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马车不停站》
3. 第 3 章
其实江萌挺懂为什么陈迹舟喜欢往他外公这儿来的,清净些。她有时也羡慕他,有地方可以躲藏,不像她,就算不开心,也不得不回到这个冰窖一样的房子里。
“砰”一声。
门被关上。
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江萌打开灯,去冰箱里找东西填肚子。
啃完一个胡萝卜,江萌又去冲了个澡,回到床上,无所事事刷了刷手机。
滑到和一个网络好友的聊天框,她才记起来,和这人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江萌停住视线。
江萌一直没给他改备注:“友人A……”
她跟这个网友是在一个游戏里认识的,当时她沉迷那游戏,还往里面冲了不少钱。不过后来爹妈开始限制她的生活费,氪金困难,江萌就没再登过游戏账号了。
是对方主动加的她,问她能不能交个朋友?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天,都快有一年了。
他资料上填的年龄是26。
26岁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呢?大学毕业了吧,她想,说不定研究生都毕业了。
江萌给他发了消息:「为什么叫友人A啊,是不是故意取悦我?」
“友人A”是一部动漫里的代号,代表的意思是:以朋友的身份存在于你的身边。
他知道,她很喜欢那部动漫。因为江萌的网名就是那个女主角的名字。
这样一看,其实有点情侣名的意思,连头像都是一对。
几分钟后,对方回:「理由很重要?」
江萌:「我想知道嘛」
A:「如果我说是呢」
江萌:「那你还会换吗?」
A:「你喜欢就不换」
江萌:「那你永远别换了,我特别喜欢」
A:「好」
江萌:「头像也不许换哦」
A:「永远不换」
虽然永远这个词已经变得很便宜了,但听到承诺的那一刻还是很高兴的,江萌心情不错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她又给他看了陈迹舟的礼物:「看,我发小送我的铜钱」
A:「有品」
江萌:「你也懂这些吗」
A:「略知一二」
江萌:「这种东西值钱吗?」
A:「取决于朝代的钱币发行量,大就不值,小就值,有的朝代短铸期短,战国有些存世孤品能拍到几百万,还有的都成文物了,在国博挂着呢。你这枚也挺值钱。」
A说完,话锋一转:「别人送你的礼物不至于卖了吧?」
江萌还在研究他上面的话,突然看到这条弹出来:「当然不会啦,穷死也不会卖的好吧!」
A:「该出手就出手,他一定不忍心看你穷死」
江萌笑着打字:「你好像很厉害?」
A:「哪方面?」
江萌:「什么都懂」
A:「也不是,正好了解过」
江萌:「我知道,谦虚的人都这样」
A:「我不是谦虚的人,实事求是。」
刚扫完这行字,江萌就听见了外面大门打开的声音。
她把手机放下,从门里探出脑袋喊:“爸爸。”
男人换好鞋往里走,听见动静,看过来一眼:“还没睡?”
江宿的模样很出挑,在微弱的光里更显轮廓深邃,他结婚生子很早,本科毕业就步入婚姻了,人家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这句话在江医生的身上得以确切地显现。
江萌:“我给你送过去了,那个酒。”
江宿反应了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事,敷衍地嗯了一声:“乖。”
注意到他的袖子上了沾了点东西,江萌指着说:“衣服上有点脏了,墨水还是什么。”
江宿抬起手臂,看了看她说的地方。
因为这一抬,江萌也更清楚地看到他衣袖上有一片浅蓝和明黄晕开的痕迹,不太像墨水,倒像是颜料。
江宿看了一眼就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了:“医院沾上的,早点休息。”
江萌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就没多想了。
她露出浅笑,有几分邀功意味:“我还在做卷子呢。”
江宿没表扬她,也没看她,只是说:“别太晚,对眼睛不好。”
江萌还趴在门框上,唇瓣稍稍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爸爸晚安。”
江宿往他的卧室走:“晚安。”
江萌是打算开口要点钱,如果能从父母那儿捞一笔,她也不用想方设法去打工了,但看江宿兴致平平,他大概是有点累了。
她叹息一声想,别上赶着找骂了,还是改天说吧。
-
周一那天,江萌起床晚了些,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出了卧室,想找个后脑勺的一字夹,里里外外转悠了好一会儿没找到。
江宿安静地在客厅沙发上抽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衣,与周身冷肃的气质协调,也分外适合这个没什么温度的家庭,余光瞥见她慌慌张张的,他出声:“最近都这么早?”
“跟你说过了呀,我们调时间了。”一字夹找到了,头顶一块鼓鼓的头发老是弄不平整,江萌有点烦躁地把头发拆了重新扎。
江宿抬头,盯着她看了会儿:“要我帮你梳吗?”
江萌忙说:“不用。”
“就站那扎好,不要走来走去,弄得到处都是头发。”
“……”江萌也懒得折腾了,飞快绑上马尾,“好了好了。”
“去吃点,一会儿我送你。”他说。
“我跟谢琢家的车走。”
江宿没有回答这句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纯粹不想理会她。
他低着头,继续抽着烟,看茶几上的文件。
江萌早就习惯他们之间随时会冷下来的气氛。
她本来穿好鞋就能出门了,站在门口思考了一会儿,决定把书包里的数学卷子拿出来,忐忑地送到爸爸面前:“能不能帮我签个字?”
江宿抬手接过,看了眼她不上不下的分数,又扫过她的每一个错题。
爸爸的视线落在最后那道填空时,江萌解释:“这次题目超纲了,学校老师自己出的题,宋子悬都只考了140,就我们班那个超级学神。”
沉默地看了很久,他说:“计算要细心。”
江萌忙点头:“对对对,我要是有两题不算错,已经碾压宋子悬了。”
闻言,江宿笑了声。
虽然只是淡淡的气音,也让她如释重负,江萌也咧开嘴巴嘿嘿一笑。
看着江宿在分数底下签名,她说:“对了,妈妈今天回来吗?”
签好的卷子被推到她面前,江宿说:“你问她去。”
江萌一边迫不及待地走出这个家门,一边腹诽,爱说不说。
作为江萌的另一位关系不错的发小,这么多年,谢琢上学捎她也是常有的事了。虽然跟江萌不算顺路,但如果取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那条路径,他会遭遇堵车,所以绕到这边来算是顺理成章。
江萌将车门一打开,就看到谢家少爷坐在后面。
他没看她,戴着耳机,手里在翻一本辅导书,对坐到身边的女孩子置若罔闻,直到江萌笑嘻嘻地对司机说了声:“麻烦叔叔啦。”然后她拿出了一个鸡蛋。
谢琢:“别在车里吃东西。”
江萌剥鸡蛋的手停住,用“这只是一个寡淡到食难下咽的煮鸡蛋”的眼神看着他,对谢琢进行了道德绑架。
不过她还是把鸡蛋收了起来。
江萌偷偷玩了会儿手机,找到她的几个韩娱吧逐个签到,看了会儿讨论,最后又顺手签了一下一中的贴吧:“你知道吗?学校贴吧上任一个新的小吧主,昨天把置顶贴换成了陈迹舟的照片,完蛋了谢琢,贴吧这种公共领域都被他的迷妹统治了,校草角逐战居然以你失败而告终,这也太欧亨利了吧!”
谢琢头都没抬:“让给他。”
江萌笑说:“我懂我懂,输给陈迹舟嘛,虽败犹荣。”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攻击性稍微强了0.1%。
谢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鸡蛋,他忽然大度:“吃吧。”
江萌高兴地剥起壳来:“耶,今天一定上网帮你投票,争取把人气值拉平。”
“不用。”他说。
“嘴上说着不用,心里爽死了吧。”江萌露出一副特别懂他的笑。
谢琢被气笑,终于展颜:“你有病吧?”
江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鹅鹅鹅!”
那个帖子的标题是:「风华正茂陈迹舟」
主楼放的是运动会结束的那个傍晚,陈迹舟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拎着三块奖牌,举起来冲着镜头露出一点笑。
江萌听说那天他的心情很不爽,所以笑容是有点疏淡的,被眼底那阵锐利的胜负欲盖过,含有挑衅的余威仍未消散,却与这样本该彰显少年意气的场景又显得十分和谐。
江萌翻着帖子问谢琢:“对了,他运动会跳高你去看了吗?”
谢琢:“没有。”
江萌:“听说那天的比赛超级帅的,都破学校纪录了。”
谢琢:“略有耳闻。”
江萌没再看手机了,她抬眼瞧了瞧谢琢,“他赢了李疏珩,你也听说了?”
谢琢挑眉:“当然。”
江萌突然想到什么,拍一下他的肩膀:“诶?你怎么不上去比?你也腿长啊。”
谢琢翻一页书,音色平静:“那还有他表现的机会吗?”
江萌怕自己笑死,赶紧捂住了嘴巴。
谢琢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动静,摘了耳机,看向窗外。
校门口。
陈迹舟被站岗的学生拦下,对方拿着考勤单子,不敢抬头看他,就悄悄地问:“你校牌没带吗?”
陈迹舟还有点犯困,低声回应:“被人偷了。”
女生快速瞄他一眼:“被谁偷了呀?”
陈迹舟心想,我要是知道被谁偷了,我还在这里跟你大眼瞪小眼吗?他没说多余的话,让她记名字:“高二九班,陈迹舟。”
女生低头写字。
陈迹舟看着她写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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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点发抖,他正想问问她手没事吧?旁边传来一道男声:“陈迹舟过来。”
是教导主任老陶。
他走过去。
“手机交出来。”老陶神情冷肃。
陈迹舟面露无语,还是赔了个笑:“一个学期收我四个,我哪儿还有钱买新的?”
老陶用“你说的鬼话我是一句不信”的眼神看着他,用手里文件夹拍一下他的胸口:“手抬起来!”
审犯人似的。
陈迹舟十分配合举起双手,大方地摆出投降的姿势,让老陶在他上下左右的兜里挨个摸了摸。他昨晚没睡好,早上犯困,站在领导面前一点不拘谨,修长的身姿十分松弛,带点随性的慵懒气质,更是好看,路过的女生接二连三打量过来。
老陶围着他足足转了两圈。
陈迹舟忍不住垂眼看他,“我说,您也不用一见我就查吧,明明搜也搜不到东西,还每次都跟猫见了老鼠一样,他们都说您是不是看上我了,也不罚,成天训我就跟打情骂俏似的。”
老陶冷斥:“把嘴给我闭上,臭崽子。”
陈迹舟看了眼旁边经过的谢琢:“偏心啊陶主任,好学生怎么不查,每次都留我一人在这罚站。”
老陶往旁边一瞄:“谢琢我还不了解?他用得着我查吗?只有你们这种纨绔分子,一刻不盯着就给我找事做。”
谢琢安逸走过,默默附和道:“确实。”
倒是他身边的江萌被拦下了。
老陶点着她:“你。”
江萌虎躯一震:“要搜我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迹舟一下拽到身后。
他身上气息随风扫过,将她整个人裹挟。个头挺拔的少年挡在前面,江萌晕头转向地站稳后,视线已经全被遮住,看不见老陶,顿时就安全感满满。
陈迹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不合适吧老师。”
老陶:“我怀疑你们两个有猫腻。”
陈迹舟觉得这话特别难听,挑眉道:“我就是跟您有猫腻,也不会跟她有猫腻。”
老陶嫌他嘴敞,啧了一声,四下看看,怕他的话被人听了去。
江萌在他身后,探出一双眼睛,飞快点头。
老陶没上手,指着她说:“我不搜你,口袋自己掏出来我看。”
陈迹舟偏一点头,低眸看她从身后走出来。
江萌坦白从宽地打开了空空如也的口袋。
老陶打量打量她,看她还比较老实,没接着搜书包了:“平时少看言情小说啊,再让我逮住喊家长。”
江萌煽动睫毛:“搞错了,我是追星那个。”
“……”老陶把手里文件夹往后扇,不耐烦催着:“走走走别堵这儿,赶紧进去。”
他一转脸,陈迹舟还无辜地看着他呢。
老陶吹胡子瞪眼:“你也走!碍眼。”
他点着头,松懈一笑,“遵命。”
走出老师的眼风,陈迹舟冲前面的人吹了声口哨。
谢琢把兜里的手机丢过来。
陈迹舟抬手接过,“谢了啊。”
江萌看傻眼了,眼睛骨碌碌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转,愣了半天后,她忍无可忍:“不是,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凭什么受伤的是我啊?!”
她转过脸,瞪向身侧的少年,精准抓住始作俑者:“尤其是你,鬼点子特别多,谢琢都被你带坏了!”
谢琢安静往前,把战场留给身后的人,并说:“确实。”
嘴上骂两句难以泄愤,江萌伸手捶了一下陈迹舟的胸口,人在气急败坏的时候就忍不住动粗。
随她的动作,陈迹舟下意识地接住她毫无攻击性的拳头,但又略有分寸,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握在她手腕的位置,他的掌力很轻,笑得混蛋痞气,也有些温柔,低声地认错:“好了,怪我。”
他说:“这不是没让他搜你么,别生气啊。”
旁边好几个人看过来。
走在两个平分秋色的校草身边,江萌很有危机感,如果跟两个人其中一个传绯闻,她会毫不犹豫跟这所学校永别。
江萌从他掌中拽出自己的胳膊,把陈迹舟往外推,仓促地留下了一句“反正就是特别烦你”,就飞快地跑远了。
陈迹舟被她推得往后跌了一小步,很快站稳,他倒是还笑得没心没肺的。
远远看着前面少女窜逃的背影,他跟上谢琢,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看你干的好事。”
谢琢把他手拂开:“关我什么事。”
陈迹舟又搭上去,“你要是能陪我们站个几分钟,她能把矛头指向我一个人吗?不高兴了又要我哄半天。”
谢琢压根没把他话放心里:“陪你站不行,帮你哄可以。”
陈迹舟在文科班,跟他们不顺路,本来往自己教室走了,闻言停住脚步。
“那更不行了。”他回头看了看谢琢,认真得很,“你这么不解风情,一点都不懂她。”
谢琢不屑争辩。
他没脾气地想,如果他们之间注定有两个人狼狈为奸,他一定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4.第 4 章
一个鸡蛋吃不饱,江萌在早读之前,躲在教室后门的楼道里啃煎饼。
赵苑婷问她书模应聘的事情。
“超级酷好吗,我往那打光板底下一站,一帮摄影师冲我拍,然后我狂摆pose,鼓风机架在那里一吹,头发直接往一个方向飘出去,哇,我觉得我就是在拍oppo广告的宋慧乔!”
赵苑婷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江萌微笑,“当然是假的。”
“……”
“谁站那里谁傻眼我跟你说。”
才说到这儿,班主任林飞夹了本书从楼下上来了。
两人束手束脚地把煎饼一藏。
林飞没怪她们,但一脸被烦得不行的样子,“赶紧吃,吃完进去读书,大清老早的,磨磨蹭蹭叽叽喳喳,两个小丫头话那么多呢。”
两人连声:“好好好。”
等人走了。
江萌谨慎目送:“老林这嘴,怎么跟我爸的脸一样臭?”
赵苑婷哈哈一笑:“江医生还是那么高冷?”
江萌翻白眼:“别说了,看到他就烦,要不是为了要钱,我希望他永远别回家。当然,他肯定看到我也很烦。”
赵苑婷:“是他先不想看到你,你才不想看到他吧。”
江萌:“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没有人生下来就不喜欢自己的父母,但反过来成立啊。”
江萌咂摸了一下这话,又盯着她,提高音量:“赵苑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深了?”
林飞又背着手过来了,看着她俩,“嘶——”了好长一声。
两人脚底抹油地溜了。
回到位置上,江萌把收到的语文周记本一组一组夹好,一个女孩收齐了他们组的作业过来,却没急着走,等江萌数完一组,她才很轻地问了句:“江萌,你今天跟谢琢一起来学校的吗?”
“对啊。”江萌瞄了一眼对方斯文秀气的一张脸,是池雨恩,跟她交集不多。
虽然江萌和谢琢关系很好,但她并不想因为和风云人物做朋友就被别人多看一眼:“别误会,我包他家的车来着,一个月三千,坑死我了,不推荐啊不推荐。”
她话音刚落,一个装满折纸星星的精致玻璃罐就被放在了她的桌上。
池雨恩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陈迹舟?”
……好一个声东击西。
江萌怔了下。
她又抬头,认真地看看她。
罐子下面压着一个浅蓝色信封,池雨恩见江萌挑出了那个信封,涨红脸说:“不是情书,是、是感谢信。”
感谢什么?
江萌没问,只是说:“你怎么不自己给?”
池雨恩扭捏了一下,看看前面发现老师进教室了,压低声音:“老师来了,我有空跟你说吧。”
江萌郁闷地看了看手里东西。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陈迹舟突然多了很多追随者。
但她很少遇到这种事情。
用赵苑婷的话说:“大概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也都看过同样的动漫剧情,让一个美女代为给她的竹马送情书,情书的主人最后都成了炮灰配角,所以谁会傻到让你转交?”
江萌摸下巴:“等一下你先评评理,那个鬼话连篇,爱捉弄人,还超级自恋的幼稚鬼,能有那么迷人?”
赵苑婷仔细想来:“说真的,挺有魅力的,请你放下偏见。”
对陈迹舟的英俊有概念是初中起,在那个每个人歪瓜裂枣的青春初熟期,他就顶着那张俊逸得无以复加的脸,生动鲜活,游戏人间,露出一点笑就能把班里一半的女同学迷得死去活来,另一批女生纯属还没长出情丝,仍在迷恋二次元男神。
江萌就是迷恋二次元男神的那一个。
当时江萌和陈迹舟的教室挨着,两个班的英语老师是同一个人,每次两个班交换默写本批改,有人会在班里直截了当地大喊:给我陈迹舟的!
真的分到他作业本的人会吼道:“你以为你偷偷给他改满分他就能记住你?”
最后,英语老师严肃过来:“要吵出去!”
接着,手一伸:“本子给我。”
两个女孩争抢,倒霉的是陈迹舟。
对答案的环节,英语老师拿着他的本子,越批越是火冒三丈,一下课就把他拎到办公室去重默了。事后导致他的线人好友也被株连:不是说让你给我改及格就行吗,怎么这都能被逮住?
男同学弱弱:不知道啊我抢不过她们啊……
从小到大看着那张脸,江萌对于长相的评判已经不能够十分客观了。她知道他长得不赖,但没料到一张帅气的长相会引起那些连锁反应。
江萌断定,此人有祸水的潜质。
江萌本人的在外条件足够出色,但男孩子不喜欢写情书,她收到花的概率高一些。
况且虽然长得好看,但实际上追求她的异性数量没有旁人想象得多,可能顶级的容貌和她的身量让男孩子觉得难以驾驭,只能远远欣赏。毕竟在南方的校园里,比她个子高的男生大概凑不齐两个教室。
当然,也有刚过一米六的勇敢男孩追过她,搞得江萌很郁闷:真是不懂喜欢我什么,喜欢难过委屈的时候正好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哭吗?
这事被赵苑婷他们笑到现在。
一下课,江萌摸出手机,点开了友人A的对话框。
江萌:「在吗?」
A:「1」
居然秒回。
江萌:「你起得好早啊,上班吗?」
A:「上学」
江萌:「哦,那你还蛮年轻的?」
A:「你想象里我很老吗?」
她想象里?
对方应该是个事业有成的男性,工作可能是漫展策划人之类的吧。
江萌:「不重要,跟你说个事」
江萌:「我上次那个发小,还记得吗?长得巨帅,异性缘好到爆棚」
A:「多帅」
江萌想了想:「校草之一」
A:「之一?」
江萌又想了想:「我们学校是有几个姿色不相上下的,不过在我的审美里,他算是最帅的」
A:「对」
江萌:「对什么?」
A:「……打错了」
A:「怎么了?长得帅所以你喜欢他?」
江萌:「?笑话」
江萌:「山无棱天地合也不可能喜欢他,断子绝孙也不可能喜欢他,下辈子也不可能喜欢他,唯一喜欢他的时候应该是在他梦里吧」
A:「。」
屏幕上就这么空白了一段。
江萌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他:「是我有个同学喜欢他,让我给他送礼物,但是以我对我发小的了解,他不会喜欢弯弯绕绕的方式,胜算反而更低了,可是我又怕同学觉得我不近人情」
A:「拒绝别人对你来说很难吗?」
A:「说不愿意。」
十分严肃的四个字,切断她一切徘徊纠结的可能。
江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收起手机,心不在焉地拿出了下节课要用的书本。
-
池雨恩在放学的时候再次找到了江萌。
她过来的时候,江萌独自坐在站台的座位上等车。刚走了一批人,位置空出来一个。
池雨恩问:“我能坐下吗?”
江萌忙点头,“当然啦。”
池雨恩低下脸,良久,开口说:“我就是太胆小了,本来做好准备了,但是事到临头又退缩。”
江萌:“害怕被拒绝吗?”
池雨恩:“对,怕他连我的礼物也不收,当我面退给我的话,我可能会哭。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也不要告诉我,我有点脆弱。”
江萌哄她说不会的。
轻风扫过,彼此沉默很久。
江萌说:“你为什么喜欢他?”
她是没话找话,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池雨恩说:“高一的时候我跟他一个班,他帮我解围。”
“钱老师的事?”
“……嗯。”
江萌跟陈迹舟没在一个班待过,但是她听说了那件事。
他们班被分到一个刚毕业的英语老师,叫钱明远,此人极为严肃,月考成绩出来,班级排名不够高,钱明远握着戒尺进教室,把一沓试卷铺开在讲台。
“我看居然还有几个同学不及格,不知道怎么考出来这种分数的,以后我这边的规矩,离及格线差几分就挨几下。不要说棍棒教育过时了,我看有些同学一点不知羞耻,我来帮你们长长记性。”
他说着,就把第一张卷子甩了出去,“池雨恩。”
拿到卷子的女生红着脸领了卷子,要下去时,又被身后的男人叫住:“我让你走了吗?”
池雨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钱明远:“差几分自己说。”
尴尬了有半分钟左右,池雨恩极轻地蹦出两个音节,三分。
钱明远冷冷:“大点声。”
严肃到极点的氛围里,与他的声音叠在一起的,是后座传来的少年清朗沉静的声线——“班里都是女生,不用这么凶残了吧?”
钱明远看下去,找是谁说的话,很快视线定格在后排的男生身上:“这就凶残了?那你替他们挨着。”
陈迹舟毫不犹豫:“行啊。”
钱明远挑眼看他:“你确定?”
他坐在那片光里,十分潇洒:“来吧,我皮实。”
前面有男生高喊:“帅啊陈迹舟,英雄救美的风头让你抢了!”
陈迹舟笑容淡淡:“过奖。”
本来钱明远没打算把他怎么着,但这嬉皮笑脸的态度惹得他更生气了。
他拎着那把戒尺下来,于是,陈迹舟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下。
“要不右边再来几下?”
陈迹舟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地把右边袖管推上去:“正愁语文课怎么才能不写作文呢,光荣负伤这借口可以。”
他靠在后座桌沿,面露毫不在意地笑:“不过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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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打完我就不能打他们了啊,我这风头可不能白出。”
有人在旁边哈哈大笑。
钱明远气得把尺子一扔。
下课办公室闲聊,钱明远提起这事,老师之间互相递眼色,他这才知道,陈迹舟的妈妈在教育局上层,惹了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他吓得不轻,放学立刻把人请到办公室,开口就说:“坐。”
陈迹舟没那么叛逆,规矩还是懂的,这里全是老师的座椅,哪儿有他能坐的位置啊?
他就站着没动,不卑不亢的:“有什么事您直说。”
然后钱明远就站起来了,他说:“刚刚课上的事情,如果你还记恨,我给你道个歉吧,在班里也行,不过呢,咱们有些话,关起门来说就好。”
陈迹舟眼波平静,等他讲完,也听懂他的弦外音:“这点小事还不值得我告状,您是老师,爱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您做您认为正确的事,我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就这样而已。”
他看起来并不打算深入交流。
钱明远有点腿软地坐了回去:“好,你没放心上就好。”
池雨恩准备敲门进去交作业来着,听见陈迹舟和老师的话,就站门口等了会儿,她酝酿着台词,等陈迹舟刚出来,她连忙跟上去:“今天……谢谢你啊,你疼不疼?”
“没什么事,”陈迹舟压根没当回事,只赶着去球场,从办公室出来就下楼了,语气轻描淡写的,“我从小挨揍,我妈看我不顺眼,家里衣架都抽坏好一批,长一身茧,早就金刚不坏了。”
他的眼里有着置身事外的坦然,从头到尾就觉得没必要,哪个环节被放大都特别没必要。
道歉道谢什么的,他都不需要。
池雨恩不打算下楼来着,但有些混乱,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安慰她还是真的,欲言又止地跟上去两步,“真的吗?”
陈迹舟不置可否,他走过楼梯转角,声音就远了些,但楼道空荡,还是清清楚楚传上来:“新官上任三把火,都觉得有招能治好学生,他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存心要谁难堪,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可能看到她被钱明远吓得在位置上哭。
挨不挨揍是其次了,大庭广众的责罚是最伤自尊的。
上天给他体恤人心的能力,他总能看到旁人幽微之处的敏感,疾苦,或是捉襟见肘的种种辛酸。
江萌听完,沉默了会儿,告诉她:“他确实是被揍大的,还不至于被老师那两下唬住。所以你不用为他担心啦,他自愈能力超强的。”
严谨一点说,他根本不会因此而受伤。
陈迹舟太皮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种,尤其他八九岁的时候练琴,王琦巴不得把他钉在琴凳上,小朋友抬着脑袋铁骨铮铮地吼:“我就是不喜欢弹钢琴啊!”搞得差点被拍扁在地上。不过知道“家法处置”也治不好他那一身纨绔的习气之后,他妈也懒得抽他了。
他小时候练跆拳道,货真价实地升到了黑带。有低年级的小弟弟问:“黑带实战怎么样?”
陈迹舟闭着眼就说:“实战没试过,不过我有个优势,腿长。”
对方直言:“我懂我懂,身高碾压!”
他笑一笑:“真懂假懂啊?腿长挨揍了比别人跑得快啊。”
说着,又点了点对方的额头,语重心长:“好好长个儿吧你。”
说真的,挨揍了知道跑的人,比挨揍了捂嘴哭的人,心理素质还是要强一点的,所以他从不会伤心地控诉这样的对待给他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他很少说这些事,唯有一回,偷偷溜出去跟别人玩斯诺克的时候被问起,他挥杆碰球时漫不经心地笑:“我妈以为自己能培养出好苗子,生了个陈迹舟出来算是她马失前蹄了。”
他会自然而然顺应很多东西,比如人各迥异的脾气与行为方式,于是也能够从善如流地在这个世道之间行走灵活。
比起喜欢他,江萌是羡慕的情绪更多一些,也有些学习心态。
比如,怎么样可以得到许多的好感值,而毫不费力。
怎么在圆润的外观里,保留四四方方的原则。
处世很难,她还在笨拙地采取“不拒绝”的方式,来换取别人的信任。
江萌握着手里的礼物,脚尖在地上点一点,神思不自觉地飘到很远的地方。
直到旁边人喊了声:“江萌?”
她看向池雨恩,还是好奇:“你为什么让我给他?”
池雨恩抿抿嘴巴,像是纠结了会儿要不要说,开口的声音也轻轻的:“因为我观察了蛮久的,他从来不收女生的东西,但是我发现——”
“嗯?”
“他好像很听你的话,而且只听你的话。”
“……”
江萌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这是个很微妙的事。
如果不解释,她生怕自己被牵扯进感情纠纷,于是笑起来,眼睛弯到绝对容易被谅解的漂亮弧度:“他不是喜欢我哦,他是从小受到我的压迫,不敢反抗而已。”
池雨恩点点头,然后笑了:“好。”
5.第 5 章
今天是陈炼去学校接的陈迹舟。
陈迹舟已经享受了半个月的专车接送了。
不过他不在意有没有车接车送的待遇,因为平常功课紧,没什么锻炼机会,陈迹舟还挺喜欢骑他的山地车上下学的,或许也是因为他的性格并不适合被管束的环境,骑车让他感到舒畅自由。
但他爸出差回来,献殷勤地要跟儿子联络感情,陈迹舟就给了他一个面子。
陈炼一边开车,一边瞄着后视镜看后面的人,似乎很遗憾他的儿子没有为此感恩戴德,于是说:“也就我这么闲的发霉了,天天给大少爷来回接送,我都忘了我是个当老板的,还是成人民公仆了。”
陈迹舟坐靠后面,翻着单词书,没什么脾性地说:“不用说这么难听,大少爷在谢家,我不争,我当大爷就行。”
“挑衅功力见长啊小子,那我今天给大爷骆驼祥子。”陈炼乐得一笑,指了指头顶的后视镜嘀咕了声,“可千万别让你妈听见,又抓着你一顿收拾,我可不帮你。”
陈迹舟:“除了你没人怕被你老婆收拾。”
陈炼一通咂嘴:“陈迹舟,我是不是给你自由过了火啊?就非得我说一句你犟一句是吧。”
陈迹舟一个字没接。
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后座安静了,陈炼满意了,终于驯服了一头小兽似的怡然自得:“嗳~~~这还差不多。”
单元楼下,他话音刚落,脚踩刹车:“这不是萌萌吗?来找你吗?”
陈迹舟放下手里东西,往外面看去。
陈炼在车里喊:“是萌萌——!”
江萌被他一声唤醒,笑眼灿然应:“是陈叔叔!”
陈迹舟下车,“嘭”一声关上门。
陈炼去找地方停车。
陈迹舟往前走:“什么风把姑奶奶吹来了?”
他本来还以为江萌找他有什么要紧事,她平时很少会主动来见他,结果一低头,就瞥见她手里的礼物和信封袋,陈迹舟收了嘴角的那一点弧度:“我不是说了让你……”
别字还没说出来。
江萌不解:“你让我什么?”
他默了默,问:“谁的?”
“池雨恩。”
陈迹舟不假思索:“还给她。”
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越过她,往单元楼门口走。
江萌追上去,堵住他的路。
陈迹舟又扫她一眼:“你还挺喜欢做媒的?”
她摇头:“当然不是。”
但懒得解释,江萌拦住他,笑着说:“帅哥帅哥大帅哥!”
她抱拳,晃一晃:“做人很难的,体谅一下嘛。”
变脸如变天。
这跟早上那个说“特别烦你”的是同一人吗?
陈迹舟本来以为他是万敌不侵的体质,但低眉见少女一双清丽带笑的眼睛直直凝望着自己,心也会化成水。
江萌拽住他一只袖管,说:“收一下嘛,好不?就看看她写了什么?”
陈迹舟问她:“我收下你高兴吗?”
江萌想起池雨恩那一通情真意切的陈词,点头如捣蒜:“当然了,我会特别高兴的,好事一桩嘛。”
陈迹舟一把夺走她手里的东西,随后不回头地说:“那就让你高兴高兴吧。”
虽然陈迹舟还比较理智随和,几乎不跟她臭脸,也不怎么随地抽风,但不排除偶尔犯病的可能,比如眼下。
怎么跟吃错药了似的。
江萌没多想,一转头,就看见陈炼笑眯眯地瞧着她:“上去吃饭?”
她晃一晃脑袋:“今天作业超多,您要是不想让我做到三点,就立刻放我走。”
陈炼:“这就走啦?”
江萌荡着双臂往外飘:“我走了我走了我真走了~~”
“来来来,祥子叔给你八抬大轿送回去!”陈炼又走到泊车的车位,把他的后门一敞。
江萌飞奔过去:“谢谢祥子叔,萌萌已经幸福得晕倒在叔叔的A8里了!”
她往后座一跳,“晕”倒在那儿。
陈炼被她逗得笑了半天,启动的时候才说:“诶诶,赶紧坐好了啊,危险。”
陈炼这个人的出身不算很高,但他有着吃苦耐劳、艰苦朴素的底色,考上国内顶尖级的学校,又一路升学,成了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博士生,在那个年代祖坟上都要冒青烟的光环,到了他老丈人这儿还是不大够看的,但好在他踏实肯干,加上王京舶就那么一个女儿,见她喜欢,就随她去了。
陈炼跟王琦是大学同学,谈了有五六年,俩人结婚的时候,王琦已经在体制内升上小领导,陈炼本来在高校教书,没两年正好碰上硕士同学下海经商,他本人也有点儿小野心,想让老婆过上更好的日子,顺便摘了这个“攀高枝”的帽子,顺利地赶上了创业的潮流。
陈炼身上没有一点嫌贫爱富的架子,而且他很乐观,每次在孩子面前吹牛说“陈叔叔我当年”怎么怎么样的时候,都只捡好玩的事说,他从不回忆任何吃过的苦。
情书的插曲很快过去。
江萌没放心上,她在后座瞧着远远的天空,突然发出从小到大感叹了无数次的感叹,要是陈迹舟的爸爸是她的爸爸就好了。
真是生不逢爹,唉。
-
今天江萌到家最早,她在房间里听见开门的动静,知道是江宿回来了,大概六点多的时候,又听到有人进来,外面传来交流的声音。
叶昭序进了门就说:“你车怎么又停楼下?今天可能大雨,最好挪地库去。”
江宿正好人在客厅,回应:“我一会儿出门。”
叶昭序:“又开始大晚上的日理万机了。”
江宿穿好外套:“有想法直说,我没时间琢磨你的弦外之音。”
叶昭序:“我最近忙着带学生论文,顾不到家里,也懒得管你那些事情,你在外面怎么样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只要家里保证清净,现在萌萌关键时刻,你陪不陪她随你,别影响她我就当你有点良心了——”
她话音未落,江萌的房间门忽然打开了,漂亮懵懂的一张脸探出来望一望:“妈妈。”
叶昭序愣了下,“你怎么在家?”
“我放学了呀,都快七点了。”
叶昭序顿了两秒钟,瞥了眼她穿戴齐整的丈夫,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问江萌:“吃了吗?我下几个饺子。”
她说:“给我放六个。”
江萌看了眼要出门的江宿:“爸爸不吃吗?”
“吃过了。”
江宿背对着她回答,随后关上门,离开了家。
叶昭序去厨房煮饺子,江萌假装跟着打打下手,其实没什么需要她做的,就在厨房转悠了一会儿。
叶昭序准备了两个锅同时煮,江萌用筷子和了两下自己那锅,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妈妈。
叶昭序长相属清冷挂,快四十也不显老。她穿一件深绿色的长风衣,扎着低马尾,冷感十足的知识分子长相,和厨房适配度为0。
她也确实不会下厨,平时只能弄点这种简单的速食,家里还是爸爸掌勺次数多。
安静了一会儿,江萌终于开口:“妈妈,能不能给我点钱?”
“看演唱会?”
江萌惊得眼睛睁大:“我、我什么都没说吧。”
叶昭序说:“你那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来。”
“……”
“不许去。”
江萌接二连三地愣住。
叶昭序说:“上大学有的是时间,非得差这两天?高三出去玩更刺激点是吧?”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叶昭序嘴不饶人,“还有你那审美我都懒得说,男孩子脸上涂那么多的粉,比我这饺子皮叠起来都厚,眼影抹得像孙悟空似的,眼皮子都反光了,有什么好看的到底?还花美男,别天天往墙上贴,丑死了。”
江萌咬牙切齿:“够了,我不许你这么说!”
叶昭序看着她捂着耳朵跑出去的身影,过了会儿,静静地笑了笑。
江萌躲进房间里,几分钟后,外面有人敲门:“行了,你老公天下第一帅——饺子好了。”
餐桌上,江萌尝了一口饺子,知道为什么叶昭序把饺子分成两锅煮了。叶昭序的那碗里有香菇丁,江萌吃不了香菇。
她想起妈妈跟爸爸刚才那一串话,找话问:“爸爸忙什么啊。”
“毕业季,你说忙什么。”
“……哦。”
叶昭序握着筷子没再吃,她扫过女儿天真的眼睛,欲言又止,随后帮她拨了一下垂落的发丝。
温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朵,江萌看看她。
“头发掉汤里了。”帮她撩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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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又问,“六个够不够。”
“绰绰有余,我都吃撑了。”江萌吃完,把筷子放下,“学习去了。”
做完作业,江萌躺倒在床,有闲暇玩了会儿手机,她打开友人A的聊天框,汇报一样:「还是送了」
A发了一个[敲打]的表情。
江萌:「干嘛打我?」
A:「不听话」
江萌报复回去:「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
A:「晕/晕/晕/晕/晕/晕」
这是被她打晕了!
江萌笑得坐了起来。
她点进A的资料栏看了看。
他填的生日是六月份,双子座。
26岁的双子座男人?
江萌:「双子是风向吗?我发小也是风向哎,书上形容风向都具有一颗浪漫灵魂,是永恒的流浪诗人,听起来好酷」
A抓错重点:「其实是爱而不得的暗恋对象吧?天天提你那发小,有多帅让你着迷成这样」
这句话里每个字她都想反驳,不过江萌率先想做的居然是告诉他陈迹舟有多帅,她觉得语言苍白,突然想到贴吧的那张图,于是发给他,这样直观一点。
江萌把图片发过去时还有点忐忑,如果对方说陈迹舟的坏话,她一定会很生气:「这是他的照片,你觉得呢?」
A:「晕/晕/晕/晕/晕/晕」
江萌:「我没敲你吧?」
A:「被帅晕了」
没完没了的笑声让叶昭序忍不住去女儿卧室敲门,隔门问道:“什么作业这么好笑?”
江萌高声:“睡觉了,妈妈晚安!”
等门口静下来,江萌钻进被窝里,接着和他聊:「我今天发现,他人还挺好的」
A:「以前印象很差?」
江萌:「也不是,混混的不着调,看着不靠谱,其实人品还可以吧」
A:「再靠谱你也不喜欢」
江萌:「朋友有朋友的作用,跟恋人当然不一样。谈喜欢伤感情啊。」
聊天框沉寂了很久。
A再回复过来,简洁二字:「再见」
江萌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怎么了吗?」
A:「做作业」
做作业?
江萌对他的年纪真有点犯迷糊了,算了:「没生气就好」
A:「不会」
江萌:「不会什么?」
A:「不会生你的气」
江萌来劲了:「你说的啊,那以后我怎么激怒你你都不能生气」
A:「我说的」
江萌:「但是我脾气很大的」
A:「巧了,我就爱哄人」
江萌笑:「是不是女朋友脾气不好,你哄多了?」
A:「女朋友有很多,你问哪个?」
江萌:「什么你居然这么渣?」
A:「青春苦短,岂能浪费」
江萌谴责:「好坏啊你」
江萌又问:「那你最喜欢哪个?」
A:「喜欢脾气最大的」
解读空间十分巨大的一句话。
她发完省略号之后,彼此沉默。
A可能真去做作业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问:「放心了?」
放心什么?
她觉得这话有勾引嫌疑。
可是他又轻描淡写。
江萌:「没有人要进你的后宫」
A没忙着解释,过好半分钟左右,他淡定地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图上的文字是《红楼梦》的选段,他用水笔划出一句贾宝玉对林黛玉说的台词:“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除此之外,他没再说别的,莫名有种要洗脱渣男罪名的意思。
他在读这个吗?
看来还是个文科生。
大概率是跟她一个省的。
江萌:「什么意思?」
A:「我也不太懂,但是送给你。」
好一个调情高手,江萌想。
果然,渣男有渣男的魅力,脑补着对方用痞帅混蛋气质的脸说这话,她光是撑着脑袋看屏幕都有些脸红心跳了。
江萌:「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
A:「我是装的,你呢」
“……”
江萌丢了手机,把发热的脸扎进枕头里。
6.第 6 章
第二天,江萌被六点的闹钟叫醒,看到昨晚的三条消息,每条隔了十几分钟。
A:「睡了?」
A:「真睡了?」
A:「晚安」
江萌睡眼惺忪地回:「昨晚太困了」
A也在线:「早」
江萌:「你起了吗?」
A:「没」
江萌:「我也在床上」
A:「。」
江萌尴尬地清清嗓。
头昏脑涨,乱接什么话。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六点啊,你不会真起来上学吧?」
A:「是啊」
江萌:「好吧,我还以为你是老男人」
A:「?哥哥我风华正茂」
好臭屁好熟悉的语气。
不过江萌没空多琢磨,因为她要抓紧时间起床洗漱。
想到昨天的“任务”,江萌一边刷牙,一边找到“陈逍遥”的聊天框,快速打字:「陈迹舟」
陈逍遥竟也秒回:「江萌」
江萌:「看了吗感谢信?」
陈逍遥:「看了啊」
江萌:「你怎么想?」
陈逍遥:「文笔挺好的,偷两句下次写作文用,省得老王又来找我茬。」
连江萌都忍不住说他:「……你别吊儿郎当的」
陈逍遥老老实实:「那不偷了,我还是自己编吧。」
江萌叹了一声,意料之内的结果。
-
早晨,江萌来的时候桌上就堆了很多份作业了,找了一下,没有目标人物的。
江萌往前面座位看了看:“苏玉!”
“诶。”前面的女孩回头看她。
“作业交过来!英语也带过来。”
苏玉起了身,跑过来:“我来了我来了。”
江萌接过她的卷子,坏坏地一笑,给她使了个眼色,苏玉知道什么意思,小声说:“完型根本没看懂,你改几个。”
江萌露出秒懂的表情:“ok!”
因为英语成绩很好,所以江萌平时挤出来的黄金时间都留给物化了,也算是一种保证成绩均衡的策略,她安慰自己,抄个作业不为过。
苏玉是陈迹舟的表妹,但是兄妹俩的性格大相径庭。江萌有时候看着跟他有几分相像的眉眼都会感叹:要是陈迹舟像你这么可爱乖巧就好了。
苏玉会一本正经地反驳她:那多不好,他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当然啦,我也是独一无二的。
江萌被可爱到简直想抱着她亲,不过对爱捉弄人的男孩子就只有铁拳无情了。
江萌抄作业的时候,赵苑婷突然站起来,猛猛拍江萌桌上摞成堆的书:“号外号外,池雨恩和陈迹舟在连廊,速来。”
江萌一听,把两张试卷一同拎起来,往谢琢桌上一甩:“快快帮我抄一下,模仿一下字迹啊,别露馅了。”
谢琢:“……?”
四楼的连廊比较安全,这一层没有老师办公室,所以一般不会有老师经过。
从江萌的角度看过去,陈迹舟是背对她的,他站得松弛,与她不算接近,低着头跟对面的女生说话,池雨恩也低着头,不太敢看他,她有些紧张,衬得对面的人自然平静。
墙角一颗脑袋。
江萌弱弱:“这也太远了,完全听不到在说什么啊。”
墙角两颗脑袋。
赵苑婷弱弱:“完了,我怎么感觉池雨恩要哭了?”
墙角三颗脑袋。
苏玉弱弱:“好勇敢,如果是我早都吓得腿软了。”
江萌和赵苑婷齐声:“你也爱看热闹?!”
苏玉一本正经点头:“嗯嗯,我很八卦的。”
墙角出现第四颗脑袋。
林飞背着手过来,默默看看前面,又默默看看她仨:“什么戏这么好看?”
江萌眯了眯眼睛,又睁圆了,又眯了眯:“我们在研究唇语,你能看清他们在说什么吗,我太好奇了。”
“……”
“……”
她说完后,墙角雅雀无声了半晌。
意识到不对劲,三颗脑袋齐刷刷抬起,就看见林飞严肃得像个托塔天王来收妖。
三个人脚底抹油地溜了。
这事没个着落,江萌上课都有点心不定,果然肩负责任的红娘不是好当的。
不过前面座位传来消息,大课间,池雨恩请了假没下去跑操,她趴在桌上哭了好一会。
江萌那个不太好的预感在女孩的眼泪里得到了证实。
一直到中午打扫卫生时间,江萌负责拖走廊,她拎着拖把过来的时候,池雨恩正吃完饭从楼下上来,顿了顿步子:“江萌。”
江萌回过头:“哎。”
池雨恩四下看看,然后把她拉到角落,给她复述陈迹舟婉言拒绝的一番话。
池雨恩说完,不算特别伤感失落,哭红的眼睛已经复元,尘埃落定的瞬间,只剩下淡淡惆怅。她低头拨弄了一会儿自己的学生卡:“也没有什么啦,就是以后见到可能会有点尴尬吧,谢谢你啊江萌。”
虽然他还算真诚有礼貌,把伤害值降到最低,但怎么说也不是个好消息,江萌一同沮丧了下来:“不用,我就是个传话的。”
池雨恩微笑,说,“好羡慕你,从小生活在他身边。”
江萌摆手:“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她不觉得被羡慕是什么好的处境,江萌没解释太多,她低头想了想办法:“诶要不这样吧,你就从今天起开始好好学习,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打败他!做不成恋人可以做敌人嘛,让他记住你,恨比爱长久,怎么样?”
江萌打了个响指,露出一副对自己这绝世高招的肯定表情,笑得眼睛弯成一双明亮的月牙。
池雨恩噗嗤笑了:“可是考得比他好,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吧?”
“……”江萌笑不出来了并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不思进取的陈迹舟。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的那个瞬间太过明显,池雨恩忍不住说,“你好可爱啊,女神。”
江萌的脸一下就红了。
紧接着,池雨恩又说道:“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我们都一直以为你是很难接近的那种性格,没想到不太是,嗳,总之就是很可爱啦——我进去咯,你好好拖地吧。”
池雨恩离开后,江萌心猿意马拖地。
耳边回荡着那句:你好可爱啊,女神。
天底下没有比得到同性的夸赞更快乐的事……
一定没有。
哼哧哼哧,拖地拖地。
干劲满满,拖地拖地。
——你好可爱啊,女神。
干劲满满,拖地拖地。
嘿咻嘿咻,拖地拖地。
——你好可爱啊,女神。
今天是个好日子。
拖地拖地!
林飞过来班里看午练。
本来准备进教室了,发现角落里有个人拖地跟醉酒一样,还带一脸诡异笑容,他看看地砖,又看看她:“啥意思,你偶像在地里?”
“……”
-
下午一张物理考卷发下来,江萌的心情彻底被毁了。
晚上还是她值日。
赵苑婷从教室里出来,看走廊上的江萌:“你书包都理好啦?卷子怎么还在桌上,别忘了带回去签字啊。”
江萌背着身,闷闷不乐地说了句:“知道了。”
赵苑婷走远了。
过了会儿,她又噔噔噔跑回来,进了教室,把江萌的试卷哗啦一拎:“唉,还是我帮你搞定吧。”
江萌回过头看着她。
赵苑婷挥挥手里的试卷说:“攒个人品,争取早点加上谢琢。你也帮我劝劝他,做人别这么高冷嘛!”
江萌摊手:“我说过啊,我说你什么时候把不加女生的高贵毛病改改,结果被他翻了个白眼。so,你要么跟他邮箱联系,要么趁早换个人喜欢。”
赵苑婷扶着旁边的走廊立柱,做了个撞墙的动作。
江萌朗声大笑。
她们高一的时候就做同桌了,江萌知道,在外人眼里,她们大概是相似的,开朗乐天,纤细漂亮,没心没肺,嬉笑怒骂。
赵苑婷是这样的,江萌也可以装成这样。
江萌在心里感谢她,每次到家长签字的环节,赵苑婷都会帮她这个忙。她不会追着她问家里事,只是说:没问题啊,签个字又不难。
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看到她的窘迫。
她结交的朋友身上,往往有一种共性,他们细腻而又云淡风轻。
江萌上了回家的公交,48路要绕很远才到她家,她每次上这趟车都得在市区游荡很久才能到家,但有一个好处,没什么人。
她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刚把窗户斜开一点缝,听见外面校门口有人喊了声“陈迹舟,xx要给你当老婆!”熟悉的名字让她眼波顿住,循声望去。
没找到声源,但见到有人置身事外地从流言里走了出来。
面对这种直球追击,陈迹舟通常不予理会。
他往前走,经过后排车窗,偏眸投来一眼。
陈迹舟上了车,到她面前。
“你今天自己回去啊?”江萌问。
陈迹舟每天放学雷打不动地打半个小时球,江萌一放学就撤,跟他碰上的概率不高。
他在她旁边坐下,应该是有点累了,后背找到支点倚靠,松下了筋骨,手臂也自然地搭上椅背,声音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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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倦:“你祥子叔起义罢工了,我这两天自食其力。”
江萌笑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说:“谢谢你这么给我面子啊,还好好去说。”
还说她做媒那个事呢。
陈迹舟:“看在你这媒人的份上,我也得有点儿风度啊。”
顿了两秒,他又稍稍正色道:“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江萌问:“你很反感吗?”
他说:“我不想你因为我感到为难。”
江萌沉默。
她想,这人就属于天天嘴上说自己佳丽三千,其实是一滴水都泼不进他心里的封闭体质。
小学每年的暑假一起看反复重播的仙剑,他喜欢李逍遥,所以把自己的网名也改了,男孩子在涉世未深时似乎总有一些江湖梦,不过风里来雨里去的侠客是没有爱情的,就算有也是死的死伤的伤,还是一个人御剑飞行,了无牵挂比较爽。
江萌笃定陈迹舟是这么想的。
她说:“但我总是找不到很好的说辞,婉言谢绝也是说话的艺术嘛。”
“你就说我喜欢男的。”
他的语气随意到甚至让她感到了讽刺:就这么简单的理由你都编不出来?
江萌缜密:“谣言传出去怎么办。”
“随便传。”陈迹舟闭了眼睛。
江萌笑说:“完啦,以后给你送情书的都是男的了。”
“那正好,来一个我踹飞一个。”
因为是闭着眼说的这话,所以他并不知道江萌正在看着他笑。
没听见回话,陈迹舟才掀起眼皮,对上她生动又漂亮的表情。
塑料袋挂在她的手腕上,陈迹舟注意到,她在学校超市买了两个肉松饼。
江萌淡去了笑意,歪头看向窗外。
她喜欢这趟车,因为足够久。
毕竟知道没有什么温暖的晚餐在等着她,还不如悠闲晃荡。
因为中考没有考好,高一那一年,江萌没有被分到重点班,爸爸为此有近乎半年的时间没有和她沟通。
江萌不知道这算不算冷暴力,因为他们偶尔还是会有简短交流的,但大多数时间,江宿都在惜字如金地对待这个不太拿得出手的女儿。
江萌的父母都太过优秀。
上了二十年的学,成绩从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的江宿,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孩子屡次淹没在人海里的排名。
他索性就不面对。
母亲不是顾家的性格,花在学生身上的精力更多,有一阵子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评职称,不管家里琐事,江宿和江萌独自在家的时候,他做好一桌饭,不会喊她出来吃。
如果江萌自己发现晚饭做好了,她坐下,江宿也不会批评她,沉默地捱过餐桌时间,然后各做各的。
如果她没有发现,晚一会儿出来,桌子就被收得干干净净。
家长会他不去。
卷子他不签名。
他会送她去学校,但一路上一语不发。
她每天揣摩无数个破冰的台词:
爸爸,你喝可乐吗?
爸爸,要不要一起看球赛?
爸爸,你为什么不理我?
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
可是没有用,他完全把她当做空气,连供她讨好的台阶都不给。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二之前文理分科才好一些。
江萌不算很记仇的性格,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她不会把当时的痛楚拿出来自我折磨。可是症结就像淤泥一次次堆积,终于在性格里落成病灶。
这可能就是所谓潜移默化的过程吧。
她骨子里最为严重的恐慌是遭遇冷眼,所以她对所有人笑脸相迎。
她想要做一个快乐的,友好的女神——
实在不行,快乐友好的女神经也可以。
想到这儿,江萌被陈迹舟的声音打断思绪:“回家吗?”
江萌抬脸:“嗯?”
前面一站是大学城。
“这站下吧。”他说。
车子停稳,陈迹舟看她还在愣神,没再等候回答,他把书包搭上肩膀,起身到后车门。
他下了公交后,在车站站定几秒,好像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和自己打了一个赌,赌她会不会下车。
耳边传来公交车门关上的声音,他回过头,果真见到稀里糊涂跟下来的女孩子。
赌赢了。
陈迹舟笑了一笑。
江萌风中凌乱:“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啊。”
他悠闲地往前走,信手拈来个借口:“想吃私房菜了,你陪陪我。”
江萌哦了一声,跟上去,悄悄地把她的肉松饼塞进口袋里。
7.第 7 章
走在陈迹舟的身边,晚风都轻了很多。
站点是熙攘热闹的大学城夜市,出摊的铺子散发诱人的食物香味。
刚刚成为大人们的学生在这里悠游地生活着,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像两颗天真清澈的水滴,融入了自由广阔的人海中。
江萌拉着书包带,左右看看:“你想吃哪家啊?听说这儿有个云南菜不错。”
他本来也没什么想法,“都行。”
陈迹舟走在前面,忽而耳边传来一声:“诶等一下。”
江萌说着,回头看到路边某家小店,于是将他往回拽了一把。
“冰淇淋。”
她说着,抓得并不牢固的手心滑落,不小心拉住了对方的手。
陈迹舟还没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但在握着手的这一秒里,两个人都有所停顿。
震惊的江萌倏然回眸,手心像被出锅的蒸汽烫得发痛,立马要松开。
江萌试图放开手,但他反而紧紧地收了一下骨节。
陈迹舟不经思考做了一个反握的动作,像要把这份触碰无道理地延续下去。
江萌更为迫切地,几乎是用甩开的动作,脱离了他的掌心。
潜意识替亲昵行为做出的反应。
一个想要握紧。
一个想要逃离。
江萌终于收回手,小跑了几步到那家店门口,踩上店门口的小台阶,若无其事地重复一遍:“我想吃这家店的冰淇淋。”
陈迹舟看着她发红的耳朵。
脸红不一定是因为害羞,也可能是因为惊慌失措。
“……嗯。”
在台阶之下,他背过身去,沉默等候。
陈迹舟把手塞回裤兜。
晚风吹散手心里的余温,也吹走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牵手是不被允许的。
过了会儿,江萌凑过来,在他耳边偷偷地说:“完了,我没带多少钱,我发现他家好像有点贵。”
他本来看着地上,走神似的,没应声。
江萌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陈迹舟转过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笑,“跟我出来还担心钱,陈老板的外号要还回去了。”
她看看他没有笑意的眼睛。
长街尽头,一轮橙色的太阳落了下去。
-
几天之后,班长宋子悬在课间给江萌递了个话:“李疏珩说放学等你,他们体育课,你路过操场的时候找他一下。”
江萌抬脸问他:“有说什么事吗?”
“好像有东西给你。”
“好。”她点头。
李疏珩在美术班,他们的画室不在这栋教学楼,江萌跟他很少碰上。
她按宋子悬的指点去了操场。
江萌过去的时候,学生们刚做完仰卧起坐,正在整理场地。
她远远地看到李疏珩拿着垫子进了体育馆的器材室。
江萌和李疏珩并不算很熟,只是分科之前同班,有一阵子坐过前后桌,聊天聊得挺多的,她对他印象最深的两点:他的爸爸是初中一所私立学校的老师,其次,他会摄影。
他经常在空间晒摄影图,水平可圈可点。
于是她征选书模之前想起来,身边有个能借用的人才,想让李疏珩帮她拍几张照试一试效果,好看的话当做她的模卡也不错——听说专业模特都有这个东西。
李疏珩一回头,江萌就站在器材室的门口,冲他笑:“嗨!”
见她过来,他把书包取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相片袋:“我姑姑出远门,等了一个月照相馆都没开,我周末找了个地方帮你洗出来,我想的是就算用不上,你的照片还是给你。”
江萌还没看照片就说:“真是麻烦你了,多少钱我给你吧。”
“不用,这点钱。”他默了默,随后说,“你请我吃个饭好了。”
这话可能是在开玩笑。
但李疏珩长了一张正统书生的脸,单薄的镜片让他显得斯文、正经。就算面露笑意,也只是嘴角翘起一点微弱的弧度。
男生的身上有着清冷纤弱的艺术生气质,倒不是体态多么弱不禁风,是她常常觉得他的眼中似有成堆的云淌过,而天空的底色并不是晴朗的蓝,是雨前忧郁的灰。
他学了美术,骨子里却没有任何浓墨重彩的成分。
即便话语里有打趣人的意味,也无法让氛围流露出轻松自如的欢乐。
江萌:“我还是给你钱吧。”
李疏珩笑了。温淡、轻声:“让你为难了吗?”
他说:“开个玩笑,真的不值钱。你要是非要给钱还不如还给我,太伤感情了。”
江萌点头说:“好吧,那谢谢你。”
“客气。”
话音刚落,刚被风带上的器材室老旧的门被“嘭”一下推开。
陈迹舟每天放学会在操场打会儿球,今天场上有人多领了一个球,他是过来还球的。
骤然亮起的天光铺在室内的两人身上。
他们同时抬头。
陈迹舟也愣了下。
他本来和外面一起过来的同伴聊天,脸上还挂着轻微的笑,这会儿脚步顿在了门口。
紧接着,他用近乎逃避的姿态,下意识地把门又关上了。
江萌的身上暗了暗。
没过几秒,门又被一下推开。
两人再度混乱抬头。
有人终于想起来,他是来还球的。
外面男生意识到什么:“怎么了,谁在里面?”
陈迹舟没进门,远远地把球往框里一丢,堪堪从李疏珩的后背靠肩膀的高度擦过,但又没有碰到他。
他再次关门时,回答了一声:“没谁。”
江萌的视角看那颗球飞起的角度十分惊险:“……吓我一跳。”
李疏珩定格在原地。
他低着头想,其实并不险。
对球技高超的人来说,球飞出去的唯一路径被牢牢掌控在手,差一点出错的假象也好,化险为夷的结果也好,其实都在预判之中。
“你不要紧吧?”
江萌见李疏珩轻轻摇头,舒了一口气,随后斜了一眼窗外:“没轻没重的,一会儿我替你骂他。”
陈迹舟把门关上那一刻,李疏珩的视线平移过去,只看到背后的门板上装着足球的兜网在摇晃。
江萌在兴致不错地翻着照片。
他知道,她是不会骂他的,这话很排外,是一种护犊子的衍生姿态。
暗下来的器材室里,李疏珩把书包背上,江萌还在欣赏照片,他静静地看了看江萌的脸,大约半分钟出声:“出去说吧。”
江萌和李疏珩聊了会儿天。
江萌是动静皆宜的性格,她是动是静,取决于和她相处的人是什么样的。面对李疏珩这样温文尔雅的男生,她就会很讲礼貌,带有社交性的友好,而不存半点亲近的私心,替这类人维护好他们自带的隐形边界。
江萌觉得她和李疏珩身上是有相似之处的。
同为教师子女,背负了一些期待。
父母一刻不停地指教,拨正,对边界感的严格把控,用尺子在度量孩子的人生,为确保他们的轨道运行正确,必须不出半分差池,才能拥有书香门第该有的体面事业与辉煌将来。
最终,不论真实的个性如何,起码要具备看起来很有素质的外形和谈吐。
某种共通的感受,从李疏珩提起他的父母开始。
他在家里被训练到没脾气,筷子交叉拿都会立刻被赶下餐桌,去旁边鼻子顶墙站着——学不会规矩就别吃饭了。
江萌自认为在规则的执行上要差一点,纵然她表现得乖巧。
如果她是暗涌,李疏珩就是已然被磨平的淡水湖。
他优秀得如同机器运转。
“陈迹舟好像一直很受女生欢迎?”
有人在打球,十分瞩目,操场旁边围了一群放学都舍不得离开的女同学,李疏珩出声时,脑袋偏到那个方向,眼神与许多人一起,落在少年张扬的气场里。
江萌习以为常,懒得往那边看:“是啊,体质问题吧。”
“体质?”
江萌想了想:“就拿明星举例吧,有的明星长得特别帅,业务能力特别强,舞台魅力也是杠杠滴,不过就是火不起来。但是有些明星呢,长得像个奇行种,那大饼脸像被搓衣板拍过一样,成天舞台划水,人气值还是top,你说气不气人。”
江萌越说越是气呼呼的,手臂都环起来了,蹙眉的小表情,俨然是想起了美强惨的自担和奇行种的对家。
李疏珩总结了一下:“就是命吧。”
随后,他把话题拉回到陈迹舟身上:“命犯桃花。”
江萌觉得他这个词总结精准,展颜一笑:“有文化。”
今天有一点火烧云,在暖橙色的天光里,江萌笑得粲然,她对上李疏珩稍显沉静的眼睛,表情慢慢收敛。温和的傍晚,对视了几秒,两人都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几乎是同时出了声——
“你为什么会跟他成为朋友?”他问。
“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啊?”她说。
话题居然同时落在了第三个人的身上。
然而谁也没有来得及回答,身后有认识的人过来拍了拍江萌的肩:“江萌,你爸爸越来越帅了。”
她一抬头。
江宿立在门外绿化带一侧,横斜的竹影之中。
江萌跟李疏珩告别,在爸爸的注视下飞快地跑过去:“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啊。”
“我来接你都很稀奇了?”江宿淡淡一笑说,“看来很久没来了。”
他接过江萌脱下的书包,拎手里:“怎么又沉了。”
江萌笑笑说:“我们已经进入高三备战期啦。”
江宿每次都掐点到,门口没车位,他的车只能停在很远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他只会等在车里。
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江萌走在爸爸的身后,落在他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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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保护。
“那个男同学是班里的?”江宿问她。
“不是的,我没早恋啊,他是搞摄影的,”江萌赶紧摇着脑袋撇清关系,“他给我们都拍了很多照片,也给我洗了几张。”
江宿慢了慢步子,等江萌走到他的身侧:“我看看。”
江萌把照片递过去。
他看着其中一张,稍微久了些,眼底露出一点自然的笑意:“这张漂亮,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江萌只瞥了一眼照片,又紧盯着爸爸的脸色,快速地笑了一笑,很快,笑里便涌起许多五味杂陈的感情,喜悦、酸楚、或是追怀。
她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呀?”
“有张照片很像,”他回忆着,“回去找找看还在不在。”
安静的车里,江萌发现爸爸今天可能心情不错,没再逼问她李疏珩的事,看起来他不打算再怀疑什么。
她想起刚才李疏珩那个被忽略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跟他做朋友?
如果他不问,她不回忆,差点都忘了,她跟陈迹舟做朋友的经历,也算和爸爸有关。
江萌的好朋友是经过父母筛选的。
她从小被明令禁止和外面脏兮兮的小孩玩,他们来路不明,天天在外面跑啊闹的,爸爸妈妈不喜欢。
而她留在身边的朋友们,谢琢就不用说了,祖辈富庶,行业龙头企业家的公子哥。
陈迹舟的优势,江萌倒不是很能看透彻。
王老师在学校的那套两层楼小独栋,什么都好,就是房龄太老了点,八九十年代建的,梅雨天容易有些渗水之类的麻烦,有的时候水积多了,从院子里下水的洞口淌出去,那里动不动淤起几层薄薄的青苔,江萌有几次过去玩,见王老师蹲那儿,一边费劲地刷地,一边说让她自己找零食吃。
他的老式别墅里,处处有着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简陋。
她不知道陈迹舟的外公有什么过人之处,让父亲对这位长辈十分尊敬。
那天,江萌跟着爸爸进家门,她等着开门的时候掏了一下口袋,里面一颗珠子滚到地上,一下就溜了很远。
她没来得及捡珠子,先把掉在脚边的一个小零食拾起来了。
江宿的视线扫到墙角,又看向江萌:“和谁出去玩了?”
弹珠能是什么好东西?
趴地上玩的。
她还没回答,便听爸爸说道:“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
江萌正准备过去捡弹珠,被他说得愣在那里,不知道还该不该要。
“是舟舟给我的。”
他们说,他的外公是党委书记。
在她还不知道这个复杂的职称怎么书写的时候,年纪小小的江萌就了然,那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会让她一向大义凛然的父亲弯下高贵的腰身,主动拾起一颗儿童弹珠。
江宿:“扔在门口很难打理,自己找空间收拾起来,别到处乱丢。”
弹珠从男人干燥的掌心慢腾腾地滑入玄关的储物篮。
他冠冕堂皇地丢出一个理由,再顺着台阶而下,好自然地接纳那并不讨喜的“脏东西”。
他英俊,清冷,深邃,是许多年轻女孩的梦中情人。
可他自私,虚伪,也凉薄。
人人都说,父亲在家中的作用是顶梁柱,江萌只觉得,她的爸爸像极了一面网。
让她能够呼吸,却无法脱离。
小小的江萌隐约意识到,她和陈迹舟的这段友情关系,是可以进行下去的。
半小时前。
小男孩跑到她的班级找到她,鼻子和手掌一齐贴紧了窗户,一张生动的脸出现在幼儿园教室漂亮的窗花之间:“江萌江萌江萌,出来出来出来,江萌江萌江萌,出来出来出来……”
他在门口念了好半天的经。
江萌只好迎了过去。
陈迹舟是从大太阳底下一路狂奔过来的,额头还汗涔涔的,气都没喘匀,把手一伸,“喏,给你一个特别的弹珠。”
透明的珠子,被火热的红色点缀。
她问哪里特别?
他把它举到阳光底下,江萌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又听见他说:“能不能看出来,这个红色的地方连起来,就变成了一个形状?”
江萌看不懂,只盯着他的脸看,看他亮亮的眼睛,看他脸上的光晕。
小时候的他样貌清秀,皮肤雪白,五官立体漂亮,脸又小小的,特别像个文气的小姑娘。但是开口就不像小姑娘了,一开口就成了顽皮讨打的小纨绔。
随着长大,童年的分辨率越来越低,那些画面,对如今的她来说,遥远得宛如前世电影。
可她清楚记得,她问他:“这是什么。”
他郑重地告诉她:“这是心脏。”
她第一次知道心长什么样子,又接受它以一尘不染的状态被过渡到她的手中。
最透明的心境,最无暇的奉送,不能够被功利牵连。
是陈迹舟的心脏。
8.第 8 章
江宿真的在家里翻箱倒柜,翻到了那一张勾起他回忆的照片。
最后,他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给江萌看。
两张照片上的江萌都是侧身往右边镜头看的姿势,带了一点笑容,所以才会被他认为有相似之处。
不同的是,小时候这张照片,她是被爸爸抱着的,妈妈站在旁边,拍照地点在一个园林。
年轻的父母都是数一数二的高颜值,二十几岁的时候,似乎都不是现在这样不苟言笑的样子,背景的绿荫让她仿佛感受到儿时那阵温暖的风。
江萌翻到背面,是爸爸十几年前的字迹:「宝贝的第五个生日」
江宿说:“是不是一模一样?”
江萌握着照片,觉得深处震荡,害怕说话声音发颤,只能合着牙,简单应答:“嗯。”
很奇怪,如果他总是硬邦邦的,江萌都快习以为常了。
但凡收到一点善意,迷茫的思索就会无法停止,让她酸楚。
江萌的指尖碰在这行字上面。
她很久没有接近过,如此直白磊落的爱。
可是从哪一天开始,就要变得那么小心翼翼了呢?
感情里最大的残忍是忽冷忽热。对人伤心,一定是因为还有期待。因为拥有过,所以才企盼着失而复得。
照片底下压着书,书上的诗文写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少女时期对于爱的渴望,偏偏得到最残忍的解答。
夜里,江萌找了个催泪的电影看,两个小时之后,枕头都湿了。
她才想起来还有张卷子没做完,擦擦泪坐起来,想问问陈迹舟他们班有没有提前做这张,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他。
好一会儿,对方才接。
江萌喊他:“陈迹舟。”
他声音很低,非常含糊,像是在把脸埋在被窝或者枕头里说话:“怎么了?”
江萌一惊:“你睡着了啊?”
她这才看了下时间,都快一点了,她以为他会每天熬夜打游戏的。
静了几秒,接下来的这声回答没在枕头里了,清晰了许多,可能是他把被子掀开了:“没呢。”
江萌本来想说,睡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但他又非要说没睡。
她忽然忘了通电的本意,默了默,轻轻喊他:“陈迹舟。”
“嗯。”
“陈迹舟。”
“江萌。”
“陈迹舟。”
他笑了,浅浅清清的少年音很动人:“我的名字这么好听?”
这时的声音显然已经醒了。
江萌像是在做一个测验。
她很想要证明,这世上有人不会对她冷暴力,会让她每句话都得到回应,让她不担心说完这句就冷场。
哪怕她只是烦人地重复他的名字。
因为存在这样的人,所以总委屈地认为,她不该遭受那些冷落。
“陈迹舟。”
“再不说事我挂了。”
她听到他起床走路的动静。
“你干嘛去?”她问。
“找水喝。”
她听着那头的动静。
他推开厨房的拉门,打开冰箱,拿矿泉水。
等他那头再静下来,江萌说:“你怎么不挂?”
陈迹舟:“等你说话呢。”
“我没什么事,”江萌的语气有愧疚,“对不起啊,吵醒你了。”
“不是说了我还没睡呢。”他喝完水了,关上冰箱门,往回走,懒洋洋地催,“赶紧说吧,什么事啊。”
沉吟了片刻,江萌讷讷地说了一声:“真的没事。”
陈迹舟也安静。
他没批评她,没有不耐烦,他就沉默地等着她开口。
她此刻思维钝缓,过很久,不见那头出声,又小心地喊他:“陈迹舟。”
“还在呢。”
他低沉的声音仍然亲近耳朵和心室,让她安心。
最后,江萌终于放过他:“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陈迹舟默了默,声音凉凉的:“你最好真的没事。”
然后他说:“晚安。”
江萌自己把那张卷子做完了,她这会儿还没什么睡意,可能是那个电影后劲太大,她打开q.q,又找到A:「你还在吗?」
A:「嗯」
江萌:「这么晚」
A:「工作」
江萌:「你做什么」
A输入了半天,发来一句:「艺术,晚上才有灵感」
江萌:「哦,那你几点睡?」
A:「看我有灵感到几点吧」
江萌:「那你先搞你的创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点长,我慢慢打字。你要是睡觉,明天起来看也行」
A:「好」
江萌给他说的故事,是几米的《星空》。
一个孤僻的少女,和一个孤僻的少年,因为难以融入这个世界,相约逃离生活的城市,流浪到山里看星空。很长的几段文字发过去,江萌讲得很细致,她说:「这是我小时候,我父母带我去新华书店读的绘本。」
A很认真地读完了:「很有深度,也适合成年人看。」
江萌:「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长大了,他们也不会陪我看了」
A:「可以换种方式去感受,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会试一试成为故事里的人」
江萌:「怎么试?」
A:「比如看星星,探险,私奔,任何角度都可以啊」
私奔?
对她来说有些刺眼的词汇。
她跟谁私奔啊?
江萌:「好荒唐」
A:「你应该说,好浪漫」
江萌:「……我只会觉得很危险」
A:「书呆子」
江萌没跟他抬杠了。
她很喜欢有人陪她熬夜的时光,不过怕打扰他工作,她尽快说了晚安。
手机的两端,都在清醒地熬过绵长的夜。
江萌并不是从小就乖顺。
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想起以前。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回被妈妈批评,她闹脾气格外严重,哭得震天响,在书房工作的江宿实在受不了,不顾小孩子大冬天只穿着线衫,就把她拎到门外:“哭完了再进来。”
隔一道门,江萌听见叶昭序骂他:“你干嘛把她锁外面?”
江宿冷冷:“既然你教不好,那我替你解决。”
江萌有时觉得,她只是父母较劲的工具。
家门口黑灯瞎火的,她坐着害怕,过一会儿哭哭啼啼地走到楼下锻炼的器材区,一屁股坐在跷跷板上。
那天陈迹舟回来很晚,兴致不错地提着他新买的机甲玩具,路过社区的器材区,结果发现大晚上的这里居然还有人。
他发现她只穿了薄薄的线衫和线裤,十分震惊:“你被逐出家门啦?”
江萌看看他,红彤彤的鼻子鼓了两下,差点又要哭了。
陈迹舟赶紧过去,拉着她的胳膊要把人拽走:“别哭,你别在这里挨冻啊,去我家。”
江萌把手拽出来,执着道:“不去,爸爸妈妈会给我开门的。”
陈迹舟又扯着她,立刻拐了个弯:“好吧那回你家,我帮你把门敲开。”
江萌还是固定在原地,被点了穴一样不跟他走,她扁扁嘴:“不要,他们发现我不在,会来找我的。”
陈迹舟惊讶极了,有点想问问她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啊?
有的人好像特别喜欢用自虐的方式引起别人的关注可怜,可是会可怜你的人根本不会让你有自虐的机会啊!
他点点下巴,认真地研究了一下江萌其人。
渐渐地,陈迹舟看她的眼神都饱含同情,听说那种智力有问题的小孩子不太容易升上初中,他有点怕她读不完小学。
这确实有点太可怜了。
他什么都没忍心说,快速地把棉袄脱下来给她:“你等我。”
他蹭蹭蹭地跑远了,很快又蹭蹭蹭跑回来,怀里抱着一件军大衣。
他一边说,一边把厚实的大衣给江萌穿穿好——
其实没穿好,他想把她胳膊塞袖管里,结果塞了半天也没进去,她的一条手臂就折在衣服的腋下部位。
但他不知道,还满意地擦擦掌心:大功告成!
跷跷板的一头只有一个位置,陈迹舟左右看看,在她的脚边坐下。
过了几秒,江萌自己窸窸窣窣地把胳膊放进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他心血来潮,突然兴奋:“我给你玩我的赛车吧,新买的,帅不帅。”
陈迹舟的心情很不错,为了提醒江萌凑近看,一把扯过她的领子,他是从后面拽的,力气可大了,导致江萌的脖子被本来就不宽松的棉毛衫领口勒住,紧紧的,她差点要咳嗽,其实心里有点搞不清,他是想展示玩具还是想杀了她。
“不要。”江萌的耳边传来咯噔咯噔的机械音,头都大了,她推开他的手,捂耳朵,“好吵。”
被退货了,陈迹舟难为情地搔搔头发:“噢。”
陈迹舟打量打量她还有婴儿肥的脸,又找话说:“你哭起来脸圆圆的,鼓起来了,就像那个小猪熊,正好还只有两颗大门牙。”
江萌想说,我的牙齿会长出来的。
但她没有骂他,轻声地问:“我是小猪熊,那你是哪吒吗?”
陈迹舟撑着脸看她,笑得像个迷你版混球:“是啊,以后我走到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你就跟我一起战斗吧,小熊熊。”
他说着,特别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肉脸,也真的这么做了。
陈迹舟捏完她就迅速扭过脸,捧着腮帮,耳朵红红,很像怕下一秒就要因为揩女生的油被锤到地里,因而短暂装乖。
他安静几秒,又瞄她一眼,发现江萌根本没打算揍他,于是邪恶一笑,变本加厉地伸手捏了她另一边脸蛋。
做完这个动作,陈迹舟很模糊地嘀咕了一句“你好漂亮”,然后满脸通红地起身,犯了事要窜逃似的。
江萌没管他瞬息万变的情绪,着急地问:“你要走了吗?”
“我不走,我去找个垫子给你坐。”
他说完,又退回来,两根手指卡着下巴,看看她,仔细琢磨:“我再找个围巾给你围。”
“……”
走两步,他又回来了,看看她的脑袋,灵光闪过:“我再找个帽子给你戴!”
“……”
江萌盯着他离开的拐角,很快见到他从那里折返。
陈迹舟从不会在她的世界里下落不明。
他不会走的,其实她根本不用问。
他们坐在跷跷板上,看天上的星星。
江萌给他讲了《星空》的故事。
陈迹舟听得挺起劲的,手肘搭在旁边的器械上,掌心撑着脑袋,小时候就会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像一个快活小神仙,还会微微笑着附和她:“好啊,看星星也很不错嘛,就是天有点冷。
“离家出走?那太好啦,我早就想实施了,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但过一会儿,他就歪着脑袋,眼皮耷拉下来。
江萌问:“你想睡觉了吗?”
如果他说要睡觉,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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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会说,你回去吧。
可是,又怕他真的要回去睡觉,她会有一点点失落。
嗯……其实不止一点点,一个人待在这里的话,她真的会很伤心的。
陈迹舟一下把眼睛睁开,听她这么问,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想,一点都不想。”
江萌的心有开关,就像这城市里的万家灯火,稍有熄灭的征兆,就被他啪一下点亮。
陈迹舟说着不想,声音渐渐弱小下去:“我一点都不想睡觉,我一点都$%#@……”
江萌:“你困了啊,陈迹舟。”
紧接着,一颗脑袋就栽在她的身上,他旋即被撞醒了,又马上挺直腰杆,双目坚毅,炯炯有神,不超过三秒:“我不困,我不困,我%@#,我……&$%……”
陈迹舟坐在地上,低了一节,脑袋一垂就伏在了她的膝头。
江萌没有把他弄醒,她把宽大的棉袄分给他一点,遮住另一只小小的身体,把他罩在怀里。
陈迹舟在梦里还在念经,小小的拳头放松地放在她的腿上,这回倒是口齿清晰,让她听懂了。
他说:“不要伤心了,我会陪着你的。”
那天江宿忙完工作,他老婆躺沙发上睡着了,孩子也没人管,开门发现,江萌不在家门口,他心急地出去找了一圈,最后看到两个小朋友在跷跷板旁边睡觉,他于心不忍地过去,把熟睡的江萌抱起来,干燥掌心帮她拭净泪痕,江萌睁开朦胧的眼,听见男人的道歉。
他会为自己不尽责的教育方式自我反思,低声说着:“不哭了,是爸爸不好。”
旁边还有个睡得东倒西歪的。
“舟舟。”
江宿又把陈迹舟喊醒:“别在这里睡,我送你回家。”
陈迹舟伸个懒腰,来了点精神,他灵活地站起来说:“不要你送,我自己回。”
他又看了看江宿怀里的江萌,然后字正腔圆地跟他说:“叔叔,她很怕冷的,也很害怕一个人,请你不要再这样做了。”
陈迹舟很清楚,他的话在大人那边没有丝毫效力,语气再严肃,他也不过是个七岁小孩。
陈迹舟从不盼着从家长那里得到什么——能够被平视的可能,或是经过妥善思考后,对他们报以尊重的应答。
他也同样讨厌任何敷衍的承诺。
七岁的他就懂得,放走所有对人与事的期待。
于是说完自己想说的话,陈迹舟转身就跑了。
-
陈迹舟一觉醒来,看了眼时间,居然九点了。他起了床,洗漱的时候迅速地扫了一下两个手机,都没有消息。
陈迹舟以为家里没人,他抓着头发,把门一开,就看见他妈在那悠闲拖地呢。
陈迹舟顿了顿手里动作,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喊我起床?”
“啊?”王琦挥舞着拖把,看都没看他,冷嘲热讽说,“我还当你辍学了准备去当街溜子呢——脚!抬起来!”
“……”
拖把挥过来了。
陈迹舟拎着书包就跑。
身后的王女士叉着腰高喊:“转性啦?什么时候上学这么积极过!”
陈迹舟当然不是因为上学积极。
等他赶到学校的时候正好大课间。
陈迹舟慢了一拍,到操场的时候,课间活动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前往自己的班级。
散场是往西边走,14班在最东边。
他背着书包逆着人流,一路往里面跑过去。
路上有无数人跟他打招呼。
甲:“早啊陈总。”
乙:“陈迹舟,你干嘛去!”
丙:“哎你是不是迟到了啊!怎么这个点才来上学?”
丁:“卧槽是我男神!快看啊帅死我了!!”
陈迹舟都来不及分辨对方是谁,统统模糊地应:“早”、“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他们像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而他奔赴目的地,没空停下来应对每个人的热情。
陈迹舟是有点慌忙的,错乱的。
从起床、飞快地洗漱穿衣、出门打车、飞奔到操场、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难挤的人群,这一个早晨里,不做任何停顿,紧急流逝的所有片刻,都成了他停下脚步这一个瞬间的铺垫。
见到江萌,他的时间才被重新拨到正轨上,开始嘀嗒运转。
江萌本来安静地站在人海之外,没什么表情,和她的同学一起等待着拥挤的队伍往前移动。
她目视四周,很快,惊诧地盯紧逆行过来的少年。
陈迹舟拨开最后一批人流,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几下,然后迈着松散的长腿,走到江萌面前,他头顶那几簇不听使唤的发梢还凌乱地支着,轻轻呼出一口气,附着在身心与四肢百骸的沉重牵挂,都在此刻降落,他走过来,看看她低垂的眼睛问:“你还好吧?”
江萌见他背着书包,疑问连篇,错乱地问着:“你怎么,你才来学校吗?来找我吗?”
陈迹舟缓过劲来,依稀可见她的脸颊有点水肿,双眼皮都被撑得饱满,漂亮的褶都没了。
他听她昨晚的声音就不对劲,还真猜对了。
“是啊。”
陈迹舟正歪着脑袋看她,英俊的脸在晨光里刚刚苏醒,痞气豁达的样子,颇有英雄主义电影里那些济世大侠的风范,来给他的小跟班撑腰,或是送温暖。
十七岁的好朋友不能够牵手。
十七岁的好朋友也不能够随意捏脸。
于是,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声音也轻轻的:“来看看我的小猪熊,昨天晚上为什么哭。”
9.第 9 章
旁边的人往一个方向流动,虽然拥挤,却又友善地为他们留出一方小小的空间,她安宁地停泊在一个庞大的旋涡里。
江萌在吃惊的状态里,好一会儿才答道:“我没什么啊,就是看了一部很感人的电影而已。”
陈迹舟:“是吗?什么电影。”
“忠犬八公的故事。”
“看了八遍,哭了八遍?”
“嗯,第九遍了。”江萌纠正。
他笑了,然后说:“没骗我吧?”
江萌摇头,抬手搓搓眼皮,郁闷地想,有这么明显吗?
陈迹舟躬下身,撑着膝盖,视线与她等高。
他又仔细看看江萌肿肿的眼睛,笑意淡了许多,这次是认认真真地发问,“没骗我吧,江萌?”
江萌失笑:“真的没有啊。”
陈迹舟的头发很软,在风里颠三倒四,很像她看过的那些动漫男主角。
而那双漩涡中心的眼睛,始终没有被风吹乱,坚定地看着她,在等待她的正确答复。
她说:“你难道就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时候吗?”
江萌重新汇入人流中,往前走,“可能也没什么原因,突然心情低落,想看一些催泪电影。”
陈迹舟低声重复问题,“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时候?”
他手插兜里,低着头随她往前,一边思索,一边慢悠悠地走了几步,“一般不超过十分钟——说多了,五分钟,没演完片头我就好了。”
“你心态真好。”
陈迹舟说:“称不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是懒得为难自己。”
他骨子里那股慵懒松弛的劲儿,江萌纵使学不会,也受到感染。
陈迹舟胸中平缓,步调终于悠闲了些,跟江萌并肩,偏眸看她,“下次再低落你就找我,我应该比那些电影稍微有用点。”
江萌一点也不怀疑他比电影更有用,他就像个百宝箱,一身稀奇好玩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大方,总是随便她来翻,也特别的欢迎她。
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江萌挤出一个明快的笑来:“嗯,你真好。”
你真好,和你心态真好,区别就大了。
她在脆弱的时候,就会显得很……柔软。
少年低头,摸了下鼻梁,回避了江萌再次投来的感激视线。
陈迹舟注意到旁边的严肃打量,他稍稍抬眼,就见他的班主任老吴和教导主任都站在主席台上,齐齐盯着他呢,他脚步往那边去:“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地去接受制裁了。”
江萌心生愧疚,又把他叫住:“对了,是不是我昨天的电话害得你睡不着了啊?”
他背对着她往主席台走,江萌原以为他没有听见,但很快,陈迹舟回了头,他站在干净得无以复加的阳光里,看着女孩子发苦的表情,少年身姿挺拔而平和。
他说:“当然不是了,我是为我自己。”
……
上午十点,史政重点班。
语文老师踩着上课铃进来,书丢桌面上:“半节课看名著,今天午练做个随堂检测。”
有人问:“考哪本啊?”
老师的眼睛犀利如鹰,盯过去:“你哪本没看就考哪本。”
“我都看了,能不能不做?”
老师扬一扬下巴:“你上房揭瓦吧,快去。”
没人说话了。
陈迹舟找老吴补了假条,又趁课前去吃了点东西,预备铃响了才回教室,他平时习惯走后门。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一抬头就看见有人迈着长腿自由散漫地进来了:“迟到了还走后面,我说有些同学,在家里当惯了少爷,来学校就把你那臭德行改改,没人惯着你。”
所有人回头看。
老师阴阳怪气的话还没说完,陈迹舟已经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又不疾不徐地绕到前面,最后规规矩矩地敲了门:“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老师冷冷:“进。”
陈迹舟回到座位上,听见同桌韦智文小声嘀咕:“她好像更年期来了。”
他坐下,放书包,“别这么说,是我不礼貌。”
陈迹舟没带名著,勾勾手。
韦智文把书推过来。
陈迹舟瞄了一眼,觉得这些文字很眼熟,“看两个月了,你这林黛玉怎么还在进贾府,什么时候翻到下一回?”
韦智文咬牙。
此人个头小小,心眼也不大,一下就把三八线上的书抽走了。
“……”
陈迹舟看他心情不快,把他桌上另一本拿过来,翻开,又往后桌懒散一靠,跟他打商量:“你看上册,我看下册。”
韦智文没话说,又盯着那一页看了五分钟。过会儿,瞄一眼往教室外面走的老师,暗测测地探过来脑袋:“你早上干嘛去了?”
“睡懒觉啊。”
“……”好理直气壮。
韦智文习惯了他游戏人间的日常,问他正经事:“我女神最近是不是和那个姓李的走很近。”
陈迹舟翻着书,漫不经心:“你哪个女神?”
“江女神。”
陈迹舟的手指顿了顿,于是那一页没掀翻过去的纸又轻飘飘地落下:“哪个姓李的?”
“你明知故问啊,”韦智文用手挡着嘴巴,偷偷说,“我昨天看他俩一起走了。”
陈迹舟刚看进去的剧情在视野里模糊成了一团,慢慢地融成器材室的昏暗场景,李疏珩好像给了她一个什么东西,他们低着头一起看,两人挨得挺近的,脑袋都快靠上了。至于后来,应该是一起走了吧?他去打球就没注意了。
他把书翻过:“她跟谁玩是她的自由。”
韦智文嘀嘀咕咕:“你说是不是陆绎轩大仇得报,那小子看你不顺眼,故意膈应你来挖墙脚。”
老师从后门进来的脚步无声,陈迹舟在下面碰了下韦智文的脚,他才紧急地收敛了声音。
老师四处巡视,此刻站在韦智文身后,看看他的书,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有的人,每次把书一摊开就在那看开头,永远翻不到下一回,我把课堂这么重要的时间让出来,不是给你坐在那发呆的,心思也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学习不是为我学,自己拎拎清楚。”
韦智文咬咬嘴唇,把脸埋低,一脸“再这么说我就不活了”的壮烈表情。悲痛之际,竟然发现旁边的人眼睛弯弯。
他胳膊一下拱过去,陈迹舟很敏捷地闪开。
韦智文没拱到人,更是火大,咬着牙一副要哭的样子,“不许笑,烦死了你!下次不给你看了。”
陈迹舟撑着嘴角,忍笑:“好好好。”
-
江南的春夏之交,气温总是跌宕起伏的。下了一阵雨后,升温几天。
江萌本以为那次书模招聘的事没影了,没想到月末的时候接到一通电话,上回那个助理姐姐说他们提前约好的模特有别的档期去不了了,愿不愿意当个替补?
江萌一下从床上鲤鱼打挺翻起来,她可太愿意了!
“哪天?”她问。
助理姐姐说:“下周日可以吗?不影响你学习?”
“可以可以可以。”
周末是再好不过了。
“这次拍外景,在烟溪古镇,你差不多下午两点到就行。”
江萌高兴地在房间兜圈:“yes!谢谢姐姐,你太好了,你一定会赚大钱的!”
那头被她逗笑了:“别迟到啊。”
“一定一定,我定十八个闹钟。”
江萌本来还在想怎么跟父母交代,在餐桌上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他俩周末都不在家。她兴奋地找到同担的联系方式,让对方把她拉到群里。组织看演唱会的是比她高一级的学姐,学姐说到时候会帮他们一起买票。
次日,叶昭序在家。
她跟江宿的书房分开,用了个半开放式的,就在客厅一侧,隔断的百叶门敞着,她正坐在吧台青色的吊灯底下,点了根细烟,一边抽烟一边低头写字。
江萌放了学,作业已经做完了,她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妈妈没管她。
叶昭序中途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好,然后向江萌交代:“客厅这个空调一直坏着,马上天说热就热了,我赶紧找人修一下,约了星期天上门,我估计不在家,你到时候招待一下人家。”
星期天?
江萌迟疑了几秒钟:“能不能——”
叶昭序没抬头:“什么?”
江萌:“我一个人在家有点不好意思,你让他换一天行吗?”
叶昭序:“难约,喊了好几次那师傅,你不用跟他多说,他修好就走了。害怕你就把门开着站外面。”
江萌面色为难:“但我那天可能不在家。”
叶昭序停住笔尖,终于瞥过来一眼:“你干嘛去?”
江萌扯了个借口:“我和同学约了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江萌:“那装空调又是什么重要的事吗?换个时间不行?”
叶昭序把烟按进水里,本来斜着身子坐,转而抬起脸来,直直地看向江萌,又问一遍:“你打算干什么去?”
“……”
妈妈真的很聪明,而且她的直觉太敏锐了。江萌被盯得发慌,看着电视机没接话。
“演唱会?”叶昭序问。
江萌:“不是啊,演唱会还早呢,我真的跟同学出去学习,小组讨论。”
那边没吭声。
江萌以为她心软了些,又加把火力说:“我会做完作业再出门的。”
叶昭序问:“哪个同学?”
她下意识说:“谢琢。”
这个人不太皮,学习好,一直都是应付父母最好用的朋友。
叶昭序:“谢琢星期天下午有个专业技能竞赛在宁城,你打算怎么跟他去图书馆?”
江萌怔住。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江萌后背都冒冷汗了。
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她再找借口就露出马脚了。
不对,是已经露出马脚了。
看了她一会儿,叶昭序严肃地问她:“江萌,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萌愣了下,皱着眉眼“啊?”了一声,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怎么可能啊。”
叶昭序静静地看在眼里。
她刚才那支支吾吾不敢言说的表情,和这个写满了“你别血口喷人”的白眼显然是不同的。
看来恋爱是没谈,但出去要干的肯定不是什么正事。
连说都不敢跟她说,更是不合常理。
比起她浪费学习时间出去玩,叶昭序更担心的是江萌在外面出什么事,万一碰上不三不四的人,后果难以想象。
叶昭序周五就不在家里了。
江萌想了个主意,把钥匙给邻居家的初中生,让那小男孩过来帮她蹲一下那位师傅,拍摄那边她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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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的。然而江萌准备好要出门的时候,发现她的钥匙找不到了,平常都顺手挂玄关的,怎么可能没了呢?
江萌翻遍了家里都没有,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萌试着开了一下大门,果然发现门被反锁了,为确保安全,厨房各种设施阀门也被关掉了。
江萌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小时候父母经常用这一招对付她,怕她溜出去不安全,搬了新家之后,她也长大了,读了初中,没必要天天把她锁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坐牢”了。
江萌刻不容缓地打电话给妈妈:“你把我钥匙带走了?”
叶昭序:“跟你爸说了,他锁的门。”
江萌忙问:“你把门锁上,修空调的师傅怎么进来?”
叶昭序:“他不来了,跟我说了一声,改时间,但你也不能出去。”
江萌:“我必须要出去,不去我会死!”
叶昭序很平静:“不出门不会死,没呼吸才会死。紧要关头成天想着溜出去干什么?有什么不能等过完这一年再说?”
“可是我作业都做完了啊,出去玩一下都不行吗?”
“你学习是为了做作业吗?”
“不要说你管我都是为了我好!”
叶昭序冷冷:“我不说,我管你是怕你过得太好,行吗。”
叶昭序自己也承认,她不擅长带孩子教孩子,因为本身性格不够柔软,加上平时工作太忙,处理江萌的事情,很多时候直接粗暴,能解决问题就行。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身为教育工作者的某种程度的失职,但她的确把更多的细心和精力放在了学生身上。
江萌一屁股坐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
最后,那边吩咐:“就安心待着,看看书。看不进去书看电视也行。”
江萌坐在课桌前,非常用力地在卷子上写字,她发誓,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她永远不会笑了!
她要疯狂写作业,昼夜不停,把作业写穿!
觉也不睡了,最后晕得倒在家里,给他们好看!
她甚至幻想自己从楼上跳下去以死明志,让他们悔恨终身——不,实际上哪里有悔恨终生一说,过个三四年他们会再要一个孩子,很快就把她忘了,那她岂不是白白牺牲?
还是算了。
她泄气地把笔摔了。
江萌给谢琢打了个电话,本来没指望他能接,没想到电话很快通了,谢琢好像还挺悠闲的。
江萌迁怒:“你到底为什么非得今天去参加那个竞赛?”
他淡淡说:“什么竞赛?我在家里。”
“……?”
江萌一时失语。
什么意思?
被诈了?
她居然被她妈妈诈了?!
这下子江萌连崩溃都没力气了。
她心如死灰地闭眼,花了很久的时间平复,随后冷静告知:“我要跳楼,谢琢。”
他的语气温柔了些:“你怎么了?”
“为奸人所害,身陷囹圄。”
谢琢慢条斯理地分析:“不建议,你家那个高度下来,遗容会非常不堪,轻则四分五裂,重则‘肝脑涂地’,没记错的话,一楼有个铁栅栏,如果不幸身首异处的话,太不雅观了——实在要寻短见,其实你可以上吊。就算你的舌头吐出来两米,好歹不会影响市容。”
江萌后背发冷地打断:“够了,你真的够了!”
把电话挂掉。
她躺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看到陈迹舟的名字,江萌接过,没等他开口说事就抢白,向好友二号宣布:“陈迹舟,我不活了,我要跳楼。”
他要说的话被堵回去,陈迹舟顿了下,来兴趣了:“真的?”
他兴致高昂:“展开说说。”
“……”
江萌好想揍他两拳。
但说真的,她非常信任此人四两拨千斤的一张嘴,找到救星一般坐起来,语速很快地说下去:“我现在先不跟你说这个,今天你是军师,必须帮我想个说辞,我约了一个不能鸽的人,但我妈把我锁家里了,我得想办法跟人家重新约时间,怎么才能取得二次信任?”
陈迹舟没给她出主意,但是问她:“几点见?”
“两点。”
“很重要?”
“非常重要,性命攸关!”
他认真说:“先别回掉,你等我。”
电话结束没多久,陈迹舟就在外面按门铃了。
江萌飞快过去,把中间的通风门打开,隔着金刚纱,看到救星站在门口。
他戴了顶鸭舌帽,帽檐遮挡了眉眼,层层遮罩之下,她只见到他显现的下颌骨线条是清晰流畅的。
江萌:“你怎么来这么快?”
陈迹舟说:“有事找你,本来就在路上了——门从里面打不开?”
江萌:“我家这个锁比较特别,从里面只能用钥匙,没有那个转来转去的锁,专门对付我的。”
“备用钥匙没有吗?”
“我的钥匙被收走了,”她想了想,“备用的是有一把,但是是坏的,好几年了,坏的也没用吧?”
他问:“怎么个坏法。”
“断掉了,中间断的。”
陈迹舟皱眉,低声重复:“断掉了?”
他低着头,想了十秒钟不到就有了主意似的,立刻转身走了,给江萌留下一句:“你找出来,等我十五分钟。”
10.第 10 章
陈迹舟很快回来。
江萌在卧室里,远远地听见他低声说话:“不用证件,家里有人。”
门板又被扣了两下。
“江萌。”陈迹舟在门口喊她。
江萌跑回来,说:“有的有的,在的在的。”
一看,陈迹舟居然带了个开锁师傅回来。
江萌愣在那里。
她小声说:“你的办法?”
“对。”他点头。
“……”
师傅简单问了她两句,江萌说是爸妈出门不小心把门多锁了一道。
师傅人狠话不多,很快就拿工具开始干活了。
隔着小门,江萌看了看陈迹舟,一副还以为你多高明的鄙视眼神:“小时候你都带我翻墙的。”
她小时候住的那南三区二层楼老破大,就是顺着老榆树爬下去都不会摔死。
陈迹舟无语地看她:“13楼,我蜘蛛侠吗?”
江萌很紧张地想,这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那你也别用这招吧?”
她看了眼在忙碌的开锁师傅,又小声道:“感觉自己在越狱。”
江萌说完抬眼,发现陈迹舟看着她在笑。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清逸俊朗。
江萌如果一直盯着他看,是会对这幅长相脱敏的。但是如果猝不及防被帅到,偶尔也会卡壳一下。虽然不是他的迷妹,但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
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灵活一点行不行?”
这个语气,如果不是有纱窗挡着,他大概要敲一下她的脑袋,像是催促那里快点动起来。
开锁师傅似乎是觉得这俩人意图不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迹舟低眸:“没事,您接着开。”
师傅没动,又狐疑地看向江萌。
陈迹舟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门要是走不了,一会儿她趴着下去,更难看不是?没准还得咱俩给她抬走。”
师傅:“……”
江萌:“……”
陈迹舟扬扬下巴:“赶紧的吧。”
道德威胁还是有用的,工具继续动了起来。
门很快被打开,前后不到十分钟,陈迹舟给师傅塞了钱,道了声谢。
开锁师傅走了,门就敞着。
江萌走进走出,走出又走进,格外神奇:“不是,怎么就能这么打开了呢?”
他靠在门框上,低眸带笑,看她像第一次越狱还不太适应的惊喜表情,又学她气若游丝又娇声娇气的语气说话:“陈迹舟,我要死了,我不活了,我要跳楼~~”
江萌对上他的笑眼,把人往外推:“讨厌啊你,能不能别这么欠。”
陈迹舟本来才跨了一只脚进门槛,这下又被她推出去了。他将手腕搭在门框上,吊儿郎当地笑:“一个电话的事。我不来,你就闷在里面把自己闷死。”
江萌看看门锁,“我总归还是有点害怕。”
门锁不是门锁,是隐形的权威。
她会流泪卖惨,会吵闹争执,甚至会在事后冷脸发誓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
可她没想过还有别的解法。
她习惯性地祈求权威的宽恕,却不能将它打破。
然而,他毫不在意地说:“坏事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江萌笑着揶揄他:“这么过时的台词都说的出来,武侠剧看多了吧?”
不过嘛,确实是很帅气的。
有他在,她就会无比心安。
陈迹舟一点也不害怕家长,在他看来,最坏的结果就是挨顿揍。反正他不会打死你,明天还能擦擦伤口站起来接着快活。
“武林高手都是自己撬开,还花这个钱。”江萌往家里走的脚步都变轻快了些。
陈迹舟还懒散地靠在门口呢:“那太缺德了,就你这脾气,过河拆桥报警抓我怎么办——请我进去坐坐。”
江萌哦了一声:“进来坐坐。”
他走进来:“钥匙我看看。”
江萌把找出来的断掉的钥匙放在茶几上。
陈迹舟:“PlanA:顺利的话,楼下十块钱配把新的,在他们回来之前把你锁回去。”
他把钥匙两端断裂的部分拼凑在一起,因为断得很干脆,没有磨损,齿痕还都很新,“天衣无缝。”
江萌飞快地清了沙发上的杂物,请她的军师坐下:“陈少请坐,PlanB是什么?”
陈少坐下。
“PlanB,事迹不幸败露,启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定努力越描越白,让他挑不出你一点错,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后挡在你面前,有什么冲我来。
“够不够意思?”
江萌说:“那你最好别被我爸吓到逃走,留我一个人被大卸八块。”
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的衣帽间去,把推拉门关上。
陈迹舟没脾气地笑,“江萌同学,我在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奸佞的形象?”
过会儿,他正儿八经又说:“阿姨就是怕你在外面出事,别想得太严肃,早说你配了个保镖,她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江萌换了半天衣服没找到特别合适的,又匆匆出来,路过客厅,去阳台晾衣架那儿找她的衣服:“对,我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唯一的坏蛋是我的保镖。然后我妈妈知道我的保镖是不学无术的陈迹舟,她提前把我大卸八块。”
陈迹舟挑眉:“请问我怎么惹到叶老师了?”
江萌:“你没惹她,但我妈说过,不让我跟痞子玩。”
她拿了件t恤,一回头,就看见陈迹舟迎着正午的日光,正看着她笑。他真是被她逗乐了,笑得肩膀都颤了两下,风流随性的一张脸特别好看,江萌被晃了眼,别开视线:“你别这么看着我笑行吗。”
“我笑也碍你事了?”
江萌又进衣帽间了:“你能不能学学人家谢琢,高冷一点,你老这样不招蜂引蝶才怪。”
他嗯了声:“两个冰箱天天围着你制冷就高兴了。”
她再出门时,已然穿着清凉,一件修身的T恤加运动风的灰色短裤,不知道衣服是码数小了还是就这款式,很修身,裤子很短,陈迹舟一偏眸,还没看见她的脸,视线里笔直的两条长腿就迈了过来,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江萌把头发抓起来,想扎个马尾,站在沙发旁边问他:“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陈迹舟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觉得喉咙里有点干,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感受,像有火粒子在往下蹿,然后不受控地蔓延下去,让他的心肺都被点燃。
他低声说:“有水喝吗?”
他问出这话时,江萌就立刻瞥见了茶几上的矿泉水,就在他的手边,因而觉得无语,认为他有找茬的嫌疑。
江萌明明可以指一下,告诉他水就在那边,但为了表现满级嘲讽,她选择亲自过去。
越过陈迹舟,要跨过他散漫敞开的两条腿,她第一脚踏进他的腿间,第二脚就轻松地迈了出去,一把捞起横躺在那的矿泉水。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裸露的膝盖碰到他的腿,男生工装裤粗糙的布料摩擦的不是她的皮肤,是他的心。
陈迹舟没再看她转过来的表情。
江萌掂了掂手里的水瓶,歪着脑袋看看他,随后把矿泉水往他身上丢去:“眼睛长后脑勺了吧?”
陈迹舟没反驳,接过喝了口水,虽然没有再看她,但余光已经无法收回来了。他抱着后脑勺往后倚靠,觉得心口灼灼,又躬身撑着膝盖,还是不太舒服,最后干脆起了身,往外走。
“出去等你。”他嗓音沉了沉。
-
今天确实挺热的,高温过30了,江萌最后就穿着那清凉的短袖短裤出的门,要不是因为这样换衣服方便些——比如要是人家给她条半身裙,她直接套上就行,江萌平时很少穿短裤或者短裙。
坐在出租车里,江萌跟他讲了书模那个事,但没说是因为缺钱。
他看看她:“模特?”
江萌瞥一眼前面的司机,怕被人听见会不好意思,凑到陈迹舟的耳边,她把手遮在唇边,偷偷跟他说:“嗯,而且我是去面试的人里面最漂亮的之一。那个姐姐还问我:你是混血嘛?”
陈迹舟偏眸就看见她得意忘形的样子,江萌每一种小表情都很漂亮,自满的,生气的,骄傲的,甚至是委屈的。玲珑的一张小脸上时不时情绪翻滚,来得快走得也快,鲜活动人。
陈迹舟说:“你要往这一行发展吗?”
“以后再说吧,”江萌拍拍他的肩,做慷慨的好朋友,“等我发达了,让你也跟着沾光。”
他不以为意,放眼窗外:“我看着你发达就行。”
拍摄地点在一个古镇。
江萌到那边时,只有两个拎着打光板的助理和上次那个摄影师在。
因为拍的是现代写真,他们的工具、道具都很轻便。
江萌投入“工作”的时候,陈迹舟就在一个拱桥上站着等她,他时不时看过去一眼,像是觉得这帮人一个都不靠谱,眼神严肃,江萌跟他笑一笑,表示自己很安全。
工作的流程并不复杂,除了前期的妆造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拍照途中,只要江萌抱着书或者花之类的道具,借着这里的风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凹几个造型就好。
江萌的性格很稚嫩、青涩,工作人员要求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们喜欢没架子的人。
租服装的店里,江萌脱掉身上的校园制服,从更衣室出来,又把妆卸了,洗了把脸。
助理姐姐过来说:“你银行卡号发给我吧,等会儿我给你打工资。”
一听到工资,江萌本来折腾累了的眼神一下亮起来,不过:“可以给我现金吗?我没有银行卡。”
对方失笑:“行,我问问这店里的现钱够不够。”
江萌跟到前台。
助理注意了好久站桥上的少年,没忍住还是八卦了一句:“外面那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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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
“长得真帅啊。”
“是吧?校草哎,”江萌听到朋友被夸也会特别开心,她得意地笑起来,又说,“不过他很有钱的,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的。”
言外之意,你们就别打他主意了。
助理倒是没想到这方面,回忆着:“不会是叫陈……陈什么……”
“陈迹舟!”江萌非常惊讶,“你居然也知道他啊?”
“果然是啊,他很出名的,我妹妹特别喜欢他,天天说他多帅多帅,”她摇着头,失笑说,“哎呀现在的小姑娘,我都忘记我们那个时候校草是谁了。”
江萌问:“你妹妹叫什么?”
助理说了个名字,但是江萌不认识。
“她才高一,你们不认识也正常。”
江萌往外面看。
被讨论的“大明星”正气定神闲地靠在桥头,汉白玉的雕花栏杆上。
他戴黑色帽子,微微低头,手掌扶着半边脸,像是倦了在休息,也可能是在挡太阳。
脸比手还小,指骨像是微观的竹节,白皙修长,而具有少年人的韧劲,他生得高挑,容貌骨骼都是一等一,站在风里,清瘦又有型。
先不论脸帅成什么样子,这高个长腿,肩背挺拔的身材就够吸睛了,明净舒展的少年身体,像极了书里健康茁壮而又傲骨铮铮的白杨,只是立在那里,就足以抵御浑浊世间许多的风雪洪流。
“性格也挺好的啊,等这么久,也不催。”
江萌点头:“对啊,他人超好的。”
今天天气很热。
人对于日光的忍受度是很考验脾气的,陈迹舟一直没让人看出烦躁。
即便遇到麻烦事,陈迹舟不会表现出任劳任怨的苦楚,他处理任何问题都能够轻拿轻放,更不会有丝毫的牺牲感。
他会允许生活里一切状况发生,然后坦然地应对。
说得夸张点,只要有他在,不管上天遁地,江萌都挺有安全感的。
所以今天被他“盯梢”,跟这些陌生的大人相处,她反而更自在轻巧些。
助理一边数钱,一边说:“既然他很有钱,你干嘛还来做这个。”
江萌盯着她手里的红色钞票,眼睛发直:“他的钱又不是我的钱。”
“那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你今天是为了赚钱来拍照的。”
“嗯?”
“我的意思是,他会心疼的。”
江萌脸色涨红,立刻澄清:“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助理笑笑,把劳务费递给她。
今天是儿童节,一个小男孩拎着气球过去的时候,江萌才想起来这茬。
她兴致高昂地领了工资,飞奔到桥上,拍了下陈迹舟:“你怎么不找个店坐一坐?”
陈迹舟回过头,看看那几个摄影工作室的,又看了看江萌:“你见谁家保镖坐三十米开外喝咖啡的?”
“谢谢你,辛苦啦。”江萌掏出一个小风扇,对着他的脸颊按下开关,笑吟吟道,“我给你吹吹。”
突然钻出来的一股强风让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下。
女孩子突然凑近的漂亮的脸,带着完美笑容也并不会让他高兴。
陈迹舟似乎很不喜欢她的“撒娇”,无论是上回送情书时的拉扯,或是眼下的殷勤,他抬手取走了她手里的风扇,将档位按到off,塞回她手心。
“不用拿这一套对我,”陈迹舟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不这样做我也会等你。”
江萌的脸色停格了一秒钟。
她难以相信,池雨恩会说,你不帮我递情书我也觉得你很可爱。
难以相信爸爸会说,你不成为很出色的女儿,我也会爱你。
难以相信,她的每一个同学对她说,你不用笑脸相迎,我也愿意和你做好朋友。
她对所有人的信任虚无缥缈。
只有陈迹舟的声音是落地的。
在江萌愣神的时候,陈迹舟看了眼手表:“拍好了吗?”
“好了。”
“叔叔几点下班?”
“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我问问。”
“你问。”他下了桥,找路出去。
江萌拿出手机站那儿,低头发了会儿消息,再抬头,个高腿长的人已经走出去挺远了,她喊了陈迹舟一声:“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有没有用啊,会不会计划失效?”
他想了一想,说:“还有个保留的PlanC,看你愿不愿意执行。”
她面露惊喜:“是什么?”
陈迹舟回头看着她,倒着走了两步。
他忽然笑起来,将手掌扩在嘴边当做小喇叭:“别回家了,跟我走吧。”
身后的绿灯亮起,他招招手,示意她跟上,然后往斑马线的那一头跑。
茂盛的香樟被吹落旧年的枯叶,即将进入新一轮夏天,充满生机。
绿灯很短,而马路宽阔,江萌没有犹豫。
无所顾忌地跟随陈迹舟这件事,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那样简单。
11.第 11 章
除了初一那一年,江萌没有缺席过任何一个儿童节,哪怕她已经快成年了。
陈迹舟会带她出去玩。
他们约定好每年会参加一个活动,游乐场,或者电玩城,射击,溜冰。
谢琢不参与他们,谢琢早就想长大了。
江萌得到一个好消息,江宿今天要跟毕业生聚餐,他每次出门吃饭都回来很晚,最早也得九十点钟才到家。
留给他们的时间很宽裕。
陈迹舟带她去了一个商场,又给她排队去买冰淇淋。
江萌坐在店里吹空调。
她托着下巴看楼下,见到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往西南方向的一个展馆方向走。
紧随其后,她看到路边儿童节漫展的一幅宣传广告。
江萌心下惊奇,轻轻一愣。
很快,陈迹舟把冰淇淋放她面前。
江萌把纸杯捞过来,说:“今天有个名柯only的漫展哎。”
他没往楼下看,并不意外似的,露出简单的笑:“这么巧,不就是某人没看成的那次活动返场吗?”
江萌下意识想问,你是特地带我来这里吗?
但是答案不言而喻了。
几秒后,她低了头,用勺子挖出一颗小小的曲奇。陈迹舟送到她眼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最偏爱的。
江萌没有好意思说,她是很感动的。
儿童节是在初一那年取消的。
当时,提前几天,江萌收到她最喜欢的漫展活动预告。
作为名柯的死忠粉,江萌提前买了好多道具,还约了几个好朋友准备去团建,可是没有人给她预告,升上中学,她就没有过儿童节的权利了。
那天放学,她被留在老师的办公室背书。
外面好像很热闹。
江萌默默地背完书,回到家里,吃完晚饭,休息入睡,安静而沮丧地过完一个不再会为她庆祝的节日。
几天之后,家里的道具就被清理掉了。
对江萌来说,从虚拟空间获得的能量,具有迷幻剂一样的效果,是无法从现实世界找到替代的快乐能量。比如追星,比如磕cp,比如迷恋二次元的偶像。
家长和老师是不能理解的,他们只会批评她,为什么你总是神游在另一个世界呢?为什么不肯把这份心思放在学习上呢?
那几天,她一见到陈迹舟就告诉他,她有多么多么伤心。
他懒懒地撑着脸,嘴巴不饶人地说:“基德有什么好看的,后宫都着火了还轮得到你?赶紧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她会捶着桌子,据理力争:“虽然基德坏坏的,虽然他见一个撩一个,虽然他老是亲别的女孩,但是但是,快斗的蓝玫瑰只会给青子啊,这怎么不算是深情呢!”
她喋喋不休、叽里咕噜地围着他,一套自圆其说的无敌逻辑让陈迹舟只能眯着眼干干一笑:“你蛮有意思的。”
那时江萌怎么会想到,只顾着揶揄她的人会把这件事记很久。
“谢谢你啊。”江萌把小勺子塞进嘴巴,声音很弱、很轻。
陈迹舟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吃了会儿冰淇淋。
他安静地候着。
片刻后,陈迹舟抬手看了眼时间:“你坐一下,我去买个礼物。”
“别买,我不要礼物。”
“给苏玉买。”
“……”江萌一窘,自作多情了,原来是给妹妹的,“那你在我吃完之前回来。”
她讲完,耳后传来一声轻笑。
“无理取闹。”
他轻盈的指尖带一些宠溺的风度,碰了一下她的发顶,说完就争分夺秒地走开了。
因为她的一句交代,陈迹舟一路赶时间。
他先找到街上的一间花店,进了门左顾右盼,一个男人过来,见他仓促,问:“找什么花啊小伙子。”
“玫瑰。”
“门口不就是吗,你要几朵?”
“蓝色的有吗?”
男人说:“蓝色的玫瑰?种不出来的啊,电视剧看多了吧,那有月季要不要?长挺像的。”
陈迹舟皱眉,摇头:“月季不行,我只要玫瑰。”
“蓝玫瑰?有啊有啊!”女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拨开花丛,给他找出来一支单独包装好的深蓝色玫瑰,“这个品种,叫蓝色妖姬,是喷的颜色,你看看怎么样。”
陈迹舟眸色一动,立刻接过:“就这个,谢了。”
儿童节比较特殊,今天的漫展有个集中和孩子互动的环节,陈迹舟进去的时候,活动还没正式开始,cos团队在做准备,摆凳子,充气球,也有不少已经做好角色造型的演员从休息室走出来。
陈迹舟快步往前,穿行在二次元的奇幻空间。
旁边有个穿蓝色制服的女孩子在拍照,他路过,又退了两步,稍作打量,不确定地喊她:“小兰?”
对方回头看他。
陈迹舟:“请问基德来了吗?”
女孩子指指旁边:“在休息室化妆,活动还没开始呢,你……”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找到休息室的入口,门是敞着的,陈迹舟敲敲门,里面在化妆的coser从镜子里看他一眼:“请进。”
他四下看看,也没别人在,陈迹舟走进来就套近乎,并且压低声线,用十分紧急的语气说:“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男人坐在那儿,刚刚戴好发套,抬手调整自己的高筒帽,看着镜子,又瞥了眼闯进来的英俊少年:“怎么了?”
陈迹舟背靠在化妆桌的桌沿,看看身侧在折腾发型的人,又见到化妆台的礼物盒:“你今天送的礼物是这个?”
“是啊。”coser把礼物盒打开给他看看,里面是一些造型漂亮的糖果,“给小孩准备的,你还看上这个了?”
陈迹舟说:“我不要你的糖果,能不能把这朵花给我的女朋友?等会儿她会跟我站在一起。”
“我?给你女朋友?”他看了看陈迹舟手里包裹精致的一朵花,又看看他。
“她说,今天收不到礼物的话要跟我分手,但我不能跟她分手,靠你拯救。”陈迹舟十分诚挚地看着他,“好吗?”
“你骗我呢吧?”
“骗你是小狗。”
“你这招,我年轻的时候也用过!”
陈迹舟不置可否,他虔诚地合掌,把玫瑰花并在掌心,笑了一笑:“拜托你了,基德大人。”
虽然他人在高处,但真诚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小狗,还是一只顺毛的、漂亮的、眼里有星星,正在闪闪发光的小狗。
没有人能拒绝小狗。
coser笑着接过:“好好好,等着吧!给你整个大的。”
……
陈迹舟回来得很快。
他把3ds的礼物盒放桌上,同时拿起江萌的冰淇淋筒看了眼。
不错,还有一半。
“你给苏玉买了游戏机?”江萌眼睛睁大,“送礼物要投其所好,她怎么可能喜欢打游戏?”
“投其所好不如对症下药。”
陈迹舟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松懈下来的姿态,手松松地一搭,眼神也挺倦怠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出门买了个礼物,而是去参加了铁人三项。
看着桌子对面的江萌,陈迹舟拿出自己的一套说辞:“她太敏感了,小心思多,成天一低头就是想事,神经这个东西不宜过度使用,损耗严重就会坏掉。我让她闲的没事干打打游戏,别天天琢磨那些没用的。”
江萌不解:“打游戏有用?”
“当然,紧张刺激,全神贯注。”
陈迹舟没吃冰淇淋,拧了瓶冰水喝。
江萌问:“你不怕她上瘾?”
他说:“上瘾就更好了。8个小时睡觉,8个小时学习,8个小时打游戏,安排得满满当当,还哪儿来的工夫多愁善感?”
江萌无语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能不能别胡搅蛮缠了,怎么一天天这么多歪理邪说啊?别害得人家好学生考不上大学。”
他挑挑眉,继续歪理邪说:“考大学有身心健康重要吗?好学生带不坏,会坏的教不好,怎么能赖我。”
“可是买游戏也很费钱啊。”
“当然是包在哥哥的身上。”
陈迹舟一只手臂折起来抱着后脑勺,人往后仰,言辞中总有些张口就来的随意姿态,但细听其实还挺有几分道理,他扬扬下巴,“你要吗?给你也买一个,别一关禁闭就想着跳楼了。”
“……”
江萌把游戏机放回去,“才不要,追星都忙不过来。”
陈迹舟认同:“我看也是算了,你一点都不自律,跟苏玉没法比。”
江萌从桌底下一脚蹬过去。
他轻轻一笑,顺利躲开。
-
活动开始了好一会儿,江萌才领着陈迹舟进场。
她四下张望着,穿过嘈杂的家长和孩子,灵活地挤到了舞台前面,喃喃:“我男神出场了吗?”
陈迹舟跟在江萌的身后,也在往四周看,眺望到候场区,总算发现跟他通过气的男人,对方举了举玫瑰,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陈迹舟放心地回了个大拇指。
江萌回头找他。
陈迹舟表情坦荡,看看她:“你喜欢谁来着?”
江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计较。
她找到空地的站位,没几分钟活动就开场了,在主题曲的旋律里,演员们挨个登场亮相。
此起彼伏的“哇”从闹腾的孩子们口中传出来。
“小兰好漂亮,好可爱的发型。”江萌戳了戳自己不存在的犄角。
“咦,我发现柯南的眼镜歪了,这是什么独家造型吗?”江萌扶了扶自己不存在的眼镜。
“真相只有一个!”江萌跟着他们大声喊。
“啊哈哈哈哈好中二。”江萌难为情地笑着回头,看看陈迹舟,寻找缓解尴尬的空间。
陈迹舟对漫展的兴趣不算浓厚,他安静地看着江萌,等她冷不防回头,脸上也带出一点笑,表示自己有参与到这场欢乐中。
很快,一身白色礼服的coser走出,基德的高筒帽被他端在手腕上,男人冲大家绅士地行礼。
有小朋友喊:“是怪盗基德!”
基德的人气太高了,场上顿时沸腾起来。
江萌:“来了,快看。”
她紧张到一把扯住了陈迹舟的领口,把他胸前的衣服布料都揪成了一朵花。
被她拽紧,不由地往前踉跄一下,陈迹舟非但没有生气,还露出一点为她是从的乖顺笑意。
他低头,她扬起脸。
江萌抬眼对上他的表情,见到少年的嘴角笑出迷人的小括号。
她力气有点大了,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江萌自己也怔住,还差几公分就能亲上他的下巴。
时间停止走动,无论耳畔熙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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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舟轻轻地“啊”了一声。
“原来是他。”
他带着笑挪眼,往下看她。
周遭氛围热闹,所有的动静都退让到他们的空间之外,江萌在远远地鼓点声里,心跳快了许多。
距离太近了。
她突然望进他的眼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于这个好朋友,江萌总有许多的词汇可以去形容他,而从热情,开朗,自恋这些显著特征里,突出浮现的两个字,她本能的反应是干净。
陈迹舟是一个很干净的人。
不会晒黑的皮肤,不会浑浊的眼睛。不会世故的笑容,不会庸俗的气质。
当她越行走越发现,世道从来不清明。
可他还是那颗玻璃弹珠,清澈的胸怀里藏了一颗赤子心。
所有人为了基德的出场振臂欢呼的时刻,江萌被点了穴一样扯着陈迹舟不放。
直到他的笑容都有点求饶的意思了——“松手吧姑奶奶,我记住了。”
她沉默地放开他,又看台上。
旁边的众人喊:变个魔术!变个魔术!
江萌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心弦,沉默地站在那里,没再跟着欢呼。
台上的男人果真从帽子掏出了鸽子,在惊呼声里又塞回去,紧接着掏出了一副扑克牌,耍了一番帅,又塞回去。最后,男人掏出一串漂亮的糖果,这回没塞回去,他往底下撒的时候,台下的小孩们尖叫着,轮番争抢,江萌没去抢,她不爱吃糖,但往后退一些,给真正该过儿童节的人让出点地方。
等她再次抬起头,基德从他的帽子里掏出了一朵独家的蓝玫瑰。
江萌终于回过神,瞳孔一紧。
男人往T台前端走,拿着那朵玫瑰指着台下,从那头转到这头,最后指向了江萌所在的方向,他音节郑重,从口齿之中蹦出一句口号:“It''s——show time!”
随后灯光熄灭,彩带飞舞,他甩手一挥,把那朵花抛了下来。
蓝色的玫瑰晶莹璀璨,如同火焰在天上烧。
陈迹舟抬头看花的同时,将手掌抵紧女孩子的后背,将人往前送了一把:“接着,江萌!”
江萌还吃惊地盯着那朵花在看,被他一推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要去接。
她盯着那团花,高高地伸出手。
“哎哎哎——别走。”
不凑巧的是,旁边一阵风吹来,花的路径飘远,她扑了空。
陈迹舟在她的身后,立刻抬手,一把就抓住。
他本没有打算要抢,但那花仿佛是为他而来,一定要经过他的手亲自送出,才为它的下落赋予意义。
有一个半秒的瞬息里,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静止。
少年高举的手抓住了飞来的玫瑰,众人的视线抬头,仰看那团蓝色的火焰。
包装的蝴蝶结硌痛了掌心,他甘之如饴地握紧,转而毫不犹豫地把它献给身边的人,拿精致的花瓣点一下低处的额头,在这个眼疾手快而又轻盈的动作落下时,陈迹舟说:“给你好运。”
江萌接过,像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没有回过神:“基德的玫瑰……”
人声又重新散开。
她高兴地看着手里的蓝玫瑰,顿了好一会儿,语无伦次地出声:“天呐,居然被我接到了,好开心啊陈迹舟,我太开心了!还好今天出来了,不然我要遗憾死了!我爱基德,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走秀活动结束了,人群往后撤退。
如释重负的陈迹舟松掉屏住很久的呼吸,他多么害怕幸福不会落在她的手里,幸好,一切都完美的进行下去。
他看着江萌笑,又不正经地学女孩子嗲兮兮地说话,“哦~我爱基德,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他在江萌瞪过来的警告眼神里,继续用十分欠揍的语气笑话她:“怎么真让你美梦成真了啊,不可思议。”
江萌护好她的玫瑰:“一定是他听到我的心声了!”
陈迹舟同意:“看来小时候欠你的运气都回来了,手气这么好,赶紧出门买个彩票。”
江萌笑说:“好啊,等会儿你陪我去。”
陈迹舟看着她想,确实好不可思议啊,怎么会有人因为幼稚的小礼物高兴成这样?
莫非她的心性停在了十岁?
可是他没办法不为此而满足。
或许,他和她一起停在了十岁。
这个世界是没有怪盗基德的,也没有蓝色的玫瑰。
真正的魔术师另有其人。
有人在造梦,而有人在梦里。
她往周围看:“那边在集邮,我也要去。”
江萌抓住陈迹舟的手腕,拉着他往人群里走。
她握的地方在他的机械表上方,虎口正好卡在表盘上。
她的手可以放心抵在上面,不用担心,像上次一样越界地滑下去。
她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无伤大雅的触碰,简单轻快地发生,就像小时候的一次又一次。
所以她不知道,蝴蝶的翅膀已经可以掀动飓风。
他低头看她的手。
掌心的疼痛和眼睛的喜悦未褪,在见她快乐的瞬间,心上又多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定,再到这一片触碰的暖。
一切衔接成一股连贯的感受,似苦又甜。
缄默的爱情释放出初熟的信号,一如这般感受,自然地从枝头坠落,久久地溺在年少的洪水中。
40-50
第41章 第41章跟你做什么都可以
站在衣柜前,江萌喜滋滋地在挑选今天要穿什么,又转念一想,问道:「对了,你找我不会是打球吧?」
陈迹舟:「不打球」
江萌:「那我可以穿高跟鞋嘛?」
她发了一个w嘴的小猫表情。
陈迹舟:「可以,别太高」
江萌:「放心,不会比你高的」
他输入了一会儿,没有发什么内容过来。几分钟后,重复一句:「可以,你随心。」
欲言又止什么呢?
江萌把鞋柜打开。
柜子只留了一层给她的三双小高跟,她今天穿了条雪纺材质的暗橙色吊带裙,配个什么鞋呢?
江萌戳戳下巴,看了看面前的三款高跟鞋。
最后挑了一双玫瑰金的一字带凉鞋,这鞋不贵,不是什么牌子货,当时逛商场的时候没挑到特别合适的码数,她穿37.5,最后实在喜欢又没办法,就拿了双37的,毕竟能让她穿上高跟鞋的机会不多,用不着大走大跑的,如果是约会的场合,自然得是美貌高于舒适感了。
一根绑带束在趾骨之下,一根绑带环着脚腕,带子是亮晶晶的浅金色,江萌费力地把脚套进去的时候,陈迹舟给她发了消息:「到了」
严羽晴说,女生迟到是社交礼仪之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编的一套社交礼仪,反正没心眼的江萌信了,她便不着急,给他发了个消息说:「还没好,你等我一下。」
江萌心情很好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脚。
她觉得自己的脚长得很漂亮,玉润的色泽像月亮,细瘦的骨骼又显得不堪折,一点皎洁的弯弧,配一点恰好的脆弱感,适合在夜里敞露。
例假来得不太凑巧,出门前,江萌去了趟卫生间,
又赶紧吃了一粒布洛芬缓释片。
她这几年不太爱惜身体,被美味的冰奶茶荼毒,有的时候会痛经。
江萌压了压小腹,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挤着眉眼想,算了,都约会了,美貌高于舒适。
公寓楼的构造特殊,楼下是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不好停,陈迹舟见她不下来,把车停远了一些,又步行过来。
他脚步缓慢,靠近江萌的楼下,临近时,便见到她从旋转门里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在往外走。
旋转门的各方玻璃映出她的身影,是一片灿烂的暖橙色,像是天际的火烧云,逐渐铺陈在视野之中,慢慢地将人的意志裹挟,沉浸在美不胜收的感受里时,就只剩下驻足观赏的念头。
只好静默无声地观赏,毕竟没有人可以留住日落。
裙子是吊带款式,很衬身段,姣好的身材袒露无遗,不过她本人的气质过于健康,一脸的元气,丝毫不显色.情。
是非常大气的美丽。
“久等啦。”
江萌笑眯眯地走近,很大方地转了一圈给他展示今天的穿搭,乌黑的长发自然而飘逸地外散,卷在手臂上,柑橘调的香水往燥热的晚风里溢。
像一朵迎风扬起的洋牡丹。
也像个小狐狸。
她停下,眨眨眼看他,“好看吗?”
陈迹舟今天穿的就是普通的黑色衬衫,没跟她一样搞发型喷香水,看起来还没有摆脱工作环境里烟草混进空调低温,那股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味。
不过,不管她穿得怎么样,简单平淡或是火辣。
陈迹舟对她的眼神只有欣赏,没有亵渎,没有凝视。
他淡淡一笑:“这么隆重。”
江萌唇线抿直,片刻后,决定把让她起鸡皮疙瘩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表情里俨然有着豁出去了的别扭:“见你当然隆重啦。”
这一招也是跟严羽晴学的——
要大胆说情话,别怕油腻,男人是不经撩的。
江萌后来才发现一个点,陈迹舟皮肤薄,可能也有长得白的缘故,他动不动就脸红,生气的时候,喝酒的时候,或者害羞的时候,不过他很少生气,现在这副耳朵发热的现象,大概是因为害羞吧。
江萌放心地笑回来,跟他并肩往前走:“你从公司过来啊?”
“嗯。”
“我们去哪里?”
“喝点酒,可以?”
“好呀。”
她笑眼弯弯想,跟你做什么都可以。
……算了,还是不说了,差点被自己油死。
两个人步行去停车位,隔了一点距离,旁人看起来他们俩像什么关系呢?可能是相亲男女吧,半生不熟的。
江萌找话题聊:“你还没给我介绍你的合伙人呢,都有哪几个老板啊?”
陈迹舟:“跟我国外的同学。”
“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干啊。”
他说:“抢人也是个技术活。”
江萌连忙笑着说,“我知道,就像刘备拿下卧龙和凤雏,如虎添翼,需要一些高明的小手段。”
他说:“你还记得这些?”
“小时候你给我讲的嘛,你说的话我当然都记得啊。”
她此话一出,陈迹舟忍不住笑了。
江萌低咳一声。
好像……撩过了头就有点奸猾了?
这招还是省着点用吧。
她坐进车里,系安全带:“对了,你怎么没把谢琢拉过来啊?他也很厉害的。”
陈迹舟转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把车倒出去,慢条斯理地出声:“他不是搞技术的吗?来也是给我打工,你问他受不受得了这委屈,我这边没意见。”
江萌:“别让他听到,他肯定打你一顿。”
他说:“那完了,打也打不过我,这可怎么是好。”
江萌乐不可支,“还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陈迹舟挑眉,露出锐利的笑:“不好意思,我已经占山为王了,他来也只能被我杀了锐气。”
江萌说:“你也就趁着他不在,乱造谣吧,他肯定不屑跟你抢地盘,但是没准飞过来把你一脚踹沟里。”
陈迹舟说:“把我妹拐走,我还没让他躺沟里呢。话说回来,当大舅子还是比当他领导爽多了,都用不上刘备那点招,他也得给我端茶送水。”
江萌笑得不行。
很快江萌就知道,为什么陈迹舟说让她别穿得太高,因为场子里还有身量不够的男士。
他说带她去个海边的酒馆,她没料到许昉和蒋家明也在。
原来并不是二人时间。
江萌面露一秒的泄气和失落,转而抬抬眉毛,挤出个笑,把自己哄好了。
许昉见陈迹舟带了个美女过来,意外一笑:“妹子被你抢到手了?”
陈迹舟横了他一眼,“你能说话别这么难听?”
许昉露出一个赔罪的笑:“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没呢。”
陈迹舟回得漫不经心,把抱枕一拎,让江萌坐到卡座靠里位置,自己在她旁边坐下。他懒散地往沙发上一靠,跟江萌说,“这俩人打得可以,比较正经,你别跟齐允清他们混了,省得被带跑偏。”
许昉说:“你是怕人家被带跑偏,还是怕妹子真上了他的套。”
陈迹舟眉宇锋利,从底下踹了他一脚。
江萌一直没说话,她的位置靠窗,在这儿看海还挺合适的,她安静地张望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已经点好酒水了,今天许昉负责请客,他们坐这儿是在开羽毛球研讨会呢,商量怎么精湛球技,还有就是,许昉有打算开个羽毛球馆,来找陈迹舟商量对策。
原来还是为了教她打球。
有这么搞暧昧的吗?
江萌撇撇嘴巴,低着脑袋,一直没吭声,脸上始终挂着还算友好的笑容,听见陈迹舟问她:“喝什么?”
她说:“喝不了。”
“没酒精的?”
她摇头,“也喝不了。”
陈迹舟有点懂了,注视她片刻,给她要了一杯热牛奶。
江萌以为自己心态挺平和的,大概不知道嘴巴已经噘得可以挂油瓶了。
陈迹舟很快察觉到她心情不好,想摸一下她的脑袋安抚,就像从前那样,但冷静过后,又及时收手。
他帮她扎过头发。
她柔顺的发丝被他握在手中过,很软很细,轻轻柔柔地穿过他的指骨,在元宵的风雪之中。
不过被他碰过的头发,早就被剪碎、丢进陈旧的回忆中。如今的发丝更服帖,没有随便翘起来的碎发,是精致打理过的,发香四散,美得像艺术品。
但于他而言,每一根都是新的,让他陌生的。
他们已经过了这层关系。
江萌歪头看海,陈迹舟收拢了指骨,平静地回到对面的聊天中。
陈迹舟平时跟许昉单打多,其他几个选手对他们两个来说等级不够,赢的都没意思。
蒋家明斯文些,是个驻唱歌手,烟嗓出名,这会儿正发愁地说到他之前在这儿开livehouse的事,他当初小有名气是在网络翻唱走红,开了几场小型演唱会,虽然赚了点钱,但是招牌也被自己演砸了,有人说他这烟嗓太装了,有人说他现场车祸。
陈迹舟听得漫不经心,说话也不留情:“菜就多练。”
“练不好呢。”
“也是你赚了。”他心态好得没话说,“不好听还花钱来听你唱,谁捡便宜谁吃亏?换我得乐死,治的就是这帮人。”
江萌想笑,陈迹舟就专门治这种敏感脆弱的人。他能一句话把人堵死,也能一句话让人重见天日。
她回头,终于冲他露
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果然还是这么喜欢胡搅蛮缠。”
他看她一眼,不以为然说:“我这是百炼成钢了。”
那杯牛奶还没喝几口,江萌突然接到了院里团委老师的电话。
看她脸色急匆匆地走出去接电话,陈迹舟没问,猜到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又担心她安全,他跟上,在江萌不远处等了一会儿。
江萌胆战心惊地接了:“林老师,出什么事了?”
大晚上,学院领导的电话,能有什么好事啊。那头林老师的声音果然十万火急,急得都喷麦了:“大一有个男生,软件班的,叫楚鑫凯,是不是你学生?”
“对,”江萌双手握手机,紧张不已,“楚鑫凯怎么了?”
“打你电话不接,群里给你发消息不回,你怎么回事啊?!学生出事了找你都找不到!”
先不说事,先劈头盖脸一顿批评,她早就习惯了,低眉顺眼道:“不好意思,我没在学校,下班还没看手机。”
林老师说:“他被诈骗了,小一万块呢,刚报案,你离学校远不远?赶紧跑一趟派出所看看怎么回事!”
江萌脑子里嗡的一声,忙说好好好,随后晕头转向地挂了电话,就要去大马路上拦车,伸出去的胳膊被男人轻轻地握住,陈迹舟把人一拽,他定定看她,用眼神问,你有什么事?
江萌说:“麻烦你再送我一下,我遇到点急事。”
在车里,江萌给他讲明了情况,陈迹舟去派出所的路上开快了不少,他给她遗落在身后的包也带出来了,江萌抓着包链子,紧张地手心冒汗,不过在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她这个泪失禁体质都流不出泪了,一根弦紧紧地绷着,直到陈迹舟给她放了首比较轻缓的英文歌,江萌才稍微好一点。
很快到了派出所,见到了楚鑫凯。
对方是个挺清瘦的男生,书呆子长相,看着特别乖,江萌到的时候,楚鑫凯已经配合警察做完一些登记了。扶了扶眼镜,委屈巴巴地看向江萌。
江萌听他讲一讲经过,心里都冒出数不清的火:电诈电诈!我说过多少次了,涉及到钱的事情一定要多留心,多留心!怎么就随便给人银行卡号呢?
你被骗钱就算了,你知不知道我也得跟着你倒霉啊!!
不过见这个楚鑫凯难过得都快哭了,还老实巴交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江老师,今天难为你跑一趟了。”
江萌顿时收敛了所有急躁的情绪,在心里狠狠地辱骂了一番,还是骗子可恨!转而对学生好声好气地说:“别太担心钱的事情,不管要不要得回来,回去睡个好觉,一万块钱而已,老师一个月工资就赚回来了,等你像我这么大,你比我更牛,十天就赚回来了,根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再遇到这个事就不会掉坑里了,对不对?想开了也是个好事,不许轻生啊,我手机24小时开机,想自杀立刻给我打电话。”
楚鑫凯连连应声,“我知道,我知道。”
中间又混杂了几句:“不会的不会的。”
江萌扬扬下巴,“不会什么?你给我保证。”
“不会自杀,不会轻生。”
“还有呢?”
“十天就赚回来了。”
江萌这才放下心来:“你还挺会抓重点,想不开就给我打电话。”
“好。”
夜风习习,两人站在派出所门口,台阶之下,陈迹舟背靠着车门等着她,江萌余光瞥见,他笑了一声。
学生跟两个室友一起来的,江萌就没亲自送了,等三个人成群结队地走了,江萌才不快地过去看了眼他,“你笑什么。”
他偏眸看过来,说:“笑你现在特别像个老师。”
江萌气若游丝:“没办法啊,被迫当家长了,还是一百个大学生的家长,天天为他们操碎了心。
她抱着手臂,不吐不快:“怎么会有人真的被骗钱啊,我当初网恋好歹也只是被骗感情而已,真的要气死了。”
江萌转念一想,先别气了,她好像要完蛋了,她气馁地弓背:“他是想开了,我现在想不开了。陈迹舟,我可能要完了。”
江萌讲话时,额头随着低落的情绪也一同低了下去。
他抬起指骨,抵着她眉心位置,将她漂亮精致的脸蛋抬起来,问问她:“怎么就完了?”
“我要被领导骂了。”
“被骂又不会少块肉。”
“没准还会被通报。”
他不以为意说:“通报怎么了,又不扣钱。”
“说不定扣呢。”
“扣钱怎么了?又不会开除。”
江萌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万一真被开除了呢。”
陈迹舟笑意更盛,单手插兜,他就这么痞里痞气地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着她笑。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着宛如未经世事的纯洁,分明从世故里蹚过来,仍然对生活抱有最纯粹的热情,他说:“最好不过,来给我当秘书吧。”
“……”江萌没辙了。
她沉默了会儿,捂着肚子坐到车上。
陈迹舟没跟着她上车,他推开副驾的门,维持着插兜的姿势,靠在门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视角往下睨去,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裙子上摆放的包包,和因为局促不安而交握的手,像落日余晖的裙摆颜色,被束进安全带,被留在他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像为他占有。
江萌今天的心情很糟糕,他知道,肯定不止为这一件事。
等她稍微安定了一会儿,陈迹舟静静地开口说:“我一直特别喜欢的一个词,叫峰回路转。人是不会在一件事情里撞死的,拐个弯就是出口了。
“你就记得这个词,把它当做人生格言,遇到挫折就想它,觉得过不去了就想它,想一千遍,想一万遍,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好吗?”
过了会儿,江萌抬头看他,虽然脸色有点发白,但听进去似的点点头,对上他关怀的视线,抿抿唇,问道:“你会有困难的时候吗?”
他眼睛弯弯,语气温柔,说:“我当然有困难的时候。”
他当然有困难的时候,车转不出去不困难吗?餐厅效益不好不困难吗?还有这这那那,她无从了解的,可是他都当做游戏的一环,轻而易举地就跨过去了,他说过,人生就是闯关游戏。江萌平静了一些,轻喃:“看了什么哲学书啊,给我推荐推荐。”
陈迹舟眼底带着点秉性纨绔的笑意:“我从来不看哲学,我有我自己的哲学。”
江萌终于忍俊不禁。
他扶住敞开的车门一角,稍微往这边侧了一点,看清她的脸,低低地打量着江萌,问她:“还不开心?”
江萌低声:“挺开心的啊。”
陈迹舟好笑:“你要是用这种表情说,我挺开心的啊,我这罪过也太大了吧?”
江萌没说话。
他凝眸看着江萌,戳破她:“你在酒馆就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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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江萌低头,摩挲自己的包链,嘟哝着说,“遇到学生倒霉我也跟着倒霉,今天还痛经,穿不合脚的鞋子,去跟你的朋友喝无聊的酒。”
这话密度太大,让他都找不到落脚点,陈迹舟一时没吭声。
江萌继而更小声地抱怨:“我还以为你找我出来是……约会呢。”
他低声,重复:“约会?”
这个语气,还有点不解呢。
她嗯了一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那种。”
在高档餐厅吃饭,烛光晚餐,香槟蜡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精致又浪漫,多好呀。
才不要现在这样狼狈。
陈迹舟稍稍静默,没有回答她的话,江萌也没有抬头看他做出了什么表情,等来他屈膝下蹲,随后,沉声问她:“哪只脚不舒服?”
“右脚,”江萌把右脚伸过去,默许了他给鞋带解绑的动作,
“脚跟都磨疼了,肯定红了,每次穿这鞋都这样。”
他帮她把鞋跟剥落,江萌如蒙大赦地捏捏脚踝。片刻的沉默过后,她听见陈迹舟很低声地说了句:“是我不好。”
第42章 第42章想和他贴贴
他一道歉,江萌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有很怪你。”
陈迹舟只帮她解开了鞋带,没有碰到她的脚,他仍然维持屈膝蹲着的姿势,“伤口给我看一眼。”
她顺从照做,转了转脚踝。
还好没有破皮,就是跟腱的位置有点发红,挺轻微的,看起来不至于到鬼哭狼嚎的疼痛地步,穿不合适的鞋子,这个地方磨脚是难免的。不过仗着旁边有个人安慰自己,江萌自然就要放大那点实则微不足道的委屈。
陈迹舟问她:“给你买个创可贴吧。”
江萌:“不要,捂得更难受。”
“痛经又是怎么回事?”他抬起眼,看看她,“我怎么记得以前不这样。”
她说:“嗯,以前身体好嘛,后来冷饮吃多了,微微有一点。”
他放低眉眼,沉静得宛如是在花时间平复胸中汹涌的情绪。
低眉的时候,睫毛显得浓长,陈迹舟露出反常的低抑神情,似乎是在反思,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错事,又质问自己,怎么连她的心思都看不懂了?
其实,也不是不懂她,他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约会是什么意思啊?
陈迹舟试图理解了一会儿,她好像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这不是情侣该做的事吗?朋友之间能用上约会这个词吗?不过他也体谅,江萌很多时候过于单线条,说话很直率,不经思考,并不顾及这其中是不是有暧昧的成分。
但他明白她大致的意思,她是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吃饭也好,玩也好,可能和同桌那些男人磁场不合吧,也没有女孩在,她肯定很无聊。
陈迹舟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也苦思冥想了很久,怎么找到约她出来的理由。
他还没有想明白,到底要怎么跟她相处。尤其怕她困扰,怕逾越了边界。怕不被接受,让关系又被嵌入漫长的空白期。
他只是觉得,场合里人多一些,会显得更合适。
江萌把陈迹舟蹲在那里想七想八的复杂神色看在眼里,刚刚明明还一副心怀坦荡,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她微笑:“如果我也是游戏的一环,你是不是老在我这里跌倒,老是攻略不下来啊?”
陈迹舟终于面露一点无奈的笑意,站起来说:“是啊,确实有点儿头疼。”
他歪头看她,笑笑说:“本来打算让蒋家明唱两首给你听听,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江萌:“他不是唱得不好听吗?”
“说实话还可以,他就是不自信。”
陈迹舟说完,利落地把车门关上。
把她本来要说的“还不如你唱给我听”堵了回去。
旁边正好有药店,陈迹舟去给她买了止疼药,还是冲剂型的,兑水冲淡,递给江萌,“这个缓释片效果慢一点,冲剂可能好些,你试试。”
江萌的眼睛在笑,一点都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这你都懂啊。”
“我会搜。”陈迹舟亮了一下手机,表示他还没那么死板,他回到驾驶座,关上门,把手机丢中控台,语气散漫地说,“痛经还出来,还穿这么点。”
江萌很轻声:“我想打扮得漂亮一点来见你啊,你都没有见过我特别漂亮的样子。”
他眼波顿住,慢慢地扫了她一眼。
的确特别漂亮,还带点楚楚可怜,对男人来说是绝杀。
陈迹舟动了动喉结,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江萌抿了一口味道怪怪的冲剂,又换了个说辞:“社交礼貌,这样说合适点。”
陈迹舟人往后倚,特招架不住她每句话似的,骨节分明的手扶上方向盘,中指的戒指散出银亮的光弧,他淡淡一声:“知道了,以后别这样了。”
陈迹舟开车上路。
江萌打开手机,又担心地跟楚鑫凯聊了会儿,确保他回到寝室,她稍稍安心。派出所离学校不远,跟她住的地方也挨得近,没一会儿,江萌也到楼下了。
江萌的负面情绪已经一扫而空,又跟他说:“我今天也蛮扫兴的,遇到这个事,还耽误你时间。”
陈迹舟解了安全带下车:“没事。”
他正好过去帮她开门,问:“脚行不行?”
江萌发现鞋子还没穿上,“不好意思,我很难弯腰,你能不能再帮我绑一下这个鞋。”
陈迹舟俯身照做。
怕她不适,怕她因为不适而闪躲,怕她的闪躲回弹出利器伤到自己,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和力度都把握好分寸。
最糟糕的是,怕即便如此,也没有办法不爱她。
其实没有那么疼吧?他猜测。
脚没有那么疼,肚子也没有那么疼。但是需要他的关心,他的守护。
毕竟,她真的不舒服的时候,连话都不想说的,更不会这样眉开眼笑。
还是想跟他做朋友吗?
尽管特别的折磨,但是他没有拒绝的本事。
对爱忠诚,便只能对自己软弱。
他稍微研究了一下那根带子,动作利落地替她穿好这双高跟鞋。
“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下车之前,江萌眼神软绵绵地看过来。
陈迹舟抬一抬下巴,意思是:还有什么,赶紧说吧姑奶奶。
江萌突然狡黠一笑,也有点卖乖的意思:“你能背我上去吗?真有点累,我也不想光脚,脏脏的。”
他露出一副被气笑的表情,松松地抱着胳膊靠在那,用怀疑她是不是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打量她,末了,开腔揶揄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还能支使谁?”
江萌理直气壮:“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啊。”
她这么一说,他就一点脾气也没了,陈迹舟便不想再为难她了。
他绅士地满足她今天晚上的最后一个请求。
江萌心情不错地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肩膀:“陈迹舟。”
“嗯。”
“我还好啦,没有特别不开心,妈妈说,我有时候脾气有点大,尤其是在会包容我的人面前,所以你也不要不开心,不要多想。”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哦当然了,我要是被炒了,还是很想会哭的。”
江萌一边说,一边配合语气,做出假装哭泣的声音。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轻颤,在她手掌下的肌肉都紧绷了一瞬。
江萌看着他的睫毛和勾起的嘴角,心脏轻轻一揪。
因为身体太过紧密,他肌肉的起伏,低低的笑声,都与她格外的贴近。
她想起有一年,因为车厢里人挤人,他不小心抱到了她,江萌看向他时,心里仿佛轻轻地炸开一朵花。
那感觉,她仍然记得。
不是因为碰撞而产生惊恐危险的火花。
是烂漫的,独特的,似乎隐喻着情窦初开的一朵温柔小花。
许久不见的小花,埋在心头许多年,终于在此刻,又轻轻地破土了。
现在,他们不在险境之中,不会发生吊桥效应,但是江萌的心中有涟漪荡开,竟然没有止息的征兆。
她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贪心,想让他再背她一次,然后肆无忌惮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个乏力绵软的伤患。
陈迹舟的身上还是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气味,他不抽烟,喝酒也少。她的鼻尖,只有他衣襟上淡淡洗涤剂的清香,他的身体是暖的,在等电梯的过程中,江萌又刻意地收紧了些搂住他的手臂。
心动未必会发生在大起大落的状况里,原来无数个微小的瞬间,就会让她产生怦然不止的感受。
她喜欢陈迹舟吗?
这样一反问自己,江萌更难为情了,心跳也更快了些。
她一时间答不上来。
最显著的一个想法是,如果是那些连见面都觉得麻烦的男人,那还不如是陈迹舟呢。
陈迹舟感受到她贴过来了,脖子火热一片,以为他就这
两步路她都能睡着,偏眸看过来,呼吸浮上了她的额头,他又慢慢挪开眼去。
江萌按密码进去,她邀请他进去坐坐,并笑着说:“你不要嫌我烦哦,叫你做这个那个的。”
“我嫌烦的人,根本不会理。”
陈迹舟说着,正要跟进去,发现她的房间很小,就是个单人公寓,过了玄关就是床了,他又紧急收回往前迈的腿,觉得不合适,就靠门边站了会儿。
江萌说:“嗯,那你适应一下。”
见他站着不动,她说:“我房间有点乱,你进来坐坐吧。
陈迹舟说:“还是不给你添乱了。”
他打量她的神色,确认一般问道:“现在不难受了?”
“好了,我恢复得很快的。”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好好休息,有机会再两个人……”陈迹舟说着,顿了顿,觉得那两个字实在难以启齿,改口道,“见面吧。”
他离开之后,江萌给苏玉发了个消息:「陈迹舟上次说家里催他结婚,他在相亲了吗?」
江萌自知有点傻乎乎的,但她不是毫无感知能力。
陈迹舟对她有着克制的情绪。她感受得到,是这份克制,让他们之间有着一定的社交距离。
克制什么呢?她不太清楚,但她也能察觉到,他这个人,仍然是浓烈的。
她率先想到的是浓烈的这个词,如果说以前的他很像阳光,如今则更像是暗涌。
从前是热烈坦荡,毫无保留。
现在是无声无息,寂静汹涌。
过了一会儿,江萌洗完澡出来,苏玉和她打了一通长长的电话。
苏玉从头给她交代,家里是给他介绍认识了几个千金大小姐,但他没私底下见过,当然知道他什么个性,长辈不会想法子让他去跟人家见面,因为陈迹舟肯定不会去,不过逢年过节聚会的时候,凑一桌吃饭,几乎是被骗着,就这么牵了几次线,不过后来他学聪明了,大致判断出哪些是鸿门宴,后来这招也骗不到他了。
苏玉说:“真是可怕,那几个女孩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他很头疼。”
江萌问:“怎么,头疼选择哪一个吗?”
“当然是头疼怎么从她们面前消失啦。”
江萌笑了。
听起来有点夸张,竟然也是情理之中。
见多识广的大小姐们不会因为一张帅气的脸就无可救药。
可是陈迹舟很好。
他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的顽劣习气,游刃有余地跟人打交道,表面纨绔,内里又是妥帖有修养。就算跟不是有好感的人在一起,他也有最起码的社交风度,不会让人家冷场,性格还有点小风趣。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加上那张迷人的脸,就是顶配了。
苏玉说:“我今年还跟他一起吃饭了,他买了个新车,特别酷。”
陈迹舟在平江买的是辆跑车,去接她吃饭,不过苏玉不太会开他的车门,站在外边窘迫地喊哥哥,难为情地说她没见过豪车,他下来帮忙:你一个人不会就算了,来十个妹子全都不会,尴尬的就是我了。要不是看在这车够我装的份上,早晚要把这门掰直。
江萌笑得温和,听别人的诉说,她也会觉得幸福。
他是很好的人,会平和地兜好每一个人的自尊心,身上总有着雁过无痕而令人后知后觉的温柔。
然后,苏玉就问他了:你还有别的妹子啊。
陈迹舟说:梦里有,排着队呢。
苏玉点破:我看透了,其实你才是最纯情的。
他不以为然说:乱看透什么?我想谈恋爱,比你打开这车门还简单。
这话转播到江萌这里,苏玉无奈:“他就这样,目前看起来没有上心的对象。不过他妈妈很着急的,也特别生气跟他说:陈迹舟,你都快30岁了,能不能上点心!
“他就很赖皮啊,还笑得出来,跟他妈说:多谢提醒,我居然不到30,风华正茂啊。”
江萌扑哧笑了。
苏玉模仿得太像,她特别能想象到他张扬不驯的语气。
苏玉今天难得有分享欲,又跟她讲了一堆陈迹舟跟家里人来回周旋的事迹,突然冷不丁问了句:“江萌,你喜欢他吗?”
江萌愣了下,好一会儿,她揪着枕头的花纹,答非所问,也有点气馁的语调:“人家千金大小姐他都看不上,他会喜欢我吗?”
“你也是千金小姐呀,而且他对你那么好。”
江萌说:“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他对你也很好啊。”
苏玉想了一想,轻轻地“嗯”了一声,思考后又说:“还是不一样的吧。”
陈迹舟的确对身边的人都很好,但那些好意并没有丝毫的功利性质在里面,而且他身上的牺牲感并不强,所以不会让人产生“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一定要报答我啊”这样沉重的想法。
他传达理念一向是:你快乐,我也快乐。我本来就是个快乐的人,分你一点,不用你偿还什么。
他不会苦大仇深让人觉得欠着他了。
他对苏玉好,对所有人都好,自然对江萌也好。
那他……会喜欢她吗?
江萌抱着阿贝贝小狗,想了想陈迹舟这个人。
她回忆起来的,不是今天背她上楼的他,不是鼓励她峰回路转的他,不止如此,她想到漫长的人生路上,他们那些灿烂盛大的交汇,一点一滴,她都记得。
他成长至今,每一个节点上的每一个样子,她都记得。
“其实分开这么久,很多次,我特别想他。”
江萌轻声地开口,讲给苏玉听,也讲给自己。
“以前困难的时候,他总是在身边。可是时间太久,太习以为常,我并没有发现正在被人托着,直到他不在我身边,我慢慢地感受到我在漂浮,失重,下沉。
“我发现一年四季,原来会有这么多的雨天。但是从前怎么会觉得,好像每天都能看到太阳。”
江萌静了静,擦一下热热的眼眶,又很低声地说下去,仿佛鼓足勇气,终于敢承认一段关系的重要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我的精神支柱。”
没有人玩了,孤独的时候,就去找陈迹舟,他总能变戏法一样,给她奇妙的感受。
可他从不会让她觉得亏欠。
他甚至不说心甘情愿,因为心甘情愿这词,都有点忍辱负重,假意潇洒的苦涩在里头。
他不会说这些,他只是陪她游戏人间。
连亏欠的心情都没有,她当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晒太阳。
直到分别。
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会不认识。
看一个人看久了,也是同理。
脱离了语义饱和的状态,她终于认清,原来她不是真的排斥他做男朋友,只是少女懵懵懂懂,迷迷糊糊,摸不清友情与爱情的界限在哪里。
她是为此而感到别扭。
也有人问过江萌,你喜欢他吗?
那时候,她回答不上来,因为这是个古怪的问题。
他对她来说,就像血液在身体里流淌,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没有人会用这样的句式:我喜欢我的血液,我喜欢我的心脏。
也很少有人会说:鱼喜欢水,鸟喜欢天。
他是血液,是心脏,是水,是天。
是一切她后
知后觉的不可分割。
江萌挂了和苏玉的电话,把脸颊靠在玩偶软乎乎的绒毛上,沉默地闭了会儿眼睛。
狗狗很大一只,抱起来特别舒服,跟抱一个人差不多吧。
江萌抱着它,又自言自语说了会儿话:“陈迹舟,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缓和一下关系。我不太想和你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平起平坐,不要跟他们聊天,不想听他们唱歌,只想跟你烛光晚餐,知道吗?”
她说,我真的不希望你对我淡淡的。
我很贪心,我还想跟你做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变成这样。
可是我不想失去你。
我特别特别贪心,想要留住你。
我还想像小时候那样跟着你玩。
夜色里,江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安静下来,眨眨眼。
其实,今天的腹痛还好,她演戏的成分比较多,脚也没那么疼,但是……因为想和他贴贴,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靠着他,所以才有了今晚的不情之请。
做不回亲密无间的朋友的话,别的关系也是可以的。
她戳着小狗的鼻子,问:“那你呢,你会喜欢上我吗?”
第43章 第43章看上我了?
大一要上早读,第二天,江萌第一时间去了趟软件班,发现楚鑫凯情况良好,她松了口气,回到办公室准备接受制裁,现在电诈越发猖狂,学校里经常出这档子事,江萌之前隐约听过,有导员因为手底下学生遭遇诈骗人数太多,在会上被通报,不过幸好,团委老师没怎么为难她,意思性地做了顿思想教育工作,就放她走了。
相安无事,江萌回到工位,唯一的担心就是不知道楚鑫凯的钱还能不能追回来,听他们说,这种情况一般是没戏了。实在不行,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反正这钱说多不多,要是被骗走个几百万,她会跟楚鑫凯一起跳楼。
江萌正想着这事,发现谢琢给她发消息了。
源于早上,江萌给好久不联络感情的谢琢发了个消息:「请教请教,你怎么追到女朋友的?」
谢琢到现在才回她:「你要追人?」
江萌:「也不算吧,先搞一下关系,长期发展嘛」
谢琢:「何方神圣?」
江萌:「事以密成,搞到手告诉你!」
谢琢:「我是用狗」
江萌惊了惊:「做她的狗?这你都豁得出去?」
江萌:「那我不太行,我的自尊心还是蛮强的」
谢琢:「?」
谢琢:「[图片]」
谢琢:「宠物诱惑」
江萌点开照片一看。
哦……原来是说他养的那条边牧。
谢琢发来一个绿青蛙指着自己脑袋暗示“你这里有问题”的表情包。
江萌问清了来龙去脉,然后给谢琢发了个语音:“不行啊我养不了狗,每天累死了,遛我自己都费劲。”
她刚放下手机,梁珊珊从电脑后面伸出脑袋问:“你累啥呀,不天天去打球呢?”
“我那是打球吗,我那是……”江萌没说完。
“冲着球场帅哥去的?”
江萌笑着,扬扬眉梢:“看破不说破。”
梁珊珊问她:“你还准备养狗吗?”
江萌说:“嗯?我不养狗啊。”
“噜噜的宝宝快一个月了,还要给你留一只不?”
经提醒,江萌才想起来,她之前在梁珊珊那里预定了一只小猫,不过当时猫宝宝刚出生,还没断奶,还在依赖猫妈妈,她说过阵子再领回去。
江萌以前有过养猫的念头,不过是上大学的时候了,那会儿住宿环境不方便,养在老家也不方便,叶昭序不喜欢猫,不准她养。
提到这茬,她立刻说:“要的。”
在养猫之前,江萌做好了充分的了解和准备,从梁珊珊那里购入了一只金吉拉小奶猫,品相上好。
小金来家里一天就跟江萌混熟了,在角落里躲了一下午,晚上就会爬出来跟她睡觉了。
沉迷于吸猫的江萌已经快把男人抛之脑后,对搞运动三分钟热度的她,每天下了班也不去球场了,回家就忙着跟猫猫玩,不过几天,家里就堆满了猫咪的玩具。
小金的性格很好,粘人,不淘气,挨着她睡,胆子也大,蹦蹦跳跳的,让她的独居小空间都显得热闹了不少。
江萌在梁珊珊面前连连反馈:绝世好猫,绝世好猫!
暑天蒸热,江萌白天去上班,也得把空调开着让小金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待着,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
假期从六月底开始。
放假之前叶昭序问她回不回去。
江萌说回,不过……
她想着想着,视线投向在大口进食的小猫咪,心生一计,巧不巧?机会来了。
江萌找到谢琢的对话框,满意地给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谢谢军师。」-
远方再传来陈迹舟的消息,是某天傍晚,江萌下了班看了眼群消息,看到许昉发了段视频过来,视频下面是满屏的“帅帅帅!”估计他们几个又出去玩了,他拍的是一段陈迹舟冲浪的视频。
江萌一边脱掉鞋和包包,一边迫不及待地点开视频。
下午的天色晴朗,衬得大海格外的亮眼晶莹,是深蓝色的,海上浪花翻涌,一阵一阵掀过来。
因为拍摄的距离比较远,显得这个场面宏大又壮观。
陈迹舟站在冲浪板上,从高处飞速地滑下来,海水反复地隆起,而他驾控自如,不感到威胁,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维持平衡,控制方向。
滔天的浪壁蓄积在他的身后,顶端的一层来得猛烈,远看让人分不起是海浪还是高山,而无论是浪尖或是白雪,都淹没不了他,也追赶不上他。
他往下飞驰,轻松自在,起落都磅礴。
人在海洋面前的无力渺小,在这个瞬间颠倒。因为有人正在用极致的生命力征服着这片大海。
海浪再凶猛,也不过是在托举他。
大海想把他擒于股掌,但他灵活巧妙地逃脱。
江萌看着都胆战心惊。
浪迹退去,他提着冲浪板回到岸上,白色的T恤湿了一半,咸涩的海风里,他顺风而来,风往后背送。
陈迹舟脸上的墨镜都戴得稳稳的,冲着镜头扬扬下巴,对镜头后面的许昉得意一笑:“怎么样?”
陈迹舟虽然擅长运动,也不是无所不能,比如冲浪就一直是他的短板,之前他在马代玩过几次,不太顺利,因为到现在没拿下这个项目,所以就总心痒痒的,还想试试。
现在好了,是真的无所不能了。
终于完成了一项豪举,他旗开得胜的笑容显得十分快意昂扬。
隔着屏幕,江萌错时空与他相视一笑。
牛不死你啊陈迹舟。
不敢想象,怎么有人能活得这么肆意又热烈?
视频看得江萌热血沸腾,明天都不想去上班了,但话说回来,真让她踩上去,她大概率动都不敢动一下。
算了,有些自由是人家应得的。
忙了会儿工作,到晚上,江萌找到他:「陈迹舟」
过了大概五分钟,陈迹舟才回:「江萌」
江萌:「忙不?」
陈迹舟:「不忙」
江萌:「打视频可以吗?」
陈迹舟:「?什么事」
……好警惕哦。
江萌:「骚扰骚扰你」
又过了会儿,陈迹舟说:「等一下」
十几秒后,对面的摄像头开了,他用的是电脑。
他这个摄像头很清晰,很专业,摆得也很正,最大的可能性是平时他在这办公、开线上会议会用到。
陈迹舟把断了电的头戴式游戏耳机撸下来,套脖子上,他用电脑自带的声音功能跟她视频。
江萌:“你刚才在?”
“打游戏。”
“中途退出不要紧吗?”
陈迹舟拧着矿泉水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有着忙了好一会儿才
闲适下来的散漫,“挂机等你骚扰呢。”
……内涵,绝对是内涵。
他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指关节撑着太阳穴,黑色耳机挂在脖子上,穿白色的宽松短袖,没坐得很正经,大概悠闲地架着腿呢,小幅度地左右晃动椅子,又看看摄像头。
江萌没话找话聊,问问他:“你打游戏的显示屏是不是挺大的?”
“对。”
“我在你那边看着大不大呀?”
他说:“嗯,一个头有我两个大。”
“……”
江萌冲着摄像头邦邦两拳。
当然,对面毫发无损,甚至她拿开拳头后,发现他嘴角挂着笑。
陈迹舟出声:“说吧,什么事?”
江萌问他:“你去冲浪了?”
“嗯。”
“怎么不带我?”
“这么危险的项目,你也不用什么热闹都往上凑吧。”陈迹舟挑挑眉梢,“你看视频了?”
“看了。”
他微微弯唇,问她:“帅不帅。”
江萌眉飞色舞地夸赞:“帅啊,世界第一帅,我宣布你在我这里是球草,球草知道是谁吗?莱昂纳多,你比他还帅,吃亏在没去演电影,没什么人认识你。”
陈迹舟笑了下,喉结轻轻地上下一动,俨然是被她逗乐的样子,却又不买账似的说:“夸过头了就显得谄媚,能不能认真点?”
多认真?还得给他来八百字小作文吗?江萌没忍他了,她揪起眉心,小声说:“能不能别这么自恋啊?真是讨打。”
陈迹舟语气拽得不行:“条件摆在这呢,装谦虚也很难好吗。”
江萌叹了一声气,想,要不是顶着这张为非作歹的脸,到底谁能忍得了他啊。
江萌语重心长:“不过我建议,你以后还是少玩这些冒险项目,你妈妈知道又要担心死了。”
他不以为意:“那就不告诉她。”
“那你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以后结婚成家怎么办啊?你老婆孩子也会很担心的。”
陈迹舟手指支着下颌,又晃晃座椅,是正儿八经地思考了几秒。
“有家庭和没家庭还是不一样,我这么大个人,这点责任心总得有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出声,“一个人还是无牵无挂的。”
江萌也静了静,说:“也不要太无牵无挂了。”
她低头摸摸腿上正在熟睡的小金,放轻声音,嘀咕说:“我也会很担心你的。”
电脑自带的收音效果没那么好,加上她咕咕哝哝的,话也讲不清,他没听见,微微侧耳,问她:“你说什么?”
江萌还以为他故意的呢,咬一咬牙,拔高分贝:“我说!我也会很担心你的!听见了吗!!!!”
这头,小金炸着毛飞出去。
那头,陈迹舟皱着眉,轻轻地嘶了一声,揉耳朵揉耳朵揉耳朵……
过会儿,他看向镜头,缓缓地勾唇一笑:“听见了,以后惜命。”
江萌托腮,把猫猫哄回来:“那就好,刚才太不淑女了,请你忘掉。”
他忍着笑,从喉间溢出一个轻轻的嗯字,又问她:“能说了吗,到底有什么事?”
江萌刚平息的怒火又燃起来了:“没有事我就不能找你吗!”
陈迹舟低垂了点脑袋,慢慢悠悠揉耳蜗,几秒后点头,没辙似的应一声:“能。”
接着,两头都没声了。
片刻后,还是江萌开口:“我快放暑假了。”
陈迹舟问:“怎么安排?”
“我打算回一趟平江,去看看我妈。”
他想了想,说:“有时间帮我看一眼外公吧,好久没回去了。”
江萌点头:“会的会的,阿姨都那样说了,我肯定去的。”
讲完,她又说,“对了,我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
终于说到正事了。
陈迹舟颔首:“你说。”
“我……”
江萌摸着小金长长软软的毛发,说这猫是买的话,他会不会不信啊?特地挑这个节点,这么临时要养,养了又要回去过暑假,专门买只猫往他那送?是不是有点太故意了?
江萌清清嗓,开始乱编:“我那天在楼下捡了个小猫,我回去的话,怕没有人照顾它,你能不能收留它几天?刚断奶嘛,还是挺脆弱的。”
陈迹舟诧异:“猫?”
“对,它很乖的,不乱挠乱抓,要是真的乱挠乱抓,弄坏了东西我可以赔。你就陪陪它好了,给它喂点吃的就行,放我这里的话,我怕你没时间过来。”
他想了想,认真说:“我得先问问酒店能不能养。”
江萌:“可以的,你长住包年嘛,我已经打听过了。”
……有的放矢啊。
这都打听过了。
冲他来的?
陈迹舟思考了几秒,他是觉得可能她身边也没什么靠得住的人吧,毕竟给猫铲屎不是什么好活,而且陈迹舟确实挺喜欢猫的,他大方地点头说:“行,你送来吧。”
他一抬起眼,就看见对面笑得格外灿烂。
江萌想的是,要是陈迹舟那边真有什么意外,或者把她这招破了,她的退路就是让小金回娘家梁珊珊那住几天,反正怎么也委屈不了她的猫。
江萌是离开云州那天去找的陈迹舟。
她上午十点多的车票,去他那边来得及,不过有点早,她去敲门的时候,陈迹舟还以为打扫卫生的阿姨过来了,正纳闷着怎么来这么早,开门见到江萌站门口,他嘴里含着牙刷,身上睡衣还没换下,惺忪的眼睛慢慢清醒过来。
他说:“这么早,上午就走吗?”
“对。”
陈迹舟把门敞着,让她进来。
他回去洗漱了半分钟左右,擦完湿漉漉的脸出来,江萌已经从航空箱里把小猫咪拿出来了。
陈迹舟看看猫,又看看江萌,一字一顿,面露诧异:“这是你捡的猫?”
陈迹舟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是说,你捡了只价值四五千的猫?这合理吗?能不能收啊?我不会成被告吧?
江萌一点都没看出他眼里的震惊,托着小猫咪送到他面前,笑盈盈说:“可爱吧,这个品种叫金吉拉。她叫小金,我临时取的名字,也很吉祥的,是女孩子哦。”
陈迹舟把猫咪接到手中。
他没问那么多,看了看这个只比他手稍微大点的奶猫,挠挠它的下巴,又摸摸它的额头,小猫一下就享受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靠在他手心里舒服得很,喵呜了几声。
江萌看着他撸猫的时候,注意到什么,在云州碰面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认真观察陈迹舟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有个痕迹。她又想起上次严羽晴说他手上有纹身,江萌靠前一步,捏住他的无名指骨节,歪头看向手指的内侧:“玫瑰花?怎么想起来纹这个。”
陈迹舟揉小猫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打算刻意掩饰什么,掩饰会显得人很不自然,既然她都看到了,他就顺其自然地展示给她,淡声说:“随便挑的。”
“怎么是蓝色的。”
陈迹舟瞥她一眼:“纹身不都是蓝的吗?”
“哦,对,”江萌还是好奇,又接着问,“那怎么在这个位置?”
他说:“隐蔽,也好洗。”
“你还打算洗了啊。”
“说不准。”
江萌理解,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必须拥有,必须留下的。没准过两年不想干这行了,或者事业不顺,就被他妈拎回去走仕途了呢。
她若有所思,并且深信不疑地点点头。
江萌带了不少猫猫的东西过来,玩具猫粮都有,她交代了一番,走之前陈迹舟问要不要送,江萌说同事的车在楼下等着呢,讲完,又跟他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小猫,而且我们家小金特别乖,特别讨喜,你肯定会喜欢的,所以不会亏待它,这次麻烦你了,下次请你吃饭。”
陈迹舟点着头,客气了一句:“早点回来。”
江萌背着手往前走,喜不自胜地想:你是自己希望我早点回来,还是替小猫希望我早点回来呀?
不过她没问出口,太直白了,心里乐一乐差不多得了。
江萌挑挑眉,脚步雀跃地迈出去。
陈迹舟不是很雀跃。
他架着腿坐沙发上,小猫趴在他腿上,很亲人的样子,一点也不怕生,这种猫他懂,够馋,有奶就是娘,谁给吃就跟谁混,也不在意换新家什么的,丝毫不局促。
陈迹舟好
笑地看着它伏在自己腿上。发现被人盯着,小金也抬头看看他,大眼瞪小眼。
小金喵一声,陈迹舟喵一声。
小金安静了。
陈迹舟喵一声,小金又喵一声。
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对话了好一会儿。
陈迹舟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她捡了只五千块的猫——是不是捡的存疑,大概率不是。行为古怪,不讲实话。
还非要寄养在他这里。
什么意思啊江萌?
他捏着猫后颈,把小东西送到眼前,又托着它的前肢,仔细打量打量,慢慢地,眼神变深了些,陈迹舟盯着手里的猫,喃喃低语:“看上我了?”
第44章 第44章她是唯一的柔软
真看上他了?
陈迹舟撑着额头,漫无目的地想了想,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个古怪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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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快得出结论。
“人之常情。”
他不想了,把猫放下,去打了个电话。
陈迹舟向酒店确认了一下到底能不能养猫,虽然也就放他这儿几天吧,他不爱干偷偷摸摸的事,很没素质。酒店那头反馈说可以的,但是得收点费用,收点费用能办成的事都不叫事,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特别正确,也好用,只要给他们加够了钱,养头牛都行。
他订的早餐到了,小金趴在桌子上陪他一起吃,小鼻孔一吸一吸地,在嗅他的塔可,特别有意思,陈迹舟带点笑看着它,手指在它脑门上揉两下,它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大眼睛,粉鼻子,耳朵是两个小三角,像个公主。
她小的时候就这样。
漂亮、可爱、生动,天真无忧,备受宠爱。
真想据为己有,他不厚道地想。
不过陈迹舟还是那个观点,虽然喜欢猫猫狗狗,但是他目前还没有养宠物的意思,宠物是和家紧密相连的,他居无定所,浪到哪算哪,不可能给每个喜欢的猫猫狗狗一个家,这太深受束缚了。
一大早的,陈迹舟破天荒地接到了谢琢远在北京的一通电话。
陈迹舟按下接听,悠闲地喝口咖啡,便出声揶揄:“终于想明白了,准备来给我打工?”
谢琢说:“不是招满了吗?”
陈迹舟坐回沙发上,他过来,小金就跟着过来,陈迹舟给它挠挠下巴让它舒服忘形,他将一条胳膊往沙发靠背上松松地抻开,语气随意:“是啊,技术是不用了,司机还差一个,来给我开车吧,我早上还能多睡会儿。”
谢琢声音凉凉:“你不如出十倍数把我挖走,我去给你洗衣做饭。”
陈迹舟笑了:“想不到啊,你也到了为五斗米折腰的年纪?我敢出你敢来吗?”
谢琢:“滚蛋。”
他音色平静,继而毫无转折痕迹地说下去:“这几天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陈迹舟说:“这几天?我什么时候缺人追了?”
谢琢意有所指似的问:“有帮人遛狗吗?”
陈迹舟感到意外:“最近是认识了一个史宾格,这你都知道?”
他说的是齐允清那狗,遛倒是没遛过,但陈迹舟去找他玩过几次。自己不养宠物,他就成天蹭别人的玩,这么想想,还是当渣男爽,不用负责,撩完就跑。
谢琢倒是出其不意地问了句:“江萌的?”
陈迹舟默了默,看了眼小金,说:“她没有狗,不过有只猫在我这儿。”
谢琢如同验证了心里一个想法,总算八卦到了结局,欣然说:“果然。”
陈迹舟笑了,淡淡回问:“果然什么,你也看出来她要钓我?”
谢琢没说话。
他接着问:“她什么心态。”
“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猜测,”谢琢一副高高挂起的态度,也不忘记损他,“可能被家里催着找对象,慌不择路。”
陈迹舟气笑了:“你不如说饥不择食,更难听点——看在你打不过我的份上,我忍你了,谢琢。”
挂了电话,陈迹舟又琢磨了一下,她也可能纯粹就是想让他照看一下猫吧,没什么企图。那干嘛撒谎呢?看着还有点不怀好意的眼神。
而且听谢琢的意思,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但不好透露。
他不确定。
陈迹舟对人的观察一向是很敏锐的,大概小时候饭局酒局去多了,一边做生意的,一边做干部的,来家里的客人也一茬接一茬,人情世故什么的他都懂得比同龄人早些,会察言观色,但一切的判断到了江萌这里都会失效。他不能客观地看待她,她这个人又常常稀里糊涂的,不按程序走。
江萌会喜欢他吗?
八年前,他明确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他要是真往这个方向猜,江萌要是对他产生兴趣,可能是因为现在年纪到了,荷尔蒙作祟,她闲得没事干,想找个人玩玩感情,或者是想赶紧找个男朋友应付妈妈的催促也不一定。
不过,就算是真的。看上、喜欢上、爱上,还是不一样的。总的来说,还是摸不透她到底想干嘛。
陈迹舟放下咖啡杯,定睛看了看手指内侧的纹身。
左手无名指,这是戴婚戒的重要位置。
但他不会在这里戴上婚戒,所以这儿要留给他的蓝色玫瑰,他送她的第一朵花。
沉默的爱再也不会从手心脱落。
他与浪漫共生,将他的回忆永存。
人生路上,他遇到过种种景色。浓烈的、尖锐的、鲜艳的、阴雨的。
而她是唯一的柔软,在最深处。
出神之际,手机显示消息通知,谢琢发来一个表情包,一个绿青蛙指着自己脑袋暗示“你这里有问题”,后面附上三个字:「挺配的」-
和云州比起来,平江这座城市显得有点旧。
古朴厚重,充满烟火气,也或许是强烈的亲切感,让江萌产生它很陈旧的错觉,她在这里浓墨重彩地成长过,如今回来,一切消散,只剩下天高云淡。
老街遮天蔽日的香樟树梢,蝉鸣不止,不少穿汉服的人走在路上。江萌穿过人群,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到了南三区的教职工家属院。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热风习习,把宣纸的一角频频掀起,王京舶在院子里铺着纸,练毛笔字,嘴里还叼根烟,纸页边角垫了块翠绿的笔山。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么多年您还在练王羲之呀?”
江萌蹑足过去,站他身后看了有一会儿,王京舶都没发现,一听她出声,赶紧抬头,把老花镜摘了,退一步打眼看看她。
他满心欢喜地说:“我看看,这是哪家的闺女长这么大了。”
江萌笑眼弯弯:“您也不用每回见我都说这句话吧,前年中秋我不还来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一年一个样呢。”
“是啊,我怎么看着还跟个小孩一样,就是一年比一年出落了。”王京舶把烟也掐了,指着桌子说,“来就来,还拎东西,下次不准了啊。”
江萌说:“我帮陈迹舟买的,既然他人没到,怎么也得出份孝心嘛。”
“他啊,”王京舶不笑了,轻哼了一声,把毛笔搁在笔山上,“不来就不来,省得给我捣乱。”
江萌听出老人家的口是心非,微微地笑着,又瞧着他的毛笔,说道:“您好好写完呗,这么好看的字,别让我搅和了。”
王京舶看了眼他的纸面,也挺满意的,又把笔抓起来:“行,那你先坐会儿,嫌热就进去把空调开开,我买西瓜了,刚从井水里捞上来,冰冰凉凉的,在灶台上。”
王京舶退休好几年了,精气神比工作的时候反而更好些,腿脚都很好,安安心心进入了颐养天年的日子,只是头上多长了些白发。
江萌是有点热,但哪好意思真的进去,就陪他站了一会儿,看他写字。
王京舶跟她闲聊:“听你妈妈说了,你现在跟舟舟在一起啊?”
江萌愣了下:“不是,不是在一起,我们是……在一个地方工作。”
“啊,我就是这
个意思。你怎么样,谈好人家没?”
好老派的问法。
江萌笑了下,她佯装不快,揉揉太阳穴:“走到哪里都要被问,好不容易来您这里以为能躲过一劫,结果您也问,我头都要大了。”
王京舶怕她不高兴,赶紧哄着她说:“好好,我不问了,你就来我这躲个清静,多待会儿再走啊。”
江萌笑着说好。
王京舶写到还剩最后一竖排,突发奇想:“要不你来写?”
江萌摆摆手:“我哪会写毛笔字。”
“小时候我教过你,忘记啦?”
江萌的嘴巴张成一个啊型,“有吗?”
“那时候小,不记得也正常,二三年级吧。”
江萌脑速飞转,好一会儿,终于有了点眉目,眼中灵光一现:“哦,我想起来了,是陈迹舟拉着我学的!”
说到陈迹舟,她的表情里就褪去了对待长辈的恭敬姿态,笑容都生动许多:“他小学写字超级丑!我们那个语文老师看他卷子都烦,田字格他就不好好练,说他写的是鬼画符,根本看不进去他的卷子,他就被请家长了。但是他还特别好意思呢,说他这叫有个性!”
王京舶笑着,点头接着她的话说:“然后就被他妈妈按在我这里练字了,不想学哦,那个牛劲。”
江萌乐得出声。
陈迹舟也不是对待什么东西都能驾轻就熟,毛笔字就和钢琴一样让他头疼不已。
那个夏天,就是坐在这个台子上,凳子跟烫屁股似的,把“永”这个字写了五百遍,他就开始如坐针毡了。但逃也逃不了,一起来就被他妈妈按回去,在监视之下,他又把“永”写了三百遍,练字纸摞了一堆又一堆。
不知道这个字有什么玄机,但是江萌那个时候有点小朋友之间互相争风头的小心思,乖巧地坐下,用“你连这个都不会写啊”的得意表情看看他,在家长面前,给他展示了一个标标准准的永。
王琦一看,自然更是生气,把江萌的字啪一下拍他面前:你看人家写的。
陈迹舟也快被她落井下石的行为气死了,手指戳到江萌脸上:奸细!
打打闹闹的夏天过去,回忆起来,江萌朗声地笑。
王京舶写完了最后一行,亮起来给她看看,又说:“你俩以前练的字还在我柜子里呢,你看看不?”
“居然还留着啊?快给我看看,我要笑话笑话他。”
王京舶进去之后,江萌给陈迹舟打了个电话,他接得挺快的。
她说:“外公身体挺好的,很悠闲。”
陈迹舟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又慢悠悠地问她:“这也值得你打个电话?”
她差点忘了这是工作时间,声音放轻:“怎么啦,你在开会吗?”
他说:“那倒没有。”
她哦了声,说点正事吧:“小金怎么样。”好像也不算什么正事。
陈迹舟:“乐不思蜀了已经。”
江萌笑说:“好哇,竟然认贼作父。”
“是啊,干脆就养我这吧。”
“已经混这么熟了?”江萌显得更高兴了一样,“也好也好,那我定期去看它。”
她这个兴致高昂的语气,就差说“我们一起养它吧”。
陈迹舟笑了下,很轻声地挑破:“居心叵测。”
第45章 第45章春心萌动
江萌一愣,立刻气道:“领走,我回去就领走!你休想占有它。”
陈迹舟语气淡定,悠悠闲闲,还带点笑:“行啊,你回来再说吧。”
怎么回事啊?
还真想强取豪夺她的猫?
……太可恶了。
在王京舶出来之前,江萌收到了表姐叶菁发来的消息,她说:「我马上到了,你直接过来吧。」
知道江萌回来,叶菁说想跟她吃个饭,订了个火锅局。江萌这个表姐以前一直在宁城读书工作,江萌读大学的时候,姐姐照顾了她很多,这几年叶菁回平江了,有空就聚一聚。
江萌一边给叶菁回消息,一边冲里面说:“外公我得走了,我姐姐来看我了。”
王京舶的声音从书房窗子里传出来:“啊,刚还说多待会呢。”
江萌扬扬手机:“她说订餐厅吃饭了,我得马上去,她很凶的,迟到要骂我。”
眼见江萌要走,王京舶提着东西出来:“诶,西瓜,西瓜拿上。”
江萌本来没打算要,看那好大一个麒麟瓜,用袋子兜得好好的,就没拂了老人家的面子,她笑眯眯地接过去:“谢谢外公,我走啦。”
“经常回来玩啊。”
“好嘞!”
王京舶看着她走远,觉得哪里不对劲?
外公?她不是一直唤他王老师吗?
他摸摸下巴,有蹊跷。
火锅店里,叶昭序也在,三个人聊聊东扯扯西,很快就入夜了。
江萌跟长辈没什么好聊的,光顾着吃了,幸好叶菁没再提之前给她介绍男朋友的事情,不过临走的时候,她突然问了声江萌:“我下礼拜去庙里,你跟我一起吗?”
“你干什么去?”
“孩子今年老生病,我去拜拜,看看能不能求个什么。”
江萌哦了一声,又懵懵地问:“那我去干什么。”
“你去干什么,当然是帮你求个姻缘。”
“……”
叶昭序都没话说了,在旁边好笑地呵呵一声。
江萌说:“不用你操心了,我这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取决于我想不想谈恋爱罢了。”
其实江萌心里有个事一直记挂着,当事人大概已经漫不经心地忘掉了,她点头说:“不过我可以去,我也有个事。”
吃完晚饭,回到家里,江萌迫不及待地问叶昭序:“对了妈妈,我那双水晶鞋放哪里了?”
叶昭序:“你原先放哪里就在哪,我又没动你东西。”
江萌去了江宿之前的书房。
他搬走之后,这个房间就空了很多,江萌上学的书全都没扔没卖,都在这里堆着。
江萌进门时,率先看到几个空掉的礼盒。她本来嫌挡路,想踢一边去。但见到是什么礼盒,没下得去脚。
这几个盒子,她不让妈妈扔掉,叶昭序也尊重她,就规规矩矩地放着。
陈迹舟在国外那几年挺少回来过年的,但回来几次都会来这儿给她妈妈拜年,江萌要么就是不在家,要么就是睡懒觉,谁让他每次都来得很早?
有一次她睡到中午才起来,出卧室的时候听见叶昭序说:刚刚舟舟来过了,带了点东西。
江萌愣住:你怎么不叫我啊??
叶昭序:你睡得雷打不醒,敲你半天门都不理。
江萌去看旁边的拜年礼,有些是妈妈的学生带的,酸奶,坚果,酒,还有一些昂贵的保健品。
在这些通俗常见的礼盒之中,夹了一箱她最喜欢的蜜桃味养乐多和一箱她最喜欢的酒心巧克力,包装精致,绑着漂亮的蝴蝶结,贺卡上写着新年快乐。
叶昭序瞅瞅:嗯,就那两盒,他拎过来的。
冷气森森的冬天,她站在那里无缘无故地流下眼泪。
那几年在她看来,是他们关系最僵硬的时候。
他没有痕迹地出现又离开,又给她留下了许多温暖。
江萌站在已经空了的礼盒面前停顿片刻,随后用手把盒子提起来,放柜子里摆摆好。
她还真一时想不起她把鞋放哪个柜子里了。
江萌逐一翻过去。
叶昭序靠门边站着,笑着问她:“怎么,找到你的王子了?”
江萌笑得狡黠:“你猜啊。”
陈迹舟送给她的鞋,江萌一次都没穿过。叶昭序这人务实
,毫无情调,说你不穿就卖了呗,这多贵呐。
江萌为此相当生气,说你不准!你不准!
叶昭序就没敢再动。
水晶鞋被放在鞋盒里,因为时间太久,江萌会每年拿出来擦擦灰,甚至送去保养保养,然后再欣赏欣赏,最后又放回鞋盒里。
江萌总觉得,她并不是这双鞋的主人,所以无法做主穿上,在任何场合穿它都不适合。
所以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江萌这次没把鞋放回去,她准备带在身边。
叶昭序靠门边上看看她,忽然问:“跟爸爸最近还好吧?”
江萌一边把柜子合上,一边说:“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就那样呗,我要钱他就给我——他没再找吗?”
“好像有一个一直处着,估计没结婚的打算,他眼光多高,跟你一样。”
江萌脸一黑,看看她妈:“你把我跟他比,故意气我吗?”
叶昭序笑笑:“不好意思,脑子跟不上嘴,不是那个意思。”
听说前阵子江宿又升职了,现在位高权重,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江萌想,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如果不是爱你,就是来教会你深刻道理的。
江宿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仍然觉得,一切关系都只为利益服务,那他孤身一人的结局也阐明了一个道理,所有利己的追求都会败给人情的温暖。
有一些感情,朝夕相处也无法变厚重。
另一些感情,逾越了年岁也崭新如初,在任何经过的地方留下痕迹,让人无法信任时过能境迁。
江萌小心翼翼地把鞋子打理好,抱在怀里准备出去,路过靠在门口的叶昭序,听见她看热闹似的说了句:“遇到王子就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啊,每次被亲眷催你自己也头疼。”
江萌忍不了,叉腰冲她说:“我才26岁,风华正茂好吗,结什么婚?!”-
陈迹舟的公司叫Novaplay,新星的意思,在一个写字楼里买了两层楼做基地。
他目前负责上市的产品管理和运营这一块,虽然不是技术研发,但他股份最多,今年上的一款游戏反响很好,过阵子公司打算设立分部,开拓一下市场了,最近还挺忙的,他抽空跟技术那边的高裕森吃了顿饭。
总部定在云州,是因为高裕森就是云州人,他是陈迹舟第一个选定的合作对象,陈迹舟非常尊重他。
还是四菜一汤,就在上次请江萌吃饭的那个餐厅,夜幕降临,两人坐在店里。
看对面的人一直看着手机笑,高裕森说:“你谈恋爱啦?”
陈迹舟抬眸,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是家里客厅的监控,他说,“看我们家小猫,可爱吗?”
高裕森凑过去,看见蹲在摄像机前的猫脸:“这是银渐层?”
“金吉拉,毛长一点。”
“真漂亮啊。”
“她妈妈也很漂亮。”
高裕森听出点苗头,“你女朋友?”
陈迹舟淡淡笑着,摇一摇头。
高裕森没再看猫了,看着陈迹舟:“不是单身主义吗?怎么最近看着春心萌动了。”
陈迹舟关了视频,告诉他:“喜欢的人回来了。”
高裕森露出一副吃到瓜的表情,意外挑眉。
陈迹舟跟他关系挺铁的,所以两人交流过感情的事情,有些话不能对谢琢这种最铁的说,但后来认识的高裕森,对他万里之遥的白月光略有耳闻。
他们两个是在多伦多认识的。
陈迹舟从上大学开始就一直很想做一款游戏,不过他没想着靠这个大富大贵或者问鼎江湖,纯粹就是一个小理想,为什么说是小理想呢?因为他的理想很多,他一直在一个一个实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用养家糊口,所以没计划一辈子干某个行业。反正年轻气盛的时候,就是很强烈地想做个游戏。
为了这个,他研究生时期还上了不少相关专业的课,他理科成绩也不差,虽然没攻读什么文凭,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的。他是在本科学生的课堂上认识的高裕森,一款很适合做搭子的技术死宅。
陈迹舟那时候算不上特别困难,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新加坡创业的运气和辉煌没延续到加拿大,餐厅收成不好,还让他搭进去一点,手里没剩什么资金,就只有一辆车了。他想再创业,要么跟家里借,要么就把车卖了,他当时开的那车还不算特别好,当代步工具用的,不过能用换来一笔启动资金就够了。
车子换来一笔钱,他没求助他们家老陈。
陈迹舟就拿着这笔钱去找高裕森,聊了一晚上项目执行的事情。
他非常看好高裕森,上这么多年学,很少有人让他觉得真的能称为天才。
但高裕森不是很看好自己。
这人性格有点内敛谨慎,而且他来国外读书,家里是卖了房子的,家长予以厚望,加上无形的经济压力,让这样的一类学生总是很难在繁华世界里找到支点。人在不合适自己的高处,心态常年迷茫自卑。
两个人的饭桌上,看他犹犹豫豫,陈迹舟扬扬下巴说:“又不让你出钱,有什么不乐意的?”
“你把所有钱砸进来,我也有压力的,我要是有点钱,我可能还不至于这样。”高裕森是觉得陈迹舟提供的资金对他来说是压力。
陈迹舟试着换位思考,大概理解了他的踌躇。
他说:“你说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总活得这么紧张呢——看过三国吗?”
陈迹舟致力于把他的人生之书带到天南海北。
“没,只学过书上的一点剧情,三顾茅庐什么的。”
陈迹舟说:“那你知道赤壁吧?”
“这个知道。”
“曹操兵败被打回许昌,基本宣告南征无望,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安慰将士说的那段话,这个人很值得研究,奸诈是奸诈,也是真的有魅力。帝王将相,雄才伟略,你看看成功者都是什么样子,一定会受益匪浅。”
高裕森说好,可是又说:“但是再怎么看,我也成为不了曹操。”
陈迹舟听见这话笑了。
他露出笃定到胜券在握的笑,让高裕森印象极深。
陈迹舟说:“那你就把我当曹操。”
有一瞬间,高裕森怔在他自信的笑意里。
陈迹舟说话慢条斯理的,告诉他:“输就输了,江山丢了,都能说句兵家常事,我永远有东山再起的勇气,一辆思域的钱,我陈迹舟赚不回来吗。
他笑一笑:“还替我担心?”
陈迹舟最不缺乏的就是少年心气,他这心气还不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他是真有点本事。
他对上高裕森微微豁然的眼神,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干的,跟我混吧,带你当老板。”
高裕森缓缓点头,很机械的动作,像心里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倏然又提起他的车:“对了,你不住宿舍吧,怎么去学校?”
陈迹舟抱着胳膊靠在那想了想,而后毫无所谓地挑唇一笑:“上学就晨跑,放学就夜跑,玩车省下来的时间用来锻炼,爽了。”
高裕森失笑,忍不住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就这样,陈迹舟给他画了一夜的饼,高裕森终于同意跟他搭建一个团队。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团队的创始人只有他们两个。
陈迹舟去加拿大的第一年就做出了第一款游戏,是面向国内市场的,要不然还能用上学校的补贴,但加拿大也搞人才引进之类的政策,要陈迹舟不回国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沾不上这点好处,只能赤手空拳了。
好在运气不错,思域回来了,
法拉利也很快回来了。第三年他回国,仍然意气风发,满眼都是道路。
快八月,云州的夜晚已经没那么燥热了。
离开餐厅,两个人步行回写字楼。
陈迹舟远远地就见到一辆眼熟的白色宝马。
他穿过马路,走到楼下,到光亮处,看到江萌靠在车边,她像在摆pose,一个接一个的。
她穿黑色露脐的细吊带,下身是阔腿版型的水洗牛仔裤。浓密的卷发铺在身后,脊背比头发还薄。
江萌撑着车门站了两秒,似乎觉得不雅,又换了个姿势,背靠着车门,手指岔开一个八字撑着下巴,低头装深沉。
陈迹舟就在不远处看她动来动去,他有点好奇,这儿也没摄影师啊。
他过去,低声问:“你在这儿干嘛呢。”
陈迹舟本意是想问她来这做什么,但江萌一见他,脸上便挂上惊喜的笑,她恢复撑着车门的姿势,手指岔开撑住下巴:“我在研究用什么姿势见你比较帅!”
“……”
跟在后面的高裕森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陈迹舟。
陈迹舟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上楼去,高裕森有点懂了,嘴角憋着笑,拍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地去了。
陈迹舟说:“猫不在公司,你怎么还找到这儿来了。”
“又不是见猫,我是来见你的。”
江萌是真有事找他,从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带了个好东西,我要立刻给你。”
陈迹舟看着她手里动作,很快,江萌摸出一个黄色的布兜子,笑着发出“锵锵”的声音。
她心情不错地把布兜子在他面前甩了两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檀木的手串。
她说:“我上次让你去庙里拜拜,我就猜到你肯定没老实去。我回来之前去了趟寒山寺,给你买了这个串。”
陈迹舟盯着她手里东西,有点好笑:“别人都是求护身符,你买个手串算怎么回事啊?”
江萌愣住,笑容消失一秒,转而仰脸瞪他:“你还挑上了?!”
他低声笑着,说:“没,多少钱买的?”
“680。”
陈迹舟笑不出来了。
就这玩意,要68他都转身走人的程度,诧异地再问一遍:“多少钱?”
江萌怕他口出狂言,有点急了:“这可是开过光的,不一样,不一样!你不要乱说话。”
陈迹舟失笑:“好。”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江萌亲自给他把黑檀木戴上,冰凉的珠子顺着他的手滑到干净的手腕。
江萌用右手托着他的左手,相当满意地来回欣赏:“好啊好啊,戴上就像6800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看起来很贵啊。”
陈迹舟的手是真好看,不然也不会靠一双手就吸引那么多粉丝不知羞地喊他老公。
江萌的眼神俨然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这个黑檀木跟他的手也很般配,显得皮肤更白了,她看着他性感的手骨和错落的筋脉,就像个长辈拉着小孩的手,唠唠叨叨地说下去。
“我大伏天去的哦,看我胳膊,都晒分层了,够不够虔诚?保佑你以后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见义勇为也顺利,极限运动也顺利,知道不。”
江萌就这样欣赏着他的手和她的手串相得益彰的画面,手心与他的相碰,她的大拇指不自觉地在他手感良好的光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过去。
她说一句,手指就滑一下。
表情怎么还色眯眯的?
陈迹舟笑出一点气音,惹得她抬头看,他终于忍不住,说:“保佑我就保佑我,你摸我手干嘛。”
“……!!”
江萌立刻把他手扔了,一秒脸色爆红:“猫爪子捏多了,条件反射。”
她转身就走,然后发现车在身后,绕了一个大圈又回来,嘭一下把车门打开。不对这是副驾,江萌晕晕乎乎地转到另一边,浑浑噩噩地坐进去……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第46章 第46章跟他谈可以接吻的恋爱……
陈迹舟仍在副驾那头,手撑在车门上方,低一点头看向里面,嘴角带笑:“来都来了,上去坐坐?”
他冲里面晃了一下那串珠子:“看在680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江萌觉得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讽刺她。
她飞快地系上安全带,含糊地嘟哝道:“今天有点晚了,你忙吧,改天我再去接猫。”
陈迹舟:“接猫?我同意了吗?”
“……”江萌瞪大眼睛看他,“陈迹舟,你也别太耀武扬威了吧?它抚养权还在我这里呢。”
陈迹舟笑了一声,不跟她开玩笑了,轻拍两下她车顶:“走了,慢点开。”
目前江萌的车行驶远去,陈迹舟回到公司大楼。
在电梯里的时候,后面匆匆赶过来一个男人,策划组的同事,对方进来跟他打招呼:“陈总。”
陈迹舟点一下头。
趁着他在,男人问了他几个工作上的事,陈迹舟认真地听着,忽然又听他话锋一转——“诶你这珠子还怪好看,多少钱买的?”
陈迹舟思维停住,他抬了下手,也借着灯再看了眼:“六万八。”
对方感叹地笑了:“哇你真舍得,确实好看。”
陈迹舟惊讶地看看他,又来回看看自己的手……
不是,这真不能怪他自恋了吧?-
因为陈迹舟最近很忙,江萌没去烦他。
严羽晴也回老家过暑假了,梁珊珊本地人,留在云州,她找江萌逛了几次街,两人又去附近的城市玩了一趟。
江萌有个小习惯,是跟陈迹舟学的。他不管去哪里旅行,第一站一定是博物馆,美景可以不看,历史人文一定要了解,他说城市就跟人一样,你不去追溯它的过去,怎么能走近它的现在?
她觉得这个观点有意思。
不过对迷迷糊糊的江萌来说,陈迹舟的很多观点都挺有意思的,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很多。他对于她成长的分量,也在于塑造了一部分的她。人格、素养,或是别的方面。
后来,她走进每一座博物馆都会想到他,于是她站在不同的人物和故事里,却频繁地在回溯自己的历史。
如果江萌是一个大型的博物馆,里面一定贴满了陈迹舟的照片。
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陈迹舟。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样。
江萌旅行回来之后,小金完璧归赵了。
不过……
送它过来的不是陈迹舟,是个陌生男人,应该是他的一个同事,对方没讲明身份,把门敲开,说接到任务把猫送给她,就走了。江萌把小金安顿好,立刻给陈迹舟发了个消息:「收到猫猫啦~你怎么不亲自来啊?」
陈迹舟回得不是很及时:「这两天在外地,没法照顾它,不然也不会拱手让出抚养权」
江萌笑了:「你这个语气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
陈迹舟:「在我这营养过剩了,放回你那历练历练,以后再说」
江萌:「你这话说的,难道我就亏待它了?」
江萌想到一句俗语:「宁愿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的爹,听过没?」
她说完顿觉不合适,立即面红耳赤地撤回了。
陈迹舟还是看见了:「什么娘什么爹」
江萌:「……没事,你忙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家里和小金联络感情,小猫在陈迹舟那里长大了不少。
它的“准爸爸”仍然很忙碌,不知道他有没有回云州,江萌试图克制过找他聊天的冲动,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消息:「小金想你了」
过了半天,陈迹舟才回了句:「怎么想的?」
江萌:「吃饭想,睡觉也想,走路也看,看电视也想」
陈迹舟:「它还会看电视?」
江萌:「可爱看了」
陈迹舟:「聪慧过人」
江萌:「随我」
她说完,他又没回消息了。
陈迹舟每条都间隔五六分钟才回。
江萌问他:「你在工作吗?回得好慢哦」
陈迹舟:「对」
江萌:「那我还可以骚扰你吗?」
陈迹舟:「你可以骚扰我」
江萌:「你不会嫌我烦吗?」
陈迹舟:「我不会嫌你烦」
江萌:「谢谢」
陈迹舟:「不客气」
江萌皱眉:「你怎么像个机器人?」
短短几行字,他们聊了有半个小时。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
陈迹舟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懒懒的,故意拖腔带调揶揄她似的:“你可以
骚扰我,我不会嫌你烦,谢谢,不客气——见过声音这么好听的机器人吗?别给机器人贴金行不行。”
他的声音是很好听,磁性、清澈、疏净,凉而不冷,像一场将完未完的黄昏雨。
江萌高兴地坐起来,抱着腿坐在床上,反复听他的语音,怎么都听不腻,甚至还收藏了。
江萌听了一会儿,难为情地扣下手机,把发热的脸埋进膝盖里,动动自己漂亮的脚指头。
她觉得,她好像真的很喜欢陈迹舟。
是想跟他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网恋不行。
她想跟他谈可以接吻的恋爱。
江萌被自己深深地羞耻到了,尖叫了一声,把脑袋往枕头里埋。
要是……
能睡觉就更好了。
“啊!!”江萌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在房间里飞快地徘徊兜圈,拎一把扇子,极速转动手腕,企图把脑子里的色情狂扇走。
最后,她停在全身镜面前,指着里面的人,严肃地说:“不许这么色。”
物业群里发了停电的公告,江萌是前一天早起的时候看见的,那时候稀里糊涂没当回事,隔天睡了一觉,就把这茬给忘了,夜幕降临时分,头顶突然一黑,江萌倏然想起昨天的公告,赶紧看了下时间,居然停电到晚上十点!
还好电子产品都满电,她要是黑灯瞎火地坐下看会儿剧,也能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江萌把窗帘掀开,让阳台外面的自然光照进来一点。
今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外面的天色出奇的漂亮。
她很喜欢这样的雨,下在傍晚之前,让最浪漫的夜幕时分被洗净,通常可以等来一场盛大的火烧云或是更惊喜的彩虹。
可是唯独这种最美好的时候,会让她沮丧地感到生活庸碌。
因为美丽并不是属于她的。
妈妈很懂她,江萌的确惧怕孤独。
星月之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她而留。
江萌心情不是很畅快,给陈迹舟发了个消息,意图是卖惨:「停电了TvT」
陈迹舟回消息还是磨磨蹭蹭的。
但过了片刻,他竟然打了个电话给她。
江萌心跳快了些,她清清嗓,接起。
她听见他清冽低磁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停电正好,适合夜游。”
江萌懵懵的:“嗯?”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下来吗,带你出去玩。”
“什么?你在哪???”
陈迹舟说:“在你低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江萌又回到阳台,往下看去。
陈迹舟靠在一辆黑色漆光的重型机车上,他穿黑衣黑裤,手插兜里,头发短削利落,姿态随性不羁,又酷又张狂。随着她出现,仰脸看向高处的女生,抬头时,他伸一只手挡在额前,遮一下微微灼眼的雨后光线,更方便他看清冲着他猛猛挥手的江萌。
她高兴地喊他:“陈迹舟!”
陈迹舟弯唇一笑,温柔地说:“在呢,是我。”
江萌还伏在栏杆上,就这么往下盯着他看,惊喜地问他:“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啊?”
“我没什么事啊。”他语气轻飘飘地说,“这不是有人想我了吗?来看看什么情况。”
“我……?
“我说的是小金想你!”
陈迹舟低头一笑,嗯了声:“那我走了。”
他说着,拎起车身上的头盔。
“诶,你别这样。”江萌笑逐颜开地回到屋里,把窗帘拉上,“等我马上下来,我换身衣服,你不许走。”
她随便挑了件T恤,又套了一条毛边的牛仔热裤,穿好立刻飞奔下楼。
江萌一身轻装跑到陈迹舟面前,露出“许久不见甚是思念”的笑容,看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黏糊,让陈迹舟的心中都不由地怔了下,有这么想他吗?
她迫不及待问:“我们去哪玩?”
陈迹舟打开手机看了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那就随心所欲吧。”
陈迹舟靠在车上,看了下手机地图,环海公路总长52公里,他想了一想,对江萌说:“0到52,你随便选个数字。”
江萌:“14。”
“就开14公里,看看停在哪。如果是礁石,我们就吹风,如果是沙滩,就下去游泳,如果是崖壁,我们就跳水。如果是街区,找地方喝酒。”
他歪着脑袋,微微笑着看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看怎么样?”
江萌打了个响指:“太好啦,还是你主意多!”
陈迹舟好笑地想,怎么现在不用鬼点子这三个字了?
他递给江萌一个头盔。
她一边戴上头盔,一边状似委屈地瞥他一眼,委屈里也有点不易显露的高兴,轻声地说:“陈迹舟,我今天挺开心的,你终于主动找我了。”
陈迹舟看着她低敛的眼睫,表情顿了顿:“之前没找过吗?”
江萌更委屈了,眉毛都揪在一起:“就那次说约我啊,我穿得超隆重,结果坐那听你朋友吹牛。”
他忍不住笑了,伸出食指关节,从头盔的镜片位置探进去,轻轻地蹭了两下她拧住的眉心,像哄小金一样温和:“这么记仇。”
江萌的眉头松了,露出点笑:“记着呢记着呢。”
他说:“过了今天,就冰释前嫌。”
陈迹舟上车,江萌跨到他的后座,她骄矜道:“看我开不开心再说喽。”
陈迹舟戴好头盔,手扶着车把,微微偏头,问她:“你猜猜看,我们会停在哪儿。”
她下意识说:“我不猜,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他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片刻,江萌以为他没听见,慌忙改口:“哦,我是说……礁石吧,坐下吹风最好了。我没带泳衣。”
陈迹舟缓缓恢复坐正的姿势,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条细长的胳膊环到前面,他这车还没开呢……
这搂得真是自然啊。
陈迹舟低头看了一眼她拴住他的双手。
身后人还兴致不错地点评上了:“陈迹舟,你的腰好细啊。”
他淡淡地笑了下:“没你的细。”
江萌挑眉:“你怎么知道啊,你又没抱过我。”
“……”
“以前抱过,”陈迹舟的声音沉了些,认真告诉她,“高三的时候。”
高三的时候?
江萌又相当自然地把脑袋搭在他的肩上了。
她回想了一下,哦,是成人礼那天,她送他毕业礼物,然后主动抱了他。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江萌说:“我现在长了点肉,也开始锻炼了,手感肯定不一样的。而且我前几年还有马甲线哦,最近偷懒了,但我一定会练回来的!”
骄傲满满地讲完这番话,她稍作停顿,又放低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有机会的话,你……你可以再感受一下。”
陈迹舟的呼吸在她的话里顿住两秒。
连同心脏的位置,也有瞬息的停摆。
为了补全这一刻的空缺,后面的跳动只得加速,身体里血液的流速也变猛烈,让他整个人升温,宛如靠着一团熊熊火焰,热浪没有止息的征兆。
还好,戴了头盔。
江萌抱得很严实。
陈迹舟觉得她平摊开的手掌心很热,隔着衣服,掌温烫着他的两侧腹肌。
她的手掌甚至还来回地平移了几下……
江萌见他不吱声,把挡风镜片推上去。
鸦羽般的睫毛煽动两下,让脸上升起一片绯红的晚霞,她轻声道:“喂,你听见了吗?”
静了好一会儿。
他低声应着:“听见了。”
陈迹舟没有回头看她,察觉到江萌往前凑,便抬起手,一下将她的镜片合了回去。
第47章 第47章他们把这个世界流放
江萌很庆幸在这个黄昏走出家门。
那天的日落很漂亮。
摩托车停在环海公路起点的红灯路口,江萌问他:“我这样会影响你发挥吗?”
“不会,”陈迹舟长腿撑在地上,看了眼后视镜,告诉她,“但你扶着后面会更安全点。”
江萌抱紧他的动作纹丝不动,“不要紧,你开慢一点就安全了。”
……真会出主意,反正就是不想撒手。
陈迹舟没戴镜片,于是她从后视镜里见到,他深邃的双目弯了两秒。
江萌说:“分你一个耳机。”
陈迹舟接过她的蓝牙耳机,推进左耳。
低沉的引擎声轰鸣,他说:“出发了,抱紧。”
车子飞速出去,她撞上
他宽阔的脊背。
耳机里播放着摇滚乐。
海浪化为咸湿的粒子被风卷上岸,粘在皮肤上。
热浪不止的夏日,被风卷走几分燥动。
明晃晃的火烧云把大海染了色,江萌后背的发丝被一阵风掀起,柏油路面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暖橙色的,头发的影子在地上起舞。
14公里很快到了。
面前是一个桨板俱乐部。
陈迹舟停好车过来,江萌已经站在门口驻足观望了,他把钥匙揣裤兜里,也跟过来,跟她一起站了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游客正在提着板子往外走。
他看看江萌:“玩过吗?”
“没。”
“走吧,试试看。”
江萌又有点打退堂鼓,抓着他衣角,小声说:“我看着有点危险哎,这么小的板子就在浪里漂。”
他已经在往里面走了,说:“不危险,这是最安全的项目。”
陈迹舟走到店里了,发现江萌脚步犹犹豫豫的还没跟上,他回眸一笑,说:“你们这种人我知道,玩的时候嚷嚷不要、不要,玩刺激了又不肯下来,是不是?”
江萌摸着鼻子说,哪有。
陈迹舟静了静,认真看她:“跟我在一起还怕?”
这句话才是最好用的定心剂。
江萌一扫踌躇,露出笑来,火速跟上。
陈迹舟租了一个桨板,他找了个充气泵往里面打气的时候,江萌也没闲着,从教练那里拿了几个重要零件,哼哧哼哧在装。
陈迹舟拿了一个救生衣给她穿,他自己没穿。江萌捣鼓了半天,捋不清绳子,陈迹舟蹲地上,帮她把绑带打理好,让江萌把两条腿跨进来,然后他将救生衣拉上去,替她把每一根绳子都系紧绑好,每一个搭扣都扣到位,确保安然无恙,穿戴完毕,陈迹舟一抬头,江萌正看着他傻笑。
他莫名其妙:“高兴什么呢?”
江萌没说话,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笑着摇头,她总不能说,我觉得你现在男友力max哎。
她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在被照顾。
不过江萌也怕陈迹舟被她屡次的口出狂言吓跑。
撩人也不是这样的,要讲究战术。她懂。
江萌自顾自地点点头。
这里是一个海湾,斜对角有一个码头,这边最近的一条路径,就是划到码头再回头,还有一些专业的选手会把桨板划到更远的地方,但是因为江萌害怕,陈迹舟说他们到码头让她体验一下就行。
他把板子往海里推,让江萌站上去。
桨板滑进水里一刹,她忽然有点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下,陈迹舟在后面托了把她的腰,没料到这么快就感受到衣料之下一把纤柔。
陈迹舟将她扶稳,便立刻松了手,她脸色温温去看他时,陈迹舟已经低了头,对她说:“别紧张,把这个戴上。”
他给她戴了一个桨板上的脚绳,脚绳那一头被固定在船头,也是用来保障安全的。双重保险,绝无隐患。
江萌看看自己全副武装的装备,也替他担心:“你不用穿救生衣吗?”
陈迹舟屈膝坐下,双腿松弛地敞开一点,胳膊自然地搭在两边膝头,闲适的休息姿态,不以为意说:“我身经百战,而且这儿水很浅,你就是站水里也能露个头出来。”
“……哦。”
江萌盘腿坐在他对面,她手里拿着船桨,左一下右一下,很快就不再害怕,进入到不亦乐乎的状态里了。
她礼貌地问陈迹舟要不要试试,就一根船桨,陈迹舟看她兴致上来了,就没跟她抢:“你划吧,我今天当大爷享受一回。”
“好啊,小弟立刻为您服务。”
江萌说着,立刻又干劲满满起来了,嘿咻嘿咻地左一下右一下地划起船来。
他就悠闲地坐着。
不知道是不是新手技术有问题,江萌划了半天,船几乎都没怎么动过,她注意到旁边比他们晚出发的都已经加速前进了,正苦着脸纳闷中,听见陈迹舟问了句:“平时不出来玩?”
江萌还胜负欲满满地看着旁边超速的桨板,闻言,回眸看他,“嗯,没时间,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也不太爱玩这些,我一个人没意思。”
陈迹舟轻轻地点了头,又看看她,他平静地打量片刻江萌,语气微微厚重,问她:“你这几年怎么样?”
江萌说:“挺好的,就在宁城上学啊,去年毕业的。”
“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也挺好的,会让我舒适,虽然管学生很烦,但是我心态还可以,目前还能适应良好。”
“虽然我很羡慕你自由自在的生活,但要我成为你这样的人也不大可能,我更喜欢过我的安静生活,你看我连房子都不租很大的,不是因为没有钱啦,我觉得这样更有烟火气。”
江萌划了几下胳膊就酸了,把桨放下,捧着她的西瓜汁在喝,认认真真给他道来生活想法。
陈迹舟看看她,沉吟片刻说:“感到平静就是自由。”
他上了船就没换过坐姿,一直松懒地搭着膝盖,手里横握着一瓶刚在岸上买的冰水,冰冰凉凉的水汽湿透了修长的指骨,慢慢往下滴。
反正江萌玩兴十足,她玩一会儿歇一会儿也不会把自己累着,他就没上手帮她。海水是暖的,漫上来一点,湿了衣角,陈迹舟也没动,直到江萌越划越不对劲,突然问了句:“陈迹舟,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船动得特别慢啊?”
陈迹舟终于看了一眼四周。
快入夜了,周围有一些船已经超越他们。
他拿过江萌手里的桨,站起来划了两下,手感完全不对劲。方向控制不好就不说了,水的阻力大得反常。
陈迹舟判断了一下,问江萌:“你刚刚有没有装底下的尾鳍?”
“尾鳍是什么?”
“长得跟鱼鳍一样,三角形的。”
江萌懵了,“装了啊,教练叫我装的。”
“有个卡槽用来固定的,你把零件卡进去了吗?”
“那个……很重要吗?”她好像根本没在意有什么卡槽。
看她一脸茫然的表情,陈迹舟就猜到个大概了,他松懈地把桨往船身一丢,双手摊开,做出一副完蛋的表情,但脸上还带着痞气的笑,站在高处笑看她,“好了,船废了,慢慢漂吧。”
“什么?!”江萌一声惨叫,“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陈迹舟又破罐破摔地坐回来了,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眼睛都弯了。
江萌拉拉他胳膊,是真有点怕了:“不行不行,你赶紧想想办法,太阳落山了,马上就天黑了,怎么办?”
他好好地给她解释:“没事,掉了就掉了,方向不好控制而已。”
陈迹舟打开手机,看了眼刚加的那个教练的联系方式,和江萌慢条斯理地分析道:“PlanA,我们慢慢漂到岸上,预计半个小时能到。
“PlanB,我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五分钟。
“PlanC,跳海里,我带你游过去,可能费点儿工夫,40分钟也能到了。”
最后,他抬了眼看她:“你选?”
江萌认真地竖起耳朵在听,而后咂摸了一下:“如果能上岸,我选慢慢漂吧。”
“能上岸。”他笃定地说。
江萌抬头,看了眼落日前的蓝色天幕。
深夜的大海有多恐怖?难以想象。
不过陈迹舟说这里是浅水区,江萌觉得他应该不会骗她,因为这个位置还能看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岸上,划过去有点距离,但看着不远,这个视觉效果让人挺放心的。
江萌问他:“你说,一会儿要是刮风怎么办?”
陈迹舟很淡定:“那就吹风。”
“下雨怎么
办?”
他仍然微笑,直视她的眼睛:“那就淋雨。”
“……”
江萌忍不住笑了,她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听起来很有个性的人生态度。
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陈迹舟。
他说:“放心,出来前看过天气预报了,今天没有风也没有雨。”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听他说不着调的话,江萌也会觉得安心。
旁边载着人的桨板,一艘一艘地超越他们。
每个人都全速前进,只有他们慢慢吞吞,在以歪歪斜斜的轨迹往岸边漂去。
看似漫无目的,也不争高下。
江萌托腮:“我们好像被他们流放了。”
陈迹舟笑了,纠正她说:“是我们把他们流放了。”
她转脸,看向他安逸自如的眼睛。
陈迹舟打开手机,江萌凑过去看,“还有几格电?”
“15。”
江萌立刻说:“那你得省着点——”
“用”字还没说出口,陈迹舟已经随心所欲地点开某音乐软件,江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一点电量焦虑都没有啊?他不慌不忙地地搜出一首歌,对她说:“这时候需要一点音乐。”
是《Yellow》。
陈迹舟笑着,给她亮了一下屏幕。
前奏响起,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膝盖上打拍子,在节奏轻快的乐器声结束后,歌手沙哑的声音开嗓。
江萌的耳边流出动人的旋律。
陈迹舟开口跟着唱。
Lookatthestars
看群星为你绽放光芒
Lookhowtheyshineforyou
看着它们为你绽放光芒
Andeverythingyoudo
而你的一颦一举
Yeah,theywereallyellow
却如此胆怯小心
陈迹舟觉得自己唱歌不是很好听,在他为她献唱《红豆》的那一年,他就率先表达过自己这一方面水平不足,其实只是因为他没有什么专业的技巧,会显得嗓音很直白,但江萌觉得这样就足够好了,不加修饰的声音,才最真挚动人的,是他最原本的,真诚而又坦荡的样子。
歌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于是陈迹舟不需要看歌词,他只是看着江萌。
像在对着她唱情歌,但诚然这只是一时兴起的环节。陈迹舟一时兴起做过许多的事情,不缺这一首曲子。
她慢慢地、慢慢地沉醉其中,心也在他温柔的注视里静了下来。
耳边是慢慢的水流声,哗啦哗啦,没有规律,冲击着他们平铺与水面齐平的板子,很快又被没上来的歌声覆盖。
她在这一刻领悟到“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境。
Yourskin,ohyeahyourskinandbones
你的肌肤
Turnintosomethingbeautiful
是如此的美丽脱俗而真实
YouknowIloveyouso
我是如此的爱着你
YouknowIloveyouso
你该明了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
路过的人划着船桨,都是熙熙攘攘的年轻人,他们一边划船,一边看向江萌的方向,随着陈迹舟的声音给他应援:“YouknowIloveyouso!!”
陈迹舟偏头看过去,跟他们友好地一笑。
有不远处的人在配合着鼓掌打拍子。
划得快的去了前面,后面跟上的也没扫兴。
热闹的、大大小小的和声,正在反复而敞亮地为她唱着“Lookhowtheyshineforyou”这句。
——看着群星为你绽放光芒。
江萌深谙自己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但她陷入此情此境中,很难不认为这些掌声与歌声是为她而来。
很难不认为,面前的人就是她的男主角。
她看着他在星空之下,抬头是宇宙,低头是大海。
汪洋之中,他们把这个世界流放。
天地之间,只剩下纵情的歌声。
Andyourskin,ohyeahyourskinandbones
你的肌肤
Turnintosomethingbeautiful
是如此美丽脱俗而真实
ForyouIbleedmyselfdry
我愿为你抛开一切
ForyouIbleedmyselfdry
你该明了,我为你失去生命也不可惜。
不插电的演出结束,江萌表情动容。
陈迹舟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还在担惊受怕,关了手机说:“人生有多少机会能和顶级帅哥一起困在海上?好好享受吧。”
江萌失笑,回敬一句:“人生有多少机会能和顶级美女一起困在海上?你也给我记住今天。”
陈迹舟朗声一笑。
“我不会忘的。”
他对她的表情稍作观察,又柔声地宽慰一句:“好了,别担心了。”
陈迹舟伸手,弹一下她苦恼的额头,突然说:“情人节快乐。”
江萌愕然一瞬,目色变糊了些,看着面前的人,又仿佛不是在看他:“今天是哪门子的情人节?”
陈迹舟淡淡一笑说:“只要你心情好,那就每天都是。”
时光里,一根陈旧的弦绷了一下,灰尘簌簌落尽,她重新怔在十七岁明朗的烟花之下。
第48章 第48章你也会对我心动吗?
茫茫的海面上,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
陈迹舟穿着宽松的黑衣黑裤,背对着满天星辰和无垠海浪,就敞敞亮亮地坐那儿,手里握着不知道还有没有电的手机。姿态闲适,像少年的样子。永远内心平静,又永远热情激荡,他脸色挺平和的,没有要坦白什么的紧张,但是嘴角带了点笑,是用来宽慰她的笑。
江萌怔在那里好一会儿,心脏很闷重地在跳,跳到嗓眼,她眨眨眼,尽量平复了一会儿表情,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梗啊?”
陈迹舟:“什么梗?”
看她一脸茫然,他也挺好奇的:“出门没看日历吗?今天是七夕。”
“……”
她飞快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是七夕。
江萌的表情慢慢地松垮了下来,像一座城池的砖瓦坍弛,碎了一地,枯竭的表情扬起一阵灰。
再抬头,陈迹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了这个表情?”
尔后,身后的引擎声轰隆隆传来,他越过江萌的肩膀朝后面眺去,江萌也随之回眸,是一个支援他们的小船到了。
陈迹舟看了眼时间,说:“我还说多了,三分钟就到了。”
江萌惊讶:“你偷偷叫人了啊。”
他眼中带笑,揶揄她:“你就这点胆子,万一被我吓破了,我是不是还得想办法负责?”
陈迹舟扶着江萌站起来,轻轻拍她的后背:“走吧。”
江萌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一边被他扶到小船上,一边说:“其实漂一会儿也没事的。”
陈迹舟说:“以后有机会再体验吧,大晚上的是很危险。”
他还是会协调好任何复杂的状况,着重解决她的不安。
江萌释然一笑,稳稳当当地坐进小船里。
上了岸,俱乐部的老板过来问他们什么情况。
陈迹舟说:“鳍掉了。”
“啥?掉了??掉哪了?”
“掉海里了,”陈迹舟没当回事,往前走着,语气平静说,“不用找了,押金归你。”
押金肯定不少,老板立刻收了声,说好的好的。
陈迹舟转而问:“你这儿有温水吗?”
老板说:“洗脚是吧?后面有个冲脚的池子,可以调节水温。”
陈迹舟今天穿的运动鞋,一点没湿。
但江萌出门穿的是双人字拖,她刚才走在海滩上的时候,脚丫子沾了很多沙子
,正愁上哪儿买点纸巾擦一擦是好,被陈迹舟喊过去,江萌雀跃地跟上。
冲脚池是专门给游客设立的,在洗手间外面。
此刻廊灯昏暗,陈迹舟先过去调节了一下水温。
他把花洒对着手心冲了一下,等温度适中,看了眼江萌:“鞋脱了,我给你冲。”
江萌先脱了一只脚上的拖鞋,脚一抬起来后,人就站不稳了。
陈迹舟:“你扶着我。”
他微微躬身,被她揽住腰。
江萌应该不是在扶着他,而是……搂着他。
其实他的意思是,她可以搭一下他的肩。
不知道江萌是会错了意,还是这样能方便她站得更稳一点。
陈迹舟没说什么,低着头,专心帮她冲洗脚丫。
他今天没戴她送他的手串,戴了一个平时运动用的iWatch。
“凉不凉?”他问。
“很温暖——不过你帮我搓一搓呀,我脚又不臭,香香的好嘛。”
陈迹舟失笑一声,看了她一眼。
江萌露出可爱的笑,手伸直了给他看看,理直气壮地说:“我自己够不到嘛。”
怕表带会硌到她,陈迹舟把手表摘了。
江萌又飘飘然地口出狂言了:“其实你对我不用太绅士的,我平时喜欢看强取豪夺。”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陈迹舟安静当了会儿洗脚工。
他真的帮她认真地搓了搓脚背脚心的各处泥沙,江萌也很配合地把脚指头张开,动一动脚腕,转圈,开合,像在跳舞。
洗了会儿,他问:“还有沙子吗?”
“脚踝还有。”
看着陈迹舟握住自己的脚,帮她温柔细致地冲洗,江萌又看看他,她脸上溢出笑来,小声地说:“诶,我觉得我们这样有点暧昧。”
陈迹舟目无表情地关了花洒,放下:“自己冲吧。”
“不要,我正享受服务呢,”江萌给他抱抱拳头,“好啦开个玩笑,拜托你了哥哥。”
他愣了下:“谁是你哥哥?”
她笑吟吟说:“你是我哥哥,哥哥真好,就是脾气有点大。”
陈迹舟气笑了,拿她没辙。
撒娇还是有用的,很快,他就把她另一只脚也冲净了。
江萌把脚塞回鞋子里:“好啦,谢谢你。”
她往外走时,陈迹舟站那还没动,江萌回头看他,见他蹙眉忧心,正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脚丫说:“晚上风还挺凉的,你这么出去肯定受寒。”
陈迹舟慢条斯理地展开手里的纸巾,冲她招了手:“过来,给你擦一下。”
陈迹舟秉持着既然都给人服务了,就服务到位的热心态度,帮她擦干净脚上的水分,最后关照一句:“身体不好平时就注意点,不要老是让自己吃苦。”
身体不好?
江萌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她痛经的事情。
她无所畏惧说:“不要紧的,我心大,好了伤疤忘了疼,想熬夜就熬夜,想喝奶茶就喝奶茶,当下的感受最重要嘛,跟你学的。”
陈迹舟说:“不用什么都跟我学。”
他又洗了个手,说:“你不舒服,别人也会心疼的。”
“……嗯?”
“我是说你家里人。”他低着眼睫,擦一擦自己的手。
江萌对上他磊落的视线,微微一笑,“嗯,我知道了。”
走出俱乐部的时候,旁边有个粉色的超大充气拱门吸引了江萌的注意力,陈迹舟已经往前去取车了,江萌就没喊他,自己过去看了一眼,拱门前面有个女保安坐着,她抬头一看,上面写着“都市奇遇记”这几个字,问这位阿姨:“这是在搞什么活动?”
“七夕一个相亲群搞的联谊会,一日情人,说是抽到一样颜色手牌的人组队参加。”
江萌来了点兴趣,亮着眼睛问她:“在哪抽?还有牌子吗?现在还能进吗?”
没一会儿,她手里挥着手里的两个纸质的手牌,兴高采烈地过来说:“陈迹舟,这边还剩一对手牌,我们也进去玩吧?”
他低头接过,问这是什么。
江萌给他解释。
陈迹舟翻看了一下那手牌:“你要不要看一下活动时间?”
江萌这才低头一看,到晚上六点就截止入场了。
错过了……
只怪从来不过情人节的单身狗对七夕没有任何敏感度。
陈迹舟看了眼她沮丧的神色,笑了一下,把手牌塞回给她。
江萌气馁地跨上机车后座,她都忘记还有戴头盔这事了,于是就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住他,脸颊搭在他的颈窝上,陈迹舟给她递头盔的手顿住。
她的胳膊也顺势搂住他的腰,松松地拴了他一会儿,歪在他颈侧的脸颊突然放正,下巴点在他肩膀上,江萌看着他的耳后碎发,正要说“怎么还不走?”
话到嘴边,一阵温柔晚风拂过,让她脸庞被吹得干净。昏黄路灯下,道路很静,远处很黑,他们仿佛在一个舞台剧的中央,只有头顶的这盏灯在散发最后一线温柔的光辉。
江萌改口,轻声地问他:“陈迹舟,你一点都不想谈恋爱吗?”
他低声说:“怎么突然这样问。”
江萌看着他的侧脸,好久都没有吱声。
于是陈迹舟只好转过脸来,看看她想干嘛,江萌露出一个正合我意的笑容。
他稍稍偏过头的瞬间,她也往前凑,近到鼻尖相擦的距离里,江萌换了个姿势,双手揽过他的脖子,让两人更挨近了些。她低头,其实看不到他的嘴唇,因为挨得太近,她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江萌讲话的声音变虚了些:“那我这样跟你说话,你也不会心动吗?”
陈迹舟定格几秒钟,低了眸,缓缓转过身去。
他重新坐直在车上,把头盔给她,沉默的意思大概是,不要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江萌这才想起来头盔还没戴,麻利地戴好,语速飞快地解释下去:“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有点好奇,我觉得有的人不是不想谈恋爱,是还没开窍,就像古装剧里有情丝这个设定,你看过吗?有人就是还没长出来,长出情丝就开始轰轰烈烈了,所以我帮你测试一下,你到底开没开窍。”
咔哒一声,她卡上搭扣,笑笑说:“希望没有吓到你。”
沉默了一会儿,陈迹舟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手指点点,问她:“你开窍了?”
江萌喜形于色,骄傲不已:“我早就开啦。”
她仍然好奇,歪着脸看他,追问下去:“你呢,你也会对我心动吗?”
陈迹舟语气变松弛了些,把一切归纳为正常的生理反应就行:“你凑这么近当然会了。”
他笑了声,开车上路:“我也是个正常男人好吗。”
江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是对她心动?还是换谁来都会?她不确定。
分别的时候,江萌手里还握着那两个手牌,陈迹舟从她指尖夺走一张,举了下说:“如果你觉得遗憾,那就找一天时间弥补吧。”
江萌:“你说真的吗?一日情侣哦。”
他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喜欢一个人的强烈感觉,大概就是期待着下一次快点见到他吧。江萌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时,已经来电了。
她紧急地给小猫投喂,准备去洗澡之前,收到陈迹舟发来的消息。
他给她发了一个截图消息,是iWatch检测到的他的心率。
范围:93-125次/分
今天:17:30-18:30
下面是一个波动图,很明显的一段心率上升趋势。
江萌笑着回:「你也开窍啦~~~」
陈迹舟:「我也开窍了」
江萌心情很好地又把图片点开看了看,接着,注意力便放在了那段时间上。
可是……
这个波动开始的时间点是下午五点半。
不是她测试他的时间。
是他今天刚见到她的时间。
第49章 第49章占有欲
陈迹舟居然从看到她起就开始心跳加速了吗?
江萌扬起嘴角,欢欣鼓舞地想,她今天有这么漂亮吗?
她洗完澡在镜前欣赏了二十分钟自己的美貌。
又有些自我怀疑,她今天是不是抱他抱得太刻意了?
她其实……还偷偷摸他了,希望他没有发现。
江萌看向镜子里涨红的脸,理直气壮地狡辩:“那也不能怪我啊,没有人可以坐怀不乱的,谁叫他身材那么好,勾引人就是他
的不对了啊,不能怪我吧。”
她把自己安慰好,重新高兴起来,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出去了。
今天是七夕,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外面的烟花就没停下来过,一阵未平,一阵又起,江萌坐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公寓不是海景房,但面朝着一片青山,虽然这山看起来离她很近,但她在地图上搜过,到那边得有几十公里了。
那座山的后面,是那个叫云渚的小镇。
萤火虫景区应季开放,每年夏天。
她常常坐在这里,就想起从前。
在她痛苦到觉得跨不过的十七岁,在她因为父亲的忽视而屡屡受挫、无处安放自我的十七岁,他曾经在那里对她说,总会有人感谢你的出生。
她从没有真正的深陷深渊,因为她的身旁总有一股力量。
可惜总要等时间过去,真正成为记忆的看客,才能对此有所顿悟。
——居然都过去这么久了。
痛苦过去这么久,美好也过去了这么久。
巨大的满足之后迎来的安静时刻,会让心感到寂寞。
洗完澡的江萌屈膝靠在单人椅上,身侧是随风摇摆的清凉柠檬叶。
她脱了鞋的脚踩在椅子上,手指轻轻碰着脚背,肤质光滑,温度比他的手稍微凉一些。
想起刚刚的一幕,她的脸红也是会延迟发生的。
他还会牵挂着吗?与她息息相关的一切。
前段时间回平江,叶昭序问了她当年的事,高三有一次她逃课了,其实妈妈知道,只不过那时候日子过得糟糕,已经无暇顾及到女儿,叶昭序本意不是问那两天发生了什么,而是想提到陈迹舟。
在叶昭序的记忆里,这个人物也淡去很久,这几年人在国外,读书、创业,传来的都是风光消息,像在听一个遥远的年轻人的奋斗故事,很难有实感地把这些辉煌经历和她看着长大的那个男孩联系在一起,直到江萌带回他的近况,她说他们一起打球,她终于想起某一个朴素严寒的冬天,陈迹舟过来拜年,叶昭序紧急地去敲江萌的房门,被他轻声地拦住:阿姨,让她多睡会儿。
叶昭序说她知道,关于高三那个逃课的周末,她问江萌:“没有去宁城看球赛吧,去哪里玩了?”
江萌躺在沙发,枕在她的膝盖上,回忆起过去,脸上带着温柔小意的笑,轻轻地告诉她:“我们去看了银河,你信吗?”
叶昭序顺从地笑:“嗯,银河,我信。银河好看吗?”
“很漂亮。”
江萌说,漂亮到她舍不得再一次去。
叶昭序低了头,轻声问她:“你偷偷跟我说,以前是不是就喜欢他?”
江萌慢慢地摇头:“我以前……喜欢的是别人。”
不过她现在不想再喜欢别人了。
时间留给她的,是遗憾带来的苦楚,也是失而复得的珍贵。
从前是她太理所当然,不对关系进行思考。
她要承认爱情的经过与发生,她要承认占有欲的存在。
她对他是有占有欲的,这当然不止是友情的表现。
江萌对妈妈说的是:“我不想再失去他一次了,除非他亲口拒绝我。”
江萌没回陈迹舟的消息,但是算好他到家的时间,给他回了个电话,在接起电话的起初两秒,那边有吹风机的声音,江萌就停顿了下,等他那头很快安静下来,问他:“你充上电了吗?”
估计也是刚洗完澡,陈迹舟放下吹风机,关了门,往外面走:“充上了。”
江萌问他:“你给我发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陈迹舟说:“心跳加速的意思。”
他回答得倒是坦荡利落,“就那几个字看不明白?”
江萌微笑,小声:“看明白啦。”
他轻轻一笑:“那还问。”
“我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江萌低咳一声,过了几秒,另起话题:“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陈迹舟大大方方承认了:“有啊。”
江萌愣了下:“是……以前还是现在?”
“以前现在都有。”
她更是惊讶:“那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啊?”
他笑说:“你也没问我啊。”
她微微生气:“你别在这里跟我兜圈子好不好。”
“什么叫兜圈子?”
“就是看似回答,其实回答了个寂寞。”
陈迹舟仍然笑:“行,我不跟你兜圈子。”
随后,他说:“想干什么你直说吧。”
这个话的意思是,你也别跟我兜圈子。
江萌抱着膝盖坐椅子上,看看天上的烟花,她不太好意思问,你喜欢的人是我吗?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预感,他今天载她确实脸红了嘛。江萌说:“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不是说着呢?”
“我是说以后每天。”
他没说话,像在试图理解她的意思。
“打会儿电话可以吗?每天睡觉前。”江萌见他不语,怕被拒绝,勉强解释,“你也知道,我一个人住嘛,很无聊的。”
陈迹舟慢慢地“嗯”了声,但不是答应她,是还在理解。
她说:“你可以拒绝我,给你五秒钟时间拒绝我。五四三二一——陈迹舟。”
陈迹舟一个人在家,刚洗完澡,他也在这边窗边坐了会儿,突然发现今天月亮挺好看的,正悠闲地抬头看看月亮,听见那边急了,他好笑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
江萌默了默,腼腆地轻声说道:“你知道吗?除了你,都没有别的男生摸过我的脚。”
这个话,就差把“你要对我负责”说出来了。
陈迹舟被这话实打实地噎了下。
刚才谁在那里一口一个拜托哥哥?现在就开始拿这个绑架他了?
但他承认,他的确招架不住,陈迹舟撑了会儿额头,面露一笑,音色淡定:“可以。”
江萌的语气立刻变得轻快昂扬许多:“那你主动给我打哦。”
“……可以。”
“耶!”
她这阵高兴劲儿应该不是演的,雀跃的语气让他笑了,陈迹舟下意识地就问:“你以前谈恋爱都是这样的?”
“谈恋爱?”
陈迹舟一顿,指骨轻蹭一下发热的脸:“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江萌没有接话。
沉吟了几秒,她说:“今天外面好多人放烟花哦,你那边有吗?”
“没,这边可能禁放。”
“不过马上七夕结束了,过了零点应该就停了。就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你还记得吗?”
她话题转换得太快,陈迹舟没跟上:“……嗯?”
“就是仙女教母啊,给辛德瑞拉变出了一辆南瓜车,又把小老鼠变成了马,带着她去参加王子的舞会,但是又告诉她,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咒语就会失效,马车会变回南瓜,车夫会变回老鼠。所以他们只能在十二点之前结束这一切——陈迹舟。”
她还是很喜欢喊他的名字。
他懒声应:“听着呢。”
“你现在心率多少啊?”
虽然不知道这跟仙女教母有什么关系,她的思维有点太跳脱了,陈迹舟洗澡的时候表已经摘了,就随口诌了一个数:“120。”
江萌嘻嘻一笑:“这是正常的吗?”
他说:“不会死反正。”
沉默几秒。
她问:“是因为我吗?”
电话两端只剩她那头烟花的响声,等响声过去
,恢复平静,陈迹舟郑重地说:“是因为你。”
他声线低沉,敲在心坎上。
晚风明明很凉,江萌却从里热到外,憋不出多余的话,她紧急地说了句“拜拜”,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江萌摸到手机:「早,醒了嘛」
陈迹舟:「醒了」
第二件事,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江萌:「今天的云怎么没换?」
陈迹舟:「今天的云只适合给一个人看」
江萌发了个“让我看看”的表情包。
随后,他发过来今天的云。
是一个大大的、满满的爱心。
江萌笑嘻嘻地把专属爱心收入相册。
九月开学,江萌忙了一阵子。几场雨过后,云州入了秋。
陈迹舟真的每天给她打电话,睡前那一阵子。他的作息很规律,早睡早起,江萌属于熬夜党,所以经常他已经昏昏欲睡的状态时,她还在精神抖擞地说着话,江萌什么话都说,比如今天刷到了什么好玩的段子,都要跟他分享,陈迹舟在那头估计已经是合上眼的状态了,还会低低地笑一声配合她,很薄、很低的一点声线,可以说敷衍,也可以觉得是认真在笑,江萌感恩戴德地说:“谢谢陈少的捧场。”
陈迹舟说:“捧场?我是真觉得好笑。”
她也满足地笑了:“你脾气真好,这个世上能忍受我絮絮叨叨的人已经不多了。”
“之前不还说我脾气大吗?”
“那都是气话。”
陈迹舟没反驳了,忽然问她:“打球吗明天?”
江萌:“好啊,那你跟我一队吗,他们都嫌我菜。”
“谁嫌你菜了。”
“都!他们一个个都!可恶得很。”
陈迹舟语气很稳,帮她报仇雪恨的口气:“我跟你一队,虐死他们,等着。”
江萌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什么,对他说:“不过呢,想见我要说想见你,不要用‘打球吗’做开场白,好不。”
静默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陈迹舟低声地坦白道:“嗯,想你了。”
江萌嘴角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好,我也想你。”
“……晚安,好朋友。”
“晚安。”
第50章 第50章亲一下也不过分
场地是陈迹舟约的。
那天去的是齐允清和一个新来的男搭子,陈迹舟在停车场遇到了这俩人。
新来的这个和齐允清打过几次,陈迹舟也是第一次见。
江萌来的早一些,陈迹舟进场子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悠闲等待了。
江萌看见他的时候,陈迹舟也正好看过来。他穿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短裤,书包搭在一边肩上,裤管在膝盖往上一点,露出劲瘦又不失力量感的四肢,头发比暑假的时候长长了一些,在中央空调底下轻轻摆荡,让凉丝丝的风在发梢显现出形状,浑身透着清爽凛冽的气息。
江萌举了下拍子,跟他打招呼。
陈迹舟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拍子,放下书包,低声说:“手胶没换过?”
江萌也看看自己的拍子:“嗯?这个还要换吗?”
他从书包外侧的小兜里摸出一个没拆封的手胶:“我这还有个新的,我给你换。”
“……好,谢谢。”
陈迹舟坐下给她缠手胶的时候,齐允清和他搭子去旁边练了两把单打。
江萌在他旁边坐得蛮乖的,也可以说,是有点害羞。
但她的眼神不害羞,她不遮掩地盯着陈迹舟的脸看。
陈迹舟把她原本握拍处的胶带撕了,又慢条斯理地把新的胶带一层一层卷上去。
这个活还挺需要耐心的。
不过陈迹舟本身就是很有条不紊的人,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尤其是对她。
江萌又盯着他手指利索迅速的动作看,第一万次觉得,这个手长得真色。
江萌指了指他干净的手腕:“你今天怎么没戴iwatch。”
陈迹舟也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头看她。
江萌应该偷偷往他这边挪了位置,因为他坐下的时候,确定和她保持了一点正常社交范围的距离,但是现在她的眼睛就在近到会让他呼吸凝住的位置,淡粉色调的运动装将她脸色也衬出一片自然的红晕。
陈迹舟看着她,说:“心跳正在加速,不用测,我确定。”
江萌在灯下呈浅褐色的瞳孔一晃,听见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喊救命,她轻轻地哦了一声,抿抿唇,眨眨眼:“我也是。”
她瞥见他缠手胶的动作,陈迹舟光顾着看她,手里工作有些疏忽了,江萌赶忙指过去:“歪了,你看着点。”
陈迹舟把歪掉的那一小节撕掉,重新粘牢。
江萌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防滑防震,手感好点。”
他把粘好的拍子递给江萌:“你试试。”
江萌兴致不错地掂了掂,干燥紧实的手感确实好很多。
旁边的齐允清用艳羡不已的神色看着陈迹舟笑,见他过来,轻拍一下他的背,低低地诶一声:“怎么会有人给美女缠个手胶都会收获崇拜的星星眼啊。”
陈迹舟睨他一眼:“那你怎么不给她缠?”
“我问了她说不用啊。”
“她不懂,你就不能解释解释?”
“我解释了啊,她说她不用啊。”
陈迹舟用球拍敲一下他的胸口,张扬地一笑,“我比你帅太多了,这个真没办法。”
特别欠扁的语气,但是通过这张脸说出来,还挺容易让人垂头丧气的。
齐允清搔搔头发,给他们腾出场地。
江萌的球技是真的进步很快,陈迹舟上回夸她的话还有鼓励的成分,这次就正儿八经觉得她有天赋了,不过羽毛球可以说是一个等级森严的项目,虽然江萌在新手级别算是进步飞快,但跟他们打了好几年的还是比不了。
她打前网,球基本都是后面的陈迹舟杀回去的。拍子撞了两次,江萌就有点不太敢接球了。
对面齐允清的那个搭子脾气看着还特别不好,输了就挂脸,还冲着江萌阴阳怪气地挖苦一句:“这么娇气就别来玩啊。”
江萌被怼得莫名其妙,气呼呼地冲他:“那我不还是赢了吗?你不娇气,你底裤输光!”
对面嗤笑:“也不看看谁赢的。”
江萌自信得很:“谁赢也是赢啊,我跟陈迹舟不是一队的吗?”
“你还好意思说。”
“我当然好意思说啦,被打爆的又不是我,略略。”
陈迹舟就停下来喝了两口水,面前就呛起来了,他把江萌拉到身后,冲那人抬抬下巴说:“就这你不也没打过吗,她要好好发挥,你能有机会站这儿吗?”
陈迹舟个子高不少,身高致胜,向下的眼神都自然显得轻蔑,淡淡一声:“不服气什么呢。”
那男的纯属不爱跟新手打,对陈迹舟倒是没什么意见,“你下次换个搭子。”
“不换,”陈迹舟看着他说,“我的队友我当然惯着,我就乐意带她,我还没让你去旁边待着呢。”
齐允清在旁边拆了几个球,抬头一看这儿剑拔弩张了,赶紧过来打圆场。好在那人不是真想挑事,纯粹输了球不爽,也给齐允清一个面子,没再找麻烦了。
陈迹舟回头一看,身后的江萌脸上还挂着笑。
他没问她为什么笑,低头整理好装备说:“我去冲个澡。”
江萌:“这边热水是不是要花钱啊?”
“嗯。”
她点头,并好心叮嘱:“花就花点,男生不要洗冷水澡。”
运动完不能洗冷水澡,这点常识陈迹舟还是知道的,只是没料到,她下一秒就口无遮拦道:“听说会性功能障碍。”
“……”
还好他喝下去那口水咽得够快,不然现在肯定被自己呛死或者一口喷出来,陈迹舟用一种受到折辱的表情看看她,几乎下一秒就要说“你要不进来看着我洗吧,好好看看我障不障碍”,他快速地把东西收好,说:“不用替我操心。”
江萌笑着看他离开。
她很高兴,因为总能在陈迹舟这里得到偏袒,绝对的,无限期。
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吧,江萌有一次在食堂,不小心泼了点儿面汤在人家小女孩的裙子上,她被吓懵了,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下意识地、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结果女生没听
见她的道歉,发现自己衣服脏了,以为她故意的,一把抓住江萌说:“不许跑,我要告老师!”
江萌没打算跑来着,被她这么一扯更是吓得不轻,而且对方长得人高马大,是她两倍壮实,江萌要哭不哭地说句:“我没有跑,你放开我好不好……”
她的声量和身形在对方面前都显得太弱小了,然而很快就有人眼疾手快地冲到她面前,陈迹舟一把拽住那个女孩的手腕,就把她猛地推开了。
他特别生气地说:“你想干嘛?!”
很有礼貌的陈迹舟人生唯一一次对女孩子丢失风度,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人甩开,是给江萌出气。
江萌赶紧拽着他:“是我不对,我弄脏人家的裙子,没有好好道歉。”
还好那个女孩没被他推倒,但是也委屈得不行,哇的一声就哭了。
陈迹舟看看对方,又看看江萌,别扭地撇撇嘴唇,找了个台阶给两个人一起下:“那、那她也不该动手啊!”
他特别理直气壮的表情彰显着,我不管,反正谁都不能欺负你。
那是江萌第一次觉得,他好帅啊。
小孩子眼里的帅气就是这样简单,取决于谁给她出头,谁站她身后。
江萌在体育场二楼的露天楼梯平台站了会儿,笑盈盈地想起久远的事情,直到身后传来轻声的:“你在等我?”
她回过头去,陈迹舟已经洗好澡出来了。
“嗯。”
他身上散发着很好闻的柑橘调香气,混在稀薄的夏夜晚风里,陈迹舟跟她一起往楼下走,问她:“好玩吗?”
“我觉得挺好玩的,不过对你们来说没什么体验感吧?我以后还是加入菜鸟队吧,减轻心理负担。”江萌笑着,捏捏拳头,斗志昂扬,“相信我,我一定会晋级的!”
陈迹舟微微笑着,看她一眼,“我信你。”
江萌看他车子停在楼下,问他:“你现在去干嘛?”
陈迹舟把车开了:“跟我同事吃饭。”
她懵懵地“哦……”了一声,不是,那她咋办呀?
陈迹舟紧接着便问:“你去吗?”
她双眸放光:“我可以去吗?”
他说:“可以。”
江萌跟到车上,嘴里叽里咕噜的:“你不要觉得我粘人哦,我是以为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吃饭的,所以我也没约人,要是你早说,我也喊我朋友去外面吃了。”
陈迹舟露出浅浅的笑,他系好安全带,低头看看手机:“反正也要带你认识一下的,我也希望你去。”
他余光瞥见她的表情。
如果江萌有尾巴,现在大概已经翘到天上了。
吃饭的同事一个叫高裕森,一个叫裴肃。
碰面的时候,高裕森看见江萌就要喊嫂子,被陈迹舟看了一眼,他赶紧住了嘴。
陈迹舟给她介绍了一下这两人的来路,两个男孩子文质彬彬,都很有礼貌。安排座位的时候,裴肃忙不迭说:“嫂子坐中间吧。”
江萌:“……”
陈迹舟:“……”
高裕森在一旁憋着不敢笑,转而又来了两个男士,进来后陈迹舟还没来得及介绍,两人就立马看懂了局面,各喊了一句“嫂子好”。
陈迹舟脸都快黑了,偏头一看,江萌扶着脸在笑。
……她的尾巴怎么还越翘越高了。
高裕森还是很睿智的,一眼看懂他们之间风起云涌的微小情愫。
他也能看出,江萌对陈迹舟是有点意思的。
——完全不像当年陈迹舟对他描述的那样,是他一厢情愿。
高裕森多多少少感受过他的爱情观,陈迹舟在他面前一直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那一类人,而且他不会把口号放嘴边,他是真放得下,不然怎么会在戴婚戒的地方纹身、用来宣告自己为爱守身呢?
他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拥有。
陈迹舟说的是:“如果她开心幸福的话,我也会开心幸福,这是不是也算拥有?”
那时候高裕森因为这深奥的话咂摸了好一会儿:“那不还是围着她转吗?”
陈迹舟说:“这个改不了,已经定型了。”
高裕森说:“这算生理性喜欢吗?”
陈迹舟挑眉:“什么意思?”
他说:“看见她就想爱她。”
陈迹舟毫不犹豫:“看见她就会爱她。”
那天在公司楼下,高裕森见到了江萌来给他送礼物。
他后来在陈迹舟面前调侃过这事,但是陈迹舟说,爱是很难定义的。
她喜欢过很多人,谁对她好,她可能就会短暂地迷恋一下。
所以陈迹舟不确定江萌对他的好感是哪一种。
因为很多年没有见,她发现千帆历尽还是他对她最好;因为对他习以为常的依恋,让她觉得他必不可少;因为一个人在这城市觉得寂寞,需要人陪;因为妈妈说,要早点结婚啊,发现眼前就有一个很不错的候选人。
爱是很难定义的。
陈迹舟不想揣摩太多,也不想和她倾吐太多。
关于他的付出,他的爱,好没必要。这是他自己的事,讲出来只会让对方负担累累。
“怕她觉得沉重,怕她会很累,我不想让她觉得亏欠,她没有欠我什么。”
她只要每天明朗,每天开心,每天漂亮,继续快乐地大步往前就好。
不要再论过去的是非对错了。
而他呢,没有办法不爱她,也没有办法不管她。
即便硬生生要分别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疼,再经历一次也没关系,如果她能感到幸福。
他只是希望她幸福,无论和他有没有关系。
和他有关,他就参与,和他无关,他就离开。
如果被需要,感到折磨也没有关系,他会一次又一次回到她的身边-
这个夏天的尾声过得并不美好。
先是江萌手底下有个大二的学生,因为没领到奖学金去父母那里告状,孩子爸爸气势汹汹地打来电话质问,江萌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找班干部解决,班干部那边反馈没问题,江萌因为这对家长的无理取闹行为长了两根白头发。
月末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因为失恋在闹自杀,学生本人有双向情感障碍,干预流程非常复杂,要完成风险评估上报,要组建工作小组,后续还要持续追踪。江萌有一周没有好好睡觉,她必须24小时待命,直到今天,学生家长来学校申请了休学,决定先让孩子把病看那好,忙完一切,江萌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江萌下了班想去点个面条吃,可是坐在面馆的时候,她因为精疲力尽,连饥饿感都被压缩得一点不剩了。
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面馆靠窗的吧台前,看看外面流动的车河。
她看着夜幕降临,看着星星升起。日复一日,太阳东升西落。
她已经不再阅读童话,不再梦到漂亮的舞会和星空。
但她偶尔想起七夕的夜,他们被困在海上,他心血来潮给她唱情歌。
——那是她最接近星星的地方。
想到这件事,江萌才算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她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还会认她做小跟班。
江萌给陈迹舟打了个电话。
她特别喜欢他的电话号码。
她觉得这个号码,这个名字,无论何时何地,对她而言充满了希望。
几秒之后,电话拨通了。
“陈迹舟。”江萌出声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还留着那个牌子吗。”
她问得太突然,他愣了下:“什么?”
“七夕那个。”
反应了片刻,陈迹舟说:“好像还在,怎么
了?”
“可以用来兑换你的一天时间吗?”
“……”
“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莽撞直白了,但说都说了,江萌心跳变快,一鼓作气,克制着声线说:“一天就行。”
陈迹舟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她语气里听出微微的不对劲,于是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萌说:“没有,就是工作有点烦。我……我想找个人聊一聊。你要是同意,我今天申请电话时间长一点,可以吗?”
陈迹舟还是没说同不同意,他问:“你在哪儿?”
江萌看看外面的路,这个面馆是临时找的,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就说:“学校门口。”
“哪个门?”
江萌沉默了会儿,问他:“你会来见我吗?”
陈迹舟不假思索:“我会去见你。”
江萌捏了捏有点发酸的鼻子。
好奇怪啊……
她今天明明不想哭的。
每天忙忙碌碌的不想哭,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想哭,她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遇到再不顺心的事情,骂骂咧咧两句就很快过去了。
真的没有什么,就是加了两个小时班而已啊。
江萌摸摸脸颊,已经被热烘烘的眼泪淹没。
陈迹舟听见她的哭声,声音放温柔了些,甚至像哄小孩似的耐心备至:“告诉男朋友,你现在在哪里,好不好?”
江萌含着泪说好。
许多年前,她被爸爸的冷漠刺伤,他会在夜里不厌其烦地接她的电话。
她流露一点伤心的迹象,他就会第一时间来见她。
她想要逃课,他就带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离她不想见到的一切人事物。
她喝多了打给他,来跟她残忍地道别之前,他还要先安抚她的难过。
许多年前的陈迹舟是这样的。
无论她怎么拿他做测试,他从来都不会让她输。
26岁了,他还是这样。
在她已经坚信“人都是善变的”这个道理时,他又一次出现,推翻她沮丧的认知。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任何情绪不该这样浓烈外显了。
可是都26岁了,他怎么还是这样?
陈迹舟来的时候,穿了件运动外套,黑色的,她远远地看到他,想起大学那年他们道别的雨夜。
他当时穿的就是这样的黑色外套,应该不是同一件,但是同样的挺括、英俊,时间没有改变他的青春相貌。
还是那样张扬自我,意气风发的样子。磊落地拨一下头发,一点也不怕露出出色的五官,不用装腔作势地找角度展露某一处优越。
因为怎么样都好看,任何角度都好看。
江萌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他快步穿过斑马线。
她曾经也站在他面前哭过,那时候他对她说了两遍,我一点都不重要。
此时此刻,江萌再一次滴落眼泪,如今倒没有特别的伤心,只是难免有些求安慰的撒娇成分,接着,她被陈迹舟抱在怀里。
他过了马路,将路牙边站着的人抱进怀里。
那些窸窣的人声、车声,像在她的世界瞬息静止。
她被揽入一个真空的,一尘不染的环境。
在他的怀抱里。
陈迹舟稍微平复呼吸,开口声音似笑非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都是男朋友了,抱一下不过分吧?”
有时候要是能做些别的,比口头的安慰还是强势有效许多。
他也不想老跟她磨嘴皮子,他哪有那么多的道理要讲。
他想抱她,想吻她。
埋在他怀里的时候,江萌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了,也可以说,因为懵了,所以她来不及去回想,刚才为什么伤心。
亲一下也不过分——
江萌眨眨眼,过分地想。
50-60
第51章 第51章叛逃在岁月之外
陈迹舟站在路口,抱了她半分钟左右。
江萌安静地趴在他怀里,自然地收拢双臂,手掌贴住他肩胛骨的位置,防风的运动服面料光滑,脸颊靠上去,凉丝丝的,连心都沉静不少。
安静过后,“咕咕”一声,有人肚子在响。
陈迹舟露出明知故问的笑,“什么声音。”
“……”江萌羞耻地一把推开他:“啊啊啊你好烦啊。”
他被推得往后跌了一小步,笑着把手塞回裤兜里,打眼看看她窘迫又狼狈的脸色,“还没吃饭?”
江萌说:“忘记吃了。”
“忙忘了?”
“……”
江萌转了身去,低下眉目,不高兴地踢踢脚边的石子,“就是没什么胃口,气都气饱了。”
陈迹舟又打量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握着江萌的胳膊就往前,用毫无所谓的语气说:“什么老大难的事啊,还值得你茶饭不思的。”
江萌被他拉着又进了这家面馆。
她没说要什么,陈迹舟给她点了一碗不要葱花的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江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跟过去。
“你从哪儿过来的?”她问。
“刚下班。”
陈迹舟拎开凳子,坐下,他散漫地叠着长腿,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座椅上,姿态悠悠闲闲的,江萌上下扫他一眼,想起刚才的拥抱,就不太好意思看他眼睛了,他这件凉丝丝的外套上有清浅的香气,还停在她的鼻尖呢。
江萌摸了摸鼻子,想要留住什么似的。
不看他的眼睛,她就盯着他身体看。他里面应该搭的是件短袖,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肩膀笔直宽阔,脖子和下颌的线条好看,喉结也好看。
“你也加班了啊?”她问,“是准备回去吗?”
“对。”
陈迹舟平时要是不约人打球,他上下班之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看看书或者去健身房,打打游戏,练练乐器,都行。江萌说他精力旺盛,其实他的生活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活色生香,陈迹舟也不是多么精力旺盛,他只是有个现代人不易做到的优势,他不爱玩手机,手机对他来讲就是很传统的通讯工具,节省下来时间做别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是精力充沛的体现。
这个面馆在学校后面的老街,来的都是大学生,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先锋又活力,愤慨又理想。比青涩多一些聪慧,比世故多一些热血的年纪。
江萌说:“你发现你坐这儿也不违和哎。”
陈迹舟:“什么意思。”
“她们说你很男高。”梁珊珊和严羽晴都这么说过。
他不解:“我很难搞?有吗。”
江萌想笑,又认真回答:“嗯……认真说是有一点吧。”
转而,她又自信满满:“不过对我这种漂亮又可爱的美少女来说,还是手到擒来的啦。”
陈迹舟低下头,说:“那也不算很难搞吧。”
一个电话就勾过来了。
他可别太好追了好吗。
接下来的时间,江萌忍不住给他大肆吐槽了遇到的奇葩学生和奇葩家长:“凭什么啥事都要怪罪到老师头上,你说有的家长是不是很缺德?”
陈迹舟听得很认真,想了一想说:“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应该是对自己或者孩子不满,导致你被牵连。这当然是他的价值观有问题,你犯不着生气。”
“可是他骂我哎,我又不能还嘴。”
陈迹舟给她出谋划策:“再碰到无理取闹的,你下次把电话直接给我就行。”
江萌好奇地问:“怎么,你有办法治他吗?”
“我帮你治。”
“
你要骂回去吗?”
他点头,语气又懒又拽的:“骂不死他。”
江萌忍不住冲他比大拇指,笑得唇红齿白:“我相信你这嘴,为我冲锋陷阵绝对够格的。”
陈迹舟也看着她,挑唇笑了下。
坐在学生堆里,他也会感慨。
二十岁出头时,他们的轨道分离。
如今兜兜转转再碰头,已经没办法没心没肺地融入其中了。
要说沧桑、疲倦也不至于,但她失意的眼睛随着发丝低垂时,他最感到遗憾,是的,陈迹舟也会遗憾,如果当初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江萌今天没怎么捯饬自己,穿了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有绑起来,松松地自然垂落。
有一回见他,她妆容精致,裙摆翩跹,她状似惋惜地说,因为你没有见过我特别漂亮的样子。
陈迹舟想,他早就见过了。她最漂亮的样子,他都见过。
靓丽有靓丽的美,自然有自然的美。
连疲惫和眼泪都各有生动。
就像月亮的倒影在涟漪里碎了。
江萌轻声地喊他名字:“陈迹舟,你今天过来,我还是蛮开心的。”
老板把面端上来。
陈迹舟勾唇一笑,说:“这不是看你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进的,我再不来给你疏导疏导,你这小脑袋瓜子还动不动得起来了。”
“你要是能吃得下,还是美食更管用。”他把面推给她,“赶紧吃吧,吃饱才有力气约会。”
他这语气云淡风轻的。
面汤把她的脸蒸热,因为是被“约会”这两个字刺激到了,江萌飞速地掰开筷子。
陈迹舟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江萌警惕十足地说:“比当你秘书好吧,别老是想挖我过去哦,我去你那又不能篡位当老板,但我现在不一样,我面前有胡萝卜吊着啊。”
她想入非非,脸上带着骄傲的笑:“等我转岗升职了,我也要跟那个殷处一样——你,过来,看看你手指甲,嗯,表现不错,下次注意。
“当上领导,拽死了好吗。”
陈迹舟听她这么说,也笑了下:“好的江处长,以后不打您注意了。好好升官吧,哪天提拔提拔我,我也不想努力了,让我少走几年弯路。”
江萌吸溜了一口面,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咯咯地笑。
沉默许久,陈迹舟终于认真地问:“刚才为什么哭?”
江萌收敛了笑意,牙齿也停了停,她咽下一口面,搅了搅面汤,声音含糊得像梦呓:“可能是……我太喜欢你了吧。”
对面的人陷入沉默。
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冰山遽然开裂。
温暖水流汨汨淌下,滋养他龟裂干涸的滩涂。
为她悬浮不定的一句喜欢,他可以放下所有的少年遗憾。
江萌一抬头,果然见他眉目很深。
她说:“我就是话特别特别多,表达欲特别特别旺盛,特别需要回应的那种人。你要是能理解我,给我回应,我就会很感动,你明白吗?”
江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问,你明白吗。
陈迹舟说,我当然明白。
到车上,江萌没问他打算去哪里。
陈迹舟开车上路,在漫长的红灯路口停下,他开了两边的窗,晚风混合着夏末湿润又燥热的气息吹进来,他取下中控台的一件礼物盒。
江萌方才就看见了,但以为是他给别人买的,就没多问,陈迹舟把盒子打开,将一根丝绸发带缠在手指上,他摊开掌心,那根发带就在窗户两边对流的风里流动轻盈,翩然起舞。
江萌惊讶:“给我的吗?”
他说:“就算只有一天,也得有点仪式感吧。”
在她微微震惊的眼神里,陈迹舟笑着说:“给你抓住一条夏天的小尾巴。”
江萌抬起打颤的睫毛,就看到他明朗的一双笑眼。
他凑近,看着她恍惚的表情,像在琢磨她此刻的羞怯与欣喜,并且为此而心情不错,唇角勾出迷人的弧线。
不近不远的距离让她屏息。
她打心底里觉得陈迹舟的笑容是他的制胜法宝,特别容易让对方溃败。
疏朗干净,坦荡而炽热。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笑。
他还凑这么近看着她,眼底宽阔,像一个能无限包容她的小宇宙。
太过于引人深陷。
发带在他的手中随着风摆荡。
她承认,她现在十分的心动。
江萌满脑子冒出一堆不正经念头。
好想亲他好想亲他好想亲他……
这条发带让她想起小学的心理课上,老师给他们出了一个测试题,提问,怎么给封闭监狱里的犯人做心理疏导,有人说在房间里养植物,有人说在墙上画画,有人说把墙壁换成透明玻璃,陈迹舟的回答是,我会在通风的窗口挂根丝带,有风的地方就充满希望啊。
充满希望的“小尾巴”被放到她手里。
“喜欢吗?”
“……嗯。”
发带是陈迹舟在来的路上买的,因为这段关系来得有些临时,他没来得及精挑细选,就把车停商场门口,进了家比较熟悉的品牌门店。
江萌在他的眼中应该是绿色的,生机盎然,像是时刻在破土而出的春芽。
所以他挑选了绿色。
“绑上吧。”
陈迹舟看着她飞舞的发丝,嘴角轻笑,他踩下油门穿过绿灯路口,“今天带你私奔。”
“……”
江萌低下不断发热的脸,一丝不苟地扎好头发。
他开车速度还挺快的,眼见路有点走偏了,感觉在往乡下去,江萌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去哪里啊?”
陈迹舟问她:“还记得我们的世外桃源吗?”
江萌飞快点头:“当然了。”
他说:“故地重游怎么样?”
“好啊,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点看不到萤火虫了吧,都打烊了。”
去云渚的桥开通了,穿过一段黑暗的小路,车子又汇入光亮中,驶向宽广坚固的桥面。
陈迹舟微微带笑,撑着额头,假意苦恼说:“是啊,那我得好好想想办法。”
江萌看了眼时间,“我现在有点后悔,这个点也太晚了吧,一天都快结束了。”
“几点?”
“十点半了。”
他不以为然地笑:“时间多的是。”
静默片刻,陈迹舟看向正在发呆的江萌。
他伸手,轻轻刮一下她的鼻梁提醒:“不过你得答应我,把所有的烦恼都丢了,现在起,心里装着我就行。”
车里放着灵动曼妙的摇滚乐,江萌笑着回看他:“就像以前一样。”
大河对岸的城市景观退去,渺渺茫茫,沉进了旧日的雾里。
云渚这个小镇本来就旅游业发达,尤其是开路之后,这几年城市宣传很到位,大晚上还有背包客来露营,看海,登山,或者等待早起的日出。
陈迹舟在一个商业区把车停下,带她进去逛了逛。
时间确实不早了,像一些有名的打卡景点,鲸鱼咖啡馆之类的都打烊了。
不过街区还是很热闹,湖边有人抱着吉他唱歌,还有网红在这里架着手机直播。
江萌逛了一圈下来,购物瘾犯了,买了不少小礼品。
她在一个小摊铺前试戴耳环的时候,陈迹舟在不远处接了个电话。
江萌要了那副耳环,收好东西,第20次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时间。
陈迹舟没有跟她讲接下来的安排,是留在这里过夜,还是回去。
她回头时,他正好挂掉电话。
江萌走过去,说:“明天星期六,你应该不上班吧?”
陈迹舟悠悠地嗯了一声:“不上班,怎么了?”
“……”
他看了眼她身后的铺子,又看看她手上提着的礼物盒:“耳环买好了?”
“买啦,”江萌把小袋子拎起来给他示意,“买了两对。”
陈迹舟笑了下:“第一次给人当男朋友,也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江萌咧嘴一笑:“很便宜的啦,才三十块钱。”
虽然面上带笑,江萌心里犯着嘀咕,这么踊跃啊,比起给我花钱,你还不如亲我一下呢!
傻子,傻子,傻子!
听不到她的心声,他纹丝不动:“还逛吗?”
江萌摇头。
“那走吧。”
快十二点了,他们之间这个短暂的“情人节”大概到这里就落幕了吧。
虽然有些意犹未尽,江萌的内心还是很满足的。
一个晚上也
足够了。
她坐在他的副驾上时,眼皮耷拉着,被人摸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些,陈迹舟温声地问她:“困了?”
江萌闭着眼,点头。
“那就睡会儿吧,冷我就把窗户关上。”
她说:“别关。”
她想让风卷进来,这样的话,发带就可以时不时地敲在后颈的位置,让她感到流动的快意和安宁。
“陈迹舟,谢谢你。”
不知道这是梦话,还是真的在对他倾诉,陈迹舟稍作判断,看她阖着的眼皮下面,眼珠子轻微晃动。
他问:“谢我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就会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我觉得很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烦恼也没有了,吹到身上每一秒的风都是新的。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慢慢的:“你以前在这个地方向我承诺,不管你走得多远,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立刻回来。我以为你是骗我的,这一些年说实话,我对你也有抱怨,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我抱怨你,只是因为我舍不得,也可能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吧,我从来没有对哪一个人感情这么复杂,总之我现在确定,你没有骗我,你还是会回来的。”
感性的情绪流露,江萌的喉咙口微微哽咽:“你还是带我回来了,我很开心。
“我以前也想过故地重游,但是有一些地方,如果不是和你,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去了。”
几秒后,她感到微凉的指骨蹭在脸上。
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开车啊。”
不过很快,车子停了。
江萌眼望四周,发现这停车场怎么……
不像她家楼下啊。
像在山里。
他们应该还在云渚。
陈迹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有话要说,但看了眼时间,对她说:“你把眼睛闭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萌微微一笑,顺从地闭眼:“好啊。”
他把副驾的车门打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掌心,将她牢牢地牵住。
江萌将唇线抿直,这里应该没有光,还是怕被他看破神情里的赧意,稍微低了低头。
她确信这是在山里,因为山风比下面凉了许多,吹在脖子上都有点发冷。
他的外套及时地披在她的肩上。
她没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
地面倒是挺平坦的,周遭安静,有一些鸟雀的声音。
随后,她摸到一个护栏,江萌顺手扶住了栏杆。
陈迹舟站在她身后,长臂将她环住,也撑着栏杆与她并肩站立。
“害怕吗?”他的声音很贴近。
“害怕什么。”
“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会发生。”陈迹舟语气带笑,原来他注意到她今晚看了二十多次时间啊。
零点预示着许多。
终结或是新生。
马车变回了南瓜,公主变回了灰姑娘,一日情人在这一刻失效,一切回归到一成不变的庸碌里。
他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温和轻抚:“睁眼吧。”
山顶的风吹来,把她脸庞碎发扫清,往后散去。
澄明的视线不加遮挡,江萌扶着栏杆,从这里遥望山谷。
陈迹舟在她耳后,低声说着:“零点也不会结束。”
他带着笑音,一字一顿,像是敲下某种宣判的钟声,低敛着俊朗的眉眼看她,音色与眼神在她身上都铺满了柔情。
“童话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乐团演奏的声音。
几种乐器的混合,大提琴、小提琴、手风琴,还有钢琴。
PorunaCabeza。
《闻香识女人》里那支著名的探戈曲。
江萌惊喜地回头望去。
真的有活人在这儿给她演奏。
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剧场,建在崖边,江萌扶着的是剧场栏杆,往下是平稳的山坡,再往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小镇灯光。
陈迹舟扬起脸,远远地看到在台上弹钢琴的蒋家明。
虽然这人歌唱得不怎么样,找他办事还是有点靠谱的,能紧急地给他凑出一个小型的乐团。
陈迹舟鼓了鼓掌,笑着冲他比了大拇指,表示感谢。
这是一个环境戏剧的剧场,不久前还有大学表演系的学生在这里做汇报演出,环境戏剧的意思是以城市的自然环境为舞台,所以剧场建在林子里。
他靠在护栏上,姿态里透着吊儿郎当的闲适,陈迹舟笑着看向江萌:“今天天气不好,没有星星,在这儿看看灯也不错,这一池子都是星星。
“还满意吗?”
舞台的灯光把他们打亮,乐团的表演老师们在身后。
江萌:“那我今天是……灰姑娘?”
陈迹舟弹一下她脑门:“你才不是灰姑娘,我陈迹舟的女朋友,享受的必须是公主待遇好吗。”
江萌假装吃痛,“嗷”了一声,笑着捂住额头,见他绅士地伸出手。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这位公主。”
公主拿乔道:“可是你以前老踩我脚哎。”
“现在不会了,我长大了。”陈迹舟颇为自信,扬眉一笑,“还敢试试吗?”
如往常,她会下意识地遗憾,因为今天没有穿着漂亮——起码应该有一件裙子吧。
她没有穿裙子,只有运动鞋,牛仔裤,从头到脚过于朴素,总归欠缺了情调。
但是江萌此刻莫名地轻松,变得毫不在意,她笑着说:“敢。”
他低头含笑的动作让她觉得时空未曾往深处蔓延。
他们叛逃在岁月之外。
十七岁的少年向她伸出手。
江萌把自己交了出去。
垂在地面的星空,远处的水流与月光,把她如水的脸庞衬得皎洁。
她是碎在涟漪里的月影,在风平浪静的一刹,又重新完满,归于花好月圆的夜。
夏夜最后的晚风中,万家灯火变成尘世里的星星,他们在这里跳着一支优雅的探戈。
美梦不会结束。
童话刚刚开始。
他为她打破零点的魔咒。
阴天的星星也很漂亮。
但她在心里想,所有的星星都不如他明亮的眼睛。
在对的人面前,她不用浓妆艳抹,他自会把她变成最美好的样子。
绿色的发带,配合着她无形的裙摆,在晚风里飞了起来。
第52章 第52章以后只能对我这样
陈迹舟今晚表现很好,没有走错步伐。
虽然谈不上舞姿多么优美,但他像个自我修正很到位的从良学生,规规矩矩地,陪她跳完了一支舞。
正因为他表现很好,自我感觉就更良好了。
江萌还挺意外的,问他:“在哪儿进修的?”
陈迹舟看出她的满意,脸上浮出一点笑来,笑里有着很率性的、不加修饰的自满,他抬抬眉梢,语气挺拽地说:“你猜猜?”
江萌故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你该不会跟别的女生跳过吧?在国外?”
这话果真踩到他的尾巴,立刻就让陈迹舟有些贞操被毁的愤慨了。
他沉下脸色,严肃地告诉她:“我只牵过你的手。”
他这样一讲,她的掌心与脸颊又热了几分,低低地说句“哦”,差点脚步乱了。
乐团的演奏停下。
他们的步伐也停下。
过程中,陈迹舟是有点小紧张的,他没真的练过跳舞,能完完整整跳下来全凭感觉,收回手,他兴致不错地插兜站那儿,散漫地笑着看她,“踩到你了吗今天?”
江萌微笑:“没,值得表扬。”
陈迹舟抬手,捏
住了江萌的脸颊,像捏一只橡皮小鸭子,结结实实地按了三下,佯装不快地说:“所以,赶紧给我忘了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听见没?”
他语气嗔怪,淡淡的笑意含有责备,“记仇记到八十岁。”
江萌低头,轻轻地笑出了声:“好吧,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我会选择性遗忘你的糗事。”
她低着头看地面。
他就低着头看她。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身后的乐团已经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优雅的大提琴声音配合夜的深沉,缥缈悠远,送入林中。
江萌往乐团的灯下瞧一瞧,小声问他:“诶,是你联系的蒋家明吗?”
陈迹舟也望过去一眼,说:“他每天在山底下唱歌,我让他帮我安排的。”
她说:“花钱了啊?”
陈迹舟笑说:“不花钱能请得动?人家大晚上闲的吗?”
他往那边看看,拍一拍江萌的背,意思是叫她在这儿等一等,轻声说:“我过去打个招呼。”
江萌忙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陈迹舟想法妥善一些:“改天有机会正式介绍吧,今天先不了,我让人早点收摊回去休息。”
这话很值得琢磨。
正式介绍什么?
江萌想入非非,脸上带点羞涩的笑意,看着他过去简短地聊了几句。
她收了收外套的两襟,又往底下看去。
这个山不高,更像是个丘陵,但视野也好。
再往远处,能看到云州的都市风貌,不过黑夜影响视线,所以目之所及,只剩这片美好的桃源,像与世隔绝一般静谧,被江水拦在世俗之外。
江萌贪心地想,如果永远不回去就好了。
被困在这里也没关系。
她找到了自己的应许之地,这里有上帝给她的牛奶与蜜,这里有她永恒的、最初的、念念不忘的宁静。
有她不被侵扰的梦田。
她的应许之地不是云渚,而是他的身边。
跟着他,流浪也像回家。
去找车位的路上,陈迹舟走在江萌的身边,坡路宽阔,并不陡峭,路灯敞亮,很安全的一段路,两人隔了一点距离。
夏末初秋,夜里温度还挺低的,她身上穿着他的外套,问他要不要,不知道陈迹舟是真的抗冻还是绅士谦让,就这么一件衣服,他就没跟她争。
于是江萌挪了挪距离,跟他挨着,然后悄悄地牵住了他的手。
陈迹舟的步伐明显地顿了顿,脚步放缓。
没有人说话,但似乎都想让这段短短的路再走长一些。
他应该是有点冷的,指骨微凉,江萌此刻的体温高一些,给他渡了点暖气。
江萌埋着头,贴着他的胳膊走,不太好意思看他,不知道陈迹舟眼下感觉如何。但她现在要是给自己测心率,肯定不止120了。
陈迹舟回握住她。
她的指骨如看起来一样细瘦,就像她整个人的气质,纤长漂亮,骨节玲珑,玉簪般莹亮剔透,白得反光,握在手里的触感轻轻的,也脆弱,让人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沉默地走了一段,山上特别静,江萌的声音显得清亮突兀,她忽然说了句:“我谈恋爱不都是这样。”
“嗯?”
陈迹舟低下头,也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女孩子浓密的睫毛忽闪。
“就是……很粘人这样。”
他前不久问她,是不是谈恋爱都这样。
江萌鼓鼓腮帮子想,当然不是了。
谈恋爱也分跟谁谈啊。
陈迹舟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手心慢慢地变暖,暗涌慢慢地起伏,动情的心潮随千言万语在深处动荡,又被掩在寂静而羞于启齿的夜里。
又静了几秒,他很轻声地一笑,低眸看她:“你只粘我。”
江萌如小鸡啄米一样飞快点点头:“对。”
很快到了车前,她说:“今天结束了吗?”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陈迹舟偏眸看她,“这个点,夜生活都快结束了。”
江萌说:“我想明天早起看日出,可以嘛?就在云渚。”
“好,”陈迹舟同意说,“那先找个酒店住一下吧。”
这个小镇上民宿多,酒店少。
但他又考虑到她又没带换洗衣服,好一点的酒店有干洗服务,陈迹舟是不会让她有任何煎熬,哪怕只是轻微不适的体验的。
他搜了几个为数不多的酒店,找到一家合适的:“你困了就在车里睡,可能要开一会儿。”
江萌确实困了,她坐副驾眯了会儿,半醒间又看一眼陈迹舟。
他应该也很困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低着头,用手掌撑着半边脸,稍微闭了会儿眼睛。
到了酒店,他领了两张房卡,两人房间没挨着,隔了三间。
江萌的房间先到了,陈迹舟交代了一句:“日出挺早的,你放心睡吧,明天我来敲门。好好休息。”
“好。”江萌拿着房卡,把门“滴”的一声刷开,在推门进去之前,她又望了一眼他往前走的身影。
“陈迹舟!”
他循声回眸。
听她喊得着急,陈迹舟还以为有什么事。
江萌快步跟上,几乎是跑到他面前,然后踮起脚,猝不及防地在他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嘴唇轻啄的声音,在这个静得落针可闻的走廊间,就显得很响亮了。
她瞄了一眼他错愕不已的脸色,飞快地说了句:“比起逛街、吃饭、跳舞,这才是约会更重要的事。”
江萌脸色充血,咬住下唇,半晌嘟哝了一句:“笨蛋!”
她不再观察他的反应,又飞快地跑回去,推门进了屋-
江萌找人来取走换洗衣服,她穿着浴袍躺在床上,看了眼时间,日出确实太早了,最多只够睡四个小时。
刷了会儿社交平台,甚至这个点都有人开始准备出门爬山了。
江萌不想爬山,她打算找个河边的观景点,正要发给陈迹舟看看,又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江萌:「睡了吗?」
陈迹舟回得很快:「没」
江萌:「你不是很困吗?我看在车里都快睡着了」
陈迹舟:「刚刚很困,现在精神了」
江萌笑问:「是因为我吗?」
陈迹舟:「你说呢」
“……”
江萌身上发热,在床上滚了两圈,把发热的脸埋进枕头里。
她傻乐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嘴唇。
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也生得特别漂亮。
不薄不厚,饱满莹润,纹理简单干净,唇色并不是十分浓艳深厚的类型,但鲜亮清透,是染尽了朝霞的薄云,又如温柔的山茶,是温润健康的嫣红色。
江萌笑着看镜子,用指尖碰碰自己的唇珠,不由地自恋:“让你占便宜了啊,陈迹舟。”
她给他发消息:「意犹未尽」
陈迹舟:「睡吧,明天还有」
江萌挑眉:「还有什么」
陈迹舟:「你想有什么?」
江萌:「你想说什么?」
陈迹舟:「我说的是约会」
江萌:「……哦」
她发过去一个自制的小金的表情。
表情包上写了四个字:委屈巴巴。
陈迹舟借机关怀了一番小猫:「小金有人照顾吗?」
江萌:「我有自动投食器」
江萌:「你也想它啦?」
陈迹舟:「有点」
几秒后,陈迹舟发了个语音过来:“猫是挺乖的,就是不知道哪儿养成的坏习惯,喜欢看人洗澡。”
江萌:「对,可能猫咪喜欢水声。」
不对。
重点是:「你放它进浴室了?」
陈迹舟:“是啊,总不能听它可怜巴巴在那挠门吧。”
江萌惊大了双眼:「小金看过你洗澡?」
陈迹舟:“每天,门神一样。”
江萌:「它居然每天看你洗澡??」
江萌打开监控,再看她的猫,已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我都没看过!
我活二十几年我都没看过男人洗澡!!
不过视频里,小金正吃饱了团着酣睡呢,也没让她看见鼻子眼睛。
江萌:「坏猫。」
陈迹舟回复过来文字消息:「以后只能对我这样」
江萌:「什么意思?以后只能看你洗澡?」
陈迹舟引用了他上面这句话:「对你说的」
他话题转换得过快了,她一开始没太明白。
但江萌迷迷糊糊地回忆了一下。
莫非是因为
,刚刚在山上,她对他说:我谈恋爱不都是这样。
只对你这样。
他是在回应这一句吗?
还是在指刚才门口的那个亲亲?
不管是为哪一件事,江萌都有那么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她确实没见过陈迹舟谈恋爱的样子,原来他谈恋爱是这样的啊,他那潇洒大度随遇而安的心性呢?
她笑着回:「原来你也有占有欲啊,霸道!」
陈迹舟坦坦荡荡:「是啊」
江萌好想问一句,你也喜欢我吗?
她没把这句话直白地打上去,还在斟酌措辞,时间稍微久了点,手机自动黑屏了,她看到屏幕里自己笑得格外芬芳的一张脸。
江萌故意吊着他:「睡了,晚安」
陈迹舟:「答应我了吗就晚安?」
江萌:「看你表现」
陈迹舟:「等着」
过了几秒,他又好奇问道:「它也会看你洗澡吗?」
江萌:「每天,门神一样」
陈迹舟:「坏猫」
第53章 第53章只能和陈迹舟接吻
陈迹舟早起过来的时候,江萌已经洗漱完毕了,她正开着灯在那梳头发呢,门铃响了。
外面的天还黑着,江萌急急地把门打开。
陈迹舟站门口,有那么点没睡醒的样子,狭长的眼眶惺忪地垂着,谈不上特别精神,但外貌上没呈现出什么疲态,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夜越美丽,特别让人羡慕,不过江萌不羡慕,因为她也是一等一的天生丽质。
陈迹舟松弛地靠门边,低头看她。
“睡得好吗?”他正常寒暄,音色很低沉,还有点沙沙的。
“你呢。”
“还可以。”
江萌往里面走,继续对着全身镜扎头发,扬着声音说:“你猜我好不好?”
她听见耳边传来轻飘飘的一声笑,某人还靠在门口没进去,不远不近地打量着她,懒散地揶揄一句:“现在和你说话,怎么就像跟我妈打游击似的。”
江萌挑眉说:“我这不是跟你学的?”
她扎了个低马尾,又把颅顶一圈头发扯松了一些,瞥他一眼,拿腔拿调说:“你想听什么?
“说我睡得不好,一直做梦,一直梦见你。梦里你还亲我了,一直亲我,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我打游击。”
“……”
“满意了?”
她是真把他见人说人话那一套学会了。
还面不红心不跳的。
陈迹舟低咳了一声,刚才还松懒的神色这会儿被她彻底惊醒了。
他回过头去,背对着她,没脾气地接着等,没给她留下什么表情。
不过江萌已经摸清楚这人了,他害羞的时候就这样。
她身子后仰,偷偷看他的侧脸,咧嘴一笑。
出了门,江萌说:“楼下看吧,你别疲劳驾驶了。”
“嗯。”他也没打算开车。
“你喜欢看日出吗?”
江萌跟着他往楼下走,陈迹舟说:“还行,有兴致就看一看。”
“你一般和谁一起?”
“自己,我还能跟谁。”
打量片刻他的淡淡神色,江萌问:“你也会觉得孤独吗?”
陈迹舟看向她,笑了一下:“你不在,当然了。”
“……”
满嘴跑火车,这种话就让她分不清虚实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多云天气,云层不算厚。
观景平台挤满了人。
好多人带机器过来拍摄,甚至还有来这儿拍婚纱照的。
陈迹舟有点烦,他讨厌人多的地方。
附近有几个咖啡店,黑灯瞎火还没有营业,不过有个男老板从院子里出来,拎着漱口杯,蹲花坛边刷着牙齿。陈迹舟走过去跟他打商量:“您这后院能进吗?”
老板擦擦嘴,说:“还没开张。”
“待一会儿就走,看个日出。”
“行,进来吧,现在还没什么人。”
陈迹舟一点头:“谢了。”
江萌没什么意见地跟上,她本来有点怀疑这儿视野会不会不好,不过进去之后就觉得多虑了,院子做的是铁艺墙,栅栏镂空,什么都能看见,小院很洁净,种了点绿植,就三张咖啡台,占了人家的地盘还是得照顾下生意,陈迹舟点了两杯不带咖啡因的气泡水,他出来后随便找了个软沙发坐下。
江萌想跟他坐一起:“你过去点,我坐不下了。”
陈迹舟敞着腿,没打算给她让位置,抬抬下巴:“那不还有吗,不嫌挤得慌?”
“……?”
从人山人海里出来,舒服多了。
气泡水端出来是凉的,陈迹舟注意身体素质,现在不怎么喝冷的东西了,他就坐着没动。旁边有位置但江萌没坐,她站在栅栏边看着天上,太阳还没显形,她在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一丛巨大的芭蕉,翠绿的叶子上淌下朝露,一滴一滴,洇湿了地面。
江萌往天上看,他就平静地看看她圆圆的后脑勺。漂亮的丝带被绑成蝴蝶结的样式,充满生机的绿色让她身上的少女气息丝毫未减。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经常悄悄地看她,看她坐在那里喜出望外地捧着偶像杂志品读,看她为生活烦恼愁苦的面色很快又转阴为晴,看她无法对抗不公时的眼泪,看她发现他在身后所以回头,惊喜地看他名字时带笑的眼睛。
她像一个沥干水的玻璃容器,放掉所有,就仍然透明敞亮,她发挥会承载湿重、但本质是包容万物的本领,活出她生命的明媚底色。
她不再说起从未得到的爱,因为不再想拥有。
她不再仰人鼻息而为了留住不重要的赞许,因为她长大了。
临行前他说,希望她能够好好爱自己。
她真的在认真执行。
这些年来,他脱手的那一份爱,她为自己好好地补全。
江萌突然回头看他:“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陈迹舟还是维持敞腿后靠的姿势,闲云野鹤地坐在那儿:“看看形势吧,不景气就不干了。”
江萌拖长声音,无比惊愕地“嗯——?”了一声。
陈迹舟说:“许昉想开个羽毛球馆,没准拉我去给他当教练。”
“那你公司呢?”
“给能接手的人。”
江萌走过来,像批评学生一样,点着他的名字,大肆指责:“陈迹舟,你不能这么意气用事。”
陈迹舟想笑:“我怎么了?”
她震惊完,还剩点脾气,真的跟他妈妈似的,耳提面命:“你考虑考虑养家糊口吧,羽毛球教练能赚几个钱啊。”
陈迹舟抱着后颈往沙发后面仰,看她一脸严肃指教,他笑得不行,胸腔轻震,眼睛都弯了:“果然是要当处长的人,这就开始满嘴铜臭味了。”
江萌很正经:“胡说,我刚刚用了漱口水,现在是满嘴茉莉味。”
江萌有点牙痒痒,好想踹他啊!
她出门怕来不及就没换鞋,穿得还是酒店拖鞋,此刻把鞋子一拖,光脚蹬过去。
“陈迹舟你怎么那么讨厌啊!!你就是个痞子——”
陈迹舟又不是傻子,也不能坐那儿任她踢吧,下意识就握住她脚踝拦了下,江萌一下重心不稳,话音未落就往他身上栽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故意把她往怀里扯。
反正江萌跌下来之后,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腿上了。
她的鼻梁撞到了他的额头,惊心动魄过后,心跳尚没有收束回来,仍旧激荡不止,江萌一低头,鼻尖又碰到他脸上,她紧急退开,感觉被他扶住了后腰,别开红润的半边脸颊,没抬头看他。
一瞬之间,震惊和生气都没有了。
嘴唇和嘴唇之间只剩下流动的茉莉味道。
江萌在不可遏制的紊乱心动里,扔出来一点镇静的勇气,撩起眼眸望向他深邃的眼底,近到她第一次看他浓密的长睫如此清晰,
她轻声地说:“我好像没有资格管你,是不是。”
陈迹舟扶好她的腰,让她坐稳了些,似笑非笑的:“腿都坐了,还说这种话。”
江萌说:“你这样会找不到老婆的。”
他低声:“我错了。”
她说:“你错了?我看你是急了。”
他坦然承认,颔首说:“我急了。”
“……”
陈迹舟声音很低,随着他低头看她的动作变得更低:“有老婆肯定听老婆的。”
江萌搂住他的脖子,她没有要起来,他也没打算把她放开。
外面好像有人在吵嚷,抱怨着“今天还有没有日出啊”、
“枉费我起一个大早”之类的话。
院子里,似乎已经没有人在意日出这件事了,眼里只剩对方的样子,充分又野蛮地占据所有视线。
安静了好久,陈迹舟说:“太阳出来之前,总觉得在做梦。”
“你还没醒啊,我都醒了。”
他懒懒地嗯了声:“困死了。”
“梦里有我这样的大美女吗?”
他笑说:“有啊。”
“那你跟大美女做什么?”
“你想知道吗?”
江萌凝住了呼吸,余光里是自己胸腔有所克制的平缓起伏。
原来紧张可以这么的具体。
“我想知道。”她回答得极轻。
陈迹舟微凉的指骨抵住她下巴,把她脸扶正些,他歪过脸,在她唇上落下一个静谧的吻。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热的。
在他吻下来的瞬间,又各自升温。
外面有人喊着——
“出来了出来了!”
“好亮,在山上!”
“快看!山顶!”
“……”
壮丽的日出景象从天边、从河岸展开,一升一浮,两端灿烂。
江萌闭上眼,扶住陈迹舟的脸,掌心就碰在他下颌骨的位置。
鲜艳的霞光让整个世界变成了温暖的汪洋。
鲜艳的唇瓣被他温柔地研磨、吮吸。
日光洒在院子里,笔直的光线落下,又在唇缝间有了折痕,被轻轻地碾碎,在人间镀下一层又一层滚烫。
他吻得不深,也不久。
但是让她很乱。
说他没谈过恋爱,江萌都有点不信了。
因为一切发生得自然,过于游刃有余了些,像上演过许多次。
过程不到二十秒钟,以江萌低头结束。
她平复着呼吸,说:“我好像缺氧了。”
陈迹舟擦了擦她的唇角,低声一笑:“接吻不会缺氧的,是不是太紧张。”
“……”
“害羞了?”
江萌抿了抿嘴巴,意犹未尽地看他一眼,嘴唇还是火热的,难免有几分遗憾地想到,这个吻也有期限,于是问他:“你那个一日情侣,是按24小时算的吗?”
陈迹舟怔了怔,随后被气笑一般,挑眉说:“嘴都亲了,你在这跟我分手倒计时?”
“……”
“你是太遵守规矩了,还是故意扫我的兴。”
江萌垂着眼,于是视线里只有他饱满莹亮的唇线,带着茉莉味的湿气,很色。
“你的意思是?”
陈迹舟又把她下巴抬起来,让江萌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我以后每天都要吻你,不止24小时。”
他脸上带着很微弱的调侃笑意,但眼神又有点锋利气性,像是对她刚才的提醒很不满。
江萌笑了:“你不要用一种被渣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吗?”
“又不是我先亲的。”
“好。”
他失笑,过一会儿,拍拍她的腰,哄着说,“好,是我主动的。”
“那就拜托你。”
他声音温柔,像他的吻一样,还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无法抗拒推脱。
“留下来吧,做我的公主。”
陈迹舟碰着她的嘴角,说:“谈恋爱吧,江萌。”
她像耳侧青葱的蕉叶,正在被晒热的露水温柔浸透。
鸦羽般的睫毛在他告白声音里颤动,心跳扑通扑通,震荡频繁,又如一个凡人坠入爱河的声音。
她点了头,说:“好。”
陈迹舟转而握住她的手心,看着她动情的眼睛,微微克制着,动了动喉结,随后问她:“昨天给你发的消息还记得吗?”
“啊?”
江萌恍恍惚惚想起来他指的是哪一句。
他不再模棱两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以后只能和陈迹舟接吻。”
“听明白了?”
江萌愣了愣,露出一个无语又别扭的笑,“你这样很恶劣。”
陈迹舟恶劣得很光明正大,他也笑了下:“我对女朋友就这样,坏得很。”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改不了,你适应适应。
外面有推门的动静,江萌一秒站起来,警惕地说:“有人过来了。”
陈迹舟看了眼门口,又看看她通红的脸:“回去还睡吗?”
江萌:“现在?现在可能……睡不着吧。”
他点着头,起身握住她的手:“去我房间吧。”
第54章 第54章他离青春多遥远
太阳升得很快。
等他们进了房间门,地面已经落下金灿灿的一片,浮荡着浅浅光晕,靛青色的地毯被照亮,花纹中的鲸鱼等来黎明,雀跃地从深夜海水里跃出。
爱情的天罗地网,铺满在一段浮光跃金的曼妙清晨,捕下热烈、渴求的两颗心。
门被关紧。
私密空间中,陈迹舟的吻就比刚才热切了许多。
他一条小臂就能揽过她的整段腰,手掌上压,能覆住她一半的后背。
她整个人被他收紧、抬起。江萌搂着他的脖子,积极地仰头回应。
他说接吻不会缺氧,她就稍微放松了一些。
刚才江萌确实有些紧张,只觉得嘴巴相碰的一刹,哪里都变得火热,后背热,耳朵热,嘴唇更是一触即燃,肢体僵硬得不敢动,都快抽筋了,没有来得及好好体会接吻的美好,就匆匆结束了。
可能也因为方才的吻发生得短暂,所以占据主导权的陈迹舟显得收放自如一些,眼下这个吻时间更长,在漫长的触碰里,小小的问题就会暴露,还是有些生涩的。
但他在尽力抑制着初次的笨拙,控制着技巧,希望能让她有最好的体验。
于是在触觉湿热,微微粘腻,又心潮汹涌的感受中,那微妙的不自然和生疏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房间过于安静,所以嘴唇触碰的声音,轻吮的声音都被放大。
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他的好感值是100分,现在可以上升到1000分。
亲密的接触让她肾上腺素飙升。
好喜欢亲他……
江萌刚才暗下决心要扳回一成的念头偃旗息鼓,被不断涌上来的羞赧打败,便又放弃了攻势,选择随波逐流。
被他带着也挺好的。
——嗡嗡。
她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亲吻被打断。
江萌拿出手机看了看谁大早上给她打电话,随后,表情变得有些别扭,看他一眼:“我爸爸。”
陈迹舟把她放开,点头说:“接吧。”
他给她腾出空间,去沙发那里坐了会儿。
江萌其实没太想接,但又怕江宿这么早来电是有什么急事,按下接听,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起了?”
江萌不太想跟他嘘寒问暖,有事说事:“怎么了?”
江宿说:“我在云州,过两天有个交流活动在你学校,一起吃个饭?”
“……”
江萌内心有点无语,她抿掉嘴唇的水汽,觉得这人特别扫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江萌说:“再说吧,我现在有点事。”
江宿说:“好。”
陈迹舟坐在阳光底下。
他闭了会儿眼睛,日光把他的脸庞照得洁净清爽,喉结,下颌,鼻梁的轮廓敞亮分明。仍然很有青春气息的眉眼,闭着也好看,整个人的气质清润干净,阳光又坦荡,没有
他鄙视的那股“铜臭味”,向来如此,不会陷入庸俗境地的人,自然也不会败于岁月。
江萌走过去,把他叠着的腿推开,已经可以顺理成章地在这属于她的领地坐下。
陈迹舟微微睁眼,看她坐得笔直,他颠了一下膝盖,江萌就自然地朝他怀里歪倒,被他手臂接住,她也顺势搂住他的腰,笑着看看他:“你是不是没刮胡子?”
陈迹舟闻言,用手稍微碰了下下颌:“早上走得急,没好好弄,扎到你了?”
“有点,毛毛的。”
她也伸出一根指头,碰碰他的嘴唇,又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露出得逞而满意的笑。
陈迹舟可能就是雄性激素有点旺盛的那一类人,胡子长得很快,每天都要清理唇周。肉眼看也不太看得出来,只见一片淡淡青色,还挺性感的,但是这片青色碰到她的脸颊,微微毛刺的知觉停留在唇上就变得很明显,像密密麻麻但不伤人的小刺,刺得她所有神经末梢都竖起来,警觉却又舒服。
给她下了蛊一般,还想再感受。
“陈迹舟。”
“嗯?”
“你会听我的话吗?”
听出她的意有所指,他看了看她:“你想说什么?”
江萌:“你刚刚说,有老婆当然听老婆的,不会是用来骗吻的吧?”
照她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会懒洋洋地嘲弄她说:这话没错啊,但你是我老婆吗?
不过陈迹舟这回倒是没跟她呛声,他嘴角带着笑,特别乖地点了头。
“听。”
“好,”江萌发表高见,“那你好好管理好你的公司,做大做强,我就不当你秘书了,我要当老板娘。”
陈迹舟笑出了声,喉结都跟着动了下,真被她逗乐了:“原来是看上我的钱了。”
江萌笑说:“当然啦,我就是这种势利眼。”
陈迹舟:“太好了,我就喜欢势利眼。”
江萌忍不住哈哈一笑,她举起无形的话筒:“那你自己觉得,我们两个谈恋爱,你和我的竞争对手比,有什么优势?”
陈迹舟瞥了一眼她春光满面的笑容,配合她说:“我们两个熟啊,知根知底的,我又不会骗你。”
他看着她,一惯玩世不恭的神色里,又藏了许多暗涌般从不止息的滔滔柔情,淡淡的,又是深刻的:“我又不会变。”
江萌举着话筒的手停在那里,跟他清朗俊逸的一双深情眼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她轻声附和:“嗯,你不会变。”
依靠在他怀里:“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江萌喃喃说着,觉得胃里瘪瘪的,持续好一会儿了,她站起来说:“诶,我有点饿了,我去餐厅拿点吃的。”
“嗯。”
“你要吗?”
“我不吃了。”陈迹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又悠悠地闭上眼,“睡会儿。”
江萌嬉皮笑脸说:“睡久一点别醒来哦,别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她的脚步轻快地踏在地毯上,渐渐远去。
确实像一场梦。
不知道江萌是跟他开玩笑,还是真的,她会做那样翻云覆雨的梦。
她以前对他说过,她梦见喜欢的人吻了他。那一段记忆很深刻,来回萦绕。
陈迹舟一直觉得人生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除了爱情,除了她。
他被锁在十七岁的江上,连梦都不再往前。
他离青春多遥远,离她就有多遥远。
而他在美梦里都克制着,不会侵占她,不会打扰。
很多次,很多次。
八年以来,他再怎么梦见她,也只是问一句:最近还好吗?我好想你。
但陈迹舟并不想把她定义为难关,他不那么渴望拥有,他更深刻的诉求,是想看到她幸福美满,他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地助她飞往自由。
爱就是容许自由。
门关上时,陈迹舟从容地倚在光里,即便阖眸,视线也是亮的。
酒店餐厅是自助的,江萌美美地饱餐一顿,还是给他捎了点小食,回到房间里时,陈迹舟已经枕着胳膊睡着了。
电视柜上的手机在她进门时亮了,在它嚣张震动之前,江萌赶紧拿起来。
手机是陈迹舟的,备注的名字叫裴肃,上次他带她去吃饭,江萌对这人有印象,是陈迹舟带的一个大学实习生,她看陈迹舟没醒,做主替他接了,压低声音说:“他在睡觉呢,你有什么急事吗?”
裴肃刚要开口说正事,听到女生的声音,惊慌地发出一个“啊?”的音节。
随后,他又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没有没有没有。”-
江宿来的那天,江萌正在给学生上思政类的课,几个班级一起,在一个阶梯教室。来的人不少,一百多个,毕竟是辅导员的课,没几个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犯事。
天气转凉,江萌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在讲台上展示PPT。不知道江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站在最后排,身形与面容冷峻,像个来考察的领导。
江萌为之轻怔,又很快平复好心情。
她在轻快敞亮的云州生活着,虽然常常觉得无聊孤单,或者因为学生的事情而恼怒烦躁,但极少会感到压抑。
江宿会把他令人压抑的氛围带到任何地方,让所有的轻快敞亮片甲不留。
餐厅是他挑的,一个日料店。
江萌从来不吃日料,他不知道。
江宿和叶昭序离婚之后,江萌和他见过几次,是他以父亲的名义来探望,然后带她吃饭。
本科见过一次,拿到硕士的录取通知书,他们见过一次,研究生毕业,江宿又带她庆祝了一次。
每一次,气氛总是凝重的,完成任务一样,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浓烈的亲情。
江萌会答应跟他见面,也是因为她的确还在跟她爸爸伸手要钱,在飞黄腾达之前,江萌这点微弱工资不足以支撑她略显铺张的吃穿用度,江宿在经济上给她不少支持,她能跟他不计前嫌地坐下吃饭,也算是给这个人形ATM一个合理反馈。
尽管江萌的这个行为只是源于报复心理,她一点也不在乎钱多钱少,她只是觉得,如果贪图不到爱,总得讨要些什么,才算公平,才对得起那个少女的无助和痛苦。
坐下后,江宿问她:“现在喜欢讲课了?”
江萌:“我有说我不喜欢吗?”
“奶奶说的。”
虽然跟爸爸的感情不再,但江萌还是经常去看望爷爷奶奶,她跟老人都很亲。
江萌说:“刚毕业的时候觉得很难熬,现在也谈不上喜欢,适应了而已。而且我的课不多,平时就上上班会什么的。”
江宿给她夹了一块她很讨厌的生食,让她尝尝。
“你一直不想当老师吧?”
江萌皱着眉,把肉撇到旁边去。
教师这个职业包含父母对她的期许。
江萌从前叛逆,对他的憎恶不加修饰,表现在脸上,最终却还是走上他为她规划好的路。
这不算是违抗自我,江萌解释:“我当老师不是因为你,只是因为正好有机会,有选择,而且我那个专业就业不是很好。实习过,企业招聘还重男轻女,我很生气就跑了,反正不进高校也是考公。先这么干着,后面看看是转行政还是教师岗。”
江萌履历光鲜,省内最好的985本硕,拿出去相亲都会被夸一句学霸的水平。
但她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过关斩将的聪明学生。
她有过低谷,江宿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的低谷让他无比失望,甚至让他萌生出放弃她的念头。
不知道如今的江萌有没有成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
不知道他会不会频频回忆起她儿时受到的伤害,从而为她感到痛心。
刚高考完的江萌还是很留情。
也可以说,即便对她的爸爸失望透顶,也还是很想把她辉煌的通知书送到他的面前,用以对抗他从前漫不经心的那股轻视,也想听到他郑重地说一句“我错了”。
她的十二年苦读,分量多重。
握在手
里,薄薄一面,又是多么的举重若轻。
——你看,我还是赢了。
家里给她大操大办,江宿去了宴席,跟她谈话,他们之间最为平和的一次对话,发生在高考庆功的那一天。
因为那是难得一次,江宿不再高高在上对她指点。
他算是诚恳地对江萌表达了歉意。
许多种歉意,对家庭的伤害,对她的疏忽、冷落,他统统讲明,也希望她不要介怀,祝她今后越来越好。
她把道歉当做真正的告别,照单全收。
那张园林里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江萌上大学前卖掉废品时又被翻出,她看到他手写的字:“宝贝的第五个生日”,仍然克制不住地偷偷擦泪。
直至那一刻,她才试着释怀,才愿意为她风雨飘摇的青春画上句号。
去接受从此以后,前程似锦。
人在恨一个人的时候,必定伴随着复杂的感情,因为黏连的爱还没有远去。
当真的不在意了,就像风筝脱线,才算了无牵连。
漫长的时间消解了她对父爱的执着。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解药。
高考翻篇很久,人生不再用成绩衡量,她也不再需要证书的含金量来换他一句:恭喜你成为优秀的人。
以前舍不得扔的照片,现在是没必要扔了。
坐在这里的晚餐只是晚餐,出了这个门,各走一边,我不再想念,不再追溯痛苦幸福,也不再恨你。
你怎么看我,与我再无瓜葛。
——也不用等走出这个门了,江萌吃这顿饭就吃得心不在焉,筷子都没怎么拿起来,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然后心思飞远,露出甜丝丝的笑。
江宿问她:“和谁聊天呢?”
江萌坦诚回答:“男朋友。”
他有点惊讶:“谈恋爱了?”
“嗯。”
江宿微微沉默,拣紧要的问:“条件怎么样。”
江萌从手机屏幕上抬眼看他,不禁笑出了声。
嘲笑、冷笑、无语的笑。
她说:“一般般吧。”
江宿也听出她笑意里的刺,又改口道:“你喜欢就好。”
吃完这顿饭,分别前,江宿提到了一个人:“你和陈迹舟还有联系吗?听说他在云州。”
江萌默了默,然后点了头。
江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但在江萌急着离席的情绪里,收回了要说的话。
回到独自一人的车里,江萌把手机打开。
刚下课就过来吃饭了,这会儿时间还很早,天刚刚黑下来,江萌真的不喜欢吃日料,刚就吃了几口还算能接受的寿司,现在肚子还是空空的,她紧急地给陈迹舟打了个电话,声音特别委屈:“下班了没啊,我快不行了。”
按他汇报的工作进度来看,他应该刚散会,问她:“怎么回事?”
“我跟我爸吃饭,难吃死了,那个鳗鱼,我真的好讨厌吃鱼,你快点来投喂我好不?烛光晚餐烛光晚餐,欠我的别忘了。”
江萌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提醒着他,脸上洋溢着生动的笑。
陈迹舟说:“刚结束,我去哪儿找你?”
江萌:“你来我家吧,我要打扮一下,顺便你也来看看小金呀。”
“行,二十分钟到。”他讲完,又说,“半小时吧,我得买点吃的笼络它一下。”
江萌嘻嘻一笑,声音甜甜地说:“快来快来,想你了哥哥。”
陈迹舟愣了下,一本正经问:“谁是你哥哥。”
她改口:“想你了老公。”
“……”
很长的沉默。
江萌不快地揪起眉心:“不是,那我叫你什么啊,连名带姓也太严肃了吧?”
陈迹舟语气随意:“有什么严肃的,我都习惯了。”
她扶额,叹息,又给他出主意:“陈迹舟,你要不买点恋爱宝典看一看吧,我受不了你了。”
又过很久,陈迹舟低低地应:“老公可以。”
她脸上重新浮出一点笑来:“你说什么?~”
他扬声,慢调:“我说,老公可以。”
“好的老公,几点可以亲到你。”
“……”
他不说话,江萌就收敛了一些,比如谈恋爱就当老公谈的,这话就不放嘴边说了,她轻声解释道:“我比较直接哦,不会把你吓跑吧。”
陈迹舟低声:“不会,你给我等着。”
第55章 第55章所有星体的总和
江萌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挑选起了衣服。
衣柜展开,夏天五颜六色的薄衫已经换掉一批,秋天的气质是收敛的,没有那么缤纷,淡然持重,江萌喜欢秋天,美女玩换装游戏的季节。
“嘿嘿,你给我等着——等着什么?”
江萌一边换衣服,一边对镜晃晃手指:“江萌,你给我等着,我一会儿就来亲死你。”
她穿了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搭黑丝和高筒靴,用发夹绑了个鸡毛头,拎了个银亮的小手提。
往镜子前一站。
独美感太重了,不行。
江萌把衣服紧急地脱了,又试了几套。
最后,留下一条高开叉的银白色长裙,细带搭在雪白的肩骨上,笔直的锁骨线条流利地舒展开。
江萌欣赏自己的美貌,啧啧摇头:“我怎么这么漂亮。”
她来回地调整着头发,臭美了一会儿,笑说:“不把我亲晕倒你不是男人哦,陈迹舟。”
笑容在瞟到旁边的某猫身上时消失,江萌冷下脸来——“小金,你不能天天躺在那里像个猪一样,爸爸要来了,你高兴点行不行?”
小金表达高兴的方式就是走到猫抓板前。
叭叭叭叭叭,恶狠狠地抓了几下。
陈迹舟过来时,挺礼貌地外面敲了两下门,虽然他发现门锁是松开的。江萌坐在化妆桌前,朝门口喊一声:“门开着呢,你进来呀!”
他穿衬衫,灰色的,那次在酒吧见到的拉夫劳伦,不规矩地解开两颗扣子,就让衣裳本身的斯文风范褪去,流露出闲散矜贵的公子哥气质。
陈迹舟进来,又把门带上:“门就这么开着?你心也太大了。”
江萌:“留给你的啊,我们这儿治安还挺好的——你别站门口,往里面走。”
“如果来的不是我呢,”陈迹舟依言过去,到她桌前,摆下一个小盒子,他的声音到她耳畔,就近了许多,“以后注意点。”
江萌瞥了眼他带来的盒子,他昨天跟她说淘了一副耳环,想给她试试。她小心翼翼地画着眼线,眼下没空仔细看:“是啊,我就是这么粗枝大叶,需要一个保镖。”
陈迹舟不上套,淡淡地笑:“可以,招到了给我也介绍一个。”
江萌眉梢飞起,意有所指一笑:“咦,你难道不应该毛遂自荐?”
陈迹舟摆起谱来了:“早就不干苦差了,我现在上班都坐龙椅。”
江萌笑说:“我这儿没有龙椅给你坐,你就纡尊降贵站着吧。”
他环视一圈。
确实没地方坐。
这空间太小了,一共两张椅子,一张她自己坐了,一张叠着她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江萌装饰过她的卧室,弄了个地毯,又买了个小沙发,沙发上的衣服也是铺得满满的。别说坐了,东西再多点,他都没处落脚。
陈迹舟都不用仔细打量,就轻而易举地看到他送给她的许多东西。
捕梦网是他的,红桃A是他的,手表是他的。
桌上的纸飞机,也是他的。
四面八方,密不透风。
如此具象的回忆堆积,仿佛她携带着他一起生活。
他捡起桌角的机械表,往空空的手腕上套了下,但没有把表带束紧,就这么比对着看了眼:“还留着呢。”
江萌也看了一眼那块表:“你说你的心跳比平常人快,我就一直带着它,我每次数你的心跳,就像你陪着我。”
陈迹舟轻轻一怔。
他短暂地蹙了下眉心,又释然地松开,嘴角勾出一个
不太像笑容的酸涩弧度,拍一下她发顶,轻声揶揄:“骗你的,是不是傻。”
江萌没有奚落他。
她看着手表被他搁置在桌面,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当真了。”她低声说。
这个人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如果每个人的生命体是一个小宇宙,那江萌的宇宙里,陈迹舟就是所有会发光的星体总和。她失去了他,她眼前就黯下来,随年岁变深,一盏又一盏,一层又一层。泯灭、熄掉,茫茫昏暗里,她随波逐流地漂浮。
她更加独立规律地自转,却丢失了指引的光。
他是如此程度的重要。
静了十几秒的氛围被猫叫声打破。
江萌立马放下手里的化妆刷,捞出桌子底下的小金。
见到小金,陈迹舟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来的路上没找到能买猫粮的店,又急着过来,就没给它买到罐头。
江萌好脾气地说,“不用啊,你看。”
她把胖乎乎的小金抱起来。
小金:“喵。”
江萌:“爸!”
小金:“喵。”
江萌:“爸!”
江萌歪着漂亮的脸,笑着看他:“看见没,你根本不用贿赂它,它记着你呢,血浓于水的好不好?”
陈迹舟看着她,乐不可支,眉眼弯弯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那可不,猫咪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动物。”反应了片刻,江萌把小猫递给他,“嗯?你在说我吗?”
“我说你们两个。”
陈迹舟已经接过猫咪在愉快地玩弄了,江萌往后面看,发现他真的没地方坐,她指指沙发说:“你把衣服丢床上也行。”
陈迹舟清理了一块位置出来,件件衣服拎到一旁,沙发和地毯慢慢地敞露,他看到脚边摆放了一双鞋。
是JimmyChoo的高跟鞋。
也是他的。
他弯腰,准备把鞋提走的时候,不确定地顿了顿手里动作,然后说:“这鞋多久了,还能穿吗?”
江萌从化妆镜里看他:“可以呀,我今天就打算穿。”
陈迹舟说:“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一双。”
他大概觉得时间太久,再贵重的东西也会变旧,也会过期。
“不一样。”江萌郑重且严肃的声音落下。
陈迹舟就没碰那双鞋,他在沙发坐下,把猫咪放腿上,淡淡问她:“哪儿不一样了?”
“你可以给我买很多鞋,但是它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我还是会留着。”
江萌语气很轻,说的话却颇具分量,如同宣判,重音落下,敲开他柔软心扉的深处,那场隐秘而温润的似水年华。
“十八岁的你也很重要。
“是不可以被替代的。”
陈迹舟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划过猫咪手感良好的毛发,跟小金呆呆的视线对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
“记得啊。”
江萌心想,她可太记得了,不管谁遇到这样一个人都很难忘吧?
“意气风发,光芒万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陈迹舟笑了,语气懒懒的还有点拽,露出翘尾巴的骄傲趋势:“评价这么高?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迷人。”
江萌说:“迷人是迷人,就是雁过无痕,片叶不沾,谁都不在乎。可能大家都这样吧,喜欢拿不住的人。所以有个词叫什么?桀骜不驯,都想征服这种人。”
他悠悠地嗯了一声,心情不错地点头表示认同,又问:“那现在呢。”
江萌得意地笑:“现在不这样了,现在下凡啦,但是更迷人了,因为你是我的~~~”
陈迹舟好笑:“我就成你的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现在对你具有使用权。”
“比如?”他挑眉。
“我要摸你腹肌,你能拒绝我吗?”
“拒绝。”
他毫不留情。
江萌正要涂口红,闻言立刻把手里东西放下,手指抓一抓,露出色狼的笑:“那我可要霸王硬上弓了哦,到时候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陈迹舟双手展开,大大方方地笑起来:“来吧。”
这个表情,颇有一种看谁斗得过谁的挑衅快意。
江萌真的扑过去,她眼疾手快地想撩起他的衬衫,动作迅猛,表现出了你死我活的决斗意味,但她哪里是他的对手?陈迹舟更是眼疾手快地擒住了江萌的手腕,另一手捞过她的腰,一把将人推倒在沙发上。
在他身下,她刷得纤长的睫毛三秒钟眨了十下。
惊慌又羞臊。
就这样被他压住。
“你的弓呢,上哪儿去了?”他似笑非笑,眼神落下,一字一顿地敲在她心脏的薄薄鼓面上。
江萌作势挣扎了一下:“放开我!恶霸!”
陈迹舟笑意更深:“我看还是从了恶霸吧,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她尖叫:“啊!!”
他学她:“啊~~~”
“……”
江萌气得闭紧嘴巴,不动了。
他慢慢地收了笑,视线徐徐下落,停在她只涂了薄薄一层润唇膏的嘴上。
在男人的嘴唇覆下来的过程中,江萌头顶的光线越发变暗。
但是很快,身下传来一身惨叫:“喵——!”
江萌也一声惨叫,勾着他的脖子坐起来了。
陈迹舟下意识地护住她,低眸一看,原来是压着小金的尾巴了。
猫咪飞快地蹦出去。
江萌也吓了一跳,刚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提起,他一只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她腰部往下的位置,往下……还要再往下一点,因为这样方便搂住她整个人,搬到自己腿上。虽然手掌没太紧贴,不算越界,但反应过来的江萌几乎下意识地弹出去。
弹出去之后她又顿时懊悔,每一个念头的转折都很快——
箭在弦上,又被她自己掰折了。
躲什么呀。
江萌别扭地背过身去。
她敏捷的闪躲就有点像他们小时候的相处方式了。
但不是排斥他,她只是有点害羞。
陈迹舟用掌心扶了下额头,她的裙子绸缎光滑,触感在手里未消,他喉咙口堵了下,要清清嗓才能疏通,随后起了身,低声说:“不是饿了吗?你抓紧时间吧,先去吃饭。”
江萌把口红拿起来,心猿意马地涂了两下,说了句:“好。”
古董,珠宝,陈迹舟喜欢玩这些,耳环是之前在拍卖会买的,他虽然有欣赏能力,但没有佩戴空间,有个女朋友不错,淘到什么好玩的都能让她试一试。
江萌戴上,是个绿色的吊坠,不知道是翡翠还是祖母绿,她不懂这些,但晃一晃,兴致勃勃说:“好好看呀,好喜欢。感觉本大小姐身价涨到四位数了。”
陈迹舟又站门口去了,倚在那儿,将信将疑问:“真喜欢?”
“我还会骗你?”
他调侃着笑:“谁知道你,现在都跟我学会见人说人话了,嘴里有一句能信的吗?”
江萌笑得不行:“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这么可恶啊。”
陈迹舟一点也不含蓄:“不可恶怎么迷人?”
她仰头看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在她低矮的屋檐下,显得存在感特别强,除了陈迹舟,没有男人进过她的房间,他站在这里,留下散不掉的荷尔蒙,让她即便动作是在害羞闪躲,又难免有着对于更进一步的急切渴望。江萌眨眨眼,拂开那层带着欲望的薄雾,又看向他,少年气满满的笑容展露张扬的气性,足以让人信服并且原谅他的自恋。
江萌穿好水晶鞋,被他牵出门的时候,这个夜晚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是满分了。
她今晚可以坐副驾,享受乘客待遇,江萌调了首歌在车里放,她安静地听了会儿车,陈迹舟安静地开车,她想了一些事,忽然说:“每次看到我爸爸,我就会想到你。”
陈迹舟没懂这其中的关联性,微微一笑说:“我什么能耐?都跟你爸平起平坐了。”
江萌说:“可能那一段时间,是你陪在我身边吧。”
除了学会他见人说人话这招,她其实还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怎么样拿起放下,怎么样让自己茁壮强大,如何坚韧独立,自我接纳,又是如何快意人生。
比起桩桩件件的礼物,他给她留下的更为重要的力量,已经流在血液里了。
她后知后觉感到庆幸,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遇到指引她的人。
江萌又想到什么,嘟哝一句:“哦除了你,还有一个暗恋我的人,不过我到现在都
不知道他是谁。”
陈迹舟平静地看了看她。
记忆回到很多年前的元宵雪夜。
那天江宿来接她。
江萌没有上爸爸的车。
和陈迹舟慢慢悠悠地走回去,他们不再聊电影书籍,也不再谈喜欢的动漫人物,她问了他一个沉重的问题:“陈迹舟,你觉得,有没有不会结束的爱情啊?”
他仍旧那副吊儿郎当,认为一切都无足挂齿,把一切都放轻的闲散模样,点一点她的脑袋:“我觉得?我觉得你再这么琢磨下去,马上要得道升仙了。”
江萌失笑,骂他:“你总是不正经。”
“好,我正经回答你。”陈迹舟讲完这句话,又顿了顿,“你想听什么答案?”
江萌低着头,步伐沉重,踩在黑黑的路面上,许久才回他一句:“我也不知道。”
陈迹舟停下脚步,等她抬脸看他,他也定睛回视:“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说。”
“如果今天我不在,你会跟你爸爸走吗?”
江萌默默地哭了,用手掌按住眼睛。
她根本就回答不上来。
陈迹舟不再逼迫她,好像从她的沉默里又看明白了许多事,他轻轻揉她头发,“好好休息,做个好梦。”
第56章 第56章张开嘴巴亲我
后来,江萌和父亲的交集越来越淡,提起江宿这个人,能够迅速回忆起的,是最后这样一些撕裂的部分。残忍带血的伤,明明应该很疼的,却又没有那么尖锐绵长。
爱与恨之间,夹杂了一个仿佛在局外、但贯穿其中的陈迹舟。
他帮她稀释掉冬天的严寒,中和了疮口的疼,又帮她止血,揉好生命中每一处斑驳的淤青。
有了他抚慰的笑,那天夜里她真的睡得很沉静。
他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歇斯底里,生活里那些不堪的一面,他都想替她拦下。
在他心里,她就是小公主,应该生活在童话里,不该被鸡毛蒜皮折磨。
江萌以前不喜欢看青梅竹马的故事,因为代入陈迹舟或者谢琢的话,她只想翻白眼,后来才慢慢领悟,这一份陪伴的重要性。
如果难熬的青春注定一个人,江萌不知道她该怎么渡过。
陈迹舟开着车,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谁暗恋你?不会找上门来吧。”
江萌从回忆里回神,告诉他:“一个网友。”
她看了看他的侧脸,忽然说:“他和你还挺像的。”
陈迹舟心中发生了片刻的怔愣,虽然他面色还是波澜不惊的,但江萌注意到了,因为他甚至没发现身后有人在鸣笛催促,好几声。
直到江萌提醒他:“绿灯亮了。”
他继续把车子往前开:“哪里像?”
“说话做事,我形容不上来。”
陈迹舟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可不多,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像我。”
江萌仰天大笑。
她在心里想,就连说这个话的语气都特别像。
美貌和高跟鞋终于发挥了用武之地,今天的烛光晚餐让江萌心情很好。
晚餐结束,陈迹舟带她去看了一场沙滩电影。她穿高跟鞋不方便,他就没带她往沙子上踩,在旁边一个露天酒吧待了会儿。
江萌喝了一点掺苏打水的威士忌,陈迹舟要开车,只能喝点气泡水。
云州这个地方挺适合谈恋爱的,海滩宽广、人群松弛,处处透露着浪漫的小资气息。
江萌在心里偷偷地开心,尽管她是有成家的倾向的,但是如果陈迹舟不想结婚的话,她也可以跟他谈一辈子的恋爱。
碰了点酒精,江萌的心神也松弛下来,有了些和他聊聊过去的小勇气,她说:“你前几年离我很远,是为了避嫌吧?”
陈迹舟举着酒杯,正看着不远处的电影屏幕,闻言,挪眼看了看她,但没有说话。
“方宇泽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讲出来,气泡水都显得腥辣了。陈迹舟手指捏着玻璃杯,稍微低了低眸,像是在好好地回忆这件事,但他回忆了半天,最后只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太久了,没什么印象。”
江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又跟他解释说:“我跟他在一起没有很久,如果你以为我一直在跟他谈恋爱,然后跟我避嫌,我觉得还蛮可惜的。”
她用了可惜这个词替代了难过。
江萌觉得,她要是表现难过,陈迹舟只会比她更难过。
所以她现在不讲难过了。
——好奇怪啊,江萌在心底思索这件事的时候,没由来地觉得奇怪,为什么陈迹舟会如此关照她的情绪,甚至他这样一个八风不动、片叶不沾的人会因为她而小心翼翼?
她看向电影屏幕的眉心遽然一松。
这是……友情吗?
谢琢会这样吗?
如果方宇泽找到谢琢,谢琢大概率会因为被波及到而倍感无语,并且冷淡地问江萌一句:你们两位有什么毛病?
她以前一直认为,这是她的两个发小性格不同的原因。
但在对待她男朋友的态度问题上,陈迹舟显然要更为收敛小心一些。
他本不该是收敛小心的人。
电影播放的是LaLaLand,江萌很喜欢的片子,最后那段梦境里平行时空的剧情很动人,关于遗憾的极致表达,让她每一次看都会落泪。
江萌的心里复杂地想着这些事,又重新拧起眉心,看向伤感的电影剧情。
小学的时候,班主任是个语文老师,他总是会给教室的图书角添置一些超龄读物,四大名著,战争故事,还有《上下五千年》,老师说,你们读完这一本书,再进入初中去学习历史就很轻松,书里的小故事就像一颗颗的小珠子,在系统学习时,这些小珠子就会被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完整的知识网。
此刻,也有一根无形的串线从江萌的心里逆向蔓延,寂静地开始串联,那些四处散落、或许与爱情有关的珠子。
晶莹璀璨,而又盛大隐秘,一张青春的网。
陈迹舟的缺点之一在于记性太好,他看一遍电影,台词都能记住。
方宇泽的话又怎么会忘呢?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总是提起的,他不会活得很复杂。尽管他明明都记得,那些讽刺、羞辱,来自东京的电话里,对方尖刻的言辞,犹言在耳。
但陈迹舟不喜欢说委屈,他不会再说了,只是简单地问她一句:“他对你好吗?”
这比他受到的委屈重要一百倍。
好吗?看不出来。
但是江萌笃定的是,遇见那个人并且跟他谈恋爱,称得上是她人生最大的污点,这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时间过去,她也不想说三道四了,说:“挺好的。”
陈迹舟侧坐着,偏眸看她,随后慢慢地、释怀一笑:“那就好。”
风把杯壁的水滴吹散,电影的男女主角对视,屏幕里外的潮湿被溶解,许多的遗憾都在此谢幕。
回去的路上刮了一点风,江萌用包压着她薄薄的裙子,她穿了
件米白色的西服外套,从而没有太冷。
到楼下,她抱了会儿陈迹舟,说,“刚刚看电影,结局不好,我有点伤到了,我要抓紧你,不要留遗憾。”
他不着调地说:“够紧了,我都喘不上气了。”
江萌松开一点力度,眨眨眼看他,某人露出一脸“放过我行不行”的欠揍笑容。
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昏暗得没有路灯的地方,陈迹舟扶着她的脸,温柔地亲了她一会儿。
短暂的触碰,分开,江萌表扬:“炉火纯青啊陈迹舟。”
她笑嘻嘻说:“你告诉我,是不是连夜恶补八十集韩剧,把这事研究明白了?”
陈迹舟浅浅一笑,轩昂的眉宇在暗处更显深邃俊美,还有点玩世不恭的气质:“不是说连名带姓太严肃了?”
江萌轻轻地“嗯?”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什么,面色一滞,红着脸修正:“哦,老公。”
他弯下腰,到她唇畔,相当故意:“什么?”
“老公!老公!好了吧!拽不死你。”
陈迹舟握住她的腰,把人又往前揽,碰着她的脸颊,低声说:“好甜啊你。”
江萌欲言又止地看看他,她眨一眨眼,像个处心积虑的小狐狸:“诶,你能不能——”
“嗯?”
“就是……把嘴巴张开亲我。”
虽然嘟嘟哝哝地说这话时,江萌也有点不好意思,但立刻见到陈迹舟也肉眼可见地红了红脸,介于他总是假装情场高手,竭力地在掩饰生涩,江萌这下可算逮着机会嘲弄,笑得灿烂:“快点快点快点,我要跟你法式舌吻!”
她的表情在逼迫:你最好别在这个时候装乖。
“你别磨磨蹭蹭的哦,瞧不起你。”
陈迹舟看看四周,好像觉得这儿怎么说也是在外面,不太合适,又看看她,有那么点申请能不能改天再战的意思。
江萌佯装不悦,一转身:“这都不会,我走了呆子!”
陈迹舟一把把人抓回去,按进怀里。他往后退了几步,江萌就不由地跟着后退,他声音微哑,目色变深:“有什么不会的。”
脚步停在树荫之下,确定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落下来特别火热绵长的一个吻。
唇齿自然而然地就打开了,放任自如地碰在一起,比嘴唇更为滚烫的舌尖,肆意地萦绕、缠绵。风声之下,是唇舌碰撞,缠绕,交融的声音。
她本来还想学一下听来的技巧,不会舌吻就用舌头写字嘛,结果现在也用不着写字了,他吻得相当流畅自如。
激将法确实非常有用,江萌感受到他在温柔之外,还有克制很深的一股激烈、野性,本来还有你侬我侬的调笑柔情,很快只剩她单方面被掠夺,侵占,无处可躲,吻到她心脏跳到喉间,吻到她真的喘息困难。怪她挑衅在先,江萌整个人在气若游丝的状态里,又不能求饶,只感到身体里外无比的灼热,被吻到没力气,抱着他的手臂都没劲地松懈下来。
陈迹舟还是很有劲,拥抱着她的力道反而更深了,胸腹相贴,她的长发落在他手臂上,他的手心像烙铁,隔着薄薄衣裳频频烫着她的皮肤。
江萌起初还在竭力回应,但很快败下阵来,一个长达十分钟的吻,让她嘴唇湿透。
她一个劲在心里嚷嚷,一点都不纯洁,色死了。
江萌最后以脱力的状态被他捞在怀里,平复了好半天,把唇上的湿气往他衣服上蹭。
陈迹舟笑了一笑,从胸膛传到她耳畔。低低的一声,让她耳朵变得酥麻——“行不行啊你,接个吻都虚?”
江萌骄矜地看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挺得意?”
“你满意我当然得意了。”
“谁说我满意了。”
陈迹舟笑着,指一下她的脸色:“写脸上了,照照镜子去。”
江萌转身就走。
陈迹舟没拉她,但在身后唤住她:“还要不要?”
她回过头。
他仍旧散漫地插兜站那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笑。
江萌走过来:“但我总要回去睡觉的,又不能亲一晚上。”
陈迹舟低头,过了会儿,沉沉应一声:“也是。”
“……嗯。”
安静了半天,在树下站着。
两个人其实都不太会谈恋爱,无论青涩、激烈,都是在摸索着进行,即便穿着衬衫和成熟的裙摆,但好像仍在进行一场十几岁时候才会发生的、慢吞吞而循序渐进的恋爱。
像两个笨蛋高中生。
黑暗里看不出什么,刚才她光顾着羞怯闪躲,没注意到陈迹舟薄薄的皮肤也浮上一层红晕,这会儿,江萌又抓紧时机笑话他:“我发现,每次亲亲你都会脸红哎。”
嘴唇的香气仍然弥留,他轻轻一刮她鼻尖:“少乱观察。”
她不说话,看着他傻笑。
陈迹舟忍不了:“笑什么。”
“笑你害羞的样子还蛮特别的,有别人见过吗?”
他懒洋洋:“哪儿害羞了?我是有点冷,乱扣帽子。”
其实一点都不冷,陈迹舟说这话时,顺便又解开一粒扣子。
脖子都红了。
江萌忍着笑:“陈迹舟。”
他挑眉:“陈迹舟?”
“老公。”
“嗯。”
“抱我。”
他伸出手,抱紧她。
江萌说:“今天特别特别满足,特别特别开心。等会儿回去打电话好不好?我要听你的声音才能睡着。”
陈迹舟失笑,点了头:“好。”
“我很粘人吧?”
“是有点。”
她抬起眼睛,笑得明艳:“耶,被你发现了,我是超级无敌粘人精and亲亲怪!摊上我这样的女朋友你可就麻烦大啦。”
江萌的口红已经一点儿也不剩了,陈迹舟抬手帮她擦擦残存的湿气,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淡淡一笑说:“是挺麻烦,我就忍忍吧,自己挑的,能怎么办?”
她愉悦地闭上眼睛。
又抱了一会儿,江萌声音轻下来几分:“你刚才在家里碰我,我躲开了。”
回想起来,他轻轻颔首:“嗯,你躲开了。”
她期期艾艾:“其实是因为,因为我不好意思。你、你是……可以碰我的。”
“……”
江萌没再看他了,发热的脸颊靠在他的衬衫上,低声说:“使用权是相互的,应该。”
安静良久。
陈迹舟低应一声:“知道了。”
她说:“哪里都可以。”
又安静良久。
“嗯。”
江萌不满:“听见没?给点反应啊。”
他弯着唇角,语调慢慢悠悠地重复:“听见了,我可以碰你,哪里都可以。”
江萌掐他,小声嘀咕:“不要说出来,心里有数就好了。”
陈迹舟没碰她,就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接下来,环境里又只剩下沙沙的风声。
时候不早了,再舍不得也得回去休息。
陈迹舟拍拍她的背:“去吧,门关紧了睡觉。”
江萌恋恋不舍地走出他的怀抱,跟他挥挥手,往单元楼下的亮光处走:“等你来给我当保镖呢。”
陈迹舟抬了抬脸,看着她往台阶上跑远,在她进门之前,他手掌括在嘴唇两边,当小喇叭,笑着说:“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啊啊啊啊啊害羞死了!
她没有再回应他。
江萌笑得花枝乱颤奔进电梯,捧着滚烫的脸,不好意思再回头。
夜里,她想入非非地躺在床上。
“希望有这个机会,希望有这个机会,希望有这个机会……”
江萌哐当一脚踹掉占了她一半大床的毛绒玩具,碍眼。
随后她舒展着身子躺下,拍拍旁边还算宽敞的床铺。
满足一笑。
够了,够他躺的。
浮想联翩结束,江萌忽然想起什么事,她收敛了笑容,起了身到桌前,把红桃A和纸飞机展开,一齐平放。
褶皱之间的字迹有点模糊了,卡牌上的红心仍然亮眼鲜艳。
记忆的串珠粒粒浮起,隐形的长线串起了两个A。
江萌因自己的猜想微微惊住。
第57章 第57章你也可以亲亲我别的地方
江萌打开q.q空间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
她打开那个被命名为“初恋”的相册。
点开其中一张图。
A:「可是我想告诉你,你有你的优势,有不可取代的部分。不是多一个弟弟妹妹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还是会有人喜欢你。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转移,不会转移不会消失,就是喜欢你,没有办法不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非常重要,虽然我也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你一直一直在我的心里面,这样想会不会好一点?」
那天是她得知,爸爸可能有一个私生子,江萌在真相面前做了逃兵,在回去的地铁里双腿瘫软,选择告诉了一个“陌生人”她无法言说的秘密。
从小到大,她收到的告白不算少,甜言蜜语,鲜花音乐,江萌都有幸遇到过。
男人总是自恋的,他们的出发点大都是自己。
甜言蜜语是为了拥有,鲜花音乐是自我感动。手写信她也收到过,通篇都
陶醉在自己的深情中,被爱慕的江萌,只不过是他们用来表演痴情的对象。
这个对象,换做谁都可以。
而很多的痴情,保质期短得不如她冰箱里的牛奶。
她在这些“爱”里,很难看到自己的存在。
于是,很少能有什么言辞或者追求行为真的触及她的心底。
A不一样。
他把心都捧到她面前了。
陈迹舟会这样热烈地喜欢过她吗?
江萌想起一桩事,她约好和A见面的那一天,A没有出现,但陈迹舟来了。
那时的她在无比沮丧的心情里,笃定他突然出现,是来看她笑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是去看她笑话,他是去赴约的?
江萌有点想问问陈迹舟。
他大概会抵死不认或者鬼话连篇吧。
一号陈迹舟:吃错药了?自恋是病,给你介绍医生。
二号陈迹舟:我喜欢你的话,我找块豆腐撞死。
三号陈迹舟:是啊我承认,我喜欢你,满意了?说吧,到底想干嘛,法式意式中式还是美式的吻?
江萌被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逗笑了:“陈迹舟,你在我心里到底树立起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混球形象啊?”
可是,如果A真的是他,那她当年的反驳和失望,对他来说是不是也是伤害呢?
福尔摩斯萌还在连接线索进行侦查,叶菁的电话打过来了。
对方还没出声,江萌有那么点嚣张的声音就昂扬地传过去:“姐姐,我谈恋爱啦。”
叶菁的话被堵回去,愣了下:“啊?怎么认识的?”
江萌:“你不用管怎么认识的,反正比你介绍的那个下头男好600倍。”
“为什么是600倍。”
她嗲兮兮说:“因为今天是我谈恋爱的第6天呀。”
“谈恋爱了所以说话要用这种声音。”
江萌叉腰:“是啊,我现在在谈甜甜的恋爱,当然是甜妹咯。”
“正常点行不行?”
“你管我,略略略。”
叶菁人在叶昭序那儿,几个亲戚过去吃饭,两人在厨房包饺子的时候正好提到江萌,叶昭序就让叶菁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中秋回不回?男朋友带回来见见。”
“不回了,刚开学忙得很,”江萌又说,“而且男朋友比较腼腆,谁招架得住你上来就问哪天结婚生娃?别把人家吓死。”
叶菁乐呵呵笑了一声,没反驳她,然后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江萌听到她和妈妈交流的声音。过一会儿,话传过来:“跟你妈说了,她说你男朋友那要是叫腼腆,全世界没有大方的人了。”
江萌还挺吃惊的:“妈妈知道啦?”
“她说,能让你变成甜妹的还有谁啊。”
叶菁的手机被传给一旁的人:“你自己跟她说吧小姑。”
叶昭序接过去:“不婚人士都被你拿下了?”
江萌得意说:“那可不,你女儿简直魅力开大好吗,陈迹舟都成为我裙下臣了,他可是连恋爱都懒得谈的人。”
叶昭序感叹:“真不容易。”
江萌笑说:“还是挺容易的,美貌如我,只管放电,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叶昭序说:“我又没说你。”
江萌想问那你说谁?陈迹舟吗?他可就更容易了,虽然他们两个谈不上谁追谁吧,显然还是江萌主动得多一些。
不过她没提这些事了,耐人寻味地轻声问了句:“妈妈,你有没有觉得,他可能以前就对我有意思?”
叶昭序用一种并不惊讶但装作很惊讶的语气:“啊?是嘛,怎么看出来的?”
江萌掰着手指头说:“你看,他又不要家庭,又不要老婆,又不要小孩。我还以为多高贵呢,结果轻轻松松被我俘获,除了早就对我心生爱慕,还有别的可能吗?”
“可能你们两个熟悉,他懒得去试着跟别人相处了,觉得合适就试一试。”
江萌判断着,喃喃:“这倒是,符合他的个性。”
陈迹舟那天也用了“知根知底”这个词,他们谈恋爱,可以省掉寻常情侣之间磨合的过程,简单来说,对两人都很方便。
叶昭序笑笑说:“早点睡吧,小榆木。”
“谁是小榆木。”
江萌放下手机,去给猫咪开了个罐头。
窝在沙发上睡懒觉的小金听见动静,飞奔过去的动作有如离弦之箭。
江萌教训它:“今天不乖哦小金,本来爸妈可以在这里大战三百回合,你怎么回事?尾巴怎么长的?嗯?对我们形成了不可逆的阻碍,知道不?”
江萌戳戳它的屁股:“吃吃吃,就知道吃。”
不过她今天心情不错,很快又咧嘴笑了:“但是你太可爱了,所以我选择原谅你,小宝贝。我还要给你揉揉尾巴,今天弄疼你啦。”
福尔摩斯的工作还没完。
江萌给谢琢发了消息:「请教一个事」
谢琢:「你说」
江萌:「你有没有觉得我有点笨笨的」
谢琢:「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江萌:「[微笑]」
江萌:「你喜欢一个人会有什么表现?认真问的,请你认真回答」
谢琢输入了好一阵,有那么点被她为难到的样子,最后发来简单一句:「跟随吧」
江萌:「想法跟随?还是行动?」
谢琢:「都有,如果她想见我,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谢琢:「这个很复杂,你能研究明白吗?」
江萌:「我研究不明白,所以我在问你啊。对朋友呢?」
谢琢:「分人」
江萌:「如果我想见你,你会出现吗?」
谢琢:「看你有什么事吧,命悬一线的话,我会考虑出手援助」
江萌发了个中指过去。
江萌又不死心地问:「如果一个人,在任何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呢?」
谢琢:「爱得深沉」
江萌:「没有别的可能性?」
谢琢:「你想有什么可能」
江萌没说这个事了,又问他:「陈迹舟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谢琢:「他不是一直很潇洒?」
江萌百感交集,最后慢吞吞地打字:「那就好」
Ark这个账号还在更新,不过频率不太高了,陈迹舟这两年回国还挺专注事业的,没那么多闲工夫练琴。今天江萌提到这个事情,陈迹舟就说:这么关注我?不会暗恋我好几年了吧,哪天开始的?
他带着一脸笑,等着她快点交代的表情,等来一个大白眼。
早年更是要“拳脚相加”的,不过江萌现在不这样了,她对男朋友还是很温柔的。
江萌把他新发的视频点开。
白色的衬衫敞着,里面搭的也是白T,脖颈白皙干净,锁骨上挂着精致昂贵的银饰链子,乐器架在淡蓝色的宽松牛仔裤上。一段帅气流利的滑音引入,他弹的是troublemaker,是江萌要听的,陈迹舟已经对江萌开放独家点歌权,不熟悉的曲子还得扒谱,但他有这个耐心。
江萌把视频发给谢琢:「你的好兄弟已经有好几万粉丝了,你呢[坏笑]」
谢琢:「……狼狈为奸」
谢琢:「离我远点」
江萌承认,现在她和陈迹舟的确有狼狈为奸的趋势了,具体表现在,看到谢琢不爽,她会替陈迹舟乐得大笑。
睡前,江萌整理了一下卧室。
陈迹舟今天来过一趟,出门后问她:“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地方住?
嫌贵我给你出房租。”
江萌问为什么。
他说:“安全是一方面,有空我可以去给你做做饭,总是点外卖对身体不好吧。”
江萌喜形于色:“好哇,不想给我当保镖,原来是想给我当厨子。”
陈迹舟揉着她的头发,很是宠溺地说:“是啊,天生操心的命。”
想到这事,她给他发了消息:「其实我家阳台有个小厨房,不过我不怎么用,你来给我做饭吗?我给你清一下」
陈迹舟答应得爽快:「行,什么时候?」
江萌:「你有空就来」
陈迹舟:「星期六」
江萌:「好」
陈迹舟:「你想吃什么」
江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迹舟:「那我看着买」
江萌:「期待!」
不是急着出门的话,江萌的小屋还是很整洁的。
星期六下午,陈迹舟过来之前,她正好打扫了一遍。
于是这次他进门后,就觉得空间宽敞了很多。
帘子拉着,江萌正在家投影看韩剧。
她没换掉睡裙,坐地毯上,小桌摆酒饮,整个人挺闲适的。
因为窗帘紧闭,她也没开灯,屋里很黑。
陈迹舟是按了密码进来的,江萌望过去时,他正背着楼道的灯站着,在光源与阴影的交汇处,穿休闲的黑色连帽卫衣,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两袋子的菜,菜被轻轻摆在玄关入口处的置物台上,陈迹舟摘了帽子,换鞋往里面走。
“买什么好菜啦?”江萌兴高采烈地迎过去。
他说:“你看看可以吗,不行我再添点。”
她把塑料袋展开,一一取出来,笑吟吟说:“都是我喜欢的。”
陈迹舟微微一笑,笑容里颇有“拿捏你的口味还不简单”的得意。
他把门关上,扫了一眼江萌,她穿的是宽松款式的卡通连体睡裙,头发散着,像刚起床,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看样子就这样在家里闷闷地宅了一天,她把菜暂时放冰箱:“现在还早呢,我刚吃完午饭,晚点再做吧。”
“嗯。”
陈迹舟是打了球过来的,他跟公司同事一般是打篮球,篮球场没有澡堂,他就回了一趟酒店,特地洗好了澡来她这里,胡子也来来回回刮了。身上香香的,头发、衣服、脖子,江萌闻到了,凑近他的脸,鼻尖动一动,来回嗅了嗅:“还沐浴更衣呀,来见我居然行如此大礼。”
陈迹舟笑着,把她脑袋揉远了。
外面气温有点凉,不过家里很温暖。
甚至有点热,她可能开了中央空调。
菜被她接走了,陈迹舟手里变得空空的,他站在那儿想,今天也不着急出门,那……
接下来该干嘛呢?
江萌问他:“你今天有别的事吗?会不会突然走掉。”
“没有,不会。”
她欣慰一笑。
江萌给他腾了沙发的位置,拍拍示意:“先坐一下吧,你看剧吗?”
“不怎么看。”
“陪我看看。”
“可以。”他走过去。
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安静地看韩剧。
中间还隔了一个抱枕。
“你吃零食吗?”江萌突然问他。
“不吃。”
“哦。”
陈迹舟慵懒地往后仰靠,他那两条长腿往前一抻,显得她好不容易扩展开的地盘又变小了。
他们小时候也这么一起看过电视,每次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开始进行一些激烈桥段,江萌就会突然想上厕所或者喝水然后借机走开。
不过她现在用不着面红耳赤地走开了,江萌看着屏幕,但心思不在剧情上了。
好奇怪,明明也不是没在一个空间待过……
可能她的公寓还是太小了吧,怎么觉得哪里都臊臊的。
江萌说:“你别太拘谨呀。”
陈迹舟看她一眼:“没拘谨,怎么了。”
他确实表现得挺悠闲的。
陈迹舟也不知道怎么才叫不拘谨,要坐她床上去吗?
她的床就在他的手边,被子没有叠,粉色的,整整齐齐地往四角拉平。
一张铁艺床,应该是一米五的,说大不算大,但她那个毛绒玩具很长很胖,挺占地方的。
“哦,那你怎么不抱抱我。”
“……”
陈迹舟抱着后脑勺的手放下,往旁边一伸,将人揽入怀中。
江萌把中间的抱枕推到地毯上,心满意足地往他怀里凑了凑。
她两只手环住陈迹舟的腰,他身上这件卫衣还是加厚的,虽然在屋里感觉不到,但江萌早上起床看过天气预报,外面是挺凉的。
他身上的香气很好闻,也可以说,很诱人。
江萌抬头,忍不住在他下颌亲了一口。很快,她被掰过下巴,一个吻随他低头的动作顺势落下。
嘴唇慢慢地变湿润。
江萌心跳猛烈加速,抱住他的动作变为揪着他的衣服,很快就手心冒汗。她因为体寒,手足常年是凉的,所以开了暖空调,温度在此刻急剧高升。
陈迹舟托着她的背,让她躺在沙发上,他张开嘴巴吻她,纤柔的身躯在身下,很难不燥热,耳畔的韩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激动,但很快都随她喉间溢出的一点声音淡去,陈迹舟耳尖发热,难耐地动了动喉结,突然中断了这个吻,他直起身子,拎着衣摆抬手撩起,迅速地把这件卫衣脱掉了,里面什么也没穿。
江萌还躺在沙发上,随着他衣服被扯掉的动作,她手心一空,懵懵地看他一眼,很快视线就变成大饱眼福的满足,甚至带着一丝丝的窃喜。
他声音很沉,伴随着微重的呼吸:“别担心,我只是有点热。”
江萌哦了一声,轻应:“我没有担心。”
不对。
她更小声:“你、你让我担心担心也没事。”
她的尾音被他的吻堵住,手指被紧扣在头顶。听见她呜呜了两声好似叫停,陈迹舟停下来,用晦暗的眸色问她怎么了。
江萌说:“你也可以亲亲我别的地方。”
“……嗯?”
“就是脖子啊,什么的。我看电视里这么演的。”
江萌说着,怕他不懂似的,还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示意。
他滚烫的嘴唇再一次落下,唇周青茬毛毛躁躁的触感蔓延到更为柔软的皮肤地带,江萌腾出来的手抚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伴随心口的火热而起伏不定,他没有做出太过分的行为,很快让亲吻回到了耳朵,陈迹舟亲了亲她的耳后,又吻了下她的耳垂。
“等一下!等一下!这段我要看,预告里特别精彩。”
江萌怕落下剧情,推了推他的胸口,让这个只持续了五分钟的吻戛然而止。
“……”
陈迹舟低敛眉心,低低沉沉地“嗯”了一声。
卫衣还散落在沙发上,他没再穿了,沉默地靠回去,陪她看完这段“特别精彩”的部分。
江萌一边看,一边偷偷瞄他,她低下头,把脚丫子从拖鞋里拿出来,抬起脚给他看看:“好看不我的美甲。”
“好看。”他漫不经心。
她可能觉得特别喜欢,还往他腿上蹭,不满地用脚趾摩挲了两下他的膝盖:“怎么这么敷衍,你好好夸一下嘛。”
陈迹舟把枕头从地毯上捡起来,搁在腿心的位置。
他没说话,江萌都有点急了,就一直拿脚在他膝盖到小腿部位来回蹭。
直到陈迹舟说了句:“别弄了,我硬了。”
“……”
漫长的沉默。
他没推开她,江萌自觉主动,安静又小心地把脚塞回鞋子里。
她继续看电视。
过好一会儿,江萌轻声说:“那你刚才接吻的时候怎么都没有。”
陈迹舟淡淡:“你怎么知道没有。”
余光里,他坐得懒散,离她远了一点,闲闲地在沙发上靠着。
更漫长的沉默。
小卧室里只剩下听不懂的韩国话。
她又出声了,看看他:“但是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也没有关系吧。”
“……嗯。”
“嗯。”
第58章 第58章他会给她每一个夏天
江萌碰碰鞋尖,挠挠脸颊,坐坐端正。出于好奇,她迅速地瞥了一眼他遮住的地方——当然,都被他挡住了,她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她又立刻收回视线,说:“我洗手间可以借你。”
陈迹舟望着前面,没看她,音色沉沉说:“不用,你别动就行。”
江萌乖乖:“好的好的,我不动。”
陈迹舟稍微平静了一些,呼吸也安逸多了,他捋了捋气,手指往后扫了一下头发,坐直些:“看不懂这个,能放点别的吗?”
“好,还有两分钟结束,等我看完。”
“嗯。”
在这两分钟里,陈迹舟拎过旁边的卫衣,又穿回去了。
江萌给他调了个国产片出来,关心道:“好了吗?”
“好多了。”
他一偏眸,发现她在笑。
陈迹舟出声:“好笑吗?”
“蛮好笑的。”
看她笑得几分幸灾乐祸,又不能欺负她,他也有点无奈被气笑了似的,轻轻勾一下唇角。那点儿锐利痞气的锋芒都被她调笑的神情无情地按了回去。
江萌趴他怀里,甜丝丝地笑:“还亲嘛?”
陈迹舟瞥她一眼:“你让我缓缓吧。”
江萌捏着他胸口的帽绳,放指尖绕来绕去的。
他穿一身黑色时,气质还是很锋利的。陈迹舟是看着很友好、很随缘的那种人,其实并不那么随意与人交心,他的心很深,很难摸到底。
江萌玩了会儿他的衣服,忽然说:“陈迹舟,你今天带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不过我希望你知道,你的感受也很重要,我也想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所以不要只点我喜欢吃的,你喜欢吃的也一样重要,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不希望天平总是倾向我。
“因为你也是我心情的一部分。
“你不好,我也不会好。”
对视片刻,看到她眼中反馈到他身上的关切,很难不触动。她可是他喜欢了这么久这么久的女孩子,任何的爱慕都敌不过她一句:你是我心情的一部分。藏着心乱如麻的思绪,陈迹舟沉默含情的眼睛在暗中看了看她,不过没有表现出什么,他抚平心中的涟漪,只是简单一笑,轻轻拍她头顶,散漫答:“替我担心呢?我这种头号享乐主义还会亏了自己。”
江萌啧了一声:“你正经回答我就好。”
陈迹舟正正经经,点头:“好,答应你。”
“其实心里在暗爽吧?老婆怎么这么疼我。”
他没有说话,但抬脸笑起来,唇红齿白,眉眼像月牙,里面盛着青春闪亮、不会老去的星星。
江萌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美貌,“你笑起来真好看。”
陈迹舟毫不谦虚:“我也这么觉得。”
她失笑:“你也这么觉得?你应该说,那我以后多笑笑。”
他不在意:“那多谄媚,我就这样,喜欢的自然喜欢,不喜欢的随便。”
江萌笑了下,又倏然想起,A曾经对她说过,讨厌我的也不少。
有人喜欢你,就有人讨厌你。你有喜欢的人,就有讨厌的人。
人之常情。
江萌望着他,失神片刻,然后说:“还是这么有态度。”
他妈妈以前批评他,喜欢用冥顽不灵这个词。
但在江萌的眼中,他就像一棵坚定的树,从始至终按照自己的想法生长。勇敢,自如,真诚,炽热。不改变,不顺从。
很幸运,她说:“我现在也是这样的人了。”
陈迹舟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恭喜你,终于学了点好的。”
看了两集枯燥的古装片,陈迹舟起了身,去做饭给她吃。陈迹舟把窗帘拉开,站在黄昏的阳台上。他连备菜都没让她帮忙,把花甲清洗好,泡在水里吐吐沙,他用削土豆的工具,知道要在土豆里插根筷子,这样不会伤到手。她静静看着他在柴米油盐里娴熟地忙碌,见过他漂泊自在,也分明在他身上见到了家的样子。
稳固安逸,细水长流。
落日余晖在男人宽阔平静的肩膀上,她暗暗想,要真是她老公就好了。
江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她那张折叠餐桌展开,在她面积不够的公寓里找个地方把桌子摆下。
饭后,江萌争着洗碗。
陈迹舟让她去旁边坐着。
江萌不服气:“我去我朋友家吃饭都这样,下厨的人不洗碗,分工明确。”
他扫她一眼:“我是朋友吗?”
“那这样吧,你洗一半我洗一半。”
陈迹舟看见她敏捷地洗好了一个碗,他接过去检查:“你洗不干净,还是我来吧。”
……原来这才是重点。
“瞧不起我。”
这个时候明明应该狠狠表现一下,结果江萌没有,瞧不起她也认了,她放下碗就真走了。
陈迹舟扶着桌面笑了会儿。
他帮她整理好厨房,一丝不苟。
江萌抱着膝盖坐沙发上打量他,想起以前认识的大人总看不惯陈迹舟离经叛道,不学无术,他们会觉得不好好学习的人都很幼稚。
可是许多事情,只是取决于他想不想做而已。
能够不动声色地打点好一切,又把她这么大个人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人,怎么会幼稚呢?
陈迹舟忙好一切,把阳台门推开,站那儿似笑非笑看着她,请求检验:“还满意吗大小姐。”
“一百昏一百昏!”
他又慢条斯理地狮子大开口说:“开工资,时薪可不能比市场价低。我这又陪吃又陪聊的,翻个倍不过分吧。”
江萌淡淡:“要我的命你就拿去。”
他看着她吝啬的表情,慢慢地收敛了笑意,沉默地看了看江萌,陈迹舟又说:“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指的是我们相处的整个过程。”
“没有不满意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我在一起,我肯定尽量让你满足,以后回想起来,也不至于觉得哪里受委屈了。”
陈迹舟说:“毕竟第一次给人当男朋友,不太懂,怕你不舒服。”
江萌讷讷:“我很舒服的。”
她嘴上应着,眉心就轻轻地皱了起来。
什么叫以后回想起来?
难道他悬而未决的人生里,和她的恋爱也是随心所欲的一环吗?
果不其然,这样的人谈恋爱的姿态也淡然洒脱。
江萌有点烦,她藏不住心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他皱了眉,低声,一字一顿地重复她的话:“玩弄你的感情?”
陈迹舟语气不解,“我看起来这么混蛋?”
“你这还不混蛋?”江萌抿了抿嘴巴,安静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要哭了陈迹舟,你赔我点钱吧。”
“怎么了这是?”
他脸上带笑,本来还语气挺吊儿郎当的,结果一看她表情,顿时觉得大事不妙,陈迹舟立刻过去抱住了江萌。
他好笑地又问一遍:“怎么了。”
陈迹舟轻轻抚着她的后脑,说:“我特别喜欢你。”
他极为认真、严肃、并且目光深邃地告诉她:“我特别喜欢你,听听我的心吧,江萌。”
紧贴胸口的耳朵遇到了蓬勃的心跳,加上这两句笃实的特别喜欢,她才能稍微冷静下来。
他解释说:“我只是觉得时间很珍贵,相处很珍贵,无关乎期限,眼下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点一滴我都想记住,我希望我也能给你留下好的记忆,在你跟我谈恋爱的时间里,重点在当下,我表达错了?”
陈迹舟摸摸她的脑袋,有条理地帮她顺顺毛。
江萌感觉哪里不对劲:“你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说,“就这么一说,别多想。很在意我就收回。”
“那你收回,我是有点在意。”
陈迹舟点头,诚恳道:“我收回,不好意思。”
他抱着江萌。
今天白天跟高裕森
打球的时候,陈迹舟接了江萌的电话,谈恋爱的人当然状态不同寻常,高裕森对这件事还是挺意外和惊喜的,毕竟陈迹舟的爱可以称得上风雨兼程,那些无悔的,执着的,十年如一日的守护,别人不知道,但都被他都看在眼中,而当事人对这件事表现得比他淡定,陈迹舟只是说:陪她享受享受吧,我无所谓。
陈迹舟不是消极,更不是自卑。
他只是具有很典型的风象态度:我爱你,但你是自由的。
他讨厌被束缚,也讨厌束缚他人。
所以他不愿意用誓言逼她,也不会用过去绑架她。
陈迹舟的人生宗旨就这么简单的一条,珍惜当下。
与江萌相处更是如此。
他希望她开心幸福,这一点未曾改变。
只是没有料到,放任也是错。
他讲错了话,及时悔改,把江萌的情绪哄好了,又玩味地说一句:“这不是提防提防,没准哪一天你就不喜欢我了?”
“不可能,不可能!”
江萌委屈得眉毛都撇成八字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花心,喜欢好多人?但是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说过我以后只能跟你接吻。你不许对我自由散漫随心所欲的,要对我有控制欲占有欲,然后拴住我的后半辈子让我插翅难飞!”
陈迹舟连连道歉:“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靠不靠谱啊你?”
“我靠谱得很。”
陈迹舟笑着,重新把人抱进怀里。他想,江萌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喜欢他一些。
他觉得好幸福。
陈迹舟一直活得很幸福,他走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路,所以这般美好是绵延持续,渗透进他的自在人生的。
可是自己创造的和她给的截然不同。
他从来没有这样汹涌地感受过幸福。
听到她说后半辈子。
“喜欢我吧,江萌,一直喜欢我。”他把脸埋进她馨香的发间,许多年,未曾传达的意愿,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
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这样紧紧地抓住她。
如果,她也愿意和他相爱,愿意期待和他的未来,愿意和他一起垂垂老去,愿意和他拥有一个家。
他会义无反顾地落脚,给她最坚固的支撑。
夕阳落下,夜幕萧萧。
江萌关了空调,在他怀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陈迹舟开了静音在看球赛,她有点凉,让他递了个毯子过来,江萌缩在毛毯里,看看窗外,有那么几分惆怅地说:“夏天过去了。”
睡眼惺忪间,她听见陈迹舟回她一句:“还会回来的。”
惆怅在他的话里瞬间就消散。
峰回路转这个道理的魔力在于,它让人相信,没有什么事真的值得遗憾和消沉。
在陈迹舟这里,没有哪个夏天是最后一个夏天。
他会给她每一个夏天。
热烈熙攘,郁郁青青,盛大灿烂,光芒万丈-
气候转凉的秋末,江萌回了一趟平江。
有一段时间,她都快忘了友人A那件事,因为江萌问过一次陈迹舟,她状似无意地提到了她早年玩的那个叫无人之境的游戏,因为他当时正在房间里打游戏,江萌过去跟他待了会儿,他拂开一边耳机,听她说话,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什么?”
她说:“游戏啊。”
“新出的吗?”
江萌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很久。
陈迹舟也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想起什么说:“你是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
江萌没再说什么了。
她确实问过他。
高三那一次,她和陈迹舟见面那天,她问了他,他给出同样不解的回应。
因为这个事情,她笃定他不是A。
江萌起初还对这件事有点好奇,但是渐渐地,随着她越来越喜欢陈迹舟,就越来越不想知道真相。
只是偶然会把两个人对照在一起,觉得相似而已,她想,应该只是性格相似的两个人。
如果真的是他,她可能会……心碎吧。
哪怕只是这样浅显地回忆一番,她都会咬着后槽牙打断思绪。
不要再想了。
真正地喜欢一个人,是会舍不得对方吃苦的。
而冗长的时间和距离里,还有一个横在他们中间的方宇泽,江萌没办法冷静地去细究其中的细枝末节。
她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了,只会越来越痛。
在最好奇的时候没有问,过后,她就不敢再问了。
就像当年在商场门口,江萌害怕进去会见到江宿,临阵脱逃,如今又生出一点类似的胆怯。
她只敢轻描淡写地问一句,你是不是玩过那个游戏?而他否定的回答,会让她自欺欺人地感到心安。
她有点希望,揣测的真相是错误的。
她只需要和他愉快地恋爱,接吻,然后恩恩爱爱又朝气蓬勃地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可是那一天,江萌在家里的书房翻到以前的一本词典时,她见到书里滑落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这几个字是当年陈迹舟写在自己的本子上,被她撕下来抢走的,内容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的人生哲言之一。但她穿过时间,措手不及地看到了他的字迹。
他练过毛笔字,有连笔的痕迹,有明显的笔锋……
江萌皱着眉,把那张纸揉进手心。
平江比云州冷很多,出门要戴上围巾了,她去了一趟S大的家属院,站在后院门口,要敲门之前,江萌抬着的手悬置了片刻,风把秋叶吹落在地,萧条的秋天,她知道,这个院子里不会再走出一个打趣她的少年。
如果从那一年就开始,她难以想象,漫长的喜欢在岁月里沉淀下来,会变成什么滋味,而想念又无法见面的时间要怎么熬。
他还要看着她和别人谈恋爱。
遥远而冰冷的雨水里,他从国外赶来和她诀别,他对她说,我一点也不重要,他是不是比她还要痛?
江萌不想再往前走了。
但她放下手的时候,门开了。
江萌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外公。”
王京舶出来丢垃圾,门口就有个垃圾收纳箱,丢完回头,笑说:“又一个人回来的?”
“嗯。”江萌轻轻应,开门见山问道,“外公,您上次说,我们小时候在您家里练字,您找到了吗?陈迹舟的毛笔字。”
王京舶想了想,说:“哦那个啊,我翻到了,上次你走得急我没给你看,你还要吗?”
“我想看看。”
江萌随他进门。
王京舶把陈迹舟练的一沓“永”字拿出来。
好多的永。
永远的永。
江萌盯着看他小时候的一笔一画,可爱稚嫩,微微刚劲,伴随着闹脾气的不爽,越写越飘,后面直接糊作一团,都看不出是个字了。
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出,他甩手不干的愤怒场景。
江萌看笑了:“为什么毛笔字都要练这个?”
“永字八法嘛,楷书都写这个,基本功都枯燥,不好好练就写成这德性了。”王京舶指着陈迹舟的字说,“别跟他学。”
江萌笑出了声。
她手机相册里存了纸飞机上的字,正在慢吞吞地翻找着,想拿出来比对时,王京舶以为她不需要这一沓宣纸了,就摞了起来,很快把字迹收了回去。
于是,江萌打开的照片静静地被晾在那儿,在屏幕暗下来前,她选择把手机递到老人面前,“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字是陈迹舟写的吗?”
王京舶回屋找了个老花镜戴上,手负在身后,认认真真打眼看了看,语气肯定:“是他写的,我认得。”
王京舶慈祥地笑着,看看怔在那里的江萌:“怎么了,友人A是什么?”
第59章 第59章我的游乐场回来了
江萌眉头锁住,看着还有点儿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微微低眸,轻喃了一声:“真的是吗?”
王京舶这下也不确定了,主要是不确定她的用意,“你希望是,还是希望不是啊?”
她说:“我没什么希望不希望,我就是确认一下。”
王京舶“哦”了一声,院子里风大,他说:“我把东西送回去。”
江萌:“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来。”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因为梅雨季有点渗水问题,墙面重新翻修过了,老人家住得还算整洁,家里打理得干净。江萌进去后,觉得哪儿都没变,但定睛细看,又察觉到有微小的变动,比如墙上挂着有球星签名的篮球不见了
,还剩颗拔不掉的钉子;初中时练的架子鼓也不在了,鼓槌还支在防盗窗上用来晾一些小东西;客厅嵌入式的橱窗里,他从前读的课外书,买的手办,都不再了,摆上一些老人家收藏的古玩。
他不再在这里生活,处处留有朝气鲜活的痕迹。
“他以前的学习资料还在吗?”江萌没跟着王京舶进他的书房,站在客厅,这么问了句。
王京舶给她沏了壶茶水,“以前的书么老早就扔掉了,他说看着碍眼,多放一天都占地方。”
江萌问:“那些名著什么的呢?”
“没什么书在我这。”王京舶想了想,又说,“之前回国带回来几本,一直叫他拿走,老是忘记。”
江萌说想看看。
“就在你旁边书橱里。”
她偏眸,看到几本书嵌在客厅的柜中。
王京舶:“有几本是我的,英文书是他的。”
江萌无需分清哪一些是外公的书,哪一些是陈迹舟的书,她一眼看到了当年她送给他的那本言情小说,《十七岁下落不明》。
书整体看起来挺新的,但也有翻阅过的痕迹。江萌放手里随便翻了几下,书页流动,插图随之簌簌落下,仿佛十七岁的光阴在指尖疾驰而过。
当书模的照片是江萌溜出去偷偷拍的,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在古镇,养尊处优的少爷给她当私人保镖,陪她晒了很久的太阳。
不是因为他们友情深厚,难道是因为喜欢吗?
江萌觉得陈迹舟应该不会看这书,他看小说一向很草率,只喜欢看个开头,看个结尾,用他的话讲,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中间的过程他可以脑补,实在好奇就上网搜一下剧情。
江萌大概翻了一下,确定他没有认真阅读。
纸张除了有点泛黄,没别的迹象表明他有钻研文字的痕迹。
况且,这本书没有结局。
他不会看的。
夜里,江萌敲开妈妈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时,叶昭序已经坐靠在床头悠闲地玩手机了,江萌笑着想,电子产品的危害已经波及到了中老年人,以前这个点,妈妈坐床上都是看工作材料的。
“我能跟你睡觉吗?”
叶昭序头都没抬,目无表情:“不能,自己没床?”
“……妈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酷无情。”江萌走过来。
“你什么事?”她还是很有老师的威严。
“我想问问你陈迹舟的事。”
叶昭序刷了会儿视频,抬眼看她:“他的事你来问我?我知道的肯定没你多。”
江萌笑说:“那你肯定也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嘛。”
“只记得他小学当了三天大队长,因为太调皮被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
江萌乐不可支,把被子一掀,灵活地钻进去:“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不想当干部,故意捣蛋,借机卸任?”
“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叶昭序把手机放下,看看赖着不走的江萌:“谈恋爱开心?”
“开心呀,男朋友天天教我打羽毛球,我现在已经突飞猛进了,假以时日我也可以飞起来杀球,帅死了!”
叶昭序轻淡一笑:“哦,原来是为了蹭个免费教练。”
“那也不是,我很喜欢他的好不。”
江萌把袖管撸起来,表情威武骄傲:“看我的肌肉。”
叶昭序上手捏了两下她展示的肱二头肌,笑了一笑:“真棒。”
江萌把衣服放下,微微笑着,神色柔和许多:“你以前不夸我的。”
叶昭序挑眉:“是吗?”
“对。你和爸爸都不夸我,打击型人格,我就只好越挫越勇,不蒸馒头争口气。”
叶昭序笑着,抚一抚江萌的头发,自嘲说:“是,现在年纪大了,知道要讨好孩子了,走不动了还能有个人扶轮椅。”
江萌也不计较了,她笑得释怀,说:“但是陈迹舟就很好,他一直觉得我很好,怎么样都很好。他很包容我,带我玩,也能扛事。你们骂我,他就夸我。你们打我,他就给我顺顺毛。”
叶昭序吃惊:“我啥时候打你了?”
江萌置若罔闻说下去:“还好有他在。”
叶昭序以为江萌是来跟她翻旧账的,但江萌并没有表现委屈,她把一切经历过的失意和酸楚抛之脑后,低低伏下,搂住了妈妈:“妈妈你觉得,陈迹舟靠谱吗?”
“你觉得我这个看男人的眼光可信吗?”
江萌忍不住大笑。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是我很好的朋友。不过,可能也有一点动心吧。
“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在,以后我的快乐再多,也不会达到满分了。”
即便在一座他们没有共同回忆的陌生城市,她看着碗里讨厌的胡萝卜时,还会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而伤感低落。
她总是会特别的想念他。
一阵风,一场雨,一朵花,甚至是一块胡萝卜,都能牵引出遗憾的泪。
直到,他把带走的那一片灵魂放回她的身体。
她再也不会像失重的那几年,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心安。
她也慢慢地尘埃落定了。
叶昭序打断她的自言自语,她操心的重点还在于女儿的人生大事:“打算结婚吗?”
江萌说:“我们还没聊过这个。”
“那聊什么。”
江萌悠悠闲闲地畅想着,“他说,明年春天带我去徒步,夏天呢,可以一起潜水冲浪,秋天我们去西北自驾,冬天滑雪,哦,还要把苏玉和谢琢叫上,他说谢琢滑雪比他厉害,实事求是,这个风头他不争。”
她说着,眼里就带上了温柔的笑:“男朋友跟我说,人活着是为了幸福嘛,又不是为了按部就班。所以现在,我每一天都很期待明天的到来。刮风下雨也不怕,不是因为有人给我送伞,是因为无论什么天气我都可以好好享受,刮风就吹风,下雨就淋雨。反正有人陪着我。”
她眨眨眼,说:“妈妈,我的游乐场回来了。”
叶昭序:“唉。”
江萌盯她:“叹什么气。”
叶昭序又拿起手机:“我算了下,我们家亲戚应该那么多,老陈家可能得摆个五十桌吧,不知道够不够。回门咱们这边估计还得单独请一批。”
江萌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叶昭序盘算了一阵,发现了江萌勃然小怒的注视,拍拍她脑袋,笑着安抚:“你说,你说。”
“我想问你个事,”江萌顿了顿,才静悄悄问下去,“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就觉得,他喜欢我?”
“我说实话,我也是猜的。”
叶昭序想了想:“不过,你爸可能知道的比我多一些。”
江萌微微诧异地看看她-
倦鸟归林的下班时分,S大附属医院门口堵了一片车河。
江萌在门诊大楼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江宿跟人说着话,从门里出来。见到江萌,他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随后到她跟前,淡淡问一声:“吃了吗?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江萌摇头:“我就是来问你一些事。”
“急着走?”
她没说话,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他,我只是不想跟你长时间待一起而已。
但江宿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问
她要讲什么。
江萌提到了陈迹舟。
“那年我考去宁城,你来找我,向我道歉,是因为他吗?”
江宿都不需要费力地回忆那件事,因为眼下的情景发生得过于类似。
在这个位置,就是他们两个人眼下站立的位置,门诊大楼的门口,八年前的夏天,一个阳光普照的清晨,陈迹舟同样站在这里,拦住他,讲了一番话。
不过那时的陈迹舟看起来要比眼下的江萌急迫许多。
那是他暑假的最后一个早晨,要赶飞机,于是他匆匆前来。
陈迹舟不知道江宿离开家之后住在哪里,他就在一直在这儿等着,终于等到过来上班的江医生。
“叔叔,可以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吗?我有几句话想说。”
江宿看了他一眼,少年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色短袖,戴一顶鸭舌帽,背着书包,个子和他差不多,清瘦峻拔。
像个男人了。
最炎热的日子,他提着行李奔走他乡,远赴前程。
江宿本来想说你等我下班再说吧,但见他行色匆忙,很快意识到什么:“你去新加坡?今天就走?”
“对,十点半的飞机,”陈迹舟说着,低头看了眼时间,“我心里还有一些事放不下。”
江宿就在那跟他站了一会儿:“你说。”
“您应该收到了喜讯,江萌高考成绩很拔尖,不出意外,她会录上很好的学校。”
“我知道。”
陈迹舟说:“我今天想说一些您不知道的事,这一些年,我们一起上下学,我比你们更清楚她有多用功,她起早贪黑,高三的冬天掉了很多头发,最冷的时候她留堂背书,教室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留到很晚才回去,她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每天回去的车上都在做题,她以前一期不落的娱乐杂志,有一年没碰过了,大考之前她连去食堂的时间都没有,很多次只是吃一些填饱肚子的零食,人都消瘦了很多……”
讲到这儿时,他忽然顿了顿,江宿竟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点哽咽。
他惊讶不已地抬头看他时,随着陈迹舟低下头,让帽檐遮住表情的动作,他只看到了少年颤动的喉结。
在江宿眼里,这个男孩是很坚强的,坚强的孩子不会落泪,摔倒破皮了也很能忍痛,医院扎针咬咬牙就过去了,他会昂着脑袋自吹自擂,我可是男子汉。
但他却在此刻,见到了他一闪而过的发红的眼眶。
是因为心疼吗?
江宿怔了怔。
他很难想象,一个坚忍的人,一个大大方方,举止从容的人,会因为心疼其他人而发散出脆弱。
陈迹舟接着说下去:“江萌的作文好几次被登在学校报刊上,但我知道您不会去看,所以我带过来了。”
他从包里翻出一本学校杂志社印的《绿洲》。他很快速地翻到江萌的作文那一页,“拜托您有时间看一看。”
她不为人道的苦衷,被不尽责的父母掠过,只被他看在眼里。
江宿接过那本杂志,视线扫过,百感交集说:“好,我会看的。”
陈迹舟说:“她不是天才型的学生,身边却围绕着很多天才,这会让她很迷茫很难受,可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下来,她的成绩来之不易,也配得上她的努力。
“元宵那天我贸然带她离开,但我知道她内心有很多的舍不得和遗憾,如果您还在为这件事情介意,有什么不痛快记在我头上就好,不要怪她,她理所应当被坚定地选择。
“她以后会慢慢地走出来,会彻底不在意,但是现在还没有,我感受到她还是会因此而痛苦。所以在您对她造成的伤害消失之前,如果她还因为您难过,被左右情绪,希望您能善待她,她很单纯,很好哄,很容易满足,只是一句表扬,可是她一直没有等到,如果她还愿意喊您一声爸爸,麻烦您能告诉她,她是你的骄傲。”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等这句话。”
他讲到这儿,又顿了顿,用手把帽子下压,遮住了眼角的湿气:“她这么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江宿沉默良久,他看看手里的东西,感慨道:“这事值得你跑一趟?”
陈迹舟说:“我需要当面的承诺。”
江宿又问他:“你们在谈恋爱?”
帽檐再抬起,那一双平复好的眼睛里,倒只剩一丝坦然了,陈迹舟平静地回答:“没有,她不喜欢我。”
身旁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一个男孩在他面前红了眼睛,哽咽再三,才能将她的辛苦讲完整。
江宿活了这么久,没有体验过良好健康的爱情,无疑,他不懂爱,也不知道如何爱人。
在少年没有落下的泪里,他看到一颗无比柔软的心,丧失所有戒备,正在澄明地敞露在他的眼前。他如梦初醒地领悟到感情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撼动严冬,足以筑成疆界。
江宿说:“好,我会告诉她。你保重。”
“谢谢,再会。”
第60章 第60章你喜欢过我,对吧?……
江宿和江萌简明扼要地交代了这一件事。
江萌听完,沉静地站在那里,南下的冷空气中,肃杀凝重的氛围里,她低着头,看着灰扑扑的地砖,父亲诉说的声音已经远去。
她想起,他当年一改冷肃高傲,突然变得仁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考得很好,你是爸爸的骄傲。过去的事都是爸爸的错,我向你道歉,原不原谅都不要紧,以后要好好的。
她在歉意里来势汹汹地流下眼泪,又热泪盈眶地放下手里的通知书,放下她所有的卑微骄傲,她不会对他说没有关系,我不怪你了。
她只是想,过完这个夏天,离开故乡,离开仿佛永无宁日的伤痛,我终于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不用再给任何人交代,我一定会好好地长大,好好爱自己。
却没曾想,这一条路,她走得多累,有人看到,有人记得。
她的少女时代有两张记忆卡。
一份存储在她这里,一份珍藏在他的心中。
江萌能够想象,他说出“她不喜欢我”的时候,声音多轻多淡,又是多么复杂,多么沉重。
短短五个字,淹没了少年的青春。
回云州的高铁上,江萌打开好久不登的q.q,找到友人A的对话框。
他还存在在她的列表里,不过消息已经被清空了。她四处辗转,换过许多次手机。
江萌思前想后,给他发了一句消息:「你最近还好吗?」
不过这个账号已经“半截入土”了,被弃用多年,没有任何的动态表明他还有回复她的可能。
消息发送出去时,列车缓缓前进,驶向南方。
第一次去云州,江萌乘坐的就是这一趟列车。
陈迹舟带她逃课,她沉重带灰的心境被他抚净。
他对她说:“尽情地做你自己,你可以自由地呼吸,大声地说话,不会再有人限制你。车会一直往前开,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
她望着窗外,看着疾驰的景观。
他的承诺没有期限,没想到到今天起,天塌下来,他还在帮她顶着。
该从哪里开始回忆这个人呢?
某天,没有睡醒的课间,她揉着哭肿的眼睛看到逆着人群跑向她的男生,问她,是不是不快乐。
他给她策划一场儿童节的遗憾补全计划,她拽着他的领子催他看台上的基德,不经意的望进眼底,看到一颗清澈心胸里的赤子心。
他在萤火虫萦绕的树洞前按着她的手背,紧张又谨慎地告诉她心里秘密:总有人会感谢你的出生,我就是第一个。
那一天夜里,她多希望流浪的旅程没有终点,她看着尾气快要消散的公交,他半边身子探出窗外笑起来,做个好梦。
最后一年元宵的雪落在流远的河灯之上,她说你帮我扎一
下头发吧,指尖碰在发丝的瞬间,让她对人世的感情仍有信任。
除此之外——
还有让她“别掉队”的门票。
还有帮她召唤太阳的彩虹。
还有为她而来的烟花。
……
多少次,想起年少的陈迹舟,江萌眼前浮现出的样子,是雪天放学的深夜,他伏在自行车上,笑眼盈盈地敲开她的车窗:“怎么不捎上我?”
他总是带给她一切向上的宽广能量,留给她一抹暖阳般柔和温存的笑脸。夜空高远,他让整个宇宙都明亮。
她只是觉得,有他在身边,哪里都不冷。
她跟他感情好到,甚至可以把他当做另一个自己,将一切艰涩的心事娓娓诉说。快乐的,不快乐的。一一被应答,被理解,被宽容。
可是离得太近,视线就会失去焦点。
她不用去想喜不喜欢的事,也不会去想。
陈迹舟就是她独一无二的朋友。
那天,她心痛不已地问他:你觉得,有没有不会结束的爱情?
他没有回答。
答案种在心里,早就枝繁茂盛了。
串起来的记忆珠子终于指向了唯一的、最终的可能。
她看到一张盛大的青春的网,密密麻麻,点点滴滴,为她捕到一颗少年的心,清澈如水,不可撼动。
江萌翻着那本《十七岁下落不明》,她看着自己青涩的过往照片,她在故事之外,又拥有自己的故事。
她看着镜头。
摄影师让她笑,她就笑,让她忧郁,她就忧郁。
她那时还不懂忧郁,但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达不到满分的情绪也可以被原谅。
余光里装着一个身影,不厌其烦、矢志不渝,像一棵健康旺盛的白杨,屹立在她的生命深处。
初夏的樟树叶下,他等在那里。
是那一次,也是无数次。
小说讲的是青梅竹马的温情故事,在一起的男女主角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被拆散,上册的尾声停留在分手的段落。
刚拿到手的时候,江萌看过。
再翻阅一遍,当年的心境又换了天地。
很快她意识到,陈迹舟还是看过这本书的。
她终于发现线索,要一页一页地翻阅、找寻,像从偌大的记忆池里捡拾碎片一般仔细谨慎,才能见到他郑重又简短的批注。
在她的照片一旁。
他写下她的名字,艰难的笔画,印得很深,刻骨铭心。
「江萌,我好想你」
他一直把书带在身边,因为书里有她的照片。
又是哪一年、哪一个场景、哪一个深夜,让他执笔落下,这寥寥的晦涩心声。
万语千言,都说不完,万水千山,都跨不过。
见江萌哭泣,邻座好心的女孩子递来纸巾。
她要用八年领悟,人不是只有感动的时候才会流泪,人在被爱的时候也会想要流泪。
她在回忆里拼凑她的不可分割,慢慢意识到,感情就像陈年的酒,要经年沉淀,才知可贵醇厚。
我们早就长在一起,比友情更伟大,你就是我用来抵御强大咒语的爱-
江萌到达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陈迹舟没去车站接她,去的人是裴肃,他的实习生。
他开的是陈迹舟的车,一边热情地帮江萌提行李,一边解释说:“陈总今天加班,最近有点忙。”
江萌:“我知道,他说了,谢谢你。”
“客气,”裴肃周到地忙好,坐进车里,笑着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嗯?”江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有个少数民族的节日活动,你想跟他们一起放孔明灯,对吗?”
江萌愣了愣,而后恍然:“哦,对的,是今天吗?”
平江城区对烟火之类的东西管理严格,现在已经不让放灯放烟花了,他们小的时候一起玩过,后来就没有体验的机会。江萌之前看到云州有这个活动,跟陈迹舟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记得比她还清楚。
裴肃:“是啊,你是先回去,还是直接去那边?他忙完就过去。”
江萌说:“我去放个行李吧,你这算加班吗?”
裴肃笑得很开心:“算的算的,有加班费。”
他挪出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搓了搓指尖,颇为得意。
江萌被逗笑了,她看着对方年轻气盛的笑眼,不由地说:“你的气质跟他还挺像的。”
“是吧,陈总也这么说,所以他喜欢我。”
“好自恋,招人都招像自己的,”江萌笑出了声,“不过他不会像你这样,谄媚。”
裴肃立马正色:“我可不谄媚,我聪明着呢,不然陈总怎么会提拔我?”
江萌笑说:“那你不像他,他不仅聪明还狡猾,狡猾的才是狠人。”
“这个我承认,没他狡猾,还需修炼。”裴肃搔搔头发。
江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陈迹舟,又默默想,没有人可以狡猾到把心思藏得那么深。
但也或许,是她太愚钝了。
夜已经深了,他们的车行驶在环海公路上,她看到了远处的光辉。
江萌打点好一切时,陈迹舟已经在等她了。
他开了另一辆车,江萌到地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暗处,正在闭眼休息。
车里很静。
陈迹舟穿一件浅灰色的帽衫外套,安逸地睡在密闭的空间里,外面吵闹与他无关。
江萌没有上车,她从挡风玻璃里,静静地看了看他。
孔明灯的倒影映在玻璃里,数不清的光辉落在他的身上。
他眉宇清净,无论生活或者工作多么辛苦,也不显得疲倦,他的面庞总是平和从容的,精神面貌里,持久地流露出折不弯的少年心志。人要是有心气,八十岁也年轻。
心有灵犀一般,在她的打量之下,陈迹舟睁开了眼。
他解了安全带下车,江萌问:“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刚刚苏醒,他声音还有点沙哑。
江萌抱了抱他,“不是说让我先过来?”
陈迹舟说:“那多不绅士,我怎么能让你等。”
他轻轻拍她脑袋:“走吧,一会儿赶不上了。”
海风有点大,怕放不起来,陈迹舟想多买几个孔明灯,但这会儿活动都快收摊了,大部队已经将灯掠夺一空,最后他只捡漏买到了一个。
他们走在海滩上,跟着旁人,有样学样,把灯展开,要架起时,江萌想到什么,又把灯罩合回去,她拿了一个记号笔,打开笔帽,说:“我写个愿望,你也写一个。”
陈迹舟站那儿,看看蹲地上的江萌说:“心愿都写上了?要是放不起来,岂不是太沉重。”
她不悦道:“你别乌鸦嘴就能放起来。”
他爽朗一笑:“好。”
“你别偷看啊。”江萌还故意遮了一下。
他立刻背过身去,没话说:“多想看似的。”
她笑着,浅浅落笔。
想了很久,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了,在她二十六岁,一切顺遂的这一年,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
江萌写了四个字:「开心、自由。」
这是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她在窗口,听到那个少年向她释放出的祝福。
——找不到王子也没关系,希望你开心自由。
“你写吧。”
江萌把灯罩翻了个面,陈迹舟接过她的笔。
他落笔洒脱流畅,几秒就写好了。
灯被展开,架起,各自面对着自己的愿望。
陈迹舟按下打火机,点燃灯芯。
江萌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飞起来啊,一定要飞起来……
“好了吗?”他问。
“好了。”
“松手吧。”
点燃的火光之外,陈迹舟从灯后歪着脑袋,看向她,突然一笑说:“不许偷看我的愿望。”
说实话,江萌挺想看的,那年在树洞,她讲愿望,他就说什么想法也没有,唯一的心事还是跟她说的。
江萌琢磨着,跟他打商量:“那我给你看我的,行吗。”
“我才不要看。”
他面露一脸“你别想得逞”的狡猾。
江萌翻了个白眼。
在他率性的笑意里,灯被提起,松开,沿着海风往上飘。
脚边有很多孔明灯的“尸体”,挺让人胆战心惊的,毕竟放灯这事还得看缘分,不是个个都能顺利飞出。
他们的手里就这一盏灯,没有什么容错率。
江萌仰头,看着灯罩在火光的牵引下,慢慢地、安稳地升空。
应该不会坠落了。
载
着愿望的灯飞往海面上方,承托着美好心意,远远地飘向布满星星的夜幕。
那一盏温柔的光,和灿烂星河,都在为她而闪亮。
她不是故意要看陈迹舟的愿望。
可是他写得太大了。
他的字好大、好大。
那么的清晰,一览无余,没有心愿,只有心声。郑重、虔诚、坚定、无需回应——
「我永远爱你。」
无比熟悉的字,不再需要比对,她历历在目,恒久持续地浮现,与之重叠。
他从来没变过。
真相大白的一刻,星光之下,她已泪流满面。
他很豁达,很通透。
他很混球,很欠揍。
他很温柔,也很真诚。
他热烈浪漫,从始至终。
陪在她身边,以不同的方式。
陈迹舟把江萌捞进怀里,让她的眼泪全都蹭在自己的帽衫上,他轻轻抚她后脑,温柔地,将她混乱的情绪抚平,他低着头,浅浅地吻在她额角,低声说:“不是说不看吗?”
“陈迹舟,你喜欢我,对吧?”
江萌讲完,转而换了一个方式问:“你喜欢过我,对吧。”
他回应得一点也不沉重,散漫地,把所有的苦楚藏在一个玩世不恭的笑里:“这都被你发现了?”
“嗯……”
陈迹舟稍稍沉吟,轻声问她:“怎么知道的。”
江萌眨一眨朦朦的眼泪,说:“我聪明啊,想想就知道了,你早就喜欢我。
“纸飞机是你的,烟花也是你放的。
“你跟我告白过。”
有人说,人靠在火堆前,怎么能感觉不到热烈呢?
她感觉的到热烈,只是分不清那份情意,那份一直以来的坚守算什么,于是她缓缓地问他,是不是爱情?
不该是友情吧。
再深厚的友谊也不该这样,可她笨拙又迟钝,一直弄混淆。
她说,陈迹舟,你早就在爱我了。
“嗯,你聪明。”他浅淡地笑着,一一作答,“纸飞机是我的,烟花也是我放的。”
他说:“江萌,你终于知道了。”
黑夜被灯照得光明。
也照亮他的眼睛,他沉寂的心。
见江萌哭起来,陈迹舟拍拍她的后背,哄着说:“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好好爱我就行。”
他说:“别为我流眼泪,我不需要。”
江萌徐徐地点了头,“你最潇洒了,你不需要。”
在他注视的眼里,她抬起脸,问:“今天也是情人节吗?”
陈迹舟笑起来,笃定地说:“当然了。”
他握着她的脸,指骨帮她擦一擦湿润的脸,承诺道:“每天都是。”
人潮褪去,夜晚变宁静。
他牵着她回到两人的世界。
她今天赶路,肯定累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聊吧,陈迹舟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把江萌送到楼下,他又漫不经心地跟她提了个事:“一个好消息,你讨厌的那个人被我打跑了。”
上次陈迹舟带江萌去打球,碰上那个奚落她的球搭子,后来陈迹舟跟那人单独打过几次,战无不胜的人终于让对方满地找牙、再也不来了。
江萌想笑:“你不会揍他了吧。”
“用不着动手,拜倒在我的球技之下。”陈迹舟闲适地靠着车门,张扬地说,“竞技场,他没气量,我有什么办法。”
他帮她把不顺心的事都驱散了,随后捏一捏她的脸,说:“放心,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江萌忍着酸涩,上前吻他:“做个好梦,陈迹舟。”
“会的。”
陈迹舟也不是什么吃苦耐劳的人,给她买了个洗碗机,还挺高档的,放她这间小屋里属实像极了小庙装大佛。他偶尔来给她做做饭,有了洗碗机也不用争着干苦差了,他一般吃完饭就走,不留宿。
但是他后来又提过一次,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
江萌意有所指地嘟哝,你努努力好吗。
他笑着说,好,我努努力,一起住。
小小的公寓,她住了一年,被布置得漂亮粉嫩,像个女孩子的小家。
她想过,如果告别这里,一定是拥有了更好的、值得向往的生活。
她会有一个新的家,他们的家。
江萌把窗帘拉上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她打开一看,是q.q消息。
江萌心头猛烈一震。
她白天给友人A发了一条消息。
江萌说的是:「你最近还好吗?」
她知道他不会再用这个账号,所以不指望得到回复,但此刻,他的回答就在掌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
A:「挺好的,你呢」
云淡风轻地聊起来,隔膜消散,她看着屏幕上熟稔的头像,又回到让她伤心不已的凌晨三点,跟他絮絮闲聊的日子。
江萌在凉风习习的夜里,轻轻地捂住嘴巴。
仿佛这么多年,他还在等她一条消息启动旧情。
江萌:「我交男朋友了」
A:「帅不帅?」
江萌:「球草,帅得逆天。」
A:「不可能,我才是球草」
她不由地失笑。
笑过,却被沾了满手的泪。
A:「你喜欢吗?」
江萌:「我很爱他,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A:「他同意了」
她用纸巾捂住泪眼,又让窗外的冷风把湿气吹散。
好一会儿,江萌回道:「陈迹舟,我爱你」
A:「我也爱你」
60-65
第61章 第61章今晚留下来
陈迹舟会再登这个号,是因为上次江萌又问了他当年的那款游戏。
他的直觉敏锐,知道她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老式的手机被丢掉了,但账号和密码还记得。登上去之后,就看到她发来的消息。
他一向没有从这段关系里太过在意自己。
直到看到她今天的眼泪,才意识到,原来那也算受过伤。
人还是要在被心疼的时候,才会从对方像镜子一样的眼中,看到映照出来的那么多委屈。
陈迹舟最近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下班回去已经不早了,他进门时就察觉到客厅有光,定睛细看,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人也听见门口的动静,蹭一下坐了起来,蹑足跨过地上稀碎的玫瑰花瓣,江萌踮着脚到他面前,冲着里面的鲜花布置,手臂一伸,给他展示:“快看,美不美?”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玫瑰花瓣,不止有花,墙上还挂了些小灯串,不过灯光很弱,看起来寿命已尽。
陈迹舟看看里面,又看看她:“这是做什么。”
“谢琢说,喜欢一个人就会义无反顾去见他。”
他试图理解,然后笑了:“你见我的方式就是在家等我?”
江萌:“啊不是不是,我是打算布置好再去接你的,没想到一弄就是好久——哦中间还眯了一会儿,我承认我有点拖延症,要不然应该还是能接上你的。”
陈迹舟站在那看着她笑,笑得眼睛弯弯亮亮的。
江萌以为他不喜欢:“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他要抬手揉她的脑袋,江萌敏捷地躲过。
他又往里走,瞧一瞧还挺像样的鲜花陈设。
江萌说:“花摆得不太规则,其实我是想摆成一个爱心的。”
陈迹舟微笑:“没关系。”
江萌又点点下巴,指墙上:“那个灯好像电量不足了,一直闪啊闪的。”
“也没关系。”
她笑着往前,探他的眼:“我跟电视剧里学的,不太会搞浪漫,还满意吗?”
陈迹舟看她:“弄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他静静地观赏片刻,进了房间,床单上也有。
江萌说:“这个看得清,是个LOVE。”
陈迹舟打量了片刻,在她期许回应的眼神里,他回过身,轻轻地抱住了她。
拥抱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出声:“好幸福。”
江萌明知故问地
笑:“什么啊?”
他也淡淡一笑,偏眸吻在她的太阳穴:“我说,好幸福啊。”
江萌满意地点头:“嗯,就要这样,开心要告诉我,喜欢也要告诉我。”
江萌应该洗过澡了,身上就穿一件她的小熊睡裙,他抱紧她时,就闻到同款的沐浴露芬芳,她话还没讲完,就措手不及地被他捞起膝盖,顶到后面墙上,在一个气势汹汹的吻里,她揪紧他黑色衬衫的领子,热情回应。
吻毕,江萌挂在他的身上,搂着他脖子问:“工作这么久,累不累啊?”
陈迹舟说:“不累,还能出去跑个三公里。”
她察觉到他因为刚刚的热吻,胸口正在微微起伏,都感受到那里的肌肉了。
江萌做了个出其不意的动作,她抬手把他的纽扣解了三颗。
接着,感觉到这个行为有点危险,她的手指顿在那里的片刻,又轻声说:“别跑了,你今晚陪陪我。”
“……嗯。”过一会儿,他把扣子系回去。
无比浮躁的氛围里,两个人都面红耳赤地放开了对方。
严羽晴知道江萌和陈迹舟“破镜重圆”的事情,她对一面之缘的男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长得贼帅,身材贼好,于是想入非非地说:“你俩碰在一起能天雷勾地火。”
“天雷勾地火?也算吧,我俩还在亲个嘴都能磕到牙的阶段。”
江萌嘟哝着,微微思索,又极小声问她:“诶,第一次会不会很难受?”
严羽晴超惊讶:“不是吧,你们还没睡过?”
江萌小幅度地点头。
“你不是打算跟他结婚?”
江萌又小幅度点头:“如果他愿意的话。”
严羽晴:“他要是下面不行怎么办?”
“那我会想办法把他治好。”江萌声音更低了,用手遮着嘴,凑过去,“不过据我观察,应该还不错。”
“这怎么观察?”
“我游泳就是他教的,初中的时候就很不错了。”
严羽晴意味深长地“哇”了一声。
江萌咳咳一声:“打住啊,你别在这里浮想联翩的,很猥琐。”
“你又好到哪里去?初中就开始浮想联翩,更猥琐。”
江萌没话说了。
憋了会儿气,她说:“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点。”
对男人抱有信任,当然是早就预判。
不过,她也理直气壮:“那不是大家都刚刚发育嘛,当然会有点探索欲咯。”
严羽晴意识到不对劲:“什么,你初中就认识他了?”
江萌瞬间笑得灿烂:“我们可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
江萌牵着陈迹舟,在小桌子坐下。
她准备了红酒,还有甜点,从冰箱里端出来:“看,情人节小蛋糕。”
很小的一只,树莓荔枝的水果蛋糕,这一次,是她按照他的口味选的。
陈迹舟坐下:“今天是哪门子的情人节。”
“我想给你过那就是咯,不许双标。”她看对面的人,扬起笑眼,把小勺子递过去,“快吃吧。”
陈迹舟才尝了一口,又听见她突兀地提起——“你去找我爸了?去新加坡之前。”
“有吗?”他神色和语气都淡淡,“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轻哼一声:“全身上下嘴最硬。”
陈迹舟低着头笑,往嘴里送蛋糕,“你看过我全身上下了?”
“……”
江萌托住腮,捂一捂发热的脸:“好不正经啊你,我认真说事呢,混蛋。”
他带着不正经的笑,垂下眼睛,状似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吧。”
见陈迹舟看起来懒得回忆这些事,他可能觉得很矫情吧。过会儿,江萌转而又说:“妈妈知道了,我们在一起的事。”
他这回目色正经了些,忙问:“阿姨怎么说?”
“她很暴躁地质问我,你怎么跟这个混蛋在一起了?”
陈迹舟旋即锁了眉,手里的小蛋糕都不香了,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了看江萌,好像觉得这是个天大的难事似的,低低一声:“那怎么办?”
讨长辈欢心对陈迹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想象了一番叶老师说这话时可能会做出的表情——想象不出来,不应该啊,叶老师对他还挺友好的啊?不过涉及到人生大事,人家多一份考量也是正确的,过会儿,他就把自己哄好了,轻淡道:“没事,我有钱,这一点加分。”
江萌盯着他五味杂陈的表情,怕自己笑出来,赶紧捂住了嘴巴。
在他抬眼看过来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你有什么好着急的,你又不结婚。”
陈迹舟:“我有说过吗?”
“我朋友说的,上次给你看手相那个,”江萌讲完,转念一想,又笑了,“哦,你骗她的,跟我结婚可以?”
他没有接茬。
江萌眨一眨眼,终于意识到什么:“不会是因为,在等我吧。”
“我没有在等你。”
他淡淡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生忌太满。我这样就挺好的。我会想,我得不到的幸福,都给你。那我就什么都拥有了,对不对?”
陈迹舟说着,端着酒杯,悠闲自若地尝了尝她准备的酒,发现江萌没声音,再看她表情,已经变得十分凝重,泪盈于睫,在灯串暖洋洋的碎光之下,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挺美的。
他反而笑了,不理解似的:“这有什么好哭的?”
她擦擦眼睛:“没事,就是……心疼你。”
陈迹舟摆出惯常的懒散姿态:“说真的,我还从没见有人会心疼我,他们只会羡慕我,要什么有什么,光凭颜值都快称霸地球了。我有什么可心疼的?”
陈迹舟笑着看她泪光盈盈的眼睛,想起一句话,女人的眼泪,男人的武器。
他说:“以后你哭,我就不哄了,我跟你一起哭,看谁哭得过谁。”
江萌破涕为笑:“你不要脸!”
吃了几小口蛋糕,他便把勺子往旁边一撇:“齁死了。”
江萌:“啊?你不喜欢吃甜食啊。”
陈迹舟:“喜欢得要命,我就这样,全身上下嘴第二硬,你不是知道?”
她说:“死傲娇,你不要以为你是我男朋友我就不敢动手。”
陈迹舟大方道:“来吧,揍我一拳,让我爽一下。”
江萌带着拳头过去,却被捞进他的怀里,换来一个横行霸道的吻。
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唇,软软的,很好亲,一点儿也不硬,还带着甜丝丝的气味。
静了静。
他摸摸她的脸颊:“今晚留下来?”
江萌垂着湿湿的睫毛,没说话。
陈迹舟:“好吗?”
“我要是说不好呢。”
“那我就强行采取措施了。”
她装腔作势,要起身:“不,我要走!”
他将人按紧在腿上,卡住她的下巴,威胁说:“女人,你已经插翅难飞了,束手就擒吧。”
江萌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要吐了陈迹舟……你能不能……”江萌笑得不行,腰都弯了,话声断断续续,“你能不能正常点,别这样好不好。”
他也好笑:“怎么了,不是喜欢这样的?”
“这也有点太霸道了,我受不了了。”
陈迹舟说:“霸道不过你,还咬我。”
他拍拍江萌笑得紧绷的腰,让她起来:“好了,我去洗个澡。”
江萌连忙起
身,眉飞色舞道:“就不怕我趁机跑了?”
他云淡风轻地解了袖扣:“所以我决定,让你进来看着我洗。”
眼见被他捉住了手,江萌害臊地甩开,脸色通红说,“谁要看,我又不像小金那么色。”
陈迹舟已经站了起来,又折一点腰,看着她的眼睛,嘴角轻牵,像个摇尾巴的小猫小狗,乖乖讨要着什么:“还是色一点吧,求你了。”
“……”
江萌挪开眼去,动手推他,说:“我不跑,你快去吧。”
“真的?”
“真的真的,”她很小声催促,“我也挺着急的。”
陈迹舟看着她害羞的样子笑了一笑,他拿起浴袍,进了浴室。
江萌在门口喊:“别浪费我的花哦,你洗得香一点!”
里面传来轻轻的笑,隔着玻璃懒懒一声:“知道了。”
他洗完澡出来时,卧室床上漂亮的花瓣已经被她随着被子一起掀掉了。
江萌趴在床中央,平板放在床上,她闲闲地低头在看综艺,睡裙的长度本来是到膝盖的,因为她趴下的姿态被吊到了大腿中间,两条腿在灰色床单上直直地铺开,细瘦而匀称,腿长到床都快容不下了,还耷拉了一部分脚尖在床沿。
以前上学的时候,男孩子喜欢对着女生指指点点,他们眼里的江萌自然属于女神级别,于是戏称她为“腿精”。陈迹舟特别烦这帮人盯着女生身材议论的德性,就算是夸她也不行,从男生嘴里讲出来的话一定带有凝视的成分,可能还伴随着一些更不健康的幻想。她的美丽与美好都只属于她自己,她一点儿也不需要他人的评判与眼光。最后是陈迹舟把那些男的拉到面前挨个警告,才把这个外号从流言蜚语里彻底杜绝掉。
听见关门的声音,她回头看他。
屋里窗户和门都紧闭,密不透风。
综艺被打断,唯一发出声音的平板也静了下来。
现在要干嘛呢?
遇事不决先接吻。
陈迹舟单膝跪在她的双腿中间,俯身吻了她。
江萌抱着他,手掌触在质地粗粝的浴袍上,过了会儿,稍稍把他推开一些,她很小声地问:“你里面穿了吗?”
“没。”
“那你、你先脱还是我先啊?”
江萌说完,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讲出来不合适,恼羞成怒地咕哝道:“陈迹舟,让我这么文静含蓄的女孩子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他不由地一笑,再看她时,眸色微黯,如同酝酿着一场风雨,问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迹舟低声:“那你自己看看吧。”
“看什么啊。”
“看看我是不是男人。”
第62章 第62章球草都被你尝到了……
江萌不太敢看,只有盯着他的眼睛才是最安全的。
她只是看着他的脸,攀着他的肩膀的手轻轻地下滑,碰到他的腹肌。想感受一下,又怕感受过了头,急急收回。
陈迹舟被她这一套试探的小动作逗笑了:“怕吓到?”
他头发带点湿气,显得眼睛也湿漉漉的,水洗过一般,不如往日明净,有点欲气,很深邃:“行不行今天?”
江萌:“可以的。”
“不看就不看,那就直接——”
她捂了一下他的嘴巴:“别说,你把灯关了。”
“嗯。”
陈迹舟手一抬关了灯,屋里暗下来。
“被子盖上好不?”
“好。”
“陈迹舟,我听到你心跳的声音了。”
“有吗?”
“骗你的,你心跳加速了吗?”
“是有点。”
“一点吗?”
“挺快的——你别这么紧张。”
“噢,你手指好凉。”
“是你太热了。”
“噢,你带好了吗?”
“看不清,能开下灯吗?”
“笨。”
“好了。”
“你别犹犹豫豫的。”
“我怕你疼。”
“不疼的,感觉良好。”
“等一下。
“等一下……不太好……
“受不了啊好疼好疼你不许动了啊啊啊啊我要死了你赶紧出去啊我服了你怎么这么大啊真的好疼!!我不想弄了我不想弄了!!”
“……”
“好好好,就这样先保持距离,怎么了,你还好吧?”
“……”
“你怎么不说话。”
“聋了。”
………………
灯又被打开。
江萌裹着被子,慢吞吞地挪到床沿,看看坐床边玩手机的人,冲他绽开一个傻笑。
陈迹舟音色很沉,有气无力:“你歇会儿吧。”
“我不累。”
“那你让我歇会儿,我耳朵累。”
“我刚刚很大声吗?”
“杀猪一样。”
“噢。”
默了默。
“我就是那个猪?”
“你就是那个猪。”
“噢。”
江萌没生气,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指指他的手机:“你查一下怎么做舒服点。”
“在搜。”
余光注意到江萌炙热的目光,陈迹舟扫她一眼,不明所以:“笑什么。”
“我这叫姨母笑。”
他研究了个大概,脸上轻轻浮出一个笑,随后放下手机,吻在她颊边:“我先给你亲一亲,好吗。”
江萌面红耳赤:“噢,好的。”-
折腾到大晚上,初战告捷。
江萌睡了会儿。
陈迹舟没睡着,他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多,轻手轻脚起来,身上还□□,浴袍掉地上他不想穿了,拿了一条五分裤去外面套上,又到冰箱拿了一罐冰啤酒,坐客厅打开电视看了会儿球赛。怕吵醒她,他是连着蓝牙耳机看的。
看一眼手机,发现半小时前他妈给他发了个消息,语气冷酷:「看到回电」
陈迹舟回拨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哪天回来一趟啊?徐总女儿想跟你吃饭。”
“哪个徐总。”
王琦报了个企业名,陈迹舟握着手机有点儿心烦地靠沙发上,“不认识。”
“见了不就认识了?你不能老这个样子吊儿郎当的啊。”
陈迹舟觉得挺好笑的,虽然家里知道他什么想法,但是基本不会尊重他的意思,还一门心思给他谈亲事,他这个人呢又太有魅力了,人见人爱是个玩笑,但见过他的女孩子十有八九会对他感到满意是真的,可能谈不上喜欢,起码也是满意的。他经常纳闷,他身上有给人当老公的气质吗?有几次他实在没辙,让他妈用性功能不行搪塞过去,甚至还会收到不介意之类的反馈,陈迹舟被缠得没办法,后来就不怎么跟家里人吃饭了,他一度扬言不结婚,起码要浪到五十岁,气得他妈满屋找鸡毛掸子。
如今放下心来,用不着编幌子了,他大大方方说:“别做媒了,我结婚了。”
王琦愣了会儿,声音拔高:“你找死啊陈迹舟?又在这说梦话呢。”
陈迹舟笑:“找了个老婆而已,用得着您喊打喊杀?我清醒得很。”
一听他的语气,不像玩笑,王琦谨慎问一句:“跟谁结了?”
“江萌。”
那头又沉默很久:“真的?你这么能?”
陈迹舟笑意更甚,缓了缓说:“假的。”
但是,他认真说:“明年吧,我做点准备。别给我介绍对象了啊,她知道会很烦的。”
说着,陈迹舟想到什么:“对了,
你去找叶老师搞搞关系,陪她打打牌,多说点我好话。”
王琦冷冷:“我说不出你什么好话。”
陈迹舟笑得无奈,拖腔带调,撒娇似的:“别这样啊妈妈,我没后援了。”
王琦笑了:“那人家要是实在看不上你,我有什么办法。”
陈迹舟破罐破摔道:“我也没办法,那我只好带她私奔了。”
刚挂掉电话,余光里的门开了。
江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松弛地陷在沙发里,一只手抱着后脑勺,一只手握了瓶啤酒,他没穿上衣,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裤子,裤子里面大概也是空的,头发有一点乱,因为发质很软,动不动就支两根呆毛起来,但是很可爱。在壁灯的暖光之下,他漂亮的身体曲线不久前紧紧地贴过她,见江萌出来,陈迹舟正握着易拉罐在喝,从罐沿之上望过来一眼,挑了一下眉。
江萌还记得严羽晴第一次见陈迹舟,形容他是不用打扮就很顶的长相。
果然脱得一干二净也这么帅。
她漂亮的脸颊贴在门框,想入非非。
柔软的颊肉挤变形了一小块,惺忪的睡眼缓缓地眨了两下。
陈迹舟摘了看球赛的耳机:“我吵醒你了?”
江萌趴在门框上,说:“没,自然醒了。”
她说完这句,去屋里找了条毯子披上。
过了会儿,又出来,江萌挤在他旁边坐下,搂着他:“yes!”
他低眸看她:“怎么?”
“终于睡到我男朋友啦,而且我男朋友是一员猛将哦。”
看她笑得一脸灿烂,陈迹舟也笑了。
“这么高兴?”他捏捏她的脸,“你不如拿个喇叭去楼下喊,让你男朋友再涨涨威风。”
“那可不行,怕你太骄傲,这个优点只能我知道。”
陈迹舟温柔地抚抚她的发丝,打趣一句:“球草都被你尝到了,艳福不浅啊江萌。”
她有点想骂他不要脸,但想想他刚才的表现确实还行,也就忍了他这个德性,江萌让他把电视声音打开,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怀里,一起看人家踢足球。在解说和进球的欢呼声里,陈迹舟听见耳畔传来懵懵懂懂的一声:“你以前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
陈迹舟沉默片刻,在回想:“你说过吧。”
“有嘛?”
“你跟赵苑婷说的。”
“啊?”江萌不解地看他,“我跟她说了什么呀。”
他听墙角的事,她肯定不知道,同学之间的闲聊,隔这么久追溯,自然也不会记得了。
陈迹舟其实也记不大清前因后果和具体内容了,“你说,朋友就是朋友,做不了恋人,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江萌立刻说:“我给你道歉。”
“见外,”陈迹舟笑着,轻轻拍她的脑袋,“以后不许给我道歉,想说对不起,就说我爱你。”
江萌看着他笑,手里偷偷摸肌肉的动作也没停下。
“那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喜欢我?”
陈迹舟不假思索:“没有想过。”
转而,他又解释道:“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你,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片刻呆滞的表情,郑重而诚恳地说下去:“你是我的一部分,爱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怎么会舍弃我的一部分,我怎么会厌倦我的一部分。
“我没有想过不再喜欢你。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变。”
江萌看着他,又不知道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哪个时空的他。
未曾改变的样子,明净灿烂的样子。
对待她的态度,陈迹舟一贯是缄默的,行动多过于言语,沉默的付出多过于贪得无厌的亲昵。
想不到,他讲情话也是这样动听迷人。
江萌想起前几天,江宿和她聊完陈迹舟,说了一句,可能爱人的能力是一种天赋吧,有的天生就有,没有的,也无法后天训练得到。
这话让江萌印象深刻,不知道她的爸爸有没有自惭形秽的反省意图。或许正因缺少这样的本领,他身边的女人才会停停走走,无从挽留。
而正确的人,会落在彼此的宿命里,成为一块骨骼,成为一片皮肉。成为血液,成为心脏。
江萌亲了他一下:“好像还没有当面说呢,我爱你。”
陈迹舟笑了下,语气拽拽地说道:“知道了。”
“那你也说啊,别光知道了、知道了。”
“我不说,我嘴硬。”
江萌大为吃惊地看着他,陈迹舟表情得逞,笑眼弯弯、乐不可支,江萌气得头发都要冒烟了:“你在家里就这么跟阿姨作对?”
陈迹舟懒洋洋:“是啊,我在哪都这么跟她作对,到现在还隔三差五打电话批评我呢。”
江萌嘟哝,又倚靠回去:“讨厌你。”
陈迹舟关心的是:“还疼不疼?”
“一点点。”
“下次就好了。”
“信了你的邪,混蛋,还想有下次。”
第63章 第63章最纯爱的那一年
江萌没办法跟陈迹舟住在一起,他们各自的住处离工作的地方近,所以每次都是他来她这儿待一晚上,有的时候也不过夜,他想早上多睡会儿,或者她有假期就去找他。
过完生涩的磨合期,渐入佳境之后,江萌发现这事会上瘾,她以前看一些小电影,觉得里面的女演员表现很浮夸,甚至产生了她不太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之类的困扰,但是真到了那个点上,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下去。声音什么的,自然而然也就浮夸地发出来了。虽然很羞耻,但也很舒服。
不过陈迹舟对她那个铁床不太满意,睡觉是可以的,睡觉之外做点别的就有点吵了,他不是喜欢克制的人。毕竟是自诩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纪,到实在忍不了的地步只好把她捞起来往墙上撞了。
江萌仍然在坚持不懈地练球,不到半年,她已经可以和齐允清过招了。
不过陈迹舟觉得打得过齐允清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因为这人心思也不是真的在打球上面,果然,知道江萌跟陈迹舟谈恋爱的事,齐允清忧郁得一礼拜没来了。陈迹舟也不拿他长得帅刺激他了,老老实实跟他说:这事真跟你没关系,我们早就认识了,虽然你颜值差点,感情基础也跟不上啊。
搞得对方更崩溃了。
冬天夜里打完球,跟几个球搭子一起吃饭,就是最快乐的时光。
江萌跟两个女孩子慢慢吞吞洗了澡过来,到烧烤摊的时候,陈迹舟已经坐那儿了。
他第一个到,占领了一张桌子,正坐在塑料板凳上,低着头玩手机,冲锋衣和运动裤都是黑色的,锋利张扬,短发刚刚修理过,干净利落,腿不拘束地敞着,拿个手机搁双腿中间,正悠闲地打着电子麻将。
江萌发现他最近又拓展新爱好了,都开始沉迷起手机来了,她知道陈迹舟会一点麻将,水平不好不坏,他打得不多,江萌坐下说:“又打算进军新的领域啦。”
他修长的手指托着小小的手机,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钻研:“不进军,我在研究怎么输得高明。”
她笑了:“准备跟哪个领导投诚呢。”
他居然说:“回头你就知道了。”
江萌惊讶一瞬,笑话他说:“果然啊,人都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市侩!”
陈迹舟扫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她怎么会懂他的用心良苦。
他继续低下头,出牌。
叶昭序这人没什么特殊爱好,除了打牌,她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类,上了牌桌就是给人送钱。陈迹舟想明白了,如果他妈不帮他,他就自己上阵,努力把自己打磨成丈母娘眼中的满分女婿。反正他这张嘴已经十年磨一剑,更上一层楼了,就不信讨好不了她。
陈迹舟不怎么爱吃烧烤,他平时饮食作息都挺健康的,很强调身体素质,但是江萌还挺爱吃的,她的生活基调以活色
生香为主。江萌兴致不错地拿了一些串过来,问他:“够不够?”
陈迹舟头都没抬:“多拿点。”
“这么大方呀。”
“谁输谁请客,这种局我从来不花钱,你敞开吃。”
江萌笑说:“那我再去拿两个鸡翅。”
“去吧。”
再回来,她喜滋滋坐下,碰碰他的膝盖:“从来不花钱?你还真是风光一世啊。”
陈迹舟低着头,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回顾他风光一世的战绩:“说真的,这么多手下败将,也就谢琢能对我造成一些威胁。”
江萌不信:“是嘛?但是他说你喝酒喝不过他哎。”
陈迹舟语气懒懒,稀松平常,说什么都特别不正经,但又说的跟真的似的:“他就这样,在我背后充老大,在我面前当孙子。”
江萌都不确定了:“咦,你是说谢琢吗?”
“当然,”陈迹舟把手机关了,舒展了眉眼,看着她说:“改天会会他去,不知道这几年球场上有没有遇到劲敌,我得好好刺激他一下。”
江萌先夸为敬,小嘴很甜:“他肯定比不过你的。”
“那还用说。”陈迹舟满意地一笑,捏捏她柔软温和的手,低眸看她,“给我当啦啦队,不许反水。”
江萌郑重其事地点头,笑起来,举起双拳晃一晃:“我给你喊加油,给他喊漏油!”
陈迹舟挑眉说:“你早就该这么宠我了。”
(远在北京的谢琢打了个喷嚏,一旁的苏玉问他是不是换季感冒了,谢琢习以为常说:没,应该是有两个人在骂我。)
桌上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的熟悉,有的不怎么熟,但也都能因为打球很快玩到一起,江萌本来还挺开心的,直到他们做了个折手指的游戏,有一个问题是,有没有给别人写过情书,桌上每个人都弯了一根手指,陈迹舟没动。
江萌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用眼神逼问:你给谁写情书了?
陈迹舟用表情回应:你不知道吗?
江萌皱眉:你到底给谁写情书了?
陈迹舟:你真的不知道?
她的公寓楼离得不远,夜里,两个人步行回去的路上,江萌才忍不住问他:“你给我写了?我怎么没收到啊,快交出来我看看。”
看她这个深思的表情,像是琢磨了一晚上。
“你没收到?”陈迹舟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吗,那谁收到了,我得好好想想。”
江萌的手都摊在那儿了,一脸委屈又纳闷,看着他混不吝的样子,气得鼻孔快冒泡:“你快想。”
他轻轻拍一下她的掌心,牵着她往前走,开场白豪迈:“想当年,大哥我还在穿校服呢。”
没想到现在回忆高中,也得用上“想当年”这个词了。
那个时候,学校有个期刊杂志叫《绿洲》,每个季度会搞一个三行情诗活动,陈迹舟也写了,去投稿,他本人去的,找的是年级组长的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正翻着手里的稿件,陈迹舟一过去,把自己的手稿往那一拍:“别看了,选我的。”
男生抬头,扶了扶眼镜,有那么一两秒钟怵在那儿,他看看威风凛凛的陈迹舟,又颤巍巍接过他手里的纸,扫一眼,结结巴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这、这是三行情诗,你这……你这都三十行了吧。”
陈迹舟插兜,居高临下地站那儿,特别混球:“怎么了,不都是三字倍的吗?别废话了,赶紧登吧。”
“……”
话音刚落,跟他玩惯了猫鼠游戏的陶主任来办公室巡视了,一眼就看到陈迹舟,严厉呵斥:“不许给他登!”
陈迹舟无奈地笑了下,捏着他单薄的纸,晃了晃:“诗兴大发,呕心沥血,写了我一晚上,这辈子文笔都用这儿了,不用这样扫兴吧老师。”
老陶上下扫他,严肃一伸手:“我看看。”
“那不行。”陈迹舟环住手臂,把纸顺便掖怀里了,“这可是给我心爱的人写的。”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笑着,浑身上下没半点正经的样子,连同他嘴里“心爱的人”都一并被眼前的老师打为了幌子,虽然他的脸上是有那么点恋爱的香甜味。
老陶气到破音:“不行就出去!”
“不给我登我就不走。”
陈迹舟在男孩旁边搬了张凳子坐下,靠着桌沿,用对峙的眼神看着老陶。
老陶把手往后一背:“陈迹舟,你也要在这跟我搞一哭二闹三上吊?”
陈迹舟忍不住笑了,“这个也字很有故事性,还有人比我更无赖?”
随后他眼睛一眨,就又有鬼点子了,“上吊可以,我去找根绳。”
……
陈迹舟现在想来,他也算是干过傻事儿了,最纯爱的那一年,文笔不好的他给女孩子写情诗。
回忆到了今天,一切都在他的笑容里随风消逝,《绿洲》这杂志估计都停刊了吧,他想了想,说:“往事已矣,别再提了。”
云州的冬天有雪,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天上纷纷扬扬落了些雪花,他体温高些,江萌一冷,找他捂一捂就好了,于是手被他捏着,一点儿也不觉得严寒,望进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她觉得他有故意激怒她的意图,哀怨问:“你给谁写情书了?”
“都过去了。”
“陈迹舟。”
“嗯。”
她扁扁嘴巴:“我爱你。”
嘴上这么说着,表情还苦兮兮的。
他笑着点头:“好。”
江萌急得不行了,一跺脚:“所以你给谁写情书了?”
陈迹舟弯腰,看看她复杂的表情,在冬雪里笑得唇红齿白,一字一顿地问道:“江萌,你在吃醋啊。”
“当然啦,我都没有收到过!”
看她委屈得快哭了,虽然很大可能是装的,陈迹舟还是把人搂紧在怀里,老实交代:“笨蛋,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让我花时间。”
“哦……”她缓了缓,果然是给她的,心情和语气都好多了,“那你给我看啊。”
他好笑说:“我去哪儿找给你看,那杂志都没了。”
江萌不吭声了,静静地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
她穿暖烘烘的棉服,陈迹舟低头,半张脸埋进她毛茸茸的帽子里,他语气认真了些:“我以为你看过的,不然你怎么会觉得,我跟你告白过?”
“哪一期啊。”
“就你作文的后面一期。”
后面一期?江萌早就没印象了,那个杂志她不是每期都看的,她轻声说:“那是因为你q.q上跟我说了啊,我以为那也算。”
陈迹舟回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连笑带哄地摸摸她的脑袋:“那也算,那也算。”
江萌一会儿就恢复好心情了,又笑起来:“好吧,原谅你了。”
她扎着马尾,抬起映着灯光的眼睛,陈迹舟碰碰她脸颊上的雪,狡黠说:“我是不是应该不告诉你,让你吃醋久一点?”
江萌轻嗤:“蛮不讲理,你这是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不爽之上。”
他笑得肩膀耸动:“但是你不爽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她甩开他的手往楼里走,保镖立刻跟紧,早去早回,还得练会儿麻将。
第64章 第64章有对渣男叫停的吗?
江萌真的去找了那一期的《绿洲》,按照他给的线索,应该是162期。
她是打电话问的叶昭序。
叶昭序一边在家里帮她翻箱倒柜,一边问江萌:“你要看什么,男孩子给你写情书了?”
江萌火急火燎:“对对对,还是妈妈聪明,快给我找找。”
叶昭序变身冷酷教师:“哪个男生啊,这么不识数,不好好念书,搞一些情情爱爱。”
江萌的声音甜滋滋的:“你猜是哪个呀?”
“我猜是眼睛长你身上那个。”
“那可太多喽。”
“能
让你翻旧账的可不多。”
“哦。”江萌笑一下,又超小声给她透露,“他最近在练打牌,合理怀疑某人打算向你献媚。记得把门槛抬高一些,不要放过他。”
叶昭序哼哼一笑:“小情侣的臭把戏。”
“你应该也不希望你美貌如花的女儿这么轻易就被人娶走吧。”
“当然,我这儿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他呢。”
江萌立马又着急了,“不行,不行!那也太多了,他多累啊,你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她更小声地说:“他已经爱得很辛苦了。”
叶昭序传来消息:“诶,没找到。只有三四本,没看见情书。”
江萌气馁:“算了算了,我问问同学。”
“找到了给我也看看啊,写得好我考虑释放关卡。”
“那可不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八十一难,跑不掉的。”
江萌笑着说:“随你!”
杂志没找到,周末,江萌回到酒店等陈迹舟。
他去出了趟差,还挺久的,十天半个月。她舒服地窝在他平常阅读的椅子上,他书架上的书又换了一批,江萌没什么兴趣,她看的是言情小说,从平江带回来的那本《十七岁下落不明》。
酒店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海,天上又下了雪,海滩都变得白茫茫了。
外面门响,江萌把椅子转了个朝向。
陈迹舟穿了一身黑色,戴了围巾,舟车劳顿习惯了,不会有累得不行的状态。他在门口换鞋,发丝和柔软的围巾上都有一些雪气。男人脸色白净,神色清隽,耳朵和鼻尖微微泛红,外面温度快零下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有温度的,冷淡下来便显得锐利的双目,在看向她时又能恢复一些知觉。
“冷不冷?”
他说:“还行,车接车送的。”
江萌笑说:“大老板就是气派啊。”
陈迹舟说:“老板娘更是舒服,在家里摆摆花瓣就行。”
“想得美,今天连花瓣都没有。”
江萌笑着,把手里的小说一扬:“你看了吗这个书?”
陈迹舟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籍,带在身边很多年,很是眼熟,不需要仔细辨别了,淡淡说:“看了,你给我的我敢不看?”
他摘了围巾,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整了整领口,陈迹舟再定睛看向她手中,不由地好奇:“这又是从哪个犄角嘎达翻出来的?”
江萌:“外公给我的。”
陈迹舟无语一笑,拎着衣服往里头走,将围巾和外套往沙发扶手上懒散一丢:“好啊老王,就这么出卖我。”
“你是不是把书当枕头用啊。”
他自由散漫:“嗯,我都把你的照片贴脸上才能睡着。”
“……”
穿着外衣就没进卧室,陈迹舟在沙发上躺了一下,招招手。
江萌扑在他身上,笑说:“别吊儿郎当的好不好,下册你看了吗?”
陈迹舟:“下册又没你,有什么可看的。”
“那我给你讲讲剧情。”
“讲吧。”其实他兴趣不大,但是这样温温和和抱着她的时候,说些什么都觉得很美好。他正好休息休息。
江萌跟他聊了好一会儿,陈迹舟觉得这剧情稀奇古怪的,其实上一辈的恩怨他一直没捋清,只记得女主角妈妈特别排斥男主角,甚至对女儿严厉呵斥,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看得他频频胆寒,这丈母娘可真是的,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思地拆散人家吗?
陈迹舟听着听着还走了会儿神,等江萌讲完了,就沉着声音问她一句:“在一起了没?”
“在一起了。”
“冲破家庭的阻碍?”
“对。”
“她妈呢?”
“和解啦。”她满意地鼓了下掌,又说,“可惜要经历九九八十难,可为难死男主了。”
陈迹舟浅浅地皱了眉。
他卧在沙发上安静地搂了她一会儿,她所有的馨香、柔软都在他的怀中,江萌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衣领口,他轻轻往下一扫,就瞄见不加遮掩的地带,收回视线,撩开她的头发,他认真地问:“你妈妈喜欢什么样的?”
江萌说:“她还是喜欢老师啊,一直想让我找个老师呢,很斯文秀气那种老实人,你可以考虑考一个,来跟我当同事吧,她肯定喜欢,二话不说就点头。”
陈迹舟想笑:“我当老师?寒假先放上三个月吧,自己都玩不够。”
“完蛋,教育系统彻底瘫痪。”
他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轻笑说:“误人子弟我最在行。”
江萌现在在家很轻便了,可以只穿薄薄一件睡衣,于是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在外握住她的时候,就立刻感受到了神经末梢在地动山摇,他稍微收紧了食指和拇指,就将她的意识合拢进一个不由自主的处境里,感受到细微的变动,陈迹舟看着她的眼睛,说:“想我了?”
“一点点吧。”她音色含糊。
“好,一点点。”他的笑意也很微妙,不以为然似的,脸颊埋进她温软的发丝,低声问,“洗过澡了?”
“嗯。”
“陪我。”
江萌立刻起身,叛逆道:“我可不是什么千依百顺的人。”
陈迹舟由不得她叛逆,一把把她捞起来,抱着就往浴室走,在她尖叫挣扎的声音里说:“放弃抵抗吧,你是斗不过我的。”
整个过程他都很沉默,如果江萌想说话就会被紧紧地吻住。空乏久了就需要填充些什么才能得到纾解。他占入的时候让她湿漉漉的指尖紧扣住他的肩膀,好比最炎热口渴的时候喝上第一口冰水,这样的舒适再乘一百倍,就是她现在得到纾解的快乐。
长腿环住。热水淌过发丝、嘴唇、肩膀,又混合交融的湿气,重重地落下,混入地面洁净的水滴。
她瘫软地趴在干燥软净的被单上,用枕头堵住嘴唇谨防大声,手背被他五指扣拢,江萌睁开疲乏的眼睛看窗子里的倒影,很快又胆怯地挪开,视线定格在他手上的纹身。
没有干涸的余地,像陷入盛夏的野蛮,平静许久的旷地久待滋养,便突兀地迎来暴雨,燥热夏日里的高温,将身处其中的她蒸出一点汗来。
甘霖褪去,深处再变得空旷,人就怡然自得了许多,江萌伏着没有动,他抽来纸巾,把她热汗擦干净。
她还趴在那儿,随着他抽手的动作,她空落落的手指松开,又扬起,还像要抓住点什么,陈迹舟又立刻握住她的手。
怕她着凉,他把被子往她身上稍微遮了下。
陈迹舟气定神闲地躺下,把人往怀里捞。
江萌再定睛看他,见他刚刚洗净的额前发丝也有了点儿湿气。
她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你刚才好凶啊。”
每一处扣击都满满当当,动作到位,精准快速,丝毫不吝惜他的力气,比球场上还猛。不过在球场上他怜香惜玉,从来不杀她,在这里江萌可谓是片甲不留了。
陈迹舟还不认账:“有吗?”
她超用力地点头:“嗯,我以前叫你不要怎么样,你都会听,但是刚才就没有。”
陈迹舟漫不经心的:“下次一定听你的。”
江萌不快:“这种马后炮的行为听起来很像渣男经典语录啊。”
“你也知道。”他看向她,笑了笑,深邃的眸中虚浮的欲色褪去,就只剩拽模拽样嘲弄她的得意了,“有对渣男叫停的吗?”
陈迹舟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想到什么,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你现在还想跟你的白月光破镜重圆吗?”
江萌还没完全复苏,听到一个完全意外的问题,懒懒问了一句:“什么白月光。”
陈迹舟已经把手机屏幕搁她眼前了,神色浮躁:“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他今天路上玩手机的时候,又刷到她发新的微博了,本来都快忘了这茬,但每次看到她头像就想点进主页,一进去就不由地想到当年的“初恋”。
江萌一看,是她好几年前发了一条内容:「今天吃了一种很神奇的水果,叫橄
榄果,咬进去的时候酸倒牙,还有点涩涩的,但是越品越甜,回甘悠长。很像爱情,像初恋。」
江萌迷迷糊糊地看完。
严羽晴的评论也被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又想你那个白月光了?」
江萌问:「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江萌看完,陈迹舟就很不爽地把手机撂一旁了,用“赶紧交代”的眼神看着她。
江萌还有点懵:“这都多少年了,我哪个白月光啊?”
“……”
她想了想,她说的肯定是A吧,除了他还能有谁啊。江萌看着他不快又诧异的面色忍不住笑了,看一看他,也有点意味深长地掰着手指头:“高中到现在,我算算。”
他不解地打断:“高中?”她明明是大学才谈恋爱啊。
“对啊,是我高中喜欢的人。”
陈迹舟想了想,更烦了:“那个李什么的?”
江萌笑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
他匪夷所思:“还有别人?”
江萌歪着脸,笑说:“你管我,我喜欢的人可多啦。”
陈迹舟不说话,沉默地躺了会儿。
江萌趴到他怀里:“你在吃醋啊?”
他语气淡定:“不吃醋,我心大。”
她的笑差点憋不住,被他盯了一眼,堪堪收回去。
他终于说:“对,我承认。”
“很闹心。”
“特别烦。”
“赶紧删了行不行?”
“……”
江萌可算抓住他的把柄了。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不爽之上原来这么快乐啊!
她自然是不会放过戏弄他的机会,此仇必报,狡黠一笑,故作温和地摸一摸他的发梢:“都过去啦。”
江萌说完,利索地将被子一裹,背对着他侧躺。
陈迹舟默了默,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她的主页今天更新的内容是一张照片。
江萌发了张他给她做饭的照片,是她偷拍的。
文案是:「魅力小陈的人夫时刻」
底下评论,有人以为是哪个韩国明星的居家照:「这个可以啊,演员吗?」
江萌:「我老公啦」
对方回:「结婚了?」
江萌:「还没有哦,waiting……」
陈迹舟还挺容易满足的。
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他就满意地勾出一点笑来。
算了,也没那么不爽了。
等会儿再让她喊两声老公吧。
第65章 第65章时间不会让爱远走
这事还没过去。
似过去,非过去。
跨年那天,江萌跟她朋友们出去玩了一趟,陈迹舟也约了她,不过晚了些,等他电话打到她那边,江萌已经兴冲冲地说:“我已经和她们约好咯,不好意思,改天陪你。”
他后话还没讲出来,她已经提前报备:“都是女孩子,放心放心。”
于是几天假期,陈迹舟找了点事做,他去看了看房。晚上,又回在她家里待着,等她。
难得有独守空闺的机会,说不好听,他也是被人晾在那儿了,还是生平头一次。
外面很热闹,跟他无关。
还好脚边有小金在。
陈迹舟有一把电吉他在江萌这里,她自己挑的,最漂亮的一把冰蓝色,一见钟情,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走,就像小的时候抢他的东西一样顺理成章。不过江萌对事情的三分钟热度让他早有预知,果不其然,她练了两天和弦就手痛到喊罢工。
夜里,江萌远远地听见房间里的琴声,就加快了按密码的速度,结果越混乱越出错,严羽晴看不下去:“多少,我帮你按。”
“222120,快!”
听见门口的动静,陈迹舟放下乐器,起了身,门一敞开,他就听见响亮一声:“我回来啦,么么哒!”
江萌的脸颊和耳廓都浮出明显的红晕,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共来了三个朋友,朋友们手里也是大包小包,她还得腾出一个手,给他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微醺的眼睛亮亮地冲他一眨。
严羽晴一只手把江萌搂住,另一只把怀里的花在门口柜子上摆:“她喝多了,扶一下,说要回来跟你一起跨年。”
陈迹舟迎过来,把她接到怀里。
他微微诧异,没有明白逐一摆进来的这些东西意欲何为。
迅速扫了一眼。
一捧带灯串的玫瑰、手办、乐高、围巾、耳机、手表、领带、还有羽毛球的装备,手胶和拍子。
全是新的。
江萌讲出经典台词,配合飞快摆手的动作:“没有没有,我没喝多。”
她表情威武,用大拇指隔空指了指自己:“今天我是老大。”
陈迹舟简单把东西堆了一下,将人往里面牵了牵,站在门口跟她的几个朋友了解了情况,商场是下午去的,酒是晚上喝的,江萌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他喜欢吹牛的习气,号称千杯不倒,灌了两杯白的就这样了。
陈迹舟跟她们打招呼:“麻烦你们了。”
江萌的脑袋也从门缝里钻出来,发射出去几个飞吻:“麻烦宝宝们啦,谢谢你们,爱你们。”
严羽晴友好地笑笑,摆摆双手:“没事儿,好好过节哦。”
陈迹舟微笑颔首:“慢走。”
门关上。
江萌清点她的礼物们,心情愉快地说着:“呼呼,我今天花了钱,好开心。”
陈迹舟靠在柜子边,似笑非笑看着她闹腾。
她仰脸瞧过去,醉了酒视线模糊,只见他穿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很居家,舒舒服服的,又很帅气明亮。
江萌说:“给你买了超多礼物,补偿你的,我以前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因为我没钱,现在我有钱啦。”
陈迹舟有点惊讶,笑容微顿:“给我买的?”
东西全都铺陈在地毯上,小馋猫还过去嗅了嗅她带回来的奶茶,她一边说着,手里也没闲着继续清点:“嗯,我还给苏玉买了小礼物,过年回去带给她,不过没给谢琢买哦,我怕你吃醋,委屈他这个手下败将了,没办法,家里有个醋坛子。”
他又不爽了:“我怎么就醋坛子了?”
江萌听了,手里动作停下,走到他面前,笑着打量他:“是哦,你就醋了两秒钟,我还以为你怎么也要跟我计较个没完,在床上大战三天三夜,逼我说出对方是谁,然后不胖揍他一顿誓不罢休。”
陈迹舟脸色微沉,又挑眉,充作释然:“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以后是我的。以前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江萌笑了,戳一戳他的脸颊:“你、胡、说,你现在就一身酸味。”
“知道就好,”陈迹舟没辙地一笑,“那你现在赶紧删了吧,当我面删。”
“不想知道他是谁?如果我非要告诉你呢。”
陈迹舟搂住她的腰,手掌轻轻拂过呢大衣粗糙的面料:“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下吧。”
江萌勾勾指头,他弯下腰,便听见她说:“最喜欢你,只喜欢你,初恋也是你,好不好好不好?”
他笑了:“你唬我。”
江萌语气不快:“那天你明明去了,我也去了,装什么傻充什么楞。”
意识到她应该不是在开玩笑,陈迹舟静了静,用确认的语气问道:“真的?”
“对啊,我的白月光就是你,你满意了吗陈迹舟?还偷看我小号,牛不死你。”
原来他俩网上那段也算啊……
陈迹舟气笑了一下,但又立马抱住她,低头亲在她嘴角,俨然是忍不住心头那点高兴:“偷看?我怎么记得是有人逼我关注的。”
江萌点头:“嗯,让你帮我做数据来着,我记着呢。”
她低眸思索时,发现在被深刻凝视。
江萌瞥他一眼:“盯着我看没用,要强吻我。”
“……”
“快点啊,要强吻,把我按沙发上,快点。”
她一番话说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消化。
她要吻,他就满足。
江萌的大衣褪去,只剩一件修身的浅色毛衣,拥抱就少了一层隔膜,可以更紧密,更有温度。
一个炙热的、仿佛不会止息的吻,唤回她一点清醒的感知。寒潮引起的神经麻木,从吻里缓缓褪去,她浑身苏醒,变得温暖。
陈迹舟深沉却含有温存的眼眸望下来,说:“我什么都不用你为我做。”
“不要因为觉得欠我什么,就努力地弥补。你可以送我礼物,不必说是补偿礼物。”
他仍然说:“我不需要。”
江萌笑着说:“你管我,就要给你买,就要给你买,我要让你幸福死,今天我是老大,我江萌宠的男人,一定要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男孩!”
陈迹舟嘴角勾出一点弧度:“哦。”
江萌:“还哦,想笑就笑吧,我都看到你的嘚瑟劲了。”
她捧着他的脸,又往他软软的唇心亲了两下:“没有人给我那么多那么多的快乐和惊喜,从前是你,现在是你,以后也是你。
“我很爱你,所以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我就会感到很幸福。给你买礼物也是因为爱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只是在重复着生存。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无可比拟,无可取代。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太会表达感受的人,我很少给出太多的反馈,只有你会想让我不停地说爱,说想念。肉麻的话我只对你说过。
“我不能没有你。
“知道吗,陈迹舟。”
他微微沉默,数不清听到多少句爱你,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宝贝。”
陈迹舟这人还是蛮正儿八经的,虽然长了一张海王的脸,其实没什么工夫琢磨怎么撩女孩子,而且他好像不太喜欢一些黏糊肉麻的表述,所以平常不怎么说情话,带点笑音地叫宝贝差点给她耳朵苏掉了。
他一向通透,好像活得特别明白,人要往前看,水要往前流,他的人生宽广,也很清净简单,因为从来没有必须要得到的东西,也不在意是否能留下什么,但他此刻抱着江萌,额头和鼻梁陷进她的毛衣里面,陈迹舟说:“谢谢你的礼物,一直陪着我吧,江萌。”
江萌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调皮地问他:“我老妈那关你过了吗。”
陈迹舟:“牌可以练,老师真当不了,私奔吧。”
江萌笑得坐起来:“说起来,我也没同意呢。”
“绑起来,掳走。”
“啊?你现在都这么强硬了?”
“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我对女朋友很坏的。”他露出一个很坏的笑容。
她说:“我脾气很大,你要一直让着我哦。”
“巧了,我最爱哄人。”
江萌喃喃重复:“巧了,我最爱哄人。”
思绪万千,外面呼啸的风在流,卷走了什么。
她又躺下,轻声地说:“陈迹舟,你别四海为家了。”
因为一句爱你,被灯塔的微光牵引,漂泊的小舟找到了停泊的港湾。静谧永恒,等待黎明。
“好。”他说,“我会留下来,给你一个家。”
江萌轻轻煽动着睫毛,与他对视片刻。
她想起什么,又起来从礼物堆里翻找出一本书,亮起来:“还给你买了这个。”
故事的下册叫《十七岁请回答》。
她抬手丢过去,陈迹舟接住就开始翻动,装模作样说:“谢谢,我得好好研究一下怎么和解的。”
江萌笑了:“那微博还删不删呀。”
“不许删,留到八十岁。”
她扑过去,抱住:“坏死了,臭男人,你去演川剧变脸吧。”
陈迹舟笑着接住她的腰:“不行,这个真不会。”
落下的书页自动合拢,又堪堪停在最后一页,空调的暖风把页脚掀动,随着灯被关上,温和的字符停在房间昏暗一角。零点的钟声成为开始,而非结束。
尾章的部分如此写道:「爱不是刻舟求剑的河,爱是莫比乌斯环。时间不会让爱远走,时间让我流向你。」
第66章【正文完】
第66章 第66章献给你的十七岁……
最终,认真地想了一想,江萌觉得不给谢琢买礼物不合适,隔两天又在网上下单了一套打球用的护膝、护腕和发带,看他天天装酷,再买副墨镜吧。不过到货后,东西统统被陈迹舟没收了。
他振振有词地说:“我可不是因为介意,只不过谢琢用不着。好东西别积灰,我帮他消化消化。”
江萌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陈迹舟已经心情不错地拆了墨镜,好整以暇地戴上,看看她:“合适吗?”
“……”
看着他这副眉清目秀,英俊倜傥的样子,面对美好的容颜,再拽的一副表情,也在江萌这里得到了原谅。
宠着男朋友,那就只好对不起她的好兄弟了。
过完年从平江回来,陈迹舟憔悴了点,但好歹千辛万苦地拿到了至关重要的通关卡,在全世界面前当老大的陈迹舟,唯独在叶老师一人面前演了一回斯文老实人,把这个有钱的满分好女婿演得天衣无缝。
最后,叶昭序跟他坦白心里话:“爱不爱,结不结婚,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用把我的意见看得太重要。”
陈迹舟靠在家门口笑一笑,低眉顺眼地跟她说:“话是这么说,您要是不同意,这门亲我妈也不敢结,不管谁都说我好,家里门一关,她还得跟我吹胡子瞪眼,只有您点了头,她才会觉得这事儿靠谱,儿子总算有点出息了,还能找到老婆。”
他就这么滴水不漏地把叶昭序的地位架高了,叶昭序忍着心里那点高兴说:“我话语权这么大呢。”
“可大了,关系到王书记开展多年素质教育的成果问题。”
在叶昭序乐呵呵的笑眼里,陈迹舟收了点不着调的神色,认真说了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是没有您就什么都没有,与其说征求您的意见,不如说来告诉您,我们现在很幸福。”
叶昭序慈眉善目道:“那我也算心定了。”
默了默,陈迹舟也诚心道了一声谢:“阿姨,谢谢您当年选择留下江萌,如果没有她,我还是我,但或许不是现在的陈迹舟。”
在叶昭序微怔而动容的注视中,他说:“我很难想象没有她的世界。”
在他看来,爱情是相互成全的事。
没有江萌,也许他还是这么自在悠然。
也许还在旁观着别人的甜蜜,想象着爱情是什么。
他不会忧愁,但也不会幸福。
开了春,海滩的雪融化掉,到了四五月份,天气渐热,云渚的客流量又大了起来。山谷重新对外开放,游人络绎不绝,景区盆满钵满。
江萌下班后,有人在门口闲适地等着她一起过周末。
陈迹舟提前发了消息,她下楼一般先找车,粗略地在停车场扫了一圈,发现他可能是还没到,正准备低头看手机时,有人捧着花,从一辆大型车后面现身了。
陈迹舟穿着周正矜贵的深色衬衫,腰带束紧劲瘦的腰身,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他戴着上回她打算送给谢琢的墨镜,娇艳的玫瑰花拢在怀中,艳丽的红与衣服的黑很是般配。
他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地送她玫瑰,不必假手于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扶着那辆粉紫色的豪车,对她说:“上次看你在路上羡慕人家的车,给你买了辆差不多的,试试看。”
江萌懵了下,显然已经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羡慕过别人的车,但她的确很中意这款车型,颜色是他改的,她最喜欢的一款颜色,她来回望一望,不由地哑然:“什么意思啊,这车?给我买的?”
他大方点头:“给你买的,定情礼物。”
“好哇,宝马香车,美人如玉,这下是都有了。”
江萌喜出望外地跑到后面看看车标,是奔驰大G,“谁说人生不能太圆满来着?”
陈迹舟露出浅浅一笑,随着风把额前短发撩起,镜片都遮不住他眼底的意气风发:“何止,我还活得久呢。”
她终于有点眉目了:“你说的是上次那辆喷漆的坦克吗?说真的,价格还是差得挺多的。”
江萌忽而眉梢蹙起,卡着下巴质疑道,“不会是你只负责付个首付,要我每个月还贷那种吧。”
陈老板语气阔绰:“当然是全款拿下,我从不借钱。”
他隔着点距离,扬扬下巴,把车钥匙丢过去,“你的车你开。”
江萌捧住钥匙,喜不自胜:“谢谢老板!”
他悠闲地坐到副驾:“今天你当老板,我跟你混。”
“去哪里呀老板?”江萌也速速上车。
陈迹舟已经舒适地半卧下,摘了墨镜:“你随意,我听候指挥。”
见他姿态慵懒地倚靠副驾,一副等人伺候的少爷
模样,江萌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她连不对劲都延缓了片刻才意识到,哪有老板给人开车的?
算了,反正车都是她的了。
车型很大,江萌微微忧心能不能开得了时,坐下后便看到,她送他的南瓜马车挂在眼前,正在轻轻晃动。
久远的挂件,让她一时晃神。
过分久远了,他居然还留着……
是陈迹舟挂上来的。
从前,她戴在身上很多年。
后来,他戴在身上很多年。
陈迹舟一般不走回头路。
他从不会遗憾,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风景了。
因为还会有更好的,不一样的风景。
除非这条路,是通往江萌的身边。
那时,江萌看到他在书页里的留言,轻吟着问过他一句,“既然想我,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以陈迹舟这种懒得讲自己深情往事的性格,随口打个马虎眼就忽悠过去了,于是便没有告诉她,特别想她的时候,他还真的去看过她几次。
只在此刻,江萌盯着她的南瓜马车,神色愀然变深,问他一句:“陈迹舟,你去了我毕业典礼吧?”
旁边的人不为所动,仍然静静坐着。
说她笨蛋吧?也有几分慧眼。
可惜她的慧眼总是迟到,但又总是能精准地在经年后,留意到他们之间那些错过的蛛丝马迹。
她说:“我捡到一只气球。”
江萌硕士毕业那天,院里的毕业典礼在大操场举行,每一个毕业生安排了一张凳子,整整齐齐,规划有序,遥遥看去,像一个一个小方块,每一个小方块都顶着初升的太阳。他们穿着硕士服,戴着帽子,坐在烈日之下,等待拨穗仪式的开始。
终于有一次,他去见她,不再是雨天,而是晴朗的日子,陈迹舟背着书包,站在操场看台的一角,年轻旺盛的身影吸引到旁边中年人们的注视,仿佛他应该坐在底下,成为奔流入海、振翅高飞的一份子,而不是站在家长堆里,对庄严的仪式或是行注目礼,或举起手机记录,游离在美好的青春之外。
陈迹舟胡乱地想,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喜欢的男孩?但来都来了,见一面吧。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
见上一面,不算奢侈。
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恩恩怨怨,都不足挂齿。
陈迹舟抱着这样的想法,给她买了一个粉色气球。
他在气球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笑脸。
陈迹舟牵着气球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江萌上台。
她排着队,终于轮到自己,雀跃的步子小跑往前,到慈祥的女性院长面前,温柔地弯下腰,让院长替她拨穗。
她笑得阳光自信,在人群中谈天说地。
她身边的新朋友们,他一个也不认识。
她笑得就像——
他们第一天上幼儿园,陈迹舟赖在妈妈身上不肯进去,不以为惧的小女孩背好书包指着他哭丧的脸:“笨蛋,你还害怕上学啊。”
那时候王琦掐着他的脸警告:“好好上学,以后才好跟妹妹一起毕业,不然你成绩不好留级,哥哥就变成弟弟了。”
哥哥立马雄赳赳气昂昂,把书包带一收紧,拉着妹妹的小手,昂首阔步走进了校门。
时至今日,她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最初的样子。
那些崎岖别扭的黑夜,都成为过去式,耀眼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连关怀、注目,都不再需要了。
陈迹舟看着江萌,第一次感到彻头彻尾的释怀。
高中毕业,他放心不下她,临行前找到她爸爸说长道短,操心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当爸的。
她大学喝醉,他更是担心,嘴上说着不要再见了,心里又有万千不舍。
毕业仪式散场的那一刻,她提着学校分发的毕业礼盒,满心欢喜地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他总算能够在心里说:笨蛋,我终于陪你走完了这一程。
陈迹舟想,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你已经是自己的骄傲了。
而我很庆幸,你的伤口愈合,你的世界终日晴朗,你不再为残破的青春驻守。
我终于,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直到这一刻发生,他真正领悟到开心。
看到她笑,陈迹舟也释然地笑了。
她不再仰赖他,他一点也不难过。
溟灭的缘分浇筑起一棵参天大树,陪伴过即是天大幸事。
好像,也没必要再见了。
于是,他最后一次洒脱地松开手,放任气球飘远,随后阔步走出了人群。
“那个气球上画了一个笑脸,有点漏气,所以掉下来了,我觉得是你的作风。”
寂静的车里,彼此回忆。
过了会儿,他打破沉默,戏谑一句:“又被骗了,十块钱呢,还漏气。”
江萌笑出了声。
她觉得缘分这东西很妙,该是她的,总会回到她手里的。
是童年的风筝。
是成人礼的纸飞机。
是毕业时的气球。
一切随缘而起,落到她的掌心。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还记得你的诗吗?”江萌又脑瓜子飞转想到什么,偏头一笑,凝眸看着陈迹舟。
他飘忽的意识一顿,敛眸,静静看她:“你看到了?”
“嗯,我从苏玉那儿找到的。”
陈迹舟默然片刻,心如死灰道:“好,连她也出卖我。”
162期的《绿洲》终于辗转到她手中,得亏了好学生苏玉,每期作文杂志都不落。
当年,江萌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刊登在扉页,叫《当我见到七岁的你》。
陈迹舟引用了她上一期的标题。
「七岁的你是什么样子?
轻松的,稚嫩的,拥有爱,拥有撒娇的权利。
我也再次见到了她。
她对我说,请你替我找回我。
常常听说,暗恋就像一场大雨。
但在我的心中,你不是雨,更像是黎明前承托着我的朝露。
你不是让我心脏频率变幻的突兀震荡,而是维持我生命的脉搏。
你不是触不可及的月亮,你是长在我身旁的藤蔓。
我看着你寸寸生长,生生不息。
折了枝节,仍旧顽强。
你从来不是衰竭、晦涩、阴雨、风雪的样子。
你是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组成。
我会为你看到太阳,我会为你蓬勃跳动,我会为你四季常青。
因为你存在,所以我才是我。
你的美好无限拉长,覆盖着我的灵魂。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命中注定,不会更改。
当我见到七岁的你,她让我对你说:不要难过,不要迷茫,不要失落,你可以不长大。
很讨厌这个世界也没关系。
我做你的宇宙。
来我这里躲藏。
轻松的,稚嫩的,拥有爱,拥有撒娇的权利——
这是我想要献给你的十七岁。
也是我替你找回的你。
无论身处何方,请你一定要做个好梦。
这样,我的心才有地方可以栖息。
窗外,夜空高远,我向她承诺,我会陪在你身边。
如果有一天,你选择遗忘忧伤,回到你的世界,那你一定会笑着和她挥手告别。
我在你身后,永远祝你圆满。
仍然记得,去取票的那一天中午,路很长。
我骑着车,风很舒畅,云很漂亮。
红灯难等也没关系,因为今天依然很爱你。」
署名是A。
她合上杂志,看到骑着车穿街过巷为她拿一份门票的少年,遥遥远远,恣意鲜活。
他应该是快乐的,朝气的,满身蓬勃,从不凄苦。
她也可以想象他落笔的样子,一个本该在球场上肆意不驯的人,偏要把心性锁在小小的桌前,将夜熬穿了,给心爱的人写下一首灿烂明快、稍显笨拙的小诗。
他放下笔,成就感满满地伸伸懒腰,想象着她打开这一页时,看到可爱的文字而露出笑,他也撑着脸,想入非非地露出一个笑。
他讲述守候。
讲述爱。
纯净,缄默,漫长,坚定,伟大的爱。
飘逸随性的陈迹舟留给乱糟糟的世界。
安宁浪漫的陈迹舟为她挑灯独行。
江萌说:“可是你知道吗,我并不想你祝我圆满,没有你在,越快乐越空虚,越圆满越遗憾。”
她告诉他:“我只想谢谢命运,让你又一次回到我的身边。”
她说,你才是满字的最后一笔-
江萌把车停在一个码头。
“今年的萤火虫又在飞了,我们去找找那个树洞吧。”
陈迹舟下了车,觉得不妙,双手插兜,不肯往前走了。
他露出一副养尊处优的高贵模样,不确定地看一看她:“江老板,我今天穿得这么帅,你就让我来坐这小破船?”
码头的船夫已经把桨撑在地面,等待迎客了,冲这儿喊一声,走不走哇!
看某人一副难伺候的样子,江萌扭脸:“那你别坐,你游过去。”
他将手掌横在额前,一阵远眺:“也不是不行,两小时就到了。”
“你确定两小时能到?”
陈迹舟看着宽阔无垠的水面,判断着说:“两小时就浮起来了。”
江萌乐不可支,笑完了又回头打他,“不许乱说话。”
她把陈迹舟的手抓住,摸了摸旁边的木桩,才算完。
坐在船上,行入夜色,水天苍茫,空气簇成一团一团的薄雾。
“你知道应许之地吗?”
在船上,江萌问他。
陈迹舟架着腿,刚坐上来时还有些不适应的架子,这会儿已经自如地欣赏起风景了,闻言,他看一眼江萌:“古代叫迦南,现代的巴勒斯坦?你在研究宗教还是政治。”
江萌缓缓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云州吗?”
他领会到什么,微微一笑:“别告诉我,你一直在怀念我。”
江萌不说话了。
他们抵达对岸。
江萌拉着陈迹舟,找到那一棵古老的榕树。树上挂着的牌子:心事说给树洞听~
还是十年前的那一张木牌,字都褪了色,江萌格外珍重一般,还用湿巾擦掉了上面积攒的灰。
时节还没真正入夏,萤火虫稀疏,来的游客不免失望。
陈迹舟眺望着整个湿地公园,仿佛像从中汲取着某一份记忆,直到身后传来呼唤,她问他要不要说心事。
他隔了些距离:“我能跟棵树说什么话。”
江萌明白他保持这个距离的意思,是把说心事的机会让给她。
陈迹舟不知道,十年前的树洞里,渺小又隐秘的泪,是她为他而流。
而她如今不再哭泣,不再听见少年心事的回音,但是没关系,江萌轻轻、静静地说:“我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爱人,我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蛰伏了一个深冬的萤火虫在此刻飞起,比方才多了一些,她再看向天上,无边无际的青亮填满夜空,整个山谷,像倒映在尘世里的星河。
男人的身影鹤立,峻拔而平和,她再看他,时空更迭,换了人间。
陈迹舟回眸,越过这些亮晶晶的小虫,对上她满足的眼睛,也不免想到十年前心底的祝福,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爱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流、补全你生命的空缺。
陈迹舟走过去,说:“我没什么秘密,我对你说吧。”
江萌忍不住笑了,她纵容地点头:“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
她说完便闭上眼,下一秒,却被捉住手,凉丝丝的戒指被推入指骨。
在她重新睁开的诧异眼波里,陈迹舟平静地说下去:“你总是说,我对你重要,我很少提起,你对我的重要性。”
“江萌,对我而言,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份独特性,我词语匮乏,已经没办法用语言形容了,总之,是你让我懂得了爱,让我长出了爱的血肉,爱的骨骼,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象,感情这一块会如何缺失,也是有你在,我才懂得如何爱人,也可以说,如何爱你。
“因为你存在,所以我才是我。这一点,是真正的命中注定,不会更改。
“婚姻不是什么必需品,但是我爱你,所以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它也不代表是某段时光的结束,就像零点的钟声,南瓜马车从过去驶来,往今后开去。不谈开始,也没有终点。我们的关系没有午夜,你不必为此感到束缚。你在我身边,童话就没有结局。”
“以后,如果你想要研究地球有多大,我们就出发。我会陪你去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你想潜水,我们就去海岛,你想看日落,我们就去圣托里尼,你想看鲸鱼,我们就去北欧,你想观星,我们就去沙漠。你讨厌无聊的时候,我时刻准备着,陪你玩,陪你感受美好,舞蹈、奔跑,奋不顾身,义不容辞。如果你只想平静地生活,我们也可以在沙滩上散步,一起看日落,逗逗小金,我会为你准备好一日三餐。”
“在我身边,你想过几岁的生活就过几岁的生活,回到小时候也没有关系。
“不过,有一句说过的话我要收回,下辈子我不做你的爸爸,我还要做你的爱人,我要跟你一起回到小时候,做我们想做的事。七岁没有做完的事,十七岁没有做完的事。为时不晚,现在还可以把遗憾一件一件补全。
“当然,比起舞蹈、奔跑,环游世界,在我心中,更为浪漫的事情,是在一日三餐里等待着和你慢慢变老,如果你也这样期待着——”
江萌做足了准备,今天一定不会再哭了,却在他平静的告白话语里,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但眼泪中,又穿插着一点被他逗笑的声音。
“江萌,我爱你。和我结婚吧。”
来的时候在船上,她回忆着,他们十七岁的时候到过这儿,差点被一个狮子大开口的船夫宰了。
还好有陈迹舟。
她无数次感慨,生命中有一个陈迹舟。
在她跌撞的,奔逃的,迷失自我的,每一个时分。
日升月落,星移斗转,一睁眼,一回头,他都在。
后来活得愉悦了,轻松了,他反而像完成了一桩使命,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她的钩子。
可是那几年,越快乐越空虚,越圆满越遗憾。
应许之地,她找到了,她回了头。
交代了不可言说的秘密,也等到坚定不移的选择。
江萌的确会时常怀念青春,她喜欢成年之前的一段时间。
十七岁要比十八岁更好一点,不用在命运的交界处迷茫出口在何方,不用高考,不用分别,不用远行,还可以暂时心无旁骛地做一个幼稚小孩。所有自作主张的逃离还会被称为反叛而不是勇敢,但因为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头衔,可以被体谅;考不了好成绩是天大的过错,但再大的过错不过是考不了好成绩;没有那么多解决痛苦的本领,却也可以放纵地哭出声音;被困在小小的屋檐下,也被保护在高高的象牙塔中。
还有一碰就变红的脸,一摸就滚烫的心。
被爱、被托举、被让步、被包容。
肆无忌惮,醒目招摇。热切鲜活,缓慢生长。
青烟四起的江上,滩涂芦苇,飘飘茫茫,风把山脉吹成绵延不止的青,静候着一个崭新的夏天。
她在虚实难分的视野里,看到十年前他送的礼物,为她捕来一场十七岁的旧梦。
有朝一日,她带来迟到的回答。
她说我愿意。
我永远爱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