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会装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惯会骗人 宁执青从默园离开时,正巧遇见了进来的封明。 “宁小姐,这就走了?” 宁执青倒是冲人客气打招呼,扫过封明怀里抱着的一摞文件,应该都是让沈倾山签署的。 “封助理能者多劳。” 封明笑着应下,“分内之事,老板比我还忙。” 下一秒他又听得她道:“我实在好奇沈先生给您开了多少的年薪,真的不考虑跳槽吗?我可以加倍。” “宁小姐,您真爱开玩笑。” 封明讪讪,似有所察一抬头,二楼栏杆处,男人颀长身影懒懒靠在那。 那目光,哪怕隔着眼镜,平静到让人心里发虚。 封明下意识挺直胸膛,义正词严拒绝。 “能为老板效劳是我的荣幸,知遇之恩,千金不换,”他一顿,适时拐了个弯,露出微笑,“但宁小姐是老板的朋友,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义不容辞。” “朋友?” 宁执青在唇齿间喃喃过这两字,顺着封明的视线扭头望去。 眼波盈盈处,与那道深谧的眸光一瞬相接。 她轻笑,意味未明。 直到人走的不见踪影了,封明才擦擦额角的汗,望着已经无人的栏杆边。 “什么鬼?又闹别扭了?”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封明心里腹诽,捧着文件进了书房。 他将文件规整放在桌上,旁边是随意放置的眼镜。 封明站定,偏头,看向站在书墙前的人。 “老板,我看宁小姐好像心情不太好,你们、吵架了?” 书架前的男人背对着封明。 “你觉得,我们是能吵架的关系?” 那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让封明暗自叹了一口气。 “其实,宁小姐一步步走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书墙前的人始终没什么反应,只是抽出了那本白色册子,正是宁执青之前好奇的那本。 书脊上的字,现在已不多见,草字头下,一个“木”。 她应该注意到了。 更或许,已经着手去调查。 沈倾山气定神闲,随意翻开一页,是一幅风景画,西式的浪漫主义与东方的意境留白被巧妙结合。 这一整本,就是一整个画册,或人或景。 封明还在试图缓解,“有些事,您瞒着,宁小姐又不知道,才会一直提防我们。” “提防?”沈倾山从画册里抬头,“你确定?” 没了阻挡,那犀利眼神就更加凛然。 封明讪讪一笑,“当然还有算计,可严格说起来,不是老板你先算计的人家?” 被那双幽邃难测的眸盯着,封明声音逐渐小下去,随即又不解道: “可是,为什么不让宁小姐知道,您当时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封明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宁小姐只身闯威尔逊的老巢时,这个面上表现的冷漠到不近人情的男人,早已经在暗地做好万全的准备。 “您当时已经跟msk军方达成合作,万一宁小姐没有及时传达出消息,也能依靠他们的监测直接锁定并摧毁威尔逊势力,她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 封明正色,他只知道女人心海底针,但碰上自家老板,哪怕恨不得化为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心眼子? 怕不是筛子精转世? 沈倾山不理又在天马行空的助理,只是沉默将画册放回原处。 “宁小姐如果知道您并没有置她的安危于不顾,或许也能释怀?”封明不死心道,他还是觉得这俩筛子精最好锁死。 沈倾山摩挲着尾戒,从繁复纹路感受那冷血动物的凶恶。 冷硬的金属,此刻也带了体温的暖意。 但那个女人的心,好像一直是冷的,除了她在意的亲人和朋友。 他当然有他的私心。 沈倾山盯着戒指上的邪恶动物,半垂着眼睑,下一刻,深色瞳仁倏然斜瞥过来。 “为什么要主动让她知道?” 封明一愣。 沈倾山却嘴角一勾,“她要是想知道,你觉得,她会查不到?” 她不是说了,她会清楚看见他。 别人嘴里说的再真切,也不如她亲自查到来的确信。 沈倾山眼中淌过一抹深色,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带起心潮久违的躁意。 厌恶的真切,到时回馈的才足够热烈。 他等着她给他的惊喜。 坐回椅子,沈倾山看着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助理,扯唇。 “那张脸,惯会骗人。” 他掠过院中白兰,轻轻袅袅,开的正盛。 某小区 霍妍微跟着穆朝去了他家。 她又被安置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养胃茶,冒着热气。 而厨房里的男人,穿梭在冰箱与灶台前。 他在给她煮粥。 霍妍微沉默着,直到穆朝端了小米粥出来,连温度都被调的适宜。 “再忙,也要记得吃点东西。” 男人温柔又无奈的叹惋,引得霍妍微莫名心绪难平。 她下意识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温暖落肚,疼痛终于舒缓。 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她此刻有些疲惫。 “要不要在这里眯一会儿?” 生怕她拒绝,穆朝快速解释:“我就外边守着你,你太累了,我不知道做什么能分担你的痛苦,但是霍小姐,我心疼你。”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连带着颓丧的头,那种黯然落寞,让霍妍微说不出拒绝的话。 躺在陌生又不算陌生的床上,霍妍微闭上眼,陷入沉睡前,那小心翼翼落在她额头的吻,珍重与怜惜,让人留恋。 霍妍微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悠扬乐声唤醒。 房间内似有若无的安神香,松缓了紧绷的神经。 她打开门,来到客厅,阳台玻璃门敞开着。 夜色伴着晚风,将半透纱帘吹得翩跹。 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穆朝坐在黑色钢琴前,他背对着她,指尖在黑白键盘上流畅翩飞。 神情专注、神圣。 霍妍微先是意外,随后在悠扬曲声中微微失神。 男人凌厉的侧脸,在这一刻似乎莫名柔和。 那相似的惊艳容颜,梦幻又神奇的吸引着她走进。 直到站在他身边,男人冲她轻轻一笑,手下的指法几乎就要马上失误。 而就在这一刻,霍妍微游刃有余续上。 钢琴前,坐了两个亲密的人,四手联弹,将一曲掺杂弹奏者复杂心绪的夜曲完整呈现。 夜风依旧吹拂,送来缱绻花香,钢琴声已经停了好久。 “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在三年前的一场户外演奏会,那夜下了雨,你穿了蓝色礼服,包围在星海灯光里。” 霍妍微意外,偏头看去。 穆朝声音缓和,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脸上带出笑。 “我坐在台下,跟所有观众一样,有幸亲历了一场雨中夜曲的浪漫奇幻。” 那种柔软,看得霍妍微心中渐起涟漪。 “霍小姐,你一直优秀的耀眼,也一直是我追逐的月亮。”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温柔擦过她终于湿润的眼眶。 “您或许将我们之间种种视为交易,但是,”穆朝的唇贴在她耳边,却带着卑微的颤,“遇见您,是我此生绝无仅有的神迹。” 他跪在她面前,像祈求神明垂爱的虔诚信徒。 至此,眼中爱意再无遮掩。 “穆朝,你爱我?” “是,我爱你。” 一颗晶莹泪珠终于在霍妍微眼角滑落,却被男人怜惜的吻过。 霍妍微在笑,荒诞动容里又有几分可悲。 安静的房间,钢琴曲再次响起,却是激荡与杂乱。 深浓夜色里,微风吹不散那粗促的喘息。 谁在奉上真心,谁又在自我欺瞒? “沈倾山。” “……我在。” 霍妍微手指穿插进那短发,用力按向自己,她半眯着湿润的眸,抬头,任摇晃光影在眼里坠落。 她试着伸出手,却始终抓不住她的月亮。 直到一只大掌抓住她,十指交握,又重重压在黑白琴键。 压抑难耐的声线里,是女人分不清虚实的不甘,“沈倾山在干什么?” 一滴温热砸在她的胸膛。 “沈倾山在取悦霍妍微。” 钢琴声更加急促重顿,混着哭笑,混着男女间纯粹又不纯粹的欲望,将夜无限拉长。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发现药 宁执青最近很忙。 忙着和菲菲修改要拍的那个短剧本。 故事虽有原型,但还是要不断打磨修改。 蓝家别墅 “亲爱的,你这剧本写的太惊艳太专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编剧。” 蓝羽菲看着电脑里的文档,再一次对自己的闺蜜赞叹。 不可否认宁执青很聪明,只是自从她走上这条路,需要学的越来越多,压力与危险与日俱增。 外人只看到她面上的运筹帷幄游刃有余,可这其中,又生生逼自己走了多难的路? 蓝羽菲握上宁执青的手,眼里有些心疼。 打动人心的故事,向来是以创作者的心血为滋养。 而这个故事,宁执青是创作者,更是亲历者。 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境,将鲜血淋漓的过往写成故事,搬上屏幕。 宁执青淡淡一笑,她安抚般拍拍好友的肩。 “这个故事在我脑子里成型很久了,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一万次的忐忑紧张乃至失败,才能练就那一次云淡风轻的从容。 但其中艰辛,她向来不与在乎的人说。 只要是向自己的目的地接近,那么一切,都可以忍受。 “温言现在还在沈承明掌控之下,我想光明正大的接回他,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之前在各大平台积攒的人气,她现在开始一点点用起来。 从她与顾妄合拍短剧的消息发出开始,加上宁执青的有心操作,留足了悬念,又给足了噱头,热度很快飙升。 “可是,你真的要把自己的故事搬到公众视野吗?” 蓝羽菲犹豫看着文档。 剧本是以宁家这几年的遭遇作为背景,虽模糊了人物与相关背景,也做了相关改动,但是指向性太强,有心人稍一查,无疑又是揭宁执青的伤疤。 蓝羽菲知道,她的挚友在谋一件非常危险又牵扯甚深的事。 一眼看尽她眼底的隐忧,宁执青依旧平静,那种淡然,带着一如既往的无差别残忍。 “菲菲,自己捂着的伤疤,是好不了的,有时候得千人捶万人踏,伤疤才能结成坚硬的盔甲。” 蓝羽菲哽着声线嗯了声,闪着水色的眼中,全是坚定。 “只要是你想做的,放手去干吧,我一定全力支持。” “等剧本敲定下来,顾妄那边,还要辛苦你们一起找合适的演员。” “你放心吧,我现在马上拉个群,我亲自盯着那小子,他要是敢塞那些没演技还甩大牌的,我踹死他!” 蓝羽菲信誓旦旦应下,随即又问:“那等演员敲定下来后,拍摄地点?” 宁执青垂下眸眼,默了几秒。 “其实影视城有很多都可以用的,不行我们就自己搭景——” “不,去我的家乡拍。”宁执青看着蓝羽菲,“后期宣发也要越大越好。” 两人又沟通了一会儿,蓝羽菲本想留人吃饭的,不过宁执青收到小慧的一条紧急信息。 【宁小姐,大先生来榕园了,他上了二楼,我不敢拦,你快回来吧!】 榕园 沈承明坐在二楼的会客间,小慧谨慎奉了茶。 退下后,她有些紧张的望着大厅门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主始终没出现。 沈承明这次本就是随兴而来,宁执青久不出现,他也不急,只是捧着那杯茶,静静品着。 “晚上和森纳集团话事人的饭局,我也邀请了宁小姐,她自是欣然答应,作为沈家的一份子,她也该出份力。” 霍晚音的话再次响在耳边,沈承明眸中暗沉。 先斩后奏。 霍晚音什么心思,他哪里会不知道。 要不是和森纳的合作迫在眉睫…… 冷笑一声,他将茶饮尽。 窗外天色渐渐阴沉,沈承明突然起身。 打量过这里的摆设,一桌一椅,都是他的主张。 包括,隔壁不远的睡房。 沈承明如主人一般踏入女主闺阁时,在暗处悄然观察的小慧脸色一白。 她不敢拦,甚至连出声制止都没资格。 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先生布置的,那些隐晦的心思,她多少也猜到一点。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一点也不顾及。 手机里的短信回复,只有一句“好的”。 手机捏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通知默园的那位。 幽晦房间里的静谧,更是磨得她心慌。 那引人遐想无限的青山海棠,那等私密的画,被外人看见了还了得! 沈承明果然已经站定在那幅围屏前,那新添的画作,此时正被他阴沉打量。 楼下的呼喊却像是在刻意提醒—— “宁小姐,您回来了!” 小慧快步迎上款款而来的宁执青,用眼神示意二楼。 宁执青抬头望去,微微眯起眼。 对于出现在自己睡房的沈承明,宁执青表示出适宜的狐疑。 “伯父?” 沈承明站定在绢画前,回望着宁执青。 他眼中晦沉,带着些许凌厉,试图从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上瞧出丝毫端倪,可惜,她坦然的过分。 “听说您来这儿有一会儿了,您其实可以给我打电话的,让长辈久候,倒是我的不是。” 宁执青一步步走来,从容在他身边站定,挽唇,“看来伯父也很喜欢这幅画。” 沈承明终于拧眉,长居上位的威压,让气氛陡然凝滞。 “只是画吗?” 宁执青迎上他的逼视,坦荡微笑,“不然呢?” “那这个药呢?” 宁执青看着他手里熟悉的白药瓶,心中一动,顺势挑眉示意药瓶外边贴着的标签。 “伯父不是看见了,维生素而已。” 那张脸实在无懈可击,沈承明喜怒未辨,只是自然随意放下药瓶。 刚刚一连的质问,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然后,在宁执青的静视里,他打开了被随意放一边的象牙扇,待看清上面的镂空图案后,松下的眉头又是一皱。 “我如果不进来,都发现不了你房里、尽是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沈承明脸上的愠怒,乍一看像是长辈对后辈的严厉,但其中又掺了多少私,仅他自己知道。 宁执青轻笑,眼里全无所谓。 “伯父说笑了,画在它该待的位子,至于扇子,也是伯母精挑细选的赔礼。” 她语调清缓,话锋一转,绵里藏针。 “倒是您,出现在一个成年单身女性房里,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合时宜?” 第一百四十三章 屁 沈承明皱眉,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而宁执青的性子,隔了几年,越发不受管驯。 被毫不留情挑明,沈承明有片刻不愉,却又发作不得,只是沉声吩咐,待会让人将整个围屏换了。 他在用行动告诫她,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做主,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他。 拿捏着她的弱点,再折断她的羽翼。 沈承明的心思,昭然若揭。 宁执青的确也领会到了。 她站在一边,没有阻止,只是嘴角的弧度,带着些冷意。 “你还年轻,但也该明白我的苦心,整个沈家,谁真心对你好,你自该有数。” “执青明白。” “你的明白,向来都只放在嘴上。” 沈承明幽幽掠过她,没有继续留下的意思。 “我早提点过你,执青,要听话,别出格。” 宁执青平静瞥过经过身边的沈承明。 满口礼义廉耻,庄严肃穆如正义的卫道士。 “如果你母亲还在,也绝不会让你沾染这些腌臜东西,现在宁家只剩下你姐弟两相依为命,你作为长姐,也该以身作则。” 她眼中暗潮微掀,却是浅浅勾唇,作势受教,温顺低头。 沈承明停在门边,没有看身后的人。 “十遍《女诫》。” 宁执青眸中锋芒转瞬即逝。 “晚饭前,我等你送来。” 沈承明留下责罚就离开。 没有等她任何回复,也是根本不怕她会不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就是有些急促的脚步。 小慧跑上来。 “宁小姐,楼下那些人在等着了。”她看一眼那围屏,又匆匆扫过周围,还好别的女儿家私物都已收好。 “让他们上来吧。” 宁执青表情淡淡,转身离开,进了旁边的书房。 小慧眼中有着忧色,又跑下楼,又马上换上凝肃,端着架势,狠狠敲打了那帮拆围屏的人。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动的别动,出了这道门,谁碎嘴子被我听到了,你们知道后果。” 那帮人都垂着头,齐应声:“是。” 二楼书房,隔壁的声音哪怕刻意被放轻,还是传了过来。 宁执青坐在书桌前,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罚抄女诫,从她早年踏入沈家起,就是霍晚音最爱的责罚项目,贯穿了她长年的禁闭岁月。 早已倒背如流。 哪里不知道霍晚音的心思? 沈承明一直清楚,现在也用这招来恶心她。 这对夫妻驯化人的手段,还是不见丝毫新意。 宁执青嘴角扯开一抹笑,再睁眼,眼中已是静如深潭。 “宁小姐,我来帮您研磨吧?” 小慧在门口敲门,得了允许进来后,正见宁执青指尖流连在笔架的各式毛笔上。 随后她眸光一震,因为她看见宁执青选定了一只长锋狼毫勾线笔。 而这绝不是写楷体的专用毛笔。 世家长辈,对后辈学习方面的教养极为严苛。 宁小姐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女诫的书写,是要拿给大先生亲自过目的。 小慧心不在焉研着磨,却在宁执青最终要落笔时忍不住提醒。 “宁小姐,这笔?” 小慧才出声,下一刻对上宁执青沉定幽深的眸,一下子惊醒,她立即低头,识趣闭嘴,专心研磨。 书房静谧,墨香隐约里,一张古意熟宣纸上,缓缓铺满了笔锋犀利的瘦金体女诫。 小慧小心觑着座中的宁执青,依旧是一派温婉柔顺,与世无争,跟这一纸劲骨铮铮的字体格格不入。 她一边心惊着,可又难掩心中激荡。 这位宁小姐,好像本就该是这样的。 一张四方纸,还容不下整篇吃人的女诫。 宁执青又取过一张宣纸,继续提笔。 她眉眼始终温柔浅淡,但笔下却是骇人的金戈铁马。 锋芒毕露,毫不遮掩。 在这张纸上,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她以笔作刀枪,斩千年束缚,破万载压迫。 满纸对抗,字字傲凌。 沉浸其中,便不知累,更不知隔壁何时安静下来。 宁执青陷在自己的世界,每落一笔,嘴角的讽意便深了一分。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屁。” 【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屁。” 【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屁。”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全是狗屁。” 宁执青冷声哼笑,重重将笔一搁,下一刻眉眼倏厉,她警觉看向门边。 小慧不知什么时候离开。 沈倾山懒倚门边,睇着她,不乏揶揄。 他显然听到了她刚刚的话,神情微妙而玩味。 “沈先生这时候来,是嫌给我的责罚还不够?” 宁执青淡定从容,揉着酸胀的眼角,片刻间,已经收敛了刚才外露的情绪。 “宁小姐这身傲骨,能被轻易罚倒?” 沈倾山宛若主人般走来,站定在书桌边,低头看着那满纸桀骜。 “锋芒太过,终是,”他视线落在她淡漠的眼里,却悄然含笑,“于世不容。” 宁执青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也不觉提了唇。 “不是还有您?” 她歪头看向沈倾山。 他是沈家的外族异类,她是沈家的不成体统,都是这世家里容不下的异端。 一眼默契。 沈倾山眸中浮光微跃,眉宇一瞬舒展,恍惚冰消雪霁。 宁执青已经趁此将毛笔安放在他手中,在他出声前抢白: “这事归根结底,还是您的错,不求同福,但求分苦,沈先生素来妙手丹青,想必临摹也不再话下?” 沈倾山倒是没有太过抗拒,只是在宁执青起身离开时,突然锢住她手腕,然后一拉。 宁执青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这一刻犹疑,便被身后的人圈禁在怀。 “分苦无妨,还请宁小姐,红袖添香?” 耳边的湿热,带着他的故意,激的她偏头躲避,却不察更与他肌肤相亲。 他低低的笑,不再逗趣,贴着她后背微压覆下来。 逃不开,宁执青认命研磨。 他笔落宣纸,是如出一辙的瘦金,但细细看,又有他的风骨。 其功力可见一斑。 宁执青认真端凝,眼中露出欣赏满意。 “好字。” “谬赞。” 下一刻,宁执青手中却被他重新塞了笔。 她扭头,他却在贴近过来的同时,连她的手带笔,一同掌笼。 “以防万一,还是这样更稳妥些。” 沉香以不可避之势将她笼罩,而身后的炙热,似乎又带出另一种缱绻。 “沈先生怎么会来?” “哦,怕奸?情暴露,来看看。” 宁执青弯了眉眼,余光里,他同样嘴角勾起。 “你交这样的女诫,不怕沈承明让你重写?” “我若是不这样刺他一下,反倒会更引他怀疑。” 宁执青嘴角漾着浅笑,随口的话,是深谙人性的笃定。 沈倾山眸中一跃,不再言,只是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他带着她,笔下运转如行云,笔势破风凌厉,大有疏朗畅意。 宁执青心底刚被沈承明威胁的沉郁消散了不少。 只是,看着他左手尾指上的那枚戒指,宁执青眸中深敛。 “想什么?” 他敏锐察觉她的分神。 “沈先生,您如果对今晚的饭局没兴趣,那方不方便,借我一样东西?” 第一百四十四章 像不像求婚? 东苑 书房 沈承明凝视着装在塑料小方袋中的一粒白色药丸,眉头紧皱。 那是从榕园藏带出来的。 等郭营敲门进来,他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只是将东西轻甩桌上。 “去查查这药。” 等郭营退出,没多久,霍晚音敲门进来。 “威特斯先生已经从度假庄园离开,我也通知妍微准备出发,我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沈承明看着外边的天色,又扫一眼已经穿戴齐整的明艳妇人,心中并无波澜。 “再等等。” 霍晚音打量着沈承明的神色,缓缓站到博古架前,欣赏着那些皆来自“简芝”之手的螺钿工艺,眸中却极冷。 “等谁?宁执青?” 沈承明眉心微蹙,看向自己的妻子,她回望过来,脸上分明是笃定。 霍晚音自然是知道沈承明先前从榕园回来,这个男人一向以正人君子标榜自己,外人面前,一般不轻易动怒。 她可是听说了宁执青不知怎的又惹恼了这位,竟是连房间都给拆了。 “宁小姐好歹也是在沈家正经养过的,现在长大了难免主意大,我们既不是亲生父母,该给的体面,也该给足才是。” 霍晚音转过身,笑的得体:“你前阵子才叫我好好跟人家相处,待会局上还得靠她,不是吗,老公?” 沈承明冷笑,乜着博古架前的女人。 “我管教她,不是正合你意?” 沈承明对上一脸假笑的人,没由来的生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既然嫁入沈家,就该时刻记着自己是沈家妇。” 沈承明站起身,拿过她刚刚接触过的黑漆螺钿盘,抽出西装胸口的领巾,缓缓擦拭。 霍妍微嘴角笑意终于僵了僵。 “你最爱罚人抄的女诫,我看你自己才最该跪在祠堂抄个够。” 男人的训斥,全无了作给外人看的伪装,疏漠到连陌生人都不如。 霍晚音脸色彻底敛肃下来,咬着牙不语,手下意识抚上手腕的菩提珠串,这才勉强平复下来。 “你早跟我大哥说好,森纳跟谁合作,沈霍两家各凭本事,沈承明,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道貌岸然?” 沈承明却是想起什么,冷嗤。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 他终于擦好,将领巾随意一丢,眼里的嫌恶,一直延伸到看向霍晚音,“不仅知道,还权衡利弊负了有心人来选择我。” 霍晚音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角死死扣住,她脸色难看,想反驳,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承明居高睥过,似乎是极看不上她这副做派。 “你看看你,哪里还有沈家大夫人的样子?出去。” 霍晚音恨恨瞪了他一眼,再没有废话,立马离开。 沈承明走到窗边,看着渐暗的天色,眸光晦远。 榕园 书房 “沈先生,不过是借个戒指,至于这么小气?” 宁执青打趣沈倾山,眼里却透着真。 这可是能将送出的卡又收回去的男人,小气是真小气。 看着女人眼中逐渐弥漫的鄙夷,沈倾山无动于衷,只是摩挲着尾戒,将大胆开口的她细细打量。 “你想做什么?”他问的轻巧,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诱她袒露心扉。 宁执青笑,难得带了真心实意的嘲,“还有您猜不到的事?”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们之间存在很多误解,宁小姐不是早有所知?” 宁执青一愣,像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回答。 狡诈者偶露真心,擅信才是大忌。 再加上那张脸,更具有欺诈性。 宁执青点着桌上的一叠宣纸,十遍女诫已经完成,思索着怎样才能让他稍放一下戒备。 霍晚音沈承明都拿她作筏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会被大房盯上,终究还是有沈先生的牵扯,我想让今晚的局更热闹些。” 宁执青走近,手轻抚着他尾戒上的凶恶动物,“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沈倾山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虽还猜不到她具体的计划…… 他捏起她的下巴,“又想搞事?” “总归不会让你吃亏。”宁执青眉梢一扬,流光在眼角乍泄风情。 惊艳落在他沉静幽深的眸底,他停留在她光洁下巴的指腹改为摩挲。 久久凝视后,他松开她。 然后,在宁执青微微意外的注视里,他摘下了那枚戒指,取过她的左手,微顿。 宁执青立即配合翘起小指。 头顶落下一声轻笑。 随后她眸光一凝,静静看着他将戒指推进了她的无名指。 严丝合缝,带着他的温度。 她指尖微微一颤。 “像不像求婚?”他的话,分不清玩笑认真。 宁执青眼睑半垂,极速抬眸,锁定沈倾山那向来能蛊人的眼。 然后,她绽开更率然的笑,“求婚的话,你不该下跪?” 她眼中所有的期待,分不清真假,但无关情爱。 沈倾山安静凝视。 时间似乎凝滞,但又像是顷刻倏忽间。 他伸出手,停在她额头,不轻不重的一弹。 宁执青沉了脸,看着自顾离去的人,那一眼深意,她还看不透。 小慧在楼下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宁执青这才发现天色已暗。 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拿起抄好的女诫下楼,却发现沈徽白等在楼下。 “你怎么来了?” 宁执青看向小慧,小慧默默朝她摇了摇头。 那应该是没有看到沈倾山。 宁执青走近,才发现沈徽白手里拿着一个盒奁。 她眼中一闪,“这是?” “我回来时,听说父亲罚你抄女诫,我怕你时间紧迫,所以……” 他隐去后面的话,但宁执青了然。 所以,沈徽白也帮她抄了,也帮她遮掩了。 体贴细致到,全了一个寄人篱下孤女的所有体面。 只是…… 沈徽白看向宁执青手里,她堂而皇之袒露自己的“难堪”,而更大胆的,是那劲骨铮然的字。 他眼皮突然一颤,像是恍然后的恻动。 那一瞬失态仿佛错觉。 “不过,你好像不需要了。” 沈徽白对她温柔浅笑,依旧谦雅有度,只是捏着盒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楷体的循规蹈矩,已经配不上她的傲骨嶙峋。 她成长的速度,早已超过他以往对她的固有认知。 他们之间,越走越远。 男子眉宇间的温润,永远和风絮雨,只是嘴角那抹涩然,还有落寞收回去的手,还是清晰落在了宁执青眼里。 “多谢你。” 宁执青真心道谢。 他微笑着摇摇头,将盒子收至身后,一如曾经所有未见天光的心意。 只是看着那身影一步步走远,沈徽白怔怔中猝然出声。 “执青。” 轻如风的呼唤,连不甘和希冀都怕惊扰了她。 宁执青听到了,停下脚步,侧眸看过来。 沈徽白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走向她。 至少还有一件事,他能助她。 第一百四十五章 也挺不合时宜的 东苑 书房 宁执青站在桌前不远处,看着桌后的沈承明。 他微皱着眉,一张张审视着她的作品。 “所以,你还是不服气?” 沈承明将一叠宣纸甩在桌上,看着一脸坦然的宁执青,“这女诫,怕是一个字都没落在你心里吧?” 宁执青看向外边的天色,脸上不见丝毫急色,甚至还挂着笑。 “伯父若是不满意,我可以重抄。” 沈承明这才真正动了几分怒,她就是故意的。 他的确可以用温言威胁她妥协,但是时间紧迫,晚上的私人饭局,他的确想让她帮忙周旋一下。 伪善的人,连算计都能给自己安上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宁执青不言,只是坦然跟上对视里,那分不清是无害还是洞悉的神色,让沈承明越发不快。 气氛凝滞,沈承明骇人的气场并没有影响宁执青。 “伯父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宁执青视线落向自己的手袋,那枚戒指正安放在那里。 “比起我微不足道的反抗,您更该清楚,纵使我一身反骨,不还是乖乖低头写下您吩咐的规训?有您在,我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沈承明眼神微变,微眯起眼,审视起她。 宁执青已经悠悠来到博古架前,无一例外,大部分都是简芝的作品。 然后她眼中一亮,沈承明制止不及,宁执青已经拿起一个“鱼水之欢”螺钿黑漆盘。 她伸手抚过上面纹路,似乎在感受创作这个作品时的心情。 女人的轻笑透着那么些愉悦,只是眼里的冷意却又凛冽的过分。 将脸转过去时,眼中嫌恶一瞬收敛,宁执青笑着展示手中之物。 “伯父,您这里的东西,也挺不合时宜的。” 沈承明眼角一压,陡深的凝视里,见她随意将漆盘丢进纸篓里。 “伯父向来是以身作则的长辈,想必不会怪执青莽撞?” 宁执青无视沈承明黑沉的脸,目不斜视走过,将手袋一拎,面上是得体的笑。 “伯母见我进来这么久该是着急了,伯父,出发吧?” 夜 盛澜酒店 一辆豪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前开门。 盛装打扮的霍妍微从车上下来,早有专门的服务人员领她进门。 但余光里,她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她侧眸看过去,心头一跳。 穆朝怎么来了? 虽然那个高个男人戴着口罩,但霍妍微一眼认出了他。 夜色里,他一身低调裁剪西装,似乎是怕给她造成困扰,特意站远了些。 “穆朝,你想跟我在一起?” “……想。” “那就把这张脸彻底变成他。” 霍妍微想起那天离去前的话,那天穆朝是什么表情? 他答应了,那目光似要把她溺毙。 好像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全部接受。 他不知, 她开出这样的口,只因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霍小姐,好巧。” 霍妍微陡然回神,定睛看去,就见宁执青款款走来。 见她顺着自己刚才看去的方向一眺,霍妍微心中一紧。 那里,穆朝已经不见踪影。 霍妍微暗自松气,这才细细打量起宁执青。 一身改良款的淡雾绿苏派旗袍,吴门画派巧融在苏锦之上,服装上的书画之美,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典雅柔美,将这个来自江南的女人相映的更加清丽婉转。 霍妍微眸光微闪。 她想起之前拜访霍氏秘书组组长曹晟时,在他家,从他妻子梁有芳那里,她看到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家里,一位穿旗袍的少妇,气质更加温柔雅静,梁有芳站在她身边,两人似乎是聊到了高兴处,被镜头捕捉时,都是带着笑。 “宁小姐,你喜欢穿旗袍,是受你母亲的影响?” 宁执青心中一动,看向眼有探究的霍妍微,轻轻勾唇。 “或许吧。” 霍妍微眼中敛过深思。 这个女人,永远摆出一副猜不透的样子。 迟早有一天,她会抓到宁执青的把柄,而且,她现在已经有了方向。 霍妍微心中镇定了不少,想起这次饭局的目的,看向宁执青,不觉带了几分鄙夷奚落。 “没想到你会同意出席。”霍妍微迎上那双清越的眼,语带深意,“毕竟我是为了霍家,但宁小姐,真的是为了沈家?” 宁执青定定视着霍妍微,嘴角笑意不减,“那就拭目以待?” 霍妍微压着眼中暗沉,“只有你?我姐还有姐夫呢?” 舒凉夜风里,宁执青似不察霍妍微眼中的戒备,拢过耳边发丝。 半透荷叶袖随风蹁跹,她端庄静立台阶上,不着急答,只是慢条斯理看着远处慢慢驶来的车子,勾唇。 “来了。” 奢华私人包厢 为显尊重,沈承明特意还调查了不少这位威特斯先生的喜好。 知道他喜欢华夏文化,特意上了一桌高规格级别的中式菜系,又破费心思送上了一份礼品。 他对这次合作,势在必得。 威特斯在这里留的时间有限,会面又被沈家抢占先机,霍旭华本人不好出面。 霍妍微这次来,顶着不小的压力。 她需要争取威特斯跟霍家的一次单独会面,这是大哥对她的最低要求。 气氛渐热时,这位圆滑的威特斯先生还是没流露出任何意向。 不过沈倾山联姻对象的身份,的确引起了他的好奇。 “美丽的女士,沈先生是位很有魅力的男士,不知道你们的婚期定下了吗?” 中年男人一口华夏语很是流利,面容和善,只是问出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安分的宁执青。 宴会上有所热络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莫名陷入安静。 沈承明知道霍妍微来此目的,所以对于她陷入难堪,他只是淡笑着并不置喙。 霍妍微捏着红酒杯,脸上的笑慢慢僵硬。 宁执青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看向威特斯,外国人的一双幽绿色眼睛,特有的白肤配着温和的表情,还是有些渗人。 宁执青微微勾唇,晃着酒杯,欣赏着这场热闹。 但随即,她又看到沈承明投来的微微不悦眼神。 宁执青了然,但不理会。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对这个威特斯表现出任何热络,置身事外到,好像就只是陪吃了一顿饭。 各异心思里,最终是霍晚音开腔解围。 “威特斯先生有所不知,华夏婚礼规矩繁多,等确定日子了,还请您赏脸观礼。” 宁执青无声勾唇,看来霍家人,还不知道霍妍微给他们准备了多大的惊喜。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沈承明发怒 霍妍微嘴角笑意更加勉强。 威特斯好似没发觉,从善如流应和。 趁威特斯接电话暂离的空挡,霍妍微也起身去补妆。 没了外人,霍晚音这次把注意移到宁执青身上。 “宁小姐是身体不适么?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我看你都没怎么开口。” 霍晚音慢条斯理擦拭嘴角,扫过身边面露不愉的沈承明,笑。 “你伯父以往向来舍不得委屈你,若非这次情况紧急,”她一顿,“还是你心中有气?不肯帮忙?” 这一番眼药下来,哪怕知道她是故意,也成功让沈承明黑压了脸。 宁执青看向霍晚音,妇人身上的一袭京派缎面旗袍,那是由之前皇城根下代代传技的绣娘们,遵照“一丈衣,三月工”的古训完成,十八镶滚里,针针奢贵,衣襟袖口的盘金打籽,更是无声诉说曾经的权力更迭。 “伯母说笑了,执青能有现在,全是仰仗伯父,哪里会不希望促成这次合作?” 宁执青脸上挂着浅笑,随后又是疑惑,“只是看伯母刚才一味维护霍小姐,夫妻一体,我还以为伯父到底还是顾念着霍家,才不敢擅自打断。” 果然,沈承明那双威压的视线就投向了霍晚音。 看着霍晚音在那强颜欢笑,宁执青拎起手袋。 “那我也去补个妆。” 这一整层都被沈承明包下,更是有私人休息、化妆间。 客人的休息室隔得不远,宁执青补好妆去到那时,门口站守的保镖拦下了她。 等得到允许进入,宁执青走近。 威特斯坐在沙发里,雪茄缭绕的烟雾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别有深意的将她审视。 在看见宁执青左手戴着的特殊戒指时,威特斯微眯起眼。 “宁小姐的戒指,很特别。” “沈先生的专属戒指,您应该不陌生才是。” 威特斯放下雪茄,定定看了片刻,嘴角笑意加深。 宁执青也跟着落落一笑。 “威特斯先生,方便聊两句吗?” 五分钟后,包厢里宾主重新落座。 沈承明敏锐威特斯态度有了点转变。 直到饭局结束,双方分道扬镳,沈承明看着那消失在夜色里的车子,沉了脸色。 霍妍微跟霍晚音对视一眼,失望里也有一丝轻松。 霍家没有得到单独会面的机会。 沈家合作也没谈成。 宁执青不理他们各自的心思,只是对上沈承明幽沉打量的眸,她笑,眼中澈明。 一条短信却在这时跳进了沈承明的手机。 【沈总,那药查出来了。】 沈承明眉头狠狠一抽,在看见郭营发来的信息时,他猛地捏紧手机,眼中似有无尽风暴凝聚。 回到沈家,宁执青的车子却是直接停在东苑。 沈承明没有理会霍晚音,自顾下车走到后车。 “伯父?” 沈承明盯着宁执青,一言不发,她面上的坦荡却让他怒火中烧。 他不由分说抓起宁执青手腕,几乎是拉拽着,将车内人强拽出来。 在众人的惊诧与低呼里,有人惊骇退避,有人好奇打量。 宁执青没有防备,被猛地拽了一个趔趄。 膝盖跪擦在地面,她另一手撑在地面,膝盖,掌心都磨出鲜红一片,已渗了血。 沈承明却没有丝毫怜惜,还在拽着她的一只手臂往前拉。 她几乎是被拖着走。 狼狈又柔弱。 宁执青蹙眉,更钻心的疼来自有旧伤的右臂。 男人力道之大,他还在锢着她手腕拉拽,宁执青甚至清楚听到手臂胳膊那里传来的骨头“嘎巴”声,伴随着剧痛。 她惨白了脸,忍着没有出声。 沈承明面容沉肃,那风雨欲来的威压,骇的东苑一众人不敢插阻分毫。 霍晚音看着那一路被强拽上二楼的宁执青,再看向已然在盛怒边缘的失控丈夫。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随即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噤若寒蝉里,霍晚音静静看着。 若有所思后,她扯开一抹笑,分明是得意与畅快。 宁执青,你也有今天。 是被抓到什么把柄了? “夫人,先生他……我们不管吗?” “宁小姐犯了错,先生气极了才会严加管教,总要让人家真的长点记性。” 霍晚音轻轻扫过众佣人,风轻云淡里,同样端着主母的多年威压,“沈家的规矩,无论何人,都给我记仔细了。” 众佣人垂首齐应声:“是。” 幽寂里,院落外围,有一个身影快速跑离。 沈悦憋着一口气跑回榕园,抓住小慧的手。 “快、快找人帮忙,宁小姐出事了,大伯疯了!” 她本是想要找宁执青商量点事,发她信息说已经到了东苑。 沈悦察觉到不对劲,直接就往那里去了。 哪知道一到东苑就看见大伯这么可怕的一面。 沈悦突然就想起这些天关于东苑的传言,经历父亲的背叛家庭后,她突然就对这方面敏锐了很多。 大伯看宁执青的眼神,绝不是一个长辈该有的。 “这件事我不好出面,你快想想能找谁帮忙?” 沈悦急的团团转,小慧一下拉住她,神色郑重,语气极快。 “三小姐,你去大少爷,我去默园,我们分头行动,快!” 二楼 书房 沈承明将宁执青猛地一扯一甩,看她踉跄摔地,满身狼狈。 “你说,这是维生素?” 一个瓶子,狠狠砸向宁执青脚边,散落出一地白色药丸。 她低眸一扫,认出了那是沈倾山留在她那的药。 她的右臂已不自然的姿势垂着,施不了力。 是脱臼。 宁执青看向盛怒中的沈承明,苍白的嘴唇,却是在笑。 “伯父是来兴师问罪的?” 宁执青拿起那瓶药,眼里毫无惧意,直直望着脸色骇人的沈承明。 “可是拿这药的人分明跟我说,这就是维生素。” 沈承明眼中有火光更猛窜了一下,偏宁执青的声音还在继续飘来,挑衅又无畏。 “您要是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留这药的罪魁祸首?”宁执青嘴角嘲讽更甚,“质问我,您不觉得好笑?” 沈承明深呼吸了数次,可心头的那团火已经再压不住。 “执青,我待你不薄。” 他一步步走近,先是居高痛心打量,然后蹲下身,捏着宁执青的下巴,眼里不合时宜的嫉妒与怒火,恶心又浓烈。 “所以跟森纳的合作,你选择背叛我,我忍了你一次又一次,”他是手突然狠掐住她细嫩的脖子,漫布血丝的眼里,似乎是透过她看向了另一个人,痛恨又疯狂,“你就非得要这么贱?”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没你恶心 宁执青盯着沈承明,他是那样痛心疾首。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真恶心。” “你说什么?” 宁执青扯着嘴角,眼却幽幽瞥过博古架,还有博古架后的那道暗门。 “一边觊觎有夫之妇,一边又将有夫之妇的女儿视为禁脔。” 宁执青每说一句,脖子上的禁锢就颤着松了一分。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的龌龊,伯父,您是怎么做到视而不见又堂而皇之的?” “住口!” 宁执青挑眉一笑,扯开他的手,“我再贱,也没你恶心。” “住口!” 沈承明被宁执青气得失了理智,刚扬起手,门口却突然被敲响。 “父亲,我来带执青回去。”不容置喙的沉定里,宁执青听出了一丝急切。 沈徽白? 宁执青若有所思。 沈承明胸膛起伏,站起身,盯着宁执青眼神幽晦。 “爷爷还等着我回去,夜已深,有什么事,不妨留到明天再说?” 沈承明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复下心情后,看一眼宁执青,她已经站起,轻轻拍抚衣袖,慢慢理好了散乱的发。 做这一切,她都是用左手。 沈承明蹙眉,才发现自己刚刚对她做了什么。 门开,沈徽白面色凝重,与自己父亲对上视线。 “真是沈家的孝子贤孙,还知道拿你爷爷压你的父亲?” 沈承明面冷声沉,扫过早被清场的外面走廊,对宁执青强压下的怒火,又冲向了自己大儿子。 “逆子,你知不知道现在沈家是谁做主?” 沈徽白一改往日温顺听训的恭敬,直直对上沈承明不悦的威压,“父亲,宁小姐是沈家的客人,您作为家主,更该以沈家百年声望为重。” 沈徽白声音冷凝,直接越过进入。 他视线快速将宁执青一扫,那紧攥到发白的拳头似乎还带一路急来的恐慌与愤怒,微微颤着。 “没事吧?” 宁执青望进他眼中的关切,微摇了摇头。 沈徽白扫过她脖子间的痕迹,还有手上有些许擦伤,向来清风朗月的眼里裹着一层拂不开的雾色,看得人有些心惊。 随即他眉头又是一皱,“你的右手。” “没事。” 宁执青微微侧身,避开了沈徽白的手,他眼睑一颤,缓缓收回了手。 两人间的互动,刺的沈承明心中怒火又有升腾之势。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准许你们离开了?”沈承明声息沉沉。 “澜宇众多董事并不赞同与森纳合作,父亲一意孤行,已经引得董事会内部多有异议。” 沈承明冷眼看着羽翼渐丰的儿子,“你威胁我?” “不敢,只是提醒父亲罢了。” 沈徽白目光迎上去,不卑不亢更无惧,“沈家不是父亲一人的沈家,澜宇有至今成绩,众多董事功不可没,沈家作为领头人,父亲作为家主,更该三思而行。” 沈徽白话落,朝宁执青颔首示意。 顶着沈承明无声的威视,宁执青跟着沈徽白离开。 这一次,沈承明没有再出声。 只是到门口时,宁执青停住,回身望着房中人。 无视沈承明的一脸阴沉,宁执青脸上毫无惧意,意味未明道:“未免误会,还是提醒伯父一句,您还是不要自诩为我母亲好友了,毕竟——”她牵起嘴角,“她从未见过你。” 顺着她落向博古架后的视线,沈承明心头猛地一跳。 “骚扰一个无辜逝者,实在不是人之所为。” 宁执青这话,并不避讳他人。 沈徽白身形一僵,看着宁执青惨白却隐隐疯狂的脸,眼带深痛。 沈承明眉心紧蹙,看着更加阴沉骇人。 他下意识觉得她在胡说,可宁执青那样子,又实在太过笃定。 可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她转身离去的窒默里。 宁执青的右臂始终无力垂着,可从始至终,那张脸上就没有表现出一丝痛苦。 两人走到楼下,佣人早已被清退。 只是…… 宁执青看着打量自己的霍晚音,还有站在她身边的沈骁。 “宁小姐,你这是犯了多大的错?竟是让我大哥把我爷爷都搬出来了?” 沈骁眉一挑,看戏目光从沈徽白身上掠过,又移向宁执青。 慢条斯理将宁执青的一身狼狈好好欣赏后,沈骁嘴角含笑,这才带了点真心实意的舒畅。 “前几天我还说父亲特别偏爱你,看来是我说太早了。” 他眉眼一弯,怎么看怎么像唯恐天下不乱。 “沈骁,别过分。” 沈徽白挡在宁执青面前,眸眼间微冷,暗含警告。 沈骁笑意敛了敛,对上自己这个大哥,挑眉戏谑道:“大哥,妈还在看着呢,你确定要为了英雄救美,连家人都不顾了?” “逆子,你忤逆你父亲还不算,现在连自己的弟弟也威胁上了?” 霍晚音见不得沈骁受委屈,也上前挡在幼子面前,对上毫不退让的长子,瞪着他身后的宁执青,气不打一处来。 沈徽白压下眉眼,声音更是沉痛,“母亲。” “别叫我母亲!” 霍晚音厉声呵斥,伸出手指着向来不被自己所喜的儿子,“你是沈家看重的嫡长孙,现在为了一个宁执青公然忤逆父母,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 沈徽白看着护在弟弟面前的母亲,她明明也是他至亲之人,可那一双眼里,只有对自己的厌恶与冷漠。 “母亲,宁小姐是以客人身份重来沈家,没有一个人能行管教之责,您与父亲本为一体,一举一动皆代表沈家,如果您当时稍有劝阻,现在这事也惊动不到爷爷那里。” 他微敛的眉睫抬起,扫过沈骁,“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出错,您溺爱幼子,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他。” “啪!” 霍晚音胸膛起伏,怒目瞪着沈徽白,“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现在连我也敢教训了?” 沈徽白脸偏侧一边,脸颊上已经多了一个红色掌印。 他抿唇不语,下颌紧绷,垂敛的眼皮下,没人看清那里面的情绪。 宁执青凝敛容色,刚要上前,手却被沈徽白握住,一瞬用力后,他又松开。 似是无声安慰。 再抬头,沈徽白脸上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无事一般,用那无波无澜的声音跟霍晚音告辞。 宁执青跟在后头,只是走出几步,还是停下脚步。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伯母,之前你找到的那本红楼梦,我现在想想,还是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你是不是,找到了本假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逼他争 霍晚音身形一晃,被身边的沈骁快速扶住。 “你说什么?”霍晚音瞪着宁执青,咬牙切齿。 宁执青却一点不在意,目光对上惊疑的霍晚音,随后又落在沈骁身上。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沈骁的名字不是跟着徽字辈取?” 沈骁面色陡然凝肃。 没忽略那一瞬的杀意,宁执青直直盯着霍晚音,笑的另有深意,“今天一看,倒是有些明白了。” 偏爱无解。 “宁执青,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沈骁想要上前,却被霍晚音死死拉住,她盯着宁执青,忌惮又憎恶。 直到看到他们离去,这才失了力般脚下一软。 “妈,那书不是找到了?她为什么又说那些话?” 沈骁盯着门口,一脸阴鸷,他直觉宁执青说那话分明意有所指。 而母亲的反应,又实在可疑。 没有跟大哥一样承袭“徽”字辈名字,一直是沈骁最在意也是最恨的事。 怀疑早已埋下,也早在沈骁心中长成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盯着幽幽夜色。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处理了那个女人。 抄手游廊,寂静无人。 宁执青跟在沈徽白身侧,去榕园的途中,彼此一直沉默。 直到,一道温沉声音透过寂静夜色,突兀,却也悲伤。 “我小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喜欢弟弟多过我,我努力履行沈家长孙职责,努力变得优秀,可是,都没用。” 沈徽白停在走廊下,高悬的八角灯浅浅析下一方清辉,混着夜色,将他的面容笼罩混沌里。 宁执青心头微恻,抬眸,望进他眼里平静的落寞。 果然,他早清楚。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他声音不可自制带起了轻颤,清风朗月的人,此刻却有了玉山倾倒之势。 这一刻,沈徽白不外露的脆弱,用夜色伪装,再坦诚在她面前。 宁执青犹豫片刻,手覆上他佝偻颓败的肩,她用自己的身形挡住那一片偏照的月色,同样更隐蔽了他此刻的不堪。 “唯有出生,选择不了。”她放缓了声音,清冷里的安抚,浅淡不可寻。 “可是,是否让孩子出生,他们是有选择的。” 宁执青眸光一震,他的话也牵起了她久远的心事。 一晌无言。 沈徽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几番闪动,似乎是对他的不忍。 “所以,你可以收回加盟我拍剧事项的提议。” 沈徽白深深看着她,随后笑着轻摇了摇头。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后续的进程,顾家不一定能抵抗。” 宁执青不言,聪睿如沈徽白,他说的是对的。 “再说,我也有我的私心。” 沈徽白的声音轻下去,下一刻似有察觉,他偏头望去,阴暗里,那昂藏颀长身影慢慢显露在月色下。 沈倾山眸色轻慢,逡巡两人相近的站姿,那距离,早已突破一般的社交距离。 下一刻,犀利戏谑目光一定,停在宁执青落在沈徽白肩膀的手上。 如针似箭。 “我来的不巧了?” 宁执青淡定收回手。 沈徽白也早已收敛了方才的失态,似乎对这位的出现并不意外。 “小叔。” 沈倾山微一颔首,隔着凄清月色,眼中辨不清真意,只是一步步站定两人面前。 带着如山的压迫。 只是将目光锁定宁执青上下一扫,瞥过她右手。 那一声轻笑,莫名让宁执青眉心轻蹙。 “小叔,执青的右臂脱臼,还有其他伤口,最好尽快处理。” 沈徽白本意是想让人不要为难执青,可这向来心思难猜的男人一点也不着急。 “是吗,我看她倒是挺不在意。”沈倾山这才将目光投向沈徽白,凉且嘲,“至少,她还有时间在这开解你。” 这话落,沈徽白与宁执青都微微变了脸色。 三人心思各异,凝滞的气氛里,还是沈悦偷偷从后面冒出头。 他们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知道气场不对。 沈悦偷瞥了小叔一眼,又看看脸色同样不好的大哥,权衡利弊后看向宁执青,弱弱开声。 “宁小姐,你伤口还在渗血,还是赶紧处理一下吧?” 宁执青看着沈悦,她对沈倾山还很是忌惮。 但知道救兵是沈悦搬过来的,宁执青语气也柔了几分。 “多谢。” 沈悦腼腆一笑,摸摸头,当时情况紧急,她也不知道这两位在不在,只能都找。 沈悦小心翼翼一瞥面前的黑暗大山,吞了口口水,试探着解释: “宁小姐,小叔也很关心你,他刚从外面赶回来,一听到你出事——” 她对上沈倾山侧眸瞥过来的微凉目光,话匣一截,“宁小姐,时间不早了,我等你好了再找你。” 沈悦面对不了这修罗场,识相脚底抹油。 宁执青也没打算多留,跟沈徽白打过招呼后,直接越过沈倾山走人。 下一刻她轻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沈倾山打横抱起。 沈徽白身形一动,刚要出声制止—— “听说你父亲是为我那瓶药发癫?” 宁执青眉头一跳,警觉看向沈倾山,他深邃眸色与她一撞,蓦的染了几分恶劣。 “你父亲年纪大了用不上,回去告诉他,毁了多少,就原封不动赔我多少,我等着他送来。”沈倾山偏头侧目,勾唇,“或者你来送也行。” 沈徽白大致能猜出一些,面容紧绷,眸中聚压着什么似要冲涌而出。 他罕见冷了脸,刚要说什么,却看见了宁执青从男人臂弯里探出脸,冲自己摇了摇头。 沈徽白眸中一黯,心间那涌荡的不平冲击着四肢百骸,他神情凝肃,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隐入阴暗,渐渐收拢了拳。 宁执青被沈倾山抱着,一路有别院的佣人看见了,都是惊骇之下垂头避让。 沈倾山的肆无忌惮,无疑是在打大房的脸。 这一切,宁执青没有在意,只是想着刚刚沈徽白隐在晦暗里的表情。 直到牵扯到了脱臼的右臂,宁执青眉头蹙的更紧,没呼一声痛,只是扫向沈倾山的眼带着几分不悦。 “一切都在宁小姐的算计里,你又在不开心什么?” 宁执青收回目光,并不搭理,这才发现他去的是默园的方向。 她没出声制止,只是头顶又落下一声奚落。 “宁小姐这是心虚了?” 沈倾山锁定怀中人的神色,忽然就扯了一抹笑。 “苦肉计、美人计、离间计……” 他低头将唇贴在她耳边,漫笑里的戏谑意味不明。 “逼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去厮杀掠夺,我还以为沈徽白是你的特别,但宁小姐狠起来,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点歉意也没有? 默园 沈倾山将宁执青抱上楼,穿过卧室,走过一段室内走廊。 垂幔重重,温度渐高。 宁执青只觉眼前有阵阵氤氲白雾,伴随着浅浅花香,水声依稀。 等看清,才发现他抱着自己站在一个宽阔的浴室间。 水墨屏风,花木玉石,风雅复古,低奢靡丽。 “咯嘣”轻响,右臂被沈倾山按住急速一接,宁执青反应不及,整个人已经被他扔进澡池。 霎时池水溅溢,漫出零落妖冶花瓣。 宁执青在水里扑腾,勉强站稳,呛了几口水之后,冷冷盯着岸上淡定之人。 “洗干净。”沈倾山居高睨着水中冷脸之人,笑容危险,“我会验收。” 宁执青看着他离开,隔着半透的屏风,她看见他坐在了不远处的摇椅上,长腿交叠,月光偏照在他凌厉深刻的侧脸。 沈倾山在摇椅里闲散轻晃,对着窗外夜色,一下下拨捻着腕间手串,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打量,他正回脸,似笑非笑。 两人视线相接,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恣意与直接。 宁执青收回视线,观察了一会,发现池边案几上已经叠放着一件黑色真丝睡袍。 她转过身,抬手解襟扣,果然,右臂已经被他复位。 等宁执青洗好出来,摇椅上已经没有了沈倾山的身影。 “过来。” 她擦着湿发越过水墨折屏,看见了床边的男人。 他显然也是刚洗过,不过速度比她快。 宁执青不动声色扫过他跟她同样式的黑色睡衣,腰间松垮垮系着,湿发在前额发梢凝聚水滴,砸落在喷张紧致的深露胸膛,终隐没于不可窥见的深处。 他坐的随意,毫无顾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色,蒙寐又清亮。 宁执青囫囵一眼,扫过男人微有凶势的禁区,脚步一顿。 静谧间似落了一声轻笑。 沈倾山只是点着床边的医药箱,再一次用眼神示意她:过来。 宁执青擦着湿发的手一顿,与他隔着医药箱,坐在床边。 他神色平常,没说什么,只是用指尖撩开盒子,取出东西给她消毒伤口。 消毒液棉签擦过浸水的伤口,带起微微刺痛。 宁执青只是微微拧眉,看着沈倾山低垂的面容,那惯会伪装的惊艳皮相下,此时一派平静,动作熟练。 宁执青神清眼淡,视线偏移,落在重新他腕间,手串已经重新被戴上。 好像那时外露的躁动,也被禁锢收敛。 直到一道冰凉抚上脖间,她下意识后仰,却被他一只大掌不轻不重捏住后颈。 “宁小姐眼里,好像没有不可利用的人,连自己也是。” 他不辨喜怒的声音,突兀响起,“你诱导沈悦找我们,怎么,是怕一个沈家嫡长孙,救不了你?” 宁执青轻轻勾唇。 “沈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有备无患罢了。” 无论来的是沈徽白,还是沈倾山,都已经备好了相应的后路。 沈徽白让她不要信沈家的每一个人,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年少的赤诚,终是现在乃至以后的宁执青,再不可得之奢物。 她微恍间,耳垂被不轻不重的一捏,下一刻整个人被轻松一提,人已经被抱在他怀里。 稀松平常的亲密,两人都已习惯。 宁执青望着他眼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沈先生对我,一点歉意也没有?” 毕竟她也是因为他,才遭受这些。 虽然也有她的刻意推波助澜。 沈倾山不置可否,取过被宁执青放在一边的干毛巾,开始接替擦拭程序。 宁执青的发质很好,柔顺黑亮,没有开叉,她很少用电吹风,一般是擦干,再自然晾干。 如果是晚上洗发,也是擦半干后,用慢热风轻轻吹干。 沈倾山手指顺着她的后颈探进浓密头发,摩挲片刻。 怀中人乖顺,安静趴着,他眼中敛过深色,然后从床边抽屉里取出吹风。 低低的吹风声,伴随着头上的暖意,宁执青舒适的眯起了眼,整个人也微微松懈下来。 “沈先生这样明目张胆带我回默园,不怕沈承明找你麻烦?” 头发被轻柔的按摩,宁执青喟叹一声,混进了他的清浅笑意。 “宁小姐特意为我搭成了与森纳的合作,我不为你出头,岂不是狼心狗肺?” 被点明,宁执青只是低低的笑。 也不意外他这么早知道,想必当时跟威特斯前脚谈好,后脚沈倾山就知道了消息。 更何况,她是戴着他的戒指跟威特斯谈的。 她就是让他觉得,她代表的是沈倾山。 而沈倾山,跟沈霍两家不合。 沈承明不知全貌,但是有一点说对了,她的确临阵倒戈。 该气,可不该窝囊的,只把气撒在女人身上。 还天真的,想着用温言来威胁自己。 宁执青眼中闪过冷意,偏头靠在沈倾山脖颈间,手一下下拨撩着男人突起的喉结。 “威特斯对N-X的抗体研究很感兴趣,偏偏这药不流市面,我不比沈先生身体特殊,抽一管血给他们研究而已,能促成您与森纳的合作,还能让霍沈两家讨不着好,我觉得很划算。” 看着那微硬喉结在指尖下滑动,她刚觉得好玩,就感受到了异样。 她最乱的手终是被他一掌抓握,欲望已起,偏他面上淡定如常。 “宁小姐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姓沈。” 沈倾山戏谑回讽,摸着她已吹干的长发,放下吹风机,不经意捏着她手指,一根根,他乐此不疲,最终,停在了她中指最底段,摩挲轻捻。 “我又没逼着沈先生改姓。” 宁执青敛眸,笑着驳回,眼里同样讥讽,微微抬高坐正身体,“只是想请您看在这次我助你的份上,帮我一个小忙?” 长款睡袍因刚才的动作,松垮又紧缩。 月色下,春光无限。 而女人眼中的算计,比这月夜更撩人。 “还有宁小姐需要帮忙的地方?” 沈倾山一手揽住她后腰,一手随意撑在后方,松垮睡袍随着他动作滑落肩膀,精壮垒实的肌理,在月色下漫上清冷的欲。 他眉眼含笑,却是好整以暇将她欣赏,身形未动,任欲望汹涌。 宁执青笑,俯身的同时,任他指尖勾过她衣领,青丝铺漫,压覆双人。 “这个忙,只有您能帮。” 第一百五十章 执棋者 沈悦回到自家院落时,正巧撞见了刚回来的沈承海。 沈承海红光满面,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些酒味,混着浅淡奶腥。 “宝贝呀,还、还没睡?” 他打了个酒嗝,酒气就更冲。 只是他无所察,还是像往常一样,扮演着疼爱女儿的慈父,笑眯眯地将沈悦招至身边,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棕色绒布袋。 “这红钻我可是专门托人费了一番功夫寻来,正好跟你收藏室里的红钻凑个整。” 沈悦呼吸一窒,看着他献宝似的将红色裸钻倒在她手心。 被切割成各种形状的红色裸钻,在夜色与灯光下泛着火彩,刺在沈悦眼里,也映上了红。 她从小喜欢收集宝石,喜欢珠宝设计,但红钻稀有,收集了这么多年,才收集到一个8克拉鸽血红。 “你还记得……” “我宝贝要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珠宝设计师,爸爸可等着这一天呢。” 沈悦心中一痛,他记得她的梦想,可这看似宠爱的背后,是他刚从那个私生子的满月宴上回来。 而他给那个私生子的,是他手中的沈家公司股份,铺的,也是更长远保险的路。 她和妈妈才是他的家人,却被明明白白排除之外。 现在又装作深爱她们的样子! 沈悦眼中的恨意几乎忍不住,更想把手里的东西砸在那个道貌岸然的人脸上。 直到一只瘦削的手搭上她肩,用力按了几下。 她抬头,看着更加憔悴却在担忧自己的母亲。 沈悦深呼吸, 要忍。 不能露馅。 沈悦默不作声将宝石收进绒布袋,眼底纳尽母亲的憔悴与父亲的容光焕发,她捏紧了手中袋子,钻石坚硬箍在手心,用痛警醒。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又碰上什么喜事了?” 当然是喜事,沈承海给外面的私生子暗地里办了盛大的满月,特意算的吉时吉日剖的儿子,大师说了,他以后靠这孩子,二房势必出头。 被这对母女这么盯着,沈承海酒醒了几分,弯了唇,那是由内而外的开心。 “参加了一个客户的孩子满月宴,多喝了几杯。” 也不知是不是飘了,沈承海难得露出一丝遗憾,“悦悦,爸爸老了,看见别人家费劲千辛万苦也要给女儿生个弟弟当靠山,以后我们要是不在了,我的宝贝会不会孤单?我们二房,会不会被人欺负?” 沈承海感慨带着试探,演到自己都相信了,眼圈泛了红。 齐思慧沈悦齐齐变了脸色。 “你喝多了,悦悦是沈家的孩子,就算我不在了,我也绝不会允许别人欺负到我女儿身上。” 齐思慧压着火气与恶心,吩咐佣人将沈承海送回房。 客厅里又只剩下母女两人。 “妈,我忍不了了,宁小姐为什么不让我们动那对母子?” 沈悦将绒布袋砸向地,眼里赤红,心里也升了几分对宁执青的埋怨。 “他们现在居然这么嚣张,那个女人迟早有一天会登堂入室,我们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齐思慧拍拍女儿的手。 “不是不让动,是动不了。” 怎么能不恨呢,一个家世背影样样不如她的野女人,也敢妄想一步登天。 而她的枕边人,居然还对自己下毒。 “怎么会动不了?” 齐思慧一看沈悦脸色,就知道她想法。 “沈悦,我平时叫你好好跟宁小姐学,你还是太冲动,也只看到表面。如果这野种不是已经过了明路,沈承海会这么肆无忌惮?” 沈悦整个人如遭雷击,“你是说、爷爷他知道?” “不仅知道,还护着。” 齐思慧现在身体更加亏损的厉害,骨髓里的疼痛比以往更加密集,只是她强忍着,抓紧了沈悦的手。 “你爷爷默许了那个私生子的存在,我们现在动不了,残害沈家子嗣的事,你爷爷不会允许发生。” “那爷爷知道他儿子对你下毒了吗?” 沈悦咬牙切齿,那一声“爸”,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齐思慧一笑,惨败的脸上尽是嘲讽,“谁知道呢。” 沈家祖祖辈辈,可是靠冷血才有今天的辉煌。 那位老爷子,心硬着呢。 “你只要记住,当这一切没发生,我到时是突然暴毙的,你什么也不知道。” 沈悦染了哭腔,“妈……” 齐思慧突然想起以前那些久远的传闻,更是捏紧了沈悦的手,“还有,除了你小叔和宁小姐,不要信沈家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注意吃食、交友、还有体检……” 这些话齐思慧一有空就不厌其烦嘱咐。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 沈悦都是含泪点头,一边为母亲痛心,一边又恨不得杀了那个人渣。 “你不要轻举妄动,答应我,你的手上绝不能沾血,你必须干干净净的,尤其在你爷爷面前,也要恭敬如常。” “妈……” 齐思慧哪里不知道这孩子死心眼,“好孩子,我知道忍耐很辛苦,但事情总有结束的那天。” 衰弱的妇人眼中迸出坚毅与狠绝。 等到那天,她会亲自用这一身血肉,为她的孩子博一个璀璨无忧的未来。 这是宁执青跟她的交易。 想到那位算无遗漏的人,齐思慧这才想起沈悦是从东苑回来的。 “你是说,沈徽白和你小叔都去了东苑救宁小姐?” 沈悦点点头,看着母亲在那沉思,随后她莫名一笑,感慨里,瘆人又畅快。 “这沈家的天,果然要被她搅得越来越乱了。” 乱好。 乱好啊…… 南苑 沈徽白回来时,先到沈藏锋居住的院子回话。 “来了,陪我把这局下完吧。” 沈徽白应声上前,坐在老人对面,从棋盒里捻起白棋。 陪老爷子的这段日子,两人时常对弈,输赢不一,但沈徽白输的多的那一方。 “这明代青白玉棋子,我记得是执青那孩子送来的。” 沈徽白轻应了一声,从青色棋子的压势里落下白子,勉强落一生机。 “不要黑白,只取其青白,可要在这浊世里守清白,谈何容易。” 青色棋子围追而上,杀机隐现。 “可是爷爷,她本无辜。” 老者喉咙里带出浑浊的笑,“一个执拗,一个天真,连你父亲都知道,不争则不待,至于结论,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 沈徽白垂眸看着棋局,面容沉静,沉思片刻,终于将白子落在了一处凶险处。 不破不立。 竟有争夺之意。 沈藏锋耷着松弛的眼皮,微芒瞬息,随即一掀,扫过年轻人脸颊的印记,却是难掩欣慰。 “终于决定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危险靠近 深夜 城北旧式民居楼外的寂静街道,一辆不合时宜的限量超跑正熄了火。 车窗降下,一只夹着香烟的手搭在车窗。 夜色里,那一点猩红在烟雾里寂静燃烧。 昏暗车内,手机荧光映着那张年轻帅气的脸,烦躁且阴佞。 沈骁的视线,落向旧楼高层的某一层黑暗,他舔舔嘴角,破口的疼痛让他蹙眉。 划到通讯界面,点到一个名字,拨出。 程橙接到沈骁的电话时,脑子还有点懵。 他明显心情不佳,但还是忍着脾气对她放缓了语气,“我在楼下,程橙,我想见你。” 程橙盯着挂断的电话,愣了一会儿神。 从床上起来,程橙来到窗边,撩过窗帘,果然看见他车停在了以往送她回来的地方。 从沈骁说了要重新认识之后,他力图要给她展现一个更真实全面的自己。 “我不否认我曾经的恶劣,但对你感兴趣乃至想要进一步了解,也是真的。所以程同学,我是在认真追求你,三个月,不要抗拒我的接近,如果到时你还是拒绝,我从你的世界消失,当然,作为补偿,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他是那样张扬又热烈,一如既往的桀佞笃信。 危险的游戏。 心动的条件。 程橙拒绝不了。 亦或是,不想拒绝。 算算时间,已经过半。 沈骁并不避忌将她带入他的世界,他的朋友圈,他的地盘,他的喜好,还有他的维护…… 以往她绝对接触不到的浮梦绚烂,他带她一一体验。 似乎是认了真上了心。 俨然一个为爱痴狂的富家子弟。 他也毫不介意融入她的世界。 底层的,普通的,繁琐的,无聊的,平凡的。 沈骁以强势又真诚之势,入侵她的世界。 繁闹街头的清晨烟火里,她带他一起随坐街边吃寻常早餐。 初夏措手不及的雷雨里,他们牵手冒雨狼狈奔窜在纷乱人潮。 还有多个寂静深夜,他细心体贴送她回家时的一句“晚安”,还有那默契照亮她回家路的一盏车灯。 她出租屋里的陈旧廉价,他通身名牌格格不入,却又局促且坦然的接受。 她的不堪,她的疼痛。 他的靠近,他的忏悔。 碰撞、冲击、了解…… 他们之间好像在这些日子的接触里,有了一种难以向外人道的平衡与和谐。 微妙又危险。 一个全新的沈骁,程橙不曾见过的沈骁,在这不算长的时间里,密集热烈倾轧而来,连带他对她难分真假日渐浓烈的情愫,砸的程橙应接不暇。 此刻,他对她也不吝遮掩负面情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已经鬼使神差伸出,理了理微乱的发。 那眼神,有着令她心惊的神采。 最终,程橙披了一件长袖薄外套出来,经过姐姐房间时,她脚步一顿,房间里黑暗安静。 程梨今天夜班。 但这个点,应该快下班了。 程橙加快脚步出门。 楼道的灯年久失修,感应不灵,程橙借着夜色,熟练踏过每一级台阶。 黑暗前方,突然打起了一道亮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程橙微微眯眼,抬手挡住了些许刺眼。 适应后,她快步走向他,越接近,速度渐慢,最终又加快。 在两道光柱凝聚里,她停在车前,直视着车内含笑的他。 车门打开,她坐进车。 沈骁随手将烟头一扔,锁上车门,欺身上来。 程橙下意识闭紧眼攥紧了衣摆。 “你说了不会强迫我。” 近在咫尺的灼热,随即是一声轻笑,然后头顶被不轻不重的抚摸。 “程同学,你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哂笑,随即咔哒一声,是安全带落入卡扣。 程橙睁眼,看见他随意转动方向盘,车子疾驰在夜色里。 从车窗灌进的夜风,冲淡了烟草味,也凌乱着沈骁额前的碎发。 他烦恼解了领口的一粒扣,收笑后的薄唇,莫名带了几分生人勿进。 程橙盯着他受伤的嘴角,还在微微渗血。 那句“你想带我去哪里”到了嘴边,就成了“你怎么了?” “总算知道关心我了?”沈骁余光瞥过她,撩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不耐烦轻啧了声。 程橙反应过来,手已经伸进自己外套口袋。 在捏到一个纸质长方条后,她犹豫着没有拿出,只是沿着纸条边角抠指甲。 车子很快到达一个空旷的山顶。 寂寂山风,月色溶溶。 每次心情不好,沈骁都会来这里吹风。 指尖一下下点着方向盘,沈骁最终扭头看向身侧安静的人,了然扫过她的口袋。 “捏了半天了,不给我贴上?”沈骁扬眉,“好歹相处个把月了,还对我这么狠心?” 程橙心头一跳,因惊诧而微微瞪大的圆眼里,倒映着他揶揄率然的笑。 踌躇着拿出一个边角被捏皱的创可贴,随身常备创口贴的习惯,她从没有刻意表示,但他悉知。 思忖间,面前凑来他放大俊逸的脸。 “快,疼死了。”他皱眉催促,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程橙捏着创可贴的指尖紧了紧,随后抿唇,沉默着撕开,在他配合又戏谑的盯视里,将创口贴贴上他嘴角伤口。 指尖触到他肌肤,她触电般撤离,却被他一下抓紧。 逼仄的车位里,他并未撤离,只是抓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一道凸起旧疤。 “我跟人打架了,我的那帮好兄弟,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沈骁轻鄙着,嗤笑间周身凛冽。 山风吹来他浅淡的酒气,程橙微拧眉,却没有抽出手。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打架?” 程橙平静望进他深弥的眼,“我问,你就会跟我说吗?” 沈骁眉一挑,“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坐回去,只是抓着她手继续把玩。 “我们之间,不也靠着试试,走到这一步的?”他斜眸看过来,“你知道我对你认真了,你感觉得到,不是吗?” 心头的跳动莫名就失了律。 程橙指尖微微一颤,沉默片刻,只是转了话题:“那你为什么打架?” 沈骁幽幽盯着她,“你的执青姐回到沈家那天,给我妈送了一份大礼,然后一些陈年流言就又被传了起来,我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也开始背着我大言不惭。” 他掠过她望着外面黑漆夜色。 “向来只对上位者摇尾乞怜的狗,在听到主人家有可攻击的弱点时,总是会团结又不遗余力的踩上一脚,最好是啃下一块肉,换自己翻身。” 他声色凉薄又危险,程橙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第一百五十二章 辞职 “这就吓到了?” 沈骁脸色又一变,难辨真假里,收了阴戾,弯了眉眼,“说起来,这些事宁执青都没跟你说过?” 沈骁看着程橙摇头,流露的担忧骗不了人。 他泛着凉意,“果然,你还是更担心她多一点,哪怕她把我害成了这样?” “会不会是误会?”程橙干巴巴出声。 沈骁将五指穿插进她指间,十指交握,笑里带凉,“都能借着我名字直指我不是沈家种了,这样的误会,你相信是她无心的?” 沈骁紧紧握住程橙的手,深看着她的惊骇,并不管自己的话引起了多大的震惊。 这些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与怨怼,他的确没有对程橙有所隐瞒。 但她显然更震惊他的坦然。 “那你……” 程橙立即意识到什么,消声下去,却引来沈骁憋不住的一声笑。 “怎么,你也怀疑,觉得我是、野种?” 程橙肉眼可见凝重了脸色,隐隐后怕,拼命摇头。 因为面前的男人虽是调笑无谓,但是实在骇人可怖。 他忽然凑近,贴在她耳边低语,“放心吧,无论我是不是,我都不打算放过你了。” 程橙身形一僵,脸色一白,却忽然听到他一声爆笑。 “哈哈哈,程同学,你可真不经开玩笑。” 他捏着她的脸蛋提了提,笑到眼尾飙出了湿意,先前堆聚的郁闷散了些。 真是单纯的可爱。 他要不是沈家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只是那些谣言,的确让我不爽很久了。” 沈骁叹一声,眼里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狠辣与脆弱。 “我念着你跟宁执青的关系,所以一直忍让,但是程橙,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突然在她面前低垂了头,靠在她微颤的脖间。 “我知道你对我也不是全无感觉,程橙,我可以用我余生去弥补我的错,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和她一起伤害我?” 纨绔低下了骄傲的头,在她面前,卑微祈求。 乖张是他,脆弱也是他。 可这一刻,都是真的他。 程橙眨眨眼,至今还有对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到现况的不可思议。 她静静听着,一如之前那样,做好一个树洞。 “一切荣耀都是大哥的,我从记事起,就活在他的阴影下,连带名字,都是他们嘲笑我的耻辱。” 程橙感受到他在自己怀中的轻颤。 “我并不是纯粹的恶,我只是,从未被我在乎的人肯定的爱过。” 程橙似有触动,等反应过来,她手已经轻抚他头上。 她望着车外黑寂,深浓倒映在她眼底,终被敛下。 “你想我怎么做?” 凌晨被沈骁重新送回来时,他没有多留。 只是照例用车灯照亮了她楼道的路。 程橙在光中走进黑暗,停在门口,没有进屋,听着外边引擎轰鸣远去。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 “姐,你还没睡?” 屋内没开灯。 程梨还是一身白天出门时的衣服,偏瘦的脸配着常年沉郁的表情,乍一看有些瘆人,只是在面对自己妹妹时,那一双眼里才隐现担忧,但很快被麻木取代。 “又是跟他出去了。” 陈述句。 程橙沉默。 程梨凝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身后传来门被轻带上的声音。 “姐,他可以帮你转到霍氏医院,你——” “不去。” 程梨回绝,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你以后也不要再跟他纠缠在一起。” 沈骁的出现,成了姐妹之间的隔阂。 程橙知道姐姐在怨什么,她们都想尽自己的力量托对方出泥潭,可是又不被彼此理解。 程橙咬着唇,孤零零站在一边,看着程梨无视自己在屋里忙碌。 为了省钱,程梨上班都是自带饭菜。 程橙一言不发,沉默看着姐姐洗完碗,又将漂洗后的水倒入水桶里。 看见程梨伸出右手要拎水桶,程橙立马过去帮她。 程梨无声收了微微颤抖的右手,又默不作声去阳台拿了拖把。 日夜颠倒的工作,加上洁癖,还有刻意的节省,程梨习惯洗完碗就用剩水拖地。 但此刻,程橙知道姐姐心里有气。 程橙想帮忙拧干,却被程梨固执拒绝。 “连你也觉得,我现在废到需要被你照顾了?” 程橙突然红了眼,默默让开。 程梨废了大力,将拖把头拧好。 出租屋虽小,但简洁干净。 姐妹自从相依为命以来,是程梨撑起了家里的一片天。 程橙没忘记,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自己,她的姐姐早已经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 长年的愧疚压得程橙喘不过气,她一把上前夺过拖把。 “姐,为什么不去医院,你的梦想不是当医生吗?我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去霍氏,你之前最想去的不就是霍氏医院?” 程梨沉默。 程橙却上前紧紧锢住她肩膀,眼中透出希冀,“沈骁可以做到的,这件事对他很容易,你去吧,好吗?” 程梨却突然拂开了肩上的手,举起自己颤抖的右手,遍布血丝的眼里激出泪意。 “这只手废了,程橙,它拿不了手术刀了。” 程橙眼泪跟着姐姐一起落下,重复着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不去外科,姐,你这么聪明,又这么爱学习,我知道你每天还在看那些医学书,我们转别的科室。” 她紧紧握住姐姐颤抖的手,满是祈求恳切,“我让沈骁给你留一个名额,我们重新考出来,好不好?” “所以你就为了我,答应跟沈骁荒唐到现在?”程梨抖着声线,满是痛心,“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还有宁小姐,她又是怎么帮我们的,你不能对不起她。” 程梨看着沉默的妹妹,眼中自有决绝,她拂开人,将身板挺直。 “我阻止不了你要做什么,但你如果真的为了我而跟沈骁做妥协,我宁愿去死。” 那双眼太绝烈,程橙就这么怔怔看着姐姐。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家 默园 宁执青一大早接到姜琳秋的电话,说程橙递了辞呈。 “程橙这次去意已决,我劝不住,她有找你吗?” 姜琳秋的惋惜通过听筒传过来,宁执青看着更早之前发自程橙的一条短信。 只有一句“对不起”。 宁执青看着床边的一地凌乱,身后已经缠上来一只手臂,搭在腰间。 她低头,抓住男人作乱的手。 “给程橙N+3的赔偿,另外还有奖金,”她一顿,“我办公室里那本设计记录本,也交给她吧。” 姜琳秋叹着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宁小姐对在乎的人,倒是体贴。” 晨间低磁的嗓音,混着促狭,响在耳边。 宁执青看着身边的沈倾山,他单手支颐,一脸餍足后的慵懒。 她笑,不置可否。 小姑娘到底还是经历的情爱太少了,以至于千百年来让这么多男人形成了固有印象:以为对女人以情爱诱捕,她就会深陷无疑。 未来事,谁又可知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 血漪蛱蝶 宁执青知道,自己在默园一夜未归的消息,瞒不住东苑。 她也没想过瞒。 私心里更希望,东苑的人能闹到默园。 可惜啊,全都一个个欺善怕恶的孬种。 她无声扯唇。 审视手机中的新信息,来自菲菲。 【亲爱的,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带着剧组准备出发去R市啦,等你!】 她的故事,终于要开拍了。 宁执青回了好,看向浴室,那里传来水声。 R市老家那片区的拆迁承建权,如今在沈倾山手里。 全村就她一户没签字,他也不急,就这么撂着。 好像就为了等她开口。 在床上时,男人总是会好说话一些。 各取所需挺好。 宁执青掀被起身,去了另一个浴室。 洗漱出来,她径直去了更衣室。 里面的衣饰品类又增添了许多,除了旗袍,还有其他日常装,跟男士的服饰分门别类排列在玻璃橱柜里。 从头到脚的行头,妥帖细致详备归纳。 乍一看,俨然女主人。 宁执青拢着长款睡袍,穿梭在宽阔的衣帽间,流苏吊灯下,女人绰约身影流映在不同的镜面门板上。 像是进入了一个绮丽陆离的迷宫。 最终,她淡定停在饰品长柜前,眸光锁定。 墙壁尽头,一幅标本装饰挂画闯入眼帘。 白的悚然,红的刺目。 宁执青放缓了呼吸,被吸引着接近。 深色背景框画里,白色蛇骨占据右下角,蜿蜒缠绕着中心一只血红枯蝶,蛇头扭转,对着那只翩跹的红蝶,似嗅探,似守护。 蛇骨枯蝶以上下二分对立又统协的构图,造成惊艳的视觉冲击。 死亡的惊美,寂然又震撼。 “血漪蛱蝶,也有人叫它不死蝶,雄性双翅背面会呈现血红,成虫好斗,至死方休。” 身后慢慢走近一个高大身影,宁执青没回头,而他的话还在继续。 “传闻血漪蛱蝶遇到命定对象,就会停止对死亡的追逐,以普通蝴蝶的方式度过一生。” 宁执青眸眼微颤。 “它的寓意是,向死而生,” 沈倾山眼睛看向宁执青,深而静,“寻找我唯一的爱人。” 宁执青定定与沈倾山对视片刻,随后一笑,“原来如此,受教了。” 看着她收起惊艳,毫不犹豫转身走向衣柜,挑选衣服。 沈倾山敛眸不语,只是嘴角轻掀。 R市的拍摄,宁执青要亲自盯几天,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衬衫长裤。 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拉出一个崭新行李箱,想着R市那边已高的温度,又整理了几身轻便的衣服。 旗袍是肯定不适合的。 沈倾山静静看着她的忙碌,他不急着换睡衣,一只手肘斜撑靠在齐腰高的展柜边。 他毫不介意露出的大半胸膛,慵懒又随意里,目光漫不经心将一个身影绞锁。 “要去多久?” “不确定,可能要多待几天。” “沈徽白也去?”他修长的指节没什么节律地敲击台面。 宁执青回头,“他去干什么?” 沈倾山凝着她,盯了几秒,随后从她脖子的痕迹上慢慢移开视线,心情不错的开口:“他不是也给你做了投资?” 说着,他嘴角一扯,意味不明,“倒是用心良苦。” 宁执青并不意外沈倾山知道,之前拍剧的阵仗她故意炒的挺大,剧虽短,但她要求很高。 “沈先生要是介意他给我背书,不如你也加入?”宁执青玩笑带真,“有你做靠山,我求之不得。” “宁小姐这么得寸进尺,你那些储备姿势怕是不够付我利息了。” 一句话,就往不适合的方向偏。 “沈先生。” 宁执青忽然认真叫住他,眼一扫那个标本画,“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倒不像那只血漪蛱蝶。” 他顺着她话头,饶有兴味,“那像什么?” “巴甫洛夫的狗。”宁执青一本正经。 尤其当沈倾山放肆又直接的视线,如有实质的扫她身上每一寸。 这个男人随心而来的欲念,好像只需一个名为“宁执青”的触发点。 一如听到打铃就会条件反射流口水的那条狗。 男人笑的畅意又危险。 “宁小姐,性是本能的欲望,我对你有这样的条件反射,不正合你之前对我禽兽的断言?” 宁执青平静接受,沈倾山在这方面的坦然,还有那辨不清的自得,的确非一般人能企及。 别人是道貌岸然,而他是真禽兽,更不屑藏。 得亏他好她色,她也能以此占得不少利益。 拉高阈值后,一切庸俗便索然无味。 宁执青就是要沈倾山非她不可。 对视里,两人带着各自算计,笑而不语的默契,又深了一层。 沈倾山勾了唇,打量着饰品展柜里的那枚白玉簪。 那是她之前特意放他这里保存的。 算她有先见之明,不然东苑那样自以为是的搜索,还指不定弄坏她什么东西。 宁执青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但此刻两人共享着私人领地,又如家常般的共处与谈话,怪异又和谐。 沈倾山耷着眼皮,神态懒散,只是取出那枚他送她的玉簪,兴之而来的赏玩。 “宁小姐。” 他突然唤她,指尖摩挲着簪头刻字的纹路,悠悠语调里,却暗暗让人提高警惕。 “简芝是谁?” 宁执青眸光深敛,那一瞬恍惚转瞬即逝,而那张清丽妍昳的脸上泄露短暂缅怀。 她上前,取过他手里的玉簪,摩挲着上面的“简芝”字样。 “沈先生,上草下木,又是指谁?或者那本画册主人,跟你什么关系?” 沈倾山眼露玩味。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宁执青将玉簪放回柜子内,扫过他一身,“我帮你挑衣服吧?” 沈倾山静静审视她的脸色,最终没有追问。 宁执青给挑了一身比较休闲的衣服,浅色条纹衬衫和卡其裤,经典又舒适,跟她的同系列。 跟情侣装无异。 沈倾山眉宇舒展了几分。 从更衣室出来,宁执青从手袋里拿出那枚戒章。 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往他无名指戴,看到最终卡在指关节的地方,头顶终于落下一声轻笑。 “宁小姐,有没有人说你睚眦必报?” 宁执青一点不在意,好像真的在可惜。 “我跟沈先生不同,从不拿婚姻作儿戏。” 她弯了眉眼,看着逐渐眸色晦暗的男人。 “我刚就在想,如果能戴进去,我就真的跟沈先生求一次婚,”她一顿,“不过看来是真的不合适。” 沈倾山自顾取下戒指套在尾指,摩挲轻转着,神色淡淡。 “把我拉入对抗沈霍两家的棋局,还不够你舍点小钱买个合适的戒指?” 他抬眸,撩了唇角,“空手套白狼,宁小姐还真敢想。” 第一百五十四章 联姻取消 宁执青动身去R市的飞行途中, M.alba驻华夏分公司公关部发布了两则声明: 一则是沈霍两家联姻已于多日前解除。 二则是M.alba分公司将联合森纳开展生物科研合作。 消息一出,网络乃至上流圈纷纷轰动。 有心人将这两个同时发布的声明一联系,纷纷感慨,沈霍强强联合的纽带,终于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沈五爷一刀斩断。 够随性、也够冷血。 在有人八卦霍妍微与沈五爷的爱恨情仇时,投机者已经暗中审度改注。 沈家三房本就不和,分家后,澜宇在大房手里不温不火,二房式微,三房根基设在国外,但是来势汹汹,尤其M.alba集团旗下分公司遍布全球。 这两份声明,更是狠狠打脸了霍家:一个靠医药发家同样投身生物科研的老牌本地企业,妄图以联姻维系自身利益,哪知道又多了一个强劲对手。 尤其前几天,这位霍小姐才跟着沈家大房去会见了森纳的威特斯先生,女方在外头还在顶着沈五爷联姻对象的名号去接近森纳话事人,转头就被人家无情辟谣。 不知道脸疼不疼? 霍氏尤其是霍妍微的社交平台,私信如潮水涌来,霍氏集团关闭了评论,不作回应。 媒体狗仔堵到霍家,才发现霍妍微已经飞到了msk霍氏分公司。 落地后,霍妍微才看到了那份声明。 更有吃瓜网友顺着之前的“卖表”事件开始梳理,有人爆出疑似霍妍微出现在某医院妇科门诊。 到妇科能求什么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瞬间头脑风暴。 豪门八卦向来是吃瓜网友的最爱,随着更多吃瓜人加入,那疑似霍妍微的照片被放在放大镜下,网友一路从车、口罩、发色、身形甚至那个接待的护士的各种细节深扒,越扒越有。 就在网友调侃“这霍小姐有点东西”时,异国的霍妍微接到了家人的电话。 “妍微,你到底有没有跟三房说清楚?你知不知道这则声明一出来,对霍家影响有多大?” 霍晚音的不满严厉,刺一样扎在霍妍微心头。 “还有网上那些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又在干什么蠢事?” 霍妍微脸色微白,只是咬唇逼自己冷静。 “姐,那些人都是胡言乱语,我会让法务部发律师函,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别管了。” “别管?你看看现在事态失控成什么样,霍家丢不起这个脸。” 霍晚音声音冷厉,“大哥让我给你留了话,联姻可以取消,但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老爷子现在不管事,霍家的声誉不能有损,沈倾山做这么绝,霍家也不是吃素的,你马上给我回来。” 霍妍微看着早被挂断的电话,面容扭曲。 点开那些报道,还有那些戳心言论,看的霍妍微心头窝火。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拖着不回应,沈倾山到底会顾及两家往日情分。 没想到他做的这么狠。 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人,以玩笑做刀,她恨不得把那些嘴全都撕烂。 绝不能让他们再挖下去了。 打了电话让人处理后,霍妍微直奔公司。 罪魁祸首宁执青,她一定要将那个贱人的底全都扒出来。 沈家 东苑 霍晚音挂断电话,脸色不愉。 “查到了吗?” 她看向站在外边候着的心腹。 那人一路快行,走近后,附耳轻声道: “根据最新修复的路边监控显示,的确有个可疑人物出现在一个郊区垃圾场。” 霍晚音看着那人脸上的犹豫,皱了眉。 “是谁?” 那人心里打鼓,不敢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将录制的监控片段放给霍晚音看。 “夫人,您觉得这人像谁?” 屏幕里,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鬼鬼祟祟从出租车上下来。 霍晚音眼神陡然一厉,却是屏息将进度条往后拉,最终在看见她精疲力竭抱着一个书匣坐车离开时,猛地将手机反面一扣。 霍晚音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 那熟悉的身形,她就是化成灰也认得! 不敢置信,却又分明是她。 “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霍晚音连连冷笑,就在刚刚,她还在为这个妹妹收拾烂摊子。 “夫人,这事或许还有误会……” 霍晚音看着心腹,神色晦暗,“误会?我也希望是误会。” 她倏地站起来,那东西一日不销毁,她就一日寝食难安。 “备车。” “要去哪?” 沈承明正从外边进来,郭营跟在他身边,两人不知先前交流过什么。 霍晚音看着他脸色沉郁,缓了语气。 “倾山的声明你也看见了,好歹也是一家人,招呼不打一声,说取消就取消,我得回霍家看看。” 霍晚音将话回的无懈可击,只是沈承明看着她,眸色深深。 昨晚宁执青临走前的话,他其实听到了。 “阿骁呢?他跟妍微关系不错,三房的过失,总不能让大房承担,好好跟你大哥说。” 霍晚音心头一跳,面上越发镇定,“那小子一天到晚不着家的,我上哪找他。” 沈承明看着离开的霍晚音,若有所思。 “盯着点。” “是。” R市 宁执青顺利跟蓝羽菲顾妄一行人汇合。 一帮人之前商议过,剧组里从导演到演员,启用的都是能力过关的新人素人。 没有复杂的圈内关系,宁执青从一开始就杜绝了潜在麻烦。 顾妄大手一挥,包了一个附近一个酒店供剧组休息。 拍摄场地之前也走访过,个别场景需要在村里民房拍摄。 村里的人早已经签了字拿了钱离开,整个村子,空落落的一片。 除了宁执青这家钉子户。 好像,又成了宁执青与沈倾山的角逐。 不知何时,她好像也在走入沈倾山的局。 “你看见那新闻了吧?沈大贱·人又是发声明又是收你家村的,到底打什么主意?” 蓝羽菲悄悄拉了宁执青到一边,她是绝对不相信某人良心发现这种说法的。 姓沈的要是有良心,她好友就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那些网友扒的可狠了,你最近也要小心点,那畜·生不当人,被连累就惨了。” 宁执青笑着拍拍菲菲,“别担心,我现在与他,勉强也可以算作合作关系。” 但与沈倾山合作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她必须也要抓到他的一些秘密与把柄。 好在,也让她发现了一些惊喜。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宣誓主权 沈家东苑 书房 “混账东西!” 沈承明一掌拍在桌上,脸上是收不住的怒。 只是不知这份怒气,是朝着并不在场的沈倾山,还是静立在那开口要药的沈徽白。 “父亲,小叔是说一不二的性子,那药既然开口要讨回,那么大房势必要给一个交代。” 沈承明盯着自己长子,一脸阴沉。 自从搬去南苑和老爷子一起住后,这逆子倒是越发令人刮目相看。 沈承明当然知道老爷子的私心,他这个嫡长子还没死呢,就急着锻炼嫡长孙。 老爷子是有多不看好沈家落在自己手里? 沈徽白对于父亲的忌惮防备,早已习惯。 他虽是沈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孙,但从小并无父母关爱,是爷爷栽培了他。 盛大家族下的衰败腐朽,沈徽白现在越看越清,爷爷的用意,他何尝不明白。 所以,不愿争,却必须争。 沈徽白半垂着眸眼,掩过其中悲戚,再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温润声线里是不容拒绝。 “父亲,现在惹怒三房,不是明智之举,那药你若不愿原样重制返还,只能由我来。” 沈承明眼角肌肉几不可见的抽搐,沉沉盯着沈徽白,“你爷爷就是这样教你去忤逆长辈的?” 沈承明嘴上训斥着儿子,心里却如明镜,他哪里不知道沈倾山不好招惹。 他只是想不到,他明明当着老五的面把宁执青圈在自己手中,那两人还敢无视自己搅合在一起。 自从接替家主之位,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挑衅? 那个异类,当初就不该让他活下去! 沈承明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没有瞒过沈徽白。 “父亲,你现在是沈家家主,更该时刻谨记家主之责。” 沈徽白眼中沉痛,望着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沈家之内,最忌手足倾轧相残。” “逆子,谁准你这样跟我这样说话的!” 沈承明盛怒之下,随手抄起一块砚台砸过去。 沈徽白没有躲,只是在额头鲜血划过眼角的窒默里,慢慢松开了收紧的拳。 刚愎自用,冥顽不灵。 他突然轻轻扯开一抹笑,执青说的没错。 沈家,的确早就烂了。 门被敲响,郭营带喘的声音,急切带着犹豫。 “沈总,五、五爷来了。” 书房内父子两对视一眼,沈徽白沉默起身,随手拿巾帕擦过血迹,面色平静,更没有离开的意思。 自从分家之后,沈倾山还是第一次踏足东苑。 门被打开,然后他们就见沈倾山从走廊一端远远走近,后面跟着不苟言笑的两个助理。 那样子,分明是来者不善。 男人脸上带笑,悠容随雅,黑色缎面衬衫松了领口两颗扣,在灯光下流映生辉。 袖口随意挽至劲瘦小臂,窄腰之下,挺括黑色西裤衬着那双长腿极优越。 一惯的大侧背,毫无遮掩的深刻五官集合东西方骨相之美,极具冲击。 沈家基因一惯优良,沈家男人都很高,但是在沈倾山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小叔。”沈徽白按着额头,平静打招呼。 一个温山润玉,内敛沉静,一个威势蕴藏,诡谲随性。 沈倾山看着沈徽白眼里的坦然,摩挲着尾戒,勾唇不语,在他受伤额头停了几秒,并不理会。 宛若主人般将这里打量一遍,然后他来到博古架前,驻足欣赏。 沈承明面色不愉,一路忍到沈倾山要伸手去拿一个螺钿工艺品时,出声制止。 “老五,你来究竟有什么事?” 沈倾山扭头,却是看着沈徽白,那一眼,分明带着问询。 “小叔,那药并不在市面上流通,还请再宽限我们几天。” 沈徽白取下被血洇湿的丝帕,声色如常,只是面容看着有些发白。 他看着这位并没有比自己大多少的长辈,眼色晦涩。 那是什么药,沈徽白早已知晓。 愤怒混着压制不住的酸涩,溢绕心间。 他知道,小叔是故意的。 小叔对执青的占有欲,沈徽白看得早,也见得清。 沉默对峙里,一直被无视的沈承明脸色更加难看。 “倾山,执青是我带回沈家的客人,你最近太过分了。” “比你对她的所作所为还过分?” 沈倾山终于赏了人一个眼神,“宁小姐在成为你的客人前,不也是我的人?我本以为,这是你们心知肚明的事。” 遮掩的沈家耻辱被稀松平常挑明。 沈倾山扫过神色不一的那对父子,或愧疚或恼羞成怒。 “沈家的世家气度,是奈何不了我这个败类,反而去对一个女人极尽围剿?四年了,也没更新点手段?” 不顾黑脸的沈承明,沈倾山表情恹嘲,自顾取下一个螺钿漆器杯,审视片刻,转翻杯底。 果然,底部印刻着“简芝”两字。 “怪不得我最近都集不到简大师的作品,原来都在这里。” 沈倾山嘴角一掀,意味未明,“宽限几天也行,拿这些东西抵吧。” 封明意会,一通电话,早就候在楼下的一众黑衣大汉涌上来。 他们毫不留情推开郭营,迅速熟练的将属于简芝的作品全部装盒带走。 “放肆!” 沈承明脑子抽抽的疼,这下是真动了怒。 “沈倾山,这里是东苑,是沈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 呵斥戛然而止。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上了沈承明的脑门。 沈徽白震惊,脚步下意识一动,却被季延又从后腰摸出对准的黑漆洞口威慑在原地。 季延人狠话不多,看谁都像死人。 沈承明这才凝重了脸,看着流连在博古架前都不曾回身的沈倾山,似乎是真的在品鉴那些艺术品。 楼下闻讯而来的东苑安保冲上来,却被这震撼骇在原地。 一个个忌惮的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任那些黑衣大汉搬着东西进进出出,没人敢拦。 沈承明对着那黑漆洞口,心跳久违的加快,失律。 多年前的阴影再度袭来,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早年三房正得老爷子偏宠,他费尽心思才将十几岁的沈倾山引到深山密林。 那里早已做好埋伏。 本以为他会悄无声息的尸骨无存,哪知道失踪五天五夜之后,沈倾山顶着一身破肉露骨的伤出现在他卧房。 那个魔鬼像是一点都不感觉到痛,只有对于杀戮的疯狂与即将杀死他的兴奋。 笑眯眯的,云淡风轻的,拿枪顶着他的脑袋。 鬼魅一样。 没人知道沈倾山是怎么回来的,更没人他是哪里拿到的枪。 如果不是老爷子赶来,那恶魔射穿的就不是他的手臂。 “真可惜,这是你唯一一次,差点真的杀了我。” 邪肆少年还在笑语盈盈唤着大哥,“我留了最后一颗子弹,特别感谢你为我量身打造的死路,虽然失败。” 少年脏污的手指,在说笑间,扣进他血流不止的伤口。 “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你还怎么杀我啊,大哥?” 沈承明疼的呜咽发抖,却只看到冷眼旁观的父亲。 那一声嗤笑,成了他经年的恨与噩梦。 而手臂哪怕经过手术治愈,但是伤口的幻痛还是时常折磨着他。 后来沈承明才确定,沈倾山那时根本不屑杀他。 是玩·弄,更是挑衅。 也正如沈倾山说的那样,在那之后,哪怕他耗费心力,却再也动不了那个少年。 多智近妖,手段狠厉。 每次对上父亲越来越失望的眼神,沈倾山三个字的阴影就如鬼魅阴魂不散。 除不掉,也缓和不了。 哪怕他成为家主!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包括人。” 漫不经心的话引得沈承明回神,对上沈倾山戏谑隐厉的眸,那颗心紧了又紧。 “安分点,大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嫌隙 霍晚音去霍家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被霍妍微带走的书。 “倒是小瞧了她。” 霍晚音坐在客厅沙发,难掩阴郁。 “兴师动众的,你到底找什么?” 霍旭华从外面进来,知道与森纳合作无望后,他辗转其他国家谈了几个合作回来,一路风尘,稍显疲惫。 霍晚音眸色一闪,很快敛下异样,“没什么,不要紧的东西。” 她看着大哥坐下来,接过佣人送上的茶,眼露忧色。 “妍微的事我让人在网上控评了,只是这事到底影响挺大,她现在去了分公司还不肯回来,沈倾山那边又跟宁执青纠缠不清,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霍旭华揉着额角,闭眼沉思片刻,“霍家又不是非沈家不可,京北也不是只有一个沈家,他不仁,还不许我不义?” 听着大哥言语里的凛蔑,霍晚音一愣,随即了然,“我明白了,稍后我会注意别家的青年才俊,只是怕她不肯……” 霍旭华冷笑,睁开眼,看着一脸复杂的二妹,“你当初不是也撞过南墙,最后不也是认命?” 霍晚音面皮一僵,抠着手心,指甲攥紧肉里,随后缓缓松开。 “年少不懂事罢了,我没忘记我姓霍。” “知道就好,等妍微回来,开导一下她,既然承了霍家人的荣耀便利,也要承担起霍家人的责任。” 那一眼,看的霍晚音无端心惊。 就像当年,她以为被爱人背叛而心存死志时,也是大哥站到她面前,鄙夷又怜悯。 “看见了吗,男人永远只会选权势而非爱情,这就是你义无反顾哪怕脱离家族也想要嫁的男人,他舍弃不了你敢舍弃的,我的傻妹妹,你该感谢霍家给你的身份,至少,你还有试错的机会。” 所以,霍晚音最后选择顺从家族,选择认命:成为沈大夫人。 为霍家,为权势。 曾经再热烈再深信的爱恋,如风吹沙,消散在过往。 家族的对抗者最终成了坚定的捍卫者。 使命贯穿每个轮回,固化出最忠诚的卫道士,是传承荣光,还是延续诅咒? 没人能给出答案。 或许连霍晚音,也再想象不出当初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自己。 在霍家一无所获,等霍晚音回到沈家,才发现一众佣人噤若寒蝉。 招了人问,才知道三房的人刚刚来这里做了什么。 她听着楼上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响,久违有了一点幸灾乐祸的畅快。 那种畅快,消解了她衣服遮挡下、那些隐秘的新旧伤痕。 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道貌岸然者褪去伪装,将暴戾施加在他名义上最亲密的妻子身上。 那种压抑许久的偏执与疯狂,有一瞬撕破霍晚音脸上的伪装。 相看两厌的夫妻,装了几十年的恩爱,私下都熟知对方的卑劣与不堪。 这么多年,沈倾山依旧是沈承明头顶拂不开的阴云。 嫉妒、憎恶,长年累积的阴暗早已让那个自负又自卑的人变态。 偏还自以为人模人样。 霍晚音不自觉笑出了声,轻抚着腕间菩提,突觉楼上的吵闹也变得悦耳。 在他们面前端着一家之长的架势,不还是在沈倾山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霍晚音眼中鄙夷,并不打算招惹盛怒中的沈承明。 至于佣人说的大少爷被大先生砸伤头的事,霍晚音也并不在意。 丈夫。 嫡长子。 都不过是她成为沈夫人不得不扯上关系的陌生人,除了—— “二少爷呢?” 见管家支支吾吾,霍晚音沉了眉眼,“又去陪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了?” 自从知道沈骁追求宁执青的一个员工后,霍晚音当即就对程橙做了调查。 身世背景容貌,没一个能入她的眼。 也只有这个祖宗能真正牵动她心绪。 正不悦着,说曹操曹操到。 沈骁晃荡着从外面进来。 他是从默园那方向来的,正巧远远看见了小叔的那个封助理指挥着人干事。 “妈,我听说小叔来东苑了?” 霍晚音赶紧捂住那小祖宗的嘴,看见他眼里的兴味,轻轻一掌拍在他肩头。 “你消停点,你父亲还在楼上发火,小心撞枪口上。” “又不是我惹得他。”沈骁眉一挑,“有本事找小叔啊。” 他说着,不过声音轻了下来,对上母亲的审视,嘴一扯,“谁又惹我亲爱的母亲生气了?” 霍晚音容不得他插科打诨,“我问你,你还要跟那个程橙玩多久?” 沈骁继续混不吝,“这么操心啊,以往我交女朋友你可是都随便我的。” “如果你只是玩玩,我当然不会过问,但你是吗?” 知子莫若母,但此刻看着微微收敛了笑的儿子,霍晚音心中却有些摸不准了。 “阿骁,她是宁执青的人,我不放心也不喜欢她,趁早断掉。” 沈骁沉默片刻,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 “她现在辞职了,妈,程橙曾经是宁执青的人,谁说现在或以后,就不能是我的人?” 年轻人的眼里,一如既往的桀骜与恣骄。 霍晚音知道儿子性子,也知道此时说再多也枉然,正思忖着要不要从那个女人下手,就见沈骁接了一个电话出去。 霍晚音压着不悦,看着儿子在接起电话时柔化的眉眼。 沈骁自顾离去,调笑里带着不自知的愉悦,殊不知老母亲在身后凝肃了脸。 “刚离开就打电话过来,查岗啊?” 沈骁来到无人的廊外,程橙很少主动联系他,只不过一开口,就让沈骁眼中的笑意凝结。 “我竟不知道,你对我小姨的事还挺关心?” 另一边的程橙,听着电话里沈骁意味不明的揶揄,握紧了手机。 “我看见新闻了,我记得你说过你跟你小姨关系还不错,本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但你怀疑的话,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沈骁眼中映着盛夏的绿,生机且清新,他阻止了她挂断,话语里重新染上笑。 “我的错,原谅我这一次呗,女朋友?”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经过一番挣扎。 “网上传的霍小姐去妇科门诊的事,是我亲眼所见,霍家现在一味维护,我怕你们夹在两家之间,更容易被沈先生迁怒。” 沈骁眼中一厉,不动声色,“你是说我小叔知道?” “很有可能,我之前曾在执青姐那偷听到,霍小姐还私自给沈先生的腕表里安装了定位器,沈骁,你小姨没那么简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怀孕? 星月夜 寂静里虫蛙声窸窣。 老式落地房三楼朝南房间,阳台插栓木门大开,暖黄灯光切透进初夏蓝黑的夜。 一个平常又温馨的宁静夜晚。 灰绿色地板革上,临近阳台门口,躺着一对母女,穿一式样绵绸夏裙,惬意纳凉。 女孩不过五六岁,扎着羊角辫,搂着身边显怀的妇女,一脸期待。 “妈妈,妹妹还有多久出来?” 女孩将头轻轻贴在那高耸的肚子上,好奇问着。 年轻美丽的少妇轻抚着女孩的头,温柔带笑,“快了,要是个弟弟怎么办?” “都好,反正我是姐姐。” 女孩傲娇一扬下巴,“是妹妹我就把她打扮的美美的,是弟弟我就教他怎么打架!” 少妇脸上笑意更甚,“那小阿青一定要当好这个姐姐。” “当然!” 女孩信誓旦旦,下一刻看向楼梯口,眼里一亮,爬起来冲出去。 “爸,妈生弟弟或妹妹那天,我也要陪着!” 男人接住女孩,拍拍她的头,脸上也带开笑。 “知道了,小皮猴。” 英俊的男人走到孕妇身边,眼里有着温柔爱意。 一家子重新坐在一起,对着夜色,畅想着未来。 “弟弟妹妹的名字我来取!” 女孩高举着手,难掩兴奋。 镜头之外,宁执青看着这一幕,神色恍惚。 演员还在尽职表演,演技自然真实。 宁执青静静看着,男演员还在对着他“妻子”嘘寒问暖,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当年的往事。 复刻的场景,连神态都那么相似,已为人父的男人,一手轻柔放在女人耸起的腹上,眼里流淌的柔与爱,让人动容。 “呕——” 宁执青突然捂住嘴,反身冲了出去。 洗手间,水声混着干呕持续了一会儿。 让人听着揪心。 蓝羽菲焦急拍抚着好友的背,“怎么样,还是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宁执青摆摆手,“没事。” 她关了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双眼洇红。 蓝羽菲却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她不放心追问:“你这个月月经是不是来迟了?” 宁执青表情还是平常,“我例假不规律,经常是迟的。” 蓝羽菲却警铃大作,紧紧抓握住宁执青微凉的手,那双眼几乎要将好友的小腹盯出个洞。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跟那贱·人在一起?”蓝羽菲警觉扫了下周围,忐忑低声道:“该不会是怀孕了?” 两人没有继续多说,只是离开后,厕所隔间里鬼鬼祟祟出来一个女人。 林雅如是剧组里的化妆师,哪想到上个厕所会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想起背后人的交代,她果断拿出手机,将信息编辑发送。 沈家 默园 封明身兼数职,正在给猫主子开罐头。 有了上次被骗的经历,这只狮子猫对封明很是不屑。 就算是吃着人家的饭,也要日常哈气甩脸。 “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封明幽幽盯着傲娇猫尾巴根的两个铃铛,“你信不信我让你变公公?” 最好再送到猫咖好好学学规矩。 “喵~”白猫舔着爪子,抽空白了人一眼。 封明“嘿”了一声,眼疾手快逮住了白猫。 “喵!” “叫爹都没用,今天就带你解决人生大事,脾气这么臭,迟早惹毛那两位祖宗,碰上我你就偷着乐吧。” 手机信息就是在人猫大战时进来的。 【宁小姐怀孕了!】 封明:!! “喵!” 顾不得白猫挣脱时又爪下的一道血印,封明嘶着嘴火速回复。 【你确定?】 那边很快回复: 【我听见宁小姐那个朋友说她月经迟迟不来,而且今天还吐的很厉害。】 封明除了是母胎单身,但专业知识还是具备不少。 一边狐疑一边激动,封明感觉升职加薪又有的盼了,赶紧上楼。 二楼书房里,靠墙处新立了一个展架,摆放从东苑搜刮来的所有简芝作品。 一次性收齐,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 沈倾山向来为所欲为惯了,在沈家二十多年的离经叛道里,这样的强盗之举实在算不得什么。 实力确定话语权。 东苑有气,但也得憋着,不但憋着,还要在限期内赔药。 毕竟某人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主,若非自愿,从没人能在沈五爷那里讨着好处。 沈倾山现在的兴趣,除了搜集各式各样旗袍外,又多了一个:收集简芝螺钿作品。 日常习惯也多了一个,给来自东苑的螺钿工艺品擦拭消毒。 “老板,宁小姐好像怀孕了。” 面对自家老板,封明显然就多了几分理智与严谨,只是不苟言笑的脸上,隐隐浮现着激动。 只是这样一句,也足够让座中擦拭螺钿贝母扇的人停顿了动作。 “好像?”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封明有一瞬心脏收紧。 他赶紧汇报了刚刚的信息,一时摸不准那心思难测的人,试探开口:“要不要我派人过去,给宁小姐检查一下?” 沈倾山垂眸沉默,继续擦拭贝母扇的动作,渐渐透出了机械重复的意味。 这是仿清的十三行贝母扇,21片扇骨要靠数个巨蚌手工打造,素白流莹,熠熠生辉。 难得的佳品,却是“简芝”的练习作品。 宁执青比他想象的优秀,只是这份优秀,也带给了她太多的禁锢与沉重。 也不知道沈承明从哪里搜集到的,在一个螺钿非遗新秀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就在伺机窥探,占为己有。 再度被沈承明那龌龊心思恶心到,沈倾山敛拧眉心,将擦拭好的扇子归于原位。 封明小心瞧着,不免担忧,“宁小姐现在亲自监制着拍摄,听说好几个日夜都在忙碌,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 沈倾山摩挲着尾戒,上次宁执青拿这戒指说笑求婚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怀孕? 他轻笑,看向忧心忡忡的助理,“订R市的机票。” 封明心中有“你终于上道”的如释重负:“是!” 沈倾山离开默园的事,没有惊动任何人。 R市 因为宁执青突然干呕离场的事,引起了剧组里不少人的关注。 剧组里的人早就对宁执青好奇不已,尤其跟他们的大老板顾少关系匪浅,更有知情人透露两人曾经的未婚关系。 关于她是怀孕孕吐的猜测一出来,瞬间她就成了组里的重点关照对象,哪怕心里八卦满天飞,面上他们极力表现平常。 宁执青对此敏锐察觉,但是人家各个识趣,也没问到当事人面前,连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 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风声的顾妄,风风火火窜到跟前,死死盯着宁执青平坦的肚子,拧眉不悦,活像是占了他大便宜。 “宁执青,听说你怀了我的种?”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又吐了 顾妄还不算无脑,这话也是拉了宁执青去化妆间锁上门问的。 宁执青一言难尽,肚子隐隐作痛,不想多说话,但那直白的像是看白痴的表情,还是让顾大少莫名不爽。 “还瞧不起我?你这么会算不还是被人算成未婚先孕?那位的?”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表情是已经相信了几分的憋屈与打抱不平。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我倒是无所谓当个便宜爹,早给你提醒那姓沈的不是东西,你看看,闹出人命不好收场了吧?” 两人经历了生死之后,顾妄俨然把宁执青划在了自己人的范围,虽然极致嘴臭。 “打狗还看主人呢。” 宁执青还在冷冷瞥他。 顾妄还在那愤愤不平,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抓挠着刺挠的杨梅头,一张不好惹的脸上气急败坏。 走来走去,思来想去,又是踹桌又是砸墙的,最后他盯着宁执青,压不住的凶煞。 “他是不是不想负责?要不,咱搞死他?” 顾妄恶狠磨着后槽牙,也不知脑补了怎样的虐恋情深。 宁执青眉一动,“你确定?” 果然,顾妄目光闪烁,一瞬气虚。 没办法,他想尽了办法,算尽了实力,对上沈倾山,顾家也就这么点看头。 大少爷被刺伤自尊,梗着脖颈生闷气。 “我知道你很急。”宁执青拍拍他肩,“但是你先别急。” “那是老子急吗?那是你肚子急,闲言碎语那么好听啊!” 顾妄忍不住升了音量。 门外传来蓝羽菲急吼吼的声音,她拍着门,“顾妄你不要满嘴喷粪,少污蔑人,赶紧开门!” “这虎娘们,我真是给她脸了。” 顾妄额角青筋鼓动,撸着袖子就要开门,却被宁执青抢先一步。 一个警示眼神,顾妄炸了,“姓宁的,你不仅看男人眼光不行,交的朋友也是缺根筋,我忍她很久了,小爷今个儿非得——” “我没怀孕。” “啊?” 顾妄停在张牙舞爪的错愕里。 宁执青淡淡扫他一眼,眼里有着无奈,这两人也不知怎么就是不对盘。 开了门,外面蓝羽菲急匆匆进来,手里大咧咧拎着装着卫生巾的透明袋子。 “肚子还疼吗?先赶紧去换了,我去给你泡点红糖水。” 宁执青来了例假,蓝羽菲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鄙夷瞥过顾妄,翻了一个白眼。 宁执青无奈失笑,接过袋子,从始至终她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无奈他们过分紧张。 冲着这一对冤家,她认真道:“要不你们吃一碗汤圆,把怨了结了?” 顾妄不懂宁执青口里的习俗,但也听懂她的意思。 虚惊一场,他冷哼着冲她摆摆手,又恢复了纨绔大少爷的矜娇,“赶紧滚。” 等宁执青离开,他与蓝羽菲两人一对视,空气里隐约有火星四射,下一刻各自移开目光,默契又鄙夷的互“切”了声。 宁执青每次来例假都会痛经,脸色不是很好,但她还是顶着一众八卦视线,大方拿着卫生巾去了卫生间。 果然,等她走后,剧组里窃窃私语就多了起来。 “搞半天,宁小姐没怀孕啊?” “那她跟顾总是藕断丝连了吗?看老板这样子,还是很在乎啊。” “蓝编剧到底什么来头,跟老板这么不对付?” “听说是个暴发户,还是宁小姐好友,总之资方的人,这三位我们都惹不起,以后说话小心点。” 中场休息时间,演员们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宁执青追求高效率,光是导演都请了好几个,各个场景分别同时进行拍摄。 进度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放慢。 宁执青例假头几天痛经厉害,安静窝在片场角落的椅子里,捧着羽菲泡给自己的红糖水,看他们拍摄。 蓝羽菲挨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杵着下巴,盯着饰演蔺清弟弟的演员。 “演蔺言这帅小伙演技不错。” 宁执青视线随之移过去,青葱稚嫩的少年,正是鲜活恣意。 她眸光有些放柔,的确跟温言神似。 “很贴合我印象中的温言。” 蓝羽菲眼露傲娇,这演员当初面试还是她推荐的,她果然很有眼光! 蔺言这个角色,贯穿婴、幼、少年多个时段,而眼前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时期,也就是现在拍的,其实是蔺清想象中的弟弟。 这部剧的基调,就是偏悬疑。 得知宁执青的想法后,蓝羽菲惊叹又担忧。 “你要引导大众聚焦蔺言,最后把温言暴露在公众之下,沈承明会就范吗?” 蓝羽菲看向身边的人,“你家的案子牵扯这么多,靠一部电视剧重回大众视野……” 这步棋,其实走得很险。 “万一逼急了那些背后的人?” “他们躲太久了不是吗?”宁执青目光始终落向前方,神色清淡,“舆论可能只是昙花一现,所以最重要一步是先接回温言。” 知道好友并没有激进,蓝羽菲微微松口气,转向片场另一个棚,微微皱眉。 那里正在拍摄一场蔺清父母的戏份。 身穿旗袍的女人正坐在窗前,身后她的丈夫正将一枚木簪插在发髻间,两人温情对视,其中情谊真切感人。 蓝羽菲下意识看向宁执青,发现她也在看着那边,嘴角勾起的弧度很浅,诡异而瘆人。 下一刻,她果然又看见宁执青神色一变。 “执青!” 蓝羽菲下意识的轻呼,宁执青来不及应,只是捂着嘴快速离开。 角落里的动静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无聊经过这里的林雅如。 于是,她又尽职尽责的拿出手机开始编辑。 拍摄场地外围,已经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老板,宁小姐又吐了。” 车内,封明坐在驾驶位,收了手机,神情严肃。 刚下机场时,他就收到最新消息,也知道了宁小姐没有怀孕。 看老板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听到人又吐了时,眉心几不可见一蹙。 宁执青吐完出来时,看见出现在剧组的封明,有些意外。 “封助理?” 他出现在这,难不成沈倾山也来了? 封明顶着全组人的好奇,神情自然且恭敬。 拍摄这会暂停了,因为大伙看见自家的大老板对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非常忌惮。 顾家的名号,他们这些素人演员都如雷贯耳,这位主平时见谁都不惯着,这会儿只是不爽又隐忍盯着那位助理。 难不成这来头比顾家还大? 宁小姐这背景到底有多厚?拍了这个大佬的电视剧,他们之后是不是也可以水涨船高了? 每个人心思各异。 刚消停的八卦,因封明的话再次点燃。 “宁小姐,先生还在等您。”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也很期待你看见我 “小姑娘思虑有些重啊,晚上睡不太好吧?” 私人家宅内,宁执青看着搭在牛皮脉诊上的手,从容应声。 “经期也不规律,基本在第一天痛经。” 她余光瞥过坐在不远处直背椅里的沈倾山。 医患之间的谈话,他并不避忌,摩挲着尾戒,间或开口。 “她夜间手脚冰冷,偶尔盗汗,一并看看。” 宁执青眼睑一颤,看向神态自若的沈倾山,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多让人误会。 薛老倒是多看了沈倾山一眼,眯眼含笑,再看向宁执青,眼里就多了几分慈和。 老者收回了搭脉的手,“我再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和温经散寒的药一起煎煮。” 老爷子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找出个本子撕了一张纸,开始在纸上写药方,慢条斯理。 薛老祖上是给宫中贵人看病的,轮到他这一代,在京北也是有名的杏林圣手,退休后选在了R市养老。 也不知道沈倾山哪来的消息,将宁执青从剧组带离后,穿巷过弄,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将老人唤了出来。 退休也不得清闲。 宁执青心里难得有丝抱歉,接过纸,上面的字遒劲有力,一目了然。 “有劳。”她认真道谢,刚想问诊金。 老人摆摆手,笑着婉拒,“沈先生难得带人找上老头子,今天也是托你的福。” 薛老摸着下巴花白的胡子,打趣看向起身来查看药方的男人,“先调养个两三月,过后再来复查。” 沈倾山也不知应没应,只是将药方折叠收好,转头看向宁执青,“你在外面等我?” 宁执青识相退出。 他跟薛老谈什么,她没兴趣, 没等几分钟,沈倾山出来。 两人走在寂静的青石街道,巷道狭窄悠长,墙壁楼房高耸的将天空分割切窄,偶有繁茂的树杈窜出不经意的绿,投下幽隐。 宁执青喜欢南方小城的各种巷道,没有车马喧嚣,连时间都可以无限放慢。 入夏的南方比北方更热些。 习惯使然,沈倾山依旧一身手工裁剪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常年的锻炼,让那包裹在浅色衬衫下的身形紧致而微绷,身高腿长,姿貌嶷然。 他的身形实在太具有压迫性,还有那比华夏人更立体、极具攻击性的脸。 沈倾山,从性格到外貌,都似一种刻骨张扬的毒。 今天是休息日,偶尔有几个小孩玩闹着推搡跑来,看见山一样挡在面前的男人,纷纷停下脚步,打量间,眼中露出惧意。 沈倾山行为处事全看心情,这会儿也不避不让,眉眼懒淡又无声表情的向下一扫。 小孩们怯缩不敢上前,推搡之后,嚎叫一声,又后怕捂着嘴,转身溜得飞快,活像见了鬼。 宁执青失笑。 “看来不管在沈家还是哪里,沈先生对小孩威慑力都不一般。” 沈倾山侧眸,神色幽幽,盯着宁执青肚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那双眼盯的不自在,宁执青率先抬脚。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个问题,之前坐上车她就问了,只不过沈倾山没有回答。 “你觉得呢?” 宁执青一向不喜欢他的以问代答。 直到他带着她来看中医,宁执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沈先生接收传闻的速度,倒比我想象的快。” 所以,剧组里有他的人? 沈倾山慢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声色平静。 “所以,宁小姐到底被什么恶心了?” 她今天没有穿旗袍,V领白衬衫收束在黑色直筒裤下,身形利落,简洁干练。 男人的大长腿没几步,就与她一致并排。 他眼扫过她素净的脸,依旧有些苍白,只是看过来时,那双清凌的眼底微微戒备,依稀挑衅。 “沈先生只手遮天,我也很期待,你清楚地看见我。” 封明将车子停在外围宽阔的街道,远远看见两人从巷道里出来。 一路无话。 沈倾山直接将药方给了封明,带着宁执青去了旗下一家酒店。 开了一间总统套房,沈倾山就被手机里的电话催到去开会。 “休息一下,封明等下会送药来。” 他话里意思明显,单手松着领带,往隔壁房间走。 宁执青并不是不识相的人,安静等在房间,回复手机里好友发来的问候。 蓝羽菲:【怎么样,没事吧?沈大贱人有没有为难你?】 宁执青:【没事,带我去看了一位老中医,开了药,迟点回去。】 蓝羽菲的电话马上打过来,带着一惯对某人的不爽。 “剧组里有一些人都在悄悄打探你背后的金主了,你放心,都被我按下去了。” 宁执青来到落地窗前,从高处打量远处笼雾里的聚云山,看不真切。 那一片山头连绵不断,将整个R市围聚成山水分明之势。 山上,修建着个别村民的房屋。 当年宁执青父亲心血来潮,也在半山腰建了一个落地三层砖房。 潜意识里,宁执青抗拒去那里。 实景拍摄,那里是唯一被排除在外的。 玻璃窗上倒映着女人晦涩的面容,混淆在外边渐阴的天色里。 “菲菲,这里实景拍完之后,去别的地方也要抓紧进度,我可能无法一直陪同。” “我知道,你先照顾好自己,拍剧的事交给我们。” 挂断电话,一条信息跳了进来。 【棋动。】 匿名来信,宁执青却缓缓勾了唇。 封明敲门进来时,发现宁执青正在对着窗外发呆。 “宁小姐,药煎好了。” 宁执青道谢,接过温热的药碗,垂眸看着碗里的棕色的药汤,鼻尖是隐隐药香。 “封助理,沈先生拿下R市的地,没什么打算吗?” 她将药一饮而尽,苦味在嘴里蔓延,面上却平淡至极。 封明自知知道这地里有宁小姐的老家,而且现在也就只剩她一个人没签字。 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封明微笑。 “老板的心思我不敢擅自揣测,但他现在不急,宁小姐也无需忧虑。” 封明虽这么说,但心里隐隐觉得,或许老板拿下这块地,本就是为了宁小姐?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是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脸上的笑更显真切。 “老板知道宁小姐在乎什么,这次来,也是专门想带给您一个好消息。” 宁执青翻开文件,却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忍不住心头一跳。 第一百六十章 试探的真心 “你们真的能让温言醒过来?” 宁执青凝向封明,眼里终于染了几分热切。 封明刚想说话,隔壁门开,立马适时接上:“宁小姐,老板一向对您的事上心,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相信他。” 封明拿着空碗退下,房间再次安静。 “还疼吗?” 宁执青眸光一闪,摇摇头。 “是不太疼,还是习惯了忍受疼?” 没想到他会这样追问,宁执青直直望着他。 沈倾山戴着无边框眼镜,深暗打量的威力却丝毫不减,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气质一瞬从禁欲转向不羁。 只是那双眸子锁定她,执着到非要她一个准确回答。 “不算疼,能忍受。”她如实回答。 他看向她,无言片刻,然后移向手里的关于宁温言的治疗方案。 宁执青心中忐忑,“这真的可行吗?” “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 沈倾山笑,依旧是气定神闲。 见他这幅样子,宁执青不知为何,紧绷的神经却松懈了不少。 跨国会议,开了几个小时,此时天外已经有些暗,可他面前的女人,目光灼灼。 似乎很久,没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她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但是对于亲人,恨不得付出一切。 执拗又疯狂。 这又是她的另一面。 “宁执青,是否只有与你有了血脉的牵绊,才能被你归为在乎的范畴?” 猝不及防的问,被问者和当事人都是一愣。 那双深蓝近黑的邃暗眸眼,却在那刻对视的某个瞬间,窒乱她的呼吸。 “沈倾山,你也有在乎你的亲人。”比如,他的母亲。 沈倾山撩起眼皮,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看到了她未尽的话,勾唇,“的确。” 面前的男人并没受什么影响,宁执青心中定了定,将话题绕回自己关心的。 “温言的治疗,什么时候可以实施?” 沈倾山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一杯水,挑眉,接过她的示好,“从你拍好剧,利用舆论将温言接过来后?” 宁执青微讶。 在封明希望她可以试着相信沈倾山的时候,在她还在防备沈倾山的时候。 沈倾山已经先一步对她付诸信任。 他相信她现在做的,一定能实现。 “沈先生很敢赌。”就像当初分别多年再见时,突然让她置身险境,却依然相信她能知他所想从内配合一样。 两人静静对视。 沈倾山晃着杯子,那一眼,他也想到了两人在msk的再遇种种。 “宁小姐也是。”赌人性,赌自己,赌他一定爱上她。 “我能知道,沈先生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倾山笑里带深,走进,伸手摩挲着她精致微凉的耳垂,“我以为你知道。” 宁执青抿唇,的确是有猜测,而结合沈倾山近来的举动,的确有一种他真的爱上她的错觉。 半垂的眼,透不出里面真实的情绪。 再抬眸,那双盈盈秋水里却漾出了几分真实笑意。 “能得沈先生喜欢,倍感荣幸。” 宁执青顺势伸着双手,圏揽他劲瘦腰身,感受来自硬质布料下的热度,与她的偏低体温贴合,再熨帖至同一温度,任沉香倾袭包裹,不分彼此。 静静相拥的两人,宛若亲密爱人。 除了各自看不到的角度,眼中始终清明。 夜幕彻底降临。 沈倾山叫人送来了晚餐,都是按照宁执青的喜好来布置。 已然习惯这男人兴之所至的体贴,宁执青表现的很赏脸,吃了不少。 “沈先生难得来R市,理应是我尽地主之谊。” 宁执青拿餐巾轻拭嘴角,“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要去趟总部。”他答得随意,眼轻抬,零星笑意,“所以,宁小姐今晚可以尽一下地主之谊。” 一番话,被他说的暧昧,但眼里没有任何欲色。 宁执青认真看着对面男人,暖色灯光下,他的面容被软化柔和。 “好啊。”她回的没有任何负担。 用餐完毕,两人又各自忙了一会儿自己的事情。 静谧中,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和谐。 书房里,沈倾山从电脑里抬眸,不意外看到了抱着抱枕,懒懒窝在沙发里的宁执青。 女人今天难得一身懒惫,脸色比白天稍好了些,嘴上也多了点血色。 瞧着没有任何攻击性。 洗漱后的她,穿着米色真丝睡袍,像极了默园那只慵懒的白猫,双腿蜷曲着,一手点着手机,一手拦抱着腹前的抱枕。 看着露在袍摆外的一截腻白,匀称修长,肤如凝脂,唯脚踝透着点粉。 沈倾山眼镜后的眼,微微深了。 确认了今天片场的拍摄进度,又看了陈伯发来的各国分店搜集的信息。 交代完毕,宁执青将手机切换到日常系统,回复了好友今晚不回去,这才朝某个打量许久的视线对上。 “忙完了?” 宁执青看着沈倾山从桌后起身,又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鬼使神差,她伸手取下了他的眼镜,果然,那一双眼微微敛凝,冲击更甚。 她看着那骨相极美的修长手指,一路从她的小腿滑下,最终,他指尖轻点在她脚踝。 挑逗,轻佻,却又似思忖权衡。 相差的温度,让她下意识缩脚,却被他一掌掌握。 就像陷进了一场挣不开的热潮。 而他再抬头看过来的眼,比外面夜色还深浓。 “睡觉?” 宁执青点点头,下一刻被他打横抱起。 头顶是男人的轻笑,“今天这么乖?” 宁执青放任将头靠在他肩头,揽着他脖子,嗅着两人同种沐浴露的芬香,笑的更轻巧。 “沈先生总不至于这么禽兽。” 沈倾山低头,看着怀中颇有些得寸进尺的人,嘴角微勾,但到底没反驳。 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却什么没做。 黑暗中,透过白纱窗帘的一道缝隙,窥见外面不知何时下起的雨。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弯曲的细长水柱,斑驳夜色,零碎光影。 宁执青望着窗外,出神。 “沈倾山,为什么对简芝感兴趣?” 她问的猝不及防,背后人却更加坦然。 “为什么不认为,我是对你感兴趣?” 宁执青默然。 身后是宽阔炙热的拢抱,她隐隐作痛的腹部,覆盖着一只大掌,带着缓慢的揉按。 暖意与舒适,让她渐渐舒展了眉头。 那一道缝隙的远处,宁执青凝神远眺,似乎隔着夜色,还能看见聚云山上的座座房屋。 跟山上的那些陈旧独立的坟墓一起,不分彼此。 她始终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眼中渐渐漫出酸涩,直至眼中的夜色同样也隔了一层水雾。 背后贴来更紧密的热度,一个轻吻无声落在她后颈。 宁执青眼睫一颤,轻不可闻的话,随着骤然滚落的泪一起砸下。 “简芝是我,却不只是我。”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她陷在过往 那是一具没有头的男性尸体。 俯趴在本该是僻静小径旁的田野边,肩膀以上的凹陷被盖住,身躯遮掩在生机盎然的杂草下,T恤长裤,就像醉汉胡乱的席地而睡。 死人的消息在村里刚传开,在法医到达之前,村里人已经浩浩荡荡围聚了现场。 宁执青跟着母亲,母亲随着看热闹的大众。 在那片分不清初夏还是盛夏的田野,沿途经过一个被挂在绿色铁围栏上的腐瘪猫尸,而人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 湿润闷热空气里的泥土腥气,混着青草味,还有围聚看热闹人群的嬉笑指点。 这场对于围观,没有人避忌小孩。 死亡这件事,众生平等。 第一次接触死亡,宁执青新奇大于害怕。 “阿妈,那人为什么会被砍掉头?” 记忆里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到平静。 “可能是,坏事做多了吧。” 细节遗漏在漫长时光,唯独死亡根深蒂固。 潮湿,黏腻,腐败,带着永远挥不去的泥土青草味,扎根在宁执青心里。 儿时母亲的话,盘旋到现在。 比死亡流窜更快的,是不知真假的流言。 关于女人,关于腌臜,关于她的母亲。 那些曾指点尸体的看热闹人,又指点起了宁家。 老实本分忙于事业的丈夫,风韵犹存常年在家的妻子。 细细碎碎的,促狭猥琐的,指指点点,从无间断。 然后,关于那个美貌妇人的风流韵事,比疫病更快游走在村落。 渐渐地,大家私下心照不宣的都有了一个共识。 萧晓,那个尤爱穿旗袍卖弄风情的女人、家喻户晓的Y娃d妇。 而她一脉相承的女儿,村里的男人女人,以祖辈加自我经验,一边嬉笑鄙夷着,一边又莫名笃定着:一样骚。 真是,苦了那家子里唯一可怜善良的男人。 还有那个小儿子。 “真是可怜呐,偏偏带走的是儿子,宁家这就绝后了。” “你说这是意外吗?老宁是不是发现萧晓干的丑事,堵了气才想一波带走?” “那也是该带走女儿啊,就这一根独苗,宁志鸿多宠这儿子你不知道?” 正义纯良的群众,站在高处,头顶青天,对一个外来的宁家唏嘘点评。 “萧晓也真是,眼见村里男人勾不动了,又勾着外村人,一个个的也不停歇,听说这个来头不小。” “会不会得罪了什么人?得罪了人还把女儿接走?无亲无故的,小小年纪倒是尽得她老娘真传。” 私下里的闲言碎语,嘲弄浑笑,尖锐刻薄。 深深恶意,长年占据在宁执青午夜梦回。 那声闷雷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惊的宁执青倏然睁开了眼。 一抹疏凉对上窗外一抹白。 天亮了。 身边位子已空。 宁执青望着空空静谧的房间,发了一会儿呆。 再过几天,梦中往事会被呈现在大众面前。 她有意掀起一场风暴,罪恶不该被隐埋,哪怕痛苦。 沈倾山打完电话进来,看着床上的人,“醒了,感觉怎么样?” 宁执青回神,眼里意外,他还没走? “今天好点了。”她如实回答,看着他的湿发,身上依旧是昨天的睡袍。 “几点出发?”她记得他是今天要去总部。 沈倾山放下手机,将湿发尽数捋至脑后,随手将浴袍系带一抽,“不着急,下楼吃早点?” “好。” 宁执青平静应着,看着他并不避忌袒露的身躯,站在衣柜前。 他的肌肉劲瘦紧实,却不夸张,常年锻炼的肌理线条流畅又极具美感,他是自己的造物主,将这个鲜活的身体打造成独属于沈倾山的危险与魅力。 生命力的野蛮偾张,归束在那具从容轻淡的躯体里,用斯文伪装。 神魔不曾逆位,正邪从来一体。 这些,都是她从沈倾山身上领会到的。 只是,他依然也有让人不解矛盾的地方。 宁执青收回视线,下床去了卫生间简单洗漱,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吹风机。 他已经穿好一条挺括的深色西装裤,配着同色系皮带,裸着上身。 看见她这样子,沈倾山嘴角一勾。 “头发不吹干容易头风。”她看着他,坦然从容。 他眼里闪着兴味,“以前怎么不见你怎么关心我?” 她眼中微恍,没有被戳中的心虚,指尖轻轻划过他腰跨下V型人鱼线,卡在未系上的皮带处。 谁说勾人的,一定是女人? “沈先生这么帮我,我只怕关心的太迟了。” 果然看着脐下三寸有冒头之势,上头落下轻笑。 “一大早,我倒是不介意做禽兽,宁小姐受得了?”喑哑磁沉的嗓音,暗潮涌动。 女人浅淡眉眼轻扫,凝着撩人不自知的风情,“反正沈先生一定不会让自己吃亏,说的好像您禽兽起来我能拒绝一样。” 沈倾山也跟着她笑,隔着柔化布料,摩挲她手臂,“知我者,宁小姐也。” 确定沈倾山依旧败类,宁执青淡定收回手,好像刚刚的逗弄就是兴之而起。 宁执青盯着他还没穿衣的上身,见他任下处的欲望渐起,却始终没有为难她。 眼波流转里,嘴角弧度微深。 沈倾山不急着吹头发,她也不催,随着他转身,张力十足的倒三角后背展露。 印象中的可怖斑驳的疤痕,不知何时也在岁月里浅淡下来。 她记得,那里曾有枪痕、刀印…… 各种伤,错综复杂。 “为什么祛疤?” 宁执青问出了很久以前就想问的话。 沈倾山将白衬衣穿上身,敞开着衣襟。 他偏侧头,笑意隐约。 “大概是,怕被人嫌弃?” 宁执青一愣,而他眼梢转深。 若痛苦都能被磨平,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该留着的。 白纱遮挡的蒙昧晨光里,男人的裸露的后背也落上了一层暖色。 宁执青眼中闪过某种深思。 沈倾山眸光锁定着她,看着她走到自己跟前,暖柔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施力下压。 他顺从坐下,一手反撑在床上,一手搭着她后腰往前带的同时,双腿适时打开,方便她更近的站定。 宁执青将吹风机打上暖风,无视男人敞开衣襟下的风情,也无视未系皮带下的汹涌,专心给他吹发。 微风传送隐约的沉香与玉兰香,静谧的房间,两人难得平淡温馨。 沈倾山搭在宁执青后腰的手,一路熨烫着她微凉的肌肤,目光不曾错过她表情。 那双眼里,沉静疏漠,好像什么光亮都透不进。 昨晚的脆弱,恍惚如梦。 她陷在过往。 耳边的轻响停下,沈倾山听见宁执青的声音,淡漠到没有情绪。 “沈倾山,我们这样算什么?” 沈倾山将手覆在她心脏跳动处,那里平稳如常,好像只是为了活着。 他垂下眸,随即扯唇,再抬眼,眼中已被深浓取代。 另一只大掌按住她脖颈施压。 深吻里,他笑的疯狂又缱绻,“算你情我愿。”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记忆触发 “沈先生,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你,真是有缘。” 用餐区大厅,宁执青看着朝这里走来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秘书。 两人很快来到他们餐桌旁,女人妆容明艳,干练简约的浅色西装套装,无形散发着权威与优雅。 “庄总,好巧。” 沈倾山朝人颔首,矜敛里带着一丝熟稔。 庄明珠脸上的笑意,在看向男人对面的宁执青时,染了点兴味。 “这位是?” 沈倾山慢条斯理将R市当地特色的蛋汤舀盛,随后放到宁执青面前。 他并不答话,只是戏谑看着对面的人。 察觉到男人的意图,宁执青从善如流接过话。 “庄总,你好,我是宁执青。” 宁执青? 庄明珠眼里一瞬讶然。 这就是传闻里养在沈家的“客人”? 跟沈倾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那个宁执青? 宁执青被沈家重新接回的事,还在上流圈广为流传。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宁小姐,幸会。” 对上宁执青从容的微笑,庄明珠好奇更甚。 那是跟自己绝然不同类型的女人,她这才认真看向微微含笑的宁执青。 美自不必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并不显得怯懦柔弱,那气度,非大家养不出。 看着她与沈倾山之间的互动,熟稔自然。 她接受男人的体贴,好似理所当然。 庄明珠忽然就想起上次跟这个沈五爷见面的场面,嘴角含笑,隐约揶揄。 “沈先生还在戒烟?” 宁执青舀着汤水,眼皮眨的很慢。 沈倾山勾唇,轻轻应了声,视线却是坦然对上宁执青。 宁执青并不出声,好似跟他们的对话并不感兴趣。 但直觉,他们打的暗语跟自己有关。 庄明珠的确很欣赏沈倾山这样的男人,在知道他跟霍家取消联姻时,她的确动了心思。 不过看现在这样子,怕是人家早就有了谋算。 对于坐到她这样位子的女人而言,爱欲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能跟沈五爷这样的人交好,她更看重以后长远的利益。 刚刚男人那并不避忌的一眼,庄明珠已经确定心中猜想。 “听说宁小姐最近在这里拍摄?” 宁执青心中一动,面上应的坦然。 庄明珠一脸难怪如此的表情,“我说沈先生非要从我手里拿下许家村的改造项目,看来是为了宁小姐?” 宁执青轻轻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庄明珠再一次不动声色打量了宁执青一眼,脸上笑意加深。 是个不可小觑的。 跟沈五爷,气场莫名相和。 原来不近女色的沈倾山,喜欢的是这款。 一瞬间的思绪很快被收敛,寒暄几句,庄明珠给宁执青留了名片,说是以后有机会可以多联系。 宁执青看着气场不一般的女人的背影,按着名片尖角,眼里闪着兴味。 “很感兴趣?” “庄女士从一众男性继承者里厮杀到如今地位,的确令人钦佩。” 宁执青的赞美真心实意,有魄力又有野心的女人,谁不喜欢呢? 庄家重男轻女,偏这位庄女士从无人问津处运筹帷幄。 庄家男丁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庄明珠笑到了最后,还将庄氏集团带向新一个高峰。 的确是如明珠一样耀眼的女人。 收好名片,宁执青望着沈倾山,他嘴角挂着浅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你知道庄女士会出现在这里?沈先生,难不成又是在为我搭线?” 沈倾山撩起眼皮,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不曾落下。 “庄明珠近来考虑扩大在R市投资,人脉甚广,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要是遇上处理不了的事,可以找她。” 这番话,算是回应她的疑问。 不过,难得见到沈倾山这么良心发现。 “那些药我会让煎了给你送去。” “沈先生恢复单身后,倒是越发会关心人了。”宁执青没意见,笑容婉约,“所以以后再对上霍家,您会继续站在我这边?” 果然很会得寸进尺。 尾指的戒指被转向朝里,收敛了凶性。 沈倾山抬起眼皮,眼中深意不减,“那就看,宁小姐到时给我多少惊喜了。” 宁执青坐在餐厅巨大窗墙边,对面的座位已空。 她眺望天际。 一架飞机从灰败天际钻入云层,直至彻底不见。 扫视俯瞰整个R市,远处山边黑云密集,卷云被风吹得快速游走。 底层一排绿树被突来的狂风吹得狂乱摇曳,一阵妖风后,又是风平浪静。 台风将至。 剧组在这里的拍摄完成后,一行人准备回去。 “亲爱的,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蓝羽菲不放心,宁执青这段日子在剧组看似一切正常,但是还是让人心中隐隐不安。 她想起了宁执青之前莫名其妙的呕吐。 “你真的没事吗?再说这天气,再不走高铁飞机都要停运了。” 宁执青摇摇头,“没事,吃了药就好多了,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放心,我会赶在停运前回来的,酒店的房间一直开着,不会没地方待。” “可是——” “菲菲,后续的剪辑还需要你多多费心,只要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效果,所以就拜托你了。” 对上好友眼里的郑重,蓝羽菲知道多说无益,“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这部剧面市。” 顾妄前几天已经动身离开,他公司突然陷入了一些纠纷,至今还在处理。 宁执青知道,那些人听到一些风声,开始蠢蠢欲动。 分离后,宁执青驱车来到聚云山半山腰。 山间的风更大了些。 杂草窸窣着,将这破败的落地房衬成鬼屋一般的存在。 宁执青停在上锁的门前,斑斑锈迹的锁链缠绕在铁围栏前,吱吱呀呀的摩擦声,混着呜咽风声,像人在哭,又像鬼在阴笑。 “执青,躲起来,不要被发现。” “离开这里,不要回来,跑……” 耳边的声音,无力恐慌又脆弱。 脚下踩的地方突然渗出血,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从她脚边泛滥弥漫开。 窒腥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争先恐后钻入鼻尖。 宁执青喉咙却像被紧紧扼住,只能屏着呼吸,目眦尽裂盯着脚下,双手,身上。 鲜血淋漓。 宁执青突然看向不远处血泊里的人,惊愕着后退。 那是她自己。 可下一刻,那张脸又变成她朝思暮想的样子。 温柔慈爱,眼里已然灰败死寂。 可那乌青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分明是阴毒控诉,“你怎么能忘了我!” 宁执青颤抖着,呜咽着,喉咙里发出困兽的嘶哑与疯子的癫狂。 声音终是冲破桎梏—— “妈……”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宁执青失联 M国 M.alba集团总部 顶层办公室 “霍氏实验楼里的那些孕妇,都是被用来试药的。” 商陆的声音透着一丝严峻,一张英俊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透过视频窗口,他看着跨洋彼岸的好哥们,同样一脸深思。 “这项研究已经秘密进行了很多年,规模越来越大,幸存生产的胎儿会被暗中常年追踪,我查到第一批试药者里,发现了宁志鸿和萧晓的名字。” 商陆一顿,脸色更凝重,“他们跟宁妹妹什么关系?” “是她的父母。”沈倾山淡淡回复。 商陆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随即眉头一皱,“算算时间,所以那个幸存下来的孩子……” “是她弟弟,宁温言还活着。” 沈倾山坐在皮质椅内,转着尾指的戒指,眼底沁着凉。 那年的车祸,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她也一早就盯上霍家,于是想借助沈家甚至是他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沈倾山思绪微微飘远,回想着宁执青以往的每个样子。 商陆的话还在继续。 “宁志鸿是霍氏员工,你说,宁妹妹知道她爸带着她母亲做实验吗?” 沈倾山沉默不语,想着自己离开前,宁执青还一心扑在讲述宁家往事的影剧拍摄上,她眼中的父母,恩爱又寻常。 可真的恩爱,又怎么会令她恶心到想吐? 宁执青,你拍摄的故事,又展露了当年往事的多少真实? 沈倾山敲着桌面,微阖的眼遮掩了其中情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宁执青也越来越让人难以看清。 真真假假,她身上藏着太多谜,或许只有宁温言醒来,才能撬开她封闭一角。 沈倾山眼底晦沉如海,那种凛然在沉默中更具压迫性。 “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可以回来了。” “这么快?” 沈倾山只是深看了商陆一眼,“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非你不可。” 挂断视频电话,封明敲门进来,脸上有着焦急。 “老板,宁小姐在回程中途突然下车,R市台风已经逼近,周边城市都已经受到影响,信号切断,我们联系不到宁小姐了。” 沈家 东苑 “你说什么?宁小姐在R市失去联系了?消息确定?” “夫人,错不了,和宁小姐一起去R市拍摄的那帮人全都回来了,尤其她那个姓蓝的闺蜜,还有顾家,这几天忙着叫人联系当地,那紧张劲不像假的。” 霍晚音眉眼一扬,看着来禀告的管家,里面是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大先生听到消息正从公司往回赶,可能会召集人手去那边。” 霍晚音冷哼一声,“他倒是急了,也不怕沈家脸上无光。” 优雅啜了口茶,她看着这里的风平浪静,心情也舒缓了几分。 17级的超强台风,登陆地及临近市全部停摆,沈承明就是有心,也去不了。 霍晚音喟叹一声,但愿那个狐媚子是彻底回不来了。 下一刻,她又忧心起自己的事。 她一直没找到被霍妍微藏起来的书,的确有好几次恨不得打电话问那个还在国外的妹妹。 那本书到底被你藏哪儿了? 到底她这个做姐姐的造了什么孽,才养出霍妍微这样的白眼狼? 霍晚音脸上沉下来,妹妹背叛,儿子也不懂事。 不是错觉,她总感觉沈骁对自己生分疏远了很多。 想谁谁到。 “沈骁,你站住!” 霍晚音沉声叫住无视自己就往门外走的年轻人,管家识趣退下。 沈骁身形一顿,随即吊儿郎当转过身,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看向自己母亲,扯起一个无所谓的笑。 “您有何吩咐?” 霍晚音皱着眉头,“你这几天这日不着家,干什么去?又去找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 沈骁直面母亲的不悦,嘴角却扯的更开。 “她是我女朋友,母亲一口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听着怪好笑的。” 霍晚音听出这祖宗阴阳怪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的一拍桌面,震得上面的茶水四溅。 “沈骁,这就是你对我这个母亲的态度?” 看着还在嗤笑一脸不以为意的儿子,霍晚音眼中极具陌生,更是将恨意转到那个勾的他儿子晕头转向的女人身上。 “我就是说了一句那个女人不好,你就这样顶撞我?” 霍晚音盯着自幼溺爱的幼子,痛心疾首。 “你是我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做什么不是为了你好?你是沈家尊贵的二少爷,你哪次胡闹我不是由着你?现在为了一个下等人,要忤逆生养你的母亲?” 霍晚音这段日子是真被沈骁气的不轻,越说越激动,“早知道你这么混账,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沈骁收敛笑意,只是脸上那种怪异依旧瞧着阴沉渗人。 “您的确不该生下我。” 霍晚音一愣,随即脸色僵白,胸膛更是剧烈起伏。 沈骁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俯身在母亲耳边,轻声低语。 “母亲,沈家尊贵的少爷,只有大哥,我一个私生子,您当初怎么有脸生下我的?” “啪!” 骤然寂静的空气里,窒默的骇人。 沈骁垂着眸,舔了舔嘴角,带着血腥味,并不在意脸上挂着鲜红的掌印,他居高睨着傻坐在那的母亲,嘴一牵,嘲讽又恨意满满。 “母亲这么生气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 霍晚音只觉耳鸣了一瞬,等回过神,只是看着陌生至极的儿子。 “你、你胡说什么?” 她惊慌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看得沈骁眼中更是鄙夷。 伸手随意朝嘴边一抹,看着指腹上的鲜红,嘴角掀起,却是狠狠拂开母亲想要探查伤势的手。 “丢的那本书,我在小姨那找到了。” 霍晚音骤然抬眸,看着自己儿子,眼里的心虚与震骇一览无遗。 “你——” “是啊,我全都知道了。” 沈骁依旧在笑,可死死盯着自己母亲的眼里,是疯狂的癫狂与并不遮挡的恨意。 他赤红着双眼,里面闪烁的水光脆弱又恶意满满。 “阿骁,你听妈解释。” 霍晚音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想解释,可嘴一张一合,发出的都是无声。 直到沈骁讥笑着打断,他的话轻轻的,却听她心中剧痛惊骇。 “母亲有时间解释,不如想想怎么处理好自己的污点。” 无视僵住的人,沈骁在笑,眼中却极冷,“是选早已知情背叛的小姨,还是无辜的我,母亲尽早做决定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把柄 狂风之下的暴雨天,车辆行驶在路上,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 回程途中,她接到江奶奶邻居的电话。 “小姑娘,你快来劝劝老江姐姐吧,这么大的风,还死活守着那破房子,我可守不住了。” 宁执青果断掉头回去。 台风逼近,风更大了,俨然一副末世景象。 宁执青握紧方向盘,路边有不少被风拦腰吹断的行道树,雨水混着河水倒灌,水位还在继续升高。 艰难行驶了一个小时后,宁执青将车停在水位稍浅处。 泛黄的积水已经没过宁执青小腿,涉水到达老人屋前,木门依旧锁着。 “江奶奶!” 狂风暴雨里,宁执青的呼喊淹没在呼啸风声里,没有引起屋内人的任何回应。 无法,宁执青搬了一个石头,砸向老式门栓。 门颤巍巍被砸开,宁执青越过漂浮在浑浊水面上的杂物,却看见老人勾着身子抱着一个相框缩在床上,紧闭着眼,脸色潮红,神色萎靡。 宁执青伸手一探,却发现老人烫的厉害。 “江奶奶,这里不能待了,我带你离开。” 时间紧迫,宁执青挣过老人手里的相框,又去柜子里拿了重要的证件、药物等东西,一起装到塑料袋绑在手腕,然后反身蹲下,拉着老人的手将人背在身上。 被这么一折腾,江老太挣扎着睁开了眼,入眼就是宁执青背着自己涉水在不断上涨的深水里。 “你来干什么,咳咳,我要留在这,我不走。”老太剧烈挣扎起来。 宁执青箍紧了手臂,微微稳住身形,脚下不停。 “台风马上就要登录,这里不安全,许叔叔在天之灵,看见你这样,会伤心的。” “照片,敬远的照片……” “我都带了。” 背后慢慢安静下来,陷入沉寂。 宁执青怎么不知道老人存了死意,她垂着眸,听着屋顶瓦片飞离掉落,加快了脚步。 刚出了院,身后的老房子整个轰一声坍塌在浑水里。 行这么一段路,两人身上已经全被雨水打湿。 水位已经漫至腰部,车子已经开不了,但宁执青事先在车上放了救生衣。 给两人穿戴好,又给腕部的塑料袋加固了一个袋子。 她看向荒无人烟的城市,淹没在水中,之前联系的救援队到现在还没进来。 手机信号也也彻底断掉。 现在的涨速,留在车子里更不安全。 “奶奶,再坚持一下。” 她将雨衣将老人严严实实盖好,继续背上赶路。 “你就不怕,我们走不出去吗?还是以为这样老婆子就会感激你?” 江老太习惯性对宁执青张口就刺,可看着越涨越高的水位,浑浊的眼里闪着复杂,还有对这个冒死前来救自己的女娃的担忧。 这一切,宁执青没有看到。 “老太婆我死就死了,我也本来就没想活,你的事还没做完,就不怕真的死在这里?” 宁执青神色淡淡,抿着唇,防止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的雨点渗进嘴里。 一张嘴,更是灌了一口雨水。 “奶奶,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发丝被沾湿在脸庞,宁执青望着阴沉浓郁的天,眼中笃定又坚毅。 水位依旧在快速高涨,宁执青已经无法在水里背着人走稳,一阵急流涌来,差点冲散两人。 “放手,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死!” 宁执青看着不远处从山上倾塌下来的山洪,死死抓着老人的手。 而老人还在声嘶力竭,混在鬼唳风声里,滂沱雨水模糊一切。 远远的,宁执青似乎看见有人开着救生艇艰难过来。 泥石流轰隆着震颤大地,转瞬到达眼前。 “执青!” 京北国际机场 霍妍微刚落地,就得知了宁执青在台风天失联的消息。 她之前在分公司查到了不少宁志鸿的事。 一心只想往上爬不惜出卖妻子的贱男人,自甘下贱游走在不同男人间的Y荡母亲。 宁执青还真是充分继承了渣男贱女的基因。 恶心的一家子。 霍妍微看着手里的U盘,这还得对亏了曹晟提供的信息。 承诺了给他升职之后,昔日上司兼好友的隐私就可以如数奉上。 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好消息。 霍妍微嘴角笑意加大。 还真是双喜临门。 “沈倾山呢?” 她早交代人暗中关注沈家的动向,尤其默园。 “沈先生还在M国。” 霍妍微有些意外。 难不成宁执青在他心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疑虑之后,她心里又涌上一丝畅快。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霍家。 可看到早就等在那里的霍晚音时,霍妍微脚步一顿。 “二姐?”她环视一圈,“大哥不在?” “他在公司忙,倒是你,”霍晚音捏着茶盖,一下下刮着茶杯,悠悠看着神采奕奕的妹妹,“看来在国外,你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霍妍微将行李交给佣人,客厅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可能是太开心,她没有察觉霍晚音言语里的不对劲。 “大哥将海外公司交给我,我也该帮家里分担一些,谈了几个合作,当然开心。” 霍妍微神色如常,只是看着有些憔悴的二姐。 她这个姐姐,自从成为沈家大夫人之后,向来是光鲜亮丽的,除了宁执青回来后给她的气受,还从来没人能惹到她。 “我看看姐姐精神头不太好,是遇到烦心事了?” 看着霍妍微依旧这幅好姐妹关怀的做派,霍晚音垂下眸眼,掩过了其中的讽意与憎恶。 “还不是被家里那个臭小子给气的。” 对于沈骁屈尊降贵追求一个平民女,霍妍微也是有所耳闻。 尤其知道那女人之前还是宁执青曾经的员工时,还是表露了厌恶。 “那也是个不安分的,阿骁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霍妍微露出长辈的担忧,“如果是玩玩就算了,要真是深入下去,姐姐该出手还是要出手。” 霍晚音嘴角划过一抹嘲弄,放下茶杯。 “这阵子忙着给你收拾烂摊子,现在再加一个小的,我也是有心无力。” 说着,她一声叹,面露愁苦与哀伤。 “阿骁最近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疯言疯语,怀疑起自己的身世。” 霍妍微指尖突然一颤,险些洒出茶水。 抬眸看向二姐,她眼里的深,带着尖锐的探究。 “妍微,你平时跟阿骁关系这么好,听说丢书的那段时间,他还有联系你,你们到底谈了什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给我一个孩子 耐着性子应付完霍晚音,霍妍微不放心,等人离开后,借着处理公事,驱车赶往霍氏集团。 “最近有人来找我吗?或是进过我办公室?” 霍妍微叫来助理,不动声色询问。 “只有几个电话咨询合作的事,没有人进入过您这里。” 助理仔细回忆,倒是前阵子骁少爷是不是来公司找霍总,不过那是人家甥舅间的事。 骁少爷自小受两家宠爱,更是有这里的股份,虽纨绔,但每次来,都会给员工带点茶点。 上次来,这层的人也被叫去领了东西。 在拿捏人心上,骁少比他那个一板一眼的大哥显得更圆滑。 二小姐偏爱幼子,沈骁又常来霍氏,这事并不算新鲜事,更不意外,所以助理就没有在意。 倒是那天,不知什么故障,这层停了几分钟的电,随后很快修复。 揣摩着三小姐的脸色。 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想法一过脑,助理将那微不足道的意外隐了去。 霍妍微挥退助理,关上办公室的门,又拉上百叶帘。 打开保险箱,里面的那本书还在。 因霍晚音莫名其妙一通话而警惕的心,这才微微放下。 只是霍妍微不知道,只要她将那书再翻开查看一下,就能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那张最关键也最致命的照片。 关上保险箱,霍妍微在电脑上搜索了下最近的舆论,沈霍联姻取消的事依旧还被津津乐道,不过关于她出现在医院的八卦已经被压了下去。 霍妍微看着手里的U盘,脑里想的却是出门前,二姐知会她明晚和孙家长子见面。 是通知,甚至不过问她的意见。 “这也是大哥的意思,妍微,你不能再让家族蒙羞了。” 霍妍微眼中凝着冷色,在犹豫拿查到的信息去爆料还是联系沈倾山上犹豫了几秒。 最后,她拨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随后被接通。 那边传来熟悉的磁沉声线,带着一惯的漫不经心。 “霍小姐?” 他从容的态度,仿佛他并不曾知晓她做过的蠢事,更像两人之前的取消婚约的影响并不存在。 霍妍微抓紧了手机,眼中酸涩难忍,那是纠缠爱与恨的复杂与深刻。 比不甘更多的是恨,比恨更多的是心凉。 手心被指甲抠出深印,霍妍微深吸了口气,压住喉咙的酸涩。 “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跟我结婚,是吗?” 最后两字,泄露了一丝颤抖,可这似乎并没有触动那边狠心的男人。 那边仍旧沉默,静谧里,能清楚听到那头一下下的慢速“嘀——嘀——”声。 “你看着我做那些蠢事,然后在放任宁执青踩着我上位,你为了她不惜得罪霍家,五爷,你不后悔吗?” 那边的一声轻笑,杂落在滴滴声里。 “打通这通电话不容易,霍小姐确定要跟我说这些?” 懒腔慢调的,似乎对她的话毫不在意,更猜不出他是否对宁执青在意。 霍妍微咬紧了唇,情绪充漫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五爷,宁执青配不上您。” 想起沈倾山对宁执青的偏爱与纵容,霍妍微脸有些扭曲,却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 “卖妻求荣的父亲,低贱不自爱的母亲,宁执青装了这么久高门贵女,你说我要是公布了她家人的真实面目,沈家还会留着她吗?她知道她的父母,如此肮脏吗?” 没见到面,但霍妍微明显感觉到,那边一瞬窒默里的危险与凛肃。 在后脊背爬满涔涔寒意时,那边轻淡慵懒的话飘过来。 “所以霍小姐,你想怎么做呢?” 妥协了! 他居然真的为了宁执青,妥协了? 霍妍微分不清是嫉恨还是松快,只是抓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更加泛白。 “五爷,您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没变过,我可以为你做妥协。” 霍妍微心跳加快,眼里因他这一刻难得的退步而染上几分疯狂。 “给我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你和我的孩子。” M国 私人庄园 主卧内,摆满了各种身体监测仪器,看着更像一个病房。 沈倾山半靠在床上,上半身赤?裸,肌肤上贴着电极片。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随手往桌上一丢,看向心电监护仪删,表情淡漠。 “我才出去多久,霍妍微又变态了?你打算晾多久?她不会狗急跳墙?” 商陆一身白大褂,盯着心电监护仪拿着本子在记录,嘴却不闲着。 他刚一落地就被拉来当牛马,正怨气重着,听着沈倾山这通并不避忌的电话,这才心情好转了几分。 “我就说女人难惹,你要不真给她一个种算了。” 说着,那双顶着黑眼圈的狐狸眼往某人身下一扫,英俊却俨然被憔悴的脸,透着精神奕奕的幸灾乐祸。 “反正宁妹妹也不喜欢你,估计你让谁怀上了,她也不在意。” 沈倾山凉凉瞥他一眼,“结果怎样?多久能开始?” 商陆回来后才知道这周扒皮又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 妈的,禽兽都不带这么薄削人的。 自从上了这毒蛇的贼船,他脏话都多了,做梦都在给他当牛马。 要不是这家伙第一时间给了自己想要的那个女人的消息,他一定要这禽兽这辈子不举! 商陆手下飞快做着记录,“你早就准备充分,还专门给宁温言提前试药当血包,秘密憋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劲,我还能说什么?” 商陆表情是随意,不过余光一直观测着某人的反应,看到注射霍氏药物后,他手臂皮肉不受控的抽搐,还有额角泛出的薄汗。 他还真以为沈倾山不疼。 狠是真狠。 商陆冷笑伴着火气,手下笔也加重了几分,“宁温言体质特殊,从娘胎里就给试了霍家的多种药,后来又被注射N-X加强版。” 医学疯子眼里不可制染上几许兴奋。 “你也有试药经验,也的确是手术血液配型的唯一人选,不仅血液,”商陆扫一眼沈倾山,眼带X光的几乎直透人内脏,“你知道黑市悬赏了多少要你的器官吗?” 沈倾山对此反应平平。 有这心思的人很多,但真正付诸实践的已经永远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了刚刚封明的汇报,沈徽白也去了R市。 嘴角微勾,冷意带着嘲讽。 “她可以为了在乎的人去死,但唯独,可以为了宁温言活。”沈徽白要争,他争的明白? 沈倾山放松着身体,试药的痛,钻骨侵髓,却只是让他舒展的眉眼更加张扬, “所以你说,哪个重要?” 﨔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来后到 商陆看着笃定的人,不爽,眼溜溜一转,嘴角一扯,箭扎的实实的。 “危急关头,你那大侄子英雄救美,这生死交情你居然躺这充大爷,我看你以后还是直接包个侄媳妇红包得了。” 沈倾山浅勾起唇,深蓝近黑的眼眸里,阴云过境后又是归敛在深浓之下。 他神色静懒,“沈徽白不去,怎么知道无论做到哪一步,都是无用功?” 看着沈倾山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商陆后知后觉嘶了声。 “你这么算计她,也就是欺负人家小姑娘没有谈过一场正常的恋爱,你这个黑心肝的,会遭报应的。” 沈倾山不置可否。 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他此时反而庆幸宁执青是绝对理智的人,永远以权衡利弊的姿态,让他步步接近,直至再也无法取代。 知道宁执青失联时,沈倾山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去,回去也来不及。 只是加快了宁温言的治疗计划。 他深知她最期盼的是什么,他在等她走向他。 宁执青很聪明,去救人时,第一时间向庄明珠寻求了帮助。 不拒绝他给的便利,也不抗拒加深彼此的羁绊。 所以她哪怕“失联”,但彼此都知,他有能力知道她的行踪。 商陆打量某人,他又不是不通情事的小年轻,刺了人几番,倒把这家伙内心阴暗给全引出来,还想试图让跟人讲点道理。 “说真的,宁妹妹跟你那好大侄也算登对,人家比你先认识,又是青梅竹马,你就真没想过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或许还真是宁妹妹的好归宿?” “先招惹的总要付出代价。”沈倾山眸光一扬,深且冷,唇畔的嘲讽却不知是对向谁,“若真讲先来后到,又有沈徽白什么事?” 商陆突然凝向他,狐狸眼里陡然兴味。 有情况!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感觉还有内情?” “快跟我说说你跟宁妹妹之间到底啥情况?你老这么玩阴的是追不到老婆的。” “我说你之前怎么突然戒烟喝枸杞,怎么,人家姑娘嫌你老了?” 可惜他再怎么刺探,也无法从那人嘴里撬出什么劲爆内容。 沈倾山不理聒噪的人,看着窗外,似乎透过明媚的天看到了另一边的山海。 那里台风肆虐,已有伤亡。 第一人民医院 单间病房 宁执青看着静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经过连续几天的救治,老人的高热已经退下去。 布满沟壑的枯瘦面颊看着比之前更加苍老,药水里加了安神药物,她此刻正熟睡着。 这几日宁执青一直寸步不离照顾,确定老人没什么大碍后才松了点神经。 通讯恢复后,她第一时间跟朋友报了平安,而电视剧也快速敲定了发行时间。 接下来,就是等舆论发酵。 悄声退出后,宁执青又来到了另一个病房。 透过门上玻璃,沈徽白侧靠在床上,脸色微微苍白,右手整条手臂缠着纱布,左手拿着电话说着什么。 似乎是工作上的事。 温润似已经刻进他的骨血,但不知从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有了更多的某种执着。 宁执青没有立即进去,沈徽白出现在这里,的确出乎她的意料。 顾妄说,之前那些找茬的人知道沈徽白插手后,安分了很多,从审核到发行,沈徽白更是出了不少力。 这一次人情欠下,怕是不好还。 尤其,他在危急关头为护她而受伤。 狂风暴雨里的那一声呼唤,他出现的猝不及防又奋不顾身。 忘不了那一惯守礼的端方君子,在紧急之下将自己紧紧拥抱。 巨石冲流过来的那一下重击,她还能感受隔着他炙热身躯的冲击与猛烈。 忘不了他以命护她安然后的欣慰与如释重负,“执青,这一次,我没有来迟。” 那是他昏迷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救援人员到达之后,宁执青一行人被火速送到医院。 宁执青没什么事,缓过劲来,一直在昏迷的两个病患间来回照顾。 也是那时才知道沈徽白是违背家里孤身前来。 沈家那边,他应该会面临不小压力。 恍惚间,两人视线隔着玻璃相撞,他已挂断电话,脸上冲她露出柔缓的笑。 宁执青进来,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 “医生叫你好好休息。”她扫过床边桌柜上的电脑,他醒来后,一直在忙。 沈徽白看着她坐在不远处,眼中淌着柔色,“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一直在照顾我,江奶奶情况怎么样?” “都稳定了,是我该谢谢你。”宁执青看着沈徽白,“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联系你助理回京北?” 沈徽白看着她,关怀有之,但除此之外,再寻不出他想希冀的任何情绪。 眼中的亮色一点点暗下来,嘴边的笑有些涩,指尖微蜷,他转了话题。 “你的剧现在已经上各大平台,还需要舆论造势吗?”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宁执青站起来,去洗了一个苹果,坐回去削起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顾妄公司的事,我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事情不会进展的这么顺利。” 哪里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界限,沈徽白嘴边笑意更苦涩了些,“可我并不是为了你的感谢才做这些。” 苹果皮在小刀间转圈,果皮一圈圈延展,落下长长的一条。 而他的心绪却繁杂,她所有的照顾,都在清醒的撇清。 沈徽白失神望着她。 女人的手细长莹白,手背上有细细条条的伤口,手腕有一圈深色勒痕。 她并不在意,低垂的眸眼娴静安定,唯独一身黑色衬衣与黑色阔腿裤,简约随意,与印象中穿惯了旗袍的她差别很大。 衬衣下摆被利落收进纤细腰身里,领口开了两粒扣子,长发低扎在脑后,波澜不兴的面容,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抓不住她的错觉。 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如溺潮般难寻生机。 “执青。”沈徽白突然出声,深深凝望看过来的人,带着深思熟虑的郑重,“我也可以帮你,我们结——” “我拒绝。” 宁执青制止他未完的话,眼中依旧澄明,只是对着这个向来清朗如月的男人,终还是缓了脸色。 “沈徽白,我感激你的帮助,但仅限于此。” 他羞于自己的卑劣,不敢与之对视,只觉每一下呼吸都艰涩疼痛。 心中的荒芜,让他无力又茫然。 拼尽一切,他还是站不到她身边。 “你拒绝我,总是比别人果断。”他声音低哑,狼狈又脆弱。 宁执青失语片刻,反思了一下,发现的确如此。 她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沈徽白却是她最后所剩不多的良心。 若真是答应了,她以往嘲讽霍晚音的话都可以刺回自己。 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有那么一个就够了,可偌大一个尘世,就真的只有这么一个大观园吗? 角落的阴翳,躲藏在阳光下,藏污纳垢,堂而皇之,又生生不息。 “我不是说过了,走好我们各自的每一步,往前走,别回头。” 她从来不是当断不断的人。 宁执青将削好的苹果放在他手中。 沈徽白眼中深痛,却连抓住她手腕质问都舍不得。 “我还是不如小叔。” 宁执青凝着他,看着也眼中的自己:坦诚、认真,却也无情。 “跟宁执青在一起,沈徽白会失去沈徽白,但沈倾山永远是沈倾山。” 她终于给出了他辩驳不了的答案。 她要的,他给不了,也不该他给。 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人无望的希望? “沈徽白,回去吧。” 房门落下,再无回声。 他是她青春少艾未及怦然就戛然的诗,她是他终生鲜明不忍放却无果的梦。 未送出的信,未出口的话,未停滞的每一次错身…… 他们的遗憾,在倏忽脆弱的年岁,桩桩累累。 或许唯有遗憾,才算最好的完美。 于他们。 第一百六十七章 要她活下去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部家庭悬疑剧在网上各大平台爆火。 顾妄与宁执青这对昔日情侣之间的纠葛,一度让网友感慨不已。 如今再次联手,顾家以护航姿态,引起了大规模讨论。 一方面是对两人是否有旧情复燃的热切猜测,再有就是对这个精悍却意味深长的故事的高度好奇与探究。 故事指向不算明显,但架不住“有心人”的深扒。 “执青,网友的讨论比我们以为的还要热烈。” 蓝羽菲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现在大家都在讨论消失的弟弟,我们都还没出手,就有人联想到你和沈霍两家。” “还有你这次给R市灾区捐款,我们运作了一下,现在网上对你和你家的关注度很高,照这个热度,这次一定能把温言带出来。” 宁执青靠在医院安全楼道的墙边,手中拎着从楼下食堂买的清粥小菜。 “讨论度升高,一定会引来他们干预,你们要小心。” “我知道,别担心,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另外沈徽白这次出手很快。” 宁执青敛下眸,听着好友的感慨。 “他这次为了帮我们算是跟本家干上了,他跟沈家人倒是挺不一样,你们真的没可能了?” 宁执青侧眸,看向脚边的泛着绿光的出口指示灯。 “嗯,这次的确欠他一个人情。” 可以用别的还。 两人经过上次的谈话,加上沈徽白事物的确繁忙,在这里待了没几天就早早离去。 挂断电话,宁执青拎着东西往病房走。 江老太已经醒来,精神头不错,靠在床头,不知道跟护士犟什么,瘪着嘴,脸色不算好。 护士看着四十出头,说话都是和风絮雨的,待人亲切。 “怎么了?”宁执青放下东西。 “老太太逞能要出院,我让她在留院观察一下,毕竟这么大年纪了,这不,生气了。” “我好的很,你们医院就是扣着人想多收钱,病床贵,药水也贵。”江老太说话并不顾忌。 护士早就听惯了这类老人家的话,脸上的笑更没收下。 她收走了吊瓶,见宁执青顺势按住老人刚拔针的创口贴,笑着打趣。 “老人家,别气了,人家姑娘天天不落的照顾你,亲孙女也没这样的,这么大的福气才更该照顾好自己身体,你是不知道小姑娘多担心你。” 江老太想要拂开的动作一滞,看着安静守在床边的宁执青,又看看专门申请的单独特护病房,嘴唇动了动。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要出院,在这里白白躺着浪费钱!” 宁执青不轻不重按住老人枯瘦手背,轻轻应了声,唇角泄了几分软。 “再观察几天,奶奶,我很有钱。” “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 “烧不完,放心。” 一老一小皆是犟种,谁也没法说服谁,江老太无可奈何瞪了她一眼。 按了五分钟,宁执青松了手,开始伺候老人吃饭。 从昏迷中醒来,在护士还有一些看热闹病患口中,她知道了宁执青这段日子都是这样照顾自己。 不是亲戚,可这丫头对自己做的已经比亲人还要多。 实心眼,又重诺。 江老太心下复杂又矛盾,拒绝了她喂饭,自己抓着塑料勺子,眼一瞥,落向了人家乌青的腕间勒痕。 眼中闪着水色。 敬远的照片被她宝贝似的保存好,放在床头柜,一天都要检查好几遍。 夜深人静时,老人也曾对着照片里的儿子默默流泪。 敬远,这丫头比你还倔啊。 宁执青察觉到老人在出神,没有出声打扰。 但在老人突然出声再起提起沈徽白时,宁执青还是看了过去。 “沈家,护得住你吗?我看小沈也是个好孩子。” 沈徽白之前在老人醒后就亲自来拜访问候了一番,识趣知礼,老人对他印象很好,毕竟是救命之恩。 老人对宁执青的事了解不深,从与沈徽白的沟通里知道他身份不凡。 又对宁执青如此看重,如果他能护住她…… 宁执青一眼看透老人的意图,心下柔软了几分。 用凶恶伪装,只是想护住一个全无依靠的孤女。 老人用心良苦。 宁执青又怎会看不明白? “奶奶,唯有自己才能靠得住,我能护住自己。” 老人沉默,良久喃喃:“太危险了。” 她已经没了儿子,若是连这个丫头也—— “奶奶,您知道我为什么才撑到现在。”她望着老人浑浊的眼,轻却坚定,“您相信我。” 老人嗫嚅着,许久没说话,只是红了眼眶。 “敬远留下的东西,我藏在他爸坟头的橘子树下,宜早不宜迟,你去拿吧。” 宁执青心中震愕,随即激动染上面容,重重握了一下老人的手,眼中同样弥漫水意。 “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我有条件。” 宁执青越发恭敬谦卑,“您说。” 一只枯瘦的手反抓住她,力道之大,让人震颤。 “我要你活着,连带敬远的那一份!” 老人的眼,不再是恨意,而且期盼,甚至是怜惜恳切。 宁执青心头似被浪潮击打了一遍又一遍,痛猛又潮泞。 京北 酒吧 顶级私人包厢内,纸醉金迷。 程橙接到电话赶来这里,看见沈骁正仰靠在沙发里,跟身边的一堆嫩模推杯换盏,分明已有几分醉态。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有人赶紧使眼色,给程橙让出一条道。 “来了,过来。” 沈骁打着酒嗝,扯乱的领口,配着那嚣张桀骜的脸,更加俊逸不羁。 他将程橙拉向自己怀抱后,行为举止透出来的亲昵还是让不少人侧目。 圈子里都说,骁少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身上栽了跟头。 看这样子,竟是真的。 有眼力见的打了声招呼纷纷退出去,包厢里重新安静。 头顶的缭乱的光影晦暗打在两人脸上,程橙看着戾气更重的沈骁,手抚上他的脸。 “你最近越来越不开心了。” 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缥缈,但那双眼澄澈依旧。 沈骁喜欢这双眼,靠在她肩头,话轻飘飘的像是呓语,却劲爆惊人。 “如果我不是沈家少爷,还会喜欢我吗?” 程橙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视线低扫过自己的领口纽扣,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冷声淡: “如果不仗着沈家人的身份,你还会霸凌残害那么多人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接回温言 程橙没有等到回应。 靠在肩头的沈骁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桌上他的手机一亮。 程橙扫过。 霍妍微最近的动向早在沈骁掌控中,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沈骁与他母亲关系也降至冰点。 霍家人的内斗,开始逐现端倪。 昏暗中,一抹笑缓缓绽放在女人嘴角。 宁执青将江奶奶安顿好后,启程回了京北。 期间她在网络上活络了起来,对于网友从影剧扒到现实的疑问,她挑着典型与关注度高的回应。 直到她亲口承认,剧中人物蔺言的原型就是她弟弟且弟弟还活着时,沈承明终于坐不住了。 “执青,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什么?” 听着电话那头的怒火,宁执青无动于衷。 沈承明反应的太慢,不是不知道她在拍剧,但是怎么也猜不到她竟然这么大胆,几乎是将宁家往事还有与之相关的全都搬了上去。 越是控评,网友反扑的越厉害。 尤其当知道自己儿子还在为其保驾护航之后,沈承明深觉背刺。 那个逆子,最近一直在笼络他的人。 老爷子依旧不插手,冷眼他们父子相争,其意图却让沈承明寝食难安。 哪怕大权落到了大房手里,老爷子还是不满意他的嫡长子! 现在宁执青又让沈家落在风口浪尖,他作为极力领回宁执青的决策者,难辞其咎。 昔日娇养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反口主人的毒蛇。 沈承明的难堪与愤怒,比任何人更甚。 “温言不能曝光,你是在害他!”沈承明连平日的伪装也做不到,声量也不自觉加大,“你就不怕他在医院里出了意外?” 听着他的威胁,宁执青眸色一沉,“伯父,如果你觉得护不好我弟弟,不如我来?” “你一开始就是做这个打算?执青,你太让我失望了,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宁执青眼露嘲讽,“宁家的事,沈家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伯父真的问心无愧?” 说话间,宁执青已经来到了东苑,没有人敢拦,她径直上了书房。 宁执青将手机一收,看着桌前的人,那脸色阴沉的骇人。 “所以,你一直在记恨我?”沈承明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眸色深厉,“你查到了什么?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宁执青却是轻轻一笑,“证据缺失,关键人死的死,封口的封口,伯父,我如果有这能力,霍家不会容我到现在,不是吗?” 沈承明皱眉,“你还是觉得,你父母当年的死跟霍家有关?” “霍家真的干净吗?”宁执青深深看着他,“而伯父,真的没有私心吗?” 沈承明一脸晦涩,下压的唇角显示他在压制怒火。 “所以,你回到沈家,只是为了报复?” “伯父高看我了。” 不理会他深沉的打量,宁执青将文件袋往他桌前一放。 “只是想跟伯父做个交换罢了,现在的舆论只是暂时的,我知道他们有能力快速平息这场风波,我现在做的,在你们这些高位者看来只是一场笑话。” 她弯俯身,将纸袋往前一推,诚恳真挚,“我只要温言。” 沈承明看着黄色纸袋,没做回应,只是打开袋子,里面文件混着照片,却让他眉头蹙紧。 “郭营?” “伯父好像很放心郭秘书,不过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郭秘书早年跟您早逝的弟弟关系匪浅,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提供更多资料。” 沈承明这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这层关系他竟真的不知,一瞬的不适如芒在背。 “你威胁我?”他看着面前的后辈,好像第一次端正审视。 不是以往的温婉旗袍,而是简洁的衬衣长裤,身形利落,眉眼锋利。 笑语盈盈的样子,更像是伺机而动的蛇蝎。 不像,不像萧晓了。 沈承明略微恍神,神态里不掩饰的不悦,好像在惋惜自己教养失败。 娇花成毒,故容难寻。 “你母亲若是看到你变成这样,不知该有多痛心。” 伪君子还在道貌岸然,宁执青掀了掀唇,眼却往博物架后扫去。 无尽寒意的平静里,是洞悉的讥讽。 “伯父自诩对我母亲一往情深,可是连爱的是谁都不知道。” 沈承明倏然瞪眸,“你这话什么意思?” 宁执青却没有继续深入。 “伯父,或许你该仔细看看我拍的剧,看看我印象中的母亲是怎样的?”她笑的高深,却陡然转厉,“都说高门出情种,可您的爱,卑劣又肤浅。” 不理脸色铁青的人,宁执青转身就走。 “我需要给温言转院,还请伯父行个方便?” 沈承明隐忍着没有发作。 她不像她母亲了,可刚才的行事做派,却更像另一个人,他最厌恶的人。 宁执青离开东苑,在回廊处遇到了散心的顾银霜母子。 双方颔首致意,礼貌又疏离。 “看来这次风波,没有影响到宁小姐。” “还得多谢姑姑。” 那一声姑姑,让顾银霜缓了些许神色,她看着映在盛夏绿意里的宁执青。 “我期待你赢到最后。” 宁执青望着那对深居简出母子,沈顾一如既往静守在她母亲身边,并不出众。 “会的。” 看着宁执青过身离去,沈顾收回视线,扶着母亲往自己院落去。 “母亲很相信她。” 顾银霜眺着这重重院落,几十年如一日的景致,只是昔日大胆找上自己要合作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成长的令人惊叹。 “她证明了她值得相信,不是吗?” 庭院深深,归于沉寂。 宁执青离开沈家后,直接打电话联系人给温言做转院安排。 当初在得知温言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休养地点还是安保医护,都是自己精心挑选。 封明发来信息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温言安顿下来。 有沈倾山的帮助,这次转移温言比预想中还顺利。 宁执青这才知道,原来沈倾山之前离开,是为了接商陆回来。 而且在封明状似不小心的透露里,她知道沈倾山为了温言的治疗用自己做试验。 宁执青其实提议过用自己的血,但被商陆一口回绝。 “宁妹妹,你弟弟的体质比较特殊,只有沈倾山那常年试药的身体可以匹配,他皮糙肉厚的,咱就用他了。” 宁执青不再坚持,只是又欠了沈倾山一个大人情。 从来没有人能在他这里白拿好处。 所以在接到沈倾山打来的电话时,宁执青开门见山,“沈先生这么帮我,您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百六十九章 霍妍微威胁 “宁小姐觉得我还缺什么?” 沈倾山的反问,让宁执青有一瞬沉默。 名利权贵女人,她不觉得以沈倾山的如今的地位还有什么遗憾的。 听着那边的声音,知道他回归在即。 “你们几点到?我去机场接你们?” 那边落下几声轻笑。 “殷勤可以留到见面后,宁小姐还是想想怎么连本带息的还比较好。” 沈倾山似乎打定主意要她自己琢磨,说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私人停机坪,一切准备就绪。 夕阳下,两道身影被拉的斜长。 “干嘛不让宁妹妹来接?不会是在防我吧?怕人家无以为报对我以身相许啊?” 商陆拉低黑超眼镜,露出一双打量的眼,“我为你们出生入死的,回国了连个接风洗尘的人都没有,你也太抠了。” “反正又接不到,何必让人白跑一趟?” 沈倾山扫过季延,他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 商陆一下反应过来,收了几分不正经,“怎么回事?” 沈倾山面色如常,长腿不停,“你真以为,那些人这么容易就让我们回去?” 商陆看着已经登上舷梯的人,愣了一下,马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保镖,咬着牙犹豫要不要跟上。 “商先生,请。”封明笑着将手一伸。 商陆一脚踩在舷梯上,舌尖抵了底腮帮,面对笑的很假的封明。 “你们有什么计划我不能知道?要不我们分开行动?” 封明眉眼更弯,半点不显露,“先生多虑了,你跟在老板身边才是最安全的,请。” 商陆眉头一皱,啧了声,嘀咕了什么,最终认命登机。 高空余晖里,一架飞机正在起飞,随后穿入云层。 国内 宁执青将温言安置好之后,就收到了霍妍微发来的一张照片。 眸色,倏然就冷了下来。 照片有些陈旧,多男一女,不着寸缕,是对弱者的凌虐逗弄。 随后电话响起。 接通后,霍妍微愉悦的声音带了久违的高高在上。 “没想到在勾引男人这件事上,宁小姐与你母亲倒是一脉相传。” 宁执青望着夜色,勾起的嘴角泛着无限冷,“那霍小姐的手段,又是传承自哪里?” 那头一噎,然后声色也沉了几分,“宁执青,你不用耍嘴皮子,不想你母亲更多不光彩的事传的满城皆知,就按我说的做。” 霍妍微报了一个地点,挂断电话。 一点不怕宁执青不会来。 宁执青只是静静看着照片,神色渺远,似乎是透过照片,怀念着一个遥远的人。 “简姨,再等等……” 半小时后,宁执青到达指定地点。 一个平常的地铁口,果然不远街道边,停着一辆寻常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露出霍妍微不耐烦的脸。 宁执青不经意扫过车牌,上车关门,车子很快驶离。 “霍小姐倒是越来越抠了,这次见面连个包厢都舍不得包。” 霍妍微坐在主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看着优雅坐在后排俨然把自己当司机的女人,恨得咬牙。 “宁执青,你劝你最好不要嚣张,那些照片我手里可不止一张。” 果然,宁执青抬眼一扫,那一眼,看的霍妍微不适的敛拧双眉。 “霍小姐出了一趟国,倒是查到不少东西。” 宁执青嘴角带笑,表情又恢复惯常的温婉娴雅。 霍妍微冷笑了一声,“的确查到了不少,所以待会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她踩下油门,径直往转上了盘山公路,一路更加偏僻幽静。 车子最终停在山顶。 四下无人,借着夜色,霍妍微下车掏出了一包烟,姿态无谓。 宁执青静静看着,等着她长吐了一口烟,神情微微放松之后,将一包文件袋甩在车盖上。 “看完之后,我们再谈。”说着,她夹着香烟的手按住宁执青取的动作,神色幽深玩味,“别想着耍花招,第一手资料只有我知道。” 宁执青拿着文件袋掂量,打开查看,果然是复件。 有照片,也有复印文件。 是宁志鸿当年在霍氏工作的一些工作日志,还有私下里与各方人员、同事下属会见的交谈记录。 “你们一家,还真是祖传的不安分,你父亲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你母亲为了更好的生活辗转在各个男人之间。” 霍妍微靠坐在车盖上,撇头看向表情坦然的宁执青,她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说是冷血凉薄,又不太像。 很难表述宁执青此刻的状态。 “你这是什么表情?”霍妍微将烟头扔地上踩灭,下巴一扬,“你再不愿承认,也改不了你血液里肮脏低劣的基因,宁执青,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妄想够不到的东西,尤其阶层突破。” “所以,霍小姐想让我怎么做?” 宁执青声音淡淡懒懒,目光流连在那些文件上,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药名,脑中刺痛。 但她伪装的很好,更没有让人瞧出分毫异样。 “不想你母亲的艳·照满天飞,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听我安排。” 宁执青看着她,很浅的笑了一下。 “我当初连自己的视频都可以不管,霍小姐为什么觉得,我会为我母亲的照片妥协?” 霍妍微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回了一笑,直接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这通电话打通后,我就知道你在不在意了。” 果然,宁执青在听见那边“喂”了一声后,猛然沉了脸。 实验成功,霍妍微挂断电话,在沈倾山那被无视的怨恨,终于在宁执青找到了突破口。 霍妍微笑容更加肆意。 “等沈倾山回国后,你找时间安排我们见面。”她久久盯着宁执青,随后笑意转为憎恨,“我要你给我完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成功怀上他的孩子。” 宁执青眉一挑,看着俨然疯狂的霍妍微,一下下敲击指尖。 看来霍家对她的施压,让她不得不采取措施了。 “霍小姐应该知道,沈先生可不是任人算计的主。” “宁执青,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霍妍微低喝着打断了她的话,脸色更是阴沉,“他本该就是我的男人,是你抢了他!” 宁执青不语,任霍妍微瞪着自己,那恨意,恨不得将自己扒皮抽骨。 随后,宁执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就,祝霍小姐成功。” 第一百七十章 各自在生死一线 回去的路上,宁执青坐在副驾驶座,透过降下的车窗,从后视镜里看快速掠过的夜景。 不知为什么,哪怕宁执青答应了自己,霍妍微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霍妍微微微松了油门,车子已经开出山路,停在一个红灯前。 “宁执青,我耐心有限,计划不成功,你知道后果的。” 警告了一番,霍妍微没心情给人再当司机,准备轰人下车。 “加速,别停。” 宁执青的声音来的突兀,霍妍微拧眉看向身侧,却见她视线幽幽地落在后视镜上。 “怎么回事?” 霍妍微直觉不寻常,下意识看向自己这边的后视镜。 “霍小姐出门前,没关注身后的尾巴?” 霍妍微脸色一凝,还想再确认,却被宁执青冷硬打断,“他们来了,开车。” 那一声命令透着不容拒绝,霍妍微心中更是不悦,但看着宁执青逐渐冷沉的脸色,脚下下意识踩猛了油门。 车子急速冲出路口,后面的车子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也冲追了上去。 夜色里,已显空旷的街道上演着生死极速。 “他们是谁?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霍妍微一心二用,一边把控着方向盘,一边快速思考。 “不是我们,是跟着你来的。” 宁执青说的笃定,“霍小姐,你最近是得罪了什么人,把我也连累了?” 霍妍微心中惊骇。 “我刚从国外回来能得罪什么人?你赶紧想想办法!”霍妍微瞥过身后不要命追逐的车子,脸上终于染上了几分恐慌,“我如果出了事,你妈那些照片马上就会出现在各大头条!” 宁执青冷眼瞥过来,不过这会儿霍妍微已经来不及说什么,刚才被逼的慌不择路,眼见前面就是一条死路,而脚下失控的触感更是吓得霍妍微毫无人色。 “刹车失灵了!” 霍妍微尖锐的叫声几乎刺穿耳膜。 宁执青果断将她方向一扭,车子险险避开路障,又冲破了拦路牌失控往前冲。 “跟我换位子。” 宁执青果断稳住她的反向盘,霍妍微不敢有任何异议,缩着身子争分夺秒爬到副驾驶。 宁执青脸色凝重,倒是还没见什么惊慌。 旁边的霍妍微已经在慌乱打着电话求助。 “你怎么往山上开,上面是悬崖!” 霍妍微挂断电话,眼一瞥,就看见宁执青疯狂冲过维修中的路,跌跌撞撞逆行上刚下来的盘山公路。 而后面的车子还在紧追不舍,眼见距离越来越近。 “他们追来了,怎么办?” 霍妍微紧紧捏着手机,后车那不要命的架势,让她心跳越来越快。 宁执青不语,只是踩死油门,可后车还是时不时撞上一下。 “他们是来要你命的。” 宁执青稳着反向盘,生死关头,还有心情嘲讽慌乱不已的霍妍微。 “你是发现了他们什么秘密,这么容不下你?难不成你姐知道你背刺的事了?” 霍妍微脑中嗡了一下,已经吓得不能思考的思绪,却被宁执青的话不由自主疯狂发散。 她从小备受霍家保护,哪里亲历过这样的阵仗? 真的是二姐发现她的事,准备一不做二不休了? 霍妍微乱的厉害,脸上一会阴狠一会惊慌,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很多目标没有完成。 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眼里的不甘对上宁执青瞥过来的冷嘲。 “宁执青,你有办法是不是?” 霍妍微刚叫出声,后车又被撞了一下,整个车子差点飞出山路边。 万丈悬崖入眼所及,霍妍微吓得心魂俱颤。 “不想死就听我的。”宁执青快速扫过路边的树木,控制着与后车的距离,“我叫你跳车的时候再跳。” “跳、跳车?”霍妍微艰难吞咽口水,眼根本不敢往外望。 “车门打开。” 霍妍微咬牙犹豫了几秒,在宁执青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看过来时,一狠心将门打开。 “嘣!” 车门撞上崖壁一下被掀翻断砸在后,后车扭曲了一下,伴随着尖锐的划拉声。 “他们又追上来了!” 宁执青驱车转过弯曲山路,在前面马上就会有一个大弯道。 “准备,三、二……” 身边冷静沉着的声音还在不断倒数。 在那声加大声量的“跳”字落下时,宁执青猛地将方向盘往后车冲上的方向打死,与此同时扯住霍妍微的手拼尽全力往外冲出。 巨大的撞击声音几乎震得人耳聋,两车相撞冲出山道,砸落在山间悬崖,很快又涌起巨大火光的爆炸。 而挂在山边歪树边的两人,摇摇欲坠,仅靠一条树干艰难求生。 宁执青一手死死抓着树干,右手被霍妍微当做救命稻草般紧紧拽住。 “宁执青,你不能放手!” 霍妍微明显感觉宁执青抓住自己的手已经使不上力,她又是威胁又是嚎叫。 右手是习惯性脱臼。 “闭嘴。”宁执青喝住她,“你求救的人什么时候到?” 几分钟后,救护人员陆续赶到。 是霍家私人医生。 等被人拉上来,宁执青看着被众星拱月围住的霍妍微,她全身发抖,一张精致的脸全身死里逃生的心有余悸。 宁执青默默给自己手臂复位,一声咔嚓轻响,她额头渗出不少汗珠,只是面色依旧平淡。 “宁小姐,你要不要也做个检查?” 安顿好霍妍微,救护人员这才来到宁执青面前。 宁执青随手接过他手里的消毒棉球往细碎伤口一擦,来到霍妍微身边,凑到她耳边。 “这可能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还会对你下手。” 果然,霍妍微交握的手一紧,面容僵硬,看向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女人,她脸上的稀松平常让人无端心惊。 刚想说些什么,宁执青却先一步制止了她,“至少现在,你得装的像些。” 说着,宁执青示意她看向赶来的沈骁。 霍妍微眼中幽幽灭灭,看着一脸焦急跑过来关怀的后辈,心却一沉再沉。 “小姨,我听到消息说你出事了,母亲很担心,犯了心悸,让我马上来看看。” “你有心了,我没事。”霍妍微轻颤的声音还带着惊惧。 沈骁环过两人,最终视线落在宁执青身上,“没想到,宁小姐也在。” 宁执青但笑不语。 这表情却让沈骁沉了眸,夜色裹挟着他眼中的阴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面前的两个女人,状似忧虑。 “刚刚收到消息,小叔搭乘的私人飞机在M国边境内坠毁,”他看向陡然变了脸色的两人,眸光锁定宁执青,嘴角恶劣勾起,“宁小姐,这事你知道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宁执青不对劲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宁执青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夜色笼罩下的榕园。 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微弱的光亮浅浅映照一张清丽淡漠的面容,最后融于晦暗。 回到沈家后,她尝试联系沈倾山。 但他像是一下蒸发了。 沈骁带来的消息是真的。 沈家得到沈倾山飞机失事的消息更早,各大平台甚至做了大幅报道,如果不是沈徽白出来镇压,现在沈家外面早就被记者围堵。 宁执青看过现场发回来的视频,残骸已经无法辨认,圈子里甚至传出了沈五爷尸骨无存的消息。 所有人都想来沈家探测消息,所有人都在衡量洗牌。 包括沈家人。 三房一出事,沈家其他各房就蠢蠢欲动。 最开心的是大房,沈承明甚至来不及管她这边,直接去了公司召集董事想着怎么侵占三房的势力。 二房宁执青并不担心,齐思慧的身体更加病弱,她让那母女防着沈承海。 沈承海野心膨胀,趁着三房势弱,他想要借此认回私生子重振二房。 这一次,宁执青亲自指导沈悦,利用齐氏旗下的媒体公司的便利,大肆宣扬当年三房夫人意外身故的疑点。 “宁小姐,把当年小叔母亲死亡的疑点与我母亲现在的不适联系在一起,沈承海会不会对我们下死手?” 那一声爸,沈悦私下里已经无法叫出口。 “他要是真的敢,你就不会活到现在。”宁执青回的云淡风轻。 沈悦一愣,随即默认。 她按照母亲吩咐,凡事多问宁执青,这次依旧来榕园走动。 这些日子被至亲背叛后重塑的三观,已渐渐让她从一个娇惯任性的大小姐变得更加隐忍压抑。 逼自己成长,其中的痛苦是无法为外人道的。 身负母亲期待,沈悦现在清楚知道,唯有依附宁执青,她想要的才能守住。 听到宁执青的建议,沈悦思忖了一会儿,微微蹙眉,“牵涉到当年的三太太,您是想让沈承海与我爷爷间生隙?” “只是让他掂量一下罢了,老爷子一生自负,最看重沈家声望。” 宁执青编着手中的红色手绳,低垂眉眼轻柔浅淡,“哪怕沈倾山现在生死未卜,也不是他为那些扶不上的阿斗出头的时候。” 沈悦微微沉吟,认同了她的话,只是不乏担忧,“小叔现在音讯全无,您说他……” “放心吧。” 女子眉眼不抬,嘴角勾起的笑,浅而真。 沈悦心下一定,恭敬告辞,去完成被交代的事。 会客厅里又剩下宁执青一人,她将编好的平安绳放在精致小木盒里,里面已有全新的一条。 小慧端了酸梅汤上来,隐晦打量了盒子里的平安手绳一眼。 宁执青眸光微晃,不动声色捕捉。 这期间沈家发生这么多事,小慧似乎并不关心,只是照例费着心思将宁执青照顾好。 连默园也是,守候在里面的人依旧按部就班,仿佛主人一直存在。 宁执青拿着汤勺舀着糖水,看着每日妥帖仔细照料的小慧,“你有办法联系上他们?” 被那一眼笃定看的一愣,小慧被宁执青的敏锐吓得心惊,顺着女人含笑的眸光,无所遁形。 小慧犹豫了片刻,略一颔首,压低了声音道:“我只能联系到封助理。” 宁执青了然,嘴角笑意忽而高深。 “告诉他们,我这里也准备好了,别让我等太久,对了,”宁执青看向木盒子,“惊喜保密?” 小慧避开那洞悉的眸:“……是。” 这几天,关于沈倾山身亡的消息愈演愈烈,宁执青一概不理,只是静静守在弟弟旁边。 顾妄和菲菲也来问过,但宁执青也没有透露分毫。 大房后来也来旁敲侧击,不过仍然无法从宁执青事不关己的态度上揣测任何端倪。 倒是霍妍微按耐不住,打来电话生气质问。 “宁执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该知道什么?”宁执青气定神闲,“有时间关注我什么反应,霍小姐不如早点抓出想要你命的人?” 一句话就精准刺中霍妍微命门。 “宁执青,不要以为你救了我一命就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霍妍微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也不要忘了我随时能公布那些照片。” 宁执青摸着不知何时窜来的白猫,唇畔的笑意冷漠又嘲讽。 “自然是不敢忘,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早说过,你针对错了人,不如省点时间去抓紧确定沈先生死了没?霍小姐做梦都想要怀上沈倾山的孩子,你总不该为难我去促成你和一个死人的结合?” 电话被愤怒挂断。 宁执青落下一声轻笑,毫不在意。 窗外的蝉鸣混着一阵热风吹来。 宁执青丢开产热的白猫,慢条斯理处理着沾染的猫毛,然后手机响了一声,进来一条匿名信息。 【我准备动身去M国。】 宁执青眉一挑,拿着手机回复: 【有把握?】 那边回复:【我会尽量把东西都带回来,别忘了你的承诺。】 对话简短结束后,宁执青托腮望着窗外的天,夏季的云几乎在空中凝滞不动。 南方的台风难以影响这里,但京北,从不乏一场风暴。 从现在开始,她期待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 无人问津的日子过了几天后,沈倾山身死的消息愈演愈烈。 在所有人聚焦那场飞机失事的调查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正在进行一场手术。 沈倾山搭线,商陆主刀,宁执青陪护。 温言神经有血块压迫,他们早就讨论出了最优方案。 紧张吗? 当然。 封明同样守在手术室外,看着面色始终淡漠的女人,她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像是发呆,又像是灵魂出窍。 “宁小姐,手术还要几个小时,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封明小心打量着那张脸,淡定到过分,却又隐隐怪异。 “商先生的技术你放心,你弟弟肯定没事。” 他小声安慰,在看见宁执青隐隐发白的脸色时,一颗心高高提起。 “您真的没事吗?这场手术我们沟通很多次,你真的不用这么担心。” 宁执青恍惚了一瞬,似乎是从久远的深埋的回忆里挣扎回神。 耳边似真似假的质问,凄厉惨烈,禁锢的镣铐扯着她的脖颈手脚,锁链被掌控在那个痛苦的母亲手里。 “阿青,哪怕活着是害了他,你还要温言活吗?” 窒痛里,她听见了自己自私又卑劣的回答,“妈,我想让弟弟活,求你让他活下去。” 宁执青脸色更加苍白。 “封助理。”她定定盯着他,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迷茫又真切,“温言他、想被救过来吗?” 封明陡然紧了心。 宁小姐不对劲! - - (身体有点问题,要去医院折腾一下,近期更新不太稳定)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宁执青代表沈倾山 手术时间比预想中的久。 宁执青守在门外,盯着亮着的“手术中”灯牌,神色凝重。 几分钟前,商陆一脸正色出来,说手术中温言出现肾衰竭,需要一同进行移植手术。 “执青,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个可能性,所以不算突发情况,你弟弟体质特殊,沈倾山比你更适合做供源,安心等待,不要多想。” 商陆的话,在那一刻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宁执青签了字,看着手术室大门重新关上,将忙中有序的医护再次隔绝。 等待总是漫长又煎熬。 得知霍妍微又动身飞往M国时,霍晚音正在霍家与自家大哥商量对策。 “妍微拒绝家里的安排,现在又亲自去调查沈倾山飞机失事的事,大哥怎么看?” “这事蹊跷,让她查也无妨。” 霍旭华翻着报纸,神色依旧淡定。 霍晚音顺着大哥的视线,看着报纸上大幅报道沈五爷飞机失事的后续内容,目光移向那张窥不出端倪的威严的面孔。 这样严重的意外,连残骸都没有。 能查出什么? “大哥,你说沈倾山他,真的死了吗?” 对上妹妹探究的眸,霍旭华勾唇,坦荡道:“谁知道呢。” 霍晚音一瞬间如芒在背,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不知道? 大哥那表情霍晚音太熟悉,恐怕这就是他的手笔。 在霍家,她最忌惮最敬畏的也就是这个大哥。 沈倾山最近一直跟霍家作对,还有当年一事,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沈倾山,真的就这么容易死在这场“意外”? “我看妍微,还对沈倾山余情未了,刚出了车祸就马不停蹄出国。” 霍晚音摩挲着手腕上的菩提手串,一声叹惋,好像真的被自家姊妹困扰着的知心姐姐。 “霍家让她胡闹了这么久,也该收心了,这方面,你更该警醒些。” 一番敲打,霍晚音脸皮一僵。 霍旭华倒不在意,翻过报纸,敛回随意之下的深思。 “沈家最近怎么样?” 霍晚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泄了几分讽意,“不出你所料,沈倾山一出事,他们果然都蠢蠢欲动。” 三房这些年积攒的资源,谁不想分一杯羹? “听说承明与徽白最近闹的挺厉害?” 霍旭华问的随意,脸上浮现若有所思,“沈家老爷子这些年在徽白身上倾注了不少,这孩子最近倒是露了些锋芒。” 霍晚音冷哼一声,“那逆子装惯了退让不争的清风朗月,这会儿露出獠牙朝向自己父亲,也不知老爷子喜欢他什么。” 听惯了二妹对长子的轻视冷漠,霍旭华知道劝不了她什么,只是这会出言提醒: “毕竟是你亲生骨肉,比起你那扶不上墙的丈夫,徽白近日的动作,倒是深得我心,同样都是儿子,啊音,你厚此薄彼的有些过了。” 这么大岁数了还被兄长警示,霍晚音面色不愉,想起幼子,又是气闷无奈。 “啊骁什么也没有,而他一出生就占尽沈家一切,我就是替啊骁不值。” “是吗?” 霍旭华犀利的眼看过来,放下报纸,敲着手指,“我听说沈家最近又出了不少流言,尤其你们大房,沈承明还换了身边的秘书?” 霍晚音陡然一惊,那个郭营是突然被沈承明换退的。 她本没有在意,但仔细想想,就是从那天后,沈承明在晚上折磨她的手段就更加变态狠厉。 像是在刻意宣泄,又像是报复。 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晚音有些惴惴,她隐约想起,第一次见到郭营,他似乎还跟沈承耀走近。 “大哥,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查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知道秘密的人再也开不了口。 霍旭华静静看着人,那一眼幽深,却让霍晚音心虚又不寒而栗。 “阿音,你如今有这一切不容易,沈家大夫人的位子不应该有任何污点,你说是吗?” 霍晚音一瞬恍惚,可大哥刻意的提醒就像是挑开了尘封已久的遮羞布,尤其那带着凛寒的杀意。 近十个小时的等待,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 “手术很成功。” 商陆摘下口罩,对着迎上来的人终于绽放了一个笑。 “观测几天,没什么严重排异反应的话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温言昏迷太久,苏醒的话,估计得要2-3周。” 宁执青点点头,毫不质疑商陆的专业,一颗心重新落下,郑重向人道谢。 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宁妹妹,咱俩的关系,说谢就见外了。”商陆转着发酸的脖子,摆摆手,颇是洒脱。 宁执青看着两床病床被推走,带着呼吸机的人还在昏迷中,两张脸一前一后远去。 这还是宁执青第一次见到沈倾山这么脆弱。 “至于这姓沈的,他身体一向变态,估计没几天就醒了,不用在意。” 商陆口吻是随意至极,他可没忘了这一路被当牛马的艰辛,差点小命都没了,没趁手术摘他几个器官喂狗算是好的了。 嫌弃归嫌弃,但偷瞄宁执青反应的小动作也是自然至极。 可一看宁执青出人意料的平淡,商陆暗嚓了声,心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宁妹妹看起来只在乎自家弟弟,姓沈的这一出“掏心掏肺”的,好像人家也不是很感动? “宁妹妹,其实——”商陆拢着拳头微咳了两声,犹豫着现在找补还来不来得及,“其实沈倾山现在处境也是挺危险的。” 宁执青终于看过来。 商陆端起正色态度,“飞机失事是掩人耳目,但有人想要沈倾山的命是真,霍家沈家,还有国外他接管的家族,现在这家伙还在昏迷,只要他们听到风声,这就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宁执青也跟着凝重起来,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做好部署,保证您和沈先生的安全。” 商陆面上笑着,心里却默默为沈倾山点蜡。 费了这么多口舌,还是人家嘴里的一句“沈先生”。 追妻路漫漫。 真是…… 活该! 商陆走后,宁执青打了几个电话,又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 封明再次回来,犹豫着上前。 “宁小姐,老板之前有过交代,是关于你的。” 封明喉头哽了哽,顶着宁执青看过来的静默视线,扯起嘴皮,笑的小心又讨好,“还请劳烦您在他昏迷期间,暂代他处理一些琐事?” 宁执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封明举起一个丝绒黑色方盒子,打开。 象征权力的蛇首蝎尾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阴冷蛇目盯着她,像是早已锁定她为囊中之物。 宁执青眉一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