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苟命,绝色婢女被陛下盯上了》 第408章 小荷在张文渊的陪伴下,打开了那个小匣子,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两片龟甲,一把蓍草,还有一根小黄狗逗狗棒。 苏世的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 张文渊看到这个,难得垂下了眸子,“小荷呀,他把他最重要的三个老婆都交给了你。” “这可是三样绝无仅有的好东西。” “龟甲是千年老龟死后所取,能够逢凶化吉;蓍草沾染了天道的气息,佩戴在身可以防大部分的毒药;至于小黄狗逗狗棒,你打开这一头看看,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暗器,或许会救你一命。” 小荷果然旋开包裹着布团的这一头,竹筒里,藏着几十支泛着冷光的银针。 “那他没了这几样,岂不是更加危险?”小荷担忧起来,“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你还不懂吗?”张文渊斜眼觑她。 “他虽然是个游戏人间的狂人,可他终究是个人啊……”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是人,就注定会在某一瞬间爱与被爱。 或许是在田坎上,她挥着手,迎接做工回来的他; 或许是在沉沉的夜里, 她起床和他一起熬煮一碗,并不那么香甜的糊糊; 更或许是她抱着小娃娃,在昏灯之下,唱起缓缓的歌谣,他抬眸那不经意的一眼…… 三年里,有太多太多的一瞬间—— 他总会记得她的,记得溪光摇荡,记得明月如钩,记得清风吹过梨花香; 就像一颗游戏人间的心,曾为一个干净纯洁的灵魂短暂地停驻。 “小荷,别装傻了,你肯定懂的。”张文渊不忍某人的一腔情意化作夜里的清风。 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早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超过了他的三老婆、二老婆、大老婆。 “你就要和你的那个他见面了,苏师兄他留在这里,对他来说不失为一种残忍……” 他是知晓那两人中插不进的爱意的,他也从没想过去破坏…… 他只是把自己最重要之物留给了她—— 从此以后,青山在、绿水流,我们若有缘分,终会相逢。 小荷捧起了那个小盒子,轻轻捂在怀里。 她没法去回应苏世的爱,她明白,他曾经那些轻浮的、肆意说出来,引得别人随意发笑的爱,或许都是真实的。 因为只有这样,用最玩笑的话语说出来,才能掩藏起那颗最真的心。 才能最不给她造成负担。 她不用回应,只需要跟张文渊一样,翻翻白眼,一笑了之。 这就是看透世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苏师兄啊…… ……………… 现实中,小荷在看着那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龟甲,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念着苏世。 是朋友的那种思念,她永远忘不了她经历生产的剧痛后,他将小虎子抱到她面前来的那一幕—— 满脸血污的他眼里闪着兴奋,他还没怎么学会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眉梢仿佛都活了过来。 她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属于人的苏世。 当然,她亦思念着张文渊。 她的两个良师益友,不知他们在远方可好。 第409章 小荷吹响了口哨,不一会儿,一灰一黑两只大鹰便盘桓在王氏府邸上空。 大鹰长得雄赳赳、气昂昂的,瞧起来帅气无比。 这是苏世与谢淮两人分别给她的信鸟,就算山长水远,他们也不会断了联系。 人与人的相聚与离别,如同浮萍般聚了又散。 可小荷还是不习惯,她好不容易才有了朋友,她想他们好,想他们平安,想一直一直相互为伴、快乐无忧。 大鹰平素由徐阿香养着,白天里就放它们出去伪装野鸟闲逛,夜里就到阿香这里大吃特吃。 所以养得油光水滑,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小荷害怕它俩被不明真相的卫队射杀,赶紧举起手引,将两只鸟引来她的这处。 她提前准备了一点肉,先拿出来喂了两个小家伙,小家伙也不怕她,踩着肉就撕着吃了起来。 小荷趁机取出两封信来—— 给苏世的一封绑在灰色大鹰腿上,一边绑一边道,“小灰,若是你能说话就好了,教他好好保重身体、注意安全。不要以后弄成个残废了,还要虎子帮忙养老。” 小荷絮絮叨叨的,其实她都已经打定主意了,以后苏世若真出了事,她就和虎子一道给苏世养老。 她生产之时,苏世为了给她祈福,又是被天道反噬磋磨了一遍,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而后的两年多,苏世既是陪伴她,也是在休整自己的身体。 小荷感念苏世付出,无论苏世愿不愿意,她和虎子都会一生都做他的后盾。 而另一封,则绑在黑色大鹰的腿上,“把信给张文渊的时候,叼叼他裤腿,叫他考完赶紧回家。” 小荷其实觉得,如果实在考不过,也不要太过勉强。 这世上参加科举的学子这么多,考上举人进士的万里挑一,考不上还不是一样地活。 说实话,她真的想张文渊了,这些年他带孩子比苏世带得好多了,好得她都有点张文渊依赖症了。 小荷也担心,张文渊因为害怕一直带孩,干脆不回来了。 故而在信的最后补了一句:盼归,非为使佐育稚子,实另有所念。 意思就是:你快回来吧,绝不是想你帮忙带孩子,只是……想念而已。 两只大鹰吃完,又绕着她蹭蹭手,扇扇翅膀飞走了。 小荷看向远方,期盼着能早日收到两位的回信。 …………………… 另一边,林蕴回到王氏庄园西边,比起一腔愤怒,更多的是恐惧。 那梁氏的情况比她想得更加严峻,对方摆明了就是来跟她打擂台、抢饭碗。 对方的人比林氏更多,对方族长比她更加狡诈,更可怕的是,对方的能力很可能也比他们强。 不然不会江南外族身份,将云朔调查得如此清楚。 连林家情况,亦莫得一清二楚。 对方就是有备而来。 琉璃灯罩蕴出澄澄的光,云母璧影屏上锦园春景栩栩如生,这是王氏庄园里无比典雅尊贵的房间。 初初住进来的兴奋,那被沧州军尊为座上宾的得意,早已化为乌有。 林蕴抬眼,看到乌木桌案上写好的那叠札记,那是她昨夜熬了整整一个晚上所写。 上面密密麻麻,是整个云朔世家、豪强、商户的各类详细信息。 她昨晚写得几欲吐血,才生生熬成了这本札记,准备明日敬献给将军。 她执起札记,准备一撕了之—— 正在这个时候,弟弟林远恰好过来,目眦欲裂地赶紧抢过那本札记,“姐,你这是作甚?” 少年刚刚忙完一日,跟着沧州军属官们清理了不少世家财务,没想到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姐姐情绪不对劲。 “这本写得不够好,撕了重新写过。”林蕴蹙着眉,心头想着札记的重重不完美。 比如世家家谱还有一些疏漏,每个人的形貌特征还没有描述清楚,甚至她还可以将每个人的画像画上去…… 她想做到尽善尽美,才能打败东边的那群人。 “你怎么知道不够好,姐姐,你已经够拼命了!”见林蕴想抢,林远赶紧制住她。 “远儿,这是我们林家翻身最好的机会!”林蕴抬眼,一双美目铮铮然发亮,“咱们俩要扬眉吐气,夺回我俩的一切,决不能让那对豺狼夫妻如意!” 那对豺狼夫妻,指的就是她那入赘的父亲,与所娶的继室。 外公和母亲死后,父亲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财产,继母败坏林蕴名声,将林蕴嫁给了思远城的一快死的病秧子;又陷害林远,令其被京城四门学扫地出门。 姐弟俩深恨这对夫妇,若不是这身血液不能抽干,他们一点也不愿再与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扯上一丁点关系。 这次跟随将军回到云朔,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衣锦还乡,狠狠去踩云朔那对豺狼夫妇的脸! 林远心知姐姐陷入了魔障之中,她的责任感实在是太重了,于是脑子一转,“姐,我这有个法子。” “咱们既是被将军奉为了座上宾,就绝不会亏待咱们。”林远分析道,“你把这本札记先献上,如有疏漏,再不断上供补充。” “这般既增加了见到将军的机会,又能得知目前云朔各势力的情况。” “姐,你是知晓的,摸清将军的喜好,多在上位者面前露脸,比起献上一本完美的死物更加重要。” 林蕴深深呼吸,脑子分析着林远之言。 是的,远儿说得对。 很多时候比起更有才华之人,上位者更需要自己更喜欢的人。 只有多与太守府那边联系,他们才能摸清将军的需要与喜好,并且献上更多的东西。 她林蕴不止有云朔世家的消息,她还有更多! 其实她所求一点也不多,她只要去沧州,只要去了沧州,就能为远儿谋一个职务、一个前途。 “远儿,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表现,讨好属官大人们。”林蕴这才偃旗息鼓,不忘嘱咐林远。 林远见姐姐终于冷静下来,清秀眉眼笑出了点点笑纹:“好姐姐,远儿定然不负使命。” 林蕴见林远重回开朗,不由心底一酸。 她心中想起了再度见到远儿的时候—— 原本清秀单纯的少年骨瘦如柴、破衣褴褛,双脚连草鞋都没有,肿得都溃烂了。 见到林蕴,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蕴才发现,小小的少年竟然缺了几颗大牙,那是在四门学中被人打的。 那可恶的继母,买通了四门学中的人,诬陷远儿作弊,令他被赶出四门学不说,又抢了他的浑身钱财。 远儿一路乞讨,躲过了无数灾祸,才挣扎着到了思远城。 从那一刻起,她就发誓,再不会放过那对夫妇。 第410章 “小姐,小姐,有您的信!”惠惠娇娇俏俏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分开珠帘,走了过来。 “什么信?”林蕴下意识问,可眼珠一转,她又想了起来,“难道……难道……你是说?” 她的语气里,隐隐含着兴奋。 此前在思远城的时候,传一封信都很困难,没想到到了云朔,竟然这么容易就接到了信。 “没错,是林家表姨那边的信!”惠惠眉眼笑得圆乎乎的,“小姐,表姨那边有沧州军的关系,专程托了人送信过来!” 沧州军的关系?! 林蕴瞪大了眼睛,眼底的惊喜不是盖的。 林家当年也算是个大家族了,从外公这一代起,开始四散开来经商。 外公这一脉凋零不已,只有母亲一个女儿。 外公几个兄弟,听说人丁发达,只是随着经商,早已四散在了越朝各地。 之后,林蕴为了重建思远城林家,专门查了族谱,与各方亲戚去信,盼望着能和他们建立联系。 不少林家分支,在战乱中都弥散了。 也有彻底没落,不愿意联系的。 唯独二外叔公一脉,积极与他们建立了联系。 据二外叔公表示,他的三女儿一家就在沧州晋安城,定能帮得到林蕴姐弟二人。 林蕴记得,当时二外叔公极为热情,信笺上斑斑点点全是泪痕。 二外叔公说:想林蕴外公了,想那个老家伙了,定不会亏待他们两个小的。 林蕴的外公在家排行老大,二外叔公便是二弟,从小二外叔公就是被外公带大的,故而两人感情很是深厚。 在思远城时,林蕴收到了二外叔公最后一封信,说是已经联系到了三女儿,请她静待三表姨与她去信。 当时沧州军已经快要打过来了,林蕴顺势投靠了沧州军,心中想着,待到稳定了局势,再与二外叔公联系,向那传说中的三表姨道歉。 她当真没想到,三表姨居然寄信到了这里来,更意外的是,这封信还真的能如此精准地就到了她手里来。 林蕴取了那封信,打开来看—— 在看到那封信内容之时,瞬间睁大了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林蕴大声疾呼,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 “姐姐,怎么了?”林远好久没看到姐姐这样了,简直连头发丝儿都遮不住的笑意。 林蕴扬起信件,扬眉吐气道,“远儿,你绝对猜不到,三表姨他们家在沧州是何际遇。” 林远当真好奇了:“姐姐,快说说。” 林蕴这时候,眼角眉梢的气场都和刚才不同了:“三表姨在沧州首府晋安城,嫁了一姓何的部将。” “那部将是顾帅的老部下,更是顾帅的心腹!” 林远这时也瞪大了眼睛,“顾帅……那岂不是……姐姐当真是顾帅?!” 顾帅顾云舟,可是将军的亲外公,沧、司、定三州节度使,三州真正的统领者。 “还有更绝的。”林蕴自信一笑。 “哦?”林远期待地看着姐姐。 林远自从遭了祸事之后,就变得远超同龄人的懂事,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一幕。 这令林蕴越加得意了,“三表姨多子多福,婚后生了三子儿女,这最小的表妹何芳尘长得如花似玉,尤为美丽,堪称晋安城第一美人。” “就在两月之前,小表妹改了名,改为了何雨眠。” “她深得将军喜爱,已经进了将军后院!” “啊啊啊啊啊!!!”林蕴的话刚落音,身旁就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 那爆鸣是惠惠发出的,连她都被这个后续爽到了,“小姐,小姐,那咱们……那咱们岂不是……和将军成了亲戚?!” 林蕴赶紧捂住惠惠的嘴,“小声点,别声张。” 惠惠使劲点头。 林蕴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激动地看向自己的弟弟:“远儿,远儿,咱们稳了,咱们稳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彩。 不过,林蕴底气十足地思索着,将军如今铁定不知晓他们这层亲戚关系,她须得借着手中这札记,时时去敲太守府的门,旁敲侧击一下,跟将军攀攀亲戚。 林远心中还有顾虑,但看着姐姐这般开心的模样,他也跟着开心了。 这时候,一个丫鬟走了过来,携着一个小盒子,“小姐。” 那丫鬟把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两块玉,“今日送了那羊脂玉,府里的玉拢共只有这么点了。” 丫鬟颇为有些愁眉苦脸,这盒子里一开始有五枚玉,算是林家能拿得出手的所有贵物了。 这些还是林蕴夫家齐家,掏尽家库收集来的。 “小姐,今日……咱们不该送的……”那丫鬟嗫嚅道。 “没事没事,咱们去了沧州,早晚一天能够赚回来。”林蕴扬眉吐气后,整个人都舒展了。 ………… 林蕴打起了精神,开始了接下来的策划与部署:“惠惠,你想办法去盯梢那梁家,有什么动向,及时汇报。” 惠惠赶紧点头,“小姐放心,交给惠惠。” 林蕴知晓,虽然他们有了巨大优势,但依然不能对对家掉以轻心。 “明日待我呈上札记之后,远儿,咱们去一趟怀德坊。” 怀德坊,他们云朔城林家所在,被那对豺狼夫妇霸占的,曾经的家。 她要重回故地,扬眉吐气一番。 “好勒!”林远赶紧点头。 ……………… 太守府中,谢淮吩咐完考核人选的布置,前方由周帷与燕别山分别考核一文一武两方面内容,而他自己则稳坐屏风后面处理庶务。 过了两人这一关者,方才有资格见他。 休息间隙,老鞠照例给谢淮煮安神茶。 老鞠为沧州名医,自会察言观色,他很快察觉到了将军的不对—— 不知为何,将军似乎心事重重,处理庶务之时,更是频频顿笔,朝着前方失神。 将军……这是怎么了? 老鞠的眼神定格在将军手中的卷册,上面是云州武氏犯进青州边境的密报。 这个可恶的云州统领武振山,将军难道是在烦恼边境进犯问题? 正在老鞠脑子里把那云州统领唾骂了几十遍之后,他忽然听到将军开口问道:“老鞠,听闻你前日,去了王氏庄园?” 老鞠:“?” “那群百姓的情况如何?”谢淮又是神色如常地问道。 老鞠:“???” 将军怎么这么关心那群百姓? 第411章 难道,他是在魂牵梦绕那群百姓中的某个姑娘? 老鞠不敢隐瞒,赶紧作揖:“果真瞒不了将军分毫,将军果真英明!” “情况如何?”将军似在思虑着什么,开口问道。 “那群百姓,是逃奴。”老鞠老实回答道。 老鞠明白,跟将军说话,实话实说就行了,将军实在是……太聪慧了。 若是说假话,将军很容易察觉到,两人还反生嫌隙。 谢淮果真点了下头,他一直以来都知晓,那群人是逃奴。 “那群逃奴对咱们十分殷勤,应是燕别山又给别人随地大小画饼,想跟随咱们进沧州。”老鞠又补充。 燕别山这个人啊,老是喜欢到处画饼。 “跟着咱们……进沧州?”谢淮迟疑地念着这几个字。 “将军,如今云朔应募的这些人,不都想跟着咱们去沧州么?”老鞠道,眼神还在不停观察,将军这是怎么了,这些千金买马骨的计谋,不都是将军自己想出来的吗? 他在当局者迷什么? 只见这一瞬间,谢淮那双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逐渐放大。 随后那眼中神采慢慢凝聚,最终凝成一双神采飞扬的清明眼。 “老鞠,多谢提醒!”谢淮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就说小荷一介妇人,为何对他如此主动、如此热情。 如果她并非为了排遣寂寞,并非为了肉体的欢愉,而是……而是……为了攀附他呢? 他一直身在迷障之中,不停以自苦来制止内心的悸动,他不允许自己爱上一个风流的妇人,被当做一个用过即丢的物件。 她的风流与她的认知都越过了他为自己划定的道德边界。 如果跳出这一迷障,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她是为了那群逃奴的未来,才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不惜背叛深爱的夫君,忍辱负重与他欢好。 原来她对族人们,这么有情有义啊…… 是他误会她了,他以为她找他只是空闺寂寞,想要排遣一二。 没想到,她实则忍受屈辱,全是为了族人着想。 原本那苦苦压抑着的思念,又如潮水一般涌起。 他没心动错人,只是在这一场错误的心动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面角色而已。 正当他迈开脚步,却被老鞠一把拦下,“将军您去哪儿,前来应募之人就快来了。” 谢淮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扶额无奈笑了一笑。 自己怎么遇到她的事,就开始有点失去理智了…… 他们一群逃奴,根本过不了官府的户籍登记,她若是真想攀附他,此番就一定还会回来找他。 思及此处,谢淮的嘴角莫名隐约了一点笑意。 可很快,他又把这笑意硬生生抹去,她总归……是为了利用他…… 而且他若是当真趁人之危,那便是小人行径了。 ……… 老鞠见谢淮的脸色变了几变,身为过来人的他,一眼就看出了—— 将军似乎当真坠入了那爱河。 老鞠浅浅一分析,若是夏月姑娘,将军根本用不着这般神伤,而且两人根本也没有交集。 那么人选当真就只有一个了。 只有那位有夫之妇,才能让将军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 老鞠摸了摸胡须,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与阻止一下,“将军可还记得,这包药。” 老鞠从褡裢里,摸出了一包捆好的药包,这是那张姓怪人留下的。 谢淮恍如隔世,距离他喝下这碗药,不过才过了三日。 第412章 “记得。”谢淮恍然,张文渊竟然说对了—— 他是遇到了一个姑娘,一个令他产生从未有过的冲动,想和她生孩子的姑娘。 “将军,您可否真的……”老鞠欲言又止。 “遇到了。”谢淮苦笑着。 “小荷姑娘?”老鞠又问。 谢淮望向那片苍穹,他锋利的侧脸被天光一点点镀金。 “那姓张的怪人既然给了将军这份避子药,那是否证明……”老鞠想着,既然那姓张的怪人是将军师兄,那他如此做,当真是为了将军好。 这不正是证明了,那小荷姑娘并不适合将军,也不适合诞下将军儿子吗? “老鞠,切勿再言了。”谢淮的瞳仁里藏着深深的情绪,“我有分寸,我知晓与她不可能有结果。” 其实避子药只是一个警示,他有自制力,不需要区区一碗药。 若是那般忍不住的话,又与禽兽何异? 老鞠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 幸亏将军还是清醒的,没有走他父母的老路。 他父母那恋爱入脑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太过严重与恐怖了。 果然雄途霸业才是将军的正经路子。 在老鞠放心之际,谢淮其实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也就是张文渊拜访他之时,说他将遇到一位故人,以至于情难自禁,与之共浴爱河。 当时谢淮还心中嘲笑张文渊—— 如今这碗避子汤已经应验,那故人之说呢? 若是没错,这位故人应是小荷姑娘。 可他以前认识小荷姑娘吗? 谢淮揉了揉眉心,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小荷姑娘这个人。 不排除他曾经失忆,忘记小荷姑娘的情况。 可他洞悉世间奇多秘术,少有那种能够专门忘记单个人,令其他记忆连缀起来,不被那人发觉的秘术。 倒是有一种。 他在门派秘籍中偶然窥见,说是世间有一种针法,能够达到此目的—— 只是这种针术奇痛无比,须得彻底制住被锁者,且被锁者心甘情愿被束缚,才能完成封锁。 谢淮自问,普天之下无人能锁住他。 就算是睡下,他亦保持警觉,随时能够醒来。 就算被制服,以他的意志力,那施针之人也无法完成其针术。 除非彻底摧毁他的意志,将她变为一只没有思考也没有感情的傀儡。 还是说……故人只是一个托词。 只是张文渊算到,他命中注定会遇到小荷姑娘,而小荷姑娘的心思、身份、身世,并不适合诞下他的长子。 那还真是要多谢张师兄了,为师弟计深远呐。 谢淮闭目,他会……好好守住这根尺。 既然他身上背负着沧州,背负着沧州父老托付给他的儿郎们的性命,背负谋定中原、平息战火的希望,他就不能让自己的感情任性发展下去。 谢淮就这样,一次次用一个又一个枷锁,控制着他对那个人突如其来,一波又一波的心动。 一波又一波的应募者前来,文的由周帷先考核,武的由燕别山过目。 云朔不愧是青州首府,在河北地区有小洛京之称。 虽然已经走了一大批世家、商户、豪强,但留下来的,亦是人才济济。 纵使偶尔有人滥竽充数,不过总体上来看,足够令谢淮惊艳了。 只是从清晨至黄昏,他心头的那撮锦灰,层层叠叠地死灰复燃,最终还是回归于寂灭。 直至夜幕降临,他最后瞧了院门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胆小鬼,这都不敢来么? ……………… 直至第三日,小荷直至元宝收集完信息,又整理好了每一个族人所长,挑选了几个最拔尖的,才带领着他们翩翩然出了王氏庄园。 第413章 “这位大哥,劳烦为我等通报一下。”小荷站在一个偏门,朝着太守府侍卫盈盈福身。 那侍卫见他们从王氏庄园走出,哪里敢不通报? 这通报直达负责王氏庄园的燕别山。 此时燕别山正懒懒散散挂在太师椅上,看一民间力士咬着牙耍陌刀。 一玄翎军亲卫朝燕别山耳语几句,他立马就来了精神,“快,快把她们请进来!” 那力士被燕别山猛地一吼吓着了,直接陌刀脱手,那刀的惯性朝这边冲了过来。 燕别山直接一拍太师椅,整个人飞身而起,足尖踏在刀尖,止住那股冲力。 随后翻身一踢,刀柄落在了燕别山手上。 他顺势挥了两挥,那重量十足的陌刀在他手中,变得轻巧凌厉起来。 几番之下,竟挥出了那天地变色、人马俱碎的滔滔气势。 那力士原本十分自信,自己在坊间就以力气大出名,在百姓之中武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次他专门拿了家传陌刀出来,那家伙虽然重,但是威慑力十足。 只是耍起来,吃力了一二,力士自认为气势还是足够的。 他一开始看那小将看得不认真,自尊心还受到了伤害,认为对方只是空有职位的废物。 没想到对方深藏不露,只是随手一挥,就已经比他高上太多太多。 这般伟力,这般身手,那力士也是行家,自认为就算学一辈子,也达不到这般水准。 “燕校尉,小的佩服佩服!”那力士心生敬佩。 燕别山颔首,“接下来,你不用去见将军了。” 那力士气馁,他在看到燕别山身手之际,就已经明白自己深浅了。 不过他还是十分服气,不行就是不行,没别的理由。 将军这里,是公正的。 那力士刚想转身,背后被燕别山一拍,“去哪儿呢?!” “回家卖豆腐去……”那力士嗫嚅道。 “兄弟,你能力虽不能见将军,可咱也没说不用你啊!”燕别山灿烂一笑,“去陌刀队报到吧。” 那力士一听,眼角眉梢都亮了起来。 他能在将军营帐里当兵了?! 就算不能跟着回沧州,在云朔当个守军,拿到的俸禄也够一家人活得很滋润了。 “好好好!多谢燕校尉!”那力士激动得都哭了起来。 燕别山没工夫安慰他,赶紧跑了出来,一路小跑到了东南边的角门门口。 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皮肤白皙、星眸灿烂的漂亮姑娘,她的头上戴了个小雀墨玉簪子,一身湖绿色的衣裙,搭配得刚刚好。 她的后面站了好几人,夏月小嫂子也在其中。 “荷夫人,久闻大名,不如一见。”燕别山傻乎乎摸摸自己后脑勺,朝小荷粲然一笑。 荷夫人?小荷琢磨着,倒是个别致的称呼。 她抬起头来,一双璀璨眸子,亦看向了燕别山。 燕别山心头猛然一动,大姨子果然……是他最爱的类型啊。 温婉、倔强、美丽,最重要的是……还带着一个孩子。 他最喜欢带着孩子的妇人了! “您是——?”小荷心头带着一丝犹豫。 “咱姓燕,燕别山,是个南蛮子。”燕别山双拳一拜、潇洒一笑。 小荷登时睁大了眼睛——燕、别、山! 上辈子,上辈子,陛下的左膀右臂,那个刀兵如神、战无不胜的燕别山,燕将军! 一瞬间,仿佛那些闪闪发亮的名字,降临到了眼前一般。 她这几日就一直在后悔,最初的那一日被陛下抱走了,错失了认识燕别山燕将军的时机。 她隐隐约约记得,那日被陛下抱着,确实看到个皮肤黑黑的男子,却一直不敢相认。 后来听着族人们说起燕小将怎么样、燕小将怎么样,她一直心向往之,却没有说出。 实际上上辈子,她就一直很崇拜燕别山、江鹤词等名臣…… 上辈子的小荷藏在宫廷之中,经历着日复一日内心的磋磨。 每日跟着韦惜雪谋划着,今天害这人,明日害那人。 她也曾听到过前朝那些名字、那些故事,也曾坐在雪后的屋檐下,畅想过他们驰骋战场的英姿、他们论战朝堂的激烈,他们挥斥方遒地以自己的才华,去共襄一个新朝的盛世。 而如今,就好像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梦想走进了现实,“小女子久闻燕大人威名,今日一见,大人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英姿不凡。” 燕别山从未想过,荷夫人竟听过自己名字,竟还如此看重自己,瞬间挺起了自己健硕的胸膛。 他就像一只有着饱满胸脯的大公鸡,咯咯哒得有点飘飘然了。 “哪一战,哪一战?”燕别山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他不顾其他人也都排着队找小荷,连忙双手交握,想多听一下这位知己吹吹自己,“荷夫人,您是哪一战听说我的?” “最早还要从四年前说起,燕校尉在尹水边血战北鞑,那一战以少胜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荷倒是娓娓道来,燕别山、江鹤词他们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的事迹,在宫廷里流传已久。 宫人们闲来无事,就聚在一起,说着她们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风云变幻。 “荷夫人……”燕别山感动得眼泪汪汪了,她真的懂他…… …………… 太守书房中,谢淮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他头一次为自己太过强悍谛听能力所烦恼,那两个人到底要聊多久? 第414章 燕别山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从东北小角门,到太守书房这短短路程—— 燕别山和小荷竟然聊了半个时辰,甚至到了地方还意犹未尽。 他着实没想到,大姨子竟然这么关心他、这么崇拜他,他的每一场英勇战役,对方几乎都如数家珍。 说句实话,连他自己都没这么关注他自己。 但大姨子做到了。 一时之间,燕别山感动得快要掉小珍珠了。 他以前从老鞠那里看过一个话本,一个高人叫主角不要随随便便成婚,要等……等那个命定之人出现。 原来真的在茫茫人海之中,当真存在那命中注定之人,她为了和你相遇,一直在准备着、等待着…… 原来他吃了这么多苦,都是在等大姨子,呜呜呜幸好他等到了…… 燕别山脑子里胡思乱想,心里面翻江倒海,看小荷的眼神则越加的深邃、发光、动人! ……………… 直至到了书房院外,竟已有好几个待考核的武生力士排着了。 周帷黑着脸站在院口等他,“燕、别、山,擅离职守,你去哪里了?” 燕别山小辫子一甩,朝他多情地眨了一眼,“周帷!” 周帷浑身一麻,被一个大男人抛媚眼,恶心死了。 下一刻,他就被燕别山搂住了,然后耳语:“周帷,你看我带来了谁?!” 燕别山没有多说,因为他知晓,将军谛听肯定听得到。 当着将军的面说他媳妇,这多不好啊! 周帷着眼一看,就看到了燕别山身后的那群人,以小荷姑娘为首,身后还规规矩矩地站了数人,全都低眉顺眼,十分恭顺。 其中一人正是那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夏月姑娘。 “周帷你让让,咱带着梁氏一族去见将军,你瞧他们多热情,还想主动帮咱们做事哩!”燕别山兴致颇高。 上次他们还不肯透露姓氏,如今已经能够大大方方展示了。 不愧是大姨子,这么快就为他们这个家族铺好了路。 “胡闹!”周帷训斥,“将军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薛主簿,先给这群人登记。” 一时之间,燕别山被训斥得愣了愣。 周帷是将军的传声筒,周帷说什么,也是将军先吩咐过的。 燕别山回望过去,院门口其他应募的百姓,都在规规矩矩排着队。 他们这般,在别人面前公然特权,确实会让将军公平公正的威信扫地。 燕别山挠挠头,并不觉得被拂了面子,只懊悔自己考虑不够周到,令大姨子也蒙了羞。 ……………… 很快青州主簿薛言拿着卷册上了来—— 这位主簿此前就是想插手筛选之事,被谢淮敲打了一番。 现在他老实得发光,不仅将梳理各类账册,交由谢淮一一过目,丝毫不敢僭越;现在更是从头到尾侍立在旁,半点不敢喘息。 薛主簿不明小荷身份,只觉此人应是燕校尉这边的人,就算被周帷训斥,还是得尽量尊重,“这位姑娘,你说,我记。” 小荷老老实实点头,语气细细地开始向薛言介绍起了他们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人的长处优势,想要应募的职位等等。 比起其他那些野心勃勃、内藏乾坤的有识之士,这些人显得简单卑微,自我认知又明确得可怕。 他们都不算什么有才之人,但每个人都能清楚地认知自己能够干什么,能够替沧州军接管的官府做什么。 而且他们所应募的,不过是些算账、行医、养马、做菜等最基础之事。 第415章 薛言记完,心头就有一个疑问,这位姑娘是不是常年都在深闺不出来,或者根本不清楚这次应募,实则是想招募属官,而不是单纯做事之人。 姑娘族人应征的这些,实则官府也在照常招募,只不过是另一条渠道,根本不用过将军的面。 “姑娘,若是你们应募这些,直接去官府登记即可。”薛言还是多了一句嘴,“这些都是官府常年招募的,跟将军要求的权士、力士、谋士、属官、部曲不同。” 小荷也一愣,她方才来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液,心底想着她要写得足够务实、足够明确,才能从那么多应募之人中脱颖而出。 可那林家林蕴的干扰,令她产生了一个误区—— 她以为只要依葫芦画瓢,按照林蕴所说,为沧州军提供自己所长即可。 没想到,饶是林蕴,也是井底之蛙。 陛下根本不在意林家提供了什么,她林家只是千金买马骨的马骨而已,他若是想知晓世家消息,如今多得是人告诉他。 他只是抛砖引玉,他真正想要的……是后面这一群学识深厚之士、力拔山兮之人。 元宝打听的也没错,官府确实缺他们这种做事之人,不过陛下择选的,却是更高一级的人才。 “这样吧,这位姑娘。”薛主簿看着姑娘这一群人来也不容易,“我这边给你们一个牌符,你们自去官府报到,报酬会极为优渥。” 小荷垂眸揪住自己的裙摆,她心知这位薛主簿是好意,在他眼里他们这群人去官府干事,已经算是极好的去处了。 可小荷明白,他们若是不被最高层看到,干一万件事也去不了沧州。 她着眼,看向了院墙处,隔着屏风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头一次意识到,两人的差距竟这般遥远,就算她拼尽了全力去苦心孤诣部署,实则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 屏风之内,老鞠给谢淮熬了新的一碗安神汤,悄声道:“这薛主簿还挺有眼见力。” 谢淮敛着眉眼,看不清神情,“姓薛的野心大,能力也不错。” “将军,既然薛主簿的主意好,不若就顺了薛主簿的意思,将小荷姑娘的族人安置在官府那些事务中。”老鞠又是谏言。 老鞠的意思很明了,小荷姑娘的族人本身能力不足,能安置在官府已经是将军的恩典了。 至于其他就不要染指了,以免污了将军的名声。 况且老鞠是真的害怕,怕那女子的族人若真的到了军营,将军会以情用事,以至对方越级升迁、祸乱军营。 那就真的糟糕了。 薛主簿的提议是好心,老鞠的谏言是正确。 那群逃奴本就没有能力进军营,特别以这般应募的方式,应是选正儿八经的当世之才。 谢淮不应被任何情感干扰了判断。 谢淮没有再回答老鞠,他以手支颐,漆黑瞳仁盯着那扇面前的山水屏风,辨不清神色。 ……………… 屏风之外,小荷握紧了拳头。 到了这一步,她如今能做的,就是谢过这位主簿的好心,毕竟对方既给了她们官府的活计,又避免了他们白跑一趟。 毕竟他们这群奴隶,确实技不如人。 不如退而求其次,跟着云朔官府做事,也算是头一遭做良民很好的活计了,做好了就能留在官府当当小吏什么的…… 可是……可是…… 小荷的眼中,浮现起太多的不甘。 不,不能退,她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凭什么退?! 第416章 “主簿大人,非是妾身不愿接这符牌,而是今日来此, 全是为了一见将军!”小荷福了福身,“将军救我等于水火,我等亦想报答将军一二。” 薛主簿一呆,以一种惊奇的眼神看向小荷,他亦是有野心之人,如何不懂小荷这一招的含义。 就这样去官府做事,和被将军安排去官府做事,这两者的含金量可是大大不同的。 只要被将军看到,入了将军的眼,就算不能平步青云,以后这位姑娘的族人里也至少会出个官,而不是小吏。 只是面对将军这般心如明镜之人,这位姑娘的野心终究…… 正当薛主簿心中叹息之际—— “周帷,将小荷姑娘请进来。”屏风之中,朗朗之声传出。 那清朗悦耳之声,若玉石敲击,震慑在每个人心田。 薛主簿:“???” ………… 屏风之内,谢淮的桃花眼亮得惊人,嘴角浮出了淡淡笑意。 “将军……这……”老鞠还以为将军会忍住……这怎么又…… “老鞠,你僭越了。”谢淮轻抬眼角,射出一阵寒光,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小狼毫,“百姓想见沧州军统领,为何不能见?” 谢淮始终尊重老鞠,可那一言一行的气势,隐隐风云雷动、不容侵犯。 老鞠被那气势震慑,一时语塞。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担心得太多,亦管得太多了。 远超了一个军医范围,多亏了将军宽容,否则在其他阵营,当真死无葬身之地。 老鞠背后汗涔涔,他真是倚老卖老、太过放肆了。 ………… 而在屏风外面,小荷抬起头,朝那院墙里面望去,嘴角亦不自觉扬起。 这是她为自己、为家族争取到的机会。 “小荷姑娘,你们跟我来吧。”周帷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荷颔首,连忙对身后的几位族人示意,一群人正式进了进去。 燕别山跟在队伍后面,朝周帷眨了左边的眼,以口型无声道:“我就说嘛。” 将军就是想看看夏月小嫂子,你们一群妖魔鬼怪,都不知道在阻止什么? 他刚刚看了,小荷姑娘他们要做的都是实事,又不是非要什么职位,做出这般杯弓蛇影的模样,燕别山都看不下去了。 将军这般聪慧无双,难道还把握不住这个度么? ……………… 湖水一般的衣裙摆动,小荷等人在周帷指引下,一步步踏入院墙之中。 四周士兵陈列,一个个表情严肃、身体板正。 这一条短短的道路,再不是通向后宅她熟悉的尔虞我诈,而是前朝她从未经历过的血雨腥风。 小荷屏息,被带着绕过屏风,进入了书房之中。 她垂着脑袋,只能看到那高高在上的桌案,以及桌案下藏着的锦袍。 那人身着锦袍、高坐明堂,众目睽睽之下,她似乎连看他一眼都属于僭越。 她领着众人,山呼将军,恭恭敬敬向他叩拜。 这就是他和她如今的距离,此时此刻,犹如天堑。 “起身吧。”她只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缓缓开口。 小荷站起身来,规规整整在堂中站好。 可再远那又如何呢,她总有一天,会堂堂正正,走到他的身边。 ………… 堂上的谢淮勾勾手指,薛主簿将卷册呈了上来,他着眼一看—— 小荷族人所报所愿,果真皆是寻常事务,分寸感十足。 一瞬间,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老鞠总是担心,担心小荷姑娘心思不正,担心她会以情爱牟取私利。 但……一个这样有分寸,一心只为族人着想的姑娘,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确实另有目的,可她想要的,不过是从他指缝中漏下去的那一点罢了,如果这点恩泽都不肯播撒,那他这个主公当得也太小气、太不堪了。 “薛主簿,你把这几人领下去。”谢淮指着上面的几个名字,“派遣官府之人,分别考验一二。” 薛主簿赶紧领命:“是!” 此话一出,梁氏族人的脸上都浮现了欣喜,将军真好呀。 待到薛主簿带走几个族人后,谢淮又敲了敲桌子,示意老鞠过来,“老鞠,那儿有一个名叫徐阿香的小姑娘。” “你不是缺人手么?考考看合不合适,若是合适,你便遣去搭个帮手。” 他的话说得无比妥帖,老鞠想反驳都没有余地。 老鞠的眼看向那个羞涩无比的小女孩,唉地一声叹了出来,冤孽啊,她老人家心软,怎么可能拒绝得下去。 谢淮眼看老鞠这边搞定了,嘴角抿出一个笑意,“燕别山,你若做百姓安抚工作,就把这位小符姑娘带去。” “是!”燕别山看着这个满身腱子肉的少女,不由在想,这是要用拳头服人么? “周帷,这里有一位叫做朱元宝的少年,遣亲卫试试他的膂力。”谢淮继续吩咐道。 “是!”周帷看过去 ,看到了一个眼睛亮亮的英武少年。 接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没有安排了…… 谢淮看下去,一边是小荷姑娘,一边是个叫做夏月的小姑娘。 谢淮这才克制地把目光放在小荷姑娘身上,他这才允许自己看她—— 看她湖蓝褶裙、雪白肌肤、以及那双星眸下勾魂夺魄的泪痣。 谢淮被灼了眼,仅仅只是两眼,便移了开来。 此番他便知她会来,他会给她与族人以优渥条件,免她饥寒,予她尊严,为她族人搭建上升的通道,那她便不用再为了族人而讨好他、依附他、委屈求全了。 以后,好好地和她的丈夫过吧…… 谢淮叩住了心中的那把尺,画了楚汉河界。 第417章 谢淮移开眼睛,他对小荷姑娘有太多私情—— 他不便多看,亦不便暴露太多这样的“私”,这对已经为妇为母的她到底是一种伤害。 他将目光放到那个叫做夏月的小姑娘身上,“夏月姑娘,你会算账?” 夏月一听将军喊到了自己,整个人紧张到不行,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别怕,你只要出声回答就行。”小荷安抚夏月。 夏月这才松弛而来,她本身太过孤僻了,除了踏梅也不怎么和别人接触,更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和上位者说过话。 有了小荷姐姐的引导,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敛衽为礼,“回将军的话,小女会的。” “呵——”谢淮见小荷间接与他说话,不由地轻逸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 此时燕别山和周帷还未离开,燕别山连小符都看顾不上了,赶紧给自己稳稳站了个吃瓜位。 将军笑了,嘿嘿,他对夏月姑娘笑得那样宠溺。 燕别山偷偷磕了起来,顺便还给周帷抛了个媚眼,请他一起嗑。 毕竟好戏要一起看,才好看;好瓜要一起嗑,才好吃。 而且,这两人的情况还是他率先发现的,讲给周帷听,他还不信。 这人平素就跟江鹤词为伍,天天一副嫌弃他不懂规矩、没眼见力的模样,此番他就要让这人知晓—— 他和江鹤词,到底谁才和将军推心置腹,到底谁也观察入微、贴心贴肝。 另一边,周帷接受到了这个眼神,当即就好像被电了一下。 燕别山长得虽不差,但这般频频妩媚抛眼,当真……当真……周帷鸡皮疙瘩起了一地,着实被恶心了一把。 ……………… “夏月姑娘有所不知,若是为官府清点财务,须得跟着一群属官前往。”谢淮难得耐心解释。 “不知夏月姑娘算数如何?” 夏月福身,“还请将军考核。” 谢淮拍了拍手,当即有亲卫前来,呈上一个算盘与一个账本,“还请姑娘在黄昏之前,将这一整本算完。” 夏月吓了一跳,“在这里算么?” 说完,她又害怕地看了谢淮一眼,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该去质疑将军…… 随后,她又听到了一阵低笑,“怎么,夏月姑娘怕了?” 夏月赶紧摇头,“请将军试炼。” 见此情景,燕别山又朝周帷眨眼,意思是让他看:看到没,将军就是这么千方百计地将夏月姑娘留下来。 周帷无语地别过眼,又不得不承认,燕别山说得对。 今日的将军看起来有点奇怪,他昨日亦会见过好几个应募者。将军观人之术高超,根本不须多少时间,便能摸清应募者的虚实。 哪里还需要让人家从白天待到黄昏? 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而且将军状态也不对,昨日面对应募者时,还那般高贵端肃,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笑得那般荡漾迷人,仿佛一直开屏的孔雀,不停在向人展示着自己的优点那般…… 直至这时,周帷就算想无视掉那股子氛围,也无视不掉了。 ………… 周帷想得没错,谢淮确实是在拖时间。 他心中洞明,今日若是遂了小荷姑娘的心愿,那她以后便不会再向自己献媚了。 她将收回她所有的注视、崇拜、爱恋,转而将这一切,归还给原本属于的那个人。 那个她不得已深埋心中的丈夫。 故而,仅仅在今日,他想把两人相处的时日,拖得长些,更长一些。 待到夏月已经坐在下首,当场纤纤长指,以极快速度拨起了算盘,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这世上她最喜爱的事务当中时—— 第418章 谢淮骨节分明的长指,旋紧又松开。 他似考虑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小荷姑娘,至于你,也与夏月姑娘一般由本将考核。” 他像是一个别别扭扭的愣头青少年,连与自己的心上人搭话,也要千方百计地成别人的关系。 以此来掩盖自己的重重真心。 “多谢将军厚爱。”小荷又是福身。 谢淮呼吸一紧,漆黑瞳仁轻移,其实也……没有厚……爱…… 谢淮以长指点着卷册,“上面写,小荷姑娘所长,乃是整理卷宗?” 小荷咬了咬唇,“浅读过三年书,六艺不通,五经皆废,唯独整理书卷比较快。” “哈?”谢淮忍不住愉悦一笑。 旋即又察觉到这般笑很不妥,连忙解释道,“非是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有趣。” 说完有趣,他又别过眼,这般也不妥。 对方有夫有子,又是族长,若是此时轻浮于她,她便当真在族人面前难以立足了。 思及此处,谢淮收了笑容,“既然夏月姑娘在此,小荷姑娘不若也陪陪她。” “太守书房中,有不少卷册尚未归类,里面或有与北鞑、田贼的通信证据。” “小荷姑娘若能在一日之内,整理完这半面墙的卷宗,本将便亲自留任于你。” 小荷敛衽,眼神明亮,“多谢将军,自当尽力。” ……………… 小荷原本想得很丰满,但当看到那满满当当的半面墙时,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能力。 太守府书房纵深向,外面看没什么,一走进去发现极深。 后半段更是一排排全是书册卷宗,左图右史、烟帙皓繁。 这么半面墙……起码也有几百本吧…… 要在一日之内整理完,还要尽量找夏太守和北鞑,以及田敬先通信的证据,这也……太难了吧? 小荷是个极为懂得自省的人,她第一时间并不是质疑陛下安排的工作有多离谱,而是是不是自己太菜了。 “小荷姑娘,有问题吗?”谢淮还好心问了句。 他花了一点小巧思,这半面墙刚好对着他的侧面,他既能在处理庶务时,侧眼瞥见她,而她呢……今日他扎了马尾,又换了行军行李中最好的一套锦袍…… 他长得也还算可以,她亦可多看看他……以后也好在漫长的岁月中,偶尔想到他一两次,他也就足矣了。 至于书量嘛,他承认是多了点—— 这般,他便有足足一日的时间,一饷贪欢,一生回味。 “没……没问题。”小荷努力绷起一个笑。 她都走到这里来了,她可以,她不能崩。 谢淮欣慰,“这半面墙若是整理完了,还有其他便可整理其余书册。” “想当年本将入一门派学习,头一日便整理了三面墙的书册。” “那些书卷极乱,每一种分类都极为刁钻。” “然本将不仅整理完了那三面,顺带将其他两面也一应完成。” 谢淮的声音低沉又悦耳,侃侃而谈,尤为迷人。 他谈这些,不过是为了下次她回想起他时,别只是单单薄薄一个以势压人的混蛋。 他也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优点,很小很小……那种优点。 可在小荷看来—— 陛下……在炫耀么? 小荷一边听一边努力绷住那张从容脸,炫耀得她有点牙痛了。 就好像书塾里考了第一的神童,淡淡对自己的同窗聊着,考第一实在是太没难度了,他完全没看书也没复习一个效果。 幸亏是陛下,不然这番出去,定是要被打的。 “您真……天纵英才。”小荷干巴巴地夸了一句。 “小荷姑娘之能,本将拭目以待。” 第419章 此处光线黯淡,天光从高高的窗棂射下来,被分成一块块……照在谢淮那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转过身,若朗朗玉山,行之渐远。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忽觉他比三年前,要冷漠、高傲了一些。 甚至那言行间的气势,都好像在拒她千里之外。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若是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她的陛下……当真不好攻略啊…… 光影转换,谢淮木着脸,重回桌案间。 他一手按住桌案,一手在不经意间轻抚耳根—— 好险,耳根红完了。 …………………… 谢淮在前方召见应募者,小荷便在后面整理书册。 每每召见完一个应募者,这位沧、定、司、青、幽五州总管便会摁住额头,侧身喝半杯安神茶。 今日他的茶喝得特别快,苦了亲卫频频烧水参茶,顺便还默默感叹…… 将军肾真好,这般都不去恭房。 直至到了午食之际,谢淮更是表现出上位者极为难有的仁德,他吩咐太史府厨房做好午食向每一位应募者分发。 甚至他自己,亦与民同乐一般地跟着发放午食。 谢淮这般的做法,与原本的太守可谓是天差地别。 原本的夏太守就算北鞑达到家门口,也只与世家厮混,不顾百姓死活。 诚然夏太守比起那青州都督田敬先算是负责的了,田敬先更是做事做绝,北鞑大军当前的情况下,竟自私自利带走了青州大部分兵力,害得青州绝大部分地区沦陷。 以至于北鞑每每屠城,哀鸿遍野、白骨相籍,户籍更是十不存九、人丁凋落。 他们这些人,还是头一次遇到谢将军这般的统治者,爱民如子、与民同乐,不嫌弃出身不说,还亲自为他们搭通天梯。 很多人啃着软乎乎的白馒头,啃着啃着就哭了。 谢淮发完了所有人,才走到书房后的墙边,仿佛只是随意造访,“小荷姑娘,先足口腹之欲,方才有力气继续整理。” 他端来了一盘刚热乎的包子,他的态度和对外面的百姓没有两样。 只是端食物之时,又贴心拿了条白巾给她擦手,“擦一擦再吃。” 小荷乖乖巧巧地把手伸过去,那双手并不漂亮,老茧深厚,上面又有不少小疤,似乎吃过很多苦。 谢淮愣住,他只是递了白巾让她自己擦,不想她直接把手递了过来。 谢淮半阖着桃花眼,呼吸有点急促。 他送了阖府上下所有人的馒头,才找到一个理由,将她当做普通百姓,送她几个包子。 他下决心远离她,以平常心对待她,可她又为何……又要贴上来? 谢淮沉默地执着白巾,骨节分明的大手捉住了她的小手,感受到那温热温度的一刻,他呼吸一滞。 他心中笃定了主意,就这一次,就再靠近这最后一次。 今日黄昏之后,他就赐予她族人几个职务,保他们前去沧州。 至此,他的利用价值就耗尽了,她亦不用再委曲求全地依附于他了。 擦完了手,小荷心底欢喜地拿了一个包子,毫无防备地咬了一口。 小荷:“……” 那奇怪的醋味充斥了小荷的口腔,那绵密的口感令她想要呕吐:“呕……” “怎么了?”谢淮紧张扶起她一侧肩膀。 “这包子……用什么馅的?”小荷颤巍巍问道。 谢淮看了一眼,眼里含着柔情:“西湖醋鱼馅。” “呕……”小荷终于忍不住,干呕出了声。 什么好人家用西湖醋鱼来做包子啊?弥天大罪好不好? 谢淮看在眼里,明显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 他不过是想把自己最喜欢的给她尝尝,甚至这鱼还是他特意吩咐备着的。 他真是糟糕,连最后一次的好印象,也没有了。 他以后在她眼底的印象,不知能有多差…… “小荷姑娘,感觉如何?本将去喊老鞠过来。”谢淮连忙欲走,却被小荷拉住。 “没事没事,歇歇便好。”小荷一张素白小脸扬起来,上面全是痛苦神色。 “那我拿点其他吃食过来。”谢淮又欲走。 “不……再耽误下去,妾身这半面墙的文书该整理不完了。”小荷又是阻止。 谢淮这才发觉,她整理得手指都在发颤,他的心也跟随着一颤。 “没事,没事,以后做好吃点,便好了。”小荷甚至还安慰起了他。 谢淮掠过一丝苦笑,他与她哪里还有未来…… …………………… 一日的相处如此短,谢淮甚至有点丧气。 他安排她整理半面墙的文书,原以为能与她近距离多相处一些时日,没想太过以己度人,导致人家整整一整日都灰头土脸地整理,出来之时嘴角都燎起了水泡。 他专门遣人做的西湖醋鱼包子,她亦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连一口其他吃食也吃不下,整个小脸皆是蜡黄。 两人最后一日的相处,非但不能成为一生仅有的美好回忆。 甚至会成为她的噩梦,半夜惊醒,她的夫君拥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会不会将他当做一个笑谈,一个空有权力,却孤独可悲的可怜虫? 谢淮叹了一口气,收回思绪,他的长指点了点夏月完成的账本,“夏月姑娘,从明日起,你便去官府报到,跟随属官前去清点财务。” 夏月手都算麻了,听到得到了将军认可,两只眼睛锃亮。 “是!” 她的这群族人,包括这位夏月姑娘,实力都不过尔尔,账册失误不少。 不过他都愿意给机会。 直至到了小荷,他最后一次着眼看去,发现对方脸色确实不怎么好。 “若是不嫌弃,明日起,小荷姑娘便去官府与薛主簿一起整理文书吧。”谢淮清了清嗓子。 他原本还思索着,要不要将小荷姑娘留在太守府,替他整理文书。 如今看来,何必这样自私? 自己默默抬她一手便好,她离自己越远才越好,免得若今日一般,被自己折磨成这般。 第420章 小荷手都还在抖,她花了一日时间,终于将那半面墙的文书整理归类。 以前她只帮张文渊整理过药房,替苏世整理过医书,这两项她都有很好完成。 甚至有一次附近书塾需要找个人整理卷宗,她亦抽空去应征,去了五日便将里面的卷宗整理归类得清清楚楚,还被书塾先生给夸赞了。 因此她总是有些得意,她在读书上或多或少有些天赋,只是以前没条件,种种原因错失了罢了。 如今不过仅仅一日,小荷就意识到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一日之内,她只是把那半面墙的卷宗粗粗整理了一遍,根本就不能细究、细看。 遑论在里面找出夏太守与北鞑、田敬先通信的文录? 当听到陛下安排的结果时,小荷心中不是没有失落的—— 纵使结果已经足够好了,她花了这么大力气,还是没能走到他她身边。 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能力不足。 小荷又一次意识到了,两人身份、地位、能力天堑一般的差距。 “多谢将军。”小荷心服口服。 ………… 而谢淮这一边,直至听到那声‘多谢将军’,他心中才笃定,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本欲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可莫名地……他抬眸,最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对方盯着他在看,然后轻轻地朝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唇又润又饱满,在她长指的轻抚下,微微颤动。 谢淮:“?” 他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挠过,痒痒的。 他产生了疑惑,她还有什么未竟之事,想要单独告诉他么? 所以当小荷退下后,向外面奴仆询问了恭房位置后—— 谢淮亦在原位,似有所动。 他也是纠结了一会儿,毕竟两人已无任何交集的必要。 但……谢淮脑海里浮现起她轻抚嘴唇的那个动作,如若她真想和自己说什么呢? 谢淮思索着,若她真有其他诉求的话,自己也可以答应,毕竟今日害惨了对方。 这般想着,谢淮将执着的安神茶放了下来,“本将出去一会儿。” 他向身旁的亲卫吩咐道,玉山一般的躯体霍然站起,行了出去。 而那倒茶的亲卫眼看着将军那伟岸风姿的背影,倒是松了一口气—— 整整一日,将军喝了十一杯安神茶,他还以为将军是铁肾呢。 原来也是人,也要出恭。 ………… 小荷与谢淮前后脚离开。 谢淮不便跟小荷姑娘太近,只是远远跟着。 他心中揣摩着姑娘当真意有所指的可能性,一边唾弃着自己的自作多情,一边又鄙夷自己跟随一无辜姑娘的卑劣。 可他还是克制不住,仿佛在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一般。 见小荷在游廊一角停下、转角、消失,谢淮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走到那转角处,他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袖角:“你……一直跟着我呀?”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当真是一只小鸟爪子,偷偷勾挠着他的心窝。 妍丽的桃花眼垂眸,看着她的那只手,心底又是一悸:“嗯。” 他承认了他的卑劣,聪明至极的脑袋一时忘记该怎样去狡辩与解释,他在心底默默期盼着她的态度。 是痛斥,还是厌恶,给他一个痛快便好。 下一刻,另一只小手伸了过来,将他拉到了月洞门边。 然后—— 两只素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小脑袋贴了过来,稳稳抱住了他。 谢淮:“!!!” 他的瞳孔微微睁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第421章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如此做。 明明他已经给了她族人体面,是他给得还不够,不能满足她的胃口么? 所以……还在以色相相诱? 这般想着,她的小脑袋抬了起来,一日在书架间来回,她的发髻有点散了,“将军,弯弯腰好么?” 润润的嘴唇启合,香软得像是初夏枝头的甜杏。 谢淮不自觉弯下腰,下一瞬,他又听到一个声音:“午间涮了口,这次是茶香味儿的竹盐……” 那瓣唇贴了上来,他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久违的香甜,涤荡了数日以来他心中的种种反复、自厌、怅惘。 他的心间,发出一丝满足的喟叹。 对方搂住他的脖颈,搓开他的唇齿,那样勇往直前,又游刃有余地进攻着。 吻到一半,她忽地退了出来,喘息着道,“将军,把妾身抱起来吧。” “将军太过伟岸高大,妾身这般娇小,着实太累了……” 尾音是委屈的撒娇。 谢淮呼吸粗重,狼一般死死盯着她,就在她尾音落下之际,一把揽住她的腰身,一胳膊将她抱了起来。 他令她挂在自己紧实劲瘦的腰间,又将她抵在在月洞门旁的白墙之上。 “这样够不够?”他沙哑着嗓子,眸光深深地盯着她。 眸里燃着火,呼吸粗得像野兽一般。 小荷两只素手,撑着他那精壮胸膛,朝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衣襟,主动伸过脖子,又是贴了上来。 这个吻完全是她主导的,温柔似水,又坚定不移地长驱直入。 谢淮睁着眼,这个距离好近,近得她的泪痣在他的瞳孔里不断放大、低颤。 他的心翻江倒海,漆黑的瞳渐渐被燃烧的烈火取代,不够……根本不够…… 他双臂一紧,将她更深地抵在白墙上,倾身加重了这个吻。 辗转、研磨、狂放、深入…… 为了延长这个吻,他踱了好几次气过去,最后对方终于坚持不住了,才意犹未尽一般的分开来。 银丝牵绊,她靠在他肩头低喘着…… 谢淮别眼,眼里燎着火,盯着他肩头的小脑袋。 她的鬓发都被揉散了,头顶的墨玉小雀歪歪斜斜的,也是可爱地垂着小脑袋。 他粗糙指腹替他擦了擦嘴角水渍,一路引上,反复揉搓着唇瓣。 他神色深深,心中明了,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他再度破功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哑着嗓子问道,语气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想要一个东西。”小女人倚靠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喘着气。 “想要什么?”他沙哑问道。 她果然是想要好处的…… 她这么问,他反而踏实了…… 她将两人的行为定义为一场交易,他亦不用挣脱道德的枷锁。 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谁知—— 她垂着小脑袋,有些羞涩地甜甜道,“刚刚亲了前日的,昨日和今日的,还没有补到。” 说好的每日一个这般攻略,少一个都不行。 谢淮:“???” 谢淮:“!!!” 他震惊地侧过了脸来。 谢淮当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双桃花眼怔怔地看着她,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荷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现……现在就想补?” “等等好不好,刚刚亲得太用力了……这里痛……” 小荷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上颚痛、舌根也痛、整个口腔都痛,她也不知对方把她的嘴当成什么了…… 又吸又咬,又亲又扫,她的口腔也不是练兵场啊…… 然后她就看见陛下硬生生别过了脑袋,他的侧颜锋利干净,从下巴到耳根一整片红得快要滴血。 第422章 “你……怎么一天天都想着这档子事?”谢淮有些气急败坏道。 也不知羞,一天天的老想。 “你不也想着?”小荷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胸膛。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每点一下,他的心脏便失序地跳一下。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指,侧过脑袋,含住了她的指尖,“那……慢慢亲吧……” “从这里开始。” 手指感受到湿重软塌的那一刻,小荷的心也乱了,她闭上眼张开嘴巴,享受着自己脑中的一簇簇酥麻…… 如同小火炖粥,白粥之上,冒出的一个个小小的泡泡。 一个个逐渐爆破的那种感受…… ……………… 周帷见将军久久不归,出门寻找,就看见了这震撼一幕。 将军将女子抱在凉亭侧边,以手抵着她的背,以防她蹭伤,然后全神贯注地闭目与她吻到忘情…… 周帷还没往前走上一步,就见将军睁开了眼,那上挑眼尾朝这边冷冷一瞥。 周帷浑身血液冻住,丝毫不敢妄动,只一步步往后退去。 他如今满脑子就一句话:他再信燕别山,他就是傻子!!! 什么小嫂子、大姨子的,将军明明……从头到尾,眼里都只有他此时此刻吻的那姑娘一人! ……………… 夕阳如血,清荷满塘,蜻蜓在荷花花瓣上展着透明的翅。 小荷的素手懒洋洋地搭在美人靠上,整个身子依靠在某人精壮的胸膛之上。 “我们出来多久了?”小荷微微瞥了一眼天,快黑下来了。 他们出来了这么久,被人注意到多不好呀…… 某人看了眼小荷乱得跟鸡窝一般的小脑袋,“该发现总会发现,别动,梳一梳头发。” 行军数年,谢淮早已能够很顺利地打理自己的头发。 此时他以指为梳,替小荷整理好她的发髻,“明日,别去官府了,来太守府整理文书。” “哦,好。”小荷眯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他梳发的手法利落,很快就以小雀墨玉簪给她别好了头发,“和我一起。”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你知晓,和我一起,是什么意思么?” 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指有了一瞬间的僵直。 “明白的。”小荷点了点头。 谢淮怔怔看着她一头又黑又浓的发,半阖着眸,眼尾有一瞬的耷拉。 他想说一些话,但忍了又忍,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不清楚,她到底懂不懂,在她再度吻他,把他的清白与理智完全夺走的那一刻,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再想回到她丈夫身边,已经是不可能了。 因为他是决计不肯做小的。 既然占了他的吻,掠了他的心,这个责就必须要付。 别到最后定型,谢淮引首,轻轻吻在了墨玉小雀簪上。 夕阳最后的余辉照到了他挺翘的鼻梁上,将他锋利的棱角分为半明半暗的两部分。 他眼底漆黑,覆着晦暗神色。 这一刻,他到底还是跨过了道德的边界,他亦再也回不去了。 谢淮原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明君、圣君,到头来,不过是个有感情、有瑕疵的人罢了。 他心甘情愿地……堕入那无边深谷之中。 …………………… 小荷最终和谢淮一前一后分别回到了书房之中。 表面上,两人一个是青州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一个不过是应募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 来时,是他们一群人; 走时,小荷身边只剩下了夏月,其他人都被分到了各种各样的地方。 小荷与夏月刚刚走出院子,就碰到了燕别山。 “你们那小符姑娘,明日便会跟着我,同去做百姓安抚事务。”燕别山做完了事儿,早就在左右晃荡了。 他就是想等着大姨子,跟她一起走一段路。 一见小荷大姨子和夏月小嫂子出来了,燕别山笑嘻嘻地就凑了上去。 “小荷在这里,多谢燕小将了!”小荷看到燕别山,眼睛亦亮了亮。 她一向很崇拜上辈子陛下身边的名臣悍将,至于陛下……他和她太亲密了…… 她心中的虎子爹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爱的。 “哪里哪里!”燕别山笑着摇摇头,“我送你们一程。” 路上,燕别山又跟小荷搭上了话,他挺胸抬头,活像一只巡游的大公鸡。 竖着骄傲的鸡冠,浑身散发着飘飘然的求偶气息。 然而他的气质实在是太过异域,令小荷误以为他们一族都这样。 加之她这人一向反应迟缓,虽是已经有两次恋爱经历并育有一孩,实则头一次和大马,纯属少年情谊的加持;而第二段与陛下,又是两人分别前一日才心意相通。 实则,她可以说几乎很少感受到爱情的甜蜜,故而也察觉不出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燕别山很会找话题地聊天,小荷亦仔细听着—— 燕别山在遇见谢淮之前,曾经天南地北地闯荡过很多地方,他的经历是小荷这种一辈子都被困于内宅的女子可望不可即的。 而夏月,则背着褡裢走在最后,默默离两人远点,更远点。 她这样什么时候都能把自己活得很独的内向人,根本受不了燕别山这种自来熟。 甚至燕别山越是热情,她越是害怕—— 燕别山实在是太可怕了! “啊——”夏月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交谈被打断,小荷回过头来,关切问道。 “小荷姐,踏梅给我编的算盘结掉了。”夏月柳叶眉微蹙,“应是掉到书房院子那边了。” 还没等小荷开口,燕别山就率先发了声: “夏月姑娘,赶紧回去拿吧……” 燕别山挥挥手,“放心,我们在这儿等你。” ……………… 夏月一心记挂着踏梅为她编织的结,直直跑到了院子里。 只一到院子,她就听到如同黄钟大吕一般的声音:“夏月姑娘,你的账目有几处问题。” 夏月的眼睛不自觉地失去神采:“哪里有问题?” “这样吧,不若夏月姑娘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亦为夏月姑娘解惑。”书房中,施展劝服之术的谢淮,将桃花眼从书卷中拔上来,嘴角怀着狡黠的笑意,看向向他走来的夏月。 夏月点点头,“还请赐教。” “她……平日里喜欢吃什么?”谢淮略显迟疑地问道。 夏月:“?” 第423章 谢淮见夏月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这才反应过来,夏月并不知晓他指的是谁。 “本将所指,乃小荷姑娘。”谢淮念到这个名字时,唇舌间蕴出了一股甜蜜的味道。 一旦突破了道德的底线,谢淮发现,原来不压制自己的感觉真好。 承认自己是个有瑕疵的普通人,他确确实实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并且对她产生了独占的心思。 夏月缓缓颔首:“猪蹄。” 谢淮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龟裂:“你说什么?” “准确来说,卤猪蹄。”夏月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过观察力却是惊人。 谢淮沉默,对这个答案消化了很久。 确实……他不吃这般油腻之物……可若是对方喜欢的话…… 他亦可以……谢淮想到猪蹄的腻味,心头打了个突。 好吧,他还是吃不下去,但他可以给她准备各种各样口味的卤猪蹄,甚至在她饭后,给她准备各色她喜爱的竹盐。 这样才……谢淮轻触自己的嘴唇,莫名轻逸出一丝笑意—— 这样才好亲。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了:“她喜欢何种色彩?” 夏月:“耐脏的颜色。” 谢淮:“……” 看来她是个偏实用的姑娘呀,真好,真持家。 谢淮又问:“她喜欢何种服饰?” 夏月:“干净舒适即可。” 谢淮看向自己,锦袍上大片大片的刺绣,会不会太过花哨了? 他明日还是穿劲装吧,这样瞧起来身材不错,她应是会爱不释手。 一想到“爱不释手”这几个字,他又是脸红了,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止不住的笑意。 而且若是她喜欢舒适的,他明日便去把那成衣店包下来,把那舒适面料的衣裙全都运到太守府给她挑。 可……谢淮又担心,这样会不会被她误会太过孟浪轻浮,暗示她,自己想要更加深入之事。 谢淮长指握住了茶杯,更加不好意思了,他……其实还没准备好…… 若是要完全交付出去,对方应该给够诚意才对。 比如将与她丈夫的和离书签了,才成…… 毕竟……他不能没有名分,随随便便地跟了她去。 谢淮又是问了好些问题,包括她喜欢什么花,爱戴什么样子的发钗,擅长做什么事务,又喜欢什么样的小物件…… 每一个答案,谢淮总能找到她的优点。 直至最后,他长吸了一口气:“最后两三个问题。” “她的夫君……去了哪里?”问这个问题时,谢淮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一分一秒都如此难捱,他等待着夏月的结果。 没想到—— 夏月歪了歪脑袋:“哪个夫君?” 谢淮:“?” 谢淮:“??” 谢淮:“???” 短暂的凝滞之后,他意识到这个回答并不简单,“她……她不止一任夫君?” 问出这句话时,他差点没绷住。 心中滔滔妒火,瞬间燎起老高。 “两个,都跑了……”夏月喃喃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悲伤,“都跑了……小荷姐……可怜……” 被控制之后,难得她的语气,从平常的胆小孤冷,变为了小女孩的软糯轻巧。 这更凸显了她真情实感的难过。 谢淮一愣,他没想到,小荷的过去竟是这般……他甚至还胡乱揣度了她…… 他……真不是人。 “孩子是第几任的?”谢淮的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许多。 “小荷……小荷姐深爱第一任,第二任只是为了孩子有个父亲找的。”夏月缓缓道。 具体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第二任是苏神医假扮的,但是小荷姐让她和小符一定要保密。 而第一任,夏月太过孤僻了,实则接触得极少,只记得那一任身材好得不得了,就是太过丑陋了。 第424章 夏月现在见到那张黢黑的脸还心中颤颤,人怎么能丑成这样? 这导致她一度很担心小虎子的外貌,幸亏小虎子长开之后,除了肤色黢黑,长得还是像小荷姐比较多。 幸好幸好。 谢淮听到“深爱”两字,忍住磨牙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任,到底有何神通?” 他气得手都有点抖,他的直觉令他极快地判断出来—— 小荷姑娘一直口口声声等待的男人,并不是第二任,那不过是个被利用的炮灰而已。 就连谢淮本人,都不是很在意第二任……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毕竟第二任也是合法夫妻…… 但是第一任,是小荷姑娘亲口认证过的等待,又是夏月姑娘盖章过的深爱,这怎么不令他又恨又妒,一时之间,从未有过的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第一任,特别丑。”夏月不自觉嫌弃道,“又丑,搞大了小荷姐的肚子,还跑……” “当真?!”谢淮明知不对,内心莫名荡出一丝开心。 “当真,他走时……小荷姐才刚怀孕……”夏月难过地低下头,“好不容易……保胎……生产,身边又没个男人照料,才……才找的第二任……” 夏月并不清楚宋如枝的内情,这些也是她连蒙带猜的。 谢淮的手指插进手心里,登时鲜血直流,“畜、生。” 除却那滔天妒火,更多的……是对小荷连绵不绝的心疼。 怪不得她要依附于自己,他确实能为她提供青云直上的地位与极为优渥的生活。 谢淮思及此处,挺直了腰板。 他已没有了此前那般罪孽深重之感,此时此刻他不再是有夫之妇那见不得人的情夫,而是光明正大和她相知相亲的准·第三任。 至于那两个可恶的男人,谢淮总有一天,会找他们算账。 问完了话,谢淮打了个响指,夏月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清明了起来。 “将……将军……?”夏月摇摇头,有点记不起自己为何到了此处。 她猛地想了起来,连忙在底下的桌案上找到了踏梅编制的算盘结。 她抬起头来,发现将军还在上首看一本卷册,她连忙福了福身,“打扰将军,小女子告退。” “等等。”谢淮抬眸。 他的手指点了点一旁的账本,“今日你有几处错漏,本将且与你讲了来。” 毕竟说话要算数。 夏月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单纯的感激。 谢淮当年在国子监,只要他去考,便是算学永远的第一。 因着那时候母妃不准他在其他科目超过大哥。 故而,每次其他科目,他都极力收着考,唯独算学放任,便次次拿第一。 母妃还笑说,以后阿鸷可以帮大哥管账呢。 谢淮想起这段过往,嘴角不禁浮起苦笑,母妃啊……母妃…… 这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清亮之声—— “烦请将军,多多指教!”夏月一向游离于世间之外,唯独对于算学一事,尤为认真。 一听谢淮发现了她账本的错漏,夏月立马露出了好学不倦的神色。 谢淮将那账册稳稳轻掷到了夏月手上,“摊开第十六页,赶紧。” 夏月不疑有它,连忙摊开,果然发现上面已经有了红圈标注。 谢淮有条不紊地指出了账册里十几处错漏,每一处都令夏月警醒,每一处都令夏月汗流浃背。 这些错漏在谢淮看来,都是极其幼稚,极其不应该的,他摇了摇头感叹道,“你算得太慢,错误又多,甚至标注还不简洁。” “你到底练了多少年,怎么还跟小儿一般?” 第425章 这是夏月头一次,接受如此犀利的审判。 从前她算账,在韦府女眷这边,是数一数二的。 加之她长相优势,即便说她有错处,无论男女对她的批评也会温声细气一些。 可到底,她的基础还是太过薄弱,许多不过是靠自学。 放在民间小地方,算是优秀的,可一旦到了大地方,或者到了更高层就不够看了。 此番,她恰恰好,一问便问到了位于最高层的行家。 当然打击不小。 谢淮几番鞭辟入里的训斥之后,她几乎被批得一无是处,清丽脱俗的眼中浸满了泪水,浑身更是不断发抖。 谢淮喝了最后一口安神茶:“小姑娘,慢慢学吧。” 夏月颔首,歪歪扭扭福了福身,生无可恋地往外走…… “等等。”谢淮又叫住了她。 夏月内心绝望了,不知这位至高无上的老师,还要怎么折磨她的内心。 “出去之后,把燕别山叫来。”谢淮善于谛听,谁知他一边给这个笨学生辅导,一边谛听着燕别山勾搭他的心上人的刺激,“麻烦事,麻烦人,还要一个个处理。” “是,将军。”夏月倒是舒了一口气。 不逮着她一个人折磨真是太好了,夏月心理都出了小小问题了,一想到将军接下来要折磨燕别山燕小将,夏月心头竟涌出一阵“死道友免死贫道”的舒爽。 ………………………… 小荷站在太守府东北的角门上,一直在等待。 她本不急的,可夏月去的时间也太久了,她开始亦慌张起来。 “哎,其实我亦可以明日替她拿。”小荷咬了咬唇。 “咦,小荷姑娘不是要去官府报到么?”燕别山好奇,他原本还打算明日去官府打打招呼,定要那姓薛的好好照看照看大姨子呢。 他这边忙完了,也好过去蹭蹭官府的饭,多去看看她,培养培养感情。 燕别山想过了,他现在单身、干净、爱娃,很安全、很适用。 只要多多相处,大姨子定是能看到他身上的优点的。 况且他能把自己的俸禄统统交给大姨子花,带孩子还有一手,他定然能给小虎子缺失的父爱! 这边燕别山想得美滋滋,那边小荷斟酌着解释,“将军临时改了主意,有赖将军信任。” 燕别山没看到,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泓湖水里盛满波澜月光。 “那……那也好。”燕别山的思想很单纯,能得将军信任,那真是世上最好的事了。 荷夫人,以及荷夫人的族人都会有极好的发展。 就在这时候,燕别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哭声。 “什么人?!”燕别山挡在小荷面前。 月光之下,树影摩挲,青石板上若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一双绣鞋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少女袖子擦着脸,还是止不住泪水,“小荷姐,小荷姐,小荷姐……” 小荷睁大了眼,连忙跑过去,“怎么了呀?” 借着月光,小荷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夏月,那张俏脸彻底被眼泪、鼻涕糊住了,仿佛一只超大型的鼻涕虫一般,啪叽一声朝她抱了个满怀,“小荷姐……我好难过……” 燕别山亦是一言难尽,他让夏月小嫂子一个人去,本身是想为将军和夏月小嫂子创造机会。 可耽误了这般久,小嫂子又这样泪水涟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当然相信将军人品,这般情况不会是……不会是…… 将军什么油腻发言,把小嫂子吓到了吧? “那个混账!”燕别山忍不住咬牙切齿。 就算是将军,他也照骂不误。 “将军不是混账!”夏月听到了,赶紧从小荷怀中拔出小脑袋。 她挂着一根鼻涕的脸就这么冲到了燕别山面前,“将军方才……方才……只是给我讲了一下账本的错漏!” 那么美的一张脸,那么长的一条鼻涕,这样的反差看得燕别山眼角一抽。 “燕小将,将军……嗝……叫你也过去……”夏月哭得太厉害了,不禁打了个嗝,甚至升起了一个鼻涕泡泡。 燕别山头一次看一个姑娘在他面前这么没形象,一时甚至有点赧颜,“好……马上去。” 眼看着燕别山的背影,夏月又升了个鼻涕泡泡,心头莫名有点变态的爽。 这人……也会被狠狠骂吧……总不可能只她一人差。 燕别山走后,小荷细细问了情况,她拍了拍夏月的手,语重心长:“没事,将军不会害你。” “你按着他说的方法,好生改。” 夏月点点头,又往小荷身上蹭了蹭,“小荷姐,今日你的衣裙……就给我洗了吧……” 多冒昧啊……她当真好久没这么哭过了,哭了之后又产生了无限的动力。 看来今日是休息不下去了,她得赶紧按照将军的法子试炼精进,不然明日去官府,也是丢脸的份儿。 而小荷看到夏月这般,也是心有戚戚。 夏月不过打了半日的算盘,都被批评成了这般,就可看出陛下于公之严苛、之谨慎。 她的实力她清楚,脑子聪明,但是基础实在是太差了,也不知会被陛下批成什么样?! 小荷不禁,打了个寒颤。 …………………… 谢淮揉着额头,他把燕别山骂他“混账”之言,都收入了耳中。 燕别山走进那书房,昏昏光线,将谢淮那张锋利英俊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燕、别、山?!”谢淮皮笑肉不笑。 第426章 燕别山莫名感到一股寒气,转眼间,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将军明明笑得很温和,甚至还在一边处理着密报,“早晨,你与小荷姑娘,聊得很开心?” 语气稀疏平常,仿佛在话家常。 燕别山还以为,谢淮想跟他聊小嫂子呢,怎么就转到了大姨子身上? 他原本还想跟将军多聊聊,以后跟女孩子聊天不能这么凶,不然当真一辈子也讨不到婆娘的。 “开心。”燕别山点点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聊什么呢?”谢淮嘴角一勾,稍稍抬目。 燕别山还以为老谢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呢,就老实交代了,“聊了家乡、经历,还有各地见闻……” 谢淮闭目,不过是些寻常话题,这些他也可以聊。 他的经历更加跌宕起伏,他还可以跟她说南蛮的瘴、东边的海、大漠的黄沙,还有一个个士兵自家那些鲜活又生动的故事。 原来如此,他知晓怎么跟她找话题了。 谢淮罢笔,替小荷驱赶狂蜂浪蝶:“少与她接触,她本身有夫君。” 燕别山摸摸头,嘿然一笑,“将军,您知晓,我就喜欢有夫君的。” 谢淮揉了揉太阳穴,微微忍了忍:“她亦有个孩子,若是不想帮忙养孩子……” 燕别山赶紧抢答:“我就喜欢帮忙养孩子!” 谢淮闭目,额上青筋根根:“燕、别、山!” “怎么了,将军?”燕别山歪头。 谢淮深深呼吸,“你太闲了,需要多看一些书,才能应付更多军务。” 燕别山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谢淮皮笑肉不笑,像是没看到这痛苦脸一般,大手一挥,给燕别山布置了一堆书目:“明日起,你跟着老鞠学。” “让老鞠好好看着你,一日二十篇默写,向我报备。” 这些书目凭借燕别山的水平,没个一年半载,别想除了必要事务以外,找出半分时间骚扰小荷姑娘了。 “二……二十篇……?”燕别山的脸……瞬间灰败下来,甚至存了一丝死志。 忽地……燕别山终于懂了月光下……夏月姑娘那一根长长的鼻涕下的内涵了…… 狠,太狠了……连江鹤词都没这么狠啊…… 将军这人,活该讨不到婆娘! ……………… 谢淮如何看不出,燕别山临走时的那张脸,无声之中骂得很脏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转了一圈小狼毫,那又如何,他这般算是一箭双雕了。 既杜绝了燕别山再打扰小荷姑娘的可能性,又能约束住老鞠再在他耳边唠唠叨叨。 妙哉,妙哉。 ……………… 小荷扶着夏月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之上。 她俩先是分别洗漱,再相携着王氏庄园西边的观望台,族人们已经在那里摆着酒席等了她们很久了。 观望台下,是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月光照在湖面上,仿佛在洒下一圈圈碎金一般的涟漪。 湖上偶尔有一二鱼跃,湖面深深浅浅地开着荷花,浅草随风摇曳…… “今儿大家大喜事,每个人都通过了考核!”二蛋高高举起酒杯,一脸喜气洋洋。 二蛋没啥才能,也没被小荷选中,可小荷选中的那十来个人,他们每一个都被官府录用了! “咱们一起敬小荷族长一杯,多亏了小荷族长,咱们梁氏一族” “让我们,一起敬小荷族长一杯!” 此话一出,所有族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朝小荷敬酒,“敬小荷族长。” 小荷眼睛亮亮地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喝了这杯—— 敬明月、敬族人、敬自己。 酒酣之际,小荷不忘嘱咐族人:“此次咱们应募成功,我知大家皆有能力,只是本次之功,在将军的亲自引荐,而非我等真实实力所得,大家千万不能因此自傲!” 第427章 这一次实在是太成功了,原本二蛋还准备吹吹大家,一听小荷族长这么说,赶紧住了嘴。 “大家日后,万不能因着将军的一时仁慈而引以为傲。”小荷别了二蛋一眼,明白像二蛋这样的小青年最是不定性,“咱们此时为傲,一旦犯了错、得罪了人,谁来兜底?” 二蛋被小荷这样一盯,心里面与有荣焉的自得自满,通通化为了乌有。 是啊,他们不过是一群逃奴而已,他们与将军的交集不过是将军救了他们一众,甚至为他们引荐,才有了他们如今的成功。 难道这真是他们的实力吗?不过是将军的垂青罢了。 若是当真的得意洋洋、志得意满,必定会引得他人的反感;若是当真又惹了祸、得罪了人,完全没有根基的他们能怎么办? 再去求将军的垂怜吗? 族人们被小荷这番敲打,原本那隐隐自傲的心,立刻都缩了回去。 小荷族长说得对,换算一下,他们不过一群仗了将军势头的幸运儿而已,一旦将军收了他的垂怜,他们当真比得过其他应募者? 答案是,比不过。 于是小荷又道,“夏月、小符、元宝、阿香、大马……” 她一一点出今日应募之人的名字,“明日咱们前去帮着官爷做事,必定还会遇到其他同行,若是发现对方实力强过我们,亦不必太过烦恼惊扰。” “咱们虚心学习、耐心讨教,对人对事礼让三分,且不失原则即可。” 她心知他们这群人比起其他应募的能人力士来说,肯定是能力不足,毕竟他们应募成功是将军的面子及吩咐起了主要作用。 故而他们不必心虚气短,亦不必自卑自扰,正好借着这机会,向军爷讨教,向同行讨教。 他们应如同海绵一般,趁此机会,不断地去吸收知识,以求自身的成长。 “是!”朱元宝挺起了胸膛。 “一定!”徐阿香也不甘示弱。 “我亦会努力。”夏月咬着牙。 “小荷姐,你放心吧!!!”小符瞬间超大声,声音立即掩盖了所有人。 对,就是这个气势! 她既不想输给徐阿香,更不想输给夏月那个尿不到一个壶里的。 小符以前以为,夏月这种浓眉大眼的不会跟她抢小荷姐姐,没想到今日,她居然见她俩手挽着手前来。 夏月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小荷姐姐的手边,应该永远她是第一位才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笑成了一团。 小荷亦笑,她敲打又鼓励,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大家也都听了。 接下来这个晚上,便好好笑一笑、乐一乐吧。 饭后,小荷又把接下来的事宜吩咐了下去: 应募之人,便每日去官府点卯做事; 剩余留下的这群人,则开始清点财务,将他们从韦府之中搬来的那些金银玉器想办法当出去,换成银两,或者越朝通用的银票; 再者便是购置马车、床被、衣物,准备足够的干粮吃食,以便他们能随时出发。 “小荷姐,这不妥吧,将军似乎还没答应咱们能够去沧州呢。”夏月听到小荷的吩咐,不由地迟疑下来。 自从被将军教育过后,夏月对将军就有了胆怯之心。 若是将军没有允诺带梁氏一族回沧州,他们提前准备……会不会惹怒将军啊? “夏月,咱们在做两手准备。”小荷比了个手势,“若是将军选择了咱们,自然是好;若是没有,咱们此番准备,亦可跟着行军队伍,落脚在司、定两州。” 第428章 小荷想过了,无论谢淮带不带梁氏族人回去,她都不愿意离他太远。 若是以后他俩当真没有缘分,既然他原本就掌管沧、司、定三州,她就带着虎子和族人生活在和沧州接壤的司、定两州。 等虎子长大了,她便告诉虎子,他们脚下的土地、面前的麦田、田上的清风,都有他父亲的影子。 这样子也算是他的父亲,陪着他长大了。 夏月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荷姐,这主意好。” “司、定二州必然比青州更适宜居住,咱们无论去不去沧州,都会活得很好的。” …………………… 热闹之际,一人从树丛中偷偷走出。 那圆滚滚的小身子一路小跑,回到了王氏庄园的西边。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惠惠笃笃笃地跑到了书房,“梁氏一族那些小蹄子们,竟然攀上了将军的关系,全部应募上了官府的事务!” 此时林蕴正神清气爽地在画世家族谱,她昨日刚刚把新的一份世家消息递了上去,得到了将军赞赏。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将军一眼……此前她都没有勇气抬头的。 结果一看,讶然发现将军居然长得这般年轻、这般俊美! 未免被将军察觉,她又赶紧低下了头来。 她之所以有这般勇气,完全是那封信给予的,她一想到自己林家居然与将军有着那般关系,她的内心就充满了勇毅与骄傲,仿佛什么大风大浪都不怕了。 她背后可是表姨所在的何家,何家可是将军的外戚一族啊! 她那叫做何雨眠的表妹,听说是晋安城第一美人,极受将军宠爱的! “惠惠,不要大惊大吵。”林蕴正在用纤细的工笔,勾勒一名世家女子的容貌,容不得半点分心。 待是勾勒完了,才罢笔道,“你不是之前打听到,梁氏一族之所以住进去,是因为他们一族被北鞑伏击之时,刚好遇到了将军么?” “不过就是一群恰好被将军所救的幸运儿而已。” “好了,把你今日打听到的,慢慢道来。” 惠惠这才缓过神来,她特意用糖块与梁氏一族内一个不大的小姑娘交好,那个小姑娘挺好骗的,把梁氏一族的底细,七七八八地都漏给她了。 惠惠清了清嗓子:“今日梁氏族长梁小荷,带了几个人去见了将军。” “求将军给他们几人安排职务,将军便吩咐下去,将人打发到了官府。” “真不要脸,将军本就有恩于他们,还要得寸进尺,舔着脸去要职务。”惠惠不屑。 林蕴托着腮,她本来看那梁氏一族,就有一股如临大敌的意味,可现在一旦明白自己林家与将军后院攀得上亲戚之后,她看梁氏一族也没有了之前的光环,甚至开始轻视了。 “梁氏族长还是豁得出脸面的……”林蕴轻轻淡然道,语气里一丝丝的小得意,“毕竟他们梁氏一族举目无亲,当然要攀上将军的那点怜悯使劲索取。” “只是将军的怜悯,又能到几时呢?”林蕴不禁感叹。 “对了,那梁小荷争取的,是什么职务?”林蕴又是问道。 惠惠想了想,“那小丫头说,她们族长好似去了官府整理文书。” “嗤,花了这么大力气,也就去个官府而已。”林蕴又是轻蔑,“若是那梁小荷真有本事,就应该在太守府,在将军身边找个事情做。” “看来是我高看她了,她哪有那能力与实力。” 惠惠使劲点头,“就是,咱们小姐可是想见将军,就能直接见将军的,那梁氏族长能么?” 林蕴心头还是有点疑虑,“惠惠,你那消息来源可靠么?” 惠惠一想到那个看到一块糖就流口水,什么都跟她说的小蠢货,不由得拍拍胸膛,“小姐放心,那个叫徐阿香的,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被惠惠骗得晕头转向。” “嘿,惠惠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林蕴一听,这才安下心来。 …………………… 夜深了,小荷点了一盏灯,对面坐着徐阿香小姑娘,小姑娘正絮絮叨叨着。 “小荷姐姐,就是这样,阿香正把那个西边林家来的小奸细骗得团团转呢。”徐阿香挺了挺胸膛。 真蠢,那个叫惠惠的,当真她说什么,对方信什么。 “小荷姐,还要继续骗她么?”徐阿香又是问道。 不过她估计也骗不了多久,毕竟明日她就要跟着老鞠爷爷去救助百姓了,万一被林家其他人碰到,这个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随意,阿香高兴就好。”小荷捏了捏徐阿香的小脸。 她根本没把那林家或者林蕴这个人当做对手,只是防着对方整她而已。 当她今日真正去见识了应募,才知晓林蕴不过是井底之蛙。 不过林蕴是只幸运的井底之蛙,能被陛下挑中,当那千金买马骨的骨。 陛下看重的并不是她林家的能力,而是只要他们在那儿当个标杆就行了。无论他们做得再小、再蠢、再微不足道,只要他们在那儿,就能吸引到源源不断的人才上钩。 陛下才能稳稳钓上来,他需要的人才。 徐阿香点点小脑袋,既然小荷姐姐不在意,她也就随意玩玩那个蠢惠惠啦。 “小荷姐姐,你什么时候认回恩人哥哥呀?”阿香又是问道。 今日她和哥哥看到恩人哥哥,都好激动哦,差点露馅了。 他们与小荷姐早已通过气了,小荷姐当然知晓他们认出了恩人哥哥。 小荷只是摸摸阿香的头:“阿香乖,不急。” “哥哥头上有一根针,轻易碰不得,说不得。” 阿香抿了抿嘴,“那明日,我就要去跟老鞠爷爷行医了,我能问问老鞠爷爷怎么取针吗?” 小荷略微思索了一下:“可以,不过不能让你阿松哥哥知晓了哦。” 阿香一听,立马高兴起来,“我会好好说哒,阿香可聪明了!” 第429章 旭日初升,王氏庄园东边的小厨房里冒起阵阵炊烟,梁氏族人们开启了一日的新生活。 小荷与大家伙话别之后,背着自己的小褡裢到了太守府的书房之中。 她去得特别早,本想去了之后,帮着亲卫做做事,和大家打好打好关系,甚至为他泡第一壶热茶—— 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他早已坐在高台上了。 甚至拿着一卷书册读了很久,茶水也喝了一半。 身后的亲卫黑眼圈深重,似乎是起得太早了,时不时低下头,又惊醒一般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荷:? 什么? 她以为自己来得已经算早的了,毕竟鸡刚打鸣她就出门了,怎么感觉太守府已经处理完了一轮公事了? 陛下这是起来得有多早啊…… 小荷不由得检讨自己,是她太不思进步了吗? 她再定眼看陛下,他今日没有穿锦袍,而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头上扎了个马尾,上面别着一个莲花型暗扣的小发冠,看起来傲气又张扬。 他长得尤其的好,支颐看书,姿态闲闲,天光照下,仿佛在他小梳子一般的睫毛下撒上片片麦浪。 那锋利无匹的挺拔俊美,堪称一句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小荷一时之间,看得有点短了呼吸,“将军早上好。” 谢淮的目光这才到了她身上:“好。” “将军,我先进去放一下褡裢。”小荷又挺胸抬头道。 “去吧。”谢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 小荷木着步子走进小隔间放褡裢,她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她是怎么了,莫名觉得今日的陛下特别好看,像一只屏开得老大老大的金孔雀。 她竟在这么重要的工作场合,在她做工作的第一日,对着那样认真早起的陛下—— 该死地心跳失衡了! 她真该死,她是不是缺男人缺久了啊,竟然这般不思进取,竟然这般心猿意马! 小荷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脸,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做任何丢脸的事。 好不容易调整完心绪出门,她就那么一打开门—— 正对着的甬道尽头,正好可以看见陛下的侧颜。 他一只大手搭在自己下巴处,清晨淡淡的晨光落下,为他流畅的线条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噗通噗通—— 小荷的心猛地又跳了起来。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昨日都没觉得陛下长得这般好看……当然她知晓陛下容貌当世之间无出其右,只是—— 今日莫名每一处都长在了她的点上! 好似陛下精心准备了许久一般…… 但恰恰就在今日,小荷没法心安理得地去欣赏陛下的美貌,她是来处理文书的,并不是来玩,或者来单纯攻略陛下的。 小荷把头埋得低低的,她的目光只看得到地下一隅,便不会乱看了。 可随着她的靠近,她的余光里出现了那件勒得他好身材一览无余的玄色劲装,他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还有他那镶嵌了玉石的皮质护腕…… 甚至跟随他的呼吸,她看到他健硕胸膛的起落,那公狗腰细微的颤动,甚至那有力长腿蕴着十足爆发力的启合…… 小荷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个角度看起来,似乎更…… 她……她……她下贱! 小荷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陛下处理政务这般夙兴夜寐、一丝不苟,她怎么能想那般龌龊之事? “这么看起来拘谨得很?”陛下一阵轻逸的笑声,若羽毛一样,挠着她的心间。 第430章 那笑声,好荡漾呀……小荷的心又被拂乱了。 她赶紧一点点拢住,“头一次在这般正式场合整理文书,自是紧张的。” 陛下玉一般的手指,在她的视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无事,熟悉了之后,就不紧张了。” “嗯。”小荷勾勾哒地点点头。 “这些时日,你主要负责书房所有文书的整理。”陛下开始吩咐,“书房后面还有一个暗室,暗室中有几面墙的卷宗。” “里面除了历年来青州太守的卷宗外,肯定还有前夏太守自己秘密的一些信件、文录。” 谢淮想要小荷在整理卷宗的同时,尽量去寻找一些机密的信息。 这些卷宗关系到以后整个青州的统治与把控,故而十分重要。 “整理卷宗虽然繁杂无聊,但最是考验人,要耐得住性子。”陛下长长的睫毛翕合,“你可以么?” 小荷长长吸了一口气,郑重点头,“我可以!” 她浑身又注满了能量,她定不辜负陛下如此信任。 “你之前整理的方式还有缺憾,我可以再教你一二法子。”耳边,又是陛下低沉的嗓音,“如何?” 小荷想到昨日夏月那般惨状,心思更是一紧,“多谢将军!” 昨日是夏月,今日换成她了,陛下定是无比严厉,她不由微微发抖。 陛下摊开一书册,“坐,我们慢慢来。” 小荷深深吸气,她呼吸乱、脑子更乱,便直直坐了下去。 谢淮:“?” 小荷:“?” 谢淮盯了一眼坐在他大腿上的人儿,又移开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小圆凳。 小荷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人相叠的位置,又僵硬转头,终于看到了她旁边被遗忘的小圆凳。 小荷:“!!!” 她慌忙想要起身,不想对方大掌正好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身,他灼热的温度顺着纤腰传到了四肢百骸,她脚底一软…… 又是坐了下去。 她听到了对方隐忍的轻嘶…… 她脑子全乱了,不止是她公然坐到了陛下大腿上,更是因为……这是众目睽睽之下啊…… 在她身后,那原本正强撑着精神的亲卫们,一下子就清醒了! 今日不知道将军到底发什么病,非要丑时大半夜就起来处理军务,他们这群人亦跟着出勤。 他们大多只睡了一个时辰,跟将军精力无限不同,他们这种普通人真的很缺眠。 而且将军今日也不知到底怎么了,举手投足就像精心设计过的一般,如同一只优雅的发情的老虎,无时无刻不在展示着自己。 亲卫们还闹不明白呢。 结果这一坐,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清醒了。 这……这……也太不把他们当外人了吧…… “全部人,下去。”谢淮冷冷训斥。 亲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赶紧列队退了出去。 谢淮没有想到,昨夜跟夏月通了气后,得到的信息竟这么有用。 他感受到了她的愉悦,亦察觉到了她对他浓厚的兴趣。 他不过是个雏儿而已,只会直来直去的直球,本以为他这般举动之下,她的眼神会跟着他走。 不想她压根不看他,仿佛一个经验十足的老手,只一个欲擒故纵,便把他勾到了死。 推拉之间,谢淮越是勾引,她越是忍着不上钩。 当他决心放弃之际,她无视为她准备已久的圆凳,直直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这般大胆地彻底钓住了他。 当即他仰头深息,这般重重刺激,他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这样好的手段,他玩不过她,唯有雌伏,唯有被她玩弄。 第431章 他颤着大掌握住她的腰身,制住她不要乱动,甚至于扶她起身。 不想她刚起了半刻,又是深深一坐。 谢淮彻底被惹乱了,他强令那群亲卫出了去,不至于自己在属下面前丢脸,他更不想其他任何人,看到她如此如妖精般惑人的一面。 从此以后,她只准对他展现! “你……你没事吧……”小荷察觉到了异样,又是想要挪开。 “别动……别乱动……”他深深抽气,加重了手掌的掌控。 他有点后悔今日穿劲装了,他早该知晓,在她面前,千万不能穿稍紧的衣服! “那妾身慢慢起来……”小荷又问道,嗓音是小小的、延绵的钩子,刮挠着他柔软袒露的内心。 “嗯……”谢淮知晓她有分寸,如今确实玩够了、勾足了,再玩下去,当真会出事,“本将扶你。” 就在小荷第二次想要站起来之际,门外忽地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名老者,身上背着医用的褡裢,十分从容地走了进来。 老者直觉气氛不对,抬头一看,瞳孔瞬间地震:“怎么是你?!” “你们在作甚?!” 小荷被吓住了,浑身一沉,脚下一软,一个屁股蹲又是跌坐了下去。 谢淮隐忍地紧紧闭目,“嘶……” 小荷更是慌张,她想要站起,却频频脱力,越努力、越丢脸。 “好了,别动,别蹭。”身后的嗓音,哑到不能再哑了。 一股力道强硬制住她,将她紧紧怀抱进坚硬胸膛里。 小荷悲壮地低下头来,不只是那异样太过显著,还是堂下军医老鞠的目光太过刺目,她的脸比煮熟的虾更甚…… “我俩在干什么?”谢淮哑着嗓子轻笑,“正如老鞠你看到的。” “不……不是……”小荷本能出声辩解,又被大手捂住了嘴。 那声音又细又小,还黏黏的,出声了更让人误会。 小荷羞愧地低下头,被她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她不仅毁了自己的前途,更是毁了陛下那一片光风明亮、襟怀坦白…… 老鞠沉痛闭目,嗨呀……他就知道准没好事、准没好事,“此女……不是去官府整理文书么?” 老鞠嗫嚅,“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叫的,不满意?”谢淮懒着声反问。 哪敢啊……老鞠弯了腰,这般生米煮成了熟饭,哪里轮得到他反对? “老身去煮安神茶。”老鞠不敢再看下去,只想躲到后面消化所见。 “去吧。”谢淮挥挥手。 “这里虽是书房,可毕竟人员来往,午后还要面试应募之人,终究要注意影响。”老鞠最后苦口婆心。 老鞠越是这样说,小荷就越是羞愧不已。 她想解释这是误会、这是差错,可她此时的状态,陛下此时的状态,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直至老鞠躲去后面的小厨房煮安神茶后,小荷才缓缓抬起头,“将军,妾身想要起来了。” 谢淮颔首,有力胳膊一撑,将她托举了起来。 小荷这才挪移开,细细整理自己的衣裙,可余光,还是瞥到了将军的异样。 谢淮微微遮了遮,躬身平稳那股情绪,“无事,歇一会儿,自然便好了。” 只可惜,这劲装着实遮不是很住,小荷抬起眼不再敢看,“那……那整理书册的法子,还教么?” 谢淮咬着后槽牙,“咱们稍先平复,再行教授。” 小荷回忆起了三年前在临西客栈,以及更久远之前,他桃花眼若钩子一般上扬,她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着的时候。 小荷:“……” 那怕是要等很久了。 “妾身去帮着老鞠军医,替将军准备茶具吧……”小荷垂着小脑袋,满脑子都是愧疚。 谁知谢淮敲了敲桌案,“沧州军内,每人各司其职。” “小荷姑娘,别忘了,你是来太守府中整理文书的。” 实际谢淮知晓小荷看顾家族、百面玲珑,若真去帮了老鞠,他既担心老鞠责备于她,又怕她忍痛求全。 小荷顿住,她这才意识到,官府乃至军队,皆是纪律严明的地方,并不是他们韦府之中,想干什么说一声就是。 “是,小荷错了。”小荷垂眸认错。 谢淮叹了口气,是个聪明姑娘,只是很多方面确实需要他的教导,“给本将取一张毛毯来,现在我就教你。” 小荷眼睛一亮,“谢谢将军。” “将军”两个字喊得特别甜,引得他耳廓一酥。 谢淮眼尾轻移,明明方才这般心机,如今又在他面前装乖卖巧。 他深知她如何逗自己玩,可他还是克制不住地……就吃这套…… …………………… 前面的两人正在教学,小厨房里的老鞠唉声叹气得短短时间内,都差点上火了。 他这可怎么跟顾帅交代啊…… 今日他来得晚了点,若是早点来,说不定可以阻止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荒唐行为。 唉,都怪那燕别山。 老鞠是昨日晚上突然被告知,要教燕别山学文化的,于是为了监督燕别山,只能搬去跟对方一起住。 这燕别山,在军营里就不好好学。 将军统领沧州军后,特令江鹤词开设军中学堂,为沧州军军人开鸿蒙、启灵智,说打仗不只要听军令、学武艺,更要认字、明道、学理。 这样才能通古今兵法,感百姓情怀,当兵要先做人,才能走得远、走得好。 遂沧州军民纷纷兴起读书识字之潮。 而燕别山呢,确实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所以升得也快,如今已经是校尉之身了。 将军对每一级的将领都有着相应的文化要求,怕他们只会打仗,不会观人做事,甚至吃前人的亏,故而逼着他们多读书。 但燕别山偏偏一读书就头痛,是个老大难。 昨日一听老鞠要逼着他读书了,燕别山就跟猴子一样闹了起来。 两个人相互折磨,谁都睡不好。 导致今日起来,就破天荒地晚了…… 第432章 小荷正在跟谢淮学习,她发现陛下非但不凶,语气亦相当温和,才不像夏月说的那样严厉。 不过,确实亦是要求相当高。 小荷跟着张文渊、苏世学了三年,基础不牢靠,但是偏门之法学了不少。 陛下十分眼尖地断出了她的优缺点,为她在整理文书一门上查漏补缺。 小荷的眼睛逐渐睁大,她当然知晓陛下惊世之才,三年前他亦教过她。 可当年她连字都不会认,陛下也只能教最基础的认字。 如今她晋级了,陛下自然能发挥自己的才能教授于她。 小荷就像是海绵一般不断吸取这知识,认真记着陛下的每一个字—— 以至于陛下已经将基础的整理之法教授完了,她还依依不舍、念念不忘,“这就完了吗?” 谢淮好笑道,“你先以这法子整理,融会贯通之后,我再教晋级的。” “所谓读书如树木,不可求骤长。” “好好好!”小荷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又不敢看陛下了,不止是陛下皮相上的好看,这样学识浩如烟海的陛下,更是万般迷人。 就在这时,军医老鞠端了一杯安神茶过来,“将军,喝安神茶了?” 小荷到底跟了苏世三年,一眼就看出这碗茶中有药物成分。 “将军,你需要安神?”小荷问道,“睡不好么?” 老鞠别了她一眼,此女居然称呼将军不用敬辞,足见其野心之大。 谢淮本就不喜小荷对他用敬辞,他就吃这套,“还好,这么多年已经改善了。” “妾身那里有好多安神香,明日给你带一些过来。”小荷赶紧说道。 苏世和张文渊走时,都留了不少好东西呢。 “将军挑,需要特制的安神香。”老鞠显得有点傲娇。 小荷咬咬唇,她虽不是什么大户,可苏世留下来的都是好东西呢。 谢淮显然注意到了,小荷有意忍让某个老家伙:“别听老鞠的,我不挑……” 小荷一听谢淮居然又是帮着自己,眼里盛满了光,“好,明日妾身便带些过来。” 小荷欢喜,谢淮亦宠溺地瞧着她,一时之间,老鞠感觉自己像只阻止人家郎才女貌的妖怪。 “老鞠,你应去官府点卯了。”谢淮喝完了安神茶,淡淡下了逐客令。 老鞠深吸一口气,这就是赶他老人家走了是吧? 老鞠是真心在私底下,把谢淮当孙子疼爱的。 他是真的怕在他走之后,留这两人在官府胡搞! 今日下午还有应募之人前来呢,他俩可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再担心有啥法,他本就起迟了,坊城里的百姓还等着他每日诊疗呢—— “是,老头子走了啊……”老鞠临走时,念念不舍地往回望去。 他是真担心啊,甚至在心里琢磨着,那避子药到底能持续多久? 要不他回去再熬一包,今晚给将军端过去? 不然按照两人这程度,没他看着准搞出个孩子来。 诚然顾帅是希望抱孙的,可若是由这女子诞下长子,怕是不行…… 她可是……有夫之妇啊…… ………………………… 老鞠走后,小荷便前去老老实实整理文书。 那书房后面的书架,倒是比昨日干净不少。 甚至墙边还放了几株夏菊,装点得颇有趣味,似要给她创造一个安逸环境,不至于慌张紧迫。 实则有了前面的一系列乌龙,她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畅快。 反正都已经社死完了,她已经不再紧张和谨慎了,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把眼前之事做好。 第433章 一边做,她一边在思索一个问题——陛下为何要喝安神茶? 答案昭然若揭—— 小荷能够猜到,陛下怕是对当年十万大军葬身尹水,还有巨大的阴影。 他日日夜夜都不能忘了那十万兄弟的血仇,这也是他如今揭竿而起的原因之一。 小荷整理卷宗的手在颤抖,这座太守府邸,正好有与当年真相挂钩之事务—— 那已经变成了一团肉泥的方见桥,生生在这座府邸苟延残喘了三年! 苏世说过,陛下的碧玉针是需要契机取下来的。 那这……这到底算不算一个契机呢? 小荷的心跳得厉害,她大概知晓方见桥当时所住的房间,她想带着陛下去看看那方见桥的残骸。 这样陛下既能出气,说不定心神不定的毛病会好很多,又能制造一个契机,那头顶的碧玉针,或许当真能取下来! 那么小虎子,就有爹爹啦! 小荷这般想,仿佛又有了无边动力一般,咬着牙整理一日的文书。 …………………… 直至饭点,谢淮向她勾了勾手指,她去净了手后,过来一看—— 书房旁边的小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五菜一汤。 “我们吃个便饭,你与我。”谢淮不知从哪儿换了一身新的劲装,那异样已经平复了。 小荷咬了咬唇,没想到自己能有这般荣幸,“其他将士呢?” 谢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们去了小厨房打牙祭,怎么,你想他们插进我俩中间?” 小荷自是不希望,她不过是虚伪一问罢了。 如今被谢淮戳穿,她还挺不好意思的:“不想。” “以后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在军中不要耍什么假把式,直来直往便可。”谢淮提点道,“这般在战场上,将士们才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小荷这才明白,在沧州军中,在玄翎军中,客气内省是不需要的,虚与委蛇更是大忌。 “多谢将军指点,烦请……将军以后也多指点。”她意有所指地瞧着他。 他倒是先别过头来,“吃饭吧。” 小荷看到陛下耳朵尖尖都有点红,心底亦是一喜,随着他的话便蜕下了整理文书时穿的围裙。 她这才定睛去看小桌子上的菜色,一看……就给呆住了…… 红烧猪蹄、卤煮猪蹄、干炒猪蹄、凉拌猪蹄、白云猪手。 幸亏小荷曾经是厨房总管,不然还真说不出来猪蹄的这么多种做法。 她心头一慌,把目光集中到了那盆汤里,不会这汤也是—— “黄豆炖猪蹄。” 小荷突然脑壳仁有点痛,她记得陛下是一点不碰油腻之物的啊? “你觉得,这菜色如何?”谢淮脸色平淡,唯独那双桃花眼里的三分期待、四分憧憬,两分压不住的喜悦,和一分不经意的小得意出卖了他。 啊,还是熟悉的陛下,还是熟悉的扇形分布图。 “菜色尤为不错,陛下沧州军中的厨师很好。”小荷老实回答。 只见陛下两只玉一般的长指敲击桌面,桃花眼装作不经意一抬:“那你喜欢否?” 嗓音愉悦又期待。 小荷看着这一桌子菜,五味杂陈。 她第一反应,还在想陛下是不是恢复了点记忆了,记起了以前她最爱的食物。 可下一刻,聪明的她立马想到了夏月,怕是昨日返回那次,夏月告知他的。 不止是菜色,还有她喜欢的花、颜色、打扮…… 不然今日的他,为何会尤为迷人? 以前的小荷,万万不敢这样想,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她不信。 第434章 他……肯为她花心思便好…… “喜……欢……”小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来,吃。”谢淮着眼这一桌油腻腻的猪蹄时,忍不住眉头一皱。 可下一瞬间,他又强迫自己把额头舒展开。 这一切,小荷都看在眼里。 陛下为了她……连不喜欢的东西,也要强迫自己接受。 她本来想说,不用勉强,她也有两年不吃卤猪蹄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被人在意被人宠的感觉……真好呀…… 实则她不是不想吃,是压根不能吃。 三年前,她的身子差到了极致,于是乎苏世便以世间最好的种种天材地宝为她补身子。 她垂眸看了一眼,故而才补得如此丰腴有致、玲珑剔透。 这般身材,外边妇人许是会羡慕,可在小荷来看,对她并无任何益处。 甚至那些药物在催熟她身高体态的同时,连她身上的七情也异常活跃。 直至那时感觉到不对,苏世才向她坦白她体内曾中了一种名叫七情的蛊,只是那蛊早已融入身体,再也取不出来。 尤其是孕期后期至生子之后的一段时间,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渴求,那七情勾出来的渴望。 陛下走了,她身上由七情勾起的欲,无处发泄,无法疏解。 越来越多的欲被堵住,反而加重了她的病情。 为了生下虎子,为了延长寿命,以至陪伴虎子更久,小荷只能节制欲望。 只要不生发欲望,就不用堵住欲望。 她开始了极度克制的生活,不去吃自己喜欢吃的,不去看自己喜欢看的,不去用自己喜欢用的,这种节制又极致自律的生活,果真令她体内的七情又消沉了下去。 一切都很好,她活成了一个很好的厨房总管,一个称职的单身母亲,一个机灵的夫人大丫鬟…… 只是……不像她自己了…… 有时,她也曾经消沉过,谁知苏世安慰她—— 待她重逢小师弟,就不用这般节欲了。 甚至小师弟身负龙气,又体力惊人,她可以尽情疏解、多吸龙气,既补偿了这几年的缺失,又能延长寿命。 “现在节制一点,以后吃国宴才吃得爽,知道不?”记忆里,苏世那张面瘫脸难得朝她挤挤眼睛。 现在的节制,是为了以后能大吃特吃。 小荷当时被臊得满脸通红,觉得苏世实在是太污了。 可……回到现实中,小荷看着满眼的猪蹄,琢磨着吃这么多,七情会被勾起多少啊?! 她节欲两年多,那身子与心底的躁动不是消弭,而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一朝解禁,真不知会反噬到什么程度…… 小荷现在看猪蹄已经不是猪蹄了,她脸红得滴血,连看陛下一眼都不敢了。 这个……这个呆瓜,他知不知道今日又是给她吃猪蹄,又是穿得这么好看诱惑她,会造成什么后果呀?! 这个男人,是在玩火呀! “不想吃么?”那呆瓜又问。 “嗯,吃。”小荷余光都不敢瞥他,只往下看,看到那双无处摆放的大长腿。 大长腿随着身体闲闲摆动,肌肉曲张间……蕴着让人心猿意马的爆发力…… 这双腿可真有劲啊…… 比三年前看起来,还有劲儿…… 一旦意识到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小荷的脸臊得从未有过地慌,还没吃呢……这股子七情就出来了…… 这顿饭小荷吃得很爽,两年多来从未有过地爽—— 吸完最后一根卤猪蹄的骨头,她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下那卤煮的余味儿…… 真是太好吃了,仿佛未生产前的她活过来一般。 谢淮自顾自从桌旁取了一个小碟,里面摆着……一小方、一小方精致的腌菜,他一口一口夹着吃,明明不算好吃,可看着她吃,自己也莫名地香。 …………………… 饭后谢淮又带着小荷去涮了口,木屉一拉,几十个小格子里,全是各色不同的竹盐。 小荷的脸颊红扑扑的,这人真是……花样实在是太多了…… 而后,小荷又被带去了院子后的一个小耳房,窗子被重重帷幕拢住,男人一关了门,天光也就此遮蔽。 黑暗里,只剩他低哑的嗓音:“小荷姑娘,这里我设了限制,外面听不到、看不到,尽可放心。” “你若累了,这里可以——” 谢淮明明是个坦率性格,可在心爱之人面前,倒是晦涩了起来。 他为她准备这个耳房,实则是怕她整理一日太累,午后可用半个时辰午睡,才有精神。 至于其他的小心思自然有,他知她每日都会亲上他一亲。 书房院子人多眼杂,不如在此处,必然没人看到,不会对她清誉有损。 当然,首要目的是为了她能午憩,亲只是顺带的—— “唔——”说到一半,那丰润的唇贴了上来。 她明显是脱了绣鞋,踩到了他的军靴之上。 他俩身高差异太大了,下一刻,女人将他抵到了门板之上,揽着他的脖颈迫使他弯腰:“抱我。” 亲他的间隙,她低喘着命令他。 谢淮上挑的眼尾,蔓延出悸动的笑意,真是无比大胆的女人。 但论天下英豪,如今无人可以命令他。 只有她敢,只有她敢让他弯腰、妥协、雌伏。 “遵命……”他抵着她的额头,含着愉悦笑意低语。 第435章 从早上那一阴错阳差地一坐开始,两人之间就变得无比拘谨。 于谢淮来说,他始终把握着一个度,以免扰了小荷的清誉; 而小荷呢,她是来整理文书的,若是第一日便与主帅勾勾搭搭,免不了遭人诟病。 虽说这些玄翎军亲卫皆是谢淮心腹,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可是小荷仍不想别人把她的印象固定在陛下的女人,她始终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故而之前,两人除了那一坐之外,其他时间都无比规矩。 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欠缺——怕对视之时眼神黏在一起,不清白。 可待小院子耳房的那扇门一关,两人皆然处于黑暗之中,白日里的种种桎梏都消失了,唯有黑夜将两颗心黏着在一起。 越是压抑,反弹的欲望就越是强烈。 谢淮是如此,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小荷更是如此—— 今次的竹盐带着桃花的香气,尤其动人荡漾,与他独有的雪松香气混合起来,酥进了小荷的骨头里。 她挂在他身上,他的背贴着门板,她抵着他胡乱吻着不肯停嘴。 不知是不是七情反噬的原因,她总觉得怎么也不够尽兴。 胸口涨涨的,仿佛有什么压抑已久的情绪,想要喷薄而出。 又仿佛什么东西拥堵着,得不到纾解。 “把我抱到榻上去吧。”一吻之后,她在黑暗里,贴着陛下的耳廓道。 她明显感到陛下浑身一震。 在他将她抱过去的间隙,她独自思索着,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在他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他太规矩了。 已经育有一子的她,在身心上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并且是个旱了三年,身中七情,还要苦苦压抑着自己的女人。 而陛下呢……陛下的表现,甚至比三年前还要生涩。 这般想着,她覆住了陛下握在她腰间的手,“将军。” 人的视力在适应了黑暗之后,渐渐能看清黑暗里的一些东西了—— 比如他那双盛着秋水的瑰丽眼眸。 “将军,不必太过拘谨,你可以……”她引导着谢淮的大掌,一路从腰间往上。 她看着那双桃花眼,沾染上了震惊、讶然、欲色、沉沦…… 渐渐地……不需要她引导了,他本就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不过他还是很克制,就算再是沉沦,也仅仅是手而已。 但就算是手,就算是隔着重重衣衫,他亦渐渐摸索出了一些技巧—— 像是一个最为好学的学生。 观察着她的表情,探索出致使她欢愉的节奏。 他就这样观察着她,看着她仰长了修长的脖子,看着她难耐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看她睫毛不自觉地低颤出温柔的弧度。 “小荷姑娘,不要咬唇了。”谢淮低哑着嗓子,他的手指抵住她的嘴唇,破开她的唇齿。 她顺势小兽一般咬了上去。 “咬我吧……”他喉结滚动,覆了上去。 她果真蹭了上来,轻咬住了他的喉结。 一切都乱了…… …………………… 半个时辰后,谢淮点开了灯。 他打开衣柜,为她挑了一身绿意盎然的丝绸衣裙,“这一柜子都是你的,平日里你可尽可来换。” 昨夜他纵马前去云朔城内最大的成衣店,包圆了整间店铺,令那成衣店老板挑选出最为舒适贴合的衣裙。 至于尺码…… 他第一日……触碰过……过目不忘。 递给她后,他捡了条毛毯,背过身去,独自平复。 小荷拢了拢自己的衣衫,腰带虽然还在,可是好好的一套衣裙被揉得都皱完了。 第436章 可以看出,对方守礼,但是又不够守礼,在理智边缘沉沦得厉害。 小荷胸口那种滞胀感好不容易发泄出来了,整个人靠在床柱上平复收拾,被反复挑起又落下的情绪。 若是三年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她定会羞得脸颊如血。可如今,她只觉得堵了三年的欲望,一朝终于划开了纾解的口子,当真是……舒坦得紧的…… 她以前还在遗憾,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失去了少女的身份,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 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怎么能就在短短两个夜里,就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粒小种子? 明明那两个夜里,几乎没有多少欢愉,绝大多数都是上刑一般的疼痛。 所以那档子事儿,在小荷看来,并没有多舒服的…… 甚至还耻于提起,那股子作为成年女性的渴望…… 然而今日,她完全改变了这个看法,原来和心爱之人除了亲吻之外,探索更进一步的事情,是这般舒爽快乐。 尤其是……小荷有些害羞地盯了一眼陛下那筋骨分明的大手。 他的手真大,力道也恰到好处…… 她更一步理解了何为国宴,果真是以前的自己山猪吃不了细糠,现在慢慢吃下……果真……是好吃的…… 她的眼神,那样意有所指,令一旁的谢淮芒刺在背。 他长指上,还停留着那若踩在云朵上一般滑腻的触感…… 他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回味着,那般柔滑、软绵、带着韧劲的握劲…… 所以纵使他已经尽力运功平复自己,依旧……毫无效果。 更何况,身旁的心爱之人,还用那种不清白的眼神偷觑着他,觑得他差点走火入魔。 “将军,可以过来一下么?”身后的女人忽地唤他。 须臾之间,他已然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还没换上衣服?”谢淮瞥了一眼,她身上穿的,还是他揉皱了的那一套。 一想到上面的褶皱怎么来的,他的耳根又开始红起来了,连忙移开自己的眸子。 “身子软,没力气。”她小小声糯糯道。 他当然清楚,她为何会没力气,耳根便红得快滴血了。 “将军,小荷想求你一件事。”小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害羞的爱人。 猝然间,她被一个灼热有力的怀抱拥住了,“别对我说求这个字。” 谢淮早就想抱了,刚才他几度想要平复,却始终压不下去。那聪明至极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林林总总想了很多,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她该负责了。 白日的时候,他的大腿不清白了,现在他的手也不清白了,她夺走了他这么多的清白,合该…… 合该……立马签了那和离书,把他的正式身份抬上来的。 “将军……”小荷一听谢淮这么说,便跃跃欲试把心头的想法说出来。 “叫我阿鸷。”谢淮打断她,“私底下,叫我阿鸷。” 他翻出她的手掌,郑重在上面写下那个字:“这是一种很凶的大鸟。” “阿鸷……”小荷嘴里,念着那个回味了千百遍的名字,“真好听,我知晓阿鸷会一直保护我。”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她的阿鸷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小荷的话,充盈了谢淮的内心,令他从未有过地感受到安稳与被信任,令他在那一瞬间,忘却了两人的最初,不过是利益的攀附。 谢淮在那一瞬间,误以为,她对他是有真情的。 “阿鸷,以前我在韦府做事,韦夫人与夏太守夫人为至交好友。”小荷絮絮道,“我亦随夫人多次来到太守府,可以说对太守府十分熟悉。” 第437章 “若是阿鸷愿意,我愿意陪着阿鸷多去转转。” “说不定能找到夏太守一些不为人知的证据。” 谢淮心中感动之余,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的爱人,似乎在故意引导着他一般。 他一头栽进了名为小荷的温柔乡中,同时也患得患失、草木皆兵。 尤其是在昨日,得知小荷有过两任丈夫,并且她对第一任用情颇深之后,谢淮心中就满是疙瘩。 他表面不说什么,心中一旦思及,便撕心裂肺、剧痛难忍。 “小荷……”谢淮不打算和她玩弄任何阴谋诡谲,只摊开一颗真心,直球询问,“你且老实告知我,想通过我去搜寻太守府,是为何故?” 小荷一震,心中思索着,怎么回答得不至于太过直白以致于碧玉针下陷,又能令陛下能猜测出某些隐藏在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是为了某些回忆。”小荷斟字酌句,“是想让阿鸷,看看某些回忆。” 小荷自以为,以陛下那绝世之智,定能从这些话语中猜出一二。 可她却没料到,在她面前,比起那绝顶聪慧的头脑,他那颗患得患失的心、有失偏颇的判断与那满腔升腾的醋意明显占了上风。 谢淮不敢去猜,她是为了他,也不可能是为了他。 明明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但在这段感情里,谢淮一直知晓,他是先爱上的那个……或许也不是先,是他卑微的单相思…… 自己身下的女人,才是这场感情的绝对主导者。 他从头到尾,只是这场感情里摇尾乞怜的可怜虫罢了。 他只是揣测到,这些回忆,怕正是女人与她的第一任,也就是孩子爹的美好回忆。 他甚至想到,许是那第一任亦是韦府的得意奴仆,从前韦夫人带着他俩一同来到太守府,两人便借着职务之便,偷偷谈情偷欢。 太守府这般风景,就算放眼整个云朔,都算一等一的。 两人许是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跑到别院踏入无人的小舟、摘一株荷花、亦或是躲进假山之中互诉衷肠。 谢淮压根不清楚,小荷这般带着现任,去寻找与前前任的回忆,到底是有多大胆? 她是想羞辱他吗? 还是纯粹自信满满,他猜不到她内心的小九九? 谢淮垂眸,还有一种可能……根本不在意他的感受罢了…… 就算她今日……与他做了那些事,她亦丝毫没有负责的想法,甚至以此提出了想要去重历与前前夫回忆的交换。 谢淮眼睑半阖着,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与怒意,努力不让自己太过失败,“小荷姑娘,我想有一件事,你错了。” 小荷抬起素净的脸:“?” “本将允小荷姑娘来此,本意是给小荷姑娘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谢淮整理情绪,使自己看起来尽量公允一点,“小荷姑娘不过整理了半天,就开始思及游乐。” 小荷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思及游乐。” “若是小荷姑娘不想整理文书,有的是人想整理。”谢淮憋着一口气,不对她说重话,却也没什么好话。 小荷连忙拉住陛下的袖子,“阿鸷,我整理,我好好整理!” “只是……整理完了书房的文书,你就可以带我去逛了吗?” 她真的,好想帮陛下回忆起过去哟……虎子……也好想有个爹爹…… 好好好,她居然用“阿鸷”这个称呼,现学现卖地来求他—— 为第一任那个烂人求他! 谢淮血气翻涌、喉头一甜,他忍着嘴里那口浓血,“好,给你三日。” “若是三日之内,整理不完东书房里的文书,你也不用来了。” 言罢,拂袖而去,独留她在这间两人缠绵过的耳房之内。 他一直走到了月洞门前,才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 长长睫毛一抬,却看到那熟悉的月洞门,明明昨日……两人还在这月洞门前亲吻…… 他本已打算放他走了,可她又缠了上来。 他本以为她对他还有一二真心,没想到……没想到……怕是留下来也只是为了和前夫的回忆吧…… 他? 一个趁手的工具罢了。 谢淮阖目,体内真气乱窜,一时之间走火入魔。 ………………………… 留在房里的小荷,其实已经察觉到了陛下的不愉。 她以为是自己不思进取才惹得陛下难受的,于是赶紧换上衣裙,穿好了围裙…… 她头一次做事,定会认认真真做,不会让他失望的。 就算……就算……三日十面墙,当真是难。 但若是这样能够令陛下满意,又能抓住恢复陛下记忆的契机,她再苦点、累点,都没有关系。 …………………… 而今日之内,梁氏其他族人,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老鞠这边,气呼呼地前去点卯之后,遇到了早就等在官府的徐阿香。 “老鞠爷爷!”徐阿香一看到老鞠来了,连忙乖乖巧巧地过去。 老鞠现在一看到梁氏族人就来气,看徐阿香也没鼻子没眼的,“嗯。” 行医没有废话,这一日,他们要去安宁坊照顾伤者。 就算阿香个子不够高、身子亦不够壮,还是帮着老鞠嘿哟嘿哟地搬伤者,一点也不嫌苦、不嫌累。 甚至受伤百姓伤口生了蛆,阿香亦小小心心替伤者挖干净。 老鞠那张老脸,没办法朝软糯糯的阿香拉下去了。 第438章 一个破旧房屋里,老鞠把所有受了重伤的小孩都聚集到了一起,每日派附近的居民为他们熬粥。 “家里人都死完了啊?”阿香听着一个小孩子的叙述,“没事哒,阿香姐姐教你们打秋风小妙招!” “阿香,你在那里说什么呢?”老鞠年纪大了,耳朵不咋好,见阿香在一群孩子中间絮絮叨叨,不由问道。 主要是他怕阿香年纪小不懂事,说了什么话刺激到这群可怜孩子。 北跶残忍,不仅屠杀了这群孩子的父母,更甚把孩子们绑在城墙上当人肉墙,把他们的手脚钉死在城墙之上。 救下来的时候,很多孩子手脚都废了,老鞠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保住一二。 “老鞠爷爷,阿香在教他们要饭呢!”阿香欢欢喜喜地抻了只头上去。 “要饭是什么好事么?你不要淘气乱教!”老鞠紧皱着眉头,梁氏族人从族长到下面的族人怎么都这么不靠谱? 他们这样大户人家的逃奴,可曾知晓乞丐有多苦累? 如今普通百姓的吃不饱,更别说大街上的乞丐了。 很多乞丐一旦被城外流民捉住,便是被分食的惨痛命运。 谁知阿香扬起笑脸:“老鞠爷爷放心,这个要饭法子,阿香和哥哥用了好几年了。” “除了挨点打之外,其他当真没毛病。” 阿香托着腮想了想,“不过现在世家走了,这个法子需要再改良一下。” 这个法子是恩人哥哥传授给他们的,要不是这些孩子乖,她又要上岸了,才舍不得把吃饭的本事交给他们呢。 阿香的话令老鞠愣了几愣,“以前……你……要过饭?” 阿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阿香的爹娘以前是良民,因世家要强抢土地,被逼死了。” “阿香就跟着元宝哥哥流浪,咱们带着好几个弟弟妹妹,一直在云朔要饭。” 阿香敛下了眼,“多亏了小荷姐姐,还有张大夫,哥哥、阿香和弟弟妹妹们才没有再颠沛流离。” 听完之后,老鞠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原来阿香小姑娘,还有这样一段悲惨过往。 老鞠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沧州,沧州在节度使顾云舟的统领下,一直颇为富庶。 老鞠原本家庭不差,青年又跟着顾帅南征北战,老年成了名医,儿孙满堂、生活和乐。 他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所以才特别心疼孩子们和阿香小姑娘,“哎,真是……真是苦命孩子……” 阿香摇摇头,“大家命都很苦,阿香已经过得很好了!” “遇到了很好很好的哥哥姐姐,也有好好被对待。” 阿香心底门清,老鞠爷爷不是很喜欢她,但她很喜欢老鞠爷爷,老鞠爷爷是个心软的好人。 她想方设法哄好老鞠爷爷,不止是为了提升医术、增加族人前往沧州的可能,更是为了……有机会问问恩人哥哥头顶的针…… 虎子已经两岁多了,还没有名字,也没有姓氏。 他早慧又乖巧,若是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会十分受伤的。 他需要一个父亲,一个伟岸的、高大的、无所不能的父亲。 阿香的一番话,简直把她的形象在老鞠心中镀了一层金光。 老鞠的心又软又愧疚,“好孩子,爷爷以后,也会对你好。” 老鞠又转向了那群孩子:“你们也放心,将军已经安排下去了,给大家建慈幼院。” “以后你们都是彼此的家人了,慈幼院会抚养你们成人,之后给你们分土地去种。” 第439章 “每个人都有衣服穿,有饭吃。” 孩子们听了,纷纷落下泪来。 父母亲族死尽,自己又落下了残疾,早熟的孩子们早就心中明了,他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新来的统治者竟当真在乎他们的性命。 他们分明已经是……不能带来任何价值的废人了啊…… …………………… 另一边,属官们正前往怀德坊的一个世家清点财务。 借住在王氏庄园的林家里,林蕴的弟弟林远,便是跟着这些属官们做事。 当年林氏,还是他们外公当家,是整个云朔商会的头名。 可惜外公死后,入赘的豺狼父亲逼死了母亲,抢夺了所有家产。 林远从小跟着外公浸淫商会,对世家字画、器具、金银古玉都颇有研究,能帮着属官们断定世家财产的价值,故而一直在云朔的财务清点中占有一个席位。 路过怀德坊的一个街角时,林远不由打马停驻——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处没有牌匾的老旧住宅上,青瓦墙简陋,门上甚至有好几道追债的刀痕。 就在前两日,他和姐姐,亦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林府。 短短三年时间,他们那入赘的豺狼父亲,竟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到了这种程度。 林家在外公执掌时,一度为云朔首富; 外公死后,母亲勉力维持林家,不过也岌岌可危。 直至母亲被身为秀才入赘的父亲气死,父亲又接回外室,彻底吞了林家财产以后,林家真正走上了下坡路。 林父过去的几十年里,只会读书,可以说是对经商一窍不通。 原配一死,商行众人不再对林家手下留情,大家都喜欢和林父做生意,以此来大肆瓜分林家财产。 守不住财的林父,让林家从头等商户,几年时间内堕落到了商行的边角料。 可林氏姐弟没有想到,他们被赶出林家的短短三年内,林家会落魄到连一般平民也不如的地步。 两日前的林蕴,本想带着弟弟林远重回故里,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没想到以前的住宅已经换了其他人,那家人好心指点了他们,才令他们找到这里。 林远回忆起当时自己和姐姐的表情,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走进屋中,更为感慨的事情,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屋中只剩下一个老嬷嬷,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和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 原来北跶入侵之时,林父捐了最后的钱,为自己,还有与继室生的儿子买了两个从南边暗道出逃的机会。 从而抛弃了跟了他几十年的继室,还有才出生四年不到的小女儿。 当林蕴看到躺在床上、满是褥疮、奄奄一息的继母,心头又是痛快,又是叹息。 这位继母是林父的外室,林父入赘之前的青梅竹马。 他俩瞒着外公和母亲,几十年来偷偷来往,甚至继母的儿子都跟林远一般大。 母亲死后,这位外室公然被迎回,一跃成了林家主母。 这继母本身就是个小家子气至极之人,成为林家主母之后致力于养废林蕴和林远,不但到处造谣林蕴,把林蕴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还贿赂四门学之人,伪造林远作弊的证据,把林远搞得身败名裂、打得遍体鳞伤。 可以说,林蕴和林远,都与这位继母有着深仇大恨。 他们还以为这对豺狼夫妇的感情坚不可摧呢,原来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第440章 继母自生了小女儿后,就大病小病不断。 林父继续败光林家的家产,直至北跶入侵,林父把原来的房子与家产全数卖了,换了两个从南边通道跑路的席位,自己携着与继室生的儿子跑路, 一朝看到仇人落难至此,两人有种提了刀,还没斩下来,仇人就挂了的那种茫然感。 “林蕴……林蕴……”继母看到了林蕴,无神的双眼骤然睁大,“你……你回来啦?” 林蕴皮笑肉不笑,“回来了,回来索你和那个老畜生的命来了!” “原来以为你们两个老畜生情比金坚,没想到大难临头,还是各自飞。” “林蕴,林蕴,是继母对你不起……”那女人的心气彻底被抽走了,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虚伪嘴脸,“只是小画是无辜的,求求你,带小画走吧……” 小画指的是继母几乎用命生下来的小女儿,正由一个老嬷嬷抱着,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往这边望。 林蕴几乎要气笑了,“你污我名声,害我成寡妇;陷害远儿,害他身败名裂,几乎客死他乡。” “你却要我带走你的小孽种?!” 那继母无力摇头,“林蕴,害你与远儿,并非我一人所为,是你父亲……是你父亲……不想你们抢了他的财产。” “哼,那你又怎么不是害怕远儿抢了你儿子的位置,才对远儿做出那般事?!”林蕴一想到再度看到林远的模样,他溃烂的脚、掉了大牙的嘴,那历尽千辛万苦的对视一笑,她就忍不住鼻酸…… 她虽然嫁得差,好歹夫家人都很好,她在那里算是如鱼得水。 可远儿呢,远儿那般才华,原本前途无量,最后落得永不能参加科举的地步……甚至背上了永远被人唾骂的名声……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远!”继母咳出血来,她挣扎着起身,被衾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噗通一声,她摔倒在地。 继母如同一只腐烂的蛆,在地上挣扎扭动,朝林蕴跪拜,“林蕴,小画她才三岁……她什么都不懂……” “父母之罪,不及子女。” “你对我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求求你……求求你……给小画一条生路……” “林家欠了太多债,我已经护不住小画了,债主定然不会放过林家血脉……” 林蕴一听就明白,那豺狼林父走时,不但卷走了林家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娘……娘……”被老嬷嬷抱着的小姑娘一看自己母亲下了床,吓得赶紧大叫,“你们不要伤害我娘……你们走……你们走……” 小娃娃才三岁已经口齿十分清晰了。 许是经历过很多次的要债,她习惯性地以为林蕴、林远两个人,也是来要债的坏人。 小娃娃小胳膊小腿从老嬷嬷身上蹦下来,企图用身体去挡在自己母亲面前。 “别来,别来!”继母大吼,“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你的哥哥姐姐!” 继母一双染满了白翳,哀求地泪流满面:“林蕴,看在她流着你们一半血脉的份上……” 林蕴咬着牙冷笑,“另一半肮脏的血……” “林远,我们走!” 林蕴一回过头,却看见弟弟林远,抱起了那个小崽崽,点点小崽崽的鼻头,“哇,你叫小画呀,真是个好名字,我们不是坏人哦……我们是……” 林蕴气不打一处来, “林远,放下那个小畜生,我们走!” 林远只好放下了那个小崽崽,却温柔地点点小崽崽的鼻子,“你不是小畜生哦,别记恨我姐姐,她看着凶,实则脾气可好了!” “走啦!”林蕴叹息林远的好脾气。 人家都这么对他了,他还能做到以德报怨,他……真是她的好弟弟。 ……………… 林远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现在,他打马经过那座落魄的小宅院。 看见那老嬷嬷正在外头蹲着,贼兮兮左右看债主今天来没有。 而她的身后,摇摇晃晃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很多,不过两三岁的模样,大眼睛警惕地随着嬷嬷左右看着。 很快她看到了骑在马上了林远。 她显然认出了林远,可闷着嘴巴,不知道叫他什么。 林远朝她笑着打着招呼,那小崽崽也迟疑地朝他招手,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他当然恨继母,也知晓林蕴恨继母入骨。 但他依旧认为,罪魁祸首是他俩的豺狼父亲,那继母不过是帮凶。 他们冤有头,债有主,算账也要算对。 只是他有隐情……他怕啊……若是自己不能再陪伴林蕴,起码再找一个能一直陪着林蕴的亲人吧。 当初他逃回林蕴身边,已经败了身子,活不了多久了。 路途中,他遇到了一个神秘人,给了他一颗神药,说是能支撑他再活三到五年,代价就是……在他死后,自己的身份给那个人。 那个人只是想有一个“林远”的身份,答应不去做任何伤害林蕴之事。 林远答应了,吃了那颗神药活了下来,至此之后,身体再无异样。 如今时间临近,他撑不了多久了,他害怕姐姐林蕴会因此崩溃。所以才不断地想为对方铺好以后的路…… “林公子,赶紧了!”前面的人催促林远。 林远赶紧打马跟上。 他们今日去的是一个姓崔的世家旁支,林远刚到那里,就看见了一个戴着白色幂篱,把自己的面孔遮得只剩一个嘴巴、两个鼻孔的女人。 “这是梁夏月,梁姑娘。”属官介绍,“夏月姑娘,从今日开始,就一起来帮咱们点清账目。” 林远心头警醒,那梁家居然派一个姑娘来算账?! 在彻底看到夏月那露出两只鼻孔、一个嘴巴的幕篱时,林远心头的疑惑变成了:梁家到底派了多丑的姑娘来算账? 第441章 夏月顶着个幕篱,怨气比鬼还大。 她一夜没睡,一直在按照将军的方法合账本。 今日一大早,看到自己的黑眼圈已经蔓延到了上半张脸,夏月一度不敢出门。 这时候踏梅想了个办法,赶紧给她临时缝了一个幂篱,眼睛遮住,鼻子和嘴巴露出来,也不至于失礼。 夏月总觉得怪怪的,可踏梅闷笑着说,这样穿搭才能让人看到她的实力。 踏梅居然朝她笑了也…… 夏月当时就觉得,别说顶个丑幕篱,就算她这张脸当即毁了,也值得了。 夏月顶着个丑幕篱,别人不看她的长相了,会更直观地评价她的能力。 就是……单单一个早上,被属官大人骂十几次有点遭不住。 还有……有个叫林远的,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小荷姐说了,出去做事,一定要小心男人。 她长得太漂亮了,很容易被男人觊觎,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站在不远处的林远,看着这个不停吸鼻子的年轻姑娘,他心头生了一股怜悯:一个丑姑娘,又得了这般掉鼻涕的病,她家主不该让她抛头露面。 唉,可怜的丑姑娘…… …………………… 而在安抚百姓那边,壮实的燕别山等到了同样壮实的小符,不过小符的体型要比燕别山小很多个号。 “你们沧州军为什么要进攻?!”一个状似疯癫的妇人,拿着一个大铁锹,质问燕别山。 他们来到安庆坊这边,这边由于离北门较近,几乎三分之一的百姓都被北跶绑去做了人肉墙。 就算谢淮闪电进攻,及时攻破北跶防御,解救了百姓们,仍然有很多百姓惨遭罹难。 这个妇人的夫君和两个孩子都在这一场大难里死亡了,而且死相惨不忍睹,她几次想要自尽,都被附近居民拦了下来。 “你们害死了我家汉子,又害死我家两个孩子,你们怎么不去死啊!”她哭喊着,拿着大铁锹准备挥舞下去。 燕别山叹了口气,直直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亲卫们亦没有拉开燕别山,他们燕小将心眼好,仗着自己身体牛,安抚伤心过度的百姓,甚至自己亲身上去挨揍。 “各老子的!”身旁小符大喝一声,朝那妇人冲过去。 然后一脚踢翻了对方。 燕别山睁开眼来,“你这是作甚?!” 小符也莫名其妙:“救你啊?!” “她打我没事,我挨得住。”燕别山解释。 “你就是这样安抚群众的?”小符诧异。 “他们打打我,出出气就没事了。”燕别山又道,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两分清澈,“反正我也皮糙肉厚,是不是?!” 小符扶住额头,她只看到了清澈的愚蠢。 “我来吧。”小符撸起袖子,扶起了那疯妇。 然后对疯妇道,“你别发疯,再发疯我揍你!” 那疯妇刚刚被她狠狠踢了一脚,倒是踢老实了,有点畏缩地想要去握铁锹—— 小符又给踢远了。 “别仗着人家脾气好,就任着你欺负。”小符鼓鼓嘴,“这里没人欠你的,他们沧州军是整个云朔的英雄。” “没有沧州军,我们这些人,包括你,都得死。” “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救了你还得罪你了?”小符性格又疯又火,一通话怼得那妇人无所适从。 “可……我夫君和两个孩子都……”那妇人一下子委屈起来。 “你看看,街坊邻居有谁家不死两个?”小符拉着她,给她看围观的街坊邻居,有死了双亲的,有没了全部孩子的,还有死得孤苦伶仃只剩下自己的…… 第442章 “况且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的丈夫孩子,到底是沧州军害死的,还是北跶害死的?!” 那妇人一时之间语塞,捂着脸哇哇大哭起来,“可是不怪他们……我怎么活下去啊……” 她只是在找一个人或者人一群人去恨,这样才能让她活下去。 “我教你怎么活下去。”小符的声音冷酷又决然。 说着,她示意了一下,沧州军士兵牵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出来。 那女孩看着妇人,怯生生地喊了声,“娘亲。” 她来之前,就已经向街坊邻居询问好了这一家的大致情况。 死了一个丈夫,和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还剩这个疯妇,和一个小女儿。 “啊,蛋妞……”那妇人看着孩子,默然垂泪。 “你不是还有个孩子吗?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小符不放过她,“要是你死了,你的小女儿又该怎么办?” “蛋妞终究是女孩啊……咱们家没个男人,可怎么活?!”那妇人捂着脸哭起来。 猛然间,妇人感觉到额头一冷,她愣愣抬头—— 发现一个拳头正停在她的额头,还没有打下去。 妇人冷汗涔涔,“姑娘,你这是——?” “看清楚我这是什么了吗?”小符举着拳头问她。 “拳……拳头……”妇人声音颤颤。 “你觉得我的拳头硬吗?”小符一举拳头,身上衣料嘭出了肌肉的形状,“要不要亲自尝尝?” 要妇人看着这么有冲击力的拳头,不由瑟瑟发抖起来,连忙点头,“硬,硬……” “我也是女孩,我一拳头能打趴一个壮汉。”小符瞥了眼远处的小姑娘,示意士兵把她带到自己身边来。 待那女孩走近,她把拳头放下,宽厚的手掌握住小女孩的肩膀,将之推给了妇人。 “青州女孩本就骨骼宽大、身材高挑,你好好养大她,她会和你一起,撑起你们家的一片天。”小符郑重其事道,“把日子经营好一点、美一点,再招个赘婿,生了孩子跟你姓,跟你女儿姓,都好、都行!” 这样,一个小小的家族,不就撑起来了吗? 那疯妇眼睛一点点地变亮,是啊……谁说男人们死光了,女人就不能撑起一片天? 小符见那疯妇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满足地朝燕别山扬了扬下巴。 燕别山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给了小符一个大拇哥。 小符骄傲笑了笑,她小荷姐姐告诉她的,她们青州女孩就是壮,壮是好事,能开荒能种田,能扛东西能打人,一点也不输男儿。 能在这个乱世,更好地活下来! 比起其他人的经历,朱元宝显得顺利得有点太过了。 几年过去,他已经长成了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少年儿郎。 张文渊甚至把他的看家绝招教给了他——射箭。 张文渊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文文弱弱,实则锻炼得尤其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尤其是两只胳膊,矫健灵活,膂力惊人。 这样的好胳膊,箭穿三扎、弓贯五钧是没问题的。 恰恰好朱元宝早年伤了腿,练箭比练腿好,他认真又专注,短短三年间,学到了张文渊的所有看家本领不说,甚至还青出于蓝,成了名副其实的神箭手。 朱元宝跟谢淮亲卫队长周帷说,自己擅长射箭。 周帷本只是想试他一试,就准备了一个箭扎,怎料对方说:“一个怎么够,烦请周队长上四个箭扎。” 周帷的额头裂了裂,心想哪里来的大话精? 军中射箭最好为将军,将军能箭穿六扎,普通人正中靶心都不错了,厉害点的大力士能箭穿两扎,箭穿四扎那就是天才。 第443章 只是没想到…… 朱元宝一箭之下,竟当真穿了四扎。 周帷当即冷汗直冒,亲自去找将军,他们沧州军出了一个箭术天才了! 这妥妥弓箭队的扛把子啊! ………………… 这一日,梁氏一族的其他人都很顺利,唯独小荷碰了壁。 她心底记着陛下给她划定的时间——三日之后。 如若做不完,她也就不用再在这里做了。 她心中明了陛下说话的分量,咬紧了牙关绝不松口。 她不但想要继续做下去,她一定要带着陛下,去方见桥的房间看看—— 那是陛下恢复记忆的希望。 ………… 小荷这边在咬牙,谢淮那边也在生闷气。 下午面试完应募之人后,他就一直在等着,等着对方哪怕表现出一点缓和、软和的迹象。 不想对方仿佛憋了一口气一般,连王氏庄园都不回了,直接在书房整理到灯火通明。 小荷整理多久,谢淮就在不远处的凉亭守着多久。 他的桃花眼死死盯着那亮着灯的窗户,一开始是酸楚、憋闷、嫉妒,真气在体内乱窜,他骨节分明的大掌紧紧扯住衣襟,血丝从他的嘴角蔓延开来。 随着月升月落,他心底对她的怨一点点地朝露的落下磨得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隐忧—— 他不知道她瘦弱的身躯里怎么就生得一颗这么倔的心,他不答应不屈服,她就不顾身体跟他做对到底。 她身体又不好,若是一夜不眠,身子要打好几个折扣…… 就在太阳快要升起之时,书房的灯终于熄了。 谢淮下意识足尖一点,隐匿到了房檐上。 他看着她,一直走到院后的耳房,洗漱睡觉,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 他心头庆幸,幸亏他一早准备了这个耳房,倒是给她留了一个住所。 不过这个她也没睡多久,谢淮又守了不过一个时辰,小荷就起床开始整理。 “傻子。”谢淮眼尾通红,别过脸去。 那又丑又坏又无能的第一任,到底有什么魔力,令她牺牲到如此地步? 谢淮心中又妒又痛,他板起了脸装作正常一般来到书房处理庶务。 他不会心软,也不会毫无自尊地屈服,更不想一次又一次被迫观看她与那第一任的恩爱。 …………………… 一大早,林蕴便在太守府门口等着了,她今次要向将军进献世家图谱。 之前敬献了世家家谱,受到了将军的大加赞赏。 林蕴再接再厉,更是凭借自己记忆力绝佳的优势,把云朔世家的主要人员给画出来了。 这也是她为自己能在将军面前刷脸制定的计划。 “林夫人,将军请您进去。”通传的亲卫回了来,带来了将军同意接见她的消息。 “多谢大人。”林蕴福了福身,忍住那股兴奋头。 短短几日之间,她竟两度受了将军的接见,可见他们林家在将军眼中还是有地位的。 她在心里不由鄙夷梁氏族长那个蠢货,带着一大帮人大喇喇地去找将军要职位,结果要的竟是什么喂马的、行医的、算账的,笑都笑死个人了。 这些直接去官府报名不就行了? 非要找个理由去见将军,这不就被将军打发走了吗? 一堆人连人带马,都滚去官府做事了。 估计将军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这群人了吧? 林蕴一路上,喜滋滋地想着。 直至一路分花拂柳,进了书房院子。 “林家林蕴,拜见将军。”林蕴规规整整行礼。 “起来罢。” 将军的声音低沉威严,听得林蕴心头一震。 在亲卫的指引下,林蕴呈上了自己的世家画册,她甚至听到了将军翻看画册的声音。 她趁机偷偷觑了将军一眼,将军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皮肤比初见时要白一点,锋利的轮廓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只一眼便令她止了呼吸。 林蕴赶紧低下头来,以免被人发现自己觑了天颜。 她从前是一点不敢看将军的,只是一想到将军纳了自家表妹,自己与将军有了一层亲戚关系,她才大着胆子抬头…… 真是俊美啊……林蕴从未见过如此英俊之人。 这样的人本应在天上,可一想到他与自家表妹的牵扯,又把这样的天人生生扯到了地下来。 “不错,林夫人画得不错。”将军夸赞道。 “谢将军!” 林蕴欣喜至极,自己也是见过天颜、得过圣眷之人了,那梁氏族长梁小荷有这个待遇么? 怕是听到将军的声音就怕得瑟瑟发抖了吧…… 林蕴把小荷当做对手,暗暗与之较劲。 虽是明知对方比不过自己,林蕴还是危机感十足。 原因无他,两人的身份地位实在是太像了,都是寡妇,都是家主族长,都住在王氏庄园,都想要靠着将军去沧州。 不过如今看来,还是她更天时地利人和。 梁小荷那个家伙……不会还在官府苦哈哈地整理文书吧…… 林蕴忍不住心底窃笑。 “将军,这里找到了一些信件。”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林蕴耳朵一炸,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 就在她眼皮子地下,那位梁氏族长梁小荷身着折枝小花缬纹紫裙,胸挂素手巾,裙摆随着步伐散开,如一株鸢尾花朵的开合。 林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荷走到了将军身旁,无比自然地递出自己找到的卷册给将军查看。 林蕴:“???” 林蕴:“!!!” 林蕴脑子里快速冒出了第一个想法: 她……她……她怎么在这里?! 她不是在官府吗? 紧接着是第二个: 梁小荷……怎么敢大喇喇直接把卷册呈给将军看? 连林蕴自己……也需要亲卫来递啊…… 第444章 “将军,这应是夏太守与田贼的书信。”小荷捧出书卷,里面果真加了几页信笺。 谢淮没有看她,紧绷着脸,取出那书信,粗略读了读,“好,找得好。” 正当小荷松了一口气之际,谢淮又是问道,“处理了多少文书?” 语气硬邦邦的,好似在提醒质问小荷一般。 小荷眼睛里爬了不少红血丝,她吸了一口气,心中有愧,“回禀将军,十之有二。” 她已经日以继夜了,速度还是没有提上来,在陛下面前做事,还是太难…… 谢淮听到她嗓音哑涩,心房骤然揪起,他正想说什么—— “将军放心,小荷拼尽全力,也会完成将军嘱托。”小荷提气,眼神凛然,“还请将军不忘之前承诺。”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第一任! 谢淮气不打一处来,她当真宁愿倔死,也要为了第一任跟他扛到底。 “好,去吧。”谢淮当即黑了脸,长指轻抬,打发她走。 “是,将军。”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谢淮听在眼里,长指摁住眉心,胸口又闷又痛,。 …………… 而林蕴,眼睁睁看着两人的互动,心底惊涛骇浪。 她是真没想到,梁小荷看着这么浓眉大眼一个人,竟然如此心机深沉。 居然背着她暗自使力,卷到了将军身边?! 林蕴倒是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暧昧,原因无他,这两人的神情都太过刚毅,坚定得像是马上就要上战场一般。 一般人,尤其是和他俩不熟的人,哪里会往那方面想啊?! 况且在林蕴心中,将军属于天人那一级别的,除了自家姓何的表妹,谁都没法子沾染,更别说梁小荷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了。 她林蕴压根就不相信,将军的口味可以重成这个样子。 她、不、信! 她现在只是觉得,这梁小荷实在是太会卷了,瞧瞧那黑眼圈、瞧瞧那红血丝、瞧瞧那走路打飘的脚,都是她卷成麻花的证据! 而且最鸡贼的是,这梁小荷居然在将军面前卷! 让将军全程看到她的努力、奋斗、忠诚! 她林蕴也熬夜啊,也忠诚啊,缺就缺在没有让将军看到罢了。 林蕴高高兴兴地来,浑浑噩噩地走,心底思索着怎么才能去压梁小荷一头。 是她轻敌了,满以为有了表妹这个杀器,梁小荷就不足为惧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蹦到了将军跟前,她也要想个办法近身侍奉,才能不落后于人 。 ……………… ………… 林蕴只是一个小插曲,实质上,谢淮优待林家,不过是做给云朔的其他人看而已。 他根本不在意林蕴进献上来的东西,他自有无数办法,获得林蕴所提供的信息。 不过闲来无事,他倒是翻了两翻—— 这些世家长得也不过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唯一值得注意的…… 林蕴这人,画技倒是不错,画得纤毫毕现的。 然而,他于这画册不过简单一瞥而已,其余时间除了处理日常政务、接见应募之人之外,就一心系在那个娘心似铁的小女人身上。 他以他的谛听能力,观察着小女人的一举一动。 等待他的,只有那搜卷、排列、翻书时的摩擦与响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拉扯着他的内心。 就在这时候,斥候前来报告了青州南边的战况。 原是前几日,沧州军已在南边发现了云州军队来犯的痕迹,谢淮便增兵去探。 云州如今的统领武振山本是云州副将,杀了当时的节度使篡权而来,野心勃勃、心思狡诈。 第445章 由于从前沧州离得远,谢淮与他还没有直接起冲突,而并州节度使曹良卿则与他水火不容。 原因无他,并州曹良卿乃越朝老臣,一心拥护正统,一心想把成帝谢渡从蜀中拥立回来。 而云州武振山是杀了原本节度使上位的乱臣贼子,两州又相互接壤,自然纷争不断。 谢淮嘴角一掀,他原以为,云州武振山要和并州曹良卿相杀到老呢,结果还是忍不住,跑来吃他的地盘了。 谢淮展开战报,越看笑意越重:“废物,连青州地盘都不敢吃。” 战报上写,云州武振山派兵前来,实际上是劫掠从云朔逃跑的那群肥羊。 从云朔逃跑的世家富商,手上有着大量的财产,云州武振山就是为了吃下这些人肉财产,才冒险派兵前来掠夺。 正巧逃窜的北鞑也遇到了那群世家商户,大肆屠杀泄愤。 云州军来的时候,青州南部边境已经尸横遍野了。 云州军与北鞑展开血战,最后带走了侥幸活下来的那群肥羊,对其进行进一步的敲骨吸髓。 谢淮手指节奏性敲打着桌面,真是世事无常,云朔此次从南边出逃的世家商户们,花了千金万金购买一次活命的机会。 甚至不惜在四周设置士兵,砍杀冲阵百姓,以示银钱购买一个名额的珍贵。 可命运这回事谁说得清,留在城中的无辜百姓活了下来,而逃走的那群达官贵胄、世家商户却先后成了北鞑的发泄屠杀对象,与云州武振山的钱篓子肥羊。 一个取命,一个夺财,硬生生被切成了好几份贩卖。 当真可笑、可悲、可叹,只感一句,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乱世之中,正是天下洗牌之际。 “燕别山。”谢淮下令。 “是!”燕别山听令。 “去把那群肥羊的尸体运回来。”谢淮慢条斯理下令。 燕别山抬首,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谢淮心情本就不怎么好,乜了燕别山一眼。 “那……今晚连夜去南边,就读不了书了哦……”燕别山那么大一个壮汉,支支吾吾地对着手指。 “是将军您让我去的,可不是我故意不读书的。” 谢淮忍不住冷笑一声,“嗯,今晚的免了。” 燕别山本来松了一口气,然后瞬间意识到谢淮到底在说什么:“那……那明日呢?” “明日回不来,加二十篇;后日回不来,加四十篇。”谢淮看向下首的燕别山。 燕别山哇哇大叫起来,“将军,一来一回,还要运尸体,起码要两日才对啊?!” “哦,你以为,我为何要免你第一日?”谢淮笑得嚣张。 因为一日肯定不够,起步就得两日啊,傻小子。 反正一日二十篇,怎么也不得少。 若是惫懒想逃避读书,反而会越加越多,到时当真补都补不完了。 燕别山欲哭无泪的领命,留下谢淮在原地转了转小狼毫。 别当他没看到,这货还贼心不死,方才偷觑了好几次书房深处,意图去寻找那个娇小的身影。 在他的地盘觊觎他的女人,当他是死的吗? 处理完政务,谢淮转到了书房内侧。 书房尽头,女人背对着他,正在踮着脚整理书架。 他低下头,看到了她的绣鞋,还有微微抬起的弧度,他的喉头鼓动,口舌干涩。 “整理得如何了?”谢淮沉沉问道。 小荷咬咬唇,打起精神,“回将军的话,十之有三了。” 谢淮低嘲一声,“已经两日了。” 小荷浑身一颤,对啊……三日期限已经过了两日,她连一半都没整理完。 第446章 她相信陛下这么布置,一定有他的道理,是她自己太菜了。 “将军放心,若是无法完成任务,我梁小荷自愿离开,绝不拖累将军、耽误事务……”小荷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今夜她也不睡了。 今夜不睡便还可以挤出半日,她还有最后的机会……机会……会…… 小荷的眼前天旋地转,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将养身体,很久没做过这种高强度的事务了。 她奋力想要站稳,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直至向后倒去。 一双大手及时接住了她。 她落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着对方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清绝的桃花眼一片通红。 “将军,小荷能起来……能继续做的……”小荷喃喃,她是能力不行,可她态度好啊…… 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她想紧紧握在手里,死都不愿放开。 “傻姑娘……” 她听到男人的叹息,那一瞬间,仿佛有傲骨被折断,“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陪你逛太守府。” “你……你还会赶我走吗?”小荷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 “不会了……”男人紧紧抱住了她,睁着红眼睛喃喃道,“再也不会了。” 她倒下来的那一刻,他内心的防线就彻底崩溃了,他还是朝她屈服了。 剜心就剜心吧,折磨就折磨吧,总比看着她受苦的万般揪心来得好。 ……………… 小荷身体没有大恙,就是几乎一夜未睡,实在是太累了。 谢淮把她抱在怀里,简单饮了一些粥后,就收拾着让她先在耳房躺一躺。 “将军。”小荷咬唇,“妾身想孩子了,可否……可否让妾身先回去一趟。” 谢淮虎了脸,“你太累、身子太弱,如今回去照顾不了孩子不说,反倒累及其他人照顾你。” 小荷的手指猝然松开,“那……那……” 桃花眼半阖,余光停驻在那爿手指上,“我遣人去吩咐一声,你想想有谁可以代为照顾。” “谢谢将军,让人跟钱爷爷和小安说一句就好。”小荷咂咂嘴。 “叫阿鸷。”他粗糙的手指轻抚她的唇。 “阿鸷。”她安心地甜甜道。 不知为何,谢淮那颗受伤的心,在这一声甜甜的呼唤中,忽地被治愈了。 他突然觉得,那些屈辱也不叫屈辱了,只这一刻,她的眼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睡吧……”谢淮的长指覆盖上了她的眼尾。 然后他感到有一只小手,在扯他的腰带,“和妾身一起睡好不好?” 谢淮呼吸一紧,漆黑的瞳仁下移,瞬间燃了火。 喉头翻滚,“不好,你需要休息……” 一起睡,会休息不好。 小荷发觉他误会了,脸颊有点红红的,“不是,就单纯陪着妾身睡一会儿……” “阿鸷的眼底,也有一点青黑。” 谢淮一愣,他确实昨日整日未眠,只是……这些年这种情况比较多。 通宵达旦已经是常事了。 今日瞧起来状态不对,纯粹是真气在体内乱窜久了,损了内里,体现了出来而已。 “嗯……好……”谢淮按住她的手指,和衣躺到她的身边。 “还有,不要自称妾身,在我面前,你也只需称‘我’。” 在他面前,她是高贵的,她不需要用任何谦称。 小荷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脑袋闷头靠了过来。 当她的脑袋抵住他胸口的一刹那,谢淮背脊发麻,心脏剧烈跳动。 这还是他头一次,和一名女子共眠一榻。 “睡吧……”谢淮叹了一口气,轻抚她的小脑袋,“睡醒之后,我就带你逛太守府……” 寻找……你和他曾经的痕迹…… 谢淮嘴角挂着笑,心底却如同撕裂了一般,淋漓地滴着血。 他手指一挥,带起一股清风,油灯熄灭,整个耳房完完全全暗了下来。 黑暗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就这般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好像她的每一声呼吸,都那么动听而珍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劲腰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自己怀里的人儿在笨拙地解着他的腰带,手指乱动间,惹得他呼吸一紧。 “别乱动。”谢淮喉头紧绷,按住她的手。 “腰带……太硬了……”小荷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腰带上那些珠玉真是硌着疼。 “嗯,我自己来解……”谢淮制住她不准动了。 他一个渴了二十余年的雏儿,再动真的要出事。 长指啪嗒一下解开腰带,褪下锦袍,露出里面的深衣。 “好了……腰带不会硌着你了……”谢淮温柔道。 谁知下一刻,一只小手梭进了他的深衣,那冰冷的掌面,贴在了他坚硬腹肌上。 谢淮:“!!!” “烫呼呼的……”小荷两只小手都梭了进去,然后一路引上,稳稳贴到了邦邦硬的胸膛。 她最喜欢烫呼呼的男人了,睡意袭来,她彻底进入了美美的梦乡。 现实中的谢淮浑身僵硬,睫毛低沉,耳根浸了血一般地红。 他想远离她,因为这一次,换其他的硌着了…… 而且他没法像解腰带一样解开…… 可他的身体,头一次不听心的指挥,他的身体也在靠近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她。 小荷的脸蛋也红红的,她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 梦里她带着小符到了江南水乡,找了个跟陛下一般模样的汉子。 那汉子白天里正正经经,夜里却索求无度。 两人一共生了四个小崽崽,还收养了一只叫花饼的鸟崽子,一只叫鱼包的小马驹,一起热热闹闹生活在一起。 直至有一天,她吃鱼之时,又是一阵反胃。 “婆娘,又有啦?”那个叫阿松的汉子操着一口方言,笑得特别憨厚。 小荷惊觉,肯定是两月前那次在渔船上的疯狂,连忙去推拒他—— “阿松……不生了……生完这个就不生了……” “阿松,别喂了……好不好?” 现实中的谢淮听到小荷在喃喃自语,如同砸了嘴的小鸟一般。 可当他听到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脸色骤然惨白了起来。 阿松……一个陌生的名字…… 想也知道是谁,那个第一任的丑男人…… 她连做梦,都在梦和那男人……做那种事…… 第447章 谢淮温柔地脱开她的拥抱,起了身。 他衣襟半敞,前胸的衣襟都被小女人揉乱了,露出那精壮坚硬的胸膛。 他的状态很不对,印堂发黑,头脑昏沉,体内真气又是止都止不住。 伸手握住上好的锻铁油灯—— 就这么被他,一寸寸握到变形。 灯油颤颤巍巍滴了满手,他不管不顾,一路走到凉亭。 下一瞬,他丢掉油灯,盘坐凉亭,调息凝神。 半息之后,他睁开冷然的眼,以拇指一点点揩尽嘴角残血。 她无孔不入地侵入了他的生活,一步步蚕食他的灵魂—— 从大腿,到双手,再到衣襟里那从未有人涉及过的身体,一点一点去占有他的清白。 每当谢淮以为,他的一生有了托付,他的情感有了皈依,她都会毫不留情给他重重一击。 谢淮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无论两人到底走到哪一步,她的心都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她只会一边睡着自己,一边在梦里思念着另一个人。 甚至有一天,两人当真交付彼此、缠绵悱恻之际,她都会在心里,想着和那个人的颠鸾倒凤! 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 冷月无声,流水潺潺,天地之大,没有任何人、任何物能回答他。 ………… 蝉鸣声声,已经到了后半夜。 亲卫队长周帷急匆匆喊醒了正睡得横七竖八的军医老鞠。 老鞠这几日可被燕别山折磨惨了。 将军勒令老鞠押着燕别山学习四书,老鞠夜里便跟着燕别山住到了一个房间。 这个该死的南蛮子,老鞠没见过这么闹腾的人。 燕别山畏惧学习如虎,嚎到了大半夜,害得老鞠也不能睡养身觉。 好不容易燕别山去南边出任务了,老鞠才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没想到,正睡到舒爽,又被周帷这个背时的给叫醒了。 “老鞠,老鞠,将军叫您。”亲卫周帷的声音犹如催命。 老鞠犹如僵尸一般爬起来,拖起自己的褡裢,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唉,您到了就知道了。”亲卫周帷难以形容那个场面的酸爽。 当老鞠到了之后,凉亭外那个极度变形的油灯,他整个人都被吓醒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谁惹将军生气了? “老鞠。”将军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自凉亭响起。 老鞠揉揉眼睛,借着月光一看,又是吓了一跳—— 这这这…… 将军深衣上斑斑驳驳全是血迹,面堂发黑,已有走火入魔之兆。 “之前的避子药,劳烦再替我煮两份。”语气里,隐隐十分虚弱。 老鞠:“???” 啊,不是,将军这样子确定不是吃安神药、疗伤药,而是吃避子药? 以前他记得将军没这么癫啊? “老鞠,别想了……听我的……”谢淮显然是看懂了老鞠的沉默,他一手撑住胸口,缓缓道。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真气拥堵,当场呕了一口血…… 老鞠不敢再质疑了,连忙找出当时的避子药材,大半夜地这位小祖宗熬了足足两碗汤药。 直至一声不吭地喝完足足两碗避子药,谢淮这才像是放下什么心中大石头一般,吩咐老鞠退下。 “老鞠,辛苦你了。”谢淮最后道。 俊美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疲惫。 他知晓自己阻挡不了小荷,亦阻挡不了为她跳动的这颗心,若是她想要,他一定会给…… 即便他的第一次,她心里想的是其他人。 只是他俩不能有孩子,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第448章 如若她当真怀孕,第一种情况,是她根本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落掉,于她身体损失太大,他定是舍不得; 第二种……她当真还有对他的一丝怜悯,肯生下这个孩子…… 她亦不会爱这个孩子,她只会在乎与第一任生出的那个虎子,任凭他们父子二人长门倚望,她也不会有半分心软。 谢淮苦笑,他已经够可悲了,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可悲下去。 ………………………… 退下之后,老鞠心头十分不是滋味儿。 他虽只是军医,可私下里看待将军,真的就跟自家孙辈差不多。 平日里将军情绪稳定、为人宽和,身体更是健康矫健、勇猛如虎,何时出现过这般状况? 为了避免将军谛听,老鞠叫上了周帷,两人大半夜地,跑到了一里之外密谈。 “到底怎么回事?”老鞠连忙问道。 将军到底搞什么,搞到要大半夜喝避子药的程度? 而且看起来,还被伤得那么深…… 周帷摊开手,表示也不知道。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燕别山那一套什么大姨子小嫂子的理论,绝对是假的。 “我亲眼看到,将军把小荷姑娘抱进了耳房。”周帷欲言又止。 “将军此前都很正常,进了耳房之后,出来就不对了。” 老鞠一拍大腿,他早就说、早就说,不能任由此女在此作乱! 早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了将军大腿。 像梁氏族长这般,成熟风韵还带孩子的少妇,铁定把将军这种没经过风月的雏儿玩弄于股掌之中。 “唉,将军这般,不若快刀斩乱麻。”老鞠叹了口气。 何必自己自苦,喝下那避子汤药。 “他肯定是舍不下荷夫人,又不堪荷夫人玩弄,只得喝避子汤药,来抵挡一二。”老鞠又是分析。 周帷心头依旧不相信眼睛亮晶晶的小荷姑娘会做出这种事,“小荷姑娘她……” 可事实摆在面前,他只能颤声问,“情爱当真如此可怕?” 老鞠无奈摇了摇头,“遇人不淑,是挺可怕的。” 主要还是将军那对父母,都是痴情之人。 顾贵妃顾蘅痴心皇帝谢渡,为此以沧、定、司三州之力扶持谢渡上位,致使她的哥哥们全部战死。 而谢渡呢,不爱就是不爱。 谢渡不爱为他付出甚多的顾贵妃顾蘅,这么多年不肯扶顾贵妃登上后位。 却独爱民间卖艺出身的田淑妃,为此不惜把权柄给予佳人,搅得天下天翻地覆。 可以说,这两个恋爱入脑之人,对整个天下杀伤力都是巨大的。 作为两人诞下的儿子,老鞠一直胆战心惊—— 但他发现将军不通情爱之后,还松了一口气,以为将军可以逃过一劫。 没想到…… 若是将军喜爱之人是个好的,她不需要有能力辅佐将军上位,只需要当个不惹事的贤内助,也能令将军安稳成就大业。 可看将军被折磨成如此模样,就知道荷夫人必定不是池中物。 这样的女人……老鞠倒吸了一口冷气。 留不得。 有了顾贵妃的前车之鉴,顾帅一旦得知这女人对将军的影响,必定不会留荷夫人活口。 一旦进入沧州地界,天罗地网,将向荷夫人扑来。 可将军用情如此之深,必定用尽全力保人。 老鞠摇了摇头,他自然不希望顾帅和将军,因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荷夫人,祸害呀! 小荷睡了好香好香的一个觉,半途饿醒了—— 看见身旁躺着的烫呼呼的人,又忍着饿,靠过去抱住继续睡。 第449章 她没看到他眼底的苍凉,只一味地欣喜两个人的靠近,时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一般。 她直直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陛下早已备好了肉馄饨,上面洒了不少小松菌、青笋、火腿,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小荷忽地想到了以前那对卖馄饨的老夫妇,前几日她专程去故地看了看,老夫妇善人长福,这次北跶之祸,被邻里保护起来了,所幸没有受伤。 如今青州被陛下占领,他们一定会长命百岁、越过越好的。 想到这里,小荷狼吞虎咽地开始吃了起来,“好好次!” “傻瓜,小心烫。”谢淮柔和眉眼,给她擦了擦嘴。 动作克制又温柔,半阖着的睫毛,掩盖瞳孔里的哀伤。 他爱上了一个,一点也不爱她的女人。 小荷却无知无觉地朝他傻傻一笑。 ……………… 谢淮专门为她空出了半日的时间,携着她同游太守府。 实际上自占领云朔以来,他实在是太忙了,丝毫没有时间能好好欣赏一下,这座府邸的风景。 小荷头顶的墨玉小雀簪一晃一晃的,像个真正的少女一般,走在陛下身旁,时不时指着一处院子或者花园,跟他介绍这里是怎样的、那里是谁住的。 谢淮则含着心痛,假笑着附和她。 她每介绍一处风景,谢淮都会想象,这里……是不是她和第一任曾经也这么游览过? 待走到园子深处的一个小院子时,小荷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是这里,前青州都督方见桥就是在这里住了三年! 方见桥是陛下以前的书童,后出卖陛下,致使十万大军惨死尹水,尹水三月红流不息。 陛下身败名裂、各处躲藏,甚至造成了陛下心中永不能抹去的梦魇。 方见桥的结局也令人唏嘘。 被陛下捏碎了所有骨头的方见桥,在这个小院子里,整整苟延残喘了三年。 一开始田淑妃、三皇子谢源一脉还要做做样子救他,召了一群天下名医来。 自从青州都督之位转到田敬先手上之后,三皇子一脉就再也不管方见桥了,只吊着一条命就好。 方见桥的母亲本就是从穷苦骤富,见惯了所有世家的追捧。一时之间,又被所有人抛弃,高高在上,到无人问津,她受不了这落差渐渐疯癫。 这个小院子里,关着一个肉泥一样的怪物,和一个颐指气使的疯子。 正常一点的仆役都是受不了,于是出了不少仆役虐待母子俩的事情。 一开始夏太守还管一管,后来发现他们俩的死活没人关心,也就听之任之了。 连夏太守这种人,都嫌弃方见桥和他母亲恶心。 六皇子在方家落难之时,大义凛然地救了方见桥与方母,又把方见桥带在身边近十年。 这般滔滔恩情,最终却换来了最为惨烈的背刺,不禁让人齿冷。 小荷常常跟着韦夫人来到太守府,听到过太守夏夫人跟韦夫人聊到这些家长里短。 说是小院子附近恶臭难闻,又常常听到里面传来惨叫。 方见桥这样的状况,活活拖了三年,直至北跶入侵前夕,夏太守一家出逃之际—— 未免方见桥与方母当真遇到了北跶,又泄露出夏家什么机密,亦或是造成始料未及的诬陷,夏太守派人直接做掉了两人。 这样一劳永逸。 思绪扯回,小荷心怀忐忑地问陛下:“阿鸷,你的人有没有搜完整座府邸?” “全搜过,重点为夏太守及其家人的房间,至于其他的,略有汇报。”谢淮淡淡回答。 “那你可知,这个小院子,是谁住的吗?”小荷看向陛下。 谢淮不知为何,前额狠狠一痛,“当然……一个仇人。” 六皇子谢淮与青州前都督方见桥的恩怨,又天下谁人不知呢?! 谢淮根本没怀疑小荷怎么知晓自己与这所院子本来所住之人的关系,她既然常常出入太守府,必定是一个消息极为灵通之人。 “阿鸷,我一直很好奇,你过去的事情。”小荷真挚地看向他,“能带我进去看看么?” 谢淮呼吸急促,一路上小荷所言之事皆是与那第一任,如今她头一遭对自己的过去表达兴趣,他如何也不能扫了她的兴。 可不知为何,他的头越来越痛。 谢淮对痛觉的忍受度很高,可莫名……这样的疼痛令他频频蹙眉,“走吧,咱们进去。” 他不想扫了小荷的兴致。 小荷心头一喜,主动去牵着他的手,迈进了这个荒凉的小院子。 这里只是被沧州军搜查过一次,基本没有动什么东西,还是保持着方氏母子生活时候的样子。 处处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恶臭,与满目凋零的疯感。 明明是夏日,草木葳蕤、万物蓬勃,这座小院子里的花草却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青石板上,甚至还残留着类似粪便一样的污迹。 “这里很脏,你确定要进去?”谢淮握住她的手。 其实他来的第一日,已经进到过这里了, 甚至出去之后,朝地上洒了一杯酒,祭奠死去的兄弟。 “要进去。”小荷坚定点头。 谢淮一路上都护着小荷,若是看到什么恶心难受之事,好直接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过去掺杂着血腥、阴谋、欺骗与恶心,不是什么好事。 直至到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房间,小荷屏了一口气。 “这就是那个方见桥的房间?”小荷问道。 “以前听太守夫人说过这个人的事,令人不齿。”小荷眼底骤冷,“只可惜当时防守严密,未能成行。” “如今与你已是这般情谊,阿鸷……我想知道他,以此更了解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彩。 谢淮心中一动,在那一瞬间,他竟当真信了她对他……有那么一点的真情。 房门推开,血腥味与恶臭味铺天盖地而来,小荷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一步步走到了那张床上。 随后,她看到那张满是污渍的床铺,上面印着一大团血痕一样的形状。 仿佛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那不是其他,正是方见桥最后的模样。 就这样糜烂的一团,是他出卖陛下,害死十万将士后,最大的报应。 第450章 小荷正准备去触碰,被谢淮拉了回来,“别去,很脏。” 小荷趁此机会,一把抓住谢淮的手,“阿鸷,听说你当年刺杀方见桥,后来呢?” “世人皆知你刺杀方见桥,可后面……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呀?” 小荷装作好奇问道。 “被两名很好的大夫所救。”谢淮一想到自己的两名师兄,就弯了眉眼。 “那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荷又是问道。 “阿鸷,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啊?” “你又是藏在何处,才不被青州军发现?” 谢淮脑海里明明有脉络,明明可以立即回答,可不知为何,小荷每问出一个问题,他脑子里的疼痛就加深一分。 他原先以为,自己许是之前走火入魔所致。 毕竟他之前踏足这里时,没有任何异常。 可如今,他那聪明至极的脑袋已经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了,变数到底是什么呢? 是小荷,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小荷。 谢淮瞥向小荷,他发现对方正在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兴奋、急迫、恋慕又痛苦…… “小荷……小荷……”谢淮的头脑剧痛,似乎有什么利器在生生凿着他的脑子。 他的身体晃荡了一下,大掌扶在床帏栏杆上。 小荷明显也发现了谢淮的不对,连忙去扶他:“阿鸷,阿鸷,你怎么了?” 啪嗒——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桃花眼死死盯着她:“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陛下竟然猜到了?! 小荷明明应该高兴的,可她却看到他额头,冷汗涔涔,表情隐忍着痛苦。 他这般坚毅刚强之人,能流露出这般明显的不适,可见承受的痛苦之巨。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想和他相认,又不愿意他因此吃苦。 “乖,不哭……”就算是这么痛苦了,他粗糙的指腹还在替她擦拭眼角泪花。 “你默认了……我们以前就是……认识……”谢淮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 小荷咬了咬唇:“……” “那我再猜……”谢淮长长的睫毛阖上,他不愿让小荷看见自己那痛到失神的瞳孔,“是有人把我的记忆篡改了吧……” 小荷呼吸一紧,骤然瞪大了眼睛。 她知晓谢淮聪慧,却没想他脑子好到了这种程度,就算她没有一个字的提示,他亦可见微知著推测出真相…… “我再猜猜……张师兄……苏师兄是否与你……”谢淮没说下去,若玉山将倾一般跌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眼里竟是血红一片,雾蒙蒙看不清东西。 小荷被吓得惨叫一声,她压根没想到那碧玉针能邪门成这样,她捂住他的嘴,哭着求他,“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再这么推下去,就算她不说一个字,他也能把所有真相全部看破。 可到时他还活着吗? 这时显然不是苏世所说的契机,若是贸然推测出真相,那几根碧玉针越钻越深,当真会即刻要了谢淮的命! “你还要陪我,陪我很久很久……求你别说了……” 谢淮的薄唇,被迫摩挲到了她的手心,他贪婪着这样的感受,虚弱一笑,“那……那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谢淮心如明镜,他不能再深入想下去了,他脑子里有东西,强行回忆只会迅速毙命。 这东西,恐怕就是门派记载那秘术秘物。 他不能死,好不容易女人真心为了他掉了一次泪,他死了……便只能化作她人生中一场短暂的雪花,阳光一照下来,就化了。 便宜了……便宜了……其他觊觎的男人…… “你这几日来,拼了命地整理文书,只是为了……与我同游,带我恢复记忆……没有其他任何第三者……对不对?”谢淮大口大口喘着气。 第451章 小荷睁大了眼睛,眼泪珠串一样掉,“从头到尾都都是你,只有你!” 谢淮舒心了,他的额头挂满了汗液,锦袍被浸得湿透了,眼睛里覆满了血翳,明明惨到不能再惨了,他的表情却是满足的…… “真好……”他勉力令自己弯出一抹笑,“真好……” 原来他一直在自苦,原来她的心当真有几分他这儿啊…… 然而,琉璃易碎彩云散,他撑不了多久了。 “小荷,若是我再睁眼,忘了今日的一切……”谢淮智计无双,像是已经推算出结果一般,“你可不可以……告诉那时的我,并非为了别人,只是为了我一个……” 这样,未来的他,即使没有了这一段记忆,亦不会自伤自苦。 小荷连忙点,“当然,当然。” 她对待感情,总是要慢一拍,她总是令他受伤,读不懂他九曲十八弯的心肠。 从前是,现在也是…… 可她愿意去学、学做、去配合他! 谢淮像是放心了一般,一点点地……闭上了眼睛…… “阿鸷,阿鸷!!”小荷的眼泪决了堤。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努力一场,妄想用方见桥作为契机,居然是这般结果。 乍见到心爱之人的惨状,任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撑不住脆弱无助。 可小荷明白,这时候她没资格软弱。 她力气很大,奋力爬起来,半扛着陛下往外走。 “来人,来人……” 小荷强撑着心智,大声喊着亲卫,“有没有人,将军受伤了!” “老鞠……老鞠军医!” 她一声声声嘶力竭地喊着,直至出了那小院子,直至看到远处有亲卫向这边跑来。 她勉力维持的气,终于泄了下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即使是泄力,她也始终托举着他,不让他遭受哪怕一点的伤害。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都在护佑一般地抱着她的陛下。 ……………… 太守府书房院子的房间内,军医老鞠正在为谢淮施针。 天光照着谢淮的眼皮,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叱责之声。 “荷夫人,你老实说,你到底对将军做了什么?”老鞠质问道。 “将军这般硬朗身体,就是因为你,三番两次受伤吐血,如今更是直接重伤昏迷!” “老夫不客气地说一句,万一将军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荷夫人与你的梁氏一族,当真能善了善终么?” 声声句句,刺得守在床榻前的姑娘垂了脑袋。 可她依旧背脊笔直,毫不屈服。 “老鞠。”谢淮睁开了眼睛,沙哑开口。 老鞠见谢淮醒了,欣喜若狂,“将军,将军,您醒了?!” “老鞠,军医要守军医的本分。”谢淮眼神冷得像冰刀一般,“本将本就只是旧疾发作,又关无辜的小荷姑娘何事?” 谢淮撑起身子,“老鞠,我尊你敬你,只因你的大义与良善。” “如今又何苦为难一名弱女子?” 老鞠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可将军……您的身体……” “小荷姑娘一没下毒、二没伤我,总归是我自己的问题。”谢淮额发还挂了点濡湿,强撑起来的虚弱里又难掩无边的英俊。 老鞠听了,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这一次老鞠确实没检查出任何症状出来…… 但能令平日里身子壮得跟一头牛一般的将军吐血晕倒,不得不说梁氏族长在玩弄男人、糟蹋真心方面,当真是好手。 听着周帷说,将军为了梁氏族长,已经好几日没有入眠了。 先是走火入魔,又是狂喝避子汤药,再是几日不入眠,铁打的身子也得糟蹋坏。 老鞠这般怒急攻心,去训斥梁氏族长也是无奈之举。 第452章 将军站在如今的位置上,他受伤早已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将军羽翼下,是五州黎民百姓;将军身后,是沧州千军万马。 一旦起兵,就再无退路了,将军的肩膀上,背负了太多太多。 “将军……您要自己保重啊……”老鞠委屈嗫嚅。 “好了,下去吧……”谢淮挥挥手,“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将军下了逐客令,老鞠不得不走。 老鞠也明白,他不能再仗着自己的资历深倚老卖老。 可他就是担心将军啊……将军这般天之骄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也就是梁氏族长这般大胆妄为的女人,才敢让陛下这般受尽了感情上的苦楚与委屈。 “老夫走……老夫走……”老鞠背上褡裢一步三回头。 老鞠本就不想再看到梁小荷,但在余光触及她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想到了之前徐阿香小姑娘在诊疗间隙,问他的一句话。 她问:“老鞠爷爷,若有人脑子里装了几根针,该怎么取出来啊?” 老鞠当时就笑,咱们针灸不可能把针一整个扎进人的脑子里,若是这般—— 一种情况,就是纯属变态,以折磨人为乐。 第二种嘛……就是敌人的细作,或者有仇怨之人,神不知鬼不觉把针插入人的脑子,以此在无形中杀掉那人。 老鞠一步步往外走,一步步地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福至心灵—— 将军身体无恙,莫名昏迷,甚至症状如此危急,却查不出来丝毫问题—— 难道是……难道是……将军的头顶,被梁氏族长种了几根针吗? 这个猜想令老鞠毛骨悚然,若真是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将军的病痛、阿香的询问,还有着梁氏族长的欲言又止。 方才他过来之时,询问梁小荷关于将军这几日的行为、行踪和异常举动,那梁小荷支支吾吾、不肯细说。 这才引得他焦急心切,常年的休养都一朝燃尽。 如今想来,若梁小荷当真在将军头脑里安了针,她铁定是不肯说的,这也对得上了。 她是从哪里来,她到底听命于谁?她的目的是为何? 是想要害了将军?还是……想要控制沧州军? 老鞠苍老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不…… 将军这般聪慧,都没有发现荷夫人的异状,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怎么又能用如此险恶的心思揣度他人。 老鞠心中挣扎,他本想跟顾帅写信示警,可一想到将军之前的那些话—— 他怎么能以这么恶意的心思,去揣度一个弱女子? 他决心再行观察一阵,趁着梁氏族长不在的时候,给将军再做一个检查,甚至对将军有所提示。 …………………… 老鞠走后,谢淮觑了一眼在角落里如同一个听训小孩的小荷。 小荷垂着脑袋,一边担忧地觑他,一边又满满地愧疚。 “过来。”谢淮招手。 小荷听话,当真凑了过去。 然后被那长长的玉指狠狠点了一下鼻头,“你笨呐!” 谢淮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平日里是气他的一把好手,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怎么就这么被人欺负了去? “他都这么怼你了,你怎么不知道反抗?”谢淮不愉道。 小荷捂了捂鼻头,糯糯回应:“鞠大夫年纪大了,又是一心为你,我……我……做不到……” 况且,本就是她的错,是她把碧玉针种植在陛下头顶,是她为了一己私欲把陛下带进了方见桥的房间之中。 她害得他几欲死亡,被骂两句……也是应该的。 “不行。”谢淮脸色很臭,“以后无论是谁欺负你,都要狠狠怼回去。” “任何事我给你撑腰,若是谁胆敢欺负你,就是往本将脸上碾车轮子。” “梁小荷,你忍心——忍心你的阿鸷脸上被碾满车轮子印啊?” 他撑着身子亦凑过来,瑰丽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她,那眼里似乎真有深潭潺潺,清澈无比。 恰到好处的霸道,又无比妥帖的撒娇,这般生动的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小荷面前。 小荷眼中水光熠熠,真好…… 他还活着。 “诶……你……你怎么又哭了?”谢淮手忙脚乱,“我马上教人把老鞠喊回来,给你骂一顿好不好?” “噗嗤……”小荷又笑开了,“别别别了,我害怕别人骂我不尊老爱幼。” 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笑着笑着,她发现他越凑越近,太近了……近得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一种近似雪松的香味。 她心跳得很快地垂下眸子,他又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抬起来了。 逼着她与他这般对视,两个人眼中的对方,还在不断的放大。 两瓣唇就这么贴合到了一起,一触即发地渴望地汲取着对方。 她大胆而主动地吞吃着他的呼吸,手臂勾住他的胳膊,似乎在一遍遍确认着他还活着、他还在自己身边、他还在这般生动而鲜亮。 也不知吻了多久,短暂地分开,银丝纠缠、气喘吁吁。 “不够……”她轻喃,呼吸间也都是他的气息。 她的七情被勾了起来,活跃在她身体的每一处,心间涨得厉害,她需要发泄一下。 第453章 “阿鸷……”小荷低喘着,抓了谢淮的大手。 引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摩挲进了裙子侧边的缝隙之中。 她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一僵,她瞥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隐在天光暗处,些微照到的皮肤,红得滴血。 “别怕……”小荷安抚他。 对方负气道,“我不怕。” 这种事怎么可能怕? 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那手指活了过来,不止灵活,甚至强势。 他前几日分明亦上手了……可此一时彼一时,之前隔着一层布料,如今却是肌肤之间毫无阻隔的亲近。 他们在毫无阻挡地感受着对方。 谢淮好学不倦地探索着,瞳孔震震、火焰烈烈,欲色爬满了双眼,水光与天光混合。 而小荷呢,她的眉心始终紧蹙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喘息,一点一点释放着七情的余韵。 良久良久之后,小荷倒在某人的膝盖上,捂着胸前的布料轻喘。 又一波的七情发泄了出来,她的额发濡湿,胸前隐隐作痛。 比起之前的那次,他明显失了分寸。 小荷瞥了一眼领口上的斑斑血迹……额……是他的鼻血…… “你怎么样了?”小荷自己舒服了些,去问身旁的人,她戳了戳他的膝盖。 不想对方浑身一颤,“别……别乱动!” 小荷哦了一声,乖乖地继续枕着休憩。 她是知晓陛下的,要稳很久才能平息下去,但……这一次好像格外难平息。 她亦是可以帮忙的,只不过失忆后的他比较害羞,他似乎还不愿意…… 没关系,慢慢来,慢慢解锁嘛…… 苏世说了,国宴要慢慢吃,才香。 想着想着,小荷的脸又是熟熟的,其实她又有点想要了……但是…… 哎,算了,有点太浪费时间了。 刚才那一阵,虽是她主动,但陛下越缠越厉害,直至缠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放手。 若是再来,天都快黑了吧…… 况且,对方分寸尽失,上手亦没轻没重的,不知道身上多少红印子呢。 想着想着,后脑勺一重,对方大掌掌了过来。 “小荷,抱歉……”嗓音沙哑又愉悦。 “本欲今早带你去同游太守府,不想刚走出门,便晕倒了。” 小荷:“???” 小荷:“!!!” 小荷心神激荡,他……他在说什么,明明他们早上才同游太守府…… 只是一瞬她便清醒了过来,是了,那碧玉针由于不当的刺激,往他脑子深处钻了两分,抹除了方才的记忆。 小荷浑身弓起,紧张、难过却又庆幸起来—— 难过在陛下好不容易才推断出事情的一两分真相,碧玉针却这般将这份记忆抹除。 庆幸在幸好只抹除了一点点,她和陛下的经历每一更每一点都无比珍贵,若是抹除得再多,她……她……当真会崩溃的…… “没事,好好养病。”小荷的睫毛垂下。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一会儿便去吧……”后脑勺的大掌,和他的嗓音一样温柔。 可温柔里,有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这下小荷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记起了陛下昏迷之前的嘱咐,骤然转过身子,朝他凑了过来。 “等……等……还没稳下来。”谢淮以为她又是想要了,眼尾洇红,喉结滚动。 小荷想笑,他堂堂五州统领怎么跟个良家少男一般,搞得她好强好坏似的。 “想跟你说件事。”小荷眉眼亮亮。 她就这么趴着靠过来,谢淮眼神不自然地看了眼她—— 她那团花纹绿衫子的领口被他撕烂了,晃着满目带着红印的雪腻,丰腴又剔透。 呼吸急促起来,他手心冒汗,仿佛那柔软又挺拔的手感还残留其中,似一团丰润的羊绒。 第454章 这样的攻势,谢淮简直动弹不得、毫无办法。 就好像下一刻,对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得不答应一般。 他根本没法拒绝她。 他在想,她到底会说些什么呢? 明明他都答应她,要跟她一起去看她与前前夫同游的旧址了…… 难道这还不够,她还想了……新的折磨他的招数,一次又一次地逼迫他折服吗? “你说罢……”他垂下眼眸。 小荷眼神烁烁地啄了他一口,“怎么不开心?” 他好乖啊……像一只受了伤的大猫。 让人恨不得亲了又亲,揉了又揉。 以前她都不敢的,他是高岭上的花,她不过是地上的泥而已。 可有一天啊,那朵花俯下身,滑到了泥的身边,弄得遍体鳞伤、花瓣凋谢也要与泥在一起。 泥怎么能够拒绝呢? 她努力去戒掉自己的自卑,汲取四周的营养,把自己养得好好的、饱饱的,就算是泥也是这世上最适合这朵花生长的泥。 她爱他啊……这世界给了她卑贱的出身,却洗不去她妄图冲破阶级的血性。 “没有不开心……”谢淮朝她抿了抿薄唇,权当笑了一下。 明明很难过,他一难过,眼尾就会不自觉下垂了。 “对呀,不该不开心,我拼了命地整理文书,就是为了带你去看看我的过去。” “以前这府邸,每次都是夫人带着我与王妈妈来,我看到这游廊曲折、这荷花开谢、这草木葳蕤,就想着有一天想带着我男人来逛……” “你听懂了吗?带我男人来逛……” 谢淮怔怔然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那样高大清肃的一个人,呼吸却那般轻、那般小心翼翼。 仿佛就像听了一场美妙的天书,仙女许了他一个美好的诺言,他生怕呼吸重了,这场美梦就散了。 “你之前……上太守府时,随行没有男丁么?”谢淮的眼神傲娇轻移。 小荷根本没意识到,陛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肠,会把他以前的自己当成现在自己的情敌。 她还以为,陛下怀疑自己之前有什么其他追求者呢。 “傻瓜,太守府这般森严,咱们一个商户人家,能进去几个人?”小荷咧嘴一笑,“马夫都留在外面呢。” “当真只是为了我吗?”谢淮还是不确定。 说白了,就是缺爱。 “某些人胡思乱想些什么,为你多花心思还不好啊?”换小荷点他了。 谁知他一口便含住她的手指,脸颊红红的,桃花眼底泛着春水。 难以言喻的幸福之感,若潮汐一般,涌上了谢淮心头。 这些日子……她的隐忍、辛苦、拼命竟都是为了他。 而且……她……她叫他—— “她男人”。 谢淮那上翘的眼尾,翘得比孔雀开屏时的璀璨屏羽还高。 他就说,他怎么会比不上一个又丑又烂,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抛弃的捞种。 明明他很受欢迎的。 没想到……原来某人早就想把他据为己有了啊…… 自信哥又是自信起来了,空气里散发着他肆无忌惮的雄性魅力,屏羽开得又花又大。 甚至小荷的眼睛转到哪里,他的脸就专门凑到哪里,还专挑最好看的角度。 就在气氛刚好之际,谢淮忽而听到院外有行军脚步之声。 谢淮眉头微蹙,将小荷揽在怀里,悉心以被衾包好好,“乖,别发出声音。” 她动情后的声音好娇的,听了酥耳朵。 这么甜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 自信了过后,哥又霸道起来了。 “周帷,进院子。”谢淮朗声吩咐。 第455章 周帷本来看亲卫们纷纷守在院子外没进去,就知道有事。 他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进了院子,然后靠在院门规规矩矩站好,“将军,燕别山回来了。” “把那群世家富商的尸体也带回来了。” “一共二百二十七具尸体。” 谢淮听到尸体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捂住小荷耳朵。 小荷拍拍他的手,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然道,“阿鸷,我是小荷花,不是菟丝花。” “没有脆弱到连‘尸体’两字都不能听。” “是为夫的错。”谢淮放下了手。 她没有注意到,他那平日里稳到天赋异禀的手,现在抖个不停。 他在语言上,与她做了一次短暂的夫妻。 一时之间,霸道哥又幸福了。 不过这种便宜不能老占,若是她下一次发现端倪,可是会生气的。 毕竟在她心里,他虽然已有一席之地,却恐怕还是比不上那丑陋的第一任。 两人相识时间较短,又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他一时之间还很难把那丑男人的的地位撬走。 好气啊! 他气气地蹭了蹭她的头顶,不过现在她是属于他的…… “将军,燕别山在书房听命。”周帷见房中无声,继续汇报。 谢淮本欲延后召见,就见小荷拉住他的袖子,“去吧……” 她不想他为了自己耽误政务。 谢淮颔首,又是吩咐道,“去书房候着,本将稍后便至。” 随后谢淮便起身换了套锦袍,当然是当着小荷换的—— 一旦知晓小荷心中有他,他便想把自己身上所有傲人的部位展现给她看。 反正他哪哪都是她的,尤其是那尚未开垦之地。 谢淮俊俏非凡的脸一红,都是……为她准备的……沃土…… “你这是作甚?”谢淮见小荷也在整理自己的衣裙。 “跟阿鸷一起去。”小荷垂首系着系带。 幸好这次两人关系更进了一步,不然隔着布料会把衣裙揉皱,如今只是撕裂了前襟而已。 “去耳房,换一件带披帛的。”谢淮语气里透着不满。 一想到这般雪腻肌肤被人觑到,他就心头醋到皱眉。 “不用不用,你看这不就好了?”小荷挪开手,她在前领系了个素手巾。 那素手巾挽成一个漂亮的结,恰好遮住了被撕烂的前襟,和其下被揉出的红印子。 素手巾这一点缀真的极为亮眼,谢淮着眼下去,喉头吞咽。 这般更有让人想要挪开那素手巾的冲动。 ‘这素巾……合该用嘴叼走。’ 谢淮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他别过头去,耳朵红到滴血。 ……………… 因着小荷说,公务是公务,生活是生活,须得分开才不惹人猜忌不平——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去。 谢淮双手环抱,静静看着小荷离去的背影,间隙中他在思考一件事。 他真的只是晕倒这么简单么? 时间错乱、衣物换新、细节也对不上……还有小荷的态度与表情,她在有意隐瞒着什么…… 谢淮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胳膊,难道……他的记忆被人……篡—— 就在他要想到关键点之时,脑部一阵剧痛袭来…… 他难耐地狠狠皱紧了眉头,下一刻……冷汗落下,他重新抬起头来…… 他刚刚,在想什么吗? 谢淮的记忆像是被人剪掉一小块,又重新拼凑,他想去寻找小荷的背影,却发现对方已经离开院子走了老远。 “她……怎么就跟小兔子似的,走这么快?”谢淮无奈轻笑。 他摇首之际,看到了自己落下汗珠在锦衣上造成的一滴湿意,这在他内心之中激起一片涟漪。 他又想到了怪异之处,小荷不可能走得这么快,除非—— 就在脑子又开始痛的前一刻,谢淮制止住自己的思考。 他那颗聪明至极的脑子就算没有语言、没有提示、没有思考、没有记忆,也能从蛛丝马迹的不对中,拨开迷雾,窥见一两分骇人的真相。 他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个门槛,就算现阶段无法知晓到底怎么回事,但他已经能摸索出一种需要规避的规则了。 他不能去想这件事,不能去思考这件事,只是一个短暂的留意,然后平静地转移注意力。 呵,有趣。 这个能短暂扭曲他认知与时间之物,到底是什么呢?它又存在于哪里呢? 谢淮又是略过思索,深埋心中,不再思考。 只有不去想那物,那物才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 ………… 书房之中,燕别山详细交代了青州南边的惨景。 之前从云朔出逃的世家富商们,刚好遇到了逃窜的北鞑,他们那一车车在运的珠宝玉器反倒成了葬送他们卿卿性命的祸首。 北鞑本来单纯只是逃窜,可看到那一车又一车的珠宝,血液里掠夺的本性乍起—— 以残忍虐杀的方式,开始屠杀那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商户,一时之间,尸横遍野。 “将军,您不知晓啊,很多尸体啊,都被砍成了一节一节的,拼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型。” “还有些就剩个头了,面部还损毁严重,难辨认得不行。” 谢淮淡淡听着,以首撑颐,“必须辨认。” “云州武振山派人掳走了剩余的世家商户,包括那所有的金银器具。” “咱们下一步攻打云州,须得摸清他武氏的具体实力。”谢淮一字一句,“了解他所劫掠之人、劫掠之物,到底会为他增加多少助力。” 燕别山恍然大悟,两军交战,战前情报确实非常重要。 这能有效减少他们沧州军的伤亡! 将军当真能谋善断、智计无双。 可是……这么血腥的场景、这么难以辨别的尸体、这么多的残肢断臂,到底该派谁去辨认呢? “将军,我可自荐去辨认么?”一个身影从谢淮身后传出。 燕别山就看着魂牵梦绕的佳人一步步朝自己款款走来。 上着团花纹了绿衫子,下着折枝花纹红裙,前襟上别了根素手巾。 她的眼里满是焦急。 王妈妈和陈管家,还在队伍里呢……他们不会已经…… 第456章 啊,天啦,大姨子! 燕别山还没见过小荷穿得这么漂亮过呢,尤其是对方眼含春水、眉横烟波的模样,当真……当真是……美极了。 燕别山对小荷有特殊想法,看到她的那一刻骨头一酥,下意识玩了玩自己的小辫子。 小荷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燕别山,朝他敛衽为礼。 燕别山见小荷亦有回应,欢喜一笑,骚骚地朝小荷眨了个眼。 连日来舟车劳顿的苦累,再见到心爱之人回应自己之时,都化为了心甘情愿。 大姨子……真好呀…… “咳咳。”两声不愉的咳嗽,打断了燕别山的荡漾。 燕别山着眼看去,他与荷夫人之间,将军那张煤黑的脸如此瞩目。 将军天生底子好,不像他一直黑不溜秋的,将军是常年战时打仗、战歇耕种,被晒成的小麦肤色。 如今一段时间都在太守府办公,整个人又白了回来。 甚至皮肤好得不像话,不像他这么粗糙。 燕别山抓抓头发,他有点奇怪诶,为什么将军脸都这么白了,他还是感觉将军的脸很黑呢?! “燕、别、山!”谢淮咬牙切齿。 “将军!”燕别山嘿嘿一笑。 “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不要吊儿郎当!”谢淮忍着一口气。 “明白,将军!”燕别山连忙整整仪容,挺直了腰板。 “来,你说。”整顿了燕别山后,谢淮又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小荷。 他被燕别山那个眉来眼去的媚眼刺激得不轻,就像自己视若珍宝的妻子被隔壁老王当着他的面觊觎一般,他整个人气得有点头痛。 特别小荷还无知无觉没有体谅到他的情绪,甚至微笑去回应燕别山。 更气了,更委屈了。 小荷乖乖地靠近,她心里焦急,也没体察出陛下那又是委屈下来的小情绪,“将军,小荷曾跟随韦氏夫人一同出入世家,对世家面貌了然于心。” “不若让小荷去辨认如何?” 小荷其实心头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上一世,她跟着韦家一起出逃。 那时北跶直接占领了青州,在云朔之中烧杀抢掠,云朔之民百不存一,几近屠城。 他们这些交钱出逃的则比较幸运,只是遇到了山匪而已。 前世战况比现在更乱,落草为寇的山匪,比这一世多得多。 为了能让他们这些人活下去,已经完全黑化的小荷出了个主意——把仆役们当做耗材,山匪一路追,他们一路丢。 利用仆役来阻挡山匪的砍刀。 当时的大马、祝妹,还有许多曾经得罪过小荷的仆役都是这么死的。 死得四肢不全,肝肠寸断,惨烈无比。 死得小荷至今想起,都冷汗涔涔、难受得紧。 小荷想到过这辈子,韦氏一族没了韦惜雪的光环,会遭受一难。可她的推测,应是在很久之后了,毕竟韦氏一族如今空有钱财、毫无依傍。 在乱世之中,这样的肥羊除非投靠一方诸侯,找一个好的靠山。 不然那只有被分食吞并的命运。 可这一切的溃败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太多太多了。 “不好。”谢淮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为何?”小荷不明白。 听到小荷反问,燕别山眼皮跳了跳,大姨子倒是个大胆的。 将军在军中说一不二,关于这类事务分配、人事任免之问题,别说燕别山了,连江鹤词都没资格置喙反驳。 大姨子敢,大姨子牛。 燕别山想要去示警,在这方面别去惹将军。 第457章 饶是平时将军脾气看起来再好,他还是沧州军总帅,实际手腕铁血又刚硬。 谁知将军竟手指点了点桌案,耐心解释道,“小荷姑娘,你是本将请来整理文书之人。” “一人一事务,你的文书,整理得如何了?” 小荷脸红起来,还是十分之三的进度…… 之前几日又是睡又是游的,她好是愧疚啊……本职工作都没做好,还去肖想其他的。 谢淮见小荷听进去了,也是松了口气。 他不想小荷去辨认尸体,本意不过是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五脏外露,甚至有些就只有一个头。 这些会吓到他的小荷花。 他知晓小荷花并不怕这些,就算他把这些担忧说出去,以她那倔强性格也不会屈服,两人徒增矛盾。 不若就照着工作方面说,她处理公务勤奋又认真,也听得进去。 “小荷错了,小荷不该得陇望蜀、朝三暮四,该干好自己的事务。”小荷真诚地道歉。 不过她还是想第一时间知晓情况,这些尸体里到底有没有韦府中人。 谢淮当然看出了她的顾虑,“尸体停放在太守府一处偏远别院,待辨认完毕,你自可以去看。” 小荷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辨认人选……?”燕别山适时插嘴。 谢淮取出桌案一侧,埋在重重卷轴下的一本小画册,“她。” 小荷与燕别山定睛一看,那画册里,详细将世家族谱画成了一个个的面部肖像画,那画工颇为传神,每个人的特征都一览无遗。 这个她,正是林家家主——林蕴。 燕别山一看那画,就觉得将军当真慧眼独具,这画册的主笔可太合适了。 “将军,属下当真佩服。”燕别山真心实意地抱拳。 将军做事不拘男女,不在乎世俗偏见。 就算是女性,只要有才华,亦给予合适事务。 “燕别山,莫以为奉承几句,就可以逃避默写。”谢淮身子仰靠太师椅,佻达望向燕别山。 燕别山夸他,小荷亦在旁亦以崇敬眼神看他。 实则他心如明镜,他哪里是用人不疑、任人唯贤,他就是单纯双标。 以前没有小荷的时候,任何人只要可用,就按照牲口的标准使劲用。 认识小荷之后,他那颗坚硬的心软了下来,他既希望能助她申宏愿、共成长,又怜她太过苦累、不想她受到伤害。 至于其他人,继续当牛马使唤吧。 这边厢,燕别山一听到“默写”二字,整个人汗毛倒立,浑身不自在。 “第一日不算,第二日加二十篇,第三日加四十篇。”谢淮皮笑肉不笑,“去吧,燕校尉,去找老鞠默写。” “本将想,老鞠一定很想见到你。” 两人相互折磨,也堪称完美。 言罢,燕别山那张脸再也轻佻不起来了,心如死灰、面带菜色。 而谢淮呢,桌案之下,他的长指轻轻挑起小荷的披帛。 旋在指尖晃了晃。 她的一切都是他的,谁准这些狂蜂浪蝶觊觎了? 林蕴这边,这几日一直吃不好、睡不香,一想到梁氏族长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不声不响到了将军书房做事,她就咬牙切齿。 她们林家可是青州头一个投靠将军的家族,一路之上受到将军礼遇。 也就是她,到了云朔之后,才见了将军两面而已。 梁氏族长梁小荷,居然日日都在将军身边,日、日、都、在。 林蕴快把自己气熟了,她甚至厚着脸皮去给表姨写了信,旁敲侧击地表达自己正巧遇上了沧州军大军,投靠将军之后,收到了将军礼遇。 第458章 一番话下来,主要表达了两点,一是她林家也为将军看重,若是此去沧州,并非一味投靠,而是能成为表姨家的助力; 第二点嘛……就有点暧昧了,若是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她暗戳戳地暗示表姨,想让表姨那边发发力,也能把她安排一下—— 去太守府谋个事务。 ………… 正在她干着急之际,院外传来了声音。 “小姐小姐,将军派人来啦!”惠惠跑回来,惊喜向她报喜。 林蕴:“!!!” 来的人是将军身边的亲卫队长周帷,前来传话,说是将军为林家主在太守府安排了一个事务,烦请林家主即刻前去复命。 林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惊喜砸中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林家主,准备准备,咱们启程吧。”周帷说道。 林蕴赶紧福身,“妾身现在就可启程。” 周帷瞥了眼林蕴那身压金绣衫子,暗示道,“将军为林家主安排的事务,怕是不适宜这一身金贵。” 到时候,血浆啊、肉渣啊溅到身上就不好了。 林蕴一听,更是吸了一口气,“妾身赶紧去换一身。” 听听,这是什么?! 这就是要做实事的节奏啊! 听闻将军身边人,个个真才实学,绝不是假把式。 这就说明,是要把她调到将军身边,近身侍奉的节奏啊! 林蕴换衣服时,整个人都如在云端,不敢相信这大饼居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难道是给表姨的信,起了结果?! 但想想也不对啊,她写信才几日啊,许是这信都才到表姨手上,还来不及寄回来咧! 还有一种可能,表姨家这么神通广大、小表妹何雨眠这般深受宠爱,她寄信的时候,这封信被抄送到了将军处,将军发现了他们的关系,这才为她安排了这样一个职务。 林蕴虽然现在是一家之主,可再往前推三年,不过是一个待字闺中的沉默少女而已。 沉默又内向的少女,抬眼就是重重深墙,只靠着飞逸的想象度过一日又一日的时光。 林蕴越想,这种可能越有道理,于是在与周帷共同赶往太守府时旁敲侧击:“周大人。” “嗯?”周帷瞥了林蕴一眼。 林蕴纠纠结结,还是旁敲侧击问出了口,“将军为何突然召见妾身,是否因一些计划之外的急切事情?” 周帷思考了一下,大夏天的,那堆尸体又碎又烂,是挺急迫的,“嗯。” 林蕴揪紧了手帕,是了是了,一定是这封信件被拦截抄写到了将军那里,将军临时起意,才召她近身侍奉。 她的眼睛忽地有点湿热,有家人真好……表姨、表姨父、小表妹。 不知将军有多爱小表妹,竟能为了小表妹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 林蕴一路上感动,快要走到摆放尸体的院子时,她隐隐约约闻到一种臭味,“周大人,不知您闻到没有……这里似乎有一个味道。” “哦,正常。”周帷对不熟的人话都少。 直至臭味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浓烈,林蕴忍了又忍,才制止住那股呕意。 直至……他们到了一个院子,一个浑身穿着围裙、戴着手套、嘴巴也围了一层的人正在院子外面撒一种粉末。 “周大人,人来了啊?”那人抬起头。 周帷:“带来了。” “那些东西夏天放久了,实在太臭了,我撒点粉盖一盖。”那人扬了扬手中的粉末,继续撒。 周帷扇了扇鼻子:“确实臭。” 林蕴心头打了个突,到底什么会夏天放久了臭啊? 那人见周帷有共鸣,自己又长久没和活人交谈了,也是唠起了家常:“啧,周大人,你不知道,那些个头啊,碎得跟西瓜一样。” 那人的眼睛瞥到了林蕴身上,“这可终于把能辨认的人盼来了!” “才缝好的那些脸啊,再过久点真心要化了……” 林蕴:“……” 不是,什么叫碎得跟西瓜一样的头,什么叫才缝好马上要化的脸? 为什么这么奇怪的词可以组合到一起啊? 人言否? 林蕴一寸寸转过头,用自己也快要不认识的僵硬声音问周帷:“周大人,将军到底安排了何种事务给妾身?” “林家主不是最擅认人么?”周帷说道。 林蕴僵硬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的强项,而且进献了一本画册、一本详录给将军。 周帷:“活着的人你能认,想必死了的也能吧?” 林蕴:“……” 林蕴:“???” 林蕴:“!!!” 她猛然望向了院门,浑身打了个哆嗦。 “林家主,跟着仵作好好干,将军已经在理前去沧州的家族名单了。”周帷很自然地放了个鱼饵。 林蕴一听,下意识咬了下去,“妾身可以,妾身能行!” 等反应过来时,周帷已经向她郑重颔首,然后一溜烟地消失了,只留下她和仵作两人。 林蕴看向林荫深处,当真没有一点周队长的影子。 怎么跑得这么快啊? …………………… 星夜点点,林蕴连哭都没力气哭了。 林蕴原以为,她这辈子已经遇到了太多事,贼父欺女、病夫早亡、另起炉灶、担起全家兴衰。 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一夜,林蕴颤抖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开始她在抖,连走路都在抖,举起手掀尸布也是抖。 后面……她看到那被仵作一针一针缝起来的脸,也能保持住脸部肌肉的抽动,尽量不尖叫了。 人的欲望都已经泯灭了,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情感波动了。 直至…… 仵作掀开了又一块尸布—— 按道理说,一具尸体一块尸布,只是这次燕别山带回来的尸体实在是太残破不堪了。 于是仵作干脆把将将好够一具人体的几块组织盖上一块布。 就如同现在仵作掀开的一样,里面露出了两具两个残缺不全的尸体。 实在是太残破了,将将两具才能组成一具的体量。 林蕴僵硬地看着那两张破碎的脸,一老一幼,无比熟悉。 “大妹子怎么啦?这两张脸就是缺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而已,还好认伐?”仵作见她久久没有动作。 林蕴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她重重点了点头,“好认。” 化成灰都认识—— 她那毁了她一生的父亲,和那从小就养不熟的继母生的弟弟。 第459章 同样的夜里,林蕴在尖叫,燕别山在咆哮。 老鞠呢,老鞠筋疲力尽地压着燕别山默写完最后一遍,然后颤着苍老的身子,说自己要去外面冷静一阵子…… 他就很怀疑,是不是将军为了报复他,才让他和燕别山这般相互折磨。 可是转念想想,将军那般爱民如子、正直清明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老鞠思虑深重地回到房里,见燕别山睡得四仰八叉。 他取下腰带,打算在另一张床歇下。 隐约之间,听见燕别山在抱着软枕亲,一边亲一边嘴里嘟嘟囔囔。 老鞠忽觉那嘟囔声有些耳熟,便凑过去听—— “荷夫人,香一个,么么么……” “荷夫人,么么……” 说一个“么”,就黏巴黏巴,对着软枕狠狠亲一口。 老鞠大惊失色,“臭小子,你起来!” 老鞠抢了枕头,就朝燕别山锤去—— “啊,干什么啊,老鞠!”燕别山常年打仗,枕戈待旦。 实则睡眠很浅,一下子就被老鞠闹醒了。 “不学了,打死都不学了!”他连忙堵住耳朵,以为老鞠还要让他学习。 “不是……”老鞠去扯他手臂,“臭小子,你刚刚做梦在说啥?” 燕别山一听,瞌睡彻底醒了,连忙摇头,“没啥没啥。” 那是他最隐秘的梦,这几年来做得最好最幸福的梦。 梦里,他用俸禄去供小虎子读书,把他供成状元咯! 荷夫人为了奖励燕别山,在昏昏灯下,给他绣袜子。 燕别山一直梦想着,有人可以给他绣袜子,因为小时候,阿娘就给他绣过一双。 袜子可结实了、可暖和了。 后来啊,阿娘为了保护他,被邻村恶徒打死了。 他没了唯一的亲人,和野狗争食长大,努力让自己变高变强壮。 而后千方百计,拜了一名汉人刀客为师,长居深山修炼。 直至长到十二岁,他拜别了恩师,拿着师父送他的刀,下山砍死了那群恶徒。 为了逃避追捕,从此浪迹天涯、落草为寇。 整个人身如浮萍、不断漂泊。 那时候啊,燕别山每日一睁眼,就觉得人生没有盼头,随时随地被人砍死也未可知。 直至遇到了那位光芒四射的小皇子,他才看到了人生的另一条出路。 燕别山觉得,其实他这个人挺简单的—— 他就想找一个踏踏实实的女人,给他绣袜子。 他可以把自己挣到的一切都交给她管,他就喜欢她管。 老鞠看着燕别山黝黑脸红红的模样,心底咯噔一声,感觉大事不妙:“你对那个荷夫人,有想法是不是?” 燕别山憋红了脸,非常实诚地点了点头,“我……我地位也不低,是个校尉。” “和将军以后做连襟,也不丢将军的份儿。” 燕别山到现在还以为,谢淮看上的,是那个漂亮到跟天仙一般的夏月姑娘。 而他呢……他就喜欢荷夫人这般又温柔又聪明,还丰满迷人的女人。 “唉!你们怎么一个二个的!”老鞠哎哟一声。 “她……她是个祸害啊!” 燕别山听到老鞠这般说,十分不满意地辩解,“荷夫人很好!” “她有学识、有见解,是位女中豪杰!”燕别山掰着手指跟老鞠理论,“被北鞑围城时,她带领百姓们冲阵,为百姓们谋得生机。” “和北鞑周旋时,她指挥若定,生生擒拿了那鞑子队头。” “老鞠,你也看到了,她带领的那群百姓,真是一群有理有节的良民,帮了我多少,帮了沧州军多少?” “你想想看,难道小阿香不乖吗?” “荷夫人才不是祸害,是真正的好女人、强女人,是我燕别山……配不上她。” 第460章 老鞠虽然是燕别山的朋友,但是老鞠说得不对,燕别山就要好好掰扯掰扯的。 他燕别山又不是什么金宝贝,没必要为了他去贬低一位好女子。 而老鞠呢,万万没有想到,平素一向放荡不羁的燕别山,竟然认真为一名女子辩解。 也正是因为燕别山的一番辩解,老鞠也认识到了荷夫人除了玩弄将军之外的另一面。 或许并不止荷夫人属于女人的风韵,还有她身上的学识、见识、手腕,令将军深深沉迷、无法自拔。 他忽然有点懂将军了,也改善了对荷夫人的看法。 况且跟他学艺的小阿香确实很乖。 但是吧—— “我不是觉得她配不上你……”老鞠捻了胡须,“燕别山啊,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好的荷夫人,不止你一个人看上……” “啊,老鞠,不会吧?!”燕别山惊恐地上下扫了老鞠一眼,“我记得你孙子都有五个了呀……” 老鞠鼻子狠狠一皱,“不是我。” “周帷?那个死小子!”燕别山拳头捏的咯吱响,“怪不得他那天拉着你嘀嘀咕咕的,原来在打我媳妇的主意。” “是将军!”眼看燕别山不知道又奇思妙想到哪里去了,老鞠赶紧道。 “啊?”燕别山大惊失色。 老鞠心头庆幸,幸亏他们这里,离将军住所最远。 而且将军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开着谛听,那多累人啊…… 否则将军听到燕别山这番剖白,非得醋意涌上心头,又干出不知何事。 “不可能吧……”燕别山嘴唇干巴,喃喃自语。 老鞠凑过去,耳语几句,把自己在书房亲眼见到的,以及周帷所透露的,一一讲给他听。 “你长点心吧,你既知她学识深重,就能明白,她并非池中物。”老鞠劝他。 “将军已陷进去了,你不能再重蹈覆辙。” 燕别山这才相信,他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明白了。” 老谢待他恩重如山、亦兄亦友,他不可能和老谢抢媳妇的。 “荷夫人,当真如此过分么?”燕别山还尤自不敢相信。 荷夫人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把将军弄得乱七八糟? “将军都主动喝避子药了!”老鞠现在讲起,还心痛不已,“今日甚至昏倒了,我进去啊,见走火入魔得严重,浑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了,还呕了好几口血……” 说实话,他还真没见过将军如此虚弱的时候。 燕别山一只胳膊托住另一只,然后探究一般摸了摸下巴。 其实他还有另一种见解,凭借他多年喜欢姐姐型妇人的经历—— 一般这种风韵犹存的妇人,见多识广,且欲念强盛,和少男少女们的纯情都不一样。 恐怕是荷夫人私底下玩得很大,而将军则是太过单纯的小雏鸟,开窍第一遭就被吓到了。 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喝避子药,然后又是内伤又是吐血什么的。 “这样吧,要是荷夫人实在要害将军——” 燕别山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我,燕别山,就主动献身!” “荷夫人可以尽情害我,将军就不用受害了。” 很多事情,将军不能承受,可是他可以啊! 他乐意啊! 他就喜欢这样成熟有魅力,还心思开放的妇人。 荷夫人也不用因为他是一朵娇花而怜惜他。 “老鞠,你放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这么定了!” 老鞠:“……” 老鞠觉得,他劝了等于白劝,燕别山的想法还是维持了原状。 也不是全然白劝,老鞠甚至觉得,还给燕别山这小伙子爽到了。 第461章 小荷这边,她好不容易回了王氏庄园一趟。 虎子当真想她想疯了,一见她的面就要抱抱,还哭哭。 “娘娘,娘娘!”小虎子像一只小奶猫一样爬到了小荷怀里,一边哭一边打奶嗝。 “小荷呀,爷爷知道小荷很忙,但是小虎子也需要阿娘的陪伴啊……”钱爷爷已经很少跟她讲道理了,难得拉着她说了很多。 钱爷爷已经很老了,这几年身子也不好,可她是小荷晦暗岁月里唯一愿意关心爱护她的人。 上辈子小荷坏到了底,钱爷爷也不理她了。 上辈子的钱爷爷没有活到这个时候,一个人默默死在了开水房里。 小荷默默把给钱爷爷安葬的钱,放在了负责安葬仆役的窗口。 这样钱爷爷就不用被丢进乱葬岗,而是找一个小小的土包包下葬了。 小荷去过一次,在不远处留下了一束黄色的小花儿。 她没有去坟头祭拜,那时候的她太脏太坏了,她害怕脏了钱爷爷的轮回路。 “我知晓的,我知晓的……”小荷也叹息,“无论多忙,我都会挤时间回陪虎子。” “是呀,虎子已经没有父亲了,母亲再缺席,咱们给他再多的爱,也是不完整的。”钱爷爷苦口婆心。 小荷别过眼去,其实他有父亲的,而且父亲就在隔了一条街的太守府。 钱爷爷到底是身子不好,陪着小荷坐了一会儿,就由着钱小安,被扶过去睡觉了。 临走前,钱爷爷又是安慰小荷:“小荷呀,并不是说不让你出去闯,你要去爷爷很高兴。” “虎子由爷爷和小安帮你带,爷爷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有虎子一口奶喝……” “只是呀……爷爷拜托你多陪陪虎子,虎子太乖,也太可怜了……” “以后……以后若是小荷再成了婚,定要找个疼爱虎子的男人啊……” 字字句句,皆是出于一个长辈、一个家人最真心的爱护,小荷忍住鼻尖酸胀,使劲点了点头,“爷爷一定要长命百岁,小荷和虎子都离不开爷爷……” “唉,你这个小皮猴。”钱爷爷老了,身高只有小荷的额头了,还是拍了拍小荷的小脑袋,“已经是家族族长了,还哭鼻子呢。” “娘娘,不哭……”小虎子趴在小荷身上,眼睛圆溜溜的,不停地呼呼,“包包散,不痛痛。” 小荷破涕为笑。 钱爷爷走后,徐阿香才偷偷溜了过来,和小荷说说私密话。 关于小荷姐姐的归属问题,以前她是年纪小,争不赢小符。 现在她已经有十四岁了,正是又争又抢的年纪,就趁着小符不在,偷偷来和小荷姐姐亲近。 况且她身负多重秘密和任务,又是和元宝哥哥一同知晓了恩人哥哥秘密,又是玩弄王氏庄园西边那林家惠惠于股掌之中,来一个反间计。 她可以当小荷姐姐分析利弊的小帮手哒! 比那个小符强多了,骄傲翘尾巴! “姐姐,既然明着提醒不行,那我们暗着来怎么样?”阿香来的时候,带了一盆姨姨们挤的奶过来。 小虎子乖乖坐在小荷腿上喝着盆盆奶,一边大着眼睛,听两人讲话。 “暗的?”小荷隐约感知到了阿香想说什么。 阿香捏了捏虎子黑不溜秋的小圆脸蛋,嫩得滑手,“咱们找个由头,把虎子送到恩人哥哥面前,好不好?” “恩人哥哥那么聪明,看到虎子和自己那么像,一定会有所感应的!” “说不定虎子就是恩人哥哥需要的那个契机呢!” 陛下确实聪明至极,只是……小荷看了眼笃笃笃干饭的虎子,虎子哪里和陛下长得像了? “娘……娘……”虎子发现小荷在看他,立马抬起头,满嘴奶渍地笑起来,露出几颗牙牙。 “喝你的奶奶。”小荷拍了他一下头。 小虎子果然又埋下头屯屯屯喝起来,他一向就是个乖孩子。 虎子眼睛这么大,脸又这么圆,骨骼看起来并不分明,可以说没有继承陛下的半点美貌,反而像了自己十成十。 小荷自己是有点遗憾的,母亲都想自己漂漂亮亮的。 虽说黑不溜秋的虎子当真很可爱,可小荷还是希望他继承一点父亲的美貌,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长大了吃一辈子了。 “我再考虑考虑……”小荷考虑的没有阿香这么浅显,她还要顾及影响问题,还有把孩子抱到太守府的难度问题。 毕竟她才去应募了一个职位,根本没做出任何成绩来。 甚至最核心的整理技巧都是陛下教授的,贸然把虎子抱过去,她没底气。 一则影响整理文书,二来小虎子只能跟着她待在逼仄的书架间,三来亲卫中间的口碑不好…… 她有点怕亲卫们暗自说她恃宠而骄,不靠本事吃饭,反而把私事带到公务中。 唉……单身母亲,确实很难平衡好理想与家庭。 若是家里再多一个人就好了,她不自觉地联想到了陛下…… 然后又自嘲笑笑,陛下这么忙,就算最后相认,又怎么会帮她带孩子…… “小荷姐姐……给恩人哥哥一个机会,也给虎子一个机会……”阿香把手放到了小荷的手上,“小虎子需要爹爹的!” 小虎子不只需要一个爹爹,还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姓氏。 …………………… 直至快破晓了,林蕴才跌跌撞撞地回到了王氏庄园的西边。 林远听说自家姐姐被召了去,一直很兴奋,连忙问姐姐去太守府做的什么事务。 林蕴先是没搭话,而是让林远聊聊这几日的见闻。 林远就说起了和他一起算账的那个叫夏月的丑姑娘,基础实在太差了,一直算一直被骂。 幸亏那个丑姑娘勤学肯干,顶得住压力。 只不过畏畏缩缩的,一直带着个幂篱,连句话都不说,看着可怜得很。 他老早就想跟她坐一桌吃饭了,顺便和她说一句话—— 长相天生不是她的错,有痼疾爱流鼻涕也不是她的错,他八岁还尿床呢! 千万不要因此有任何自卑,她很棒的! 林蕴听完,欣慰地看着自家弟弟,这么歪的环境,弟弟还是长得这么好。 “现在我要说的看到的了——”林蕴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弟弟。 “什么?”林远问道。 “那个老东西,死了!!!”林蕴猛地抓住弟弟的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一种迅猛的力量从她身体里爆发而出,“姓林的那老东西,死了,死了啊!!!” 她高兴得尖叫起来,这些年夜夜入梦,都是一刀捅死这个老东西的画面。 她的亲生父亲,她最恨的人,她一辈子的梦魇。 第462章 小荷瞧见陛下正在看遇难世家的名单—— 那林蕴确实能干,顶着这么大的压力,短短时间内辨认出了几近一半的人。 小荷也连忙蹭过来,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熟悉的名字。 谢淮瞥了她一眼,见她换了一套衣裙,胸间还是系了个素手巾。 为了遮盖昨日的红痕。 谢淮喉头滚动,笑眼上抬,“想看啊?” 小荷点头:“嗯。” 谢淮身随念动,一把将其搂进怀里,放到大腿上,“坐下来陪我看。” 雪松气息侵袭而来,小荷腿脚一软,竟真的软到了他怀中。 一瞬间她又自觉不对,“别人都看着呢!” 回答她的,是颈窝一重,男人伏在她的锁骨处闷闷的笑。 笑得佻达又荡漾,“那些人都午食去了,一个人都没有呢。”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这里的任何声音,我都谛听得到,放心。” 小荷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像嗅到什么好闻之物的大猫,不停地在她颈边深嗅,“你这几日都不准我抱……” 说得好委屈的样子。 “是有人的时候不准。”小荷矫正他。 不知为何,陛下变得好黏人。 就像是释清了什么误会,再也不用压抑自己一般,肆无忌惮地黏过来。 可是……之前两人之间也没什么误会啊? 小荷闷闷想着。 “政务比较重要,对不对?”小荷又道,“你这般勤奋,我不努力怎么跟上阿鸷的脚步?” 谢淮听了,笑得更欢了,“这么想跟上我呀……” 甚至还像抱小儿一般颠了颠她。 “哎呀……”小荷连忙抓紧他,跌进了他更深的怀抱里。 他多大了? 她记得民间大人抱小孩才用这种颠法。 就在那一刻,小荷感觉到了深深的异样,她的脸就像是烧红了一般。 “好啦,别胡闹了。”小荷脸色酡红地正色道。 “明白了。”嗓子哑哑的,在撒娇。 就算嘴上说明白,身体却丝毫没有挪开的想法。 小荷憋红了脸看名单,虽只是一部分,足以见证世家商户伤亡之惨重。 直至她眼神下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小荷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几个名字:“阿鸷,我能去看看这几个人吗?” “韦府的,我认识。” …………………… 另一边,仵作从外面听训归来,连忙戴上手套、拿出针线,“林家主,麻烦把韦府那几人找出来。” 林蕴正拿着一支笔,做着记录,听闻仵作这么说,连忙去揭开那韦氏尸布。 “仵作大人,这几人不是做过记录了吗?”自从发现父亲和弟弟的尸体过后,林蕴已经完美融入了这个氛围。 就算这里再臭、再恶心、再阴森,一旦想到老东西和小东西碎成一块块在这里陪她,她就一阵由内而外的舒畅。 “将军点名要来看这几人,咱们再给缝漂亮点。” 仵作低头,往自己围裙上擦了擦针上的碎肉。 “好,好勒!”林蕴立马挺胸抬头。 居然是将军要来啊,肯定是来视察他们工作的。 至一个时辰后,将军果然来了,林蕴悄悄给那几张缝好的脸添了点腮红。 正当她眼睛一亮之际,将军身后之人亦慢慢款款进来—— 梁氏族长。 林蕴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啊,不是,这梁小荷不是个整理文书的么? 什么时候已经被将军提到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林蕴心中又是嫉妒,又是羡慕,不由死死盯着她,想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 小荷当然不知道林蕴的小九九,她走到那几具尸体面前—— 那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和几个瘦弱窈窕的女人,只不过他们全都缺胳膊少腿。 第463章 那男人甚至被人掏空了肚子,满肚肥肠都干瘪了下去。 “这是韦府的二少爷,和他的几名小妾。”小荷边看边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有这几人,看来王妈妈、陈管家他们都是安全的。 很快她意识到一个问题,转而对林蕴道:“林家主,可曾有你没见过的尸体?” 王妈妈、陈管家们只是奴隶,林蕴确实不会认识。 林蕴蹙眉,以为小荷在质疑她的能力,本欲开口反驳。 又听小荷补充:“我梁氏一族与韦氏一族为远房亲戚,韦夫人身边的妈妈曾经亦是我母亲赠予夫人的。” “我想林家主应当对商户府中的仆从不甚清楚。” 林蕴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将军通知仵作修复韦府众人的脸,又专门来跑一趟……不会都是为了梁小荷吧? 林蕴的心中惊涛骇浪,她意识到这是件不得了的事。 这可是隆宠啊! 怕是只有将军麾下的核心将领,才有这般好待遇。 短短时间内,梁小荷究竟……有何等本事啊? 林蕴这时已经意识到,梁小荷除了整理文书外,一定还有其他异于常人的本事,她屏息凝神地回答道:“确实有一些尸体面孔陌生,全都堆放在侧院之中。” 小荷向她行了礼,便着急忙慌地去看。 那些尸体基本没有经过修复,更加血腥瘆人。 谢淮跟在她后面,明明他可以一把拉住她,可他记起她所言:两人在有人时,不可做任何亲密举止。 她怕被人说闲话,她怕她得到的一切,不是自己实力所得。 傻姑娘啊…… 他只得在后面护佑着她,心中埋怨自己,怎么不在她来之前,唤着仵作将所有人脸缝好、肢体清洗干净。 小荷倒是真没这么娇气,上辈子她不仅看的死人多,杀的人更多。 检查完后,她松了一口气,韦府其他人皆不在里面。 与此同时,她心中出现了一个疑问—— 为何连宋如枝也不在里面? 宋如枝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遭了夫人万般嫌弃,遇到北鞑后一定第一个抛弃。 然而死的却不是宋如枝,而是夫人最为疼爱的二儿子…… 奇怪,太奇怪了…… 他们到底在青州南边遭遇了什么? 然而这些事,许是与战局有关,小荷现阶段并没有能力接触到这些。 她只能按下心中疑惑,处理摆在面前更重要的事情。 “将军,小荷家的孩子,曾与这里二公子的一个妾室颇为亲近。” “可否允许,他来祭拜一下。” “并不进院,只是在院外磕几个头?” 林蕴听之,心头惊涛骇浪。 心想这人也太过大胆了吧?! 当真是蠢啊! 明明太守府如今为将军处理政务的府邸,地位如此之重,守备如此之严,她一个依附将军的小小族长居然还敢带着孩子来打扰将军。 她看过那男孩,不过两岁多,正是胡闹不世事的年纪。 在堂堂一代英豪、五州统领面前,若是有一点行为失范,梁小荷这一族,就会彻底失宠,甚至受到惩治。 饶是林蕴,都忍不住想去示警,摇醒梁小荷,告诉她这到底有多蠢。 可转念一想,梁小荷倒了,她林家不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林蕴缄口不言,只看将军态度—— 出乎意料的,将军一脸严肃地盯着小荷,沉默良久。 将军一言一行都风云雷动,那气势令林蕴不敢直视,连忙低下头去,缩成鹌鹑。 第464章 “完了!”林蕴心道,将军肯定生气了,梁小荷这次在劫难逃了! 不知为何,林蕴觉得将军的眼尾有点红。 过了许久,只听将军叹了一口气,“若是你想,就带来吧。” 言罢,拂袖而去。 林蕴:“?” 林蕴:“??” 林蕴:“???” 将军看起来这么生气的样子,高高举起,怎么就这么轻轻放下。 还有这梁小荷,居然都不跪谢将军恩赐?! 这……难道这是以进为退,让将军觉得她很特别、很别致? ……………… 谢淮一路走得很慢,他很想小荷追过来哄哄他。 他心里并不想看到那个孩子。 平心而论,他是喜欢小孩的,只是……无法接受她和别人生的孩子而已。 因为一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到小荷和那个前任的各种缠绵,到底是有多爱才会爱出一个孩子来?! 谢淮的心密密匝匝地疼,说到底还是不够在乎他。 若是真在乎,就不会把前任的孩子,带到现任面前。 而且,他都走得这么慢了,她还是没有追过来! 她居然径直去接那孩子去了,一点都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谢淮委屈极了,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毛虎,如果耳朵能耷拉起来,他的耳朵一定已经耷拉到了底。 说到底,他还是比不上那丑前任……还是……不够爱罢了…… ……………… 小荷根本没想到,自家陛下又开始山路十八弯了。 她兴冲冲去接了小虎子,臂力惊人地把小虎子抱怀里,甚至一手还提了一壶刚打好的牛奶。 “娘娘,去哪里?”小虎子歪着小脑袋问道。 “去一个好地方,认识一个很重要的大人!”小荷亲了虎子一口,“见到那个……嗯……叔叔,一定要这样亲他一口。” 小虎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叔叔,会喜欢虎子吗?” 小荷抵着他的小额头,“你这小促狭鬼,谁不会喜欢你呢?!” 虎子咯咯咯笑起来,然后奶声奶气道,“娘……娘……虎子,自己走!” 小荷知晓,虎子是在拼命挣面子呢! 他多走多动,多给钱爷爷干活,才能获得钱爷爷的大拇指夸奖。 他也想得到那陌生叔叔的夸奖。 小荷先带着小虎子,隔着院子她找了几根香,吩咐虎子跪下祭拜。 “娘娘,拜谁啊?”虎子跪下来,脆生生望向小荷。 在韦府的时候,小荷也让他拜过几个老死的仆人。 “还记得二公子院子里的姨姨们吗?” 小虎子撑着圆滚滚的小脸蛋回忆了一下,有一次苏爹爹把他忘在了花园里,有几个很漂亮的姨姨过来,好惊讶这里怎么会有个孩子。 虎子小手手捂着姨姨伸过来的手指,把姨姨们的心都给萌化了。 姨姨们不再计较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孩子,一个个地去亲他抱他,还给他吃了很好吃的糊糊! 以后很多次,苏爹爹都故技重施,把她扔到花园里,等着姨姨们来抱。 虎子猛地点点头,“记得记得,姨姨们可好看了!” 他左右看看,“姨姨们,去了哪里呢?” 小荷温柔地笑,“姨姨去很远的地方过好日子了,她们都舍不得你呢,你多磕几个头,好教她们宽宽心。” 小虎子一个劲儿地点头,朝院子的方向结结实实磕头。 那些妾室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因着美貌被肥头大耳的二公子看上。二公子生性奸邪,为了夺得这些美貌的小娘子,利用商行权力把她们的小家毁了,强迫她们不得不跟了他。 好好的女儿,被关进了小院子里,时不时被暴虐的二公子殴打,虚度着青春年华。 小荷亦在口中念念有词一些祭文,祝愿女孩子们下辈子投个好胎,不再受苦冻、也不再受强迫。 临走时,她再拜托了仵作,把那二公子的尸体丢得远远的,别去沾染几个姑娘的尸身了。 姑娘们生前受尽了胁迫,死后也不要和这种畜生摆在一起,脏了她们的轮回路。 …………………… 做完一切之后,她就带着小虎子去了太守府书房。 头一次安排父子见面,她比两个当事人还害羞,“将军,这是我家虎子。” “嗯。”谢淮处理政务,头都没抬。 “虎子,快跟将军问好。”小荷红着小脸蛋,连忙催促虎子。 “将军……好。”小虎子点头请安,声音脆生生的。 “嗯。”谢淮依旧很冷淡。 小荷挪了个小板凳,给小虎子坐下。 “我去整理文书了,你在这儿乖乖待着。”她拍拍小虎子的小脑袋。 “将军在处理政务,不要随便乱跑,也不要打扰将军,知晓么?”小荷又是嘱咐。 “嗯!”虎子见将军只回一个字,也有样学样。 不过态度积极多了,眼睛又闪又亮,不存在的小尾巴摇了又摇。 小荷见状又是耳语了一句,“记住阿娘来之前教你的呀。” “嗯!” 读作嗯,写作汪,忠诚又可爱。 …………………… 小荷径直就去整理文书了,谢淮垂着小梳子一样的睫毛,几乎将手上的小狼毫生生折断。 她竟一句单独的话都不跟他讲,只跟这小黑娃讲…… 一种被冷落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那第一任……连他留下的小种子都不如…… 就在谢淮思绪万千之际,他忽觉裤腿一痒。 着眼看去,那小小圆圆的娃娃,竟爬到了他的小腿上。 谢淮眼角一抽,这是—— 这是壁虎吗? 这么能爬? 第465章 “你做什么?”谢淮蹙眉问道。 “将将……虎子想要跟将将……说句话……”小虎子仰起头来,露出一张黑乎乎的圆脸蛋。 好黑啊……谢淮心中一叹。 也不知这小黑娃的父亲到底有多黑,谢淮这才明了夏月口中的“小荷第一任夫君极为丑陋”,到底是有多丑陋了。 毕竟这孩子长得跟小荷有八分像,着实可爱得紧,唯一的劣质遗传——就是这一身皮肤了。 他一把握住了虎子的咯吱窝,那又小又软的触感,令他心底莫名跳动了一下。 原来小孩子的身子,竟是如此柔软。 “你想跟我说什么呀?”谢淮把他抱到自己面前,不禁软了口气。 小虎子凑上,吧唧一口,亲在了谢淮脸上:“娘娘说,要亲将将!” 谢淮被口水糊了一脸,心底莫名怦怦跳。 过了半晌,才以绢帕擦干净脸,“你娘当真……” 桃花眼余光瞥见暗处那个整理书架的身影,耳根微红,“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惯是会讨人欢心的。” 只是派这个小黑娃讨他欢心,他心情还是有点不愉。 明知他不喜她与别人的孩子的—— 谢淮看了书房深处一眼,悄无声息设了个禁制,这样那边就不能听到这里讲话了。 “小虎子,问你几个问题,如何?”谢淮点了点虎子的小鼻头。 “将将问。”将将真好看,小虎子特别喜欢将将! “你叫什么名字?”谢淮准备了三个问题。 由于回答问题的,是不到三岁的小儿,谢淮的问题也极其浅显。 但极浅处,也能见深渊。 明着问虎子姓名,暗地里不过是想要了解那第一任的信息,及其小荷对第一任的态度而已。 他极会测算,少量信息便可见微知著。 “虎虎子!”小虎子欢欢喜喜。 谢淮强调:“有名有姓的那种名字。” 小虎子瘪了小嘴巴,“就叫虎子,没……没有姓名……” 谢淮:“???” 谢淮疑惑了,“怎会没有名字?” “娘娘说……等爹爹回来起!”小虎子脆生生道。 谢淮剑眉狠狠一皱,整个人晃荡了一下。 她……居然还在等着那个男人? 痴心妄想! 谢淮的脸黑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他不会回来了……” “将将,您……说什么?”小虎子歪着头去觑谢淮。 敏感的他凭借本能感知到眼前大英雄情绪的低落,他捂住圆眼睛,又哇地放开,企图逗笑眼前好看到难以形容的将军。 谢淮眼见着虎子如此单纯可爱,也笑着摇摇头。 只是天光找不到的地方,谢淮表情才冷下来。 他不能跟虎子明说,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 那就是他永远也见不到他的父亲了。 既然他那不负责任的母亲胆大妄为地招惹了自己,那她就永远不可能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谢淮自己,会处理掉那个男人。 “将将……”虎子仰着小脑袋。 许是下定决心杀掉孩子父亲,谢淮对这个孩子没了一开始的排斥,反倒多了点小小的愧疚之感。 他抱着对方的小身子,放到了桌案之上。 “小虎子如果一辈子见不到爹爹,会难过吗?”谢淮又是问道。 这是第二个问题,如若测算没错,将会牵扯到某人的第二个男人。 小虎子摇了摇头,他都没见过爹爹,“不啊,我有苏爹爹!” 谢淮抬了抬眉毛,接下来在小虎子的话语中,他了解到—— 这个姓苏的小木匠,是小荷的第二任丈夫。 “苏爹爹做的木老虎可威风了,下次给将将看!” “苏爹爹老好了……一直照顾虎虎……” 第466章 小虎子一提起苏爹爹,就没完没了,和对亲生爹的陌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去哪里了呢?”谢淮问道。 “苏爹爹说,受不了虎子和娘娘啦!” “跑哒!”小虎子有点兴奋道。 在他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离别的意义。 “呵……”谢淮轻嘲。 他竟对那第二任的小木匠,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那个薄情寡性的女人,得到了小木匠的爱却丝毫不珍惜,人家一边忍受着这女人思念前夫,一边还要主力带孩子……双重压力之下,不跑才怪。 也是小木匠脾气好,生生忍了三年。 谢淮冷笑出声,所以现在……她才找了他这个第三任么? 甚至还把虎子送来,让他帮忙带? 愚蠢至极、幼稚可笑,他夙兴夜寐、处理政务,哪里来的时间给他带孩子? 就在他思虑至极,忽然听到一个稚嫩童声:“将将,帮虎子拿壶壶好不好?” 肉团团一样的小手,指着下方一个陶瓷壶壶。 谢淮叹了口气,果真起身,替他拿了壶壶。 他发誓,他并不是要帮忙带孩子,只是无法拒绝一个奶崽崽而已。 虎子熟练打开壶壶,开始喝里面存好的奶奶。 他屯屯屯地喝,仿佛水牛入田,喝得气势磅礴。 “这个年纪,还在喝奶奶啊?”谢淮别了一眼,他明知晓这是牛奶,可就是意有所指。 “奶奶多,喝不完!”虎子的嘴唇糊了一层白边。 姨姨们的奶奶都分给他喝,当然多得喝不完。 “娘娘说,喝奶奶,才长得白!”小虎子又奶声奶气道。 谢淮神情一暗,想到了她那丰腴有致的身材…… 虎子竟生生喝了两年多。 谢淮心头空洞洞的,仿佛又有什么属于自己的被夺走了。 那丑陋的第一任,怕是也很喜欢吧…… 一想到自己心爱之人,被那对父子霸占了这么长时间,谢淮的印堂再度发黑。 过了好一阵,他才稳定了气息,戴上温和的假面,去哄逗那小黑娃,“虎子,谢叔叔黑么?” “黑!”小虎子赶紧点头。 其实也不是很黑,没有小虎子黑啦。 谢淮撸起袖子,露出他那修长有力的手臂,曲张之间,隐见肌肉。 “男子越黑才越有男人味儿。” “虎子这般黑,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虎子一听,立马就不喝奶奶了。 谢淮隐秘一笑,“牛奶、羊奶还是能喝,只是人的嘛……虎子越喝越黏人,就不能成为男子汉咯……” 虎子浑身汗毛耸立,不行,他还要成为男子汉保护娘娘呢! “虎子以后……吃肉肉,喝糊糊,长……长壮壮!” “戒奶奶!” “虎子乖。”谢淮慢条斯理地撸着虎子的小头毛。 小傻子真是好骗。 轻言细语就哄骗他断了奶。 小荷神清气爽地干完了半日。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能聚集一处,小荷就跟打了鸡血一般,以往这些繁重的活计做得又快又好。 甚至她还自己总结了规律,在陛下讲的那套方法里,加入了一些自己的东西。 取下围裙,走入书房—— 当她见到一大一小和谐相处,隐晦的欢喜自心口蔓延。 “娘娘!”虎子坐在桌案上,发表自己的男子汉宣言,“虎子不喝奶奶了,虎子要吃肉肉、吃菜菜,长高高!” 小荷一挑眉,其实虎子断奶是好事。 她早在虎子一岁半的时候,就想给他断奶了,奈何梁氏族人都溺爱虎子。 后来她又放口,说是等待虎子三岁过后,一定给断奶。 她还在担心,怎么去说服族人,怎么去安慰虎子呢…… 第467章 没想到虎子自己居然自觉自愿地断了奶,“好好好,乖老虎!” “断奶只是断人奶,羊奶、牛奶都要接上,还要吃鸡蛋……”小荷挠挠小虎子的头头。 以前她哪有这个条件呀,一年都吃不了一个鸡蛋。 现在条件上好一点了,她一定要把虎子养得好好的,把自己最好的都给虎子! “嗯!”虎子又开始学将将说话了。 …………………… 中午的饭食,是谢淮专门喊小厨房做的,调了一些适宜孩子吃的肉羹,又做了几样比较丰富的菜色。 谢淮吃饭很文雅,虎子也有样学样,小荷看看大的,又瞧瞧小的。 从远处看去,一家三口,和谐又快乐。 至少从外面归来的燕别山是这样看到的,黑皮大个子有一瞬间的失落。 很快他就不失落了,因为将军把孩子塞给了他抱。 “把小老虎带去府中遛弯消食,夏家小姐院子中有秋千。”谢淮吩咐道。 燕别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教虎子骑着自己出去了,然后他意识到了不对。 啊……如果他带着虎子出去了,那两个人岂不是—— 嗯,过二人世界。 是的,饭食之后,小荷本想把虎子也抱到耳房里睡一下,一家三口过一下三人世界。 没想到她独独一人,就被谢淮着急忙慌地拉了进去。 木门一关,小荷还没反应过来,“虎子……” “放心,交给燕别山去带,他喜欢孩子。”谢淮喘着粗气道。 当小荷意识到不对,她已经被抵到了木门之上。 木门垫了一层毛垫,是前几日就垫好的,怕她受伤。 黑暗里,男艺人埋首,以嘴叼走了胸前的素手巾。 素手巾散开,是淡淡的荷花香气。 “好香。”他的嗓音低沉沙哑。 像黑夜里的雾气。 小荷只觉一凉,下意识想要用手遮,却被对方摁住了双手。 “他喝过么?”谢淮的眼眸垂下,瞳孔里跳着暗火。 喝什么?他是谁? 小荷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短了呼吸。 眼前的男人喘着粗气,如同一只猛虎,轻嗅着她的锁骨,然后…… 一路引下。 他以贝齿咬下了她的系带,褶裙落下,堆叠到了脚边,形成了一圈湖蓝色的涟漪。 “小荷,我也要喝。” “他有的,我也要有。” “你不能厚此薄彼。” 那声音哑得如此性感,随着那脑袋一同埋了下去。 小荷瞬间睁大了眼睛,长睫慌乱低颤,她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她的手指无意识去扯他的头冠,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玉扣头冠,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 小荷扯开那莲花暗扣,头冠散落,一头浓黑头发四散了下来。 小荷心里想骂人,幼稚,真心幼稚! 此时的她,以为陛下指的“他”,是小虎子。 在她眼里,好好的一个父亲,居然和儿子计较喝奶的事。 他,有病啊?! 由于两个人相处,越加地像真正的夫妻,小荷亦不再用仰视的态度去看陛下。 嬉笑怒骂亦更加鲜活。 好不容易待对方折腾够了,小荷被他抱到了榻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你吸就够了,你咬作甚?” 谢淮亦一脸狼狈,好半天憋出一个词:“出不来。” “出得来就怪了,虎子亦没喝过!”小荷不由翻了个白眼。 谢淮抬起头,眸子落了星子一般,亮了亮:“当真?” “当真。”小荷颔首,“我生虎子时,身子没现在好,铁定出不来的。” “虎子是可怜孩子,从小没喝过阿娘的奶,全赖化缘喝姨姨的奶长大。” “真是可怜呐……”谢淮先是礼节性地同情了一番小虎子,然后试探着问,“那下一个……就出得来咯?” “应该可以……”小荷琢磨了一下,她身体养得颇好了,若是再多多吸龙气,确实应该出得来。 “真好呀……”谢淮这下就放心了,他从后面抱住她,大掌轻轻托举。 小荷闭上眼,难耐地咬着唇:“坏家伙。” “嗯,我是个坏东西。”谢淮啄了啄她的耳垂,“再来一次,我会很温柔。” 他确实很坏,坏得容不下一个吃奶的小娃娃。 她留给他的实在是太少了。 至少把这一处,当做他和他们孩子的自留地。 …………………… 直至下午,玩够了的小虎子回到书房,娘娘已经工作去了,将将则把他抱到桌案上,让他在旁边玩。 将将比上午还要温柔,小虎子真的好喜欢哦。 小虎子不知道的是,谢淮的温柔完全处于愧疚。 毕竟从今日开始的以后,某人的奶水要永远属于谢家父子父女的自留地了,当然要对前面一任的孩子,怀揣着理所应当的歉意。 他以后会对小虎子好的,前提是……小虎子别为了他那个丑陋的爹,和他抢他婆娘。 ……………… 烈日炎炎,蝉鸣悠悠。 林蕴前来拜访将军,呈上新一批的名单。 刚刚一进院子,她就看到将军正在逗弄梁小荷的儿子。 这是她头一次看见,那原本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样的男人,竟然露出了这般温柔耐心的表情。 甚至有些孩子气地捏了捏那个叫虎子的小黑娃的脸颊。 小虎子的脸颊肉嘟嘟、嫩滑滑的,将军有点爱不释手了。 第468章 林蕴看到看到将军带着稚气的表情,忽地想了起来,将军的年纪本就不大。 仔细算算,竟是和她差不多大! 明明是同龄人啊—— 林蕴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将军的距离,没有这么远。 她眼看着将军逗弄小虎子,便揣摩上意—— 难道将军喜欢小孩子,也想生小孩子了? 是了,是了,将军现在虽然只有二十有一,不过普通人在这个年纪早就当父亲了。 换做是将军,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必定是极为渴望子嗣的。 她懂了,她悟了! 梁小荷太聪明了,她就是看到了将军这方面的需求,才把自家孩子带来。 谁说只有梁家有孩子的,她也有! 她如今是带着早死的夫婿一家在谋生存,嫂嫂们都是有孩子的! 林蕴本琢磨着,把夫家齐家那几个小孩子带过来,可是……自己的几个小侄子侄女,最小的已经有六岁了…… 六岁……将军还会释放出怜爱之情吗? 很快,林蕴脑子里想到了一个人选。 就算那个人选万般不合适,但如今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就是最合适的! 思及此处,林蕴开始憋情绪。 直至走到书房,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谢淮面前:“将军!” “将军啊!” 谢淮揉了揉额头,他还没死呢,不用哭丧,“林家主,何事?” 林蕴赶紧呈上了那叠记录,用自己最为丰沛的感情道:“在那堆尸体中,妾身……妾身……发现了妾身的父亲与弟弟……” 万丈高楼平地起,大起大落靠自己! 林蕴哇地就大哭了起来,她发誓,这辈子没对那对脏东西有过这么充足的亲情,“将军,那是妾身的父亲与弟弟啊!!!” “可怜的父亲,才四十有二,正值壮年!” “可怜的弟弟啊……不过十五岁……就没了啊……” 哭了一阵,她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将军,妾身没有事……可怜妾身那三岁的妹妹,还没见父兄最后一面。” “不知将军可否……准许我妹前来祭拜……” 谢淮当真被她哭得脑壳仁都在疼,不过他很贴心地把小虎子抱在怀里,然后堵住了他的小耳朵。 噪音包包散。 “去吧。”谢淮挥挥手。 林蕴眼睛一亮,又是连忙磕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这两个狗东西,生前她恨得牙痒痒,死后倒是增加了不少价值。 为了展现自己的父慈女孝,这几日林蕴还狠狠往两个狗东西的尸块上补了几刀。 甚至还按照仵作的法子,做了个法,保佑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林蕴走后,谢淮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这个林蕴,谎言如此拙劣,连假哭都不肯多掉几滴眼泪。 ………………………… 林蕴的办事效率极快,第二日,她就把小女孩抱了过来。 蜿蜒小路上,处处草木葱茏。 “咱们说好了,你若是讨了将军红欢喜,就得立马去引荐齐家的哥哥姐姐们。”林蕴对小女孩嘱咐道。 齐家的哥哥姐姐们,就是指夫家嫂子们的孩子。 这些年来,她同夫家相依为命,早就把那群善良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做得好,我就替你们赶跑那群追债的。” 林蕴看得出这个叫做小画的小家伙,是个聪明的崽崽。 她虽然是继母的孩子,但是是在她走后才出生的,和自己确实没什么仇。 但纵然如此,小画的出身在林蕴看来也是错、也是仇,只是没那么深罢了。 如若不是对方实在有利用价值,她也不会想到用这个小女孩。 “好,好,姐姐……”小画乖乖道。 第469章 小女孩的脸上,有好几块淤青,都是被要债的混混打的。 就在今晨,林家被混混彻彻底底地砸了家。 时间回到清晨时分—— 混混又是气势汹汹地来讨债,可是家中的钱财全部被林父卷走,哪里还有余钱。 没有钱,剩下的就是暴打。 那些混混先是把碍事的老嬷嬷踢走,按着躺在床上的林蕴继母,就是要下手—— 正当拳头就要落下,小小的娃娃抱住了那混混的腿,“求求你们,不要打阿娘!” 下一瞬,娃娃被踢了老远,甩到了柱子上。 老嬷嬷想要爬过去看,却被混混踩了手。 随后,就是一阵拳头,落在了病床上的当家女人身上。 “啊……啊……”娃娃凄惨地哭叫起来。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一双手温柔地抱住了她,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 那双手把她翻了个面,娃娃看到了一张清秀英俊的脸庞,“小画,别担心。” 那是……那是……上次的哥哥…… 林远皱着眉,看着怀中的小女娃硬生生吐了四颗牙出来,满嘴都是血。 他抬起头,“别打了!” 一句别打了,所有的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嘿嘿,这小哥,你是这个家的谁,帮着这家人付钱啊?”小混混看到了林远,亦看到了林远身后的林蕴。 林蕴丢出一块小碎银,“这是他们欠你们的利息,拿去吃个酒。” “我与我弟弟,也与这家有账要算,下次你们再来,这次这里的人归我们。” 那混混一愣,原本还以为是烂好心来的,原来跟他们一样是来要账的。 “您请,您请!”那混混捡起碎银,笑嘻嘻道。 都是道上混的,大家都讲规矩。 况且混混一看林蕴的衣物,就知道这人不凡,而且这世道若是女子在外行走,必定是能力十分强悍的女性才行。 故而混混当即决定低头。 混混走后,小娃娃扑向了床上那满头血渍、看不出人形的人,“阿娘……阿娘……” 林蕴背过身,不去看那场景。 林远则规规矩矩说明了来意。 “走……走……”继母嗓音如同破碎的北风,“小画……听哥哥姐姐的话,乖……” “别一副托孤模样,看了恶心。”林蕴没好气地冷笑,“咱们说白了是相互利用,只要这个小崽崽干得好,得了大人的赏,我自然替你们还钱。” “至于其他,收起你的恶毒心肠,我才不会接手你的孩子。” “明白……明白的……”继母连忙虚弱道。 这个情况,就算让小画离开一阵子也算好的,就不用跟她一起被打死了。 回到现实中,林蕴抱着小画去祭拜之后,就顺势厚着脸皮,学着小荷的样子到了书房。 正巧薛主簿来述职,一时之间看到书房之中有两个孩子,也是悟了。 他赶紧回家,趁着妻子不在,把自己正在吃奶的小儿子飞快往太守府书房抱。 今日小荷去暗室整理文书了,一直没听到外面动静。 直到她出来一看,数了数书房里的孩子数量:一……二……三…… 她惊呆了,怎么就半天时间,突然这孩子数量从一个变三个了? 她呆呆地去看陛下,声音颤抖:“都……都是你的啊?” 她还以为,只有虎子一个是他的呢,怎么一下子就多了这么多孩子出来? 谢淮气饱了,“一个都不是!” 小荷这才反应过来,他家陛下还没和虎子相认呢。 她看到了小女娃身旁的林蕴,也看到了小男娃前边的薛主簿,这才确定两个孩子的归属。 小男娃奶还没吃完,在那哭,薛主簿又哄。 第470章 小女孩刚刚祭拜完,也在啜泣,林蕴也在哄。 剩下自己的崽崽虎子,也不管两个孩子,自己在那里想要去舔砚台玩。 幸亏陛下捉了他一只脚脚,小短手才够不着。 “怎么回事?”小荷以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悄悄问。 谢淮别了她一眼:“你觉得怎么回事?!” 谢淮被小孩子的噪音吵得脑壳仁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被一些人钻了空子呗,用了和你一模一样的理由。” 声音里有几许埋怨:“还不是你说要一视同仁,不搞特殊化。” 小虎子还在那里爬爬爬,小荷及时把他提了起来,抱在怀里,“不许吃砚台!” 她确实说过,不要让其他人知晓他们的关系,这样那些人会只看到他们的特殊关系,而忽视她自身的能力与努力。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小荷看了一眼野心满满的林蕴,又看了一眼不甘示弱的薛主簿,心头便了然了。 定是林蕴看着她带小虎子来了,看得眼热又嫉妒,于是用了相同的祭拜理由,把她怀里的小女孩也带来了。 而薛主簿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娃娃也抱来讨巧。 陛下既允许了她梁小荷抱着虎子来,抱着一视同仁的态度,便没理由拒绝其他人。 可想而知,若是更多人听到的话,那些人亦会有样学样。 到时候陛下别说处理政务了,恐怕书房都被孩子占满了。 小荷思及,一咬牙:“将军,干脆把我们一起赶走吧。” 谢淮抬眸:“你说可是真?” “真。”小荷郑重点了点头。 谢淮长指在桌案下,一圈圈勾住了他的披帛,“等下你要回来。” “要回来……”小荷抿了抿唇,“把虎子送回去就回来。” 谢淮心头微微窃喜,他在这里耍了个心机,此番局面乃是他故意纵容。 他地位之高,五州之内可以说只手遮天。 若是他不想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 此番如此做,一是为了把所有人赶走后,和她过二人世界;二是想逼迫她承认两人的特殊关系。 他就是要对她明目张胆的偏爱,而不是任何一视同仁。 两人的声音太过隐秘,桌案又离下面太远了,所以在林蕴看来,就是梁小荷不知死活地跟将军说了些什么,然后将军勃然大怒。 只见将军敲了敲桌案:“燕别山。” 燕别山从门外赶来,行了个礼。 “把这些人,统统请出去。” 林蕴闻此,赶紧捂住了小画的嘴巴…… 燕别山赶人,她也只有抱着孩子,不甘心地往外走了。 薛主簿自觉丢人,走得比较快。 而林蕴则故意等着小荷抱着满嘴都是墨汁的虎子过来,两人并排着走,对对方都充满了怨气。 直至出了太守府,燕别山校尉和一众亲卫都回去了,她才缓缓开口,“梁小荷,你到底对将军说了什么?惹怒了将军,害得我们都被赶了出来?” 小荷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如果不是这人有样学样,故意钻空子,她家小虎子也不必随大流出来。 她还等着陛下跟小虎子培养感情呢,就被打扰了。 甚至这个林蕴还怪起了她来,一瞬间她就被激起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好胜心,“林家主,若不是你有样学样,将军也不会被这么多孩子吵得头痛欲裂。” “说什么呢,你家虎子这么丑,哪有我家小画乖巧,将军喜欢小画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林蕴不服气道。 虽然将军确实没看小画一眼,但是气势上不能输。 “你就非要跟我争吗?”小荷也知道商人属性拉满的林蕴满嘴谎言。 “不争,怎么赢?”林蕴在风中,定定看着她。 林氏、梁氏同住王氏庄园,摆明了只有一个才能跟随去沧州。 他们梁氏人多势众,个个在官府有职务,不像她林氏……一堆老弱病残,只靠她独立支撑。 若是林蕴没有后台,那去沧州的必定是梁氏了。 幸亏,林蕴是有后台的,可她还是害怕啊……害怕表姨的回信不能及时送来。 若没有表姨那边打点,他们林家能不能去沧州,还是有不确定性的。 “或许,咱们两个家族,不是二选一的问题?”小荷理解这个执着,也旁敲侧击一下,自己并没有非要和她相争的意思。 “当然,将军只会选我林家。”林蕴骄傲地看着小荷。 小荷皱了皱眉:“……” 不知道她的自信到底从哪个虚空里面来的。 “你可知,我林氏并非普通商户。”林蕴抬起头。 “哦?”小荷洗耳恭听。 “我表妹,是将军心尖尖上之人!”林蕴搬出了表妹,来威慑小荷。 她就是要让小荷知难而退,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样的人斗。 小荷:“???” 小荷难以置信:“你,你在说什么?” 林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她怎么听不懂? 见小荷露出这般受伤神情,林蕴更是得意了,“我家表妹乃是将军妾室。” “如今虽是妾室,却也是将军极为喜爱之人。” “就待怀上投胎,抬妾为妻。” “到时,我林家地位,可是你们两家这种普通氏族能比的?” 小荷的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听到林蕴后面到底说了什么,若不是抱着虎子,给予了她一二分坚强,她几欲立即晕倒过去。 可下一秒,她的理智又占了上风。 不,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第471章 小荷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到了王氏庄园东边的一处溪流。 她蹲下来抱着小虎子洗脸,她听到了小虎子天真活泼的笑声:“娘娘,娘娘,看蝴蝶蝶!” 不知为何,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娘娘,怎么有雨呀……”小虎子怔怔抬头,看到了娘亲那张秾丽眼睛里包着泪花,一滴一滴往下掉。 “娘娘,娘娘,是虎子弄疼你了吗?” “包包散,包包散……”小虎子连忙用小爪爪按在小荷身上,企图安慰她。 结果一按一个手掌印,一按一个手掌印。 小荷被他按到破涕为笑了,连忙抱住他,阻止他继续按下去:“没事……没事……就是太阳公公有点大了,刺到娘娘眼睛里了……” 她看着虎子那圆滚滚的眼睛,其实仔细看的话,有点桃花眼的形状,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像陛下的。 她把虎子深深抱在怀里,深深地,“小虎子,给娘亲抱抱……” 她早该想到的,陛下以后是天下之主,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就像上辈子一样,他虽然专宠庄贵妃,却依然有不少后宫。 纵使他为庄贵妃守节,其他后宫妃嫔多少有点调理不好的样子。 这辈子没了庄贵妃,他会为小荷守节吗? 至少小荷是希望的,她之前看他如此生涩,还以为他当真在漫长的三年里,不会开启一段新的关系。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年龄已至,又没有与她的记忆,身份权力亦到了那个地方。 他这般后院干净清白的雄主,就算他不主动争取,自会有人源源不断的送来各方面优秀的好女子。 小荷不是没想过去找陛下求证,可陛下会跟她说实话吗? 陛下太过聪慧了,即便是自己,只要他想……也能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相反林蕴的话,是有可信度的。 毕竟林家现阶段定要依附于陛下生存,撒这样的谎言,对林蕴百害而无一利。 “娘娘,娘娘……”小虎子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晃荡。 小荷睁开眼睛,刮了刮虎子的小鼻子,心中提醒自己不要一味自哀,也不要一味有失偏颇。 而是要擦亮眼睛,立马要启程去沧州了—— 还是那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要去真真正正用眼睛去看,他的后院到底有没有人,到底干不干净。 若是没有,那就是她误会他了,她会好好补偿他。 若是有……她……她虽然低微,却也有强烈的尊严,她会带着虎子独自生活。 她擦干了眼泪,警告自己不要伤心,不要提前伤心。 再怎么样子,她也有个保底,那就是她的孩子。 再怎么样,她也能守着一段独有他的岁月,那是她独一无二的爱情。 …………………… 众人走后,谢淮在桌案之上奋笔疾书。 他刚刚发布了一项政令—— 青州一切百废待兴,从前陋习需一一废除。 自今伊始,凡遇夫家苛待、公婆寡恩者,许其妻具状直陈有司。若查证属实,即获和离书,原聘财帛悉归女氏,其父兄不得逼嫁,族人毋得诟言。 夫妻人伦,乃每家每户之事,谢淮拿此开刀,是为更为广泛的施恩。 只要那在婚姻中受尽苦楚的妇女能去官府具状陈情,若查证属实,便能领取一张空白的和离书。 妇女只要写上夫妇二人姓名,便能在官府见证下和离。 谢淮一连在六十张书帛上盖上了印信,已表明这些和离书全部生效,如今只要拿到官府去,发给陈情妇女即可。 第472章 谢淮谛听着小荷回来的脚步声,故意离开了一小会儿。 这些和离书,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了书房的桌案之上。 小荷只要走近他的桌案,便一定能看到。 他如此做,只有一个目的—— “小虎子说的那句:‘等父亲回来给他取名字。’”这事。 这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她既已经找了他,就不能再去吃回头草,找第一任了。 她须得签了这和离书,给他一个安心才是。 不然他一个好好的雏儿,怎么能把自己全心全意交给她呢? 谢淮把身影隐匿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她过来,看着她看到了那和离书,又温柔叹息着卷好每一份…… 从头到尾……她都没想过,自己拿一张,给他一个名分。 谢淮握紧了拳头……鲜血淋漓…… …………… 回去的路上,小画给林蕴说对不起,将军没能喜欢她。 林蕴嗤笑一声说没事,“能刺激到梁小荷就好啦。” 可看着梁小荷那讶然伤心的模样,她痛快又不安。 直至到了林府,里面爆发出一声苍老的痛哭之声。 林远讶然去探,发现那老嬷嬷守着的那浑身是血的人形已经断了气。 他们那深深恨过的继母,就这样在被混混暴揍过后,不治身亡。 “啊!!!”小画爆发出一阵悲鸣,挣扎着从林蕴身边跳出,小胳膊小腿奔向她的生母。 林蕴与林远对视一眼,纵然深恨眼前的女人,他们在这一刻依旧默然,依旧感同身受。 ……………… 谢淮与小荷心里都有事,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过了几日。 几日之后,青州事宜处理完毕。 谢淮已经看清所有应募之人能力,将有识之士放在每个合适的位置上。 他理了一个名单,派燕别山公布下去,这一次,共有六个家族被允许跟随沧州军回到沧州,其余众人皆留守云朔、重建青州、休养生息。 梁氏、林氏、还有薛主簿所在的薛家皆在六个家族的名单之上。 梁氏众人忙了这些日子,人人都被历练得紧,听到名单皆是欢呼不已。 曾大厨和袁大厨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大家吃得开心,喝得尽兴。 只有小荷,在一旁执笔书写。 “姐姐,怎么了,不开心么?”小符这段时间都在跟燕别山忙着,和小荷分别太久太久了。 “不是,大家先吃喝,我在这边整理一下明日启程的事宜。”小荷肃然道。 她用这般肃然神情,去掩藏自己的黯然神伤。 小符着眼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族谱、每个人的具体记录,还有族中中馈、购买物品、剩余金银器物。 “哇,我们一共卖了八千多两银子呀……”小符两眼花花,这得多少钱啊。 “可我们族中亦有七十六人,这些钱不算多,要紧着用。”小荷点了点小符鼻头。 “到了沧州,不仅要买院子,还要置办家具物什。” “更重要的是,咱们不能只种田,还需要买个铺子,做点小生意也好。” 小荷已经化悲愤为力量了,她睁眼就是七十六张嘴要吃饭,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小女孩了。 就在这个时候,两只大鹰在上空盘旋。 小荷眼睛亮了亮,赶紧招呼两只大鹰下来。 灰色那一只是苏世的,小荷捻开信纸,对方亦极为兴奋的笔触写道—— “蜀中政局剑拔弩张,即将发生政变,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有趣,有趣个头! 小荷气不打一处来,连忙回信,让他赶紧回来。 一个没了测算能力的废物小神医,在乱世就是个巨大的靶子! 第473章 小荷把信笺重新绑到了灰色大鹰的脚上,大鹰投递去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好咯好咯,歇一天,去找阿香姐姐玩。”小荷懂得它的意思,一来一回着实累着了。 灰色大鹰拍着翅膀大叫,连忙像只狗子一般,跳着去找负责饲养它的徐阿香。 黑色大鹰看着灰鹰去了,有些眼巴巴的,抬抬腿子,希望小荷能赶紧打开。 小荷被逗笑了,点点它的小脑袋,取出信笺打开。 待她看到上面内容,真心实意地叫起来:“张文渊,考过啦!” “哇,当真?”小符亦去看。 “真哒真哒吗?”徐阿香也抱着灰鹰过来了。 族人们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不清楚张大夫到底要参加什么考试,但是……他们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张文渊,要回来了! 这时笼罩在小荷头顶的阴霾才彻底扫清。 张文渊回来了,他就能跟她分析利弊了。 人生在世,虽然定要自立自强,可是亦要有友人相伴。 …………………… 第二日,长长队伍已经在城外等候着了。 小荷他们分得了三辆马车,一小撮人坐马车,其余的人要押送着物资开始行军。 走之前,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少年长得清清秀秀,正是林家林远。 “请问谁是夏月姑娘?”林远手里拿着本书册问道。 林远跟夏月共事了一段时间,那姑娘天天蒙着幂篱,他也不知道夏月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梁氏族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清楚,夏月长得太过漂亮了,常常招蜂引蝶。 他们作为夏月的族人,应当保护她,故而他们不清楚这时候该不该指出谁是真正的夏月。 “他就是老是看我的怪人。”夏月悄悄跟踏梅耳语。 踏梅暗自点头,不着一言将夏月藏进马车里,然后朝林远走过去,“我就是夏月。” 林远着眼一看,‘夏月’姑娘竟然并不丑陋,甚至面目乖巧,只是神情略冷。 他稍稍惊了一下,又自觉长时间盯着一个姑娘不妙,礼貌移开了眼睛:“夏月姑娘,这是鄙人总结的算法精略,还请姑娘笑纳。” 说着,把手中书册规规矩矩递了过去。 踏梅一张冰冷的脸出现了一丝龟裂,“多谢。” 林远走后,踏梅把书交给了夏月。 夏月翻开一看,竟是林远多年以来总结的算账经验,虽不及将军一般简明扼要,却也是心血所得。 “不像是坏人?”踏梅也去看那账册。 “嗯,不是坏人。”夏月把这账册拢在怀里,是陌生人的好意。 是她误会了他。 另一边林蕴斜眼,看了一眼被老嬷嬷牵着的小画,又是暗暗警告,“我是看你没了娘,你和这个老妇在那儿,也会被要债的打死,才收留的你。” “到了沧州分了田地,你和老妇都去郊外过活。” 小画才是个三岁的孩子,很多话都听不懂,只低低着头:“姐姐,好哒……” ………………………… 谢淮坐在队伍正中的马车里,他的马车无论是护卫还是规格都是最高的。 他踏上车辕看向后方,属于梁家的马车上,挂了几许红缨。 好几日了,她都不怎么理过他了,她是不是……心知他想要她负责,所以想要撒丫子逃跑了? 知道他的感情不是这么好善了的,所以害怕了、畏惧了、逃避了? 谢淮黑着脸最后看了一眼红缨,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 车轮滚滚,终于启程去了沧州。 ………… 一路之上,除了中途吃一顿饭,其余时间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车。 中途燕别山来汇报:“将军,夏日炎热,有妇孺晕倒了。” 谢淮笔尖的字猝然拉长,“下令下去,一日一休,改为一日二休。” “另外,但凡家中有六岁以下孩童者,过来由家中女眷带着,将领马车。” 燕别山罕见一愣,“将军,会很吵。” 他见将军那一堆的政务,当真不是聚集十二分精神,都处理不完。 “教几个不吵的坐我的马车,其余的坐老鞠那辆。” 燕别山这才颔首,这才对嘛,死老鞠不死将军。 这群不吵的人中,当然有小荷和虎子,她抱着虎子,坐到了离谢淮不远不近的位置。 一个马车的还有林蕴家、薛主簿家的孩子,这几个经历了上一次的事,都不敢闹了。 连孩子们都本能地感受到了来自将军的威压,一个个都都乖得不行。 空气里流动着算计、讨好,以及谢淮与小荷似有若无的情谊。 两个人别扭着,谁也不看对方,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觑对方。 甚至对方的每一个小动作,两人都会各自记挂回味。 直至饭食之际,谢淮下了马车前去视察情况,大人们也去了各自族人的地方安抚族人,马车里的孩子们才活络活络开始讲话。 孩子们先是自报家门,又交换各自的名字。 薛家的孩子活泼又骄傲,其父身为青州主簿,在这里明面上的身份肯定是最高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长得真好看?”薛家孩子先问白嫩嫩的林画。 “我叫小画。”小画不敢把嘴巴张得太大,掉了几颗牙,怕被嘲笑。 然后小画又大大方方的,介绍了齐家的几个哥哥姐姐。 林蕴姐姐说了,小画什么事都要带着齐家的哥哥姐姐。 最后薛家孩子才问最里面那个黑不溜秋的小黑娃:“小黑黑,你叫什么呀?” 虎子是里面最小的,从小又备受宠爱,并没有小画早熟懂事,不过还是笑呵呵道,“虎子。” 薛家孩子皱皱眉,“是问你姓什么?” 虎子歪歪头:“虎子没有姓哒,就叫虎子!” 薛家孩子的脸色渐渐变了。 第474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5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6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7章 玄翎军的队伍还要一路直入,小荷等众家族中途便要分散开来了。 薛主簿等人早在城中有接应之人,那些接应的族亲已经候着多时了。 临走之时,薛主簿提议,众家族都留一个地址,安顿下来之后定期联系、聚会、畅谈。 毕竟他们都是云朔来的老乡,到了沧州之后,理应相互照应。 众人纷纷称是,人不可能永远独立存在,在这个乱世自然是家族越大越好,自然是有抱团的,抱团取暖才好。 沧州在北方,北方天寒地冻,就算邻里多匀一条被子,一家人活下来的几率也要大很多。 “我们住汤池街,听说是个繁华街道。”一户人家兴冲冲地骄傲道。 大家如今都是从零开始,但又不是从零开始,他们绝大多数家族都在沧州有接应,早早定好了居住房产。 这时候大家攀比个一二,也要在这六个家族中排出个一二座次来。 “汤池街啊,确实不错,离我们那儿也很近。”薛主簿摸着胡须缓缓道。 “不知薛主簿是住何处?”那户当家又是问道。 “我们住长兴街,离节度使所居住的节院只有一条街。”薛主簿淡淡道,语气里还是掩藏不住地骄傲。 无形装逼,最是致命。 “天啦,长兴街!”众家族族长、家主们纷纷惊叹。 “长兴街是——?”小荷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大家看向小荷,有家主好心道,“长兴街算是整个沧州城最为繁华的街道,离节院最近,可以说是上达天听。” “对对对,有钱也买不到,很多在街上的原住民也不愿意搬。” “长兴街是一房难求,不如退而求其次,选其他街上的院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林家主,你住哪里呀?”有家主问林蕴。 小荷、林蕴,作为少有的女性家主、族长,尤其是被将军选进沧州的六个家族之二,自是无人敢小觑。 “并不清楚,不过我来投靠我表姨,表姨父姓何,不知薛主簿听过没有?”林蕴骄傲地开始与大家攀比起来。 薛主簿其实并不认识姓何的部将,他在沧州城中的关系,有赖于妻子母族,大舅哥为顾云舟顾帅心腹。 不过既然林蕴如此自信,薛主簿自然不能露怯,“自然,自然。” 林蕴被薛主簿承认之后,更加高兴了,眼睛瞥向小荷:“不知梁家主欲去往何方?” “先找个客栈打尖住下,再寻一二院子买下。”小荷不卑不亢。 哎哟,就是个没后台、没背景的小家族咯。 林蕴听闻,心底乐得厉害,正准备炫耀两句,找找场子,不想被小荷及时抢白—— “不知各位是否有推荐的客栈与院子?”小荷转向薛主簿等人问道。 薛主簿叫来了大舅哥家的仆役,在仆役的讲述下,小荷大致确定了之后暂时歇脚的客栈。 “这位族长大人,不若去临街书店,买一本晋安城的地图。”仆人最后补充道,“那地图是将军命人亲自制成的,上面标注了晋安城几乎所有的店铺、客栈、住所。” “每半年还要重新更新印制一次,买一份准没错。” 小荷睁大眼,这敢情好呀,“多谢薛主簿,多谢这位大哥。” 仆役见自己也被感谢了,有些害羞地挠挠头,云朔来的大人物们真客气呀。 众人约定了下次聚会的场所后就四散开来,不一会儿只剩下小荷与林蕴两人。 这时候一个老嬷嬷走过来,“这位可是林家表姑娘?” 第478章 老嬷嬷穿着打扮皆是干练,看见林蕴虽不过分亲密,倒也还算有礼貌。 “正是正是!”林蕴很顺畅地舔了上去。 小荷瞥了一眼,那老嬷嬷眉眼中似有不屑。 她其实很想提醒林蕴,小心一点、注意一点。 不过既然对方一直把她当敌人,那还是算了吧。 “梁小荷,再见咯。”林蕴临别的时候,倒是给了小荷一个好脸色,“我劝你早点去打尖住店,不然你这一大帮人去,没几个客栈能收得完。” 原本和梁小荷为敌,就是怕她抢了自己来沧州的位置。 现在两人都到了沧州,也就没有任何竞争关系了。尤其是林蕴发现,小荷比她过得要差,就更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了。 “谢谢你的好心。”小荷挥了挥手。 …………………… 小荷先是去隔壁街,买了一份当地的地图。 去的时候,书馆老板正在看书。 小荷觉得这老板颇为眼熟,“老板,要一份地图,若是有沧州城大的地图,也要一份。” 老板抬起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都觉得对方颇为眼熟。 就在一瞬间,小荷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云朔那个……那个她买教材,结果卖了她老大一本避火图的那位么? 结果造成了老大的误会,那本避火图还被陛下写满了注释。 她就说后面那书馆怎么关了呢,结果开到晋安城来了。 之前的清秀书生如今长高长壮了不少,翻书页之间肌肉卷曲,感觉一拳打死一个她没什么问题。 老板也隐隐约约感觉出个轮廓:“姑娘,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小荷和以前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书店老板只见过她一面,应该不可能记得才对。 “没有没有。”小荷连连摆手。 买避火图不是什么荣耀之事,她宁愿老板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老板为她挑了两本地图,一本晋安城的,一本晋安城郊区的大致地图,并告诉她若是一般人用,这两本绰绰有余了。 正当她走出书馆,就听见书店老板在后面恍然大叫一声:“啊,姑娘,是你啊!” “我记得你!” “你就是那个田里练是吧?!” 哇,这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哪个正常姑娘在买了避火图之后,还要跟他说在桌上练、地上练、田里练的,只有这位! 太生猛了,他可以记一辈子! 他本来还想问问,她和她夫君现在如何了,到底生了几个? 看她模样,应该和夫君过得很幸福吧。 毕竟他乡遇故知,下次买书还能优惠一点,打个折。 结果对方居然—— 一把蒙住头,抱头鼠窜了! “喂喂喂,你跑什么跑啊!”店老板力气比牛大,赶紧把小荷拦了回来。 “我已经好久没遇到云朔人了,给我讲讲家乡怎么样了吧?”店老板祈求道。 小荷这才反应过来,店老板是真的没恶意,“那你别叫我田里练了。” 怪丢人的。 “我叫梁小荷,初来晋安城,族人们都在那边等我。”小荷指了指。 店老板也长话短说,自称姓崔,问了不少关于云朔的事情。 原来两年半前打仗之初,崔老板都十分机敏地逃到了沧州,谁叫书中自有黄金屋呢,看事就是这么准。 崔老板向她介绍了几个比较平价的客栈:“这几家你要快点去了,晚一点定会被抢光。” “老板,如果想买一个大点的院子,应该选哪个地方?”小荷没着急走,又是问道。 抢不到客栈,他们可以找个僻静街道,随意睡一晚上。 第479章 但是他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去看院子,很容易被人抬价。 不若问问老乡。 崔老板打量了小荷的穿着打扮一眼,随手画了几个圈,“咱们晋安的价格,当然是离节院越近越贵。” “最里面是汤池街,离节院只需要走两炷香时间,差不多一个二进的小院,五百两;三进的院子,需要一千两;四进的院子,三千两。” “当然,四进的院子住六七十人没问题,这是咱们晋安城最贵最贵的地段了。” 小荷一听,不禁咋舌,她裤腰带里总共才四千多两呢。 虽说还有一些金银器具没有卖,可是指不定能卖多少钱。 崔老板眉眼一弯,“这些都是想要接近节院的豪强,多敲他们一笔没什么。” 他偷偷朝小荷耳语,“听说这些地段的院子,每买卖一笔节院还要抽成呢。” “后面那些街道,都不算贵了……” 崔老板一步步讲,在崔老板所住的晋安城外围,仅仅只要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四进的大院子。而普通人所住的小院子,不过二十两罢了。 当然更多的农人选择在郊外自己的良田旁边自己建房子,那样只要一些材料钱而已。 “除了晋安城之外,沧州的其他城邦更加便宜,另外还有定州、司州都是落户的好地方。” “晋安城里层的几个街道贵是贵,但咱们小老百姓不沾那些地方,也贵不到咱们这儿来。” 小荷默默听着,“是不是长兴街离节院最近啊?” 崔老板一听兴奋了,“对呀,这可是咱们晋安城最繁华的街道呢!” 小荷又问:“那买个院子要多少钱?” 崔老板吞了吞口水:“姑娘,这可不兴问啊!” “那街道要不就是原本街坊邻居占着的,要不就是顾帅和谢将军赐给左右功臣的,属于有钱也买不到。” “就算是租铺面,也贵得很呢!” “哦……”小荷想到了薛主簿说,他就住长兴街,想必他的后台很硬的吧。 其实她也想住长兴街,这样离某个人会很近,可是—— 她看了一眼崔老板画出的几个圈层。 他们的钱只够买中中间间地段的院子,需要花一千两银子,离节院需要走两个时辰…… 支出这一千两,他们就还剩三千两了,还需要租赁铺面、购买家具、买马买牛买车买农具……一开始的日子当真不算宽裕。 小荷郑重给崔老板道了别,答应他时不时来坐坐。 …………………… “姐姐,怎么样呀?”小符抱着虎子走过来。 秋老虎晒人,族人们走了这么久,也都几近疲惫了。 “咱们先去找客栈住下。”小荷按着崔老板画的几个圈,“今日先行住下,买院子的事明日再说。” 在他们看不到的巷道里,两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这只队伍,马蹄哒哒的,翅膀扑棱棱的。 两个小家伙太过瞩目了,它们谨慎地东躲西藏,不被周围百姓发现。 ……………… 小荷没想到,崔老板划的客栈果真这么火热,一连去了几家都是人满为患。 直至黑夜落下,他们才在一家较贵的客栈勉强落下。 众人都饥渴难耐、疲惫不堪了,小荷也干脆不再管钱财的事,掷了整整十两银子,让族人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真贵啊,小荷心中笃定,明日一定要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然这样花下去,他们那区区四千两当真用不了多久。 ……………… 而谢淮这边,他今日故意捯饬得如此好看,就是想让某些人看看,他到底有多受欢迎。 整整一天,他都沐浴在天光之中,享受着百姓的爱戴与追捧。 甚至还接了个果子,往上面啃了一口。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都有一种自虐一般的快感,想象着马车之中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时的心境。 她会后悔么? 后悔不选他,后悔薄待他? 后悔一次又一次地践踏他的底线? 谢淮不清楚,只是他的理性告诉他,就在她提出让虎子做他义子时,他俩的关系就不应该再存在了。 他养肥了她的野心,也应该亲手湮灭它们。 谢淮巡完街,便带着部队回了军营,数月未归,事务众多。 中军营帐中,谢淮端坐首位,以手支颐,聆听着属官部将们的报告。 以江鹤词为首的属官们汇报着数月以来,其余四州的各项事宜—— 麦田种植、水渠状况、银钱收支、百姓户籍、军队演练,以及各州边境是否有其他政权骚扰。 一直到夜里,各属官部将都退下了。 江鹤词是最后退下的,谢淮叫住了他,“鹤词,今日不若就在中军营帐歇下,与我说说话。” 中军营帐备了好几张床,谢淮喜欢拉着同好的部将们一同喝酒畅谈。 江鹤词抬眼,见谢淮眼底淡淡泛青,整个人神色焦虑,就知道他心底肯定藏了事。 于是欣然点头,他正好也有些事情,想问问阿鸷。 两人闷闷地喝了一些酒,本来是谢淮约的酒,他却迟迟不语,只一味地望向营帐外的天。 “鹤词,怎么不见鱼包花饼,它俩去哪里了?”谢淮盯着酒杯问道。 江鹤词也是奇怪:“它俩不是去找你了吗?” “我没见到他们……”谢淮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颓然、焦急、难受。 江鹤词看出了他的不同寻常:“阿鸷,你心底有事?!” 谢淮像是没听到江鹤词的询问一般,披上了锦袍,“不行,我去找它们。” 江鹤词一把拉住了他,“阿鸷,你心底有事!此去并非找鱼包花饼,这只是借口。” —— “你到底去找谁?” 第480章 江鹤词深深看着他,“阿鸷,你到底怎么了?” “是遇到什么人了吗?” 江鹤词明白谢淮,他是一个心中纵有万般惊雷,而面如平湖者。 从来不会将内心想法浮于表面,而今天,他失了分寸。 谢淮回头看了一眼江鹤词,这个他平生最好的朋友:“鹤词,若是我遇到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女人……” 江鹤词:“那就不要拒绝。” 谢淮略微惊了一下,他想到了以前江鹤词的言论,对方把他的婚姻当做了军队的助力。 他又清了清嗓子,提醒江鹤词,“若是,那个女人无法带来任何助力呢?” 只听对方轻笑了:“那又如何?” 谢淮闷声笑了一下,“鹤词,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江鹤词却正色道:“以前,我以为阿鸷会一生无爱、只为苍生。” “但如若你有了私心,何不抓牢你的私心,真真正正做一次自己呢?” 谢淮倒吸了口冷气,他还以为江鹤词会反对他,说出一堆大道理呢。 没想到,只要自己喜欢,实则他的态度如此开放。 他尝试着把自己的苦恼向对方倾诉:“鹤词,若是她所求很多呢?” 江鹤词坦然笑了,促狭问道:“难道你还给不起吗?” “还是说你不想给?” 谢淮愣了一下:“想给,太想给了!” 甚至有时候恨不得把一切都挖给她。 可是他毕竟不是普通男人,他身上背负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还有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命,还有数十万将士的命,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有底线。 “但若是她触及了我的底线该怎么办?” 江鹤词淡淡一笑,“阿鸷,守好你的底线,和想给她东西、对她好,并不冲突。” “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心爱之人最好的吗?” 江鹤词的心爱之人,不过家人,不过世人。 所以他的心愿,乃是家人平安、世人安康。 他亦羡慕谢淮,能找到自己一生所爱。 既然找到了,又何必再生纠结,令双方徒生痛苦? 江鹤词无爱,故而他清醒;谢淮被爱所困,所以他魔怔。 本在泥泞里挣扎的谢淮,被江鹤词轻轻一点,整个人彻底就醒了:“对啊,是这样,确实是这样!” 他转身,急忙从营帐里层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一个紫檀木小盒子。 江鹤词一看,就明白这是何物了。 这可是他们家将军这三年攒下的老婆本,“全拿去吗?” 江鹤词不禁问道,他挠挠鬓发,他认为……男人还是要留点体己钱的。 “全拿去,全交给她。”这一整天,谢淮终于露出了轻松笑意。 老婆本本来就是要交给老婆的。 谢淮揣着小盒子,一步已经迈出营帐,却听江鹤词又是嘱咐道:“等等,对了,记得顺便找找鱼包、花饼。” 谢淮见帐外空荡荡一片,苦笑着叹气,“那两个小家伙,真是越来越缺管教了。” “你可别这么说,这几个月,它们当真吃了不少苦头。” “若是你不要它俩,我就要了哈。” 月下,谢淮朝江鹤词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江鹤词,你脸皮真厚。” “想要孩子自己养,哪有这样明着要的。” 言罢,他运起轻功,消失在军营烈烈风中。 ………………………… 同样的月下,小荷正挑灯,靠在窗棂边上阅览白日里买来的地图,小符则抱着虎子哄睡。 “呜呜呜……呜呜呜……” “啁啁啁……啁啁啁……” 忽而,小荷听到了窗外巷子口响起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小符,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小荷问道。 “野狗在叫吧?”小符拍着虎子的背背,嘴里呜呜咽咽着歌谣。 第481章 虎子是个喜欢熬夜的孩子,此时手里正抱着苏爹爹送的木制小老虎,两只大眼睛瞪着小符姨姨。 小符姨姨不服输,应是哼着歌要哄睡这个熬夜小魔王。 可……狗是这么叫的吗? 小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狗连品种都改了。 这明显就是两种动物的叫声。 并且……这两个叫声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样子,只是小荷一时之间想不起了。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空耳了,或者幻听了。 她总觉得这两个声音在喊娘…… “还是不对劲,我下去看看。”小荷合上地图。 “姐姐,小心啊!”小符连忙制止小荷。 原因无他,在云朔后期,外面已经危险得不行了。 夜里城防差到了极点,就算是普通居民出去倒个夜香,也很容易沦为潜入流民的盘中餐。 “这里治安很好,你放心吧。”小荷安慰道。 平日里都有宵禁,这次是将军回归,才取消了一个月的宵禁。 小荷提着灯,一步步走下去,谁知刚刚到那巷子,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可巷子深处,又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期期艾艾,仿佛勾引一般。 “呜呜呜……” “啁啁啁……” 小荷谨慎地,跟随着声音,走到了一个巷子口。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巨大的圆月之下,小荷低下头去—— 看见自己身后出现了两个巨型的怪物影子,一个像马,一个像鸟,两个大影子彻底笼罩了她。 一般人看到这场景,指不定会吓得魂不附体。 可小荷的内心,竟升腾起了一丝丝无语。 小荷:= =! 下一刻,小荷转过头来,迎接她的,是一根巨大的舌头—— 狂甩小荷脸颊! 小荷:“!!!” “啁啁~!”好似它们的恶作剧成功了,白色大鹰扇着翅膀,围着小荷转圈圈,开始嘲笑小荷。 “你们……”小荷一下子就紧了拳头。 是什么样的精力,是怎么样的熊,才能让一匹马和一只鸟,闹出全军千军万马的气势! “闭嘴!”小荷一睁眼,毫不留情伸手,物理合上了鱼包那张臭嘴。 然后一把揪住花饼翅膀,把它一把抱了起来,物理摁住大鹰的脖子:“你也是!” 真是的,一天天的,比它们爹还不省心! “再闹,再闹,滚回家去!” “一辈子不理你们两只小魔王了!” 那般军中两霸的鱼包和花饼,竟似两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般,乖乖排排站着听训。 也就是等两小只站直了, 小荷才突然意识到—— 小荷:“?” 陛下他不会虐鸟虐马吧,鱼包花饼好似比正常鸟和马都瘦了那么一圈啊…… 尤其是小花饼……胸脯的羽毛都不鲜艳了。 小荷伸出爪爪,往花饼身上掏了掏。 确实瘦得可以摸到胸骨了,“你们小爹爹虐待你们了?” 以前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是瘦。 那时候小鱼包坚持当气节马,饿得皮包骨了; 花饼好很多,一直在深山捕食,到时养得颇为精壮。 现在是怎么回事? “啁啁……”一向坚强的花饼靠在小荷就肩膀上,小脑袋蹭蹭蹭,像是跟小娘娘告状一般。 小鱼包更是垂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十分愧疚地跺来跺去。 小荷看出了花饼的祸事,怕是鱼包引起来的,“是鱼包犯错了,所以小爹爹连坐了花饼吗?” “呜呜呜……”小鱼包的大眼睛,眼泪花花都包起来了。 在此之前,鱼包大爷是军营一霸,自从带了几十匹兄弟姐妹来沧州之后,它在军营的地位就达到了巅峰。 但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第482章 幽州一战中,鱼包因着过于冒进,屁股被钉了一箭不说,还差点耽误战机。 幸亏花饼反应得快,才稍稍弥补,没有犯下大错。 可谢淮小爹爹还是很生气,直接在鱼包治伤之时,下令令它闭门思过,这期间只准吃草不准吃香香甜甜的胡萝卜。 甚至连花饼都给连坐了,把给花饼的肉肉都少发了好多。 鱼包难过死了,军营不比山林,给花饼的捕猎机会很少,有时候只能抓两只军营里的老鼠充饥。 眼看着花饼因着自己的关系,饿得毛都不油光水滑了,胸脯都没那么丰沛了,鱼包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好了,鱼包乖乖,小爹爹不会随随便便罚你,是不是你犯了个差点危及性命的失误?”小荷拍了拍鱼包的脑袋。 鱼包底下脑袋,又是呜呜两声。 小荷懂了,她猜对了。 她知晓鱼包听得懂,于是又说:“这次没害及性命,下次呢?” “要记住,你和花饼并不只是小爹爹的宠物,是小爹爹的亲人……他不能忍心你们任何一个有事,给你们教训,是为了你们能够安安全全、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谢某人大老远地……就谛听到了这一番话…… 他心中惊涛骇浪,他的脚步放得又轻又缓。 他想多听一点,她和鱼包花饼的对话,那样温柔,那样熟悉,仿佛秋日月夜下拂过山岗的清风。 直至到了巷子口,他故意制造了点动静,巷子里的女人才察觉到了不对。 她怂怂地探出一个头来,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怎么来了?” “我的马和鸟都在你这里,我就来了 。”谢淮浮出一个笑来。 “哦,原来是你的马和鸟啊,我就说怎么这么像你呢!”小荷装作不认识两个小家伙的样子,一脸惊讶道。 她害怕他在刺激之下,又失去一段记忆。 许是演技太过浮夸,被身后的鱼包不满地顶了下。 某包力气还是过大,小荷向前一个踉跄,“哎呀 ,鱼包别顶我!” 谢淮抄手抬眉:“不认识?” 月光之下,萧萧肃肃。 小荷正在和鱼包的嘴巴搏斗,猛然间抬起了脑袋:“阿鸷,你头不痛吗?” 谢淮听了她的话,更加笃定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壳。 他的脑子里有个邪物。 一旦涉及到与小荷有关的过去之事,就会头痛不已。 而小荷,明显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宁愿她自己受委屈,也不愿他受痛。 不过从方才起,他就发现了一件奇异之事。 也就是鱼包和花饼,似乎能够避开这个邪物的认知。 也怪谢淮起名起得太邪乎了,邪物许是当真不能识别这两货是到底是吃的还是活物。 小荷见他的动作,冰雪聪明的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她站在月下,站在离他很近又很远的位置,怔怔地看着他。 “小荷,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谢淮放下手,长风摆动他的衣袖。 “你到底认不认识鱼包和花饼?” 福至心灵,小荷忽地明白了这一刻的重要性。 她嘴唇颤抖,坚定而又确定地开了口:“认识。” 她长长注视夜风中的那人,只见那人缓缓点了点头,“够了,小荷,这就够了。” “其他的,我可以自己推算。” 他的声音是低沉又醇厚,坚如磐石又似水柔和。 这样的一句话,令小荷忐忑了三年的心,温柔地降落了下来。 小荷明白,这一段长长的、走了三年的独行路,在这一刻,终于走到了终点。 她捂住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鱼包过来舔舔她的脸颊,花饼叼着她的披帛转圈圈。 她哭得越加地大声了,好似多年以来的委屈、那么那么多的秘密,一朝得以倾诉出来。 下一瞬,她被拥入了一个炽热又伟岸的怀抱里。 两人重逢之后抱了那么多次,可只有这一次,小荷才感受从前一般的安心。 吾心安处是吾乡。 小荷的归栖,永远都是她的陛下。 哭了一大半天,她吸了吸鼻子,“那我可以问阿鸷一个问题吗?” 那人发出了愉悦的笑声,可真好听啊…… “可以是可以,不过得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那人粗糙的指腹揩着她的小脸蛋。 “嗯。”小荷点头。 小荷清了清嗓子:“推算会痛吗?” 谢淮摇了摇头,“别怕,我摸得到边界。” 此前他就一直在尝试了,怎么去规避脑中那邪物的规则。 “那该我问了。”谢淮的手指揩到了小荷的眼角,“小荷……” “你是不是……为了我,才带着族人到的沧州。”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头亦在狂跳。 他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让自己联想太多,一切都控制在不被邪物影响的范围。 只这一句,一问胜千言。 是的,其实定州与司州也很好,他们都是逃奴,在其他两个州会更加安全。 只是—— “是,我是为了你来的。” 那些地方都很好,只是没有谢淮。 除了沧州,哪里都没有谢淮,所以她来了。 明月无声,所有的爱意都包含在这几个字中。 只此一句,两片唇触碰到了一起,肆无忌惮地拥吻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淮搂着她,把一个檀香木小盒子塞到了她的怀里。 “给你。” “是什么?”小荷气喘吁吁,却从未有过的轻松。 谢淮取出一只装了萤火虫的小绣囊为她照明,“打开来看看——” 他目光灼灼,在小绣囊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盯得小荷也心底惴惴,她打开小盒子的暗扣,把上盖往上一推—— 两张纸笺赫然躺在上面。 趁着小荷拿出来翻开的间隙,谢淮也在做着介绍: “这是两张房契,一张是一个四进的院子,地段就在节院背后的长兴街,足够跟着你的族人住进去。” “他们可以先住在里面,等待官府登记造册、分配良田。” 小荷又拿出另一张,谢淮沉稳的声音继续响起: “另一张,是长兴街正面的两个铺面。” “你的小姐妹们,如若想开什么小饭馆、成衣店、胭脂铺……都是可以开的。” 谢淮谛听的时候,就听到过,那个名叫小符的少女,一直想开一家小饭馆。 “这是……这是老婆本,以后都是你的了。” 谢淮骄傲道。 第483章 谢淮从头到尾,也没有问小荷的第一任第二任,亦没有问虎子到底是谁的孩子,更没有问他们的过去到底怎么样? 这些事都在邪物的控制范围内,他别说问了,甚至大胆猜想一下都做不到。 若是猜对了方向,想必那邪物又要在他脑子里里作妖。 他不能允许,那邪物剥夺哪怕一丁点,他对她的记忆。 故而他自会去想办法,避过邪物的封锁,一点点拼凑两人的过往。 只是有一件事,他明白一定要做—— 他深知那些猜忌、误会、忧虑到底有多消耗人,“小荷花。” 谢淮认认真真捧着小荷的脸,无比确切地告诉她:“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在我心里面住进来过。”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小荷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虽说眼见为实,可那么大的一个陛下在她的眼前,不也是眼见为实吗? 她也要试着相信他,毕竟现在的生涩,骗不了人。 ……………… 小荷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紫檀木小盒子,昏灯下的脸红得有点透了。 淘气的小花饼把她的脚用披帛绕住了,她还是谢淮扛回来的。 然后蹲在地上替她细细解了披帛。 “姐姐,怎么这么久啊?”小符好不容易斗赢了虎子小祖宗,虎子睡着了,她也精疲力尽。 “没事,快睡吧。”小荷钻进被窝。 “是有点晚了,明日我们还要去那个轱辘街看院子呢……”小符记得小荷划定的那条街,位于不远不近的位置,房价好贵的呢,四进院大致要一千两。 “其实我们不用住那么好的院子,我觉得在晋安城外围住也不错,一个院子一百两足够。” “以后咱们进出城务农也方便……就是离城中太远了……” 小符还是想劝一劝小荷姐,晋安城如此安全,没必要选地段太好的房子,地段差一点的便宜又大碗。 “明日,咱们去住长兴街。”小荷梭到暖烘烘的被窝里。 “啊,你说什么?”小符的脑子噌地一下炸了起来。 “我说,我们明日去住长、兴、街!”小荷一把抱住小符取暖。 小符饭吃得多,人长得壮,人也暖呼呼的,小荷很喜欢和小符一个被窝。 姐妹俩还能说说亲近话再睡,别提多舒坦了。 “啊啊啊?那个……那个……节院近臣才能住的地方?”小符本想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想被小荷提前按住了。 “也有很多平民百姓住在那里的。”小荷认真解释。 陛下跟她说了,长兴街分东西两边,东边是平民百姓等原住民住的,西边才是拿来敕封的。 “姐姐,你刚刚去了哪里?怎么一回来就要去住那个地方了?”小符担心不已。 她害怕刚刚姐姐遇到了骗子,把姐姐忽悠了。 “乖啦乖啦,明天再说吧。”小荷一把搂住了小符,拍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小符最吃这一套了,谁还不是姐姐的宝呢? 她也就慢慢闭上了眼睛,当真睡着了。 …………………………… 第二日,小荷便把大部队带到了位于长兴街的四进院子中。 院子位于长兴街东边,才到门口,就见朱红色的门楣,宽敞明亮。 “当家的……这……”二蛋都惶恐起来不敢进去了。 昨日当家的就跟他们讲了晋安城的大致布局了,大家住店的时候,也遇到了其他租客,大多是行商的。 族人中善于聊天的,也从商旅的话中,得知了晋安城的种种情况。 长兴街是晋安最繁华的街道没错,长兴街背后的住宅可是非达官显贵不能住的。 第484章 “昨日我遇到那户人家,急于出手,就以一个十分合理的价格出租给我们了。”小荷又是解释了一遍。 大家还是战战兢兢的,就连钱爷爷也不赞成:“小荷,要不咱们还是去住晋安城外围吧,犯不着住这么贵的地方。” “爷爷!”小荷撒娇,“以后咱们要经商,铁定要找繁华地方,长兴街就是最好的。” “若是到了外围去住,咱们走路都要半日才能到城中呢,那还做什么生意?” 话是这么说,可租地段这么好的院子,指不定要多贵呢…… 当真不划算啊…… “你们别担心,那户人家是两间商铺并着院子租给我们的,要求我们做生意和他们分成咧!” “我们五五分成,咱们不亏,对方也不亏。”小荷又是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安慰大家。 “五五分成啊……”朱元宝站出来说,“怪不得要租给咱们,咱们人多,做生意赢面大。” “以后能分到的钱,更多!” 听到朱元宝也这么说,大家也就放心下来了。 他们就怕贼惦记,一看自己能给对方创造更大的价值,大家也就觉得这个买卖并不亏人家了。 只是新一轮的担心又来了,初来乍到,他们该做什么生意? 若是给别人做亏了该怎么办呀? 小荷见所有人不再排斥,推开了朱红色大门,领着大家走了进去—— 偌大的院子,没有世家贵族任何奢华的气息,甚至里面很多器具都已经老旧损坏,院子之中的水塘也已经干涸到底。 可这干净明亮的样子,却像是常常有人打扫一般。 这般说不上多好的房子,才越是讨人喜欢,越是让人安心。 乱世里的小家族,求的就是一个不惹事。 进来之前,族里面的人还不情不愿;进来之后,很多人已经开始规划怎么打扫房子,怎么开辟菜园子,怎么在水塘里养小鸭子了。 “咱们先分院子,分了之后就去长兴街那两个店铺看看。”小荷吩咐道。 “大家再去长兴街各处打听打听,看看整条街的买卖情况,结合咱们的特长,规划规划咱们做什么营生。” 这群从前的奴仆,以前连名字都是主人取什么,他们就叫什么。 头一朝,他们居然要决定自己的营生了! 这样大家都异常亢奋,于是开始自觉自愿地查看每间房的情况,然后汇报给小荷族长。 小荷呢,在院子中间摆了个板凳,一手执笔,一手铺纸,按照大家的意愿,给每一个人分配房间。 比如以前夫人房里的侍女姐姐们,就分住在一起; 曾大厨、袁大厨他们厨房的一伙人,又是分一个小院子。 庄子上的大家呢,同甘共苦过,也是一个小院子。 还有大马和孙林,他们只求最偏僻的小房间就好。 …… 作为族长,小荷则自然分到了主院, 原本小符走哪儿都是和她一起的,可她出于某些私心,把自己和小符的房间分开了。 小符住她后间,钱爷爷腿脚不好,就把把主院前边的房间给钱爷爷和小徒弟,这样钱爷爷也能随时抱抱小虎子,一尽爷孙之乐。 东厢房给了夏月和踏梅,她俩一直都想要一间属于两人的房间。 而西厢房配套有两个小间,就给朱元宝和徐阿香,两个孩子都大了,男女有别。 分房间是头一件事,第二件便是做个大扫除,院子里都是灰,桌椅床铺器具都不全。 第485章 大家一边打扫院子、清理房间,一边清点需要添置的器具,列出清单。 一部分可以及时采购,一部分他们自己做就够了。 小荷也挽起袖子,跟着小符打扫起了院子。 朱元宝帮忙搬东西,徐阿香跳起来剥蜘蛛网,夏月开始衡量拔步床的尺寸,踏梅默默擦桌子,钱爷爷抱着虎子乐呵呵地笑。 钱爷爷的徒弟钱小安,打了一桶又一桶水来,供大家洗脏帕子。 小虎子呢,小虎子在追阿香剥下来的蜘蛛网,呼啦啦、呼啦啦,真好玩! 阳光洒在了小虎子奶呼呼的小脸上,也印刻在了每个人忙碌又有人情味儿的轮廓上。 小荷一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就倒映了这样一幅场景。 这是小荷从未有过的……幸福的味道…… 在这一刻,小荷甚至觉得,找不找得到以前的家人已经不重要了。 ……………… 出来倒污水的时候,小荷仔细观察了一下街坊邻居。 发现这长兴街背面的东边居民区,果然除了她们这个四进院外,其他都是小门小户的原住民。 大家做一些小营生,沿着巷子口在卖。 看起来热闹淳朴,仿佛回到了云朔的张文渊医馆的那条街上。 小荷甚至找了一个卖烧饼的大娘攀谈起来,大娘看起来虎得很,见小荷是邻居,欢欢喜喜抱了几个烧饼送给她。 “姑娘,你问西边那些官啊?” “姑娘不必怕他们,咱们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官大人们也不会欺辱咱们。” “将军已经把不听话的世家显贵都给收拾了,现在这里的氛围好得不得了!”大娘叉着腰,与有荣焉地聊起他们的统治者。 “哇,将军这么厉害啊!”小荷捧着脸,跟着大娘一起追捧陛下。 她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小姑娘也喜欢将军啊!”大娘哈哈大笑,“咱闺女也喜欢,昨儿还给将军扔了果子呢。” “她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想在长兴街碰一碰将军呢!” “既然小姑娘跟咱闺女是同好,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她还有好多同好呢!” “以后你们一起去街上偶遇将军!” 大娘说着说着,又说兴奋了,再包了一个饼,塞给小荷。 “谢谢大娘,有空一起呀!”小荷笑呵呵道谢。 她又一次见识到了陛下的魅力,说实话,还蛮有危机感的。 可另一方面,她又莫名地为他开心。 上辈子的陛下虽亦是好皇帝,却以手段酷烈著称,时时刻刻沉着一张脸,没有活人气。 现在的陛下不一样,他成了一个有烟火气,爱民如子的统治者。 听大娘说,上次将军到长兴街打了一壶酒,居民们就买得把那店家的地窖都给掏空了。 …………………… 到了下午时分,梁氏一族浩浩荡荡地去了衙门登记造册。 “早就在等你们了,这次玄翎军带回六个家族,其他五个都登了记了,就剩你们了。”小吏坐在桌案上,手里小羊毫不停。 “梁氏族长,梁氏族长先登记。” 小荷款款走了过来,只见她头戴墨玉雀鸟簪,身披朱色披帛,下着了一条淡黄色长春花纹褶裙,白皙皮肤、玲珑身姿,饱满额头下,一双形状较好的杏眼,眼下一颗泪痣勾魂夺魄。 “我便是梁氏族长。”小荷坦坦荡荡地介绍自己。 小吏之前见过了林蕴,再见女家主、女族长也没有这么惊异了,不过只感叹两人的风格不同。 林蕴是一眼看上去的强势自信,梁小荷不同,她不疾不徐,是溪流一般的温柔和缓。 “在这里按下手印,确定你的身份。”小吏快速登记造册,递上来一个满是红印和文字的小册子。 小吏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天界响起的黄钟大吕,如此威严。 小荷心尖颤颤,她鼓起了勇气,大拇指印上红泥,在那册子的一页上,重重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手印按下的那一刻,她亦明了了自己此后肩上的重担。 她是一个家族的族长了,此后族中的喜丧嫁娶、发展壮大、繁衍生息,都是她的责任。 登记之后,小荷查看着大家分到的田产,着实还不少。 男丁一人六十亩,女子一人四十亩,还有老人小孩一人三十亩,确实是人人都有田种。 越朝初期,也实行均田制,是那时候女子只有在守寡时才能分二十亩田。随着人口的增多,世家豪族对土地的夺取与兼并,大家能种的田也越来越少。 听说沧州由顾帅主管时,便清理了一遍世家土地。 到了谢将军时,更是把豪强手里的田也薅了,重新进行洗牌分配。 并且谢将军对户籍、土地进行了严格的规制,强令禁止土地的买卖。同时,也降低了属官、部将对田地的过多分配,将其规划到了一个极为合理的范围。 只是他们分的地在距离晋安城颇远的地方,光是赶着牛车去,就要两日一夜。 所以最好在那里建个庄子,平素里分配一半的人去开垦种植,过一段时间,再行轮换。 …………………… 是夜,小荷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旁边小床的虎子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噜。 小符抱着枕头来找她。 “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住一起嘛?”小符像一只小牛犊一般拱着小荷撒娇。 “不方便。”小荷含着笑回答。 “怎么会不方便,难道谁还敢跟我抢吗?”小符不服气。 小荷古灵精怪地转转眼睛,确实有一个人,敢跟小符大魔王抢哦。 “对了姐姐,这院子到底怎么回事?”小符才不信姐姐在人前的那一套说辞,“这院子到底是谁的?昨日你去客栈楼下,到底遇见了谁?” 小符真的好奇死了。 她太想知晓,昨日姐姐下去客栈遭遇的奇遇了。 “阿松的。”小荷打了个直球。 “啊?”这个名字太久远了,小符一时之间没听懂。 “这些都是阿松给我的。”小荷进一步明确。 “啊啊啊???”小符恍然大悟、难以接受、发疯起跳。 第486章 阿松,一个远古的、邪恶的、丑陋的名字,只一出现,就激起了小符发自内心深深的恐惧。 小符一握拳头,胳膊肌肉膨胀:“他回来啦?” “他还敢出现在你面前,是想尝尝我小符的拳头有多锋利吗?” 小符龇牙咧嘴,几乎顷刻间变身了一头小疯狗! “他的拳头,也未尝不利啊?!”小荷笑嘻嘻地一挑眉。 小符气得跺了跺脚,“姐姐,你怎么就帮他说话?!” 真是气死了—— 如果丑男不回来,她就是姐姐的最爱;丑男一回来,她就得让位了。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姐姐不跟她一块睡了。 原来是想给丑男留位置啊! 小符在这一瞬间,几乎又梦回了在花房配所的日子。 “姐姐,阿松……阿松这些年在哪里,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小符虽是不服气,可还是要把重要信息问到。 毕竟姐姐是个恋爱脑, 上次被骗,就被种下了一颗小种子,害得差点没了命才生下来。 生下来了,还要独自抚养,辛苦到令人心痛。 这一次那个渣男加丑男,别又来这一套,丢下一颗小种子就跑,害得姐姐一辈子被孩子绑住。 她是知晓的,有好多男人爱慕姐姐,对姐姐示好。 都是看到了小虎子,才开始犹豫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军中。”小荷半阖着眼,慢慢道。 “怪不得呢!”小符一拍大腿,“他来投沧州军了吧?!” 小荷愣了一下,点点头。 小符就知道,那丑男能这么快找到她们,一定是在军中有眼线。 丑男本质不负责任,但表面功夫做得好,不仅自己上过当,以为他是个好人,连看人那么准的陈管家,都快被他哄成了笑面佛。 这般看来,丑男在军中的人缘确实是不差。 “那他还挺受欢迎?”小符又是猜测。 “嗯……大家都喜欢他……”小荷咬了咬唇。 “人缘好又怎么了,人缘好也不一定有出息……”小符嘟囔。 “阿松蛮有出息的哦,你瞧瞧这院子,还有长兴街那两个铺子,都是他自己挣的呢。”小荷辩驳。 陛下清正廉洁,想要什么自是会有,只是他为了身体力行做表率,当真严于律己。 小符见小荷又是帮丑男说话,人都气死了。 三年挣这么大院子、这么好铺子,确实是本事,可小符跟着燕别山燕校尉安抚百姓,干了这么小一个月,却怎么也没在军中听到过阿松这号人物。 她可看出来了,燕校尉对姐姐有意思呢。 那丑男再怎么也越不过燕校尉的级别吧? “哟,看来阿松哥出息了呢?”小符阴阳怪气道,“姐姐,不知他如今是何职位?” 不过三年而已,再出息能出息得到哪里去? “你当真想知晓?”小荷瞥了她一眼。 “当真。” “那你要保证,不能跟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可以。”小荷郑重其事。 小符心里想发笑,这可笑的爱情啊,能令那么聪慧冷静的姐姐彻底沦为恋爱中的小女人。 姐姐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怎么会相信丑男那满口大话呢。 又有什么职务,是大到需要保密的? 饶是如此—— “我保证。” 她决心听完了,然后再狠狠讥笑丑男。 如今前有苏神医,心甘情愿当后爹;后有燕校尉,对姐姐情况嘘寒问暖。 她就不信那丑男能越过这两人去。 “将军。”小荷直截了当。 小符:“?” 小荷哪里不知道小符的小心思,坏笑着点了点小符的眉心:“你家阿松哥当了大将军,满意了吧?” 第487章 小符有点生气了,“姐姐,不可开玩笑!” “在沧州只有一个大将军!” 她是听燕大哥说过的,在五州之中,名义上顾云舟顾帅是节度使,实际上将军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尤其是沧州,将军声望之高,可千万别开关于将军的玩笑。 “小心隔墙有耳啊!” 哪知小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 “姐姐!”小符真心着急了。 “阿松,就是五州之中,唯一的那个将军。”小荷眉眼弯弯,认真道。 刹那间,小符怔忪。 旋即狠狠垂下头,嘴里念念有词,想要厘清如今她不能承受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勉强强拼凑起姐姐这句话的意思,“姐姐,将军……不是……姓谢吗?”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傻姑娘,阿松哥,本名也姓谢。”小荷安抚起自己的妹妹。 “那……脸也不对呀,阿松那么丑……”小符嘟囔,而谢将军……俊美不可逼视…… 什么叫谢将军就是阿松,谢将军怎么可能是那个丑陋又狡猾的阿松? 一个那样好看,一个那么丑陋; 一个权势滔天,一个一穷二白……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一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符捂住了自己的脸,颤抖着问。 小荷上去拥住小符妹妹强壮的胳膊,全盘托出,从头到尾,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从与谢淮的初遇,到以黑膏躲避危机重重的局势; 从宋如枝的威胁,到不得不插上那一枚邪乎无比的碧玉针…… “小荷姐姐……我是不是……像个丑角啊……”小符听完之后,难过起来。 一直以来被瞒得那样死,每一时、每一刻,仿佛都在衬托着别人的爱情。 “不是……不是……不是……”小荷连忙抱住了小符。 小姑娘灼热的眼泪,濡湿了她的寝衣,小荷感觉到了那眼泪里包含着的……那深深的情感、浓浓的眷恋。 “如果……如果你是丑角,当初我就不会封了他的记忆,不跟他一起走了……” “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我放不下你……我放不下你啊……” 当初她大可以不管不顾地和谢淮一同离开,早已没了如今这些隔阂。 正因有了小符,有了府中的很多牵挂,她才被宋如枝牵制住,半点也走不开…… 小符听完,哭得更加凶了。 “那我……那我……是不是你的拖累啊……”小符打着哭嗝问道。 “不是不是……”小荷连忙摇头,“你是我最重要的牵挂……” 诚然,她爱谢淮,可并不是爱得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 她还爱她的家人,小符、小虎子、夏月……还有很多很多的族人。 可她其中最最爱的,一定是小符,她唯一的、最不可替代的小妹妹。 小符听到她这么说,这才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声音有种气冲斗牛的气势,很快就把小虎子给吓醒了。 小虎子没吵没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小符姨姨哭得鼻涕流得老长。 他连忙用手去接小符姨姨的鼻涕,“姨姨别流了,我害怕……” 小符这才察觉在孩子面前丢了脸,赶紧去吸,那么长的一条鼻涕,成功被她吸了回去。 “哇……姨姨……吸鼻涕……好厉害……”虎子拍手叫好。 小符眼睛又红又肿,可不忘叉腰得意一笑,“当然,我小符是谁?” “以后虎子你记住,梁氏一族,我小符姐堪称吸鼻涕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可是……夏月姨姨比你厉害也!”小虎子反驳。 “吃里扒外的小虎子,再也不跟你好了!”小符气到要死,鼻涕又是流了下来。 在小荷的一番努力下,小符终于把鼻涕揩干净了,也重新哄睡了虎子。 第488章 就在给虎子盖好被子的那一刻,小荷突然感到了一股热流。 她赶紧去了一趟厕房,果然……月事来了。 小符这边,看见小荷来拿月事带,不由好奇,“姐姐……月事又来了吗?” 小荷点了点头。 从前她的身子一直很差,月事一直极不稳定。后来经过了苏世恶补,月事也逐渐趋于稳定了。 小符不知为何,见小荷月事来了,松了一口气。 自从知晓阿松哥就是将军后,小符内心就隐隐惶恐。 之前两个月,小荷姐和阿松哥在太守府日日相伴,就太容易……搞出个孩子来了。 毕竟小虎子就是在两天之内搞出来的,两人日日相伴一个多月,还没有她这个碍眼的插在中间,那岂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符快被自己的想象给吓死了,幸好小荷姐月事来了…… 这才令小符宽了那颗心。 看来至少之后的这七日,两人不会造小孩了。 七日之后,小符就得打起精神注意着了,下个孩子必须是两人成婚后才能有。 不然小荷姐实在是太吃亏了。 无论对方到底是将军还是元帅,不给名分就让人家生子的,都统统是渣男! …………………………………… 她们的声音,其实把东西厢房的人都吵醒了。 小符吃的饭实在是太多了,声音才这般中气十足。 阿香是真真心心羡慕小符那个死丫头,她只恨留在小荷姐姐身旁的时间没有小符多,故而始终争抢不赢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小符。 她也想像小符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哭,然后抱着香香软软的小荷姐姐。 可惜……她的旁边只有—— 她看了一眼隔了一个门帘的隔壁房,自家哥哥肯定又在闭着眼睛狂念非礼勿听了。 然后还要像念经一般教育阿香,教育到阿香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 啊啊啊啊,哥哥好烦啊。 ………… 而另一边,夏月和踏梅大眼瞪小眼,两个都被吵得睡不着觉。 “踏梅……”夏月的声音颤颤巍巍,抖着一股子胆怯。 踏梅的眼神,坚定得像要就义,“听我的,明日就去黏着小荷姐!” “小符有的待遇,你也不能差!”踏梅又争又抢惯了。 这几年因着那件事,她一度陷入了沉寂,几度几欲自尽,身体与心理都出现了极大的障碍。 她本身便是个极为要强、极为争气的性格,这样的性子,也刚极易折。 后来小荷总管跟王妈妈疏通关系,派踏梅去照顾疯了的韦惜雪。 半年之后,一尸两命,这才平了踏梅的一腔怨气。 从此以后,一贯喜欢出风头的踏梅硬生生成了队伍里的透明人,就算是一腔本事,也再不愿意出头。 不过她又争又抢的性格还是改不了,就变成了在背后默默鸡夏月。 比如像如今一样,踏梅就特别不服气小符这个臭丫头能在小荷姐面前说得上话,小符行,她们家夏月怎么就不行? 况且她们家夏月这么漂亮,从小琴棋书画算账样样都学,样样拿得出手。 她仿佛一个老母亲一样,焦急于自家乖女的发展,怎么能不如一个在外野到大的孩子呢? 夏月欲言又止,她本身就不是争抢的性格啊……可她又不好拂了踏梅的好意。 很快她想到了一件事,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借力打力一番:“踏梅呀……” “嗯?”踏梅抬眼。 “今天我看到小符和袁大厨、曾大厨在商量着,去争取那两个店铺之一,去开个小饭馆。”夏月娓娓道来。 “不行,你也要去挣一个!”踏梅一拍床板。 小符这个臭丫头,真是样样好处都想占,她踏梅才不能落后。 夏月投出鱼饵,见踏梅果真咬钩了,按捺住心头的兴奋:“可……我能做什么呢?” 她装作十分烦恼的样子,“去跟小荷姐姐学养花,开个花铺?” “哎,我肯定没小符做得好,况且这里世家豪强少,花铺也没什么赚头。” “若是成衣店,也不擅长制衣;若是布料店,也没有渠道……” “首饰店……也没那么大的本钱……” “难道还要去跟大马哥学养马,卖马饲料吗?”说着说着,几欲落泪。 “别哭,别哭!”踏梅赶紧给她揩眼泪,“我……我从前胭脂调得最好,咱们开一家胭脂铺。” 夏月听了这话,三下五除二,赶紧拉了踏梅的手:“你肯跟我一起开店了?!” 她沉默的样子便是一幅绝美的画作,可努力挪动嘴巴的模样,却像一只嚼嚼嚼的小仓鼠一般,特别可爱。 踏梅有些受不了这样软糯糯的攻击,冷硬地态度稍稍软化了下来,垂了眸子,“若是你想,可以开,但我……我……只在背后调胭脂。” “呜呜呜……太好了!”夏月高兴得紧,只要踏梅能走出阴霾,迈出第一步,什么都好。 “只要你肯干,教我去争去抢,去把小符打一顿我都愿意。”夏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轻轻贴在踏梅的手背上,不自觉地抬起来,纤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踏梅呼吸一滞,别过脸去,“我……明白了……” 踏梅真的很难想象,有人会在夏月这样的绝色面前,保持一颗僵硬的心不软化。 她那颗逐渐冰封的心,就是这样,被弄得软塌塌的。 ………………………… 而在另一厢,谢淮当天晚上牵着鱼包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云端上飘。 鱼包拱了拱小爹爹,“呜呜……” 意思是天色不早了,真的不骑它吗? 大晚上的,一个男人,一只鸟,一匹马在大街上乱晃荡也不是事儿。 谢淮还在那里隐秘傻笑,被鱼包顶了一下,这才随口说了句:“鱼包,你想骑我吗?” 鱼包张大了嘴,这一瞬间,在一匹马上出现了被雷劈傻了的表情。 傻爹爹呀! 这爹爹不能要了,被小娘娘钓傻了!! 第489章 直至天上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江鹤词拉开营帐,方才看到那人从远处而来。 谢淮身旁并没有跟着那女子,说明那女子并非孤身一人,而是有其他牵挂,且身上责任重大。 江鹤词略微思索了一下,此次谢淮带回六个家族,其中两个家族的当家人为女子,这名阿鸷的心上人,怕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江鹤词并没有谢淮脑子里的那些限制,畅通的思绪,令他很容易联想到了张文渊所说的那个故人以及恩公。 那女子……想必…… 应该就是救他的恩公了。 他亦很期待与她相逢,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 故而见将军没把人带回来,他心里不是没有遗憾的。 “阿鸷,你先睡一会儿吧。”江鹤词不紧不慢说道,顺便替谢淮牵了鱼包,“顾帅说,给你办了接风宴。” 谢淮揉了揉眉心,“搞这么多花样?” 江鹤词笑着挠挠鱼包鬃毛:“顾帅也是爱热闹。” 见谢淮果真去洗漱躺着了,江鹤词总觉得这次他回来,缺了一些什么。 很快他就想到了:“阿鸷,燕别山那混家伙去哪里了?” 这次阿鸷回来,他除了最开始的幕僚会之外,竟没看到燕别山在军营晃荡。 平日里,他早就在军营呼朋唤友,打扰其他将士学习,甚至聚众去喝酒玩乐了。 以往江鹤词总嫌燕别山烦,但是不见他闹,竟觉得缺了点什么。 谢淮呵呵两声,“在老鞠家学习呢。” 江鹤词讶然:“这么勤奋了?” 这三年将军次律令,申军法,为章程,定礼仪,将士们都被养得很好。 将士们日日种田下力、操兵练刀,也吃得饱饱的,甚至江鹤词还开了学堂,供他们学知识、明道理。 燕别山属于顽劣分子,不学倒也罢了,经常在江鹤词这儿搞破坏。 所以江鹤词乍一听到燕别山在学习,着实也是惊讶到了。 “我逼的。”谢淮得意道。 “为何呀,将军不是以前还纵容他少学吗?”江鹤词疑惑。 “那小子——呵!”谢淮脱了锦袍,露出深衣下那精壮的胸肌,肌肉纵横、力量感惊人,“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淮的脸冷成了一块冰。 四周气场骤降,江鹤词脖子凉凉的。 他心有余悸,看来以后和恩公姑娘相处,要注意分寸了。 ……………… 第二日,谢淮本欲成行,去参加节院之中的庆功会。 想着早早完事之后,便能又与心上人见面。 晋安城大,他能牵着鱼包,让鱼包驮着她、花饼来引路,一起去好好逛逛。 结果刚一出军营,周帷急急来报,说是沧州边境的水坝塌了,淹了不少农田。 谢淮凝了眉眼,正值秋收之际,这是大事。 他一摆手,“鹤词,告诉顾帅,庆功宴推迟。” 又垂眸看向周帷,“周帷,咱们去边境走一趟。” ………………………… 第二日一早,小荷便收到了陛下的书信,说是沧州边境水坝塌陷,他必须先去走一趟。 不过为了令她安心,他把花饼留下来陪她。 小荷很喜欢这种他事事都说的态度,不过就是—— 小荷看了一眼院子里埋头苦吃的白色大鹰,还有又给花饼送了一盆肉的袁大厨。 袁大厨挠挠脑袋:“当家的,今早切的肉骨头全被吃光了。” “记在中公账上,再去多买点。”小荷吩咐道。 陛下这是亏了花饼多少顿肉啊……所以它到了这里,如乳燕投林、猛龙入江,开始铛铛铛狂炫。 如果不是知晓陛下不缺钱,她当真怀疑陛下派花饼来,是来吃白食的。 第490章 为了满足花饼的食欲,她还专门派了族中的几个小家伙,在宅子中抓老鼠。 没办法,这个时候肉太贵了,小荷是真的怕花饼把她吃成穷光蛋。 ……………… 吃过了早食,小荷便带着一群人去长兴街看店铺。 那两个店铺地段不错,铺面也不小,甚至还有二层。 一群人看了又是兴奋又是惶恐,兴奋的是在这个地段做生意,是人是狗都会过来看两眼。 惶恐在这么好的地段,若是做生意给做砸了,那五五分成的原主人不知该有多震怒。 就在众人逛着店铺里间的时候,小荷看到门外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她连忙上去查看,竟看到隔壁店铺里,一名女子在央求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那名女子竟是林蕴,而那婆子婆子便是日前来接应林家的婆子。 “花妈妈,这铺子能通融通融,便宜一点吗?”林蕴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骄傲,反倒显得有点焦急。 “一年两千两的价格,确实过于贵了。”林蕴细声细气地打商量,“咱们在这里开成衣店,布料、花样、绣娘,样样都是要出大价钱的。” 那叫花妈妈的婆子不善的眼睛一眯:“表小姐,亲戚之间不好做买卖,但夫人怜你独撑门户,还是大方把地段最好的铺子租给了你。” “你出去问问,哪个外地人初来乍到,能租得到这么好的地段?” 这般高贵傲慢,连小荷这个偷听的,都皱了皱眉。 这就是林蕴之前说的,对她很好的表姨家吗? 小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隔壁—— 隔壁铺子并不大,虽说地段不错,可采光被对面的铺子隔了一下,终究跟他们的铺子比不了。 就算这长兴街的铺面再贵重,也远远值不了这个价格。 这不是欺负人吗? “咱们在汤池街的三进院子,已经花了一千五一年的花销了,这般下去……再厚实的家底也打不住。”林蕴低声下气道。 这还是小荷第一次见林蕴这般卑微,明明那样骄傲明媚的女人啊。 “汤池街那三进的院子,也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给表姑娘算的低价。”那婆子分毫不让道。 小荷都看不下去了,她是打听过价格的。 汤池街虽是除了长兴街最贵的街道,但一个三进院子不过才一千两银子就可以买到。 这表亲,却要收林蕴一年一千五百两的租金。 一年一千五百两啊,是租不是买?! 这狗屎亲戚,是把林蕴当羊毛薅了吧?! “表姑娘好好想想,你以后在沧州行走,还要借着咱们何家的脸面不是?”叫做花妈妈的婆子带着些许鄙夷继续道。 “咱们家小姐,可是将军的心上人。” “若是今年能够怀上初胎,便能直接抬为夫人,到时候你林家不也一荣俱荣?” 小荷原本还在气愤,听到这里简直满头问号。 和陛下互通心意之后,她原本以为有小嫂子这个事儿,是林蕴在胡编乱造。 结果当真有人跟她灌输啊? 这下小荷是当真有兴趣了,她倒想看看,这到底是哪个家族,这般有自信。 别人的家务事,她不好打扰。 至于林蕴,这人她虽是理解,却也并不喜欢。 只是对方打着陛下旗号,行的是狐假虎威之实,她忍不了。 她赶紧顺手拉来了徐阿香,与她耳语了几句。 两方一墙之隔,她们这边说什么话,也很容易被听到。 徐阿香古灵精怪眨眼:“小荷姐,这铺子当真不要钱?只需年末与房东五五分账就成?” 第491章 “说起来咱们还亏了呢,听说这个地段商铺虽贵,但一年租金最多不过五百两。”小荷大声道。 “若是咱们生意顺利,把隔壁也收了。” “之前打听过了,隔壁虽地段不差,但挡了采光,风水差了点,一年三百两绰绰有余了。” 一墙之隔—— 林蕴:“……” 花妈妈:“……” 林蕴本是震惊,这梁小荷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可阴错阳差,这人又大大救了自己,她抓住这个机会泫然欲泣地看向花妈妈:“花妈妈,表姨是我与弟弟唯一的亲人,我以为亲人是不会坑亲人的……” “咱们做生意讲求的就是日积月累、和气生财,竭泽而渔终不是最好办法。” 花妈妈满头大汗,恨恨看了一眼墙的位置。 这隔壁商户搅黄了夫人的大生意,他们何家绝不会放过这一家。 至于林蕴……花妈妈泄了口气:“夫人终究是念着表小姐的,只是咱们家多年未做生意,不清楚如今市价。” “咱们还是先行回去,待老身秉明了夫人,再给表小姐开个合理价格吧。” 林蕴的心这才安了回去,她回去之后,一改了之前单纯想要依靠表姨何家的心境,甜言蜜语、巧舌如簧,竟把商铺价格压至了三百五十两一年,不过要外加两成的利润。 这也比一下子把她林家掏空好了。 此番下来,林蕴终究防了表姨一层。 ……………… 至于表姨何夫人林氏,则听到自己老奴说起隔壁商户那对话,私底下表现得大为光火。 “哪个不开眼的低贱商户,胆敢阻挠何家财路?”林氏拍桌子,“不急,待过了这个庆功宴,我儿得了眷宠,咱们慢慢收拾这商户。” 这何家住在汤池街上,何家老爷原是顾帅跟前牵马的,后南征北战成了顾帅的心腹部将。 因着为顾帅挡刀,残了双腿,提前退了下来。 如今他们送了小女儿何雨眠进了节院后院,处处打点都是要钱,恰逢林氏父亲来信,要求林氏善待林蕴一家。 林氏也是看到林蕴一家无依无靠,是温顺肥羊,才以假面诱之,然后开刀来宰。 没想到被隔壁商户坏了计划,让林蕴得了机会,为了林蕴承诺的两成利润,这下只能和林蕴深度绑定了。 这数月以来,确实花了很多银钱—— 只不过这都是值得的,马上就要到摘果子的时候了。 一想到这里,林氏又是心绪汹涌。 ………………………… 回去的路上,小荷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 太奇怪了,陛下的状态不像有妾室,但那林蕴表姨家又口口声声声称自己女儿在陛下后院。 饶是小荷这般聪慧,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边小荷忧愁得很,后边的族人们却颇为兴奋,他们兴冲冲讨论着两个铺子的情况,这两个铺子一大一小,地段又极好,看得人心生激动、想法极多。 以前族人们还相互谦让着,对于经营铺子没有实感。 如今看了那两间铺子到底长啥样,有了参与感之后,想法就纷至沓来了。 一直回到长兴街的家里,袁大厨哭丧着脸出来:“小荷族长,这只鸟太能吃了,它居然把昨日买的肉又吃干净了。” “这是咱们做打卤面用的肉,吃光了咱们哪去儿做?”袁大厨和曾大厨准备竞争一个铺子当酒楼,秘密准备了好久呢,这把食材都吃了,他们上哪做面去? “哎,这鸟是哪里来的饭桶吧,真是比猪都能吃。” 小荷心事重重地抬头,见到花饼跺着脚脚站在院子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再买些就行。”小荷安抚袁大厨,“银子从账上拨,这只鸟是户主留下的,咱们不能亏待了。” 一听是户主留下的,袁大厨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了。 “花饼,过来帮我送一封信。”小荷招招手。 花饼一听就像狗子一般,爪子一跳一跳地就蹦过来了。 小荷带着花饼进了房间,提笔写了信,小小心心系在花饼脚上。 “去吧,问问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小荷拍了拍花饼的翘尾巴。 花饼啁啁叫了两声,十分有力地扇着翅膀飞走了。 它吃得饱饱的,要好好回报小娘娘。 ……………… 不过才过了两日,花饼就飞回来了。 路上大雨,白色大鹰浑身湿漉漉的,脚上的信却完好无损。 “怎么这么急,可以在你爹那里歇上一天再回来。”小荷一边说,一边用巾帕去拢住花饼。 花饼的圆眼睛亮亮的,“啁啁。” 意思是不想耽误行程,它是有用的花饼,不是没用的饭桶。 它把袁大厨的话听进去了,努力表现不让小娘娘嫌弃它呢。 大只的它贴了过来,贴到了小荷的肩膀上。 比起鱼包的过于发癫,花饼像一只暖心的小棉袄,好乖。 “嗯,花饼超有用的。”小荷亦暖暖道。 她打开了信,陛下的字迹锋利隽永,语言却真挚朴实—— 他说水坝塌方控制得当,已经派了专人驻守修缮。 而他,二日后便可回归了。 小荷收了信,心中有个计划,缓缓勾勒了出来。 ……………… 待到陛下回归后的那日,小荷挎了袁大厨所做的食盒,打算亲自去街对面的节院走一趟。 这一次不要提前通报,她再也憋不住几日以来的心事,她倒要去看看,那节院里面当真有没有妾室! 第492章 临去之前,小荷先把店铺的名额分配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店铺,大的应曾大厨和袁大厨的要求做了酒楼,至于小的……其他人亦有种种想法,但都卷不过夏月。 夏月实在是太卷了,为了突出强大的竞争力,她发挥自己所长,连夜写了整整十几张纸的情况分析表—— 以探讨开胭脂铺的优势。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摇大摆地交给了小荷。 其他那些想开首饰店、成衣铺、武器铺、家具店……甚至肉铺的族人们,一看夏月卷成麻花形状,直接打了退堂鼓。 比不了,真的比不了,他们大多数人连算盘都打不明白,哪里比得上夏月把一年的利润额都分成了四十八个档位一一统筹。 恐怖如斯。 当小荷宣布最终选中的是小酒楼与胭脂铺的时候,踏梅就在人群中得意得跟只老母鸡一般,这就是她鸡夏月,鸡出来的成绩! ………………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地寥远。 谢淮回城之后,就直接被顾云舟请到了庆功宴上。 节院为这场庆功宴已经准备了太久了,不止是顾云舟与谢淮两边的众位部将、属官,还有专门聘请的大家、伶人、戏班,都在静候着将军的归来。 谢淮照常坐了主桌,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起兵之后,连下两城,沧州军所到之处,几乎势如破竹,无所阻挡。 “将军,咱们如今形势大好,不若直攻云州,略定并州,一路占领北方众镇。”一顾云舟的老部将进言。 此言一出,场上众将皆是沉默。 谢淮大马金刀地坐着,他一身白色劲装,如往常一般强大而威武。可那扎着的马尾,却为一张锋利脸庞增添了几分从前的少年潇洒。 他本就年轻,只需一个马尾,便是从前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将军。 此时的少年将军亦没有发言,只是饶有兴致的把玩着自己手中的夜光杯。 坐在少年将军右手旁的燕别山站了起来:“将军日前已经定了方向,马上就要入秋了,咱们军队还要秋收呢。” 他有些吊儿郎当,说的那些话,却是暖人心窝,“今年咱们打了这么多仗了,士兵们都想回家。” “不如回家过个好年,在父母跟前尽尽孝,跟妻子一起暖暖被窝,再照看照看孩子,多好?” 此言一出,众将皆有感慨,确实都想过个好年啊。 “可是,如今咱们沧州军势如破竹,何必耽误战机?”部将又言。 谢淮嘴角玩味的笑意更重了,桃花眼注视着夜光杯里琥珀色的酒水。 此时谢淮左手边的江鹤词亦站了起来,朝那老部将一拜,“鹤词不知,怎样才能称作延误战机?” “青、幽二州初定,咱们还未完全消化,又去定略其他藩镇……周部将莫不是以为,其他群雄都是傻的,不知攻我方薄弱之处?” 各方虎视眈眈之际,沧州吞并二州,本就已经是众矢之的。 此时不休养生息,还要大肆吞并,不就是把薄弱底盘留给其他人吞食吗? 燕别山打感情牌,江鹤词出理智棋,一番下来,那部将哑口无言,只得悻悻,准备坐下。 “等等,江某记得……吞并二州之际,周部将并未出战,此番又以何种身份,指责我等,延误战机呢?”江鹤词抬眸,狐狸眼里满是狡黠。 他一向以正经人面目示人,平素严肃温和,此番难得犀利,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第493章 这位周部将是顾帅之人,也是沧州老宿之一。 如今沧州分为两股势力,顾帅与谢将军分列两边,各自有部将属官站队。 顾帅麾下,皆是盘踞几十年的老部将们;而谢将军,则指挥着一批敢打敢拼的新锐。 纵使顾云舟与谢淮爷孙情深,这几年谢淮也确实手握大权,把以前的老部将们敲打太过。 老部将们吹吹风,顾云舟说是没有抱怨、顾虑,也是假的。 故而在庆功宴上,来了这么一招。 谢淮旋转酒杯,眼角瞥向一旁但笑不语的顾云舟,心知周部将不过是顾云舟借机敲打。 谢淮见江鹤词已经把周部将刺得下不来台了,才缓缓开口,“周部将,江长史年少轻狂,言语上多有冒犯。” “本将代为谢罪。” 谢淮拍了两下手,“侍从,为周部将与本将,上青州特产的好酒!” 侍从果真上了酒,谢淮搁下那摩挲了良久的夜光杯,执起了另一个杯盏。 “周部将所考虑之事,亦是本将所略之事。” “待到春日种苗之后,谢某必整军队,直攻云州,略定并州!” 一番话,既令周部将下了台,又安抚了以周部将为首的沧州旧将。 周部将老脸终于放下了,他举起杯与谢淮共饮,一时之间场面又是和谐起来。 只见顾云舟一个眼神,属官拍了拍手,乐班奏乐,伶人一一上来…… …………………… 小荷穿过街道,一路到了高墙深处的一座朱门前。 此处是节院后院,属于顾帅与将军平素居住的府邸,与处理政务的前院隔了一座长桥与重重红墙。 小荷早在路上,就听到了阵阵丝竹之声。 她心知陛下在前院,故而趁此机会来了后院。 “谁?”守门卫兵拦住小荷。 卫兵但见小荷伶俐模样,又见她挎了个木盒子,便揣测道:“是给小娘子们送珠花来的吗?” “小娘子们”“珠花”? 小荷眼皮一跳,看来小娘子们确实是在后院中啊,为了不打草惊蛇,她选择了顺着说下去:“是也。” 卫兵:“有何凭证?” 这三年来,想要偷偷遛进来的少女,简直如过江之鲫。 真是吃饱了撑的。 卫兵方才那句话,其实是钓鱼执法的话术,一般有经验的少女都知道规避一下,没想到这位直接咬钩了。 卫兵暗笑了一下,准备待她拿不出来,就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看她是个新面孔,应是新搬来的少女。 所以顺便教育一番,教她以后好好做人,别学城里那群老油条。 没想到少女当真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玉牌:“兵爷看这个成不成?” 那卫兵着眼一看,“?” 卫兵:“???” 卫兵:“!!!” 卫兵一下子就腿软了,这……这……哪里普普通通凭证? 这分明是将军的亲身玉符,见玉符如见将军,是要下跪的! 偏偏眼前的少女还无知无觉:“兵爷,这不行么?” “可以,可以的!”卫兵连忙点头。 “那放小女子进去吧,姑娘们还等着珠花呢。”小荷演了起来。 看透一切的卫兵:“……” 将军连这么重要的玉牌都能交给眼前少女,可见这少女在将军心中的份量了。 恰恰好,这卫兵是成了婚的。 在过来人看来,这姑娘哪里是来送珠花的,分明就是来查岗的! “姑娘进去吧。”卫兵连忙恭敬道。 小荷走进去之后,卫兵赶紧唤来下属,“快去跟将军汇报。” 那下属还懵懵懂懂的,“将军不是在庆功宴,此时打扰,会不会……” 毕竟宴上高层官员都在,为这等小事闯进去,终究不妥。 第494章 “此事虽只是将军私事,但万分重要,快去。”卫兵催促。 将军来沧州三年,一直不近女色。 铁树开花第一遭,还不把这少女宠成宝贝? 将军中意这个陌生少女,而顾帅却在节院之中为将军养了一群小娘子,两厢遇到,还不得天雷勾动地火? 眼看着少女一步步进入后院深处,再不通报,出了事谁都不好交代! ………………………… 这是小荷头一次进入节院,出乎小荷意料的是—— 从前堂堂三州节度使的府邸,竟比不上青州太守府。 甚至连韦府都比不上。 亭台楼阁、绿竹猗猗,蜿蜒曲折的尽头,是一方活水、几许湖石。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毫无半点刻意的卖弄,亦或是故意的铺张,更多的……是一种务实的质朴之感。 只是……小荷留意到一件事。 这些花草绿植,明明时常打理的样子,却显得完全不茂盛,似乎打理的方式不怎么对。 小荷走着走着,忽而听到一阵抽噎之声。 她走到小石子路拐角处,看到一座红院墙,那声音正是出自院墙旁边的灌木丛中。 一个小姑娘正蹲在那处,小心翼翼地细细抽噎。 “姑娘,你哭什么?”小荷走过去,好奇问道。 “你穿这么好看,这灌木丛脏得很,弄脏了衣裙多可惜。” 小荷一眼就看出,这姑娘穿着颇为不凡,应是精心打扮过的。 小姑娘一抬起脸,她的妆都花了,露出小花猫一般小脸蛋。 小荷不禁感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啊…… “好看有什么用,将军又看不到……”小姑娘难过得嘤嘤哭泣,“她们不带我去跳舞……嫌弃我胖……” “你们是——”小荷也顺势蹲了下来。 “我们是将军的侍妾。”小姑娘抽抽搭搭。 小姑娘哭起来跟小兔子一样,这种感觉和家里的徐阿香很像。 侍妾!!! 小荷瞳孔地震,她以为自己证实了这个词之后,会哭、会闹、会崩溃。 可看着眼前小姑娘,她只是抽出巾帕,温柔地揩干净小姑娘脸上花了的妆。 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安慰“情敌”。 揩干净之后,她才发现这小姑娘确实很小,满脸都是嫩嫩的婴儿肥,当真不算很胖,但就是很可爱。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的居然是——“陛下是禽兽么?” 这才刚刚及笄,十五岁的样子吧。 “你们有多少人?”小荷又问。 “二十五人。”小姑娘道。 乖乖,小荷算了一下,一人一天的话,一个月陛下还有五天的休息时间。 “哇……”也不知是戳到小姑娘哪根神经了,她又哇哇大哭起来,“她们做了个侍寝排表!” “以何雨眠为首,她自己独占了三天,给两个亲信一人排了两天,其他巴结她的人一人一天。” “我一天都没有,我一天都没有哇!!!” 说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小信笺,塞到小荷手上,“你看看,你看看!” 小荷也不知处于什么心情,满眼复杂地看了一下。 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会亲自去看自家男人的侍寝排班表,排得比夏月做的胭脂铺利润统筹表都严谨。 其实一个月排不到一天的,不止眼前这个小姑娘; 只是其他人都是一年有一个月排不到,她是每个月都排不到而已。 “好惨哦。”小荷感叹道。 “对吧,我好惨。”小姑娘抬起头,以为自己遇到了知己。 “我是说将军好惨,竟然连一天休息时间都不给。”小荷啧啧,虽然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但他还是开始心疼起了陛下的肾。 小姑娘眼睛大大地望着她,有些不明白:“将军英明神武,不需要休息。” 小荷揉了揉额头,她突然发现,一直被人当神一样仰望,也挺累的。 在青州太守府的这段时间,她亲眼看着他一日只睡一个时辰,把自己当成了永不会停转的陀螺。 她还以为他热爱政务呢,没想到原因还可能是如果不在政事上拉磨,就有可能到后院来拉磨。 都一样惨。 “她们这些人,侍寝过没有?”小荷稳了稳气息,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小荷面色不显,实则手里捏着的木盒子已经快承受不住她的力道了。 “没……没有……”小姑娘红着眼睛,“还没来得及……” “我们进院子的时候,将军刚好出去打仗了……” 小荷松了一口气,“去打青州了对吧?” “嗯。”小姑娘重重点头。 小姑娘这才发现不对,紧盯着眼前这位美丽女子的脸庞,可能比自己要大一点,但是无可遮盖的秾丽。 “你是谁啊?”小姑娘问道,“怎么出现在节院里面?” “我姓梁,我是——”小荷正琢磨着,怎么做自我介绍,还是说自己是送珠花的吗? “新人啊!”小姑娘握住了小荷的手。 她似乎有点高兴,“没事,有人跟我一样就好了。” 跟我一样,一天侍寝时间都没有。 人比人气死人,但一旦有人比自己还惨,小姑娘那一腔的情绪瞬间就治愈了不少,“你叫什么名字,梁眠眠吗?” 小荷的眼角又是一跳,她方才就从名单上看出来了—— 那个名单含“雨”量和含“眠”量爆表。 “我叫梁小荷。”小荷郑重介绍自己。 小姑娘一听,就有了发言权,“我劝你,改个名字。” “从雨和眠两个字中选一选,不然将军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为什么啊?”小荷又是问道。 “因为庄雨眠庄夫人啊,是将军的白月光,是将军一辈子最爱的女人。”小姑娘憧憬道。 小荷:“……” 这三年,陛下对庄小姐的情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浓烈了? 第495章 小荷脑子里的书,在陛下走后就消失了。 和陛下重逢,乃至互通心意之后,她满心以为剧情应该已经歪到不能看了。 但……怎么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连接起来了? “当真……这么爱的吗?”小荷一瞬间恍惚。 “当然,你是不是没听过,庄夫人为了将军,与夫君决裂,毅然决然照顾起了将军的母亲顾贵妃。”小姑娘憧憬道。 “要不是当年迫于无奈,庄夫人绝不会嫁。将军也是为了她起兵的,两人一南一北,破除万难也要在一起!” 小姑娘说着说着,竟还嗑了起来。 “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白月光的替身而已!” 小荷:“……” 小荷朝小姑娘的脸看了好久,确实看出了一两分庄雨眠的影子。 许是和小荷聊熟了,小姑娘见小荷似乎不舒服的样子,也自告奋勇: “我叫程小雨,要不要……我带你先去看看住的房间?” “反……反正今天她们大概率是不回来了……”说着小姑娘也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回来了?”小荷强撑着身子,疑惑道。 “她们要去给将军献舞,还准备了那种药……”小姑娘不好意思道。 “那种药?”小荷蹙眉。 “是何雨眠家提供的人脉,顾帅出钱买的,说是找了当世医仙、妇科圣手苏世苏神医,花了大价钱才求了这个方子。” 小荷的头,这次是真痛了起来。 苏世是哪里来的本事啊,到了蜀中都要给她搞事。 小姑娘凑过来,红着脸悄悄道:“听说是一种致幻药,能让中药者看到自己最爱之人。” “没有毒,还……还促孕……” 小荷:“……” 这不就是她当年吃的那药的改良升级版吗? 她还记得,大约两年前,苏世兴冲冲跟她说,自己改良了一种药。 以宋如枝当年所下之药为蓝本,去除里面的邪性,不需要用鲜血与生命浇灌,但药效也缩短为了一晚上而已。 但这种药保留了强大的致幻能力和促孕能力。 这两种能力,分开不可怕,合起来简直是搅屎棍神器。 很容易被用来当成不轨之人霸王硬上弓的道具。 所以在云朔之时,小荷与张文渊就死死压制着他,这搅屎棍才没横空出世。 结果他一跑,果真又开始售卖这种搅屎棍了。 赚钱倒是小事,这货就跟地鼠一样,在越朝四处都藏有私产,挖都挖不尽。 主要还是想搅屎、搞事、吃一口狗血瓜。 可小荷没想到,这货卖药居然卖到了陛下头上。 苏世知道自己的药会用到陛下头上吗?他是只向钱看,还是有意为之? 小荷揣测着。 “顾帅……顾帅还许诺我们……”小姑娘又是害羞道。 “许诺你们什么了”小荷问道。 “若是谁怀上了头胎,谁就能当正妻……”小姑娘一提到这个事又有些哀伤了,“为此大家都补了好久的身子,这一次定要拼个第一出来。” 小荷:“……” 这种事都能拼吗,难道她们还能一拥而上吗? 小荷心里默默为陛下点了根蜡。 就……肾再好也不能这样折腾啊…… “要不你带我去前院瞧瞧吧……”虽然她心底有点介怀庄雨眠的事,可这样的情况不去救陛下一救,她寝食难安。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苏世的药糟蹋,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再说……一个人对二十五,真的会死的。 “我们去不了,前院有重兵把守。”程小雨小姑娘叹了一口气,“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都不被准许过去,今天是唯一一次机会。” 第496章 “何雨眠派人把我按在这里,生生错失了机会。” 小荷摸出一枚玉牌,“我自有办法。” 程小雨小姑娘思想单纯、不疑有他,单纯以为是新人的福利而已。 她惊叫一声,抱住了小荷,“去去去,我带你去。” “不瞒你说,最开始来的那一日,我曾跟着姐妹们前去献舞,把前院的地形都摸熟了呢。” 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她认认真真去小溪边洗了把脸,天光照在她的轮廓上,熠熠发光。 小荷忽地想着,这是好姑娘啊,她不能因为陛下的关系,就去针对她、憎恨她。 ……………… 庆功宴上,顾云舟见自家臭小子先兵后礼地解决了自己设置的障碍,不由尽感欣慰。 一群人酒至酣处,上下关系也不再分明,甚至还有部将跳起了胡旋舞。 “臭小子,你家老外公此番可要你一份大礼。”顾云舟嘿嘿一笑,朝谢淮眨了眨眼睛。 谢淮嘴角勾起,举起那夜光杯:“这也是惊喜的一环?” 顾云舟见谢淮早已发现了那夜光杯的奥妙,藏也不藏了,“乖孙孙,既然都准备休憩这么长一段时间了,就圆你孤寡外公一个梦吧!” “圆你什么梦?”谢淮好笑,“城中亦有慈幼院,若是外公一腔爱护之情无处发泄,孙儿即刻便安排您过去。” “那些孤儿,需要您。” “不,我不要别人的,我就要你的!”顾云舟喝醉了,面对谢淮就跟老小孩一般,耍起了赖来,“趁着过年,给我生个曾孙带带?” 一群部将眼观鼻、鼻观心,心中不由感叹,这年头…… 连顾帅家过年都要催婚催生…… 顾云舟看到了门口的一根披帛,心知小姑娘们定是等不及了,拍了拍手,示意压轴舞蹈可以抬上来了。 一直等候在外边的众女,一一出场,她们统一着了一身月白色丝绸舞裙,头梳了惊鸿髻,两边流苏一贴,美得十分统一。 这套装扮,是蜀中斥候所带来的画像中,庄雨眠最新的装扮。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卫兵通过重重汇报,进了谢淮身边,对谢淮一阵耳语。 谢淮桃花眼一亮,蹭地坐了起来,“退下吧。” 他旋即开启了谛听,很快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朝前院而来。 他整理了一下劲装,又调整出一个风流恣意的坐姿,保准某人一来,第一眼就能被他吸引。 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门口,期盼着她走到这大殿门口来。 至于舞蹈…… 什么舞蹈?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舞者献舞而已,压根就一眼不看。 但他的异常,在外公的视角下: 正色——蹭地坐起来。 感兴趣——调整自己的坐姿。 被深深吸引——直勾勾地盯着姑娘们看。 这个味儿,对辣! 就在舞蹈跳到半途之时,小荷与那小姑娘赶到了。 小姑娘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小荷倒是走到门口瞧了一眼。 端着白瓷托盘,装作忙碌的仆役,直勾勾朝大殿上看去。 只这一眼,她瞬间震撼了—— 大殿之中,坐满了功勋大臣、属官部将、以及骁勇亲卫。 他们又唱又跳又喝着酒,宾主尽欢、豪迈震天。 前世小荷一直困于小小后宫,从未见过前朝风景,原来大将们放松起来是这般样子。 小荷不由想起来,若是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女官,是不是也能坐在中间, 成为这南征北战、开创盛世的一员? 小荷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陛下,只见他一袭白色劲装,恣意而坐。 第497章 手上轻摇酒杯、目如寒星,锋利得如一把开刃的剑。 他就好像天上月一般,离她好远好远…… 他向她看了过来,她亦看着她,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袖子被扯了一下。 “她们已经开始跳了,咱们来不及了。”程小雨姑娘鼓起勇气,悄悄说道。 “咱们走吧……”程小雨小姑娘难受道,“咱们没机会了……就不要看着自虐了……” 最主要的是,小荷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门口,她害怕小荷被罚。 小荷这才注意到,大殿中间献舞的这群姑娘们。 他们一个个身着白色流仙裙,肢体舒展间流苏叮叮当当,这舞不一定有多好,只是这身姿玲珑曼妙,这姿态主动热情,还有一个个少女的情态—— 皆是饱含着深情与爱慕。 她们是当真爱慕谢淮的,这样的爱若萤火一般无私、渺小、闪闪发光。 甚至爱到改了自己的名字,心甘情愿去当心爱之人白月光的替身。 小荷的眼神又从少女们身上,移到了谢淮身上。 她忽然觉得,若是没有自己,他这日子是否过得会更爽—— 一边是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万众瞩目的双向奔赴;一边是若闪闪群星一般的小老婆,崇拜他、向往他、一心只有他…… 齐人之福,真是厉害! 小荷明明告诫自己,不要意气用事,给他机会、给自己机会。 可敢问世间,谁遇到这种情况能够大度得起来呢? 他和她地位实在差距太大了,他身边的诱惑亦太多太多了,在这一瞬间,她还是丧气了…… 一舞散去,少女们定了个格。 小荷亦把托盘递给程小雨小姑娘,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 “嘿嘿嘿,乖孙孙,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呀……”顾云舟嘿嘿一笑。 “就是一般舞蹈,有何可喜?”谢淮见小荷转身,自己亦欲站起。 “重点不在舞,而在心呐……”顾云舟看见自家乖孙眼神都黏在那群退下的少女身上,心头简直喜不自胜。 “看看外公给你准备的一屋子小媳妇儿,到底喜欢哪个?”顾云舟按捺住兴奋,问道。 “她们个个爱你敬你,你别让她们失望啊。” 一瞬之间,谢淮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你说刚刚的那群是什么?” “你……你的小媳妇们啊!”顾云舟嗫嚅,“之前幽州大捷,外公替你找的,一直将她们安置在节院后院……” “你人太忙,今儿有时间,外公才……把她们都拉出来见见你。” 他人虽老,观察力却宝刀未老,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乖孙的情绪不对。 一种莫名危险的氛围,侵袭过来。 “你可真是我的好外公!”谢淮一撑之下,站了起来。 他鹰目环视,在人群中找到周帷,招手让他上来。 “此番你闯祸,我便不计较了,替我守好这场子。”谢淮眼尾轻扫自己亲爱的老外公。 “啧,你小子,怎么跟你外公说话的?”顾云舟抿了抿嘴。 这死小子,怎么跟他老外公说话的? 这到底是谁的地盘啊? 谢淮不理他,转而拾起那夜光杯,“顾老头,这杯子里涂的药,药性如何?” 顾云舟:“?” 就很丢脸,本来幕僚说,把药下在酒里的。 还是顾云舟自己灵机一动,主张把药涂在夜光杯的杯壁上。 理由是,自己那乖孙嗅毒技能天下无出其右,若是贸然下在水中,必然会被发现。 不如将这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药涂在杯壁,与夜光杯融为一体。 至倒入酒液时,那药效才流入酒水之中,中间时间实在太短,自己乖孙还真不一定会发现。 没想到…… 人家从一开始就早已参透其中奥秘。 这小伙子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还行吧,够你欲罢不能、意乱情迷好一阵子的了。”顾云舟随口说。 为了搞定他的好外孙,何家可是敬献了最好的药,他又派人多加了点药效。 保证助兴助到他的小外孙和小孙媳妇们满意。 “那便信你一次。” 言罢,谢淮执酒壶,往夜光杯里斟了满满一杯。 然后一口饮尽。 饮完之后,谢淮似乎尤不满意,又斟了数杯,一一喝得干干净净才作数。 顾云舟:“?” 顾云舟:“??” 顾云舟:“!!!” 顾云舟激动得都结巴了:“乖孙,你这是……你这是……” 准备给你的好外公一个多大的惊喜? “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准备孩子的用品?” “十个产婆、二十个奶娘、三十个贴身护卫,你看够吗?” 谢淮那张俊美脸庞已经开始泛红,他朝前走了一步,伟岸身躯微微一晃,若玉山将倾。 “周帷,过来。”谢淮自知自己这模样,是无法追出去了。 周帷半跪下来听令。 “追上小荷姑娘,快去。” 谢淮迷人的桃花眼,氤入一丝醉人的玫红,“就说……就说……本将遭奸人所害……” “求姑娘,前来解救。” “我就在书房内等她,请她暂放前尘,十万火急,快快前来。” “是!”周帷赶紧领命。 徒留顾云舟在谢淮身后风中凌乱:遭奸人所害…… 奸人……不会指他这个好外公吧? 啊不,他不就是好心好意替乖孙延绵子嗣么,怎么就算是个奸人了呢? 退一万步说,这酒……不是乖孙自己喝得吗? 顾云舟当场呆立原地,凌乱了许久—— 反应过来时,谢淮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498章 为了维持在场将士们的氛围,顾云舟强撑起精神,继续主持起了宴会。 主持主持着……顾云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小何姑娘,是谁啊?” 顾云舟记得,后院里面的少女,不是雨就是眠,哪里有个小何姑娘? 哦—— 顾云舟恍然大悟。 他猛然记起三个多月以前,谢淮头一次见到领舞少女,在对方说出自己名字时,那一个晃神的动作。 他的乖孙很少失神的,难道指的是那个叫何雨眠的活泼小少女? 顾云舟抚掌,果然啊,外孙随他,喜欢人妻! 以前只是晃神,现在已经变为主动喝药去追了! 顾云舟抚须长笑,意犹未尽地啄了杯小酒。 他之前的揣测果然没错,小外孙一直对那庄雨眠旧情未了,又偏爱人妻这一款,故而看上了那小何姑娘也合情合理。 只是若是此次成了事,小何姑娘也不能再在后院这么无名无分地待着了。 顾云舟拍了拍手,唤来了亲信,“去给汤池街的老何送上大礼,咱们当了这么久的上下属,这次要成亲家了!” “先就封个良妾,待到两月之后查出有孕,便抬作正妻。” 虽说之前是以妾的身份进去节院后院,实际上没有过礼,没名没分的 那亲信犹疑了一下,“那……那……世庄夫人怎么办呢?” 意思便是那庄雨眠该如何了? “那边还八字没有一撇呢。”顾云舟抚着膝盖,“咱们攻下洛京,不知何年何月去了,难道要我乖孙为了她就这么素着?” 顾云舟嗔怪地瞥了一眼,“况且她嫁了那个姓田的,这又是一笔烂账,到时候怎样还真不好说。” “若是阿鸷真公然夺了他人之妻,必定口碑受损。” “小庄丫头虽是心尖尖的人,但为了她好,为了天下人心服口服,她也不能当阿鸷正妻。” “以后给她一个仅次于正妻的位置,给她极尽的尊崇,也算是个补偿吧。” 实际上,在顾云舟心底,庄雨眠永远不可能当正妻。 他也永远不会允许自己的乖孙只钟情一人。 他那个女儿就是前车之鉴,况且乖孙未来必登天位,那个位置,只允许他雨露均沾。 亲信诺诺,领命立即去办。 就在他们说话期间,其下的军医老鞠,一直往这边瞧了又瞧,数次欲言又止。 顾云舟显然观察到了,他朝老鞠做了个手势。 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们宴后,可以慢慢详谈。 他也正好向老鞠请教请教,隔代育儿经验。 他不过六十来岁,身强力壮、思维清晰,想必再活个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之前错失了云郎和阿鸷的成长期,全都由他们那个糊涂的妈和糟心的爹带大。 糊涂的妈偏爱云郎、轻视阿鸷,糟心的爹又甩手不管—— 导致云郎爱极易折,为人温文儒雅,却过于软弱。一旦受了挫折,便一蹶不振,一根白绫结束了生命。 又致使阿鸷性格古怪,一点都不尊老爱幼,老是欺负他这孤寡老人。 这次等阿鸷生了孩子呀,他就抱过来自己养,保准养一个威武雄壮、气宇轩扬、干啥啥行、指哪打哪的小曾孙,嘿嘿嘿…… 顾云舟这么美滋滋地想着,急得下手的军医老鞠薅掉了头发。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老何”、“先当个侍妾”、“派了亲信过去”等字眼,他这个左眼皮啊……就一直跳个不停。 这老家伙,是不是……认错了正主啊…… 第499章 ………………………… 小荷心情不好,就跟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很快就到了一处角门,她正要迈步跨过去—— 却被程小雨小姑娘拦住了:“你……你做什么?” “嬷嬷们没教过你吗?咱们侍妾是不能随便出节院的。” “出去了,可就再也进不来了!” “谢谢你……”小荷余光别过去,她读懂了小姑娘的善意,“这里也不会再进来了。” 和这么多女人争风吃醋,就为了获得一个男人的宠爱。 就算小荷知晓这是后宫规则,却觉得这也太没意思了。 说着,执起玉牌,正准备通过门禁—— “小荷姑娘,请留步!”周帷追了出来。 没办法,小荷走得实在太没有章法了,周帷直至现在才追上她。 小荷回过头来,就看见了这位陛下的亲卫队长,“周队长,有何贵干?” 小荷对周帷尽量客气,一是对对方没有任何恶感,二是上辈子没见过周帷,说明周帷死在了这之前的茫茫战役中。 对于一个战死沙场的忠臣,小荷做不了什么,唯余客气与敬佩。 “小荷姑娘,将军,将军找您!”周帷想起谢淮那样子,那种药不要钱地往嘴里灌,也是癫得很。 周帷以为自己会很快找到小荷姑娘,没想到还是花了些时间。 他真的怕将军会因此熬不住。 “十万火急!”他加了一句。 小荷轻笑了一下,“他这般神通广大,能出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两人一来一回间,旁边的程小雨小姑娘目瞪口呆。 在周帷来的时候,程小雨小姑娘就躲到了旁边。 程小雨认识他,第一次献舞之时,坐在将军下面不远的亲信将领。 程小雨从未和他说过话,甚至连看一眼都要害怕好久。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周队长居然会来到她身边,找……找她新认识的朋友。 新人这么勇的吗? 居然敢反驳周队长…… 程小雨瑟瑟发抖,不,何止是反驳周队长,她……她……她居然还…… 敢忤逆将军! 将军,是将军啊!!! 她恍恍惚惚地想,周队长是不是找错人了啊? 自己这位同伴分明跟她一样,根本没参加那个舞蹈啊…… 周队长不会把“小何姑娘”,听成了“小荷姑娘”吧? 她琢磨着这种可能性很大,实在是太大了…… 她焦虑麻了,很想出言提醒,却发现根本插不上话。 “小荷姑娘,将军……将军……”周帷艰涩撒谎,“他……他为奸人所害……” “呵,庆功宴上,下属奉承,美人相伴,哪里来的奸人?”小荷生气道。 有些话周帷不好说,但是……真的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不管不顾请求:“小荷姑娘,您再不去救将军……” “他……他……真的要忍到炸了……” 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寡廉鲜耻的话,周帷正直脸耳根通红,别过头去。 小荷更是脚趾扣地,她左右看了看,除了一个十五岁大的小姑娘外,其他人离得都很远:“去就去嘛……别在人小姑娘面前讲这种话……” “多不好……” 小荷手指搅到了一起,脚趾也搅到了一起。 程小雨小姑娘:“?” “周队长,麻烦给我小友一个临时牌符,我怕她回不到那边。”小荷临走时,把周帷给的临时牌符,塞给了程小雨。 “我走啦,以后见。”小荷挥了挥手。 直至两个人的身影走远,程小雨小姑娘还是呆呆的。 啊,不是…… 两人就这样水灵灵的走了? 程小雨还没来得及告诉周队长,他搞错了呢…… 她咬了咬唇,露出一个小得意的表情—— 其实她是故意拖时间的,若当真叫了何雨眠去,那人不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不知要把自己欺压成什么样子呢。 第500章 不如阴错阳差,让这新人上位。 哼,若是新人当真今夜揣上娃娃了,她可是大功臣呢! 想到这里,程小雨小姑娘攥紧了手心的牌符。 ……………… 周帷带着小荷,一路分花拂柳、穿过游廊,直抵书房。 “就是里面。”周帷把小荷带进一个清幽的院子,门外有两人看守,见了他们便开了院门。 小荷吞吞口水,“那我进去了……” 也不等周帷回复,羞红着脸跑了进去。 让外人知晓,陛下中了药,而她是去解药的,当真—— 好丢脸啊! ……………… 她一推门,便看见了男人。 他半躺在一个围屏榻上,一只长腿曲起,另一只摆直。 他身量太高了,导致围屏榻并不能容纳他的长腿,导致另一只摆直的,有很长一部分伸到了榻外。 军靴翘起,长腿绷起一个弧度,隐约可见劲装下那爆发力十足的肌肉…… 他腰带凌乱得有些歪,领口略微敞开,锁骨浸着淡淡的红。 再往上,锋利的脸庞扬起,眉骨挺括、鼻若悬胆,仿佛那一代文豪挥墨山水时的笔锋。 半阖的桃花眼眼尾氤氲,几缕乌发垂落耳际,恰似墨笔点破宣纸,徒留几分脆弱。 剑锋一般的下颌线起伏,薄薄的唇瓣开合,莫名艳若朱砂。 小荷的眼睛经受了剧烈冲击,这已经不是普通国宴级别了,这是最高规格的国宴…… 她别过眼去,吞了口漫上来的口水。 “你来了么?”谢淮的黑瞳转了过来,里面仿佛盛了一川烟水,迷迷蒙蒙。 颈间青筋淡淡、喉结不断鼓动,又分明是摇摇欲坠的玉山。 “快过来。” 小荷手心虚汗,她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哪里经得起如此之大的美色冲击。 同时她又可悲地意识到,自己抵挡不住,任何人都抵挡不住。 太多人会觊觎他、渴望他、想要得到他了。 她一步步走了过去,见他又是闭眼靠在围屏榻上大口呼吸,不由问道:“你……你没事吧?” 她的手指,不小心轻触到了他的脸颊。 她明显感到他呼吸一紧,浑身下意识一颤。 他的脸颊明显红了不少,双目含着秋水,睁眼看着她。 黑瞳深处,映着她的影子,摇摇晃晃,又似火苗的跳跃。 “我很没用吧,连在自家庆功宴上,都能被奸人下药……”他虚弱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自然又脆弱,勾得小荷的心颤了下。 小荷本来今天又生气又丧气,一边是白月光归来,一边是小老婆林立,她生了退缩的心,她嫌弃他的情况太过麻烦,想要退出泥沼。 可就是这么脆弱一笑,她又被拉入了名为“谢淮”的泥沼。 “你这般聪慧,怎会遭了奸人的道?”小荷心底想要反抗这泥沼,别过眼没好气问道。 “是外公……他在酒杯杯壁里涂了药,想要我一个孩子。”颤巍巍的声音发出。 那人灼热的大掌,趁机去去捉了她的小手,“你说,我该怎么办?” 指节若雪竹拔节,一根根地贴住了她的,将她紧密包裹起来,又是逃不开了。 不,不行,她不能这么一次次地退缩妥协…… 小荷心中的委屈莫名倾泻而出,“还能怎么办,你不是有一堆小嫂子们吗?” “你去跟她们生啊?” 她狠下心甩开他的手。 正迈出步去—— 不想只听一阵衣料摩挲之声,她回过头去,登时吓了一跳。 男人因着一个不大的力道滑落到围屏榻的一角,乌发垂下,他生生呕了一口血。 小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竟也有不少血渍。 “你……你……你没事吧?”小荷再也顾不上置气了,连忙跑去扶他。 男人缓慢摇了摇头,“你嫌我麻烦了是不是?” “你既嫌我,又何必管我?” “你走罢……” 低哑的嗓音里,浑是委屈。 小荷跺跺脚,这哪里走得掉? “你聪明成这样,推算什么不会,怎么会轻易遭了外公的道?”小荷一边给他擦嘴角,一边难受问道。 小姑娘和老外公的计划之拙劣,他这样绝顶聪明的人怎会避不开? 谢淮盯着她的脸,苦笑着垂下眸子,长睫毛上隐隐无奈:“他是我外公啊……” “父皇算计,母妃嫌弃……临到头众叛亲离,唯有外公一人肯接纳我、关怀我,我又怎么能防?” 小荷忽地想起了方见桥的背叛,是啊,他又怎么能防。 于是泪盈于睫,“你个傻瓜,大傻瓜!” 在泪珠滴到谢淮脸上的那一刻,他怔愣住,心中懊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 可下一瞬,她抚慰的吻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又安心地阖上眸子迎接。 他的受伤是真的,他的中药是真的,他爱她的心亦是金子般的真,一步步谋取又有什么错呢? 又争又抢才有老婆,他、没、错。 “他好狠,下了很多药……”他嘴唇翕合,做出最便于采撷的模样,方便她来吻。 “我识破了他的阴谋……自不会令他如意,便进了这书房,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轻言细语间,谢淮就这么坚定地把自己的亲外公给发卖了。 “我……我便唤人叫你,等了你好久才来……”他委屈地低声喃喃,眉眼挑动,都是动人。 “你可以不找我,你后院一大把的小娘子呢……”小荷又开始难受。 他又是连忙解释:“那些都是外公放进去的,在我出征青州当日,我并不知晓。” 长了嘴,就是来解释的,他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任何影响感情的误会。 “后院那些小娘子,都排着侍寝日子呢。” “她们排她们的,关我什么事?”谢淮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我每天都是你的……” “每时每刻都是你的……” “就今天,要试试么?”谢淮抬起了浸着欲色的脸颊。 绝色之姿,待君采撷。 又唯恐她不敢,于是轻拉自己的玉质革带,交到她手上。 “夫人……夫人……”谢淮头一遭说这般的话,就算有千般权谋、万般算计,还是忍不住羞涩起来,“夫人可以任意对我……” 第501章 小荷相信,大家都是普通人,任谁都抵抗不了这般倾国倾城的美色…… 只是…… 谢淮又连忙补充,“就是……帮我解下腰带,不是什么特殊癖好……” “你别害怕。” 他的嗓音天生便有玉石敲击之感,低沉又悦耳,听得小荷耳朵一酥。 “我……我也没多想……”她亦连忙解释。 两个人虽然都已经搞出个孩子来了,而且这孩子已经有快三岁了。 但说实话,两个人都还是只有一次经验的小雏鸟。 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笨拙得可爱。 比如小荷这时候才想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颊:“月事,还……还剩了点……” “没……没干净……” 她咬了咬唇,觑了他一眼,“你说,这样可不可以来一次?” 她从小没爹没娘,没人教她这些知识。 谢淮倒吸了一口冷气,恨不得去敲她脑壳:“傻姑娘,你看我像禽兽么?!” 真是个笨姑娘,傻姑娘,最真挚的单纯姑娘! 谢淮眼睛亮晶晶的,这样的姑娘合该他好好教导,滋养她长出双翼。 “记住,以后无论出现哪种境况,你都不能再说出这种话。” “一丁点想法都不能有……” “你是我最珍贵的……”他喃喃道。 虽是失了记忆,可这颗心,还在为她剧烈跳动。 谢淮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大口呼吸着,“劳烦……劳烦……叫门口两位亲卫……打几大桶冷水来。” “我……我亦可……将药力逼出……” 谢淮其实没说,这药若是才中便逼出,一点事没有; 稍微后面一点,再运功逼出,稍作休养也没事; 如今已经深入内里,若是强行逼出,必定器脏受损。 可他亦不可能说,他爱她敬她,必不可能令自己所爱之人吃一丁点苦。 “不用,我可以帮你。”小荷想到一法。 “不可!”谢淮耳根都通红了,“万万不可!” 会伤身体的! 他希望两人共赴乐事,而不是以损害一方身体为代价。 “你走,你走,别管我!”谢淮吃力地挪动身体,离她远一点。 “可的,可的……”小荷越想那个方法越好,正巧谢淮如今无力,她两三步便阻了他的路。 “你信我,好不好……”小荷凑过去—— 谢淮一闻到她身上那荷花的馨香,便似迷醉了一般,浑身卸了力来。 可他钢铁般的意志还在强撑着,“不,这对女子不好……我不愿你受苦……” 小荷这才意识到他还停留在之前的那一环节,登时神色窘迫,“我……我想了个新法子。” 她连忙打开自己的小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双鱼胶手套。 幸好张文渊临走时,还交给她有一双鱼胶手套,说是以后怕是有用。 她当时还在想,她拿鱼胶手套有什么用,她亦不当大夫,不给人做深入检查。 现在想想…… 张文渊这个人,确实有点东西。 “这……这是……?”谢淮剑眉蹙起。 小荷深吸了一口气,戴上了鱼胶手套,转过小脑袋,“阿鸷,你别怕……” 谢淮心中打突,可是他已手脚具软,亦不忍伤害她,几乎避无可避。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认真而轻巧地……解开了他腰间的玉质革带。 在最后步骤前,她抬头看向他绯红的眼眸,“我知晓的,这个药会令中药者,看到最爱之人。” “从方才起,你就没叫过我的名字。” “来,看着我的眼睛——” “阿鸷,我叫什么?” 谢淮歪着脑袋,嘴角浮现那惊世绝艳的一笑:“我的,小荷花呀……” 小荷的一颗心落了下来,手指挑开围挡—— “唔……”下一刻,他剑眉蹙起,隐忍性感的鼻音轻轻溢出。 ……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几许飞雁经过。 第502章 屋内,萦绕着浓稠气息,小荷只得把檀香点起。 她刚想去打开窗户,散散气息,不想—— “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谢淮懒懒地搂住了小荷的腰,黏黏地就蹭了上去。 他身着深衣,俊美锋利的脸颊上还留着残红,桃花眼又亮得精神,显得年龄很小。 像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亦或是一只餍足了的名贵猫咪。 “你都对我做了那般事了,以后我都没有人要了……”音色也低低哑哑,莫名带了一点迷人的钩子,勾人得紧。 他初步摸索到了,和小荷的相处方式。 他的小荷花,是不喜粗暴的人,他要用软的去缠去黏,硬手段一点用都没有,反而会引起他家小荷花的反感。 小荷手腕软、虎口也麻,被他这般黏着,又是好笑又是推拒不开,“你怎么会没人要,大把的人,都争先恐后……” “不!”谢淮打断,认认真真地搂着她道,“我这人认熟不认生,我每一个头一遭,都被你夺了……” “我的小荷花,你得负责呀……” “嗯嗯……”小荷亦莫名满足,比三年前那个在暗室里的夜晚,更加满足。 两人就这么温存了一会儿,谢淮撑手起身,勉强围了个围挡,找人叫来了热水。 梳洗之后,两人便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在书房的耳房之中相拥入眠。 “听说,妇人来了小日子,都会冷、会疼?”黑夜里,谢淮的桃花眼还在发亮。 小荷真的手臂酸、手腕痛,一点说话的兴致都没有,只点了点头,“嗯。” “那我捂着你,就不冷了。”说完手强势地捂着,双腿也缠了过来。 现在正值盛夏,谢淮的体温本也比寻常男人烫,如今更是烫上加烫。 小荷被捂得晕晕乎乎的,这段时间,她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特别抗热了。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隐隐约约看见一双晶亮的眼睛,里面包含着许许多多欲说还休的情意。 小荷:“……” ……… 这里缠绵,而另一处却是苦涩。 就在庆功宴上,谢淮离开之后—— 燕别山怅然若失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其实早在小荷站在殿外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唉……”燕别山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乐观。 于是待宴会稍歇,他就搂着江鹤词出了去。 “放开!”江鹤词被又高又壮又流氓的燕别山那么一搂,眉头死死一皱。 “好友陪我走一遭吧……”燕别山面上笑嘻嘻。 江鹤词额角狠狠一抽,“等等,你这家伙带我去哪儿?” 他可记得,这家伙走之前,到处宣称,要把他送到城东小寡妇榻上! “我不去城东。”江鹤词义正言辞道。 “谁带你去城东了?”燕别山怪叫一声,“带你去长兴街逛荡逛荡罢了!” “爷最近,都快被老鞠折磨死了。” 江鹤词这才放心起来,非常躺平地被他拖了出去。 燕别山很自然地走到了长兴街东边的一个小院前,踌躇了一下,在门口买了两个烧饼。 “您们两位……两位……怎么这么眼熟?”卖饼的大娘把饼用油纸包好,递给燕别山时,略微疑惑。 燕别山嘿然一笑,“大娘误会了,咱们都是大众脸!” 旋即递给江鹤词一个饼,两人敲响了小院的门。 “这里面……不会隐藏着什么寡妇吧?”江鹤词谨慎道。 在此之前,燕别山还干过带着十个寡妇,趴着窗户偷窥他这种事。 说他单身又干净,寡妇们若是喜欢,尽可以追求享用…… 从此以后,身边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人求爱表白,吓得他生怕哪天一觉醒来,被窝里钻出个小寡妇。 第503章 一度还搬去了军营住。 谢淮听闻这种情况,还哈哈大笑:“鹤词就是死人气太重了,沾点别山的活人气,是好事。” 能不重么? 几乎每一名战亡士兵的讣告,都是他写的;每一个失去儿子的家庭,都是他去带的慰问。 将军日理万机,他需要担起这一份责任。 慢慢的……人就成了这般模样,好似对世间任何都提不起兴趣来。 一副活人微死的模样。 “嗯,这里面是住了一名寡妇……”燕别山感叹。 江鹤词微微炸了一下,往后稍稍站了一些。 “你别怕,这寡妇我还舍不得让给你。”燕别山觑了他一眼。 江鹤词懂了,原来是燕别山心仪这位寡妇…… 等等 江鹤词记得燕别山被罚,就是觊觎老谢的爱人啊! 那他现在——? 正当燕别山要敲门,江鹤词连忙把他拉住:“别别别敲……” 他还嫌抄书抄得不够吗? 对于谢淮和江鹤词的聪慧,燕别山早就习惯了,所以江鹤词顷刻间猜到了真相,对他来说接受度良好。 “放心,小荷姑娘不在这里。”燕别山解释,语气里带着辛酸,“庆功宴上,将军追着小荷姑娘走了,我想他们今天应该不会出来了,所以我好人做到底,来这儿跟她的族人报一声平安,免得他们担心。” 江鹤词抬眼,“她来了庆功宴?” “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当真迟缓。”燕别山嫌弃道。 江鹤词:“……” 他没想到,恩人姑娘居然来了庆功宴。 心中略有遗憾,还是没见到恩人姑娘的模样。 不过跟着燕别山看看恩人姑娘的家人也不错,至少能帮帮恩人姑娘的家人。 而且……原来恩人姑娘叫小荷啊,真是好名字! “她家姓林,还是姓梁?”江鹤词问道? “姓梁。” 江鹤词又是清雅一笑,梁小荷,好,他认识恩人姑娘了。 不过…… “老燕,我劝你别跟老谢争了。”江鹤词还是觉得,应该劝劝燕别山。 别人郎才女貌,显得燕别山像丑角。 在江鹤词眼里,燕别山虽是不靠谱,但也是大好男儿,不应该沉湎于别人的感情之中。 “你懂个篮子,我哪里敢跟将军争,我不过帮帮将军而已……”燕别山拍拍健硕胸脯。 “怎么帮?”江鹤词心头莫名咯噔一声。 “若是将军这只小雏鸟受不住了,我顶上啊!”燕别山嘿嘿一笑,乐观地眼底有一丝化不开的忧伤,“心是得不到半分了……就巴望着这副残躯能令她欢喜。” “哪怕就是一丁点,也虽死无憾了……” 江鹤词浑身麻了一下:“你去老鞠那儿读的到底是什么书?” “老鞠新买了不少话本,抄累了就看两本。”燕别山忍不住推荐,“有几本新的写得还挺好的,哪天给你带来看。” 江鹤词头皮继续发麻,他是知晓老鞠的,老是装作孙女想看话本,买一大堆在家里偷摸看。 “新的叫什么名字?”江鹤词问道。 “《将军与她》、《怀上将军的崽后》、《和离后,将军幡然悔悟》……” 江鹤词整个身子都麻了个遍:“少看点!” …………………… 而一院之隔的花饼,早就听到两个叔叔的说话声了。 它在门口蹦跶哒地走来走去,两个叔叔在门口干什么呀,怎么不进来呀? 不远处,以前叫墩子,如今改名梁老五的矮个男人正在给花饼拌肉,“阿香,你看看花饼,我咋个觉得这样眼熟呢?” “像不像……像不像以前阿松的那只啊?” 墩子曾在三年前,救过刺杀方见桥而重伤的谢淮。 并通过闻鸟识人,确定了那重伤男子为阿松的身份。 虽然此鸟非彼鸟,但是对当时求救的白色大鹰还是印象深刻。 徐阿香吓死了,“白色大鹰到处都是,怎么可能是阿松那只?” 梁老五点点头:“也是,这是户主人的大鹰,” 直至梁老五听到敲门声,去打开了门,看到一文一武两位天之骄子。 那小花饼噗嗤一下,就扑到了那文官模样的俊朗青年身上,颇为亲近的模样。 族中人不认识江鹤词,却认识燕别山,纷纷以最高礼遇招待了两人。 又听说当家的去了庆功宴,更加自豪与放心了。 只是大家看见花饼与两位大人相熟,不由猜测这户主人怕不是个军中人,不然户主的鸟不可能认识这两位大人。 这样的猜测令徐阿香心惊胆战,她得拿捏分寸,到底此时能不能和恩人哥哥相认。 她不想族人们的影响了恩人哥哥恢复记忆的节奏。 ……………… 彼时顾云舟已经喝得有三分薄醉了,一想到自家乖孙主动喝那下了药的酒,他就喜不自胜。 他真的寂寞了太多年了,以前乖孙没来的时候,就一个六十岁孤寡老头铁撑着。 再是铁血的枭雄,他也是人,他亦会感到高处不胜寒。 六十而耳顺,他那些老伙计,一个个连曾孙都抱上了。 他呢? 他那个傻女儿啊,还在为了那个白痴皇帝疏远他。 他唯一的……曾捧在心尖的闺女哟…… 顾云舟一想到自己的傻闺女顾贵妃顾蘅就脑壳痛,幸亏她生了两个不错的小子。 如今小的那个好不容易逃来了,他膝下也有孩子了。 一想到今日过后,可能还能抱个小曾孙,他心里那个喜啊! 何雨眠,何雨眠,真是个好丫头啊! “顾帅,军医老鞠求见。”亲卫耳语。 “快快快,请老鞠内坐。”顾云舟揉了揉额头醒酒,喜滋滋道。 他得去取育儿经勒,老鞠家可是儿孙满堂。 没想到老鞠一来,就整个火烧眉毛的状态:“顾帅,顾帅,您搞错啦!” 第504章 内室之中,顾云舟眼见老鞠被亲卫带了进来。 老鞠本就慌张,见了顾云舟,更是急得头发乱薅。 “老鞠!”顾云舟嘿嘿一笑,“怎么青州猴子很多么?” “跟着阿鸷去了一趟青州,怎么变成猴子了?” 老鞠不计较他的调侃,连忙问道,“老顾啊,你刚刚说什么老何、侍妾之类的?” “嘿,不就是我以前那个老部将,老何吗?”顾云舟拍拍腿,“之前帮皇帝老儿打得江山时,腿断了一条那个。” “他家女儿长得可乖啦,性子又辣,就喜欢咱们家阿鸷。” “嘿,没想到吧,这次居然两厢情愿了!” 顾云舟说老鞠像只猴子,可顾云舟自己也像只狒狒啊,兴奋得满头乱抓。 “这不,咱立马就派人去给她抬个良妾!这次的药促孕,我还特意去信告诉苏神医,调那种一胞多胎的加料药!” “这下十月之后,咱就能好多个大孙子、大孙女咯!” “对了,老鞠,你说一个良妾会不会不够啊,毕竟怀孕辛苦,咱们也不能亏待了小何姑娘,要不再加封一个贵妾?” 顾云舟越想越有道理, 正要喊人—— 老鞠捂住额头,“顾帅,您可能搞错人了……” 顾云舟:“?” “此荷非彼何,是那荷花的荷!”老鞠又是连忙道。 他急得要死,若是顾帅贸贸然封了其他女子,薄待了将军心爱之人,两人之间岂不是会心生罅隙、不复从前。 “不是老何他乖女?”顾云舟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若是没错,并非后院的任何一名女子,而是将军从青州带回的荷夫人!”老鞠以手抱拳。 “元帅,将军主意极大,若是随随便便给了一个不爱之人名分,恐与元帅生隙。” “还请顾帅多加思索考虑!” 顾云舟并非糊涂之人,见老鞠如此焦急,虽不知到底如何回事,但却已经明了自己估算错误。 他回首,只是稍一思虑。 便赶紧唤来了人:“赶紧去追前面敕封之人,只行赏赐之事,勿要说那敕封之言。” 亲信得令,“顾帅,若是那人已说出那敕封之言……” 若是追赶不及,该如何做? 顾云舟揉了揉额头,“自那臭小子来之后,本帅丢脸丢得还不够么?” “就说是本帅醉酒糊涂,再加五抬金银,以补偿了那老何家。” “是!” 亲卫蹑足飞奔而去之后,顾云舟回过头来—— “让你看笑话了,老家伙。”他耸了耸肩。 老鞠瞪大了眼,错愕半晌。 放在以前,顾帅一言九鼎—— 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哪想现在居然因他一句话,主动担下错误。 “顾帅……您不必如此……”老鞠反倒不好意思了。 在老鞠眼里,顾帅不仅是朋友,更是高高在上的将帅、主公、统治者。 “老鞠,你说得对,到底不想和阿鸷闹矛盾。”顾云舟抚须一笑,“人老咯,多做多错,不如让让小年轻嘛。” “来和我说说,那个小荷姑娘,到底是谁?” “你称她为荷夫人,难道……她已是人妻?!” 老鞠迟疑着点了点头。 等等,人妻不人妻的,真的有这么重要么? 为什么顾帅脸上,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 顾云舟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果然,乖孙随我。” 假的人妻还是不行,果然要是真的才带感。 想他十六岁那年打仗,攻破了随州城,当夜随州城太守的妻子就来自荐枕席。 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成熟女人,他与她缠绵数月,她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想纳她为妾,她却抱着孩子求他放了她的丈夫…… 那是他第一次动情,受伤不已。 第505章 最终还是令她与她丈夫假死,隐居市井、双宿双飞…… 后来的每一个人妻,都有她的影子。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单纯喜欢人妻,还是在找她的身影。 顾云舟当即屏退了所有人,把太师椅就这么一抽,强令老鞠陪他坐下,“来来来,说说这位荷夫人,到底是怎样的女人?” 能令他家那狡诈如狼的小乖孙,心甘情愿地喝下那么多药,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老鞠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 他在想这事情到底该怎么说,毕竟将军为了荷夫人,连避子药都哐哐喝。 若是说了这一条,荷夫人不一定有命在。 但就他身份而言,他是顾帅下属,就必不可能对顾帅说谎。 老鞠听过燕别山所言,亦跟那群百姓相处过,吃过那群百姓做的饭,喝过百姓们递过来的酒,荷夫人从这个角度来看—— 她是个好人,她不该死。 他决定在讲的时候多铺垫一番,令顾帅多看看荷夫人的优点。 老鞠清了清口,开始从遇到荷夫人一群人开始说起。 他没参与到那次残余北鞑的剿灭行动,只是听了燕别山和周帷说起,荷夫人指挥若定,带着一群百姓生生与一个北鞑的小队缠斗两日,还擒拿了那个小队的队头。 “真乃女中豪杰,其风姿堪比蘅儿啊……”顾云舟虽常常嫌弃自家女儿笨,可一不留神,还是要夸。 先把荷夫人的形象抬起来了,老鞠松了一口气。 “荷夫人带着族人们毛遂自荐,是凭了真本事才拿到了来沧州的资格。”老鞠补充。 “她在太守府中整理书册,与将军几乎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故而……” “等等……”顾云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既然她既然被称为荷夫人,那她是人妻还是寡妇,是否生育过?” “听说有两任丈夫,和其中一任育有一子。”老鞠手指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一。 “生育过的啊……”顾云舟一听,也乐了,“那正好,妇人生育过的话,再生孩子便不会有头一遭痛苦了。” 这个年头,寡妇再娶再嫁都很正常。 尤其是生育过的妇人,一是证明确实能生,二是已经有了一次经验,下一次便更加稳妥了。 “而且两个在青州就已经形影不离,就说明……小乖孙……终于……” 顾云舟都想抹泪了:“终于不再是小雏鸟了……” 思及此处,他蹭地一下坐起,那岂不是——岂不是—— 很有可能那荷夫人肚子里已经揣上一个了,毕竟他乖孙看上去…… 那么强。 “老鞠,现在咱们要不要先闯进去,再给那小女娃号号脉啊?”顾云舟摸着下巴思虑。 “闯……闯进去?”老鞠不可思议顾云舟用词的大胆。 将军可是中了大量的药,里面指不定多么翻云覆雨呢! 这个时候闯进去…… 顾帅的想法这么癫的吗? 幸好,将军没有遗传到。 说干就干,顾云舟去拽老鞠的手,“咱们走!” “啊,顾帅,这是去干甚?”老鞠瑟瑟发抖。 “哎!”顾云舟无比豪迈地抓抓头发,“这不是担心孙媳妇受伤,乖乖曾孙受伤么?” “你知道阿鸷那个粗鲁家伙,不会疼媳妇的。万一孙媳妇肚子里揣了小的了,混蛋阿鸷又喝了这么多药,出事了怎生得好?” 所以,就要打断人家吗? 老鞠幽幽地看了顾云舟一眼,“顾帅,孩子不会掉的。” “为何?”顾云舟一歪头,“难道孙媳妇特别注意这些,是个悉心孩子?” 第506章 “想多了,不可能抱曾孙。”在顾云舟最飘飘然的时候,老鞠嘀咕。 顾帅就是这样,性格过于开朗了,给点阳光就灿烂得不得了。 顾云舟一瞬间卡壳,然后反驳,“怎么可能?!” “老鞠,你可是偷偷替阿鸷诊过身体的,他身子好不好,里子强不强,你还能不知道?”顾云舟吹胡子瞪眼。 他甚至没怀疑过女方,老鞠哭死。 “如果说,是将军主动不要的呢?”老鞠又道。 “怎么可能,他已经二十有一了,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顾云舟反驳。 “将军……将军他……唉……他主动喝得避子药,甚至还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老鞠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可能,阿鸷这般开朗坚韧的性格……”顾云舟显然也是被骇到了。 “是那荷夫人,对否?”顾云舟鹰眼犀利起来。 老鞠迟缓地点了点头,“具体情况不知如何,怕是将军不对荷夫人用情至深,才出此下策。”” “呵,好一个用情至深!”顾云舟的脸色全变了,一片骇人的阴鸷,“就怕是不堪玩弄,才这般以喝药来支撑自尊!” 他已经能够想象得到,那经验丰富的已婚女人,如何勾勾手指,肆意玩弄他毫无经验的乖孙。 而自己乖孙又是如何清醒地沉沦,甚至吐着血喝下那避子药,以求得最后一点的自尊! 他顾云舟,平生,最恨人说“用情至深”四个字。 他的笨女儿,为了这四个字被困宫闱; 他的乖儿子们,为了自己的妹妹战死沙场。 他发过誓,若是他还有亲人在身边,谁还“用情至深”上头,他不介意把那情丝替亲人亲手斩去。 可惜……他身边……已经死得没有亲人了……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乖外孙,他怎么能忍自己的乖孙被这四个字再害苦? 他的外孙是主公,是以后的君主,注定君临天下,注定三宫六院,注定儿孙满堂。 他可以博爱很多女人,但不能只爱一个女人。 他可以怀念白月光,但白月光只能是他起兵的理由之一,并且以后也只能偏安后宫一隅罢了。 他最好雨露均沾,只与身体健康、聪慧过人的女子结合,这般生下的后代,才足够优秀。 但绝不能只苦恋一人,并且深陷泥潭、不可自拔,甚至为了那人伤害自己! 一想到,那个妇人竟敢如此玩弄他的孙孙,顾云舟火气就往外冒。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 “来人!”顾云舟大喝一声,“给我去抓住那可恶毒妇!” “顾帅,顾帅!”老鞠眼见顾帅上头,赶紧阻止。 “那妇人如今跟将军在一起,您想跟将军正面冲突么?” “况且人家也不是毒妇……”老鞠嘟囔起来—— 还不是您孙儿玩不过人家…… 不过这句话老鞠不能说,顾帅是个孙宝爷,在顾帅眼里,他家乖孙全天下最厉害,手段最高。 顾云舟听了,这才稍稍反应过来—— 若是此刻情正浓时,他跑进去抓人,他们爷孙的感情不崩才怪。 暴怒的雄狮稍稍冷静下来,大马金刀坐在内室的阶梯上,“那就等,等鸷儿完了,咱们再去捉奸!” 他拍了拍手,招了一群暗卫,去围着谢淮办事的书房。 他知谢淮谛听了得,还专门嘱咐暗卫们,围得远一点。 吩咐完后,他一个人摁着太阳穴,顾及地坐在台阶上,褪去了平日的风雷之势,如同一个真正的老人。 苍老的……孤寂的…… “顾帅……”他忽而听到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 他抬起头,发现是自己几十年的老友老鞠,对方白发跟他一样少,精神同样矍铄。 他们都是不服老的老人,不一样的是对方家庭美满,他却是孤寡老人。 “我陪顾帅一起等,喝一杯吧。”老鞠笑盈盈。 顾云舟:“……” 顾云舟:“嗯。” …………………… 两个老头,一边吃锅子一边喝酒,吃着吃着…… “顾帅,您太过紧张了……” “老夫这辈子从未见过比将军更聪慧的孩子,加上那小妇人人品并不差,有勇有谋、忠肝义胆。”酒酣之际,老鞠大着胆子说了实话。 “他们……他们不会走到贵妃和陛下那一步……” “哼,别想说好话,那小女子复杂着呢!”顾云舟气竟消下去不少,也不再喊打喊杀了。。 直至一个亲信前来禀报—— “顾帅,幸不辱命,咱们拦住了那敕封良妾的队伍。” “老何非常高兴,当即跪谢了顾帅大恩。” “他还悄悄问属下……问将军宠幸的可是自家闺女。” “属下并未回答。” 顾云舟摸摸胡子,“不回答是对的。” “只是……他们似乎误会了,张灯结彩,还办了席面呢。”亲信迟疑道。 “周围街坊邻居都向他们道喜呢。” 亲信没说,老何还喜气洋洋留了他来吃饭。 顾云舟摇摇头:“这老家伙,还是这么不稳重。” 毕竟是老部将,还是为他拼过命、断过腿的老属下,他的语气里有一两分纵容。 看看这样的属下、这样的姑娘多好,甚至他为乖孙选的,都是军中好人家的姑娘,乖孙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喜欢那玩弄他的小娘子呢? 不行,主君的宠爱不都是争抢来的吗? 他也要操作操作,教教那群小姑娘,如何去争宠。 他就不信了,二十五个,还比不上那一个! 可没一会儿,暗卫便来了消息。 说是将军趁着荷夫人睡着后,连夜下了令,遣散后院所有的小娘子们,每人都给了一笔不菲的遣散费,回去各自嫁娶。 节院不会声张小娘子们的任何信息,以保小娘子们以后的路顺顺利利。 若是还有任何困难,自可找到节院,节院当会斡旋处理。 谢淮的这一套做法,可以说是有礼有节、完美无缺了。 只是外公一口气没有上来,“不准,不准赶小姑娘们走!” “明日一早,在阿鸷的人驱赶那群小娘子之前,你把人给我接过来。”顾云舟气笑了,抚掌下令。 “从此以后,咱们节院后院,他东苑,我西苑,分开住!” 那暗卫忐忑领命,心底明白,这以后,怕是不能太平了。 第507章 后院厢房之中,程小雨小姑娘一直都在纠结那件事。 她害怕是周队长真的叫错了人,把“小何姑娘”叫成了“小荷姑娘”。 直至姑娘们都回到了院子里,她还在琢磨着这件事情。 其他二十四名姑娘一直就在院子里等待着,等待着将军召幸。 结果从早等到了晚,一个根毛都没等到。 程小雨畏畏缩缩在一旁舒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小荷是真的被临幸了吧…… 她心头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嫉妒和小羡慕,可更多的是为那个新人感到高兴的情绪。 还有一种莫名其妙掌握了关键信息,然后看着别人等来等去、抓耳挠腮的满足感。 “哎,怎么还不来啊?!”小姑娘们全部都盯着门外,快要盯穿了。 “要来,第一个召幸的也是何姐姐。”一个何雨眠跟班道。 “对,可不是,刚刚何姐姐揭开面具的时候,将军眼睛都直了呢!”另一个跟班又是恭维。 何雨眠的舞服还没有换,整个人美得像一只白孔雀,高贵又傲慢。 带头夸她的是她的两个跟班,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 何雨眠的头抬得越加地高了。 这一批小姑娘中,何雨眠的家境不算太好,但其父何瘸子却是顾帅最为偏袒的旧部将。 就凭那根为了顾帅断掉的腿,就够他们家吃一辈子。 况且,何雨眠是里面最漂亮、最像庄雨眠的,自然在这群小姑娘中当了话事人。 就在夜幕落下来之后,所有的姑娘都等得灰心丧气了—— 这时候一个属官携着一群奴婢前来,笑眯眯前来道喜,“恭喜何姑娘,贺喜何姑娘!” 何雨眠蹭地就起来了,规规矩矩带领众姑娘福身。 她心生得意,在面上骄傲又欣喜,“属官大人,是否是将军传召……” “是顾帅抬了礼,给何家送了去,也给姑娘这里送些金银头面。”属官笑眯眯道。 “这里是要嘉奖何家,提供那药的线索,顾帅自不会亏待。” 程小雨在角落里,听见属官说的话,不由担心不已——是不是当真叫错了啊…… 睡了之后,发现人不对,才给正主金银器具补偿的? 属官走了之后,众人还是懵懵的。 她们还以为,属官过来是召幸何雨眠的,结果只是来宣召赏赐的。 将军中了药,却不召幸任何人,这…… 憋得住吗? 何雨眠揭开红布,上面放了数支极为漂亮的金钗。 她小心翼翼拿起来,别到了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灵动漂亮了。 “将军为何不直接召幸姐姐,却给姐姐赏赐呢?”跟班也是弄不懂了。 “真笨,将军定是在心中对庄夫人难以忘怀,才生生忍了药效。”何雨眠斜了马屁精一眼,慢慢开口。 “对呀,很有可能……”有姑娘恍然大悟。 “天啦,将军也太深情了……” “若是能得将军对庄夫人的半分情意,就是死也愿意了……” 大家七嘴八舌,心底对将军的喜爱更甚了。 小姑娘们情窦初开,正是崇拜上头的年纪,心底都干干净净的,十分单纯地嗑将军和庄贵妃。 “顾帅赏赐姐姐,铁定是将军的意思,若是将军跨过这道坎,头一个召幸的肯定是姐姐。”小跟班又在吹。 何雨眠笑得更加开怀了,“是也,如今召幸反倒不好。这是将军最爱庄夫人的时候,若是贸然被召幸,破坏了两人情感,反倒被将军嫌弃。”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是。 何雨眠聪明得很,把所有不利于自己的,化为有利于自己的。 第508章 “待到将军当真召幸于我,我一定把那排班表给落实了,我吃到肉了,定要让每个人都喝上汤!”何雨眠又是开口。 众姑娘们欢呼起来,对何雨眠更加马首是瞻了。 唯独程小雨,听了何雨眠的话心底颤颤。 怕当真是叫错了! 连何雨眠都近不了将军的身,若是那个小荷贸然近身,会不会出事啊? 一直到落锁,都没人再来找她们。 “先别……别落锁……”程小雨惊叫了一声,去阻止道。 “程小猪,你又在彰显什么存在感?”何雨眠跟班照常嘲讽程小雨。 程小雨长得肉乎乎的,和她们这群窈窕玲珑的姑娘们差别很大。 不过程小雨被排挤最大的原因,是她们最开始得的那幅画——是庄雨眠的孕中图。 程小雨长得很像,怀孕后圆润的庄雨眠,可以想象减肥之后,那张脸定然比何雨眠更像。 况且别人都像瘦时的庄雨眠,唯独她像孕中的,这个赛道不一样,很容易脱颖而出。 故而,她被何雨眠带头排挤。 “梁……”程小雨本来想说‘梁小荷’的,可是害怕小荷因为名字不一样,和她一样被排挤,“梁眠眠还没有回来!” 她帮小荷取了一个适应院中的名字。 “你不会臆想了吧,咱们中哪有一个叫梁眠眠的? ”跟班忍不住大笑。 “对对对,又在臆想了,又在臆想了!”另一个跟班附和。 “梁眠眠是新来的人,才不是我臆想!”程小雨跺跺脚。 她当真很担心小荷,害怕她因此得罪了将军,被赶出去了…… 毕竟这个时候将军这般思念庄夫人,梁小荷又去触霉头。 唉,梁小荷好惨啊…… 程小雨没坚持多久,后院的锁还是落了下来。 直至早晨,程小雨没等到小荷回来,却等来了一群卫兵。 “顾帅下旨,姑娘们从今日起,搬到西苑。” “顾帅亲自聘嬷嬷,教导姑娘们。” 众少女惊讶,一直以来顾帅都放养她们。 今日这般,怕是她们的机会当真来了! ………………… 其实小荷并不惨,她精疲力尽睡着之后,陷入了沉沉梦中。 阔别了整整三年的书,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老家伙,你……”看到镶金的书皮、熟悉的书页,小荷差点感动哭了。 为什么这本书,突然就出来了? 小荷想到自己第一次遇见这本书,就是和陛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难道是再次和陛下同床共枕,才触发了它出现的契机吗? 小荷赶紧去看上面的内容,她已经今非昔比了,里面的字她通读无碍。 她连忙查看这三年来,她错过的那些剧情—— 上面的文字删删改改了不少,和以前的剧情相差实在是太多了。 以前她偏安云朔一隅,仿佛井底之蛙,对于整个神州大地上的情况不甚清楚。 如今在书中,倒是仔细了解了一番。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各自斗争吞并后,主要剩下这几股势力: 北边只有云州武振山、并州曹良卿尚还勉力支撑,其他五州尽归谢淮囊中。 关中地区,则是叛军高卓占领洛京。 南边越朝小朝廷逃到蜀中后,就蜗居于此;而江南地区军阀混战,似乎内部被一个姓萧的人统一了。 小荷松了一口气,三年来大家吞来吞去,终于势力只剩下几家了。 最后剩得越少,就说明年年混战的日子将要走向尽头。 小荷把目光,集中到了蜀中的那几章。 上面讲清楚了,小朝廷怎么流落蜀中的经过—— 第509章 越朝建立在世家之上,世家蚕食、百姓疾苦,田地被大族吞并殆尽。 这时候,若是遇到一明君,这朝廷还能撑个几十年。 但成帝谢渡本就平庸至极,再加上后期宠幸田淑妃,更是不理朝纲、一心修道,任由田氏操纵朝廷。 田氏本出身市井,原本与丈夫走街窜巷卖甜酥,后被谢渡强取豪夺进了宫。 田氏女本人卖货,田氏兄弟杀猪,一朝得权本欲擅弄朝纲。但野心大于了能力,玩着玩着,就玩脱了。 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不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更不是世家大族说了算了。 先是百姓揭竿起义,高卓占领洛京,屠尽世家。 再是九州烽火,群雄并起,小朝廷只能逃窜蜀中,瑟瑟发抖。 逃命之时,慑于沧州节度使顾云舟的威慑力,他们也把冷宫之中的顾贵妃带走了。 途中顾贵妃得了疟疾,奄奄一息。 是庄雨眠不眠不休地照顾她,才得以保住了一条命。 庄雨眠为此还和田敬先决裂了。 只是到了蜀中之后,小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 原本蜀中节度使陆氏为皇帝谢渡心腹,是皇帝在蜀中留的一枚棋子,小朝廷去蜀中应当万无一失才对。 谁知道了蜀中,才知里面境况竟比外边轻松不了多少。 当年皇帝心腹陆氏被朝廷派去蜀中,原因是去处理蜀中副将反叛杀死当地太守一案,陆氏带兵前去镇压。 谁知陆氏是个废物,镇压不下来不说,被那个反叛的副将威胁上了。 陆氏只好伪造真相,把死去的太守说成叛军,而那个副将则是正义之师。甚至为了活命,给那副将请封了一个节度使副使的高位。 之后数年,明面上是陆氏在管理蜀中,实际上陆氏天天花天酒地、诸事不管,真正管理蜀中的,是这个副使段氏。 到了蜀中之后,副使段氏对小朝廷一开始还挺害怕,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对方也不过是纸老虎,便越来越不能忍受了。 蜀中分为了两派,小朝廷一派,还是那副使段氏一派,两派内斗不已,压根管不了外面的事。 幸而蜀中天险,外面的人才没有及时攻破蜀中。 小荷看到这里,当真叹息不已,好好的一个朝廷,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退守蜀中都不能自保,天天被那段氏算计嫌弃。 想着想着,书页金光浮动,小荷又是被吸了进去。 ……………… 巴山夜雨,雨打芭蕉。 那是一个简陋深宅之中,屋梁霉湿、天顶漏雨,一个破盆接着那一滴滴落下的水珠。 家徒四壁,甚至梁上开始长了杂草。 顾贵妃身边唯一的侍女南华抹着眼泪,“若不是世子夫人,咱们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隔墙有耳,就算庄雨眠再不喜这个称呼,也必须这样叫。 顾贵妃躺在床上发霉的床上,苍白着脸拍了拍庄雨眠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到了蜀中之后,其他人尚且不能保全,何况是被打入冷宫的拖累顾贵妃。 她和唯一活下来的侍女南华一同被赶到了一个破败偏远的院子里囚禁起来,一开始还给一两口馊饭,后面连馊饭都不给了…… 若非庄雨眠的接济,两人早就是两摊白骨了。 庄雨眠先是定期带饭菜衣物,后来发现,只要她被田敬先关住、缠住哪怕两日,那两人都会饿到濒死。 后来她便带了锄具、种子、鸡鸭鱼苗过去,想让两人自力更生。 不得不说顾贵妃果然是将门虎女,就算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为了活下去,还是能俯下身实实在在地干活。 就这般又苟延残喘了两年多。 夏日多雨,房梁漏雨严重,顾贵妃亲自爬上屋顶修补时,摔断了腿,又发了高热。 多亏了庄雨眠拿来新的棉被和药物,才保了顾贵妃一命。 这位曾经位同副后的尊贵女人,如今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单薄布衣,脱力地躺在木板榻上。 她原本日日修剪的温顺眉毛野蛮生长起原本飞扬的模样,配合那高挺鼻梁、英气眼眸,若是年轻个二十岁,便是马上烈烈红缨。 可是她老了,明明才四十来岁的模样,比平常人老了不少。 “雨眠,我的好孩子……”顾贵妃握住了庄雨眠的手,“若是当年阿鸷没有犯错,你和他……唉……” 庄雨眠皱了皱眉头,“娘娘,阿鸷没有犯任何错。” 顾贵妃不由愣了一下,又喏喏低下头来。 这些年来,她一直恨着自己的小儿子,恨得彻夜不眠,恨得抓心挠肝。 恨他前线犯事,恨他通敌叛国,致使大儿子云郎在朝堂之上腹背受敌,最后承受不住皇帝责罚,一根白绫走上绝路。 致使自己打入冷宫,让田淑妃那个贱人夺了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后宫。 更致使自己与皇帝离心离德,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开始她想着,若是找回那只小狼崽,她恨不得用藤条打断他的腿,也解不了这个气。 而后在冷宫中听说他祸乱青州、刺杀方见桥,又痛恨他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她恨了她好多年,直至庄雨眠来向她解释,直至那檄文传告天下—— 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的孩子没错; 原来,她的阿鸷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原来,她从来不了解,她的阿鸷。 她只是习惯性地把错处推给自己的小儿子,习惯性地去忽视他的感受…… “贵妃娘娘,从头到尾……阿鸷都是被陷害的。若是有机会再见到他,许是可以换一个方式和他相处。”庄雨眠温温柔柔说道。 给了顾贵妃一个台阶下。 从前臣是臣,君是君,庄雨眠没有怎么接触过顾贵妃,所以不清楚。 六皇子在她看来,总是幸运的、得宠的、得天独厚的。 逃难期间,庄雨眠彻底接触了这个长辈,才发现她是有多偏心、多一碗水端不平。 在庄贵妃的眼里,头一等是皇帝谢渡,第二是大皇子谢延……六皇子,是排最后的。 第510章 “娘娘,如今年贼人当道、蒙蔽圣听,咱们更应该看清形势,好好自保。”庄雨眠又道。 庄雨眠的意思是——田氏弄权、皇帝昏庸,希望顾贵妃能够清醒一点,不要再为情爱所迷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顾贵妃不聪明,甚至对情爱有着意外的执迷与上头。 四十余岁的年纪了,依旧爱着那个辜负她的男人,当真……一言难尽。 顾贵妃垂下眼眸,她不打算为皇帝争辩什么,这些年来皇帝对她的冷漠与绝情,不是没有令她清醒。 尤其是阿鸷的那张檄文,直指田淑妃、与大太监弄权,而皇帝昏庸无能、沉迷修道。 又指武安侯及其世子种种罪行,祸国殃民,令人发指。 一时之间,小朝廷的声誉降到了最低。 见已经言尽于此了,庄雨眠给顾贵妃掖了掖被子,便打算告辞了。 临走之时,顾贵妃又是拉起了庄雨眠的手,小心翼翼问道:“好孩子,那……那人有没有因为我,为难你?” 顾贵妃知晓,都是因着自己,庄雨眠和田敬先才闹到了那般无可挽回的地步。 “娘娘放心,我根本不理他。”庄雨眠一想到那男人,脸色一沉,“他日日与妾室风流快活,哪里顾得上我们。” 她知晓这些都是田敬先故意做给她看的,想让她再次为他产生哪怕丁点情绪波动。 可庄雨眠哪怕一眼,都不愿意再看到他。 顾贵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雨眠啊,若是有一天阿鸷来了,咱们一起走吧……” 庄雨眠顿了顿,她还有机会走么? 可她还是对着顾贵妃扬起了一个笑意:“好,一起走。” 顾贵妃瞧着庄雨眠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容,慢慢安下心来,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 庄雨眠见顾贵妃睡着了,便踱步退了回去。 直至阖上小院的门,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世子夫人。 她走回府邸之时,田敬先已经阴沉沉地在那里等着她了。 他手掌转了转自己的手杖,还是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唯独眼睛是风流倜傥的漂亮。 如今他那封丹凤眼里全是嘲讽,“哟,那被子与药已经送了啊?” “嗯。”庄雨眠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 毕竟这药和被子都是田敬先给的。 他们在蜀中寄人篱下,能得到的资源越来越少,苏神医的退烧药与温暖轻薄的轻云被她一个也求不到。 田敬先嘴角冷哼,“还想和那冷宫废人一起跑,你以为现在你这样,那谢淮还会要你么?!” 庄雨眠不语,她早已经知晓,田敬先对她监控极严,处处都有耳线。 她与顾贵妃的所有话,不出意外全都被田敬先的探子报告了过去。 “别说了。”庄雨眠面无表情地拉开衣襟,系带一解,裙摆逶迤在地。 “开始吧,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田敬先嘴角一抽,站起身来抱起她上了榻,“你可真是贱,为了点药和被子,就这么出卖身体。” 庄雨眠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感觉、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 错乱不堪的呼吸,浓稠暧昧的气息,在黑夜里弥散开来。 “庄雨眠,你看看你,以前为了父兄,现在为了一床被子……就愿意跟我睡……”鬓角汗水划过,田敬先沙哑又偏执的声音响起。 “少说废话。”庄雨眠死死咬着牙。 “你都被我睡烂了,你以为他还要你吗?”田敬先的声音仿佛刺刀,生生插进庄雨眠心口。 第511章 庄雨眠知晓,自己并不是为了六皇子,可一滴泪还是从她眼角滑落。 …………… 小荷猛地睁开眼睛,她的心情还在激荡不已。 和四年前看现场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她的心中对于庄雨眠充满了怜惜。 庄雨眠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洛京的月亮了,也不再是三年前无知的小妇人了,她成长的很快,也懂事得很快。 妾室月月的刺激,天下倒悬的悲哀,还有那奔袭蜀中途中,那流离失所的难民……一桩桩、一件件,深深刺激了庄雨眠。 若是三年前,小荷还有一丝丝的笃定,陛下和庄雨眠不会再可能了。 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纵然庄雨眠为顾贵妃的牺牲,像是一场赎罪,一场她爱上了恶人的自我惩罚与自我救赎。 可不可避免得……她确实是有恩于顾贵妃,到时候她和陛下还会再续前缘吗? 就在小荷思索之际,一双有力手臂从后面抱了过来。 紧接着是那灼热有力的腹部,贴了过来。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儿?”黏黏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嗯……”甜蜜一点点从心头逸出,她点了点头。 宽阔的胸膛笼罩了她,把她覆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小荷又放心地沉沉闭上了眼睛,她心底确定,她不会放弃自己的爱人。 纵使现实感情趋向正朝着预设狂奔,可除非有一天,她的爱人当真抛弃她。 不然她不会放弃他。 她转过身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 她感到他浑身一僵,“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在他怀中摇头,她心知自己不能再偏安一隅了,不能再满足于开两个小铺子、带着族人种种地这么简单。 既然老天爷让她看到了书中剧情,得知了蜀中局势紧张,她就应该用她的力量帮助陛下略定胜局。 这般百姓们才能少受些苦,将士们才能少些伤亡,更加重要的是—— 再拖下去,顾贵妃性命堪忧。 “阿鸷,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打啊?”小荷喃喃问道。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很幼稚。 自己不了解战争战局,不了解战术理论,空能看到一些画面,到底能不能准确地传达出来,能不能起到正作用呢? 只听陛下闷闷笑了起来,她还以为陛下要嘲笑她,谁知他问:“小荷想结束争霸吗?” 小荷:“!!!” 他好懂她。 “等秋收春种之后,我会攻打云州。” “要打仗,先屯粮,只有将士们吃饱了、百姓们无忧了,才能把伤亡减少到最小。”他耐心解释。 “嗯!”小荷点了点头。 她也有个想法,趁这段时间赶紧帮助陛下恢复记忆。 起码令陛下相信她一点、再相信她一点,这般才能相信她在脑中书里看到的画面。 并且她还要学习,不止要看,还要分析这些画面与局势。 只是……哎……张文渊不在,她还没条件学到这些知识。 “将军,你想救你的阿娘么?”小荷又是问道。 “她……”谢淮垂下眸子,五味杂陈。 谢淮当初遭到背叛后,从未想过回京的原因—— 便是在洛京,连生下他的那个人都不曾理解过他。 “嘿,儿媳妇想见婆婆了吗?”谢淮眼珠一转,努力让自己乐观起来。 “总要见的吧……”小荷老实说。 虽然她不认为顾贵妃会喜欢她,但顾贵妃一定要救,这样才能让陛下不落人口实。 “会救的,不过要徐徐图之,切不能乱。”谢淮轻轻道,“如今她在蜀中,有我与外祖父威慑在外,成帝谢渡和田淑妃不敢伤她。” 第512章 他已经不再叫谢渡父亲或者父皇了,那个男人不配。 “不敢伤她,可是会对她不好……”小荷半阖着眼。 “你不明白我娘,或许待在谢渡身边,对她并非是件坏事……”谢淮欲言又止,“她是一个……” 谢淮也不知怎么去形容他的母亲,他太了解了,那个一心扑在谢渡身上,不知反悔的女人。 “以后你接触了,就懂了……”最后他只幽幽道。 “不过小荷花,若是以后真接触了,答应我只接触一下下便好。”谢淮搂住小荷,在她耳廓低语:“即便她挂着婆婆的身份,你不要听她的。” “她坏死了。” 小荷:“……” 小荷向下瞥了眼某人作乱的双手,“有些人才坏死了吧……” 她的睫毛低颤起来,呼吸短促…… 满室点到为止的旖旎。 …………………… 周帷在门口守着汇报,过了许久里面才叫人。 隔着屏风,周帷瞥了一眼,女人在给男人整理衣襟,两个人都神情缱绻的模样。 虽是模糊不清,但勾到拉丝。 “回禀将军,后院小娘子们并未被遣散,咱们的人遭顾帅截胡了。”周帷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眸子。 坚决不吃狗粮。 “呵。”谢淮冷笑,“他又要做什么妖?” 小荷正在帮他系腰带,听到他冷眼,不由抬头盯了他一眼,“别这么说外公。” 她轻声。 她没有家人,一向很珍视家人。 “小荷你别帮他,这老东西就是欠收拾。”谢淮又是弯腰和小荷咬耳朵,他不愿教小荷太乖了,太乖容易被欺负。 并且这就是他和顾云舟的相处方式,两人相互防备着,又相互协作着。 小荷:“……” 陛下和外公、母亲的相处,都……还挺奇怪的。 她们梁家就不一样了,个顶个地好。 周帷不敢抬头看,继续禀告:“顾帅说……” “别怕,说。”谢淮道。 “顾帅说,要和您分家,您东苑、他西苑,小娘子们全部去西苑他护着。”周帷继续道,“甚至还请了嬷嬷,给小娘子们上礼仪课、女德课、妻道课……” 反正就是按着培养谢淮以后的后宫去的。 “贼心不死。”谢淮评价。 这老东西,居然还想继续养着那群小娘子,以此来挑拨他和小荷的关系。 正好了,他也是犟种。 他不喜欢的,谁都勉强不了。 就算是摁着他去做,他也有本事反制回去。 “分就分,他就抱着那些小娘子终老吧。”谢淮没好气。 小荷连忙去捂他嘴,她的手心很软,他忍不住轻轻亲啄。 小荷感觉到手掌心痒痒的,放也不是,捂也不是,只跺了跺脚,讲道:“那些小姑娘不是坏人,阿鸷,不要恶待她们。” “她们离开父母进府,已经是莫大勇气了。在府中三个月又不见外人,心里眼里都是你。” “你不醋啊?”谢淮的俊脸凑近了问。 小荷的心酸酸的,“醋啊……” 可和程小雨小姑娘接触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能把她们当敌人、当对手,她们跟自己一样,不过是青春年少的一群小姑娘而已。 谢淮稍微思忖了一下,嘴角一弯有了主意:“周帷。” “是。” “去叫江鹤词准备几个女夫子,去西苑教他们启蒙识字、儒家经典、礼乐书数。”谢淮道,“若是外公反对,就跟他说,谢淮的妻子不止读几本女德女戒,要博览群书。” “再给她们发令牌,可以自由出入节院。” “我那好外公不可能拒绝。” 周帷顿了顿:“是——” “将军,只是这些可否有用?” “有用,你放心。”谢淮桃花眼悠然。 第一步,是让她们多读书,明面上是添砖加瓦,实则是开拓姑娘们的眼界,令她们知学识、通古今,只有看清天下不止将军后院这么大,才能令她们生出离开后院的想法。 第二步至关重要,一直关在后院便只能看见谢淮一个男人,而沧州有这么多大好男儿,她们要出去才能看得见。 况且节院内外,都是军中才俊居多,更是夫婿的上好人选。 “若是她们当真看中了谁,为她们准备嫁妆这个承诺,一直奏效。”谢淮最后道。 周帷领命而去,谢淮垂眸问:“这般满不满意?” “满意!”小荷踩着陛下军靴,又踮起脚尖,终于够到了他的下巴。 她搂住他的脖颈,印上一吻,“你真好……” …………………… 另一边,顾云舟收到了谢淮的安排,对于自己的外孙居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发怒,甚至还做出添砖加瓦之举,他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这大情圣要做什么?”顾云舟踱来踱去,想不分明。 “顾帅,将军亦没有忤逆您。”老鞠一晚上都住在节院,这时候正在给顾云舟做每日问诊。 “如今战歇之时,顾帅不若趁着这段时间,多观察一下荷夫人,自己判断判断她的好坏,再行下一步?”老鞠给顾云舟出主意。 “唔……有道理。”顾云舟叉着腰,思忖了一下。 此时的他还没想到,当他派人去探查梁氏族人时,会给他一个多么大的惊喜。 第513章 秋收期间不那么忙了,谢淮便准备兑现带着小荷出去逛沧州城的诺言。 他可以多陪陪小荷,亦可以保护小荷。 那群外公的暗卫太烦了,跟无数只苍蝇一般,绕着他家姑娘不放手。后来他干脆打了这群人一顿,现在终于离得远了点,但还是烦,特别烦。 “就这么出去?”小荷有些犹疑。 “可以么?”谢淮都穿好锦袍、牵好鱼包了。 现在带着她,这么一走出去,人人都知道她是将军妻子了,她也就抵赖不了了。 他黏黏的,有点耍赖的样子,当真是急于要一个名分。 小荷不是不懂,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是他失去了一段记忆,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他。若是他恢复记忆,自会明白,两人之间不需要任何名分了,本来就是夫妻。 她巴望着他记起,两人是拜过堂的正经夫妻,那是她第一次坚定地被一个人选择。 二是嘛…… 脑中书再次出现了,他们还要解决庄雨眠的问题。 若是当真后续朝着上辈子一样发展,庄雨眠成了他的真爱,小荷会心甘情愿腾出位置放手。 这般那两人表面都干净了,自是可以成全书中结局。 她想得很好,她梁小荷虽曾是一介贱奴,可也有尊严、有道义,她要爱情就要堂堂正正、一心一意的那一份。 “阿鸷,你一个人单独出去过几次?”小荷有点疑问。 “才来的那两年会随队伍夜里巡逻,白日里也会打马经过,只是一人的话……”谢淮微微思索,“从未。” 每一次出行,身边无不跟随亲卫。 “那你注意过,每次你出去时,百姓的反应没有?”小荷又问。 谢淮摇了摇头:“没有。” 因着事务太多,他亦不甚注意百姓反应。 主要是他从小到大因为身份与脸庞得了太多赞叹 ,故而这些他真的都不在意。 “但你放心,和我一同出去,保准不会有任何问题。”谢淮保证。 他武艺高强,绝对能保护小荷。 “保准吗?”小荷揶揄。 “保准。”他拍了拍胸膛,像只胸脯丰沛的大猫咪。 明明绝顶聪慧又俊俏绝尘的他,在小荷面前莫名就有点傻傻的。 小荷点了点头,和谢淮一起走到临近长兴街的那个小角门—— 然后扒着角门朝他递了递眼色:“阿鸷,你先去逛一圈,我和鱼包娘俩在这里等你。” 谢淮回过头,见小荷和鱼包四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娘俩个虽然物种不同,长得倒是亲生的。 他把手放在唇边,低低笑了出声。 “笑什么?”小荷歪歪头,鱼包也歪歪头。 “没事。”谢淮正经起来。 就是觉得一人一马十分像,都可爱。 谢淮明白,小荷不敢和他上街,是怕出事儿。 可他这么大一个将军护着她,长兴街又是沧州最繁华的街,能出什么事呢? 小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去那个摊给我买一朵绢花来,若是平安回来,我才信你。” 谢淮颔首,果真一个人出了角门。 他一个人走上街,就在那一瞬间,他忽而感到一阵异样。 街上的人全都停了下来,有意无意地朝他望过来。 谢淮:“?” 谢淮按下心头异样,到了那个卖绢花的小摊前,买了几朵漂亮绢花。 笃笃笃—— 十几名少女跑到不远处,在小摊贩的掩护下,身体颤抖、神情激动地朝他这边望过来。 不止是谁,大喊了一句:“是谢将军!” 这句话仿佛开启了什么闸门,百姓们生动起来、激情起来、朝谢淮的方向涌了过来,“是谢将军,是谢将军!” 第514章 “谢将军来体察民情咯!” “啊,谢将军来看看我家的绒花!” “来看看我家的钗子啊!不要钱,都不要钱!” “将军要衣服不,咱都打包送您那儿去!” 百姓们前呼后拥,向他表达着自己的热爱、憧憬、喜欢、狂热。 谢淮:“?” 冷不丁的,谢淮感觉自己被摸了一把。 谢淮斜眼过去,看到了无数张男女老少的面庞,说不清是谁。 他闭上眼,默念清心咒让自己不要发作,毕竟都是爱戴自己的百姓。 谢淮:“!” 他又被摸了一把。 然后是两把、三把、四把…… 然后他被人流淹没了。 小荷在角门里嗑起了瓜子,然后掏了根胡萝卜喂鱼包:“啧啧啧,看看你爹爹那样子。” 陛下吃瘪,世间仅见。 “咕噜咕噜——”鱼包笑得扬蹄子。 扬着扬着,小荷就发现不对—— 怎么这马蹄子一直扬着,她赶紧前去查看。 一查吓一跳,这小马驹边吃边笑,胡萝卜卡住,差点给自己干厥过去了。 小荷到底没像他爹一样不负责,赶紧给自家孩子实行了力所能及的救援。 “鱼包,鱼包,挺住!” 本来不管鱼包,鱼包就自己咽下去了。 可小荷一帮忙,鱼包差点卡没了。 …………………… 这边救鱼包,那边灰溜溜地回了来。 谢淮绷着一个脸,把自己护佑得完完整整的绢花别到了小荷头顶,“簪好了,挺珍贵的。” 为了护住这几朵花,他被白白摸了好几十下呢。 都不清白了。 小荷憋着想笑,“那咱们还出去逛不?” 谢淮:“……” “这样吧,咱们易个容再出去?”小荷笑眯眯的。 谢淮迟疑地点了点头,这次他学乖了,把主导权交给了小荷。 小荷为他选了一身平民百姓穿的布衣,他则为自己易了个普通男人模样的容貌。 “等等……”小荷再挑了个斗笠给他戴上。 这样不看脸,活脱脱是当年阿松的模样了。 斗笠戴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心被热汗浸湿完了,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大胆决定。 她打算带着这样的他,去见她的族人。 她的族人们都见过阿松,她想试试,别人的言语与旁敲侧击,能不能唤回他的几分记忆。 “怎么这么紧张?”谢淮嘴上抿了个笑意,就算是一张普通至极的脸,在他的魅力加持下,这个笑都令人目眩神迷。 “没……没有……”小荷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谢淮睫毛翕合,他向来是看一度十之人,见小荷的模样,他纵使有那邪物妨碍思虑,他也已经猜到,以前的自己……怕是以这个形象来见她的。 实则与她同床共枕醒来的那天早上,他脑子里的邪物,就有松动的痕迹了。 他会有意无意地回想起一些片段,比如一个湿冷的房间、单薄的被衾、大片大片的花田,还有一些他研读那不可描述书籍的画面…… 他每日都会对着一个人,那个镀着光的身影,怎么也看不分明。 小荷头上簪花,带着陛下从另一个角门出去,这一次她牵着小鱼包。 小荷倒是不担心簪花暴露了她的身份。 之前那个小摊上的绢花被抢购一空,甚至连家中存货也被掏完,还是满足不了买家需求。 长兴街上,每名女子,老的、中的、少的,人人头上都簪花。 不簪花才奇怪咧。 至于小鱼包,平时小鱼包也都在军营,没多少人认识它。 走在路上的时候,小荷很紧张,她鼓励自己—— 试一试,就是试一试。 若是陛下头痛了,他们就撤回来就是。 第515章 就在她紧张之际,谢淮的大掌覆上,稳稳当当地包裹住了她的手。 温暖、有力、可靠。 “要不要先到我住的地方逛一逛?”小荷鼓起勇气邀请,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瞧着他,“我们把院子打扫装潢了一番,野草都拔了、池塘灌满了水,还买了很多鸡鸭鱼苗。” 甚至院子里还开辟了菜园子,当然也种了不少花种,小荷的老本行还是要操持起来的。 “现在可有生活气了,那里本就是你的院子,去看看吧。” 说完顿了顿,埋下头又道,“你如若不介意,时时都可以来……” 反正也她也留了房间,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这下轮到谢淮紧张了。 这话说得,分明就是在暗示他……暗示他随时可以进出……她的香闺。 斗笠下,谢淮那张假脸泛白,耳根却是红透了。 “嗯。”他傲娇地点了点头。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小荷他们遇到了那个卖烧饼的大娘,“哟,小荷姑娘,来一个不?” 大娘今天红光满面的,头上也是簪满了花。 可见今天那卖绢花的小贩赚得有多盆满钵满,还不只是那个小贩,整条街上卖绢花、珠花、绒花的小贩,今日都笑裂了嘴。 “咕噜咕噜咕噜……”鱼包闻着那烧饼的香味,不禁流下了口水。 “鱼包,克制!”谢淮估计觉得鱼包太丢脸了,小声呵斥。 鱼包又把口水吸溜上来了。 大娘一看这匹马,当真是好玩,本身自己也开心,便豪迈道:“大娘给你们来两个,不收钱!” 小荷一惊讶,这大娘怎么一天到晚就送饼呢,这多不好意思呀?! 她连忙掏钱,谁知大娘手更快,拿了油纸麻利装了饼,想要塞到旁边男人身上。 此时谢淮戴了个斗笠,大娘看着谢淮的身材愣了愣。 高大伟岸、身直如松,虽不一身布衣,但难掩那绝好的身材—— 宽阔胸膛,遒劲长腿,那腰腹又瘦削又劲道,一丝丝赘肉都没有。 饶是四十大娘,也不禁红了脸。 想着听说这位姑娘还是个寡妇,没想到暗地里居然吃这么好。 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串银铃般快活地笑闹,“阿娘,阿娘!” 一个方脸少女,领着自己的几个伙伴跑了过来。 那姑娘长相虽只是可爱,但身上少女满满的青春,却为她增添了不一样的昂扬活力。 跑得太急,差点撞到了谢淮。 小姑娘正准备抱歉,抬眼就见那粗布之下的完美身材…… “将……将军……”小姑娘喃喃道。 这身材……和将军实在是太像了…… 小姑娘是将军的忠实拥趸,日日就在长兴街带着小姐妹们蹲守将军的踪迹。 她瞥过眼,看向正在流口水,仿佛治不好了的鱼包—— 她记得将军座下,也有一匹这般全身泛着淡淡金黄,威武若天马一般的俊美马匹。 “你这小娃子想什么呢,这肯定不是将军啊!”大娘敲了敲女儿的脑袋。 “他们是个戏班子,上次不是还跟你说,看到扮演江长史和燕校尉的戏子在敲这家的门吗?” 小姑娘的朋友们纷纷恍然大悟,连忙拉着小姑娘开始说小话: “城西也有几个戏班子,天天扮将军铁三角,可受欢迎了。” “没想到咱们这里也有啊,可以多看戏了。” “青青,你看他们这匹马,一直在流口水,想来治好了也是个痴呆,怎么可能是将军那匹天马嘛……” 大娘的女儿青青看了眼吸溜口水的鱼包,用力点了点头:“也是。” 一旁站着的一家三口—— 小荷:“……” 谢淮:“……” 鱼包又是一吸溜,无奈这饼子实在是烤得太香了,赖哈子又流了下来。 谢淮捂了捂额头。 几个小姑娘在大娘这里拿了饼子,一边吃一边聊,说着今日看见将军的场景。 “嘻嘻嘻,今天我还摸过将军呢。”大娘的女儿青青一边嚼着饼,“趁乱摸了两下。” 小姑娘回忆着那硬邦邦的手感……真好啊…… “我三下!”另一个小姑娘道。 “我五下!” “嘻嘻嘻……” 小荷感觉身旁的人在发抖,她赶紧拉住了那人的手,“阿鸷,阿鸷,冷静!” “别紧张,别紧张啊……” 谢淮强行绷住才没有表现出来,他的清白都没了,怎么冷静得了啊! 小荷是没想到的,陛下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破防。 明明他从来都是心有惊雷、面如平湖的一类人。 她只好把破防人和智障马赶紧拉走以便安抚。 好不容易哄好了这只炸毛猫咪,小荷也顺势敲开了朱红大门。 是青年二蛋开的门,他一看到小荷便露出一个大大微笑:“小荷姐!” 目光左移,他看到了一个一生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二蛋连忙擦了擦眼睛,发现他没看花眼,眼前这个高大伟岸、头戴斗笠、一身布衣的人确确实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阿松……你回来啦?” 下一刻,他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巨大愤怒:“你……你这个该死的,你居然敢回来!” 这该死的,抛弃了小荷姐和虎子孤儿寡母的臭男人,居然还敢出现在小荷姐的面前! 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踏入他们梁氏一族的地盘?! 二蛋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准备打人。 谢淮见眼前青年愤怒到眼睛通红的样子,神情一荡。 什么阿松,谁是阿松? 细细密密的疼传来,没有画面,只有颅内针尖挑破的刺痛。 在这一刻,谢淮心里明白,这个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是阿松。 第516章 小荷见陛下扶住自己的额头,立马警醒过来:“痛不痛?” 谢淮安抚她,“无事,还在忍耐范围内。” 小荷知晓他铁定是被碧玉针影响了,于是赶紧拦住二蛋:“二蛋,他不是阿松。” 为了证实她的话,小荷撤下了陛下面纱—— 果真是一张普通至极的脸。 “他是咱们院子的户主,这院子和两个店铺都是他租给我们的。”小荷解释道。 二蛋左看右看,果然不是,印象中的阿松可以说丑陋至极。 这个人算不上好看,但绝不是丑。 二蛋瞬间变了脸色:“户主……大人……?”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怪我没认清!” “快快快,请进。” 谢淮颔首,并没有怪罪他,他知晓眼前这个叫做二蛋的青年,都是在为了小荷打抱不平。 窗明几净、飞檐昂首,院子里的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做木活的、修农具的、装屋顶的,开垦菜园子的。 池塘里小鸭子们游了一圈又一圈,新移植的树苗迎风微微摆动。 好温馨,好舒服的感觉。 “其他人去官府领一些小活计来做,毕竟田地春天才能开种,中间我们七十几张嘴都要吃饭。”小荷解释道。 大家现在慢慢上道了,他们这边属于新住户,刚刚好来的时候是田野收成之际,他们也种不了田。 于是便寻了其他活计来做,以求养活自己、供养家族。 花饼正在院子中间炫肉,看见了谢淮,赶紧狗子一样跑过去。 “果真是户主的鸟啊……”二蛋感叹,更加对小荷族长的说法深信不疑。 以前叫做墩子的梁老五原本正在喂花饼,看见花饼跑向了眼前形似阿松的男人,梁老五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谢淮正走着呢,就看见一只肉团团朝自己这边冲刺过来。 谢淮根本难以置信,“花饼,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肥硕了?” 他又转头,“小荷,你别给它吃太胖了。” 太胖在战场上飞不动,可是大忌。 小荷正想辩驳,一开始花饼来的时候,瘦得胸骨都可以摸到了。 就见梁老五冲了上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梁老五手里还端着一个肉盆盆,“现在肉这么贵,普通人一年到头才吃几顿肉?” “族长自己掏钱,给它天天吃、天天吃!” “您……知道这鸟到底有多花钱么?都是族长自己的私房钱!”梁老五心疼小荷。 “花钱还歹势了……”梁老五嘟囔。 “梁老五!”小荷呵斥。 梁老五瘪了嘴,“是是是,我说话不好听,我进去。” 众人见梁老五闯祸了,赶紧把梁老五赶进厨房。 “小荷族长,你别管他,他是脑子发癫了。”二蛋打圆场,“户主大人也消消气,咱们新做了面,不妨来尝尝。” 说着,不由分说把小荷与谢淮请到了厅堂。 小荷握着谢淮的大手,害怕他生气。 这人在军中说一不二、威严甚重,几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没有人敢责怪他、叱责他。 况且陛下根本没说什么,只说花饼胖了而已。 小荷有些难受,她不想自己的族人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 就在她难受之际,谢淮的大掌轻轻掌住了她的后脑勺,跟她以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谢淮观察力惊人,他看得出这个叫二蛋的青年是相信了小荷的说法,但那个叫梁老五的中年人明显不信。 梁老五似乎认定了他就是阿松,所以才对他处处针对。 谢淮倒是不生气,他只是想知晓—— 自己以前到底是有多混蛋,才引得小荷的族人这么讨厌自己? 第517章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部剧痛传来,谢淮及时止住自己的思维,他浮上来一个平静温柔的笑容,“那我可得尝尝这面了,看看销路如何。” 二蛋一听,赶紧称是。 不一会儿,二蛋就唱着当当当的小曲儿,端来了两碗鸡汤面:“来,试试看,袁大厨亲手熬制的纯正鸡汤。” 小荷吸溜一口,那汤果然是鲜。 谢淮也同样文雅试了一试。 “怎么样,怎么样?”二蛋凑过脸来,神神秘秘道,“这可是袁大厨为将来咱们要开的店,亲自研制的一款新面。” “叫做山珍鸡面,是不是又鲜又好吃?!” 小荷嚼嚼嚼,“挺好吃的。” “哇,小荷姐,也说她喜欢!”二蛋一听到小荷的回答,连忙回头跟众人说。 后面是厨房众人的欢呼,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以后啊,这款面,定然会在沧州长兴街大受欢迎!”二蛋傻乎乎地嘿嘿笑。 后面,也是厨房大伙乐呵呵的,袁大厨自信满满地瞧着曾大厨,意思是看你研制下个菜了。 曾大厨亦不服输地撸起了袖子,跟几个小徒弟耳语起来,可不能输了这个老对手。 小荷一边嚼,一边琢磨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哪里怪,又总说不出来。 厨房之人听了之后,纷纷大受鼓舞,拖着愤愤不平的梁老五一同采买去了。 …………………… “那人绝对是阿松!”梁老五跟同行的厨房众人道。 “今天牵着的那匹马,还有小荷族长托付喂的那只鸟,就是之前救他那两只。” “当时是在庄子里的时候,我上山给小荷族长采山参,那马脏兮兮跟我求救,还顶了我的屁股。” 梁老五拍了拍屁股:“我屁股可以作证!” 当时几个庄子上的厨娘杂役,也都点头称是:“墩子记得没错。” “那他为什么要隐瞒啊?”二蛋摸摸脑袋。 梁老五揉了揉手腕:“怕咱们打他呗!” “当初他抛弃了小荷族长,他心虚、他可恶!”梁老五短脸龇牙咧嘴、咬牙切齿。 “那……那小荷族长为何要包庇他啊?”曾大厨开口询问。 梁老五拍大腿:“你们有所不知,当初咱们去采山参,就是因为小荷族长刚刚为这渣男掉了一个孩子!” 众人忽然想起了那个时候,“知道知道,我们都记得的!” 那时候谢淮去刺杀方见桥,小荷得知后伤心病倒又恰逢月事,就被王妈妈小符等人以讹传讹。 尤其是陈管家,那张大嘴止都止不住,结果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是为了爱啊……小荷族长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钟情于那么一个渣男呢?!” 众人叹息。 还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孩子…… 想到了小虎子,大家心中又产生了源源不断地怜惜。 “除了爱情,怕是还有一个原因。”袁大厨摸了摸下巴。 众人看向了袁大厨。 “现在咱们住的院子和店铺,都是他的……”袁大厨说起来,有点心虚,“小荷族长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咱们。” “唉,他哪里来的钱啊?”众人又问。 “从军三年挣的呗。”袁大厨说道。 “气死了,咱们不要了,咱们去外城住去!”梁老五愤愤不平。 再怎么样,他们这些族人,也不能成了渣男拿捏小荷族长的把柄。 “别这样,小荷族长都是为了我们好。”二蛋拉住梁老五。 “对,他阿松能挣,咱们就不能挣了?”曾大厨也道,“咱们憋一口气,把钱挣得多多的、足足的,把这三个地方买下来!” 这下厨房众人便又有了心劲儿,可这心劲儿没持续多久—— 第518章 直至他们去打听了长兴街一家不大的小铺面的价格。 贵得令人咋舌。 大家这才知晓,小荷族长为他们到底牺牲了多少。 大家抱在一起,又是哭了一阵。 ……………… “没想到,你族人手艺还真是不错。”谢淮毫无芥蒂地夸奖道。 他一边夸赞,一边思索着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他趁着方才厨房之人离开,谛听到了那些人所言。 里面有一句话,极为震撼:“阿松那个丑东西,怎么变好看了?” 他现在易容的这张脸,明明已经是自己能够忍受得了的……丑陋的极限了。 他以前有那么丑吗? 头一阵刺痛—— 好吧,有的。 他其实早已知晓,小荷那第一任丑陋不堪了…… 可当那个人具现化为了自己过后,有点不能接受。 他明明……长得这般好看,与小荷当年相识时,该是多不堪啊…… 他害怕这般不堪的自己,会被小荷嫌弃……以前不嫌弃,不代表以后会不嫌弃…… 谢淮别过脑袋,他越来越好奇自己之前的那段经历了。 到底四年前的那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 或许有两个人,可以给他解答。 谢淮想起了两个故人——一个张文渊,一个苏世。 只要他们回来一个,怕是他的记忆之谜就能解开了。 小荷的话语,慢慢又拉回了他的思绪—— “好吃是好吃,就是缺了点什么东西。”小荷喃喃,况且陛下所谓的好吃也不是真的好吃,陛下还觉得西湖醋鱼世间美味呢,这能信? “差了什么?”谢淮笑道,他是真觉得不错。 正当小荷思索之际,便见一个身影在厨房处偷偷摸摸的。 “谁?”小荷立即喊道。 “是我……”一个谨小慎微的声音传了出来。 阴影里,孙林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 她戴着个厚重的面纱,露出的肌肤上还是可以看到浅浅切割的痕迹。 “孙林,你这是?”小荷朝厨房里望了一眼。 里面传出来一阵阵鲜辣香味儿。 “想帮帮大家的忙,做些菜色……”孙林苦涩道。 孙林便是当初与祝妹同流合污的厨房总管,而后发现真相,幡然悔悟地朝自己脸上割了几十刀。 这些年小荷每一年都拜托苏世与张文渊替她看诊。 原本孙林十分排斥,她自认为罪孽深重,甚至想要加重伤情来赎罪。 结果被张文渊狠狠嘴炮教育了一顿。 她们家张大夫,医术可能是三脚猫功夫,但是嘴炮能力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自此之后,孙林便乖了,她当真有好好接受苏世与张文渊的诊疗,身体也在日渐一日的恢复 “做的什么菜色,很香,给我尝尝呗?”小荷笑道。 孙林一怔。 “不愿意?”小荷歪头。 “愿意愿意!”孙林赶紧点头。 小荷明白,孙林趁别人都不在再进来,是有原因的。 庄子里的那批人遭过孙林的背叛,就算是孙林之后再赎罪,他们也不原谅孙林,处处针对孙林。 这些日子以来,孙林自愿和大马一起住在最外围,替大家倒夜香、烧热水,做最苦最累的活计。 小荷一直觉得,不用把日子过得那么累的。 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比如她的上辈子,犯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罪行。 老天爷还不是给了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这辈子她也愿意给别人这个机会。 但是她不会强求别人原谅,任何人都不能强求任何人其他人的原谅。 到底做到哪一步,要看孙林自己的表现,与别人的是否接受了。 很快孙林端上来两碗面—— 就是普普通通阳春面,上面撒着葱花,拌了猪油,还有一颗溏心蛋淋在上面。 莫名传来一阵香气,令人口舌生津。 “吃一吃呀,姑娘、公子。”孙林有点害羞,还有点焦急。 小荷用筷子一挑,嗦进去一口,她发现这并不是普通阳春面,里面放了少许的炸蒜油,特别的香! 莫名的,有一种记忆里的味道。 有一种,她藏在五岁之前的记忆深处,那种令她流连又怀念的味道。 “这种是洛京的做法,我以前在客栈做活,有洛京来的厨子教我的。” “不过不是贵族世家吃的,是咱们打尖走马的江湖做法。” “姑娘,好吃么?”孙林忐忑问道。 这是孙林难得的多话,她真的很喜欢做菜,却因着从前的错误,只能做着倒夜香的活计。 她把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洗了几十遍,确保没有味儿了,才开始做的菜。 这样……姑娘……才能吃得安心。 “好吃。”小荷吃得就跟小仓鼠一般。 蒜香的辛辣,冲着小荷的鼻尖,小荷快要被辣出了眼泪。 “好辣……好辣……”小荷哆哆嗦嗦地道。 谢淮正准备吃呢,被她吓了一跳。 “那……那就别吃了……”谢淮温柔揩着她眼角眼泪。 “又辣又好吃,有一股家的味道……”小荷怀念道。 谢淮忽地意识到,小荷的家人许是在洛京。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需要记下。 “你吃否?”小荷摇了摇碗。 谢淮摇头如筛子,这么油腻辛辣之物,他吃不惯。 这般想着,他感到肩头有点湿—— 回头一瞧,鱼包的口水已经流到他的肩膀上,泛滥成灾。 谢淮:“……” 不怪卖饼的嫌弃鱼包是个智障,他回去也要请老鞠好好给鱼包看看脑子。 小荷突然意识到了,方才二蛋递给她的面,到底是哪里奇怪了。 袁大厨做的面,好吃是好吃,但是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袁大厨、曾大厨的手艺,是专门为世家贵族打造的。 这样的手艺,不考虑造价问题,汤要用最好、最肥的鸡来熬,然后以珍贵的山珍去油去腥,味道一定要把控在清淡养生的范畴。 这样的一碗面,当真在平民百姓居多的沧州城卖得出去吗? 太贵了,大家消费不起。 而孙林这样的改良版阳春面,却十分合适。 尤其是沧州入秋入冬之后,会比较寒冷,吃一碗浇了炸蒜油的阳春面,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小荷越想越激动,两辈子了,她还是头一次开店面做生意咧。 第519章 “孙林,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面吗?”小荷又问道。 一听到小荷姑娘问, 她还有没有其他面,孙林赶紧点点头,“有的有的,光是阳春面就有普通加猪油、加辣油、加炸酥蒜油的,不过咱们卖得便宜,卖不了多少钱。” “若是要吃肉,就加一勺臊子,做臊子面。” “现在还是盛夏,可以做些冷淘来吃,凉快!” “还有啊,袁大厨他们不是说要摆个胡饼摊子吗?我会做素饼、油饼、蒸饼、胡麻饼,都是些便宜好保管的,天不亮乡亲们出城务农,带上一两个,可以保一天不饿。” “常年住在外面庄子里的,也可以趁着赶场来买,买个十来个,屯起来慢慢吃。” 孙林越说越兴奋,那双混浊的眼睛也越发澄亮,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 直至最后,她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小荷疑惑,“孙林,你这么多手艺,正是用的时候啊!” 孙林愧疚地埋下脑袋,“我不配……” 小荷垂眸,以二蛋为首的厨房、庄子里的人,他们都十分讨厌孙林。 小荷摸着下巴揣度了下,她深知人心的偏见是一座大山,是真的不会轻易改变。 诚然孙林曾经放弃了他们,但是那时候孙林自己也在受着更重的欺骗。 这么一来,其他人定然不允许孙林插足之后小饭馆的经营。 必须想一个办法。 她的眼睛转向了陛下的方向,“我有一个好主意。” 谢淮浑身一麻,迟疑点看了她一眼。 “这法子就是——什么都不做,只管等。”小荷一拊掌。 “啊?”孙林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定会摔跟头的,摔了便知晓你的好了。”小荷朝她温和一笑。 孙林赶紧摇头,“不不不……姑娘,别这样,咱们提前就跟他们说好不好?” 袁大厨、曾大厨一直以来都在世家大族、顶级商贾做事,自是没有做过平民百姓的生意。 按照他们的经营思路,摔跟头是必然的。 但善良的孙林不忍心看到他们的心血付诸东流,“我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手艺拿出来,我不参与,别让他们难过……” “摔跟头只有几日而已,有利于族人们戒骄戒躁。”小荷胸有成竹地余光望着某人,“晚摔不如早摔,以后族里的路……才能顺啊……” 未来的路到底怎样,谁都看不清楚。 最重要的是,要一直保持一颗谦虚谨慎又清醒的心,才能走得长久。 小荷是族长,她有责任,替大家先规划好。 “况且我们这边,可是有大、杀、器呢!” 谢淮脚底发麻,一直顺着脚底,麻到了头顶。 之前被摸的地方,在隐隐发烫, 她……可真舍得他的清白啊。 ………………………… 孙林走后,简单漱口的小荷明显地感到了陛下的不开心。 “怎么啦?”小荷歪着头问他。 谢淮冷了一大半天脸,小荷终于是发现了,这时候他松了一口气,开始作起来了:“若是求人办事,态度得好一点才是……” “那求求您了,阿鸷。”小荷见没什么人了,勾了勾陛下手指。 谢淮傲娇了起来,“办事之时,许是会损掉不少清白,你——” 他眼神拉丝,暗示于她。 前几日,他的清白就交代在她手上了,如今她身子干净了,是时候……把他的所有交到她身上了。 他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此番被人损了这么多清白,须得要她摸回去,抵一抵的。 最好别人摸了哪里,她也覆盖着摸哪里。 这般……他才不会认为自己脏了…… 此时他的脸虽普通,可那瑰丽的眼眸里燃着的火旺盛,他的大掌搂过她的腰身,高大的身影覆盖下来。 第520章 小荷感到腰间灼热,闻到他渐渐靠近的雪松香气,也渐渐心猿意马起来。 正当两个人相互靠近之时,忽地听到一声:“呜哇哇,饼饼,饼饼在哪里……” 小荷这才猛地惊醒,忙去推陛下,“孩子,孩子在呢,别这样……” 谢淮也怔然醒悟:“孩子?” 他的心悸了一下,意识到这个词的重量。 他往里院瞧了眼:“他在里面吗?” “嗯,要不要去看看?”小荷抬起头,看着陛下眼眸里暗暗的火,温柔道,“他一直乖,性子安静柔和,只是不若你一般聪慧。” 不、若、你。 昭然若揭的三个字。 谢淮的心霎时间若铁马冰河、煌煌响动。 “我小时也不甚聪慧,直至五岁才开窍。”他眼睫垂下,倒映成细碎的麦浪。 “当真 ?!”小荷兴奋问道。 原本虎子看起来没有隔壁林蕴家的小画早熟懂事,她还有一点点自卑的。 都怪她拖累了虎子,若是承父之志,虎子不知道该有多聪慧来着。 但乍闻谢淮五岁之前也不开窍,小荷竟笑开了怀,原来是肖父呀。 “当真。”谢淮认真点了点头。 “走,去见见他!”小荷拉住他灼热的手掌。 又是招呼花饼,“花饼,你弟弟叫你呢!” 花饼原本在挠鱼包的鬃毛,令它别一天到晚丢脸,一听到小娘娘叫它,立马挺着圆了一圈的身子,率先飞到了后院里。 鱼包紧跟着,哒哒哒也跑进了里院。 这还是鱼包第一次见弟弟呢! 进了屋子,花饼就绕着钱爷爷的徒弟钱小安转呀转。 平日里就是钱小安带虎子,如今他也抱着虎子。 虎子开开心心拍手:“饼饼,饼饼!” 虎子最喜欢花饼了,花饼每次都用最大的耐心来哄小虎子。 此刻花饼也站在地上,不停地扇着翅膀,嘴里配合着“啁啁啁”跟着虎子的节拍走。 鱼包见一人一鸟玩得这么开心,没有它马大哥的份儿,心里也急得慌。 它踱来踱去绕着虎子走,很想把虎子宝宝驮背上,带着他玩儿。 于是开始用舌头,狂甩虎子的脸颊。 “呜呜呜……”鱼包困难地和虎子沟通着。 而虎子呢,任谁被一只没见过的庞然大物用舌头狂甩都会恐惧。 小小的娃娃眼睛里面集聚了泪水,眼看着就要掉了下来。 忽然他听到了世界上最亲近人的声音:“虎子,这是鱼包哥哥。” 小荷及时赶了过来,“这是鱼包哥哥,是花饼哥哥的兄弟。” 小虎子恍然大悟,张开双手,“鱼包哥哥!” 听到虎子叫哥哥,鱼包开心疯了,开心到即刻扬起了蹄子! “鱼包,勿要踩到他人!”谢淮赶紧制止它的行为。 被谢淮呵斥过后,鱼包就乖巧了。 “小安,是么?”谢淮好声好气问那少年。 钱小安点了点头:“是的……” “带着这鸟和马先出去逛逛吧,你放心,他们都很乖。”谢淮又是道。 “好。”小安点头。 他正准备说那三个字:阿松哥,就被小荷用眼神制止了。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一家三口了。 谢淮把眼神定格在了眼前的小壁虎身上,黑乎乎的,两只圆眼睛比黑葡萄还圆,笑起来有小酒窝,好可爱的样子。 噗通……噗通……谢淮心悸得厉害。 对于虎子的身世,他苦恼过、嫉妒过、憎恨过,就算一人一娃单独相处,他都如坐针毡,恨不得逃离当场。 因为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心上人给另外一个男人,生过一个孩子。 虎子就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他此前从未想过,虎子会是他的……孩子…… 第521章 想到“孩子”这个词的时候,那针似又往后脑勺旋了几分,几乎痛不欲生。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孩子,想要把他彻底映在自己的眼底、心底、记忆里。 “将将?!”虎子奶声奶气地惊喜道。 “你认得出我?”谢淮惊讶。 毕竟他……易了容。 “是将将的味道!”虎子深深一嗅,张开藕节般的双臂。 安全的、博大的、舒服的……味道。 谢淮顺势将他抱入怀中,奶香扑鼻,软软糯糯—— 一直软进了谢淮心中。 他呼吸短促起来,巨大的幸福的认知笼罩着他。 “虎子,几岁了?”谢淮问道。 “将将,虎子……虎子还差两个月……三岁了……”虎子奶声奶气回答。 “这么大了啊……”谢淮恍然,他忽地非常痛恨自己。 他转过头来,怔忪地看着孩子母亲,一字一句道:“很辛苦吧……?” 小荷大大的眼睛,水光闪烁地看了他一眼,一眼万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荷覆过来,拥着爷俩,然后狠狠点头。 她没有说话,害怕哪怕一句话,就会让眼泪掉下来。 好辛苦的,她的身体那么差,吃了好多好苦的药,就连怀孕也比别人辛苦十倍。 生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 好痛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痛的事情。 若不是苏世……她当真要死在榻上了…… 好辛苦……好辛苦啊…… “小荷,我想把虎子认回来。”在她的头顶,一个坚定的声音道。 小荷怔愣了片刻,她发现怀抱着她的身躯在发抖。 她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疼痛,才能令陛下这么能忍的人,都克制不了身体的颤动。 “头很痛吗?”小荷的声音也在微颤。 “不痛。”那人竟笑了一下。 “不痛,为何手心里都是汗……”小荷鼻酸追问。 “没有,不痛。”那人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仿佛风中的落叶,但还是在嘴硬。 “别坚持了,把虎子放下!”小荷鼻子彻底酸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他这段记忆也要消失了。 “不放。”那人手臂颤颤巍巍收紧。 小荷:“放下!” 谢淮:“不放。” 小小的虎子看不懂大人到底在干嘛,为何把自己抱来抱去的。 将将和娘娘好可怕啊,在发癫吗? 一时之间,小小虎子竟落下泪来:“呜哇哇哇……” 两个不称职的爹娘这才反应过来,新晋爹爹手忙脚乱地去拍孩子的背,结果越来越哭,“小荷小荷,虎子怎么还在哭?” 小荷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花饼听到了小虎子的哭声,飞到了屋中,“啁啁啁,啁啁啁!” 小花饼哼起了小曲子。 “哇,饼饼!”小虎子被花饼逗笑了,拍起了小手。 小安接过虎子,骑着鱼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院子里,响起了孩子欢快的声音。 一对年轻父母这才相视一笑,随后谢淮的身体若玉山将崩向后倒去…… 小荷连忙将他扶住,“阿鸷,别坚持了……” “你只提一句,便已深受那碧玉针所害……” 她提到“碧玉针”三字时,明显感到身边人一阵重重抽搐。 她吓到了,明白自己提到了不该提及的词。 泪水一下子涌出,“阿鸷,阿鸷!” “没事,没事,我知晓它的名字了……”谢淮大口大口呼吸着。 “嗯嗯……”小荷呜咽,“听我的吧,若是贸然认回虎子,你这段记忆说不定会被抹除。” “到时你会忘了我,也会忘了他,我与虎子空有一身名头,却在节院无人保护。” “你说我俩的下场会如何?” 谢淮一时之间,深了眼神,他难以想象失去了他的护佑,没有任何底牌的母子两人在权利中央会是什么样子? 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期。 “咱们循序渐进来好不好?”小荷乞求道,“至少这样你还爱我、爱虎子,会给我们提供最好的。” 谢淮深深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水光,他当然知晓……小荷说出这番话的牺牲到底有多大,“好。” 他成全她的牺牲,他尊重她的意愿。 他知晓了那邪物的名字,他就要去找到张文渊和苏世,找到线索,取出邪物。 越早越好,他……想认回他的…… 妻儿。 ………………………… 夜里,族人们除了小荷之外,纷纷聚到了一起—— 大家一起暗戳戳讨论,到底该如何应对阿松的回归。 只是今日元宝前去军营报到,阿香跟着老鞠爷爷学习,小符和夏月则在铺子里各自打理装潢。 故而这几个人被拉进来的时候,都纷纷一惊,讶然于族人们怎么人人都似乎已经见过阿松了。 特别是小符、阿香、元宝,他们三是知晓将军身份的。 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由心虚起来。 梁老五,也就是墩子,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没想到说服他人倒是一个好手。 在梁老五证词之下,小符等人也不得不承认,今日带来的男子,确实是阿松。 但也幸好,族人们没有把阿松和将军联系到一起。 阿松三年多以前,在韦府口碑极好,但自从抛弃了小荷族长之后,那口碑就直线跌到了谷底。 男人们主张把阿松拖出来打一顿,也有人说既然阿松买得起这么好的宅子,那在军队的官衔定然不低。 “哼,咱们元宝被周帷队长看重,难道那阿松的职位还能高过周队长?”二蛋搂住了朱元宝的肩膀。 朱元宝汗流浃背…… “对的对的,咱们还有江长史和燕校尉撑腰呢,难道还敌不过区区一个阿松?”梁老五自信道。 小符和阿香身子抖了抖…… 他们真的很羡慕族人们的自信。 第522章 姑娘们则比较心软,不赞成汉子们的做法。 她们认为,既然小荷族长不计较,她们也不要斤斤计较。 毕竟日子都是小荷族长和阿松哥在过,他们这群妖魔鬼怪又唱又跳地作甚。 再说了,虎子快三岁了,需要一个爹爹。 比起其他男人,阿松这个亲爹显然更好。 这个说法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感,毕竟阿松不负责任在前,凭什么要再给他一个机会? 族人们也可以照顾虎子,把虎子带得活泼可爱、黑黑胖胖! 大家伙唇枪舌战了很大一阵,朱元宝几个知情人在那里里外不是人。 到最后,大家始终各执一词,但有一点要保持一致—— 接下来几年,玩命赚银钱,定是要把这个院子外加两个铺面买下来。 他们不能永远依附于别人,起码不要令小荷族长欠别人人情,让渣男把小荷族长给拿捏住了。 接下来,还有第二件事—— 官府给他们分了农田,他们须得去看一看那些在郊外的农田。 现在虽是还不到春种,但那些是荒田,必须趁着秋天,对荒田进行清理与翻耕。 再看看荒田的肥厚,进行选种和储种。 农田是所有人的,所以最好族人们人人都去,先去把位置给踩准。 回来之后才好安排轮班,一部分人去种田,一部分人来开店。 甚至种田之人须得在田地旁边修一个庄子才是,才能长时间驻守在那里种地。 他们分到的农田离晋安城颇远,来回怎么也要三天,总要有人留下来照家。 韦夫人房中的那群姐姐在对待夫妻关系上经验丰富,她们提议,无论阿松曾经做过什么,到底是回来了,不能直接给人家判了死刑。 不能一上来就要打要杀,还要人家负责,不然又吓走了怎么办? 不若让小荷族长留下来,单独和阿松过过二人生活,熟络熟络感情。 要让渣男负责的第一步,永远是先用感情捆住他。 毕竟是跟着韦夫人混过的大丫鬟,在韦府的时候就话语权十足,这个提议也不损害什么,大家也就都赞成了。 接下来是虎子的问题了,要不要留他们一家三口多相处相处? “阿松哥,看到虎子,好像有点头痛的样子……”钱小安站出来欲言又止,“他是不是不喜欢虎子啊?”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虎子这么乖,怎么会被嫌弃呢? “啊,怎么会这样?”二蛋挠了挠脑袋,以虎子的可爱程度,难道不应该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吗? “有一些男人,是害怕麻烦的。”袁大厨重重叹息,男人的劣根性,他懂得太多,“特别是阿松没亲眼看到虎子从怀上、出生到长大的过程,没有当父亲的那种感觉。” 大家面面相觑,害怕阿松因为不想负责又跑了。 于是大家一致决定,这次先把虎子也带去看看属于他的田野,让那二人先培养培养感情,再循序渐进地给阿松压上身为父亲的责任。 不然一下子让阿松带孩子,这般实在是太陡了。 ……………… 节院之中,顾云舟淡淡喝了一口茶,“说吧,到底探听到了什么?” 顾云舟的暗卫这几日奉命跟踪梁氏族长,奈何将军亦派了精卫保护她,两者暗流涌动,相互角力得厉害。 暗卫跪下,仔细报告探查到的情况—— 包括将军把私产全部给了梁小荷,梁氏一族中一个叫朱元宝的被安插进了玄翎军…… 第523章 还有梁小荷育有一子,以及她曾经有过两任夫君,甚至还未曾和离的消息。 顾云舟听得额头一皱又一皱,手指点着桌案,总结着这位梁氏族长的“丰功伟绩”: “真是好有本事,狐媚惑主、色财双收;接近军队、安插族人。” “甚至这人妻,还没和其他两任断干净……” 至于有孩子,那倒没什么……人妻嘛,有一二三四个孩子都正常。 甚至有时候,有孩子还是好事,证明能生。 如今这年头,年年征战、十室九空,有孩子不容易,能生代表身体好,是好事啊! 顾云舟只能说自家外孙,一遇就遇到一个厉害的。 若是他还年轻个二十岁,还能和这样一个浑身心计的人妻过过招。 而他那个心若琉璃、智计百出的外孙,看似聪慧至极,实则是个毫无经验的雏儿,哪里抵御得了这般经验丰富的女子? “还……还有一件事……”暗卫迟疑着。 “说。”顾云舟以手支颐,他都听麻了。 他不相信,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为棘手、更为炸裂。 暗卫斟酌了一下,“那日将军到长兴街梁氏一族的院子里去,咱们为怕将军发现,只能派千里耳远远地听,结果听到了……” “听到什么?”顾云舟问。 “听到两人商量着,要给梁氏族长的孩子改姓谢!” 顾云舟一听,虎目睁圆,一掌拍碎了桌案:“她敢!” 顾云舟手上流血,可他顾不得这么多,如一头年老的雄狮,困兽一般走来走去。 “好有心机的女人,好一个梁氏族长!”他对小荷的忌惮到达了顶峰。 “他竟然喜爱这个女人,到了这种程度?!”顾云舟痛心疾首,又怪起了谢淮来,“他知不知道,冠姓之后的后果?” 这个女人不仅仅谋求谢淮的私产、军队的位置,甚至还把手伸到了上位者的继承人身上。 要知道谢淮的第一个孩子是何等重要,就算只是妾室所生,以后也必然封王列土。 即便不是亲生,封侯拜爵也是没有问题的。 这女人,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顾云舟此时已经对这位梁氏族长动了杀心—— 只是他仍有忌惮,若是这位梁氏族长一死,外孙会不会和他翻脸。 甚至若是那女子死在外孙最爱她的时候,外孙会不会直接将那梁氏族长的孩子,当成自己的长子收养,都有可能。 “那孩子长什么模样,派一个画师过去,好好画出来!”顾云舟此时还想用一些迂回的法子。 “是!”暗卫领命。 ……………… 可令暗卫吐血的是,就在第二日,这群族人居然带着那个叫虎子的孩子,乘着马车出了城。 暗卫们只好乔装打扮成商旅,不远不近地跟着那马车。 画师便在马车之中,悄悄描绘虎子的长相。 画师这辈子没画过这么难画的画—— 先不说那小娃娃极少被抱出来,他的观测时间明显不足; 也不说他没见过这么黑的娃娃,黑成了一团,远一点五官的看不清。 更别提载他们的那匹马—— 不是,走一步晃一下脑袋,是几个意思? 癫得他眼睛都在晃。 不是,这马怕不是个智障吧…… 听闻族人们要去看田地,还要把虎子也带去,谢淮便把鱼包借了出去给他们拉车。 土地才是孕育一切的起源,虎子应该去看看。 鱼包除了被方见桥囚禁的那段时间,一直过得备受尊敬,没有任何人会强迫它去拉车。 但小动物的思维都很单纯,鱼包喜欢虎子宝宝,于是心甘情愿让人在它健壮的身体上套上笼头、颈圈和背带。 第524章 小荷很感动,准备了一大包胡萝卜给小符带着:“它喜欢吃,你们休息的时候多给它吃。” 而花饼呢,则留在宅子里镇宅,趁着院子里没有人,大摇大摆地巡逻。 赶一赶鸡鸭,又要小心有坏人翻院子,花饼大护卫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族人离开当天,谢淮便溜进了小荷香闺。 “这下没人打扰我们了。”谢淮目光灼灼地看向小荷。 小荷垂眸,她太知晓这个眼神的含义了。 她更隐隐约约能体察到族人把她留在这里,又把虎子带走的深层含义—— 不过是想让她和“阿松”好好深入交流感情。 “彻底干净了吗?”谢淮手指勾了她的鬓发,在手指绕了几圈。 小荷明白,两人总有一天会再经历这一步的。 上次延误,这次定要补上。 “嗯。”小荷有点害羞。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急,族人还没走半个时辰呢,就把她一把带到了榻上。 她身上只剩了一件小衣,浑身散发着淡淡地清荷香气。 对方呢,对方也只着了一件深衣,襟门大开,肩宽腹紧、猿臂蜂腰。 “好小荷,我之前被那些路人摸了好多把呢……”那样具有迷惑性的脸,说着可怜巴巴的话,“你知我只有你、只要你,用你的手掌覆到上面,把我重新变为你的独有物好不好?” 他说着的是问句,行动上却是执着她的手,掀开那薄薄深衣,抚上他精壮的胸膛。 他长长的脖颈仰起,喉结起伏,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的唇追逐着她的唇,嗓音沙哑又愉悦,“小荷花好会呀……” “我没有经验,教教我吧……” 小荷被他诱惑了、被他鼓励了,笨拙地带领着他。 实际上,她也只有一遭的经验,只好回忆着那本避火图,上面写满了他的注释…… ……………………… 另一边,汤池街,林蕴就住在自己表姨家隔壁。 这些日子以来,她彻底看清了表姨和表姨父的嘴脸。 表姨父何瘸子曾是顾帅跟前牵马的,在顾帅面前得了脸面。 有些时候,并不是要你多努力,而是要上面看得到你。 何瘸子或许并不比其他人努力,但是他的职位,注定能令顾帅记住他。 况且那条腿,也是为了顾帅瘸的。 何瘸子无心仕途,退下来后,便靠着顾帅的愧疚与情谊,捞了不少好处。 顾帅重情重义,对于活下来的老家伙特别宽厚,故而何家这些年来的日子尤其滋润。 他们坐拥不少房产,靠着顾帅的关系大肆高价敛财。 林蕴想,当初她写信给二外叔公,二外叔公或许是出于好心,托付表姨照看林家。 二外叔公或许是真心的,但表姨想要宰林家一刀,也是真心的。 林蕴感到心累,但她也不能过河拆桥,和表姨一拍两散。 表姨明里暗里提示她,当初她能来到沧州,全靠何家的关系。 正是因为看在何雨眠表妹的面子上,将军才对林家与林蕴礼让三分。 所以林蕴一家都必须得讨好表妹、奉承表姨,在晋安城才有好果子吃。 前一天,林蕴还愤愤不平,连小画都看顺眼了;后一天,她就看到何家锣鼓喧天,顾帅派人亲自赐了礼。 表姨坐在高位,无比骄傲地向周围妇人们提起何表妹被宠幸的事情,周围妇人们恭维又羡慕。 表姨又点到了林蕴的名字:“小蕴啊,你只比眠眠大三岁吧?” “是,表姨。”林蕴福身。 林表姨又向周围介绍:“这是我表外甥女,可怜得很,嫁了个病秧子,又成了寡妇。”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刺来。 林蕴知晓,这是表姨故意用她的不幸,来衬托表妹呢。 “小蕴你放心,过段时间,表妹自会在将军面前美言,为了挑一个兵蛋子暖暖被窝。”表姨又是呵呵一笑。 众妇人见林表姨这般轻飘飘提起将军,仿佛当真是将军丈母娘的模样,恭维得更加殷勤了。 林蕴亦忍住心中不忿,做出那孺慕表情,扬起了一荣俱荣的笑容。 从那一天起,表姨行事越发乖张起来。 由于降了铺面的租金,改为了分成之后,表姨强势地插进了林蕴的生意之中。 林蕴强忍着不舒服,沟通好了各种布料的进货渠道,有条不紊地拿货。 她的嫂子们都是极好的绣娘,已经在按着最新的花样连夜赶制成衣了。 随后,林表姨和林蕴一起去查看成衣店的装潢进度,看见隔壁也有木匠在敲敲打打。 林表姨一看对方铺面颇大,采光好、地段也好,心里便满是疙瘩。 她的老仆人花妈妈跟她说了,就是这隔壁商户的一句话,害得她一年损失了一千六百五十两银子。 “打听好了吗?”林表姨问花妈妈,“隔壁到底是什么背景?” 花妈妈悄悄道:“是和林表姑娘一同来到沧州的家族,姓梁。” “毫无背景。” 林表姨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笑容:“很好。” 林蕴在一旁,听得浑身一麻。 她本能地感觉表姨要搞事—— 自己虽不喜欢梁小荷,把她当对手,可林蕴没有想过去害梁小荷。 如今表姨出手,捏死梁小荷这般没有背景的,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林蕴为这个老对手捏了一把汗。 ……………… 同一时间,晋安城外,一名布衣行者看了看那城门,呼出一口气:“阿花啊,咱们终于到了!” 徒弟阿花,朝张文渊露出一个笑脸。 “十年……十年啊……终于考过了……”张文渊感慨。 其实考完了之后,他不是很想回来,还想出去浪一浪。 这三年又是照顾孕妇,又是带孩子,纵使保养有方,他都觉得自己老了。 心老了。 但小荷这般催,他也不好不回来。 “阿花,我这眼皮老是跳,回去不会看到什么辣眼睛的画面吧?”张文渊惴惴不安。 第525章 小荷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起来。 咕噜噜……咕噜噜……肚子在叫。 “饿了……”小荷一把抱住身前的健硕躯体。 “乖,我打了水,先给你洗一洗,再吃饭。”谢淮餍足地哄着。 说着把小荷抱到浴桶中,水波沉浮、耀着天光。 这三日来洗了几次了? 小荷数不清。 她浑身酸痛、神情惫懒,连吃饭都是被抱着一口一口喂的。 趁着饭食还未送到,谢淮把她抱到梳妆台前细细梳头。 小荷抬眼看着镜子前的自己—— 她两只白腻的胳膊搂着某人的脖颈, 肩若削成,锁骨清癯,白皙皮肤上青青紫紫。 就在那一瞬,她的脸忽地被凑到了镜子前很近很近,她的手摁住了镜子,她看到自己的眼里盈满了水光。 然后猛地,她的手攥紧了镜子上的把手,一张芙蓉面上的远山眉,拧成了一团。 “你这个坏东西……”小荷有气无力地嗔怪。 “谬赞了,夫人。”沉沉的嗓音,如薄雾一般,压了下来。 …………………… 张文渊按着信中的指示,找到了长兴街后街,走到了东边的一个巷子里。 入目就看见一个大娘支着一个烧饼摊子,摊子下面站着一只白色大鹰。 大鹰头上戴了个小篮子,篮子里放了一串铜钱。 大鹰太矮了,站了好一会儿大娘都没看到。 但是它还是在那里很有礼貌地站着,尾羽翘得老高,像一只屁股翘得高高的白色大鹅。 “花……花饼?”张文渊下意识喊了一声。 花饼转过头来,“啁啁?” 花饼看到张文渊,歪了歪脑袋,在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影子,“啁啁!” 花饼想起来了,啪嗒啪嗒像狗子一般走了过去。 这时候,大娘才看到矮矮的花饼,她拍了一下围裙,“哎哟,花饼你咋不飞上来给大娘看看呢?” 大娘赶紧抱了几个饼子追过去,把饼子放到篮子里,里面的铜钱拿了出来。 “这鸟你也认识啊?”大娘眉开眼笑地问眼前这个看起来长得有点小清秀的青年。 “唔——我朋友的。”张文渊蹲下来,摸摸花饼的脑袋。 “这几日,它都戴着个小篮子,帮主人买饭食,好乖。”大娘啧啧称奇。 “附近卖馄饨的、卖菜粥的、卖面食的都认识它了!”大娘又是喜气道。 张文渊敏锐感觉不对,什么情况下,才要一只鸟来买吃食? 那两个人呢,小荷和谢师弟去哪里了? 左眼皮又跳了起来,张文渊感觉不是很好。 “这位小哥啊,这鸟是你们戏班子里的吧?”大娘又问,“他们戏班子啥时候开戏啊,咱们街坊邻居都等着去看呢!” “戏班子?”张文渊蹙眉。 大娘手舞足蹈:“就是将军铁三角的戏啊,他们梁家院子里来来回回好几个戏子长得好像将军他们哦!” 张文渊嘴角抽抽,“我也是才来投奔,待我去问问。” 大娘连忙点头:“好勒。” ……………… 张文渊推开院门,看到木柴捆捆,池塘涟漪、小鸭子来来回回浮水。 他聪明得很,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他人去郊外看田地了吗?” 花饼拍了拍翅膀:“啁啁。” 好,猜对了。 然后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小荷与谢淮。 那他们俩在—— 就在这个时候,张文渊听到里院传来了一声低吼。 张文渊:“……” 张文渊:“阿花,把耳朵堵住。” 他这下知道,为什么要让一只孩子来买饭食了。 他重重一扶额,他就说为什么一路上左眼皮老跳呢。 敢情是这里给他挖坑来了,每次癫公癫婆浓情蜜意,贼老天都会莫名安排他出现在周围。 第526章 为了不波及无辜,他赶紧一把抱住花饼,一只手牵着徒弟,躲到了离里院最远的小厢房。 再不跑,耳朵都要不干净了。 “他们多久没出来了?”张文渊坐下来问道。 花饼转了三圈:“啁啁。” “三……三天?”张文渊嘴角一抽,精力可真好呢。 “三天都是你买吃食?”张文渊又问。 “啁啁啁。”花饼点头。 “两个牲口!”张文渊很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声,“苦了你了,孩子。” 他是知晓的,这时候谢淮注意力集中到了另一件事上,谛听范围很小。 这样他才敢离谢师弟这么近,公然哔哔。 花饼乖巧地蹭了蹭张文渊膝盖。 张文渊摇了摇头,就在又一声低吼来临的时候,他顺势捂住了花饼的小脑袋。 这些污糟糟的东西,孩子听多了不好。 …………………… 没过多久,里面喊了一声:“花饼,快过来。” 花饼背着装了肉饼的小篮子,笃笃笃跑了过去。 张文渊看着花饼的背影一阵心酸,父母不慈,孩子却孝。 大孝。 一直到了深夜,谢淮才穿好了深衣出来。 厨房阵阵炊烟,他见到张文渊正穿了个围裙,在煮粥。 谢淮一手撑着门框,身材高大、清绝鹤立,矫健长腿,宽阔肩膀,细腰被腰带细细一拴。 “张师兄?”谢淮皮笑肉不笑。 他胸腹肌肉坚硬,毫无顾忌地露出上面的牙印和抓痕。 张文渊:“……” 示什么威呢?! 张文渊猛然反应过来,之前那几声低吼,都是这货故意的! 谢师弟隐秘了小荷的声音,不管不顾放出自己的声音,就是为了示威。 谢师弟没了记忆,以为……以为他是情敌? 张文渊都气笑了,这辈子还能吃一次谢师弟的醋啊? “小荷她,累得睡着了,睡得很安心。”谢淮看着他,意有所指道。 “嗯?”张文渊恨不得翻白眼。 “她只有在我这里,才这么安心,懂么?”小孔雀继续骄傲道。 张文渊抚住额头,才生生忍住暴打小师弟的冲动。 不能打,打一下小师弟把他师父坟头给撅了。 “师兄,你在为师弟与小荷煮粥么?”谢淮又问。 “嗯。”张文渊点头,主要还是自己吃。 “呵,你就只能煮点这种粥了……”谢淮轻嘲。 张文渊:“?” 那你还能煮哪种粥啊? 就那么一瞬间,张文渊电光火石般反应了过来。卡壳了。 他跟这两个癫公癫婆拼了! 可惜他还是不敢,只得眼睁睁看着谢淮打了粥,孔雀展翅一般地送到了里院。 许久之后,谢淮出现在了张文渊面前,像一个男主人一般:“来吧,张师兄,小荷让我给你安排一下住宿的房间。” 好装啊…… “你和小荷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哦?”谢淮心底介怀小荷对张文渊的关心。 她都累得这般精疲力竭了,还想挣扎起来看张文渊。 他怎么能让她如愿,只好彻底令她再无力气爬起来找张文渊。 “无论什么关系,我与她已经木已成舟了,请师兄注意分寸。” 张文渊揉了揉额头,失去记忆的师弟当真麻烦, 谢淮给张文渊准备的房间在西南角,采光不错、棉被温暖舒适,除了离小荷的房间远了——一点点。 第二日一大早,小荷便迫不及待地起来与张文渊见面。 谢淮心中醋到不行,非要给她穿衣服,人又笨手笨脚,老是穿错。 “你到底行不行?”小荷自己看着那老是系歪的系带,看得都无语了。 谢淮摩挲了一下她锁骨上的红痕,垂眸赌气问道,“他就那么重要,就不能不这么急么?” 第527章 两个人刚刚做了最亲密的事,她心里却想着其他男子,他怎么能不委屈? 而且昨晚他已经对师兄够好了,甚至连被衾都是他亲自找的,他从小金尊玉贵,哪里做过这种事? 她还为了那丑师兄吼他凶他?! 小荷瞪了他一眼,她昨晚就想找张文渊了,被他拖住又是沉沦了一番。 她轻抚自己的小腹,如今那种滞胀感还在,“再晚一点,就过了喝药最好的时间了。” “喝什么药?” 小荷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咬着牙:“不生娃娃的药!” 谢淮心头一痛:“你不愿生我的娃娃?” “头一个都还没认祖归宗,你还要人家生第二个?”小荷气不打一处来。 谢淮恍然大悟,心底更痛了,“吾之过。” 都怪他短时间内没法恢复记忆,脑中邪物令他不能给她保障、亦不能给她安全感。 他大掌握住她的小手,紧紧裹在心口。 “你也是,昨晚就不该这么放纵。”小荷心头焦虑,“如今第一遭距今都第四日了,也不知避子药还防不防得住。” “张文渊说过,最好三日内喝,不然没效果了。” “万一喝了药又没效果,第二个生出来是傻的怎么办?”小荷越想越急。 谢淮听闻,噗嗤一笑:“别担心,怎么可能一次就有?我俩又不是兔子,这么能生。” 小荷一听,更气了,“你以为虎子怎么来的?” “之前我身体不好,也是一次就有了。如今身子比之前强健不少,这还得了……” 小荷抚上小腹,怀虎子的那次肚子也是涨涨的,跟现在差不多。 “当真怀上了?”谢淮搂住她眉眼含笑。 “不能生!”小荷和他倔。 谢淮不逗她了,把她抱进怀中,“好好好,不生,咱们不生……” “你说不生就不生啊,你还能逼出来不成?”小荷鼻子酸酸的,其实如果张文渊不回来,她打算自己去买药的,谁能知晓他怎么每次都这么久…… 随后她听到了一阵闷闷的笑,“你放心,张师兄很早之前就让我喝药了。” “不要你喝,我来喝。” 小荷诧异,抬起头来:“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他见了我一次。”谢淮回忆着,“原以为他本事不怎么样,如今看来,测算一门倒是学得不错。” 直至今日,张文渊当初赠药的那一行为,真正形成了闭环。 “那……那个药……会不会对你有损害?”小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有点担心。 “傻姑娘,没有……一点也没有……”谢淮抱得更紧了。 真是傻姑娘,她都不想想,避子药对女子的伤害,却反倒担心他。 “你和张……师兄,没那个意思对不对?”谢淮决心问清楚。 她肯为自己做到这一步,他不想猜来猜去伤她的心。 小荷一听,当即揪了他的铁臂一把,可惜肉太硬,没怎么揪动,“都差点给你揣第二个了,还说我有别人?” “我和文渊,是君子之交。” 外加找他借借钱、学学字、带带孩子那种君子之交。 谢淮一喜,大猫一般黏黏地就抱过来,“这就对了嘛,你与他是君子之交。” “你与我……” 小荷赶紧捂住耳朵,可还是挡不住他那耳廓吹过的燥气: “是云雨之交、枕席之交、床笫之交、鱼水之交、绸缪之交……” “对不对?” 小荷的脸蒸熟了:“对对对。” ………… 张文渊总算睡了个好觉,这西北角虽是偏僻,可当真清清静静的。 他敢肯定,癫公癫婆铁定又在作妖了,幸亏离得远。 正当张文渊想美美睡个回笼觉,睡去一身疲惫之时—— 铛铛铛,铛铛铛! 门口传来了激烈而急促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张文渊思索着铁定不能让癫公癫婆去开,不然两人那状态别说吓坏路人,吓坏花花草草都不好。 “你……”门外的是之前那个卖饼的大娘,“完了完了,你们当家的在不在啊?” 张文渊见对方神情慌张,“怎么啦,大娘?!” “唉,正街那两个铺面是不是你们的?”明明不热的天,大娘脑门浸了老大的汗珠。 “出事了,出事了啊!” 张文渊:“?” 张文渊:“!!!” …………………… 一炷香的时间,谢淮陪着小荷,附带一个张文渊就出现在了长兴街正街。 热闹非凡的长街上,其东南某两个相互毗邻的铺面围满了人。 小荷走上去一看,两扇大门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上面被浇灌满了鲜血。 血液恐怖地流满了大门的每一个缝隙,看起来阴气森森。 几道明黄符纸贴在上面,仿佛在镇压什么邪祟。 就在符纸一旁,是一根箭镞,上面钉了一张染血布帛。 谢淮戴了斗笠,走上前去,取下箭镞,执起那布帛—— 上面写着—— “此铺染邪祟,乃泼黑犬血以禳灾厄。凡五载往来此间者,财星陨而禄神黯,命宫遭戕,六亲缘绝。” 就在这时,一群小孩子跑过来,指着店铺大喊:“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今天早上一个道士爷爷来泼了黑狗血,说是这铺子进了邪祟,他好心给这铺子驱邪!” “还说五年之内,最好谁都不要踏进这两间铺子,不然破财运、折命格,亲人死绝呢!” 围观之人听闻,纷纷四散开来。 这些年在谢淮的治理下,晋安城民风淳朴,不会想到一些十分险恶的尔虞我诈。 况且孩子们口中的道士爷爷,形象神出鬼没、做事不求回报,故而居民们大多数已经相信了孩子们所说。 这时候的人大多敬畏鬼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时之间,所有人看小荷等人的眼神,都开始惊惧、厌恶了起来。 小荷背脊冷汗之流,她何等聪明,知晓做这件事背后之人,就是不想让梁氏一族好过。 不止不好过,是想让他们死。 五年,五年不让其他人踏足他们商铺一步。 这还做什么生意? 这不止是想让梁氏一族死,还想给不长眼租给他们商铺的房东一个教训。 小荷瞥了陛下一眼,只见陛下脸色冰冷,眼神更是冻到吓人。 第528章 这时候巡逻的官兵过了来,带头巡逻之人,竟是燕别山。 以他之位,本来不用巡逻。 只是军中有规定,无论军职大小,皆要排班,以做表率。 他知晓小荷在这里开店,便故意趁早在这里巡逻,以遇见小荷,巩固备胎身份。 这些日子,他被迫抄了这么多书,又在老鞠那里看了这么多话本,早就熟谙各种套路,腹有诗书气自华了。 他可以用更妥帖地方法,更丝滑地方式,在不引起将军注意和介意地情况下,稳稳当下这个替身。 燕别山想得很好,他们南蛮子百无禁忌,不就是当小吗? 他姿态柔顺、身段柔软,无不适应。 可到了长兴街,他就察觉出了古怪:“发生何事?” 人群自动给他退了一条道,他一眼看见那大门上又是道符又是血迹的模样,狠狠皱了眉头。 “哪个背时的搞得鬼?”燕别山大喝一声,走上前去,作势要去撕那黄符。 好心商户们连忙拦住燕别山,“官爷,官爷,使不得。” “别进去,这一家啊……做了亏心事,招惹了邪祟!” 燕别山顺着商户们的手指,往那里再一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这些商户正是指着三个人—— 一个小荷姑娘,一个以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张大夫,还有一个—— 戴着幂篱、一袭布衣,长身玉立,萧萧肃肃。 看这身形,别说易容了,化成鬼他也认得出来,不是将军还能是谁?! 这些商户说谁招了邪祟??? 谁??? 燕别山瞬间都想跪了…… 幸亏其他巡逻兵与将军不甚熟悉,城中又流行排演将军戏曲,故而没有通过身形认出来人。 这时候,了解情况的巡逻兵上前,在燕别山耳边,细细道了原委。 燕别山越听越皱眉,他平日里大大咧咧,实则心机与智慧皆备。 他当即听出,这是一非常阴毒的整人方法,就是要断了梁氏一族的财路,搞坏梁氏一族的名声,甚至借着迷信的百姓之手把他们赶出沧州城。 但此举,一没有打砸抢烧,二没有以势压人,想要追究又是极难的。 燕别山没来得及撕,那戴着幂篱的人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撕掉了黄符。 “啊,别撕!”围观百姓们大喊。 “你这人怎么回事,那老道士好心好意贴的,撕了邪祟上你的身啊,害人精!” “咱们离远点,离远点,别沾上了!” 一时之间,百姓们纷纷退后,谁都不愿沾上这晦气。 谢淮冷眼扫过,直至看到了燕别山。 他走上前去,把黄符交了过去,“大人查一查,宵禁期间,谁敢越过巡逻军张贴黄符。” 左右侍卫本想训斥,谁让这平民百姓敢对堂堂校尉颐指气使。 可下一刻,燕别山不仅接了,还乐呵呵道:“多谢义士,别山醍醐灌顶。” 燕别山听到卫兵报告之时就在想,遇到这种事情,该如何破局。 按道理说,谢淮坐镇的五州治理清明、百姓淳朴,很少发生这种事情。就算燕别山当中叱责百姓,告诉百姓此举乃人为陷害,百姓们最多表面恭敬,内心里怕是不信的。 最后倒霉的还是梁氏一族与小荷姑娘。 可将军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为燕别山打开了思路—— 对啊! 宵禁期间,胆敢绕过巡逻军张贴黄符者,必定是在禁卫军内部有人撑腰,才敢做出这种事来。 只要他按着这条线索去查,必能查到背后主使者! 他燕别山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胆敢在将军治下,做出这般险恶之事。 第529章 燕别山崇敬地看了谢淮一眼,谢淮并不想暴露身份,一个颔首退了下去。 “校尉,此事不妥。”蓦然,一个声音响起。 燕别山着眼一看,是顾帅旧部那边的一个矮个青年官兵:“怎可用鬼力乱神之事,去苛责巡逻兵,那不是伤了将士们的心么?” “老道士眼通鬼神,自然能避开巡逻兵的眼睛。” “倒是这个商户,为了一己之私拖巡逻兵下水,可见其心险恶。”这青年官兵说着,不善地盯着面带幂篱的谢淮。 沧州军分为两部分,一是谢淮所领导的新部,一是顾云舟所领导的旧部。新部多数在军营,平素除了打仗之外,也负责种田屯田、州郡巡逻。 而旧部则多为原本的军户子弟,在父辈的荫蔽下多占据了内城巡逻、官府闲职。 这个气焰嚣张的青年官兵便是顾云舟旧部地一员,承了父辈的荫蔽混得一个禁卫军的职位,把禁卫军看成了顾帅旧部的自留地,对燕别山也不甚尊重。 燕别山职位虽比他高得多,可他们禁卫军毕竟有顾帅庇佑,饶是燕别山也不敢动他们。 “呵。”谢淮被这个矮个卫兵一瞪,竟是笑出声来。 那矮个卫兵神情更是吃人,好似燕别山一走,就不会放过谢淮一般。 燕别山嘴角一抽,旧部之人素来大胆,他压根没想到居然这么不怕死,看来当真被祖上荫蔽养肥了胆。 “你是校尉,还是我是校尉?”燕别山抄起手,混不吝问道。 那矮个卫兵喏喏,垂下头来不敢多言,但眼神还是觑向巡逻兵中的几个同伴。 燕别山冷哼一声,大摇大摆走到商铺之前,打开了那扇大门—— 窗净几明,井井有条,甚至里面摆了几盆漂亮花草,尤为漂亮。 这本是要开一家脂粉店的。 “咦……好脏……”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好似里面当真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一般。 众人纷纷后退,好像里面当真脏得不行。 小荷见了众人嫌弃表情,强忍住心头大痛。 里面哪里脏了?分明是踏梅一点一点自己擦干净的。 踏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接触外界,当真在认认真真地去准备装潢这家铺子,每日第一个出去,最后一个回来…… 正当她不忿之际,一只大手握住了她。 她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易容后的桃花眼,对方眼底那坚定的光,又令她安定了下来。 是的,她不能急,不能急着去慌张、辩驳、自证,反倒自乱了阵脚。 陛下朝着商铺望去,小荷亦望去,就见燕别山在商铺中左走走、右看看,“听说进来之人,损财运、折寿元、六亲缘绝?” “我~好~怕~呀!”燕别山双手环抱自己,像抱一个肌肉虬结的宝宝。 “不行,我好好一个校尉,不能死在这里。” “这事儿必须查,好好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老道士找出来救我,对不对?”燕别山朝那大义凛然提出反对的矮个卫兵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矮个卫兵以禁卫军的整体荣誉绑架燕别山,燕别山则以自身安危,轻而易举地破局。 “吩咐下去,去城门口盘问,这段时间可有进来一个老道士?”燕别山开始发号施令。 一士兵领命,赶紧去查。 “刚刚那几个传流言的孩子,带去官府,好好问询。” 孩子们瞬间白了脸色,正想要逃,被禁卫军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抓住了。 “以及找出昨日巡逻的禁卫军,召集起来,咱们一个一个地问——”燕别山以手捂脸,做嘤嘤状,“咱们沧州军相亲相爱,我相信禁卫军也不忍心,堂堂一个校尉落得六亲缘绝的地步吧?” 第530章 但见猛汉撒娇,别说其他人,饶是一群巡逻兵,也汗毛耸立了半天。 小荷亦脚趾抓地,偷偷问陛下:“我记得燕校尉没有亲人。” “嗯,死绝了。”谢淮颔首。 故而才大大咧咧地说出那些话,因为完全没有,所以才一点也不忌讳。 小荷:“……” 她在心中,对燕别山道了一句谢。 谢淮顿了顿,桃花眼瞟向小荷,又兀自垂下。 过了半晌又有些介意地问道:“小荷,为何你对他这般熟悉?” 小荷闻到了习惯性的醋味儿,啊不是,现在是随时随地大小醋的时候么? “因为他是你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小荷老实说道,“爱……爱屋及乌……” 谢淮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明白了。” “你且宽心,欺负你的人,都没好果子吃。”谢淮悄声保证。 小荷漂浮的心好歹被拉了下来,可她心头的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纵使能抓住幕后黑手,可她们商铺失去的名声,能回得来吗? ………… 林蕴躲在人群之中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戴幂篱的男人。 林蕴此人过目不忘,见过将军数次……但只见过将军坐下来的样子,也就是上半身。 她总觉得这个戴幂篱的男人,至少上半身,和将军很像…… 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 将军怎么可能穿着这样劣质的布衣,和梁小荷手拉着手? 只有一种可能,梁小荷垂涎将军美色,到了晋安城之后就找了个身材差不多的替身,然后大吃特吃。 就在林蕴揣度之际,那个戴着幂篱男人的目光横斜过来—— 林蕴赶紧躲避其目光,她心知肚明如今这局面到底是谁做的。 她低头不敢面对,这样的手段官商勾结、过于下作,就算是她一个商人,也觉得太过丧良心。 而且梁小荷泄露价格的那句话,虽是她意外听到的,但确确实实帮了她,却害苦了梁小荷自己。 但她却不敢做出丝毫反抗表姨的行为,表姨这般恶整梁小荷,又何尝不是在警告自己。 警告自己要老老实实的……为她赚钱…… 巡逻兵抓了几个孩子和路人前去问话便走了,人群也渐渐四散开来。 这时候林蕴听到一个声音,“张文渊,你在做什么啊?” 是梁小荷的声音,她的嗓音似有泪意—— 林蕴又是小心翼翼看去。 才发现除了那身形酷似将军的幂篱白衣男之外,她身旁还有一个一身蓝衫的读书人。 那男子实在是长得太过路人,以至于刚刚与背景融为了一体 啊,梁小荷一下子吃两个吗? 真会享受啊…… 此时叫做张文渊的路人取了那黄符仔细研究起来:“小荷,这符画得有问题。” “驱邪符咒根本不是这样画的,这是个假道士。” 张文渊这般说,百姓们都是嗤笑,不过是这店家为了挽回名声,去栽赃那善良的老道士而已。 “别不信啊,别看我年纪轻轻,我算命本事可不比那些假道士差。” 张文渊看向路人中一个卖花的老婆子:“老婆婆,做噩梦已有十日了吧?” 那老婆子本是嘲笑张文渊的百姓之一,这年头大家什么都信仙风道骨的老人,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百姓们才不会信。 那老婆子一瞬间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反应过来时跺了跺脚,“江湖骗子,江湖骗子。” 张文渊也不生气,拍了拍自己的褡裢:“我每日早晨便在这东南边的巷子口摆摊,每日前十挂不收钱。” “不止是吉凶祸福,像是头疼脑热、精神不济、子嗣不丰,都能来。” 一开始百姓们都在他屁股后面,大声讨论这是个骗子。 特别是那卖花的老婆子,说得绘声绘色,这人就是为了给商铺老板洗白,骗别人进店。 做这种坑人运道之事,当真丧良心,丧良心啊…… 可第二日一大早,卖花的老婆子就悄悄溜到了巷子口,偷偷摸摸地坐下来算命。 张文渊没有计较老婆子之前的行为,认认真真替她算卦,甚至将早已准备好的安眠香包交于她。 他早已算到老婆子要来。 老婆子是第一个……渐渐地……人越来越多…… 他在以这种方式,润物细无声地替小荷挽回名声。 ………………… 但仅仅就是这么一点帮助,实在是太小了。 梁氏族人是在当天晚上回来的,得知了消息过后,宛若晴天霹雳。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去看商铺,发现有人甚至以白圈划地,隔绝了他们与其他商铺。 甚至踏梅发现,自己精心装点的店铺,被人扔进了石头、砸碎了盆栽。 族人们拆除了那涂满狗血的门扉,连夜敲响木匠家的门,求购两扇新的大门。 没想到木匠见了他们,惊恐将他们砸了出去,说是不会跟沾了邪祟的小人做生意。 踏梅原本已经联系好了盛装胭脂的白瓷供货源突然就毁了约,对面窑厂说是宁愿赔钱也不做这晦气买卖。 袁大厨他们去逛集市买香料,一路上的人也都对他们指指点点。 就连他们回到长兴街背后的院子,一向对他们热情似火的卖饼大娘,也开始对他们言辞闪烁,甚至见了他们,卖饼的摊子都要退两步。 小荷一反常态地,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整个梁氏一族,除了张文渊的小摊子生意越来越火爆之外,全都沉寂了下来。 直至第三日的夜里,一人乘着月色,出现在了她的窗前。 “抱歉,憋了这么久,辛苦了。”那人取下幂篱,转过头来。 “做好收网准备了吗?”小荷抬眸,放下手中的笔。 谢淮朝她点了点头,他长得那般好看,回眸一笑,仿若夜昙在夜里盛开。 两人的计划,是从第一日出事那日开始的—— 第531章 回到第一日,巡逻军走后。 谢淮与小荷借故分别,他绕进一个巷子里。 不断走进,越来越深,直到后面身畔空无一人,唯有身后那三道兴奋的粗粝呼吸。 谢淮抬眉,透着幂篱看向那一爿巷子口的天空,好多年了…… 好多年没有人有这般愚蠢,胆敢来跟踪尾随他了。 就在谢淮抬头的这一刻,身后三道身影仿若恶鬼一般扑了上来。 下一瞬,谢淮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你们三人在作甚?”他在他们身后嗤笑,嗓音放肆而桀骜。 那三人蒙着面,手上拿着的凶器一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明明这个平民一直就走在他们前面…… “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其中一人大叫起来。 叫得谢淮翻了个白眼,不屑道:“禁卫军中怎会有你这种废物?!” 当初他答应外公,留着本地军户的子女进入禁卫军,令他们有个安身之处。 外公说得可怜巴巴,说着这些都是沧州老人的子女,不像那些世家大族一般危害那么大,都是些想讨口饭吃的可怜人。 看看这是可怜人么? “你怎知我们是……?”三个蒙面人悚然一惊。 谢淮只斜了他们一眼,三个人的眼神涣散起来,就在这刹那间,他开启了门中的劝服之术。 “揭开面纱。”谢淮命令道。 三个人乖乖揭开了自己的面纱——三个青年人,长得身形颇细,一看就缺乏锻炼。 谢淮扭了扭手腕,三个弱鸡,一看就是禁卫军那群荫蔽子弟。 不若他所领导的沧州军新部,一个个饭量大、操练强,战时勇猛,战歇劳作,一个个粗胳膊能夹死两个这般娇弱废物。 “扔掉手中凶器。”谢淮又是命令道。 三人扔掉手中利器:锋利砖瓦,粗粝长绳、还有几根长针…… 谢淮看着这几样凶器,太阳穴又是一抽,他们打算怎么对付他? 谢淮又令三人讲述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他一句句听着,眉头越发皱了起来—— 粗粝长绳打算寸寸折断他的骨骼,锋利砖瓦想要把他的脸皮割得面目全非,最厉害的还属那长针,计划扎进他的脑髓。 这三个荫蔽子弟平素里便是心思恶毒之徒,不过被管束着不能发挥,好不容易遇到这种机会。 对方乃是新来的商户无甚背景,只能吃哑巴亏,再者出了事上面的人顶着,他们是奉命折磨,便肆无忌惮起来。 谢淮先是问了他们的名字队列,再问道:“指使你们的是谁?” “徐……徐华……”三个人颤颤巍巍道。 谢淮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矮个子卫兵的形象,这个人是禁卫军中的一个小队长。 不,这种人还没权力在沧州草菅人命。 “不,我要的是,他的靠山。”谢淮冷冷瞥向三人,如同看三个死人一般,“告诉我,你们的靠山是谁?” 三个人打了个寒颤,讷讷不敢发言。 “我记得,禁卫军副统领也姓徐啊……”谢淮幽幽道。 “是……是副统领徐盛……是他……”几个人听到引导,纷纷开口。 禁卫军副统领徐盛,谢淮稍稍想了一下,平素一副笑面虎的老实模样,没想到禁卫军中已经是他的一言堂了。 包括那个矮个士兵徐华,也是他的族荫。 而这个徐盛,是外公的人。 现在就剩下一个事情了,为什么徐盛要大张旗鼓去恶整小荷的梁氏一族? 谢淮最后问了这个问题,那三人愣了片刻,只说道:“那……那梁氏一族得罪了大人物,大人物要她死,她就必须得死。” 第532章 “不止要让他们一族不能在晋安城立足,更要让他们身败名裂,将他们赶出沧州……” 谢淮不禁咋舌,他怎么就不知道晋安城还有这种大人物。 他再问名字的时候,三个人还抖了几抖,不敢说出来。 谢淮双臂交叉,一脸玩味—— 他更好奇了,什么大人物,都敢指使人暗杀他们将军了? ………………………… 三个人机械地走出了陋巷,直至那繁华街道之中,劝服之术瞬间解除。 三个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在他们脑中,出现了那个高个男人如何被他们折断骨骼、划烂脸颊、刺穿头颅的画面。 三人回想起那个男人的惨叫,心头涌上了变态的满足。 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却忽视掉了一些细节,比如说他们身上一些细小的伤口、莫名的酸痛以及丢失掉的作案工具…… …………………… 月夜下,谢淮熟练地翻墙,坐到了小荷窗棂边。 阿松在沧州军中当兵这件事,已经被族人们一致默认了。 大家见到他来,也见怪不怪了。 特别是族人们故意留了四天来让他俩过二人生活,但看两个人眼神的拉丝程度,也知这些时日过得蜜里调油。 不过小荷族长原谅了阿松,不代表其他人原谅了阿松。大家都别别扭扭的,跟阿松没什么话说,等他来打破这个僵局。 行军三年多,阿松倒是比以前沉稳冷漠了不少,神出鬼没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了。 阿松不肯跟他们沟通,族人们也憋着一口气。 不过此时也没什么人把心思放在阿松身上,这是族中最艰难的时候,梁氏一族基本被长兴街的每一户人家排斥,人人出去都被百姓们指指点点避着走。 幸好,不负责任的阿松这次没有跑,没有在小荷族长最危急的时候,再一次抛下她。 “小荷,你得罪过禁卫军的人吗?”谢淮在小荷房间周围设了禁制,一般的对话声无法传出。 小荷本想摇头,蓦然间想起一件事—— 她眼睛一亮,在昏灯下眼角眉梢都是光彩,正准备讲—— 就见月色下,陛下桃花眼熠熠生辉地看着她,那样专注。 仿佛他的情绪,也随着她一起波动、牵引。 他并不仅仅把她当做爱人,而是一个值得尊重、认真倾听的——人。 为这个认知,小荷的心怦怦悸动。 “前段时间,我发现林家家主林蕴将商铺租到了我们隔壁,她……正在被人诈租……” “那人以正常价数十倍的价格,逼着林蕴租下那铺子。” “我便出声提了个醒……” 谢淮的眼神越加严肃,“那人是谁?” “林蕴姨母的家仆。”小荷如实回答。 谢淮疑惑不已,以手指敲了敲额头,实在没想出来林蕴姨母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般的来头。 于是他拍了拍手,唤来神出鬼没的暗卫:“去查。” 很快那暗卫回来复了命。 “什么?”谢淮听到那个答案都有点难以置信,“林蕴姨母的夫君是何瘸子?” “那个外公的小马僮?” 这能是传说中的大人物? 谢淮都气笑了。 谢淮曾经听外公说过—— 他这个小马僮可怜得很,从小全家死绝跟着他。 忠诚得很,那年打天下,战马死了,马僮生生背着他跑了二十里,腿都跑断了。 又老实得很,所求不过十几个铺面,老婆孩子热炕头。 顾云舟自己孤家寡人,看得眼热又羡慕,于是护犊子般护着这老实巴交的老属下。 第533章 谢淮嘴角嫌弃一牵,老实?可怜?忠诚? 老实到草菅人命,可怜到日赚斗金,忠诚到官官相护、官商勾结? 他谢淮才可怜好吧,可怜到差点都被残忍虐杀了…… 顾云舟当真老了啊……老了…… “阿鸷,这个人很棘手么?”小荷问道。 “不棘手,只是……”谢淮双臂枕着头,靠在窗棂边上,十分佻达的模样。 少年气十足。 “只是只打一个太亏了。” “不如咱们……”两只手伸出,左眼一闭,做射箭状。 随后长指一弹,仿佛真有一支箭镞破空而出:“拔萝卜带泥,一起把底下的污秽统统揪出来。” 这些年来,谢淮虽统摄三州,却始终有一个隐患。 那就是——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血脉亲人——他的外公。 这些年来,他开荒地、带头屯田、鼓励生产、休养生息,彻彻底底安稳民生; 甚至挑头挖开当地豪强士族的根,服从者跟随,不服者便找个由头,令其身死族灭、抄家充公。 步子迈太大了,引起了外公麾下那批军户的恐慌,他们紧紧扒着外公,大肆说着从前同生共死的功勋。 顾云舟年纪大了,身边又没有亲人,多少顾念着旧情。 他便跟谢淮说,水至清则无鱼,不能对他们这些老家伙赶尽杀绝。 谢淮的权力,起于顾云舟的亲情。 况且沧州本来也是顾云舟的地盘,谢淮不愿与顾云舟起冲突,更不愿沧州就此分裂,导致内部不稳,故而一直忍到了现在。 忍到沧州的那群老家伙,以为自己可以仗着顾云舟的怜悯与庇佑,为非作歹、祸乱沧州。 这些蠢货做出这些事,完完全全就是在给他递刀递把柄,助力他化整为零、一统新旧两部。 既然如此,他如何不全了这些人的心思?! 但是很显然,有些人想要助力他彻底化零为整、一统新旧两部,他也就全了他们的心思。 小荷本来被说得心潮涌动,眼睛亮晶晶的。 可谢淮下一句话—— “这些人最大的倚仗,是我外公。” 小荷便有点怂了:“那我们……还斗吗?” “傻姑娘,怎么还害怕一个六旬老头啊?”谢淮笑眯眯点了点她的鼻头。 “别怕,你愿和我一起斗一斗嘛?”谢淮邀请她。 小荷明白,对付那些人,谢淮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邀请她,是想带着她成长。 他不想她做一株菟丝花,他害怕在他力有不逮的时候,她被暗害。 所以她亦要学会成长。 “愿意!”小荷连忙答道,坚定而确切。 这是小荷从未遇到过的难题,以前她无论宅斗还是宫斗,从未涉及过如此简单粗暴绝对的强权。 何家看似一个普通人家,背后却是官商勾结、军队撑腰。 若是小荷当真只是普通商户,早已被吞吃入腹、吃干抹净了。 一想到这里,她冷汗直流,以前她总想要自己打拼,不去借势。 可如今想来,借势并不丢人,既然对方借了顾云舟的势,她也要借谢淮的势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小荷面对任何狂风骤雨,皆然沉默不语。 每日夜里,谢淮踏月而来,开始与她细细说明所查到的事宜,晋安城的人脉关系,与下一步的布局情况。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只寥寥数语,小荷便醍醐灌顶。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总是讲得少、做得多,她没吸收多少知识,就吸收其他的去了。 讲着讲着,谢淮便借故与她写字。 写着写着,压着她的腰搂到了一起。 严丝合缝。 隔墙有耳,虽说谢淮设了限制,令隔壁听不到声音,可施展起来还是不便。 直至小荷精疲力竭地被他抱着清洗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人钻进被窝里,身后的男人还是在叹息:“小荷,有没有觉得不尽兴呀?” 小荷累极了,眼瞅着能够睡眠的时间没剩多少了,赶紧闭上眼睛。 多亏了现在没开店,她才有时间白天多睡几个时辰。 可饶是这样也很丢脸,因为族人都会知晓,他们的小荷族长日日日上三竿才起床,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想睡,对方湿漉漉的吻却落在了额头上,“等这事儿过了,跟我回节院吧。” 谢淮显得颇有怨气,才开荤的少年,怎么也觉得不尽兴。 “我书房旁边,有个很不错的温泉。” “我们可以……好好豪餐一顿……”谢淮的语气里,透着满满期待。 “嗯……”小荷的那声‘嗯’里,却是淡淡死气。 她人都麻了,这些日子以来,还不够豪吗? 她不懂为何陛下总是这般精力满满,更难以想象…… 他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 另一边,三个士兵按照禁卫军副统领徐盛的命令,前去何府复命。 “副统领大人,何大人,那梁小荷的姘头已经重伤致残、苟延残喘了。” “他还剩一口气,我们将他丢在了梁家后院,剩余的时间足够有情人见面了。” 士兵眼里,是颇为玩味的笑意。 他们故意留着那男人一命,就是为了让那男人能爬回去跟梁小荷见最后一面。 他们打断了那男人的四肢、割开了那男人的脸皮,甚至在男人头顶插了几根可以贯穿脑髓的铁针…… 徐盛徐大人的要求,便是要让梁氏族长梁小荷痛不欲生。 眼睁睁看着她的姘头,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然后生不如死地在她怀里死去。 三个士兵叙述着谢淮特意为他们编造的记忆。 “满意了吗,嫂夫人?”徐盛坐在玫瑰椅上,看向对面的何林氏——也就是林蕴的姨母。 那女人展开了满意的笑意,“不错,这次多亏了徐贤弟。” 才能让她心头堵着的这股恶气顺了。 她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商户,胆敢忤逆她。 一旁的何瘸子,则是看着自己妻子的脸,宠溺地笑了。 第534章 “哪里的话,以后还要指望着何大哥呢。”徐盛谄媚道。 他自己虽然是禁卫军副统领,可谁不知道,何瘸子乃是顾帅跟前大红人,他的女儿何雨眠近来也被将军封赏,大家都在传,她乃将军心尖尖上的人。 乘上了何家大船,以后不止禁卫军统领的位置是他的,造化和机遇多得是。 他算是看清了,他虽是顾帅旧部之人,但真正前途无量的却是谢将军所领导的新部。 他作为旧部的中流,为了跳上新部大船,必须去依靠一个势力。 如江鹤词、燕别山之流,徐盛既看不上、也傍不了,压根不是同路人。 只要找有同样身处旧部,却有新部强大势力之人,何瘸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哎,他怎么就没生一个好女儿呢? 正当徐盛思索之际,他见到屏风处显现出一窈窕身影。 徐盛一惊:“可是雨眠侄女儿?” 何瘸子笑呵呵道:“雨眠出来吧。” 徐盛摆手:“使不得,将军爱姬,怎可随意示人?” 何瘸子摆摆手:“将军恩典,允许雨眠出来见见父母、见见世面。” 他做得大气,让徐盛误以为,这是谢淮对何雨眠独一人的恩典。 何雨眠款款出来,她正值最好的年华,粉妆玉砌、光彩照人,她浑身散发出莫名的自信,让人忍不住被她吸引。 就连徐盛也不由惊叹:“眠眠出落得当真漂亮,怪不得将军如此青睐。” “是也,将军对雨眠非常喜爱,不仅不限制雨眠自由,甚至聘请了不少女夫子,专门对雨眠教导授课。”林表姨亦得意洋洋道。 纵使这些事,都是谢淮为了拓展姑娘们的眼界而做的。 这一家十分擅长揽功劳,许是从何瘸子开始—— 战场上那么多将士为顾云舟而死,就连顾云舟的儿子们也都英勇战死沙场。 何瘸子不过断了一只腿,便能通过不断重复提及、可怜卖惨,令顾云舟心生愧疚怜悯,从中捞取巨大利益。 利益捞得太多,全家人便下意识地揽功造势,揽着揽着连他们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这一家想当然以为,这些都是给何雨眠一人的,其他人不过是陪衬罢了。毕竟只有何雨眠一人是旧部高层的女儿,其他人要么是平民,要么是一般军户的女儿。 禁卫军副统领徐盛一听,更加笃定何雨眠极受将军宠爱,“何大哥背靠顾帅,眠眠又得了将军喜爱,以后何家平步青云,别忘了小弟啊……” 以后何家大小也是个外戚身份,徐盛傍着这一家子,怎么也能捞到好处。 何瘸子微笑颔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令徐盛更加笃定自己拜对了码头、跟对了人。 徐盛走后,林蕴作为亲戚,陪侍在何家左右。 何家人把她看成了攀附的穷亲戚,实际上就是半个任劳任怨的仆人,笃定了她不敢反抗、不会外泄,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也就不避着她说话。 “雨眠你看,只要你得了上面的青睐,什么样的好事都会来。”何瘸子慢悠悠地言传身教。 “问问你娘亲,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儿去搞死一个小商户,到底该如何获利?” 何雨眠果真伶伶俐俐地福了福身,缠着林表姨:“阿娘,教教雨眠嘛……” 林表姨自得起来,“这次的事,看似只是对那梁姓氏族的绞杀,实则是对其他商户的震慑。” 何家这些年来,通过顾云舟的怜悯,得到了不少铺面。 第535章 “看着吧,乖女。”林表姨富贵白嫩的手指敲打着木桌,“那些商户,自会来送上大礼。” 不止送上大礼,更是会主动加租加到何家满意的程度,甚至任由他们索要商户的几成收益。 “女儿知晓。”何雨眠福了福身,理直气壮道,“况且咱们并不是白白收了银钱。” “咱们自是会好好罩着他们。” 言传身教之下,何雨眠比之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雨眠傲娇看向了林蕴:“表姐你放心,你开业当日,我一定到场。” “你也看到,上次将军去买了一朵绢花,那商贩至今赚得盆满钵满。” “我如果去,届时你的收益几倍都不止呢。” 想必五州都在期待,将军的爱侣到底是何人。 到时,林蕴的成衣店也必定客满盈堂。 林蕴并不为以后的好生意感到高兴,而是越加的屈辱与别扭,如果她的成功是由梁氏一族的鲜血来浇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 一切都似乎按照林表姨所规划的路线去走了。 何家将消息稍微一透露给底下商户,商户们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瑟瑟发抖,纷纷自己主动加了重租,献上了大礼。 直至这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圆满结束了。 以何家拿梁氏一族开刃,把新来的小商户踩在脚底狠狠碾死,敲山震虎地威慑了其他商户为结局之际—— 官府之中,燕别山从成堆卷轴中抬起头来,狠狠舒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真的想说,下次叫江鹤词来吧,别喊他了…… 可一想到小荷姑娘那殷殷期盼的眼神,他又咽下了这句话。 说不定,这就是是否能成为小荷姑娘男人替身的考验。 他得表现得很靠谱的样子,万一将军出征很久,小荷姑娘遇到危险,他可以随叫随到,安全感十足。 唉,不过真他娘的难搞啊,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终于把徐盛牵连出的部将、家族、乃至禁卫兵全部筛出来了。 这几日他都晕字了,一个徐字,一个何字,他看得想吐。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不想再看到这两个字了。 燕别山当即拍手,“来人。” 亲卫随即到来。 燕别山抛出一块将军亲赐的牌符,“叫玄翎军战锋队的亲兵们都过来,咱们——” 燕别山一挽自己的小辫,嘴上佻达一笑,“咱们开席咯!” 很快两百亲兵到齐,浩浩荡荡就往禁卫军官署里面赶。 今日,他就要来一个瓮中捉鳖! 燕别山率先走进去,叫亲卫们停在门口,将禁卫军官署围了起来。 一进去,发现所有人都在懒懒散散地上衙,以前还要打牌来着,就算被谢淮逮着过后,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不过该懒还是懒。 一个个禁卫军,没一个有正形。 一想到他们沧州军拼死拼活在外面打仗、辛辛苦苦在城外屯田,就养这群有荫蔽的废物,燕别山气不打一处来。 他大摇大摆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叫到名字的,上来。” “徐华、曾顺、仇学……” 禁卫军副统领徐盛正在装模作样地喝茶,听到燕别山正在外面叫禁卫军名字,也被吸引着探头而去。 “今日可不该燕校尉上值,不知燕校尉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只见先前那矮个士兵徐华道。 这位矮个士兵徐华,也就是在长兴街发现梁氏一族被泼热狗血时候,慷慨陈词道德绑架燕别山那位。 第536章 燕别山本在谢淮的提示下,根本不相信老道士一说,想要去查禁卫军是否玩忽职守。 却被这位道德绑架为苛责巡逻卫兵,伤了将士们的心。 这位矮个士兵徐华,乃是副统领徐盛的侄子,在禁卫军中领一个小队长职位。 可就是一个小小队长,敢这般与燕别山堂堂校尉说话,可见这荫蔽子弟平日里有多嚣张。 也是,顾云舟所领导的旧部常常便以出身,来嘲讽谢淮新部之人。 当然,他们也只会这般无能狂吠了。 “当然是查到,那一日夜里宵禁,便是你们几个当值的玩忽职守,才纵容那老道士,以狗血黄符,涂普通商户大门。”燕别山义正言辞。 “将军严令禁止,宵禁期间不许放任何人在街道游荡。” “老道士神出鬼没,本就是鬼神之道,咱们没发现也是正常。”矮个士兵徐华装模作样,凄然一笑,“燕校尉为了一个商户,当真要为难我们这些保卫沧州、流血流汗的将士吗?” 他说得抑扬顿挫,周围士兵们愤愤不平起来。 燕别山恨不得翻白眼,这群荫蔽子弟一天天在晋安城中吃白食,就没种过一天田,也没打过一次仗,到底流的哪门血、哪门子汗? 就知道一天天的语言捆绑、道德绑架。 殊不知,燕别山等得就是这句话,“徐华,你少来。” 他一双野豹一样的眼睛,盯着那矮个士兵徐华,盯得他心底发毛。 接着他倏然一笑,“谁他奶奶地告诉你,真有那老道士的?” “钓你罢了。” 就在众人诧异瞬间,燕别山甩出一个卷轴,“本校尉查了一年以来晋安城所有的通行记录,晋安城内只居住着一名年轻道士。” “仙人本就不用走城门进入——”徐华反应很快,梗着脖子道。 可话还没说完,直接被燕别山示意左右,快速按下:“那街上小孩也已招供,有人以银钱诱惑,骗他们说出那番话。” 矮个徐华忽地慌张起来,“区区几个孩子,也可能陷害于人。” “我又没说他们要陷害你,你急什么?!”燕别山好笑。 挥了挥手,“既然老道士是假,汝等便是倏忽值守。” “来人,把这几人给我抓起来!” 矮个徐华大骇,“你不能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副统领徐盛也匆匆赶来,“燕校尉凭什么抓人?” “就算是遗漏了个别百姓又如何,人人都有倏忽的时候。” 燕别山看着他,倏然凑近,“是倏忽还是包庇?” “徐副统领,若是你侄子告诉我,他们包庇那假借道士之名、行陷害之事的恶人是谁,许是我还可以网开一面。” 副统领徐盛一惊,心头害怕暴露何瘸子一家,致使自己少了个靠山:“燕别山,我劝你,不该查的少查!” 一个区区没有背景的校尉,敢来插手顾帅旧部之事? “呵呵,徐福统领,你若不出头,我还不知道起这个头呢。”燕别山朝他呲了个大牙。 “既然你都这么暗示我了——” “来人,把这个他也抓起来!” 禁卫军副统领徐盛此刻都惊呆了,燕别山虽然是个校尉,但他们怎么也算是个平级吧…… 况且正统领一直陪侍顾云舟身边,徐盛实际掌管禁卫军。 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单枪匹马动禁卫军的根?! “我看谁敢!”徐盛大喝一声。 “燕别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燕别山耸耸肩,双手一拍,早已守在外围的玄翎军如潮水一般拥入。 燕别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卷轴,开始继续念里面的名字,短短时间内,竟押解了一大批人。 “燕别山,你疯了,你找死啊?!”徐盛看到玄翎军的那一刻,就知道燕别山这货是玩真的了。 “一盆热狗血,何至于此?”徐盛当真搞不懂,为了一个小小商户,甚至他们还没怎么整着商户呢,这燕别山跟他玩命啊?! 燕别山早有准备,他来的时候,身上就别满了卷宗。 此时他又掏出一份供词出来。 “徐盛,你还记得这三人吗?”燕别山把供词在副统领徐盛面前晃了两圈。 正是在他授意下,侄子徐华派去残杀梁氏族长那男人的三名士兵。 上面竟有三人详细的供词、画押,甚至还供出了他这个幕后主使。 徐盛大惊之下,看向了那三名士兵—— 那三人不是说做得天衣无缝吗? 不是说那受害者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吗? 怎么连供词画押都有了呢? 那三名士兵被玄翎军狠狠押着,一个膝击之下,跪倒在地上。 刹那间,他们忽然福至心灵,被掩藏的记忆开始复苏。 记忆中,那个带着幂篱的男人仿若神鬼一般,他没动他们的身体,可脑子就像是被无数铁针刺穿、搅动。 他们痛不欲生,骇得痛哭流涕、屎尿横出。 副统领没料到这个变化,他依旧在嘴硬:“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死了就死了。” “燕别山,你犯得着抓这么多人么?” “你难道就不怕,旧部对你进行报复?” “你难道就不怕顾帅的震怒吗?” 燕别山嘴皮一掀,只说了一个口型:“来、呀。” ……………… 当天,禁卫军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被羁押审问。 他们胆敢干出一件这样的事,就说明这些背后有无数件这般的恶事。 不过徐盛还算硬气,咬死了不把何家爆出来。 可徐盛的人,却趁乱跑到了何家,找何瘸子求救。 “燕别山?”何瘸子震惊,“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你说这个混账做了什么?!” 那徐家家仆哭着说,燕别山把禁卫军三分之一的人都给抓了。 何瘸子和林表姨对视一眼,两人心底怦怦直跳,他俩都知晓,这下当真闯祸了。 只不过想收拾一个区区商户罢了,怎么会摊上这么大的事啊?! 第537章 何家人赶紧叫来了林蕴,询问道:“那梁家人,到底与燕别山是何关系?” 林蕴听闻了燕别山的所作所为后,亦是震惊不已:“不……不清楚。” 她是真的不清楚,当时在青州,一边是继母和继妹小画的事情拖住了她的注意力,她处于复仇的爽快和对小画极其复杂的感情中。 另一边,她苦心孤诣地想要立功,想要赢得将军的赞赏,起早贪黑地画画、看尸体、做记录。 所以其他人……她压根没关注过。 何瘸子这时候出声:“听闻燕别山喜欢寡妇,而梁小荷正是个寡妇,两人一定是不知何时勾搭上的。” 林表姨气急:“奸夫淫妇,竟敢做出这般荒唐之事!” 林蕴听闻,瞪大了眼,心中竟默默对梁小荷起了佩服之心。 当时这般繁忙时刻,她竟有本事勾连住堂堂校尉。 林蕴不禁想到那天看到在梁小荷身边的两个男子,一个与她暗自拉着手,另一个与她窃窃私语,这加上燕校尉,岂不是三个人了吗? 四……四人行啊? “夫君,燕别山为一个女子,带着玄翎军抓了禁卫军三分之一的人,这怎么也是重罪!”林表姨赶紧道,“这就是不把禁卫军,不把顾帅放在眼里啊!” “好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何瘸子抚掌,阴沉沉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被激起的恨意,“惹怒旧部,得罪顾帅的代价,我怕燕别山他付不起!” “顾帅这几日与几位老部将秋猎去了,明日便回。想来燕别山也是趁着顾帅不在才行的事。” 何瘸子对着那徐盛家仆道,“请徐家放心,明日顾帅一回来,我便前去跟顾帅禀告完,放徐盛出来。” 徐家家仆这才抹干眼泪,喏喏告辞。 ……………………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天夜里,何家便也出了大事—— 长兴街梁氏院落内,小荷得了陛下的示意过后,便把族人都聚集到了一起。 她早已跟族人们说清楚了,到底谁是始作俑者。 但是那一家势力颇大,小荷只得跟族人们说,要隐忍沉默、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已到,小荷站在阶梯之上,简简单单地说了目前的进展与接下来要实施报复的计划。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族人们的眼睛瞪得比那夜明珠还亮。 小荷族长说,要给他们出气了! “小荷族长,咱们这般做,真的可以么?”梁老五有些害怕。 “会不会咱们报复回去后,对方来一个更狠的报复?”踏梅原本也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此时却犹豫了。 “各位放心,既然我说了替大家出气,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台阶之上,小荷的嗓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安抚了每一颗担忧惶恐的内心。 在她的安抚下,所有的忐忑都被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那喷薄而出——鬼一般的满满怨气。 这满腹的怨气最终化为了报复的动力。 “小荷族长,这绝对是最臭的一桶粪了。”孙林提着粪桶上前来。 后面跟着刚刚拉完的二蛋,正系着自己的裤腰带。 这里面,当真人人都有贡献。 当然,大家见这几个粪桶提上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干呕。 “好!”小荷自己也要被这臭气熏晕了。 这一日,禁卫军被燕别山抓了个七七八八,今日的宵禁也顺势取消了。 小荷挨到了后半夜,便带着二蛋、踏梅、孙林和小符,前去了汤池街。 他们提了五个粪桶,小符一个,二蛋一个,踏梅一个,孙林一人提了两个大的。 第538章 二蛋本来很看不惯孙林的,可此时看着她提着粪桶的样子,却格外顺眼。 一行人狗狗祟祟地到了汤池街何家大门口,小荷小声指挥道:“泼匀点!当初那黑狗血是怎么泼的,咱们也怎么泼。” 二蛋吞了吞口水,心底一怂:“当家的,这……当真没事么?” 二蛋这几日没少受歧视,还是挺害怕晋安本地势力的。 特别是这波铺天盖地的羞辱来势汹汹,快要将整个梁氏一族的脊梁打垮。 多亏了小荷族长安抚他们稳住,不然他们当真稳不住了。 谁能接受平素里对他们这么好的街坊邻居,都用那般陌生的眼光看待他们; 平日里乐呵呵做生意的商户,全都嫌弃他们、唾弃他们…… 如此这般,别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绝了他们的路,谁都会在绝境中发狠。 “随便泼,我替你们担着。”月入中天,小荷嘴角轻轻勾起。 得了小荷的令,踏梅先是一盆粪,狠狠泼了过去。 叫这一家毁了她的胭脂铺! 小符不甘示弱,发狠接着泼。 叫这窝畜生令她连小酒楼都开不下去。 一群人一盆一盆地泼,在臭气熏天中发泄着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种种委屈。 凭什么强权压身,他们普通人就一定得屈服? 凭什么明明什么事都没做过,就得当杀鸡儆猴里的那只可怜的鸡?! 他们不是人吗?他们没有感情吗? 他们心惊胆战地从奴隶成为平民,又好不容易从青州到了沧州。 凭什么这飞扬跋扈的一家,要在他们最有希望的时候,生生踩碎他们的希望! 一轮孤月,照着他们那愤然的轮廓。 直至全部大粪泼完,小荷终于笑出了声。 “好了,我们走吧。”她轻轻道。 她指着月光铺就的大道:“我们以后就这样,在晋安城的大道上,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众人点了点头,他们一齐满身轻松地走在大道之上。 月光映着他们疏阔的身影。 他们梁氏一族不惹事,但也从不怕事。 小荷想通了,谁敢搞她的家、她的家人,她亦睚眦必报回去。 …………………… 当太阳再度升起之际,汤池街何家,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天的叫声。 先是起床的仆役们发现不对。 他们听到一墙之隔,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附近的百姓在指指点点。 仆役们还好奇,以他们何家身份,谁敢在他家附近闹事。 没想到一靠近门扉,就闻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味道。 直至走近大门,仆役们瞳孔地震! 黄澄澄、脏兮兮,整个大门全都腌入味儿了! 原来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是他们何家啊?! 那涂满了粪的大门之上,贴着几张明黄符纸,插着一根箭镞。 主人们没脸出来,只由仆役们一边吐一边把那箭镞给拔了下来。 箭镞上还插着一张沾着屎的布帛,跟当初贴在梁氏商铺上的一模一样。 那布帛上写着:“何氏宅邸,近日阴秽缠宅,贪欲蔽心。当以五谷轮回之物沃灌门庭。此非腌臜之举,乃效古时"禳星净户"之仪,既可祛除邪祟,亦寓"秽去明生"之意,令阖府身心俱得涤荡。” 意思就是,何府被邪祟入侵,导致里面有人贪欲附体,需要用五谷轮回之物洗涤门庭,才能救那贪欲缠身之人,以此令阖府上下涤荡身心。 这不就是明摆着骂何府肮脏不堪,里面的人贪欲满身吗? 第539章 一时之间,何府之事,成为了汤池街最大的话题与笑谈。 林蕴家的小院子亦开了一个小缝缝,林蕴的嫂子们本早起缝衣服,如今正偷偷扒着门缝看,暗自捂嘴偷笑。 “姨姨……为什么要笑?”林蕴的妹妹小画歪着头问道。 小画乃豺狼父亲与继母的女儿,继母死后,就被林蕴心不甘情不愿地带到了沧州。 林蕴原本是想把小画和照顾她的老嬷嬷一起留在郊外的。 可一想到老嬷嬷太老、小画又太小,林蕴到底把她们一起带到了宅子里住着。 “他们是坏人,欺负你姐姐的坏人。”嫂子们悄声道。 小画不过才三岁多,就已经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子了。 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同仇敌忾:“坏人!大坏人!” 嫂子们把小画抱在怀里,感慨小画真是歹竹出好笋。 这些日子以来,她们看透了何家本性—— 她们林家本就不富裕,这些时日以来,这位嫁入何府的表姨,几乎把林蕴的钱财搜刮光了。 林表姨巧立各种名目,林蕴差点连进丝绸布匹的钱都被榨干了。 林蕴整夜整夜睡不着,特别在梁家遭难过后,她就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 她明知是自己害了梁小荷,可别说替梁家出头了,连替她们争辩,她都做不到。 她是林表姨的亲戚,林表姨提着她的后颈肉,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何家被泼粪,嫂子们才这般开心。 真是,活该! 这事很快传遍了晋安商会,那些有眼见力的商会商户,很快猜出了实情—— 何家故意打压新商户,做给租赁自己铺面的老商户们看,逼迫其主动加租、上供。 何家很多事都做得隐秘,但这个事情就这么如惊雷般乍现。 直至这时众人才知,何家到底有多气焰嚣张。 尤其是这些年来,顾帅越加宠幸,何家女儿又嫁给了将军,原本老实巴交的马僮一朝升天,竟成了汤池街无人敢惹的一霸。 只是猜归猜、传归传,但所有商户都如同缩头乌龟一般,不敢去沾染这件事。 甚至明知何家的恶行,大家还是保持应有的沉默,不让这背后的恶事传得太开。 毕竟何家背靠顾帅,何家女儿又得了将军喜爱,就算何家出了大丑,他们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多说半个字,他们得罪不起何家。 ……………… 节院西苑之中,女孩子们上完了女夫子琴艺课,正在歇息。 接下来,还有诗经课需要上。 这些课比女德女戒有趣得多,又是将军安排给她们的,小姑娘们全都一头扑进课里,一个个坐得像一只只小白鹤。 “何雨眠,何雨眠!”程小雨跑过来。 “听说你家被泼粪了?!”她兴奋道。 何雨眠猛地握紧了手,她的余光朝左右看去,发现小姑娘们都在努力憋笑。 “你再说,撕了你的嘴!”何雨眠大声喝道。 这些日子以来,顾帅把她们全部弄到了节院西苑,还每天来看她们。 程小雨知晓,在顾帅的照看下,何雨眠要保持温柔大度,才不敢像以前一般,动则为难欺负她,最多就是孤立罢了。 她被孤立惯了,才不怕了。 “你撕啊?!”程小雨把嘴凑了过来,她眼睛瞥向门口,“女夫子可是来了,你敢么?” 何雨眠气得脸都变形了。 程小雨蹦蹦跳跳就走了,下课后,拉着几个姑娘去汤池街,观看泼粪盛景去了。 何雨眠从未如此胆怯过,此时却避着人,偷偷摸摸拐着弯回了家。 家中林表姨已经气病了,倒在床上脸泛潮红,烧得失去了意识。 何瘸子握着爱妻的手,眼泛热泪、咬牙切齿,“我不会放过燕别山,更不会放过梁家!” “一定是梁家做的,一定是梁家做的!” “梁小荷,梁小荷那个贱女人!” “梁小荷别以为有燕别山撑腰就可以为非作歹,我们也有人,我们背后是顾帅,还有身为五州统领的将军!” 他就不信了,就算顾帅收拾不了燕别山,难道将军还收拾不了?! 将军想要收拾燕别山,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 于是何瘸子抬头,望向了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何雨眠,眼圈亦红红的,微垂着脑袋也别有一番风姿。 是的,他的女儿已经出落成了全沧州最美的少女。 “雨眠,此番我何家,不该这样活生生被欺负!” “我去找顾帅,你……你便去哄一哄将军。” “燕别山是将军的人,若是你去吹枕头风,将军必然会为了你严惩燕别山!” 何雨眠心头忐忑,虽然何家人都觉得、大家也都在传,她就是将军心动之人。 她也明白将军重权力而轻情欲,但她真的没有把握,将军会为了她惩罚燕别山。 可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够接近将军,她不会放过! 为了何家,也为了自己! ………………………… 另一边,长兴街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地百姓不像掺杂深刻利益的商户那般,能知晓何家背后对商贾做的恶事。 他们只看到了汤池街何家居然和梁氏一样,被人在门上泼了东西。 “那个老道士,到底怎么回事啊?”百姓们议论纷纷。 “怎么梁家被泼,何家也被泼啊?” “还都说中了邪祟!” 这时候,街口卖花的老婆子插起了浑圆的腰杆,“告诉你们,那根本不是老道士,就是个到处污蔑他人的流氓!” “那符咒是错的,张天师从一开始就说了!” 众人疑惑:“张天师是谁啊?!” 卖花的老婆子兴奋道:“就是巷子口摆摊算命的张天师啊!” “张天师可灵了,自从给俺看了后,俺再也不做噩梦了” 有人凑过来附和:“对啊,张天师真的很灵,俺和内人一直没得生,吃了好多药都没见效。” “张天师一来就说是俺的问题,不是俺媳妇的,给俺画了符咒开了药。” “昨天俺们两个一天都没下得来床,顶顶牛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还有我乖孙……” 一时之间,张文渊那润物无声的帮助,从微小的波澜,卷成了滔天海浪。 子虚乌有的老道士成了一个骗钱搞事的流氓,而在巷子口五文钱算一次卦,和蔼可亲的张天师,成了所有人追捧的对象。 张天师为梁氏铺面祈了一次福之后,居民们对梁氏一族的误会,也就此化解了。 唯一的损害就是,张文渊痛失大夫之名,成了天师…… 背叛祖师啊,背叛祖师…… 第540章 第二日,小符跑过来说,门口有人找你。 小符的模样有点狗狗祟祟,小荷嘴角一咧,“好小符,你这是怎么了?” 小符拍了拍大腿,“姐姐,那个人来得隐秘,咱们须得小心。” 小荷点点头,“请那人进来吧。” 一袭长裙、一个斗笠,那人走路都是偷偷摸摸沿着墙壁走。 小荷一看来人,乐了:“林蕴!” 林蕴赶紧将手指放在嘴唇中间,示意她小声点、小声点。 “别这么大声,万一何家的人听到了怎么办?”林蕴连忙裹紧了自己。 小荷更乐了:“这里是梁家院子,怎么会有何家的人?” 林蕴偷偷摸摸过来,悄声道:“你有所不知,何家人在晋安有泼天势力,小心隔墙有耳。” 小荷听了,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只是看着她:“明知何家这么有势力,为何还要来啊?” 林蕴垂眸,揪紧了手边的披帛,“如果我不来,我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你知不知道你为何遭难?”林蕴抬起头来,“那一天何家夫人也就是我表姨身边的花妈妈,带着我来看铺子,他们提出了一个极为高昂的价格。” “正巧你也在隔壁,谈到长兴街的铺面均价,给我提供了一个砍价的契机。” 林蕴越说越愧疚:“正是我去砍了价,表姨才没有放过你。” “可那时林家已经没法……负担起那样重的租金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林蕴的心都在揪着痛。 她生性要强,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对手面前自揭底牌。 小荷怔怔,她何尝不清楚,林蕴走出这一步的勇气与担当。 前段时间,她在内心里还有点讨厌这名女子,怪她乱讲陛下后院之事,令她与陛下着实冷战了好一阵。 可如今一想,这又何尝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毕竟林蕴的姨母是何家。 谁知道何家两嘴一张,到底给林蕴灌输了什么呢。 “那天,我知你在隔壁,我故意说的。”小荷亦摊牌。 轮到林蕴怔愣了,“为什么啊?” 小荷耸耸肩:“看不惯呗。” “那你就不怕被报复吗?你可知何家多有势力?!”林蕴别过头,咬着牙道。 “我已经遭到报复了啊,不还活得好好的?”小荷笑起来。 “你且放心,我并不怕何家所谓的势力。” “沧州是将军的沧州,他们再大,还能大得过将军去?!” 林蕴看着小荷那一脸自信满满的蠢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何府已经知晓,燕别山去抓了禁卫军的人。” 林蕴直接点出了小荷的靠山是燕别山。 “你可知燕别山闯了大祸,姨父去找顾帅去了!”林蕴急得满地找牙。 但见小荷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林蕴又是气急:“你是不是觉得,顾帅管不了燕别山?!” 小荷听陛下提过,新部旧部两套体系,顾帅还真管不了燕别山。 “你可知,你可知……我何表妹何雨眠,就是将军的心上人,她已经去节院告状了。”林蕴破罐子破摔,干脆说了出来,“将军很是宠爱她,禁卫军副统领也是为此,才替何家办事的。” 小荷:“?” 啊不,要不是某人昨夜还在喂她猛猛喝粥,她当真就信了这番鬼话了。 小荷真的很想知道,何家到底是出于误会,还是有心误导,令别人都以为陛下宠爱他家女儿啊。 她以前还以为只是误会,如今看来,更像是何家人有心误导,从中牟利。 “何、雨、眠,你表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吧?”在陛下恢复记忆之前,小荷都没法向别人吐露两人的关系。 第541章 就怕一旦让有心人知晓了,设计让碧玉针彻底钻进去。 倒时不仅陛下彻底忘了她和虎子,甚至还危害到了陛下的生命。 如今陛下生命已不再是自己做主,而是天下苍生的维系。 “以前……好似叫做……何芳尘。”林蕴回忆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拉回了节奏,“那又如何?” “专门改做何雨眠,不过是为了贴合武安侯世子夫人庄雨眠,做一个替身罢了。”小荷心里对庄姑娘说了句抱歉,暂且借一下她的势头。 “燕别山乃当世将才,是将军的左膀右臂。将军英明远见,怎么可能因为男女情爱,甚至为了替身的一番话,去针对自己的心腹将领,自砍双臂?”小荷又是问道。 “林蕴,你认为将军是这般糊涂之人吗?”小荷看向林蕴。 林蕴之前,一直在何家耳濡目染,被何家人所洗脑。 她一度觉得姨父何瘸子为顾帅旧部,被顾帅所照拂已经是天大的荣耀。更何况表妹何雨眠,如今是将军的心上人,待怀上子嗣过后,可当贵妾甚至是夫人。 若是将来将军荣登大宝,表妹怎么也会是个贵妃或者皇后,那何家便是外戚,鸡犬升天、不可一世。 林蕴也沉浸在何家营造的这种氛围里,对何家的胁迫与欺压惶惶不可终日,以为何家是她永远不可逾越的大山。 可偏偏梁小荷却跳出了这个窠臼,告诉她表妹不过是个替身,将军英明将会公允处理。 是啊……将军并非糊涂之人…… 之前自己怎么就被蒙蔽了双眼呢。 “你……你还是要小心,这两人分别给顾帅与将军告状,若是燕别山顶不住,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林蕴最后提醒。 她此次前来,就是为了给小荷示警的。 小荷听了感动,一脸正色:“你放心,我没做错,便不怕事。” 林蕴忽然感觉到了小荷骨子里的正义与坚持,“你小心便是。” “谢谢你。”小荷真心道。 林蕴许是还不适应梁小荷的感谢,她那张美丽的脸染了点绯色,又硬气正色道:“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对手还没对打,便死在其他地方。” “呵呵。”小荷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也还是习惯嘴硬的林蕴。 示警完了,林蕴准备猫猫祟祟地离开。 临行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小荷一句话:“梁小荷,你到底和燕校尉什么关系?” 和梁小荷牵手,身材像将军的白衣幂篱男子; 在梁小荷身边,似乎号称张天师的蓝衣男子; 还有一个燕别山燕校尉。 林蕴当真想要咨询一下,这般脚踏几只船,当真不会翻车吗? 这次明面上是燕别山替小荷出头,小荷想了一下,给了一个定义:“普通友人。” 林蕴恍然大悟:“我懂!” 刚刚守寡那会儿,嫂子们就劝她,说她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叫她找个普通友人接触接触。 那会子她还没被时局逼迫,扛起整个夫家齐家的天。 她还是那个内向又敏感的小姑娘,没有下定那种决心。 甚至夫君生前病重,他俩也鲜少做那种事。 寥寥的几次,感觉蹭蹭就完了,似乎没有实感。 后来她听到大胆地仆役们讨论,说头几遭很痛,厉害的还能磨半个时辰。 林蕴:“?” 她怎么一点痛感都没有。 而且,不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吗? 终究,她的病秧子夫君没有给她那些体验,便早早地去了。 后来她偶尔一两次想起,觉得一辈子没体验过,也终究是个遗憾。 第542章 她也想琢磨着找个普通友人,可周围除了弟弟林远,也没什么其他男人,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林蕴看着梁小荷,第一次用看女人的眼光, 而不是看对手的眼光去看她。 她发现梁小荷的气色越来越好了,白皙皮肤粉里透红,眼尾散着一丝丝的媚意。 因着生过孩子的关系,腰肢纤细、胸脯鼓胀,自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风姿。 一看就是吃得很好的模样。 同样都是嫁过人的妇人,梁小荷比她走到前面很多,果然是勇敢的人先享受。 林蕴也被梁小荷的勇猛所鼓励了—— 是时候要向梁小荷学习了。 ……………… 告别过后,林蕴依旧捂着脸,猫猫祟祟地贴边边走。 走到门口靠南位置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提着缸走到偏院里。 然后舀了一瓢冷水,从头往下灌。 冷水顺着他的长发流下去,她看到了他肌肉喷张的手臂、满是薄肌的胸膛以及被水浸湿的单薄围挡…… 那个形状…… 林蕴吞了吞口水。 然后,男人回过了头来—— 林蕴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这也太尴尬了,她悄然躲了起来。 没想到男人只是朝另一个方向招了招手,几个同样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走了过来,大家一起浇水开始洗澡。 林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角落里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个空隙溜走。 梁小荷的院子里,这气血也太足了…… 林蕴捂了捂鼻子,她也得多招几个长工才行。 ……………… 林蕴走后,正在洗漱的朱元宝碰了碰叫他来的张文渊,“张大哥,那女人刚才一直在看我们。” “看就看呗,看了又不少块肉。”张文渊淡淡擦着身体。 经历了癫公癫婆的洗礼,张文渊对男女之事已经看得很淡的。 “哦……”朱元宝低垂着脑袋,英俊的脸颊泛起一点点红晕。 他才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女人看了确实有点慌张。 张文渊一脸从容地看着朱元宝,他倒有点羡慕少年人没被癫公癫婆污染的单纯。 ………………… 那边厢林蕴已经出了门,这边厢小荷准备启程去节院探一探口径。 若林蕴的消息没错的话,今日那何瘸子和何雨眠会分别去找顾帅与陛下。 事关陛下,小荷坐不住,定要去看一看。 她挎了个小篮子,装作送吃食,便通过陛下的令牌进了节院之中。 “梁小荷!”还没走两步,她就听到一个稚嫩而兴奋的声音。 小荷回过头去,就见那肉嘟嘟的程小雨小姑娘朝她招手。 程小雨也是之前她在节院后院遇到——被排挤而独自哭泣的小姑娘。 她们都是顾帅所挑选的,为陛下准备的后院小娘子们。 程小雨小姑娘身旁又有了其他小姑娘,她先跟其他小姑娘告别,再一蹦一跳到了小荷面前。 “你之前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久呢!”程小雨一见她,就叽叽喳喳。 “我们被顾帅拉去了西苑住,我一直想给你留个床铺,可你一直不出现……”程小雨有点小委屈。 “对不起……”小荷没有想到,区区一面之缘,程小雨居然会记住她,还留心想要帮助她。 “没事没事,现在过来也来得及。”程小雨有点兴奋,“将军不仅允许咱们随意出门,还给咱们开了好多课呢!” “现在咱们不是一群没人管的小姑娘了,何雨眠那家伙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小团体了。” “我也交到了好几个被何雨眠压榨过的朋友。” 小荷垂眸,“我……我住外面挺好的。” 其实她还挺羡慕程小雨的,她也想听女夫子的课,一定讲得特有意思。 不像陛下,每次讲着讲着,便拉着她开始心猿意马…… 最近的一次,她头顶的小雀玉簪被摇断了,被他拆下来换了一根一模一样新的。 说是这新的小雀墨玉簪上有机关,她每动一下,小雀便垂下脑袋啄一下下面的荷叶。 下一次他就要与她一同数数,那小雀到底要垂多少次脑袋。 小荷一想到他说话时的情景,脸都要臊红了。 “哦……”程小雨虽然遗憾,但还是拉着她的手继续讲,“你知不知道,何雨眠她家被泼粪啦?!”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义士,当真狠狠削了削她的锐气!” “不过那义士可就惨了哦,刚刚我看到她爹携着她在正门那边立着呢。” “铁定是来告状的。” 小荷立马抓住了重点:“何雨眠和她爹来了?” 程小雨颔首:“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小荷赶紧提起裙子就往前院赶,“糟了。” 程小雨连忙追过去:“怎的了,怎的了,你要去看热闹啊?” “这可不兴啊,何家在顾帅那里颇说得上话,你可别去得罪了人,不如和我一般远距离嘲笑。” “不是,他们状告的人,可能是我。”小荷一边走一边道。 “怎么可能,你又没泼何雨眠的粪。”程小雨笑道。 “是我泼的。” 程小雨:“……” 程小雨的笑容凝固了。 程小雨:“!!!” ………………………… 此时的将军书房外,何雨眠眼睛哭得红肿,一片柔软风姿地立在院门前面。 亲卫已经通报去了,她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委屈,一张小脸更是可怜到了极致。 何瘸子就站在不远处等待着。 将军与顾帅本身就有不小的龃龉,若是两处告状,怕是会引起两位最高统领的争执与反感。 何瘸子一合计,便来到将军院落先找将军。 也趁此机会,让将军彻底为雨眠沦陷。 何瘸子远远看着自己的女儿—— 柳叶眉、杏子眼、粉腮桃面,连那滴在眼角上倒悬的泪珠都如此动人。 这般模样,如何不销魂。 但凡将军见见,骨头都酥完,遑论将军还是个不通情爱的雏儿。 很快亲卫便出了来,他打眼看着风中伶仃而立的少女,在她期待又娇怯的眼神中,冷漠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见。” 第543章 霎时间,只见何雨眠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可以在小姑娘们面前耀武扬威,亦可在汤池街中作威作福,可到了这里,她只能眼巴巴看了眼亲卫,眼神幽怨得可以咒死人。 她嗫嚅了下嘴唇,本想问一句:“将军当真如此绝情吗?” 可她到底忍了下来,垂眸娇弱地福了福身:“知晓了。” 转身离去后,她一步步走到了父亲何瘸子面前:“父亲,将军不见我。” 何瘸子额头皱出几条沟壑很深的皱纹:“将军生性淡漠,对男女之事尤甚。” “他只是不见你,见了你必定爱不释手。” “咱们先去找顾帅,通过顾帅令将军见你,这样才能牢牢抓住将军的心。” 他顿了顿又道:“等下姿态尽量柔顺,眼神殷切孝顺。” “顾帅最喜孝顺的小姑娘,只要顾帅喜欢你,把你当孙媳妇儿疼,何愁见不到将军,捞不到好处。” 何雨眠警醒:“是!” 那两人徐徐走后,小荷与程小雨才冒出头来。 “嘻嘻嘻,何雨眠吃瘪了!”程小雨兴奋不已。 一直以来,何雨眠不停欺负她,她今儿当真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还写侍寝排班表呢,她看何雨眠一天也睡不到,甚至看不到也吃不到,略略略。 正当程小雨开心不已之际,她就见梁小荷往将军书房的那个方向走—— 她连忙拉住梁小荷:“你做什么哇?!” “何雨眠都吃瘪了,你还要去?!” “将军铁定繁忙得很,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在程小雨眼中,将军是如天神般的存在,她不想她的朋友去触霉头。 “不会的,你放心。”小荷摇了摇手中的食盒,“我给他带了吃食。” 程小雨呆呆:“将军这般贪吃吗?” 小荷又凑近了:“小雨,拜托拜托,不要跟其他人泄露我与将军的关系。” 程小雨点点头,她其实想说客气什么,她们不都是将军姬妾么? 而且何雨眠都没戏,一个从来不在节院之中待命的梁小荷,又能成什么事呢? 程小雨思及此处,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 当初献舞那一次,顾帅给将军下药,她们这群姑娘趁机在庆功宴献舞等待临幸。 何雨眠孤立程小雨不带她去,是梁小荷用令牌带着程小雨去看了最后的献舞。 所以后来亲卫按照将军指示来找“小何姑娘”,把梁小荷带走时,程小雨也替她保守了秘密。 程小雨一直觉得,将军的意思是找何雨眠这个“小何姑娘”,而不是梁小荷。 毕竟将军的眼神确实为何雨眠停驻,又送了何家这么多大礼。 “对了,那天……你和将军……”程小雨虽只是个小姑娘,但在姑姑引导下,已经学了挺多那方面的知识了。 她两个手指就这么一对、一勾,活脱脱一个卯榫结构,“成了吗?” 小荷见了那个卯榫结构,以手扶额,掩盖耳根的通红,“嗯。”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 程小雨更加兴奋了,“太好了太好了,姐妹,你这当真给了何雨眠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程小雨胸脯一挺,高兴得与有荣焉。 她有点想问:干那事的时候,将军有看过你的脸吗? 将军把你当成你本人,还是把你当成何雨眠呢? 可转念想想,这个问题有点伤人,明明付出了清白,被当成替身了怎么办? “你……你小心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不行你就退回来。”程小雨到底没有问,只是默默守着梁小荷。 说着说着,顺便看了看食盒,她闻到了香味儿,有点馋。 第544章 将军不吃,她可以当宝贝吃。 她程小雨最喜欢吃饭啦。 小荷颔首,在程小雨忐忑的眼神之中,走近了那书房院子门口。 程小雨远远盯着,看着梁小荷向亲卫福了福身,那亲卫就进去通报了。 很快,院门打开了—— 程小雨心都揪起了,她害怕出来的亲卫,说出更加绝情的话语。 没想到—— 那门款款打开,一丰神俊朗的身影出现在梁小荷面前。 那样高大伟岸、如松鹤立,他倚靠门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荷。 程小雨瞳孔震慑,她压根没想到……这次会是将军亲自出来。 将军他……他……他生气了吗? 她还没见过将军这般模样,身着锦衣,气度惊人。 程小雨浑身发抖,她害怕……害怕那如天神一般的人,会亲自来处理梁小荷。 将军果真压了下来,下一刻,他蹲下来,一把揽住梁小荷双腿,一只铁臂就把梁小荷抱了起来。 旋即眉眼生花,凑到小荷耳边啄了一下:“你来了呀!” “这是你头一次来找我……” 嗓音低沉又愉悦,温柔得紧。 “你……你个坏家伙,食盒要掉了!”小荷惊呼。 谢淮另一只手提起食盒,“这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吃食……”小荷支吾。 谢淮桃花眼在天光下亮亮的,他咬着她的耳朵,黏黏道:“你来就够吃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带其他的?” 小荷脸臊得厉害,窝进他怀里:“小声点,小声点……” “够小了,只有你一人听到。”谢淮又是闷笑。 说着往程小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朝她友善眨了眨眼,旋即一手抱着小荷,一手提着食盒回到了门中。 留程小雨一人风中凌乱。 好半天,程小雨才回过神来:“!” “姐妹,你是真神啊!”程小雨对着书房方向竖了个大拇哥。 程小雨现在才发现,那何雨眠到底有多自以为是。 什么看一眼就叫情根深种,什么停留瞬间就是宠爱至极? 明明将军见都不愿意见她! 反而是小荷,将军小心翼翼地护着抱着,言谈之间的亲昵瞎子也察觉得到。 哪里梁小荷是何雨眠的替身,分明从头至尾,梁小荷都应该是将军的心尖尖之人才对。 她姐妹是真厉害啊!程小雨又雄赳赳挺起了胸膛。 可骄傲之中,又有一丝丝属于少女的怅然。 将军和小荷,相处起来好像她的爹娘啊…… 她爹没有妾室,只有她娘一个呢。 那她……是不是不应该插进他们之间啊? 可是如若不当将军的姬妾,天地之大,她又该去哪里呢? 顾云舟赶了两日的行程,终于回了西苑。 他身上还穿着厚厚的铠甲,与老家伙们一年一次的秋猎,当真痛快无比。 刚一落座,老鞠就在一旁为他沏安神茶,亲侍则呈上了之前画师所画的小孩画卷—— 这小孩,便是小荷的孩子虎子。 “怎么画了这么长时日?他不会画,有的是人会画。”顾云舟冷哼道。 “之前梁氏族人去郊外看田,拉车的马走一步颠一下,看不清脸。”亲信解释道。 “怕不是患了马癫疯吧?”顾云舟嫌弃道,一边任由亲信取下兜鍪与盔甲,换上宽松的锦衣。 “那马……那马……是鱼大人……”亲信颤巍巍道。 “鱼……”顾云舟嘴角抽了一下。 “鱼包大人。”亲信补充。 顾云舟是非常喜欢鱼包与花饼的,他自己亲人死绝,唯一的后代便是谢淮。谢淮没有亲生子之前,就把鱼包与花饼当孩子,顾云舟当然爱屋及乌。 第545章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鱼包来沧州时,带了一大批千里马弟弟妹妹。 这一大批千里马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甚至可以说千金不换。 顾帅一喜之下,还给鱼包和花饼封了个官。 可以说鱼包和花饼都是有官身的了,除了亲爹谢淮之外,没有人能欺负它们。 “把鱼包拿去给那女人的孩子拉车,他还真是个情种。”顾云舟握住茶碗,那茶水震沸。 老鞠看在眼里,努力让顾云舟平静心绪:“顾帅,冷静,冷静!” 冷静不下来,顾云舟愤而打开画卷,他倒要看看能让乖孙像中邪一般喜欢的女子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黑不溜秋、圆卜隆冬、丑不拉几。 顾云舟老脸皱成一团:“瞧瞧,瞧瞧,这到底是个啥……” “黑到五官都看不清,胖到可以拿来踢蹴鞠,丑到画师都用了写意笔墨。” “老鞠啊,我们家崽崽都是极为漂亮的,哪有丑成这样的?”顾云舟嫌弃摆手,“啧啧啧……” “这不知这孩子的父亲有多丑,阿鸷眼光太差,居然要想要收他当养子。” “不如自己生一个,以阿鸷的长相,不知道多乖多白多漂亮呢。” “其实……”老鞠想要辩驳,“虎子那孩子……除了黑了点……还是挺乖……” 话还没说完,侍从便来报告:“顾帅,何老部将携女儿求见。” 顾云舟眉毛一抬,“快请,快请。” 老鞠则暗自凝眉,他一向不喜这位老同僚,认为其过分狗苟蝇营、善于迎合。 可老鞠嘴笨,性格又不是私底下论人是非的人,故而这么多年也得过且过了。 何瘸子杵着拐杖,被女儿何雨眠扶着走上前来。 刚一进殿,何瘸子便老泪纵横地颤巍巍行礼,“顾帅!” 他穿着一身布衣,正是许多年前,他背着顾云舟行走了二十余里,行至一处农庄伪装时所穿的衣服。 当年他走烂了腿,颤颤巍巍替顾云舟和自己换上了农人的衣服,逃过敌军的搜查。 顾云舟一看,双目登时一热:“唉,老家伙,老家伙,你到底怎的了?!” 重情重义的顾云舟连忙扶起何瘸子。 “顾帅有所不知,咱们何家……在晋安城活不下去了啊!”何瘸子天生便长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哭起来时,更是让人心生怜悯。 更别提他这一身着装,已经激起了顾云舟的愧疚。 何瘸子给顾云舟牵了几十年的马,虽然屁的军事才能没有,但察言观色却是足足的。 特别是察顾云舟的言,观顾云舟的色。 果真,顾云舟一听这话,立马怒了:“你怎么会活不下去,是谁让你活不下去?!” 老鞠连忙道:“顾帅勿要动怒,顾帅勿要动怒!” “顾帅动怒伤肝!” 顾云舟年轻时曾被射中过肝脏,九死一生活了下来。 至此之后,就不能过多动怒。 老鞠暗自看了何瘸子一眼,分明何瘸子洞悉此事,还要以此来刺激顾帅。 他嘴里喊着忠诚,心底却全是算计和生意。 何瘸子唉声叹气没有说话,只扶着他的何雨眠,期期艾艾出声,“顾帅爷爷,我们何家一直老实巴交生活,从不生事惹事,可饶是如此,也有人不放过我们。” “因着我们抢了隔壁生意,隔壁那新来的商户便朝何家大门泼粪,使何家彻底沦为了笑柄……” “甚至……甚至……禁卫军出来正义执言,却被燕别山燕校尉统统抓进了牢里……” 何雨眠眼眶红红的,说话娇娇的,眼角的泪降落未落。 当真一副可怜、委屈、容易被欺负的模样。 何雨眠亦是顾云舟看着长大的,在顾云舟面前惯常做那又乖巧又活泼的小女儿模样,令顾云舟深信她有着一腔好品性。 顾云舟蹙眉:“什么?燕别山抓了多少人?!” 何雨眠彻底哭了出来:“禁卫军三分之一的人,都被他抓了进去。” “大胆!他怎么敢?!”顾云舟一口血,直抵喉头。 老鞠连忙扶住了顾云舟,轻声道:“顾帅莫要激动,想想阿鸷,想想阿鸷……” 是啊,想想阿鸷。 天下未定,阿鸷孤掌难鸣,若是顾云舟再出事,天下谁还能给他的阿鸷撑起一片净土? 顾云舟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坐了下来,咬牙切齿问道:“那商户是谁?与燕别山又有什么关系?” 他自是可以立即释放了禁卫军,可他要搞清楚,里面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有这个胆子,能在晋安城中作威作福,倒反天罡! 顾云舟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坐上太师椅的那一刻,何瘸子父女互看一眼,一个确认他们计谋得逞的眼神。 他们并没有说漏一件重要的事,就算顾帅查到最开始那盆黑狗血是他们泼得又怎么样呢? 只是一盆黑狗血而已,完全比不上禁卫军被抓、何家名声被毁重要。 他们只要稍微将事实移位,将重点挪移,便能在顾帅面前搬弄是非,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本来,顾帅那颗年老的心就是偏的。 顾帅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新来的商户,去深究他有所亏欠的老部下所隐藏的……那点不足为道的过错…… “那商户名叫梁小荷,是从青州来的。”何瘸子赶紧道,“在路途之中,和燕别山燕校尉勾搭成奸,至此为所欲为。” 他在那里洋洋洒洒说着,却不曾想,顾云舟与老鞠在一瞬之间,变了脸色。 第546章 顾云舟下意识看了老鞠一眼,老鞠也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顾云舟。 顾云舟虽没见过小荷,却深知自己乖孙那狼一般的性子。 小荷是绝对不可能给阿鸷戴绿帽,和燕别山搞上的。 唯一的可能性是—— 诸如捉拿禁卫军之事,燕别山只是一把刀而已,背后真正的操刀手实际上是他的好外孙,阿鸷。 顾云舟握紧了拳头,血气一轮又一轮上涌。 他可以忍受阿鸷爱上一个心机深沉的寡妇; 甚至能够强忍着不适,去尝试着理解阿鸷要把寡妇之子收为义子的心境; 但他决不能够容忍阿鸷为了一个女人——打破沧州军新旧两部的平衡,激化沧州军新旧两部的矛盾,以至于挑拨他们爷孙两的关系! 为了区区一个女人,阿鸷正在分裂整个沧州! 顾云舟死死地咬着牙,梁小荷这个祸害。 他必除之! “我已知晓。”顾云舟眼睛眯了起来,“此事我定然亲自处理,给何家一个交代。” 何瘸子得了顾云舟的话,自是扬眉吐气、千恩万谢。 临了他还没走,又是做欲言又止状。 顾云舟一看,再度问他:“老何,还有何事?” 何瘸子一拍大腿,“嗐,还不是咱孩子的事。” “您知雨眠这孩子,对将军情根深种……”何瘸子又一副为儿孙计长远的模样,“小姑娘自献舞以来,对将军日思夜想、辗转难眠。” “哎呀,爹!”小姑娘轻轻推搡了何瘸子一下,做少女娇羞状:“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顾云舟一见这父女相处,不由笑起来:“眠眠,你爹只是关心你。” “走吧,顾爷爷带你去见见你那未来夫君。” 他看着何雨眠的模样,越看越满意—— 比起已经嫁给了敌人的庄雨眠,肯定这位何雨眠更加符合他对外孙媳妇的期待。 何雨眠一听,当即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谢谢,谢谢顾爷爷!” …………………… 东苑书房之内,谢淮看着那个食盒,小孔雀翘尾巴:“特意来看我啊?” “一是来问问现在的状况,那何氏父女必定来告状了。”小荷吸了一口气。 “告就告呗,何家不是什么好东西。”谢淮手指敲打着食盒,“里面是什么啊?” “袁大厨他们做的新菜系,二是来送吃食。” 小荷宛然一笑,果真将食盒打开了来—— 虾饼、炒虾、虾肉干笋火腿粥。 那虾肉干笋火腿粥还在腾腾冒着热气,散发出干笋的清香与火腿浓郁的油脂味儿。 谢淮执起勺子,搅拌了一下:“这粥好浓啊……” 他感叹,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瞥着她:“你喜欢这种浓郁的啊?” 小荷意识到他的意有所指,脸颊一红:“你……你也太坏了!” 她手肘轻轻肘击了一下覆过来拦腰抱着他的男人,她很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正经一点,和你说正事呢!” “嗯——”谢淮明了这时候女人跟他谈正事,他只是抱了她一会儿,调整呼吸,“好了,知晓了。” “你上次去的,是前院的书房,这是后院的。”谢淮领着她逛了逛,“喜欢么?” 小荷着眼一看,里面换上了新荷图案的云母屏风、古雅简约的妆镜,窗棂旁可喜的花草,甚至连柜子箱奁都多了好几个。 布置得清新淡雅,丝毫不见奢靡之风,却自有一种温馨之感。 尤其是拔步床旁,甚至还放了一个小床,“这是孩子睡的。” “以后他会有自己的院子,亦可在奶娘陪同下住在耳房,但我想……你更想他时不时陪伴着你。” 第547章 小荷鼻子一酸,“你也不算太坏。” 谢淮嘴角挂了个笑意:“一直都是我跑你那儿去,你也来这里住,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家。” 言罢,他明白要向小荷提正事了,便领着她来桌案前,这里面摆着好几卷卷宗:“这是别山审出来的结果,禁卫军那些荫蔽子弟可谓罪行累累。” “这些还是不上刑审出来的,必定还有更为令人发指的,藏在冰山之后。” 见小荷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迷茫,谢淮又是贴心道:“是不是不会看卷宗,有一些术语外行人不理解。” “来,我教你。” 小荷重重点了下头。 谢淮是个极好的老师,如果……他不提倡寓教于乐便好了。 他弯下腰,轻啄小荷的脸颊。 她转过头,回应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他抱着短暂歇息,入眼看着书院外那些茫茫竹林。 “会了吗?”他轻轻道。 “以后都记住了……”小荷有些疲惫。 这记住的代价,有点太大了些。 她低头瞧了一眼卷宗,发现卷宗上有一点点的晕染,一时慌张起来。 只得捶打男人铁臂:“你瞧瞧,这可怎么办,这卷宗等会儿还回去,该有多丢人?!” 男人窝在她锁骨处轻嗅,发出闷闷的笑,“傻丫头,看清楚,这不过是汗水罢了,一会儿干了一点痕迹都不会有。” “我注意着呢,不会令你丢人的。” 小荷闹了个大红脸,别过了头:“反正要丢人都是一起丢,不止我一个人的。” “是是是。”谢淮把食盒挪过来,“要不,先喝点粥,补充补偿体力?” 小荷听到粥这个字,一下子又是应激了,想要去打他。 两个人闹成了一团。 顾云舟携着何雨眠来的时候,正好走过一座假山,在最顶点瞥到了这一幕—— 窗棂边上,自己原本那不通情爱的好外孙,脸上尽是鲜活颜色,他捧着女人的一张俏脸在认真说着什么,女人似乎也在怪嗔着什么。 说着说着,他以一根系带覆住女人的眼睛,两瓣唇咬在了一起。 顾云舟:“……” 人麻了。 趁着何雨眠不像他一样有功夫打底、耳聪目明,他赶紧带着小姑娘拐了个弯,走到另一地方。 “咳咳咳,雨眠啊,老夫突然想起,阿鸷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宜要处理,不便见客。” “啊……”何雨眠抬头看了顾云舟一眼,又低下头来,“顾爷爷,我没事的。” “将军日理万机,我亦可以等。” 随即可怜巴巴地低下头去,像是隐忍了很久,又期望地抬头,“那……那何时才能见将军呢?” 顾云舟年老的心出现了一丝丝怜悯,唉,可怜的小娃子。 “明天吧……”顾云舟估摸着,明天应该就……可以完了吧…… 谢淮听到对方离开的脚步,嘴角微微勾起,烦人的人终于走了。 “之前不是跟你说,书房旁边有个小温泉吗?”谢淮凑近了小荷的耳廓。 “咱们去吃个豪餐吧。”嗓音磁性又迷人。 怀中的女子一惊,吓得快要跳起来,“还……还要豪餐?” 谢淮把小姑娘重新摁进了怀里:“你不是说何瘸子父女来了吗?” “他们一定去找外公告状了。小荷,你心底一定很慌吧?” “咱们来分析分析,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诱哄。 “分析就分析,不用豪餐了吧……”小荷嘟囔。 谢淮把她重新圈禁在怀里:“你不知晓,这几日为夫有多累,审查罪犯、调看卷宗、安排人员……要扫荡旧部,绝非易事。” “为夫就想你陪陪为夫,泡一泡温泉,这一点可怜的要求都不可以么?” 第548章 语气里的委屈蔓延开来,甚至那上挑的眼尾耷拉下来,浸了小心翼翼的红。 小荷:“……” 她受不了他这样,尤其是顶着一张绝色的脸,说出这样委屈巴巴的请求。 头脑一热:“好……好吧……” 随后,她迎来了一个黏人的怀抱,那人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你真好……” …………………… 好……好个屁…… 蒸腾的烟雾,细细的活水,炽热的水温。 泛黄的芭蕉树下,墨玉小雀忙碌地点啄圆润的荷叶。 小荷双臂扒在湖石上,双眉拗出一个痛苦的神色。 “有没有好好数,小雀鸟垂了几次头?”耳畔一个声音炙热炸开。 只一瞬,她睁开眼,瞳孔失焦。 她无神地看着上方那垂下来的芭蕉叶,眸中水光盈人,脸颊绯色无边。 “数了么?”身后的男人俯下身来追问。 滚烫的温泉蒸得她头脑发蒙,小荷茫然地听着,耳朵嗡嗡作响。 “没……没有……”水珠顺着她娇嫩的鬓角落下,小荷的思考还没有跟上。 “你看看,这一点小小的考验都达不到,为夫怎能放心与你探讨?”身后人慢条斯理地责怪道。 “又怎能告诉你,下一步棋,到底往哪里走才最为关键?” 小荷的脑子被搅乱了,她委屈地咬着唇,“那……那你不教我了吗?” 水下的大掌握住了她的纤腰,男人在她耳边计谋得逞一般愉悦低语:“教是可以,不过要先惩罚……” “以后答不上,都要先惩罚。” 小荷内心一阵慌乱,还没来得及回答,秀眉再度拧起:“唔……” ………………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荷终于适应了滚烫的温泉。 当然,也被迫适应了男人的寓教于乐。 湖石上的水线起起伏伏,身后传来男人又低又稳的声音:“方才我们讲了,该如何回应外公。” “咱们外公顾云舟,是个强硬正直的男人,同时又护短不讲理。” “所以咱们若拿出禁卫军犯罪的证据,外公必然没有话说。” “但还有一点没有考虑到,小荷,你能想到到底是哪一点吗?” 终于到了这一步,小荷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多少次的惩罚了,她就像打怪闯关一般,到了最终章。 就在之前,陛下还跟她分析了如今沧州局势,以及燕别山所处位置能做到的事情。 “想到了吗?”男人又是慢腾腾道,“若是再答不出来,就要惩罚了。” 一听惩罚两个字,小荷浑身一震,她……她是真麻了也怕了。 不敢耽误时间,她赶紧道:“以燕别山的职权,虽能关押禁卫军,可不能动刑。” “必然拷问不到尤为机要的秘密。” 她的声音哑哑的,“禁卫军副统领徐盛若是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就不会供出何瘸子一家。” “咱们,拿不出何瘸子一家犯事的关键证据,外公就不会处置何瘸子,对不对?” 随后,她听到一阵愉悦的笑音。 男人又是拢住她,把她按进了自己坚硬的胸膛:“我家小荷很聪明啊。” “所以咱们得想一个办法,拿到证明何瘸子一家罪行的供词。” 小荷轻轻闭眼,心中盘算着: 何瘸子一家祸害之人,她算是最轻的—— 更重的还有那群被他们压榨殆尽的商户。 或许还有一些被压榨干净的家族,已经在沧州找不到影子了。 按照何瘸子一家动辄虐杀警告的习性,怕是其中还干系着数条人命。 她自是可以找到那些商户,可就连徐盛都不肯供出何瘸子,商户们敢作证吗? 就在这个时候,她敏感察觉到,某人又在攥她的腰了。 她猝然睁眼,一脸茫然地看向他:“阿鸷?” 她不是答出来了吗? 她刚刚还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答出来了,不用再被惩罚了。 朦胧的雾气柔和了他锋利的英俊,令他变得若天上的谪仙一般飘然。 可他一开口,那哑然的嗓音又裹着红尘中情与欲。 “夫人答对了,不该奖励奖励夫人么?”他理所当然地笑道。 小荷:“???” 啊,不是? 敢情赏罚用的还是一套东西啊? 他以为他那个是金镶玉做的吗? 小荷:“唔……” 她再一次被攥进了温泉中。 ……………… 被从水中捞起来时,小荷在半昏迷中唯一的想法是—— 以后再也、再也、再也不想泡这个该死的温泉了。 而谢淮呢,伺候着她睡下之后,取下她头上的墨玉小雀簪仔细在手中把玩。 墨玉小雀鸟的鸟喙啄断了。 下一支须得把鸟喙磨短一点,这样才能足够耐用。 幸好,他在城中最好的工匠处,订了二十支玉胚。 工匠打个雏形,剩下的他自己打磨便好。 二十支,应该能用一段时间了。 谢淮笑着,喝下了那碗侍从为他炖煮的避子药。 …………………… 而在西苑,一连放了何雨眠三天鸽子的顾云舟忍不住骂得很脏。 神经病啊,这三天来,就听暗卫说—— 那两个人温泉、榻上、书房来回跑。 好吧,中途还按时去小厨房。 他们不腻吗? 他们不腻吗?!! 顾云舟听暗卫汇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顾帅,喝药了,消消气。”老鞠给顾云舟炖了安神药。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鞠,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这么好的精力,这么好的体力,若是用在其他女人身上,早就怀了十个了!” 他就可以准备二十个产婆、四十个奶娘了。 现在呢? 全部被扼杀在了那一碗碗避子药中了。 听暗卫说,阿鸷半月喝一碗,雷打不动。 顾云舟心疼不已,这一碗要杀多少他的小曾孙啊?! 第549章 顾云舟见到谢淮,是第三日当天的下午。 顾云舟忍痛放了何雨眠最后一次鸽子,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个对阿鸷满怀爱慕的单纯小姑娘,一步一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故而当谢淮刚一走进内殿,一个茶杯便在砸在了他的脚边。 谢淮勾唇一笑,拾起软垫上的茶杯,一步步走到了桌案上,稳稳放下那个茶杯:“外公肝不好,慎生气。” “你还敢说?”顾云舟吹胡子瞪眼。 “为了一个女人,去为难何瘸子一家不说,还借口大闹禁卫军官署!” “阿鸷啊阿鸷,你曾说过,不会为难我那群老家伙。” “如今你到底要怎样?!”顾云舟抬头,如同一只即将爆发的老狮子。 谢淮只是轻笑了一声,将怀中卷轴取出,向老外公递过去:“不看看么?” “我的好外公。” 顾云舟心头一紧,他忽地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心底虽忐忑,却还是有接受的勇气,他接过了卷轴。 卷轴摊开,条条陈列,皆是禁卫军这些年来所犯罪状。 “荫蔽子弟,小错皆有,不算大罪……”顾云舟一开始还在嘴硬,可看到后面越看越脸黑。 从强占民居、扰乱市场、欺男霸女,到后面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都是同僚,以燕别山的职级没有用刑,便招出了这些。”谢淮笑着,眼底却冷得可怕,“好外公,你想想他们真正所做,何止于此?” 顾云舟:“……” 顾云舟别过头:“都不算太坏的孩子,只是被宠坏了,需要严加管教……” “况且禁卫军之职,本就要处理不少纠纷。纠纷之说,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谢淮冷笑一声,又甩出一份供词,这便是那三名士兵单独的供词。 “你看看这个呢!” 顾云舟着眼一看,瞳孔收缩——上面所写,是三名士兵袒露自己虐杀数名百姓的累累罪行。 “你……你是怎么得到这份供词的?”顾云舟眼看着上面,三名士兵声称分工合作,以绳索勒断受害百姓四肢、以瓦片掀开脸皮、再以钢针入头搅动…… 其心思之黑、手段之狠、罪行之恶,令人发指。 甚至卷轴上还将他们背后之人一同招供了出来——正是禁卫军副统领徐盛。 那个在何瘸子口中,何其无辜,何其可怜的禁卫军副统领徐盛。 每次作案之后,徐盛便以强权压下,受害百姓家族为了保全更多族人,只好忍气吞声,强忍着悲痛称自己亲人只是生病离世。 更甚,受害百姓的家族还要满足其源源不断的胃口,不断上供好处。 顾云舟老脸很痛,越是痛,越知道自己不在理。 “我用了劝服之术。”谢淮冷道。 “劝服之术可篡改记忆。”顾云舟蹙眉,“且你师门曾言,此术不可乱用。” 顾云舟这时候,还抓住那一点作假的可能,犹如一个溺水之人,抓住那仅有的一根稻草。 饶是他心知,自己的外孙公正如斯,绝不会栽赃陷害。 可万一是为了那女人而一时糊涂…… 谢淮听闻,胸廓起伏,“外公啊外公,你可知我为何要对这三人用劝服之术?” 顾云舟反问:“难道不是为了那女人?” 顾云舟一脸皱纹地抬眸,一双锐利的眼睛,鹰隼一般直勾勾看着他。 谢淮只干笑了一声,“这三人最后一个施害对象,是我。” 顾云舟:“……” 顾云舟难以置信,干巴巴问道:“他们……为何……害你,为何这般胆大包天?” 外孙权盖五州,禁卫军怎可能会害到他身上? 第550章 顾云舟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除非那日他并不是以惯常面目示人。 果真—— “那日我易了容,去陪伴……你的外孙媳妇。”谢淮缓缓道。 “她不是我外孙媳妇。”顾云舟硬气反驳, 谢淮乜了他一眼,并不理他,直接将那日之事讲了出来—— 那日梁家商铺被泼了黑狗血、贴了黄符,甚至被造谣沾染邪祟。 禁卫军来到之时,谢淮只在人群中提示了一句可以查查“谁敢在宵禁间,越过巡逻军张贴黄符”,便被徐盛的侄子徐华嫉恨。 紧接着在巷子口,他就遭到了徐华的打击报复,对方叫了这三名惯犯,对他进行折磨,以警告梁家。 从头到尾,娓娓道来,有理有据,无从辩驳。 至此,顾云舟再也不能对被抓的禁卫军说出一句辩解。 他闭上眼睛:“好,你可以处置这群禁卫军。” “可其他人,你不要动。” 谢淮心知,这已经是顾云舟极大的让步了,可谢淮要的远不止于此。 “好外公……”他桃花眼轻移,诱哄道:“你可知,是谁泼的热狗血,徐盛又是为了谁要来杀你的乖孙?” “你……不想知晓吗?” 顾云舟手一抖,他心中恐惧对方还想图得更多,“你那女人这般嚣张,得罪人也是常事。” 谢淮手指叩在桌案之上,“那姓何的对你说的?” 他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真想看看,你那姓何的,和我曾经那姓方的书童,谁更狠毒。” “阿鸷!”顾云舟大喝一声,“休要胡言,老何忠肝义胆,怎能与那方见桥相提并论!” 一提起何瘸子,顾云舟果真生起气来,他涨红了脸,“老何于我,有救命之恩。” “呵,谁对你没救命之恩?这些年来多少将士为你拼杀、为你身死,就连老鞠也救了你无数次?”谢淮丝毫不惧,“他不过就断了个腿,这些年你给了他多少铺面、田地、金银、恩宠?!” “你——你——!!”顾云舟大怒,谢淮这般不啻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宠信无度、年老昏聩,“你怎么能如此不敬长辈,令功臣寒心?!” “他算哪门子长辈,外公,我乃五州统领,这世上不需要有我惧怕、尊敬、胆怯之人。” “况且,他到底有何战功,外公你说来听听?!”谢淮嗤笑。 “你——你——”顾云舟一口气没上来。 老鞠背着褡裢来,就看到顾云舟被谢淮气得脸都涨成猪肝脸的模样,赶紧上前:“顾帅息怒,顾帅息怒!” 顾云舟缓了好久才顺了气息。 谢淮忍住心头那一丝愧疚之意垂眸,他不想将老头子气成这般,只是老头的仁慈与宠信正在无声处残害一个又一个家族。 何瘸子只是施暴者的一个代表,他身后站着整个依附在顾云舟身上吸血的沧州旧部! “老鞠,他身体怎么样?”谢淮轻声问道。 老鞠给顾云舟看诊之后,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顾云舟情绪。 老鞠还以为谢淮在关心外公呢,赶紧道:“还好,将军放心,顾帅还好!” 顾云舟此时半阖着眼,耳朵不自觉竖起,想要听听自己乖孙安抚自己、给自己道歉,甚至向自己保证以后雨露均沾,一年抱十,两年抱二十…… “那就好,我就说这老家伙有得活。”谢淮松了一口气,“好了,还活着我就继续说了。” 顾云舟:“?” 顾云舟:“???” 顾云舟刷地一下,就把眼睛睁开了来,然后就看到谢淮意味悠长地盯着他。 谢淮清了清嗓子。 顾云舟忽地心底一咯噔,这是他的乖孙吗? 这是活阎王吧! 第551章 “我知你不想听,但何瘸子是你的老亲信,小荷亦是我认定的女人。”谢淮手掌按住桌案,一字一句道,“我不能任由某些人恶人先告状,污蔑我的心爱之人。” “梁氏一族的铺面与何家的只有一墙之隔,一日小荷听见隔壁正在以远高于市价数十倍的租金,勒索一新来的商户,便出声提醒。” “至此,惹了灾祸。” 谢淮嘲讽看了顾云舟一眼,便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别说顾云舟,老鞠听到那何家的霸道狠毒,也不禁咋舌。 何瘸子在顾帅面前装得这般可怜,居然在外面仅仅因为一句不合他妻子心意之话,就能把一个家族搞得身败名裂,甚至杀人越货。 作为一个上位者,一个决策者,谢淮并不喜欢解释过多,他总是言浅意深。 可如今面对的,是他家老头子,他愿意一点点掰开来讲。 他希望,这世上唯一爱着他的亲人,能够理解他、懂他。 纵使,聪慧如他,一开始就知晓结局—— 只听顾云舟开口,“可阿鸷,你没有证据,对吧?” 谢淮闭上眼,在与小荷缠绵温泉之中时,他就引导过小荷,去探究外公那最终的答案。 是的,就算何瘸子勾结徐盛的罪行昭然若揭,只要徐盛不招供,外公就不会信。 除非铁证甩在老头脸上,不然老头子只会装聋作哑。 老头子太固执了,他不信那几十年交情下,那老实巴交的何瘸子,会有另一面。 就算是信,也不能够承认。 因为他一旦承认了何瘸子的罪行,也就承认了在他的纵容下,养出来的旧部是一块附着在沧州之上的毒瘤。 直至那时,便也是清理毒瘤的时候了。 所以顾云舟只有不信,才能保住他的老家伙们。 “老家伙,没关系,我总会找到证据。”谢淮右手握住左手护腕,佻达一笑。 “到时候,我会让您心甘情愿地处理何瘸子。” 言罢,他头也不回离开。 留下顾云舟,捂住额头,怅然失神。 “顾帅……”老鞠不好劝什么,新旧两部,各有各的立场 固然顾云舟再有不对,可他亦有他的考量。 旧部跟随他几十年,他不可能临老处理旧部,伤了几十年老将士们的心。 “老鞠,阿鸷表面上是处理何瘸子,实则意在处理旧部。”顾云舟皱着眉头,皱纹很深很深。 这一刻老鞠突然意识到,当年那样疏阔强大的顾云舟,真的老了。 “旧部不能散,那是沧州的根基。” “阿鸷曾经亦保证过,但是什么撺掇着他改变了主意呢?” “那个女人么?”顾云舟眯了眯眼睛。 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 谢淮回去的时候,命小厨房做了一点面食。 小荷睡醒的时候,发现男人的大掌正在轻抚她的脊背,她心底一慌。 “呵,这么怕我作甚?”男人的大掌停留在她的蝴蝶骨。 “我不做什么,只是……” “只是手贱罢了。”小荷接话。 谢淮被这般戳破了小心思也不恼,覆上来贴了贴,“嗯,随时都想贴贴……” 他头一遭爱一个人,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把对方别在裤腰带上…… 活脱脱一只黏人的大猫咪:“饿不饿,我带了馄饨。” 小荷点点头,之前体力消耗太快,当真是饿死了。 旋即她被抱了起来,她吃馄饨,对方便搂住她,额头抵在她的脊背上休憩。 “小荷,果然……在没见到证据之前,外公不会处理何家。”谢淮轻声道。 小荷停了嘴里吃食,愣愣闷了一会儿。 听到这个并不意外的消息,她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谢淮的手指戳了戳她鼓出来的两颊,“别这样,还有好事。” “什么好事?”小荷问道。 “此次结果乃是意料之中,若外公当即放弃了何家,他也不是那个重情重义,无数兄弟百姓愿意跟随的顾云舟了。”谢淮又道。 “他虽不答应,却也不得不应承我处理禁卫军。” “禁卫军中多是荫蔽子弟,那些老部将一波波地到访,外公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有得头痛了。” “更别提何家,徐盛一天捞不出来,他家便一天不得安宁,惶惶不安、不可终日。” 谢淮的语气带着愉悦。 “你好像很高兴啊?”小荷问道。 “猎物啊,一下子捉住就没意思了。要让他自以为能够逃生,为此昏招尽出、丑态毕现,到最后,希望散尽,再慢条斯理地杀掉,才好玩嘛。”谢淮黏黏道。 仿佛果真是百兽之王,俯瞰众生。 小荷心头一惊,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陛下的另一面吗? 他在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任何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 “嗯,有道理。”小荷附和道。 谢淮一听,明白小荷不排斥他那凶狠残忍的一面,喜得又是暗自一笑。 “小荷我将处理新旧两部接下来的冲突,帮我一个忙好不好?”谢淮尝试道。 “阿鸷,何事?”小荷心头怦怦直跳。 她有种感觉,要当陛下的爱人,并非只是做养在宫殿里那娇弱的花。 他在拉着她共谋,他想把权术、天下、悲欢、苦乐都与她共享。 他在尝试着带她成长—— “替我,收集指控何家的供词。” “既然外公要证据,咱们就给他找出证据!”谢淮铮然道。 小荷心底一紧,她太知晓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或许踏着何家的尸体,她将收获角逐天下的入场牌符—— “好!” 第552章 同一时间,监牢之中。 徐盛毫发无损地坐在干草堆上,看向牢房外的燕别山,嘲讽一笑。 “笑什么?”燕别山抄起二郎腿,坐在桌前,悠闲地吃花生米。 “笑你——死、期、已、到!”禁卫军副统领徐盛胸有成竹悠悠道。 “哟,我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啊?”燕别山呵呵,又是喝了一杯小酒。 “燕别山,你为了一个女人扰乱沧州,大肆抓捕禁卫军之事,已经被顾帅与将军知晓了。”副统领徐盛的侄子,那个矮个卫兵队长抢先怼回去。 这时候正是副统领徐盛落难之时,有眼见力的禁卫军小辈已经开始拍马屁了。 许多人已经知晓副统领徐盛傍上了汤池街何家,何家不仅是顾帅亲信,何家女儿更深受将军宠信,假以时日何家便能以外戚之身鸡犬升天。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现在大家都想讨好徐盛,以求获得徐盛更大的青睐。 “哦,知道了又怎样?”燕别山不要脸地笑嘻嘻。 “别给老子嬉皮笑脸的!”矮个士兵徐华大喝,双手握住监牢栅栏,“等着死吧燕别山,不出三日,咱们攻守易势,那时候再走着瞧!” “好啊,老燕我啊,这几日就守在这儿了,看看谁看来放你们!”燕别山拍拍手,一狱卒即刻赶到。 燕别山指着这茫茫地牢:“这些人嫌过得太舒服了,明日起饭食一应换成猪食。” “燕别山你!”禁卫军众人大惊,恨恨咬牙。 “来呀,报复啊……”燕别山对着徐盛徐华叔侄俩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有本事踩过去啊,没本事别嚎。” “你等着,燕别山你等着!”矮个卫兵队长徐华抓着栅栏大吼。 “燕别山,我要看着你死,我要看着你死!” 燕别山翻了个白眼,又是扔了几颗花生米进嘴,嚼嚼嚼嚼嚼…… 逗他们真不好玩,想去长兴街逗虎子了。 虎子最喜欢燕别山叔叔了。 …………………… 禁卫军原本一开始气焰还很嚣张,当看到燕别山当真给他们准备猪食的时候,一个个诅咒他诅咒了祖宗十八代。 他们原以为,不过两三日,何家就能够把他们捞起来。 结果三日过去了,毫无动静不说,一个个不肯吃嗟来之食的荫蔽子弟饿得前胸贴后背。 再过了两日,强烈的饥饿感与更强烈的求生欲,令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 何家似乎当真没用。 一些人大口大口吞咽起了猪食,更多的人哭爹喊娘地求狱卒跟他们家中人联系,他们人人都是荫蔽子弟,家中乃顾帅旧部,多少有些关系。 “叔父,吃吧……”矮个卫兵队长徐华流着泪,把一碗挑干净杂物的猪食捧到了副统领徐盛面前。 徐盛头上,这几日长了一把白发。 禁卫军对他的态度,从人人追捧,到现在怨恨抱怨,短短几日、天翻地覆。 徐盛缓缓摇了摇头。 “吃吧,不吃活不下去。”矮个卫兵队长徐华又是劝道,“活不下去,何家还怎么捞我们?” “何家……何家……”徐盛老泪纵横,他明明已经留了奴仆去何家报信,怎的这么多天了,丝毫消息没有。 难道何家当真想在这个档口明哲保身? 那何家得罪的不仅仅只是徐家了,而是禁卫军这群荫蔽子弟身后的旧部各家了! 此时徐盛心底还抱有幻想,就算何家按兵不动,徐家也会发力捞他出来。 何况这群荫蔽子弟个个有身份,再挨几日,再挨几日……顾帅一定能得知此事,顾帅的雷霆之怒,小小燕别山怎么可能承受得起。 第553章 他等着燕别山碎尸万段的一日! ……………… 此时的何家更不好过,徐家家仆日日都上门苦求,求何家赶紧捞他家主子出来。 何瘸子一个头两个大,他明明已经跟顾帅说了啊…… 几日过去,见家仆不行,徐家女眷乘着夜色进了何府,干脆坐到何府大厅干嚎,“何大人,何大人,您恩宠隆重、女儿亦为将军挚爱,不可能见死不救,不把我家老头子捞出来吧?” “何大人神通广大,捞一个人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么?” “我家老头子是为了您进去的啊!”禁卫军副统领徐盛的妻子一口一个“何大人恩宠隆重”、一口一个“何大人神通广大”,把何瘸子生生捧了下去,一直下不来。 何瘸子无法,只得舔着脸再去求—— 然而亲侍把他拦在了门外。 “何部将,顾帅病了……”老鞠出来,款款然道。 “可我……我找顾帅有急事啊……”何瘸子拄拐急敲。 “何部将,你的事比顾帅的急症还重要?”老鞠没好气地瞧了他一眼。 何瘸子只好回去,可是徐家家眷这次不仅是自己来了,还把几个孩子一起带到了厅堂来嚎,场面一度让人下不来台。 “何大人,到底如何了,我家老头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孩子们也不能没有父亲啊?!”徐盛妻子带着儿媳妇,并着几个幼子幼女、孙子孙女,在何家厅堂哭得连何家祠堂的牌位都抖了三抖。 哭得连林表姨都开始头疼。 她很想让他们住嘴:一来是这般下去,别人很快就会知晓他们与徐盛有所勾连;二来若是让街坊邻居听去,他们何家苦苦维系的面子就彻底挂不住了。 何家本来就是靠节院里那两位的恩宠立足,若是被人知晓了恩宠不在,面子还是其次,最重要是对底下商户的威慑力将不复存在。 他们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全靠吸血商户,若是商户不听话了,他们很难办啊…… “表姨喝药。”林蕴执着药碗,规规矩矩陪侍一旁。 林表姨撑起来,哎哟连天地吃着药。 她生病了身子娇,把林蕴拉着来照顾她,顺便给林蕴立规矩。 “表姨,若是顾帅不见表姨父,不妨让表妹去将军那里说和说和。”林蕴出着主意。 啪嗒! 表姨一掀药碗,浓黑的药汁全部倒在了林蕴雪白的胸脯上。 林表姨一脸烦躁,她看着林蕴,“你表妹自会与将军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置喙将军与你表妹之事?” 林表姨现在疑神疑鬼,以为林蕴是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才故意说这些来嘲讽她。 “林蕴没有……没有这个意思……”林蕴不顾胸口的烫伤,连忙道,“顾帅生病,非是表姨父预料之事,林蕴只是想为了表姨表姨父分忧解难。” 直至这时候,林表姨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不过林蕴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时候也只有靠雨眠了。 “何雨眠,怎么又去见将军被拒绝了呀?”程小雨见缝插针地嘲讽。 何雨眠去见将军,还没到东苑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她没法,又去找顾帅。 可顾帅所在的院子外面已经围满了旧部,熙熙攘攘都是来找顾云舟捞人的。 何雨眠不敢出现,怕被人看到,她不过也是顾帅一视同仁之人。 他们家就是靠被顾帅恩宠而活,怎么能被当成那些普普通通的旧部? “闭嘴,程小雨,你一个连将军面都见不着的无宠之人,怎么好意思跟我呛声?!”何雨眠靠贬低程小雨,找回了一城。 第554章 程小雨呵呵一笑,谁说见不到将军一面的?将军还跟她眨了眨眼呢。 就是她姐妹让她保密罢了,待真相戳破,她定要好好看何雨眠的笑话! ……………… 这些年何家通过勒索商户,发展得很快。 林林总总掌握的商铺,已经有半条街的了。 只不过这些商铺都分布在不同的街道上,让人看不清何家的具体资产。 小荷在谢淮的帮助下,收集到了这些商户的地址,开始乔装打扮一家一家地拜访。 小荷拜访的第一家商户,是一家姓李的外来家族,开了一家生意颇好的首饰铺子。 小荷打听到这一家颇为可怜,原本是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儿女来此,安定之后又携了族中老人、旁支亲属来此。 两年前,小儿子得了一场大病身死,夫妻俩悲痛欲绝,丈夫神思恍惚一头栽倒在水井里摔死了,留下妻子独力支撑一个家族。 小荷询问的是一个街口卖馄饨的老婆婆,老婆婆摇摇头,“真奇怪啊,当时有个名医来晋安城,她儿子病得没那么重,多给点银钱看病开药治得好啊……” “怎么就没舍得钱?” “姑娘,你不知道,那是个多好的孩子……” 小荷的太阳穴一痛,她不好去揣测李家丈夫到底如何了,只是这个家族为什么舍不得银钱给孩子看病—— 怕是何家把这商户的钱都榨干了,家里又有这么多张嘴,实在是凑不齐这么多钱给孩子看病了…… 小荷找到李家寡妇之时,她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眼下却已经有了深深皱纹,看上去内向又沉闷,“对不起姑娘,何家是个很好的东家,咱们不能没有良心,去说何家的不是。” 李家寡妇看向小荷,“姑娘,喝完这杯茶,你就走吧,我不会说你来过这里的。” 小荷明白李家寡妇什么意思——在强权压迫之下,她不会供出她。 这是一个小商户最大的善意。 小荷敛衽为礼,拜别了李家寡妇。 她又跑遍了所有的商户,他们一致的口径皆是何家待他们恩情深重,他们不能做任何有有损何家之事。 小荷心头明白,经过何家的恐吓,商户们人人对何家都有刻入骨髓的畏惧感。 顺何家者生意兴隆,逆何家者家破人亡。 这也是何家不怕被顾云舟发现其所作所为的原因。 商户们已经被驯化为了可悲的羊群。 走完最后那家商户,天上乌云密布,小荷抬起头来,一滴雨落在了她的鼻尖。 她扬起脑袋,她想,是时候该有一场雨了。 只有洗净了晋安城最后那一丝的障碍,促使新旧两部真正的一统,才能令陛下的逐鹿天下再无后顾之忧。 就在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商户们被何家长期恐吓,太过相信何家那如空中楼阁一般的权威。 此时她要做的,就是打破这权威,令商户们相信…… 大雨过后,晋安的街道一片洁净,必将晴空万里。 想到这里,她重新敲开了商户的门。 在对方震惊的表情下,小荷宛然一笑:“听说商人重诺,我们来赌一赌可好?” “赌什么?”那商户问道。 “不瞒您说,何家那盆粪是我泼的。”小荷直言不讳。 那商户的表情从震惊到敬重,到深深怜悯:“你……” “我不怕,何家本就外强中干、一滩烂泥。”小荷又道。 那商户双眼瞪大,想要去捂住她的嘴,“姑娘,姑娘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小荷摇头,“怕什么,他们早就知道是我做的,想置我于死地。” 小荷坦然:“我们就来赌一赌,就算我得罪死了何家,他们依旧不敢拿我怎么样。” 商户疑惑:“这怎么赌?” “几日之后,我梁氏一族的店铺就要开业。”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当然是看生意的好坏。” 小荷仔细介绍,她如今有两个店铺,一个胭脂铺,一个小酒楼。 为免商户不信,她认真打算盘,定了一个极高的盈亏点。 “若是在这盈亏点之下,我自不会再来打扰您。”小荷给商户服下了一颗定心丸,“今天咱们谈的一切内容,都会烂在双方肚子里。” “若是高于这个盈亏点,还请您在这份供词上签上大名,这是扳倒何家,还晋安一片清明的善举。” 小荷当然知晓,‘善举’这个词对商户们没有多大吸引力。 毕竟他们如今所处的状况是自顾不暇。 但她依旧相信,人人心中,皆有一片清明净土。 更何况,扳倒何家,这个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姑娘,你……你真的可以扳倒何家吗?”商户最后颤巍巍问道。 小荷的眼睛亮晶晶的,“可以。” “我想请你们看看,梁氏一族的商铺在没有何家庇护,甚至遭受何家针对的情况下,是怎样生意兴隆,闯出一片坦途来的。” 就是这句话,令商户在答应了小荷所求。 她又一家一家往前敲,包括那李家寡妇,全都一一口头应承下来。 拜访完李姓寡妇一家,小荷抬头看去,果然天晴了,夕阳洒了下来。 李寡妇家处于城中高处,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到晋安城外的片片农田,麦浪翻滚,残阳如血。 ……………… 既然口头定了诺,小荷便要赶紧回去,把自己的商铺给推促好。 幸而族人们是给力的,之前的风波过后—— 做胭脂铺的踏梅跟窑厂重新签了契约,日夜守在窑厂严格按照花样等出货,窑厂为表歉意,也全副精力生产。 负责小酒楼的小符等人也加紧开始了采购,他们走到哪里,市集上淳朴的百姓们都愧疚地打了个折,甚至有卖鸡蛋的农户,还多塞了几个鸡蛋给他们。 就为了之前误会所造成的孤立与冒犯。 族人们笑呵呵地都接了,虽是有误会,但误会揭开便好了 晋安城中,大多百姓还是热心又纯良的。 第555章 为了督促两边的进度,小荷带着张文渊两边跑。 虎子再次见到了张叔叔特别开心,缠着要张叔叔,没办法便由张文渊背着小背篓,带着虎子跑。 张文渊:“老实说,你这么着急叫我回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带孩子?” 小荷狡黠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想小虎子?” 好好好,现在学会拿虎子掐他七寸了。 他冷哼一声:“我真是受不了你。” 张文渊也不知自己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才会遇到小荷。 一边这俩癫公癫婆谈恋爱要祸害他,一边他俩生的孩子还要给他来带。 苏世师兄走时就劝过他,问他跟不跟自己一起去蜀中莽去。 若是留在这儿,这辈子早晚被癫公癫婆缠上。 师兄还神神秘秘告诉过他,自己曾算过,癫公癫婆这辈子孩子还挺多。 若是个个都赖着张文渊带,那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张文渊是自己离不开小荷,放不下自己的好友,才会偷偷准备了避子药给谢淮服用。 好歹过几年再生,令张文渊这个冤大头喘口气再说。 ……………… 首先是胭脂铺,小荷去的时候,踏梅和夏月两个小姑娘正在店里忙来忙去,之前韦夫人房中的几个丫鬟姐姐也在帮忙装胭脂。 夏月在柜台打算盘,踏梅则在布置着店铺内的展示台。 见小荷与张文渊一来,踏梅就连忙给他俩倒了一杯茶,又喂了虎子一颗糖。 “小荷姐,你来看一下。”踏梅赶紧给他俩上座,又拿出三个小瓷盒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咱们第一批要售卖的胭脂。”踏梅介绍。 小荷定睛一看,分别是红瓷盒、白瓷盒,以及一种看起来就很贵的漆金螺钿漆器盒。 “红瓷名为桃夭,定价15文,是店里卖得最便宜的胭脂。这个季节没有桃花便由其他花瓣替代,以竹刀剔蕊,与陈米同捣三日成浆,添上桃仁油、白芷汁,曝晒七日收膏。” “色若朝霞,桃仁油可润皲裂,白芷具祛风之效,适合市井女子日常使用。” 小荷见那红瓷小盒,虽为最便宜的一档,可上面缀了桃花花样,陶瓷细腻、膏体丰盈,绝不敷衍。 用完这一罐之后,盒子亦可留下放置其他东西,让人觉得物有所值。 “这红瓷上的花样,我感觉不全是一样?”小荷看到展示台上摆放的小盒子。 “对,我一共画了七个花样,小姑娘们若要收集齐全,需要来买七次。”踏梅眼睛亮晶晶的,“且若收集齐了七个盒子,可到店里购置一种平常买不到的特别版。” 小荷恍然大悟,踏梅真是太会了。 不愧是以前那个做丫鬟也要做到最顶级的踏梅,小荷看着踏梅的模样,这些时日以来的繁忙,驱散了四年前那件事对她造成的阴影。 她隐隐又有了从前的影子。 从前那个事事争先、卷成麻花,聪明灵慧、察言观色的踏梅,似乎真的回来了! “那其他两样呢?”小荷又是好奇问道。 “这盒白瓷胭脂名曰降雪,定价50文钱,是为中等。取紫茉莉籽榨油,与蜂蜡隔水融之,以苏木汁调色,点染成膏。”踏梅又道,“其色端丽耐久,蜂蜡覆面可防风沙,行商妇多购之。” 踏梅又小心翼翼地把螺钿漆器盒献上给小荷:“小荷族长,这是最贵的,叫做玉蕊金泥,一两银子一盒。” “以番红花、南海珍珠粉、龙脑香、金箔余料做之,珍珠粉养肌,红花活血,龙脑通窍,金贵得很呢!” 第556章 小荷一惊:“这么贵,卖得出去吗?” 踏梅倏然一笑:“一个胭脂铺定要有一个最贵的镇店之宝,这样才能有档次、有格调。” “这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撑场面的,当然贵妇人们可以买,也可以给很多小姑娘们一个攒钱买货的梦想。” “我们最主打的产品,还是15文钱的桃夭,备货最多。” 小荷连连点头,踏梅算是把女人们的喜好手拿把掐了。 这般她也放心把胭脂铺完完全全交给这两个姑娘了,“对了,开业那一日,需要我做什么吗?” “咱们怎么要搞个活动嘛。” 听闻此处,踏梅赶紧招手,夏月蹦蹦跳跳地就来了,“踏梅,何事?” 蹦蹦跳跳? 小荷眼皮一抽,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夏月‘蹦蹦跳跳’的模样,实在是……有点跳脱五行之外了。 或者说,夏月在踏梅面前,才会真正放松,展现不同的姿态。 “开业那日,就由夏月来招揽客人。”踏梅拉过夏月,将她头上的幂篱一取,“瞧瞧,多漂亮!这胭脂往夏月这脸上一涂啊,整个晋安的女孩子都知道擦了咱们‘踏月斋’的胭脂就能变这么漂亮了。” 小荷:“……” 张文渊:“……” 擦了她们的胭脂,就能变夏月这么漂亮? 踏梅还真是睁眼说瞎话。 比起尚还忍着的小荷,张文渊的吐槽来得更猛烈一些—— 他抓起一罐降雪,就往虎子脸上抹。 “张张……张张……你干啥子?”虎子是苏世和张文渊带大的,时不时就蹦出了蜀中方言。 “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抹了就能变美变白。”张文渊面无表情。 “啧,还是个丑丑的小黑娃。” 小荷闻言,脸很痛。 张文渊看似在嘲讽踏梅,实则对她骂得很脏。 小虎子长得丑就是她一个人的错吗?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生的。 小荷在脑海里闪过了陛下那张倾城绝世的脸,好吧……是她一个人的锅。 “这胭脂,会不会对虎子的皮肤……”小荷有点疑问。 “放心,踏梅这妮子,这胭脂效果不好说,用料倒是往养生了整,不会烂脸,反倒滋润。”张文渊懒懒道。 小荷这才恍然,怪不得张文渊要嘲讽踏梅夸大其词。 踏梅非但不羞,还骄傲道:“女子美貌不在外表无瑕,而是内心强大,我只帮她们编好一个梦,替她们养好一张脸,就足够那十五文了。”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这心病恢复得比预期好,脸皮快跟以前一样厚了。” 直至最后,小荷临走时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夏月,你想过暴露你容貌的后果么?” 一直以来,夏月都带着幂篱,不露出真面目。 她出落得太过美丽,没有背景支持的美丽,只会成为杀死她的匕首。 “我愿意的。”夏月点点头。 人总是要活在阳光下,而且为了踏梅的头一次生意,她愿意出这个头。 比起踏梅和夏月,小荷更不放心小符这边的小酒楼。 她与张文渊一去,便看见小符穿梭在二层的小酒楼里,忙得热火朝天。 小符一看见小荷来了,便把几块木简欢欢喜喜递了过去:“姐姐看一下,这是我们准备的菜单。” 小符最初就是厨房的一员,开小酒楼一直是她的夙愿。 小荷着眼一看——小酒楼分清晨与中下午两档营业,每档都有不同的菜单。 比如之前的山珍鸡面就是早上的特供,菜单里还有鳝面、松饼、雪花糕、百果糕、脂油糕。 中午的菜单更是丰富昂贵,拿出了两个大厨的看家本领。 第557章 小荷:“……” 张文渊也看出了问题,“小荷,这定价太贵了,晋安城并非权贵聚集。” 是的,在谢淮主导下的晋安城,世家贵族早已消弭,平民百姓则占大多数。 这样的价格,这样的美食,大家消费不起。 但才做平民,一向只在大户人家当仆役的梁氏族人,根本对平民百姓的消费观没有直观认识。 小符比起踏梅足够踏实肯干,却远远没有踏梅聪慧,终究是要吃亏的。 小符并没有听到张文渊的低语,就像一只小牛犊一样,勤勤恳恳、快快乐乐地忙上忙下。 一会儿又叫两人试菜,一会儿又叫张文渊赐一下墨宝,一会儿又抱着虎子在柜台坐着当招财虎虎。 那热情似火的样子,令两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扫兴话来。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离开了小酒楼。 ……………… “小符这边,会出岔子。”张文渊直言不讳。 小荷其实也预计得到,“他们全都信心满满,此时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 “那该如何?” 小荷想了想,坚定道:“作为她的姐姐,我有为她兜一次底的魄力。” “那与商户们的约定怎么办?”张文渊又问。 “小符他们不是固执之人,试错用不了几日。”小荷让张文渊放宽心,“她准备了这么久,就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去尝试,” 小荷早已留了后手,那就是孙林。 孙林来到韦府之前,本就是江湖客栈的主厨,其做的口味虽不受世家大族,却在晋安这种地方意外地吃得开。 况且,她……还有个大杀器呢。 听见小荷这般说,张文渊亦放心了下来。 当年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小姑娘,也成长到了今天的地步。 ……………… “文渊,每个人都有了归宿,你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两人并排走着,小荷问道。 梁氏一族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那张文渊来到晋安,又当怎样立足呢? 听到这里,张文渊抬头望天—— “天地之大,我确实没有想好下一步。” 在此之前,十年没过的考核,令他成了云蒙山最吊车尾的弟子。 为了红尘历练,才开了一个小医馆。 说实话,他的医术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只能勉强治治一些不重要的病。 如今真正完成考核下了山,没了唯一的那点执念,他对未来一片迷茫,确实不知何去何从了。 所以他才回到了小荷身边。 他身上最厉害的能力,便是作为权士的斡旋、离间、策反之术,可这样的能力一旦施展,于他将一生颠沛流离、不能善终,于天下,则是为祸苍生、天下大乱。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心甘情愿做一辈子的平凡大夫。 可如今当真选择,内心里却还是有一丝不甘。 “小荷呀,你能养我吗?”张文渊问得理直气壮。 小荷哭笑不得:“为何不能?” “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张文渊,若是你想开医馆,我帮你凑钱;若是你就想这么待着,那就待着,我养你一辈子。” 张文渊愣了一愣,旋即笑得坦荡又窝心。 张文渊这才安心下来,小荷不仅给了小符一个底气,也给了他一个底气。 天地之大,他虽不知道怎么走,却留得下来。 …………………… 更大的事情如惊雷般爆出。 这些时日里,旧部一直在节院围堵顾帅想要捞自家子弟。 不想人没捞到,很快将军这边便下了旨意—— 公布了所抓禁卫军的种种罪行,一应判罪处理,绝不姑息。 一时之间,旧部哗然。 顾帅则始终大门紧闭,仿佛还有说不完的内情。 就在大家众说纷纭之际,徐家站了出来。 一则徐家捞不出来人,心态崩塌;二则徐盛为副统领,许多旧部家族便怪罪到了徐家头上,将徐家逼迫得过不下去了。 故而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何家与徐盛的交易爆了出来—— 禁卫军副统领徐盛下狱,完完全全是听信了何家之言,为何家做了刀、顶了罪的结果。 甚至禁卫军所有人的下狱,可能都与何家有关! 顷刻间,关于何家的非议铺天盖地而来。 何瘸子都不敢出门了,门口全是前来问罪的旧部之人。 放以前他们是万万不敢来的,毕竟何瘸子是顾帅跟前的大红人。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顾帅闭门不管,是否就意味着何瘸子恩宠不再? 旧部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 门外试探,门内的何瘸子一家更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何瘸子哪里知晓,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徐盛这些年帮他做了不少脏事,如今将军处理了徐盛,没有处理何家—— 只能说明徐盛慑于顾帅对于何家的恩宠,不敢供出他。 但一旦让其他人知晓他何家恩宠不再,那遭到的反噬,必定不是何家承受得起的。 不仅是门外的那群人,更还有那些何家赖以生存的商户。 一旦权威不在,那些商户必会反噬! 虽不知顾帅那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何瘸子知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相公,不妨借林蕴新开的那家店铺造势。”躺在床上的林表姨建议。 “如今咱们与顾帅的关系不得众人信任,可雨眠不一样。” “雨眠是将军爱姬,这是铁板钉钉的。” “不妨做一场戏,让雨眠在林蕴开业时去一趟。” “上次将军出现在长兴街,便一时之间,轰动不已。” “咱们暗中给雨眠造势,令她效仿将军所为。以此让商户们看看,就算没有顾帅这张牌,咱们也握牢了将军这张牌! ” 林表姨娓娓道来,就算将军知晓了也不怕,一来将军不会计较,二来正好创造了两个小年轻见面的机会。 何瘸子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好主意啊!” 倒是林表姨啐了一口:“只是便宜那林蕴那只癞蛤蟆了。” 第558章 当林蕴得知,自己要和梁家一同开业之时,她下意识想要回避。 “这样不妥吧……”林蕴被何家的强势洗脑,她以为何家如此做,是为了抢梁氏一族的生意,给梁小荷一个下马威,狠狠打梁小荷的脸。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讨厌梁小荷,只是担心小荷又被何家暗害。 “啪!”她迎来的,是林表姨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真是吃里扒外的畜生,表姨对你还不够好么?”林表姨狠狠盯过来,“表姨为你掏心掏肺、尽心尽力,你居然想着打退堂鼓。” “我告诉你,到了那日,你不想开业也得开业!不然何家的人会接替你开,你所有的货都转到何家这里来!”林表姨说着又开始习惯性狮子大开口。 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耀武扬威的何夫人。 林蕴瞪大了眼,唯唯诺诺颔首。 回家的时候,弟弟林远正好下衙,这段时间他都在官署忙活。 他是个清隽又稳重的少年人,属官们都很喜欢他,在来到沧州之后,直接举荐他到官署之中任职。 林远为了林家能够立足,他自知身体不好,撑不了多久,陪不了姐姐多长久。 于是干脆搬到了官署去住,日以继夜地整理卷宗、清点财务。 他就想挣一些名,挣一些人脉,好罩着姐姐和家族的后半生。 今日好不容易回家,他买了香喷喷的白糕,提着带回家给姐姐、小画、族人们吃。 哪想一回去,就看见林蕴脸上顶着大大的耳光印子,林远并非没有脾气之人,当即恨极了:“姐姐,姐姐,是谁打的你?” 林蕴眼神躲闪,悄然不语。 嫂子们也是讳莫如深,不敢言语。 只得小画颤颤巍巍走到林远面前,大眼睛里全是泪水:“是坏人,是坏女人!” 林远眼前一亮,连忙抱起小画:“小画,小画乖乖,你快说。” 林蕴咬着牙,想要去抢孩子:“小画,别说!” “你说了我就不要你了!” 小画哭得越加大声了,“不要也说,不要也说!” 她已经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见不得有坏人欺负姐姐,“是表姨,哥哥,是坏表姨打的姐姐……” 一句话,令林远震惊不已地抬起头来,也令林蕴的委屈无所遁藏。 “姐姐,何家如此欺负我们,我们不应再与他们为伍了。”林远咬牙。 “远儿有所不知,何家……是我们惹不起的……”林蕴叹息。 林远歪头,在林蕴的讲述里,何家在晋安城中权势滔天,对手下商户极尽压迫,若是反抗就会招来惨烈报复。 林远听着听着,感觉到不对,“姐姐,何家三子二女,三个儿子虽在官署任职,职位都不高。” “何家家主何瘸子早已从部将上退了下来,并且毫无军功。” 林远是认真查过何家的,“姐姐,何家唯一的倚仗就是顾帅,但顾帅已经退了下来,如今是将军主导五州。” “何家怎么可能权势滔天?” 林蕴拉着林远的衣袖,小心翼翼道:“你可知,何家小女儿何雨眠,是将军挚爱。” “咱们能来沧州,也是何家的关系……” 林远皱着眉,看着曾经强势又乐观的姐姐,在短短几个月内,竟被磋磨得瑟缩了起来,登时心痛至极。 他此刻非常后悔,为何要去官署住,为何不陪着姐姐…… “姐姐,当时何家与咱们家通信,以他家的资源弄不到千里马及时传信给将军。将军选咱们来沧州,是看中了咱们本身!” “不要听任何人揽功!” “况且,将军若是耽于情爱的荒唐之人,沧州早就乱了,怎还会治理得这般井井有条?” 第559章 林蕴恍然,曾经何家一遍遍在她眼前制造的迷雾,就这么被弟弟林远吹散。 最后一击—— “你可知,这段时间何家名声臭极了,新旧两部都在传,禁卫军副统领徐盛因替何家干了脏事获罪,顾帅闭门不出,任由将军处理了徐家等大批旧部?” 林蕴睁大了眼睛,她是知晓徐家来此哭求的,可后续的事情,表姨父和表姨讳莫如深,她亦在筹备成衣店,并不是十分清楚。 “你是说……你是说……”林蕴浑身颤抖起来。 “何家,是纸老虎!”林远笃定。 林蕴猛地抬起头来,在那茫茫黑暗之中,瞥见了一丝天光。 ……………… 直至那日天光破晓,长兴街里热闹非凡。 梁家的胭脂铺与小酒楼都开了业,连带着旁边的林家成衣店也开起了门。 这一日城中赶集,许多城外农户也到了城中采买,更别提城中百姓,都热热闹闹地出了门来。 此时正值丰收时节,今年的收成尤其地好。 这几年官府减免税收,官府收了一定量粮食后,又向百姓买了许多,剩下的百姓们屯起来,又够一年的吃食。 人人腰包里有了余钱,便想着到城中来采买过年的物事。 就在前一日,程小雨就发现何雨眠并着两个跟班鬼鬼祟祟的。 这些时日以来,何雨眠的日子并不好过,住在西苑的姑娘们其实都算是旧部子女,大家都隐隐约约听到风声,说是何家失宠了。 何雨眠对姑娘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制力了。 只是这天何雨眠特意去了趟女夫子的房中,然后稍晚一点,女夫子便来传明日有集体考核,所有姑娘都必须到。 当时程小雨就意识到了不对—— 何雨眠早就请了假,说是家中娘亲生了病,她身为子女,要日日伺候。 女夫子们还表扬了她孝顺。 明日除了何雨眠之外,其他姑娘一律不能出去。 那何雨眠想明日到外面干出什么事? 思及此处,程小雨小姑娘也不顾考核了,待到第二日便偷偷溜了出去。 她一路跟随,就见何雨眠换了一套仪态万方的衣裙,被几个小丫头簇拥着,来到了长兴街上。 何雨眠本就是晋安第一美人,这般装扮之下,吸引了绝大多数百姓的目光。 淳朴的百姓们,被她那高贵优雅又美丽端方的姿态所震慑住,纷纷停下了目光。 这时候,程小雨耳边出现了一两个不和谐的声音: “你们知晓她是谁吗? ” “她啊……她不就是咱们晋安第一美人,何家的何雨眠么?” “听说将军极为宠爱这位何夫人。” “非她不娶呢。” 这样的言论,一下子蔓延遍了整条街。 何雨眠走进那新开的成衣店,姑娘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也跟着进了去。 程小雨翻了个白眼:“怪不得把我们全困在节院里。” “结果搁这儿吹嘘放屁来了!” 程小雨想去拆穿何雨眠,可没走几步,居然看到了真嫂子! 只见小荷站在何雨眠进去的成衣店旁边,戴了个围裙,支了个摊子—— 摊子上摆满了争奇斗艳的鲜花,鲜花从中一罐罐红瓷、白瓷、漆器点缀其中。 姑娘们被那何雨眠吸引,又忍不住来看这么多鲜花簇就的摊子。 “掌柜的,你们这胭脂怎么卖啊?”有小姑娘来问。 小荷宛然一笑,当即介绍清楚了每样罐子的价格与效果,“咱们家的副掌柜在里面试妆,姑娘可以去看看效果。” 第560章 小姑娘惊诧:“还能这般?” 一般的胭脂店,为了保持罐子里良好的膏型,都是不准触碰的。 “对,若是您喜欢副掌柜试的那款,可以让柜台旁的掌柜的拿一罐给您试试。”小荷笑容满面道。 “你不是掌柜啊?”小姑娘问道。 “我是给掌柜打工的。”小荷笑眯眯。 这是踏梅和夏月的店铺,她一个没做多少的人,不应该抢功。 小姑娘走后,程小雨才凑了过来,“姐妹,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们家开的店面。”小荷指了指后边。 “你帮你家大人来看店啊?”程小雨恍然大悟。 大人……看店……? 小荷捂着嘴想笑,这真是个生活在蜜罐子里的小丫头,在程小雨眼里,她也应该是个在父母庇护下的姑娘吧。 “这是族中的店,我是族长。”小荷老实回答她。 “哦,族长啊……”程小雨顺势接下,下一刻她超绝到了这句话的离谱,“你……你……你是族长?!” 程小雨未免有点太过大呼小叫了,小荷连忙把她拉到一边冷静情绪。 好一会儿程小雨才缓过来,原来族长除了像她家八十岁的太祖爷外,还有梁小荷这般年龄这么小的存在。 这该有多厉害,才能当一族之长啊。 这比发现梁小荷才是将军的心头挚爱,还令她震撼。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隔壁成衣店里围满了百姓,因借着将军的名头,加上百姓中时不时冒出来的托儿,一起烘托出了“将军挚爱”这个名头。 何雨眠走到哪里,仿佛都在发光。 “好姐妹,这人实在是太无耻了,你就不戳破她吗?”程小雨看着成衣店里某个众星捧月的身影。 “别急嘛,我比你更讨厌这家人。”小荷轻笑道,“猪要一刀一刀放血杀……” 此时此刻,成衣店内。 何雨眠试穿了一套蹙金线石榴红褶裙,上面金线根根分明,绣成了一朵朵含苞欲放的榴花。 这一件是林氏成衣店——蕴绣堂的镇店之宝。 她一出来,周围就响起了赞叹之声,“真好看啊……” “何夫人不愧是晋安第一美人。” “既然是何夫人看上的店,准没错啊……” 客人一批批地来,林蕴唤着嫂子们招呼客人们,她们成衣店花样繁多、质量过硬,很快赢得了这些客人的喜爱。 生意越好,林蕴的心头莫名就越发地慌。 果不其然,何雨眠走了过来,“表姐,你这裙子果然好看,若是我穿给将军,他也定然喜欢。” 她是个明艳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也大方不避人。 周围客人听到的时候,纷纷发出了惊呼,眼神里都是憧憬与欣喜。 林蕴深吸了一口气,她知晓何雨眠这句话的含义——就是叫自己顺手把这件镇店之宝送给她。 何家人要东西都不明着要,借人借势,要么以顾帅的名义,要么以将军的名义。 这不就以将军的名义,然后借着百姓的势头,顺水推舟让林蕴送出衣服。 可这件……上面的金线甚至是拆了林蕴唯一的那件压金绣彩绘衫子缝成的,价值不菲…… 虽说何雨眠是为她招揽了客人,可事先林表姨就与她谈好了价钱,今日所赚五成要分给何家。 刨除给林表姨的五成,自己的五成里还包含了布料、刺绣、人工、店铺租金等等费用,基本没什么赚头了。 林蕴咬了咬牙,她已经给了巨大的代价了。 现在何雨眠再要这镇店之宝,属实是……不合适的。 何雨眠见她犹豫,心中不愉起来:“表姐不愿意,是不喜我么?还是不喜将军……” ‘军’字还没落地,就见一个少年将林蕴不动声色护到了身后,“何表妹慎言。” 何雨眠一看,来人样貌与林蕴有五分相似,很快明白了他的身份,“原来是林表哥啊。” 她还以为林家人都是软柿子,正准备再捏,却听林远又道,“表妹借着将军爱姬身份来,将军知晓么?” 何雨眠浑身一震。 林远凑近了,轻声道:“何表妹以将军身份,来店里讨要镇店之宝,将军又是知晓么?” “将军曾言,不拿百姓一分一毫。” “若是这件事被将军知晓了……” 林远很巧妙,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何雨眠听得清,却不知那群百姓到底有没有听清。 她在袖子下握紧了拳头,控制想要尖叫出声的想法——林远怎么敢,怎么敢把这些话讲给百姓听。 他们何家与林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蠢货不知道吗? 何雨眠之所以敢当众勒索这件镇店之宝,一是确实喜爱,二是笃定了裹挟之下,林蕴只有同意的份儿。 可何雨眠哪里想到,林蕴的弟弟竟是这样一个连自家商铺都不顾的疯子。 “表哥,表妹劝你慎言。”何雨眠赶紧小声道,“今日之客源,皆为表妹我而来。” “表哥不会以为,离了何家,你们林氏还能在晋安立足吧?” “隔壁那户便是警告。” 何雨眠来的时候,专程去看了一眼隔壁,成衣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隔壁曾跟何家做过对的梁氏商铺则显得门庭冷落。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爆发出阵阵欢呼。 成衣店里的百姓们不明所以,拉着正要往胭脂铺赶去的少女问到底发生何事? “快去看,快去看,那踏月斋的掌柜的长得也太好看了!”少女兴奋道,脸红扑扑的。 “比晋安第一美人还好看?”百姓不信。 “可好看太多了,天老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少女眼睛亮晶晶的。 “是不是我买了她家的胭脂也变得这样好看啊?” “天仙,简直就是天仙啊!” 百姓的注意力,永远会被新鲜事物所吸引。 一窝蜂地,成衣店里的百姓跑得不剩几个了,全去了隔壁看热闹。 林远也去看热闹,临走之前好笑地故意问何雨眠:“何表妹说的警告就是指的这个?” “看来何家的警告,也不过如此嘛。” 林远施施然走过,留下何雨眠怔立当场。 她所有的威胁、影响、权威,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个笑话。 第561章 梁家胭脂铺名为踏月斋,也就是踏梅和夏月取名各一。 此时的踏月斋里里外外全部都围满了人。 “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啊?”有人问道。 “刚刚看了一眼,那小姑娘真是美得像月光一样。”另一个人感叹道。 大家都没有文化,对一个人最大的赞美,便是把她比作天边的一轮月亮。 可望而不可及。 林远原本只是为了气何家人,可这时候,他突然生了好奇。 他很想知晓,被一个陌生人用月光来形容的女孩子,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胭脂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茫茫人群里,林远看到了最里面一个正在生疏抹胭脂的少女。 在天光照不进的胭脂铺最里层,背后的屏风增添了一丝古典的味道,衬得里面的少女宛若一张世间最精妙的工笔画。 她的动作有点笨拙,或许不是笨拙,而是僵硬。 她似乎不习惯有这么多人围着她,却在努力地、生疏地忍受着这样的场景。 正是这样的生疏,令她美得像仙子落入凡尘。 何雨眠比起来,不过是地上一团泥做的庸脂俗粉罢了。 茫茫人海中,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如平常一般别过眼去。 只是一瞬间的惊艳,林远也别过眼来。 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残躯,他清醒而自持。 很快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熟人,那是他在青州清点世家财务时遇到的少女—— 戴一个斗笠,流一条鼻涕,算法上时不时出现千奇百怪的错误。 可饶是这样,她也硬生生跟完了一整个清点流程。 听说她那段时间很少睡觉,不是在复盘,就是在复盘。 笨拙而努力。 林远扬起了笑意,朝站在柜台的踏梅打招呼:“夏月,你竟在这里!” 林远承认,他在第一印象以为这姑娘很丑,所以才戴一个幂篱遮住自己容貌。 没想到,对方不但不丑,甚至清秀可爱,很符合她表现出来的倔强性子。 林远努力挤了过去,“夏月,上次给你的那本算册,可有算完?” 当初为免林远看重夏月美色,踏梅特意顶替了夏月,认下夏月这一身份。 梁氏一族对此也习惯了,甚至帮忙遮掩—— 无他,夏月太过美貌了,他们有必要保护好她。 踏梅不由看了远处正在展示的夏月一眼,当小声嗫嚅:“看完了。” 林远面上一喜,“那你有空给我捎至官署,我晚上给你改错。” 自从当初林远递上了第一本测算笔记开始,两个人就一直在联系。 林远会给夏月出一本又一本算册,夏月做完后,便托人捎去官署。林远有时间便开始看那些算册,总结完算册的错漏后,又写在纸笺上返给夏月。 林远是心地善良之人,知她身为女子,并无学习渠道。便趁着自己最后的这段时日,当一个不见面的师长,把自己的所知倾囊相授。 踏梅眼看着面前眉目清秀、俊朗雅致的少年,心头忐忑不已,“好。” 她埋下头,当个皮套人实在是尴尬啊。 …………………… “何雨眠,原来你贿赂女夫子,打的是这样一个主意啊。”程小雨一步步走进成衣店。 何雨眠看见程小雨,心里头一次慌乱了起来。 她正准备在丫鬟的带领下撤离,没想被大力气的程小雨拉住了手臂。 同样大的,还有程小雨的声音:“咱们一起都是将军的姬妾,都没被将军单独接见过,凭什么你就是将军心中挚爱,我们就要在节院苦哈哈地被女夫子考核?” 第562章 成衣店里还留有不少百姓,听到此话,登时瞪大了眼睛。 “不是挚爱啊……”有百姓嘟囔。 “单独见过也没有?不会吧……” “如若不是,怎么敢打着将军挚爱的名头,来这里招摇撞骗啊?” “你看对面那个姑娘,听着也是节院出来的,有来头的,不像说谎。”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话,对何雨眠全无刚才的欣羡讨好,反而指指点点。 何雨眠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程小雨,你胡言乱语!” “你看你都认识我了,我怎么就胡言乱语呢?”程小雨呵呵一笑。 何雨眠扯住林蕴,眼神示意:“把她赶出去,你生意不想做了?” 是的,现在林蕴与何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向被压迫的林蕴,一向唯唯诺诺的林蕴,一向为姨母是从的林蕴抬头看着程小雨,她虽不认识这个少女,却能轻易分辨出少女身后不远处,朝她眨眼间的梁小荷。 是梁小荷,叫这个少女来说了这番话。 林蕴低头笑了一下,诚然梁小荷此举可能毁了她这桩生意,但救了她的命,救了她家族被吸血的命! “若是这位何小姐不买这衣服,还请换下来还给妾身。”林蕴鼓起莫大勇气道,“此乃妾身店里的镇店之宝,一件抵百金。” “何小姐不会想借着将军的名义蹭了吧?” “将军不拿百姓一分一毫,这样败坏将军名声,节院听闻可要找姑娘算账的。” 林蕴笑盈盈道,嘴上的话却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致命。 何雨眠气得浑身颤抖,她从不知道这平日里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一个林蕴,敢这般跟她讲话。 林蕴这一句话,不仅是毁了她何雨眠的名声,毁了她何家的声望,连带自己店铺的锅也一应砸了! “林蕴!”何雨眠愠怒低声道,“你想死?” 林蕴点了点耳朵,“什么,大声点?” “林蕴,你再这样发疯,我就叫母亲收回店铺与住宅!”何雨眠低声狠斥。 林蕴无所谓地笑了一声,“什么?我用两千五百两一年租的汤池街房子,你们何家要收回?” 此话一出,几乎在场所有百姓都坐不住了: “汤池街房子要两千五百两一年?” “好黑的心啊,这一年的租金买三四个院子足够了吧……” “娘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这是姓何那一家租的吧,那家是顾帅的老部将。” “是顾帅老部将啊……怪不得敢干这样的事……好黑的心哟……” 何雨眠窒息了,铺天盖地的嘲弄向她袭来。 她以从未有过的怨毒眼神瞪了林蕴一眼:“你等着死吧。” 旋即带着仆役们落荒而逃。 看着何雨眠落荒而逃的背影,林蕴左右看了眼,看到人群中何家潜伏着的侍从。 那些人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狠狠盯着她。 林蕴苦笑一声,按照何家的狠毒程度,她怕是活不过今晚吧。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今夜自刎于何家门前,也要保住她林家的一家老小。 她善良的婆婆,她可爱的小姑子,她勤劳的嫂子们,还有她的小侄儿小侄女儿们,她要用她的死,为他们铸成一个鬼神辟易的圈子。 就在她浑身发抖之际,一个温柔的怀抱从背后抱住了她。 林蕴惊诧,回过头来,发现是梁小荷。 “别怕。”小荷轻轻拢着她。 “何家不过是色厉内荏,别怕。” 林蕴没想到,最先来帮助她、给她力量的,居然是梁小荷。 “何家有权有势,我算是……”林蕴难受道,就算听了林远的分析,林蕴心头还是止不住恐惧。 第563章 “呸个有权有势,会咬的狗不叫。”程小雨双手叉腰,“你瞧我当面羞辱了何雨眠,何家敢和我蹬鼻子上脸吗?” “况且你旁边是小荷姐姐,你真是傍上大靠山了呢!” 小荷怪嗔地看了程小雨一眼,程小雨吐了吐舌头。 这时候林蕴还没有懂,自己傍上大靠山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宽心于有人安慰自己。 可狂风骤雨还是要自己去面对。 ………………………… 小荷安慰完林蕴过后,转头去了小酒楼那边。 由于夏月的露面,胭脂铺生意爆火,铁定能过和商户们约定的盈亏点。 难的就是小酒楼了。 小酒楼今日营业纵然有试吃和打折,百姓们一开始也很是好奇,可过了上午的兴奋劲儿,下午的客流就很少了。 “没事没事,第一天大家还不熟悉咱们的饭食,后面就好了。”小符安慰大家伙,“谁不知道,咱们曾大厨和袁大厨,可是世家大族的厨子!”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第一天已经是最好的一天了,后面生意越来越差、越来越差。 甚至到了第五天一整天,竟一个来的客人都没有。 小符急得要命,把小酒楼做的油脂糕发给乡亲们试吃,以求有客人来光顾。 “大娘,好吃伐?”小符笑嘻嘻地问巷子口卖饼的大娘。 大娘之前发现泼狗血那件事误会了他们,于是这段时间来,都对他们心怀愧疚。 梁氏族人路过,大娘都塞一个饼过去。 “好吃,好吃!”大娘尝了一块,笑眯眯满口称赞。 小符苍白着脸点点头,随后去发下一家。 可她到了巷子口的角落,却没再挪步,因为她亲眼看到——大娘只掐了一小块。 她躲起来,想看看大娘怎么处理剩余的那些油脂糕。 她等了很久,直至大娘的女儿青青回家。 “青青,青青,来吃这个!”大娘宝贝地打开油纸,洁白晶莹、葱香翠绿、糯软润湿,正是那一块油脂糕。 青青果真捻起一块吃起来,吃得很香的样子。 “你慢慢吃,不然以后就吃不到了。”大娘无不惋惜。 “为什么吃不到了啊?”青青疑惑。 “这店绝对干不了多久,就垮了。”大娘叹道。 小符在角落里看到最后,回到院子里偷偷地哭了。 小虎子摇摇晃晃走过来,他戴了个虎头帽子,特别可爱。 “小符姨姨,小符姨姨怎么了?”小虎子用细嫩的小脸去蹭小符的手背。 小符的心软成了一团,她连忙打开小篮子,取了几块油脂糕,拿给虎子去吃。 “好吃,好吃!”虎子吃得满嘴是油、满足不已。 小符瞧着,神色晦暗地叹息:“好吃……为什么生意不好啊?” ……………… 夜幕降临,也到了族中五日一结算的时间了。 踏梅和小符分别拿出几日账单核对。 踏梅可以说薄利多销,赚得盆满钵满,她难得眉开眼笑。 小符则惨了,每日蔬菜肉类都要求是最新鲜的,加上桌椅、布置等价钱,他们亏了很多。 小符脸皮变得薄起来,她看着握着手相视而笑的踏梅和夏月,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她自己心头伤心,却明白有人一定比她更伤心—— 她回到厨房里,见到厨房里的大家都在抹眼泪。 特别是袁大厨、曾大厨,原本人人都要轮换着去种地的,可小荷族长说他们俩的手,是厨师的手,不应该去种地。 “咱们……要不还是去种地吧……”曾大厨提议。 他们刚刚分了地,要明年才会有收成,这一大段时间可以说是坐吃山空的状态。 不少族人已经去官署找了个短期活计干,以补贴族中开销。 他们这群人非但补贴不了族中,还花了族里面这么大笔钱。 而且现在的状况,小酒楼每开一天就是烧一天的银钱。 现在关了开其他的,开张大夫的医馆,可能还能打个收支平衡。 所有人沉默地互相看了一眼,可是……还是不甘心啊…… 明明他们,做的口味不差,甚至远高于晋安城的一般水准。 就在众人垂头丧气之际,他们看到一袭湖蓝色的裙裾出现在视野里。 “小荷姐,你……你来作甚?”小符抬起眼。 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害怕,害怕小荷姐真的不让她做小酒楼了…… 毕竟她做得一点都不如踏梅和夏月,她笨…… 谁知小荷直接蹲下来,揪住她的脸,“来帮你呀!还想不想把小酒楼做好啦?” 小符眼前一亮:“想!做梦都想!” 这一刻,小荷心知,就是这个时候了。 她把厨房的所有人的聚集了起来,“大家先来说一说最近的情况吧。” 众人互看一眼,鼓起勇气把近几日的营收状况、揽客情况还有花销多少倒豆子一般一股脑说了。 小荷双手交叉仔仔细细地听,听到关键处,又颔首鼓励。 说到最后,小符叹了口气:“我们试了好多法子招揽生意,就是没有人来……” 小荷嘴角微抿,手指比了个一:“你们没有做一件事。” “什么?”众人皆是看过来。 “考察。”小荷直言。 “大家太依赖以往的做事经验了,这里的百姓们并非韦府主子,晋安城也不是云朔。” 小荷拿出小酒楼的纸笺菜单:“这些食物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是平常,对平民百姓则可望不可即。” “晋安城绝大多数都是平头老百姓,这里的世家大多被驱逐,或者散尽家财成了平民。” “咱们酒楼的饭菜,试问又有几个人能够吃得起呢?”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问住了。 是啊,这才是他们症结所在! 第564章 “但踏梅不也有很贵的胭脂吗?”小符问道。 “她主打是15文钱的桃夭,就连50文一盒的降雪也卖得不多。”小荷回答。 “咱们还是新酒楼,谁有信心一开始就花大价钱去吃?” 小荷的一席话,又令大家沉默了起来。 她再接再厉:“你们信任我吗?” 众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孙林,出来。”小荷让开一个身子,让站在里屋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戴了一个面纱,尽量直起佝偻的脊背,显得干干净净的。 她一进来,梁老五、二蛋等人就皱起了眉头。 他们以前是一个厨房的,孙林曾经为了祝妹出卖过他们。 纵使后面祝妹自食恶果,可他们还是没办法轻易原谅孙林。 但如今这个情况…… “孙林以前是做江湖菜的,在乡野做来往商旅的生意,后来去了大酒楼当主厨。”小荷又是介绍。 “我给大家做个面食吧。”孙林谦卑道。 梁老五和二蛋神色稍缓,若是她这时候能帮上大忙,也算将功赎罪。 孙林再一次接触灶台的时候,鼻尖一酸,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回到她所挚爱的厨房。 她以极为虔诚的态度,快速备好菜,和面、烧水、下锅、捞面,一气呵成。 同时,两个锅一并开动,一个炒辣油,一个烙蛋。 阳春面以极快速度出锅,浇上热油、撒上葱花,最后放一个蛋上去—— 一时之间,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试一试。”孙林给每个人都端了一碗面。 众人吃了一口,蒜油辣辣的,葱花香香的,面条又劲道得很,一碗下去,身子都热和了起来。 真好吃啊…… “孙林……这一碗卖多少钱啊?”袁大厨客气道。 “一碗五文钱,加蛋的话,差不多卖八文。”孙林老实道。 “这……”袁大厨迟疑,他们菜单里,一个菜怎么要七八十文。 “会不会太便宜了,没有利润?”二蛋犹疑。 “不会,咱们也可以像踏梅一样,设计阶梯性的价格!”小符站起来,她吃的时候就一直在想…… 他们之所以定这么高的价格,一是袁大厨曾大厨他们确实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百姓阶级,二是他们想尽早赚钱,让小荷族长不再掣肘于阿松。 小符学着踏梅,把思路打开:“早上做面食打开销路,正餐就有低中高三种选择,所谓丰俭由人。二十文可以吃好,一两银子也可以吃好。” “对不对,姐姐?”小符笑了起来。 小荷原本也是想的这个法子,没想到小符也想到了,看到自己的妹妹成长得这么快,小荷由衷地开心。 众人一听,也觉得可行。 可还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开局不好,已经给人以“价格贵”的死印象了。 他们就这么改了之后,真的有人还敢来吃吗? “不用担心,一定会有人来的。”小荷神秘一笑,“我会请一个特别的人。” “明日先歇一日,大家去准备菜单,翻新备菜。” “后日一早,那人便来。” 小荷信心十足。 众人心中忐忑不已,什么人能够一下子改变他们的现状? 要是客人这么容易招揽,小符也不用到处低声下气地发油脂糕了。 ……………… 很快到了后日,天不亮小符就打开了门,她和二蛋在门口支起了摊子。 张文渊在木板上雕刻了一幅拖家带口的食面图。 小符心怀忐忑地等待着,到底有谁会来。 她心中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人影,心底又不敢太过期待。 天还蒙蒙亮,街上来来往往开启了早市,他们的小酒楼依旧门庭冷落。 第565章 她回头看了看,她的小荷姐姐一大早也来陪着她了,甚至还把依旧还在呼呼大睡的虎子也带上了。 她心中有了底子,结果还没回头,袖子就被二蛋疯狂地摇着。 “怎么了,怎么了?”小符转过头来。 “你看看……你看看……对面走过来的三个人……三个人……”二蛋指着,声音有点发抖。 小符定睛一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不止是她,长兴街上的百姓们纷纷停驻了脚步。 “这不会是戏班子吧?” “假的吧……假的吧……” “除了戏班子,俺还真没见过这三位一起出来呢!” 百姓们议论纷纷,当他们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脸,开始尖叫出声。 “是将军,是将军,是将军!!!” 听到这个呼喊更多的百姓拥簇了上来,那些睡着大懒觉的少女们,顾不得洗漱,纷纷跑上街来。 “江长史之前一直都在军营,很少出来呢……” “燕校尉就经常看到啦,燕校尉每次巡逻,都有好多姑娘跟着……” 百姓们化作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围在三个人周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一走,周围就像湖水的涟漪一般跟随散开。 谢淮身着一袭玄色劲装,他轻握了一下自己的革金护腕,朝摊子前的小符一笑,“这位姑娘,开张做生意么?” 他捯饬得丰神俊朗,连天光都对他尤为优待,照在轮廓上仿若麦浪拂过—— 好看到人神共愤。 就连小符,都被震慑得一晃神。 可这一晃神在她生出将军亦是阿松这一意识的时候,清醒了过来。 “做的,做的,咱们早上有阳春面,五文一碗,便宜得嘞!”小符赶紧道。 “那就来三碗吧。”谢淮宛然一笑。 那笑实在太过耀人了,此时此刻,小符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想法: 来了,泼天的富贵,来了!!! 而她并不知晓,这个笑透过摊子,是有指向性的。 小荷在铺子里,摇着小虎子的小手手,给谢淮打招呼:“快叫将将。” “啊!”小虎子惊喜地挥手,“将将,将将!” 小荷轻声道:“其实……应该是爹爹……” ………… 谢淮他们坐了进来,百姓们蜂拥而至,一时之间连外面也摆满了桌椅,甚至有的百姓端着碗就开始吃起了面。 “老板,你们这儿的面真好吃!”不少百姓吃得满头大汗。 “以前还以为你这儿很贵呢,我们都不敢来。” “结果也有便宜的啊!” “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确实是好吃。” 百姓们趁着看将军的间隙,朝着小符道。 小符脸都笑裂了。 ……………… 另一侧,江鹤词一边看向谢淮,发现谢淮吃得很装,朝一个方向使劲营造一个极其完美的氛围。 江鹤词又一遍瞥向燕别山,对方也羞羞涩涩的,朝那个风向时不时媚一下,然后被将军一个眼神呵斥,又不得不低下头去。 江鹤词:“……” 这两个人戏好多啊。 江鹤词看向那个方向,看到了一名抱着孩子的女子。 她不算顶美,可眉眼浓郁、身姿玲珑,整个人犹如一枝欲燃的榴花,一种吸引人一看再看,又意犹未尽的魅力。 江鹤词明白,这就是……令将军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心上人。 同时……也就是这个人,在岁月的长河中,曾将遍体鳞伤的他捞起,给了他生的希望。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显然也看到了他,朝他颔首致意。 他亦笑着朝她点头,闻名不如一见,原来……这就是恩人姑娘啊…… 江鹤词的眼光瞥向了小荷抱着的小黑娃,那这个孩子是—— 第566章 江鹤词觑了一眼谢淮,虽说不是很像,但隐隐约约,父子之间是有一种牵绊在的。 他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某人……已经成家了这么久了啊…… ……………… 将军的态度如此和蔼可亲,也不知是哪位好事者,突然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将军怎的没带何夫人来?” 一时之间,里里外外都安静了下来。 这也太过大胆了,窥得天颜已是幸运,怎敢直接询问将军? 只见谢淮轻轻抿嘴:“什么何夫人?” 百姓们见谢淮难得回应了他们,连忙道:“就是汤池街何家的,何雨眠,晋安第一美人!” 大家七嘴八舌。 谢淮支颐,淡淡道:“谁?不认识。” 刹那间,众人哗然。 之前何家那轰轰烈烈的造势,旦夕间,化为了乌有。 如果之前程小雨之言,不过寥寥几人听到,这时将军的亲口盖章彻底把这家子硬蹭的给坐实了。 “我只认识一位何夫人。”谢淮眼睛亮亮的,看向小荷。 “这位梁小荷夫人家的手艺,当真不错。”他真心夸赞。 百姓们听见将军夸赞小酒楼的手艺,更加对这一户新开的店家感到信服, 隔着重重的百姓,小荷得以于谢淮肆无忌惮地对视,两人的情谊也在之间涌动。 她原本有点急,不是说不要轻易暴露吗? 可电光火石间,她在他坚定的眼神下读懂了什么:怕是陛下……已经找到了碧玉针的解法了。 …………………… 早晨将军说出那句“不认识”,下午已经传遍了整个晋安。 何家的名声至此彻底跌落谷底,爬都爬不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何家在狐假虎威,何家在欺骗、造假、揽功。 旧部之人本就恨何家过于恶毒,拖累了禁卫军里的荫蔽子弟,但又碍于何雨眠与将军的关系只好忍气吞声。 这些才发现,他们所有人都被何家骗了,全都气势汹汹招来。 也是同一时间,最初租赁何家商铺的那名李姓寡妇敲响了梁家的大门,她愿意为小荷作证,揭露何家的种种罪行。 不止是她,几乎全部与小荷落下约定的商户们,都前前后后地来了。 小荷把他们聚集到了一起:“大家可以现在去何家提出解约,并且要求对方将你们的银钱通通还回来。” 李姓寡妇欲言又止:“这般真的不是痛打落水狗吗?何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报复到我们身上……” 小荷摇摇头:“不会,你们去解约时,把事情全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怂恿的。” “若是你们再晚一点去要,就真的一点也挤不出来了。” “之后若何家财产充公,你们那纸合约只能废弃;若是你们提前去闹,官府或许还能把你们的还给你们。” 李姓寡妇又是担心:“那……那……梁姑娘,你怎么办?” 商户们:“对啊,小荷姑娘,你怎么办?” 小荷笑了:“不用担心,我求之不得。” 小荷明白,如今垂死挣扎的何家最大的倚仗就是沧州节度使顾云舟。 她千方百计在何家那里递上自己的名字,就是为了见顾帅。 陛下对她太过小心与爱护了,他是不会让她见外公的。 可她不能永远避着他,他若是不认识、不熟识她,他永远对她存在偏见。 她主动递上投名状,就看对方接不接招了。 她不怕外公,她相信在这个乱世里面,唯一包容陛下、支持陛下,甚至把自己绝大部分的权力全都让渡给陛下之人,绝不是坏人。 小荷要跟他好好地聊一聊,况且,她还有大杀招呢! 小荷颠了颠背篓,背篓里的小肥胳膊又搂了过来,亲亲热热地喊:“娘娘……” 谁又能不喜欢小虎子呢? …………………… 林蕴这几日要么一大早就去了商铺里,要么半下午由林远亲自送回来。 她胆敢当面揭何家的丑,何家对她恨之入骨,早就放话要整她。 可何家今非昔比了,没有禁卫军这把刀之后,何家也只敢暗地里堵她,或者半夜开始叫骂她没良心。 何家还想收回她的铺子和院子,她直接理都不理,有本事何家先把银钱退了。 可再过了几日,何家叫也叫不出来了,整个晋安城都知道了何家死乞白赖借了将军的势。 何雨眠在节院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回家。 被何家坑害过的商户们纷纷上门,要求退还他们的银钱。 就连旧部那些人也闹起来,说何家害他们禁卫军里的小辈们丢了饭碗、进了监牢,要何家赔偿他们这些小辈一生前途。 何表姨再也神气不起来了,再度病了过去,只不过这次没有林蕴近身陪侍了。 何雨眠窝在闺房里哭了一遍又一遍,可她的跟班们都与她断绝了关系。 何瘸子眼看着门都被敲烂了,他一遍遍地从那些胆大包天的商户口中,听到了同一个名字—— 梁小荷。 梁、小、荷! 何瘸子后半辈子太安逸了,安逸到他完全无法承受骤然间的反噬,被逼得狗急跳墙、走投无路…… 他决心放手一搏,在事情落到谷底之前,去见顾帅一面。 他就不信顾帅就这么丢弃何家,就算他何瘸子身死人灭,也要与梁小荷那个贱人同归于尽! 他穿上那年与顾帅一同逃难的衣服,手上带着一把刀,跪到了顾帅的院前。 他痛哭流涕,将刀抵在脖颈上划过去时,顾云舟久闭不开的门终于打开。 “顾帅,早知被羞辱至此,我还不如死在二十年前的那家农院之中!”何瘸子脖子的血流了遍地,失声痛哭。 内殿之中,裹着抹额的顾云舟目眦欲裂。 第567章 “顾帅,何家这些年老老实实,从不惹事。” “可时至今日,要被逼死了啊!” “梁小荷那毒妇,是奔着逼我全家身死族灭去的!” “我何瘸子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去了,今日便用这条命来血谏,我要状告梁小荷仗势横行、为祸乡里;燕别山滥用职权、贪赃枉法!” 何瘸子的血流了一地,顾云舟再也忍不住了,“老鞠,为老何治伤。” “小人不要治伤,小人要用这条命……”何瘸子奄奄一息道。 顾云舟一双狼眼睁开,染满了血色:“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 “何瘸子没什么大碍。”老鞠回禀,“顾帅,您……您不应听他一面之词。”老鞠这些日子一直陪在顾云舟身边,外界是非听得很少。 可他觉得,若是何瘸子真是忠臣,真在意顾帅,就不会明知顾帅身体衰竭之时,故意来刺激顾帅。 顾云舟没有说话,活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在那里思考了很久很久。 他是应激了,他开始害怕,害怕那个叫做梁小荷的女人会影响外孙甚深。 直至夜里,老鞠不放心顾帅,便留了下来。 顾云舟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舞了套剑法。 落叶纷纷,沾满了顾云舟的发梢,他抬起头,瞧着那轮亘古无常的明月。 自从他的家里人死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过这轮圆月了。 他看不得月亮也比他圆满。 没想到,等他再一次敢看月亮的时候,这可笑天道又出了一个难题给他。 上一次他的笨阿蘅哭着求他,举兵支持谢渡之时,他舍不得发妻留给他唯一的女儿落泪。 生硬地揩干少女的眼泪,对她说,“既然阿蘅选了,阿爹和你弟弟们就定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后来呢……后来连月亮都嘲笑这一代枭雄的孤寂。 二十年前的大战太过惨烈,不止是他失去了所有的儿子,还有他的旧部们同样付出了无比惨烈的代价。 这些年纵使他清明治世,却还是忍不住偏心旧部,想补偿他们失去的亲人们。 这一次…… 顾云舟满是老茧的长指抹剑,剑身寒光倒映着他那张不再年轻的英俊容颜。 “小阿鸷,不要学你的傻阿娘好不好?” 不要为爱情所困,失去了那颗本心。 “一切交在外公身上,外公替你选一次吧?”他轻声细语。 仿佛在哄着当年那一个耍了一套红缨枪,额间都是薄汗,小脸蛋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满眼憧憬地打量着他的小外孙。 事情很快安排了下去,顾云舟在沧州根基深厚,很快寻到了一个契机—— 谢淮出城巡视,不知为何带上了梁氏一族中一名姓张的神棍。 像是要背着人谈论什么事情。 可顾云舟不管,他只要掐准这个时机,引开谢淮暗卫,掳走梁小荷便是。 ……………… “还请梁族长跟我们走一趟。” 小荷只听到这一句话,瞬间被蒙上了眼睛。 待她又落地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节院之内。 “走吧,梁族长。”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躬身。 小荷并不惊慌失措,她心知有这么一朝,她与顾帅一定是要见面的。 今晨陛下离开时,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 她仔细观察着顾帅的人,她被陛下保护得太好了,似乎还当真没见过顾帅的手下。 那是一个很老的太监,底下跟着一群脸上皱纹纵横的健妇。 她发现,顾云舟的仆役们,明显年纪都不小了。 第568章 她两辈子都是奴隶,从青州韦府一路干到宫廷,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她心知,一个府邸的仆役再怎么样,也会有老有年轻,这样才有利于这座府邸发展延绵。 若全是老人,除非……这个府邸的主人便想在他这代就断绝了。 小荷一边走一边回忆了一下,上辈子陛下登基前,一代枭雄顾云舟就去世了。 也就是说,陛下的外公,是没有撑到看到陛下君临天下的这一天。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传唤她的老人,很可能活不过一两年了。 或许就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或者下个冬天。 一想到这里,小荷的心情莫名有几分低落,这是陛下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亲人了…… 小荷记不起自己的亲人,可是每每想到家人许是活在远方,都莫名一阵伤感。 遑论陛下呢? 若是外公当真在这档口去世,那将是陛下这一生抹不去的潮湿。 ………… 穿花拂柳,最后行到一个小院子里,进入一个宽厅,宽厅尽头—— 她看到了这位上辈子早早逝去的老人。 宽厅盆栽了不少花草,顾云舟就一身锦衣华服,桀骜地坐在一旁边摆满了盆栽的桌案边上。 小荷满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小老头,没想到—— 对方身材极高,肩膀宽阔,身形紧实伟岸。 头上白发不多,脸庞虽有皱纹,却只是给一张英俊至极的脸庞增添了一种岁月刻写的成熟。 小荷完全可以从这一张面孔里,窥见他年轻时候的绝代风姿。 陛下,长得真的很像他。 这哪里是虚弱不堪的六十岁老头子,分明老当益壮的盖世枭雄。 老人挥了挥手,其他仆从云贯退下,只剩下小荷与他二人。 “你就是那荷夫人?”顾云舟问道。 他的声音醇厚洪亮,只一个抬眼,就有风云雷动的气势。 小荷赶紧行礼,“小女子姓梁,名小荷。” “听说你举族搬迁到了沧州,可还习惯?”顾云舟又问。 “习惯的,沧州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是这乱世最好的去处了。”小荷不卑不亢夸赞道。 在小荷打量顾云舟的同时,顾云舟亦在打量着小荷: 五官浓艳,皮肤雪白,身姿丰腴,上身的翠色窄袖短襦,勾勒出饱满胸脯、纤细腰肢,下身一条葱绿褶裙,行走间若夏日绿波荡漾。 一颦一笑间雪肤花貌,果真是好姿色。 只是这样的姿色,并非绝色,甚至鸷儿揽镜自照亦要高出许多。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勾得鸷儿不可自拔,为祸朝纲。 说话间客气有礼,不卑不亢,倒是个有套路的。 但他这种身经百战的人,偏偏就不吃她这套! “你可知……此番本帅叫你来,是有何为?”顾云舟鹰眼射来,气场全开。 他的手指点着桌案下的一幅卷轴—— 那卷轴露出了一点点,赫然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虎子的画。 他在威胁小荷,用虎子的命! 谁被威胁了至亲,都会慌张失措、害怕不已。 可小荷不怕,她心知世上谁都会伤害虎子,但眼前的人绝不会。 玲珑心思的她,自然感知得到顾帅那如影随形的敌意。 她想的是,如何化解。 于是,她注意到了顾帅身旁,拂过他胳膊的那盆盆栽。 “顾帅,这可是月下白?”小荷突然问道。 顾云舟挑眉:“?” “这盆菊花叫做月下白。”小荷解释。 “只是枝叶萎靡,不一定开得出花来。”语气有一两丝遗憾。 第569章 顾云舟听闻,嗤笑一声,“人老了,花也跟着老,确实去年这满屋子的花,也没开几朵了……” 整座宅邸,仿佛都在随着顾云舟的老去,而逐渐老朽…… “我可以……来看看么?”小荷伸长了脖颈,小心翼翼问道。 顾云舟一脸戒备地瞧了她一眼,一时看不清此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吧。”顾云舟眯眼,谨慎道。 小荷福了福身,款款而来。 “这是月下白。”她指着其中一盆菊花道,只是枝叶泛黄,不像是能孕育出花苞的模样。 “这是玉牡丹、这是王宝相。”小荷又分辨出了两盆菊花的品类。 “这是金芍药,这是黄鹤翎。” “这是顺圣紫、夏万铃……”她一一点出这些菊花的品来,说来,还真就挺杂挺乱的。 堂堂一个节院,这样宽厅之中,不应当连花卉都弄得如此杂乱。 连一个小型的世家都不如。 “哇,顾帅,这是报君知!”小荷捧起一盆,小燕子一般跑过来给顾云舟看,“您看到没,这里已经有花骨朵了。” “它想要给您报告一个丰收的秋天呢!” 顾云舟愣了一下,“是……是么?” 做主公的,听到最好的祝福,便是今年有一个好的收成。 那样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顾云舟有点意外,此女的故意接近,并不引人反感。 小荷连忙点头,朝他友善一笑。 顾帅是陛下的外公,是唯一对陛下好的亲人,她也要对顾帅好才行。 因为,爱屋及乌。 “您知道这些菊花,为何不开了吗?”小荷又是问道。 顾云舟垂眸,苦笑一声,“节院打理院子的花奴,一共有四名。” “老夫放了两名出去自由嫁娶,现在也都老死了。” “剩下的两个,老个的五年前走了,年轻的也在两年前没了。” “小娘子啊,整个节院都老咯,你看这些花啊,草啊,他们在的时候多繁盛啊,人一走,仿佛也是感知到了侍弄它们的人不在了……” “也都逐渐老去枯萎了……” 小荷似乎明白了,顾云舟为何会早早死去了。 因为他整个人内里都是腐朽的,在陛下来之前,他所有的孩子除了顾贵妃都战死完了。 顾云舟从根上就断了,他亦不愿再招新的仆役,宁愿和节院的老人们一起,走向人生的终局…… 这也是他过度宠幸旧部的原因,他本身就是个没有任何希望和未来的人啊…… 明明是疏阔盖世,豪气干云的一代枭雄,最终落得不愿连累任何人,和节院一同腐朽的命运。 小荷不敢想象,若是陛下不曾到来,顾云舟的面貌到底是如何的? 正因这一世的陛下,完完整整地到了沧州,给沧州带来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新面貌,这一世的顾云舟,才会有着不一样的精气神。 只是这样还不够—— 小荷赶紧摇头,“才不是呢,您不懂花卉。” “哦?”顾云舟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除了那臭小子,这年头连皇帝小儿都不敢反驳他。 小荷撸起窄袖,抱起了那盆报君知,挪到宽厅边缘的窗棂处。 然后把窗棂支开,一束束天光顺着窗棂照了进来。 同样进来的,还有秋风、落叶、舒适的阳光。 “菊花喜阳,您不给它们晒太阳,怎么会长得好?”小荷回过头来,灿然一笑。 然后继续把其他的菊花也一盆盆搬到了窗棂底下。 “这花盆还挺重的。”顾云舟原本的杀意,在这样的氛围中,慢慢消解。 “无事,我以前也是个花房奴隶。”小荷一手举着一盆,稳稳当当地搬。 顾云舟:“……” 竟一点不隐瞒奴隶之身…… 他似乎明白,阿鸷为何会沉沦于她了。 “老夫也来帮你。”说着也举起四个花盆替她搬了起来,他人高力气大,搬起来更加轻松。 小荷也不客气,竟指挥起来,“顾帅,那盆玉牡丹放前面,月下白放后面点。” “不同品种的菊花,喜光习性和程度都不同。” 顾云舟颔首,一一照做。 一小一老便这般,来来回回地把花盆统统搬到了窗棂底下。 随后小荷便寻了个花壶施水,“每日早晚一次,定不要多,避免积水。” “肥料也不用多,我等下去调一下,叫仆役们按照我的法子施肥便好。” 顾云舟就这么看着小荷,她美丽的翠绿短襦弄得脏兮兮的,小脸蛋也花了不少,可她说话间、一颦一笑间,却多了一股风采。 一股旺盛的、蓬勃的,顾云舟都忍不住赞叹的生命力。 可饶是如此—— “荷夫人,你可知晓,我此番找你的目的?”顾云舟慢条斯理地以绢布擦着自己的手。 “您的老部将何瘸子,说了我很多坏话吧?”小荷正色问道,还是那一副不卑不亢。 要是之前,顾云舟绝对会以为她所有的辩解都是狡辩。 可在此时,他竟愿意听她陈情一二了。 “他年轻时为我断了腿,一心忠肝义胆,退下来后也老老实实做良民,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顾云舟毫不客气地叱责小荷。 噗通,小荷跪了下来。 将她身上一直带着的商户供词,工工整整呈了上去。 “顾帅请看!”小荷恭敬,神色肃然。 顾云舟顿了顿,他接过打开一看—— 越看越皱眉,越看越严肃,越看越生气! “这个可是真?”顾云舟难以置信地问道。 供词里,不仅叙述了何家如何以几十倍的租金威逼商户的恶为,更哭诉了其杀人害命、横行乡里的暴行。 “每一个商户,都可以到顾帅面前作证。”小荷字字铿锵。 顾云舟头晕目眩,他的脑海里一边是何瘸子那老实巴交的脸,一边是透过文字那无数血泪模糊的哭诉。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瞒到这个地步?!”顾云舟站立不稳。 可一时之间,他又忽地意识到,喂大何瘸子野心的,难道不是自己么? 顾云舟呼吸不稳,只感眩晕。 第570章 “顾帅!”小荷想要去扶顾云舟。 顾云舟止住小荷的动作:“不用。” “你是故意的,对吧?”顾云舟何其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你是故意激怒何瘸子,算计何瘸子来我这里告状,然后自己亲自递上供词,对吧?” 小荷嘴角弯起,“不愧是顾帅。” 顾云舟额头青筋毕露,“那个死小子,压根没有去城外,而是在外围守着,对吧?” 合着就是这两个人的奸计! “你俩合谋着削我旧部?”顾云舟眯起眼睛,他俩的目的哪里是扳倒何瘸子。 何瘸子对阿鸷不过是一根手指便可以碾死的,阿鸷他们分明是想算计他整个旧部! “顾帅,不敢!”小荷连忙又跪下。 顾云舟盯着眼前的小荷,这个小女子,实在是太聪明、太危险了。 “我这里也有一个要求。”顾云舟摸着胡子道。 “顾帅请讲。” “你——不能和阿鸷在一起。”顾云舟鹰眼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盯穿。 这样的一个女子,与阿鸷捆绑太深,若是心思歹毒、心怀异心,必会贻害军队、损伤大业。 阿鸷母亲顾蘅的教训太过深刻了,好好的沧州节度使大小姐,英姿飒爽的红缨女将,为了成帝谢渡虚无缥缈的爱,牺牲了自己所有兄弟后,最后落到了囚禁冷宫的结局。 作为一个被所谓爱情弄到应激的老外公,他要棒打鸳鸯。 小荷一愣:“不知顾帅是何意思?” “你可以在其他任何位置,除了当阿鸷的爱人。”顾云舟直接道。 “你自离开鸷儿,若是他还有纠缠,我便安排一人,与你成婚。” 小荷都快被他逗笑了:“敢问这沧州,小女子还能与谁成婚,阻止得了将军的一番豪夺?” “难道……” 顾云舟已经在心头物色人选了,江鹤词、燕别山、周帷……还有一些青年才俊,到底谁才行? 然后,他听到殿中的小女子缓缓开口—— “难道,要顾帅亲自出马吗?” 顾云舟:“?” 顾云舟登时心头一口老血。 啊不是,这小女子怎敢如此大胆? 在某一刻,顾云舟的思考都被干停滞了。 他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到头来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算计得哑口无言。 片刻之后,他哈哈大笑,“小丫头片子,你可知老夫我年轻时候风流倜傥,每打到一个地方,便会与那地将领、官员之妻,发生一段风流韵事。” 他一步步走到小荷面前,粗粝食指挑起她的下巴,“老夫年轻时的那些情人,可比你漂亮。” “我也不差。”小荷随着他的手指,抬起了脑袋。 顾云舟摇摇头,“你这样有趣的小娘子,若是老夫年轻时,必是铆足了劲前去降服。” 若是年轻时,顾云舟遇到小荷这般聪慧惊人又狂妄大胆的小姑娘,他还真说不定能被深深吸引,陷入一段迷狂的恋情之中。 她就算是长相稍逊于其他情人,可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着实有够迷人。 鸷儿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冤,当真不冤。 “可惜老夫已经老咯,不忍心这么美丽的小娘子再当寡妇。”顾云摇着头道。 “顾帅并不老,老当益壮,气势盖天。”小荷恭维道。 她的杏眼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顾云舟看了太阳穴痛,“有话好好说,你这小姑娘别动不动就威胁老人家。” 就挺麻肉的。 小荷狡黠一笑,明明是顾帅先威胁她的,怎么还败下阵来? 挖个坑就受不了了? “妾身可以不和将军在一起。” “但妾身有一个条件。” 第571章 顾云舟向她睥睨过来,“说——” 小荷规规整整又是磕了个头,“妾身,想以身入局,到将军身边做事。” 顾云舟的眼神刹那间便犀利起来,他蹭地一下站起来,一点点抽出腰上别着的利剑。 一时之间,寒光四射。 锋利剑尖,一寸寸挑起小荷单薄的下巴,“什么意思?” 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顾云舟,“顾帅不是说,除了将军的爱人,可以在任何位置。”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妻子,我想成为将军的女官……帮将军打天下!” 顾云舟的鹰眼,一直端详着这个毫不畏惧的小妇人,“你可嫁人、可经商、可发展家族,何必摊这趟浑水?” “小女子一路上看过太多饿殍满地、亲人相食,妾身并非想登高位,妾身只是想止战。”小荷的眼神,仿佛是一汪最澄澈的清泉。 “尔本草木,为何心怀天下?”顾云舟又问,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 “草木也有草木的向往,草木虽弱,亦愿为天地共青效劳。”小荷看向顾云舟。 啪啪啪—— 顾云舟收了剑,轻轻拍手,“我答应你。” 小荷抿嘴一笑,她实则是以退为进,达成一直以来的夙愿。 碧玉针取下之前,她的身份本就不能名正言顺。 刚好顾帅递来了梯子,她正好趁此时机积累政治资本。 到时不用陛下保护她,她自己便可在军中、在陛下的群臣中立足。 就在小荷满以为自己在顾云舟面前讨了个好处之际,只听顾云舟道:“好,既然你答应了条件,我便给阿鸷一个机会处理何瘸子。” 小荷猛地抬起头来,“只是何瘸子么,顾帅不是说旧部?” 顾云舟挑眉:“本帅何时说过旧部?” 他俯下身:“小丫头,没道理你能在我钻我言语的空子,我就不能造一个假的让你钻啊?” “玩点小计谋谁不会啊,彼此彼此嘛。” 小荷咬牙,姜还是老的辣。 若是只能惩治何瘸子,不能统整旧部,他们绕这么一大圈完全没意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外面一阵喧哗:“将军,您不能进去!” 是阿鸷应约来接她了。 不,她不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顾帅,妾身的梁氏小酒楼开业了!”小荷抓紧最后的机会,她要赌最后一把,“您可以随时去坐坐。” “妾身的孩儿也会在那里玩,你若喜欢孩子,不若跟他玩玩……” “他人是傻了点,但性格好,不会嫌弃您脾气轴。” 顾云舟听着听着察觉到不对:“你说谁脾气轴?” 顾云舟正欲和阿鸷找的这个臭不要脸的小媳妇理论理论—— 嘭—— 会客厅的大门应声而倒。 碎门之后,是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那人龙章凤姿、目如寒星,身着玄色暗纹窄袖劲装,手里挽着一张巨弓。 小荷一喜:“阿鸷来接我了。” 顾云舟脸一抽,有病啊,接人就接人嘛…… 把他大门踢碎作甚? 在这小女人面前逞能耍帅? 顾云舟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外孙在干嘛……这装模作样凹出自己最英俊角度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谢淮今晨离开,确实是他与小荷联合给外公挖的坑。 不过他拉着张文渊在城外数着时间转悠,确实也谈了不少事。 张师兄这人,说话老是说一半藏一半,非要单独见了威逼利诱,才能把豆子倒干净。 他就疑惑,小虎子口中老是“苏爹爹、苏爹爹”的,小荷那传说中的第二任夫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想,结果还真是—— 第572章 苏、世! 连他脑中那根碧玉针,也是这家伙所下,当真细思恐极啊…… “怎么有点不开心?”小荷注意到陛下情绪不对。 谢淮摇了摇头,不欲流露出对苏世的丝毫妒意。 “小荷,老家伙没欺负你吧?”谢淮将小荷护在身前,一张巨弓横在两个男人之间。 顾云舟头疼得很,这个死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他正准备说什么,就瞥见小姑娘轻轻敲了敲小外孙的革金皮质护腕,“没事的,阿鸷。” 自己那从来桀骜不驯,主意大过天的小外孙竟果真回过头,温柔执起她的手,从头到脚地看了好几圈,“若是他当真欺负了你,我替你揍他。” 顾云舟眼尾不自觉一夹,揍谁呢?虐待老人? “你放心,外公没有为难我,外公还说很喜欢我。”小荷连忙温柔道。 “哼,这才差不多。”谢淮不客气道。 顾云舟翻白眼,秀什么秀呢,他年轻时候可比他们秀多了。 下一瞬,谢淮抱起了小荷,“走了。” “荷夫人,不要忘了我俩方才之言。”顾云舟最后提醒道。 小荷朝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 走到院外,谢淮才小声问道:“这狡猾的老家伙跟你说了什么?” “没事。”小荷先保留了和顾云舟的女官诺言,叹了口气,“外公答应处理何瘸子,却没答应放手旧部的事。” “老家伙固执得很。”谢淮早就知晓结果。 现在就看杀手锏好不好用了……小荷心中叹息。 就在小荷遐想之际,她被人颠了颠,那人提起那张巨弓,“小荷,你看我刚刚好不好看、英不英武?” 谢淮邀功似地问,巨弓提得更起劲了。 站在不远处护卫的亲卫队长周帷,听了这话,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神经啊,就去个顾帅院子,用得着把顾帅内殿的门踢烂,用得着把巨阙弓也拿出来? 要知道那巨阙弓,身长七尺、弓贯六钧,乃将军仗中射敌首所用。 还有,就是接一接小荷姑娘罢了,用得着把铠甲也穿上,捯饬得跟只花孔雀一样么? “好看,英武……”小荷红着脸垂眸。 谢淮那看不见的尾羽翘得更高了。 …………………… 谢淮走后,顾云舟无语地看着自己被踢坏的大门。 “顾帅,您没事吧?”老鞠从里间走出来。 这段时间顾帅身体不好,他一直陪侍左右,方才他一个属下不好露面。 结果一出来,发现暗沉沉的内殿敞亮多了,窗户打开了,菊叶迎着天光,一切都没这么死气沉沉了。 “无事。”顾云舟挠挠头,“去找人修修门,哎,这死小子把我当敌人搞了。” 老鞠嘿嘿一笑,好像和小荷姑娘说了说话,顾帅整个人叶敞亮多了:“好嘞!” 顾云舟那么大一个人,坐到桌案上,搭膝琢磨着小荷最后的话,心头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去那梁氏所开的小酒楼。 毕竟看人家小孩子干嘛,有什么好看的? 他要看小孩子,不知道找老鞠的孙孙啊? 可转念一想,那个娃娃差点就成了阿鸷的养子,差点就成了自己的养曾外孙。 他倒要看看这娃娃到底长啥样,居然这么厚脸皮! 顾云舟越想越兴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 临走之时,他赶紧催促属下,把小荷给入了籍,搞定了官署之事。 若是那女子要脸,有了这女官文牒,她就算名不正言不顺跟着阿鸷,也不敢再求一个名分了。 他万万想不到,仅仅几天之后,他将万分后悔此时的决定。 搞定了一切后,他背着老鞠,偷偷摸摸给自己戴了个斗笠,小小改了下容貌。 然后再偷偷摸摸从节院后院溜出去,一路走到长兴街。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一时之间,这个老朽的生命闯入了热闹喧天的街道,仿佛孤独的陶俑一点点涌入了生命的色彩。 顾云舟按着乡亲们的指示,走入了那间刚开不久的小酒楼。 “老人家来吃午食啊?”小符热情招呼。 来人虽戴着斗笠,背脊也并未佝偻,可莫名身上流露出的暮气,昭示着他的年龄。 顾云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不由看向柜台—— 那里有个戴着虎头帽的物体,在爬行。 “小心!”顾云舟怕他爬到边沿摔下去,连忙用大掌挡住他的去路。 小娃娃愣了愣,抬头,就这么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闯入了顾云舟的视线。 哎哟,有点丑啊! 顾云舟心生感叹,他早就在画像上看过了这娃娃的长相,真的跟画里面一样黑,却有着比画像生动得多的生命力。 藕节一样的手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看到他就笑开了的小脸蛋。 不行,丑得有点上头,再看看。 只见小虎子张开了手臂,糯糯喊道:“爷爷……爷爷,谢谢爷爷……” 顾云舟明白,这是在对他表示感谢。 他骄傲地仰起头,不过嘛…… 真不要脸,一上来就喊他爷爷,还不是想让他把他带进家门。 哼,他才不会上当。 就在这时,另一个老头背着手进了来。 小符一看,眉开眼笑:“王员外,又来吃鸭子呀。” “你们这儿做的鸭子好吃,还是一样的油酥鸭。”王员外又点了两个小菜。 就在这时,小虎子又是拍手脆生生喊:“爷爷,王爷爷!” “哎哟,小虎子乖乖!”王员外弯下腰,揪了揪小虎子的虎头帽。 顾云舟:“……” 顾云舟眉头一皱,可以夹死苍蝇。 谁允许这虎子管谁都叫爷爷的? 叫了他,怎么还能叫其他人?! 顾云舟气呼呼地点了菜,一双狼眼就盯着那没心没肺的虎子,他倒要看看,他可以叫几个老头爷爷! 很快他点的菜都上了来—— 栗子炖鸡、芙蓉豆腐、油酥鸭…… 顾云舟毫不留情咬了一口油酥鸭,他倒要看看那个王老头点的油酥鸭多好吃。 哪想一咬下去,他瞪大了眼,果真美味啊!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王员外忽然开口:“之前那件事,你们没被伤着吧?” 顾云舟好奇:“什么事啊?” “老兄弟,你居然不知道啊,这一家酒楼被那何家泼了热狗血!” “还诅咒人家六亲断绝呢,可怜虎子这么小,还被这么诅咒,何家真是太不要脸了!” 顾云舟:“!!!” 柜台里正在给小虎子喂饭的小符忽地一拍大腿:“小虎子……也被泼了呢……” 哗啦一声,顾云舟忽地站起来,死死地、关切地盯着小虎子的脸。 第573章 小符早就被小荷姐嘱咐过了,要是有一个气宇轩昂的老头子走进店里,就要找个机会,见缝插针地说那件被泼狗血的事情。 甚至还要小小撒谎,说小虎子也被泼了。 虽然小虎子不会说谎,但是,小孩子就是会天马行空、胡说八道。 只要稍稍引导,洛京都能是小小虎子灭的。 “小虎虎,还记得那一天不?”小符在心中对小虎子说了句抱歉,“那个坏伯伯的热狗血泼过来,又热又痛……” 虎虎有一瞬间的茫然,旋即想到了那一日,娘娘苍白的面孔、眼底的泪水,还有姨姨伯伯的唉声叹气…… 小虎子的笑容不见了,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积蓄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呜呜……”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痛,小小的孩子根本记不起自己痛,而是在为大家哭…… 王员外一看自己把小虎子惹哭了,连忙想要去抱抱小虎子。 他刚刚发动,就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 后面的老头子如一阵风一样窜了过来,颤着手蹲下,粗粝的手指轻抚过肉球球一样的娃娃脸蛋,嫩滑得惊人。 “虎虎,爷爷看看受伤了没?”顾云舟连忙检查虎子伤势。 “是头头吗?爷爷看看伤势,伤口严不严重?!” 王员外被撞,老牙这么一龇,哪里来的虎人,力气恁的这么大? 小符更是惊呆,这老头子疯了吧——别说虎子没被泼到黑狗血,就算是泼到了,血而已……哪里会有伤口伤势? 大惊小怪的。 可顾云舟不管,不知道为什么虎子一掉泪他整个人的血气就往上涌。 最惊讶的是虎子,这位陌生爷爷的手指好……好粗糙啊……硌着他的脸蛋生疼。 可陌生爷爷眼底的担心不是假的,虎子开朗又善良,一时之间他没有推开这位爷爷。 “呜呜呜……”可是爷爷的手指,真的把虎子弄得好痛痛哦。 顾云舟更加心慌,他粗手指捧着虎子的脸,左盯盯右看看,果真在额头处,发现了那一丝丝的小刮伤,“好啊,好啊!何瘸子,真该死!” 小符:“……” 那不是前几夜小虎子晚上不睡觉,自己跳着翻身摔的吗? 只见顾云舟一把抱起小虎子,就要往外赶。 这可吓坏了小符,“这位客官,这位客官,这孩子咱们不卖!” “你没看到他受伤了吗?”顾云舟没好气急道,“老夫带他看大夫。” 小符眼角一抽,这就破了个皮,当时就根本没流血,况且早就结痂了啊! “这位客官,孩子可不兴偷啊!”小符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况且虎子这点伤口已经结痂了,他父母都不管,您管什么?” 一句话把顾云舟气饱了。 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硬是堵着气看虎子,才把饭干完了走人,“你等着啊!” 他老小孩似的朝小符呛声。 “嗯,我等好了。”小符不甘示弱。 …………………… 当真是不负责任的父母,回去之后,顾云舟气得嘴抽抽。 虽说小虎子也不关他的事,可他就是看不惯小虎子的家里人这么不负责任! “来人!”顾云舟唤来属官。 “何瘸子贪赃枉法、丧心病狂,你去严加处置。”顾云舟肃然道,“那些田地房产,本是想让他安享天年的,他却用来杀人害命,那便全部收回来。” 顾云舟看到卷轴上的供词,还对何瘸子的恶行没有实感。 可见了小虎子,想到他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害,滔天的愤怒瞬间淹没了顾云舟。 “何瘸子的其余财产全部抄家充公,归还商户,若是商户们还想租那些房产,就由咱们官府给予最公正的价格。” 第574章 “至于何瘸子及其家人,严查其罪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属官微微一惊,旋即一笑,“是,顾帅!” 顾帅肯走出过去的窠臼,去看看现世,是好事啊! …………………… 这一边的小荷,刚刚得知了顾帅对何家人的处置,心中不由一喜。 这比她预想中的处理要严重得多,看来小虎子在顾帅那里挣了不少分啊。 “姐姐!”小符笃笃笃跑来。 “今儿那个怪老头,他是不是疯的啊?” “他差点把虎子偷走了!” 小荷憋着笑,小符从小到大都这么虎,小时候敢怼陛下,长大了敢骂顾帅。 小符见小荷非但没形成危机意识,甚至还笑呵呵的,心头更郁闷了,“你和阿松哥也不小心点,若那老头丧心病狂起来,小虎子该怎么办?” “要不,明天就不让小虎子去酒楼了吧……” “去,必须去。”小荷道,“小虎子一天到晚跟鱼包花饼玩,也不是个事儿。” “到了店铺,他可以和客人们玩,也可以找邻里的孩子们玩。” “你们不要太护着小虎子了。” 小虎子的眼睛,要看到更多世间百态,要看到人间更多的喜乐悲欢。 若是以后,他当真走到了那宫城之中,童年时期的记忆与认知将伴随他的一生。 ………………………… 同一时间,老鞠处理好家中事,又回到了节院。 这段时间,顾帅被何瘸子的事刺激得不轻,原本就不那么康健的身体,更加暮气沉沉。 无论时间如何变幻,顾帅在老鞠看来,依旧是那颗乱世之中的明珠。 他厚待下属、善待百姓,在饿殍遍地的越朝,筑起一片沧、司、定三州的乐土。 他不希望顾帅出事。 他正在思索怎么令顾帅彻底从何瘸子的事走出来,就听到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嚎。 两名士兵押着何瘸子,拖着他走了过来。 “这是……?”老鞠看着何瘸子挣扎得……脖子上的伤汩汩冒着鲜血。 “顾帅下令严查何家,何瘸子不应在节院享福了,直接下狱。”拖着何瘸子的士兵道。 “放开我,放开我,你假传旨意,顾帅不会这般对我!”何瘸子依旧在挣扎。 那士兵冷眼扇了何瘸子一个耳光:“装货,你做的那些恶事官署已经知晓了,别以为躲在顾帅身后就能逃脱制裁。” “现在连顾帅都不愿意保你了,认命吧!” 都……都知晓了…… 何瘸子瞪大了眼睛,一片绝望之中,被拖了下去…… 老鞠很欣喜,顾帅终于想通了。 再次见到顾帅之时,他发现顾帅虽是身体依旧很糟,但眉宇间蓦地出现了一股生机勃勃之气。 只是,顾帅的神情很焦虑。 睡下之后,依旧辗转反侧很焦虑。 “顾帅,您怎么了?”老鞠在一旁的小床歇下,以便随时观察顾云舟的状况。 “您昨晚就没睡着,今夜再不睡,会坏身体的。” “唉……”顾云舟重重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何,世间的小娃娃这么多,他偏偏就为了一个刚刚见了一面的崽崽挂心。 简直……莫名其妙。 可他一看到虎子的圆眼睛啊,就心底发颤,仿佛那双眼睛在哪里看到过。 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老鞠,今日我出去了一趟。”顾云舟道。 “您出去了?”老鞠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 有多少年了,顾帅终于肯出去走一走了。 “如今晋安建得极好,若是顾帅愿意,老鞠愿陪着顾帅去沧州各处都转转。” “不知顾帅今日出去,可有什么收获?”老鞠又是问道。 顾云舟又是叹了一口气,“唉……老鞠,明日陪我走一趟吧。” 第575章 “怎的了,顾帅?”老鞠担忧道,何事令顾帅这般忧郁? “今日遇见了一个小娃娃……”顾帅揉了揉太阳穴,“可怜得很呐……” “不仅亲生父母长期忽视虐待,更是遭了恶人重伤,啧啧……” 老鞠蹙眉:“晋安城中,竟有此等恶劣之事。” “对啊,他父母甚至不给娃娃医治,才三岁的娃娃哟……”顾云舟说起来,心中一阵伤感,甚至情到深处,都哽咽了。 老鞠拳头握紧,心中愤恨冲破云霄,“顾帅,我能治,我能给娃娃治病!” 顾云舟亦拍着老鞠肩膀:“好兄弟,果然是好兄弟。” 老鞠一晚上,都在心潮澎湃,反复演练该如何拯救那个被迫害的娃娃。 直到—— 他第二日跟着顾帅鬼鬼祟祟地来到梁氏小酒楼,看到正吃油脂糕吃得满嘴花花的小虎子。 一时间,六目相对。 小虎子呆了呆,把手中的油脂糕递给两个老头:“爷爷们……也要吃?” 不吃为什么都眼巴巴盯着虎虎啊? 老鞠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被父母虐待?遭恶人重伤?三岁娃娃负重扛起整个家? 指的是梁小荷家的小娃娃吗? 不是,顾帅他有那个大病吧? 这娃娃胖得手臂都成藕节节了,哪里被虐待了? “看到了吗?”顾云舟心痛地指着小虎子额头上快要消失的疤,“那么大一个疤,就是何瘸子伤的。” 老鞠揉了揉自己老花的眼睛,勉强看清楚了那一个指甲缝那么小的疤。 真的他来晚一天,这疤都要脱落了。 小虎子听不懂大人的话,有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 老鞠也脚趾抠地地受不了小符姑娘眼中那深深的嫌弃。 等待上菜的间隙,小符把老鞠请到了一边:“老鞠军医,这糟老头子这里是不是有问题啊?” 顾云舟易着容,面貌就是一般的普通老头。 “有问题就叫家人领回去啊……” 小符是认识老鞠军医的,还十分尊敬对方,所以委婉提示道。 这是老鞠头一次这么听人嫌弃顾帅,他回过头,看见顾帅又在拿着刚买的小糖人逗弄小虎子, “他家人基本都去世了,只剩下一个很忙碌的外孙。” 老鞠的眼神里,多了那么几分的纵容。 他好久没看到过顾帅这么开心了。 小符眼底也有了怜悯:“懂了。” 就是少儿少女关心,所以才缠着小虎子求安慰,还臆想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环节。 总归是在酒楼消费的客人,只要不真的偷孩子,小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般将帅主公都没什么廉耻心,既然小符不赶他,顾云舟就拉着老鞠像个街溜子一般在长兴街附近徘徊,每次到点就到梁氏小酒楼解决早、中、晚餐。 在又一次亲亲小虎子小脸的时候,顾云舟忽地顿悟了,“老鞠老鞠,我终于想起,小虎子像谁了!” 老鞠看了过来。 “像萱萱啊……”顾云舟感叹。 顾云舟像个孩子一般地比划,“你看啊,萱萱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还有……萱萱也有小酒窝。” 老鞠的记忆,迅速锁定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都多久了啊……有四十年了吧…… 顾云舟笑着笑着,又黯然垂眸:“老鞠啊,我有好几十年,都没梦到过萱萱了。” “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萱萱,本名云萱。 他的发妻。 好奇怪啊……他一定是老了、病了、快死了。 不然怎么会在一个三岁小娃娃的脸上,看到自己发妻的影子呢? 夜里,顾云舟难得做梦,他梦到了自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和萱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甚至成婚之前,他都没见过这样一个大家闺秀—— 平淡的眉、淡然的眼,一板一眼地和他说话,就连做恨之时也是一板一眼。 彼时他是意气风发的小将军,龙章凤姿、身姿挺拔,又军权在握、战功卓著。 当真是看不惯自己的婚姻不由自己做主的。 他不喜云萱,似乎云萱也不喜他,两人成亲两载,除了做恨,几乎没说过话。 他有他的人妻,她亦有她的书法、绘画、诗词。 只在每每做恨之后,他会偶尔停下来观察她,观察她抑制频率的呼吸,控制颤动的睫毛,和强行移过去红彤彤、湿漉漉的眼神。 好装。 年轻气盛的顾云舟在心底嘀咕,然后就是更加置气地做恨。 他想看到,发妻哪怕一刻的慌乱。 总是这般大家闺秀的模样,真的不累吗? 可是令他失望了,即使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阿蘅,即使她的汗水打湿了床铺,即使她在产房曾经无力地哭嚎,面对他的时候—— 她还是那副从容又克制的模样,唤他:“将军。” 就连他把一个个私生子带回来,她也只是梗着脖子道:“将军不喜我,我亦不喜将军,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到底还占着正妻的身份。” 顾云舟松了一口气,那句相看两生厌,她终是说了出来。 也好。 顾云舟强行埋下心头的那一丝别扭:“放心,继承人我只会和你生。” 于是那一段战歇时,他俩便日日做恨,纠缠不休。 很快,他们的第二个崽崽也揣上了。 第576章 那一年中原大地上数州叛乱,皇帝老儿令顾云舟平叛。 他应旨而去。 临行前,云萱带着孩子们来送行。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四月了,穿着兔毛披风,毛茸茸的边裹在她娇嫩的脸旁,显得她无比娇俏。 “你放心去吧。”云萱抬起头,“我会把所有孩子都照顾好,不会亏待他们、欺负他们。” 即便除了阿蘅,其他都不是她的孩子。 她依旧照顾他们,亦没有一日懈怠。 顾云舟看了看孩子们,又端详着云萱,他凑过去,揽住她的腰,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云萱如同一只惊惧的小兔子一般,怔愣了半晌。 做恨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云萱的眼睛闪亮亮的,平素板正清高的脸上,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 “噗通噗通……”也不知谁的心在跳。 不知是被她蛊惑,还是对她心生了好奇,顾云舟开口:“等打完仗回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也是。”云萱羞涩道。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潺潺清泉。 顾云舟下定决心,这次回来好好照顾孕中的发妻,好好地去了解她…… 她似乎并非一个死板的人,他不想两个人再这么隔阂下去了。 …………………… 可顾云舟没想到,在他前方作战之际,竟有敌首趁着沧州松懈,趁机进攻沧州。 而沧州城内,内奸里应外合。 顾云舟闻言讯生吐了一口血,他奋勇杀敌,斩了其中一个敌首,快速调转马头,返回沧州。 他看到的是什么呢? 满目疮痍的沧州。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横空出世——竟是云萱。 他原先以为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在沧州存亡之际站了出来,她以顾云舟之妻为名,以极快速度统整了留守的各部,即使留守各部皆为老弱病残。 然后决断如神,处死内奸、坚壁清野,以应敌军。 她真的做到了如同她承诺的一样,替他好好照顾了所有人。 除了她自己。 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指挥作战之际,被流矢射中。 她躺在草席上的时候,还在咬着牙对副将说着接下来的应对计划。 顾云舟赶回之时,沧州虽满目疮痍,可以晋安城为界,百姓皆退到了城墙以后。 他发了疯一样杀了这群趁虚而入的鼠辈,再次见到云萱时,她身下的血流了一屋子。 “萱萱,萱萱!”顾云舟讶然跪倒子在地,小心翼翼抱起她,“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我让……让大夫去救其他人了……”云萱的眼睛里都是灰翳,她小小声嘟囔,“我知道我……没救了……” 晋安本就没什么大夫,受伤的军民又特别多。 云萱只想救更多的人。 她心知自己没救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毅力,强撑着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你别说话……别说话……”顾云舟忙去捂她的嘴,“保留体力,小鞠大夫马上来,马上来。” 顾云舟无比后悔,他把小鞠大夫带去了战场,没有留在沧州。 不然云萱不会到这个地步。 云萱一边咳血,一边摇头,“让我说……让我说吧……” 她的半边脸被血糊住了,肮脏又狰狞。 可顾云舟却从未有一刻,觉得她这样好看:“……” “我……”云萱的眼睛看不见了,却还是努力睁着,想看清顾云舟现在的模样:“我……喜欢你……” 顾云舟一震,瞳孔慢慢睁大。 “那年我……我五岁,我头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哥哥……”云萱像是憋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那样寥远,让人仿佛跟着她陷入了那幽静又隐秘的暗恋。 第577章 “我……一直在挂心你、留意你……你……” 所以顾云舟带兵打仗,她就在闺中熟读兵法;顾云舟善于骑射,她就鼓起勇气骑马练马;顾云舟喜欢喝酒,她一个大家小姐甚至在去求了无数酒方在家酿酒…… “我经常想尽办法偶遇你的……”云萱喘着气道,“你总是花团锦簇,从没……从没发现过人群中的我……” “我俩的不是媒妁之言,是……是我求来的……”云萱又吐了一口血。 她像是了却了什么心愿一般笑起来,“顾云舟,我喜欢你……横亘了我的大半生……” 她以为她的一生会很长很长,可没想到会这么短。 这么短的一生里,她确确实实用了自己的大半辈子来爱他。 “你为什么不说啊?”顾云舟怔怔出声,喉咙哑涩、眼眶通红。 “我怕我说了……你会嫌弃我……”云萱的声音微末。 “我怎么会嫌弃你啊?”顾云舟感到她身体渐冷,慌忙用自己灼热的身子裹住她。 “你……你只会认为……我是无数喜你、爱你的……模糊面孔中的一人……我那样无趣……死板……不活泼……”云萱喃喃着,怀着少女绝望的爱恋。 “云舟,太多人……太多人爱你了……” “我……我只有说不喜,才能不嫉不妒……不痛苦……”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来,砸到了云萱血迹斑驳的脸上,晕开了血渍。 “不……才不是这样,我才不会这样看待你……”这是顾云舟头一次为了女人哭,他的胸腔里浸满了酸楚。 眼泪砸下来的那一刻,云萱多年的爱恋似乎有了回应。 她的眼睛猛然一睁,仿佛回光返照般,“云舟,我……我好累……我睡了啊……” “不!”顾云舟抱她抱得更紧了,“别睡,你别睡!” “萱萱,你还没有给我留个继承人,你甘心吗?” “你的孩子们……都……都是好孩子……都可以……”云萱的声音细若蚊足,“阿蘅,没他们乖……你该打就打……别溺爱……” 她说的不是好好照顾,是该打就打,她怕小阿蘅走歪。 “我怎么舍得打她……”顾云舟哭得肆无忌惮。 “你呀……”云萱圆溜溜的眼睛骤然发亮,就像是十几岁那年在葡萄藤下,偷觑心爱少年的明亮羞涩,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像一只狡黠的小猫。 随即猝然暗淡…… 顾云舟一愣,怀中的身体逐渐发冷、僵硬…… 只留下他不甘地抱着她,喃喃自语:“萱萱,可我……可我还没好好认识你呢?” “你真是个怪人,要我喜欢你,你也得跟我说话啊,让我认识你啊……” “你才不是无趣之人,你那样有趣,你的兵法真好……” “我好想……好想了解你啊……” 萱萱…… 萱萱……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顾云舟睁开眼睛,看着拔步床的帷帐。 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机会了解萱萱。 萱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过了四十年还是不清楚。 她像一阵蓦然笼过来的轻柔烟雾,曾短暂地停驻在他的人生中,给予了他无限的温柔与包容,然后又一下子消散了。 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他只记得那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他一直认为那是死板的眼睛,可在他临行前吻住她的那一刻,她抬头向上的眼眸是那样明亮、那样闪烁。 她私底下,不知道是多机灵灵动的姑娘哩! 顾云舟抹了一把老朽的眼睛,怎么这么不争气,他又哭了。 人老了,就容易为很多事动容。 他想啊,原来几十年来,他一直都没忘记那双眼睛。 可能此生此世,都再也忘不了了。 就在这一刻,他猛地坐了起来,想到了什么事情—— 第578章 为什么小虎子这么像萱萱,难不成……难不成…… “老鞠,老鞠!”顾云舟扯着嗓子喊起来。 老鞠正睡在外间小床上,听见顾帅叫自己,忙不迭就披衣赶来了。 “顾帅,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老鞠关心问道。 “老鞠,你说……虎子会不会是我家孩子啊?”顾云舟心头忐忑问道。 “啊?”老鞠懵了一下。 然后看向顾云舟,是从上到下,刷地看了一遍那种看。 随后他咽了咽口水,思虑半晌才道:“我知晓外间常有六十老当益壮,亦能令女子怀孕生子的情况。” “但是顾帅,您不是……自萱夫人逝世后,再也不找了吗?” 顾云舟听得吐血:“我说,虎子会不会是阿鸷的孩子!” “真是的,你这老东西,一天天想什么屁吃呢?!” “啊??”老鞠又懵了两下。 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也不对吧,若真是将军的孩子,将军为何不承认?” “将军并非没有担当之人。” 顾云舟摸摸下巴,盘腿坐在榻上,思索起来:“这里面很可能有内情。” “有什么事儿,阻止了父子相认!” “也……也有可能……”老鞠附和道。 反正老鞠当惯了顾帅的属下,几乎唯顾帅是从。 顾帅这样想,应当是必有其考量。 顾云舟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慢慢思索:“这个事不能问阿鸷,他因事不能认这个孩子,我们贸然去问他,一定会得到否定答案。” 旋即一拍大腿:“去问江鹤词!” “那死小子一定知道什么。” 顾云舟说干就干,很快就给江鹤词去了一封信。 江鹤词估计也是个夜猫子,天还没亮又遣人送了回来。 “一看就是单身惯了的手速。”顾云舟没忍住,朝一旁的老鞠龇牙咧嘴。 他自己十六岁就当了爹,很自然地去嘲笑江鹤词这种二十几岁还一个人躺被窝的。 那是一张带着竹香的纸笺。 顾云舟又忍不住嘿嘿一笑,“啧,小江还是这么穷讲究。” 他心情激荡,连带着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 明明极稳极大的手,就这么莫名抖了起来,颤巍巍一摊开—— 上面只写了两个大字: “然也。” 顾云舟狼眼一步步瞪大,“是,是!” 顾云舟哈哈大笑,拍着老鞠的肩膀:“老鞠,老鞠,看到没,看到没!” “嘿嘿,我顾家有后了!” “我顾云舟有后啦!” 比起顾云舟那置身云中,不知今夕何夕的状态,老鞠要好得多,他赶紧摇了摇顾云舟:“顾帅,您所料极是,这里面看来确有内情啊!” “不如我们把江鹤词江长史请过来,教他说明内情。” 可顾云舟明显听不进去,他沉浸在必须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亢奋状态中。 “不行!”他一拍床头,“这会儿,得赶紧把我那孙媳妇儿封为正妻,这么个大胖小子生下来,还一个人养到了现在,多辛苦啊……” 这下不讨厌小荷了,也不嫌弃小荷了,在顾云舟的记忆里,小荷仿佛散发着金光。 “阿鸷那死小子也是,不知道心疼人,还让这娘俩流落在外。” 顾云舟怪嗔,这点做得不好,哪像他,但凡有私生子都接回家好好养,可惜私生子的生母们都是人妻,也没选择跟他走。 “顾帅……”老鞠颤巍巍拉了他一把,“您前几日还给人家入了官籍,断了人家嫁给您外孙的念头。” 顾云舟脸色一僵,忽地想到了这一茬,“那……这可怎么办啊?” 可转念一想:“反正我不要脸,这旨意收回、收回!” 眼看顾云舟跟个老小孩一般行事,老鞠连忙又把话拐了回来:“要不咱们先听听江鹤词怎么说吧,他们年轻人的事,他们肯定自有考量。” “对,对!”这下顾云舟听进去了,“先问清楚缘由,然后赶紧把我家虎虎认回来!” “虎虎太可怜了,一天到晚被人放在小酒楼里当吉祥物。”他嘟嘟囔囔。 “甚至三岁了,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派人去请江鹤词的间隙,老小孩窝在被窝里哭了一会儿。 老鞠看在眼里,一阵无语。 这个顾云舟,以前是板着个死脸,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现在不死气沉沉了,就是…… 唉,老鞠叹了口气:算了,不能要求老小孩太多。 小虎子是他活着的希望,只要顾帅想要活着就好。 顾帅……也是他们沧、司、定三州老一辈人的希望啊…… ……………… 话分两头,自顾云舟下令之后,何家彻底被清算了。 林蕴战战兢兢地看着官兵进出,搬走了何家近乎所有的东西。 何雨眠泪如雨下、头发凌乱;林表姨则被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一应既得利益的亲戚,都被纷纷关押了起来。 连曾经给林蕴写信的二表叔公也不能幸免。 “你们不能抓我,我们何家对顾帅有恩,我女儿是将军爱姬……”林表姨在被人关押上囚车时,还大声喊着。 企图用惯用色厉内荏的招数,来诈一诈眼前的官兵。 “常年说谎,连自己都信了。”关押他们的周帷冷眼。 这案子办得很快,人证物证实在是太多了。 杀人偿命,何瘸子夫妇不可能有命在,剩下的就是何雨眠及其其他亲属的下场了。 第579章 此事由顾帅与谢将军的人共同处理,谢将军这边就来了周帷。 周帷一开始还害怕顾帅继续包庇何瘸子,没想到对方秉公处理得比他还积极。 待士兵们清查完了何府,林蕴战战兢兢上前问:“你们不抓我吗?” 周帷当然认出了林家家主,没想到几个月过去,原本那样伶俐强势的人,会被折磨得这么瑟缩谨慎。 何家当真可恶至极。 “抓你做甚?”周帷好笑,“你是受害者。” “已经查出来了,你二表叔公常年诱骗亲戚,再由你表姨利用何家威望,恐吓压榨其钱财。” “原来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受骗……”林蕴喃喃,最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原来最初向她释放善意的二表叔公,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把他们骗进来杀。 “能让我最后见见表姨她们吗?”林蕴又问。 “去吧。” 就这样,林蕴再一次见到了她亲爱的表姨与表妹,两个人坐在囚车上,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光鲜。 “表妹,你看看我身上这件。”林蕴转了一圈,眉眼得意,故意刺激道,“熟悉吗,你想抢的镇店之宝。” “听闻你们要被抓了,我专程穿着这件为你送行。” “林蕴,林蕴,你这贱人,你这贱人!”何雨眠崩溃大叫。 “雨眠你别怕、你别怕,只等你父亲禀明顾帅,现在这些人,通通得死!”林表姨目眦欲裂地对着林蕴。 “林蕴,你在得意什么,你就是我何家的一条狗!”就算在囚车上,就是浑身肮脏素衣,她依旧强撑着那点狐假虎威,“看着吧,和我何家作对,你就看着自己怎么死的吧!” “嚎什么嚎,何瘸子早就狱了,顾帅亲自下的逮捕令。”周帷受不了这一家的气焰,经过的时候,多嘴了一句,“照着你家做的那些恶事,何瘸子死罪是免不了了,与其在这里狐假虎威,还是想想最后那点日子该怎么过吧。” 林表姨一听,彻底跌坐下去,神情恍惚、状似癫狂:“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何家不可能败,瘸子不可能有事……” 她一把抱住了何雨眠:“顾帅靠不住,还有将军。雨眠,雨眠是可以去求将军,将军喜欢雨眠……” “别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她本名何芳尘,和庄雨眠庄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林蕴给出了最后一击。 “去牢里醒醒脑吧。” 何雨眠听闻,浑身一颤,如风中落叶一般萎靡下去。 两母女再也维持不住,从前的哪怕一丝盛气凌人。 可林蕴依旧没有放过她们,“何芳尘,好好看看我身上这件裙子,可能你的往后余生,连看都不能再看一眼这样昂贵的物事了。” “而我们,这些你们虐待过、压迫过、威胁过的商户,将在这晋安城越来越好。” “我们每个人都会谨记你们的‘恩情’,等着盼着你们出狱的那一日!” 林蕴笑着道,从头到尾,她都是睚眦必报的那种人。 致命一击,令何雨眠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发起抖来。 不止是他,所有的何家人都颤抖了起来。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意味着何家人不仅面临着牢狱之灾,出来之后,也会遭到商户们的打击报复。 无论是进还是出,他们余生,再无安宁之日。 周帷明知林蕴这么说不妥,哪里能在官兵面前,说什么打击报复呢? 可他还是纵容了。 何家干的那些混账事儿,这么说都是轻的了。 ………………………… 小荷在得知何家入狱的那个晚上,终于睡了一个舒服的好觉。 第580章 处理了何家,接下来凭借虎子的威力,令顾帅让出旧部的处置权,也似乎指日可待了。 她这才摸清楚,要跟顾帅这样的老小孩打交道,单纯理智地掰扯他不一定会听,但是夹杂地感情这么讲道理,他就会半推半就接受。 一旦摸清了顾帅的套路,以后的路就好走太多了。 这一晚小荷从未有过地放松,恰好陛下有公务处理,她便独自睡下了。 要知道,和那人重新发展出那种关系后,对方到底有多磨人。 许是憋了太久,加之那人精力非凡,几乎天天便磨着要吃简餐。 小荷简直怕了他了,如果不是张文渊的男性避子药药效实在是好,她现在铁定又是揣上了。 今日他回节院处理政务,她才有了一晚舒舒服服的日子。 小荷很快入梦,入梦后,她再度见到了那本书。 今日解锁了新的部分,上面赫然写着—— 蜀中乱,顾妃囚。 小荷悚然一惊:“?” 顾妃,肯定指的就是陛下的母亲——顾贵妃。 顾贵妃不是在蜀中的破旧小屋之中么? 她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有人惦记她? 这段时间,小荷一直在忙商铺之事,脑中书也迟迟没有解锁下一页,故而她有一些懈怠。 没想到,一进来,脑中书一连可以再翻开十页左右了。 定是剧情又推进了不少。 她不敢再耽误,赶紧探过去,很快她被吸进了书中。 …………………… 那是一个暖烘烘的内殿,明明酷暑已过,殿内还是烧着炭火。 常人入内,便觉得热了,可殿内的人却浑然未觉。 上首龙椅上坐着的,便是成帝谢渡。 他四十余岁,依旧英俊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此时的他拥着两个六七岁的小娃娃,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满头珠钗的田淑妃,眉眼微眯,艳光四射,“桑桑,果果,叫父皇。” 桑桑是小皇子,果果是小皇女,他们是谢渡与田淑妃最后的两个儿女。 “父皇。”小皇子沉静一些,轻声轻语叫道。 “父皇!”小皇女明显更加活泼,扑到谢渡膝盖上。 谢渡僵硬的躯体晃了晃,田淑妃立马捏着小女儿的领口,往后提了一些,“父皇身体不好,不要太过用力。” “哦,哦。”小皇女立马脸色苍白,应和道。 这是一幅极为温馨的天家一家四口图,如果忽略谢渡那僵硬的躯体,与小皇女因为害怕藏起来的……颤抖着的右手的话。 这是蜀中的理政内殿,规模与洛京不能比。 温存了一阵后,田淑妃叫来嬷嬷,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随后,她摊开了一张卷轴,“陛下,蜀中副使段礼,目无法纪、祸乱朝纲,按律当诛!” 蜀中政权本身是个奇葩,正使陆氏被架空,每天花天酒地度日,以保全性命。而副使段礼则是蜀中的实际掌权人,掌握蜀中一应事务。 当年小朝廷逃入蜀中,本以为是成帝心腹陆氏接待他们,结果蜀中状况不如小朝廷的愿,竟是段礼一应执掌。 小朝廷是外来,但本就是王朝正统; 段礼是土皇帝,也是不甘让权。 三年以来,双方之间暗潮涌动,小摩擦不断,矛盾层层升级,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宫中左右卫已暗中做好准备,只等陛下发号施令,即可绞杀段礼、肃清蜀中,还蜀中一片清明!”田淑妃说得煌煌大气,又极具诱惑力。 仿佛她当真一颗为国为民之心。 “陛下想看两个孩子,看也看了,就批了吧……”她拿起朱笔,强硬地塞进了成帝手中。 第581章 成帝的手颤了一下,当真批了下去。 田淑妃对着他施舍一般地笑了一下,柔夷握住他的手,生生将那玉玺盖了上去。 “田酥……”成帝一寸寸抬头,朝她咧出了一个僵硬笑意,“你很好。” 直至那玉玺盖下去,田淑妃没有去看成帝的脸,而是伸出手,盖住了成帝的眼皮。 成帝的身体彻底僵硬,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田淑妃这才抬起头:“看见你,我便不好,我恶心。” 她柔媚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嫌恶的神情。 大殿之内,线香徐徐上升,遮盖着从成帝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腐臭味道。 这时候,一只通体黝黑的虫子,从成帝的左耳钻了出来。 它的身体,裹满了黄白色的脑浆。 田淑妃看到了这只蛊虫,那艳丽无比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弹了弹男人的脑袋,“快吃光了吧……” “你们省着点吃,脑子吃完了,人的神智也没了,会很麻烦的。” 这时候,内侍监大总管刘子序缓步而入,停在了阴影里 。 田淑妃见他来了,眼睛倏然一亮,“子序……” 她轻笑着,一把将他拉到了光亮之中。 他长得远不如成帝谢渡,一张无须白面,微微发福的圆脸,笑起来应当慈眉善目,但此时面无表情,却无端显得阴狠。 田淑妃一把抱住了太监刘子序,她娇柔的身体蹭过去,解开自己的衣襟,尽情摆动起来。 “子序,子序,以前他总在你面前欺负我,现在我们可以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了!”田淑妃迷乱地吻着刘子序的嘴唇。 刘子序只是冷静地皱了皱眉,轻轻推开她:“酥酥,大事重要。” 田淑妃原名田酥,这是刘子序给取的名字。 她原是刘家童养媳,很早就嫁给了刘子序,与刘子序一同走街串巷贩卖甜酥。 她与刘子序虽贫穷,却也知足常乐。 她十六岁那年诞下孩子后不久,走街串巷时,偶遇了微服私访的成帝谢渡。 谢渡彼时刚刚登上帝位,少年英姿、意气风发。 “这位客官,要尝一尝甜酥吗?”少女布衣金钗、巧笑倩兮,含着江南的柔媚。 谢渡惊为天人,一眼万年。 当天夜里,有眼力的官员便将田酥送上了他的床榻。 少年人总是好体力的,他一连宠幸了她三日,日日缠绵、身心沦陷。 彼时他的后宫其余人皆为摆设,只有来自沧州的顾蘅。 顾蘅英姿飒飒,带着北方的野蛮与强势。 且谢渡能赢得皇位,顾蘅背后的沧州势力几乎功高盖主。 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去爱顾蘅,不能对不起顾蘅。 母后与母族越是这样逼迫他,他的太傅、丞相、大臣们越是这样提醒他,他就越是对顾蘅提不起兴趣,他就越是厌烦顾蘅。 这时候,田酥出现了。 她如一汪清甜的蜜水,滋养了他的身心。 可慑于宫中的压力,他一时没法把她带入宫中,只有藏进进献大臣的府中。 可就是那最初的三日,田酥怀孕了。 谢渡欢喜至极,冒着天下大不违,将田酥接进宫中。 在田酥产下三皇子后,更是一举将她封为淑妃。 可成帝谢渡不知道的是,田酥心里,早已恨了他千万遍。 她与谢渡见面之后没过一个时辰 ,一群人闯入她的家中,手起刀落阉了她的夫君刘子序,并抱走她的孩子加以威胁。 一连三日,她委身于一个陌生男子。 她的身子被除了刘子序的另一个男子揉开,她嘴上媚笑着、讨好着、欢喜着,心底却觉着自己无比的肮脏…… 她竭力柔媚讨好,只为换得丈夫与孩子的生机。 她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此番过后,她能过回以前清贫又快乐的日子。 虽是日日为生计发愁,又恼火孩子的哭闹,可每日都心怀期望。 可令她绝望的是,仅仅那三日……她怀上了孽胎。 那一段时间,她可真想把那孽胎除掉啊,她揣着石子蹦跳、趁着嬷嬷不注意用瓷枕砸肚子、甚至故意投入冰水之中沐浴。 彼时她住在那官员家中,官员拿捏着她的丈夫与儿子,令她不得不听话。 她小心翼翼隐瞒着自己怀孕的消息,可怎么可能瞒得下去呢? 孽胎无比顽强,甚至在与男子的无数次欢愉之下,都那样稳妥。 仿佛恶鬼投胎一般,死死地扒着她的身子、扒着她的胞宫。 直至显怀被嬷嬷发现,她看到官员眼中那欣喜若狂的光亮,她知晓,她完了…… 更令她断绝了一切希望的是…… 当她知晓,那个夺走她身子的男人,那个官员竭力讨好的男人,那个孽胎的父亲,是当今皇帝的时候—— 天家皇权下,她与刘子序再无可能。 天知晓,她是花了多少功夫,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熬过了多少时光,才走到了这一步。 她走明道,她的子序走暗道,终于通天的权力都在他们眼前。 而他们的孩子,也被兄嫂养得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田酥撇撇嘴,子序自从当了太监后,就失去了对她的欲念。 第582章 “子序,给你。”田淑妃意犹未尽地拢起衣襟,将那批了朱批、盖了玉玺的圣旨交给刘子序。 “凭这圣旨,号令左右卫,发动兵变,赶走段礼。” “这事交给敬先办,今夜之后,他便能一统蜀中,占地为王!” 刘子序一听到田敬先的名字,那张白面无须的脸上,褪去了阴狠的表情,重新和蔼笑起来:“好,就这么办。” “咱们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把敬先捧到那个位置上吗?” 田敬先,敬先,他唯一的儿子,他可怜的儿子。 他们不能父子相认、一家重逢,只能把他抱给田酥的兄嫂,认那一对杀猪匠为父母。 无论如何,他的儿子应是这天底下最高贵的存在,他要把自己唯一宝贵的血脉,托举到最高处! 然而转念一想,刘子序谨慎问道:“今夜,当真可行?” 田淑妃颔首:“阿豹算过,可行。” 听到阿豹两个字,刘子序眉头狠狠一皱。 阿豹是三皇子田源的乳名,田源,即是成帝谢渡与田淑妃的第一个孩子。 最初的三日怀上的孽胎,那恶心的、畸形的、肮脏的孽障。 其实,不管是后面田酥与成帝谢渡生的谢桑、谢果,还是头一个的谢源,刘子序都深恨不已。 但独独谢源,他恨不得敲骨吸髓、抽筋扒皮。 刘子序的手指,敲击着桌案,一双长眼盯着田淑妃:“此子必不可留。” 他说得那样冷,仿佛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的冷漠决然。 稍了稍,他见田淑妃没表态,怕她不忍心,又逼了逼:“那孽障太聪明了,聪明到可怕。” “连给皇帝下的蛊毒都是他找的,万一哪一天他想杀了我们,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田淑妃听着,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想到了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太黑了,太静了,像大海上狂风骤岚的前夜。 “我知道……我知道……”田淑妃抚着胸口。 她知道她生了多么可怕一个孽障,那个用石子蹦跳、用瓷枕捶打、用冰水刺激,都始终堕不掉的孽胎,到底有多可怕。 从那孽胎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身上那鬼神莫测的策算能力,连十个刘子序加上她都望尘莫及。 就算他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团,就算他那样依恋她、依赖她,她依旧觉得毛骨悚然。 加之刘子序常常在她耳边灌输,若是田源成长起来,那必会暗害敬先的话—— 田淑妃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催眠自己,还是当真这么以为: “从头至尾,阿豹都是敬先的垫脚石。” “从前是,以后也是。” “只要敬先夺了权,阿豹必死。” “况且,阿豹名声如此差,普天之下,又有哪里可以容他呢?”田淑妃铮铮然。 刘子序听闻这句话,也露出了一个笑意:“对啊,顾蘅那小儿子发的檄文,早就把田源的名声踩到了脚底。” “天下不会容他,天下只会唾弃他!” “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他这句话一出,田淑妃也松了一口气,仿佛给她的狠心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快把圣旨交给敬先吧!”田淑妃把圣旨塞给了刘子序。 田淑妃连提谢桑、谢果这对小儿女的下场都不敢,她默认自己善良的丈夫刘子序不会那样狠心。 可刘子序只是笑了笑,他在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待到田氏代越,他们田氏顶替谢氏掌管越朝,就先杀谢源,再把谢桑、谢果诛杀祭天。 谢氏之人,一个都不能留,何况这种肮脏血脉! 第583章 “好,你放心,今夜过后,田氏代越。”刘子序趁机迷恋地抚摸着玉玺,“咱们等了二十几年时刻,终究要来临了。” …………………… 秋风秋雨,雨打芭蕉。 嬷嬷把谢桑和谢果送到了一处怡然独立的小院落里。 院落之中潺潺流水,顺着流水一座座宫灯矗立,直至一个敞开的房间。 谢桑谢果见了那灯,莫名放松下来,朝着宫灯深处跑去。 “哥哥,哥哥!” “哥哥!!” 两个小家伙跑到了房间里,房中简简单单一幅画屏、一张罗汉榻、一条矮几。 一身青衣的青年正盘坐在榻上,素手摆开了一副棋盘。 许是父母长得都极好,他亦长得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庞,漆色瞳孔,浓墨一般的头发。 若六皇子谢淮是那种龙章凤姿、少年意气的俊美,三皇子谢源则是偏温柔清隽的秀美。 是潺潺的清泉,苦涩的淡茶,泠泠的琴音。 两个小家伙一看见谢源,便一股脑把头埋了过去。 “急什么?”谢源轻笑。 “想哥哥了。”小皇子道。 “对,在哥哥这里自在!”小皇女赶紧点头,她刚刚被母妃吓坏了。 谢源一挥手,屏退了送皇子皇女来的嬷嬷,抽出一个小盒子,推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吃吧,给你们留着呢。”他道。 他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温润若流水。 小孩子们一打开,小盒子里好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不同的糕点:桂花糕、白云片、麻团、沙糕。 小孩子们又是欢呼了几声哥哥,开始坐在谢源身边吃了起来。 谢源只是静静地、微笑地看着他们。 此时的他,一点也不像那个指使方见桥害死十万将士的三皇子,也不像那个从小浪荡不堪、妻妾成群的三皇子,更不像那个传闻中包庇奸佞、结党营私,奸邪小人一般的三皇子。 此时的他,是一个真正的哥哥,关心着两个弟弟妹妹。 “阿桑,阿果。”谢源淡淡一笑,“哥哥教你们下棋好不好?” 两个小孩子抬起头来,“哥哥,能一边吃一边学吗?” “当然。”谢源的玉指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鼻头。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俩就只晓吃、不知学。 不过小家伙们还是挺捧场的,“哥哥,今天学的棋局叫什么呀?” 谢源摆好了棋盘,从棋罐里取出一白子,下在了玉质棋盘上。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里面钻出了一丝暗火来。 他嘴角轻轻勾起,那笑意无比秀美,却又无比危险:“叫吞狼驱虎。” “小家伙们学好了,哥哥只教这一次。” 他一个眼神示意,沉默的仆从关好了院子。 一群暗卫呼啸而来,将院子围成铁桶一块。 今夜,整个蜀中都将变天。 而这一切,不过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谢源一手执白子,下在正中,“白子先行,率先布局,自以为万事俱备。” 秋雨潇潇,趁夜,刘子序一袭披风疾行于城墙下。 他很快在城中兵马司中找到了田敬先,将那圣旨交予对方。 暗夜里,刘子序眼神如刀:“敬先,今夜乃良辰吉日,且做大事!” “你姑姑已准备万全,左右卫也已厉兵秣马,只等你一声令下——” “便可驱逐段贼,正本清源、匡扶蜀中!” 早在很长一段之前,田敬先就借口加强守备、抵御外地,令左右卫分批夜宿兵马司,以致随时拿得出兵力。 此番动作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就是为了打消同在蜀中掌握兵权的副使段礼的疑虑。 为了这一次,他们足足筹备了半载之久。 第584章 田敬先深深看着眼前的内侍监大总管,“刘总管,开弓没有回头箭。” “今夜下去,朝廷可是要变天了。”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他指的是“朝廷”而非“蜀中”,是在暗示—— 若是此番赶走段礼,他将顺势控制朝廷,挟持成帝谢渡,至此田氏代越,篡了谢氏之权! 刘子序重重颔首,“你姑姑叫你尽管去做,田氏与谢源,她自是站在姓田的这边。” “敬先,你……想吗?”刘子序的声音缥缈又低沉勾起了田敬先内心对权力无限的欲望与憧憬。 田敬先凤眼一挑,“想啊,发了疯地想。” 田氏代越,田氏代越,只等他登上那最高位置,将那叛徒谢淮亲斩于手—— 他倒要看看,他那对他不置一眼、高洁如月的妻子到底屈不屈服? “太好了,不愧是未来的田氏之主!”刘子序一脸与有荣焉。 大雨之中,田敬先一声令下,上千名左右卫士兵手执刀兵,在雨幕中朝着节院前行。 …………………… 只有落雨声,和孩童嬉闹声的小院子里,谢源轻笑了一声:“小的瘸子一心情爱,大的太监权欲熏心。”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小皇女歪了歪头。 谢源毫不客气:“在说两个蠢蛋。” 接着,他又执起黑子,“白子之蠢,蠢在他们总以为别人不会发现他们的作妖。” “黑子虽出身草莽,却聪明得多。” 黑子是谁? 蜀中段礼。 出身草莽,当年不过一蜀中副将,敢杀死横行乡里的太守,得到蜀中百姓夹道欢迎。 而后朝廷派兵镇压,段礼非但没有束手就擒,反而威胁上了前来镇压的陆氏。 陆氏只好伪造真相,把死去的太守说成叛军,而副将段礼则是正义之师。甚至为了活命,给段礼请封了一个节度使副使的高位。 这些年来,段礼在蜀中一手遮天,活生生活成了蜀中土皇帝。 “事出反常必有妖,段礼怎会不防着一手?”谢源笑着,将黑子置入棋盘之中。 …………………… “段大帅,段大帅!”门外是卫兵的喊声。 段礼从浅眠中惊醒,这些日子以来,那边虽是风平浪静,可越是这般,段礼就越感不妙。 小朝廷虽是外来势力,但终究是王朝正统,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副使。 小朝廷刚来的一年,段礼还能在暗地里较劲。 可慢慢就感到力不从心,一些离了心的属下纷纷归顺小朝廷,他掌握的势力越来越小。 段礼有预感,总有一天,小朝廷的人会收拾自己。 不,应该说那掌握了小朝廷的田氏,会收拾自己。 段礼夜里睡得都很浅,就是为了防田氏冷不丁来这么一手,半夜起兵给他斩了首。 “何事?!”段礼赶紧换上衣服。 “斥候来报,田统领率左右卫,似夜袭而来!”卫兵赶紧道。 段礼眼神发狠,“好一个田氏,好一个田敬先,竟明目张胆来害收留自己之人。” 幸而段礼早有准备,“田氏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赶紧召集节院卫兵,发起顽强反攻。 然而…… …………………… “哥哥,黑子快死了!”小皇子谢桑惊呼。 “不会,你看在右上角,还有机会呢!”小皇女谢果指了指棋盘。 “聪明。”谢源点了点妹妹鼻头。 “黑棋虽弱势,但它早已在暗中布局,求得一线生机!”谢源道。 段礼自知在蜀中失事,早已在暗中投靠敌对势力—— 也就是占领洛京,把朝廷赶入蜀中,在洛京杀人如麻、灭尽世家的叛军高卓! 此番逃窜,段礼当然会将蜀中所有布防图悉数奉上。 田氏即便赶走了他,也落不了好。 迎接田氏的,将是那如恶鬼一般暴戾恣睢的叛将高卓,与那所向披靡的起义军。 …………………… 这一夜,血水与雨水倾盆,两股势力交锋,刀兵之声响彻城中。 百姓们躲起来瑟瑟发抖,人人都感觉得到,蜀中的天,变了。 官兵们冲进段礼亲信家中,无论男女老少,皆是胡乱砍杀,一个不留。 而战况最激烈的节院,段礼亦渐渐不敌。 他且战且退,他劲瘦的脸上,满是身边人的血水。 终于……连天雨幕之中,他等待之人终于来了。 一支队伍匆匆赶到,为首的副将跪在段礼面前:“段大帅,前面已经布置妥当,高将军的队伍已在河对岸接应了。” 剩余残兵闻言,纷纷松了一口。 却听见段礼声音冷得像寒铁:“且慢。” 众人震惊之际,又听他道:“田敬先杀我亲族、毁我家园,我怎能就此逃走,留他志得意满!” 他的一双狠厉眼光,看向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破败小院。 嘴角掀起残忍笑意。 …………………… 而在谢源的房中,一切都是那样安静而温馨。 只剩小女孩的惊叫:“啊,哥哥!” “这里不对,这里……黑子一旦入了右上角,不止是一线生机,它居然还有翻盘之势!” “对。”谢源温温润润笑道,“右上角这处,不仅是黑子的生门,更是白子的死穴。” “那里啊,有着白子最重要的破绽。” ……………… 秋日渐冷,庄雨眠给顾贵妃送了一些炭火来。 夜里大雨,困住了庄雨眠的脚步,顾贵妃便留庄雨眠在自己那处住下。 两人正睡得安稳,忽然——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袭来,刀兵忽至。 打破了那小小的安稳。 第585章 破败小院之中,庄雨眠又来到了顾贵妃这里。 秋天来了,她们小小院子的菜地也迎来了秋收。 庄雨眠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到如今拿起锄头,认认真真春耕、夏耘、秋收…… “庄小姐,擦擦汗。”顾贵妃身边的姑姑南华拿出一张巾帕。 庄雨眠正在似模似样地拔萝卜,听到南华这么叫自己,新月一般的眉眼舒展开:“谢谢呀,南华姑姑。” 久违的,闺阁之中的称呼,令她好似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候—— 她不再是那个罪行累累男人的妻子,她亦没有陷入那肮脏的爱恋之中。 只是短暂的逃避,已经令她快乐不已。 这样的日子好短,待收完了菘、葵菜和萝卜,庄雨眠的丫鬟茯苓大叫:“小姐,下雨了。” 庄雨眠舀着水缸里的水,洗干净手,垂下眼眸,“那就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再久一点。 远离那令她窒息的武安侯府,那她无法面对的夫君田敬先。 没想到,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直至她实在没法出去的程度,只好破天荒地……在这破败院子里歇下。 顾贵妃和南华姑姑一脸抱歉地看着她,她只笑着摇摇头,武安侯府那金玉筑就的牢笼本就非她所愿。 南华姑姑煮了葵菜汤、炒了萝卜丝与菘菜,清清淡淡,很合胃口。 顾贵妃吃饭的时候,端详着庄雨眠那娴静的模样,无不感叹:“也是阿鸷那小子没有福气……” 庄雨眠慢慢抬起头,一晃四年多了,那个少年的形象在她记忆里逐渐淡去,唯留下一层淡淡的镀着金边的影子。 “殿下很有福气了,能死里逃生,在沧州活得这么好。”庄雨眠认真道。 “是是是,他很有福气了……”顾贵妃挂了个笑意,眼神促狭,“能有这么好的女子,在蜀中还惦记着他。” 顾贵妃一心想撮合庄雨眠与自己的小儿子,即便知晓了对方已经嫁了人,也想着总有一日对方能脱离苦海。 庄雨眠咬了咬牙,她想向顾贵妃解释,自己与六殿下并无可能了,“顾娘娘,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况且两人不过是少时的情谊,经历过这么多大风大浪,她的这颗心早已转移到了另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而后又零落成泥碾作尘。 “好啦好啦,是怎么样,我自有评判。”顾贵妃拍了拍庄雨眠的手背,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就是认为,庄雨眠还在意着她生的那小子。如若不在意,对方为何会对她一个无用的冷宫之人这么好呢? 庄雨眠自知争辩无用,只低下头来,默默喝起了汤。 入夜之后,顾贵妃与庄雨眠睡里间,南华姑姑与庄雨眠的丫鬟茯苓则在外边就寝。 众人原本听着风雨声入睡,谁知忽闻铁马之声,巨大的血腥气息传来。 最先是顾贵妃感受到了刀兵气息,她本就是战场上的红缨女将,自是对这气息无比熟悉。 “雨眠,雨眠,有人来了!”顾贵妃在黑暗中低声喊道。 庄雨眠已经历过数次逃难,她立马睁开眼睛,电闪雷鸣下,两人从窗棂望去,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 她们自知如今已经逃无可逃,下意识中对视了一眼。 旋即揽衣而起,掠至外间抱住了各自的侍从。 顾贵妃抱住了南华姑姑,她被打入冷宫多年,南华姑姑是唯一一个一直陪伴她左右的人。 第586章 虽是仆从,已经胜似亲人。 庄雨眠亦用身体挡在侍女茯苓面前,茯苓陪着她小姑娘走到少女,再到嫁人、流产、逃难,两人哪里是主仆,分明是姐妹。 顾贵妃和庄雨眠都心知,无论此时来的是哪队人马,都定然不怀好意、来势汹汹。 她俩身份重要,来人必定不会直接杀了她俩,或威胁、或绑架皆有之。 可南华姑姑与茯苓却不一样,她们是仆从,敌方来犯头一个杀的就是她俩。 “贵妃!” “小姐!” 南华和茯苓不由惊呼。 “南华,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丢下你。”顾贵妃道。 “茯苓别怕。”庄雨眠温柔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俩都明白,对方能明目张胆攻过来,即说明—— 今夜,蜀中已乱。 段礼闯入院中之际,即刻看到了这一幕。 “段大帅,该如何处置这几人?!”副将问道。 士兵们认出了田敬先的夫人庄雨眠,他们之中许多人的父母亲族、妻子儿女都惨死在了田敬先刀下。 此时他们双目通红、恨恨看向庄雨眠,恨不得将其抽筋扒骨。 “这两女还有大用!”段礼背着手,深深看着两人,“来人,将她们绑起来,一起带到高卓那里!” 那群士兵本只想绑顾贵妃与庄雨眠,其他两个侍女杀了便是。 怎奈两女死死抱着各自侍从,官兵们只好将她们一块绑了,带着一起上路。 ………… 另一边,田敬先慢条斯理地揩着脸上的血,段礼的溃逃、平民的求饶、血液的腥臭都令他无比兴奋。 他拄着拐杖,仰头迎接着瓢泼大雨。 今日之后,蜀中尽归他毂中,什么段礼、什么谢源、什么谢淮,不过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慢慢品味着,这权力的滋味儿。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跑来,“世子,世子,世子妃她……她……被段贼掳走了!” 只此一句,田敬先目眦欲裂,手杖差点拿不稳,“追,追上那段贼!” “我要那段贼死!!!” “世子使不得,此时咱们大局初定……啊——”副将还没劝完,只闻刀尖入肉的声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自己的下边—— 只见自己腰部以下已经分离了开来,他的上半身跌落到了泥水里,死不瞑目。 只留下田敬先,慢条斯理地揩着刀上的血渍和肉渍,“拦我者,死!” 田敬先恨恨看向远方渡河处,眼里燃着刻骨的恨意与深深的担忧,“所有人,跟我继续追!” 田敬先一心忧心被绑走的庄雨眠,却没有发现士兵们的眼神,不仅透着深深的恐惧,还有掩藏不住的愤恨。 为那冤死的副将,也为跟着残暴主公,前途未卜的自己。 …………………… 小小的静谧院中,小皇女盯着那白玉棋盘:“哥哥,白子最后会怎样呢?” 谢源轻笑,“这世间有句话呢,叫穷寇莫追。” 原本在明面上,田敬先在今夜已经取得了胜利。 只不过他这一追,夜里陵水湍急,又不知会淹死多少急急追去的士兵。 除了死去的士兵,还有那回不去的人心。 啧,田敬先看似赢了,实则……地位千疮百孔、再不能服众。 一盘棋局下完,蜀中时局已然两败俱伤。 谢源哄睡了两个小孩,自己一个人在这风雨之中收拾棋盘。 “渊公子真是好手段啊!”暗处,一个声音清清冷冷道。 渊公子,是谢源暗中的化名。 “哪里,渊某从头到尾不过置身事外。”谢源摇了摇头。 “先是为田氏献上藏兵之计,帮助田氏麻痹段礼。” “再是状似无意地提示段礼的谋士,可与敌寇合作,压制田氏。” 第587章 “最后再趁与友人饮酒作乐之际,透露庄夫人密辛,故意被段礼的密探听到。”黑暗中的那个声音一句句点出,谢源在这一场蜀中之乱中…… 举重若轻的一步步布局,时至今日,借由田淑妃与刘子序之手,彻底收线。 那声音说着说着,从原本的清冷慢慢变了语调,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渊某真是倍感荣幸,能得先生这般入微观察。”谢源听闻,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先生,你也很兴奋吧……”谢源扬起秀美的脸颊,雨滴斜斜落到他的颊面。 一个惊雷劈下,霎时电闪雷鸣。 闪电照过,暗处那人的脸赫然出现—— 白衫白发,清绝出尘。 竟是久违的神医苏世。 “不要淋雨,你的脸会疼。”苏世面无表情道。 谢源苦笑一声,身子微微远离窗棂,却始终不甘心关窗:“是也,我亦是因着这张脸皮,才与先生偶然相遇,结得缘分。” “今日有幸,与先生共赏这一棋局。” 苏世一步步走到棋桌前,拎起一枚棋子,“渊公子不害怕么?” “田敬先赶走段礼,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收拾你。” “当然不,越是危险,才越是有趣,不是么?”谢源神色带光地看向苏世,“先生不也是为了追求这求生斗死的刺激,才留到现在的吗?” “然也。”苏世颔首。 两个变态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自己,他们都极为渴求着想知晓对方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下一刻,谢源忽地饶有兴致地转过脸来。 “怎么了?”苏世问道。 “渊某在想,渊某在暗处窥视着蜀中局势,先生在暗处窥视着渊某……” “那有没有一个人,在所有人的暗中,窥视着我们呢?” 谢源深幽的目光洞见黑暗,仿佛隔着重重时空,与小荷对视。 小荷悚然一惊,霎时间她竟有一种感觉—— 对方,正在看着她! ……………… ………… 小荷惊醒了,她喘着粗气。 真是个惊险无比又信息量巨大的梦,尤其是结尾…… 实在是……太恐怖了。 她感到腰身的灼热,一只大掌正稳稳握住她。 那个人分明这般繁忙,居然还要抽出时间回梁氏居所陪伴她。 有了这个认知,她的内心溢出一股子蜜糖味道来。 她转过身去,抱住了男人身躯。 就在贴紧他的那一刻,她找回了安全感,因被梦境恐吓而狂跳不已的心有了归栖。 “原本有个喜事想跟你分享,天不亮便早早来了。”小荷耳边,是男人凑近了轻啄着耳垂的灼热。 “但却碰到官署那边老头子的亲信送来了一个箱子。”谢淮玉指勾了勾小荷的鬓发,缠得很,“我没打开,一直等你醒来。” 他说得跃跃欲试,像是早就好奇等待着了,想要知晓老头子到底送了什么来给自己的妻子。 他一向尊重小荷,没经过小荷同意,绝不会打开那个箱子。 “唔……”小荷这才慢慢找回神识。 她揽衣起身,在陛下注视之下打开了那梨花木箱子。 箱子里放着一套女官官服、一张证明入籍的纸笺,还有一枚官府的牌符。 “这是怎么回事?”谢淮蹙眉,他当即看出,这是官署敕封属官的行头。 “当时何瘸子向外公造了不少谣言,外公误会于我,自是对我观感很差。”小荷解释道。 “再加上,你这段时日尽是削他旧部,他心里不高兴,自然要对我俩的关系从中作梗。” 小荷就这么直接把外公不准他们在一起,她便骑驴下坡顺势求了有一个女官的事,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谢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那针……”小荷说的时候看了陛下一眼,见他没有头痛异样才开口,“因着那邪物的作用,我俩关系本就暂时不能公之于众,此时能够辅佐你,本就是我夙愿。” 小荷一直以来的梦想,没想到阴错阳差,被外公给实现了。 谢淮缓缓摇头,“你留在官署便可,战场刀剑无眼,你不能去。” 谢淮深知战场之上刀剑无情 顾云舟那死老头当时答应小荷的要求,怕是还存着让对战场一无所知的小荷死在征途的想法。 小荷一见陛下脸色,便也猜到了陛下的意思。 以她如今的能力,她确实只应留在官署,谋一个安全妥帖的职位,就当过过瘾。 可脑中的那本书,注定了她不能再置身事外。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焦灼,思虑着怎么把梦中发生之事告知陛下。 事关陛下母亲,且按照梦中天气、作物等推算,发生的时间应没过几日。 她及时告知,才能令陛下有足够腾挪空间,去予以应对! “阿鸷,我有必须去的理由。”小荷的手去扣他的长指,“你先别反对,我有一件事定要跟你坦白。” “正好我也有。”谢淮出口,今日前来,本就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她分享。 小荷看向陛下那潋滟的桃花眼,“但我这件事,说出来本身有一些限制,须得找张文渊参与复述。” 张文渊曾告诉过她,天机泄露皆会遭到反噬。 她不知自己看到的叫不叫做天机,但留一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不希望自己被反噬,她有陛下,有虎子,有了牵挂之后,更想自己活得长一点、久一点。 谢淮定定看着她,在她说出张文渊的瞬间,唇角一勾、活色生香:“我要告诉小荷的事,也需要张文渊参与。” “你说,他是幸还是不幸?” 不管幸与不幸,当张文渊大早上被这两公婆叫起来,然后非要他坐到两人中间的时候—— 张文渊:“……” 啊不,这两人有病啊? 这下想三人行的心思,演都不演了吗? 第588章 张文渊:“……” 张文渊:“你们说吧,何事?” 说完他回去补个眠,补补被当成爱情大戏的一环所伤害的元气。 小荷与谢淮对视一眼,她隔着张文渊戳了戳陛下的铁臂:“你先说吧,我这事儿比较大,说完估计你就没心情说了。” 谢淮铁臂被她戳到的地方一麻,嘴角浮起愉悦一笑,“好。” 气息胶着、眼神缠绵,每每对视,都要拉丝了。 张文渊像鬼一样翻了个白眼,神经啊,隔着他调情是不是比平常要爽一点啊? 只见谢淮手指一勾,“文渊,借一步说话。” “哦,好。”吐槽归吐槽,张文渊办事是真的靠谱。 谢淮设了个屏障,与张文渊在隔间里一番交流。 出来时,谢淮额发浸满了汗水,锦袍也湿漉漉的,仿佛整个人承受了巨大煎熬。 小荷一看,连忙想要去扶他,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阿鸷,你想跟我说的话,是关于那邪物吗?”小荷堵住耳朵,“我不听,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傻姑娘。”谢淮怀着那般善解人意的笑,点了点她的鼻头,“好好听文渊给你复述,是好消息。” 一旦提及脑中的碧玉针,谢淮必定头痛难忍。 若是要交流其讯息,他唤了张文渊,一句句地试,再令对方一段段地拼接、揣测,最后组合成完整的意思,转达给他心爱的妻子。 “张师兄,有请。”谢淮将张文渊推了出去,再是隔了帘子回避,独自坐下打坐。 “文渊……”小荷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陛下,又拉住张文渊袖子,“跟我说说吧。” 张文渊当时听完谢淮所述,脸上也是五颜六色的,这个事说重要还真是重要,但是由他来复述,就很耍流氓了。 张文渊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早先已跟你说过,我与你……你家将军系出同门。” 小荷点了点头,她心知他们门派非常神秘,日象星纬、六韬三略、纵横之学皆有涉及。 张文渊左右看了看,凑上去道:“小师弟发现了那碧玉针乃苏师兄所下,苏师兄又趁早跑了,便写信威胁了我与苏师兄的师父。” “哎,也不对,不止是咱们师父,是把教过咱们的师父都威胁了一遍。” 小荷听得眼皮直跳:“他是怎么威胁的?” 她记得这段时间陛下没有离开过沧州啊…… 张文渊抿了抿嘴,一言难尽:“说是他现在不得空,等得空了把每个峰祖师爷的坟都给撅了,谁叫他们教出了苏世这般残害同门的逆徒。” “其实咱们门派是比较鼓励同门相残的,特别是谢师弟这种天眷之子,就该狙。” “可谢师弟比较混,他要给祖师爷定罪,师父们也没办法。” “只好为了祖师爷的坟,连夜挑灯找法子,冒着天谴危险进行策算。” 小荷吃惊,这哪里只是混,这简直是混世魔王。 原来陛下在门中地位这么高的吗? “最后,算出解法了吗?”小荷心中忐忑问道。 张文渊颔首:“他本身身负龙气、气运惊人,师父们算出不出一年时间,碧玉针自会脱落。” 最初的时候,小荷就听苏世说过,碧玉针是会因着一定契机,自动脱落的。 没想到只要不出一年的时间,他们全家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小荷忍不住染上笑意,“太好了太好了。” 张文渊欲言又止,他挠了挠鼻梁认命道:“小师弟还嫌慢了,问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师父们说……” “说什么?”小荷不禁问。 还有更快的法子? 第589章 那岂不是更好? “若是不断重复,小师弟失忆前你们两人最爱做的事,碧玉针便会加快脱落。”张文渊一边翻着白眼一边道,反正他医者仁心,羞耻心早就被自己吃掉了,“哎呀,小师弟失忆前你俩最爱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好难猜啊!” 神特么的好难猜。 小荷听闻,满脸通红地朝那幕帘望去,陛下的身影影影绰绰,只有一个健硕锋利的身型。 他的锦袍被汗液浸透了,勾勒出宽阔的肩膀、薄肌覆盖的胸膛、劲瘦有力的腰身……还有那双腿,健硕且有爆发力,如同一只肆意驰骋的豹子…… 肆意驰骋…… 小荷忽地口舌干涩、耳廓通红,以前的她略显幼稚羞涩,可如今两人经历甚多,她早已品出了其中美妙,渐渐食髓知味起来。 许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她倒也勉强能够承受陛下的勤耕不缀。 虽说如今已是频繁,若是为了碧玉针……要更加卖力的话…… 也……也大致可以的吧…… 张文渊在一旁看着,揉额头揉得更勤快了,能不能不要在他面前,对着小师弟的身影就开始羞涩、脸红、吞口水! 他知道她吃得很好了,就不要秀得明目张胆了,好么? “小师弟,出来吧,他答应了。”张文渊见小荷并不反对,便把谢淮叫了出来。 谢淮掀开帘子,一把就将小荷抱了起来,揉进怀里,“你放心,祛除邪物之前,我好好喝避子药,绝不会……让你再受孕。” 小荷臊得捶打他胸口,“这些话别在文渊面前说,多不好。” 他也知晓这般频繁又勇猛,太容易造出孩子来了…… “没事,避子药都是他开,他多知晓一些也没事。”谢淮意有所指地看向张文渊。 张文渊忽地觉得,如果此时自己不“汪”一声,反倒显得自己很不礼貌了。 虽然他现在很像一只狗,可这两癫公癫婆也太不做人了。 …………………… 两人温存了没一会,小荷便深吸了一口气,要与张文渊交流接下来的事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许是会打破现今的格局。”小荷与张文渊在一僻静处交流。 她指了指自己脑子,“文渊,你知我曾有一个能力,如今它又回来了。” “你想说你脑中浮现之场景?”张文渊问道。 小荷点点头:“对如今局势,影响力甚巨。” “你所看到的,是未来还是过去?”张文渊提到嗓子眼里,这般重大事件,小荷能力若是策算未来,如同苏世一般哪怕说出一点,轻则折损寿命,重则当场殒命。 “已经经历之事。”小荷道。 张文渊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样还好,只是尽往外说,也容易对运道产生损害。” “你可对我说关键字眼,我来拼凑。” “尽量避免天道窥见。” 小荷感激地看向张文渊,当真,她的人生不能没有张文渊! 他是她重生以来,老天爷给她最大的优待! 小荷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回忆着梦境里的事情。 谢源最后的那平静又探究的眼神太过可怖,令她但凡回忆起来,都忍不住泛起恐惧。 她一点点告知张文渊,张文渊的神色也一寸寸变差。 “苏师兄……竟和谢源搅合在一起了?”张文渊嘴角抽搐。 苏世还真是,癞蛤蟆跳油锅——随时随地找死。 上一次碰见这种事的时候,还是上次……这熟悉的找死节奏,苏世当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明知道小师弟与那谢源有着血海深仇,居然还往上凑。 第590章 张文渊不敢耽搁,赶紧唤来谢淮,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谢淮按着额头,神色也越发地深,比起苏世那混蛋,他更加担心小荷。他没有想到,小荷带来的讯息,竟这般搅入了这逐鹿天下的权力中心。 “小荷,我不想你参与进去。”谢淮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鬓角,神情悲悯。 光是张文渊的转述,他就可以想象到蜀中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况且这场逐鹿之战中,还有谢源这样鬼神莫测的对手。 小荷,仿佛一株风中里摇曳的小荷花,茎干柔软易折。 若是没有他的庇护,一旦搅合进去,便随时可能被搅碎。 “可我的信息很重要,你知道的……阿鸷,我的信息能令你快速奠定胜局,你的士兵们不必过多流血牺牲,你的百姓们能早日安家乐业。”小荷懂陛下对她的保护,可亦懂自己的重要性。 “阿鸷,就像我信任你一样,你也信一信我。” “我并非娇弱缠藤,只能依附你为生,我亦可以成为你的支柱与依靠。”小荷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淮的心,被那样的眼神触动。 “好。”他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真挚的光。 这个“好”字,代表着他彻底把她拉入了自己的世界。 由谢淮主导,三人讨论起了如今的政局—— “阿鸷,那个谢源,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小荷大胆问道。 张文渊一听,眉头微皱,心想果真是小师弟爱人,第一问就这么犀利大胆。 当年十万将士被北鞑伏击,表面上是方见桥做的,可实际上……谁都清楚是谢源与方见桥暗通款曲。 所以谢源这个人,可以说是小师弟平生最恨之人。 只见谢淮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保持理智地回答了她:“他比我大三岁,我母妃顾贵妃与田淑妃向来水火不容,故而我们几乎没有交集。” 谢淮回忆着,记忆里只有谢源在各个宴会之中放浪形骸的画面。 “母妃常常会带着恨意念起他、抱怨他,因着大哥谢延端方君子,在国子学读书每每皆是第一。” “而谢源在国子学拉帮结派、打人横行,在学业上连一篇策论都写得错漏百出,礼乐书数更是无一可行,每每位列倒数。” “可就是这样的人,成帝谢渡极爱他。无论大哥谢延如何次次第一、笔扫千军,都比不过每每在宴会上揽姬作秀、丑态百出的谢源。” 谢淮越说,小荷越是皱眉,“不,真实的谢源绝不是这样。” “他……聪慧到可怕……” 谢淮听闻,并没有惊讶,只是嘲讽一笑,“我早已想到,他许是和我一样。” “在藏拙。” 谢淮藏拙,因为顾贵妃偏爱大哥谢延,不欲谢淮比过了大哥。 而谢源藏拙,是为了……? “田淑妃亦不爱谢源,甚至和那个太监密谋杀了他。”小荷道。 谢淮垂眸,“看来其中,内情并不简单。” 不止不简单,很多以前固有的认知,或许都是错的。 可笑母妃跟田淑妃争了大半辈子的宠,可能人家根本不想与她争。 “可怜我那大哥,每每被当靶子一般地争当第一,日日夜读、笔耕不止,其实那些……并不重要……”谢淮感叹。 他在心中,默默把谢源拎了出来,放到了有一个极为危险又极为重要的位置。 他不欲小荷再提及,这种人身份特殊、秘密甚重,就算不是未来天机,随意说出亦会折损运势寿元。 他会查、会猜,她点到即止便好。 诚然他心中对谢源的恨意未曾消减半分,但如今已探究到里面内情,他肯定会不带着情绪去查。 另外至于苏世,此人本就狂放不羁,和谁玩、怎么玩都与他无关。 他不会去在意、甚至怨恨,若是真抓住这点不放,那未免也太过小气了。 其他的点都一一厘清,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也是最重要的事—— “阿鸷,你的母妃,该怎么办?”小荷迟疑着开了口。 她心中明了,他的阿鸷从小到大都是最受委屈、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缺席的爹、偏心的妈、被迫支棱的大哥,破碎的他。 “救……救……娘吗?”小荷支支吾吾问道。 顾贵妃与庄雨眠被蜀中段礼绑架到了叛军高卓那里,当初正是高卓起义,占领洛京,将朝廷赶了出去。 此番高卓手握顾贵妃与庄雨眠两张牌,若此时表现出哪怕一分在意,也会被高卓掐住七寸,进而利用。 天下大势与母子亲情,到底该如何选? 若是当真狠心一点的人,干脆装作不知此事,倒时顾贵妃与庄雨眠到底会遭遇什么,当真无从知晓了。 毕竟……段礼是如此深恨田敬先。 “救!”谢淮掷地有声。 小荷猛地抬起头来:“当真救?” “当真救!”谢淮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无论作为儿子,还是作为五州统帅,于情于理于道义,他都要救。 “你要救,我陪你。”小荷亦不忍心两个女人落入那般境地,“只是咱们该如何救?” 他们沧州隔着洛京山高路远,隔着不止一个方镇势力。 他们想救也鞭长莫及。 谢淮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小荷,我教你。” “咱们军队不用去,只用一封昭告天下的檄文,便可震慑高卓,教他不可轻举妄动!” 他闲庭信步地向她讲着这些就计谋,驾轻就熟、笃定从容,仿佛那震慑天下的叛将高卓是他手中轻轻捻过的一撮灰。 小荷从未看过陛下的这一面,她被他这一刻的风姿深深吸引。 是呀,她哪里用惧怕谢源,分明她的丈夫比谢源更为聪慧厉害、鬼神莫测! 第591章 另一边,顾云舟把江鹤词连夜喊了过去。 两个小老头,就这么凑成一堆,铜铃大的眼睛盯着江鹤词。 江鹤词狐狸眼一懵,吞了吞口水:“……” 顾云舟殷勤道:“江长史,还需要什么润润口,我给您拿?” 江鹤词登时骇得耳朵都竖起来了,“顾帅,使不得、使不得!” 他何德何能,让堂堂顾帅用“您”这个字。 不过是沾了小娃娃虎子的光而已。 可见小小虎子,确实是威力惊人。 幸好早在几日之前,料事如神的将军就向他交代过—— 若是顾帅问起虎子之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便好,不用隐瞒任何。 顾帅知道了此事,并不会有任何妨害,反而会成为他们的一大助力。 这些年来,他们的一切虽都是在顾帅的根基上进行,可年迈的顾帅还是有偶尔固执昏聩的时候。 每每这个时候,他们还是选择退让与尊重,毕竟顾帅有顾帅的考量。 而如今,因为一个小虎子,能让这种局面彻底扭转,江鹤词不仅乐见其成,甚至为此好几夜都守着不睡,生怕顾帅叫到他的时候,他因着睡眠耽误了事儿。 所以现在的他,眼下虽青黑一片,神情却是亢奋的。 “顾帅想问什么,鹤词必定一一交代,绝不隐瞒!” 听了江鹤词这话,两个小老头对视一眼,顾云舟开口:“就是……想问长兴街那小虎子的事。” “之前跟江长史去信,顾某看到,江长史写了两个字。” “顾某想问,那两个字,可否是真?” 说着这话的时候,顾云舟狼眼一抬,竟是灼灼精光。 那模样一点也不像一个六旬老人,反而是正值壮年之枭雄射出来的犀利眸光。 饶是久经沙场的江鹤词,也不禁一怔,他拱手道:“顾帅称鹤词便好,这般太客气了。” “鹤词。”顾云舟道。 “信中所言,全是事实。”江鹤词毫不隐瞒,“小虎子,确实是将军之子。” 顾云舟瞪大了眼睛,深深吸气,“确定了……真是真的……” “当初将军与小荷姑娘在青州定情,甚至已经举行了婚礼,虽无媒妁之言,却也是正经夫妻。”江鹤词道。 他不急不缓,把他所知晓的事情一一告知。 为了挖掘更多的事实,他甚至还走访了几个族人询问,就是为了了解得更加周全一些。 “小虎子之所以这么黑,是小荷姑娘生产后没奶,族人们抱着小虎子在田间乞食,晒黑的。”江鹤词知晓顾云舟关心虎子,故意多说了不少关于虎子的事。 他在询问中,知晓小荷姑娘中间还有一任丈夫。 但即使如今与将军重逢,他也故意略过这个人,怕让顾帅知晓小荷姑娘再嫁过,对小荷姑娘产生厌恶之情。 只见顾云舟果真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这里你没说实话?” “当真是族人?” 江鹤词悚然一惊,没想到顾帅虽年老,但观察入微。只好道:“是……是将军走后,小荷姑娘实在活不下去,又嫁了一个人。” 江鹤词迟疑地抬头去看顾云舟,怕他生出对荷夫人的哪怕一丝嫌隙。 谁知顾云舟拍了拍胸口,舒了一口气:“果然还是进行到人妻这一环节,这情节我熟。” “小荷姑娘为了虎子委身他人是大义,我老人家都明白的事,你这个小年轻在担心什么?” 江鹤词看向一边,他总觉得这莫不是触及到了顾帅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唉,不过那臭小子,真不像话!”顾云舟呸了一口,把一个好姑娘辜负成了这样,阿鸷这死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第592章 随即他又想到了从小没有父亲,连口奶都喝不到的小虎子。 “虎虎……虎虎……太可怜了……”顾云舟鼻尖一酸,像个老小孩一般哽咽了起来。 他也真不是个东西,初见之时还嫌弃虎子黑、嫌弃虎子丑,却不曾想过虎子小小年纪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黝黑的肤色根本不是见不得人的丑陋,是他家虎子的军功章! 原本的虎子,定是跟萱萱一样,白白嫩嫩的。 这般想着,顾云舟哭得更加伤心了。 “顾帅,顾帅……”老鞠动情地给顾云舟擦眼泪。 顾云舟好不容易止住泪,又在江鹤词震惊的眼神中问道:“那死小子为何不认虎子,难道想穿上裤子不认人?!” 在江鹤词眼中,顾帅乃是谈笑皆风云雷动的枭雄,何曾见过顾帅哭泣? 直至顾帅话落,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顾帅莫要误会,将军实则有不能言说的苦衷。” 旋即他又把将军脑中有邪物一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顾云舟越听越严肃,“此物可能取?” “将军已寻到法子,可还需一段时间。”江鹤词连忙回答。 一听能解,顾云舟就彻底不担心这个臭小子了,“那我家虎虎怎么办?” “虎虎快三岁了,连名字都没,这委屈就活生生受着?” 他这一怼,江鹤词就彻底没话了。 “不行,他不认,我认!”顾云舟当即拍板决定了,“我认他当我顾家的孩子!” 他不像虎子那铁石心肠的父亲,老人家的心软软的,软到足以给他家小虎子最大的倚仗! 此话一出,原本豪气干云,但下面两人皆表现出奇怪的表情。 老鞠:“……” 绞着衣袖不知当讲不当讲,顾帅罪行斑斑,当年隔一段时间就带回一个顾家孩子。 导致沧州老一辈人都默认,顾家孩子就是顾云舟自己的私生子。 顾云舟要这么认了,别人铁定以为是风流倜傥的顾云舟铁树开花。 小虎子岂不是要当将军的爹了,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啊! 江鹤词:“……” 江鹤词困难地努了努嘴,他不得不承认,将军当真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他竟早已预料到了这点,还叮嘱过江鹤词,千万要提醒顾帅弄清辈分。 不然一夜之间,儿子变老子,这就难搞了。 当时他还以为将军多虑了,不至于…… 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那个……顾帅……”江鹤词弱弱道,“若是您想认,可把孩子挂在将军名下先当养子,您自己就别了吧……” 两个人的这番异常,顾云舟看在眼里,掩饰般地挠了挠头发:“晓得了,晓得了。” 明明带私生子回城这种糊涂事,自萱萱走后,他就再也没干过了。 结果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人牢记、诟病…… 顾云舟暗自垂眸,萱萱啊……你当时…… 一定很难受吧。 第二日清晨,顾云舟郑重其事的穿了一身锦袍。 他身量极高,这两年略有缩水,也挡不住那巍峨身型。 “革带束正一点,今天是大日子。”顾云舟提醒侍婢。 侍婢也是四五十岁的老人了,她呵呵一笑,“好的勒,顾帅。” 顾帅对节院的每一个老人都极好,大家也都真心爱戴着他,是他为沧、定、司三州带来了长达几十年的富饶。 穿戴好后,他后面跟着老鞠与几名亲信,就这么丝毫不易容、以本身面目走出了节院。 年轻的时候,他常常喜欢出来逛逛吃吃,潇洒佻达地朝每一个遇见的百姓打招呼。 第593章 连路边买菜的大娘都敢喜滋滋地喊一声混小子。 改变他的是三个节点,一个是萱萱的死,一个是儿子们的死,最后一个是独女顾蘅的远离。 自他最后一个儿子死后,他已经十分孤僻了,此时自己那逆女又困于情爱,嫌弃她老父亲粗鲁,介意她老父亲以军权威慑皇帝,与他断了联系。 此举才彻底令一代枭雄自困于节院,生出了与节院共同毁灭的心思。 直至谢淮的到来,他把三州都给了外孙,依旧没停过存着死志的决心。 直至如今,他才第一次尝试,走出困住自己的囹圄。 “啊,顾帅!”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惊呼。 她头上戴着花儿,手里托着的箩筐里,也是秋日里才开的花朵。 “您还认得我不?”老妇人指了指自己。 顾云舟回忆了一下,在记忆里找到年轻时候咋咋呼呼追在他身后的少女们的影子,其中一个容长脸的卖花女,和如今的老妇人重合到了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顾云舟笑眯眯打招呼。 “现在孙孙都有六个了。”老妇人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般,“托您的福,都长得很好呢。” “你的小姐妹们呢?”顾云舟又是问道。 没有哪一个州的主公,会像是顾云舟一般,真正关心他的城民。 老妇人皱纹里包着落下来的泪珠,她没想到顾帅还记得自己的那些姐妹们:“有一两个走咯,不过大多都在呢!” “那……那还真好呀……”顾云舟垂下眼眸,真心实意道。 这年头大家活得都很短,能与年少挚友相伴而活,是多么幸福快哉之事。 顾云舟一路走,看见了不少老家伙带着儿孙前来致礼。 一路上他经过每一家的商铺,都会去问问这一家过得好不好,再抱抱里面的孩子。 ……………… 这时候,长兴街东边,小虎子正趴在小酒楼一角,眼巴巴望着隔壁成衣店的小画。 小画是林蕴同父异母的妹妹,已经四岁啦,是个很懂事的小女娃娃了。 “小画姐姐,可以和虎虎玩吗?”虎子圆圆脸,歪着头头问。 小画认真地摇了摇头,“虎虎,我要替姐姐看店。” 小虎子委屈地垂下眸子,“哦。” “虎虎,你也要好好当吉祥物,替你的小符姨姨分忧。”小画老气横秋地替他也安排上了。 “虎虎明白的。”小虎子点点脑袋。 可还是很委屈。 “虎虎做得好的话,收店前可以陪你玩跳跳!”小画见虎子难过,赶紧补充。 虎子猛地抬头,他长得黑黑,眉眼却精致又秀丽。 一笑起来,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好!” “虎虎,我们要懂事。”小画强调。 “虎虎懂事!”虎子乖乖巧巧大声答。 就在虎子欢欢喜喜准备当吉祥物的时候,他看见远处乌乌央央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个进了小画家的店铺。 小画还跟着林蕴姐姐认认真真作揖。 啊,那一定是个很重要很厉害的大人物吧! 小虎子偷偷在窗棂前,学着小画姐姐的样子作揖。他小小的心里下了决心,要好好懂事,给小符姨姨分忧。 虽然三岁的孩子,并不懂什么叫做分忧。 他肥手肥脚的,还没作一个揖,大人物就来了。 他仰起头,大人物长得好高好高啊……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可虎子却觉得好熟悉、好亲切啊,他一定认识这个大人物爷爷! “爷爷。”虎子脆生生地喊。 顾云舟笑起来,小虎子又在随地大小爷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顾云舟心头酸酸的。 叫了易容的他爷爷后,小虎子又自己找了好多爷爷。这次他褪去伪装,虽然小虎子还是叫他爷爷,可他竟有现在的自己把以前的自己气到的感觉。 “可不能随意叫陌生人爷爷。”顾云舟蹲下来道。 “不是陌生人,你是……你是怪爷爷!”小虎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面似盛放了星辰。 顾云舟震惊,以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怪爷爷对虎虎好,虎虎忘不了。”小虎子挺起小胸膛。 怪爷爷每次都来点一大堆东西,让小符姨姨赚得合不拢嘴。 顾云舟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其实,我比你真正的爷爷老多了。” 小虎子真正的爷爷,认真来说是成帝谢渡。 只可惜谢渡那个垃圾不配。 “爷爷不老!”小虎子认认真真看着来人,“爷爷好看,爷爷帅!” “哈哈哈哈哈!”顾云舟当真是好生欢喜。 他一把抱起了虎子,“小虎子真乖,深得吾心!” 他对左右侍从道,侍从们闻声也纷纷称赞。 顾云舟一时忘形,竟抱着孩子往外走。 “顾帅,顾帅!”小符忙拦过,“我们……不卖孩子……” “不是卖。”顾云舟矫正她,又对着虎子细声细气问,“虎虎乖,愿意跟爷爷走吗?爷爷想给你一个家。” 虎子没听懂怪爷爷的意思,为什么要走啊,走哪里去? 小娃娃惶恐地回头看向小符姨姨,“姨姨?” 老鞠赶紧上前,对小符细语:“小符姑娘,顾帅想把小虎子接去节院当少爷。” 小符一时没想通,她执拗摇头:“虎子的娘亲还在,怎可随意与人?” “虎子也是我姐姐的宝贝啊……” “若是你姐姐也愿意呢?”老鞠暗示小符。 小符刚刚脑子没转过来,一时之间忽地想到了阿松的真实身份,眼前顾帅是阿松外公,此时认小虎子,不就是认祖归宗吗? 登时小符拍了拍自己脑袋,喜笑颜开,“小虎子,快说愿意!” “愿意!”小虎子懵懂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顾云舟亲了亲小虎子。 他今天真的很努力抱了长兴街上的每一个孩子,只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小虎子的面前,抱一抱他。 然后告诉他,他是万里挑一的孩子,最棒的孩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把他接去节院。 第594章 当谢淮进来找顾云舟的时候,老人家正在陪着小虎子玩。 地上一堆东西,其中就有官印。 一大一小按着卷轴盖了指印,那个卷轴就是虎子身份的证明。 顾云舟就用玩的方式,轻轻松松哄着虎子进了自己家的门。 从此以后,虎子就是谢淮名义上的养子了! “虎虎想要什么名字?”顾云舟又是哄道。 “虎虎……虎虎也不知道……”虎虎懵懵懂懂的,还不到三岁的孩子,怎么能取自己的名字呢。 “那咱们用骰子决定!”顾云舟喜滋滋拿了一堆纸,又拿了几本《周易》《诗经》之类的,在上面抄好寓意最好的字,再揉成团、分好类。 “虎虎投着哪个,咱们就用哪个当名字。”顾云舟神采奕奕道。 周围侍从脑子都大了,小世子的名字,哪有这般随意的。 唯有老鞠,一脸宠溺地望着—— 这样好,这样好呀,顾帅的气色当真一天比一天好了。 玩了大半天,小虎虎给自己取了几十个名字,又出现了选择困难症。 还有一件事更重要:“爷爷,虎虎想娘娘了。” 顾云舟正一脸犯难,谢淮适时走了进来,“你娘就在节院,今日会让你见娘。” 小虎子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将将!” 小虎子看见眼前英俊到耀眼的男人,喜笑颜开地张开双手,“将将,将将,虎子好想你。” 谢淮弯下腰来,把虎子抱在怀里,蹭着他的小脸蛋:“将将也想虎子。” 他沉沉的嗓音里,沾染了浓浓的眷恋。 他真的……好想听,虎子喊那一声,他本应有的称呼。 顾云舟看见父子俩抱得这么紧,心头莫名崩出些醋味儿,“虎子虽挂在你名下,但这段时间,是老夫来照顾虎虎。” 谢淮没理老小孩的莫名吃醋,颔首:“多亏了外公。” 他取出一张纸笺,“这是我和孩子他娘取的名字。” “以前谢氏的规矩统统摒弃了,我们创了新的字辈,意味自虎子以后的谢氏,就是新的谢氏。” 顾云舟翻开来看,第一个字辈是“长”—— 谢长之。 顾云舟努努嘴,想到了之前虎子随便抓的乱七八糟的名字,确实这个比较好,“那就这个名儿吧。” 谢淮又拍了拍虎子的背:“晚一点,你阿娘会来看你,你不要怕爷爷。” “爷爷会照顾好你,安排你读书、学字、骑小马。” 哪想顾云舟皱着眉头:“读书?” “我们虎虎不约哈!” “哪有三岁就开蒙的,简直剥夺孩子童年!虎虎太小了,还能再玩两年。” 谢淮:“……” 顾云舟一把抢过孩子,喜滋滋令虎子骑在他的肩头,“不用你教,我和老鞠来教。” 谢淮一时气不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一个被你教的,不会是我娘吧?” 那教育成果,实在太过拔群。 顾云舟浑身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事实一般,但随即嘴硬道:“你那些舅舅们也是我教的,一个个都长得很好,可惜你没看到。” 谢淮心知,这样的敲打已经够了,“您别太宠他,无论如何,每日必须学一个时辰的字。” 顾云舟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半天,见可恶的外孙无动于衷,还是妥协:“好吧……” 谢淮临走的时候,顾云舟扔给了他一块令牌。 谢淮接过,看了一眼,不由一惊。 这枚牌符,相当于顾云舟几乎所有的权力。 小老头背对着他,“明日我把旧部拉过来唠一会儿家常,若是他们有错,我来罚;死不悔改,你再来。” 小老头抬头望着窗棂外的天光:“旧部给你了,他们都是老功臣,别当北跶人整。” 第595章 谢淮握紧了牌符,“我也只是肃清内部毒瘤。” “况且,我知晓旧部有不少能人力士,寻思着能请叔叔伯伯们出山,再征战一遍呢。” 小老头莫名打了个寒颤,“你还真把这些老胳膊老腿当北跶人整了?” 他看着天光,稍稍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老鞠都被你忽悠走了,多忽悠几个也没关系。” “老夫帐下,确实有一批极为厉害的。” “比如你凌叔叔。” 饶是谢淮,也蓦然睁大了眼——凌然,顾云舟帐下第一谋士。 他欣然一喜:“多谢外公,外公能放凌叔叔出来,阿鸷替天下苍生感谢你。” 临走时,虎子从顾云舟怀里钻出来,跑过去抱住谢淮的劲腿。 “虎子,将将走了。”谢淮摸了摸他的脑袋。 虎子迟疑了一下,抬头问了一个问题:“将将,虎子是不是很笨?” 刚刚不然为什么将将和爷爷说的话,虎子一句也听不懂。 如果是隔壁的小画姐姐,定然能……能听懂,然后给将将分忧。 “小画姐姐这么聪明,虎虎总是……拖后腿。”虎子垂下了浓密的睫毛。 谢淮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那小女娃娃,“小画懂事,是因为她的处境必须令她懂事。” 他是知道一二的,那个小女娃娃的父母都是品性恶劣之人,歹竹出好笋,小姑娘反倒知晓点大义。 她在同父异母的姐姐下面讨生活,自是要从小懂事,不能有半分差池。 “虎虎不是笨,是天真、乐观、善良。” 况且虎子的能量,可以说无人能及。 谢淮花了三年都没拿下来的旧部,虎子没花三天就全盘拿下了。 虎子听了,乐得咯咯一笑,“虎虎不笨!” “虎虎这样很好,暂时跟着爷爷和老鞠爷爷,你会是全天下最好最幸福的虎虎。”谢淮笑着道。 他最后抱了他一下,抱住了那小小软软的身体。 要不了多久,他也可以名正言顺,抱他的小虎子了。 …………………… 夜里,谢淮把写好的檄文卷轴拿给小荷看。 “明日这檄文就会昭告天下。”谢淮手指敲了敲,“你最后看一眼。” 小荷拾起卷轴,上面赫赫文字,直指叛将高卓罪行—— 称他:“起于微末,幸逢时会,不思匡扶社稷,反效董贼之暴。” “践位洛京,屠戳簪缨,朱门喋血,白骨盈衢……” 小荷在青州的时候,就听过这位叛军首领高卓。 官府宣称他乃残暴不堪、杀人如麻的恶魔,俘人为食,日杀数千。 以人做军粮,以头骨饮酒,其所过之地,百姓净尽、赤地千里。 当时青州人听到,吓得人心惶惶,纵使当地官府亦不做人,但百姓们却对官府更加顺从与依赖了。 因为他们害怕更加残暴的高卓。 而在陛下的檄文里,却没有一个字写高卓杀百姓的,全在诛杀世家。 小荷:“?” “高卓,他不是特别残暴,军队所到之处,以人为食、淫乱不堪吗?”小荷疑惑。 谢淮摸了摸下巴,“按照斥候来报,他确实挺好色的。” 占领洛京后,他建立了一个政权,号为大封。 一边打一边纳了二十三十个夫人。 “但是以人为食,确实是当今世家权贵为了污蔑他乱传而出。”谢淮解释道:“当时天下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相食、饿殍遍野,可朱门的狗都穿着金玉衣服,吃得肥肠辘辘。” “高卓的起义军一路高歌猛进,百姓则为其广开大门,杀到洛京。” “他到洛京之后,关起门来,按着街道、按着族谱,屠杀那些达官显要、世家贵族。” 第596章 谢淮说着淡淡笑了下:“六百年世家积累,被他快要杀尽了。” 小荷看着陛下的表情,忽地意识到,“阿鸷,你并不觉得为天下所诟病的高卓是坏人吗?” “坏人?”谢淮的表情露出了一丝探究,嘴角勾起,“我承认他为权力所膨胀,近些年来残暴昏庸、听信佞臣。” “但是小荷,你且看这各路诸侯,又有谁是好人?” “就连我,我不也是等高卓杀尽世家,再出手的吗?”谢淮的眼底燃着幽深的火。 他借由高卓之手除尽世家、还田于民,他看似比高卓更加温和、正义,实则他更加老谋深算、手段雷霆。 小荷的心怦怦跳,似乎再一次认识了陛下的另一面。 谢淮桃花眼移向她,眼底深深,勾动她的鬓发:“小荷,讨厌我的这一面吗?” “我并没有你想的这么好。” 小荷摇头,她早已想过,苏世和张文渊老说小师弟坏、小师弟混,她却从未感受过。 想来以前她都从未走进他更深一步的世界,她并没有被纳入进去。 这样具有枭雄气质的陛下,在她眼底更有魅力,她更喜欢了。 为了能进一步融入其中,小荷继续句读那篇檄文—— 接着,上面写道高卓如何犯宫闱、劫贵眷,劫走了顾贵妃与庄夫人,“吾母顾妃,德配坤仪;贵女庄氏,仁声远播,皆为天下所重。” 小荷再往下看,便是威胁高卓,敢损其分毫,必定亲提玄甲锐卒,踏碎洛京阙。 “阿鸷,若是把你和庄小姐的关系再写近一些,会不会更能保她?”小荷撇开个人情感,这般提议道。 “我的意思是,对外这般宣称,更能护她二人周全。” “否则以高卓那好色残暴的性格,我怕……” 何况高卓这般深恨世家贵族,庄雨眠恰好是洛京贵女之首。 比起“吾母顾妃”,只是“贵女庄氏”,当真能保住庄雨眠吗? 小荷此话一落,就听身旁人嗤笑一声,“小荷,你当真以为,你在牺牲小爱、成全大义?” 小荷抬头看陛下,发现他桃花眼底暗火燎原,他的语气是笑着,表情却从未有过得板正肃然。 “幼稚可笑。”他压了过来,紧抿的薄唇堵住了她的唇,然后咬了下去。 小荷闻到了血腥味,与血腥味同时传来的,是他那沉到了底的嗓音:“小荷,收回你的话。” 什么把他和庄雨眠关系写近?两人的感情,他不许她有丝毫轻屑。 他似乎真的气到了,当即以一条丝帕,捆住了她的手腕。 小荷眼睛睁大,手腕传来微微刺痛:“你?” 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若秋被一般,被折了过来。 那个人的身子压来,一张锋利俊脸逼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我这边教你,谋士用计,永远不能只看利益,还要看情义。” “利益丢了可以再挣,可情义丢了就回不来了。” 许是真的气到了,他力气甚大,气势汹汹。 “我与你情意至此,你让我在檄文中,昭告天下另一个女人是我心中所爱?”谢淮那好听的声音又哑又痛。 “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心?” 其实就连如今这般写,他也会被人误会。 给她看之前,他内心忐忑,怕她伤心难过。可救人重要,他亦权衡再三。 没想到她竟无心至此,提出了更加过分的要求。 他已经辜负了她太多太多了,她凭什么又自作主张,把他推得更远更远。 她还嫌他俩的误会、罅隙不够多,是么? 小荷想要再辩驳什么,可是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了,她眉头难耐皱起—— 秋风在耳旁打转,她似魂飞魄散了一般。 直至屋外公鸡打鸣,天光破晓,他才缓气放过她。 他抱着她好好生生用了水,才拢着她睡下,“明日起,你跟着江鹤词学。” “学……学什么……?”小荷头脑混乱、声音嘶哑。 那人不再气到发疯,收敛了满身愤慨:“教你计与术。” “他性情温和,重情重义,会教你很多。”他掌着她的脑袋,又补充。 “你……不亲自教我么?”小荷又是问道。 “亲自教你,然后像今日一般,将我气死着数?”谢淮嗤笑,“还有,你放心,不需要你牺牲,庄雨眠自不会有事。” 小荷听闻,心头果真升起一阵愧疚。 她亦是聪慧之人,只是全是野路子。 上辈子用计杀了这么多人,也染黑了自己的心,困住了一个她。 她以前用计时伤己,因着没有朋友与伴侣,不知道也这么伤自己最爱之人。 “对……对不起……”她微弱道歉。 “好了。”谢淮这下彻底原谅了她,将她搂在怀里,香了一口她的额头。 “你当了女官,在官场我便不会以爱人的标准宽容你,而是以我的下属同僚要求你。”谢淮又道。 小荷点点头,本应如此。 见小荷点了头,谢淮深吸了一口气,直言不讳道:“你觉悟不够,心思太浅,现在的你,还没资格入我营帐。” 能入将军营帐共商大事,是谋士最大的荣耀。 小荷没有觉得伤心,实话实说是好事:“好,我跟江长史学。”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我不会令你失望。” 她向他保证。 因着她的动作,两人的气氛又是暧昧了起来。 他一把捉住勾勒他眉形的手指,将指尖含在口中,“今日感觉怎么样?” 小荷满脸通红,“还好。” “嗯?” “很好……”小荷耳根红透地别过脸去,露出那秀美的脖颈。 他俩,总是很契合的。 第597章 第二日,小荷身穿女官官服,第一次与江鹤词在军营见了面。 江鹤词一身白衣,清秀的脸、瘦癯的骨,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尤为瞩目。 他见了小荷,笑得眯起了眼睛:“小荷姑娘,在下江鹤词,早就想与你正式认识了。” 江鹤词显得兴致非常高,明明恩人姑娘已经来沧州数月了,这还是他俩头一次正式见面。 之前照顾小酒楼生意的时候得以一见,只可惜碍于当时的人太多,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小荷亦略显羞涩与紧张,“小荷亦是,早闻江长史大名。” “好了,寒暄够了,咱们进去开始正题吧。”张文渊从背后走出来 ,抄起手、歪着头探看军营情景。 江鹤词:“?” 江鹤词诧异,但有礼问道:“在下不知张大夫为何也在?” “没事,他就想跟来看看。”小荷解释。 来到晋安许久,张文渊依旧没找到自己的路。 他心知自己不甘再当一个三脚猫的乡野大夫,却也没下定决心去搅动风云。 于是走走停停,先叩问自己的心。 幸好,小荷甘心当他的后盾,让他风筝一般的人生有了归栖。 “江长史,不知这样是否合规?”小荷也不知,能不能带个张文渊。 “可的,可的。”江鹤词连忙点头,张大夫是将军师兄,将军曾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吸纳张文渊。 “小荷姑娘,叫在下鹤词便好。”江长史之类太过见外,夫子老师也过于严肃,不若如将军一般叫他的名字。 反正在江鹤词心中,他与恩人姑娘神交已久。 “鹤词。”小荷作揖,大大方方喊道。 乍听到她这般叫他,江鹤词小夫子一紧张,他秀丽的脸颊微红,手手脚脚都不知怎么放。 张文渊一看,偷偷跟小荷道,“你看,当久了小雏鸟就是这样的。” “听说这家伙二十有三了,连个对象都没。” 看样子张文渊也没把江鹤词当外人,当着对方的面,就蛐蛐起来了。 这也是给小荷整乐了:“好像你有似的。” 张文渊这大小伙,自从考核完成之后,好像解开了什么束缚一般,越发跳脱狂放起来。 张文渊听到这句,嘴角挂了个促狭笑意:“我不还有你和师弟吗?” 他不用谈感情,都能自动捕获一对癫公癫婆,谁有他厉害啊。 江鹤词看见两人相处自如、毫无防备的模样,蓦然有一股欣羡从心头涌起,他亦很想这般和恩人姑娘聊聊。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 江鹤词带着小荷,先是参观了沧州军营。 “这是陌刀队。” “这是战锋队。” “马军队、跳荡队、奇兵队。” 正在操练的精壮汉子们纷纷探出头来,像看稀奇一般,看着江鹤词身旁的这名小姑娘。 “天了噜,好俊的姑娘啊!” “这是新来的医师吗?” “是不是哪个兄弟家的媳妇儿啊,好福气啊……” “你看这个衣服,好像是官服,不会是女官吧?”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小荷走。 汉子们赤着上半身,把汗衫系在粗壮腰间,露出垒块腹肌、喷张胸膛。 秋日以来,他们半天操练、半天秋收,煌煌日头照得他们皮肤黝黑,汗水顺着肌肉落下,整个军营淌着不要银子般的纯阳之气。 小荷入目即是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肌肉、热情似火的胸膛,还有狂淌着的汗液。 小荷:“……” 真就……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张文渊则观察着小荷的表现,怪不得谢某人央求【威胁】他照看着呢,这满军营的狂蜂浪蝶,可不得小心着。 第598章 要是小荷是个嘴馋的,在外面采采野花,正宫根本发现不了。 况且这些小野花长得虽没正室好看,可关了灯不都一样?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这是中军大帐。”江鹤词带着小荷走到军营中心。 小荷看着那两边看守的士兵、以及紧闭的帐帘,她心知自己的丈夫正在里面,但他不会出来与她相见。 两人的关系虽不避讳,但若一开始是他就出现、暴露,将士们对小荷的评价就会彻底改变。 把她钉死在将军的女人这一框架里,而不再是正经的女官。 但若待到她与士兵们相熟,再揭示出她与陛下的关系,就不会再被排外,或者从心底轻视了。 陛下当真……用心良苦。 小荷最后深深看了中军大帐一眼,两人帐内外遥遥相望,最后转身随着江鹤词去了营中学堂。 一进去,学堂里坐满了念书的汉子们。 江鹤词给小荷找了张桌案,“我给你出一套题,测一测你的水准。” 江鹤词昨晚便想好了,小荷姑娘从前只是韦府家奴,资源必定有限。 先跟他学经史子集,估计都要学两年。 至此,江鹤词心中不过是想报答恩人姑娘,让她挂个闲职,跟着自己在后方当个混子。 没想—— 姑娘捉起笔,想都没想就开始写。 夫子下课后,汉子们前赴后继围了过来:“啧,这字真好看。” “这题破的真好。” “这策论借古喻今,相当博学啊……” 江鹤词没想到,小荷竟然这般厉害:“功底不差。” 张文渊拍了拍江鹤词肩膀,“我教的,还可以吧?” 江鹤词默默在心中抹除了对恩人姑娘的既定印象,“你不早说。” “明日进阶。” 看来,她不是来混日子的。 ……………… 第二日,江鹤词便带着小荷前去郊区收粮食。 “鱼包,鱼包,你不要癫!”小荷双腿夹紧马鞍,心头慌得要死。 之前载虎子,鱼包就很骄傲了,走一下颠一下。 现在能被小娘娘骑,鱼包更是开心,走一下可以颠两下了。 “啁啁!”花饼从小荷头顶飞过,飞向那一望无际的稻田。 小荷抬起头来,风拂过发梢,入眼即是一片广袤麦浪。 田边农人们正在抢着收割,连五六岁的小孩子也背着背篓在比他们人还高的麦田里帮忙。 “这是个丰收年啊……”小荷感叹。 自她懂事起,还没见过这样丰收的年头。 今年入冬,百姓们要过好日子了。 江鹤词停在了一处官田旁,士兵们赤着上半身在割草。 “小荷,你看,这就是麦田。”江鹤词感叹道。 作为一个世家公子,江鹤词来沧州以前,从未见过农人收割的样子。 被养在洛京的时候,他连吃豆芽,都只吃最中间的部分,并深以为豆芽就长那样。 他听说小荷从小也被养在巨富韦府,想着她过的恐怕也是伺候小姐之类的工作,虽来自底层,却也不似底层。 他带她来此,是想告诉她—— 这天下争霸,土地与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若想要当官,就要明白这最朴素的道理。 “小荷姑娘,我们的士兵,包括百姓已经都在抢着时间割麦。”江鹤词尽量言浅意深地表达百姓与军队的艰辛,“你看这日头,他们今日定的目标,便是把这一块全部收完。” 江鹤词袖子一挥,向小荷展示那广阔面积。 “这么多?”小荷讶然。 江鹤词颔首:“这么多,小荷姑娘,你虽不能与他们在身体上共苦,作为女官,却必须在心中懂得这份辛勤……” 第599章 还没唠叨完,江鹤词的声音蓦然拉长,他眼睁睁地看着小荷—— 跳下了鱼包,麻利挽起袖子,拾起田坎边士兵们多余的砍刀,深一脚浅一脚地深入了麦田。 鱼包呜呜叫着,恨自己不能帮忙。 花饼则叼起麦穗,使劲扯住。 “花饼,你不用动,我来。”小荷手指揉了揉花饼脑袋上的毛,然后利落弯下腰,使劲拦脚一割。 小荷动作麻利,不一会儿,那一片就已经割得整整齐齐了。 其他士兵看了过来,她还跑过去给他们打招呼,然后和他们规划好割麦的任务归属。 士兵们原本看她是女子,想要多有照顾,可对方熟练又利落的态度,又令他们收回了原本的想法,与她快速通力协作起来。 田里的小荷在忙碌,田外的江鹤词目瞪口呆。 “她……”江鹤词口中干巴巴的。 “她以前确实是韦家奴仆,可并非伺候少爷小姐那种房中丫鬟。”张文渊在旁边道。 江鹤词顿了顿,其实江家小少爷,从小接触的丫鬟仆役都只是房中人而已。 他们吃穿用度不比一般小吏家族的少爷小姐差。 后来离了江府,江鹤词渐渐过着最简生活,日日军营,不过一盆一床一桌案而已。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江鹤词问道。 “花房奴隶,阖府上下最低贱的奴隶。”张文渊毫不避讳,“她仅仅一日,就要给阖府上下所有的花草树木施肥浇水,每天要洗到秃皮才能让皮肤不发出臭味。” “日日与粪便、潲水、农田为伍。” “所以,她怎么会不懂百姓呢,她本就是最底层的百姓。”张文渊叹息。 江鹤词闻言,久久不语。 一开始,江鹤词以平民的眼光,衡量她的文化;再次用贵族的目光,来测试她的见识。 从头到尾,他对她都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偏见。 这样的认知,令江鹤词惭愧。 “是我小看了她。”他垂眸。 “你迟迟不肯传授她真本事,你觉得她到底还差哪一点呢?”张文渊一句话,道出了本质。 “她很好……”江鹤词颔首,只是他期望她更轻松、安全一点,不要去战场那样血肉横飞的危险之境。 “我来告诉你她差什么。”张文渊双手交叉。 “她有小聪明,却缺乏大智慧。深谋远虑统统不会,只着眼于当前的利益,终究都是野路子。” 张文渊拱手,“还请江长史教他谋计与权术,助她成长。 “自是会教……”江鹤词原本想要点头,既然小荷姑娘通过了他的考察,他就一定会教。 可就在江鹤词点头的瞬间,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张大夫,你什么意思?!”江鹤词惊呼起来。 他刚刚才反应过来,既然张文渊是小荷姑娘以前的夫子。 那张文渊大可自己教小荷姑娘谋略与权术,为什么非要江鹤词教? 答案只有一个! 张文渊哪里是要自己教小荷姑娘普通的“术”,他要他教“门中术”! 云蒙山上的绝学! 大胆包天的张文渊,心里竟是打了这种主意! 云蒙山人,绝不能向外传授绝学。 自打江鹤词知晓了对方的主意,他那通身雅致不见了,换成了腾腾怒气。 江鹤词背着小荷,揪住张文渊衣领:“张文渊,你可知晓,上一个偷学之人的下场是什么?他害了足足十万人!” “十万将士啊!致使万民流离失所,土地遭北跶践踏!” 江鹤词以前就知道,云蒙山上,尽是一群扰乱天下的狂人。 之前江鹤词还觉得不尽然,至少将军不是这般,后来遇到的张文渊也性情温和、慈悲为怀。 可今日,江鹤词确定张文渊是个疯子了。 “你也知晓,小师弟那书童方见桥是偷学啊……”张文渊神色如常,甚至还有点闲庭信步。 “我们不一样,你教嘛。” “你可是唯一一个,学了云蒙山绝学,却没有入门之人。” 当年江鹤词,作为谢淮繁忙时的分身,替他在云蒙山上学习过一段时间。 江鹤词蹙眉,他知晓当时张文渊看自己第一眼,就直接称自己为他的半个师弟。 “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最初张大夫是如何确定将军有分身,且分身是在下的?” “小师弟天潢贵胄,绝不能让人知晓曾在云蒙山学习,必定有一分身随时顶替身份。”张文渊直接道。 “至于这人是谁,又不难猜。” “总比小师弟和我家小姑娘最爱干的事好猜吧。” “将军与小荷姑娘最爱干的事是什么?”江鹤词眼神清澈地问道。 张文渊:“……” 张文渊这才想起江鹤词小雏鸟的身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真该死。 竟然在纯洁如斯的人面前说这些。 不,不是他该死。 他也是个小雏鸟啊,只是内心已经被那两人弄得肮脏无比了。 他瞥眼见江鹤词,心头顿生出不平衡。 凭什么自己都这么脏了,这位还能干净如初啊? 怨种要一起做才对。 思及此处,张文远神秘莫测地看了江鹤词一眼,莫名笑了一下。 江鹤词浑身一麻:“张大夫,干嘛这样看我?” “叫我张师兄便好,毕竟师出同门。”张文渊揽住他的肩。 “当年六皇子身边,就那几个人亲近:小书童不可能,否则不会偷学;庄家那小子,更注重家族利益,万没有你亲近。” “只有你了,我的半个师弟。” “师弟啊,师兄有很多亲近的东西想要跟你分享。”张文渊亲戚道。 江鹤词:“……” “我怎么觉得张师兄你……” 没安好心。 第600章 “对嘛对嘛,喊师兄就亲切。”张文渊咧了个白牙。 江鹤词:“……” “师兄,在下确实不是云蒙山学生,但替将军学了不少课程。” “当时的师父也是同意了的,毕竟将军是五百年未遇之天才,师门自是开了后门。”江鹤词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嘿嘿,正是这样,云蒙山不准门人传谋术,可师弟你恰恰不是云蒙山中人。” “你可教她理论,我再教她实践。”张文渊换了种语重心长的口气:“你为人清正,我又常年悬壶济世,我俩一起来教,怎可能教出方见桥那混账?” “定是教出那利国利民的良才。” “……” 张文渊语言清晰、语调若潺潺流水,渐渐……给江鹤词哄成胚胎了。 “在下,还要请示将军,这始终……太过危险了。”江鹤词拱手。 明明江鹤词之前就是一个条理很清晰的人,可面对张文渊,莫名其妙就被绕进去了。 他后来才知道,张文渊此人最擅说服。 是当说客、权士天下无出其右的天才。 江鹤词这只清高又懵懂的白鹤,自然被狠狠拿捏。 张文渊闻言,心知江鹤词已经被说服了,“你放心,他会同意的。” “嘿嘿,今天咱们师兄弟相认,师兄请你喝酒。” 江鹤词:“……” 就……拒绝燕别山那混小子,倒是十分好开口。 可面对张文渊这种,长着一张老师犟种脸,性格也正直可靠,偏偏正直里掺杂了一点点心眼子的,他真的……没办法。 “你们在聊什么呢?”小荷看了眼日头,擦了擦汗水问道。 张文渊屁颠屁颠跑过去,取出小方帕,一点点给小荷擦汗,“我来,你擦了汗液容易进眼睛里。” “嗯!”小荷眼睛亮晶晶的,朝他龇牙笑。 “在商量你接下来学什么,快忙去吧。”张文渊对她说。 ……………… 小荷离开后,江鹤词在张文渊背后欲言又止:“张师兄,你……喜欢她么?” 张文渊:“啊?” 张文渊赶紧抚胸:“你别吓我?你说我喜欢谁?” “你一个死雏鸟别什么字眼都不知死活地往外蹦。” 这话要是被她家那癫公听到,以后他张文渊就可以去陪苏师兄,发配边疆、探索蜀中了。 “那你为何要为她计长远?”江鹤词不明白。 “你没听过,只有父母才会计长远?”张文渊问道,“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重视我、欣赏我、把我当亲人,也给我当后盾的人。” 她把他当娘家人,他也心甘情愿地当她的娘家人。 “士为知己者死,我想她越过越好。” 江鹤词听完,心潮澎湃。 他明白,将军于他,亦是这般。 他看着小荷的背影沉吟良久,原本为了避嫌,他离恩人姑娘总是有一定距离。 如今想来,恩人姑娘定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要仔细接触。 ……………… 当日小荷果然帮助士兵们及时割完了麦田,她请了在场士兵们纷纷到小酒楼里面吃酒。 “小符,多切肉,多倒酒!”小荷嘱咐,“今晚就接待这些官爷,把门给闭了吧。” “好勒,姐姐!”小符赶紧令二蛋去关门,又替小荷招待着士兵们。 “哇,女娃子,你是这里的店家啊?”士兵们讶然。 “小门小户小生意。”小荷不好意思颔首。 听说小荷要请客,燕别山带着其他轮值的士兵也来了。 酒酣之际,有几个脸红红的士兵想来问问:“小荷姑娘,你……你……有没有……” 他们士兵很多都单身,若是小荷姑娘也没有,他们可以自荐枕席。 “你想什么屁吃?!”燕别山毫不留情一拳头捶到那人肩膀上。 这一拳头,把大家都打醒了。 第601章 连顶头上司都维护着的女官,他们也就不要报什么私心了。 酒楼里灯火辉煌,欢呼声、弹铗声、打闹声混作一团。 小符在灯光稍暗的柜台旁,看着喝酒吃肉的士兵们,表面是笑着的,心中却多多少少有些晦暗。 姐姐以后注定不会在梁家多待了,她有了更重要的事情…… 这虽然是好事,可……可……小符舍不得姐姐啊。 姐姐好像……再也不属于小符了。 她始终怀念着和姐姐待在花田的时候,她的小屋子好小,只够摆她的长腿。 后来姐姐心疼她,又和苏大夫一起把她的小屋加宽加大了。 小屋就修在花房配所的一角,她时时刻刻都陪伴着姐姐。 现在他们不再是奴隶了,好像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就连她也开了梦寐以求的酒楼。 其他人或许再也不会留恋以前的生活,小符自己却无比怀念和姐姐亲密无间的日子。 就在她陷入了深深自伤的时候,看见还有人在独自喝着酒,那个人着白衫、插玉簪,与一群扭着黑花花胸肌的大汉子完全不同。 小符见过他,听别人说,他是沧州军长史江鹤词。 当真瘦得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白鹤。 连其他人跟他喝酒,他都带着一股不是很熟的气场。 这一瞬间,小符突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孤单。 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吧,她多给对方倒了一杯梅子酒。 …………………… 当夜江鹤词回到军营,他醉得有点厉害了。 他走入自己的长史营帐,里面不过一张木板床,一张桌案,几个木凳,一盏油灯而已。 当年堂堂洛京贵公子,如今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他烧起了炭火,煮开一壶水后,行云流水地泡起茶来。 虽然已经远离了那繁花似锦的洛京,也不再享有那王孙贵族的条件,江鹤词那优雅至极的泡茶手法,确实一直没变。 碾茶、筛茶、煮茶、点茶,很快,两杯带着浮沫的茶水就做好了。 “将军,既然到了,就进来吧。”江鹤词敲了敲茶杯。 巍峨如玉山的人影走了进来,执起茶杯,有些玩味:“鹤词,还守着你那煮茶的规矩?”、 “改不掉的。人,多少还是要有点习惯与坚持,才能坚定我之为我。”江鹤词秀雅至极地淡淡饮着,醒着夜里那些狂放的酒意。 谢淮轻轻一笑,佻达随意地喝了起来,但再怎么任意,骨子里那从容至极的优雅是挥之不去的。 “说一说吧,这几日小荷的情况到底为何?”谢淮终于说出了此行目的。 “你今日眉宇间有隐忧,可是为她?”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江鹤词还是为谢淮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感到震惊。 他也不矫情,一五一十把这几日小荷的情况,和张文渊那看似大胆至极的要求。 谢淮只是握着下巴,微微一思索:“你教吧。” 江鹤词一惊,抬起头来:“将军,您可知这一同意的后果?” “她是您的伴侣,您难道就没有一丝忧心吗?” 江鹤词说着话的时候,把自己放到了臣子的位置,用到了尊词“您”。 他想让谢淮也站在主公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有句话,十分冒犯。”江鹤词言道。 “但说无妨。”谢淮挥手。 江鹤词躬身,“难道,将军就不怕……” “对方若当真学了门中术,待到哪日将军松懈,她作为枕边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夺权?” 谢淮轻笑,刚刚江鹤词那样子,他就知道对方臭脾气犯了,说话不客气。 第602章 没想到不客气到这种程度。 “越失其鹿,敢问天下豪杰,谁不想夺权?”谢淮反问。 江鹤词:“……” “若一味害怕被夺权而打压臣下,这样的主公有人愿意跟随么?”谢淮又问。 江鹤词:“……” “若是连助她成长这样的事都不能容忍,怎能容天下豪杰勇士?”谢淮抬眸,一时之间,气象万千。 “但是她……”江鹤词迟疑。 “她与其他豪杰勇士又有什么不同?”谢淮桃花眼盯着他。 江鹤词这才恍然,是啊,她和天下豪杰又有何不同? 因为她是个姑娘,因为她是名妇人,就要将她区别对待吗? “无不同,是鹤词狭隘了。” “将军高义。”江鹤词再拜。 “你认为,她是个好胚子吗?”谢淮轻声又问道。 “我不知,我试试雕琢。”江鹤词诚心实意。 谢淮顿了顿,指节摸着茶杯边沿。 小心翼翼收敛自己的醋意,假装大度起来。 “对了,张师兄他一直陪在小荷姑娘左右。”江鹤词想了起来。 “没事,他看着,我放心。”想起张文渊,谢淮的醋意稍微淡了一些。 张文渊实在是,引不起他的丝毫醋意。 江鹤词:“……” 他总觉得,若是张师兄加入将军与小荷这个家,完全没有违和感。 这三个人……实在是太丝滑了…… “张师兄还说,不白吃你饭,可以去当教习。”江鹤词道。 谢淮料事如神般颔首:“好,把他分到,咱们如今最缺的队伍里。” 江鹤词怔然:“那里……合适吗?” 谢淮嘴角一翘:“他是最合适的。” ……………… 很快,小荷被带到了军营之中,江鹤词给他单独开了个营帐。 江鹤词教学的时候,张文渊则走入了另外的营帐。 小荷朝那边望去,被江鹤词这么一挡:“张师兄有另外的人要教。” “在下先教你道理,张师兄教你怎么用。” 意思就是江鹤词教理论,张文渊再教实践的意思了。 小荷端坐着,连忙颔首。 江鹤词略显紧张,“小荷姑娘,今日在下所教,乃‘术’。” “也就是你平时听的谋略与权术。” “但这些并非什么高深之事,真正的术不过就一句话——不违逆人性。” “术的本质,就在于认清人性。” 小荷一直觉得权谋都是很深的东西,而自己的小聪明则一点也不入流,不够后宫用用的玩意儿。 可江鹤词的讲解,却如此深入浅出。 他只用了一个小小的故事,便解释了清楚: “古有陈国,陈国国君身边,有三个他极为信任的宠臣。” “陈国鞠躬尽瘁的丞相濒死,国君问他,该立他们三中谁为相?” “丞相临死前老泪纵横,说他们中一人以杀掉自己孩子的方式取悦您,一个为了侍奉您连父母去世都不下葬,最后一个甚至为了您挥刀自宫,长留宫中。” “这三人为了您,孩子、父母、自己都可以抛弃,难道真是单纯爱您吗?” “他们做出如此违背自己人性之事,其目的,不过是为了在您身上赚取高于这些的利益。” “陈国国君并未听从老丞相临死前的忠告,将权力交给了三位宠臣,结果被三位口口声声爱他忠他的宠臣囚禁,最终活活饿死。” “所以看一件事、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猫腻,先代入自己,叩问自己的人性、询问自己的本心,就能看清事情的本质……” “……” “……” 一堂课下来,“权谋”二字在小荷面前,脱去了神秘的面纱。 不过是顺应时事,利用人性而已。 小荷心知,这些放眼整个天下的学堂,都是学不到的。 学堂里只会学仁义礼智信,只会学忠君爱国、四书五经。 这些东西,太邪了。 可这乱世,就是需要这些东西。 ……………… 很快,张文渊从另一个营帐中走出,他是来教小荷如何应用的。 比起江鹤词的细致妥帖,张文渊那张老实犟种脸在讲到自己最擅长之事时,脸上出现了一丝狡黠又潇洒的笑意。 “我的教学不需要江长史那么长,只需要我们家小荷姑娘回答一个问题。” 小荷亦做起样子:“文渊,请。” “之前在咱们沧州军中,出了一件将人性利用到极致的大事。”张文渊手指比了个一,“小荷,把它找出来。” 找出这件事的过程,是消化江鹤词课程的过程,亦是和军营各部熟识的过程。 “好。”小荷欣然接受。 以后整整数日,小荷拜访了每一个军营里的队伍,熟悉了沧州军的职能分配。 并且为了找出那一件事,她壮起胆子,去认识每一个队伍里的长官,甚至尝试和健谈的士兵聊天。 短短时间内,整个沧州军军营都知道了一个叫做“梁小荷”的女官,来到了他们军营做事。 梁小荷为人真诚直爽、上进认真,家里在长兴街开小酒楼与胭脂铺,报她的名字,还能打个折扣。 众人原本对一女子进军营,心底难免有几分不屑。 可小荷不卑不亢的姿态,妥帖细致的性格,以及实打实的好处,令她很快赢得了军营不少将士的青眼。 甚至许多将士主动结识她,当然也有心生了爱慕想要靠近的—— 毕竟军营里连只母蚊子都少见,何况这么活色生香的小美人。 不过但凡有想法的,要么被燕别山当场揍了,要么隔夜莫名其妙就被调去其他州收粮食了。 小荷找了许久,怎么也找不出来,军营里到底有什么将人性利用到极限之事。 直至她又一日挑灯夜读到许久,枕边人受不了了,直接将她扛上了床。 “你都多少天了,那书、那字、那张文渊出的题真就有这么迷人?” “比我还迷人?”枕边人衣衫半敞,勾住了她的鬓发。 小荷:“……” 着眼看去,那人侧躺在榻上,脸上的光影都呈现了最好的状态,光斑洒在胸膛,一直蔓延到肌肉交错的腹部。 实在是……太过迷人。 小荷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瞪大了眼睛—— 对啊,这段时间她都徒劳地在其他地方找答案。 但论整个沧州军谁更聪慧,谁能将人性利用到极致,她怎么把他忘了? 她雀跃地看着眼前人,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亲吻。 她得好好想想,陛下到底做了什么。 第603章 谢淮被她亲得满脸通红,“你……你好热情。” “最近咱俩的虎虎,在学骑小马。” “他的外曾祖父亲自抱着他骑。” 顾云舟虽是他的外曾祖父,但是顾云舟都让虎子叫他爷爷的。 成帝谢渡是个废物和垃圾,顾云舟虽也不怎么样,但他真心实意地对小虎子好。 “小荷,你也学一学怎么样?”他语气沙哑而性感,“我们就在这里学。” “我当马。” 小荷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握紧了她的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撑着他精壮胸膛。 细白的腰亭亭净直地立着,这般是十分考验腰力的,可惜她的腰并不怎么劲道。 头顶的小鸟雀簪以从未有过的角度,俯视一切。 墨玉小雀先只是轻轻啄了几下荷叶,浅尝辄止。 “怎么了,注意力不集中。”低沉的声音慵懒而控诉。 “在想一些事?”小荷喃喃。 “不行,这时候只能……想着我……”谢淮强势道。 玉簪上的小鸟振翅,不紧不慢地忙碌了起来。 只是到底废了一些,很快便也停歇了。 四野寂静,只听两人交错着的呼吸声,汗水涔涔而下,她累得伏下了身。 还没停歇多久,只听主人一声惊叫,墨玉小雀簪的视角天翻地覆,从俯视到了仰视。 又是一发不可收拾。 …… …… 不知过了多久,修长玉指取下了簪子,旋即传来一声低叹:“鸟喙怎么又磨掉了?” “我送你新的花样好不好?” 小荷疲惫阖眼:“可我喜欢这簪子,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还有一个金的,我放在梁氏的床头柜下,舍不得戴……” “傻姑娘……”谢淮听了感动,他的情况慢慢改善了,听到她回忆往昔的话语,亦不怎么头痛了。 看来他们这段时间,还是十分谨遵医嘱的。 他亲了亲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下次我再改良一下。” 小荷累得再也不想说话,迷迷糊糊间,她还在思考着那个问题。 她忽然想到这段时间以来,陛下都在休养生息、囤积军备,并没有做任何重大决策。 唯一做的,就是之前发出去的那篇檄文。 那篇檄文,她全文看了,没什么特别。 等等—— 小荷突然想到了,以她以前的眼光,看那篇檄文是平平无奇的,但现在呢? 初学“术”之后,以不同的眼光去看呢? 这般想着,她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梦里面她再度进入了那一本书。 ………………………… 她的意识,先是到了蜀中。 深深内殿之中,上面坐着的人,已经从成帝谢渡换成了田敬先。 这段时间,蜀中小朝廷频出剧变—— 先是副使段礼叛变,与左武侯大将军田敬先展开激战,最后不敌,掳走顾贵妃与世子夫人庄雨眠。 再是三皇子谢源酒后失仪、不敬不孝,把成帝谢渡气到卧床,他自己也被关了起来 于是左武侯大将军田敬先只得站了出来,力挽狂澜、代管蜀中。 左武侯大将军得了小朝廷的交口称赞,百姓们也无不欢心爱戴。 至少,在蜀中故意放出的消息中,是这般说的。 可实际上—— 内殿之中,庄雨眠三哥庄知礼满脸胡茬、满眼通红,“妹夫,我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骄傲 御座之上的田敬先眼下青黑,全然没有夺权之后的意气风发。 他的手中,是一封叛军首领高卓给他的密信。 高卓在信中,耀武扬威地要田敬先将蜀中陵水以北的土地割给他,否则便以庄雨眠的性命相要挟。 第604章 “听闻田庄氏早年为京中贵女头名,本王尝了这么多贵女滋味,不知这头名滋味如何?”信中如此厚颜无耻般地写道。 田敬先看得目眦欲裂,恨得连手杖都捏碎了。 耳旁,庄雨眠三哥庄知礼还在恨恨道:“我们一族,可是为了妹妹才跟了你,” “妹夫,你必须把她给找回来!” 庄知礼曾与江鹤词并称为洛京双璧,为六皇子谢淮的两大侍读,也是京中最为著名的世家贵公子。 可如今,他全然失去了从前的潇洒意气,变得酗酒度日。 “我知晓,我知晓……”田敬先闭上眼,额边青筋蹦现,如同困兽一般。 他执笔,一笔将那块地划了过去。 一块地罢了,一座城罢了,高卓想要给他便是,怎么比得上雨眠的安危? 见田敬先答应救庄雨眠,庄知礼总算颠三倒四地走了,他整日泡在酒里,已经彻底把一身贵公子的傲骨泡得骨肉分离。 他走后,田敬先在大殿上,靠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田将军,田将军!”内侍监的小太监慌忙跑了过来。 “何事?”田敬先疲惫地闭目问道。 “那些贱民……那些贱民又闹起来了!”小太监跪下赶紧道。 田敬先烦不胜烦,他挥了挥手,“全抓起来砍了。” 诚然他如今坐了高位,却是日日不顺。 自那日起,他将谢渡、谢源与两个小崽子全部囚禁了起来,编造了谢渡被谢源气病的传闻。 小朝廷本就是田氏的一言堂,田敬先篡权,官员们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平民就不一样了。 段礼叛乱时,田敬先直接指挥左右卫屠杀段礼士兵家眷,致使蜀中一时血流成河、民怨沸腾。 蜀中士兵本就是本地人,而田敬先是外来人,百姓们联合起来,声势浩大地反抗小朝廷。 几乎每隔几日,田敬先的军队就要镇压一次。 官署门口,竟全塞满了肉渣肉碎,根本清理不尽。 一时之间,田敬先三个字,成了小儿止啼一般的名字。 …………………… 庄知礼回去之后,将田敬先的决定讲给了庄母听,庄家人悲悲戚戚了一大半天。 他们已经不再是清流世家,外面的人都瞧不起他们。 他们现在只想一家人,好歹平平安安的。 “知礼,这件事……掐头去尾去跟你父亲说吧……”庄母哀叹了一声。 “别告诉他,为了救雨眠,田……到底付出了什么……” “说了的话,他接受不了的。” 作为一家之主,庄太傅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哀莫大于心死,活着的每一刻都感觉对不起列祖列宗。 当年,六皇子尹水兵败,人人都说六皇子叛逃,大皇子畏罪自尽,顾贵妃因此被囚。 庄家人这时候的投敌,其实是对顾贵妃大皇子一脉最大的打击。 从此以后,顾贵妃与谢淮在朝中孤立无援。 从此以后,谢淮再不能翻案。 但是当时,因着世家大族都纷纷投靠田氏,庄家并没有受到多大批判。 可时过境迁、天下大乱,六皇子谢淮在沧州横空出世、揭开真相,人们才知当年实情。 如今沧州势大,人人都想讨好谢淮—— 庄家人之事自然再度被翻了出来,他家本就是顾贵妃大皇子一脉的中流砥柱,那如墙头草一般的行径被揭露开来,自然遭到了天下诸侯审判。 庄太傅受不了这样的舆论折磨,生生病了下去。 其实,当初六皇子被陷害,大皇子自尽,顾贵妃被囚,他们一族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死,要么投诚。 第605章 一开始庄太傅是想着死的,可女儿费尽一切心思救他们,甚至怀了那个人的孩子。 全家再也没法置若罔闻,只好跟着一路走到黑。 结果小外孙没保住,女儿也没保住,报应啊,报应啊…… …………………… 而远在洛京,段礼站在含元殿之中,上首坐着叛军首领高卓。 高卓三十来岁的模样,明明是叛军,身上却有一股吊儿郎当的书生气质。 只是那股气质,快要被数年来积累的血腥气与骄奢淫靡之气磋磨掉了。 他原出身务农的富户,祖辈积累了一点小钱,供他读书出头。 他满腹才华,一心想考进洛京,报效国家。 却一连三次,被世家子弟顶了卷册。 最后一次,那他从洛京郊外出走之前,还被那世家子弟狠狠踩了脸,笑嘻嘻说出真相。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晓,他这一辈子可能都考不到洛京去了。 后面十数年,越朝皇帝越加昏庸,世家大族蚕食中原土地、商铺、官位,老百姓们易子相食的时候,朱门里面还在歌舞升平。 在那时候,他就在准备着了。 四年前天下大旱,百姓被逼到了绝境,他趁机与同乡揭竿而起,一路浩浩荡荡冲入洛京。 一路百姓赢粮而影从,纷纷为他开启城门。 他这时候才明白,原来杀进洛京,比考进洛京,简单这么多。 世家大族们污蔑他残忍暴虐、以人为食,可君不见这些达官显贵们仅仅发号施令,就能令淮水两岸尸横遍野。 到底谁是修罗,到底谁是阎王,到底是谁残忍暴虐? 故而高卓一入洛京,就按着族谱,杀尽公卿。 收缴而来的财产、粮食,足以建成供应天下百姓的粮仓,让天下百姓足足吃上五年。 世家贵族却宁愿粮食发霉发烂,也不愿百姓吃上一口。 高卓在洛京自立为王,国号大封。 世家女眷们为了活命,向高卓卑躬献媚;优伶宦官们为了活命,向高卓阿谀奉承。 数年以来,高卓身上的锐气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可一世的骄纵与得过且过的惫懒。 此时,高卓正在得意洋洋地品茗,段礼则拿着一封诏书,看了又看。 “大王,高啊!”段礼不禁感叹。 “田敬先答应割地了,把陵水以北的地都割给咱们!” 高卓一听,轻蔑一笑:“这田敬先简直脑子有病!” 高卓很难想象,在天下群雄环伺的当今,田敬先这种动辄割地,退万千黎民去死,成全他爱情的人,是怎么在蜀中夺权的。 高卓忍不住问道:“段礼,田敬先为何会上位?” 段礼思索了一会儿,“他们小朝廷排外,我亦不知内情……” “不过三皇子谢源名声实在太差,故而田氏之中才会选田敬先上位。” 高卓手指搭在把手上,“不对,世人皆道田淑妃溺爱孩子,把谢源宠得无法无天。” “但她若真爱谢源,当初陷害谢淮、出卖十万将领之事,怎么会把谢源推出去生坑?” “就算谢源当真是幕后主使,她田淑妃难道不知道找个替罪羔羊吗?非要在天下面前,把谢源暴露出来,致使谢源成为天下一致憎恨的对象?” “这是爱孩子吗?这分明像是把谢源养成一个靶子,替她真正的心肝挡箭。” 段礼蹙眉:“不会吧……有没有可能是田淑妃,她本身脑子不行?” 不然也不会活生生把越朝折腾掉,他一直都觉得田氏中人行为很奇怪。 高卓轻轻摇头:“就算大儿子养废了,田淑妃不是还有个小儿子吗?怎么会推一个田敬先,难道田敬先就是个好的?” “一个为女人割地的蠢货,蜀中早晚被他败光。” 段礼喃喃:“难道三皇子当真只是挡箭牌,田淑妃真正想捧的其实是这个田敬先。” 他又摇头:“怎么可能,田敬先只是侄子,又不是儿子……” 两人似抓住了重要信息,却也没把这个猜想当回事。 高卓这次是通过庄雨眠,实实在在吃到了好处。他轻眯着眼,欣赏着田敬先低声下气的求和书,里面请求他归还庄雨眠。 “哈哈哈哈,割这么一点地,只够他的雨眠夫人不死!”高卓目光灼灼,像是摸到了田敬先这位无能的蜀中之主的软肋。 “当初高某可没说就这么放了这个大美人,要想全夫人性命,自是要付出更多……更多……” 高卓卧在玉座之上,被酒色掏空的脸上懒洋洋的,“寡人还在等。” “大王,您在等什么?”段礼躬身问道。 高卓虎眼一抬,“寡人在等着,另一边发话呢。” 高卓已经被一个田敬先搞得膨胀了——这次段礼一共献上了两个女人,小的那个有价值,老的那个就没有啦? 不,顾贵妃有更大的价值。 毕竟,老的那个,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呢。 “去的信,现在应该到了吧?”高卓虎眼微眯。 高卓当时同时向两个地方发了这封勒索函信,田敬先离得近,自是回得快;谢淮那边……离得远,若是回信怕是又要半个月。 “半月之后,会给我什么惊喜呢?”高卓好生期待。 谢淮这么么重名声的一个人,为了母亲又可以付出什么代价呢? 反正高卓不要名声,靠着绑了两个女人,暗地里勒索其他诸侯。 “大王,来了,来了!”太监跑进含元殿,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这么快?”高卓起身。 怕是用了八百里加急,看来谢淮还是很在意他老母啊。 “不,不是,沧州军总管谢淮,传檄天下!”太监着急忙慌跪地,膝行呈上檄文。 高卓仅仅看了几个字,太阳穴就开始不停开跳。 什么叫胆敢动顾贵妃与庄雨眠一个毫毛,他就直接出兵攻打洛京? 那一副想让他老母和前未婚妻快点祭天的样子,已经溢出纸笺了。 第606章 段礼瞬间脸色发白:“不对。” “那信按时间应才到谢淮手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檄到咱们这里? 高卓与段礼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很快理解到了其中深意。 “除非,你刚到洛京,他便知晓了这件事。”高卓一言以蔽之。 “宫中有内奸?!”段礼讶然。 高卓摇了摇头:“更有可能,谢淮在蜀中安插了极为厉害的斥候。” 段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比起洛京,蜀中这样的混乱之地,更有可能被渗透成筛子。 “果然,沧州势力不能小觑。”高卓深了神色。 他重新开始观看那份檄文,越看越是无语,越看越是心累。 满篇通读,就一个意思—— 别说威胁性命,他老母和他前未婚妻但凡少了一根毫毛,沧州三十万兵马就立刻发兵。 这篇檄文,在以前的小荷看来,不过是在单纯威胁高卓勿要动那两女。 可高卓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枭雄,却看出了不一样门道: 杀了他老母,要出兵;动一根汗毛,要出兵。 甚至不止连老母,连庄氏也算上,看来真的很想出兵了。 满篇哪里是想救人,分明是想让他老母和前未婚妻早点死,死了就有出兵名义了。 高卓恨得牙痒痒,他本想像威胁对方,没想到反被威胁。 高卓揉了揉鼻梁:“这姓谢的到底有多恨他老母啊?!” 这一副想要他老母死的势头,当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现在怎么办,大王?”段礼问道。 “还能怎么办,把那两人供起来啊!”高卓有些崩溃道。 他真的服了这个大孝子了,自己想除掉他老母,非要借他高卓的手。 天底下哪里有这好事? ……………… 当天夜里,高卓召了自己最爱的几个姬妾侍寝。 他玩得很尽兴,想要消除自己白天的不愉快。 他也确实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可是睡到大半夜的时候,他猛地从五个美人的床上惊醒。 啊不是,谢淮他有病吧? 他凭什么威胁他,凭什么让他背锅啊? 高卓冷汗涔涔,他忘不了沧州军那强大的斥候能力。若是那两女真有丝毫差池,谢淮那种狠人绝对会趁机名正言顺发兵! “来人,赶紧给两位夫人换宫殿、换仆役,好好伺候着!”高卓高声吩咐。 …………………… 小荷猛然惊醒,她在梦中,终于找到了张文渊题目的答案。 原来同一张檄文,在不同的人看来,意思差别会如此之大。 陛下反向利用了人性,在不花费一丝一毫,便远距离控制了高卓。 饶是高卓这般聪慧,也不得不掉入陛下设下的陷阱之中。 甚至在檄文发布的时间上,陛下都布下了小小的疑兵之计。 小荷抬起头,看向陛下熟睡的脸庞。 锋利又绝艳,她仰头,像亲吻神祇一般虔诚地轻啄她。 这是她头一次见识到他的本事,她并不害怕,只觉真心实意的心动与佩服。 ……………… 一开始只是单单纯纯的轻啄,那人旋即加深,辗转碾磨、欲罢不能。 直至她彻底气喘吁吁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真正深眠?” “习惯了枕戈待旦的日子。”那人在深夜里轻笑。 “待到安定了,好好睡个觉。”小荷小脑袋蹭过来。 “阿鸷,你最近在忙什么?”小荷关心问道。 正当他启唇,她又连忙捂了他的嘴:“你别说,等我猜到,奖励我好不好?” 她最近学到好多知识呢,结合梦里看到的场景,足以在他面前卖弄卖弄了。 第607章 她在他面前,总有些少女的倔强与骄傲,想要心爱之人认同自己。 可她没想,这男人什么都能想歪—— 他垂眸,手指轻抚她的小腹:“还……还不够么?” 他以为自己够卖力了,没想到对方还是想要更多奖励。 小荷微微无语:“……” 无语到轻轻推了他一把:“你……你神经啊,我想你陪我买年货而已……” “要过大年了,陪我和虎子买年货吧!” 谢淮松了一口气:“好呀。” “也是,最近确实吃够了,再吃就腻味了。”谢淮又喃喃自语。 小荷白眼微翻,他也知晓腻味呀。 自从谨遵医嘱后,他就一天天不知节制。 多亏了有张文渊的药,小荷轻抚小腹,不然已经给虎子添了弟弟妹妹了吧。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时日的谨遵医嘱,并非没有好处的。 于陛下,是松动碧玉针; 于她呢,她吸了不少龙气,再加上张文渊的调养,明显身体变好了很多,寿数应该也有所延长。 以前她总觉得苏世给她延长那二十年寿命像是偷来的,已然足够了。 如今发现,远远不够。 她想多陪陪陛下,陪陪虎子,人间真是幸福。 ……………… 第二日,营帐之中。 小荷把答案写到了纸笺上,交给了张文渊。 张文渊和江鹤词传递着看了一遍,继而相视一笑。 随后,张文渊蓝衫翩翩,笑着朝小荷伸出手:“恭喜你,欢迎来到谋士的境界。” 小荷扬起脖子看着他,然后缓缓敛衽为礼,“两位夫子,承让。” 随后三个人笑做了一团。 其实张文渊与江鹤词也不敢笑得太过,两人深知谢淮能力,中军大帐离他们所在的小帐篷不远。 那人必定一边做事,一边用谛听在听着。 “今日是顾帅帐下第一谋士,凌然凌伯伯来。”江鹤词暗自与张文渊唇语,然后做了个手势。 某人一边笑着接待,一边听着心爱之人与他们意气相投,怕是……暗地里牙都要咬碎了吧。 “在说什么?”小荷好奇。 这两人,老是就这么凑一块嘀嘀咕咕的。 “你这答案,只答对了一部分。”张文渊又道。 “怎么会?”小荷讶然询问,“还差什么?” “你在答案中,说檄文的影响只针对了高卓,你有没有想过檄文是向天下发布的。”张文渊长指叩击桌案,“天下诸侯也应有所反应。” 小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叶障目了。 “也不怪她,她没看过军中的邸报与密报,得到的消息比我们少太多。”江鹤词温和笑道。 说着,他箱箧中,抱出一大堆卷轴书册。 “了解天下局势,是你的下一步考验。” 小荷这才从密报中知晓,比起远在洛京的高卓,同在北方的并州曹良卿和云州武振山两位诸侯更加慌张。 这两州是他们的邻居,云州在西边,并州在南边,要出兵必定要越过并州。 若是谢淮要攻打洛京,并州曹良卿该恐慌了。 小荷并不熟悉这两位诸侯,仔仔细细查了邸报—— 原来曹氏与武氏两位诸侯素来不睦: 云州武氏为人残暴不堪,杀了前节度使上位,并在越朝出事之后,第一时间就称了王,属于装都不装的反贼; 而并州曹氏则为越朝难得的忠诚,在高卓占领洛京后,不断收留洛京贵族,甚至带领军队盘踞关中,伺机救洛京于水火。 故而并州曹良卿十分看不上云州武振山的所作所为,云州也常常骚扰并州掠夺资源。 若是谢淮出兵攻打洛京,必定要先占领并州,而云州武振山一定会趁乱坐收渔人之利。 第608章 小荷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三方制衡。 原本谢淮不动,其他两方定然不会轻举妄动;若谢淮动了,北方格局必定大乱。 “这就是将军想要好好过个大年,等春种之后,我们再战的深意。”江鹤词适时提点小荷。 “到时候,咱们粮草后备充足、将士精神壮硕,何愁打不赢仗!”小荷恍然大悟。 “但是,鹤词,这两个州,咱们先打哪一个啊?”小荷疑惑。 反正必有一战,但先后顺序可太重要了。 “你猜?”江鹤词狐狸眼微眯。 “云州,西边的云州。”小荷答道。 云州武振山狡诈残忍,并州曹良卿迂腐守成,虽说沧州军一定要打并州,但在此之前,一定要把家门口扫干净。 云州武振山,不能不除! ……………… 当天夜里,小荷给正在桌案旁看书的谢淮倒了杯安神茶,“你最近,要去攻打并州对不对?” “嗯。”谢淮品了一口茶,缓缓道。 “云州武振山一直不老实,之前咱们在青州之时,就在边境捡漏过。” “这次发了檄文之后,对方开始蠢蠢欲动。” “对方认为咱们一定会打并州,一是我母妃被囚洛京,我有必入洛京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打洛京就必须经过并州;二是咱们的实力,不可能一时之间和这么多诸侯树敌。” 谢淮跟小荷说话,必定要把理由都掰开了讲清楚。 他给小荷搭了一个又一个适度的阶梯,助她一步步成长。 小荷一听,“这样分析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可咱们偏偏就去打云州!”谢淮佻达一笑,“谁给云州武振山的错觉,老子实力不济?” 小荷恍然大悟:“对,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才能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况且云州武振山不除,于咱们后方始终是个大患。” “除了之后,略定天下就更无后顾之忧了。” 谢淮刮了一下小荷的鼻子:“我家小荷真聪明!” 小荷尾巴翘得老高了,现在她都能跟上她家陛下的思路了。 原来夫妻之间,除了身心的频繁接触会使人愉悦,灵魂的共鸣更能令人震颤。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朦胧昏灯中,小荷抿着唇思索着开口:“云州之战,我也去好不好?” 就是这句话,令旖旎的气氛卡了下壳,“你可知云州武振山到底是何种人?” “每次攻敌破阵之后,他都会将俘虏全部杀掉,断舌、割鼻,用锥捣死,再垒成一座座白骨山,以此作乐。” 谢淮深深看向他的妻子:“你还想去吗?” 小荷心知,此去一定有危险。 可她不愿一辈子都待在后方,毫无成长与担当,她是他的女官啊! “我想去。”小荷诚挚道。 “我可以同意你跟我去打并州,可云州……”谢淮迟疑。 毕竟并州曹良卿性情温和,而云州武振山残暴不仁。 小荷深深看向他,重重福了福身:“还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那双大眼睛,在昏灯之下写满了坚定,谢淮怎么也说不出来拒绝那双眼睛的话语。 谢淮重重闭目:“好吧。” “只是约法三章,你绝不可离开我帐中半步!” 小荷一愣,她旋即想到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多谢,阿鸷!” 她嘴角含了笑意。 “啧,有脾气的时候就叫将军,满足了之后又叫回阿鸷了。”谢淮鼻子佯装一哼。 小荷又连忙来哄他。 哄着哄着,两人又哄到了床榻之中。 时至深夜,酣畅尽兴之后,谢淮抱着小荷睡下。 “小荷,理解我,云州武振山手段肮脏,我不能让你受到半分伤害。”黑暗里,谢淮喃喃。 “我明白的……”小荷哑着嗓子道,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她明白的,这时候的她还是只能当他羽翼下的小女人。 在军中她没有自己的位置,除了整理整理文书,现阶段的她在军中毫无用处。 ……………… 沧州军中,对小荷颇为照顾,为她单开了一个小营帐,供她学习读书。 越是这样,小荷就明白自己越是无用,她始终融不进任何一处。 她常常从自己的帐篷往外望去,从她的帐篷到中军大帐,隔了好几个营帐,江鹤词与张文渊会在各自的营帐里忙碌。 江鹤词忙完了事会来教她,张文渊亦是,可她明白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归属。 尽头的中军大帐是她最终的目标,可在此之前,小荷须得进入其他几个,找准自己的归属。 所以趁着张文渊回来之际,她果断叫住了他:“文渊,你去那营帐之中,到底是教的什么?” “也是跟我一样么?” 张文渊挑眉,瞬间秒懂了她心中所想:“想知晓啊?” 小荷连忙点头。 “跟我来吧。”张文远勾了勾手指。 他带着她离开小帐篷,来到了他平日教学的一个漆黑大营帐之前。 这个营帐颇为神秘,除了张文渊之外,小荷竟从未见过其他人进出过。 也就是说,里面的人每日最早来、最晚走,而且耐力、忍力惊人,甚至一天都不用排泄的。 而且,黑色,代表着沧州军的最高机密。 人身处营帐之内,连一点光都不会进出。 “我当真可以进去?”小荷还是懂军中规矩的。 “你可以。”张文渊道。 小荷拉开黑色帐篷,入目的场景,令她瞪大了双眼。 她万万没想到,军营之中,竟有这些人?! 一群面目各异、极为普通的贩夫走卒。 他们中有瘦弱的妇人、老实巴交的农人,强壮的猎户,机灵可爱的小乞儿,还有走街串巷的年轻商贩…… 这群人平凡得仿佛一滴水,可以融进任何州县的任何一条街道,仿若奔流入大海的雨滴。 第609章 这些人看到她,甚至比她还震惊。 仿若惊弓之鸟,纷纷把脸转了过去。 “不用害怕,她是安全的。”张文渊安慰那群人。 “她是将军的妻子。”甚至为了稳定他们的心,放出了重要信息。 此话一出,连小荷都震惊地看着张文渊,啊不,这是可以说的吗? 张文渊朝她眨眨眼,耳语道:“放心,他们的嘴都很严。” 张文渊告诉她,这些贩夫走卒都是细作,也可称为间谍。 这些人知晓她身份后,对她左看右看,十分好奇也十分热情。 “哇,您……您真是将军妻子?”病弱的妇人轻咳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荷。 “嗯。” “您真好看,真好,有生之年也能看大将军成家。”妇人感叹。 卖货郎则从箱箧里掏出两个泥人娃娃,“姑娘给您,这里没有什么好货,这是俺自己做的小娃娃。” 小荷连忙收着。 然后卖绢花的、卖丝丝糖的、卖胭脂的、卖腊肉的,前赴后继地往小荷兜里塞东西。 人群之中,她听到一个小小的、期冀的声音:“姐姐,我能抱抱你吗?” 小荷一看,竟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儿。 小乞儿的眼睛又圆又大,他紧张地擦了擦衣服,还是擦不干净:“算……算了吧……我好脏……” 小荷只是蹲下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乞儿才大约八九岁的年纪,长得瘦弱不堪,面目却颇为清秀,就在小荷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浑身震颤了一下。 “姐姐,谢谢您……不嫌弃我……”小乞儿咂吧咂吧干涸的嘴唇。 小荷只是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元宝和阿香,这些日子他俩一个在军中一个跟着老鞠军医学习,不知到底怎样了。 “这个,送给姐姐。”小乞丐翻出脖子上挂着的小石头吊坠,一把扯下来,捧给了小荷。 小荷朝那小石头看去,只见小乞丐似生怕小荷嫌弃了去似的,赶紧又在衣服上擦了擦。 石头上的泥巴揩干净,露出了一点点青玉的颜色:“这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了,平时都用泥巴包着,怕人抢。” “送……送给姐姐……” 小荷赶紧摆手,“这么贵重,不能要!” 小乞丐坚持:“给姐姐,姐姐好看!” 见小荷实在不要,小乞丐露出了一两分挫败与难堪,悻悻想要把手往回收。 “给我吧。”小荷从他手中拿了那块小青玉,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小块墨玉,“我俩交换。” 这是陛下做墨玉小雀钗留下的料子。 “谢谢姐姐。”小乞儿把墨玉搂在怀里,十分珍惜。 “姐姐,我叫小武。”小乞儿最后字字句读道,像是要小荷记住他的名字一般。 “我叫小荷,很高兴认识你。” ………………………… 和这群贩夫走卒拜别之后,小荷跟着张文渊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直至到了桌案旁,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文渊,《孙子兵法》里把间谍分为‘五间’,因间、内间、反间、生间、死间。” “他们……属于哪一种?”小荷问道。 “去并州的,都是生间;可去云州的,都签了死契。” 并州曹良卿性子柔和,而云州武振山太过残暴,一旦被发现,结局是连死都不如。 小荷身体一颤,她没有想到,刚刚这么热情又生动的人,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必死的结局。 “他们那群人,要么是将军施以大恩,要么是家人有大病,将军会养他们一辈子。”张文渊继续道。 反正都是一群了无牵挂之人了。 “小武呢?”小荷又问道。 “将军捡了他。”张文渊半阖眼。 “就跟元宝和阿香一样。”小荷没敢问小武签的什么,她思索着:“等他回来,他就是大英雄了,我可以给他在梁氏院子里安置一间房。” 第610章 他们都规划好了,等到赚了钱,来年再买个院子。 他们中间二蛋在悄悄和卖饼大娘家的青青姑娘谈恋爱,两个人自以为瞒得很好,实则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的。 自二蛋开始,蠢蠢欲动的人极多,大家日子好了,都想安顿下来过日子。 长此以往,院子肯定就不够住了。 他们打算买下隔壁的院子,这样可以打通连成一片。 ………………………… 待到第二日的时候,小荷再次跑去了那黑色营帐,发现那里已经人去帐空了。 “都走了,昨日是他们在沧州的最后一日。”张文渊在她背后轻声道。 打仗之前,细作要尽快安插进去。 小荷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对她这么好,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原来那是他们待在沧州的最后一日,她就好像一个沧州的寄托一般,他们给了她——对于沧州所有的留恋。 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告诉我,小武是死契吗?”小荷睁着眼问道。 “嗯,他没有亲人的。”张文渊点头。 小荷握着那块青玉小石头的手一颤,斗大的泪珠倏然滚落。 “张文渊,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有细作?”小荷瓮声瓮气问道,她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该这么外显。 以前的她几乎不哭的,如今的她却为了一个小小的孩子落了泪。 就算他俩仅仅认识一日。 “因为这样付出的代价,是最小的。”张文渊的一张犟种脸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肃然神色。 “小荷,你还是不懂打仗。” “在战场上,残肢漫山遍野,流血可以染红整个尹水。” “战争最笨的开展方法,就是两军对垒,注定死伤无数。而每一个伤亡的士兵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张文渊蓝衫翩然,大袖一挥,“但如果能了解到敌方的攻防情况、地形走势呢,我们可以侧击,可以绕后, 配合战术尽可能减少我方伤亡,取得胜利。” “若我方还有更加深入的游士,甚至能够了解到敌方作息,那般我们便能在敌方睡觉、吃食时等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攻。我们可以做到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又能令大部分将士存活。” 小荷怔忪,她此前从未想到,一个细作的地位竟然能达到这般重要。 “小荷啊,战争的本质不在战役本身,而是情报的掌握。”张文渊语重心长。 此时的张文渊,那张平凡的脸不再平凡,仿佛纵横天下的潇洒智者。 张文渊见小荷听得神情专注,又是讲道:“其实细作,并不只有一种。” “比如,‘伏旗鼓’负责制造虚假情报来迷惑对方。” “‘耳目’负责侦查敌情、监控己方。” “‘羽翼’负责具体散布谣言;‘游士’负责刺探敌人军情;‘术士’则负责利用鬼神等迷信思想扰乱敌人。” “但每一种,我们最终的目的,都是在真正的大战前,做足减少我方伤亡的准备。” 张文渊脸上出现了柔和神情:“他们做的事,实在是太有意义了,对不对?” “他们在救我们的将士,更是救被战争牵连的无辜城民!” 他长得平平无奇,声音却莫名充满了感染力。 “对!”小荷使劲点头,登时心潮澎湃。 “文渊,文渊,阿鸷为什么让你教他们?”小荷哭过的声音糯糯的,极为好听。 张文渊定定看着她:“因为啊,这这些名目繁多的细作之上,还有一种纵横之士,也称作通才。” 见小荷迷惑,他再换了称呼:“也就是,说客。” 第611章 “若是能说服对方将领投诚,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仗不用打了,双方也不会有任何伤亡,不会有将士的血泪,更不会有城民的流离失所。” “云蒙山上这么多人,这门课学得最好的,就是区区在下我。” 张文渊拍拍胸膛,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飞扬,整个人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真的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吗?”小荷凑到他身畔,眼睛亮晶晶盯着他。 她忽然觉得,张文渊好高大、好帅气、好有气质! “嗯!”张文渊继续挺胸。 “将士们不用死,细作们也不用死?”小荷又问。 “嗯!”张文渊继续咯咯哒。 他已经被小荷那追捧的态度,捧得在天上飞了。 谁知下一刻,小荷一拍桌子:“文渊,教我,我要学这个!” 张文渊:“?” 张文渊:“??” 张文渊:“???” “不是,你当村口买菜啊?”张文渊嘴角抽搐,“想学就能学的?” “文渊,你都教了我这么多,这一门……也可以的吧?” “教你没问题,问问你夫君同不同意吧。”张文渊直接转移了矛盾。 那人宝贝她宝贝得那样紧,怎可能教她来干这般刀尖行走的活计? …………………… 今日,小荷回了梁氏一族的院子,例行查看两个店铺的账单。 族人们聚集到了一起,小荷在人群中看到了朱元宝和徐阿香的身影。 “你俩最近怎么样?”小荷专门把两人叫到一边。 “我在军中,被收编到了周帷大哥麾下,军中缺乏神射手,部将们都很看好我。”朱元宝毫不避讳。 “姐姐!”徐阿香见缝插针就黏了上去。 平日里小荷姐要不就学习,要不就被恩人哥哥霸占,连小虎子可以占用的时间都很少。 这时候好不容易,她能黏住小荷姐,铁定要狠狠黏。 “阿香好乖的,一直跟着老鞠爷爷学医。” “小荷姐,等春天上了战场,我和哥哥都会陪着你去……” “我们都有各自的位置,不会给你和恩人哥哥添麻烦的!” 小荷一怔,原来她救的小伙子和小姑娘也找到了各自的道了啊…… 小符躲在不远处,听到阿香不停在小荷身上滚,心头不舒服得很。 她撇了撇嘴,这徐阿香,茶香四溢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她才不屑于做这种事。 ……………… 于是,私底下,她把徐阿香悄悄拦住了:“交出来吧。” 徐阿香打开褡裢,取出了一张纸笺:“拿去,老鞠爷爷今天教的。” “多谢,我去找夏月拿账本了。”小符朝她挥挥手。 “喂,你不累吗?”徐阿香叫住了她,“每天忙完小酒楼,又要学医又要学打算盘。” 况且小符并不是那么有天赋,学起来很吃力,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学。 小符抬起头来,露出眼下青黑,“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你也想跟小荷姐去吧?”徐阿香突然道。 “你现在有小酒楼,是咱们族人最重要的进项。你把小酒楼经营好,小荷姐姐也会很高兴的!”徐阿香又道。 按道理说,小符已经特别幸福了,毕竟小荷姐把梁家最重要的事务都交给她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不懂,我不想离开她,我一刻都不想离开她!”小荷有些崩溃道。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能让她离我越来越远?!”小符红了眼睛,胸廓起伏,健壮的肩膀抖得厉害。 徐阿香抿唇听着她的痛苦,不知如何安慰她,“她不会离你越来越远的……我一直嫉妒你,无论我怎么表现,你始终是她最爱的妹妹……” “可跟她去战场同生共死的是你,不是我。”小符别过脸,介意道。 “呸呸呸,我是大夫,不会死;小荷姐也不会上战场,更不会死。”徐阿香赶紧去除晦气。 “对不起……”小符更受伤了,她连说话都不吉利,笨笨的。 更别提学医和算术了……活该离姐姐越来越远。 ………………… 小荷这段时间忙,没有留意到自己小妹妹情绪上的不对。 她一心想要得到夫君的同意。 所以当天晚上,小荷便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陛下。 可陛下的脸色,出乎意料地难看,“你可知,云蒙山上一个去做说客的师兄,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 “什么?”小荷问道。 谢淮的嘴角一咧,“被人烹食。” 比起可以随时跑路的谋士,说客可以说是最为刀尖起舞的行当了。 小荷打了个寒颤。 “我知你……你会保护我……”小荷垂眸,咬着牙坚持,“而且诸侯之间有规矩,不杀使臣。” “真是纸上谈兵的傻姑娘,如今礼崩乐坏,一些没人性的诸侯什么都干得出来。”谢淮轻轻掌着小荷的脑袋。 他认真看着他的姑娘,有着初学者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 她低着头,眼底是不肯服输的倔。 他叹了一口气:“这样吧,你可以随文渊学纵横之术,但每晚,我亦会亲自教你谋略的经验之谈。” “你对谋士所知甚少,才觉得张文渊所说的说客好。” “当你懂得在我帐下当谋士的好处,便也不会选择当一说客了。” 谢淮就是这般,他永远不会拒绝他的姑娘,但是会给予她充分选择的权力, 而且…… 谢淮憋了好久没有吐槽—— 他这个傻姑娘,真的觉得,自己有长嘴吗? 第612章 谢淮并非不同意,而是给了小荷两条路可以走。 小荷是很满意这种结果的,但是:“可是,咱们晚上……不恢复记忆了吗?” 自从谨遵医嘱之后,陛下的状况明显改善了很多。 连那碧玉针插得都浅了很多,他们再努努力,说不定开年后不久就能自动脱落了。 谢淮朝她一挑眉,“咱们可以一边操练,一边学习。” 小荷:“?” 这是人话吗? 只见他从身后轻轻摸出了一本熟悉至极的书册,朝她晃了晃:“有没有印象。” 小荷登时太阳穴一刺,这……这避火图她不是放在柜子里吗? 谢淮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这是为夫以前做的笔记吧?” “里面有很多知识,可以用兵法解释,我可以教你。” 小荷:“?” 她进一步觉得,这绝不是人话。 “这也行?”她疑惑。 这到底是真心想教她,还是久别重逢这避火图想要实践? 别把她当北跶人整啊! “不信你试试?”他凑了过来,炽热的气息也笼罩了她。 当晚直至最后,小荷的眼神都失焦了。 他以火热的胸膛紧紧抱住她:“学会了吗?” “嗯?”小荷鼻尖轻逸出绵绵的声音。 脑子一团浆糊,一点话也说不了。 “嗯就是没学会,明日再学。”头顶的男人闷笑着下了结论。 这真把她当北跶人整了,小荷一点火气都发不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 一觉起来,小荷听到外面在欢呼。 她伸出疲软到不行的腿,拥着厚厚的披风,跨过了身旁的躯体朝窗棂走去。 冬日的天光裹着雪花落下,下雪了。 族人们在院子里高高兴兴玩雪,小荷瞥了眼屋中还在睡的男人,忽觉这一年过得真是传奇。 去年的今日,她还在韦府当总管呢。 今年她就有了自己的家族,找回了自己的爱人。 话说,这人不是从不安眠的吗?为何今日醒得比她还晚? 小荷心底有了个计划,她悄悄踱步去铲了点雪,捧在手心里—— 然后哗啦啦洒在他的衣领上。 “小荷——”房间里响起了他无可奈何的闷哼。 灰翅一般的羽睫睁开,那双桃花眼底全是无奈与纵容。 “这几年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你又把我弄醒了。”谢淮叹息。 “啊……”小荷心底蔓延出一丝愧疚,但不多。 “今日没有政务,为夫专门匀了一日休息。”谢淮手指轻轻拍着领口的雪,然后用凉透了手指去触她娇嫩的脸颊。 “啊,好冰!”小荷捂住脸。 这回换他恶作剧一般得逞的笑了。 “怪不得你昨夜这么兴奋,以后讲课好好讲嘛……”小荷又是嗔怪。 “昨夜为夫讲得不够多,不够清楚?”谢淮不依不饶。 “讲得是很清楚……可那般情况下,很难分心去记……”小荷脸蛋红红的,之前他也这样,总是喜欢做那事儿的时候,还要给她讲正事儿。 要是她思索得不够,或者记得不够好,还要惩罚来着。 还美其名曰,锻炼她一心二用的专注力。 “那是你专注力不行,以后多练。”谢淮点了点她的鼻子。 好家伙,是他自己割舍不了避火图,又想教她谋略知识,所以时间不够才叠着干事儿吧? “好好好……”介于他当真讲得认真,她也就勉为其难原谅他了。 这叫他是她自己挑的夫君,就自己宠吧…… “今日赶集呢,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去买年货吧?”小荷又是凑近了道。 “好。”谢淮和着雪水,啄了下她的嘴唇。 “把外公和小虎子也叫上。”小荷又道。 第613章 “好!” 小荷明白,这是最后一个好年了,来年就不会这么太平了。 到院中的时候,小荷一把拖住正往院子里赶的小符:“走走走,跟姐姐一起去买年货。” 小符本来是要回去打算盘的,乍一看见小荷,下意识把手中的书册放到身后,不让姐姐看见。 “我……我还要……”小符迟疑。 “别还要了,姐姐在门口等你。”小荷指了指张文渊的房间,“你记得把张文渊给姐姐叫出来。” 一家人逛街,要齐齐整整的。 就这样,小符拖着在打瞌睡的张文渊,小荷挽着易了容的谢淮,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街坊邻居们遇到她,都在热情打招呼:“小虎子呢?” “小荷小荷,虎虎呢?” “虎虎没跟你们一路吗?” “虎虎是不是还在那里呀?”邻居说着,眼睛瞟向了节院的位置。 小虎子被顾帅看中,被将军收作养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晋安的每一个角落。 从此以后梁氏一族出门,腰杆都要直一点。 “对呀。”小荷大大方方道。 “哎哟,可惜我家孩子没那个福气。”邻居们说着,眼里带着大大方方的欣羡。 因为下了大雪,卖饼的大娘自己给支了个帐篷。 大娘热情地给小荷装了两个饼子,“给孩子带去。” “好勒,大娘。” 大娘的女儿青青,是将军最忠实的追随者,但最近有点心猿意马。 她和梁家的小青年二蛋悄悄眉来眼去起来了。 ……………… 小荷来到节院的时候,顾云舟正在给小虎子堆雪人。 他让小虎子骑在自己肩膀上,让虎子指挥他堆,而军医老鞠则在身后担忧地拿着巾帕、茶壶,怕顾帅累了,又怕顾帅渴了。 小荷一瞬间,懂了顾云舟为何会把顾贵妃养废了,他宠起人来,简直会让人退化成胚胎。 小虎子怕是被顾云舟带以来,就没从外公肩上下来过几次吧? 她也懂了顾帅为何会这么任性,到了老都跟老小孩一般,有老鞠军医这般从小宠顾帅宠到老的下属,当真会让人一直当胚胎。 “哟,小荷来了呀!”顾云舟看到小荷,屁颠屁颠就来了。 现在小荷是他认可的外孙媳妇,他再也不对小荷喊打喊杀了。 这些日子以来,小荷经常借着来看小虎子,给顾帅的院子种花浇花。 那几十盆原本要死不活的菊花,在小荷的照料下开得很好,顾云舟的心也随之亮堂了起来。 “外公好。”小荷笑眯眯地作揖,“新年快乐。” 小虎子看见了阿娘,赶紧伸出肥手肥脚:“阿娘抱!” “哟,不叫娘娘了?”小荷抱住了小虎子。 小虎子就跟小壁虎一样,一接触到娘娘的身体,就开始自动攀爬。 “爷爷说,要叫阿娘。”小虎子还是奶声奶气,但多了些可可爱爱的故作正经,“说话说清楚一点,阿娘会更高兴!” 小虎子叫顾云舟爷爷,因为小虎子的爷爷是个坏的,顾云舟想弥补小虎子这方面的缺失。 小荷看向顾云舟,发现小老头紧张地对了对手指:“外孙媳妇,老头子并未一味溺爱孩子,带孩子也可以带得很好的。” 小荷明白了,顾云舟是怕他们小夫妻俩认为他带不好孩子,剥夺他带孩子的权利,把小虎子从他身边带走。 “我相信外公。”小荷笑起来,“把小虎子交给外公,我和阿鸷都放心。” 顾云舟一听,眼角眉梢都亮了起来,“外孙媳妇你放心,老头子身体倍棒、思想清明,定能把虎子带得活泼外向、知礼守节!” 第614章 一旁的老鞠军医看见顾云舟开心,他也眉眼舒展了:他们家顾帅啊,已经很多年没有像今年一样笑得这般开怀了。 顾云舟支支吾吾有话要说,小荷心领神会,把虎子暂时抱给了小符。 两人走到了一处,顾云舟才颤着唇问:“你们要打仗去救傻阿蘅,是也不是啊?” 顾蘅,谢淮的母亲,顾云舟的女儿,大名鼎鼎的顾贵妃。 “嗯。”小荷点了点头。 顾云舟也是从檄文中,才得知自己的女儿被抓的消息。 “阿蘅啊,从小就长得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但是……” 顾云舟有点难以启齿:“你知道有些人,表面上能正常生活,实际上脑子却是不太好使。” “若是见了她,你别怕她,就当是个脑子有病的中年人。” 小荷:“……” 好犀利的评价。 她知道顾贵妃是个糊涂的,但是没想到身为她父亲的顾云舟,能给出这么一个中肯的评价。 “唉,这也是我的错……”顾云舟叹了口气,“明知道她脑子不好使,还这样溺爱她。” “导致她总以为,世间事无不可为、无不可得。” “非要去捡不能捡的狗屎,导致自己也一起臭。” 小荷:“……” 就……婆婆的爹,把婆婆比作捡狗屎的……那公公不就是那一坨狗屎了吗? 还挺炸裂。 顾云舟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哀伤起来,似乎想到了记忆里某一个人影。 “如果萱萱还在,咱们一起带,阿蘅不会走上歪路的……” 很奇怪,不知为何,他这段时间老是想到萱萱。 “萱萱是……”小荷疑惑。 “老夫正妻,你们的外婆。”顾云舟苦涩道,“很早就走了。” 小荷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却见顾云舟一双虎眼,满含苦涩,以过来人的身份道: “你俩去战场定要小心,小荷……特别是你!” 小荷眨了眨眼睛:“外公,你也知晓我想当说客了?” 顾云舟朝她摆摆手,“老夫渠道比较多。” “外孙媳妇儿啊,老夫这孙孙跟老夫不一样。” “他继承了萱萱的痴情,比老夫这种负心人单纯太多。” “你若是没了,他不会独活。” 顾云舟以那般悲哀眼神望着她:“外孙媳妇儿,若是你俩没了,你们想过虎子以后该怎么办,怎么教育吗?” “若老人家侥幸能活到他长大,以老人家糊涂的性格,把虎子养成了傻阿蘅怎么办?” “但若我这个老人家悲伤过度,随你们去了,虎子又该怎么办?” “外面诸侯,里面豺狼,还不把他吃干抹净?” “孙媳妇,你不为阿鸷和自己,也要为虎子多考虑考虑。” 小荷垂眸,姜还是老的辣,她快被他说动了…… 对于母亲来说,儿女总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容我考虑考虑。”小荷低声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没忘记此行目的,轻轻牵了牵外公衣袖:“外公,今天和我们一起去买年货吧!” 顾云舟:“?” 顾云舟孩子似地歪头:“买年货?” 顾云舟又回头看向老鞠,悄声问:“什么叫年货啊?” 老鞠扶额,“就是每年仆役们负责采购的过年物事。” 这个老少爷哦,到老了都金尊玉贵。 顾云舟似怕丢脸,又悄声问道:“那仆役们买就行了啊,孙媳妇为何要去买?” “老百姓们都自己买,一家人过年喜庆!”老鞠补充。 “哦哦哦!”顾云舟一张依旧英俊的老脸笑得像朵自己养的菊花一样。 小荷一脸五颜六色,这两个老小孩,悄悄话她都听到啦! 这还是顾云舟头一次,一家人出去买年货,如此新奇的体验让老小孩跃跃欲试。 可他还是担心道:“他……可以么?” 边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谢淮,边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他怕碧玉针有影响。 小荷当真见识到,外公是真心喜爱陛下的。 上辈子的外公,死在了这个……或者下一个冬天,从此以后,陛下的人生只剩下了寒冬…… “没事,他现在好多了。”小荷安慰安工,“况且他易着容呢。” “别人只会以为是您带着孩子,跟着孩子血亲这边的族人。”小荷指了指自己的家人们。 “那就好!”顾云舟点头如捣蒜。 “那我多带点人!”顾云舟兴冲冲转头,“老鞠啊,把你几个小孙孙都带上!” 老鞠幸福地抹眼泪,顾帅总是想着他的,“好。” 于是乎,鼓鼓囊囊一大堆人,就这么出去买了年货。 这是小虎子第一次买年货,亦是顾云舟的第一次—— 老小孩带着一堆真小孩,把长兴街的每一家店铺都结结实实扫荡了一遍。 路过成衣店的时候,戴着虎头帽的小虎子,看见了毛茸茸的小画。 “小画姐姐!”小虎子连忙打招呼。 小画看到小虎子,也是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看到了顾帅,连忙规规矩矩作揖。 顾帅为了给小虎子长面子,几乎把林蕴的店铺扫荡了一半。 林蕴笑得可以跟顾云舟比灿烂了。 临走时,小虎子有点依依不舍,他好久没看到会认认真真教他懂事、教他礼仪的小画姐姐了。 顾云舟显然是看出来了,哄着小虎子:“爷爷把小朋友们都请到节院来玩好不好?” 小虎子想了想,有些怯怯道:“有些哥哥,说过虎子没有爹爹……” 他还记着之前来沧州马车上的事情呢,虎子不是笨,只是心思单纯。 顾云舟气到半死,“谁说的,虎子不仅有爹爹,还有爷爷!” “虎子是整个沧州最幸福尊贵的娃娃!” “爷爷替你请那些孩子来,给虎虎涨一波脸!” 小荷碰了碰陛下胳膊,示意他瞧瞧这对爷孙,真是…… 虎假帅威。 第615章 很快到了除夕这天—— 汤池街林家自己摆了一大桌子家宴。 这一年来虽然重重波折,但结果始终是好的。 表姨和那表姨父罪行累累,被判了秋后问斩,已经人头落地了。 至于那何表妹,虽然逃过一死,却被发配到了外城。 何家抄家来的大部分资产,全部返还给了受害的商户们,至于各类房产、田地、商铺也都重新归到了官府那里。 林蕴也拿回了自己被坑的银钱,并且以十分实惠的价格,在官府那里租了原来的商铺。 “回来了吗?”林蕴扒在门边,询问自己夫家的几个孩子。 “回来了回来了!”孩子们喜滋滋的大喊。 只见官署的一个女官,牵着小画的小手手,板板直直从小巷子里走了过来。 待到小画进了林府,林蕴便问起今日她去节院那场宴会的情景:“小画,宴会怎么样?” 小画回想了起来,节院里聚集了好多好多孩子,包括那日嘲笑过小虎子的几个。 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玩具,随后顾帅抱着小虎子堂堂走了过来,亲自宣布虎子就是节院的小主人。 孩子们都羡慕得不行,那几个欺负过小虎子的则怕得瑟瑟发抖。 可小虎子表现得落落大方,不计前嫌地原谅了那几个攀比的孩子,和大家玩了起来。 “好玩又好吃!”小画至今回忆着在节院吃到的美味。 林蕴听闻,正色地问道:“小画,你对虎虎有什么想法?” “其实姐姐……” 林蕴一直是个力争上游的人,当初在青州她就想方设法地去巴结将军。 她可以去舔将军,但她不想小画这么早就沾染这些。 “姐姐,节院的饭菜虽然好吃,但是……”小画看了眼桌席上熟悉的一张张脸,“但是我们林家的宴席更加温馨。” “虎虎有虎虎的造化,可小画也有哥哥姐姐啊!” “小画更喜欢跟姐姐一起看店!” 林蕴听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月洞门后,林远蓦地呕了一口血。 他看着那血迹,沉默地擦了擦嘴,然后揉揉脸,显得脸色不要那么苍白。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小画,哥哥抱抱你。” 小画一看见哥哥,眉开眼笑地扑了过去。 林远抱着小画,缓缓合了眼,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最后的日子,他想好好陪陪他的家人。 …………………… 除夕白日,顾云舟为小虎子举行了宴会,到了晚上,他便抱了小虎子亲自来到了梁家院子。 梁氏族人正在打边炉,看见了贵人,一个个全都受宠若惊。 不过顾云舟本就生性热情,很快与民同乐了起来。 一大家子,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 夜里小荷喝了不少酒,谢淮抱着她洗漱后,拥着她早早睡了。 迷迷糊糊间,小荷又开始进入梦境—— 梦里面她一步步走向脑海里那本书,可能是她越加参与到了天下乱局之中,这本书的情报变得越加重要,她能看的部分也越来越少。 今日书册意外松动了一页,小荷赶紧钻了进去—— …………………… 蜀中的除夕,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被一个残暴的统治者统领,蜀中百姓日日不得安宁,每日都有左右卫巡查,每日冷不丁地被带走了亲人,每日都有家庭变得残缺不全,甚至抄家灭族。 每个人都恨着那位叫田敬先的统治者,恨着给予田敬先权力的田氏一族,恨着闯入蜀中的小朝廷。 第616章 原本在四年前,对越朝忠心耿耿的蜀中人,是很欢迎小朝廷到来的。 阴暗潮湿的冷宫中,宽大的床榻上被铺上了柔软的棉絮,两个小孩子酣然睡在了上面。 白衣白发的男子,站在前方,面无表情地为两个孩子施针。 “你找的这蛊,真是歹毒。”苏世给孩子又引了小半碗血,十几只蛊虫在血水里翻涌。 “我当初也不清楚,我那狠心的娘会把这蛊用在两个小的身上。”隐没在暗处的轮廓动了,他的手指优雅地贴在了额头,烦恼地敲了敲。 苏世转过脸去,然后面无表情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平素这般鬼神莫测,但在亲情上却是无解。” “那人根本不能称作你的母亲,联合那太监,妄图掀了你脸皮换给他们亲生儿子,连人都不配做,最多是畜生。”苏世一字一句讲道。 暗处的人一怔,轻笑了一声:“你比刚认识的时候有人情味多了。” 面无表情的那人听到这话,嘴角竟然难得弯了个小勾勾,“可能被某些人改变了吧。” 谢源:“?” 谢源这辈子都没见过超脱物外的苏世露出这种表情,大感惊悚。 “我这一双弟妹,到底如何了?”话又说回来了。 “再给我三个月,就能解。”苏世答道。 谢源手指敲打茶盏:“你可知,再给你三个月是什么意思?” “这蛊每日要现采父母之血才能救,所以你怨种朋友我——”谢源指了指自己,“每日既要吊着那成帝的命,天知道成帝脑子都快被吃光了,吊命有多难?!” “还要装作受制于田淑妃,每夜忍着恶心潜入她与刘子序的床榻采血……” 苏世说得对,他这次没喊那对父母叫做父皇母妃,那两人都不配。 身为一个母亲怎么能忍心啊,忍心在自己亲生孩子的身上,下那种吃人脑髓的蛊毒。 谢源转头,看向芭蕉树下那重重雨帘,“今日是除夕,是我生辰来着。” “苏世,我知她恨我,故而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虐待我。” “以一种不造成伤痕的方式。” “可纵使我聪明绝顶,也闹不明白,明明谢桑和谢果是她主动生下的,为何她还要这般将两个小家伙置于死地?” 作为成帝最小的两个儿女,对外千娇万宠长大,可那宝钿生辉、翠玉彩云的袍子一揭开,满目皆是虫蛀的细洞,不忍卒读。 八年前,武安侯府卖官鬻爵被发现了去,朝廷严惩武安侯及其世子田敬先的声音很大,田淑妃哭泣数晚,停掉了多年以来的避子药,一举怀了孕。 生了小皇子谢桑。 小皇女谢果呢……是为了令田敬先收拢左右卫,进一步扩大势力。于是田淑妃加紧讨好成帝谢渡,身子还没好全又揣上了。 田淑妃因此伤了身子,两个小孩子成了谢渡的命根子、心头宝,也成了田淑妃进一步拿捏谢渡的工具。 谢源一步步走过来,走到自己的弟弟妹妹身旁,两个小家伙都长得白白生生,可爱得紧。 他们呼吸细弱,有着被抽血之后,极难补回来的虚弱。 他们能活到现在,全靠谢源在这里硬撑。 “你们俩啊……”谢源点了点两个孩子的小鼻子,“如果不是你俩,你们哥哥我,怎么会一直待在宫中,天天对着几个傻子。” “三个月啊,黄花菜都要凉了……我还想去北方,捞捞好处呢。” 苏世一听,太阳穴一跳:“等等,咱们臭名昭著的三皇子想要去北方作甚?” 第617章 “捞好处啊——”谢源无赖般地拉长了声音。 “你想啊,我六弟这次肯定要先打云州武振山。我本可以去云州先搞点事,给六弟添添麻烦。” 这亲亲爱爱的六弟,便是六皇子谢淮。 谢源一拍手,满怀遗憾:“哟,你看这下搞不了了,要便宜六弟了。” 云州武振山,好大喜功、残暴不仁,本就地位不稳。 就算此人诡计多端,但依旧打不过粮草充足、兵强马壮的沧州总管谢淮。 “你还想夺取天下?”苏世嘴角一抽,“不会吧,不会吧?” 谢源倏然一笑,“为什么不会,夺一个这么好玩。” “可你脸上,也不像感兴趣的样子。”苏世实话实说。 “哎,还是这蜀宫太无聊了,得找找乐子才行。”谢源以手支颐,叹了口气。 他的一双眼睛,盯着苏世,“苏神医,问个问题。” “是我有趣一些,还是你小师弟、我六弟弟有趣一点?”他眼底全是促狭笑意。 “你吧……”苏世老实回答,“至少你不揍我?” “啊,他脾气这么坏?”谢源回忆着记忆里的那个小可怜,“你是不是摸到别人逆鳞了?” 苏世眼睫翕合,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仿佛出现了一丝难过的神色:“我喜欢他媳妇。” “啊?” “啊??” “啊???”聪明绝顶的三皇子、愚弄一切的三皇子、游戏人间的三皇子,瞬间脑子烧干了。 “你啊这么多作甚?你没喜欢过人么?”苏世理直气壮反驳他。 “没……没有……”谢源憋笑。 怪不得一向远离红尘的苏世,这一番来蜀,变得有人情味了。 谢源栖身过来,像个孩子一般兴冲冲问道:“快告诉我什么样的,能把你和六弟都迷得神魂颠倒?” 他狭长的眼里全是兴奋的光彩:“我抢过来的话,六弟会杀了我吗?” 苏世缓缓转过脸去:“你要作甚?” 谢源眼珠一转:“弟妹开门,我是我弟。” ………………………… 一瞬之间,小荷的视角,又飞速飞向了云州。 此时的云州宫廷之中,文武百官齐聚行乐,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大殿。 大殿上,以泥土垒起一座高台。 泥土之中,埋了两个人,一半身子在土上,一半在土下。 一名身材肥硕、神色癫狂的青年,以一条带了铁刺的鞭子,疯狂抽打埋在土里的人,“哈哈哈,哈哈哈,抽死你们,抽死你们!” 那两人痛得目眦欲裂,张大了嘴巴,露出没有舌头的口腔。 血流到了土地里,那腥臭的气息蔓延到了内殿的每一个角落。 玉座之上的,那身材魁梧、赤面黄须、匪气甚重、瞎了一只眼的中年男人愉悦地看着这一切,他即是云州之主——武振山。 拿着鞭子抽人的肥硕青年,是他的大儿子——武威。 此时的武振山抱着两个孕相十足的美姬,闻着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心情颇为愉悦,“真美,孤的爱姬怀了娃娃都这么美。” 他的一句话,引得两名美姬羞涩一笑。 美姬们笑得谄媚,连忙给武振山倒酒:“大王喝酒~” 武振山摇了摇手指,“今夜除夕,本就是孤与功臣们同乐的时候,怎么能孤一个人喝呢?” 武振山举过酒杯,从头顶淋到美姬们的身上,“来就这样走过去,给孤的臣下们喝。” 乍被酒液淋湿的美姬们浑身震颤,眼底里充满了恐惧:“大王,我们毕竟是您的姬妾……” 迎来的,是武振山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一名美姬跌落在地,吐出几颗牙来。 “他们本就是你们的丈夫,这肚子里的,都是他们的血脉。” “还以为你们是以前的贵女?”武振山咧开嘴,独眼反射着冷峻的光,以手提起那名美姬的头发,“不过是早该入土的烂玩意儿……” “想跟你们的父兄一样吗?”武振山指着土堆里的人问道。 “不敢了,我们不敢了……”美姬们惊恐瞪大了眼睛,纷纷求饶。 她们咬着牙,领着从牢里送过来的其他贵女们,媚笑着走到大殿下,脱下自己的衣衫,摇晃着只剩一层若隐若现罩衫的身体,将自己献给了大臣们。 大臣们像是习惯了一般,人群像牲口一般窜动起来。 “好好享用,你们生的,都记在孤的账上,都是孤的孩子!”武振山哈哈大笑。 “大王英明,大王千古!”大殿上此起彼伏的肮脏笑声。 一边是黄土垒垒的死,一边是含着血泪的生,云州大殿,糜烂奢华、畜生不如。 武振山自己生不出来,于是把姬妾给其他人生,记在自己账上。 而被他折磨的男男女女,则全是之前青州逃难而去的世家大族。 他们倾尽钱财换得逃往南方的密道,把平民与奴仆留到云朔城中送死。 没想到平民被谢淮的沧州军所救,自己却先是被逃亡的北鞑追杀,又被捡漏的武振山带回云州,日日夜夜,陷入无边折磨之中。 ……………………………… 除夕宴开完,武振山本在玉座之上闭目养神,满足地嗅闻这宴会过后的糜烂味道。 亲卫前来,在地上跪下:“大王,绍公子来给您拜年了。” 原本状似疯癫的武振山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睁开了眼睛:“宣。” 阴影处,走来一个戴着白玉面具的年轻男人,“父亲,我和阿云,来给你拜年了。” “啧——”武振山搭了下手指,“没意思,明明这么多貌美娇娘,偏偏娶了一个丫鬟。” 见下首的年轻人无动于衷,武振山没再说什么,“去见见你娘吧。” “她不会见我。”戴着白玉面具的年轻男人道。 “她敢?!”武振山当即掷下一个酒杯。 ……………… 小荷的视角,随着这个戴着白玉面具的青年男子移动。 只见他穿过雪后的游廊,到了一个种植着兰花的院落。 “滚!”院落里爆发出女人的崩溃怒吼。 “我不需要你的拜会,我不是你娘!” “你知晓你是如何出来的,又怎么能认我为娘?!” 年轻男人伫立院落良久,最终垂首屈膝,朝那院落拜了三拜。 “多谢您,抚养我长大。”年轻男人道,“以后,我会带云儿来看您。” “滚,滚啊!”那女人疯癫喊道,“可笑武振山上百个儿女,唯一的血脉,居然流着这么肮脏的血!” 大雪又落了下来,男人沉默起身,身影淹没在雪中。 第618章 小荷清醒过来,刚刚看到了蜀中和云州的景象。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到底该说什么。 先是蜀中那个神鬼莫测的谢源,再是云州那残暴淫靡的景象…… 小荷突然发现,这些争霸天下的群雄当真个顶个的有病,比起来自己家这位,真是个好正常的人啊…… 她居然有点担心起来,会不会有病才是诸侯的标配,要是没病会竞争不过这些疯批啊。 由于看到的太过炸裂,在跟张文渊学习之时,显得恍恍惚惚、心不在焉。 一边反举着密报,一边心惊胆战地思虑着—— 那个谢源, 不会真对她有兴趣吧? 她想起了上一次进入梦境后,谢源那个突然望向画外的眼神,蓦地她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惧—— 不会的,不会的……小荷自顾自安慰自己。 那个人不过是好奇阿鸷和苏世的追逐而已,这样的好奇应该一闪而过。 况且那个毒蛇般的人现在被困在蜀中,他能被田敬先囚禁,就证明他势力单薄。 就算这人再怎么聪明,一个人又怎抵得上阿鸷六十万大军? 此人根本没有军队和土地,也没办法和其他诸侯对垒,根本不可能如梦中和苏世吹嘘的,有着逐鹿中原的野心。 小荷不放心地再盘了盘现状: 越朝大地历经四年吞并,现存的几大诸侯中坐拥五州的谢淮、云州武振山、并州曹良卿割据北方,中央则是叛军首领高卓占据,南边一是蜀中的小朝廷,二则是江南的萧家。 现在唯一有疑问的就是江南的萧家了。 小荷在之前的邸报之中了解到,江南有多个小政权割据,最终由一名姓萧的神秘军阀统领。 小荷突发奇想——这位萧氏,不会是谢源吧?! 她被自己的猜想吓得不轻,赶紧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有这么恐怖的联想。 “你怎么了?”张文渊抽出小荷手中反着的密报,给她规规矩矩摆正。 “是不是我那臭师弟最近太激烈了,我开两副药治治他。”张文渊甚至用手背贴了贴小荷额头。 就……那种事太频繁太激烈,人很容易发烧受伤来着。 “你想多了……”小荷脸红得可以去做烧鸡了。 “没事就好,之前安插到云州的那群细作,都发来了密报。”张文渊扬了扬手上的纸笺,“要一起来看看吗?” “有小武的吗?”小荷瞪大了眼。 “有哦。”张文渊找了找,“他去了云州的州府尧城。” 小荷捂住嘴巴,“那岂不是很危险?” “密报上说了什么?” 张文渊递给她看,她发现上面全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家书,“?” 张文渊轻轻一笑,“他们不这么写,半路被人查出来就是身死人灭。” “来,我教你该怎么看。” 紧接着,张文渊便正式教授她,如何去用特殊的方法破译、查看、整理密报,拼凑出来自于云州的重要讯息。 小荷非常聪明,极快速度便掌握了,自此,也正式参与到此次西伐的队伍中来。 云州,乃至其统治者武振山的故事,也逐渐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云州位于越朝西北,地域广阔,足足有四十余城。 武振山于四年前称王,号为大凉。 他原是大街上流浪的孤儿,后被云州节度使纪元家的大小姐捡去当了小马夫。 而后因魁梧雄壮、骁勇善战被看中,当了一小小金城校尉。 云州盗匪多,为除去匪患,云州节度使纪元招募兵卒,任命武振山为将,前去讨伐。 第619章 谁知武振山反倒派兵围攻了纪元,大肆宣扬身为节度使的纪元这些年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大肆敛财、滥杀无辜的种种罪行。 然后于内开仓放粮,以赈济贫乏,于外剿灭盗匪,安定云州。 一时之间,披着良善皮囊的武振山赢得了云州上下支持。 可随后十几年,武振山到底还是揭开了那残忍至极的真面目,跟纪元那种恨不得把阖州上下的财产都搜刮进自己腰包的贪婪不同,武振山是个纯纯生性暴虐的变态。 “武振山他妻子是谁啊?”小荷拼凑起这个故事,不由好奇问道。 “前云州节度使纪元的大女儿,就是把身为小乞儿的武振山捡回去那个。”张文渊回答。 小荷:“……” 她捡回了他,他杀了她爹,又娶了她。 这还真是孽缘啊。 “文渊,武振山,是不是不能生育啊?”小荷又是问道。 “哇,你这都知道?”张文渊吓了一跳。 “他有一百八十二个子女……没一个是他的。” “相传他当马夫时候受过欺压,失去了生育能力。” “你这里有没有他的子女名单?”小荷试探着询问。 毕竟这么多个呢,而且这么私密的事情,应该是—— 她思绪都还没到那里,就见张文渊抽出一张卷轴来,上面是长长的名单。 小荷恍然一看,里面没有一个人,单名有一个“绍”字。 奇怪了,怎么会没有呢? “文渊,你为何会有这个名单?”小荷一边不信邪重看了一遍,一边又好奇。 谁知张文渊好笑地耸了耸肩:“越没有什么越在意什么,这是武振山贴在布告栏上昭告全国的。” 小荷瞪大眼睛:“……” “但凡增加了,都会更新。” 小荷直呼高手:“……” “你是不是又梦到什么?”张文渊敏锐察觉出来。 小荷没想瞒他,沉重的点了点头。 她开了开口,还是没说出谢源那一边的“我是我弟”,这才令人羞耻了。 只单单说了武振山和那个绍公子的事,还有武振山虐待青州世家贵族的事情。 张文渊沉吟,“这位绍公子……身世怕是有点东西。” “他他若真是武振山的儿子,也就是武振山的长子。” “那武振山现在的长子武威,便是给这位来挡枪的。” 小荷想起了记忆里,用鞭子抽打土包里囚徒的癫狂青年。 肥硕高大,残忍暴虐,性情和武振山如出一辙。 “如果这位是来挡枪的,那……所有的孩子,都是为了那个儿子挡枪的。”小荷继而推测道。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张文渊,这个儿子,就是武振山的弱点!” 张文渊亦想到了:“小荷,这是一个重要信息,沧州军有你真是有福了!” “现在去告知阿鸷?”小荷抬眉。 “会不会,他已经谛听到了?”张文渊眉眼含笑。 小荷瞬间苍白了小脸。 “你别怪他偷听,你是他最在意的人,他的谛听会控制不住地围绕着你。”张文渊为小师弟解释。 小荷摇摇头,她没怪陛下,只是庆幸自己没告张文渊那句“我是我弟”,她怕陛下忍不住就直取蜀中—— 把他亲哥给掏了。 就在当日,张文渊邀请小荷进入中军大帐。 正是她那个“绍公子”的讯息,领着她进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个消息不算什么……”小荷有些没信心。 她内心忐忑无比,“我现在没资格进入那里。” “并不是作为说客或者谋士,而是我的助手,跟我去见识见识。”张文渊鼓励她。 掀开帘子,这是小荷头一次见识到里面的场景—— 第620章 中军大帐里,铺着厚厚毛毡,那高大英俊的王者,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摆出一个并不正式的疏狂姿势。 旁边两列,皆是神色各异的谋士。 这些……都是这世间一等一的聪明人,小荷心潮澎湃。 她在谋士中看到了江鹤词和燕别山。 江鹤词本就是谋士之首的长史,而燕别山呢,看起来粗矿不羁,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 “这位是小荷女官,张大人的副手。”身后,那个如同玉石敲击的声音,笑吟吟响起。 小荷瞬间僵直了背,她没有回过头去看他,这时候与背后之人,哪怕一个眼神拉丝,她都觉得是对这次初入中军大帐的不尊重。 她仪态万方地朝两列谋士福身,这些都是聪明绝顶之人物,她尊敬至极。 接下来,小荷便站在角落里,聆听这这一场的战略制定。 她原以为,自己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却没想到,自己沾沾自喜的独有消息,不过是接下来整个战略最微不足道的部分而已。 张文渊很快把整理好的密报一一分享,众人以沙盘为演练,模拟好云州地貌,开始分析云州各个关卡。 武振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云州州府尧城身在云州腹地,周围城邦就像是包洋葱一般,将之紧紧裹住,甚至尧城还有岷山丰水天险环绕。 就算从最薄弱处攻陷,也要连攻三城,才能达到云州州府尧城。 故而闪电战必定不行,闪电战在于快,连下三城,除非云州所有人都是聋子和瞎子,不然武振山铁定察觉,并且急速开始备战。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稳扎稳打,深入敌阵! 每一步务求要稳,迅速歼灭关卡所有敌人。 “歼灭不是上计,若是能生擒主将,策反军民,乃是上策。”燕别山一拍桌案,反驳道。 “是也,我们深入敌阵,将士再多,多不过云州百姓,若能得到百姓认可,他们自会化作助力。”江鹤词也接话道。 “武振山的残暴,早已引得百姓不满,只要咱们善待百姓,秋毫无犯,并且不抛弃他们,他们自然跟着我们走。”张文渊结合密报。 谢淮嘴角轻勾:“善。” 主帅为策反这一战略,正式拍了板。 小荷如同海绵一般,不停吸收着知识。而她提出的消息,只是在末尾稍微提了一下。 她这才明白,一个不辨真假的消息,只是一个可能的机遇。 但真正决定战争的因素,还有很多很多。 …………………… 从那一天起,小荷便被允许进入中军大帐。 她更卖力地帮着整理资料,通过这些密报,她能确认这些细作都还好好活着。 直至有一天,小武的消息,断了。 小荷震惊,一开始是觉得怕是气候原因,后来一连很多天,杳无音信。 “张文渊,张文渊,这到底怎么回事?!”小荷慌得不行。 “别急,这恰恰不是小武遇害的消息……”张文渊分析,“这说明,武振山开始备战了。” “只有备战之际,云州州府尧城才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随后他们又陆续收到其他细作消息,果真云州各处兵力开始活动、汇聚。 “我们来猜猜,武振山到底想要做什么?”张文渊摸了摸下巴。 “无非有二。”小荷知晓这是在考验她,连忙答道:“要么是他猜到我们要进攻他,开始防卫;要么他觉得我们要进攻并州,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进攻我们后方。” “无论哪一种,我们都必须好好防备。”小荷最后道。 ………………… 冬去春来,经过了一整个春日的备战。 终于在春种之后,沧州军厉兵秣马,准备出发了。 出发前夜,沧州军在军营之中举行了盛大的誓师宴会。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个劳累的春种,亲手将又一年的希望播种了下去。 希望归来之际,这里能荠麦青青、一片沃野。 所有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家唱着歌儿、弹着铗,极尽疏狂。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最中央的高台上,人群让出一个道来。 将士们明白,将军这时候,会上来提振士气、歃血为盟。 当将军那挺拔锋利的身形出现在高台上,他们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上面。 那是一名穿着女官衣服的美丽女人,被他们将军牵着,身姿挺拔、气质从容。 “啊,这不是小荷姑娘吗?”有将士认出了小荷。 “将军为何牵着小荷姑娘,这也太过亲近了吧?” “我就说这女人是来勾引——”那酸得要命的话还没落音,那人就就被一个铁拳揍倒了。 燕别山冷冷看着那人:“嘴巴放干净点。” 接下来众人便看到他们一呼万应的将军,携着那女人,将手举了起来,“介绍一下。” “本将妻子,梁小荷。” 他的声音不大,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透过一层层的内力,送到了每一个将士们的耳中。 直到这时,将士们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燕校尉会毫不留情地揍每一个针对小荷姑娘的人。 不过小荷姑娘在军中这么久,其为人处世、其勤学奋进、其聪慧伶俐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些日子下来,将士们再不会以异样的目光看她,她之前给予他们那良好的印象,已经先入为主地压倒了将军夫人这一头衔。 她不再是靠夫君上位的花瓶,而是真正想要进入军营闯出一番事业的女官。 这也正是小荷想要看到的。 人人都仰望着这对璧人,燕别山亦然。 他在人群中怅然若失地垂眸,然后转身离去。 他才不是因为将军,才揍那些臭嘴的,他只是为了小荷姑娘本身而已。 纵使……他清楚地感知到,小荷姑娘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垂怜他了。 她的幸福里,从来没有他。 他尝试过脱离,可暂时还没对其他寡妇有感觉…… 第621章 小荷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乌乌泱泱的人群。 夜风在她耳边,就这么乌啦啦地吹着。 本来今日誓师大会,小荷准备和张文渊站在一起的。 可陛下却告诉她,自己的碧玉针已经到了颅顶,他完全能抗住绝大多数的状况。 言罢,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一起奔向了这高台之上。 “怕吗?”他孩子气地问。 高台的风,就这么呼啦啦吹着。 她看到了瞭望台上那一列熊熊燃烧的烽火,确实有些唬人,“不怕。” 身边人的手是暖洋洋的,抵御了初春的夜里的寒冷。 他就这样宣布了她的身份,字字句句,无比笃定。 “她是吾此生挚爱,唯一的妻。”谢淮高声朗朗。 没有一丝歧义,也没有一丝不确定。 “但她在军中,最重要的身份,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官!”谢淮垂眸看向小荷。 小荷亦挺直了胸膛,朝将士们颔首致意。 军营里,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 小荷在这欢呼声中,和所有将士一起,歃血为盟。 ………… 走下高台之后,小荷远远望见另一边,老鞠军医正在向将士们介绍随行的新军医。 小姑娘才十四岁,刚刚到老鞠军医脖子这里,脸蛋圆圆又嫩嫩,笑得和善婉约。 “这是老夫爱徒。”老鞠军医毫不吝啬道,“来,阿香给大家打招呼。” “我叫徐阿香,请大家多多指教。” 徐阿香恭恭敬敬给各位部将鞠躬,大家看她就像看孩子一般,非常慈爱。 “这么小的姑娘,医术到底怎样?”有部将开玩笑道。 “阿香非常有天赋,又能吃苦,她可是继承老夫衣钵之人啊……”老鞠军医摸摸胡子。 他打算再陪将军两年,等天下大定后,就彻底退下来了。 没办法,顾帅身体不好,加上又要带孩子,他一定要时刻陪着的。 他当了顾帅一辈子的下属,早就把顾帅的人生加在了自己的人生上。 正在这时,小荷奔向了徐阿香:“阿香,你也来啦。” 所有将士,都下意识为小荷让出了一条道来。 “当然咯,我和哥哥都来了,我们从小的心愿就是陪在姐姐和哥哥身边。”徐阿香非常自然地扑到了小荷怀中。 她学艺吃了不少苦头,夜深人静之时,支持她的就是一腔想要报答姐姐与恩人哥哥的热意。 狠狠在小荷姐那香香软软的身体上蹭够了,徐阿香才意犹未尽地朝一个方向招招手:“哥哥过来。” 众人还挺好奇,小姑娘的哥哥到底是谁? 众人一转头,就看到亲卫队长周帷是身边,站了一个如青松一般笔直的少年。 少年长得十分英俊,听到徐阿香声音就这么高高大大地迈了过来。 很多人认识这个少年,这是周帷队长近来的爱将,听说是个膂力惊人的箭术天才。 没想到他居然和将军夫人还有关系。 “哇,你们……你们是……?”有个比较有种的部将,好奇地指了指这三方。 小荷舒然一笑,落落大方承认道:“他们是我的家人。” 一时之间,众人的眼神变了变。 毕竟将军治下,军队清明。 但如若从将军夫人开始,从军队安插人选,造成不正之风的话—— 在所有人开始出现各种猜想之前,阿香抢着道:“我和哥哥,是小荷姐姐捡来的。” “我与哥哥想报答小荷姐姐,便一起从军了。” 众人的思维瞬间拐了回来,“捡的?” 那个很勇的部将甚至还“啊”了一声,一脸探究地看向徐阿香。 第622章 “我们父母早年间被青州世家逼死,我们五个孩子就跟哥哥一起流浪,每天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还遇到了卖两脚羊的人贩子……”阿香说着,甚至故作坚强的笑了笑。 老鞠早就知晓,可再度听到,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这样啊……”第一个问起的部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们很多都是沧州本地人,之前顾云舟治理得也不错,大家都是吃得饱饭的平民,听到别的州县惨状,还是忍不住报以深切同情。 周围众人也纷纷对之前还没燃起的猜想愧疚起来。 在他们心中,对这位将军夫人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分。 在最开始,他们心中的将军夫人,应是那种如同传闻中的庄小姐一般,喝露水长大的贵女。 这样的贵女,才能配得上他们仿若天神的将军。 这正是这样的贵女,在他们的想象中,只会住在被仆役环绕服侍的节院之中。与他们至多的接触,不过是来誓师宴中,站在高台之上与他们共饮一杯酒而已。 恐怕这般,还有可能嫌弃他们大老粗哩! 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将军夫人居然能隐姓埋名来到军中,又真真正正在营帐里脚踏实地学习了这么久。 甚至和他们打成一片,他们中很多人都和将军夫人说过话,甚至还去夫人小酒楼里,喝过打了折的酒。 所以当他们知晓,将军夫人甚至还捡了被人贩子拐带的孩子,把他们抚养长大,又一一送到军中来—— 甚至还做最基础的事务,当最普通的兵。 他们心中对小荷的赞叹到达了顶点。 大家纷纷感叹,将军看人是真准啊…… 以前大家还在私底下里说,将军是不是那方面有啥问题,怎么就不找个女子呢? 结果人家只是挑而已,不找则已,一找便找了这般的好女子。 眼光还真心是好啊。 待这仗打完之后,他们也请将军与将军夫人给他们掌舵掌舵,张罗相亲。 “小荷姐,虎子那边,说好了吗?”阿香拉着小荷小声问道。 老鞠军医也听到了,看了过来:“虎虎这几天抱着顾帅老哭,可怜得很,眼睛一直都是红红的。” 他从没有和阿娘分离那么久。 小荷垂眸,她要做自己的事,自然是亏待了虎子。 “说好了,回来之后,会单独花一个月,专门陪虎虎。”小荷的话,也让老鞠稍稍宽了心。 “其实小荷姑娘,这次也不一定非要去战场,官署也有不少事宜要做。”老鞠最后劝道。 毕竟小荷姑娘身份特殊,去战场实在太过危险。 小荷顿了顿,半晌才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是的,除了她可以通过脑子里的书,传递一些重要信息之外。 还有一件事,是她不得不跟随军队起行的理由—— 那就是她在云州,还有两个万分担心的人。 在梦中,她亲眼看到,武振山是那般残暴地折磨青州的世家贵族们。 饶是小荷看了,也觉得触目惊心,难以接受。 她犹记得,青州世家的那一场弃城逃亡中,韦府夫人是带着王妈妈与陈管家一起跑的。 她没法忘记王妈妈和陈管家的恩情,他俩是她在曾经漫长的仆役生涯中最好的长辈。 他们还活着吗? 他们有没有沦落到了武振山的手上,会不会遭受武振山的折磨? 小荷一想到两位长辈的遭遇,就夜不能寐。 第623章 不过往好的去想,韦家不是世家贵族,只是颇有能力的普通商户,或许不会面临那般残忍折磨。 但无论如何,小荷有必要亲自去云州州府尧城走一趟。 …………………… 第二日,沧州军正式出发了。 这支号称三十万大军压境的军队,实则打头阵的不过三万人,后续将陆续补入七万。 这般,既能轻量上阵,又能持续补足兵力。 小荷住进了中军大帐之中,既然陛下承认了他俩的关系,两人也不必再矫情了。 一大早出发,小荷便在马车上替陛下整理起了文书。 车轮滚滚,颠簸马车上,谢淮就坐在小荷旁边,背部贴着车壁,摆了个舒适的姿势查看密报,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小荷憋了很久,最后还是憋不住,歪着头问他:“你笑得这么像江鹤词作甚?” 谢淮挑眉:“这又什么称呼,什么叫笑得像江鹤词?” 语气里,莫名的醋意又在冒头。 小荷指了指眼睛,“眼睛都眯成了狐狸眼了。” “像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 谢淮听了这话,心头又舒适起来,他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哪有……” “只是从来没有哪一次打仗,会有今次这般衬心意。”他看向了她,继而看向那一堆垒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就好像,一切都有了别样的盼头。 自己的爱人,能够跟自己同心共情,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的眼底情意流淌,说的话又真切动人,令小荷不好意思得很。 她干脆埋头,继续细致整理了起来。 却在箱箧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书皮熟悉的册子。 小荷触摸到那夜夜实践得厉害的避火图时,手指蓦然抖了一下,“你带这玩意儿作甚?” 她执着那翻到秃皮儿的书册质问他。 英俊至极的男人,眼神不好意思的向一边移过去,“之前你在中军大帐里肯定听过——” “待打到云州州府尧城,以那武振山的龟孙性格,一定会坚壁清野,与我们持久作战。” “所以呢?”小荷没明白坚壁清野和带避火图有什么必要联系。 低低沉沉的声音很是好听:“所以会驻扎很久,很累很疲惫。” “有可能一两个月,有可能三四个月。” “所以呢?”小荷打破砂锅问到底。 “所以就……想劳逸结合嘛……”谢淮红着脸,瞥向一边。 神一样的劳逸结合! 小荷深吸了一口气,这人……这人……简直寡廉鲜耻。 她胆子现在很肥了,直接把避火图扔到他的衣襟上,“坏东西,之前不是说过,行军途中尽量清简寡欲吗?” “寡欲是寡欲……”谢淮接住那本珍贵的避火图,“为夫头顶的碧玉针就不治了?” “你如今好了这么多,离取出来,不就差一点了吗?”小荷插着手,气鼓鼓不看他。 “是是是,就差一哆嗦了。”谢淮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好姑娘,那就让我哆嗦出来呀?” 小荷意识到他这句话极具画面感,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谁能想到,这人几个月前,还那样正正经经,自以为自己是个雏儿的? 怎么过了这么小一段时间,人就异化成了这样? 好吧……能品出这句话意味的自己,也在这几个月迅速从一个单纯的少妇变为了一个复杂的少妇…… 所谓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那……以后打一次胜仗,就……允许……一次……”小荷嘟嘟囔囔道。 “次改成夜,谢谢。”沉沉的声音愉悦道。 小荷再次被他的不要脸所折服了。 ……………… 马车之外,距离车队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跟随队伍快速行进着。 那物顶着掩蔽性很好的自制草盖头,灵巧地躲避着巡逻兵的搜查,军队走它就走,军队停它就停。 夜里军队驻扎,小荷和阿香给花饼和鱼包喂食时,忽然听到后方一阵骚乱 “将军,捉到一个可疑之人!”有士兵叫道。 巡逻兵熟练地将其押到了中军大帐前,那人浑身披了草甸,看不清样貌,入眼便是毛茸茸的一团。 巡逻兵把那人往地上狠狠一掷,再重重踢了一脚:“老实点!” 那草团被踢得倒抽气,趴在地上,起伏严重。 小荷原本在刷鱼包,在火光里,看到那起伏的一团,莫名心中一悸。 她连忙跑过去,只见那巡逻兵扒开草甸,扯出那人的脑袋。 那脸蛋很脏,专门涂了厚厚的泥巴。 却依然掩不住小荷认人的目光,“妹妹!” 她大叫一声,扑向了那个草团团。 不止那巡逻兵,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 小荷颤抖着手,揉开那肉团团脸上的重重泥巴,一张憨厚又倔强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小符,你……你怎么在这里?” 小姑娘死死咬着牙—— 驮着背跟了一天脚跟溃烂她没哭,被揪着头发拖过来时她没哭,被踢得肋骨剧痛时她没哭,偏偏姐姐一句温柔至极的话,她猛地阖眼,眼泪哗啦啦地流。 “小酒楼的事,我拜托了夏月和二蛋照料。”她一天没喝水,嗓子渴得冒烟、哑得要命,可为了求得姐姐同意,还是那样急切地说道 “这几个月,我也帮小酒楼赚了很多钱很多钱,没有辜负你的期待……” “我每天都有学医术和算盘,我可以去当军医,也可以搞后勤。” “我什么都会,让我去给将士们倒夜壶都愿意!” 那巡逻兵很慌,他哪里知道自己踢的是将军夫人妹妹啊,于是支支吾吾想弥补:“就……俺们都野外解决,不需要倒夜壶。” 小符被堵了一下:“……” 眼泪花花又包着了。 小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萦绕在心头令她无法平静的话语,倾泻而出:“姐姐,我……我不想离开你……” “我从十四岁起,从来……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这么久……” “我知我蠢笨、愚昧、没有天赋,可我……不想和你越走越远!” 第624章 “小荷,过来。”黑夜里,小荷蓦然听到一个声音。 她抬头一看,中军大帐里,以陛下为首,谋士们纷纷走了出来。 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部都看向了小荷这里。 小荷咬牙,她知晓在军营里,就要守军营的规矩。 她赶紧以眼神示意小符,小符忍着痛,恭恭敬敬朝谢淮拜了几拜。 小荷则福了福身,不卑不亢道:“将军,是小荷家教不严、管教不利,才致使家妹铸成大错。” “但请将军,念在家妹一心仰慕我夫妻俩,才不顾一切追随而来,给家妹一条路走。” 小荷此句,有礼有节,以退为进。 黑夜里,军营火光耀然,只见一名眼神矍铄的老年谋士,率先朝谢淮劝了几句。后面的谋士们也纷纷劝着,乞求将军开恩。 谢淮这才走下台阶,他身着劲装,火光照着他的革金护腕:“梁氏小符,谅你初犯,又宥你拳拳爱姐之心,便留你在军中好好受教。” “但军中不养闲人,梁氏小符,若你在军中寻不到其位——” “待下次粮草队伍来时,你便跟着队伍回去吧。” 小荷明白,陛下治军慎严,这次小符犯了大错,居然并未惩罚,定是顶了极大压力。 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赶紧福身,真诚道:“多谢将军!” 小符更是哭着磕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小符定然将功赎过,不负将军期望!” 谢淮颔首:“江长史,这位小符姑娘,就麻烦你照料一下。” 江鹤词欣然出列:“是。” ………………………… 夜里,江鹤词为小符安排了好了帐篷,是和徐阿香一起。 这帐篷和江鹤词的极近,方便江鹤词随时能够教导她。 江鹤词摁了摁额头,他如今身上挂着后勤事务,本就繁忙,如今又多了一个照料小姑娘的事出来—— 他哪里会管小姑娘?! 昏灯之下,他瞥眼看了一眼小符。 小符垂着脑袋,眼睛却不住地往中军大帐的方向瞟。 显然心里还在念着小荷姑娘。 小符有着青州人典型的宽骨骼,就算再怎么瑟缩着身子,还是能看见那颇具块头的肩膀。 好吧,这仿佛一拳能干死两个他的样子,也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你这般,原本是很严重的军纪问题。”江鹤词沉了嗓子,对她道。 小符:“……” 她瞧了江鹤词一眼,原以为他平和之人,不想说话起来竟这般凌厉。 江鹤词看她无甚反应,就知晓她对军规军纪没有什么概念。 于是换了一种方法:“你知不知道,你这番作为,会对小荷姑娘产生多大的影响?” “方才不是没事了吗?”小符一听到小荷的名字,果真紧张起来。 “明面上是没事了,可军中三万多双眼睛!”江鹤词厉道,“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小荷姑娘?” “军队是她家开的吗?她的家人随意出入,视军法于无物?” “就算她是将军夫人,她也花了这么多时间、吃了这么多苦,才令军队承认了她?” “你呢,你是想她的辛苦毁于一旦吗?” 事关小荷,小符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赶紧摇头,“我不会连累她,我绝不会连累她!” 小姑娘虽然皮肤黑,其实长得颇为清秀,此时眼角已经挂了泪珠。 她的眉头死死皱着,像是在责怪惩罚自己。 “那就拿出态度来!”江鹤词呵斥她。 江鹤词平常温温柔柔,在军队里面却是说一不二,治军甚严。 他往小符一直暗自瞟着的中军大帐一指:“想住在那边吗?” 第625章 小符眼睛陡然睁大,连忙点头。 中军大帐,她的姐姐就住在那里。 “你今天怕是还没跟你姐姐说两句话吧?” 小符:“……” 是的,今夜姐姐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你好好遵守军纪。”江鹤词掷地有声:“明日开始,便在军队中找到一个你能做的活计,军队之中不养闲人。” “到时,你自然有机会接近你姐姐,也不至令她失望。” “是!”小符眼神坚定。 “好了,阿香,进来为她治伤吧……”江鹤词松了一口气,一脸厉然也撤了下来。 他的话刚落音,圆圆脸的小姑娘已经掀开了帘子。 徐阿香朝小符眨了眨眼睛,又对着江鹤词福身,“还请江长史回避。” 江鹤词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谢谢您,江长史。”背后是小姑娘的道谢声。 她明白江鹤词虽严厉,但军中规则比他的话语严厉百倍。 只有现在让她吃了教训,之后在军中的路才能走得稳当、长久。 “呵……”江鹤词抬头看向一轮明月,“小符姑娘,此次西伐乃是关乎十万将士生死存亡之事,江某只是希望你明白其重要性、严肃性。” “能做到耳聪目明、知理明事。” “今夜有不少人帮你,先是那个捉到你的巡逻兵,若是他不及时发现你,到时候刀剑无眼,你落到敌我双方手上,都活不了。” “再是帮你说话的凌然老军师,当然还有你姐姐和姐夫。” “有机会,好好向他们道谢吧。” “是!”小符在他身后,坚定地颔首。 …………………… 另一边,中军大帐里的小荷,她坐在临时铺的床榻之上,心神不定。 她透过帐篷的缝隙,远远看看小符所在的地方。 “想去见她?”谢淮从隔帘出来,他已经擦洗好了。 男人身着深衣,门襟敞开,胸腹肌肉纵横。 这样的国宴,就算吃过多少遍,似乎都不会腻。 小荷怕被诱得再次情不自禁,于是别过头,“嗯。” 谢淮又一遍巧妙试探了自己对爱人的吸引力,就算不做更亲密的接触,他亦心满意足。 他坐下来,执起她的手,将其贴在自己脸颊上,细细摩挲:“她在这次严重触犯了军纪,为夫没有以军纪处罚,本就有违规定了,你——” 小荷颔首:“我明白……” “此时若见了她,便会令她产生这般行为无错的错觉……” 谢淮听了,叹了口气:“退一万步说,你不能太过溺爱她。” 小荷垂眸:“我明白。” 惯子如杀子,尤其这是在说一不二的军营。 谢淮拥着她睡下,他还是习惯……她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第三日,大军到达青州与云州边境。 谢淮带着燕别山、周帷等一千精锐,上山剿匪。 云州就像是洋葱一般,要进入州府尧城,先要突破三道城关。但其实是四道,还有一道,就是云州那作祟了几十年的山匪。 之前那群贩夫走卒一般的细作,其中一名猎户,就想方设法潜入了山匪之中,伺机向沧州军提供情报。 这群山匪与云州统治者武振山,一直以来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 二十余年前,武振山正是以剿匪名义,起兵杀死了云州节度使纪元,才从而掌管了云州。 当年武振山虽是剿灭了匪患一时,但这群山匪却没有剿尽,这些年来一直在死灰复燃。 近年来更有野火燎原之势,不断活跃在云州与青州边境。 武振山把这群山匪宣传成烧杀抢掠、嗜杀成性、小儿止啼一般的存在。 第626章 百姓们恐山匪,甚于恐鬼神。 每当云州内部出现民怨之时,武振山就以剿匪名义,获得一番支持。 小荷甚至觉得,这群山匪被武振山当成什么经验来刷了。 然而此时此刻,西风烈烈,谢淮一袭明光铠,骑着最最帅气的鱼包大人,走在队伍最前头。 “我走了。”谢淮轻声道。 小荷正在马下:“一路小心。” 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去战场。 谢淮心念一动,俯下身来,亲啄了一口她的额头:“没见过你夫君打仗吧,见识一次。” “嗯。”小荷轻道。 就让她擦亮眼睛,好好见识见识吧。 …………………… 为防云州有所警惕,他们的大部队一直停留在青州。 只短短三日,谢淮就押着浩浩荡荡的山匪回来了。 由于有那个猎户细作的里应外合,他们这次扫荡得尤为干净,把山寨上下里里外外两千人全押了下来。 谢淮一身明光铠,疏狂不羁地坐在中军大帐上首,两列是沧州军的谋士们,其中张文渊坐在左列第二个,而小荷则侍立一旁。 下面,跪着六个长相高矮不一的汉子,是山匪里的大当家到五当家,外加一个师爷。 “你们还挺有眼力见。”谢淮支着下巴,“见打不赢,立马就投。” 为首的大当家叫做李豹,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这眼前的主帅,不过随意一射,就接连洞穿了他们门堂的三块牌匾。 他们家五弟当场吓到尿裤子了。 这还打个铲铲哦。 再加上,外面一堆军士的煌煌嚎叫,包围了整个城寨。 大当家李豹心头清楚,这肯定不是武振山一伙,武振山每次只会杀他们十分之一,然后放回去继续圈养。 当时他面临的,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出去努力拼杀,然后整个山寨死无全尸;要么就此躺平,任凭外面的人冲进来,杀他们个死无全尸。 说实话,这些年来躲躲藏藏,被整个云州憎恨,被武振山当牲口圈养,被云州军随意屠杀的日子……真的过够了。 他也累了…… 就在他叹了一口气,做出选择的前一刻,被一只手拍了拍。 他回过头来,入目的是一张憨厚又普通至极的面孔。 大当家李豹记起来,此人是月余之前才加入山寨的一个猎户。 “怎么了?”当时的李豹问道。 “大当家,我给你第三种选择,你选不选?”猎户的眼睛迸射出精光。 于是,大当家李豹就带领着所有人选了猎户给出的第三种选择——投诚。 现实中的李豹看着上首那英俊到锋利的主公,咬着牙道:“那武振山把老子们当北跶人整,老子当然不干了!” 小荷听了这句话,挑了挑眉,这大当家——倒是和她口癖差不多。 “咱们山匪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之人,外界传言的那些我们以人为食啊,对小孩妇孺挖心挖肝、对老人病残砍断四肢,这些咱们都没有做过……” “这些年饶是咱们名声差到了这种程度,依旧还是有很多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落草为寇、投奔咱们们。” “只是咱们山匪都活不长……武振山不断向我们泼脏水,这样就可以每次通过围剿我们,来获得百姓支持。” “杀有不赶尽杀绝,每次都杀一部分……每次都杀一部分……” 小荷从李豹的喃喃之言中,看到了刻骨的悲哀:“看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个个地惨死,真他娘的没用啊……” “我们跟被圈养的牲口,有什么区别?!” 饶是之前,谢淮与谋士们在中军大帐里早已想过这般可能,可真正听到山寨大当家口述,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见谢淮手指敲击扶手,狼眼锐利看向山寨众人。 “可外界传言,你们与武振山关系可匪浅啊?!”谢淮缓缓开口。 “那是二十几年前,我那养爹还是寨主的时候,和武振山……是结义兄弟……”大当家李豹难为情道,“那时候的事,咱们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养爹当年豪气干云,对那曾经当过马奴的武振山好得很。” “为了帮武振山上位,与他一同谋划设计,和他里应外合。” “可没想到武振山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诛杀山匪,获得百姓支持。” “是真的杀啊……”李豹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养爹全家死得只剩他一个了,他发誓要和武振山作对到底。” “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山寨不过是武振山手里面的玩物,我养爹的仇恨,不过是他维持统治的工具而已。” “真该死啊,武振山,把老子们当北跶人整,整了二十几年。” 李豹咬牙切齿,其余几个兄弟甚至眼底有泪。 看似虎啸山林,看似挣脱一切,实则还是被父辈的仇恨与武振山的阴谋所圈养,过得跟一群随时待宰的牲口一般。 小荷又听到了熟悉的句式,反正就……还挺共情的。 “唉这些年来,俺们当真不好过……”李豹嘟嘟囔囔,开始说起了方言,这样可显得他们比较老实。 “名声这么差,其他军队也不会要俺们……天天在山林间躲躲藏藏……”他一边说,一边偷瞄上首的谢淮。 谢淮回过头去,询问了暗处的细作一句:“他们有没有问题。” 黑暗里,那原本猎户模样的细作已经换回了一身黑衣,隐没在黑暗里:“没有。” 谢淮抿嘴一笑,看向这群山匪,说出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话:“只要你们肯干,沧州军不会亏待你们。” 一时之间,山匪们的眼里,浸出了泪水。 第627章 “你们山匪共两千人,五百生力军可组成一支冲锋队,其余一千五的老弱病残,先行安置在青州边境。”谢淮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千钧。 在场的山匪们瞬间秒懂了这位主帅的意思—— 以老弱病残为质,令他们在前线立功。 他们这群人,名声本就差到了极致,沧州军主帅张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给全部信任。 山匪头子们听了纷纷点头:“好嘞,只要给我们机会。” 反正老弱病残为质,也不是虐待欺负他们,相反……去了百废待兴的青州,过得比在提心吊胆、食不果腹的山里,不知道要好多少。 山匪们很快分为两列,老弱病残全部留着在了青州边境,剩余的青壮力则组成了一支新的冲锋队,跟随着大军一同行进。 时间紧、任务重,这群山匪们暂且由江鹤词来教规矩,由燕别山来训练。 下一步的行动,在抵达云州境内的当晚,即在中军大帐里,达成了共识。 谢淮坐在沙盘前,狼眼犀利,“我们由云州东北方攻入,这个方向想要攻入尧城,须得经历奉、霍、东邑三座城邦。” “还有五日,我们便可行进到第一座关卡,奉城。” 小荷此时的位置,已经从侍立在张文渊旁边,到能够在下首旁听。 她不由问道:“我们直接进攻,路途之中不用遮掩吗?” 在此之前,他们突袭山匪,是做了一定程度的遮蔽工作的。 他们的大部队全部都停留在青州境内,不欲让云州军早早发现。 谢淮还没开口,张文渊就白了她一眼:“三万大军入侵,你告诉我怎么遮掩?” 小荷:“……” 正当小荷尴尬之际,她亲爱的夫君就来给她解围了:“我们行至云州境内,铁定无法这样,不过嘛……” “前期咱们隐蔽得好,所以就算在我们踏入云州的那一刻,就被斥候侦查出来——” “他们前去报信的速度,也不会比咱们行军的速度快多少。” “这一仗奉城来不及应对,咱们好打!” 小荷听到了他信心十足的声音,心头好歹安定了下来。 接下来,谋士们便开始听取斥候与细作发来的讯息。 这些信息的整合,由张文渊来做,他向谋士们分析了奉城郡守徐德这个关键人物。 “徐德是个阿谀奉承之辈,全靠拍武振山马屁,上了这个位置。” “武振山一脉,全是一些阴晴不定的疯子。徐德此人,非常好面子,疑心重,好奇心也重。”张文远分析道。 谢淮听闻,手指弯曲,叩了叩把手,身体倾成一个十分疏阔的姿势。 他思忖了两息,向张文渊问道:“徐德此人,有没有什么丑闻?或者,百姓们口耳相传的秘辛?” 听他这么一说,谋士们瞬间就不困了。 小荷也竖起了耳朵,这就是传闻中的军中八卦时间? 张文渊咳了咳,“有倒是有一个,而且属于徐德十分在意的那种。” “百姓们但凡谈起,只要被耳目听到,就会被抓起来砍手砍脚。” “那你怎么知晓的?”谢淮支颐。 “有时候越是堵,越是会泄洪。”张文渊道,“单单奉城不说罢了,外面谁不传得起劲。” “那到底是何秘辛?”有谋士忍不住问道。 “他……那方面不行。”张文渊咂吧砸吧嘴。 啊,这又到了老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环节了。 小荷瞪大了眼睛,不由身体前倾。 在场众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毕竟这种话题,男人们讨论还好,但现场还有将军夫人啊…… 第628章 可没想到,将军夫人居然兴致勃勃问道:“那个……那个奉城郡守徐德,到底是有多不行啊?” 一副街坊邻里八卦到不行的模样。 众人:“……” 谢淮暗自憋笑。 “其实很多男人不行的,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所以徐盛是到底不行到什么程度,才会引得百姓们不顾断手断脚,还要讨论啊?”小荷的疑问,恰好点出了关键。 众人这才摒弃了原先的客气,纷纷开始思考起来。 这时候,谢淮修长玉指往把手一哒,“麻烦周帷队长,把那群山匪头子们叫来。” 山匪头子们被叫到中军大帐,心底还有点美滋滋的。 没想到才来第二天,就受到了这般重视。 所以当听到谢淮问出,徐德究竟有何丑闻时,几人摸着头笑了起来。 “天阉。”大当家李豹直截了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能受到武振山的重视,武振山因后天伤了根本,这人本身就不行,当真臭味相投。 “这人跟武振山还不同,武振山喜欢把姬妾给大臣,让大臣给自己生孩子。” “这个奉城郡守徐德不行,他小气,受不了养别人的孩子。” “他在府中养了十几个姬妾,一天可以试八个,也试不出一个孩子来,当真努力努力白努力。” “有一次一个姬妾怀孕了,他当即暴怒,把那姬妾打个半死,终于供出了奸侍卫奸夫。两人的结果,就是五马分尸,然后悬在城楼暴晒。” 小荷突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结局,感到齿冷。 众人也从这个故事里,读出了徐盛本人的阴晴不定、狠戾阴鸷,对他人毫无信任可言。 但大当家李豹的下一句话,又令众人哭笑不得。 “据说徐盛的最长时间啊,不超过——”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这令这个山匪头子非常骄傲,不由咯咯哒地提起胸膛,手指伸出,比了个“二”—— “不超过两次眨眼!” 众人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什么表情。 “呵……”是谢淮首先憋笑。 其他人才纷纷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连小荷也不由眨了两次眼睛,讶然这世上竟有如此天阉之人。 “诸君,我有一计。”谢淮桃花眼闪烁,又是没憋好屁了。 …………………… 就在这样的愉快氛围中,中军大帐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山寨大当家李豹,看着大家纷纷都是愉快的憋笑表情,只有张文渊和江鹤词非常镇定,甚至严肃得很。 李豹知晓接下来教导他的,就是这两位大人,不由凑到江鹤词身边,私下问道:“不知江长史,平日里需要几息啊?” 意思就是问江鹤词时长有多少。 反正山匪荤素不忌,就是想给这位大人一个桀骜不驯的下马威。 江鹤词早知这群人不好管教了,也不气,直接道:“在下跟张大人一般,你可以去问他。”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江鹤词决心拉张文渊下水 反正都是雏儿,他就不信张师兄答得出来。 其实,江鹤词这几日当真一个头两个大。 将军把他这里当了慈幼院,一个二个全要过一遍他的手先教一遍。 这边一个小符迟迟教不好,那边又来一堆山匪。 一个比一个难管教。 江鹤词原本白天指挥后勤,已经够疲惫了,没想到晚上…… 唉…… 小符姑娘先说,她是会医术的,学了好几年呢。 于是江鹤词就放心把小符姑娘放到了老鞠那里,没想到才一天老鞠就把人退了回来。 第629章 说是太菜了,给人包扎收不住力道。 想想在战场上,一个个将士被抬着来,是要有非常快速的包扎技术,和冷静的处理头脑。 这个小姑娘,容易急,一急力气就贼大。 老鞠是真怕到时候,将士们胳膊腿儿没断呢,生生被她给折断了。 江鹤词只好生生给人家道歉,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小姑娘坐在临时搭的床板上勾着手指。 小姑娘的脑袋垂得很低,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牛犊。 “我跟……跟张文渊学的,每天都练……”小姑娘快要哭出来了。 “原来是张师兄啊……”江鹤词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哦,明白了。” “他医术不行,山里有口皆碑。” 在帐篷里美美睡着的张文渊,突然就莫名其妙被自己的喷嚏给震醒了。 小符下意识觉得,这么说张大夫好像不道德,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大概,真的这事儿怪到张文渊身上,比怪到她身上好吧。 “江长史,我……我还会算账,要不让我试试其他的吧?”小符提议道,她真的急于找到自己的位置。 听说粮车五日后便会跟上了,倒时她再没找到可以做的活计,只能遣返回去了,她没几天可以争取了。 江鹤词沉吟片刻,“好吧。” 反正管后勤的是他,给小荷姑娘的妹妹在后勤安插一个职务,也不是不可以。 …………………… “江长史,我们陌刀队今天怎么没干面馍馍啊?”陌刀队队长来找江鹤词。 “对了,我就说我们战锋队怎么多了两大袋子干粮。”战锋队的拍了拍这个满眼是火的队长肩膀,“对不住哈,兵蛋子们食量大,那两大袋子都给吃了。” 江鹤词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冷得就跟杀了十年鱼差不多,看向了抓着头算账的小符。 小符惊惶地看过来,她在小酒楼里算账是没问题,因为酒楼小事务少。她就算算得慢一点,也能稳住情况。 可是军营里不一样,一顿就是三万多张嘴。 本来江鹤词让小符来处理一下士兵们的口粮分配问题,这活计不重也不难。 若是一个专门管粮草的属官,根本不需要怎么算,闭着眼睛就能分好了。 可小符不一样,她初来乍到不说,为人憨厚老实,但缺乏急智。 一下子让她处理三万多张嘴的问题,她手忙脚乱,加上时间紧急之下,就硬是出了差错。 其实如若给她足够时间,小符是能够做好做对的。 但行军打仗,要做后勤,大多就是看的急智。 江鹤词叹了口气,默默叫来属官,走转腾挪间,给这件事擦好了屁股。 他走到小符面前,摇了摇头,“别算了,你不是这方面的料。” 小符的手一抖,豆大泪珠盈满眼眶,她死死低下头不让江鹤词注意到,深深逼自己吸了回去。 她知道这次是她犯了大错,如若不是军队有余粮、如若不是江鹤词有办法—— 她是要挨军棍的。 她憋了憋,直直说了一句:“好。” 她颤着手,规规矩矩交还了账本。 “再看看吧,你到底还会什么,能做什么。”江鹤词没有太过叱责,他明白这时候叱责无用,“再过三日,实在没找到,你还是回去吧。” “你把那小酒楼经营得挺好的。”江鹤词感叹,“没必要来这里吃苦,知道吗?” “嗯……”小符垂着头,“江长史,对不起……” 过了半晌,她又小声而真诚地道:“谢谢您。” …………………… 累了一天,江鹤词简单洗漱后,便和衣睡了。 他们行军路上,每一次睡眠都很宝贵。 大半夜的,他猛然又睁开了眼睛。 云州的风呼呼垂着帐篷,他总感觉有哪里奇怪。 于是他转过身,下一刻他在黑暗里看见一双锃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啊!”江鹤词短促叫了一声,连忙点火,“怎么是你?” 油灯亮起,他看到壮壮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显然,他喊出声被吓着的时候,对方似乎也被吓着了。 “你……到底来做什么?”江鹤词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的揽衣,捂住衣襟。 小姑娘不语,只是盯着他,舔了舔嘴唇。 江鹤词登时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你有话好好说,别做这个动作!” 谁知,壮壮的小姑娘动了,身体前倾,脸色潮红,手中动作,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江鹤词大骇,心底思索着自己怎么能够躲过这一朝。 他甚至连喊不喊人都想过了,毕竟对方是小荷姑娘妹妹,喊人的话人家名声全完了。 不喊的话,按照她一拳可以打两个他的武力差距,他就完了。 谁知小姑娘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似模似样的陶罐出来,规规矩矩摆到他面前。 “您……您晚上起夜吗?”小姑娘弱声弱气闻。 江鹤词:“?” “起好了,我帮您倒……”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很擅长这件事,她连忙又道:“我在韦府搅了四年的粪,我做得可好了。” “真的……这次真的不会再给您添麻烦啦……” 说着说着,小姑娘眼泪花花又起来了,鬓发落下,侧脸在灯光下看上去,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原来是来讨好他的,江鹤词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愧疚了一瞬,是他把一个单纯的小姑娘想成了这样,他一个二十几岁的老男人真该死。 “这样吧……”江鹤词肯定不能起夜,更不能叫她倒夜壶,不过他想到了有一个好主意:“明日在下要去教那群山匪规矩。” 他看着小符姑娘那健壮的肩膀:“那群山匪桀骜不驯、极难管教,小符姑娘明日帮我压阵可好?” 小符一听,连忙欢喜点头:“好嘞,我可以,我力气大着哩!” 其实江鹤词也没有小符跟那群人对垒的意思,只是他琢磨着小符一个小姑娘在那里立着,这群老大爷们也不太好意思太过闹事。 可他没想到,小符接下来,会给他那么大的惊喜。 第630章 第二日,白日里,燕别山趁着赶路,就教山匪们如何摆阵型、如何攻城。 燕别山为人风趣幽默,教得也颇为实用,饶是一群没规矩的山匪,听得也津津有味、颇为用心。 可一到了晚上,军队驻营扎地,江鹤词开始教授山匪们种种规矩与规则时,那群山匪就开始吊儿郎当、神游物外了。 小符在前面板板正正地听,后面一群山匪歪七扭八,活像一团团蛆一样。 小符长得强壮,身材也高挑,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显得不辨男女。 山匪们还以为她是江鹤词找来领读的小黑脸,也对他不甚关注。 就在这时候,小荷偷偷溜了过来。 她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小符,好不容易趁着谢淮去勘察地形,自己才有机会来看看自己的小妹妹。 她到的时候,江鹤词刚好半场休息,去喝一口茶润润喉。 “天啦,好漂亮的小娘子!”大当家李豹第一眼就看到了小荷。 小荷穿着一套女官服,厚重材质包裹,并不显身材。 可略暗的颜色,却衬得她皮肤尤为雪白。 自她错服了宋如枝的西域神药开始,她的皮肤当真一天比一天更加透亮白皙。 这群山匪,在那深山老林每日疲于奔命,哪里见过养得这么好的小娘子? 李豹情不自禁地就走了上去,他也不认识女官服,就伸出手,想要触上去—— 手还没碰到小荷半分,只听嘭的一声—— 李豹被一拳揍得踉跄了两步。 他抬头一看,竟是之前一直坐在他们前面,像跟竹竿一样笔直的少年。 他们当时还在嬉笑,说这个少年真是忒装了。 “谁准你用脏手碰我姐姐的?”小符眼神凌厉,狠狠看向山匪大当家李豹。 她长得略清秀,看起来男女莫辨,声音确实是少女的声音。 李豹讶然:“女的?” “对啊,姑奶奶就是女的!”小符把姐姐护在身后,扭了扭手腕。 她从小干挑粪干活长大,力气大得惊人。 学医、打算盘这些可能天赋不足,但打人可是一等一的厉害。 还没等大当家李豹反应过来,她又是一拳干了过去。 “啊,臭娘们,反了……”大当家李豹嘴里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鼻子上又被干了一拳。 “小符……”小荷想要去阻止。 被小符一胳膊拦了下来:“姐姐退后!” 小符甚至朝她露出一个极为舒畅的笑容:“姐,这些人一定要收拾。” “而且你知道的,我还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打过架。” 小荷点了点头,她当然知晓小符的天赋,只是从前她总是限制着小符。 以前没那个条件,现在……说不定这里正是小符发挥所长的好地方,她果真默默退了下去。 只听小符暴喝一声,李豹被打得哇哇惨叫。 其他几名匪首看到小符这般强悍,又见自己的大哥被打得这般凄惨,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加入了战团。 “别打了,别打了!”只有山匪中那个长胡子师爷还有点理智。 可能也不是他有点理智,纯粹只是他不是直接用拳头干仗的料。 待到江鹤词听到声响,赶过来时,他被看到的场景惊呆了—— “停手,赶紧给我停手!” 众人听到了江长史的声音,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停下了手,烟尘散去,只余几人痛苦的哀嚎。 江鹤词定睛一看,原来是堂堂几个大男人,一起围殴一个小姑娘。 奇怪的是,几个大男人趴在地上呻吟,那个小姑娘,只是被小荷姑娘扶着喘气。 第631章 江鹤词走过去,发现山匪们身上或轻或重都有擦伤、拳伤,而小姑娘则是一只眼睛被打得肿了起来。 “小符,你没事吧?”江鹤词连忙问道,又克己复礼地没有触碰。 “没有,没有,江长史……”小符咧开嘴笑了起来,她的嘴角也破了条口子,不过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痛快:“我把这群人围殴了!” 江鹤词一时有点头痛,明明是那几个大男人围殴她。 他又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几个山匪……好吧,确实是她一个人围殴其他全部。 “啧,你们几个,真没出息。”江鹤词摇摇头嘲讽。 几个山匪那原本膨胀着的自尊心,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燕别山随后笃笃前来,大当家李豹看到了熟悉的大人,连忙爬起来,想燕别山为他出头。 燕别山冷笑一声,“敢在军中打架斗殴,每人各打十个军棍!” 本来是二十个,介于要打仗了,把人打坏就不好了。 小荷赶紧道:“别打我妹妹,她是为了我出头。” 小符拉过了自家姐姐,“姐姐,这是军中,犯了错就要挨打。” 小符和着几个山匪头子被拉到了行军法的地方,几人相继挨了结结实实的十个军棍。 恰恰好,山匪大当家李豹和小符同一批挨打,两个人伏在垫子上,顺便还能说个小话。 “老子……老子就是看那小娘子漂亮,情不自禁……”李豹心头有点委屈,“还没碰到一根头发呢……” “碰到就完了,你知晓我姐姐是谁吗?”小符悄声道。 上方是挥舞着的军棍,李豹忍着痛问:“谁?” 小符龇牙:“将军夫人。” 李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那……那我……” “我是帮了你们,江大人和燕大人一点不知晓你所做之事。”小符冷笑,“别说传到将军耳中,就是他俩知晓了,你们这群山匪都没活头了!” 李豹一下子眼泪都激出来了,与其说是被打疼的,不如说是被吓出来的。 “老妹,谢谢你啊。”李豹张口不知该怎么感谢。 “没事儿……呃……”小符在心里数着军棍数。 “老妹,以后你就是我亲老妹了……啊…… ”李豹痛得话都说不全。 “行!”小符简明扼要。 区区十个军棍间,她轻而易举地收服了原本桀骜不驯的山匪头子。 打完过后,小符带着几个哎哟直叫的山匪头子们,继续听江鹤词讲课。 以前坐着听,这些人坐得歪七扭八。 现在站着,带着伤听,一群人乖乖巧巧。 下了学后,那么大只的小符,就伏在姐姐的肩膀上撒娇。 一旁是徐阿香在给她处理伤口。 她的眼睛肿完了,原本还有点清秀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可她的神情却从未有过的放松。 江鹤词私下找了来,他看到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有什么话想要出口,最终按捺下。 他抿了抿唇,最终诚恳道:“小符姑娘,你很厉害,并非一无是处。” 小符听了,那受了伤的嘴唇咧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谢谢。” 江鹤词本可以现在就走的,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小符姑娘,你……疼不疼呀?” “不疼!”小姑娘高高兴兴道。 “那怎么走路还是垫着的?”江鹤词瞥了一眼她的脚。 “我开心,今天和姐姐说了好多话!”说着她的脑袋靠在小荷肩膀上蹭了蹭。 小荷垂眸,摸了摸她的额前发:“小符今天很勇敢。” 江鹤词看着姐妹俩也很惊讶,一般的家长这时候都会关心受伤的小孩,指责她不该再这样鲁莽冒险。 第632章 而小荷姑娘不一样,她看出了小符真心实意的欢喜。 所以并不打击她的自信,只是鼓励她的勇敢。 这样的家人,真是好啊…… 江鹤词不由看向那轮明月,不知为何,他思念起了他的妹妹。 当时江家逃跑慢了一步,并没有能够跟随小朝廷到达蜀中,反而是被并州的曹良卿请了过去。 不知……他们还好么…… ……………… 接下来的几日,都过得很顺利。 山匪们都是极为疏落之人,一旦认了小符这个妹子,就相处得极其愉快。 白日燕别山在行军途中教他们军中的实用技巧,他们也大方邀请了小符旁听。 行军路途中,沧州军路过了一片李子林,小符指给大当家李豹看:“豹子哥,你看,这个季节居然有李子?!” 李豹和几个山匪当家一看,“这么大的李子,铁定甜啊!” 小符就这么一说,全然不知道他们中途休整之际,李豹和一群山匪兄弟们开始给士兵们发李子。 “来,老妹拿几个!”大当家李豹粗糙双手捧着,全部倒在了小符的围兜里。 他又讨好地去向小荷的位置,为了修复和小荷的关系,他用山泉水给李子洗好了,才捧去给小荷:“将军夫人,来吃几个吧,路上这么热。” 小符本和谢淮乘着一辆车,趁着休息出来偷偷看小符,冷不丁就被塞了一捧李子。 她看着那青黄色的饱满大李,心头一沉,“你们哪里摘的?” 她本就是花奴出身,一看这李子如此饱满可人,就知这李子一定不是野生所长。 “回夫人,前面有个果园,俺们是在果园里摘的。”李豹说得笑嘻嘻。 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整个军队因为这个事停滞了下来,山匪们被带到了谢淮的马车前。 谢淮从马车上下来,这位沧州军统帅,此时脸色阴沉得可怕:“江鹤词教过你们,沧州军攻进云州,不损百姓一分一毫。” “你们这五百山匪齐齐行动,怕是把那可怜农户给薅光了吧?”谢淮冷笑。 李豹众人没见过将军这般严厉语气,吓得双腿发抖:“将军,俺们本就是山匪出身,着实是抢惯了……” 故而就算江鹤词有教,他们这惯性也收不住。 谢淮示意江鹤词出列,“江长史,告诉他们违令有何处罚?” 江鹤词痛心而出,深吸了口气:“将军在幽州时,曾与百姓约法三章,我亦再三嘱咐。” “不可伤及百姓,不可取百姓一分一毫,违者……当斩!” 山匪们讶然抬头,他们之前与小符姑娘打架,也不过才十个军棍。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快……他们就会在沧州军中殒命。 山匪们怕得瑟瑟发抖,李豹卸了一身锐气,不住地朝将军磕头,他们这些当家的可以死,毕竟摘果园是他们自作主张,但是底下那五百兄弟何辜? 谢淮令周帷率玄翎军,捆了这群山匪,随后调转马头,回到了那李子园处。 此时那农户全家,正守着被摘得一干二净的果园哭泣。 谢淮下马,走到那老汉面前,弯下腰诚恳道:“大爷,您这园子是我们摘的,您损失了多少,我们都照价赔偿。” 那老汉早已吓傻,连忙摇头不敢言。 谢淮示意左右,周帷上前取出十两银子,谢淮接过,塞到了老汉手心,笑着道,“大爷,您看看,这些够不够?” 那头一次见这么多银子,连忙推让:“太多咯,太多咯,哪里值这么多?” 他们这片林子摘完,一年到头的收成,最多不过一二两。 “够的,够的。”谢淮笃定道。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又充满了力量感,令老汉全家都安下心来。 老汉媳妇偷偷觑着这伙兵,“您们……您们是……?” 谢淮毫不避讳:“我们沧州来的。” “收下吧,我们是好兵,你们别怕。” 言罢,那几个盗匪头子,纷纷向老人家鞠躬道歉。 连带着山匪们,也都跪了下来。 这群农户还没见过这阵仗,十分诚实地和山匪们相对跪下,还谢谢他们给了自己这些银钱。 有了这些银钱,新的一年,他们能够过得很好了。 “老人家,借你斧子一用。”谢淮举起农户的斧子,朝其中一棵果树砍去。 那树应声而倒,谢淮这指着这棵树,朝那群山匪道:“今日,这棵树替尔等受刑。” “他日如有再犯,犹如此树!” 声音朗朗,响彻半个树园。 保住性命的山匪们激动得连忙跪地叩拜,虔诚无比地感谢统帅的不杀之恩。 他日作战,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转而又是两日,军队终于临近奉城。 当天夜里,山匪们穿着奇锋队特有的兵服,相互打气做足了攻城准备。 忽地有人掀开帐篷帘子,大当家李豹望去,看到了一身普通兵服的小姑娘小符。 “嘿嘿,大妹子这么晚来作甚?”李豹笑道。 “来跟哥哥们告别吗?”其他几个当家人问道,“嘿,过了明天,咱们再见时候,也不知还会不会都活着。” “要是哥哥们成了几瓣了,记得给俺们拼一拼啊!”他们开着没心没肺的玩笑。 谁都知晓,登城楼是最危险的兵种。 明日再见,怕真的是阴阳相隔了。 小符眨了眨眼:“豹子哥,能也给我一套衣服吗?” 李豹:“?” 小符胸廓平静,眼神却是锃亮:“你想啊,我一个人可以打你们这几个。” “若是我也去登城楼,会不会也起到大作用?!” 第633章 一大早,沧州军就到达了奉城城门不远处,四周可供食用的粮草还没割干净。 留给奉城郡守徐德反应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云州军注定没法坚壁清野,只能硬着头皮关门。 山匪们作为战锋队列阵在城楼之前,大家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不停叫骂。 荤素不忌,几乎什么脏的都来。 奉城郡守徐德和他们有血海深仇,他们本就在边境晃荡,刚好是奉城管辖区域,每次剿匪都少不了徐德的手笔。 叫骂内容无比丰富,从天阉骂到了喜当爹,从让十几个娇娇美人独守空房,到郡守府周围遍布了想和美人们春宵一度的法外狂徒。 总之就是,徐盛最不能忍什么,他们就骂什么。 “他会出来吗?”小荷在远处的马车里问道。 谢淮尚还在车中,只支颐淡淡看着外面,“他必须出来。” “就算不出来,我方粮草充足,加之从三面截断对方,他不出来也是个死。” “那我们不用这般骂他啊?”小荷奇怪地问道。 结果不都一样吗? “结果都一样,但为何不赢快一点呢?”谢淮佻达一笑。 赢快一点,减少双方伤亡,打击云州其他郡县士气,最重要的是可以节约粮草,以便之后的硬仗。 言罢,他吹了个口哨,鱼包便哒哒哒跑来了。 “你要跟我一起吗?”谢淮回过头,邀请道。 “我?上战场?”小荷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有何不可?我想你看着,看我怎么快速解决他,你不想知道有多快吗?”谢淮桃花眼促狭轻移。 总不能比天阉的他还快吧。 小荷努力把眼睛眨了两眨。 谢淮一手提着长戟,一手打马。 小荷骑着一匹精心挑选过的小马驹,跟在他身旁。 两人一高一矮,进到了将士中间。 小荷停在中间,谢淮则打马到了阵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叫得焦头烂额的城楼云州军,也上前叫起阵来,“徐德匹夫,有胆出来!” “阉竖!裤裆空空如也,肝胆亦被鼠啃乎?” “沐猴而冠效男儿,阉鸡插羽妄充鹰!” 嗓音朗朗,穿透云霄。 将士群中的小荷都震惊了,原来陛下也可以骂得这么脏啊! 精准打击,令人汗颜。 其实谢淮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两军主将,先行战前搦战。 可徐德那身衰老体弱的模样,怕是连谢淮一戟都吃不下。 只见城楼上,云州军汗流浃背、双腿颤颤,却不敢动一下。 否则,就算对面的沧州军不杀他们,哪怕他们动了一下,那蛇蝎性情,心比针尖还小的郡守徐德,也非要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是真的扒人皮的扒。 “徐德,敢不敢出来?!”谢淮狼眼如炬,长臂一伸,手中长戟掷来。 “啊!”只听一声惨叫。 那长戟擦过对面城楼士兵队长的耳朵,直直插入了城楼上方的旗杆中央。 对方旗帜一倒,城门处立马乱作一团。 任由城楼混乱,谢淮一拍鱼包,鱼包傲娇地扭着屁股,哒哒往回走。 就这样扭着扭着,谢淮到了小荷身边,老神在在:“等着啊。” 一个时辰后,城门打开,浩浩荡荡的军队涌了出来,徐德的车辇藏在帷帐之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谢淮看着那重重帷帐里的车辇,嘴角勾了起来:“刚刚等待的时间不算,从现在开始。” 这也太过胆小了,不止是不敢搦战,连人都要藏在这一层又一层的幕帘之中。 “现在开始?”小荷表情有点裂开,这能是随时开始的事情吗? 第634章 不过她也好奇,陛下要怎么在这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毕竟对方里里外外都是人。 陛下的表情是那样狡黠又悠闲,他突然问道:“数字十或五,你更喜欢哪一个?” “啊?”小荷先是一愣,随即道:“五吧。” 谢淮舒然点头,“我也喜欢。” “把手举起来。”他轻声将她引导。 小荷把手高高举起。 “对,就这样,要让徐盛得以看到的程度。”谢淮像夸一个听话的孩子一般。 “然后开始数吧,从五开始倒数,一直数到一。”谢淮又是嘱咐。 “你知道的,徐盛善妒、易怒,好奇心旺盛,他一定很想知道,你数数究竟是为了什么……”谢淮循循善诱,领着她望向那墨绿色的阵中帷幕。 “五——”小荷大声喊了出来。 沧州军中,随着她清亮的声音,忽地一瞬安静下来。 现场除了马匹的打鼻声,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安静得连对面的云州军也吓了一跳。 就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之中,云州军兀楞楞地,听到一个女子声音。 “四——” “三——” 云州军意识到了她在倒数。 云州军面面相觑,就连车辇里的徐德也忍不住,他听了又听,心头充满了警惕与好奇。 他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强烈好奇心的人,一时之间,心底像是几万只蚂蚁在爬。 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扯开了帘子的一个缝隙,看向敌军中,那只举着的素白的手。 她喊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只手所数,从二到了一—— “二——” “一!” 话音刚落,素白的手指变幻,徐德忽地只觉一抹寒光乍现,他的眼前有什么呼啸而来,登时精光大作! 待他看清眼前之物,他的眼底里还没来得及闪过恐惧——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是一支玄铁箭矢,由重达六钧的传世之弓巨阙射出,以穿破云霄之力,瞬间扎穿了徐德的脑袋。 徐德来不及呼喊,来不及闪避,只在刹那间,脑浆迸射到了帷幕上、车辇上、随行士兵们的脸上。 云州军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主帅已经惨烈殒命。 就在徐德脑门开花的那一瞬间,远处放下巨阙弓的谢淮,佻达一笑。 他正是利用了徐盛性格中的那一丝好奇,他笃定了徐盛会在小荷喊最后一声之时,忍不住掀帘探去。 正如他笃定了心胸窄小的徐盛,一定不能忍受激将之法,将会盛行出城一般。 他抓住这个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其一击必杀。 他朝不远处的妻子眨了眨眼,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如此生动。 就好像在说—— 看吧,看吧,够不够快? 那看不见的骄傲尾巴,快要摇了起来。 谢淮提起一把长戟,往那奉城城门一指,长声道: “将士们,跟我一起攻城!” “拿下首登之功者,得黄金五百两!” 一时之间,沧州军人人眼神锃亮,纷纷冲了上去。 “对面云州军听着,你们主帅已亡,降者不杀,反抗必诛!”谢淮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笼罩了每一个云州军。 云州军听着,茫然地纷纷放下了武器。 武振山统治多年来,越加残暴不堪,不得人心。 与其天天提心吊胆自己会死,不如换一个主公…… 越来越多的云州军想通了这个关窍,调转身体,帮着沧州军向云州攻去。 …………………… 小荷看在眼里、赞叹不已,原来如此—— 陛下掐准了徐盛性格里的种种缺陷,从叫阵激他出来,到以简单的招数引他露面,用一套行云流水又精准无比的计划,快速击杀了徐盛。 第635章 以最低的代价,攻入了奉城。 小荷心中震撼,最厉害的计谋,并不是弯弯绕绕,而是认清本质、顺应规律、利用人性。 她终于懂了,陛下为何是云蒙山中最厉害的弟子了。 他要是想,大可以逆转乾坤、玩弄天下,天下又有谁能阻止他? 将士们如流水一般攻去,人群里,一只手按住小荷肩膀。 小荷回过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狐狸眼:“小荷姑娘,将军要我照顾好你。” 燕别山早已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江鹤词这样管后勤的,得在后方当定海神针。 小荷颔首,随着江鹤词撤退。 待退回了安全地带,她左右望了望,“江长史,小符呢?” 江鹤词懵了一懵,随后脸色瞬间发白! 这一夜,全军都在做着密集准备,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顾及过来一个小姑娘。 “我……我不知她在哪儿……”江鹤词喃喃道,心里不知为何竟是跳得极快。 小荷听了江鹤词这话,猛然回头,看着那城楼烈烈的旗,和蜂拥攻城的将士们…… 她咬着唇,心头涌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她的感性想要去求求江鹤词,找找她的妹妹,那是她如珠如宝最重要的妹妹啊…… 可下一刻,她的理智覆上,生生克制住了这种任性想法。 她明白,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一场战争是关乎千万个家庭的事,而不是一个家庭的事。 她怎么能为了妹妹,去拖这场战役的后腿。 “无事,鹤词。”小荷死死咬着牙,尽量使自己不要表露出任何倾向,“不用管她。” 江鹤词猛地看向小荷,发现她语气虽是平静,脸上已泪流满面。 “小荷姑娘!”江鹤词怔忪,“我去找她!” 小荷一把拉住了他,以一种极为哀戚的口味乞求着,“鹤词,求求你,继续主持大局!” “我梁家的家务事,我梁小荷负责!” “梁小符……梁小符她就算就此死了,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小荷的眼睛很大,盈满的泪水里,全是如万古河流一般的坚韧。 江鹤词也在这样的坚韧带领下,领悟了自己的责任:“好!方才,是我感情用事了。” 江鹤词前去主持大局,小荷则一个人孤零零在极为安全的大后方,她见江鹤词走远了,才俯下身抱了抱自己身下的小马驹,“对不起……” “姐姐对不起你……” 但这时候,姐姐没得选…… 她甚至开始庆幸,在韦府的那几年里,小符朝着要跟苏世学功夫……她被缠得没办法了,只好答应了她的小姑娘。 这样小符在战役中还能保全一二。 可转念一想,她又说不出庆幸两个字。 如果不是小符身负武功,她也不可能在今日做出如此鲁莽之事。 她不该同意的…… 可她又不得不同意,因为……深爱小符的她,绝对不忍心去折断小姑娘的翅膀。 ……………… 战场之上,喊声震天。 沧州军搭起云梯,小符和山寨众人一起登楼。 城楼之上,还有忠心于武振山的都尉负隅顽抗,命令云州军以投石砸、以竹竿戳、以箭矢射,阻止战锋队登城楼。 小符心惊胆战地看见,好几个山寨里的兄弟都被箭矢命中,有的射穿了眼,有的直接被贯穿了全身。 甚至还有遭巨石砸爆了头,直直掉下去的。 这些人,这些时日以来,都和她聊过天,憨厚笑着分给她馍馍,还夸她壮实、力气大。 可转眼间,他们都没了啊…… 小符登时红了眼,她和离她最近的大当家李豹相互看了一眼。 在李豹的掩护下,她靠着强大臂力胳膊一甩,飞身登上城楼,旋即眼疾手快朝那下令顽抗的都尉扑去。 转眼间,她摁住都尉咽喉,控制住了整个城楼形势。 “全都给我停下来,不然我杀了他!”小符大喊道。 士兵们纷纷看了过来。 “别听她的……快……”那都尉显然是个不怕死的。 小符心底发狠,“那就去死!” 她狠狠扼住都尉脖颈,只听咯吱一声,身前的男人脖颈断裂。 小符举起他,犹如举起一只风筝,“谁敢不听,犹如此人!” 城楼的反扑停止了。 李豹众人赶紧登楼,把城楼统统控制了起来,命令士兵们点燃烽火,大开城门。 他们将那群士兵一个个全部捆绑了起来,然后看着城楼下,沧州军如潮水一般蜂拥入城。 这是小符第一次杀人,她那张略显清秀的脸上,全是血色的凌厉。 她的肩膀起伏着,仿佛一只刚刚苏醒的少年猛虎,耸动着她的虎骨。 她的眼神,茫茫然看着城楼下那何其多人流汇聚成的潮水 “诶,妹子!”她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 小符转过头来,眼神汇聚起来,也看到了那个满脸血污的大当家李豹:“诶!” 两人相视一笑。 …………………… 这一场战役中,沧州军以极小的代价,换取了巨大的成功。 谢淮等人便入主了奉城郡守府邸,并且接收了徐德的一切。 入城之后,他照例与城中百姓约法三章,绝不伤害百姓,绝不取百姓的一分一毫。 百姓们也从一开始的害怕、惶恐,继而发现……现在的统治者仿佛真的不会掠夺、伤害他们…… 当晚,谢淮开了一个小小的庆功会,如约奖励了得到首登之功的将士们。 小符与几个山匪头子,欣然出列。 将士们看到了出列的那个小姑娘时,此起彼伏全是惊讶、赞叹、询问。 小符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骄傲。 当谢淮把那象征五百两金的银票,示意侍从呈给小符与几个山匪头子时,他们也并未有任何争抢。 而是几个人抱头,又是哭、又是笑。 这并不是黄金,而是山寨兄弟们的换命钱! 这些都是兄弟们、将士们用命堆起来的,是他们的功绩,亦是他们的血泪啊…… 小符头一次读懂了战争的残酷,也适应了战争的法则。 第636章 谢淮办了个简短的庆功宴,后面还有几座城邦要攻占,切不可有所轻慢。 谢淮走下了席间,走到了小符面前,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作为统帅,我赞赏你,你是天生打仗的料。” “可作为姐夫,我只能说,你伤了你姐姐的心,我很想揍你。” “你应知晓,你姐姐的身体本就不好,今日受了刺激正在房里休息……” 小符的酒杯应声而倒,她连忙不顾一切地往小荷所在的房间跑去。 屋里黑黑的,小姑娘轻手轻脚想要走近—— “怎么不去继续庆祝?”床榻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小符鼻尖一酸,连忙跪倒,几乎是爬着过去的。 她握住姐姐的手,一整个侧脸蹭到了姐姐的手掌上:“姐姐,对不起……” “是我……是我任性了……” 她一开始,只是想要找到能好的事情,这样姐夫就不会赶她走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还是让姐姐担心了,伤了姐姐的心。 黑暗里,少女毛茸茸的脑袋,蹭着那只苍白的手掌,心底堆积着一层又一层的愧疚。 她等待着,等待着姐姐打也好、骂也罢,至少……至少能让姐姐好受些。 可她没想到,姐姐居然问了一句:“小符,你舒心么?” 小符愣在了原地。 “这一次做自己的感觉,好不好?”小荷又问。 小符怔在了原地,过了老半天才狠狠点头:“舒心的。” 然后,她就听到姐姐发出了一阵愉悦的笑声:“傻丫头,你舒心,姐姐就高兴了。” “你……你不怪我吗?”小符诧异。 “怪啊,怪你违背军令,定是要让你姐夫亲自罚的。”小荷虚弱地笑起来。 “我认罚。”小符认真道。 “一直以来,你无论跟着踏梅学经营,跟着夏月学算盘,还是跟着阿香学医,这都不是你的道。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想在你不擅长的领域做好。”小荷缓缓道。 “现在你终于踏入你所长了,姐姐替你高兴。” “姐姐就一件事求你。” “保重你自己……”小荷抱住了小符的脑袋,放进自己怀里,“拜托你保重你自己,如若你出了什么事,姐姐该怎么办啊……” 无论小荷后来有了多少家人和族人,她都始终记得,陪她走过那无垠艰苦岁月的,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女。 “好!”小符孺慕地点头,“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 …………………………… 然而此时此刻,远在云州州府尧城的凉王宫之中,武振山从一众怀孕的小美人堆中醒来。 他听到斥候八百里加急,来报告沧州军大军压境的消息。 “什么?”武振山那只独眼之中,写满了震惊与狠毒,“你说沧州谢淮攻过来了?!” 那斥候跪地,连忙又说起了徐德已死,奉城被破的消息。 “那群山匪……山匪拿了首功!”斥候又道。 听到这个消息,武振山的眼底一片血色,生生将身前怀孕的小美人就这么一推,“滚!” “啊!”小美人短促地叫了一声。 随后武振山抽出腰间鞭子,狠狠朝小美人身上抽去。 其他人死死咬着牙,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小美人在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 小美人的身下汩汩流血,孩子掉了。 小美人抽搐一阵,最终断了气。 她的整个人生也就此终止了。 可饶是如此,武振山还不解气,那群山匪是他的私有物,是他养的狗,是他的禁脔。 这些禁脔凭什么被别人染指? “把威儿,和那群吃了孤、拿了孤,又给孤戴绿帽的大臣都叫来!”武振山执着染血的鞭子,狠狠喘气。 第637章 常年骄奢淫逸的生活,已经令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武振山的大儿子武威,并着一群大臣,就这么慌忙地进了内殿。 所有人开始连夜制定计划—— 云州以尧城为中心,从每一方攻入,外围都有三座城环绕。 沧州军以东北杀进,三座城邦分别是:奉城、霍城、夏邑城。 奉城已经失陷,接下来就是霍城和夏邑城了。 武振山的大儿子武威,看见了沙盘中夏邑城,心中大定,“父王放心,有了吴缺叔叔,夏邑城必然大定!” 吴缺是武振山手下最有实力的武将。 武振山为了收拢他,在自己自立为王后,立刻封了吴缺为吴王,将一部分军事大权交予了他,令他守好通往尧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对对对,吴王很会用兵,定然可以守护夏邑城,守护大凉!”大臣们纷纷应和。 “况且咱们尧城占据岷山丰水,易守难攻,他谢淮就是有滔天本事,也注定进不来!” 所有人都默认吴缺可以守好最后一道防线夏邑城,可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夏邑城前面的霍城。 武振山嘴角轻轻翘起,以一种十分愉悦的幅度。 殊不知,霍城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啊…… “父王,这霍城守将是谁,儿臣竟然不记得了?”武振山的大儿子武威,这才注意到霍城。 因着云州地势奇葩,武振山在东南西北四面都设有守城,甚至这四面的缝隙处都能划出一个城来,把州府尧城围成一个铁桶。 这么多郡守,武威不记得自然很正常。 “一个很低调能干之人。”武振山嘴角咧开。 正因为是个毫无存在感之人,才能守好他的秘密,帮他抚养好他这辈子唯一的传承啊…… …………………… 谢淮在城中整理好队伍之后,便于三日之后再度出发。 他如今他不再求快了,因为他知晓,武振山性格保守,骨子里贪生怕死。 他把云州围得跟铁桶一般,后面每一层都比现在难攻。 如今之势,唯有求稳。 他将小符临时编到了后勤队中,允她在军中发挥作用,小符感激连连,更加卖力听课、操练队形。 小荷则负责把徐盛后院解散了,打开徐盛库房,每个小妾发放了银钱,放了他们自由。 一切安抚工作就绪之后,军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出发。 “前方是霍城,郡守叫做石译。”大当家李豹给大家分享情报。 “这人……是个武振山狂热的信徒。”李豹苦思冥想,最终找了个词。 “什么意思?”燕别山嘴角一抽,询问道。 武振山这家伙,臭味儿相投的人真多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姬妾都可以送给大臣玩弄,这种人当然把跟属下笼络得极好。 只是下面的百姓,就不这么想了。 “就是……”李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一个属下,投奔他的时候已经没了鼻子、奄奄一息。 很快就痛苦而死了。 “曾经就有一个逃出来的霍城人来投靠咱们。” “说是这个石郡守,严刑峻法、暴政当道,百姓稍有错漏,就割鼻割耳、连坐受罚。” “这人做得隐秘低调,很少有人能活着把消息传出去,因为但凡有一个人逃出去,那一家的百姓都会遭难。” “是个跟武振山一样,把折磨人当乐趣,甚至是深埋地下,一点也不显山露水之人。” 李豹说着,叹了一口气。 他们云州还真是惨,哪怕像青州,也是外敌入侵惨遭践踏,他们云州是关起门来惨。 第638章 是一种十分清奇的惨法。 “按照你这样说,城中百姓惨遭这样的折磨,里面的人应该所剩不多了吧?”燕别山摸了摸下巴。 李豹沉默着摇摇头,“也不知还剩多少,但定然都十分凄惨。”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燕别山又道:“按道理说,这样的城邦很好攻破。” 几乎所有的谋士,此时都这么想,连一旁旁听的小荷也这般认为。 可不知为何,主帅谢淮心中,总有一丝怪异。 按照武振山的性格,如果他已知这位石郡守这般残暴,不可能把他放到云州中部的一个城邦,应该把这个人踢到最外围去。 不然这人所领导的城邦,绝对是最好攻破的,不符合武振山那贪生怕死的性格。 也就是说,这位石郡守身上,有什么除了忠心耿耿,更多的……让武振山看重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呢? 行至临近霍城十里处,谢淮指挥大军驻扎,而自己则挑一支小队,前去探看。 “燕别山、周帷……”谢淮点着将领名字,快要点完之际,朝江鹤词这边看了一眼,“梁小符!” “跟我一同,前去探路!” 小符使着大力气,扛下一袋又一袋粮食,蓦地听到姐夫叫她,讶然抬头:“我,我吗?” 她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 江鹤词看着小符那傻傻模样,不由低头笑了一下,“是呀,傻丫头。” “将军不是叫你,还叫谁?” “这是好机会,不是谁都能被将军亲自带的,快去吧。” 小符眼睛睁圆,她鼓起腮帮子,连续把一车的粮食一口气全部扛完,“我走啦……” 她轻声对江鹤词道,语气里有种古灵精怪的感觉。 “去吧,傻丫头。”江鹤词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 他拍了拍小符的肩膀,拂去上面沾染上的灰尘。 小符没有看到江鹤词的表情,只一味地朝队伍回首,“来了来了!等等我啊……” “等等我周大人、燕大人、将军……” ……………… 这支小队人人骑着马,前去霍城探看。 一路上,他们看到半座山都秃了…… 看来这位霍城的石郡守不仅连一点粮食都不给他们留,甚至要割干净他们的掩体,让沧州军完全暴露出来。 加之对方建有城楼,可以在城楼上瞭望,甚至沧州军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这石郡守还挺聪明。 谢淮嘴角一扬起,只是短短时间内,对方应该割不完吧。 谢淮示意小队再前进一些,果然—— 他们碰到了几十名百姓,正在举着铡刀割草。 那些人很谨慎,一听到马匹走动之声,便抬起头来—— 一瞬间,他们就发现了沧州家军的身影,大骇之下,那些人弃刀而逃。 “将军,咱们别让他们逃了,捉几个回去,问问情况!”燕别山小声提醒。 小队之人想要追,谢淮长臂阻拦,“等等,咱们再看看。” 谢淮狼眼盯着百姓们逃跑的方向,他心知,事情一定会有变化。 按照那石郡守的性格,怎么会让那群碰到沧州军的百姓,顺利进入城内。 果真—— 那群百姓绝望敲着城门,大门始终紧闭,不为他们开启。 城楼士兵们,全都冷漠地望着这群待宰羔羊。 按照石郡守的规矩,这群百姓自己不谨慎,向沧州军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沧州军说不定就在远处伺机而动,若是他们这时开了城门,反倒引来沧州军顺势冲城怎么办? 所以这群百姓,自然成了弃子。 “怎么办?” “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啊?”百姓们绝望地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为今之计,我们唯有一死,才能保住城中亲人。”一名年轻妇人在人群中道。 是啊,他们犯了错,今日本就不能活了。 此番下去,城中亲人必定会被连坐连累。 甚至他们若是被沧州军抓住,对方拷问出一二消息,他们在城中的亲人必定会遭受千万倍的折磨与惩罚。 不如现在死了,他们还能不连累城中亲眷。 他们齐齐走到不远处的一座桥前,打算全部跳河自尽。 只见其中一个正要身先士卒地跳,却被一块石头打中膝盖骨跪了下来。 小符追了过来大喊:“你们做什么,都疯啦?” 那群百姓看到沧州军,又是瑟瑟发抖: 他们一边怕沧州军,一边恐惧地望向了城楼处,怕云州军发现他们和沧州军有染,虐待他们的家人。 想跳的心更重了。 又有几人不顾阻拦想要跳,被谢淮几个弹指打中穴位,一个接一个崴了下去。 谢淮沉了眉眼:“捉回去!” 小队众人:“是!” 小符正在捆人,发现有人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她抬起头来,看到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小符揉了揉眼睛,她打死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个人! “云……云锦?”小符难以置信地喊道。 韦府表小姐宋如枝的丫鬟,云锦。 正是那个人群中劝大家自杀的年轻妇人。 第639章 小符的记忆蓦然回到了一年前的韦府,当时兵荒马乱,青州城即将被北鞑攻破—— 韦府夫人倾尽家产,买了几个从南边地道出逃的资格。 那时候,表小姐宋如枝已经被西域神蛊反噬,被那个她所谓的郝姨窃命。 短短三年,她头发掉光,面上皱纹遍布,整个人骨骼萎缩。 那状态,连八十岁老妪都不如。 小符曾经跟踪过这对主仆,看到她俩相携着去一个巷子里找那个名叫郝姨的奇人。 只见郝姨身姿窈窕、面目娇美,看着就跟二八少女一般。 宋如枝看到郝姨,当即站立不稳,形容枯槁的手指指着郝姨,“毒妇,毒妇……” 她的声音犹如年久失修的风箱,嘶哑不堪,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拼凑不出。 云锦心疼地扶着宋如枝,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郝姨诱哄她家小姐,又盗取她家小姐性命与青春的种种恶行。 郝姨面上娇笑着,眼神却无比狠毒。 郝姨当即叫来了她的新情夫,那是一个雄壮又鲁莽的汉子,看起来就十分能干。 躲在暗处,荤素不忌的小符想着—— 那方面的能干。 那新情夫眼看自己美丽的情人被两个女人围攻,想也不想,直接朝那老妪挥出一拳。 那男人将两人打了出去,甚至打断了宋如枝的脊骨。 从此以后,宋如枝半身瘫痪,只能在床上苟活了。 那时候宋如枝的脾气差极了,这样的病人才最是磨人的。 但云锦依旧不离不弃地照顾着她…… 甚至小符很多次看到云锦,就见她头上没一块好皮,带着或多或少的伤口,抓伤、砸伤、擦伤…… 这些都是宋如枝发狂之时,伤害云锦弄上去的。 可云锦都无怨无悔地承受着,原因无他,作为宋如枝的丫鬟,云锦几乎从懂事起,就被培养为宋如枝生、为宋如枝死,她从来都不知道,没有宋如枝的人生到底是怎样的。 直至城破之前,云锦想尽办法收拢了宋如枝所有的银钱,跪着交给韦夫人,换取两个出逃的位置。 从此以后,小符再也没有见过她…… ……………… 那时的小符还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她不服啊,凭什么像宋如枝这种人,还能跟着世家贵族逃亡。 像自家姐姐这么好的人,却只能留下来面对凶残北鞑。 不过当即,小荷姐姐就拉过了她,把其中的门道掰开来给她讲。 姐姐说啊,韦夫人只是把云锦和宋如枝当做随手可丢的挡箭牌而已。 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可以推出去挡灾。 结果这群贵族与商户果真一从南边出城,就被同样向南逃窜的北跶追上。 他们完美错过了沧州军的拯救,却又十分精准地遇上了北鞑的残害。 据说那里爆发了惨烈的单方面屠杀,剩余没被杀的一部分,被云州武振山派来的军队劫掠走了。 小符是后来很久,才知晓这件事的。 她当时听说之后,一直以为,云锦拖着半死不活的宋如枝必死无疑。 没想到此时此刻,对方竟好好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问完之后,小符冷眼看着云锦,满脸都是警惕。 她可没有忘,当时就是这个女人的主子宋如枝,生生拆散了姐姐和姐夫。 宋如枝卑鄙利用姐夫的身份,威胁当初一无所有的姐姐,害得虎子长到三岁了,都不能父子相认。 她也是最近才知晓,姐夫根本不是故意丢下姐姐母子俩的,是姐姐受了宋如枝主仆俩的胁迫,才被迫给姐夫种下一根十分邪门的碧玉针。 “小符,你认识她?”燕别山看见小符脸色有异,便开口询问。 “坏女人。”小符咬牙切齿地低声诅咒。 “小符?”谢淮勒紧鱼包,驱马赶过来,“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云锦的脸。 春风拂面,谢淮的颅内仿佛烈火焚烧。 一阵无可遏制的剧痛袭来,谢淮捂住脑子,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一般。 “将军,将军!”亲卫队长周帷连忙扶过谢淮。 燕别山见状丝毫不敢耽误,“把这群百姓都带回去!” 一群人回去的时候,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他们赶紧将昏迷的将军送到了中军大帐。 大将临阵昏迷,哪里都是大忌。 他们千万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否则一定会乱了军心。 小荷看到了人,也不敢耽搁,赶紧主持大局,赶紧封锁了消息。 随后她回到中军大帐:“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边问,一边走到陛下身边,吩咐燕别山赶紧把老鞠、阿香和张文远叫来。 待到燕别山出去叫人了,她的心才稍微安了一点。 “我们看到了云锦。”小符就这么兀愣愣道。 小荷:“?” 小荷一边去握住陛下的手,一边看向小符:“你说谁?” 小符再次给予肯定回答:“云锦。” 小荷:“!!!” 而此时此刻,陷入昏迷中的谢淮,梦到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场景: 漏雨的房顶,无边无际的花田,花田里幽香的长风,单薄的木板床,以及……依旧……那个躺在身旁的她……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黑眼瞳里满心满意都是他。 “阿松哥?”她糯糯地叫着。 彼时的她极为瘦弱,泛黄的皮肤,过大的五官,看起来并不好看。 可谢淮却莫名被这样的一副面孔吸引,他伸出手,想要去触及她的眼角。 就在马上要碰到的那一瞬,他骤然醒了过来。 入目即是中军大帐的帐顶,他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转过头,看到了现实中熬红了眼睛的女人。 他撑起身子,一把抱住了她,低哑着嗓音说道:“小荷,我看到了很多模糊的景象……” “里面有你,十几岁的你。” 说着,引首轻啄她的耳根。 正在一旁的张文远、小符、徐阿香、老鞠:啊……就这么不避着人吗? 四个人遂上下左右四个方向使劲看,就是不想吃这一口狗粮。 直到小荷去,拍了拍张文渊肩膀,要他去看看谢淮后脑勺的碧玉针。 “啊,怎么又是我?!”张文渊怪叫着跳了起来。 第640章 张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成超脱凡俗的境界时,某对癫公癫婆总是会给他毫不留情地打回来。 给他全身,像裹面衣一样,裹满一层凡尘烟火气。 很爆炸、很上头那种烟火气。 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坐下来伸手察看谢淮的后脑勺。 隔着一层皮,皮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了,一突一突的。 碧玉针虽说叫针,但并不是死物,而是活物。 此时此刻的这活物,果真像是要破土而出了。 张文渊肃了表情:“最后一个关窍了,这时候言行举止都要注意。” 小荷连忙点头,谨遵医嘱。 “那个人我去审,你不要动了。”小荷开口。 谢淮定是看到云锦,触发了一定的规则,所以这时候审问云锦,定要她来代劳。 谢淮眼睛亮晶晶看着她,“小荷好厉害。” 小荷叹了一口气,凑上去轻啄他的嘴唇。 触及的那一刻,谢淮的脸明显蒸了一下。 满足哥又满足了。 ………………………… 小荷暗地里,走到了军中那些城民的安置处。 安置处内,山匪们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 那群百姓看着老实巴交,实则只要一个放松,就想要自杀。 直至小荷来之前,山匪们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些人一不小心就妄图自杀之事了。 所以当小荷看到那群百姓时,他们不仅手脚都被牢牢缚住,连嘴巴里都塞了棉布,害怕他们咬舌自尽。 “他们为何一定要死?”一直跟着小荷的小符问道,这也搞得太抽象了。 一直守着他们的李豹凑了上来:“因为他们不死,他们在城里的亲人就会死。” 李豹有些怜悯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缓缓开口:“霍城实行连坐,他们被我们抓了,就相当于跟我们勾结,他们的亲眷都会被霍城郡守石译处死的。” 小荷讶异地看着这些人,刚才隔得远没有看清楚。 当她走进了,才发现了他们与常人的不同—— 这些人几乎没一个是健全的,有的被割了鼻子,有的缺少了一只耳朵,有的一只眼睛是空洞洞的,有的还瘸了一只胳膊…… 倒也没有瘸腿的,恐怕缺腿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吧…… 在这样一个乱世,缺了腿就真的下不了地了。 不能耕种的农民,只有死路一条。 随后,小荷的目光落到了云锦身上,一年未见,云锦变了很多。 上一次见她,她无怨无悔地被心底扭曲、身在病床的宋如枝折磨,已经骨瘦如柴,脸上布满了伤痕。 今日看来,她居然好了很多。 脸颊饱满,脸上重重叠叠的伤痕消失了,露出了本来秀美的容貌。 甚至她的身体都没有缺陷。 小荷揣测,怕是因为她去的时间短,但心头还有另一个揣测——云锦,有问题。 云锦亦目光灼灼盯着小荷,她嘴唇翕动,不知该怎样去面对眼前的人。 她根本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自己此生最对不起的人。 “小荷姐,你……你……怎么在这里?”云锦结结巴巴问道。 云锦想了想这支军队的来历,乃是六皇子领导的沧州军。 又看了看小荷,瞬间眼神一亮,恍然大悟:“你和六……” “我们换一个地方说。”小荷赶紧抢答。 “好。”云锦点点头。 就在小荷要带走云锦之际,小符在后面大叫起来:“姐姐,等等,这人危险,这人是坏蛋!” “她……教唆霍城百姓自杀!” 小符有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并且从这件事上,看出了云锦骨子里的变化。 小荷看了一眼可怜的霍城百姓,瞬间语气凛然:“云锦,你得想个办法阻止他们。” 云锦思索了一瞬,便对着霍城百姓就是一顿话术: “大家听我说一句。” 所有的霍城百姓看向了云锦,似乎对她很是信服的模样。 云锦缓缓道:“沧州军不是坏人,我们被沧州军抓来,说明我们有利用价值,石郡守那边也会有所衡量,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我们先别死,若是贸然赴死,那……咱们的亲人该怎么办?” “毕竟他们还要靠我们养活,我们没了,他们也活不了了啊……” 残缺的人们闻言纷纷停止扭动,那急于求死的眼神慢慢恢复了平静—— 是啊,他们的家人们还在等着他们。 直至此时此刻,小荷才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今出来割草的,这群残缺不全的人,已经是最正常的了。 其他留在城里的人,怕是已经被迫害到了不能出门的地步。 那些人……怕是都不能像人一般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小荷浑身发抖,咬着唇暗地里喊了一声:“畜生!” 她从未有过的出离愤怒。 随后,她把云锦带到了一个小帐篷里,请两名亲卫在外把守。 确定没有任何人偷听,只得她们两人之后,小荷才缓缓开口:“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你。” 云锦鼻尖酸楚:轻声问道:“小荷姐,你……你和……六皇子……还是走到一起了吗?” “嗯,中间经历了很多波折,但索性还是走到了一起。”小荷眼角眉梢,都莫名扬了起来。 “对……对不起……”云锦垂眸。 迟到了很多年的抱歉,最终还是来了。 小荷摇摇头:“你曾帮过我,也曾帮忙害过我…… ” 小荷永远不会忘记,宋如枝是怎么给她喝堕胎药,是怎么用陛下的身份威胁她,他俩又是怎么被迫天各一方的。 她并不恨云锦,毕竟她忠心耿耿、各为其主,甚至陛下当初能得救,也是她冒着大不韪把宋如枝偷的小荷花发簪还给她。 只是小荷从此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了。 “说说吧,之后,你发生了什么事?”小荷问道。 “你……你不恨我吗?”云锦喃喃,脸上的表情痛苦与狠厉交杂、拉扯。 “你该恨我的啊,你该恨我的……” 她轻声,不断重复这句话…… 小荷发现云锦的精神很不正常:“云锦,你怎么了?” 她清丽的声音打断了云锦陷入一种旋涡中去。 云锦恢复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愤恨,很快又消弭于无了:“没事……” 小荷如今颇懂识人之术,这……根本就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能很敏锐地感知到,云锦,变了很多很多……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641章 小帐篷之中,云锦缓缓开口,讲述了之后发生的故事。 “那是我们从密道逃出去,挤挤挨挨很多很多马车……”云锦的话语里面,莫名落满了许许多多不属于年龄的沧桑, “我和小姐被搁置在一辆堆放货物的马车上,小姐像被丢破抹布一般丢在货物堆里,我……我只好用身体给小姐垫&……让她好歹舒服点。” 她一点点讲着,心中悲愤累积,便时不时去瞄小荷的神色。 见小荷神色如常,并没有丝毫感同身受。 她转念一想,小荷确实不会感到丝毫难过,因为这是小姐的报应…… 她原本想倾诉满腔对韦府榨干小姐银钱,又对小姐坏到要死的愤懑,可……可她选错了倾诉对象。 她面对的,是唯一一个小姐对不起的人啊…… 若说韦府当真是对不起小姐,可是小荷姐则从头到尾,都是小姐那牛角尖行为的受害者。 “抱歉……”云锦思及此处,又说了句抱歉。 “你不用总说抱歉,把事情说清楚吧。”小荷的手点了点。 “嗯……”云锦点了点头,陷入了回忆之中,“后来北跶兵就来了,他们见人就杀,还想抢我们财物……” 她还犹记得四周,世家贵族那数不尽的哭喊、奔逃、惨叫。 “夫人……韦夫人……就派王妈妈的儿子,把小姐扔了下去……” “活生生地扔了下去啊……” 云锦捂住脸,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她的耳边仿佛还回想着小姐全身骨骼被碾碎的声音。 “我想下车,可被王妈妈拦住了……” “王妈妈说,她还说……她好心留我一命,是因为你!”说着,云锦眼中闪过了一丝深刻的恨意。 她赶紧垂下脑袋,压了下去。 小荷何其冰雪聪明,她看出来了云锦心中,对王妈妈等人的愤恨。 她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好心”,她最大的归宿只有她家的小姐。 “你没有听王妈妈的,对不对?”小荷一声叹息。 “我跟着跳了下去……”云锦回答。 “北鞑本来追着韦府这只肥羊,见韦府跑得飞快,就开始折磨我与小姐……”云锦那淡淡的声音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死意。 不是真正的事不关己,只是回忆太可怕,太痛苦,已经用尽了毕生的情绪。 小荷看到云锦这样子,打了个寒颤。 她其实是明白云锦感受的,上辈子她就设计推了祝妹他们下车,成为韦府的替死鬼。 不过祝妹等人面对的是盗匪,而云锦面对的是北跶。 北鞑要更加凶残,更加没有人性。 云锦沉默着解开了衣襟,脱下身上的罩衫,她转过身,露出她的背脊。 小荷死死瞪大了眼睛—— 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连好了也可以看出深可见骨。 “北鞑就是这样用刀,一片片割下我的肉……”云锦低声道。 “我扑到小姐身上,是想保护小姐……没想到……没想到……” 说到这里,云锦的口吻不再如死灰,仿佛回想起了某种极为可怕的事情,瑟瑟发抖起来。 “我……我只是想保护小姐啊……” “北鞑欺辱我……不停欺辱我……我只是想护好小姐……一动也不敢动……” 一瞬间,云锦崩溃了,并不是因为她被欺辱,而是:“我……我生生将小姐捂死了……” 云锦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如同连成串儿的雨滴,太多太多。 “后来,后来……云州军来了,和北鞑战作一团。” “他们抢了很多世家大族过去,其中有一个小部将,跑来探我鼻息……” “我还剩一口气,我就扯住他的裤腿求他……” 第642章 “我求他,我反正都这么脏了,他如果想要我,尽可以要。” “只是求他好好安葬小姐……好好……安葬小姐……” 忽地,一个温暖的怀抱袭来。 小荷抱住了哭泣着的云锦。 “你……你抱我作甚?”云锦哼着鼻音。 “我不值得……” “我只是想抱抱你,辛苦了……”小荷轻轻道。 怪不得……后来沧州军去收尸时,找不到宋如枝的尸体,原来云锦连宋如枝的尸体也在拼了命护佑。 小荷恨她的愚忠,又敬佩她的愚忠,这并不矛盾。 云锦打了个嗝,继续讲道:“那个小部将将我带了回去,后来那些士兵在分赃,他什么也没要,只把我领回了家。” “他认真照顾我……” “后来……我嫁给了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逐渐趋于平静,甚至有了一丝暖意。 小荷跟江鹤词学过门中术,能敏感地感知到云锦的每一个情绪点。 很明显,这个小部将确实对云锦很好,抚平了云锦受伤的内心。 “我问他,为什么要娶我。” “他说,他也想找这么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这样也挺好。”小荷喃喃。 “对了,他是霍城里的小部将吗?”小荷问道。 “嗯……”云锦点头。 “他……他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他叫……余绍。”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小荷身体一滞。 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装作没有听清:“你说他叫什么来着?” 云锦捉住了小荷的手,在她手心,写了这两个字。 写到那个“绍”字的时候,小荷竭力控制着自己手掌的发抖。 她也很想催眠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可是不能够。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场梦里,出现在武振山面前,那个戴着白玉面具的绍公子。 武振山亲口所说,这个他唯一的血脉,娶了一个叫做“云儿”的丫鬟为妻。 云儿……云锦…… 一切都契合上了。 小荷按捺下一切情绪,她不动声色地又询问了云锦一些霍城之中的问题。 她了解到,霍城情况确实惨烈,石译是个比徐德更可怕的、更高压的郡守,霍城之人早就十不存九,全城之人几乎都没有完整的。 “杀完了……不就没有了吗?”小荷颤抖着问。 “他强迫百姓生子,行各种毁坏人伦之事。”云锦道,“一家人,只要有一对男女活着,无论他俩是什么关系,都必须生下两个以上孩子。” “那……那云锦你呢?”小荷颤着声音问道。 “我……我……在北跶那里受了伤害,或许永远不会有了吧……” 小荷摇摇头:“不,你会的。” “你会和心爱的人,有自己的孩子,组成幸福的家庭。” 不再当一个奴隶,不再为了主人生死情牵。 “只是不是因着如此荒谬的原因生,是为了喜爱生。”小荷又是安抚。 云锦点点头,她的状态因为小荷的抚慰好多了。 在韦府之时,她和小荷的关系原本就还不错,只是中间有一个宋如枝,这才分崩离析。 后面,小荷又询问了云锦一些问题,这才让她先行睡下休息。 临走之前,小荷又问:“云锦,若是你在这里,那个郡守会处罚你的相公么?” 云锦明显顿了一下,才缓缓道:“霍城中少将领,石郡守还算有一些理智。” 小荷这才替云锦盖好了被子,走出帐篷。 月光照着她的身影,她在月光下隐秘地笑起来。 云锦啊云锦,这些年没有想到,你已经成长得如此聪慧了。 撒谎也撒得这样顺畅,如果那个余绍当真是武振山唯一的血脉,石郡守就是被武振山委托,照顾其的心腹。 第643章 武振山把这个余绍藏在霍城……小荷推测着人心: 怕是一方面是要保护他的安危,另一方面可能这个儿子的身世本身有一些问题。 不然武振山的夫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当天夜里,小荷便把霍城情形都给谋士团说了。 至于那个“绍公子”的重要信息,她不敢外传,只私下里,把陛下、张文渊、江鹤词、燕别山垃到了一块,才敢讲出一二。 这几个人是小荷无比信任的所在。 果然,他们听了小荷所说,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每一只狐狸心里都有了各自的想法。 以谢淮为首,众人商定了一个计划,所有人约定了将计就计、秘密行事。 如果云锦当真是武振山的儿媳,那么以她的身份,石郡守绝对不敢派她前去割草。 那么她出现在城外,包括她所说的每一句,背后一定有其深意。 “明日,霍城说不定会不攻自破。”谢淮点了点沙盘上霍城的位置。 谢淮说的时候,众人皆是一愣。 谢淮看着众人,笑着道:“明日,她的夫婿会来投诚。” ………………… 小荷一开始想不通,她看着其他人也没怎么想通,心里一阵庆幸。 可随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小荷就有点绷不住了。 待众人退下之后,小荷还在那里琢磨着。 谢淮回头,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我的小姑娘,只给你一个提示……” “这个余绍,心知霍城绝对抵挡不了我们,他如果要把霍城的价值利用到最大,他该如何做?” 小荷冰雪聪明、一点就通,当即恍然大悟。 只是她搞不懂:“阿鸷,你说若是对方当真投诚,这到底是想在我们军中安一个棋子,以随时反水。” “还是当真想……反叛他爹,弃暗投明?” 小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对方会反叛他爹…… 可谢淮还是说:“不一定。” “那可是他爹……”小荷喃喃。 “你看我不也反了我爹。”谢淮朝她耸耸肩,甚至桃花眼还朝她眨了眨。 啊……不是,这小子坑爹也坑得这么理直气壮吗? 这小子身体才好一点,又在那里皮上了。 小荷哭笑不得。 谢淮说着拉着小荷一同躺到了床板上,“所以啊,明日静观其变吧。” 小荷点了点头,合眼思考着如今的状况。 小荷并不信任云锦,她明显看出此次相逢,云锦变了很多。 但她仍然愿意用一种,包容的态度去对待对方。 只是若是云锦报之以恶意,小荷仍便不再念及旧情。 …………………… 第二日,谢淮率大军压进霍城城门,霍城城门却一派寂静。 不止是将领,连士兵们也狐疑满满。 以前打仗,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没有阵仗的阵仗—— 就当所有人以为,对方要出奇兵之际。 霍城城门豁然打开,几名敌军上前,其中一人朝谢淮一拱手:“兄弟们,我们投沧州了。” 沧州大军瞬间哗然。 谢淮更是装作震惊,他定定看着眼前人。 此人一副云州底层部将的穿着,眉眼之间自有一股英挺在,他不卑不亢地朝谢淮拜会:“末将余绍,参见沧州总管谢将军!” “末将的妻子,正在谢将军昨日带走的百姓中,不知可否无恙?” 谢淮深深看着眼前人,“自是无恙。” “你的妻子可是叫做云锦?” 余绍是个颇为高挑的青年,他抬起头来,那张脸毫无疑问是英俊的。 只可惜英俊的脸上,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浅疤,他一开口,疤痕仿佛也如影随形,“正是。” “你放心,我沧州军向来善待平民、秋毫无犯!”谢淮朗声。 他的声音若苍穹天光,似乎照亮了这条甬道。 甬道之后的守兵也一个接一个放下了武器。 随后大军进城,余绍才一一将前因后果告诉谢淮。 原来昨日那几十个百姓被抓之后,郡守石译勃然大怒,命人抓住了那些百姓留在家中的亲眷,他命士兵将城中居民统统赶了出来。 他强迫在些居民看着这些可怜的亲眷被行刑,他说那群百姓是通敌去了,故而这些亲眷要接受背叛的惩罚。 他圈养了一群凶恶恶犬,强迫着百姓们,看着这些可怜亲眷一口口被野狗们啃食殆尽。 “我们已经忍到了极点……”余绍说的时候,握紧了拳头。 “于是我联合一群兄弟,反了!” “石译现在在何处?”谢淮又道。 “石译已伏诛,尸身正在郡守府保存,任凭将军处置!” 谢淮不动声色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 小荷本在大本营守着,前方将士前来,传来了战况:“禀江长史,禀梁大人,霍城降了!” 小荷与江鹤词对视一眼,竟然和陛下料想的分毫不差。 想来云锦的丈夫余绍,果真如料想中的一样,用霍城郡守石译的命拿来做投诚的礼物。 接下来,这位“绍公子”又要如何行动呢? 小荷心惊胆战,要是以她的定力,她是不敢收这个烫手山芋的。 真是,一个人敢投,一个人敢收。 她有些时候,真的很佩服她家陛下。 第644章 云锦本就在帐篷里休息——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感觉自己幻听了,怎么听到有类似鸟类的爪爪踏在土地上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只那么大的白色大鹰,像一只鹅一样扇着翅膀朝她冲过来。 云锦赶紧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帐篷的帘子掀开了,身着女官服的小荷款款走过来: “嘿嘿,别怕,花饼看到有不认识的人,很激动。” “啁啁,啁啁!”花饼围着云锦转圈圈。 “它……为何如此兴奋?”云锦听到小荷这般说,这才稍微放松了警惕,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大鹰。 它……长得还蛮英俊的,就鸟类而言。 云锦不禁在心中评价。 “因为咱们不战而胜!”小荷的声音里,也染了快乐的调子。 这令云锦莫名心头一颤,一股愧疚之情涌上。 “云锦,刚刚将士前来,说是霍城投诚了!”小荷一屁股坐到了云锦身边,花饼则乖乖靠在小荷脚边,“紧接着,花饼刚刚来了消息,说那带领投诚的,是你相公!” 小荷的演技也很好,当真装作是才知道的消息,加之花饼的生动演绎,完完全全在云锦面前展现了一个才得知好消息的真实情状。 “云锦,咱们一起走吧,去霍城找咱们相公去。”小荷的手伸了过来。 帐篷外的天光,照着她绒绒的轮廓,她像一束光一样。 云锦迟疑着,她咬了咬牙,还是搭了上去。 那只手有力牵住了她的。 小荷命人,给云锦牵了一匹小马。 “会骑吗?”小荷问道。 云锦点了点头:“会一点点。” 随后小荷也骑上了一匹枣红色小马,两人就这般一起从营地骑到了霍城里。 一路上,小荷看着那光秃秃的四周,忽地说道:“云锦,给我说一说城里的情景吧。” 云锦手上控制着小马的缰绳,细弱的脖颈点了点:“好。” 于是云锦就这样说,小荷也便就这样听。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略带闲适的相处,她们中间没有了宋如枝,也没有了韦府的重重规矩与各为其主的身份,就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并辔而行。 很快到了霍城城门口。 一股破败、孤寂又让人作呕的腐臭气在城中弥散着,仿佛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风。 小荷进入霍城之时,着实吓了一跳。 霍城都是临街的房子,可大街之上,不仅没有一家商铺,几乎空无一人。 偶尔一两个,躲在黑洞洞的木门后往这里觑的,不是缺胳膊,就少腿。 还有就是脸上缺了一些重要的器官。 他们看起来都是灰暗的、胆怯的、瑟缩的…… 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希望。 不像是人,反而像是某些游离在世间的鬼魂。 其实来这里之前,小荷早就知晓,云锦和她的夫婿余绍,一定在算计着什么。 她原本也有满腔的衡量与算计,可当她看到这些人的时候,突然也懵了。 说实话,如果是她,她也不希望和这座城打。 她刚刚看见了守城的士兵,一个个无精打采、骨瘦伶仃,四肢还是健全的,不过面部也多有残缺。 这样的一座城邦,确实毫无反抗之力。 小荷几乎是气得发抖,她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般没有人性的郡守。 “小荷姐,你在想什么呢?”云锦看到小荷的神情不对。 “石译真该死!”小荷咬牙切齿。 腐朽的风吹来,云锦的鬓发被吹乱,她微微愣住:“……” 随后她隐秘地浮现清澈笑意:“嗯。” 第645章 小荷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一样的善良。 小荷并没有看到云锦的笑,她心头五味杂陈,好半天才转头看了眼云锦。 她很想知道,云锦对这一切的看法。 云锦到底是已经跟武振山之流同流合污了,还是也会同情这些城民百姓。 云锦似有所感,她抓了抓缰绳,缓缓道:“我初来时,已经伤得不成人形了。” “有个婶婶负责照顾我,她一只耳朵被割了,听不是很清楚声音。” “她日日不辞辛劳给我翻身,和阿绍一同为我接……接……秽物……” “我那时失去了小姐,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脾气坏得厉害。” “可再怎么坏,婶婶都没有一句抱怨……” 那个婶婶,在云锦心里,和阿绍一样,是支撑她挺过来的人。 “可后来有一天,她就不在了……”云锦茫然道。 “后来阿绍才告诉我……婶婶的女儿只是在伺候石译吃饭时,不小心摔了一个碗。” “母女俩都被连坐了。” “我在菜市口找到的她俩,已经被恶犬啃食得不成样子。” “啊……那石译真该死啊!”云锦死死咬着牙,眼底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我撑着身子去看,我以为我不会哭了,结果还是哭得不能自抑。” “阿绍他……他虽不懂我为何要哭,却还是为我偷回了母女俩的尸体,我和他一起将婶婶母女下葬了……” 小荷听完这个故事,不由身子一抖。 她显然察觉出了一个重要问题:“什么叫……他不懂你为何哭?” 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不懂云锦当时为何哭? “他从小生活在霍城,他们……习惯了……”云锦别过眼。 或许云锦在此生活了一年,已经耳濡目染了,可小荷却显然察觉到了不对,而惊惧万分。 “你有告诉过他,他这样的情感,是不正常的吗?”小荷又试着询问。 云锦睫毛翕合:“我跟他提过外面的世界,他……他很向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余绍是个极为单纯的人。 小荷其实不知道,这可能是云锦来到霍城以来,话最多的一天了。 面对小荷的时候,云锦的话就多了起来,她跟其他人是完全不怎么说话的。 …………………… 两人很快到了郡守府,府内,余绍和云锦这对小夫妻重新相聚。 余绍紧紧抱过云锦,两个沉默的人都没说话,却在沉默中表达了自己的情谊。 小荷是过来人,她看得出,余绍是真的对云锦好。 “你怎么样?”过了半晌,余绍才缓缓开口。 “我遇到了故人。”云锦连忙介绍,“这是小荷姐姐。” “是我以前府中,一个特别好的姐姐。” 小荷愣了愣,没想到云锦对她的评价这般高。 “她现在呢……现在是谢将军身边的女官。”云锦凑近了,头一次露出少女情态,“也是将军的妻子。” 此话一出,余绍原本波澜不惊的脸,变了一瞬。 而后,小荷看到了郡守石译的尸体,那死者长得白白胖胖颇为和善,一点也不像一个恶鬼。 可小荷知道,在这副皮囊之下,是有多么畜生不如的灵魂。 他的尸体很完整,只在胸口处迸发了一朵血色之花。 小荷这才了解到他死亡的全过程—— 原是昨日,他押解被俘虏的百姓亲眷,亲自在看台上,看着那些无辜亲眷被连坐,遭恶犬咬死。 他一向喜欢欣赏,他养的恶犬们啃食血肉的样子。 看着那些麻木的城民,被恶犬撕咬之际,那痛不欲生的表情。 这些表情,总能逗得他哈哈大笑、兴奋不已。 第646章 可他没有想到,就在今次的行刑中途,他会被余绍行刺,一剑搅碎心脏。 或许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杀他,石译死前狠狠瞪大了眼,有些死不瞑目的意味。 谢淮盯着他的尸体,摇了摇头:“他不能死得这么便宜,不然不足以平民愤。” 余绍听了这句话,好奇地问道:“他该怎么死?” 谢淮不动声色盯了这位青年部将一眼,恶劣地笑起来:“当然是拉去菜市口,恶犬食其身。” “他这般对百姓,合该这样死。” “好。”没想到余绍想也没想,点了点头。 就好像,眼前的这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实际上,眼前的这个死人,却应是受武振山之托,照顾了他不知多少年的伯叔。 此时此刻,余绍居然能不动声色地允许谢淮将其搬去菜市口。 既然对方答应,谢淮便当真试探起来。 他当即叫人将石译的尸体拉进菜市口,又请了百姓们来围观这位霍城暴君的下场。 这些恶犬已经被养得对人肉渴望之极,当沧州军中的玄翎军亲卫将石译尸体丢过去时,恶犬已经迫不及待撕咬啃食上了。 看着眼前施行暴政的郡守被撕咬成了数不尽的血肉,老一辈百姓义愤填膺,年轻的则看上去麻木不仁。 谢淮趁着恶犬啃咬,一剑斩下石译头颅,然后当着余绍的面递给了亲卫:“送去给夏邑城。” “我想吴缺会把这颗头,好好交给武振山。” 谢淮说这句话期间,眼神瞟向了余绍—— 对方看起来无比镇定、无动于衷,甚至在微笑。 ………………………… 事后,谢淮又是召见江鹤词、燕别山、张文渊,以及小荷四人。 待到确认了无人跟踪,才缓缓开口:“余绍这人,有很大问题。” 谢淮沉声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按道理说,石译应该奉命照顾了他很久。” “就算不是如父如母,也算一个很有旧情的忠仆。” “可一个照顾了他这么久的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死,甚至看到我们折磨石译的尸体,还能笑得出来……” “说明他心中,实则并没有父母人伦,甚至连正常人的感情也缺失。” 燕别山听完,皱着眉头:“这样的人令人胆寒,我们直接杀了他可好?” 免得夜长梦多。 江鹤词倒是看懂了,摇了摇头:“你没发现吗?他并非个例。” “刚刚在菜市口,霍城的年轻一辈都是这样的,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他们从出生起,就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城邦,石译就是他们的神。 他下令男女交媾创造他们,按照他那血腥残暴的方式塑造了他们。 他们没有正常的喜怒哀乐,对自己的遭遇、对别人的遭遇都麻木不仁。 “他们就像是草原上,吃草的羊群。”江鹤词打了个比方,“不过可能他们要比普通羊群,有攻击性得多。” 小荷不禁打了个寒碜:“那余绍呢。” 谢淮沉沉道:“他是里面唯一的狼。” “武振山应是授意石译将他唯一的儿子培养成这般,这是他唯一的血脉,最完美的作品……。” 小荷疑惑:“作……作品……?” “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阿鸷,这都是你的猜测。” 小荷有些不信,虎毒尚不食子。 “小荷,这就是人性,武振山的人性便是如此。”谢淮看了她一眼,“不信你问文渊。” 张文渊也点了点头:“小荷,你确实不能以常理推断武振山。” “或许在他眼里,这样一个完美的作品,才配做他真正的血脉。” 小荷只好说服自己接受,“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虽兵不血刃收服了霍城,可接下来的处理,却非常棘手了。 他们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一城的怪物。 被石译,活生生造出来的怪物。 “那他们,该怎么处理?”小荷又问。 这句话,像是在问这满城的麻木百姓,又像是在问那个随时可能亮出獠牙的青年将领。 谈到该怎么处理,谢淮舒然一笑:“水来土掩,自是不难。” 他先考虑的是满城百姓:“这群人不能就地安顿。” “他们看似老弱病残,实则连死都不怕,一旦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 “即日起,沧州军便家家户户宣传,带领他们举城迁徙到咱们晋安附近的霄城。” “那里土地肥沃,很是富饶。” “既可以保证安居乐业,又可以随时监控他们,以防他们伤人。” 小荷一想,当真是妙! 毕竟霄城就在他们沧州州府晋安旁边嘛,无论是帮扶还是监视,都是顺手的事。 这座充满了畸形与罪恶的城邦,确实不适合再住人了。 百姓安排处理完了,接下来就剩下那个烫手山芋了。 余绍这人太过棘手,以至于在场其他四人都齐齐看向了谢淮。 谢淮嘴角含笑,“至于余绍,其实他有一个突破点。” 小荷注意听着,她很想知晓这个局的解法。 “小荷,余绍娶了云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谢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询问小荷。 “意味着什么?”小荷思索。 “云锦曾说过,余绍带她回来,是因为想体验一下无论如何也不被人抛弃的感受。” 这意味着…… “余绍,在渴望正常人类的感情!” 小荷恍然大悟:“只要有正常人类的欲望,那样这个人就有可能被策反!” 第647章 谢淮缓缓道:“如今余绍所作所为,至多不过是想在我们军队里安插钉子,到时候和武振山里应外合。” “以此绞杀我军。” “这个想法很好,毕竟谁也想不到,他自己就是那颗钉子,他自己就是武振山唯一的血脉。” “只不过……” 谢淮瑰丽的桃花眼流转,眸子看向了小荷。 此时所有人都明白,小荷的能力在这时候起了大作用。 小荷在梦中窥视到了武振山与余绍的关系,让主动权落在了他们这边。 “小荷,你出了很大力。”谢淮夸赞道。 小荷不由地脸蛋红了红。 如果他们不知道余绍的身份,或许余绍还能操作腾挪几下,可是他们已经知晓了,好好的计谋变成了跳梁小丑。 这时候,燕别山开始了他的暴力攻占:“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直接杀了余绍,以绝后患!” “不,不能杀。”谢淮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云州州府尧城,比邻比邻岷山丰水,易守难攻。” “咱们打下去,会非常有难度。” 连谢淮都说有难度,众人心神不由一凛。 “既然对方都送来了巧力,咱们何不利用一下这位绍公子呢?”谢淮轻笑道。 “怎么利用,对方是他的父亲,难道他还能反叛父亲不成?”燕别山反问。 燕别山从小父亲早亡,母亲把他含辛茹苦拉扯到十岁。 在他心中,母亲一直占据一个绝无仅有的位置。 他是一个极为看重人伦亲情之人,看重要非常乐于喜当爹的程度。 “别山,余绍这种人啊,跟你正相反。”谢淮看着自己下属,也是自己的好兄弟。 这个在母亲死后,躲进山林学艺,日日沉浸在仇恨中的少年,难得地没有长歪。 “武振山培养他的时候,就把他往歪里培养。” “武振山把他打造成了这样,他连照顾他多年的石译都可以权衡利弊果断杀了,那武振山呢?” 谢淮就这样轻轻松松说起了弑父这个话题,可面前的诸位却是轻松不起来。 “这般全无感性的人,该怎么策反?”燕别山摊手。 燕别山可以看出,在余绍善于伪装、老实憨厚的表面下,是一颗极为冷酷、毫无感情的灵魂。 “那就要看小荷了?”谢淮笑着看向自己的妻子。 燕别山:“?” 江鹤词:“??” 张文渊:“???” “老谢,你什么意思?”燕别山胡思乱想一通,竟是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江鹤词拍了拍手,“我懂了,小荷是女人,且与他的妻子云锦为旧相识。” “云锦对小荷不设防,小荷便可对夫妻俩使用感情攻势,通过云锦来唤起余绍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从而……令他倒戈。” “对否,将军?”江鹤词目光灼灼。 “不愧是鹤词,聪明。”谢淮颔首。 “可……可那人许是连爹都敢杀,老谢你当真能放心,把你媳妇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燕别山质问。 明知自己和小荷完全不可能,但燕别山依旧在心中,给小荷留了一个极其柔软的位置。 “别山,你误会将军了。”江鹤词反倒为谢淮说起了话,“此人正是完全理智,才不会对小荷产生任何伤害。” “他能十分笃定地判断,此时伤害小荷,之前所做全都会功亏一篑。” 燕别山这才把担心咽到肚子里。 “所以,小荷,可以试试吗?”谢淮目光灼灼看向小荷。 “我试试。”小荷胸廓起伏地回答他。 小荷明白,谢淮在找事情给自己做。 他希望,她也参与到这场战役中,以一种安全的、被他护在羽翼下的方式。 第648章 “余绍倒戈的几率不大……”谢淮又给小荷降低压力,“你试试便好。” “若是不行,他自会成为我们威胁武振山的人质,这又是另一条路了。” “我会尽力。”小荷心中波澜壮阔。 她会尽她最大努力,去策反余绍。 ……………………………… 出门之后,小荷正思索着,该怎么去影响二人。 忽而,她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趴在地上,捡起地上的观音土,往嘴里塞。 她连忙走上前去,正想去阻止—— 那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了一只空洞洞的眼眶。 小姑娘的眼里满是小动物般的恐惧与惊觉,顾不得刻骨的饥饿,连滚带爬地远离小荷。 小荷忽然意识到,霍城的人们和其他城邦都不一样。 他们可能压根就不在乎什么“约法三章 秋毫不犯”,他们从骨子里害怕他们、拒绝他们。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连霍城里这些羊都征服不了,又怎么去征服余绍这头狼呢? 小荷顿悟一般地……找到了解法。 …………………… 云锦找到小荷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调运粮车。 “小荷姐,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走呀?”云锦问道。 “先吃个饱饭吧。”小荷看着那一车车的粮食,这么说道。 云锦点点头,她以为小荷说的是——先把士兵们喂饱。 毕竟喂饱了才能打仗。 没想到小荷直接把粮车运进了城里,派着士兵一家发了一些。 百姓们看到士兵们跑来发粮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接下来,而是像残缺不全的小老鼠一般,拼了命地躲起来。 士兵们只好自顾自地粮食放到地上,然后静悄悄出去。 云锦在粮车上,还发现了大量熏好的腊肉。 “哇,这是肉!”饶是云锦,也不禁口舌生津,“好久没吃这样的腊肉了……” “今天请你吃,我来做!”小荷指挥士兵们搬下这些腊肉。 云锦像个小姑娘一般拍手,“太好了!” 她用手肘顶了顶自己的丈夫,“以前小荷姐,就是咱们府中的厨房总管。” “她做的一手青团,可好吃了。” 云锦想起了第一次认识小荷的时候,她做了一手好青团,还教了她怎么做呢! 那时候小姐还在,小姐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幸被韦三小姐下毒暗害。 可那时候,是小荷姐主动与小姐做交易,救了小姐一命。 要是那时候……那时候……小姐能够清醒一点,不要去肖想不该肖想的人…… 会不会也会有个好结局呢? 云锦情绪蓦地变得低落了一瞬。 可她明白,自己不能在这时候扫兴,“小荷姐,这是做给将领们吃的吗?” 这次总轮到将领们了吧……云锦这般想着。 小荷笑着摇摇头,云锦有一瞬间的诧异。 “霍城整城财富,毕一人之身。”小荷感叹,“我听说,霍城人很多穷得从出生起,就没有吃过肉。” “今日咱们给他们开开荤。” “小荷姐……为何要对他们这么好啊?”云锦别过眼,淡淡的眉蹙着。 “以后他们就是咱们的城民了,对自己人好一点,有什么错吗?”小荷反问。 云锦无意识张开了嘴,在她的印象里,战争是为了掠夺。 就像她从青州逃出来,被北跶掠夺,再被云州军掠夺一样。 以前从没有人告诉她,战争不是掠夺,而是让你跟我过得一样,让我们统一起来。 “云锦, 陪我一起做饭吧。”小荷笑着邀请。 “好!” 要做整座霍城的饭,并不是一两个人就行的。 小荷挑选了二十几个善于庖厨的士兵,搬出郡守府的大锅,开始洗肉、切肉,并把煮完腊肉、飘着肉香的热汤拿来蒸饭。 第649章 小荷也在旁边挂了一口中锅,先是就浇上热油,再把腊肉、蒜苗倒上去炒。 云锦有有样学样。 云锦下厨的时候,余绍则抄起手在旁边看,看得出他确实很紧张云锦。 “余绍,麻烦你来给云锦打打下手。”小荷一边看着锅,一边道。 云锦毕竟身体遭遇过致命的伤害,好了之后身子骨依旧孱弱。 余绍很显然,没料到小荷会让他帮忙。 他明面上虽是一个小部将,可暗地里却不啻于云州最尊贵的人物。 “好……”他缓缓颔首。 两个人一个弱里弱气地颠锅,一个笨拙迟钝地倒油,有种四只手用成了十二只手的忙乱感。 小荷尽量不往他俩那边看,不然她怕自己厌蠢症犯了。 炒好腊肉后,再把白饭往锅里一扣,开始快速翻炒。 很快,白胖胖的米饭上裹了金黄的油脂,肥美透明的腊肉夹杂在饭粒中,散发出香喷喷的肉香。 最后在饭上,加了切好的小葱碎,一时之间,香得人食指大动。 另外,他们在郡守府内找到了许多许多新鲜的蔬果米粮,小荷也吩咐士兵们,一同给城民们送过去。 可能是这些腊肉饭实在是太香了,是霍城人一辈子都从未尝过的美味。 民以食为天,何况是饿到面黄肌瘦、肚子老大的霍城人。 他们吃第一口的时候,很多人都默默哭了。 他们开始不排斥将士们的到来。 郡守府漂亮得就跟皇宫一般,可街道巷陌却破破烂烂。将士们甚至每家每户看百姓们缺什么,缺什么直接到郡守府薅就行了。 这些都令霍城百姓不再害怕,这个占领了他们,又入侵了他们的军队。 这些将士跟石译郡守不一样。 直至送完最后一家,小荷带着云锦,也坐在厨房里香喷喷地吃起来。 不说云锦吃得满嘴是油,余绍也难得吃得狼吞虎咽。 小荷:“?” 不至于这么喜欢吃吧? 父亲好歹自立为王,连个腊肉饭都吃不起? 就在那么一瞬间,小荷还以为这小夫妻俩在演自己。 “你们平时吃什么啊?”小荷看两人吃得汗水涔涔,但还心满意足的模样。 “饱腹而已。”余绍蜕下了他的疏离,主动道。 小荷这才知晓,为了克制余绍的情绪,武振山连吃食都遣人弄最简单的。 这样,人才不被各种各样的欲望所牵绊。 从余绍吃到那口美味,忽地精亮的眼睛来看,他确实被调动起了一两分情绪。 “小荷姐,咱们什么时候打过去啊?”吃饭期间,云锦忽然问。 小荷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是在帮余绍窃取机密来了。 不过小荷明白此时霍城之外,实则已经被沧州军围成了铁桶一片,就算她现在说一些军机上的话,他们也决计传不出去。 “不急,云州的第三道防线,是夏邑城。”小荷喝了一口清茶,“夏邑城的守将吴缺,非常厉害。” “所以咱们先以稳为主,把这群城中居民给处理了。” 余绍听闻,颇为奇怪地看了小荷一眼:“怎么处理?” 虽是不动声色,可小荷莫名在他的眼神里,看到隐隐血色。 他以为小荷的“处理”是对百姓进行新一轮的灭杀,怪物因嗜血而兴奋。 他怕是已经想到了霍城百姓的三百六十种死法。 “不是其他意义上的解决,只是把他们送去沧州。”小荷赶紧解释,“那里土地肥沃,更适宜生存繁衍。” 余绍眼底火苗,噗嗤一下吹灭。 “小荷姐,沧州是什么样子的?后来剩余在韦府的仆人们,都怎么样了?”云锦忽然顺着问道。 小荷一听话头到了这里,便顺势向两人说道,“我们逃出来后,一起成立了一个家族,姓梁。” 然后她讲起,他们是怎么一起住一个热热闹闹的大院子,开了两个铺子的。 “踏梅和夏月开了胭脂铺,小符领导厨房的大家伙开了个小酒楼。” “其余的人嘛,都去种地。” 大家勤劳又勇敢,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 甚至每月都会有家族会议,大家聚在一起畅所欲言。 “你看,不当奴仆之后,咱们一样过得很好。”小荷意有所指地想要点醒云锦。 云锦只是支起胳膊安静听着,那无法掩饰的渴望眼神,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你还记得二蛋吗?就是厨房里那个很跳的二愣子。”小荷又道。 云锦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身影,“记得,记得!” “他和卖烧饼大娘的女儿看对了眼,现在每天都特别卖力干活。” “咱们计划明年开春,赚了钱就把隔壁一个院子盘下来。” “这样咱们族里面几对新人,就有地儿成婚了!” 正在这时,小符也巡逻回来了。 她也加入了讲述之中,甚至掰着手指,说着小酒楼里面卖相最好的几道菜色。 小符洋洋得意:“这些都是孙林开发的,她做江湖菜是这个!” 小符竖起了大拇指。 “孙林不是……”云锦迟疑,孙林不是早已自食苦果了吗? 小符挤了挤云锦,眨眨眼悄声道:“咱们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老好人。” 云锦一听,抿嘴真心一笑:“所以才有好运气。” 两个女孩子年龄相近,小符便跟云锦说起了长兴街,说起长兴街上各种各样的繁华。 余绍静静听着,仿佛在听着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听着不属于他的红尘万丈。 “你们到时候也来啊!”小符很自然发出邀请。 “我们?”小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云锦愣了愣,没有想过这是什么日子。 毕竟她的心里,满是仇恨……她活下来其实是为了报仇…… 可不知为何,越是和小荷姐接触,她心中那满腔的仇恨…… 越是被冲淡了一点…… 第650章 此时此刻的小符,还不知晓余绍的底细。 她只是觉得,余绍的投诚避免了一场战争。 对于山匪们组成的战锋队来说,就不用再失去兄弟了。 这是大大的好事。 所以小符愿意去不计前嫌,愿意去和云锦重归就好,更愿意去接纳这对新婚小夫妇。 热情地帮他们融入新的环境里来。 “你职级比较高,已经属于部将了。”小符畅想着,“立了功可以在晋安分房子,就能和我们住一块了!” 云锦听闻,睁着眼睛愣了一愣,她从未想过和他们住一块是什么样的日子。 …………………… 夜幕降临,云锦和余绍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云锦,你怎么想?”余绍看出了云锦的心事。 云锦自己也陷入了迷茫中:“那种日子,我没过过……” 她小声嗫嚅着,可语气里,莫名有巨大的向往。 小荷姐和小符形容的生活太过惬意了,但凡是正常的人类,都会有所向往。 “不报仇了吗?”余绍问她。 “报!”云锦咬咬牙,她深恨着韦府主人,还有夫人老爷下面的大管家们。 是韦夫人抢走了小姐所有的钱,也是韦夫人命人把小姐从马车上推了下去。 可说完这句话,她又小小声补充:“小荷姐,和那群人没关系,他们也丢下了她。” 可她知晓,小荷姐和王妈妈、陈管家关系都好,若是她报了仇,小荷姐必定和她决裂。 一瞬间,云锦又蹙起眉头:“再想想吧……” “你迷茫了。”余绍蹲下来,看着她。 “云锦,你动摇了。”他又道。 云锦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反问他:“阿绍,你呢?” “你不想知道,他们口中的晋安,是怎样一个地方吗?” 余绍闭上眼睛,尽力幻想了一下,他还是没想出来。 无论是尧城还是霍城,都不是繁华之地,街道上从未有过百姓的笑脸,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血腥气。 余绍突然问了一句:“你们那位小荷姐,她对她的儿子好么?” “很好很好的!”云锦赶紧答道:“小虎子是个极其快乐的孩子。” “很好啊……”余绍的脸上纵横左右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他捂着脸深深闭目。 “阿绍,你怎么了?”云锦连忙扶住他,紧张道。 “没事。”余绍摇摇头。 云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果然阴云密布,甚至开始下起了小雨。 小雨逐渐转大,落在这片血腥又罪恶的土地上。 “你又开始痛了……”云锦看着余绍痛苦的表情。 “嗯,下雨了,每到雨天就痛。”余绍被云锦扶着上了床。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女人。 记忆里,那个被称作母亲的女人,癫狂地举起剑,向他劈来。 他的脸差点被劈成了两瓣。 他捂着脸,鲜血流满了他那赤红的眼睛。 瞳孔里,女人目眦欲裂,是那样恨毒了他:“为什么不是你死,告诉我,为什么不是你死?! ” “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调换我的孩子!” 他粗重地喘着气,他没懂……他没懂…… 小小的他只是这样看着他的母亲……这样看着她…… 就在她的剑再一次落在他身上之际,武振山出现了。 他很快被送到了这里来。 从此以后,那个叫做母亲的女人,再也没有见过他。 现实中,余绍被云锦很好地照顾着,她给他盖了被子,悉心地守在他身畔。 余绍突然握住了云锦的手:“云锦,无论如何,我会帮你报仇。” “你的那些仇人,被并州曹良卿救了。” “只要咱们里应外合,和父亲一同灭了沧州军,吸收了沧州实力。” 第651章 “吞并并州,指日可待。” 余绍眯起眼睛,英挺脸上刻满了谋算。 云锦垂眸:“我……不想伤害小荷姐……” “可不伤害小荷姐,不灭了六皇子的队伍,我就不能给小姐报仇了……” “好难啊……” 余绍脸色阴郁,眼神冷了下来,露出了小荷等人完全没有见过的神情。 “你这么舍不得梁小荷吗?”余绍最后问道。 “嗯……”云锦颔首。 她确实是舍不得小荷姐,除了小姐之外,小荷姐是这个世上唯一对她好过的人。 “那……”余绍的表情阴郁又可怖,半点没有面对外人时的老实与憨厚,“反过来也可以啊,我们去杀了武振山怎么样?” 一样可以积蓄力量。 “那是你父亲。”云锦强调。 “不过是父亲而已……”大孝子缓缓道。 原本他向沧州军投诚,也不是为了武振山,他从来没有人伦的概念。 只是云锦想要报仇,他就帮她而已。 但既然云锦喜欢梁小荷,他也不介意让武振山来当那块垫脚石。 两个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一个愤世嫉俗的内心,一个三观扭曲的灵魂,就这么碰撞到了一起。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天生一对。 …………………… 时间一晃而过,谢淮安排霍城百姓,跟随着粮车队伍,一同回去沧州。 这已经是最后一批百姓了。 “你要跟我们一起继续去攻打第三道防线夏邑,还是先回沧州?”谢淮骑在鱼包上,指着那群百姓,跟旁边人道。 他的身旁,是同样骑着马的余绍。 余绍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云锦。 “一起去夏邑吧。”余绍露出一丝平淡笑意,看上去是个和善又向上的青年,他又转头对霍城的士兵们道,“兄弟们,跟我一起!” “是!!!”霍城仅有的一队没有缺陷的士兵们大吼起来。 就这样,整个军队出发了。 他们的下一站便是夏邑,云州最后的防线。 ……………………………… 夏邑城的守城将领,叫做吴缺。 小荷在之前就对这个人有所耳闻,听说他就是此次沧州进军云州最大的对手。 谢淮曾说过,论行军打仗,吴缺比武振山要厉害很多。 小荷还不怎么信,结果当真两军对垒的时候,她才蓦然发现,此人居然如此厉害。 到了这一关,小荷才感觉到上难度,之前两关就像是买菜送的。 吴缺不但提前令人坚壁清野,夏邑更是防守完整,四周根本没有可以围攻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夏邑后方,尧城等其他城镇,源源不断地给夏邑输入供给与兵力。 只此一战,沧州军打得疲惫不堪。 幸而沧州军粮草充足,不过这样深入敌线,一旦战线拖长,就会十分危险。 这日中军大帐里,谋士们正在商议,讨论吴缺的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张文渊按照惯例,谋士们讲起细作们收集到的,关于吴缺的讯息。 吴缺此人,曾是越朝攻打西夷的重要将领。 因在边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被连降三级。 他这个人离不了贪财好色,却有两个优点,一是头脑清晰,打仗极为厉害;二是对待下属将领,绝不吝啬,与之称兄道弟,深得将士爱重。 小荷感叹,“比起之前两个,这个郡守吴缺也太正常了。” 有着人的劣根性,同样也有优点。 “嗯,其实很多官员,更喜欢跟着他干,而不是武振山。”张文渊补充。 毕竟是正常人都有底线,而武振山没有。 对于其他官员来说,一个正常且优待下属的吴缺,和一个喜怒无常、有着变态趋向的武振山,就算武振山把妻妾们都给官员们睡,官员们还是会选择情绪稳定的吴缺。 第652章 就在这句话落音,小荷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文渊,我记得你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在这时候,所有谋士开会之时,讲故事肯定是不合适的。 可上首的谢淮依旧应允了:“小荷,说罢。” 小荷点了点头:“古时候有一个生意人出门做生意,妻子就与奸夫偷情。” 半年之后,商人返家,却没提前遣人告知家中。 奸夫此时正在妻子房中,听闻动静,立马穿上衣服往外跑。 慌不择路之下,正在门口与商人撞见,然后掩面而逃。 眼前夫君怒气冲冲而来,妻子在房中慌乱不已。 这时候,为首的嬷嬷就告诉妻子:‘女主人放心,我自有妙法。’ 于是当丈夫向妻子问责时,嬷嬷先是福了福身,随后惊讶道:‘方才并没有任何人从府中出来呀?’ ‘官人是否冲撞了什么脏东西?’ 丈夫不信,去问其他下人。 可其他下人早已为这个嬷嬷是瞻,纷纷撒谎,说是什么也没看到。 这名丈夫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冲撞了什么脏东西,刚才自己看到的可能不是活物。 所以最后的结局,是这位可怜的丈夫,不得不被自己的妻子在额头涂满马粪驱邪,甚至还要感谢妻子的体贴与关心。 小荷讲完过后,几乎所有的谋士都沉默了一瞬。 这个故事,看似在说商户家中的风月事,但又何尝不是在隐喻朝廷中事呢? 那个在富商家中说一不二的嬷嬷,其实就是朝廷中的权臣。 权臣与下面的臣子们关系过好,导致臣子们都听他的话,不再听帝王的诏令。 他可随意欺上瞒下,当那一人之下的真正掌权者。 就像是指鹿为马的寓意,当那权倾朝野的太监,得意洋洋的指着鹿,告诉皇帝这是马时—— 殿下群臣皆言这是马。 皇帝也终究会动摇信念,当真以为,这是马。 而现在,这吴缺不正是这样一位声望甚至高过了云州统治者武振山的人物么? 小荷朝大家狡黠一笑:“不知,如果把这个故事,想办法讲给武振山听,会怎么样?” 此话一出,谋士们心中激荡起来。 这个故事,也只是当时教学之中,张文渊随口一提。 张文渊也没料到,小荷能把两者串联起来,并且用得如此恰当。 他目光灼灼,不由夸赞道:“小荷,你有急智了。” 没错,只要将吴缺声望压过他一事提醒了武振山,以武振山这般多疑的性格,他还会源源不断将兵力和资源输送给吴缺吗? 一旦吴缺兵力与人心超过武振山,吴缺谋反,武振山必死。 武振山不敢看到这个结果。 张文渊摸了摸下巴:“其实一旦在武振山心中种下对吴缺怀疑的种子,吴缺就必死了。” “因为就算不即刻断粮,武振山还维持着信任,他们也走不下去了。” “为何?”小荷没明白。 张文渊见小荷那渴求的眸子,不由晃了下脑袋,继续道:“夏邑城打得越久,吴缺声望越大。” “原本吴缺的声望就比武振山更大,若是在夏邑的战役继续拖下去,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 吴缺能将武振山取而代之。” “到时候就算吴缺当时不反,过后被底下官员撺掇,也会反。” “武振山是个聪明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点,所以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切断对吴缺的供给。” 小荷听闻拍手:“妙啊。” 可方法是想到了,现在该怎么去挑拨离间呢? 就在这个时候,张文渊站了出来:“我可以作为说客,去出使。” 一时之间,谋士团开始骚乱。 小荷睁大了眼睛:“张文渊,你疯了?” 就连江鹤词也阻拦:“张师兄,万万不可!” 燕别山也劝道:“我在前面打仗,我作证!武振那边脑子都有问题,他们斩来使啊!” 张文渊只是镇定摇了摇头:“我不去尧城,只是去夏邑而已。 “吴缺是正常人,又曾是重要将领,是守着基本规律,不动来使的。” “我不用亲自讲给武振山听……武振山现在跟吴缺关系好,不代表武振山不防着吴缺,在吴缺身边安插亲信。” “只要向亲信传达,官员们比起武振山,更爱重吴缺的信息。” “武振山自是明白,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待张文渊一说完,小荷立马唱反调:“可是这也足够危险……” “我本身就是说客。”张文渊好脾气地一字一句道。 他本来就生而为说客,从入山门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说客的命运。 “可说客真的会死啊……”小荷在这一刻真的意识到了说客的重要性。 “傻丫头,若我当真死了,那我也是……死在了我的道里面”张文渊摊开手:“那我也死而无憾了对不对?” 张文渊的脸,转向了谢淮,像是寻求共鸣:“对么,小将军?” “对!”谢淮从善如流。 小荷跺脚:“阿鸷?!”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是需要张文渊的,张文渊一个人的命,能抵挡千万人的命。 第653章 夜里,小荷一个人话别张文渊。 “如果我不说,你就不会去对不对?”小荷这般问道。 她的眼底挂满了辛酸与愧疚。 说实话,这些时日以来,她看到了太多伤亡,她见识了真正的战场。 她心知这一切到底是有多么残忍,才不忍自己最好的朋友去深入虎穴、以身犯险。 “你说的,其实我也想到了。”张文渊安慰她,“我早晚都会去的。” 沧州军与云州军战事胶着,每日都有无数将士死去。 他不同于他搅乱天下的师兄弟们,他考核时,告诉师父,他悟出的道是止戈。 他想用他的学识、智慧,乃至身体、生命去完成止戈二字。 就在他出发的这一晚,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插了一根玉簪。 是小荷亲手给他插的。 他在小荷面前转了一圈,难得嬉皮笑脸问道:“看起来是不是没有那么普通了,还有一丝丝帅气?” 刚认识的时候,明明是个严肃的超绝犟种脸。 可认识久了,才知道他本性有多松弛。 “嗯!”小荷破涕为笑,“我们家文渊,本来就很好看!” 是一种山峦河水一般的好看。 张文渊对着她挥手,“我走了。” 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她在后面叫:“张文渊。” 他回头,一个温软的躯体入怀,她轻轻抱了他一下,仿若一场,怅然若失的旧梦。 张文渊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笑着垂下,“哇……” “哇什么?”小荷问道。 “这一抱呀,某人在暗处,铁定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张文渊调侃。 “乱说。”小荷置了他一眼。 “我跟你讲啊,某人吃醋吃得厉害,可不止是眼睛,现在肯定衣袖都抠烂了!” “当真?”小荷古灵精怪瞧他,配合着他。 “当真!”张文渊悄声,“不信你等一下好好观察观察。” “我刚才专门设了结界,我俩的话他听不到,一定抓心挠肝,像一万只蚂蚁在爬。”张文渊嘿嘿一笑。 能在临别前膈应一下小师弟,真是太好了。 没道理小师弟一直欺负他们,一直被威胁挖祖坟。 此番不知是死是活,临行前一定要膈应一下小师弟。 让他知晓,他张文渊,不是好欺负的! “小荷,谢谢你配合我。”张文渊全了心愿,舒舒服服地上路了。 “走啦!”他挥挥手,转过头不再看她。 小荷也举起袖子使劲挥手:“祝君,旗开得胜!” 直到他走进了晨曦的亮光中,她又扩着嘴巴大喊:“文渊,我等你啊!” 他再没有回头。 ………… 回去的路上,小荷看到了站在暗处,那高大锋利的黑影。 她凑过去,有点小俏皮地说:“想不想知晓,刚刚文渊跟我说了什么呀?” 一边凑,一边观察那人袖口。 “你在看什么?”那人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小荷傲娇。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声音里带着丝丝硬是憋住了的破防,“张文渊那个大傻子,我怎么可能吃他的醋,就他?” “他师父师祖,就连他们整个峰那些废物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他像个极具攀比心的少年,开始了哼哼唧唧。 小荷憋住笑,今天的陛下好奇怪哦。 她终于找到一个位置,恰好看到了那被揉烂的袖口。 笑死,果然被揉烂了呢。 怪不得嘴这么硬。 小荷偷笑着踮起脚尖,然后一把将他拉弯了腰,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小傻子,无论世事变幻,我最最喜欢你了……” ………………………… 但说夏邑城这边,吴缺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对方竟然派了一名说客前来。 吴缺不知对方到底意欲为何,于是亲自去探看—— 去的时候,那人背着小包袱,站在城门脚下。 整个人站立如松、蓝衫朗朗,正在和一个官员交谈。 吴缺跟之前两个守将不同,是大越的正经将领,行事做派也偏正规。 他前去询问了那人姓名,得知那人叫做张文渊,是来劝和的。 吴缺听闻,嗤笑一声:“先生,咱们各为其主,劝和无用。” 没想到那人厚着脸皮,鞠躬道:“和不和不一定,不如再听我说一说……” 吴缺嫌烦,不再听劝。 这位老牌将领,在内心里瞧不起这名说客,认为他翻不起大浪,但还是派人时时监视着。 监视的人日日来与他汇报,说此人天天跑到百姓中间玩耍游乐,没个正形。 吴缺不由暗自嘲笑,更加放松了警惕。 他最怕就是此人接触官员,若这人恬不知耻去策反官员,他肯定要杀了这人以儆效尤 但吴缺瞧不起平民百姓,他可以把将领当兄弟,把官员当亲人,但百姓在他看来,不过是最低等的活物而已。 此人天天混迹百姓堆中,想来也没有什么大本事。 于是吴缺断定,此人不堪大用。 他专心致志地和沧州军打仗,可五日之后,发生了一个变数! “吴王!大王他……他……没有送粮过来!”下属着急忙慌地报告。 “什么?!”吴缺惊得坐起。 “不不不,大王与我情同手足,怎会故意不送粮来?” “定是尧城出现了粮食短缺,大王正在着急从其他地方运粮。” 可是又等了两日,他们发现不止是粮车,就连供给的士兵,也不送来了。 一切的一切都指明了一点——武振山切断了供给。 一旦切断了供给,城中士兵很快出现了缺粮。 士兵们肆无忌惮开始抢夺百姓的粮食。 吴缺百思不得其解地查了一圈,最终查到了那名说客身上。 他确实没有再和官员们说过话,但是最初一进来的时候,吴缺不就看到对方在和一名官员闲聊吗? 那官员,恰好是粮草押运的官员之一,如今已经送着空车回去一段时间了。 吴缺恍然大悟,把张文渊押了上来。 张文渊笑语盈盈地鞠躬:“吴王,好呀!” 吴缺十分在乎和武振山的情谊,没想到一朝被人挑拨,气急败坏之下,将张文渊抓了起来。 他狠狠将张文掼倒在地:“贱种!” “你这个贱种,不得好死!” 第654章 “他这张嘴不是这么会说吗?给我割了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睛,吊在城墙上!”吴缺大喊。 很快一队卫兵上来,就要拖走张文渊。 张文渊安然接受自己的结局,他只闭上了眼,淡淡笑了起来。 “小荷,小师弟……”他轻轻念着,“我可尽力了啊……” 张文渊慨然就义,他丝毫不慌地被绑了下去。 吴缺还在那里气急败坏地叫嚣着,说他佯装淡定的样子,令人作呕。 他要让沧州军看看,和他作对的人到底是什么下场。 张文渊暗自发笑,可他真的不慌啊…… 他早就算到了这一步,甚至给他行刑的下层酷吏,他都提前打点好了…… 自己的夏邑城被他漏成了筛子。 名将吴缺,不过如此。 ………………………… 谢淮趁着云州军疲敝断粮,再一次发起猛攻的时候,在城门口看到吊着一个人。 城楼之上,一个部将叫嚣着,说是让所有人好好看看——离间云州的下场。 就是这般挖眼割舌,生不如死! 小荷从远处看去,登时只觉天地失色、万物齐暗—— 就算那人离得那么远,就算那人满脸是血,她也清楚无比地认了出来,那是张文渊! “张文渊!”小荷目眦欲裂,她骑着小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云锦赶紧拦住她,“小荷姐姐,不要冲动。” “我要杀了那吴缺,我要杀了那吴缺!!!”小荷大声喊着,已经听不了任何声音。 眼见已经劝不动了,背后忽地一个手刀,正中小荷脖颈。 小荷死死盯着城楼上的身影,失去了知觉。 云锦顺势接住了小荷,对发出手刀的余绍点了点头,示意他干得漂亮。 很快小夫妻俩就这样把小荷交给了江鹤词。 余绍敏锐地发觉,江鹤词的状态也不对。 江鹤词眼神发白,浑身颤抖,战栗着接过小荷,差点手不稳。 “江长史,你怎么了?”余绍问道。 江鹤词看了一眼城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如果他不镇定下来,那后方必乱。 “无事,张师兄这般聪慧,必定会化险为夷……化险为夷……”江鹤词越说越失神。 “放心,你们一定会赢。”余绍安慰道。 余绍说完,看向了那疯狂跟着谢淮往前冲的军队,里面许多人都红着眼眶,燕别山更是差点发了疯,只有谢淮还能保持镇定。 “张文渊……他教了将士们很多……”江鹤词这样温文儒雅、丝毫不慌的人,此时连说一句话都会打舌。 “是啊,因为他跟你们的感情这么重,所以你们一定能赢。”余绍喃喃 哀兵必胜。 余绍还挺羡慕的,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余绍发现,这是个很奇怪的队伍,他们之间有着他读不懂,又有所向往的感情。 那究竟是什么呢,他好想知道。 ……………… 此时此刻的战锋队中,小符双目充血,死死盯着城门楼上掉晃的人。 她戴上护心镜,闭目咬着唇,嘴唇汩汩流血。 “豹子哥,今天我不要命了!”小符一字一句道。 “妹子,我奉陪到底!”李豹在旁边,咧嘴一笑。 其他几个当家亦叫嚣着:“奉陪到底啊!” “就当是陪妹子了!” “我们也不要命了!” 小符眼眶一热:“谢谢豹子哥,谢谢大家!” 她在头顶系上了一根红绳,就开始骑马猛冲。 她要救张文渊,她一定要救张文渊!!! 她要把伤害张文渊的人,全部都杀了! 纵使城门上,布满了小型的投石车,还有拉弓的箭镞;纵使一盆盆热油已经备齐,只等他们上城,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但小符明白,自己依然会去。 她要把张文渊带回来,把他好好地带回来。 在小符眼里,如果姐姐是她最重要的亲人,那么张文渊一定是第二重要的。 如果不是张文渊救她、教她、陪她渡过难关,这世上早就没小符这个人了。 她想象不出来,这个世上如果没有了张文渊,她们姐妹该怎么办?! 她不想姐姐掉眼泪,永远不想,豁出命也不想。 就当将士们等着谢淮发号施令,准备冲城之际,谢淮举起手掌,以手阻止所有人前行。 “怎么了,将军?”燕别山问道,眼睛还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张文渊。 “别只盯着文渊,往上看。”谢淮示意着,以手指指了指上面。 众人一看,讶然发现,那城门楼上居然发生了混战。 有一支队伍,自城内而来,正在和城门楼的云州军,激烈交战着。 他们跟着装统一整齐的云州军不同,穿着破烂不堪,甚至有的连鞋都没有。 饶是如此,他们在以血肉之躯,和满副装备的云州军勇敢缠斗着。 “趁着内讧,上!”谢淮比了个手势,“只杀着云州军服者。” “是!”沧州军众人大喝。 声音如波浪一般,荡漾着散开。 重重层层的军队之中,谢淮撑开臂膀,拉开巨阙弓,一箭射下捆住张文渊的绳索。 就在张文渊掉下之际,他调转马头,一把顺利接住。 往回送的时候,他毫不客气抹了一把张文渊脸上的血:“啧,大代价,居然用了你的真血!” 那语气,又是嘲弄又是调侃,还藏着一丝丝果然如此的庆幸。 “需要鱼包把你抖下去吗?”谢淮嘲讽道。 张文渊这才虚弱地睁开眼睛,“别……别抖……小师弟饶命啊……” “后背是真的揍开裂了,才好歹涂了些血上去。” 张文渊眯了眯眼:“这日头,真晒啊……” “挖眼?割舌?”谢淮嘲弄一笑,“张文渊可真有本事呢,不仅在吴缺眼皮子底下作假逃了责罚,还趁机策反了城内百姓。” 也正是此时,小符等人登城,发现和云州军缠斗之人,竟是骨瘦如柴的百姓们。 他们当真不敌云州军,死伤尤其惨重。 小符的眼睛被他们的血染红了,亦开始疯狂作战、浴血战斗…… “吴缺对将领官员福泽颇丰,却独独看不起百姓。”张文渊咳嗽起来,“可他焉知,水滴之力弱小,可水亦能汇聚成大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吴缺对待百姓,其实与前两个郡守没有大的不同,甚至他更加傲慢,更加不可一世。 张文渊就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去与百姓勾连,吴缺也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第655章 实则,张文渊在进到夏邑城的一开始,就根据细作的信息,快速找到了安插在吴缺身边的武振山亲信,不过寥寥数语,笑着讲了那个故事…… 那人便黑着脸,乘着星夜而去。 剩余的几乎所有时间,他都用在了平民身上。 平民们其实很淳朴,他给他们看诊医病,他们便感激他、支持他,甚至愿意为了他肝脑涂地。 甚至连最下层的行刑之人,也愿意冒着大不韪,为他偷天换日。 他告诉他们,只有推翻了吴缺,把沧州军迎进城,他们才能让子孙后代都过上好日子。 他们也都信了。 为了他这样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这场战役几乎以风卷云残的速度走向终局,吴缺在郡守府中自尽,带着对武振山的控诉与不甘。 夏邑的这场战役,他们打了整整两个月,最终大捷。 所有人都处于兴奋之中,谢淮在命令将士们祭拜完此次有功的百姓后,便办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小荷悠悠转醒,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朝她笑眯眯的张文渊。 “我死了,还是你死了?”小荷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完好的一双眼睛,沙哑开口。 张文渊把小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眼皮上:“来摸一摸,是不是真的?” 下一刻,张文渊就又喊又叫:“小祖宗,别抠啊!!!” “小祖宗,我没被吴缺挖眼,先被你抠掉了!” 小荷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我,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手指不再那样大力,只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眼睑、鼻梁、嘴唇,然后肆无忌惮地抱着他嚎啕大哭。 “哎呀呀……”张文渊抱着姑娘的脑袋,抵在自己下巴处,“完了完了,某人要把老舅我撕碎了!” “小荷,你给张某人留一条活路吧,求求啦!” 他说着,旁边的小符噗嗤一笑,朱元宝和徐阿香也捂着嘴笑起来。 云锦看着他们这般快乐的样子,也不禁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余绍都看在眼里。 …………………… 夜里他们办宴会,小符喝得醉醺醺的,看见姐姐姐夫不在主位了,就往姐姐、姐夫卧房跑。 徐阿香大骇,连忙跟了过去。 朱元宝也怕自己妹妹出了什么差池,跟着徐阿香过了去。 江鹤词斯斯文文吃着饭,然后看着小年轻们连着串儿地跑了出去,太阳穴突了突。 张文渊在一旁,贼眉鼠眼地鼓捣鼓捣,“小夫子当真不去看看么?” “你知晓你们将军和将军夫人早就下宴了,人家过二人生活呢,这群小年轻闯进去……” “特别是小符,没轻没重的……” 话还没说完,只听嚯地一声,江鹤词站了起来。 看着江鹤词急急跑去善后的背影,张文渊嘿嘿一笑,又是饮了口酒。 他早就看江鹤词这种,没被癫公癫婆折磨过的单纯眼神不爽了。 大家都是朋友,都公平点,人人都要被那两人折磨一遍,才能体验到他的苦。 ……………… 这一次将军与夫人住的房子,是郡守府人工湖对面的一个小岛之上,修得特别雅致。 江鹤词找到这一串儿的小年轻时,发现他们都蹲在湖对岸的一个角落里—— 小符正在那里抱着徐阿香哭,而朱元宝正在一边捂着徐阿香的眼睛,一边自己闭着眼睛,在那里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阿香,阿香,那该死的阿松怎么把姐姐挂在妆台上啊?” “阿香,阿香,阿松怎么动手打姐姐啊,姐姐叫得好惨呐……” 第656章 徐阿香被哥哥遮了眼睛看不见,只凭直觉去捂小符那张死嘴:“闭嘴啊,你闭嘴啊!” 江鹤词看了眼远方湖心处,那里一间秀雅小楼,明黄的灯光盈盈照着,两个身影透过绢布窗如此清晰。 影子合拢又分开,像一对缠颈的鸳鸯。 江鹤词心底又算了算,从那个房间到这里,谛听的范围应该达不到。 就算达得到,房中人的注意力现在也不在此。 江鹤词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快走,不然信不信你们姐夫发现了,宰了你们几个小崽子?”江鹤词恨铁不成钢。 特别是对朱元宝,他原先以为元宝应该是很懂事的,没想到带着两个小丫头来听这种事。 “不,不是……是阿香非要……”一向老成的朱元宝,委屈吧啦地解释。 “不,是小符非要……”徐阿香赶紧甩锅。 “而且,她不走,她非要看,她不要脸!”徐阿香指着哭得稀里哗啦、醉得一塌糊涂的小符。 江鹤词扶了扶额头:“你俩先走,她我来拖。” 就这样,两个小的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担心江鹤词哄好了没有。 江鹤词呢,江鹤词看着力大无穷又面目清秀的小姑娘,耐心哄道:“小符,跟江大哥走吧,你姐姐、姐夫在做重要的事呢?” 小符其实很小就懂,但人喝醉了,就小了十来岁。 “什么重要的事?”小符支着黝黑脸蛋问道。 江鹤词开动小脑筋:“你姐姐误食了生子果,你姐夫帮她打出来呢。” “你再打扰他俩,他俩给你再生一个,你带?” 小姑娘登时吓白了脸,赶紧推促他:“走走走,这打扰不得!” “哈哈哈……”江鹤词难得笑弯了腰。 小姑娘当真可爱得紧。 一路上小姑娘醉得实在厉害,江鹤词就用背的。 没想到小符姑娘长得这么壮实,实际也并不重,他一个文弱书生也背得。 月亮圆圆的,照着这两个人。 江鹤词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背着一个人。 他的小妹妹,一别多年,他都差点忘了她的样子了。 只记得,他离家的那一年,妹妹哭得很厉害。 后来,他再没见过她。 但好似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呜呜……”背后的小姑娘在啜泣。 “小符,你在哭什么?”江鹤词轻轻问。 “我哪里不知道他俩在做什么?”小符吸了吸鼻子,“他俩第一次还是我守的呢!” 江鹤词:“……” “我就是难受……姐姐有了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庭……那我呢……”小姑娘抽抽搭搭。 明明登城时,勇猛如战神。 可私底下,却还是个因为得不到姐姐的爱,就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你也会找到你的爱人,你的家……”江鹤词看着那一轮月亮。 “不,不,我不要爱人,我也不要家,我只要姐姐!”泪水浸湿了江鹤词的衣襟。 江鹤词不禁失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 小符慢慢止住泪:“嗯??” “以前,我和庄知礼号称国子学双璧,我俩是陪伴老谢左右的侍读。”江鹤词回忆起来,“我俩也曾说过这种傻话,以后一辈子也不成婚,就和六皇子一起三人行。” “笑傲戈壁,驱逐北跶,青史留名,不负此生。”江鹤词说着说着,眼睛亮亮的。 “庄知礼是谁?”小荷问道。 “是庄太傅的三子,洛京第一才女庄雨眠的哥哥……我曾经的……挚友……”江鹤词的语气渐渐失落。 “后来呢?” “后来啊,我们各奔东西,他投靠了老谢的敌人——田淑妃那一脉,而我被送往了北跶送死,又辗转来到了这里……” 第657章 “我每次都留意着斥候的消息,听说他在蜀中娶了田淑妃安排的一门亲事,彻彻底底和田淑妃一脉绑定了。” “我们再也完不成当年的愿望了……” “下一次见到,我怕是……还会割下他的头颅……”江鹤词苦笑起来。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不会的。” 他忽然听到背上一个声音,“江大哥,等我再挣几个军功,就能得一枚免死金牌。” “到时候我送你啊!” 听着她那单纯的、高昂的、不知忧愁的声音,江鹤词心底一动,“嗯!” …………………… 此战告捷之后,沧州军在夏邑着着实实休整了一段时间。 期间张文渊还带着老鞠、阿香等人去巡诊,实实在在地收服了民心。 小荷则在旁边给几个大夫打下手,然后拿着册子,旁敲侧击张文渊此次当说客的各种技巧。 一番下来,可以说是获益非凡。 中途,周围城邦也有不少前来归降,可以说他们此时,已经占领了大半云州有余了。 直到最后一站,云州州府尧城。 就当军队厉兵秣马,准备前去尧城的前一晚,余绍破天荒找到了谢淮。 两人密谈了整整一夜,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 第二日启程,沧州军驻扎在丰水河畔,尧城正矗立对面,遥遥相对。 尧城地理位置极好,既有一条名为丰水的河流围绕,又背靠岷山天险,可以说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 武振山兵力明显不足,却背靠天险; 而沧州军,兵力虽足,但地理位置太过弱势。 双方便开始了艰难对峙。 期间,武振山为了引诱沧州军进攻,开始了严重的挑衅。 他开始屠杀城中圈养的青州贵族,把贵族尸体们当烤串一样挂在城楼。 先是割了舌头、断了双腿的男性,接着是一些老弱,最后……连怀着孕的姬妾也不放过。 其画面无比残忍恐怖,让人闻之胆寒。 可谢淮始终按兵不动,并不为所动。 随着尧城城内的粮食一步步殆尽,武振山有些坐不住了,他开始了小范围的骚扰。 他利用地理优势,不断出兵骚扰,双方各有伤亡。 一开始谢淮会因为不熟悉环境,偶有失策,可是渐渐,就算环境上面临巨大劣势,沧州军也能每每大获全胜。 武振山不甘,又开始了骚操作。 他将对方死去士兵的尸体,纷纷割下头颅,垒成尸山,堆在丰水河畔。 沧州军看到自己同伴尸体被如此对待,顿时军心动摇。 这个时候,张文渊站了出来,“小荷,再教你一手,说客不只是说服敌方,还能说服自己人。” 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对造成创伤的士兵进行疏导,小荷也在后面不停学习着。 她本身也极为聪慧,很快有样学样地帮着张文渊,开始跟士兵们交流,帮助其排解心中恐惧。 就在士兵们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信心之时,另一件沉重的事情发生了—— 疫病。 先是几名本身重伤的士兵倒下了。 老鞠一开始并没有引起重视,然而,渐渐地……许许多多的普通士兵也开始出现了寒颤、高热、大汗、头痛,继而纷纷倒下。 疫病传播得极为迅速与恶劣,几乎十有八九的将士都中招了。 最令人绝望的是,有一日清晨,谢淮本想骑着鱼包,前往丰水探查情况—— 却在刚刚触及鱼包的那一刻,猝然倒下。 饶是谢淮这样,在沧州将士心中天神一般的存在,也抵不过疫病的侵袭。 这时候,谢淮强撑着身子,仍在主持大局。 他将还未感染之人分成三波,一波调查疫情原因,一波找出医治之法,还有一波…… 则是去探查尧城情况。 小荷是幸运的,她因前些年被苏世喂了太多药,对疫病有所免疫,竟成为里面活蹦乱跳得最厉害的。 “小荷,替我主持大局,要试一试么?”忽然有一日,早上起来,谢淮发现自己病到已经无法起身了。 “不,我做不到……”小荷摇头。 饶是这个时候,谢淮依旧眼神定定:“你可以的,你是我最重要的……” “就算我不行了,你也可以继承我的志向……对不对……?” 谢淮原本的嘴唇干涸起皮,朝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意。 “我不准你这么说!”小荷忽然激动握住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脸颊上,“你会好起来的……” 谢淮长满老茧的长指轻揩她的眼泪,“那就替我照顾好将士们,替我发号施令……” “不要让我真实的病情被大家知晓……沧州军……会乱……” “好!”小荷猛然点头。 …………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荷都在谢淮帐中,她做着他的手、他的笔、他的喉与舌,替他撰写政令、替他号令三军、替他做好之前下令下去的三件事。 很快,那三件事都有了结果。 强撑着病体的老鞠与阿香在经历重重筛查,确定了这次疫病的真正原因,竟是武振山堆的人头尸堆。 那些尸体腐烂,尸水流入了丰水之中,污染了整个丰水河。 明白了源头之后,老鞠便即刻开始研制解药,小荷也下令所用之水,必须经过充分蒸煮之后,才能使用。 这也带来了第三件事,那就是对面到底怎么样了? 一开始,谢淮与小荷还推测,这是不是武振山的另一个阴谋。 结果张文渊竟然联系到了城中的细作——那个小乞儿小武。 从小武传来的信息里,他们得知了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感染了疫病,故而尧城处于最为松懈的时候。 最为松懈的时候—— 谢淮与小荷相互看着对方,两人都心知,此时正是一举拿下尧城最好的时候。 第658章 尧城宫殿之中,武振山一病不起。 龙脑香一圈又一圈燃烧,他在重重叠叠的帷幕中睁开了眼睛:“太医,孤如何了?” 那一只独眼里是一片不甘的光。 “大王自是万寿无疆!”太医跪下来,不停磕头。 武振山嘴角翘起:“真会说话,可惜孤知晓,孤已经时日无多了……” 一场疫病,感染了沧州军,更令云州沦为尸山血海。 太医颤颤巍巍:“臣下定然尽力医治,请大王宽心。” 武振山心知他不过是害怕自己罢了,“别这么害怕……” “夫人那边,如何了?” 太医赶紧又道:“夫人院子周围日日以药草蒸煮烟熏,且饭食用度,皆是小心谨慎。” “夫人没有染疫,是安全的……” 武振山这才松了口气:“这便是好了……” 他又陷入了浅眠,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大王!” “大王!!” 武振山惊醒,发现暗卫在其周围,规规整整递了一封信来。 “这是……?” “绍公子的信。”暗卫恭谨道。 武振山眯了眯眼,颤着手接过信,他里里外外看了这封信,忽地哈哈大笑,“好孩子,好孩子啊!” “我武振山后继有人,死而无憾了!” 信里面,余绍详细叙述了,自己是如何在霍城被攻破的关头,当机立断割下石译头颅,假意投诚谢淮,以逐步攻入内部的过程。 信中说了,余绍在这几个月内逐渐取得了谢淮信任,进而探得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沧州军中,十有八九染上疫病,谢淮认为再也拖不得。 于是号令三军,在三日后秘密夜渡丰水,杀尧城一个措手不及! 武振山看到了这封信,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当真好了很多,他竟在侍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颤颤巍巍走到了武夫人纪敏的院子前。 他大叫:“夫人,看到了吗?” “咱们养了一个好孩子啊,当机立断砍了石译的头,就要为我云州力挽狂澜了啊!” 院子里,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怒斥之声:“好?” “他和你一般,从来都是狼心狗肺之徒!” “况且,他不是我生的,这么肮脏的血,不要挨着我,不要挨着我!” 武夫人纪敏,乃云州前任节度使纪元的亲女,当年就是她可怜流落街头的少年武振山,将他收留进了节院之中。 从此以后带来灾祸,武振山那养不熟的狼崽子,招兵买马杀了她的父亲——前云州节度使纪元,随后杀尽她的亲族,强娶了她为妻。 那个时候,她恨他入骨,却又怀了他的孩子,日日活在煎熬之中。 直到孩子降生,小小的绍儿,多可爱啊…… 她一度……一度……竟想好好过日子,把绍儿好好养大…… 直到她发现了真相,发现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早已经被换了…… 他的真实身份竟是……竟是…… 啊啊啊啊啊啊…… 武夫人纪敏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就疯了。 从此以后,和武振山分居,独独住在宫廷西北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 并发誓,此生与武振山不复相见。 现实之中,武振山听着自己夫人纪敏之言,发出几声嘲讽似的笑意:“他怎么就不能挨着你了?他的血又怎么肮脏了?” “他和你啊……流着相同的血,你忘了?” 院子里的武夫人纪敏,忽地激动起来,大骂道:“武振山,你个畜生,你个畜生!” 武振山也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是畜生,是你们家逼我的!” “纪敏,你忘了,当初是谁强暴的我吗?” 武振山的话语里,有着无穷无尽的恨意:“你忘了吗?你的那些家人有多恶心?” “你忘了到底是谁,挖了我的眼睛,强迫我了一次又一次吗?” “啊???!!!” 那带着毒汁的质问,如利刃一般,刺穿了武夫人纪敏的心:“啊啊啊啊啊!” “不……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武夫人纪敏,又陷入了疯癫之中。 武振山闭上那唯一的一只眼睛,他也不知道,一遍遍强迫她与他共同回忆那段血腥残忍的岁月,到底是在折磨她,还是在折磨自己。 但他知晓,他就算是在临死的前一刻,都不会放过她。 永生永世都不会放过她。 “来人。”武振山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队侍从急急向前,屈膝下跪,“大王。” “遣众将领至内殿。” “是,大王。” 几息之后,武振山强撑着身子,与众将领商讨接下来的作战事宜。 他透露消息,说是三日之后,沧州军将趁夜偷渡丰水,直攻尧城。 众将领一致计划,派了全部有生力量,前去夜袭。 务必将沧州军大部队拦截在丰水渡口,利用湍急丰水,将其绞杀。 …………………… 三日之后,月黑风高,云州军在其主帅带领下,全军出动。 云州军大军压进,黑压压的军队矗立丰水河畔。 却见河对岸,人人高执火把、灯火通明。 那云州军主帅傻眼了,不是说了那谢淮要趁夜偷渡吗? 偷渡在于偷,怎么能明目张胆地点燃火把呢? 云州军主帅心中,疑惑重重,并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乎,只能领着云州军,与对面的沧州军遥遥对峙,两军谁也没有先渡过这条湍急的丰水。 以不变,应万变,云州军主帅,在等着对面的变数! 直至天将启明,飞鸟之声划破长空。 对面,沧州军为首的主将取下兜鍪,露出了自己的面孔——一张平平无奇的犟种脸。 那张脸上带着无比鲜活的讥笑:“哟,认识我吗?” 他说得很大声,确保江对岸的云州军主帅能够听到。 “介绍一下,鄙人张文渊。” “乃是……谢将军帐下的说客。” 对方主将这才脸色苍白,一个区区说客,就能与他对峙了一晚上,那真正的主将又在哪里? 紧接着,张文渊一声令下,沧州军将士们揭开面前的草人,露出十不存一的真正人数。 就在云州主将脸色大变之际,张文渊又笑着一指云州军身后:“看后面!” 主将回头,但见尧城烽烟乍起。 真正的沧州大部队,早就绕过岷山,从尧城侧翼奇袭。 这时候,云州主将脸色惨白,他明白…… 云州败了,真正的一败涂地。 第659章 在沧州军入宫的最后一刻,武振山回到了宫廷西北边,武夫人纪敏的那个小院子里。 兵荒马乱,宫人几乎都跑完了。 武振山稍微稳了稳,没有第一时间进院子。 因为纪敏曾跟他说过,她要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此生,呵,此生…… 他们的一生,马上就要完了啊…… 所以,武振山到底还是走入了那个院子。 毕竟她始终是武振山唯一的夫人,武振山称王之后,也是大凉唯一的王后。 故而院子一直被打理得很好,一进门,奇花异草、草木葳蕤。 顺着小径,走到了最后—— 武振山看到一个打扮素净的秀美女人,她正坐在一个绣绷前,绣着一双虎头鞋。 他多久没看到她了呢,他算不清了,九年?十年? 怕是已经有十年了吧…… 他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 他既想要见到她,又憎恨见到她,这样的情绪横亘了短暂的一生。 他站立不稳,他来此的时候,已经被流矢射中了背部。 血一路流下来,葳蕤枝叶上沾满了他的血,淋漓地往下滴。 “你在做什么?”明明是大凉的王,明明是临死之际,和她说话,他却还是要思虑再三,忐忑不已。 女子顿了顿,“我在为我的孩子绣小鞋子。” 她的眼里雾蒙蒙的,神智不甚清明。 武振山咧嘴一笑,“你的孩子早就死了,你还为他绣什么?” 看,明明是想引起她的注意,一开口,永远是最为毒辣的讽刺。 “啊啊啊啊啊!”女子一听这话,那疯癫的情绪一起,举起那梭子就往武振山的胸膛一刺。 武振山蓦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刺入左胸的锋利梭子。 旋即他坦然一笑,似把之前几十年的情仇全部一笔勾销:“这样也好……” 那女子见了血,懵懵懂懂的眸子清亮了一瞬,她看到自己握住梭子的手,又见那胸腔绽放的血花,茫然张大了嘴,伸手去捂:“振山……振山……” 他笑着看着她,一点点滑落。 “振山,振山,你不要出事啊……”纪敏的泪一滴滴往下落。 “我真……恨你啊……”武振山笑着说。 他粗糙的手指,揩着女人脸颊的眼泪,“我……我真恨你啊……” 有恨才有爱,恨比爱长久。 ……………… 余绍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这一对中年男女正相互依偎着,男人的血快流尽了,女人似乎也自己吞了药,奄奄一息地靠着他。 “你来了?”男人睁开眼,缓缓道。 “我来了。”余绍眼睛里平静无波,半点没对自己释放假消息,害得武振山落败产生丝毫愧疚。 他只是道:“谢将军让我最后来处理你们,给你们做个告别。” 武振山听了,闷闷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气无力地咳嗽:“这就是我的孩子啊……” “没心没肺、没有礼义廉耻,就跟我一样……” 那只独眼里,满含了余绍看不懂的悲哀。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安葬你们……”余绍像所有的孝子贤孙一般,说着无比孝顺的话语,做着比谁都残忍的事情。 “我不是,我不是你的母亲!”纪敏见武振山不行了,自己也在不久前服了毒药。 她虚弱反驳。 余绍就这样看着,这个曾经对他爱护有加,又在一夕之间,向自己发疯,砍伤他脸皮的女人:“您不是我的母亲,又是谁?” 死到临头了,武振山再也不有所隐瞒了:“她确实不是你的母亲,她是你的姐姐……” 余绍那古井无波的瞳孔里,头一次挂上了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杂质:“?” 趁着最后的一点力气,武振山向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小时候是被野狼养大的,后来因着好奇下了山,成了云州流浪的一个小乞儿……” 小乞儿虽然脏,但长得却是面目清秀。 一次,云州节度使纪元家的大小姐施粥,路遇小乞儿,便捡了他回去当马奴。 因着大小姐纪敏的看重,小马奴表面上得到了不少优待。 可实际上,大小姐越是关心、越是看重,底下人那无穷无尽的嫉妒心便越加昭彰。 小马奴被人侮辱、被人殴打,恩宠越重,虐待就越重。 小马奴还是就这么长大了,他出落得越发英俊伶俐、结实有力,他与大小姐青梅竹马、两厢情愿。 可那样的模样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觊觎。 其中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云州节度使纪元的夫人,大小姐的生身母亲: 崔氏。 崔氏乃是洛京大贵族崔家的庶女,从小被方圆规矩规训教导,出落得高贵婉约、礼仪周到,看似一个完美无缺的贵妇。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在重重华贵的规矩与锦袍后面,是一个糜烂又恶毒的心。 许是被规矩方圆规训久了,也被世家贵族里面的嫡庶给压抑到了变态,一朝嫁给了一方大员,得了地方上的至高权力过后—— 她便在私底下收集地位低微又容貌姣好的少年,靠权力、靠金银、靠胁迫去占有他们,再用极致的折磨去将这些平民少年挖眼割舌、挖心去肝……生生凌虐至死。 在一次,崔氏看到了亲生女儿纪敏花了一个月打了花样子,又忍着满手扎洞的痛楚,缝了一个秀气荷包。 小少女隔着墙,把那个荷包扔给小马奴,然后捂着蒸熟的脸跑走了。 从此以后,崔氏的目光,就集中在了小马奴身上。 她利用少女的那枚荷包,再加上自己身上那无边的权势,轻而易举地压死了那个少年。 她挖了少年的眼,又狠狠将他强迫、糟蹋、作践,令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能力。 在他浑身是血之际,将他扔出了节院,还嘲笑他这低微之身,怎么配得上云州节度使唯一的女儿。 被赶出府中,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的少年,死死地含着最后一口气—— 再次睁眼,他那血洞洞的眼眶里,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而后他与当地山匪伙同,在云州大规模制造匪患。 为除去匪患,云州节度使纪元招募兵卒,他便自告奋勇前去讨伐。 然后利用这些兵卒围攻纪元,大肆宣扬身为节度使的纪元这些年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大肆敛财、滥杀无辜的种种罪行。 接着于内开仓放粮,以赈济贫乏,于外剿灭盗匪,安定云州。 一时之间,披着良善皮囊的武振山赢得了云州上下支持。 第660章 原本云州节度使纪元承诺,若是武振山平息了这场匪乱,他就收对方为义子。 他满以为,区区一个义子之位,就能满足这位狼子野心的年轻将领。 他甚至傲慢到连武振山瞎眼的原由都没调查,在他眼里,一个出身如此低贱的奴隶根本不是人,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 他也根本想象不出,武振山在那场大雪里,是熬着怎样的一颗心—— 忍着空洞眼眶的剧痛,受着男子断根的耻辱,一点一点靠着自己爬起来,发誓要让崔氏,要让整个纪氏,要让所有世家贵族都尝到报应! 就算纪元他可能看出了武振山与纪敏两情相悦,可区区一个马奴,怎么配得上他千娇万宠的女儿呢? 可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他看不起的马奴,一朝诡计,竟然令自己身死人灭的同时,夺去了了整个云州的政权。 武振山夺取政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其母崔氏与纪氏亲族的命,逼迫陷于亲情与爱情两难、痛苦不已的纪敏嫁给他。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于成婚了。 他们打破了重重身份的阻碍,最终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种种误会,走到了一起。 武振山掀开盖头,就看见了一双仇恨的大眼睛。 这双大眼睛里,曾经满含着对他的情意,曾经愿意降下全天下绝无仅有的善意给他:“我恨你,武振山。” 她恨恨道。 “嗯,我也恨你。”武振山轻笑。 他恨她把他带回了纪府,他从此失去了自由; 他恨她对他这么好,他从此可以忍受一切外界的打骂与欺辱; 他恨她深深地爱着他,他连逃离这个纪府都办不到……只能和这个府邸共沉沦。 喝合卺酒的时候,她举着杯子,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你什么时候放了我娘和亲族他们?” “你这么个畜牲,我娘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对她,这么对他们……” 她噙着泪质问他。 她被养得多好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一点崔氏、纪家做的混账事,她都不知道。 这场新婚夜里,他无数次地不忍心,不忍心接下来的计划……不忍心去伤害她…… 可当他听到她提及她的母亲、族人,以那种众人皆无辜的口吻……那血色的怒火与疯癫,又一次淹没了他。 “你喝了这杯酒,我就考虑放。”他淹没在自己自毁的笑意中。 纪敏喝下酒,倒在了床榻之上。 他小心除去她的首饰衣物,月光中,他粗糙的大掌,最后一次抚摸她柔软的脸蛋。 “进来吧。”他半阖上眼。 一名暗卫潜入房中。 失去了男人能力的他,让暗卫代替他洞房。 这个时候,纪敏必须怀孕。 因为在更深的地牢里,囚禁着大着肚子的崔氏。 当初崔氏想置武振山死地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武振山的孩子。 后来武振山得势,他脑子里已经想了千百种,如何折磨死崔氏的方式。 可是唯独没有想过,她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天生恶毒的女人不配成为他唯一孩子的生身母亲。 武振山不要自己唯一的孩子从崔氏肚子里出来,那个孩子……只能从纪敏肚中而出。 于是就这样,他白日里整顿云州,肃清世家贵族,双手染满了鲜血。 纪敏对他又爱又恨,两人恩怨纠葛。 夜里……他就来到了监牢,冷眼看着无数个嬷嬷一口一口强迫崔氏吃下各种各样的补品。 第661章 …………………… 白日里,纪敏喜滋滋拉着他,要她听他肚里的声音。 “怀孕了?”武振山讶然道。 “嗯,振山,我们的孩子!”纪敏幸福地摸着并不显怀的肚子。 武振山果真跪了下来,珍惜地抱着她的小腹,轻轻贴了上去。 可她并不知晓,就在夜里,武振山鬼魅一般地出现在监牢里,看着崔氏浑身浮肿发泡,肚子圆滚滚地鼓出。 “将军,这样下去,她会难产而死……”为首的嬷嬷道。 “那又怎样,她本身就该死。”武振山狠然。 他心知崔氏贪生怕死,故意把纪氏与崔氏的族人,甚至曾经和她一起作恶的管家、婆子纷纷带到了监牢里来。 然后把曾经他们对平民百姓们施加的那些刑法:挖心去肝、挖眼割舌,一样一样在崔氏面前,全部对这些人施加一遍。 每天夜里,时时刻刻,监牢里都充斥着鲜血,萦绕着一遍又一遍的惨叫声。 崔氏吓得昏死了一遍又一遍,又被嬷嬷们掐醒。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么?怎么换了人就不喜欢了?”武振山一字一句地问她。 “畜牲,畜牲!”崔氏大骂。 “我只是把你对别人做的事,在你面前重复了一遍,怎么就成畜牲了?”武振山反问。 “你好吵啊,掌嘴。”武振山挠了挠耳朵。 嬷嬷们的巴掌声又脆又响,深得武振山欢心。 武振山特意留下了崔氏的舌头,他就喜欢听崔氏的谩骂,听她的惨叫,听她的痛哭。 ……………… 后来啊……后来崔氏到了生子之际,因着孩子个头太大,百般难产。 他命人生生剖出了孩子,紧接着等崔氏还剩一口气之际,送去了凌迟。 他悉心养了孩子几个月,又等到了纪敏生产,他便用这个孩子,换走了纪敏的孩子。 纪敏产后异常虚弱,他命人将纪敏与孩子隔离开来,认真伺候了纪敏两个月有余。 两个月后,武振山才抱着这个叫做“绍”的孩子,见了纪敏。 她性子单纯、见识得少,又是第一次生产,并不知孩子已经被换,对孩子投入了一腔母爱。 那个时候,他骗纪敏,已经把崔氏与族人们送离了云州。 纪敏信以为真,她一点一点试图去遗忘杀父之仇,一点一点尝试着接纳武振山。 这十年,怕是他们最快乐的十年。 ………… 直至十年后的冬夜,武振山处理一批叛徒,其中一人脱逃。 那叛徒怀恨在心,潜进了纪敏院中,将一切真相,通通告诉了纪敏。 纪敏这才知晓,族人皆亡,母亲崔氏被凌迟成了三千多片。 甚至孩子……甚至她唯一的爱子武绍,根本不是她的亲骨肉! “哈哈哈哈,每晚睡你的男人,代号十七,是武振山的暗卫。” “他还曾经向咱们吹嘘过你的滋味儿,要听听吗?” “你问你那个孽子?武振山怎么可能会容忍得了那个血脉不纯的孽子?当然早就丢进山中喂狼了。” “至于你眼前这个——” 叛徒心知自己再也逃不过武振山的惩罚,咬了致死的毒药,趁临死前恶心武振山一把。 他看向那个正朝房中走来的小少年,彼时的武绍刚刚下学,正无知无觉地走向了自己的母亲。 那叛徒在纪敏耳边低喃:“你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吗?” “他可是武振山真正的血脉啊……” “谁?”纪敏死死盯着武绍,沙哑着嗓音问道。 “他可是……你的母亲崔氏生的呀,他是你的弟弟啊……” “千真万确。”叛徒说完最后一句话,倒了下去。 最后一句话,击溃了纪敏的所有理智。 她,疯了。 第662章 纪敏举起剑,疯狂地朝武绍劈下去。 小小的武绍,不解也不懂,自己温柔可敬的母亲为何在一夕之间疯癫至此。 她看他的眼神,如同世间最不堪入目的秽物。 “娘,娘,我是阿绍,我是阿绍啊……”武绍拼了命地解释。 他一边躲藏一边哭泣,最终被逼到了一个角落。 他已经有十岁了,完全可以反抗瘦弱的纪敏。 可是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从小将他养到大,待他如珠如宝的母亲,“母亲,若是绍儿当真做错了,您就砍死我吧……” 武绍人生的前十岁,他是有完整的人伦亲情的。 可就是纪敏那当头的一剑,差一点劈开了他整张脸,也把他对外界所有正常的认知给劈得稀碎。 武绍脸上的伤反反复复不能愈合,他的神志一直处于全面崩溃的状态。 直至半年后,他睁开了眼睛,那一刻,他的眼里也再也没有了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也就是武振山再次看见武绍的那一刻起,他也明白了,他此生唯一的孩子,终究走上了和他一样的道路。 作为父亲,他终究还是对武绍有着一丝怜悯。 他安排武绍假死,在明面上抹去了他一切存在的痕迹,给他改名余绍。 最后再把他送去了石译那里。 这是作为一个本就缺少正常人同理心的父亲,对他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 回到现实中,武振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可他没有想到,报应来得如此的巧妙。 “敏敏,你看……这是我们的报应……”武振山平静道。 “报应……报应……”纪敏呼吸短促,落下泪来。 她锦衣玉食地过了一辈子,少女时对父母的作孽毫不知情,中年后又对武振山的报复误会极深,就这么蹉蹉跎跎了一辈子…… 短暂清醒的时刻,她不由想到,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能不要那么单纯无知,能再观察一下身边那些无知无觉消失的奴仆下人,是不是就能阻止母亲的恶行? 是不是,就不会一步步地走到这一步…… “孩子,无论你的母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孩子……”武振山咳着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的父亲仇恨了一辈子,我希望你……你……能恢复正常……” “你看……夏日的果子结得多好啊……” 武振山终于没了呼吸,纪敏崩溃大叫起来,她像一只无主的小动物一般,深深靠着武振山,深深汲取他最后一丝的温热:“振山,振山,不要离开我……” “带我走吧,振山……” “带我走……带我走……” 她身上的毒药发作,双腿登直,转头看了一眼余绍,做着口型,说了一句:“对不起……” 终于也随着武振山而去。 余绍垂下眼眸,他在此之前,从未想到过,自己的身世竟然如此。 他曾经无数次地在心里拷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到底是哪里做得令母亲不满意了…… 可真相比他想象得还要离谱。 原来不是他做错了,而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独自搬运了武振山与纪敏的尸体,把他俩埋葬在尧城最高的一座山上。 因为父亲说过,节院是他一辈子都挥不去的枷锁。 余绍想,到死,他应该不想留在这里了。 他应该回去。 余绍刚要祭拜,就见云锦带了香烛和纸钱过来:“一起吧。” “阿绍,这就是你父母吗?”云锦问道。 “我的父亲,和……他的妻子……”余绍想,纪敏已经宁死都不愿自己再当她的孩子了。 云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烟雾缭绕中她完成了祭拜。 “小荷姐,安排了我俩去沧州住。”云锦半转过头来,“阿绍,你去么?” 云锦慢慢知晓,其实一开始,小荷姐和她的丈夫,就是在利用自己与阿绍。 可阿绍和自己,一开始又何尝不在算计他们呢? 只是这场博弈里面。 云锦先输了,她先渴求小荷姐描述的那种生活。 “去啊。”余绍点点头。 “云锦,你会嫌弃,一个怪物一样的我吗?”余绍又问。 一个害死了父亲与名义上的母亲,为世人不容的怪物。 云锦摇摇头,“阿绍,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怪物呢?” 两只怪物,相互舔舐,相互取暖…… 一起伪装成正常人,期盼如同正常人一般站在阳光下生活。 “只是报仇……”余绍半阖着眼,“接下来,谢将军会攻打并州,我也想跟着去。” “若是遇到了你所说的韦家,我便悄悄将其灭门,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云锦鼻尖一酸,一把抱住了他,缩进他的怀里,“阿绍,以前的我只有小姐,可是现在我有了你……” “我不希望你再为了我丢了性命。” 战争太可怕了,这些时日以来,她眼见着无数因为战争、疫病、伤痛倒下的将士。 她眼看着阿香和老鞠军医奔波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 她也忍不住上手帮忙,在一个个残肢断臂的伤痛中,在一声声叫嚷着娘亲的遗憾中,她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 这世上唯一一个,爱护她、心疼她、真正把她当亲人爱人的……只有余绍了。 她怎么能眼睁睁把余绍拉出去送死? “阿绍,报仇之事,随缘而已。”云锦在武振山的坟前,终是想通了,“你……更重要。” “嗯,我总要给你挣军功。”余绍揩着她的泪珠。 父辈的恩怨已经远去,接下来是他和云锦的故事了。 所幸这个故事里不再有赤裸裸的欺压与杀戮,不再有天堑一般身份与地位的差距。 有的只是两个不健全的人,慢慢想要相互扶持着走向健全。 ………………………… 同一时间,尧城王宫之中,老鞠正在给谢淮看伤。 “以后,您能不能不要单骑就这般往前冲了?”老鞠处理着谢淮背脊上横亘的伤痕,不由皱着眉头。 “是是是,我的老先生。”谢淮卧在床榻之上,轻笑道。 老鞠翻了个白眼,看来他教训不行,势必要夫人来教训了。 “先是疫病,又是受伤,你的身体着实到了极限。”老鞠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我把你其他乱七八糟的药都断了,好好治眼前的伤,听到没?” “嗯嗯嗯……”谢淮打了场打仗,正是放松时机,不想听老鞠唠唠叨叨。 可他没想到,他会为这半分的懒得听唠叨,犯下大错…… 第663章 小荷这边,处理完了一切之后,就回到寝殿看陛下。 “怎么样了,阿鸷?”小荷款款走来。 这时候老鞠已经替他包扎好了,谢淮本趴着的,一见到小荷,便也鲤鱼打挺地起来了。 “你……你……你别乱动!”小荷连忙过去,想要去制止他。 “不算乱动。”谢淮自己凹了个帅气的姿势,举着书册看起来。 “咳咳……”小荷看到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也是头痛,“你要不要看看,你拿的是什么书?” 如果他拿的不是那本避火图,她还当真信了他的勤勉。 “你可知,这是何意思?”谢淮扬了扬书本,长指在她的手背上点了点。 小荷真心知晓,她之前答应过,每打赢一次胜仗,就与他共度一夜。 之前的几次,他都过得十分餍足。 这一次大捷,对方铁定是期待已久了。 小荷瞧了眼他的伤,有些没好气地喃喃:“你这……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在想那事?” 哪想他一把拉着她,坐到自己怀中,灰翅一样的睫毛抵着她,“你瞧瞧,大捷之后人人都有奖赏,元帅没有……合适么?” “况且啊,这两日我都尽力清洗,干干净净、静待采撷。” “采撷”两个字,绕着耳廓轻语,惹得她心怀直跳。 小荷还强守着初心:“那……等你伤好了……” 谁知他双手掐着她的腰,小动物一般拱了拱,语气诱哄又委屈:“小荷,你主动好不好?” “你瞧瞧为夫这疫病,病了两个月……又生生挨了一刀,当真好生辛苦……” “你就……当真忍心么?” 最终用那桃花眼,情深似海地注视着她—— 小荷受不了这撒娇,只忍了几息,最终还是深深呼吸,“那好吧……” “我酝酿酝酿。” 这一晚,灯影横斜、浮光浅动,小荷首次尝试了独自耕作。 第二日,将军夫妻都没起得来。 ……………… 内殿之中,热乎乎的被窝里—— 小荷眼皮都累得睁不开了,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口头攻击:“你真是个……坏家伙。” 男人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大猫,侧卧着把小荷裹在怀里:“先睡,一起睡……” 小荷一瞬间又紧张了:“你,你别这样!” 她真是怕了他了。 “我这一副残躯,又能对你做甚?”谢淮反问。 他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的得意:“昨日不都是夫人主动么?” “夫人呀夫人,是你采撷我呀……” 他愉悦又低沉的嗓音,摩挲着小荷的记忆,令小荷回忆起了昨日的那般夸张。 她登时脸色爆红,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怎会如此大胆。 她试图把自己缩小一点,可哪曾想到,就这么一动就开始酸痛起来了。 耳边,那人还在美滋滋道:“小祖宗,你也太爱我了吧?” “不然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避火图实践了整整十页……” 这番话语,说得小荷面红耳赤、羞愤不已:“都是你诱哄的!” 大猫猫又蹭了过来,又美又得意:“是也,是你心疼我。” “我一求一哄,你就忙着答应了对不对?” “好了,别说了别说了!”小荷气恼,明明她才是立志当说客的,可就是说不过他这张伶牙俐齿的嘴。 谢淮嘿嘿一笑,把小荷裹得更紧了:“先睡吧,夫人昨日着实老累了。” 小荷一闭眼,果真沉沉睡去了。 她足足在寝殿里躺了两日,直至小符来找她的时候,她才勉力扶着腰起来。 连走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有一种不真实感。 小荷揉了揉自己的脸,告诫以后那个人无论再怎么装可怜,也再不能令他得逞了。 ……………… 小符穿着普通常服赶来,这些日子,她足足瘦了一圈,从一个莽撞的力量型少女,长成了一个深谙技巧的成熟战士。 这般干练穿搭,竟显出了几缕独特的少女风姿。 现在的她,是战锋队的副队长了,不再是一个平民百姓。 “小荷姐,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小符把身后的人藏了藏。 “谁呀?”小荷问道。 小符喜滋滋地把小孩子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整洁布衣的小孩子。 “小荷姐!”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也大大的。 “小武!”小荷很快认了出来。 直至看到了小武,小荷的一颗心才安定了下来,她轻抚着胸口:“之前我去找你,张文渊还支支吾吾不带你来,担心死我了。” 小武连忙摆手:“不怪师父。” 他把张文渊叫做师父。 “是我想去潜伏下一个州,师父不准。” 小荷点了点小武鼻头,“你呀,你就这么喜欢当细作?” 小武认真道:“可是,我们的作用真的减少了很多伤亡啊!” 小孩子真诚得很,大眼睛闪闪烁烁的,全是光彩。 小荷有了一瞬间的惊诧,惊诧小武明明从前活得这么苦,可依旧没丢掉那颗干净的心。 “小荷姐,大家都在讨论,咱们现在到底是一鼓作气略定并州,还是回沧州休养生息呢。”小符引着小武坐下来,一边吃着小零嘴,一边跟小荷唠嗑。 “姐姐,你怎么想?” “有些想小虎子了……”小荷喃喃,“但咱们现在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为了给小虎子创造一个更好的天下,作为母亲,她能够忍受短暂的分别:“以后我会好好补偿虎子……” 小符拍拍胸脯:“作为姨姨,把军功都补偿给他!” 小符也是穷人骤富,财大气粗了。 “作为哥哥也是。”小武不好意思地凑数。 虽然他知晓,虎子弟弟定然有着许许多多的爱,但小武依然想给一份自己的。 接着,小符又分享了这些时日来的见闻。 “江大哥给咱们开课呢,原来江大哥懂得这么多实用知识!”她说的时候,脸有点红,眼底里隐约着崇敬。 为了找补一下,她不忘拉踩了一下张文渊:“还有张文渊,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干货,以前还在那里装小大夫呢!” 提到张文渊,语气又嫌弃起来了。 小荷默默翻了个白眼,为张文渊默哀。 第664章 而后几日,小荷参与进谋士们的讨论中。 所有人一致决定,还是要先回沧州。 “并州曹良卿和武振山完全不一样,在世家贵族之中,他属于口碑很好之人。”江鹤词缓缓道。 “他当了一辈子大越的忠臣,披了一辈子忠臣良将的皮。” “不过他拥护的从来不是越朝,而是世家贵族之统治。” 所有人都心知,接下来这场仗最好打,也最不好打。 武振山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坏,曹良卿却最是虚伪。 如果强攻,此人必定占据道德最上峰,呼吁整个越朝其他小诸侯一起围攻沧州。 那么谢淮的争霸之路,必定会迎来最激烈的反抗。 “所以现在不若回到沧州从长计议,给并州曹良卿一种——我们打算和谈、不打算轻举妄动的错觉。”江鹤词继续道。 小荷思索了一番:“这个时候,是不是派说客效果最好?” 这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小荷:“嗯,是。” 小荷得到了确定的回答,舒了一口气,怪不得小武想去呢,曹良卿的并州,可以说是最安全的。 曹良卿性情温和、虚伪讲排场,且极为崇尚世家贵族那一套规则。 故而绝对不会对说客做任何过激行为。 这种人就是要靠智取,而非用武力。 武力只会让他激烈反抗,造成比武振山更为严重的后果。 思及此处,小荷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张文渊。 张文渊无奈耸耸肩:“这场我可去不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皮:“我这张脸,怕是已经被记住了。” 之前夏邑城那场仗,打得天下闻名。 张文渊不仅出了大力气,还立了奇功,怕是所有诸侯的內殿墙上,都会挂着他的肖像了。 “可惜了……”小荷叹息。 比起武振山的云州,曹良卿的并州才是最应该投放说客的地方。 虽说张文渊不能去,可小荷心中,还是藏了一颗种子。 亟待真正发芽的那一天。 …………………… 回沧州的路途中,赢粮而景从者甚众。 人人都看得出,这场天下争霸中,谢淮的牌面已经是最大的了。 甚至有一些世家豪族,也想要插手进来。 这些人明明已经被高卓搞得坠落谷底了,摆出的姿态却还是那样傲慢。 妄图通过身为越朝六皇子的谢淮,恢复从前的尊荣。 想要像以前拿捏成帝谢渡一样,拿捏现在的谢淮。 这些日子,谢淮倒是拒了一波又一波这样的人。 刚刚又有一波这般贵族来叫嚣,小荷听得脑壳仁都痛,躺在马车上厌厌欲睡。 这段时间也不知是怎么了,小荷总是腰痛睡不好,胸口也莫名涨涨的。 她自知自己身子不好,可是自从固定吸龙气以来,她身体状况已经改善了很多了。 为今解释,就是一条—— 铁定是那天陛下非要她主动耕耘,把她这块田给犁过了头。 小荷想到心头就气得慌,待陛下回了马车,她只穿了素袜的脚便蹬了他一下:“坏东西。” “都是你!” 谢淮一脸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躬身问道:“怎么夫人?” “那天你非要教我尝试那么多!”小荷扶着腰。 谢淮嘴角一勾:“我错了,错了,夫人!” 认错态度倒是好,长身凑过去,伸手替她揉着腰身:“这么多天了,按理说不会再有问题,要不……咱们看看老鞠军医?” 小荷脸一涨:“不看,也没多大事……” 就是莫名胸口涨涨的,总觉得看老鞠军医会不好意思。 至于张文渊…… 算了吧,他以前就菜,现在转行了手生,更菜了。 “可能是天热了,夫人一直在马车之中,闷得慌。”谢淮悉心解释。 他在马车中摸出一把折扇:“我给夫人打扇,夫人好好睡吧……” 凉凉的风,稳定地扇过来。 说实话,若是谢淮想要伺候人,他当真伺候得极好。 小荷眼皮沉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梦里她恍恍惚惚,见到了一座宏伟内墙…… 正当她想着,怎么没遇到老朋友——那本书的时候,她的灵魂飘在内墙上空,看到内墙上掉了一个物体。 待她看清吊着的是何物时,登时目眦欲裂,仿佛魂魄都在震颤—— 内墙上吊着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尸体。 那尸体……小荷化成了灰都认识…… 是上辈子的她。 这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被爱慕庄贵妃的御林军统领鞭笞了七天七夜,吊在了内城墙上。 小荷看着眼前的尸体,这都不算一个人了,简直是一泡烂肉。 浑身被一块烂布兜着,已经寻不到骨骼。 只那一颗头还是完整的,额头上刻着“永不超生”四个大字。 每一天,那贵族出身的御林军统领都会得意洋洋地来巡视一遍,看看他的杰作,再命令城楼上的士兵将吊着尸体的绳索收紧一点,为他心爱的庄贵妃狠狠出气。 小荷的灵魂,无助地游荡在内墙周围,她心底充满了绝望。 就算上辈子的她,这般罪恶,她依旧……依旧……不甘心落到这番田地。 她恨啊,她好恨啊……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帮帮她啊,哪怕一点点也好……不要让她永不超生,不要让她这样曝尸烈阳之下…… 直至七日之后,陛下的队伍乘着夜色,匆匆而回。 小荷盯着这支队伍,盯着上面明晃晃得胜的旌旗—— 她这才知晓,她被之前那本书骗了,明明上辈子陛下是打赢了仗才班师回朝,并不是为了庄贵妃,丢下了将士们从前线赶回。 由于是趁夜回宫,御林军统领根本没有接到消息,故而他也没有来得及将暴晒的尸体放下来。 队伍经过之时,打马经过的陛下一抬头,便看见了这具尸体。 “怎么回事?”小荷听见了他庄严的声音。 她听过很多很多他的声音,可从没有这一次,这般威严,这般充满了救赎感。 她的灵魂降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陛下。 上辈子的陛下,和这辈子差距太大了,他眉眼冷冽,一双眸子仿佛顽固不化的坚冰。 小荷的魂魄伸出手,想要揉开他耷拉的嘴角:“这样容易老啊……” 小荷的心底有点痛,明明睡着之前,身旁人嘴角还带着那般深厚的笑意。 “此女胆大包天,胆敢谋害庄贵妃,罪该万死!”御林军统领跪下来,滔滔不绝。 “放她下来。” “可是——”御林军统领还想狡辩。 陛下从左右取了一条辫子,直直抽了上去,“寡人说,放她下来!” 第665章 那御林军统领的背脊瞬间被打得皮开肉绽,登时在地上滚了两圈。 夜色下,陛下许是没有看到,但是小荷看得清清楚楚。 御林军统领的眼里,分明是仇恨无比的神色。 小荷沉了心思,陛下啊陛下,这样的人,留不得啊…… 很快,小荷的尸体就被搬了下来。 陛下不仅命人将她好好安葬,甚至还安排了一个水陆道场,在她的棺椁上贴上了下辈子祈求好运的符咒。 小荷喜滋滋地看着那符咒,惊喜地转头,发现陛下正在水陆道场的不远处,静静注视。 她不会不得超生了,她会拥有一个美好的下辈子。 小荷心底想,怕是陛下也没想到,她的下辈子……会是把上辈子重来一遍。 她的下辈子,会与这个生前死后唯一对他好的人,纠缠在一起。 “你看,你这就种下善因了吧!”小荷对着他喃喃道。 可她的陛下看起来,还是冷冰冰的,似乎全天下就没有一件令他高兴的事情。 身为魂灵的她,轻轻啄了一下这位冰冷帝王的唇角。 “你笑一笑吧,再这样下去,要未老先衰变成小老头了!”小荷又有些难过起来。 她的爱人,在上辈子并不快乐。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名大太监走过来,向他汇报了水陆道场事宜:“陛下,全部办好了。” 谢淮点头:“你做的很好。” 大太监不解:“陛下,为何要对一个罪女这么好?” 谢淮凭栏,看着这重重宫城:“不知道,但心底觉得应该如此做。” 他悲悯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飞鸟:“大抵为了心安吧。” “可是,庄贵妃那边……”大太监又是迟疑。 谢淮冷冷看了过去:“这皇宫,到底姓谢还是姓庄?” 大太监惶恐,连忙磕头:“奴才有错,奴才有错!” “下去吧……”谢淮挥了挥手。 小荷死死盯着那大太监的脸,她就说这人怎么眼熟。 这太监,也是脑子里那本书里,上辈子爱慕庄贵妃的男配之一啊。 小荷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望向陛下:陛下,你知晓你的后宫有多危险么? ………………… 待这边水陆道场完了,谢淮才缓缓去见了因小荷下毒,而初初见了红的庄贵妃。 彼时庄贵妃的待遇可谓是众星捧月,无数丫鬟婆子此后,太医院里亦有对她心仪的男配悉心呵护。 她的身体实则壮得跟一头牛一般。 谢淮走到她的床头,低声问道:“你还好么?” 庄雨眠朝他凉凉地递了一眼:“死不了,你放心。” 谢淮抬眉:“你还恨我?” “你囚我于此,害我夫妻分离,我怎能不恨?” “你利用我做人质,想要杀了孩子父亲,我怎能不恨?”庄雨眠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愤恨快要喷涌而出。 “可你我都知晓,他该死啊……”谢淮一字一句。 “你也该死!”庄雨眠猛地朝谢淮掷去一个茶杯。 谢淮身子一偏,并没有沾染分毫。 他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吧。” 随即起身而去。 在确定了谢淮走后,庄雨眠摸出了一块玉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地轻吻着玉佩,低泣着那个名字:“敬先,敬先,对不起……” 小荷的灵魂,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上辈子的这个庄贵妃,和这辈子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小荷细细思索,许是按照上辈子的发展,陛下被韦惜雪困了足足有一年。 所以并没有刺杀方见桥,也没有后续的一系列发展。 上辈子庄雨眠,虽然第一个孩子依然掉了,却不是被妾室月月弄掉的。她并没有遇到那个足以令她看清世家贵族本质,足以令她看清田敬先的丑陋真面目的妾室月月。 上辈子的她,还是那个洛京第一才女,活在田敬先宠爱,活在世家贵族追捧里的庄雨眠。 见有人进了来,庄雨眠连忙收好了玉佩。 这一次鬼鬼祟祟而来的,是之前陛下身边那个大太监。 他十分谦卑地来到了庄雨眠身边:“娘娘放心,敬王一定会来救您!” “敬王殿下在江南,一直筹谋着捣毁谢贼巢穴,救您与他团聚。” “您放心,敬王派我等潜伏在您身边,就是为了保护您。” 小荷的魂魄就这么飘着,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从前那本书中的内容又飞速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什么陛下与庄贵妃君夺臣妻,什么庄贵妃身边群男环伺,心仪庄贵妃的男配们强势保护…… 这些都是那本书美化过后的剧情。 若是以前的小荷,还只能看到儿女情长,现在的小荷是什么都看明白了—— 上辈子和这辈子有很大差别,上辈子外公没了、周帷没了,鱼包和花饼都没了…… 江鹤词缺了一条腿,身体差到几乎无法上朝。 只燕别山,还是完好的。 陛下虽然称帝,江南这一块版图却迟迟未能收复。 而这一块,落在了田敬先手中。 陛下以贵妃之位,锁住庄雨眠,是为了对付田敬先。 而田敬先则安插了不少眼线在洛京皇宫之中,也就是书中那些倾心于庄雨眠的男配们。 他们实则都是田敬先的心腹与探子,而他们心中到底对庄雨眠有没有情,就算另算了。 小荷认为还是有的,不然不会只身入敌营,去做这么危险之事。 小荷这般看来,就有些好笑了,她就说原先看这个故事,感觉有些千疮百孔呢。 为什么陛下的后宫,会有这么多庄贵妃的爱慕者在随意行走。 原来这些人……都是带着目的潜伏进来的。 敢情陛下其实是个大反派,被他阻隔的田敬先与庄贵妃才是男女主? 小荷心中还是有重重疑惑,这辈子她看到了田敬先的统治能力,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这种人,连一个蜀中都弄得天怒人怨,怎么会有能力去占领整整一个江南? 况且连蜀中,都是田淑妃和那个叫刘子序的太监阴谋夺得,然后拱手让给田敬先的。 那一整个江南,总不会也是那两个废物给他的吧? 是的,小荷叫田淑妃和刘子序两个废物,但凡两人再聪明一点,也不会只能给田敬先一个蜀中,整个天下早就落在了田氏手中。 那田敬先到底是从哪里夺得的呢? 莫名地,小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那一双沉水珠一般的眼睛,曾经透过灵魂的界限,直视她。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谢源。 三皇子,谢源。 第666章 小荷选择跟着陛下,看清楚上辈子的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正常上朝、批示、会见群臣,直至有一日—— 他微服出巡,去看了病中的江鹤词。 小荷没想到,在那里的不仅有江鹤词,还有燕别山。 陛下在此和心腹商议,他们已经平定西夷北鞑之乱,如今只剩收复江南。 “陛下,养了宫里那些乱臣贼子这么久,也是到了一网打尽之时了。”江鹤词一边咳嗽,一边眼神沉沉。 他根本没有如所传的那样,病得那么重。 而是趁机秘密筹备,编织一张滔天大网,网罗身处洛京的悠悠叛党。 小荷这才明白,陛下并非不知道,他身边那些口蜜腹剑的叛党。 而是他在故意装聋作哑,以庄贵妃为饵,钓出田敬先安插在洛京皇城中的眼线。 这不,一堆“男配”不就一个个粉墨登场了吗? “这一群人,不足为惧。”谢淮最后沉沉道,“只是背后的世家势力,势必要重重打击。” 就在这一场密谋中,小荷的身影慢慢淡去,她知晓,自己快要醒来了。 …………………… “啊!”小荷猛地叫了一声。 她从沉沉的旧梦之中醒来。 入目,就是陛下那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小声一点!” 他长指抵着嘴唇:“要是教外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俩在白日宣……” “好了好了!”小荷连忙捂住他的嘴,阻止他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 “你这是……老大一个主公了,还这么丢人!”小荷暗暗吐槽他。 吐着吐着,又笑了起来。 她心疼上辈子那般冰冷的他,这般强烈的对比,令她越加喜爱如今会笑会闹的他。 “我做了一个梦……”小荷喃喃。 谢淮听着,在她手心啄了一下,趁她放松警惕,赶紧挣脱出来:“什么梦呀?” “梦见我俩的另一种可能性……”小荷的眼睛逐渐空茫,“你不认识我,我成了你宫中的宫女。” “那我定然看中了你这美貌小宫女对不对?”谢淮还笑嘻嘻的。 “你封了庄雨眠为贵妃,封了我以前那韦府的三小姐为昭仪。”小荷继续道:“我在韦三小姐指使下,给庄贵妃下毒……毒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被御前侍卫在大雨中鞭笞了三天三夜……尸体又吊在城门上……” “唔……” 小荷没说完,被一个灼热的嘴唇贴上,接着那人搂住了她的腰身,开始深入这个吻。 直至吻到舌根泛痛,他还不停口。 “痛……痛……”小荷趁着换气,连忙推他,“你做甚啊?” 没想抬眼,看到了他红透了的双眼,他委屈咬了咬唇:“不准做那种梦。” 下一瞬,他紧紧搂住她,仿佛她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我不会有后宫,不会和其他女人有孩子。” “你也不准死……不准……”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咬着牙说出的那几句话。 小荷的眼睛微微睁大,不知为何,她的心像在碧波里荡了几荡,又沉进了深深的湖水中。 半晌,她的手臂才搂住了他的脖子,“不会的,永远……永远不离开你……” 过了良久,外间传来周帷的传话:“外边有一队投靠的人马,一定要见您。” 谢淮这才顺了一口气,他替小荷理好了鬓发,转过身来:“闹了许久了,到底是什么人?” “将军,来人自称姓卢,乃从前洛京户部侍郎卢荣之子,卢俊。” 此话刚落音,谢淮就发现,小荷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连忙担心问道。 “卢俊……”小荷双手捂住脸,“上辈子……鞭笞我三天三夜,又将我的尸体吊到城楼折磨的御林军统领……” 谢淮眉头一皱,他注意到,小荷说的不是“梦里面”,而是,“上辈子”。 “赶走,不用理。”谢淮当即说道,“记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赶。” 周帷注意到,谢淮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动了两下,这是他们的暗号。 “是!”周帷立马领命。 待周帷去了之后,谢淮才缓缓轻拍小荷的肩膀:“夫人放心,为夫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小荷吸了吸鼻子,以为谢淮放走了那人:“别赶走那人,他……他应是蜀中探子。” 谢淮歪了歪头:“你看为夫是个傻的吗?放心,不会当真赶走他。” 很快,谢淮就听见外间一清亮男声,高声道:“卢某听闻将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行略定天下之实。” “但闻将军欲营救母亲、青梅于水火,替天行道绞杀高贼,卢某深感佩服,欲追随左右。” “而今将军竟见也不见,难道将军乃沽名钓誉之徒吗?” “将军今日不见卢某事小,有违天下道义是大啊!” 小荷听了,手都气得发抖,这人真惯会扣帽子。 只听周帷冷笑一声:“什么时候你就代表天下群雄了,什么时候不收你就是有违天下道义了?” “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瘪三,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英雄?” 小荷一听,顿时乐了。 那卢俊是妥妥世家贵公子,如今被骂成了瘪三,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果真,外面登时没了声响。 ……………… 就当小荷以为,谢淮的报复止步于此的时候。 是夜,徘徊在路途中的卢俊一行被套上了麻袋。 等卢俊醒来之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营帐之中。 看标志,竟是早晨去投靠的沧州军一行。 卢俊嘲讽笑道:“这就是沧州军的待客之道吗?” “难道你们不怕为天下所耻笑吗?” “真他娘的会讲大道理,不愧是世家大族。”燕别山蹲下来,看着口袋里的卢俊。 “第一,爷爷我不怕被耻笑。” “第二,你们白天已经被沧州军赶走了,谁知道晚上你们被谁掳走的?” “第三,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吗?” 燕别山一字一句,异域感十足的脸庞,在夜色下透着几分诡异。 卢俊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神,忽然明白,他说的并非虚言。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这位异族将领取出了一把刀,在一块石头上反复打磨。 夜色中,那磨刀声霍霍。 这位一向就喜欢以大义压人的世家贵公子忽觉浑身冰凉,一股死意笼罩了他。 “卢某……卢某……并未得罪沧州军……”卢俊那伶俐的口齿,头一次发挥不出来了。 燕别山一笑,“你仔细想想呢?” “想想你此番来此,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卢俊一惊,他来次投奔除了家族任务之外,确实被一人委托。 可那蜀中之主与他密谈之时,确实十分隐蔽,并无其他一人啊…… 眼前人……到底是如何知晓的? 第667章 一开始,卢俊还想挺了挺。 可真到了燕别山下刀,卢俊吓得魂飞魄散,他发现自己连一刀都挺不下去。 “不要,不要,我招,我什么都招!”卢俊痛哭流涕地大呼。 “哦,你说——”燕别山意外,还真叫将军说中了,此人果真是探子。 “是田敬先,是田敬先!”卢俊鼻涕流得老长,早就把出发前的势在必得、意气风发抛在了脑后,“他要我监视你们,在军中混得名头,然后趁机……” 卢俊迟疑了片刻,燕别山抢答:“趁机用你这三寸不烂之舌,扰乱军心,从内部打散沧州军?” “不,不是……”卢俊辩驳得有气无力、心虚不已。 他也不知对方阵营里,到底有何奇人,竟将他的心思揣摩得分毫不差。 他原本只是被族中长老托付,前来投奔沧州军。 原本已经衰微的世家大族,眼馋曾经身为六皇子的谢淮节节胜利,妄图利用谢淮,用曾经拿捏皇室的那一套来对付谢淮。 族中长老的展望,令他对谢淮、对沧州军产生了轻视,认为不过是一群认世家拿捏的莽夫。 再者,作为曾经洛京贵族中的一员,他对庄雨眠曾有着不为人知的暗恋。 所以鬼使神差地……他去见了蜀中之主田敬先,答应了他的另一番请求。 他满以为,凭借他的能力能够在沧州军中如鱼得水,踏着这群莽夫的尸体,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 “呵,那田敬先究竟有多蠢,竟派你这种涉世未深的世家子弟前来。”燕别山冷哼一声。 卢俊的底都被对方掏完了,他连世家尊严也放下了,朝燕别山垂下高贵的头颅:“我的底你们也摸完了,该交代的话我也交代完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放了你?”燕别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凭什么要放了你?” 他的刀尖对准了卢俊的脸,月光下鬼气森森:“将军可是吩咐了,要让你不得好死!” “你这样的人,一旦放虎归山,不知要怎样诋毁我沧州军名声……” “啊啊啊啊!”卢俊发出惊恐无比的叫声,“畜牲,畜牲,你们沧州军全是沽名钓誉之徒……” “啊啊啊啊啊……” “蠢,沧州军是刀里来、血里去的,遇到你这种颠覆之徒,能先刀就先刀,你叫个锤子哦!”燕别山边宰边道。 他手起刀落,淡定无比。 能把这种大祸害扼杀于此,是沧州军之幸。 ……………………… 燕别山处理完了尸体之后,就把情况向谢淮说了:“小荷姑娘……哦不,夫人……” “她思虑得果真没错,这人确实是蜀中探子。” 谢淮听闻,心头更加不是滋味儿了。 因为小荷如果说得都对,那她口中的上辈子,怕也是事实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底燃着暗暗的火:“那人死得如何?” “按照将军吩咐,死时痛苦无比,切成了五段。”燕别山道。 “便宜他了。”谢淮叹息。 燕别山听闻,不由浑身一抖。 那个卢俊,到底惹到将军哪里了? 要知道将军平日里可是很温和的,可现在的状态,分明是生了极重的气。 面若平湖,可心有惊雷。 “将军,这人带的那群随侍,还在受审讯,咱们该如何处理?”燕别山又是询问。 “杀。”谢淮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大拇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是!”燕别山警醒。 “做得干净点,给一个全尸。”谢淮又是嘱咐。 ………… 小荷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你是说你们抓了卢俊,他在审讯中被吓死了?”小荷惊呼,“那还真经不起审的……” “其他随侍呢?”小荷又问。 “放了呗。”谢淮笑吟吟,“你放心,咱们的人戴了面具,对面不认识咱们。” 小荷这才放心。 谢淮深深看着自己的夫人,自己心底善良的夫人,他蓦然一个拥抱,将她紧紧抱住。 他不明白,明明她才是受苦最多的那个人,为何还是这般为别人着想。 没关系,她曾经遭受的,他替她弥补; 她曾经失去的,他替她一样一样讨回来。 “哎呀,你抱得这么紧干嘛?”小荷被他勒得有点痛了。 “没有……就是想抱了……”谢淮喃喃。 他想,若是真有上辈子。 那上辈子的他,一定过得极为不快乐吧。 因为上辈子的他,永远失去了认识自己所爱的机会…… ……………… 而后,谢淮拿到了整理成册的审讯结果。 又是一次谋士集会,谢淮当众分享了这次审讯的讯息。 首先是蜀中那惨不忍睹的近况——田敬先靠一轮又一轮的血洗平息叛乱,他的名字成了小儿止啼的存在。 蜀中人明面上已经不敢再反抗,可蜀中之地已经染满了血腥。 他得到了短暂的掌权,可民众真的服气吗? 而后,是世家贵族们的一些情况,一言以蔽之,就是惨。 当年高卓叛军入洛京,没来得及逃跑的世家贵族,都做了高卓的刀下亡魂。 而逃跑的这些呢,逃到云州的,做了武振山的玩弄对象与城楼傀儡。 逃到蜀中的,则被田敬先挟持,参与进重重内斗之中。 逃到其他诸侯那里去的,全部被当成羊毛薅了一重又一重。 唯独逃到并州曹良卿那里—— 曹良卿作为世家贵族的忠实拥趸,这才有几分可活得。 小荷听着听着,心头有个疑问,难道这些贵族都没想过逃到沧州来么? 怎么陛下不说逃到沧州之中,世家贵族们的状况。 小荷正准备问,却被张文渊私底下狠狠嘘了一下。 “可以意会的,就别问。”张文渊教育她。 “哦哦……”小荷颔首。 既然陛下不提,众人不提,那就说明…… 世家贵族在沧州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荷颔首,不再多嘴,她心知陛下虽是仁君,却并非心慈手软。 相反,他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而这些讯息中,有一条,被谢淮有心择出,可以说是相当重要。 那就是关于并州曹良卿的一条秘辛。 第668章 相传,并州节度使曹良卿十分重视名声,故而于外对自己的妻儿极好。 与自己妻子,更是成亲数十载,相敬如宾、恩爱如初。 是整个大越都难得的恩爱夫妇。 可这一次,他们从一个随侍口中,得知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辛。 曹良卿在府外,养了一个外室。 这随侍的亲人住在这个外室家旁边,是并州松城一条普普通通巷弄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 女人没有孩子,只带着一个丫鬟,两个老仆, 她看着也不像外室那么花枝招展,是一个穿着极为朴素的女人,甚至看着比曹良卿还要大一点。 那女人日日吃斋念佛,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 那随侍的亲戚以为这女人是个寡妇,却在偶一日,见到大名鼎鼎的曹节度使进出那个院子。 曹节度使就算是微服出巡,身边必定也是排场。 只是这次,居然只是几个常服侍卫。 那亲戚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她只在曾经节度使巡视松城中,远远看见过节度使夫妇两面。 作为并州之主,曹良卿此人,一向以世家贵族为尊,而对平民百姓颇为严苛。 节度使夫妇巡视,要求所有的平民百姓必须从前一天凌晨就在街道两旁虔诚跪拜,月落日升,烈阳风雨,不得出任何问题。 并州军则在百姓身后巡视,若是遇到谁承受不住巍巍欲倒者,便一个鞭子抽上去。 这些并州军使了大力气抽,往往几鞭子下去,一个瘦弱不堪的平民便倒了。 没气之后,就直接拖去乱葬岗丢弃。 所以并州城中,几乎所有百姓都慑于曹良卿的威严。 这位亲戚也把曹节度使的样貌,深深刻在了脑海之中。 故而,她一见到便服的曹良卿,双脚就打颤,深入骨髓的恐惧袭来。 她勉力支撑着自己,回到了家中。 走至自己家中时,浑身的汗液已经浸透了衣服。 那亲戚本来就与那女人只有一墙之隔,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竟抖着双腿,跑到一个隐蔽缝隙窥视—— 而看到之事,足以令她震慑一生。 他们那一向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并州节度使大人曹良卿,竟然从后面将那平民女人死死抱在怀里。 曹良卿从年轻时候起,就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就算已经到了三十余岁,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相比起来,那女人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可饶是这样的样貌差距,女人依旧像是要把什么凡尘俗物丢弃了一般,不为所动。 可节度使大人竟眼含泪意,“夫人,夫人,为何不看我,为何不理我?” 他千般委屈、万般哀伤,仿佛都只为了对方看他一眼。 那亲戚这一瞬间,震撼到浑身不自觉发抖,以至于不敢看下去。 只因曹良卿的夫人,乃洛京最高贵的名门王氏。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样貌平平的平民女子? 而且看起来,并非这名女子攀附曹良卿,反而是曹良卿离不开这名女子。 可曹良卿的形象,不正是最崇尚正统,与妻子蹀躞情深,与儿女父慈子孝的吗? 那眼前的被称为“夫人”之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回到现实之中,听完这个讯息,所有人几乎都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和他们了解到的曹良卿,确实不一样。 小荷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个消息对于说客来说,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突破点。 第669章 谢淮揉了揉额头:“查!” 这个消息,对于打仗来说,同样重要。 战争的最后才是兵刃相交,在这之前便是信息战,了解敌地、敌军与敌首的弱点,才能百战不殆。 …………………… 这个时候,小荷明白,进入梦中探听消息,尤为重要。 可是不知为何,她每每梦到那本书,根本不能放开后面的页数查看。 仿佛这个天下到了群雄逐鹿最关键的时刻了,她每看一点这些秘辛,虽说都是发生过的,但还是会极大的影响天下局势。 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天道已经不让她去窥伺了。 小荷有遗憾,但是更多的还是想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离开的时候是春天,回到沧州已经是秋日了。 小虎子又长大了一岁,一见到她,连忙就扑腾着抱了过来。 “娘亲,娘亲!”他说话依旧奶声奶气,却已经口齿分明。 最为可喜的是,小荷离开的时候,虎子还是个小黑娃。 回来的时候,竟然变白了不少。 圆圆软软的五官清晰了,竟比以前长得更加惹人爱了! “我的虎子!”小荷一抱他,顿觉腰身费力。 “嘶……”她有点接不住。 虎子白了,但虎子胖了! 天知道他曾外祖父每天给他投喂了些什么啊,但小荷回来的话,要给小虎子稍微减减食了。 而顾云舟就站在不远处,小荷这般望去,看见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年人居然比之前还要矍铄。 之前的顾云舟,瞧起来虽是依旧勇武,可眉宇间却掩不去那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颓丧。 可现在,他眉宇舒展、气宇轩昂,瞧起来简直年轻了十岁。 就是胡子看起来没之前那么好看了,感觉被虎子薅秃了不少。 就在小荷快要抱不动虎子的时候,身后的云锦来接力抱住了虎子:“虎子,还记得我吗?” 虎子歪了歪头,在记忆里找到了那个身影:“云锦姨姨!” 在韦府的时候,云锦好几次趁着宋如枝熟睡了,跑来偷偷逗过虎子。 虎子记忆力不错,自然是记得云锦的。 “虎子真乖!”云锦抵着虎子的小鼻子。 余绍看着眼前软软糯糯的小娃娃,心头忽地懂得了,自己妻子一直以来求的到底是什么。 而闲下来的小荷,不自觉揉了揉自己的腰…… 她心底有了一丝丝疑惑,真的是虎子太重了吗? 她怎么感觉腰身又酸又软? …………………… 随后的日子便是休整与秋收。 沧州军们分散至五州,开始收割今年的麦田。 谢淮日日出去视察,查看新的一年粮食的丰收情况,水坝的流通情况,顺便与将士们打成一片。 小荷呢,则在族中召开了几次集会,让大家说说这段时间来的见闻。 期间夏月规规整整把账本码在桌案上,“小荷姐,除去咱们庄子里的收成,单单说长兴街的两个铺子……” “这一年来,咱们刨除成本,整整赚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隔壁那两进的院子,正好也一千五百两可卖,虽是贵了点,但地段好,也能跟咱们的院子连成一片……” “族中好几对想要成婚,只是咱们族中地方小了才生生忍着……” “不若……不若……” 小荷笑吟吟听着,双手一拊掌,接话道:“买!” “是!”夏月兴奋道,开门做了生意后,她性子活泼了很多。 同时,族中众人也欢呼了起来。 “族长同意咯,族长同意咯!” “二蛋,快办酒,快办酒!”改名叫梁老五的墩子快活道。 “梁老五,你也是啊!”二蛋笑得合不拢嘴。 小荷这才发现,族中确实成了好多对呢! 第670章 一大早的,小荷刚刚起床。 这几日陛下去巡视去了,她能结结实实睡几个好觉。 她刚刚走去饭厅,就看见小符穿了一身简洁又漂亮的女裙,整个人昂扬着青春活力,她飞快地吸了面,擦了擦嘴:“我走啦,我去听江大哥的课去啦!” 说着,就像轻巧的燕子一般跳起来,刚准备表演消失术—— 没想到迎来了嘲讽的调侃,踏梅慢条斯理嗦了一口面,捏着嗓子道:“我去听江大哥的课去啦~~~” 小符莫名一梗,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我……我是说,我要和豹子哥他们,一起去听江大哥的课。” 踏梅一听,心头的气更甚了,正要还说什么—— 一把被夏月拉住了衣袖,“踏梅,吃面啦、吃面啦!” 小符朝夏月露出一个感谢的表情,赶紧溜走了。 小荷正在想,小符和踏梅这两个小姑娘有什么矛盾呢? 她刚一坐下,就看见踏梅跃跃欲试地盯着她,而夏月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踏梅胳膊,示意她别去说—— 可是哪里抵得住踏梅呀,踏梅一蹿,就蹿到了小荷身边。 “小荷姐,厨房最近调的这个咸菜,特别香。”踏梅笑吟吟把一个白瓷盅推到了小荷面前。 “这个茶,也是厨房新采的,尤其爽口。”她又连忙倒了杯茶。 小荷瞧了她一眼,踏梅气色好了很多,人也没有之前封闭了。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事事都要力争上游的踏梅。 “踏梅,说罢……”小荷吃了口咸菜,又喝了一点点茶,正色看着她。 踏梅抿了抿唇,一把把夏月拉了过来,“小符那个不负责任的,当初丢下小酒楼就跑。” “多亏了夏月,每天起早贪黑帮忙料理。” “现在小符回来了,身上还有了官身……跟咱们这样一身铜臭味的人……不一样了……” 小荷听出来了,踏梅是为夏月鸣不平,在她的眼里,犯了错的小符得了最大的好处,而明明替小符错误埋单的夏月,却还在原地打转。 毕竟士农工商,小符一溜烟就蹿到了前面去了,让永远力争第一的踏梅怎能不急? 但是,小荷心知,小符的军功都是自己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挣回来的。 她在思索着,怎么向踏梅解释这件事,又听到踏梅说道:“小荷姐,咱也明白,小符铁定是立了大功的。” “我们……并非嫉妒小符……” “只是……只是……”踏梅拉着夏月的衣袖更紧了:“求求小荷姐,给夏月一次听江大哥课的机会吧!” 小荷:“?” 小荷:“??” 小荷:“???” “别家的孩子能上课,我家孩子,就干巴巴羡慕着……”踏梅难过道。 “你看那个小符多讨厌,一天到晚说那些课,说什么江大哥的算学有多好,江大哥做后勤、打算盘有多高深……” “小荷姐,你知道夏月在这里,根本只能靠自学!” “小荷姐,我们家夏月一向是最乖最努力的,怎么能输在起跑线上!” 小荷被震慑了,这……还真是把夏月夹在腋下卷啊…… 小荷原先以为,踏梅是不服小符挣了军功,她还琢磨着怎么整个东西来补偿补偿夏月。 顺便跟她们说一下,战场和商场的不一样。 可她发现自己的格局小了。 所谓父母为子女计长远,踏梅想要争取的,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劳。 她是眼馋小符已经有了成长的阶梯,也想着令夏月也能接受到这些知识。 她知晓立军功并非易事,也不是眼馋小符的军功。 她只是不想夏月每天只能依靠自学增长知识,她想要托举夏月,想要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能如同小符一般,能去看到浩浩荡荡的天下。 士农工商,无论以后夏月到底是依旧留在长兴街,还是有了更好的发展。 但她起码曾经看到过那广阔无垠的天下。 由于踏梅的要求并不过分,仅仅只是听听课而已。 小荷去疏通疏通还是能办到的,多几个认真听课之人,江鹤词应该十分高兴。 只是…… 小荷看了一眼夏月的脸,叹了一口气。 这张美丽到倾国倾城的面孔,由于这一世被滋养,盛开得比上一世更甚。 上一世,韦惜雪因妒忌夏月美貌,不但把夏月送给各种官员享用,更甚者故意搞毁夏月的脸,令其永远在她之下。 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就算是正常出门也必须戴着帷帽,小荷难以想象夏月到军营去听课的场景。 “容我想想……再想想……”小荷揉了揉额头。 “好,好嘞!”踏梅见小荷在认真思考,心中欢喜。 她按了按夏月的手,一向羞涩的夏月认认真真福了身:“若是有难办之处,夏月不愿让姐姐为难。” “若真难办,我会直说。”小荷朝这个上进的姑娘笑道。 刨除样貌的作用,小荷是真喜欢夏月这个小姑娘,原本离群索居的游离人,在踏梅的带领下,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 小荷收拾收拾,准备去军营问问江鹤词,他愿不愿意扩招个学生。 就是这个学生有点小麻烦。 小荷去到军营的时候,江鹤词的课已经讲完了,换了其他老师顶上。 小符站在江鹤词的起居营帐旁,迟疑着不敢进去。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 “小符,怎么了?”小荷上前悄悄问。 小符把自己姐姐拉到了一边:“斥候的消息来了,里面有江大哥家人在并州的讯息。” “咱们就要打并州了……江大哥害怕这些消息是曹良卿故意传来的,用以威胁沧州军。” “你知道的……他……”小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一直把我当妹妹……” “因为他有个亲妹妹和我一样的岁数,他说看到我就像看到她一样……” “呵……我一介草莽,怎么能和那样的小姐相提并论呢,可是呀姐姐,江大哥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小符黝黑的脸上出现了淡淡苦涩的笑意。 “一旦我们打仗,他们江家一定会成为两边战争的牺牲品。” “江大哥……会没有家的……”小符捂着脸,指尖已有湿意。 小荷是过来人,她能敏感地发现,小符那些不能言表的少女意动。 是真的在意,所以自卑于两人样貌与身份的差距,所以不敢触碰、不敢妄念、不敢靠近。 小荷并未点破,也并未插手。 每个人的姻缘都是自己的,她不想做任何强迫他人之事。 许是江鹤词只把小符当妹妹,许是他也有些许的感觉,他这样冰雪琉璃心的人,怎会察觉不到呢? 那总归是他们自己的缘分了。 眼下重要的,还是斥候的消息。 看来和并州的这一战,真的很难打了…… 第671章 小荷先安抚了小符的情绪,然后走进了营帐之中。 江鹤词坐在一个单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一只茶杯,麻木地饮着一杯茶。 “嘿!”直至小荷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下,他才惊觉抬起头来。 “小荷姑娘!”江鹤词微微睁大了眼睛。 “也请我喝一杯茶吧。”小荷坐到了他对面的凳子上。 “嗯,好。”江鹤词颔首。 随后他开始行云流水地煮起茶来,不愧是洛京最顶级的贵公子,连煮茶都赏心悦目。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抛弃自己最为优渥的生活,追随自己的理想,义无反顾地去奔波、去赴死、舍去个人的生活,去成全一个清明的盛世。 小荷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一个人。 茶到了,小荷接过,喝了一口。 果真……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族品味。 “是不是不好喝?”江鹤词紧张地看向她。 “别……别有风味……别有风味……”小荷硬着头皮喝完。 “小荷姑娘果真……快言快语。”江鹤词被小荷的态度逗笑了。 小荷看着江鹤词还能被逗笑,也放下了心来:“刚刚有人告诉我,曹良卿故意放出江家的信息过来。” “是小符吧,那小丫头……”江鹤词垂眸,“谢谢她了……” “江家事是江家事,天下事是天下事,在下……分得清……”江鹤词说着这几个词的时候,嗓音都是颤抖的。 小荷心头不忍,这分明是要江鹤词放弃自己的家族……把自己往不仁不义的道路逼。 这一场仗就算是打赢了,被亲情和道义裹挟的江鹤词还活得下去吗? 真的不一定。 这场仗,小荷不希望正面打,还是以前那句话,这种情况派说客去游说是最好的做法。 小荷心头隐隐有了一个主意,可在此之前她还是说了来此的目的,“鹤词,今日来此,是有一件事麻烦你。” “小荷姑娘,但说无妨。”江鹤词勉力支撑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荷心中有震撼,眼前的这个青年,他是真的很好呀…… “我这边有一个小姑娘,她特别特别想听你的课。”小荷徐徐讲了出来。 “无事,和小符、阿香一样,我让属官做一个牌符,随时过来听就是。” “她与她们……有所不同……”小荷迟疑。 江鹤词:“?” “她……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容貌太过……惊人……”小荷咽了咽口水。 “可是夏月姑娘?”江鹤词问道。 他之前跟着老谢去梁氏族中过年,确实看到过一个一直戴着面纱的小姑娘。 也一直听过长兴街里有传言,说是梁氏脂肪斋中,有个容色惊人的女掌柜。 “是也。”小荷点头。 “无事,你叫她来吧,在下会管束将士们。”江鹤词的声音很令人安心,“请夏月姑娘到时好好戴着面纱便是。” “多谢!”小荷听了,喜不自胜。 小荷心中更加确信,像江鹤词这般的好人,不应该落到家族尽灭、身负骂名的地步。 …………………… 当晚入眠之后,小荷再度梦见了那本书。 那本书好像感知到,她如今特别需要它一般,就这么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一直以来,小荷都习惯性地把书往后翻,这是她第一次,选择往前翻。 小荷翻到了最前面的书壳,不同于一般靛蓝色的封皮,这是一张如同黑檀木颜色的封皮。 不知为何,小荷总觉得这个封皮十分眼熟。 她仔细俯身,果真在封皮上找到许许多多的镀金印子。 一开始小荷并没有想到这些镀金印子到底是什么? 直至她察觉到镀金印子上,似乎有一些血红色的小字—— 一段在梦中的记忆撞进了脑海里,烟雾弥漫的水陆道场,一圈又一圈围坐着的僧侣。 还有上面找护国大师亲手书写的符咒。 小荷终于明白这个封壳到底是什么了! 这是她前世的棺椁! 这些镀金印子,是贴在她棺椁上的符咒。 棺椁入土,符咒慢慢腐烂,却把残渍印在了棺椁之上。 她的重生恐怕并非意外,而是这些符咒起的作用。 上一世陛下偶然种下的善因,许是与小荷那游离的贵命相互纠缠,故而有了重生,也有了这本类似命簿的书册。 “我能看看,并州曹良卿的过去么?”小荷问道。 既然是自己的棺椁,小荷也能理所应当向它提出要求。 就在她话落之后,她看到,封壳上面的金印有隐隐消失的迹象—— 她心里清楚,她提的要求影响了这个天下的局势,即将突破这本书护持的极限…… “就这一次,我不再要求其他了……”小荷祈求道。 随着小荷的声音,这本书自己翻了起来,不断快速向后翻。 也不知翻到了哪一页,一阵金光,将她吸了进去。 ……………… 那是西北边境的一座小城,在一个小小的巷子尽头,一群小孩子正在对一个蜷缩着的躯体拳打脚踢。 “脏东西……” “脏死了,脏死了!” “滚出我们岚城啊,滚啊!” “你娘是个脏妓女,你读书的束脩都是你娘睡出来的,你凭什么和我们一起读书?” 小孩子们叫嚣着,对身下之物拳打脚踢。 过了很大一阵,小荷才看清,他们踢的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小男孩。 就算被踢成这样了,小男孩依旧一声不吭地把装书的褡裢抱在怀里。 就当小荷以为,小男孩快要被踢死之际—— 一个清脆声音从天而降,“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少女从巷子口跑了过来,她将自己的裙摆高高兜起,兜里装满了石头。 “臭娘们,想死?!”那群男孩看到少女并不害怕。 少女抡起胳膊,捡起石头,一个又一个向那群男孩掷过去。 砸得那群男孩哎哟连天。 “这是他家童养媳,长大了也是出去卖的!” “他娘是大贱人,这是小贱人!” “……” 原本男孩子们嘴还在不干不净的,奈何小姑娘的石头砸得太猛烈了。 最后全部抱头逃窜起来。 “还不走,撕了你们的臭嘴!” 那小姑娘狠狠道。 在那群男孩走光之后,连忙跑过去,忙不迭扶起被打的小孩子。 第672章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少女扶起男孩。 听到了这句话,刚刚落荒而逃的那群人回过头来,哈哈大笑:“妓女生的儿子,还敢称少爷?” “哪门子的少爷?” “滚!”少女又是扔了石块过去。 那群孩子继续跑路了。 “别叫我少爷!”男孩有些气急败坏,甩开她的手。 “良卿、良卿,你别生气……”少女连忙哄道。 “夫人很担心你……”少女又拉住了他的手,死皮赖脸地对着他笑。 两个人有一定的身高差,少女明显比男孩要大个三四岁。 小荷仔仔细细看着两个人的样貌,就算肿成了猪头,胳膊和腿都细得要命,男孩只要站了起来,便自有风姿。 可少女呢,少女也是很瘦,面黄肌瘦,不过普通样貌。 少女扶着男孩走,刚走了一步,男孩便向前扑倒。 他的双腿也被踢伤了。 “良卿,我背你吧!”少女连忙蹲下。 “不……不要……”男孩咬着牙。 “嘿,别怕,我知道有条小路,别人都看不见。”少女心知男孩要面子,回头朝他机灵地眨了眨眼。 真是个活泼姑娘! 清清冷冷的男孩咬了咬牙,也只好匍匐到了小姑娘背上。 她的两条腿特别有力,走得又稳又好。 “良卿,身体有没有哪里特别痛?”小姑娘问道。 小曹良卿:“……” “良卿,今天书塾老师教了什么呀?”小姑娘又问道。 小曹良卿:“……” “良卿,我给你讲个好笑的事儿吧?” 小曹良卿:“……” “良卿……” “你好吵啊……”曹良卿终于叹了口气。 “嘿嘿,我阿缘就是你的小麻雀呀!”阿缘开开心心地说道。 她知晓曹良卿不开心,所以竭尽所能地逗他开心。 ……………… 两人回到城南边角落里一个偏僻而破败的小屋之中。 甫一进屋,内屋的女人便咳嗽着从床上爬起来,“良卿,回来啦?” 小姑娘把男孩放到椅子上,连忙跑了过去,“夫人,夫人,您别下床。” 她顺手把阻隔的帘子拉上,不让夫人看到曹良卿的样子,怕其病情加重。 “夫人,药已经炖好了,我去给您拿。” 出来的时候,阿缘朝男孩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自己没让夫人看到他的窘境。 男孩明显松了口气。 伺候夫人喝完药后,阿缘给夫人盖上被子,嘱咐夫人早日安睡:“夫人,我去照顾少爷了。” “少爷下学回来,还没吃饭咧!” 阿缘正准备走,病弱而美貌的女人突然掐住了少女的手腕,压低了声线:“阿缘,你永远要记住——” “在外,你是良卿的童养媳;但关起门来,你只是个丫鬟而已。” “丫鬟就是一辈子的奴隶、下人,和良卿是不一样的。” “不要看现在咱们落魄,良卿的真实身份,是世家大族曹家的少爷,松城曹家,乃六百年豪族!”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鸡爪一般纤瘦的手抓得阿缘很疼,阿缘咬着牙,点头答应。 出来之后,阿缘变得沉默了一瞬。 她坐到男孩旁边,取出草药罐子给他敷脸,她没问他被打的原因,他亦没说。 这种事太常见了。 小荷看着这一对少年男女,在日复一日的岁月中,她开始明白了这个家的情况。 这一家的女主人姓李,某一天突然带着不满一岁的小婴儿来到边境这座小城。 她分外美丽,却又故作骄矜。 有着与边境小城所有人都不同的高贵。 她甫一来到小城,便雇了四个婆子、三个丫鬟、两个家丁,买了个上好的院子过生活。 因为她挥霍无度,所以一开始小城里的人都猜测她是哪里大户人家的小姐; 又由于身边没有男人,就被城中那恶心巴拉的男人们觊觎,又被城中善妒而嚼舌根的女人们传闲话。 李夫人太不会生活了,她没有赚银钱的能力,又习惯了奢侈日子,再加上性子单纯—— 很快她带来的银钱就被骗了大半,又在日复一日的花销中逐渐见底。 丫鬟婆子走光了,好院子也一步步换成了角落里的破院子,该典当的首饰衣服也典当干净了—— 李夫人身边,只剩下了当初死皮赖脸赖上她,说给一口饭就把自己卖给她的小乞儿阿缘。 阿缘也是个苦孩子,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后,拼尽全力逃了出来,在城中流浪。 被李夫人偶然赏了一口饭后,响当当磕了八个响头,把自己卖给了她。 面对不事生产、不懂家务的李夫人,还有小了自己三岁的小少爷,小小的阿缘扛起了整个家的重任。 李夫人对阿缘说,他们原本出身松城大名鼎鼎的曹家,是真正的世家贵族。 总有一天,曹良卿一定会被认回去的。 聪明的阿缘没问为什么现在不认回去,因为街头巷陌都流传,李夫人怕是哪个大户人家不要的外室。 曹家把这个外室赶走了,连带着不要这个外室子。 阿缘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李夫人仅有的自尊。 以前的李夫人,遇到城中的其他人,总会强撑着一股精气神,摆出那世家大族的谱来。 她常常教育曹良卿,他们是要比这些边陲百姓更高一等的存在,所以她雇了这么多丫鬟婆子来撑场面。 然而银钱耗光,家仆散尽,大宅搬小宅后,再摆谱只会遭人嘲笑。 连阿缘在外叫曹良卿一声“少爷”都会被街头巷陌的孩子们讥笑。 李夫人咬碎了银牙,令阿缘改掉这个称呼。 她按照边陲的习俗,谎称阿缘是她为曹良卿找的童养媳。 于是阿缘在外面就是曹良卿的童养媳,回到家里,就成了母子两人的小丫鬟。 后来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再后来曹良卿到了上学的年纪交不起束脩—— 李夫人流了一夜的泪,第二日她走进了书院院长的房间。 后来,她又走进了很多男人的房间,用身体换来了全家的饭食和读书的束脩。 就算她再小心翼翼,却也阻止不了那些得到她身子到处炫耀。 很快,整个边陲小城都知道了——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李夫人,原来是出来卖的。 第673章 接下来,迎接这个小家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谩骂、白眼、侮辱。 人们总是热衷于看到神女堕落,总是热衷于被满足那些窥探欲望,总是喜欢成群结队、同流合污…… 李夫人渐渐被拖垮了身体,她亦无颜见自己的儿子,便日日卧床。 日渐长大的曹良卿,则每日顶着别人的白眼,阴郁地过活。 比起母亲,他更多地是和阿缘相处。 阿缘为他洗衣做饭,阿缘为他遮风挡雨,阿缘日日逗他开心、哄他快乐。 稍稍大一点,他就开始靠着给人写信,补贴家用。 好歹母亲……不用出去赚那一点皮肉钱了…… 可名声至此,打还是少不了,骂还是少不了。 只是曹良卿这个人,是天生的狼崽子。 稍微有还手能力之后,就开始死命还手。 又打又咬又踢,还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身功夫—— 以前是一群人打一个,现在是一个打一群。 ……………… 就这样过去了几年,小男孩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人。 这一天他又追着一群人打,自己也被丢来的石块砸伤了。 “你怎么又这么不小心,破相了怎么办?”阿缘拿来陶罐装的草药膏给他涂起来。 少年人很清瘦,他从小便长得与边城人不一样,长大之后更是俊美得出奇。 阿缘粗糙的手指,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涂抹——额头、鼻梁、脸颊…… “略施拳脚,他们谁也不能阻止我参加殿试了。”曹良卿自得道。 少年人垂下的眼眸抬起来,睁着眼看着眼前出落得清清秀秀的少女。 两个年轻的灵魂,在指尖暧昧的碰撞中摩擦。 他歪过头,嘴唇点啄在阿缘眼尾、鼻尖,然后是唇珠…… 他一口含住了阿缘的嘴唇,将阿缘压在了墙上…… 阿缘攀附着他,回应着他年轻的心剧烈跳动。 这是他俩第一次亲吻,亲完之后,两个半大的少年都不敢看对方。 直至晚上吃完了饭,阿缘又伺候病中的李夫人吃饭,伺候她睡下…… “阿缘,我教你写字吧。”曹良卿在暗处道。 “嗯。”阿缘捏着围裙,不好意思。 是阿缘的名字。 写着写着,滚烫的手相握,年轻的心又意动起来。 曹良卿把阿缘抵在桌案上,吻得忘乎所以。 黑暗里,他一声声道:“阿缘,阿缘,等我院试,我们就告诉娘亲可好?” “嗯。”阿缘的眼睛亮亮的。 她主动而大胆地攀附着曹良卿的脖颈,“良卿,良卿,我多喜爱你。” 曹良卿在书院的成绩一直排在头名,之前县试和府试也都是第一,全家就盼着他能拿个秀才,为家里洗脱污名。 李夫人唠唠叨叨,称曹良卿总有一天会认祖归宗,曹家这一代的败家子太多,不可能不认曹良卿。 可就在出发的前几日,曹良卿却出了事。 他被人毒倒了,书院里自有恨毒了他的人给他下药。 那毒来得如此猛烈,这样的一名如青竹一般的少年很快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 阿缘背他去了一个又一个医馆,额头磕坏了,腿脚走坏了,得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摇头。 直至有一个大夫不忍心,给阿缘指了条明路,说是这段时间城里来了个游历越朝的国医圣手。 只是要价太贵。 “多少钱……多少钱都可以!”阿缘激动地磕头,“豁出阿缘这条命都可以……” ……………… 曹良卿终于醒了,醒来就看见了李夫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阿缘呢?”曹良卿问道。 李夫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慌张。 “在这儿呢!”阿缘端着药,笑盈盈走出来。 “良卿快喝药,周大夫当真是国医圣手,这么快你就醒了……” 阿缘看起来有点怪,从不束发的她,把头发高高束起。 阿缘见他盯着自己的髻发朝他调皮一笑:“都怪某人太难伺候,把头发梳上去好打理。” 曹良卿刚醒,他暂时被阿缘的这个说法唬住了。 现在在他面前的头等大事便是赶考,所幸时间还来得及,他苏醒后的第三日,便忙不迭上路了。 曹良卿知道,自己要不断往上爬,不断往上爬。 现在就算知晓了下毒者是谁,曹良卿依旧不能拿对方怎样,因为对方家中至少是个小吏。 只有权势,才能得到公平。 曹良卿拖着病体去考,他实在是太聪明了,拿下头名衣锦还乡。 他已经是个有官身的秀才了。 可才推开家门,只见在病床上哀嚎的老母,却不见了阿缘的踪迹。 “阿缘呢,阿缘呢?!”曹良卿伺候完母亲,才隐忍问道。 “阿缘……把自己卖了……给你凑的治病钱……”李夫人这才吞吞吐吐讲了出来。 阿缘把自己卖给一家病秧子冲喜去了。 那一家人十分凶恶,阿缘好几次趁机出来照顾李夫人,回去都遭了毒打。 曹良卿整个人懵了一下,怪不得她束起了头发,原来是她嫁人了啊…… 为了她,嫁给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曹良卿跌跌撞撞走到了书案旁,他一寸寸颤抖着手,抚摸着和阿缘亲吻的时撞到的那块砚台。 “良卿……良卿……”他忽然听到了她的声音。 曹良卿:“?” 曹良卿以为自己幻听了。 “良卿,良卿!”从窗户边钻出一个小脑袋来。 “阿缘!” “他们一家人去礼佛了,我溜了出来!”阿缘笑嘻嘻。 她还是一如未嫁之前,那般快乐活泼。 曹良卿没说话,只是定定望着她。 她也收敛了笑意。 深深月色下,他探出头,眼底的湿意就这么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良卿,你别哭,你别哭……”阿缘一阵慌忙。 曹良卿从没哭过,就连被街头巷陌的孩子们打成重伤也没哭,就连骂杂种被笑话妓子的儿子也没哭,就连被下毒重伤濒死也没哭。 可是这时候他却哭了。 阿缘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他却执掌住了阿缘的后脑勺,不管不顾地含住了她的唇。 “不……不……我们……”阿缘挣扎。 “我会把你赎出来,我会把你赎出来!”曹良卿红着那双眼睛,狠狠道。 “阿缘,等我……等我三年后考上举子,便能为一地之父母官,我就能把你赎出来了!” 阿缘呆了呆,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的,所以他并不知她心中的苦。 她总是趁着那家人出去跑来,就像自己从来都在家里一般,照顾李夫人,给曹良卿添墨,做好一天的饭。 就是这样的体贴,给曹良卿一种错觉,似乎她并没有离他多远。 第674章 直到三年后,他要去乡试前的那一夜,她仓皇赶来。 “怎么了,阿缘?”曹良卿讶然。 她踮起脚尖,慌忙亲起了他的下巴、他的脖颈,然后去拉扯他的衣襟。 “阿缘,阿缘,我们现在不可以,我们现在是……”曹良卿拉住她的手,去制止她。 她现在到底已经是他人之妇了。 “就今晚,我把我自己给你,你要了我吧……”阿缘哭着说。 阿缘的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亦是第一次看见阿缘哭。 那样坚强的阿缘、乐观的阿缘、古灵精怪的阿缘…… 曹良卿不再反抗,加深了这个吻。 阿缘好瘦啊……月光流泻在她斑痕累累的脊背上,曹良卿才惊觉,她竟浑身都是伤。 新伤叠旧伤,旧伤叠更旧的伤。 “阿缘,他们打你?!”曹良卿心被扯着疼。 “没事,不疼。”阿缘笑了笑。 曹良卿从前还在想,阿缘的夫家管得松,又赞扬阿缘念旧,才允了阿缘这些年来两边跑。 他这才知晓,每次被发现溜来这边,阿缘都会遭受毒打。 可她倔啊,打了还来,打了还来…… 李夫人需要照顾,曹良卿也需要照看,阿缘宁愿自己被打坏了,爬也要爬着来。 紧接着,他发现了阿缘的生涩,跟自己一般地生涩。 “阿缘?你……”曹良卿欲言又止。 “病秧子不行,我俩未同过房……”阿缘痛得依偎在曹良卿怀里,“良卿,我俩没拜过堂,可我俩做真夫妻好不好?” 月亮冰冰凉凉的,曹良卿认真点了点头:“好。” 他执着阿缘的手,“阿缘,我考中举人,就来赎你。” 阿缘听完,又喜滋滋笑了。 她温暖地抱着这个诺言,仿佛这个诺言当真能实现一般。 …………………… 曹良卿走的时候,边境已经很乱了。 他嘱咐阿缘照顾好自己,也拜托她帮忙照看照看李夫人。 乡试要去并州首府松城考,大约走到一半的时候,驿站传来了消息:边境小城被西夷入侵了! 曹良卿哪里还考得下去? 他日夜兼程地往回走,回去之后,只见那平日里颇为繁华的小城几乎沦为了一片废墟。 四处可见尸体与残肢,可谓是惨不忍睹。 曹良卿赶紧往家跑,还没进门,他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哭嚎。 “娘,娘亲!”曹良卿激动地推开门。 他的娘亲正在米缸里挣扎。 他把李夫人从米缸里掏出来,这才从李夫人口中,得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入侵之时,是阿缘把李夫人藏在米缸之中,而自己则被西夷生生掳走。 而在更早之前,阿缘的婆家见阿缘丈夫是不会好了,逼着阿缘跟她夫君的大哥睡,以怀上孩子到夫君名下。 他们未免阿缘逃跑,把阿缘关进一个房间里,日日夜夜直至受孕。 阿缘能出来救李夫人,说明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孩子。 曹良卿捂着心脏,生生吐了一口血。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在那一个月夜,阿缘要献上她自己。 “良卿,良卿!”李夫人吓傻了。 “良卿你不能有事啊……” “良卿,咱们搬家吧,搬到松城附近才安全。” “那阿缘怎么办?”曹良卿红着眼睛问自己母亲。 “阿缘被掳去西夷,应是没救了,咱们顾好自己吧……”李夫人不敢看他。 “况且阿缘早就是夫家的人了,她怀了夫家人的孩子,咱们别管她了……” “阿缘是为了你才被抓的!”曹良卿甩开他母亲的手,“她是为了我,才把自己卖了的啊……” “可她不就是个下等人,不就是个丫鬟吗?!”李夫人难以置信,自己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丫鬟这样对自己。 “她……她是我们的家人啊……”曹良卿句句泣血。 “她……她是我的……爱人啊……”曹良卿直直倒了下去。 醒来之后,曹良卿沉默地搬家。 举家搬到了并州松城附近,就当李夫人欣慰,他马上就要考上举人、走上大道,直至被家人认回之际。 他丢弃了自己的笔,去城中打了一把剑、买了一匹马。 临走时,他雇了一名老实婆子,好好照看自己的老娘。 “我走了。”曹良卿说。 李夫人这才真正慌了,“儿啊,马上就要乡试了,你要去哪里啊?” “去打仗,去把阿缘抢回来。”曹良卿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去把……我的阿缘抢回来!” “她都怀上别人的种了,你还去找她干什么?”李夫人惊慌。 “可她还是要回来。”曹良卿咬了咬牙。 “她是我的妻子。” 李夫人的神情,前所未有地震荡:“会死啊……我的儿啊……打仗会死啊……” “她一个下等人,她哪里值得啊……” “你是曹家血脉,你怎能和她……和她……” 可是任她的话语飘散在风中,倔强的少年又怎会听从分毫? 他一骑扬起尘沙,去解救他的妻。 ………………………… 曹良卿就这样,一骑投奔越朝在西夷边境的驻军。 他是秀才,一到军中,便给予了重视。 从小兵一路做起,直至校尉—— 可再上面就升不上去了。 无论他再怎么屡立奇功,那些功劳都会被军中的世家子弟抢走。 就像多年以前,他院试之前中的那场毒,明明找到了凶手—— 可那人是员外之子,自己根本拿他不能怎么样…… 就在又一次立功被抢,主将荒唐导致节节败退之际,曹良卿孤注一掷地写了一封信。 目标是松城曹家,他豁出命来赌一赌。 赌一赌曹家到底要不要一个可以建功立业的私生子。 半年之后,朝廷新派来了一个主将,那主将第一个就点名见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将拍着他的肩膀叫他贤侄,并称他乃松城曹家隐姓埋名前来从军的嫡子。 一时之间,整个军营震惊。 尤其是那些曾经抢他军功的小世家子弟,更是骇得瑟瑟发抖。 松城曹家,在越朝世家谱系之上,也是前列。 曹良卿环绕四周,他第一次知晓,特权原来这般好用。 第675章 原来那松城曹家的嫡子暴毙而亡,其他几个儿子根本就是废物撑不起来。 而曹良卿不但军功在身,且有了一定的官身,能文能武、才华横溢。 就算再不愿意,为了撑起曹家的下一代,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他。 不过曹家也给了他考验,要他在主将的监视下狠狠立几个军功,他们要看看他的能力。 这位主将,在曹家看来是监视,在曹良卿这里,便是最好的助力。 有了曹家嫡子身份,曹良卿在军中的考核终于得到了公平,他骁勇善战、屡立奇功,一路从校尉升到了将领。 他升得越高,曹家对他越加地看重。 那时候西夷十分强大,曹良卿一统军队后,经过数年艰苦卓绝地死磕。 终于一举攻破了西夷王庭,驱逐西夷王族三百余里,最终全部绞杀。 他浑身是血,在西夷部落里搜索着,寻找着那个他藏在心里数年的人。 走到一个帐篷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这里找到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崽子!” “不要,不要动他们!”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曹良卿的心猛地跳动不已。 他掀开帐篷,看见一个士兵正拖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女人挣扎着。 而她旁边躺了两个小孩子的尸体。 就这样,他的双眼与她的双眼再次相聚了。 “放开她!”曹良卿大喊。 那几个士兵慌张不已:“是,主帅。” 历经沧桑的妇人喃喃道:“主帅……” 然后在那些士兵难以置信的眼神下,曹良卿单膝跪下紧紧抱住了那女人:“阿缘,找到你了。” 梦中的重逢并没有来临,麻木的、迟钝的女人只是轻轻推了推他:“可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们……” 曹良卿慌忙看向一边,那里躺了两个小孩子的尸体,全部是用长矛戳死的。 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两天了。 小的那个明显是西夷人的异域长相,大的那个则是……中原样貌。 “阿缘……阿缘……你受苦了……”曹良卿更加心痛,大掌抚摸阿缘的脸庞。 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阿缘苍老得如同三十岁的妇人,脸皮黝黑、皮肤粗糙,但这些曹良卿都不在乎,他只心疼她…… 最心疼的,是那双眸子,再也没有了初时的灵动,变得麻木而空洞。 她……受了多少苦啊…… 在曹良卿眼里,那两个孩子都是阿缘受苦的见证,死了最好。 可阿缘的一句话,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 “可……良卿……这大的一个,是你的孩子啊……”阿缘木讷道。 这一种木讷,是一种了无生趣的木讷。 曹良卿猛然转过头去,他连忙用手拍开那的一个孩子脸上的灰,果真……那个小孩子和少时的他很像很像。 当年阿缘的婆家强迫她与夫君大哥睡觉生子,把她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房间内。 可他们不知道,阿缘早在之前一日,就把自己献给了曹良卿。 那一粒小种子,便在那时候就种在了她的腹中。 由于时间相差太近,婆家没有怀疑过,连阿缘都以为自己怀的是大伯的孩子。 直到她被掳到西夷,孩子出生…… 啊,她的小宝和良卿长得好像啊…… 在阿缘再也受不了折磨,想要一死了之时,是这个孩子给了阿缘希望。 她想要养大这个自己和曹良卿的孩子,无论以后吃了多少苦,无论遭受了怎么样的事情,只要看这孩子一眼,抱他一抱,到了第二日,她又能昂头看着太阳。 “可是……小宝死了呀……”阿缘垂下了脑袋,她的良卿终于来救她了,可也带走了她所有的希望。 曹良卿背着阿缘,带着两个孩子的尸体一步步地往回走。 一路上阿缘感受得到,所有异样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看着她。 “良卿……我在这里又嫁了两个人,生了一个西夷孩子,我会是你的拖累……”阿缘轻轻道。 是啊,曹良卿已经是征西统帅了,而她呢,不过地位低下,为世人所不容的三嫁之妇。 他是冉冉升起的太阳,俊美无双的统帅—— 而她……看起来比他大了十岁不止……她的灵魂已经苍老了…… “你不是。”曹良卿咬着牙,眼神坚毅。 可无论曹良卿认为是不是,世人皆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阿缘。 甚至没人认为他们是一对爱侣,无论曹良卿对阿缘有多亲密、有多好,大家都议论纷纷,许是统帅与她是旧日之主仆。 看吧,并非世人愚昧,而是世俗眼光如此。 就连曹良卿的母亲李夫人,再次见到阿缘的时候,也带着那样愤恨的眼神。 她似乎认为,阿缘合该死在西夷,阿缘将会把曹良卿拉入那无边深渊。 曹良卿被主家认回了几年,却因着一直身在战场,从未去松城拜见过。 此番凯旋而归,他受了极大的嘉奖,一跃成为了松城曹家的荣耀。 就在曹良卿准备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带着阿缘,携着母亲,堂堂正正回到曹家的前一天。 那个心心念念想回曹家,那个日日夜夜念着曹家,那个在曹良卿幼年和少年时代不厌其烦地向他描述曹家风华的女人——李夫人自尽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已经成了他的污点。 曹家不会容忍自己宗子的母亲,是一个卖过身的妓女。 所以她一定要死,死了之后,曹良卿的弱点就少了一个了。 可曹良卿还有一个最大的弱点,李夫人在信中,以自己的死亡,逼迫曹良卿亲手杀了阿缘。 如若他做不到,就彻底藏好她,藏到不见天日,藏到这世间再也找不到曹良卿的哪怕一个污点。 如若曹良卿做不到,那她这个母亲将死后永不得安宁。 经历了丧母之痛,又被这封信的内容刺激,曹良卿当即吐了一大口血,恍然倒了下去。 在他醒来之时,就看见阿缘正在困难地句读着这封信。 她见他醒来了,怀着恬淡又平静的笑容:“良卿,就按照夫人说的办吧……” 她粗糙至极的手,阖上了他的手。 在此之前,她一度惧怕他的触碰。 因为就算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曹良卿,那双手也不及吃尽了世间苦的她粗糙。 她早该死的,可念着两人的孩子,她苟活了下来。 又幸运为他所救。 可好日子还没过两日呢,看看又遭了这样的事。 或许,连上天也不许两人走到一块吧…… 光风霁月的曹家宗子应该永远生活在艳阳下,小老鼠一般的阿缘永远只能在阴沟里仰望他。 只见曹良卿使劲摇头,流着血泪摇头,“阿缘,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那就把我藏起来……一辈子……一辈子地藏起来……”阿缘安然道。 她接受了她的苦命。 快乐的阿缘,再也没有了快乐。 第676章 小荷猛然醒来,她的枕边还残留着湿意。 “阿缘,阿缘……”她的人生,仿佛在与阿缘共鸣。 小荷撑起身子,她的脑子急剧运转,她似乎想到了破局的方法。 攻破并州最好的方法,并非打仗,曹良卿跟曾经的吴缺都是西征名将,吴缺只是副将都这么难缠,更何况当年剿灭西夷部落,追击西夷王族三百余里的主将曹良卿。 他这些年只是不想打仗,不是不会打仗。 怪不得他自称大越忠臣,可眼见高卓的草台班子入洛京,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抢回洛京。 这个“忠臣”看来并不纯粹,跟随自己的利益相对变化。 现在对付并州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客。 曹良卿这么好的将才,这些年来居然不事扩张,就说明他并没有雄霸天下的野心。 他当年放弃考举子,弃文从武去救阿缘,说明在他心中情义比权力更重要。 说明从情义入手,一名女说客更加能和他共情。 小荷握了握拳头,沧州军中,能胜任这项任务的女说客,有且只有她一人。 小荷心中渐渐勾勒出了整套计策。 不过在此之前,她有几个要点,要向张文渊确认。 想到此处,小荷不再客气:“文渊,文渊,张文渊!” 反正在梁府院落之中,她可以放肆一点。 而在自己房中,还在呼呼大睡的张文渊听到颠婆大清早的叫声,一整个都不好了:“叫叫叫,两个人也叫,一个人叫什么叫啊!” 说是这么说,一刻之后,张文渊还是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了小荷面前:“何事?” 小荷满眼期盼地望着张文渊,两只眼睛就差化为星星了。 “就问你稍稍几件事。”小荷小小声。 “说罢。”张文渊无奈叹了口气,“说完我去冲身体。” 不然那群人,铁定把热水全用光了。 “第一,说客去并州,当真没有生命危险吗?”小荷问道。 “没有,曹良卿正统出身,又一直奉行世家大族那一套,为了名声绝对不会动说客。”张文渊笃定道。 小荷放心地点了点头,可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曹良卿其实不算是正统出身,他实则是个私生子。 不过这不算是太大的误差。 “第二,曹良卿和他的夫人,外传当真很是恩爱吗?”小荷又问道。 曹良卿的正妻王氏,乃是世家大族之女,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有口皆碑地恩爱,跟其他士族族长一样,他并非只有一个妻子,还有两个良妾。”张文渊回答。 “一个是正妻怀孕之事,将自己的陪嫁丫鬟塞给了他,他欣然接受。” “另一个则是他母亲的远房侄女儿,符合贵族之间的同气连枝。” “恩爱但不痴情,洁身但绝不滥情,就像是最规规整整的世家大族族长一般。” “挺模板、挺无趣的。”张文渊评价道。 小荷恍然大悟,同样是一代枭雄,他和武振山完全是两个对立面。 武振山痛恨贵族,来路不正、肆意妄为;他不屑平民,拥护正统,板正规矩。 想到这里,小荷开口道:“曹良卿,真会装。” “此话怎讲?”张文渊不解道。 “你不觉得,曹良卿这个人,十分矛盾吗?”小荷反问道。 “占据并州,看似野心勃勃,却从不想扩张。”小荷继续分析。 “尊崇贵族,看似维护正统,可你看他去救过一次驾吗?” “他妻子恩爱、妾室老实、儿女和睦,就像科考卷宗里,那些最标准、最完美的答卷。” “像不像一个人,在科举考场上,规规整整地做题?”小荷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本性为之?”张文渊又问。 “我梦到了。”小荷垂眸。 她没说,她为了这次的梦花了多大的代价,她只说:“张文渊,我想去并州,我想当说客。” 张文渊大惊:“你不要命了?!” “你不是说,这个并不危险吗?”小荷反问。 “别人不危险,你不一样啊?!”张文渊头痛道,“小祖宗,你是谢淮的命根子!” “若是曹良卿知晓了你的身份,他定会利用你来做文章!” “幸而阿鸷头上的针一直还差最后一点,他怕出意外,一直没有公布我的身份。”小荷道,“现在外界基本无人知晓我是阿鸷正妻,天塌了,有庄雨眠扛着呢。” “况且就算是他们的探子探听出来了,我基本没有露过面,他们也不知晓我的真实长相,不像你,你的长相早就出现在了各大诸侯的书桌之上了。” 张文渊揉了揉眉心,说的没错,现阶段无论如何该去的人都是她。 但是…… “你给我一个理由。”张文渊道。 “我在梦里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跟我很像的人……” 那一段经历,很像。 为了爱人可以卖掉自己,给他换药。 那是一个比她更为可怜的女人,她想去见她,告诉她什么都不是她的错。 她不是天生的下等人,她的人生不应该被愧疚、自卑和对李夫人的承诺困住。 “我想去跟她说一些话。”小荷咬了咬牙。 张文渊:“……”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如果你说,你去是为了小师弟的宏图霸业,我铁定不同意。” “甚至还要去打小师弟一顿。” 小荷听了,小小吐槽了一声:“你打得过?”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听我说完。” “哦。” “但你刚刚那句话,也触动了我。”张文渊重新看她,“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你的脸……”小荷迟疑。 “易容就行了啊。”张文渊耸耸肩。 小荷抓狂,“既然你可以易容,那直接你上不就行了吗?” 张文渊摆摆手指,“既然当说客,定是要觐见诸侯,到时候会检查的。” “我随你去,并不是随你去见曹良卿。”张文渊道,“而是在生活上支持你、保护你,成为你幕后的军师。” “真正要去面对曹良卿的,是你。” “好。” 小荷在晨光中笑了,她就知道,有一个人,永远在背后支持着她。 …………………… 张文渊告诉她,这件事一定要有万全准备。 并且事以密成,决不能提前声张。 尤其是不能让小师弟知晓,不然他是绝不会允许她去的。 “只此一次。”张文渊和她拉勾。 “你幼不幼稚?”口上喊着幼稚的小荷,却依然用手指勾上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期间,张文渊告诉她,若要装作平民兄妹前去松城,最好再拉一个人,扮作仆役,或者侍女。 小荷想了一圈:“最适合的,就是小符了。” “为何?”张文渊问她。 “她最能打。”小荷回答得很朴实。 第677章 夏月第一遭去上课,踏梅嘱咐她,教她别这么紧张。 她在路上反复鼓起勇气,一路走到了军营。 然后借着牌符,到了江鹤词的营帐里。 江鹤词正在沏茶,见到了躲在营帐角落,当蘑菇的少女,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姑娘,先过来喝一杯茶。” “哦,哦……”夏月哆哆嗦嗦就过去了。 刚刚从军营口一路过来,她真的吓都吓死了。 满头大汉。 真的满头大汉。 族里面的汉子们每天早上光着上半身冲凉,她看久了见怪不怪了。 直到看到刚刚满山满营一群群向她奔涌而来的光裸大汉时,她才忽觉,自己实在是太年轻了。 直至看到了穿着衣服的江鹤词,传说中的救赎感,才扑面而来。 “姑娘很少接触军营吗?”江鹤词递给夏月一杯茶。 令他意外的是,夏月端方地接过茶杯,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态喝起了茶。 夏月也显然察觉到江鹤词的惊讶,“以前我是作为瘦马,养在韦府的。” “韦老爷为了把我卖个好价钱,请人教我琴棋书画、世家礼仪。”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些。” “我喜欢打算盘。” “所以之前在青州,我跟着属官们清点财务,并未参与军队事务。” 她说得条理清晰,语言清冽,在江鹤词这里又是加了一分。 “在下便在管后勤诸事,若是姑娘做得好,在下提携姑娘在此做个属官,也并非难事。”江鹤词饮了口茶。 这就属于画大饼了。 夏月激动地手一抖,她原意只是想来听课,却没想到后续竟然有了这么大一个发展。 她激动道:“必定竭尽所能!” 江鹤词顿了顿:“在下听闻,姑娘在容貌上有难言之隐。” “可否一见真容,在下也能对症下药。” 夏月没有迟疑,取下了自己的斗笠。 饶是江鹤词,也不自觉震慑当场。 …………………… 营帐之外,小符本来想找江鹤词告别的,忽而看到了这一幕。 她垂眸暗自笑了一下,低声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道:“再见。” 从头至尾他都在一个长辈的位置,是她生了妄念。 幸而别人不曾察觉这种妄念,幸好,幸好。 “我走啦,跟着小荷姐去并州,把你真正的妹妹接回来。”她笑着道。 再见! 她的脚步有些潇洒,踩着飞扬的尘土,和和煦的天光。 ………………………… 小荷害怕谢淮提早发现,给他下了一点苏世特调的药。 又知他太过聪慧,便先自己服下,缠着他与他欢好。 中途再借口,颤着脚出去喝了解药。 直至当夜,明月高悬,她从谢淮的怀中睁开了眼睛。 从白日闹到现在,他终于睡了过去。 小荷不得不佩服,某人精力实旺盛得厉害。 她一路扶着腰提起小包袱,忍着那莫名不适的坠胀感。 她没怎么在意,只以为是某人要得太狠了。 “姐姐,你来啦?”夜色下,院子外,小符连忙拉起小荷的手,把她扶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张文渊看着小荷这副被折腾狠了的模样,不由得白眼翻上了天:“某人,还真是对你不死不休……” “别调侃我了……”小荷哭笑不得。 “先睡一下吧,你也是受苦了。”张文渊吩咐车夫启程。 饶是过了这么久,小荷还是不好意思,她取过小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许是实在是被折腾太久了,那人最近都在视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要得狠了…… 她捂着小肚子,渐渐陷入了沉眠。 ……………… 谢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深夜。 他一摸身旁,空荡荡的,随即骤然惊醒。 这时候,一只黑色大鹰,正在以非常猥琐的姿态,扭过去啄屁股毛。 谢淮:“……” 黑色大鹰,是张文渊那厮的信鸟。 果真鸟跟人一样,没下限。 殊不知,是鸟等得太久了,姿态也散漫起来了。 察觉到眼前人醒了,黑色大鹰立马端正了起来,装作没事鸟一般,一摇一摆走了过来。 “我家夫人去哪里了?”谢淮问道,“和你家主人厮混去了?” “我家夫人很乖的,别被你家主人带坏了。” 谢淮比较傲娇。 黑色大鹰伸了只腿过去,谢淮脸色一变,直觉不对。 他连忙去取大鹰腿上的纸条,摊开一看—— “夫君敬上,请原谅小荷任性妄为。” 后面句子,便是说明此次出行,乃有了万全之策。 她便携着文渊、小符一同,扮做兄妹出行,一齐先行去到并州。 期盼着届时能与谢淮一同,里应外合,以最小的代价攻破并州。 谢淮看得那是头晕目眩,他心底想着去追。 可小荷的最后一句分明写着:“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疾驰出了沧州边境。” “勿追,勿追。” 谢淮一口气没上得来,他跌跌撞撞出了门去:“现在是何日何时?!” 梁氏族人见他醒了,连忙答了个日期。 谢淮听得面如死灰。 他当真不曾想到,自己的爱人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他连忙披衣赶去节院,既是到了这种地步,他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她。 若是云州一战是他的主场,那么并州一战,就是她的主场! …………………… 另一边,秋风秋雨愁煞人。 蜀中秋雨,总是格外动人。 大雨之中,谢源喂了睡梦中的弟弟妹妹们最后一次解药。 “麻烦快点,等下追兵过来,死的第一个就是你咯。”他笑着对马夫说道。 马夫听闻,露出惊恐神色,连忙开始打马加速。 苏世盘坐在马车上:“此去江南之后,你打算如何做?” 谢源给弟妹们盖好被子,愉悦地靠着车壁,想了想:“之前六弟打云州,我没参与。” “这次并州,不得不参与了。” “可你不像要逐鹿天下的样子啊?!”苏世无机质的眼珠看向他,一副连躺都躺不好的懒散样子。 “你要我像什么样子?六弟那样?”谢源掀起眼皮看他。 “你对你六弟意见很大。”苏世总结。 “哪有,不过想和他玩玩了。”谢源掀起嘴角。 第678章 “这次,你打算怎么玩?”苏世问道。 “攻并州,非是用强力。”谢源缓缓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你信不信,我六弟已经派了说客前去并州。” “他们去,咱们也去!”谢源笑嘻嘻道。 “你真的也是去当说客?”苏世问道。 “当然……”谢源拉长了语调。 “我不信。”苏世罕见露出了一个嫌弃表情。 “说客说客,有说服曹良卿的说客,也有说服对方说客的说客嘛。”谢源嘿嘿一笑,“只要能给六弟使畔子,怎么都好玩。” “你果然还是不想逐鹿天下……”苏世一眼看穿了他。 “给各方诸侯增加游戏难度,怎么就不叫逐鹿了呢?”谢源反驳。 “反向逐鹿是吧?”苏世乜他一眼,竖起大拇指,“牛。” 果然,跟着谢源永远有乐子看、有瓜吃,可比在韦府带孩子强多了。 苏世一想到记忆中的那个人,很久不曾动过的那颗心,倏然又跳动了起来。 “你猜,这次六弟会派谁去?”谢源问道。 “张文渊?”谢源薄薄的嘴唇说出这个名字,然后挑着笑看苏世的反应。 “不可能,文渊在云州夏邑大出风头,现在哪个诸侯没听过他的大名?”苏世摇头。 “那会是谁呢?那人一定深得张文渊的真传。” “好难猜哦……”谢源懒洋洋摇起了头。 “不会真让他的好娘子去吧……不会吧不会吧……” 苏世难得梗了一下,按照小师弟对小荷的重视程度:“应当……不会吧……” …………………… 小荷的马车,一路西行,路过了许许多多的风景。 他们准备了三个仆役、一个马夫,以投奔亲戚的目的,进入了并州的第一个城。 “小武日前已经去开路了,我之前在松城早就放了细作,倒是能起到许多作用。”张文渊解释道。 他在这方面可谓是无出其右的天才。 不说早就备好的各种身份牌符,就连投奔的那个亲戚都已经备好了。 “咱们此去,那边接应的‘亲戚’,安全么?”小荷问道。 “找的就是卢俊侍从那个亲戚,当初曹良卿外室的消息,还是从卢俊侍从那里来的。”张文渊解释道。 “啊?”小荷这当真没想到了。 “那边那个亲戚,知晓咱们的真实身份吗?”小荷又问。 “当然不知道啊,我们这次要扮演的就是卢俊侍从的家眷。”张文渊给了小荷一叠资料。 “那……侍从还活着,对吧?”小荷又问了一遍。 张文渊知道,当时谢淮把卢俊那一群人全杀了,好像是因为小荷说,卢俊上辈子杀过她。 但因为这个侍从知晓这个秘密,所以独独他被囚禁起来,问出了所有细节。 “活着,你放心。”张文渊拍了拍小荷肩膀。 “那个人姓乔,叫乔大宝。”张文渊道,“我俩就扮演他妻子的侄儿侄女,我叫张大文,你叫张小荷。” “住在并州枫城的亲戚,叫乔婶儿,是乔家的姑姑。” “乔婶儿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乔大宝的妻子了,更别提妻子这边的侄儿侄女。” “我此前已经给乔婶儿去信,说我们俩兄妹,要去松城谋个生活。” “自从战时以来,世家贵族们涌入并州,并州成了许许多多人的淘金地。” 小荷仔仔细细看着这些资料:“好。” 进城递牌符时,小荷起身受查,不知为何小腹一坠,她额头顿时被汗液浸透。 “怎么了,妹妹?”张文渊连忙扶着她。 然后对守官道:“大人,审好了吗?我妹妹不舒服……” 那守官反复查看牌符,检查无误后,挥了挥手:“上去吧。” 张文渊和小符把小荷扶上了马车。 “小荷,给我把把脉。” 小荷靠在车壁上,捂着小腹喘了口气:“不……不用。” 她面颊有点红,陛下不要脸她还要呢,拢不过就是那晚折腾太狠了…… “我都习惯你们了,跟我害什么羞。”张文渊翻了个白眼,他不是癫公癫婆的专属大夫么? “况且一般的折腾,哪里会难受那么多天?”张文渊又道。 小荷无法,只得把手腕给了他。 不把脉还好,一把脉张文渊眼睛都瞪直了。 他一把撩起车帘,往那渐渐远去的城门望去,眼睛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怎么了?”小荷问道。 “我在想,现在能不能反悔出城。”张文渊咬牙切齿。 “我们不是行商通行,紧要时刻,其他人等只进不出。”小荷又说道,“怎么了呀,文渊?” 张文渊气不打一处来,他转头狠狠瞪了小荷一眼。 把小荷瞪得莫名其妙。 “到底发生何事?”小荷不明白。 “我还要问你发生何事?”张文渊捉住她的手腕,向上一提,“你可知你为何下腹坠痛?” 小荷迟疑地摇了摇头。 “你怀孕了,算算日子,怕是已经两个月了!”张文渊揉了揉额头。 “你们俩癫公癫婆搞得这般激烈,这孩子没掉都是你运气好!” 哪个好人家在怀孕后,还干得这般激烈啊,嫌孩子命太长了啊? 小荷脸色一变,难以置信:“怀……怀上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怪不得这段时间,她总是腰酸腰痛。 一度以为,是陛下太不知节制了…… “不可能啊……陛下一直有吃药的。”她迷茫抬头,“文渊,你那药药效有问题吗?” 张文渊一口气没上来,这对癫公癫婆,自己是爽了,把锅甩他头上了。 他是时候要和眼前这癫婆辩一辩了。 他掐了掐指头,“两个月前,正是谢淮疫病初初恢复,又破城生挨了一刀的时候。” “那时候,我记得老鞠说过,要断了小师弟所有的药,这样有利于他恢复……” “但那个时候,他伤得这样严重,一动就飙血,你们是怎么成事的?” 张文渊怀疑的目光,在小荷身上逡巡了一圈。 旋即恍然大悟:“不会……是你坐上去自己动的吧?” 小荷捂住自己的脸,没脸见人了,彻底没脸见人了! 该死的阿鸷,该死的陛下! 第679章 “别……别说了,怕带坏了孩子……”小荷嘟嘟囔囔。 张文渊揪了揪小符衣领:“快说,带坏你了吗?” 小符抿了抿嘴,像一只无奈的大狗狗:“姐姐放心,小符……早就坏掉了呢……” 当年在客栈,被迫蹲了两天,看着癫公癫婆拢共叫了十三次水后,小符就已经坏掉了。 小荷继续捂脸,她当真没脸见人了。 孩子的到来,是每个人都没想到的。 小荷也不好怪谁,毕竟当时陛下要她自己动,她也确实是自己动了的。 不仅动了,还大动特动。 两个人当时也是享受到了,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纯粹爱意下的产物。 它虽来得不是时候,但它来得正确。 “如今……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回去啊……”小符迟疑道。 姐姐肚子里揣了小外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符都原谅不了自己。 小荷咬了咬牙:“如今将军已经开始整顿军备,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断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可姐姐,你的肚子……”小符担心不已。 “无事,我有你,有文渊,一定没问题!”小荷笃定道。 她轻抚自己的小腹,况且……她也相信,自己的孩子能够理解她。 听她这么说了,其他两人才安定下来。 表面上,张文渊是兄长,他主导他们的行事。 实际上,小荷才是这个队伍的主心骨,一直以来,她如同海绵一般地学习,早就练就了一身临危不乱的本事。 她用她柔弱的肩膀,撑起了整个队伍。 …………………… 一路上,为了应对这个突如其来闯入的孩子,他们采买了各种各样的药品与物品。 小荷是个狠人,甚至连束缚肚子用的绑带都用上了。 此去不知几月,至少不能让人看出她怀孕了。 否则将会十分麻烦。 在去到松城之前,张文渊小小易了一番容貌。 他没给小荷与小符易容,小符是完全没必要,而小荷,她是要做说客的人,总会要检查的,提前以真面目示人,没什么不好。 很快他们来到了松城,迎接他们的小厮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嘿,是表少爷、表小姐吗?”小荷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掀开帘子一看,竟是穿着一身小厮衣服的小武。 小武活泼地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原来张文渊早在一个月前,就把小武送去了松城,让他想方设法成为乔婶儿家的仆役。 提前布棋,才能百战不殆。 小荷亦朝小武笑,此番出行,确实准备完全。 很快小武带着众人去了乔婶儿家所在的弄巷。 乔婶儿即是卢俊随侍的亲戚,卢俊,就是上辈子把小荷尸体挂在城墙上的那御林军统领。 乔婶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老年妇女,家里条件一般,自己摆摊做一些汤饼之类的小生意。 她自己育有二子一女,现在跟着大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大儿子则在松城的官署当小吏。 “我这院子大,你们兄妹住西边,我们一家住东边。”乔婶儿乐呵呵道。 “当真是多谢婶婶儿了。”张文渊笑道。 “婶婶儿,咱们初来乍到,介绍事务还需要劳烦哥哥。”张文渊又是塞了一把碎银子到乔婶儿手里。 乔婶儿乐得不行,“肯定的、肯定的,都是亲戚。” 随即乔婶儿注意到了小荷:“这是张家妹妹吧?” 小荷敛衽为礼。 “当真是肤白貌美啊……”乔婶儿不由感慨,“放心,到了松城,张家妹妹铁定不愁嫁啊……” 小荷脸蛋红了红:“谢谢婶婶,劳烦婶婶挂心了。” 乔婶儿掂量着两兄妹寄住送的银子,越发笑开了花。 就这样,小荷与张文渊兄妹便住了下来。 两人夜里制定计划,小武负责摸透这两条街中,曹良卿的守备。 若曹良卿还对阿缘有那般深厚感情,他是绝对不会放任阿缘就这么住在这个简陋的弄巷中。 这平淡陋巷里,一定暗藏玄机。 而张文渊则负责在整个松城范围内,收集各种各样的情报。 很快两人便都有了眉目,首先是弄巷之中,确实暗藏着很多可疑之人。 不过这些人在平时绝不打扰阿缘院子的正常交际。 实则曹良卿的这位外室,也几乎不出门。 她身边只有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小丫鬟伺候,平素里过着简朴得不像话的生活。 除了礼佛之外,不做其他任何事情。 这样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好像已经对人生失去了乐趣。 小荷思考着接近她的方法,既然曹良卿确实在她周围布置了周密防备,那必定对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有严密监视。 他们通过丫鬟婆子一步步接近她的想法就不成立了,既然如此,不如单刀直入。 小荷心中,已经有了思索。 接着是张文渊这边的情报:“我找到韦家了。” 小荷一时间恍惚,等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时,连忙问道:“韦家……韦夫人他们如何了?” “王妈妈、陈管家他们如何了?” 张文渊思忖了一下,“韦家逃到松城定居,之前的钱财基本都快散尽了。” “韦家男丁基本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小儿子,靠韦夫人独力支撑着韦府。” “王妈妈和陈管家身体都算健硕,也都陪在韦夫人身边。” “他们过得很困难吗?”小荷紧张道。 她其实对韦夫人没有太大感觉,但是王妈妈和陈管家,都是曾经关心她、爱护过她的长辈。 “还好,王妈妈出来卖绢花了,陈管家则带着儿子去给一个小酒楼当账房。” “他们都在尽自己所能补贴韦家,一家人靠着劳动活着。” 小荷点了点头,他们梁氏一族也在靠着劳动活着。 “我们现在不能和他们相认,不然定然会遭到怀疑。”张文渊提醒小荷。 “我明白。”小荷颔首,“知晓他们无事便好。” “你也别想着,事后把他们接到沧州,毕竟沧州还住着云锦余绍夫妇呢,云锦和韦夫人可是有仇。”张文渊再次提醒。 “明白明白,你好啰嗦。”小荷堵了堵耳朵。 “我是你兄长啊!”张文渊一个指头摁上去。 “知道了,哥哥,哥哥!”小荷伸头,乐滋滋地左瞧右瞧。 张文渊心头一动,他心知,小荷是真心把他当哥哥。 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因此他也笑着,眼睛闪着光看她,轻轻地喊出了那两个字:“妹妹。” 第680章 小荷进了一些盆栽,又细细打理一番,等养护好了,就在巷子口摆摊贩卖。 她本就是花奴出身,养花是她的本职工作。 不过她初来乍到,这条巷子上的人,也没生活好到有那么多闲钱买花,故而生意很差。 一日守到头,也没有两个人来问。 反倒是她的美貌,在街头巷陌传得厉害。 “张家侄女儿,今日贩了多少银钱呀?”乔婶儿好心问道。 其实乔婶儿早就听左邻右舍提起了,说是一天根本没卖出一个,连问的人都寥寥无几。 小荷红着脸:“婶婶别打趣我了,卖得着实少。” 乔婶儿害怕交住宿费的大鱼跑了,连忙给小荷出主意:“张家侄女儿,想要街坊邻居买,不妨让他们发觉你这些花株的好处。” 小荷顺着她的思路来,“好嘞,明日起,我不妨一户送两盆,打好打好关系。” 乔婶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只是叫打好关系,没说每家都送啊。 这败家小娘子,等她哥哥回来,她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可乔婶儿阻止不及,小荷已经在小符的协助下开始送了。 乔婶儿只好拉着小荷的衣袖好好嘱咐:“谁都能送,唯独东边那家不行。” 小荷满口答应,乔婶儿才放心。 谁知送了西边之后,乔婶儿就眼睁睁看着小荷敲了东边那户的门。 乔婶儿:“……” 这就是叛逆的年轻人? 开门的是个老婆子,很老很老了:“请问,有什么事?” 小荷捧起两盆菊花,笑吟吟道:“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来送两盆菊花。” 那老婆子迟疑了片刻,也不知该不该让小荷进来。 很快,她听到了里面一个温柔平和的女声:“让她们进来吧。” “是,夫人。”老婆子笑吟吟。 “进来吧。” 小荷这才进了来,这是间普普通通的房子,四周陈设可谓是十分简朴。 院子空空荡荡,也没有什么花草,一片死寂。 正厅改成了佛堂,两边又改为了一些道教的陈设,感觉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 小荷暗笑这种改法,倒是一个妙人。 一名中年妇人款款走了出来,她长得并不美丽,甚至有一些黝黑干瘦。 浑身上下,散发着淡薄的气质。 “送花的小姑娘?”中年妇人询问,她的声音略显嘶哑,好似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嗯。”小荷与小符各自捧着一盆花,“这种菊花的品类叫做玉牡丹。” “钱婆婆,拿银钱来。”妇人瞧着这两盆花,温柔的眼睛亮了亮。 “不不不,我们不要钱。”小荷连忙摇头。 妇人眉头微蹙,不明白既然是卖花,为何不要钱。 小荷笑着解释,“夫人若是真想买,可以去巷子口,那里还有更多的花株。” “这是我初来乍到,送给邻里的,您就收着吧。” 妇人有些受宠若惊,她有些朴实地搓了搓手,“可妾身是个粗人,并不知怎么打理这些娇客。” “这好办,我就住您隔壁,您若买了我的花儿,我就上门替您打理。”小荷笑吟吟。 她长得讨喜,声音也柔和,很得人的好感。 况且,这就是买卖,并不是那种刻意的接近,这令妇人感到安心。 “好,多谢。”妇人轻轻颔首。 “不知夫人怎样称呼?”小荷又是问道。 没有令人讨厌、刨根问底的探听,只有清凌凌、动听的询问。 妇人很自然地道:“阿缘。” “缘夫人,我叫张小荷,与兄长刚刚搬来西边隔壁。”小荷敛衽为礼,“若对养花有什么疑惑,夫人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便笑着告辞,毫不拖泥带水。 她在等,等着猎物自己上钩。 小荷走后,缘夫人走到那两株玉牡丹面前,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盆开得繁盛的菊花。 她俯下身,好奇地轻轻嗅闻起来。 她已经好久没有触碰过什么活物了。 “夫人,这……需要通知老爷留下的侍卫,检查一下么?”老嬷嬷迟疑。 “不需要,花儿而已……”缘夫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那娇嫩的花瓣。 真是娇客呀,她难得有点欣喜。 …………………… “小荷姐,花儿已经送到了缘夫人府中,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吗?”回到居所,小符先是探查是否有人偷听,确定无人之后,才缓缓问道。 “不需要,正常生活就行。”小荷撑了撑懒腰。 见自己姐姐不慌不忙的,小符急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圈。 “我看之前,张文渊去潜伏夏邑城的时候,还去鼓动百姓造反来着。”我们要不要动一动。 “不需要。”小荷打了个哈欠。 “那咱们要不要去官府周围转转,提前认识认识曹良卿?”小符又是出主意。 “不需要。”小荷干脆躺在床上,揉着自己的小肚子玩。 真神奇,她的小腹里,竟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上一次怀孕,自己刚刚被诊断出身子濒临崩溃,又是失了爱人,又是残了身体,她每一日都在兵荒马乱中,根本没法体会孕育的感受。 现在她虽亦孤身深入敌人的地盘,可心境终究不一样了。 她已非吴下阿蒙,面对狂风骤浪亦能从容不迫。 “小符,你放心,姐姐早已有了主意。”小荷胸有成竹地笑着。 “如若没有阻扰,此事定能成!” 如若没有阻挠。 只等几日,猎物自会咬钩。 ……………… 此时此刻,一个天大的阻挠正在路上。 数辆马车,堂堂正正行驶在通往并州松城的大道上。 路遇城门,守卫阻拦。 车夫规规整整递上牌符,“咱们是江南萧氏派出的谋臣,特来拜会并州节度使曹良卿曹大人。” 守卫左右看了一眼,意识到此事巨大,连忙派人前去报告。 天下如今四分五裂,北方在除去武振山后,只剩沧州谢淮与并州曹良卿两股势力。 关中洛京则被叛将占领。 南方则有蜀中田氏和江南萧氏两大政权。 相比于其他诸侯,江南萧氏显得异常低调。 此番萧氏前来,必定有大事发生,整个并州都不敢懈怠。 此时中间一辆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衣白发的苏世,另一个则是一副俊秀的陌生面孔。 第681章 那俊秀面孔打着折扇,“哎呀呀,松城这天气真是好啊!” “之前略定江南就看它天气好,没想到松城的秋景更是绝美。” “早知道,先搞定松城了。” “江南好多水哇,旱鸭子涨水季节很容易淹死的。” 他一张臭嘴,语言间多有嫌弃。 “三皇子,你不能得陇望蜀、既要又要。”苏世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不不,矫正一下,我是既要又要还要。”陌生的俊秀面孔打着扇子,嘿嘿一笑。 苏世听他惊世骇俗之言也不矫正,反正两个人狼狈为奸、臭味相投惯了。 “还有,你不要叫我三皇子,我现在的名字,叫做萧渊。” 苏世颔首:“渊公子。” “渊公子好手段,谁也想不到,堂堂盘踞江南的诸侯本人,会来当说客。” “谬赞,谬赞。”谢源一双狭长眼,在扇子下灵动非常。 “曹良卿疑心甚重,每一位见他的谋臣政客,无不需要严密搜身。”苏世嘴角一翘,“这脸啊,也不知会洗多少次,看看有没有易容。” “也只有你,能逃过重重检查,不被发现真实身份。” “当然。”谢源轻抚自己这张陌生的新脸,“我换的每一张脸皮,都跟真的一样。” “毕竟……我也没有自己的脸啊……” 他那始终向上翘起,放荡不羁的嘴角,头一次垂下一个落寞的弧度。 “渊公子,我一直以为,你会在离开蜀中之际,将田氏那群人除掉。”苏世垂眸。 “直接除掉了,不是就不好玩了?”谢源笑着说。 苏世也一直想着玩,可苏世知晓,谢源不除掉田淑妃等人,并非为了留着玩。 田淑妃是三皇子谢源的生母,可她却从未有半刻爱过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苏世与谢源的初遇是这般不堪。 那一年,苏世找乐子般地来到洛京,接到了一个神秘的委托。 来人虽是一身黑衣,但难掩恶意与傲慢。 苏世听他声音、观他身形,虽是刻意改造,可明显可以看出,这人乃是一个久阉过的人。 “帮我换一张脸。”那人说道。 “换脸啊……要加钱。”苏世漫不经心。 换脸可是技术活,这种手术创口太大了,一般接受换脸的双方都不可能活长久。 “随便加。”那人非常轻蔑地扔给苏世几张大额银票。 苏世见了银票,当然是一切好说。 很快苏世在一间发臭的密室里,见到了一个发臭的人。 他的双手双脚被捆绑着,眼底如死灰,他的脸皮已经被割了一半了。 不知用了什么止血药,暂时止了血。 “这……”苏世第一次迟疑。 他并不清楚,这样割脸皮割到一半,把人这般干晾着,该是多大的痛苦。 他观察了一下,这少年的脸出乎意料地俊美,侬丽的俊颜中带着几分狡黠与贵气。 以他的身份,不应该被囚禁在这个黑屋。 以他的身份,更不该被割了脸扔在这样冰冷的床榻上。 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女人款款走来,她的身后全是暗卫:“苏神医,出去说。” 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少年,在见到女人的那一刻,眼珠转了过来,亮亮的盯着她、亮亮的……盯着她…… 可惜那女人一眼都没看他,直至转身而走,仪态万方。 后来苏世才知道,找到他的那个阉人便是内侍监大总管刘子序,而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则是那传说中的田淑妃。 田淑妃想了一个计划,要将躺在暗室里的少年,和另外一个年轻人换脸,这样两个人就能交换人生。 “夫人,这计划很好,可是——”苏世斟酌了一下,“换脸之人会极为痛苦。” “你看躺着的那个,脸皮都已经被割了大半,叫都没叫一声。”女人莫不在乎地说道,“你就算把他的脸皮割完,他都不会吭声。” 她不在乎躺在暗室里,那少年的死活。 “可您要换给另一个人吧……另一个人若割开脸皮,也会极痛。”苏世提醒道。 这下女人迟疑了,她明显很心疼另外那个被施予者,“那可以不割授予者的脸皮,直接贴上行不行?” 苏世摇了摇头:“直接贴上,脸皮不接触血肉,会很快腐烂。” “况且,换脸双方如若都割了脸皮,伤口会日日疼痛,永不消散。” “正常人受不了这种痛,一般很快就会死。” 那女人瑟缩了一下,显然很害怕那被施予者受伤害:“那……那算了吧……” 苏世:“……” 苏世最后问:“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女人轻嗤一声,无所谓道:“能救便救,死了也无妨。” 言罢,拂袖而去。 …………………… 苏世一个人重新进了暗室。 他坐到了那床榻前,他冰雪一般的手指,抚摸床沿,果然如他所想一般,这床是寒冰铸造。 这样才能保持面皮的新鲜,只不过睡在上面的人,五脏六腑都得冻坏了才是。 “你这样很痛苦,你想活着,还是死?”苏世问他。 少年死死盯着门外,那个女人走的方向。 过了好大半天,他才缓缓道:“我想活着。” “那我把你的脸皮割完,再给你按上去。”苏世检查他的脸皮,“不过你以后会变成无脸人,你的脸时时刻刻都会痛……” “你会忍不了这种痛,很快自尽。” “我不会死,我想活着。”少年重复。 他的眼里都是死气,却硬是要活出一口气。 苏世记得,他与少年,在暗室里待了近半个月。 半个月后,少年拆开纱布,露出从前的那一张脸,和当初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的医术,当真冠绝天下。”少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皇子殿下,您以后的每时每刻,都将活在深渊之中。”苏世感叹,“您后悔吗?” 少年露出了一个极为淡漠又极为讽刺的笑容:“从那个生我的女人,听信那个自称能换脸换命方术士的谗言,想要把我和田敬先换脸之后。” “在她把我骗到这里来,药晕我,然后任凭那方术士割开我的脸皮之后,我的余生都活在了深渊之中……” 少年仰起头,“很愚蠢吧,那方术士割到了一半,自己吓得屁滚尿流。” “那骗子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凭空臆想的恶毒计划,竟然真有人相信。” “而相信的那人,竟真的拿自己亲儿子开刀,只为……只为……能让自己遗落在民间的儿子能跻身天家……” “呵……明明……他们已经有了够多了……为何还要这般折腾我呢?” 少年的眼睛红了。 苏世连忙道:“你不能哭……你哭了,脸上皮肤小心溃烂。” 少年怔了怔,旋即露出一个佻达放荡的笑。 在此之前,他都是那样正经端方。 “我不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哭什么?” 他那双美丽至极的狭长眼看向外面的月光:“苏世,你看啊……” “明月高悬,大江东流,我还活着……” “这已经是命运给我的馈赠了。” 第682章 后来,少年的容颜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时候,年轻又侬丽。 他开始利用他的特质,收集各种各样的脸皮。 不过他做不到生他的女人那样狠心,他总是给予对方力所能及的馈赠,然后在对方濒死之际,才出现。 那对方断气之后,才以苏世教授的手法,剥离那张脸皮。 他作为一个无脸人,自是有办法,做到让各种各样的脸皮,贴合他的脸颊。 就算有排斥,就算痛到极致,他都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啊…… ……………… 马车轱辘地转,很快一行人驶进了松城节院之中。 曹良卿亲自前来迎接,他三十来岁的年纪,像一坛醇香的酒,越是上年纪,越是俊美端方。 “我并州好久没有大人物大驾光临了,江南之主此行,真令曹某蓬荜生辉。” 谢源:“……” 谢源没想到,曹良卿竟如此聪慧,初一见面就看出了他在江南的真实地位。 他本是以谋士身份前来而已。 他暗笑了一下,直觉自己遇到了高手。 曹良卿此人,竟聪慧至此。 但聪慧至此的人,居然能忍得下去不事扩张。 按照他的实力,早该把武振山吞并,而不是装模作样和武振山抗衡这么久。 “不敢不敢,曹节度使亲身迎接,我辈当然要亲身上阵。”谢源很快就调整过来。 后续曹良卿设宴款待,在他身侧,陪伴了一个美丽大方又端庄的女人,即是他的妻子王氏。 两人琴瑟和谐,看起来美满无比。 再侧便是两个妾室带着各自的孩子。 而在他的另一边,则是忠心耿耿的家臣、将领,以及一些留在并州的大贵族们。 宴会排场甚大,堪比曾经的洛京。 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傲慢且美丽,就像是曾经世家贵族最繁盛的复苏。 席间,曹良卿多次向谢源敬酒,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谢源趁机向曹良卿阐释自己的计划,说是沧州谢淮已经吞并云州,坐拥六州。 现在以并州之力,不会是谢淮之对手。 不若与他江南合纵,共同抗衡谢淮。 谢源是个极好的说客,只要他想,便可以说得慷慨激昂,极有说服力。 况且,他还点到:“我江南亦维护世家正统,与我江南合作,必能保全世家,延续正统!” 外传,曹良卿此人,最在乎的,便是维护世家地位。 他是世家大族最坚定的拥护者。 此话一出,曹良卿果真眼前一亮,当即引谢源为知己。 下首世家们听了,也极为赞成,纷纷献言。 最后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不醉无归。 最后谢源,还是苏世背着,才回到了客房。 躺在床上,谢源兀愣愣看着月夜:“骗子。” 苏世:“祖宗,谁又是骗子。” 谢源红着脸,打了个酒嗝:“曹良卿啊……” “他根本不想跟我合纵对敌,他是个善于伪装的骗子。” 苏世琢磨了一下,发觉这人还蛮好玩:“他不想和你对敌,那不只有被小师弟吃的份儿?” “他难道想和蜀中,或者和叛军高卓合纵?” “蜀中现在由田氏把持,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高卓更是一剑敲碎整个王朝的罪人。” “纵观整个中原,他也就只能和你合作了。” “况且,你是怎么发现,人家不想和你一起对敌的呀?”苏世又问,“没别的意思,就怕你心眼太多,意会错了。” 谢源两只脚翘起来,双臂枕在脑袋下,“今日宴席间,我多次提到之后对敌的具体方案。” “他表面对合纵极感兴趣,实则每每我提到具体细节,他都打哈哈过去……” “说什么再议、再议……” 谢源鼻子一哼,“这只老狐狸,我还看不出来吗?” “他就是在敷衍,内心里他根本不想和江南合作。” 苏世这就意外了:“那……他打算干嘛?” “不知道,谁知道这狐狸大难临头了,还岿然不动在干嘛。”谢源摇了摇头。 难道……难道想和整个并州一起覆灭吗? 谢源也挺头痛,他敲了敲头:“我的这些对手,怎么都是些奇葩?” “想来想去,也只有我的好六弟正常点了……” 苏世乜了他一眼,还说别人,他本人不就是最大的奇葩吗? “曹良卿不想和我合作,是不是证明……他也在等六弟的说客?”谢源眯了眯眼,蹭地坐起来,“苏世你说,皇弟的说客,怎么现在还没有人影啊?” “只是……藏匿在人群之中,没有出来?” “听说上一次,张文渊也是把百姓先说服,才攻下的夏邑。” “要不这样吧,反正曹良卿不鸟咱们,咱们先去全城搜查,把六弟的说客找出来!” 说着,他的眼睛闪亮亮的,仿佛这才是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苏世内心一咯噔,直觉不好,“你不是说,张文渊不会来当说客么?既然如此,谢淮派来的说客你应不认识,也无从找起。” “谁说的?!”谢源嘿嘿一笑,“这么重要的一战,张文渊就算不当主说客,也一定陪着来了呢。” “咱们闻着味儿把张文渊揪出来,我倒要看看,这次的说客到底是谁?” “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发现了曹良卿的什么小秘密!” 谢源说得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即下床,马上把来自沧州的那几只小老鼠亲自捉出来。 遇到这种游戏,苏世原本是很喜欢的—— 可莫名其妙,他的左眼皮一直就跳个不停。 失去测命能力过后,苏世对未来的感知能力弱了很多。 但弱了,不是没有! 他依旧敏锐地感觉出,这次谢源的捣蛋,会滑向一个不可预知的后果。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这颗不为外物所动的心,也一点点苏醒了起来。 难道……她真的来了? 苏世如冰似雪的眉头蹙起,小师弟怎么回事呢? 这般龙潭虎穴,都任她去闯吗? ……………… 而在另一边,张文渊匆匆回来,带来了消息:“小荷,江南的人来了。” 小荷又进了一大批花株,摆满了院子。 她修剪花枝,抬起头来:“江南……” “对,曹良卿大肆设宴,款待江南贵客。” “看来江南来派了说客前来……”张文渊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想来江南是想与曹良卿合纵 ……” “江南与曹良卿有着天然盟友关系,咱们要加快进度了。” 小荷担心的却不是这一点,“江南……” 她重复着,脸色一片死白。 “文渊,你可知江南现在的统治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