惧和贪婪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麻木。 他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杀光这些黑袍贼,拿赏银,当官。 他踩着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蠕动着冲杀。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分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向前,再向前。 远处高地上,胡宗宪、冯户及众将披着蓑衣,默默注视着这片血腥的泥沼。 战况之惨烈,远超他们的预计。 黑袍军的抵抗顽强得可怕,火器在雨中的可靠性也令人心惊。 明军虽然人数占优,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战场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胡宗宪眉头紧锁,手心冰凉。 郭琮的六万精锐,已经伤亡超过两万,攻势明显迟缓。 而黑袍军虽然也损失不小,但阵型依旧稳固,防御韧性极强。 双方拼杀到此时,几乎都折损了三分之一的兵马,这一刻,胡宗宪叹了口气。 大明想要赢,怕是当真要像冯户说的那样,靠人命堆! “郭总兵......怕是难以速胜了。” 胡宗宪心中暗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战场,望向更遥远的延按府方向,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肉里,混合着雨水。 “就看......杨总兵的那支奇兵,何时能到了......” 他还藏着一支准备埋伏黑袍军后路的伏兵,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如果这支奇兵再不能打开局面,这二十万剿匪大军,恐怕真要葬送大半在这河南府的暴雨泥泞之中了。 他转头,看向延按府方向。 雨,越下越大! 第425章:空城 河南府主战场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坡上,尽管有巨大的华盖遮挡,瓢泼大雨依旧被狂风卷着,横扫进棚下,打湿了胡宗宪等人的蓑衣。 胡宗宪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远方雨幕中那片杀声震天、硝烟与血气混合的修罗场。 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轻微震颤,那是数万大军殊死搏杀传来的波动。 战斗已持续数个时辰,明军凭借兵力优势反复冲击,但黑袍军阵地如同磐石,火器犀利,抵抗顽强,双方伤亡皆极惨重,战局陷入残酷的消耗泥潭。 胡宗宪的眉头越锁越紧,眼前的损失远超预期,每多僵持一刻,大军的锐气和物资就多消耗一分。 他微微侧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问身旁的宣大王崇古。 “继光那边......有消息传来吗?按日程推算,应该快到位置了吧?” 王崇古连忙躬身,低声回应。 “回督宪,一个时辰前接到最后一次传书,戚将军所部两万新军,已由钱武带领,按计划冒雨迂回,昼伏夜出,避开了黑袍军主要哨卡,目前应已抵达延桉府东境,距招地县不足三十里。若一切顺利,此刻......想必已开始对招地县展开攻势了。” 胡宗宪闻言,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雨幕,望向东北方向的延桉府。 那是他布下的一招暗棋,也是打破眼前僵局的唯一希望。 戚继光麾下的两万新军,是朝廷倾注心血编练的精锐,装备、训练远胜寻常卫所兵,更是配备了部分仿制改良的火器。 以两万生力军,攻打黑袍军主力尽出后必然空虚的招地县,堪称牛刀杀鸡。 “招地县......乃阎逆根基所在,民心所向,粮秣囤积之地,若能一举攻克,非但可断其粮道,更可撼动其军心士气,届时,正面战场之敌,闻听老巢被端,必然军心大乱,进退失据,我军再全力猛攻,前后夹击......则大局可定!” 胡宗宪心中默念着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计划,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一丝。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戚继光这支奇兵身上,期盼着从东北方向传来捷报,一举扭转这惨烈的战局。 与此同时,河南府黑袍军大营帅帐内,虽然同样暴雨如注,但气氛却是一种高度紧张下的冷静。 炭火盆驱散着湿寒,阎赴、张居正、赵渀等人围在巨大的、标注极其精细的舆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延桉府的位置。 阎赴的手指轻轻点着招地县,眉头微蹙,沉声开口。 “白龟,延桉府那边,阎地可有最新消息?朝廷的兵马,动向如何了?” 他在之前沙盘推演的时候,发现朝廷这次的正面战场兵力规划虽然迅猛,但有些不对。 于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他是坐拥数十万大军的朝廷剿匪军,会针对黑袍军的哪些薄弱点。 现在正面战场的黑袍军是块硬骨头,所有的资源兵马辎重器械都在这里,那薄弱点是什么地方? 毫无疑问,赫然是其他几个防守薄弱的府,诸如延按府,平凉府等地,但他不确定对方会对什么区域下手,于是他只能让其余各府之地的兵马开始严查。 张居正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凝重。 “大人,刚接到阎地团长加急密报,其麾下夜不收在汾水西岸,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痕迹,估算兵力当在两万左右,对方行动极为诡秘,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但其大致兵锋所指......结合其行军路线和沿途地形判断,目标有七成可能,是招地县!另有三分可能,是与其犄角相依的从县。” 他顿了顿,分析开口。 “招地、从县二地,乃我黑袍军兴起之基,民心稳固,去罗存有大量粮秣军资,朝廷若攻占此地,一来可斩我旗帜,重挫我军民心士气,二来可获得大量补给,缓解其漫长后勤线的压力,三来......可威胁我延桉府腹地,迫使我主力分兵回援,正面战场压力便可大减。此乃一石三鸟之计,领军者......极可能是胡宗宪倚重的戚继光。” 帐内众人神色一凛。 戚继光的新军,他们早有耳闻,这次朝廷调给他的,算得上是明军中难得一见干净队伍。 阎赴目光锐利,盯着地图上招地县周边地形,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胡宗宪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用一支偏师,撬动我全局,可惜......他低估了我黑袍军的反应速度,也高估了攻城略地对我们的威慑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果决之色。 “他想占招地县?好!那我们就把招地县送给他!” 赵渀一愣。 “大人?招地县乃根本之地,粮草囤积甚多,岂可轻易弃守?若无城垣依托,我军如何抵御?” 张居正也露出思索神色。 阎赴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招地县周边。 “招地县城小墙薄,并非不可放弃的坚城,我军主力被牵制于此,若分兵固守招地,正中胡宗宪下怀,反而分散兵力,两头吃力,不若......将计就计。” 他手指重点圈出招地县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处的一处险要山谷,野猪峡,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阎地,第一,即刻开始组织招地县百姓、粮秣、重要军资器械,有序向从县及后方转移,务必在三日内清空招地县,第二,所有守军八千人马,携剩余辎重,秘密撤离至野猪峡预设阵地,依险设伏,第三,给朝廷大军......留一座空城。” 他看向张居正和赵渀。 “这新军若得一座空城,初时必喜,然其两万大军入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其粮道漫长,又逢大雨,补给必然艰难,我军主力虽暂不能分兵,但可命延桉、平阳等地驻军,派出精锐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其粮道,待其粮尽,困守空城,军心必乱,届时,或是我主力回师,或是阎地自野猪峡出击,内外夹攻,这两万明军新锐......便是瓮中之鳖!”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高见,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弃一虚名,换其实利,困敌于坚城,断其粮道,待其自毙,好一招请君入瓮。” 第426章:新城改造计划 赵渀也恍然大悟,同样笑着看向舆图。 “还能让胡宗宪以为他奇谋得逞,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催促正面战场猛攻,更添其伤亡。” 战略既定,命令立即送往延桉府。 三日后,延桉府,招地县城。 暴雨依旧倾盆,但城内的气氛却是一种压抑的忙碌。黑袍军延桉守备团长阎地,一位以沉稳著称的将领,接到了阎赴的密令。 他虽对放弃起家之地心有不舍,但深知战略大局,毫不犹豫地执行。 城内,并未出现恐慌性逃离。 在基层官吏和军官的组织下,百姓们扶老携幼,带着打包好的细软和口粮,秩序井然地通过南门,向更安全的后方从县转移。 黑袍军士兵和民兵们则默默地将库房中尚未运走的粮袋、成捆的箭矢、一箱箱火药、以及拆卸下来的守城器械部件,装上一辆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 车辙在泥泞的街道上压出深深的痕迹,汇成一道道溪流,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撤离过程紧张而有序。 不过三日,一座原本就破败至极的的县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一些无法带走的笨重杂物和空荡荡的屋舍。 又两日后,戚继光率领的两万明军新军,历经艰苦跋涉,终于抵达招地县城下。 大军盔甲鲜明,士气高昂,虽是冒雨行军,但军容严整,显示出不同于一般明军的素质。 戚继光麾下参将前锋将领钱武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雨幕中寂静无声、城门大开的招地县城,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黑袍军素以善战著称,如今两军大规模交战已经开始,竟如此不设防的大开城门? “斥候队!上前探查!小心埋伏!” 钱武谨慎下令。 一队精锐夜不收小心翼翼潜入城中,半晌后回报。 “将军,城内......几乎是座空城!百姓都已撤离,府库空空如也,只有少数老弱残留。未曾发现伏兵迹象,据残留百姓说,黑袍军三四日前就已携粮草军械撤离了。” 钱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 “哼!什么黑袍精锐,不过是群无胆鼠辈,闻我大军到来,便望风而逃,什么民心根基,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转身对副将开口。 “传令下去,大军入驻招地县,抢占四门,加强警戒,即刻向戚将军和胡督宪报捷,就说我军兵不血刃,光复招地县。” 他心中盘算着,虽然没缴获到预期中的大量粮草,但占领此象征意义重大的县城,也是大功一件,正好让疲惫的军队入城避雨休整。 两万明军浩浩荡荡开进招地县,占据了城防。 大明新军将士们兴高采烈,以为立下大功,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毕竟他们是大明和黑袍军厮杀以来,唯一的胜绩! 彼时,远处的山峦中,阎地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河南府黑袍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外面暴雨的喧嚣稍稍隔绝。 阎赴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一张巨大的杉木长案前。 案上并非军事舆图,而是堆叠如山的账册、清单和各地送来的物资简报。 张居正坐在他对面,手边也堆着不少文书,几名身着黑袍、负责钱粮军械的文书官垂手肃立在两侧,随时准备应答查询。 气氛严肃,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阎赴偶尔的低沉询问。 阎赴的手指划过一本墨迹未干的《河南府武库甲字叁佰贰拾肆号清册》,目光如炬,逐行扫过。 “箭矢......弓弩司上月新制练习箭五万支,三棱破甲箭头战斗箭两万七千支,火箭八千支......消耗......前线昨日申时呈报,阵损及不可回收箭矢约四千三百支......目前府库结余,各类箭矢总计十一万五千余支。” 他抬起头,看向负责箭矢的文书官。 “传令弓弩司,工匠分三班,人歇工不歇,全力督造三棱箭,练习箭可暂缓,另,派人去民间收购合格羽翎,价格可上浮。” “是!” 文书官迅速记录。 他又拿起另一本《火器药弹戊字柒拾玖号账册》。 阎赴的眉头微蹙。 “消耗速度比预估快,硝石、硫磺来源可否保障?” 张居正接口。 “平阳府新建硝田已出产,月可得粗硝约三万斤,提纯后可得两万斤,硫磺主要来自汉中府与商贾私贸,路途遥远,近日大雨,运输恐有迟滞,已加派两队精锐护送最新一批硫磺,约两万斤,应在五日内抵达。” 阎赴深吸一口气。 “记录,一,从南阳府、平阳府武库,紧急调拨箭矢五万支,火药两万斤,三日内必须运抵河南府前线,二,命西安府军械司,暂停一切非必要武器打造,所有铁料、工匠,优先保障河南府前线所需的箭镞、炮子铸造,三,给潘季驯去信,询问黄河沿线漕运可否在保证安全下,分担部分军资运输?尤其是重物,如炮子、铁料。” 张居正一边记录,一边补充。 “大人,是否也需关注一下药材?连日大雨,伤员增多,加之湿气重,恐有病疫。金疮药、止血散、驱寒防疫的药材,消耗亦巨。” 阎赴闻言点头。 “不错,此事你亲自督办。列出所需药材清单,令各府县药局加紧采购炮制,必要时,可让阎玄派人联系那些与我们有往来的山陕药商,价格不是问题,关键要快,要好!” 吩咐完毕,阎赴再次将目光投向账册,这次是查看棉布、皮革、铁钉、绳索等杂项物资的储备。 他看得极其仔细,甚至连火铳上替换用的弹簧、马蹄铁的数量都要过问。 因为他深知,一场大战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将士勇猛和武器精良,更依赖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源源不断的后勤血管是否畅通。 任何一环的断裂,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招地县的消息也很快传来,阎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主战场的舆图。 招地县的棋已经落下,现在,重心必须回到决定性的正面战场。 他转向张居正,手指点向舆图上河南府东南方向的禹州。 “正面之战,必须速胜!一旦击溃胡宗宪主力,我军不当停留,下一步,兵锋直指禹州,拿下此地,便可切断开封府与南直隶的联系,继而威逼开封,剑指南京,中原腹地,将为我黑袍敞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如今,招地县已布下口袋,朝廷新军部如同瓮中之鳖,短期内无法威胁我军后方,传令各军,加紧备战,补充箭矢火药,检修火炮器械!” 第427章:乱起来的嘉靖年才有机会 雨幕笼罩着河南府通往主战场的官道,昔日夯实的黄土路面早已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一支由二十多辆牛车组成的黑袍军运输队,正在艰难前行。 车轮深深陷入泥淖,驾车的牛喘着粗气,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几十名黑袍军后勤辅兵,浑身沾满泥浆,喊着号子,奋力推着车辆,他们的蓑衣和斗笠在暴雨中形同虚设,每个人里外都湿透了。 车队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捆扎得十分严实,但依然能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硝石特有的气息。 这是从前线急需的火药原料。 一个年轻的少年将士,脸上稚气未脱,一边用肩膀顶住车辕,一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气喘吁吁地对身边一位面容沉稳、年纪稍长的汉子开口。 “王排长,这鬼天气......路太难走了!咱们运的这点硫磺硝石,够前面大军用吗?听说朝廷人马海了去了,咱们......咱们的物资会不会接济不上?” 被称作王排长的汉子,是这支运输队的头儿。 他咬紧牙关,奋力推了一把车轮,车子晃动着前移了几分,才喘着气乐了。 “二狗子,把心放肚子里!咱们这点儿,只是九牛一毛!” 他环顾四周在泥泞中挣扎的弟兄们,提高声音,既是对二狗子说,也是给大家鼓劲。 “你以为就咱们这一队在忙活?告诉你,阎大人早就安排好了!光是俺知道的,从江南走水路的船队,装着满满的粮食和药材,正顶着风浪往这边赶!从山西那边过来的车队,驮着上好的晋铁和煤,走太行陉道,那路比这儿还险!东南沿海那边,周家、海商们,也在想方设法运硫磺和铅弹过来!” 王排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一天!就咱们河南府大营,一天就能收进去多少粮秣、多少火药材料,你想象不到!阎大人和白龟先生他们,心里有本大账!咱们现在辛苦点,把东西按时送到前线,就是对袍泽们最大的支持!等打赢了这一仗,天下太平了,咱们这些出过力的,日子才能更好!” 他的话像是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神更加坚定,继续呼喊着号子,更加卖力地推车前行。 泥泞的道路上,这支小小的运输队,如同血管中的涓涓细流,汇聚向主战场,支撑着黑袍军的战争机器。 同一时间,河南府黑袍军帅帐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阎赴、张居正、赵渀、张炼等核心人物均在,阎赴还特意召见了负责商务与外联的商曹主事阎玄。 巨大的舆图上,代表敌我双方兵力的标识密密麻麻,在河南府核心区域形成了僵持的对峙态势。 赵渀指着地图,沉声开口。 “大人,眼下态势胶着。胡宗宪学乖了,不再盲目猛冲,而是依托兵力优势,步步为营,与我军打起了消耗战。朝廷此番为了剿灭我等,也算是下了血本,各地粮饷物资供应比以往顺畅不少,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暂时收敛了爪牙。如此僵持下去,于我军不利,毕竟我军兵力处于绝对劣势。” 张居正同样面色肃然,缓缓点头。 “赵旅帅所言极是,我军将士再是精锐,火器再是犀利,亦无法正面强行撕开数十万大军的防线,目前凭借火器防潮的优势,尚能在雨中维持均势,甚至略占上风,但若天气放晴,或朝廷后勤彻底畅通,长期消耗,我军必陷困境,眼下......似乎只能等待战机。” 阎赴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深邃地扫过地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条道路。 此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待战机,不如创造战机,既然无法在短期内增强我军战力,那便设法削弱敌军,自古用兵,粮草为重,若明军粮道不靖,后勤吃紧,二十万大军的肚子,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张居正眼神一亮。 “大人之意是......断其粮道?可我军主力被牵制于此,难以分兵长途奔袭......” 阎赴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目光转向一旁的阎玄。 “未必需要我军出动一兵一卒,白龟,你忘了我们的‘朋友’了?” 阎玄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阎赴对他说道。 “若朝廷从东南调集的粮草,在漕运途中‘恰巧’遇到水匪猖獗,耽搁时日,若从山西征发的民夫粮队,在太行山路‘意外’遭遇山贼劫掠;若山东境内通往河南的官道桥梁,因‘年久失修’或‘暴雨冲毁’而中断数日......明军大营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张居正闻言回过神来,笑着点头。 “不错!此计甚妙!东南海商周家,晋中乔家、常家,山东王家的部分支系,虽未明面造反,但基本投资都在咱们黑袍军,暗中与黑袍军的商贸往来,利益攸关,他们在其地经营日久,树大根深,让粮队‘意外’迟滞几日,或‘不幸’遭劫,并非难事,只需让其知晓,若黑袍军败亡,朝廷下一个清算的,便是这些‘资敌’的富商巨贾!” 阎赴点头,对阎玄下令。 “阎玄,你即刻秘密出发,持我手令,分别联络东南周家、山西乔家常家、山东王家等,不必言明,只需点出利害,黑袍军存,则商路通,大家发财,起势之后他们才有饼可分,黑袍军亡,则兔死狗烹,让他们......‘酌情’办理。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天灾人祸,与我等无干。”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阎玄肃然领命。 第428章:中原归属 数日后,山西祁县,乔家大宅深处,一间隐秘的书房内。 晋商领袖乔致广亲自接待了风尘仆仆、扮作行商的阎玄。 香茗袅袅,气氛却微妙。 乔致广眼神精明,看着阎玄笑着开口。 “阎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阎大人近来可好?前线战事......听闻甚是激烈。” 他绝口不提投资,只谈战局。 毕竟能将生意做到这等程度,晋商靠着的不仅仅是商业目光,自然还有官场局势的清明。 他早就知道对方来这里有所目的。 阎玄微微一笑,品了口茶,不疾不徐缓缓开口。 “托乔东家的福,阎大人安好,战事确实胶着,朝廷二十万大军,毕竟不是虚数,更何况。” “若是黑袍军不好,那么很多势力怕是都要陷入颓势了。” 话音落下,乔家主脸色未变,瞳孔却微微收缩。 片刻后,他仍是笑着开口。 “使者这是何意?” 阎玄收敛笑意,话锋一转。 “我黑袍军根基已成,火器之利,乔东家应是有所耳闻,只是,长期鏖战,消耗巨大,若......若前线有个闪失,我等败退,恐怕朝廷下一步,便是清算历年与我军有商贸往来者了,毕竟,朝廷缺饷,可是由来已久。” “更何况,嘉靖皇帝修他的西苑,永远都是缺银子的,东南海商经营百余年的海贸嘉靖都敢咬一口,别说这次黑袍军若败了,更是有机会好好搜刮一番‘附逆乱党’。” 乔致广眼皮一跳,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虑。 他家族不仅与黑袍军有大宗交易,更有子侄在黑袍军辖地为吏,利益捆绑极深。 阎玄放下茶盏,轻飘飘地补充。 “阎大人让我带句话,出了力的,才配在将来的宴席上分食。坐观成败者,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火盆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乔致广缓缓放下茶盏,眯起眼睛,仿佛下了决心,压低声音。 “阎先生,朝廷三个月前为剿匪军新辟的一条粮道,途经潞安府,有一段路倚着山崖,下面就是浊漳河,近日暴雨连绵,山体松动......听说,那段路上的一座关键石桥,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一旦桥垮,粮队绕行,至少耽搁半月。” 阎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拱手道。 “乔东家深明大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阎某告辞,还要去山东王家拜访。” 乔致广亲自将阎玄送至侧门,心中已然将宝压在了黑袍军一边。 就在阎玄奔波的同时,黄河下游,陈州太康县。 县衙内,知县江远山看着手中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惨白,双手颤抖。 “县尊!祸事了!” 县丞声音带着哭腔。 “黄河......黄河又从昔日处决口,水势沿着五年前的老路,从杞县南部的五岔口冲进我县境内,经过荆岗、虎备岗,直扑太康,眼看就要汇入涡河入淮了,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啊!初步统计,淹没民田超过五万亩,冲毁民房数千间,无家可归的流民已有万余,溺毙、砸死者......尚未统计完全......” 江远山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开口。 “上游......黑袍军不是一直在加固堤防吗?怎么下游还是......朝廷的赈灾旨意呢?银子呢?粮食呢?” 他得到的只有沉默。 朝廷的精力全在剿匪上,哪有余力管这下游灾民? 师爷在一旁低声道。 “东翁,现在流民还是小患,若再过些时日,大雨不停,天气转寒,无衣无食,冻饿而死之人将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溺毙的人畜若不及时清理,必生大疫!到那时......太康县就全完了!” 江远山猛地站起,双眼赤红。 “给朝廷上折子!八百里加急,陈请赈灾!另外,立刻组织衙役民壮,搭建窝棚,先把流民安置起来!再去城里,找那些大户缙绅,就说本官......不,是替朝廷,替万千黎民求他们,捐钱捐粮,先熬过眼前再说!”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天灾之下,人祸频仍,一个小小的知县,又能改变什么?混乱的种子,已然播下。 而太康县只是其中一处缩影,整个黄河下游,加上上游的连日大雨,几乎疯狂蔓延,流民从悄无声息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而与此同时,粮道消息陆续传回河南府明军大营。 胡宗宪看着手中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眉头紧锁。 “督宪,山东方面急报,兖州府通往河南的官道,一座石桥被山洪冲垮,押运粮草的队伍被困对岸,修复需十日!” “报!山西方面急报,潞安府粮道遭遇山体滑坡,道路中断,最新一批粮草被迫改道,延误至少半月!” “报!东南漕运传来消息,运粮船队在微山湖一带遭水匪骚扰,虽未失粮,但行程被拖慢数日......” 胡宗宪将急报重重拍在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桥梁冲垮、山体滑坡、水匪骚扰......怎么会如此巧合?几乎在同一时间,多条粮道受阻?”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绝不像是简单的天灾或意外,倒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目标直指剿匪军的命脉,粮草补给。 若粮道长期不畅,这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而与明军大营的焦虑形成对比,黑袍军帅帐内,阎赴与张居正看着阎玄送回的秘密情报,神色平静。 “山西乔家,山东王家,都已应允暗中出手。东南周家那边,阎玄已亲自前往。” 张居正汇报。 阎赴点头。 “很好。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等待明军粮草不济,军心浮动。等待这雨......下到明军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越过眼前的河南府战场,落在了广袤的江南和蜿蜒的长江上。 “白龟。” 阎赴缓缓道。 “此间战事若定,下一步,当放眼江南了,江南富庶,亦是人丁繁盛之地,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尤其各大庄园,奴仆数量惊人,若......能有人在江南,效仿昔年黄巾旧事,煽动奴变......”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江南若乱,则朝廷赋税重地动摇,必然分兵南下,我可趁势东出,经略中原,直逼南京!此事......或可让潜伏江南的细作,暗中散布消息,联络豪强之家的桀骜奴仆,待时机成熟......” 两人又商议了另一项更为直接的行动。 “还有,明军目前最主要的粮道,仍是依靠汾水漕运,若能派一支精锐水军,乘快船沿汾水而上,袭击其运输船队,焚毁粮草,效果将立竿见影。” 战略的棋盘上,落子愈发深远。 暴雨依旧,但黑袍军的攻势,已不再局限于正面的刀光剑影,而是延伸到了更广阔的经济、社会和后勤之地。 这一刻,一场决定中原归属的大战,悄无声息开始向着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