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傻子王爷后》
1. 第一章
姜逢被粗使婆子从被窝里拽出来时,脑中尚且混沌。
小院乱糟糟的,只见地上的落叶,由着人踩来踏去,还来不及落地,她已被婆子草草披上了外衣,直直拽进了主院里。
“母亲……”姜逢心中茫然。
主母安然坐在院中,不紧不慢呷着茶,正与管家谈着采买来年仆人春装的事。
姜逢仍跪在一旁,生冷的石阶磕得她双膝发疼,双颊发热。
主母迟迟没有理会她,悠哉悠哉叫下人又添了一盏新茶。姜逢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得继续垂头跪在原地。
晾够了她,蒋其文这才撇头施舍给姜逢一个眼神。姜逢心知这是蒋其文在向她发难,她眉心一紧,脊背弯得更低,举止间叫人挑不出差错来。
“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明明是平静得不泛丝毫涟漪的语气,却生生叫她心慌了几分,姜逢恭敬道:“女儿愚笨,还请母亲明示。”
蒋其文忽地抬手摔了茶杯,锋利的碎片在地上溅起,姜逢躲闪不及,被这碎片刺破了皮肤,带起一片刺痛。
“愚笨?我看你聪明得很呐,都会给我的蔚儿下毒了!”
姜逢脑中空白了一瞬,拼命遏制住自己疯跳的心脏,迅速思索着蒋其文话里的意思。
她近日染了风寒,一直闭门不出未见过人,只今日见了姜蔚一次。姨娘心疼她已数日未曾进食,便吩咐厨房做了些山药甜羹,姜蔚见了嚷着也要喝,便分了他一碗。
想来便是这时候被歹人抓住了可乘之机,借此栽赃嫁祸于她。
思及此,姜逢连忙磕头解释,嘶哑的嗓音扯着她喉咙阵阵发烫:“求母亲明鉴!女儿是给弟弟吃了碗山药甜羹,可那羹汤女儿也喝了,这一定是有心之人欲嫁祸给女儿,女儿断不会给弟弟下毒!”
蒋其文似是觉得荒唐,嗤笑出声:“这么说你是清白的了?大夫早已验出那碗羹汤中掺了大量的马钱子,所以我儿才会昏迷不醒。你有心要害我儿,在他那一碗中独掺些东西有什么稀奇的!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那碗甜羹经手的丫鬟婆子何其之多,母亲为何不将她们一一查验,反而却要咬死女儿不放!”
姜逢面上满是不甘心,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站起身来颤着手厉声质问。
周遭的气氛倏忽被凝结成了冰,蒋其文淬了毒的目光在她身上舔舐,姜逢不甘示弱地迎上她,脚下步伐没有后退半步。
半晌,蒋其文忽地笑了,那笑美艳得犹如一朵盛放的玫瑰,扎眼的锋利:“来人,给我好好教教二小姐规矩!”
话音刚落,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上前挟制住姜逢的手脚,将她摁倒在地上,犹如硬铁般刚强的大手牢牢禁锢得她动弹不得。姜逢拼命挣扎,身上的几只大手令她遍体恶寒,几欲作呕。
乱棍猝不及防又毫不留情地落在姜逢背上、腿上,带着呼啸的风声倾泄而下,卷起绮丽的血珠,在阳光下异常扎眼。
她只觉身上骨架皆被打散了般痛苦,寸寸白骨四散零落,撕心裂肺的疼痛强势且不由分说地在她身体各处游走,她像一根被生生剪断的琴弦,断得铿然。
众人困住了她的手脚却捂不住她的嘴,她的喉咙几近嘶哑,却仍如狂风暴雨般裹挟着仇恨而来:“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想屈打成招,那就继续!”
蒋其文似是十分懊恼一般,带了些虚伪的怜惜:“那二小姐今日怕是要折在我这院儿里了,不过没关系,出了事自有我担着,继续打!”
姜逢刚生了场大病,身子骨本就虚弱,挨不住几个男人不留分寸的殴打。她脑中嗡嗡作响,胸膛忽地剧烈起伏,苍白的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如同缺水的鱼儿般大口汲取着空气,进到五脏里,只剩下清晰的痛楚。
痛,是她如今唯一能感知到的。
许是濒死之际,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姜逢清醒过来,她敏锐地听到了院外自远而近急急传来的一声“住手!”
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浑身发颤起来,被水洗过似的双眸亮得让人不忍直视。
那小厮急奔进来顾不得行礼,喘着气道:“主母,老爷吩咐了不让闹出太大动静,二小姐受了罚便关去城外知春苑思过即可。”
有了父亲这句话,她的命算是保住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叫姜逢狠松了口气,身子如同一滩烂泥般软绵乏力,难以支撑她站起来。
姜逢透过层层人群望向最高处傲然而立的女人,蒋其文轻挑眉梢,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毫无尊严的自己,她的眼神与看一条死狗无异。
但偏偏,姜逢眼尖地看到了她嘴角扬起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对!
姜逢一口淤血涌上喉咙,口齿之间满是令人恶心的铁锈味。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蒋其文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她的命,她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把她赶出姜府!
“是你!”姜逢不知何处生来的力气,目眦欲裂地冲蒋其文吼道:“是你故意陷害的我,毒是你下的!”
她拖着重伤的身躯步步向蒋其文逼近,蒋其文稍一抬手,旁边候着的家丁极有眼色地抡起长棍,重重敲在姜逢膝窝上,姜逢腿不受控制地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蒋其文饶有兴趣地看着姜逢血红的眼睛,轻巧开口:“二小姐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来人,打出去。”
晕倒前,姜逢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蒋其文笑得花枝乱颤的面庞,那是迄今为止,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笑容。
蒋其文,你心太软,留了我一命。
……
知春苑是姜府废弃的宅子,除了从姜府跟着她来的小丫鬟夏绿,里头只剩一个老嬷嬷守着,姜逢将养了些时日,已然能够下地行走了。
她整理了今日的邸报准备出门去一趟书肆,她被赶出府时身无分文,手上只她姨娘偷塞给夏绿的几两银子,这些时日给她治病,早花得不剩多少了。
夏绿虽没有告诉她,但每日看着她与陈嬷嬷愁眉不展的面容,姜逢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恰好附近的半闲书肆已小半年没开张了,她日日看着那书肆老板娘靠在门口嗑瓜子,那铺子里除了她一个活物便再没其他生气了。
姜逢见老板娘那愁眉苦脸的模样也有些无奈,京中邸报盛行,几乎所有书肆都在售卖,她在姜府时也常买来看。偏偏这半闲书肆,里头皆是些无聊透顶的圣贤文章,这老板娘,真是半分做生意的头脑也无。
不过……
姜逢忽地计上心来,买了二两瓜子蹲在老板娘身边同嗑,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几分,姜逢也顺带把自己给推销出去了。
自那以后,她便每日为付凝玉编写邸报以作营生,收入虽微薄了些,倒也能养活她们主仆三人。
姜逢临出门时被守在大门口的陈嬷嬷拦了个结实:“小姐,近日城中涌入了大量流民,外头兵荒马乱的,您还是不出门为好,邸报就让老奴送吧。”
“为何突然来了这么多流民?”
“蘅川一战,顺阳王兵败连失五座城池,两万玄甲军不敌五千魏军,被打得四散溃逃,流民纷纷涌入京城。如今外头都在传,是顺阳王勾结外敌,蓄意谋反,故意将城池拱手让人。外头乱得很呢,小姐您一个姑娘家现在出门不好。”
“是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顺阳王的大名姜逢自然听说过。
他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手握数十万兵权,常年镇守边关极少回京,但京中关于他的传言并没有少半分。
比如,此人身长九尺,生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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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极壮,嗜血成性,素有“煞神”之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铁骑之下寸土不生,京中百姓提及无不生畏。
不过这顺阳王失踪已有数日,圣上派人寻找许久未果。如今想来,怕是已藏身魏国了。
“那嬷嬷您快去快回。”
姜逢看着陈嬷嬷走远,刚转身准备进去,余光却瞥见茫茫雪地里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姜逢:“……”
那好像是只人手吧?是断的还是全乎的?万一下头是个死人怎么办?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姜逢还是决定去刨刨看下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冻得发红的五指拨开碎雪,露出一张美得不辨雌雄的面庞来。
美,是姜逢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她从来没有见过男子可以美成这样,像一块莹润的透冰,在阳光下映出绚烂容颜,蕴着风华俊丽。
她探了探这人的鼻息,僵硬的指尖感受到浅浅一缕温气,像在诉说他不屈的生命力。
姜逢心下小小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扯着嗓子往屋里喊:“夏绿!出来帮忙!”
主仆二人将人抬到偏房,夏绿有些担心:“小姐,这人来历不明,万一咱们引狼入室呢?”
姜逢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她面前,她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的。
“你看他这身甲胄,应是个武将,也许是此次兵败逃出来的士卒,咱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等他醒了就让他走,碍不到咱们什么。”
她吩咐完夏绿,迈出了房门准备去书房,想了想又退了几步回来道:“对了,等他醒了,他要是有钱就问他要救命费啊,没有就算了。”
夏绿:“……”
姜逢在书房熬了个通宵,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夜顺阳王与圣上的爱恨情仇,她有预感,这篇邸报一定会大卖。
完成了创世巨作,姜逢心头爽快了几分,早上连粥都多喝了两碗。不过她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一大早就听夏绿满院子寻她。
“小姐,那位公子醒了!只是……他好像不记事了?”
“啊?”
偏房昏暗,房间内只一扇小窗,若是不燃蜡,平日里晦涩难以视物。故姜逢走进去时只隐隐约约见一人影端坐床边,看不分明。
姜逢拿起桌上的火柴点了灯,明明灭灭的灯火映衬在那人面庞上,明明该是柔和的面相,可他一睁眼,眉宇间便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姜逢被他盯得心弦一震,一时之间忘了要如何动作,她被赶出姜府的时候尚没有如今这般心慌过。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见那人茫然地摇头,姜逢心死了大半。
一旁夏绿扯了扯她:“小姐,这人看样子什么都不记得了,您要是把他赶出去,他指定活不长,反正咱们宅子缺个小厮,不如就他吧?”
姜逢还没表态,那人似是听见要将他赶走,当即急了,他拿出怀中的玉佩献宝似的递给姜逢:“别赶我走,我有钱,这玉佩能换很多很多钱,我吃得不多,半个馒头就好。”
姜逢伸手接过,手中的玉佩色泽温润,雕刻细致,一看便知乃上上之品,把它当了也能值不少银两。
可是……他一个身负重伤的流浪汉身上怎么会有如此金贵的玉佩。姜逢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人,他也抬头望向她,方才凌厉的眼神这会儿已被星星点点代替,打眼一瞧,确是个芝兰玉树的端方君子。
“会写字吗?”姜逢问道。
“会,我会写好多字。”
姜逢点点头:“那就行,往后你就帮我誊写邸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管吃管住,不过我拿不出工钱。还有,咱们庄子上三个人,你是老四,那你就叫……姜小四吧。”
“好!”
2. 第二章
天将蒙蒙亮,朝阳半遮未遮悬在山边,姜逢特意起了个大早,忍着困倦特意将姜小四揪起来摁在桌案前誊写邸报。
看着姜小四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姜逢满意地品了口茶,望向窗外朦胧的晨曦,十分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神游天外间,她隐约听见姜小四哀怨都声音:“为什么要抄写这些?只我一人抄?姐姐你不抄吗?”
姜逢回过神来,满不在意忽悠道:“你不懂,我的活儿急不来。咱们写邸报的呢,不仅要有超绝的灵敏度,还要有丰富的想象力,什么宫廷秘辛,朝廷机要都得深挖出来,再加上一点点艺术的加工,绝对畅销全城!”
“所以……”姜小四点了点桌上那厚厚一沓,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二皇子夜会神秘男子被户部侍郎发现,侍郎吃醋二人冷战,还有这个冷面王爷起兵被圣上发现,反被囚禁于宫中,也是姐姐你深挖来的?他们贴你耳边说的?”
“咳,这个嘛……”姜逢不自在地躲开姜小四直勾勾的视线,面上有些温热,她确实是杜撰了那么一小部分,都怪这夏绿,每日出去打探的消息都不全,只能靠她自由发挥了。
“咱们就是个小书肆,在这京城连个名号都叫不上,又不是进奏院,虽然真实性存疑,但架不住大家爱看啊。你知道吗,现在全城百姓都知道半闲书肆来了个颇有才华的先生,每日邸报供不应求呢,不然我为什么要叫你誊写那么多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写话本?”
姜逢白了他一眼,颇有些嫌弃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邸报更赚钱。”
确实如此,平日里书生们读书累了,小姐们闲来逗趣儿,总不能明面上光明正大买话本来看,难免落人口舌。
若是邸报,就完全不一样了,外人看来是邸报,可若是写得有趣些,便与话本一般无二,也不会叫旁人说闲话。所以在京城,邸报比话本还要受欢迎些。
空白的宣纸摆在面前,姜逢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实在是写不出东西了。
目光偶然瞥向一旁的姜小四,她突然来了兴趣,斜过半个身子靠向他那边问道:“诶,我捡你回来时你身上穿着甲胄,想必也是出自顺阳王手下的玄甲军吧?那你还记不记得顺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呐?给我讲讲吧,我最近写他的故事都要写疯了。”
姜小四只是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但脑海中怎么也寻找不到这人的半点踪迹,努力思索了半晌还是作罢:“实在想不出来,你问他做什么?”
姜逢有些沮丧,整个人趴在桌案上毫无形象:“京城最近关于他的事可多了,大家都在猜咱们这位王爷究竟有没有投敌,是不是真的想要谋逆,各家书肆都在争做邸报,可赚钱了。”
她有些怅然,从前怎么光顾着招猫逗狗了,半点儿大事都不关心,现下好了,胸无点墨,连写个邸报都要了命了。
“算了,不写了。”姜逢丢了笔,索性不为难自己,“我先将你抄好的这些送去书肆,跟陈嬷嬷说一声,不用等我一起吃饭。”
听付凝玉说,如今有关顺阳王的邸报十分畅销,大家争相购买,就连她这间小铺子都赚得盆满钵满,故想请姜逢继续写下去。
姜逢只觉自己脑仁发疼,闭着眼回避道:“付姐姐,再这样写下去官府就该来抓人了,咱们又无实证,这可是诽谤朝廷!”
“什么诽谤不诽谤的,各家都在写,还不许咱们写啦?你放心,就咱们这间小破铺子,那劳得动官府大驾?”
见姜逢还是不为所动,付凝玉咬牙狠狠心,加码道:“这样,赚了钱姐姐分你五成!”
五成!
姜逢“咻”地睁开眼皮,仿佛看见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在冲自己招手,被这巨大的喜悦砸得有些发懵,她稳了稳心神,掩饰道:“付姐姐,我这是看在和您的交情上才继续写的哦,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不过!钱不能不给,你懂的。”
见姜逢同意,付凝玉自然也是一口答应,看着姜逢压抑不住的诡异的兴奋,以及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她还是翻了个白眼啐骂道:“死丫头心真黑!”
暮色昏昏,天边影影绰绰透出落日的余晖,继而渐渐衰落,橙红的晚霞被黑暗所吞噬。
姜小四站在门口不时往外张望着,他如今很黏着姜逢,失忆后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急需有人来抚平,他要确认,他不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不远处,姜逢踏着一地雪色缓缓而来,见姜小四等在门前,她伸手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来。
见姜小四等在门口,姜逢有些疑惑:“等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
姜逢被他的直白给哽住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方才还冰凉的面颊这时忽地变得滚烫起来,她伸手不自然地扇了扇风,欲盖弥彰道:“快进去吧,外面热死了。”
“哦……”姜小四望了望外头的大雪天,还是没说什么,乖乖跟在姜逢后头回了屋。
“哦对了!”姜逢突然转身面对他,姜小四被惊了一惊,瞪大眼睛瞧她。
“书肆老板说如今顺阳王爷的故事十分热销,全京城都供不应求,所以我决定要继续把这个故事发扬光大!怎么样?支不支持!”
看着姜逢兴奋的样子,姜小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这不好吧?君子不语人是非,我们怎可在背后编排他人,还以此牟利?”
“哦……”姜逢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可是我不是君子啊,更何况,那书肆老板愿意给我抽取五成利润,五成!你知道五成是什么概念吗?接下来的小半年咱们都不用愁了,而且我缺钱,很缺。”
“难道我给你的玉佩你没有拿去当了吗?还不够吗?”
“当了啊,那是抵你医药费的,这里的大夫诊金很贵,早花完了。”
“那、那你也不要这样做。”姜小四亦步亦趋跟上姜逢,忙忙叨叨在她耳边念,“若是被官府知晓邸报是你写的,那可是污蔑朝廷的大罪!”
“他们不会知道的。”姜逢停下脚步,难得有些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我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钱。我只是一个女子,在乱世之中要安身立命谈何容易。若我是男子,这世道或许还会高看我半分,可我是女子,女子便合该承受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冷眼,世人不会可怜你一丝一毫。”
“可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我有牵挂之人,有怨恨之人,不论我作何选择,钱,都是我最好的倚仗。我要谋生,钱能保命。如此,你可听明白了?”
姜逢说完转身就回了房,没有看他一眼。她知道姜小四是好心,也知道自己不该和他说这些,可她就是无法控制地将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扔给了他,不管他接不接得住。
姜逢就着月光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心里有些发愁,从姜府被赶出来时没来得及带钱,靠着她姨娘给的那点银子过活,后头替付凝玉写邸报日子才渐渐宽裕起来。
陈嬷嬷年纪大了,干不了什么重活,夏绿一个小姑娘,虽是她的丫鬟却至多只能端端茶做做饭,姜逢想,这宅子里还是得有个男丁,姜小四还是得留下。
要不明天去道个歉呢……姜逢有些困顿,抱着枕头沉沉地思索着明天要怎么道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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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显得丢脸。
但姜小四没给她道歉的机会,翌日一早,她独自去了书房,走近才发现姜小四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誊写昨日的邸报,他手边已放了一摞抄好的,厚厚一沓极费时间。
姜逢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进那间屋子,没有人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在姜府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只要不闯祸旁人几乎不会想起她。
但现在,面前这个和她相识不过几天的男人却因为她的几句话便彻夜伏案,姜逢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
姜小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见身旁站了个人影,他抬头对上姜逢晦暗的眼眸,笑意盈盈道:“你来啦?邸报我誊写得差不多了,你可以拿去书肆了。就是明日的邸报你得早些写出来,不然我又要彻夜不眠了。”
“哦……好。”姜逢收回思绪,对上姜小四湿漉漉的双眸,她的嗓音跟着放软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灯火氤氲间,似有什么东西在抽芽,沐浴在初升的朝晖之下,悄悄生长。
“小姐!”门外夏绿忽地出声,贸然闯了进来。
姜逢吓了一跳,慌乱间碰倒了一旁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倾倒,整个儿沾湿了他的衣袖。
湿哒哒的布料黏在手臂上并不好受,姜逢极快地将湿透的衣袖藏在身后,问道:“什么事?”
“书肆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
平日冷清的半闲书肆这会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人,将本就逼仄的小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姜逢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本就不大的书肆乌泱泱挤满了人,浑浊的空气在里头凝固,就连呼吸都困难。她没有贸然闯进去,安静地掩在人群中观察时局。
付凝玉赖在地上哭喊得好不凄惨,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装模作样时不时拿帕子抹眼泪:“好你个天杀的贾有德啊,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这邸报全京城不知多少家书肆在卖,编排也不止我一家在编排,哪有人管?我看你就是气不过你家书肆没我家生意好,非要来给我寻不痛快!”
“大家来评评理呀,我一个外乡来的女子要在京城立足本就不容易,这间铺子是我卖了大半身家才得来的,眼看着终于好起来了,却被这作死的玩意儿给盯上了,要砸了我的铺子,这叫我以后怎么活呀!”
周遭的人也觉得这一行径实在太不厚道,纷纷为付凝玉说话。
眼下局势还能控制,姜逢想了想决定先按捺不动,免得将事情闹大。
她知道贾有德,是京城最大的书肆老板,每日养尊处优养得油头粉面,德行不见半点,却惯会嫉恨旁人。
贾有德见周围没有一个帮他的,冒着精光的绿豆眼滴溜一转,粗粝的喉咙命令家丁将那些邸报尽数销毁。
“你这邸报污蔑朝中重臣不说,甚至敢往顺阳王身上泼脏水,真是好大的胆子!我今日是替圣上好好惩戒你这个贼妇,圣上与王爷兄弟情深,岂容你这般编排!”
“我呸!”付凝玉也不是个好惹的,早年走过南闯过北,什么场面未曾见过,还不至于被他这三两下给吓住,“圣上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腆着脸说替圣上办事?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排场大呀!你现在就给老娘滚出去,否则老娘一把火烧了你的破铺子!”
“你!”贾有德抖着手显然被气急了,他顺了顺气,见这招对付凝玉没用,又道:“既然你不肯毁了这些污言秽语的东西,那你就告诉我,这东西出自何人之手,老爷我高兴了,兴许就会放你一马,如何?”
姜逢的心慌了一瞬。
3. 第三章
付凝玉眼神一滞,顿了顿,继续骂道:“这东西就是老娘写的,怎么样?是不是嫉妒老娘才华横溢啊?老东西一把年纪了不在家等死跑姑奶奶这儿来撒野了,真是给你脸了!”
“好。你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老夫了。来人呐,给我砸!”
“住手!”
姜逢喝住那些作势要打砸的家丁,挺身挡在付凝玉面前,皱眉看向贾有德。
付凝玉慌神,推搡着姜逢让她别掺和:“我能应付得来,你来做什么?当心惹了一身腥!”
贾有德见骤然闯进来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一下子来了兴致:“呦,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啊,怎么,想为她出头啊?那就赶紧的,过来讨好讨好老夫。”
姜逢只当没有听见这些污言秽语,双眸紧紧盯着贾有德,字字有声:“是我写的。”
“什么?”贾有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迟钝地问了句。
“邸报,是我写的。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算怎么回事?”
姜逢被付凝玉护到了身后:“邸报与她没有干系,你若要砸我的书肆那便砸吧,只是……我自会上报官府,你平白砸人店铺,我就不信我无处可申冤!”
贾有德在京城混了几十年,早已是老油条了,又怎么会把付凝玉这些不入流的威胁放在眼里。
外圈有人忽地大喊了一声:“官差来了!”
人群忽然如鸟雀般散开,为官差们让出一条道来。
贾有德嘴角的笑意愈发难测:“这些话,你们留着去和官老爷说吧,看看他们究竟帮谁!”
“何人闹事!”领头的那名衙役声若洪钟,一来便对着姜逢与付凝玉二人诘难。
看来是贾有德找来的。
姜逢转了转眼珠子,明白这官府是不得不去走一遭了。
她们二人一路被押着去了官府,公堂之上,县令端坐上头,只施舍般给了她们一个眼神,在他眼里,下首的人不过是蝼蚁。
“本官接到报案,说你二人公然污蔑当朝王爷,甚至将此事写做污秽话本以此盈利,可有此事?”
姜逢正要开口,贾有德却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确有此事,大人,此二人实在可恶至极,竟然敢摸黑我们至亲至爱的王爷,真是胆大包天!您赶紧将她们抓起来,封了那黑心书肆!”
姜逢心下冷笑,虚伪!
顺阳王恶名传遍京城,上能叫天子忍让,下能止小儿夜啼,就是他的府邸,平日里也没人敢靠近。还至亲至爱,顺阳王在时怎么不见他至亲至爱了,真是编瞎话不打草稿。
“本官叫你说话了吗?”县令喝住贾有德,端的一副官架子,”你们二人讲。”
付凝玉捏着姜逢的手,抢先开口:“大人,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呐!这个人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思,多次上门来故意搅扰奴家的生意,叫旁人都不敢迈进我那书肆一步。苍天为鉴,奴家只是混口饭吃,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编排王爷?”
“王爷长年在外征战抵御魏贼,这才保咱们大承安乐,百姓夜不闭户,和乐康健,奴家心中对王爷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这般抹黑王爷?”
“倒是这个贾有德,明里暗里欺压百姓,抢占民女,王爷要是知道他拿命护住的百姓被他如此欺负,还不得气得活过来!”
不知是听到了哪句话,县令皱着眉道:“住口,王爷尚且没有下落,尔等怎可擅自揣测王爷行踪?”
付凝玉自知失言,忙拍拍嘴巴软了嗓子:“是是是,奴家说错了,该打该打。”
“那就来说说话本的事,那些话本是谁写的?”
“是我。”付凝玉这回没拦住姜逢,让这口无遮拦的给抢了先。
她死命掐姜逢的手,只用眼刀就快将她给大卸八块了。姜逢只当做没看见,不动声色地从付凝玉那儿抽回手,道:“都是我写的,跟付姐姐没关系。我缺钱,求着她帮我卖,她并不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内容。”
眼见着县令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付凝玉打着哈哈道:“哎呀大人,这小丫头写的是邸报,您也知道,咱们这种小作坊,比不得进奏院,写的邸报不都是瞎咧咧随口胡诌嘛,也没人会当真,大家只当图个乐子,看过也就忘了。”
“这全京城写这种邸报的多了去了,也不止我们一家,难不成您都给抓了去?要我说呀,这不过是同行之间使的不入眼的小手段,大人您谦谦君子何必与小人计较呢?”
贾有德气得啐了口唾沫,指着付凝玉大骂:“你放屁!明明是你们在邸报里造谣王爷谋反,如今反倒来倒打一耙,我呸,不要脸!”
“那请问,您看过我写的邸报了?”姜逢挑眉问道。
“我、我就是没看过也知道,坊间都传成什么样了?真是丢人!”
“哦?是吗?”姜逢撑着胳膊站起来,直直与贾有德对视,那眸光里满是锐利,“敢问,邸报中我可有指名道姓?我可有说是顺阳王爷谋反?什么都没有,无凭无据,你就敢上门来闹,甚至惊动府衙?”
贾有德被问得心虚,额上直冒冷汗,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不愿落了下风:“怎么没有证据?你那邸报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将你那邸报拿来一看便知!”
他面对县令跪下,言辞恳切发人肺腑:“大人,小的实在是怕,这两个女人说不定就是魏军的细作!如今王爷遇难下落不明,魏军以此来扰乱人心,坏我朝纲!特别是这个付凝玉,她是外乡来的,肯定就是魏军安插来的奸细!请大人明查,若是京城只能有贼人作乱,叫我们普通老百姓还怎么安心呐!”
“你放屁!现在造谣都成本这么低了?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辱人清白了?我还说你是魏军细作呢!大人,我们可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在京城无权无势,只能由着人欺负,不过大人您明察秋毫秉公办事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是吗?”
付凝玉又开始哭哭啼啼地抹眼泪,姜逢见她这副模样就头疼,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既没看过我的邸报,又无任何实据,只凭旁人三言两语便恶意揣度,污我二人名声,简直蠢笨如猪,无药可救!”
“肃静肃静!”县令忍无可忍地握紧手里的惊堂木,敲在桌上啪啪作响,“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如此撒野,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来呀,去将邸报寻来。”
“无须麻烦了,邸报在此!”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众人皆闻声望去,姜小四拦了要去寻邸报的官差,双手呈了一沓纸张高举过头,“大人,这些是姜逢写的所有邸报,您大可尽数查阅,里头并无一句关于顺阳王谋反的倾向,也没有污蔑朝廷重臣的凭据,这一切,皆是有心人故意引导,姜小姐是无辜的!”
县令接过那些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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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看了个仔细。付凝玉心下不安,递了个眼神给姜逢,姜逢摇摇头,示意她安心。
“这上头……”县令顺了顺长髯,思忖道,“确实没有什么污蔑朝廷的文章,只是你这邸报,真实性存疑啊,若说是话本也不为过。”
“怎么可能?!”贾有德急得跳了起来,不顾场面大声嚷嚷,“大人,您在仔细看看,她一定写了,她不可能没写,满京城风言风语,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放肆!”县令冷哼一声,他现下看这个贾有德是越看越不顺眼,芝麻大点的事闹得如此不体面,“你还敢质疑本官不成?”
“不、不敢,只是大人……”
“行了!”贾有德还没说完就被县令厉声打断,“这邸报上确实什么都没有,至于你,贾有德,妄图诋毁他人清白,打十个板子丢出去以儆效尤!”
“不、不不……”贾有德被官兵拖了出去按在板子上,杀猪似的叫声贯彻整个府邸,县令揉揉鼻梁,疲倦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聒噪!”
姜逢扶着跪麻了腿的付凝玉路过时,还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姜小四跟在后头刚正不阿,贾有德被布条堵了嘴发不出声来,通红的眸子恨恨瞪着他们似要沁出血来。
出了官府付凝玉才道出心中疑惑:“丫头,那邸报是怎么回事儿?京中不都传遍了吗,怎么会说这里头什么都没有?”
姜逢吐了吐舌狡黠一笑,虽说为了赚钱,她不得不靠邸报为生,但为防东窗事发,她早就留了个心眼。
“二皇子夜会神秘男子被户部侍郎发现,咱们圣上膝下一子四女,哪儿来的什么二皇子,众人不过看个乐子,谁会去深究圣上有几个儿子?至于什么顺阳王谋反,我不过是在邸报中写了个王爷,从未曾指名道姓,近日京中有关顺阳王也的流言愈演愈盛,是百姓自己要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早就说了,咱们这种小作坊出来的邸报,没什么威信,是邸报还是话本不过一念之差,真话里掺点假话,假话里掺点真话,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千人千面,就看旁人怎么理解了。”
“这倒没错。行了,你们快回去吧,闹了一天了,我也该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我那铺子。”
姜逢见付凝玉回了书肆,转头对姜小四道:“咱们也走吧。”
“等等!”
身后有人喝住了他们。
不待姜逢回身去看,她便被一股大力扯了出去,扯得她手腕发疼,只见贾有德一只手捂着屁股一只手拽着她不放。
姜逢内心嫌恶,正要发作之时,就听贾有德不怀好意道:“你就是姜逢吧?那个下毒害死亲弟的姜家二小姐?”
姜逢猛地瞳孔放大,积藏心底的恐惧与仇恨再次疯长出来,她面色泛白,头皮麻了半边,就连鬓角也生了些冷汗。
姜小四见姜逢面色不对,连忙将贾有德的手打开:”男女大防知道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想碰我姜姐姐!”
贾有德见姜逢这反应,心知这多半是真的,布满横肉的脸上扬起阴恻恻的笑容:“姜逢,咱们走着瞧,今日的仇,他日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姜逢浑浑噩噩,全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冰凉的指尖忽地染上一抹暖流。
她转头,姜小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尖,笑得和煦。
4. 第四章
近日京城风言风语愈烈,饶是姜逢不常出门,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夏绿出去买了菜回来,见姜逢岿然八风不动地坐在书房里写邸报,不免有些着急:“小姐,您听听外头都把您传成什么样了?都说您是弑弟的恶魔!”
姜逢写完一篇,眯着眼满意地看了看,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我确实是啊。”
“小姐!”
见夏绿似是真气着了,姜逢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哄道:“哎呀,你个小丫头担心什么?不就是那个贾有德搞的鬼吗,你放心,你家小姐我心里有数的。”
见人还撅着嘴,她继续道:“好啦,陪我去一趟半闲书肆,我把邸报给送过去。”
一路上偷偷瞧姜逢的人不在少数,显然姜逢已经将名声打了出去,在顺阳王谋反这头等大事下还能分一杯羹,足见她的名声之响。
她将邸报交给了前头的伙计,转头寻不见付凝玉,疑惑地问道:“你们掌柜的呢?”
那伙计目光有些躲闪,小声嗫嚅道:“在楼上呢。”
姜逢不是傻子,自然心知肚明伙计如今这般神情是为何。且不说一路走来迎着多少怪异的目光,就是这书肆里的客人见她进来,也已窃窃私语多时。
可她向来不是个在意别人看法的主儿,不然也不至于被编排了这么多日还如此沉得住气。
夏绿却不这么想,她家小姐往后还要嫁人,名声败坏成这样,叫一个姑娘家如何做人?
她气急了想要冲出去同那帮碎嘴子理论,一旁姜逢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先一步拦下了她,而后对那伙计微微颔首:“那我去楼上找她。”
姜逢抬脚迈步向楼梯走去,背上却忽然一痛,紧接着就是不堪入耳的斥骂:“姜老爷可是全城皆知的大善人,怎么偏偏生出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女儿!果然,庶女就是庶女,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书肆顿时凝固了一瞬。
但不过片刻,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居高临下地指责她。
“就是,谁给她的胆子敢毒害嫡子?”
“她家主母也是可怜,婚后一个月被抢了丈夫不说,现在连儿子都被她们母女俩害了!”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严严实实堵在门外,半点瞧不见光。
人就是这样,没有出头鸟时都恨不得躲在别人身后,但只要有人起头,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将你踩到泥里。
姜逢脚步滞住,心中燥意如野草般蔓延生长,她突然觉得她还是挺在意这件事的,忍了这么多天,她决定不忍了!
她猛地回过头,直直与那些人对视,眼里是遏制不住的火光。
堂中一片鸦雀无声,仿佛方才义愤填膺的不是他们。
姜逢目光在四周迅速扫视着,很快瞥见角落一个青瓷花瓶。
姜逢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倒了花架,花瓶应声而落,碎片在地上溅起,她随手捡了一块当做武器,锋利的瓷片对着那些看客:“继续说!”
不知是否真是被姜逢这架势给唬住了,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后到底还是没人敢说话。
“都不说了是吧?那我说。”姜逢依旧举着瓷片,丝毫没有想要放下来的想法,“姜蔚是不是我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的干得出来。”
见周遭一片错愕的神色,估计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姜逢微微一笑,语气里带了点危险:“你们也知道,我呢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如今被赶出了府,那就什么都不是。既然我什么都不是,那我可什么都干得出来,说不定,哪一天我心情好,在井水里下点毒呢?”
“诸位,要小心啊。”
目睹了全程的夏绿:“……”
好想像姜逢这样不要脸地活一次啊,可以随心所欲得罪所有人。
她赶紧把人往楼上拽:“快走吧小姐,别闹了。”
欺负完人的姜逢心情颇好,随手将瓷片往地上一丢,乖乖跟着夏绿上了楼。
刚被恐吓过的众人:“……”
付凝玉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见她俩上来,倚在门框上闲闲调侃:“记得把我的花瓶赔给我啊,可贵呢。”
“……”姜逢一时间心情有些许复杂,虽然爽了,但不想赔钱。
付凝玉哼笑了声,也不指望她真能赔钱,问道:“找我什么事?”
“贾有德最近没找你麻烦吧?”姜逢试探地问了句。
付凝玉疑惑地抬起眼皮瞅她一眼:“他最近不都找你麻烦吗,怎么会有空来找我?”
虽然姜逢很不想承认,但她说的的确是实话。
“我是想说。”姜逢忍了忍,好脾气道:“咱们总这么写人家谋反的事也不太好,万一哪天又被人给盯上了呢?还是得写点没那么危险的。”
“哦,随便。”付凝玉心不在焉。
姜逢不满地盯着她,见她目光一直放在窗外,也跟着好奇地探出身子去看。
一楼廊下站着个很清瘦的书生,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姜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那小白脸谁啊?”
“啧。”付凝玉打掉她的爪子,翻了个白眼道,“会不会说话?”
姜逢继续:“你相好?”
付凝玉面上微微泛红,有些难得一见的娇羞:“八字没一撇呢。”
那就是有苗头。
“那你还装什么,又不是没嫁过人,上啊!”
付凝玉有些惆怅,咬着牙道:“……怕吓着他。”
姜逢其实清楚付凝玉在担心什么。她早先年嫁过人,后来和婆家闹得难看,主动休了丈夫出走,所以在京中名声也不怎么好听。
如此白白净净一个小郎君,若是和她在一起,反而连累了他。
这种事旁人多说无益,还得自己想清楚。姜逢本来也只是想与她商量后续邸报的事,见她没心思,便先带着人打道回府了。
京城的冬天总是很冷,姜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细嫩的小脸冻得煞白。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更烈些,厚实一层铺在地上,将生气与希望掩盖在身下,倒叫人有些茫茫。
近日京城涌入无数流民,长街上日日响彻他们的呻吟、悲嚎、怨骂。哀鸿遍地,无间炼狱。
他们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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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无人愿意为他们提供一处容身之所,只能暂时栖身在大街上,靠着官府每日施舍的一些薄粥勉强过活。
平时姜逢只是听陈嬷嬷与夏绿说起过,可如今亲眼瞧见,还是不免心酸。她伸手接了片飞雪,那雪明明白得刺眼,姜逢却觉得灰得暗淡。
要变天了。
身后一阵推搡的声音将姜逢飘忽的思绪拽了回来:“我呸,真是晦气!好好的京城让这帮乞丐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骚动的人群猝然寂静了,皆抬头望向那个面露嫌恶掩着口鼻的书生。
“你浑说什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干瘦青年蓦地从流民堆中站了出来,暴怒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怎么了?你们不就是乞丐吗?一帮穷酸叫花子,仔细脏了我京城的地!”
那白衣书生一身书卷气,说出的话却似市井莽夫般咄咄逼人,身上天然地带了些读书人的傲慢。
青年气不过,连日来的颠沛逃亡加上食不果腹的日子让他腹中怨气更甚,说出的话自然也口不择言:“若不是你们那个顺阳王爷兵败蘅川,连失五座城池,我们也不至于没了家,逃亡到这里!”
“哼,就你们那个王爷,还说是什么常胜将军百战百胜,我看都是狗屁,不然怎么区区五千魏军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两万玄甲军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就连主帅都不知所踪,我看怕是跑了吧!”
周遭围观的看客愈来愈多,书生被气得面色青白交加,似乎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他抖着手叱道:“你这匹夫竟敢妄议朝廷?真是不要命了!我大承玄甲军赤胆忠心,一兵一卒皆是顺阳王精心培养,岂容你这般诋毁?”
“是啊,养出了一群通敌叛国的宵小!”
难民堆里有人帮腔,群情激愤,不满怨恨之声愈盛。
“通敌铁证都搜出来了,真是拿我们的命给魏军做投名状啊!”
“何止通敌啊,听说那顺阳王早有谋逆之心,本准备此次一举攻进京城,谁知打个仗竟把自己打丢了,真叫人笑掉大牙!”
“……”
争吵还在继续,姜逢有些心乱,本打算叫上夏绿回家,却忽地瞧见人群中有一抹异常熟悉的身影。
姜逢呼吸猛地一顿,走到姜小四身边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姜小四似是在发呆,骤然听见她的声音还愣了一瞬,迟钝地问:“什么?”
“我说你怎么不在家誊写邸报了,好端端地出来作甚?这大街上兵荒马乱的,你记忆还没恢复,当心被人骗走。”
“我……随便出来看看。”姜小四忽而飘远了目光不看她,“走吧,天色迟了,再不回去嬷嬷又要骂街了。”
莫名其妙的。
姜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跟着姜小四回了知春苑。
姜逢一踏进知春苑的大门便觉不对,她敏锐地观察了眼,正厅中似是站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见姜逢回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道:“二小姐,小公子已经醒了,主母有请。”
众人面色各异,姜逢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极快地掩去:“知道了,走吧。”
5. 第五章
再次站在姜府门前,姜逢的心境已不同往日,她怀着满腔的恨意离开,时至今日,她已冷静许多。
姜逢抬脚缓缓踏入这座宅院,细细打量着里头的一草一木,哪怕她早已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铭刻于心。
小厮将她带至临风院就先行退下,姜逢等了又等,见屋内并没人出来通传,索性自己推门进去。
刚一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满屋的草药味,姜逢原本并不讨厌这味道,只是这味儿实在太浓了,浓得有些呛鼻,像是整个屋子都浸在药汤里了似的。
“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
蒋其文闭着眼背对她,嗓音低沉地斥道。
姜逢福了福身,走近床畔打量着里头躺着的人。姜蔚面色苍白,神志仍不太清醒,但见她来了,还是强撑着半坐起来:“二姐姐,你来看我了。”
蒋其文见儿子这般,微微皱了眉:“你要她来看你作甚?别忘了你如今这般都是谁害的。”
姜蔚没将蒋其文的话听进去,一双眼儿亮晶晶地盯着姜逢瞧:“二姐姐不会害我的。”
迎着这样的目光,姜逢无论如何心也硬不起来,她嘴角上扬,柔声道:“弟弟瞧着已好些了,那二姐姐就放心了。”
“行了。”蒋其文面上不耐不再掩藏,她转头对姜蔚道,“你才好些,少说话留点力气。”
姜蔚不大高兴,但还是闭了嘴。
“你跟我出来。”
蒋其文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姜逢便向外间走去。
姜逢冲姜蔚点了点头算作道别,跟着蒋其文过去。
那外间屋子里正中央赫然挂着一副画,蒋其文就站在那副画面前,似在欣赏里头的人。
姜逢一时有些踌躇,她大概知晓今日叫她回来所为何事了。恐怕来看望姜蔚是假,趁机将她嫁人永绝后患才是真。
姜逢站在门口遮住了大半阳光,蒋其文站在黑暗处,一张脸半明半暗交织着,叫人看不分明。
“想必你已经见过他了吧。”是笃定的语气,姜逢这才将视线移到那副巨大的画像上,那副画上的人她确实十分熟悉,甚至叫她恨得牙痒痒。
贾有德。
阴魂不散。
蒋其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姜逢吞了苍蝇一般难看的脸色,看好戏似的:“你父亲精挑细选了许久,才挑出这么一位佳婿了,对你可真是不错。虽说以你的身份当不了正妻,可做个妾也是绰绰有余的,你嫁了过去,往后恭顺夫君,侍候主母,日子想必不会太难过。”
姜逢气笑了,她不信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她蒋其文还能半点不知其中缘由。
“母亲可知,我与此人素有过节?”
蒋其文叫来丫鬟添了盏热茶,袅袅水汽悠悠悬在半空,将掉不掉。
“那又如何?就你这性子,与谁没有过节?”纤纤玉指盖了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贾老爷亲自上门求娶,还说不计较往日恩怨,若你过门,他定不计前嫌对你宠爱有加。你在京中的名声已经臭了,倒不如嫁了贾老爷,不然往后,还有谁会要你?”
这番话听得姜逢一肚子火,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夹枪带棒:”女儿如今不过破瓜年华,还不到嫁人的时候,倒是大姐姐已过了嫁人的年纪却还未定亲,大姐姐的婚事都没有着落,女儿这个做妹妹的,怎好越过大姐姐去?”
“你大姐姐的事无需你操心!”蒋其文一拍桌子,显然也是动了火。
自姜迎及笄以来,家中门槛都要险些给那些媒婆踏破,可她父亲却是半点也不着急,总说再等等,蒋其文原先倒是催了几句,可后来不知怎的,也不再提及姜迎的婚嫁大事了。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如今。
姜逢纳了闷了,怎么她自己的女儿半点不着急,偏偏急着把她给嫁出去。
“你大姐姐嫁给谁自有你父亲安排,你一个做妹妹的这么关心她作甚?你且先管好你自己吧!你的婚事我已经应下了,贾府五日后来迎亲,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别动歪心思!”
“你!”
姜逢本想与她理论几句,可眼下与她硬碰硬也无济于事,只好暂时止了话头。反正还有五日,还有时间再作打算,再不济,就是迎亲路上她也能逃出去。
蒋其文见姜逢不说话了,以为她是应了,这才稍稍气顺,叫了她身边的婆子看着她,自己拂袖离去。
姜逢被关回了渡云阁,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给她送来,门外重锁落下,只有送饭时才解开一小会。
姜逢实在是没想到蒋其文看她这么紧,心中不免焦急,要是这么关下去,她还怎么逃?
那个贾有德花名在外,年过四十却还在不停纳妾,他府中已有十房小妾,她若是嫁过去就是第十一个小妾。
姜逢忿忿不平,在娘家低头做人惯了,怎么去了夫家便更排不上号了,万万不行,此人万万不能嫁。
要怎么办呢……
姜逢在屋里来回踱步,牙齿无意识地轻咬着手指,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门外忽地传来一道疏离淡漠的嗓音:“听闻二妹妹回来了?”
外头婆子回道:“是,大小姐,二小姐在屋里。”
姜逢脚步一顿,来的竟是姜迎?
她与姜迎自幼关系便不远不近,她不是没想过要多亲近姜迎一些,可偏偏姜迎那个性子十成十地遗传了蒋其文,刻薄嘴毒。姜逢说不过她,常常吃了一肚子闷亏回来,久而久之,二人也就不常来往了。
今日姜迎特意来她院中,她还是有些意外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来嘲笑她的。
姜逢将耳朵贴在门框上,抓耳挠腮去听外头的动静,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停驻,一道倩影映在门前,随即跟来的是微微上扬的嗓音:“姜逢?”
姜逢翻了个白眼,真是明知故问。她懒懒应道:“干嘛?”
门外哼笑了声,语气里带了点幸灾乐祸:“被抓回来了?”
“……干你屁事!”
姜逢有点羞耻,不知道是不是和姜迎不熟的缘故,她每回见姜迎,心里都有些没来由地发虚,特别是在她被蒋其文教训,姜迎冷眼旁观时,那种羞耻感尤为强烈。
她不愿让姜迎见到她落魄不好的一面,她想想姜迎证明,却不知道到底要向她证明什么。
证明她并不比姜迎差吗?
倒也不是,她只是不想姜迎看轻她,每每擦肩而过,她都感觉姜迎看她的眼神跟看垃圾无异,叫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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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爽。
“你没事吧?”门外又传来姜迎的声音。
姜逢逞强:“我好得很,能吃能睡,姑奶奶还能再啃二斤猪蹄!”
姜迎默了默,像是被她的饭量惊到了:“那我走了?”
“别走!”
姜逢脱口而出,说完又兀自后悔起来,这张破嘴!
外头没有脚步声传来,看来她真的没走。
姜逢静了静,别别扭扭小声问道:“外面没人了吗?就你一个人?”
“嗯。”
“你……是来劝我嫁人的?”
“……不是,来看你死没死。”
根据姜逢与姜迎相处十多年的经验来看,一般这种时候,就预示着姜迎的耐心所剩无几,姜逢不敢废话:“我没死呢。”
廊外冬雨初歇,明明是怡人的天气却莫名叫人透不过气来。
姜迎吐出一口浊气,腹内却还是闷闷的,她掩下心底的燥意问道:“你想嫁吗?”
“什么?”
“那个人,你想嫁吗?”
姜逢连犹豫都无,想也不想道:“不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知道了。”
门外轻飘飘应了句,便再无声音。
默了会儿,姜逢食指敲了敲门框:“姜迎?”
没有回音。
“……”
她到底什么意思?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这是帮我还是不帮我啊?
天杀的这个姜迎为什么这么难搞,果然蒋其文肚子里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另一边姜小四见姜逢迟迟不回来,急得要出门去寻,还是陈嬷嬷拉住了他:“你现在去姜府只有被打出来的份儿,小姐还未许配人家,若是传出去有外男找上门,她往后还怎么嫁人?”
姜小四顾不得这么多,他对姜逢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但该知道的也已经知道得大差不差了。在他心里,姜府就是龙潭虎穴,姜逢去了,准没有好事。
陈嬷嬷拦不住它,他抡起扫帚就要冲出去,却被刚从外头回来的夏绿给挡了进去:“你干什么?”
“我去救姜姐姐啊!”
夏绿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实在是有些无语:“你知道姜府里头有多少壮汉吗?恐怕你还没进门就被他们给打出来了,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小姐,我们还得分出神去照顾你,你这不是添乱吗?”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姜姐姐被他们欺负?”
夏绿方才去姜府找从前相熟的同伴打探了一番消息,得知老爷和主母将小姐许了人家,五日后成婚。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至少这五日,小姐是安全的。
偏偏姜小四怒不可遏,一听要将姜逢嫁出去,拿着把破扫帚就要找人拼命去,陈嬷嬷和夏绿赶紧拦着。
三人乱作一团,全然没有注意到远处一道纤长的身影缓步而来,慢慢靠近他们。
三人顿住,皆不明所以地看向来人。
那人带着帷帽,长长的面纱遮下,看不清面容。她穿着一件白色长纱裙,腰间用一条水蓝色绸带系了个清淡的蝴蝶结,是姜逢平日里不会穿的颜色。
夏绿小心问道:“您是?”
来人找下帷帽,露出一张如玉般的脸庞。
7. 第七章
徐怜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还不住地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姜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发现她面上神色极为害怕。
这可难办了。
姜逢不知道贾有德对她做了什么,以至于时至今日就连听到这个名字她都如此恐惧,但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豁出去了。
“夫人,您放心,我不是他派来的人,我只是想来向您打听点消息。”
“别怕。”
她的手在徐怜背后轻柔抚摸,一点点帮她缓过气来。
徐怜平复了情绪,这时才抬眸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她年纪极轻,面庞尚且稚嫩,眼里的聪慧劲儿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看着就是个讨喜的姑娘。
徐怜提着的心这才稍放了些许,整个人的气场柔和下来,不似方才那般扎人。
“你……想问什么?”
这一开口才发现,她的嗓子已喊哑了,喉间像有沙石磨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姜逢顿了顿,起身给她倒了碗热茶。
徐怜接过,心中不免对姜逢放下了几分戒备。
“徐夫人,咱们都是女人,我就不瞒着您了。”姜逢从袖中拿出方手绢,装模作样在脸上擦了擦本来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本是城外一家商户的女儿,我爹做点小生意,赚得不多,只是够我们一家四口人过活,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谁知……”
姜逢眨了眨眼,恰到好处地落下几颗泪来:“谁知……我爹不小心得罪了贾老板,贾老板上门来找我爹,竟遇上了我姐姐,我可怜的姐姐……就这样被贾老板给抢了去!”
借着手绢的掩饰,她悄悄观察徐怜的反应,见她似在怔愣,姜逢再接再厉嚎得一声比一声凄惨,然而徐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
不是,她嗓子都快冒烟了,这人是耳背吗?能不能给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徐怜似是魂不守舍,眼神飘忽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姐姐是姓傅?”
果不其然。
昨晚临别时,姜迎在她手心里塞了张字条,里头指引她来这儿,她本还有些存疑,但如今不过只是稍加试探,这个徐怜就自己露了马脚,看来姜迎给的字条是可信的。
“是,是姓傅。”姜逢急急问道,“我姐姐自从被贾老板夺了去后便再没有下落,难不成夫人知道我姐姐在哪儿?”
她提起裙角作势就要跪下去,被徐怜一把扶起:“别别,快起来。”
徐怜面上仍有些顾虑,想来对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可是……我怎么没听过傅姑娘有妹妹啊?”
“这……”姜逢眼珠一转,谎话张口就来,“姐姐离家时我年岁尚浅,因着身体羸弱不常出门,所以也鲜有人知晓傅家还有我这个女儿。这不,前几月我成了亲,便想叫我姐姐来瞧瞧,想着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可贾府却都说没我姐姐这个人,我没了法子,这才贸然来打扰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怎、怎么会呢。”徐怜面色极不自然,勉强维持笑意,“只是,我在这庙里住了十年,贾府的事我确实不大清楚了。”
姜逢自然没指望她能实话实说,她今日只是来打探一番虚实,确定有此事后,她才好继续做后头的事。
她伸手抹去脸上两道泪痕,起身告辞:“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夫人了,奴家改日再来。”
“这……”徐怜见她没有放弃的意思,一时有些局促,“贫尼平日诵经还需清净,怕是不便招待小姐。”
“不用。”姜逢粲然一笑,“我不需要招待。”
许是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直到姜逢离开,徐怜也再没说出半个字来。
姜逢出门见姜小四依旧乖乖守在原地,语气不由软了几分:“走吧,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
二人回了半闲书肆,不出姜逢所料,付凝玉正气得骂街,见姜逢回来,她更是有了出气口,逮着姜逢骂。
“我说你个死丫头啊,你就可着我嚯嚯吧!你知不知道早上你们家来人把你那宅子翻了个底朝天啊,要是被你家发现你们藏我这儿,我还要不要活啦?”
姜逢充耳不闻,权当没听见,自顾自上楼:“付姐姐,我马上要写出一篇畅销全城的邸报来,比顺阳王的那篇还要火爆,你就等着收钱吧。”
“你说什么?”
姜逢神色越发凉薄,通红的眼尾已被偏执之色充斥:“此事若成,贾有德会在京城消失匿迹,若不成,也能叫他脱下一层皮来!”
付凝玉吓了一跳,见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忙把人推进房间,关上门劝诫她:“你可别开玩笑,那贾有德背靠皇亲国戚,上回摆了他一道,这回若是再找他麻烦,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再说了,你家现在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呢,你一出去就得被抓回去,两路人马都对你虎视眈眈,我劝你这个小虾米别去送死。”
姜逢面上划过讥讽之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但若,他犯下的是人命案呢。”
付凝玉是真的吓着了,一时不知作何表情。姜逢见她一副吓傻的模样,没再继续说,只道:“你回房吧,有用得到你的时候,先把姜小四叫上来,我要与他商量商量邸报的事。”
姜逢理了宣纸摆在桌上,手里捏着笔不知在想什么,姜小四上来见着的就是如此情景。
“姜姐姐,你找我?”
姜逢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扯了回来,她顿了顿,道:“是。昨日我逃出府时,有人塞给我一张字条,上头说贾有德十年前害人姑娘性命,今日我去慧济寺探他夫人口风,发现他夫人也是十年前出的家,这其中必定有所关联。”
“那姐姐想怎么样?”
“这张字条既是姜迎给我的,那她手里一定掌握着比我更多的线索,让夏绿去探探姜迎的口风,说不定能为我所用。”
“这件事估计八九不离十,我现在就要写邸报,你同我一起,最好明天就能全部卖出去。”
“这么急?”
姜逢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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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了,还有四天贾有德就要来迎亲,现在姜家不敢让他们知道我失踪的事,但一旦来迎亲,那可就都瞒不住了,我必须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我帮你。”
说干就干,二人立马铺纸研墨,很快一片密密麻麻的墨迹爬上白净的宣纸,上书滔天恶行,令人发指。
晚饭时,姜逢状似不经意地向付凝玉问了嘴:“你那个什么小郎君这些天没来啊?”
付凝玉没多想,随口答道:“来啊,每日都来买书,今日他刚走你就回来了。”
“哦~”
姜逢若有所思。
付凝玉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没憋好屁,翻了个白眼警告她:“我告诉你,少打段公子的主意,当心我揍你!”
姜逢拿饭碗盖住脸,讨好地笑道:“怎么会是我打他主意呢,是你。”
她往前挪了挪屁股,一副藏不住小心思的模样:“明天咱们留段公子吃饭吧?付姐姐你手艺这么好,段公子吃了你的饭一定会爱上你的。”
付凝玉不耐烦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有事说事,拐弯抹角是你的风格吗姜逢?”
“我是想说,我那邸报不是写出来了吗,就等着誊抄出来,明天应该就能卖了,能不能请段公子在书生们之间为我多多宣传,好让更多人知道?”
付凝玉“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冷笑一声:“我说你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你跟那段公子熟吗?你就把他一个无辜之人拉进来。”
姜逢神秘一笑:“我跟他是不熟,可你跟他熟啊,他仰慕于你,若是你请他帮忙,他不会不答应。”
“咳。”付凝玉显然被姜逢那句“他仰慕于你”取悦到了,嘴角压不住地笑:“死丫头胡说什么呢!既然你这么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姜逢殷勤地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谢谢付姐姐。”
第二日姜逢早早地守在书肆门口守株待兔,付凝玉过去踹了下她屁股:“少给我吓着客人,滚过来!”
姜逢捂着被踹痛的屁股一瘸一拐过去帮付凝玉整理书架,见人迟迟不来,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他怎么还不来啊?今天不会不来了吧?”
付凝玉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道:“应该快了吧?往常都是这个时候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付凝玉话音刚落,门外便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影,温润有礼冲她作了个揖:“付老板。”
姜逢循声望去,比付凝玉还要激动:“您就是段公子吧?久仰久仰,听闻段公子在京中颇负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翩翩公子芝兰玉树端方有礼啊。”
付凝玉绝望地闭了闭眼,这个姜逢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段如言出身寒门,名气在京城一众学子中并不出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颇负盛名。
再一看段如言,显然也是被姜逢这一连串给夸懵了,瞪大眼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付凝玉把给她丢尽了脸的姜逢往后一挤,咬牙切齿道:“上一边去,看老娘给你露一手。”
8. 第八章
付凝玉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凹出一个自认为很迷人姿势,露出八颗牙的完美微笑,就这样一步一扭走到段如言面前。
段如言被看得不自在,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付老板,你今天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噗嗤!”
姜逢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付凝玉:“……”
“额呵呵……”付凝玉觉得这辈子的老脸都给丢尽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段公子,还没用午膳吧?今日人多热闹,不如你也一起吧?”
“啊?”
段如言一下变得不知所措起来,粉嫩桃花不经意间攀上耳朵尖,就连说出的话也语无伦次起来:“不、这不好吧?我不、不合适的。”
姜逢受不了两个人磨磨唧唧的劲儿,上前把俩人都拉了进来:“又不是让你们成婚,吃顿饭而已,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都给我进去!”
饭桌上姜逢一个劲儿地踩付凝玉的脚,给她使眼色,付凝玉额角青筋直跳,压着怒气给段如言夹了一筷子菜:“段公子,多吃点。”
段如言受宠若惊:“好,谢谢付老板。”
“那个……”姜逢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开口道,“段公子,您是读书人,想必平日里一定博览群书吧?”
段如言谦虚回道:“不算博览群书,只是看的书杂了些而已。”
“那公子喜欢看邸报吗?”
姜逢直截了当。
“什么邸报?”段如言还没反应过来。
付凝玉适时接过话茬:“我这妹妹呀是写邸报的,这不,我这铺子里的邸报都是他写的,听闻段公子博学多才,她便想向你请教请教。”
“不不。”段如言有些窘迫地摆手,“请教谈不上,段某出生低微,看的书也零碎杂乱毫无章法,自是比不上姑娘饱读诗书,如何能指点姑娘,真是折煞段某了。”
“其实啊,奴家是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段公子帮忙。”见段如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付凝玉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说:“我这铺子近来生意不好,所以想请公子在学子们之中帮我们宣传宣传。”
对上二人希冀的目光,段如言想也不想回道:“没问题,小事。”
姜逢眯着笑眼,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沓邸报往段如言手上一塞:“那就麻烦段公子啦,这些邸报都可以分给你的同窗。”
“……好,不麻烦。”
手忙脚乱接过那些邸报,段如言低声答应。
夏绿去姜迎那儿打探消息回来,苦着一张小脸道:“奴婢磨了她一早晨,大小姐什么都不说,您确定大小姐会帮我们吗?”
奇了怪了,姜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姜迎,从一开始既然打定主意要让她离开京城,又为什么要在她手心塞那样一张字条,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她让她从这入手,但又为什么不愿意为她提供更多线索呢?
“算了。”既然姜迎靠不住,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夏绿,你盯着姜小四让他继续誊写邸报,越多越好,我还得去一趟慧济寺,没那么快回来。”
“小姐,奴婢和您一起去吧。”
“不,这一次我自己去。”姜逢回绝了夏绿,心中已打定了主意,这一次她势必要从徐怜口中挖出点什么来。
推开那道熟悉的门,徐怜依旧跪在那座佛像前诵经,第一次来的时候姜逢一心扑在徐怜身上,并没有留意过这屋子的布局。
如今这般一看,却是有些奇怪,这间屋子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逼仄,也就直供一人正常生活行动。正常人都不会在屋里放一尊这么大的佛像,她到底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心虚,还是……
姜逢出声打断了徐怜:“徐夫人,我又来了。”
徐怜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面上惊恐还没来得及掩藏,就被姜逢抓了个正着。
如果说在此之前姜逢只是猜测,傅家姑娘失踪徐怜是知情的,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徐怜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她和贾有德是一伙儿的,甚至很可能是帮凶。
“你、你怎么又来了?”
姜逢也不与她拐弯抹角,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夫人,十年前我姐姐失踪,你是知情的,是吗?”
“不是!”徐怜急忙否认,身子下意识后退了些,眼神四处游离,就连手指也紧紧攥着衣角。
“不是?”姜逢气笑了,双眸盯着徐怜明显心虚的脸,步步紧逼,“我姐姐十年前失踪,你恰好在十年前出家为尼,你与贾有德十多年的夫妻,我就不信,他做了什么你半分不知情!”
“我姐姐当年不过十七岁,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如此糟践!若非要说她有错,那她错就错在,不该生得貌美,反叫有心人惦记上,可女子美貌,怎么就是女子的错了?”
“不过是恶人做了恶事,不敢承担责任,反推到女子身上罢了。你同为女子,难道没有半分怜悯之心,还要继续为虎作伥吗!”
姜逢的手紧紧握拳,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指甲印狠狠嵌进她手心,细微的疼痛不断让她清醒。
“不是!我没有!”
徐怜显然已经崩溃了,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脑袋,歇斯力竭喊叫着:“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到底要怎么样你们才能放过我?要我死吗?要我偿命吗!”
她浑浑噩噩摸索着桌上的剪子,双眼涣散无神:“好,我偿命,我现在就偿命。”
姜逢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一把夺过剪子扔在地上,双手扼住她手腕,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偿命?你给谁偿命?傅沅死了?她死了是不是!”
“是!她死了十年了!”徐怜撕裂的声音在姜逢耳边炸开,她只觉脑中嗡嗡的,虽然对傅沅的死早有准备,但如今亲耳听到,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悸了一下,或许,是内心深处希望,这个命苦的姑娘还活着。
“我们贾家是对不起她,当初若不是贾有德被色心晕了头脑,她也不至于送命。我承认,她的死我也有份,可我也赎罪了,我为她超度了十年,我日日夜夜诵经祈福,就是希望她下辈子投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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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胎,你们傅家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我?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清净过,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赎罪?”姜逢面上闪过嘲讽之色,“你的赎罪就是日日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人都死了,你做这些给谁看呢?虚伪!你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你要做的,是去揭发贾有德的恶行,是要还傅沅一个公道!”
“傅沅到底是怎么死的?”
姜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神,冷静问道。
“那天,贾有德绑回来一个妙龄少女,就是傅沅,这些年他抢回来的女子多了去了,我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原以为她和其他的女子也没什么分别,可我没想到,她的性子竟如此烈。”
“她刚来的时候闹得厉害,后来被贾有德毒打了几顿倒是乖顺了,被收做小妾后,她也没继续闹,我以为她想通了,甘愿在贾府做一个麻木的行尸走肉。”
“可谁想,那天贾有德宴请高官,吩咐了不准府中女眷去前厅,傅沅那日称了病闭门不出,我便也对她放下心来,安心招待客人。丫鬟来通传时已然来不及了,后院火势迅猛,几乎所有下人都去了后院灭火。”
“她就是那个时候趁乱偷溜来了前厅,她原以为那位官大人会帮她,跪在地上求那位大人,可她也不想想,能和贾有德厮混在一起的,会是什么好东西。她被贾有德抓了回去,贾有德勃然大怒,屏退了下人,扬言要掐死她。”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拼命挣扎,贾有德一时抓不住她,就叫了我来帮忙,我本不想伤她性命,可贾有德拿我的孩子威胁我,再加上傅沅放火烧了后院,我对她有些怨气,所以下手重了些……”
“事后贾有德要我毁尸灭迹,他答应会把我的孩子视如己出,孩子是我婚前与人私通生的,我本就有愧于他,自然对他言听计从。后来我良心不安,索性剃了度出家,在这儿一待就是十年,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却原来放不下。”
姜逢上前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眸光暗含鼓励:“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揭发他吗?”
“什么?”徐怜错愕。
“为这世间冤死女子寻一个公道,恶人不该逍遥法外。你知道吗,贾有德如今依旧在京中横行霸道,看上哪家的姑娘就要强抢回去,我想你们贾府的一众小妾都是这样被他抢进府的吧?”
“你因着自己的孩子便要替他卖命,包庇他,可那些无辜女子也是别人的孩子,她们的父母没了孩子又有多痛苦?若今日受此冤屈的是你的孩子,你还会眼睁睁袖手旁观吗?”
“不行,我怕……他不会放过我的。”
鹰一般锐利的视线扫过她,轻而易举看透她心底所有的阴暗:“你怕的究竟是他不会放过你,还是怕事情败露,你也要去吃牢饭?”
徐怜愣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就连眼泪也静止在脸颊上。
“我还会再来的。”
姜逢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那座金光普照的佛像,她挑眼看众生,见众生苦,见众生悲,见众生缥缈。
9. 第九章
姜逢忍了一肚子火回到半闲书肆,不能再等了,万一徐怜临阵倒戈向贾有德通风报信,她的计划就全完了!
这么想着,她立马坐不住了,蹭蹭蹭跑上楼敲姜小四的门,姜小四一脸疲惫地打开门,眼下青黑一片,见姜逢过来,面上扬起欣喜地笑:“姜姐姐,你回来啦?”
姜逢风风火火地上来,一看姜小四这副疲态又有些偃旗息鼓,难得关心了几句:“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身体好,熬一夜不碍事的。”他摆摆手,随即又想到什么,语气低落起来,“我知道姐姐讨厌那个人,就算再辛苦我都不会让你嫁给他的,你要嫁给你喜欢的人。”
你要嫁给你喜欢的人。
姜逢喉咙紧了紧,心中酸涩难忍。婚姻于她们来说是一场等价交换的工具,她付出一切,为娘家谋取利益,两个人结合或许有很多原因,但从来不会因为喜欢。
但现在,这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傻子站在她面前,认真地告诉她,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什么是喜欢呢?
姜逢想,现在这样,她看着他,全身血液灌到心脏,以至于心跳得快要窒息,算喜欢吗?
姜小四见姜逢似是走了神,许久都没有说话,他有些担心,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姜姐姐?怎么不说话?”
“……啊?”姜逢迟钝地应了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神魂归位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没事,我在想接下来的计划。对了,邸报你抄得怎么样了?”
“应该够了吧,几百份是有的。”
“那好,拿着邸报,我们走。”
姜小四不问了,抱起桌上的邸报忙跟上去。
仰月楼,是京城第一高楼,站在上头望着下面,所有美景尽收眼底,没人忍得住不感叹一句这盛世河山。但到底是站得太高,大多数人看不清下头暗藏的憧憧鬼影。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姜小四一边被美景吸引一边问道。
姜逢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只一心顾着往前走:“这里是京城最高的楼阁,文人雅士都爱来这儿扎堆,吃酒赏宴,这里人多耳杂,待会儿就算官差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们。”
“……官差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姜小四吓得破了声,快走几步跟上姜逢。
姜逢给了小二一锭银子,要了个包间,她打开窗,任凭凉风肆意侵袭,细碎的额发被掠起,她笑得开怀:“风大吗?”
姜小四不明所以,盯着她翻飞的衣袖看:“大啊。”
“今日我便要借着这股东风,为傅沅鸣冤,为我自己鸣冤!”她拿过姜小四手里的一叠邸报,扬起手臂尽数撒了下去,翩飞的宣纸如同白花花的银票在空中翩飞,旋转,平稳落到地上。
京城纸贵,平头百姓哪见过这般精细的宣纸,一时间皆伸手去抓,只以为捡了大便宜,不大一会工夫似乎全城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姜逢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两只手合拢圈在唇边大喊:“锦绣书院贾有德,强抢民女戕害人命,蔑视王法杀人灭口!恶人不除,祸患无穷!”
姜小四看得呆了,随即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也跟着喊:“恶人不除,祸患无穷!贾有德偿命!”
早些时候得了姜逢的信儿,段如言便找了借口带着几位相熟的同窗在仰月楼下等着,见邸报飘下来,他伸手捞了一张,煞有介事地惊叹道:“天哪,没想到贾老板竟是这种人!”
百姓大都不识字,能认几个简单的字已是不易,更何况邸报这种读书人的消遣,乍一听段如言的话,便都蜂拥上来好奇询问:“这上头写的啥?是写贾老板不?”
段如言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这上头写,贾有德老板十年前掳走清白人家的姑娘,姑娘不从,他便联合夫人徐怜一起杀人灭口,徐怜十年前出家不是为了清修,不过是因着心底那点儿愧疚以求佛祖原谅罢了!”
读书人最是义愤填膺,他那几个同窗看完手中邸报,捏紧拳头恨不得立刻就去贾府削了贾有德,皆破口大骂,早把读书人的自矜礼节通通抛于脑后。
百姓们的愤怒被点燃,情绪上头气极,全都议论纷纷。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还有他那个夫人,我还以为他们一家诚心向佛呢!”
“我呸,还求佛祖原谅呢,佛祖日日对着她那张老脸都觉得恶心!”
“就是,那枉死的姑娘真可怜,好好的人就这样断送了性命,叫爹娘怎么做人呐!”
“……”
引起这般大的骚动,官差想不听闻都难,因此来得很快,有好事者提醒:“这些邸报是从上头飘下来的。”
姜逢远远望见官差往楼上追来,知道是来找他们的,反正自己目的也已达到,她狡黠一笑,拉起姜小四的手就跑。
飞扬的发丝拂过他发紧的喉结,姜小四任她抓着,手中柔夷紧紧与他相贴,他屈起手指,温暖干燥的大手包裹住她的,义无反顾追随着她。
他们在人潮中逆行。
眼看着官兵越追越近,姜逢似是起了趣心,笑着回头拽了拽姜小四道:“快跑。”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姜小四却觉得姜逢一点儿也不着急,说不定她还盼着快些被抓到才好。
果不其然,就他们俩这速度不被抓才怪,二人镣铐上身,被官差押着往府衙去,可姜逢却觉得畅快,刚奔跑完,喉间被风窜过疼得厉害,她喘着粗气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入肺,这些时日的阴霾全都一扫而空。
“啪!”醒木重重拍在案牍上。
“又是你?”县令指着姜逢痛心疾首,“你这般闹事是为何?前些日子本官没罚你,你今儿个倒自己上门来讨罚了?”
“大人,民女有冤。”
姜逢铿然跪下,昂着脖子叫屈。
“我已经知道了,你那邸报闹得满城风雨,本官想不知道都难!”县令白了她一眼,继而又问道:“你可有实证?”
“有!”
身后姜迎领着两位老者大步走来,站在姜逢身后应道。
姜逢心中诧异,颇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帮我吗?”
姜迎冷嗤一声,话语中不乏嫌弃:“谁知道你这么没用。”
“……”
“堂下何人?”
姜迎微一躬身,露出身后被她挡住的老者:“回大人,民女姜迎,是姜逢的亲姐姐这两位便是死者傅沅的父母。”
一时间满堂哗然。
姜逢回头去看二老,两人衣衫褴褛面色黝黑,显然是做惯了苦力活的。
他们腿脚不便,方才走过来那几步都需互相搀扶着,可现在却依然跪在冰冷的地上,眼含热泪:“大人,我家女儿就是被贾有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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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畜生所害!早些年我在京城做生意,不过是小本买卖,可贾有德小肚鸡肠容不下我们一家,非要将我们赶出京城。”
“后来有一次,他上门来搅黄了我家生意,临走前正巧撞见我家沅儿,他生了歹心,硬要将沅儿抢去做妾!我们沅儿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只盼着她能寻个顺心的夫君安稳过完一生,可谁知……”
“后来我们几次上门要人无果,便怀疑沅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贾府不让我们进去。后来听闻贾家夫人出了家,就在慧济寺,我们又几次三番去寻,却通通将我们赶了出去。因着贾有德的阻碍,我在京中的生意愈发艰难,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回乡找个活计。”
“这些年,我们本以为沅儿不说顺遂无忧夫君疼爱,可至少还好好活着,若不是前两日姜家大姑娘告诉我们真相,恐怕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大人,您一定要为我沅儿报仇,千刀万剐了那个畜生!”
傅沅父亲的头深深埋在地上,佝偻的脊背看着更加嶙峋,枯瘦的脊骨高高隆起,整个人愈显颓废,而她母亲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瞧着像是下一刻便要晕死过去。
“大人,嫌犯贾有德带到了。”
“押上来。”
贾有德身背重拷,被两名官差押着带上公堂,稀疏的胡子挂在脸上抖动,他愕然下跪:“大人,小人冤枉啊,那些流言蜚语您可千万别信,都是这个女人!”
他指着姜逢疾言厉色,大有一副要将她吞吃下腹的模样:“这个贱女人,因着上回的事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要如此污蔑于我!大人,我可是永定侯的小舅子,我姐夫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
姜逢听懂了,这是在拿永定侯来压县令,暗示他背靠永定侯,要他掂量清楚。
“哼!”县令从鼻子里呼出一股粗气来,看着贾有德的目光立马多了几分轻视,“什么小舅子,你姐姐不过一个妾,她便是正妻,你犯了律法我也会清正断案,绝不叫恶人逍遥法外!”
“这……”贾有德一时语塞,跪在地上大喊冤枉。
姜逢暗暗叹服县令的刚正不阿,永定侯颇得圣上宠爱,如今虽无实权但至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京中也没人敢平白得罪他,没想到这个县令还是个有骨气的。
“大人。”姜逢开口,“这些消息皆是贾有德夫人徐氏告知于我,若大人不信,大可去慧济寺将徐氏抓来一问便知。还有,贾有德府上小妾大多都是他用同样的手段掳来的,已经不是初犯了,按我大承律法,杀人者需以命抵命才是!”
“我呸!”贾有德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徐氏早早地出了家,与我有什么干系?她胡说八道的你也信?”
“信不信的一问便知!傅沅十年前身死,徐氏也恰好十年前出家,这其中定然逃不脱关系!你敢说出傅沅的尸首在哪儿吗?”
姜逢双眸含血,笃定贾有德绝不会说出尸身下落。
“大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果然,贾有德在愣了半晌后忽地哭天抢地喊冤,“我怎么会知道尸首在哪儿,那个傅沅是个不安分的,来我府中没几日便与下人私通,我发现后将她赶了出府,她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分干系啊!”
姜逢受够了他这副没脸没皮的窝囊模样,闭了闭眼道:“傅沅尸首就在徐氏禅房的佛像之中!”
10. 第十章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姜逢继续:“我去拜访过徐氏,她房中有座一人等身的佛像,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一间如此狭小逼仄的屋子,怎么会放一尊这么大的佛像。”
“后来,我趁徐氏没注意,悄悄碰了下那尊佛像,可谁知,那佛像里头竟是空心的,我不过稍加用力,它便移了位!”
“大家都知道,虽然不可能所有佛像都是纯金的,大多数都是镀金,分量没有纯金那么足,但一尊一人等身高的佛像,岂是我一介弱女子能轻而易举移动的?所以我猜测,傅沅的尸体一定就在里面!”
“猜测?你只凭猜测就敢污蔑我啊?”贾有德张牙舞爪要对姜逢动手,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官差死死摁在地上,他不断挣扎,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垂死扑腾的鱼。
县令头疼得厉害,吩咐一旁的官差:“去慧济寺将徐氏带来,还有那尊佛像。”
“我也去!”姜逢立马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县令怒而斥道,他现在看见姜逢就脑仁疼,浑身哪哪都不得劲。
姜逢看着贾有德一字一句慢悠悠道:”我去亲手揭开你的遮羞布。”
慧济寺内。
佛像被搬至院内,在阳光的照耀下,愈显金贵,佛陀低眉为慈目,普渡众生,却无法洗涤己身。
姜逢抡了把锤子,掂在手上试了试重量,觉得勉强过关后,她看向一旁被五花大绑的徐怜,以及一众瑟瑟发抖的小沙弥,无声笑了:“看好了,你们的了空师傅,究竟是怎么样一个恶鬼!”
“哗——”
佛像碎了一地。
恶臭传来,众人皆掩鼻不闻。
“噗通”一声,一具碎骨从里头赫然掉落出来,头骨滚落,轱辘轱辘滚到徐怜脚边。
“啊!”
徐怜吓得两眼翻白,几乎被人踩了尾巴,尖叫蹿出喉咙。
院中不少人都已经被恶心得直反胃,抱着肚子面如菜色。
姜逢觉得好笑,戏谑地看着徐怜:“你怕什么?当年不就是你和贾有德一起把她放进去的吗?这么多年,你与她同处一室,如今不过换了个外壳,你就受不了了?”
她弯下腰凑近,呵出的热气喷洒在徐怜耳旁,犹如鬼魅:“佛祖护不了你,去见阎王吧!”
尸体被拼好送回府衙,也许那已算不得一具尸体,肉身已经腐化,余下的只有白骨。听闻傅家二老见着白骨便哭着昏死了过去,贾有德与徐怜被关入大牢,秋后问斩,他府中那些小妾也都得了自由身。
事后,姜逢问姜迎:“你当初为什么一面要我离京,一面又暗示我去探查此事?”
姜迎看着明媚的日光,觉得心情颇好,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那日你说你不想嫁给贾有德,我便让人去查他把柄,期望能逼迫他退婚。”
“本来我是想将你放走后自己去揭发他以绝后患,可我看你那日神色不像要走,知道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让你自己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摸乱撞,不如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姜逢想了想,又问:“贾有德不是背靠永定侯吗?县令这么处置了他,永定侯会放过县令吗?”
姜迎顿了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姜逢被看得莫名其妙:“干嘛?”
“你不知道吗?县令出身相瀛陈氏,就是太后的那个陈氏。”
“……”
她恨这个虚伪的世界。
“行了,我走了。”姜迎目光似无意般瞥了眼跟在后头的姜小四,也不等姜逢回答,自顾自施施然离开。
姜小四见姜迎走了,皱着脸可怜巴巴跟上来对姜迎道:“姜姐姐,手腕好疼,那个手铐可重了,我都蹭破皮了。”
“……”
姜逢缄默不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忘了,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穿着盔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个身经百战的士兵,这皮糙肉厚的跟我在这儿装什么可怜,是不是想偷懒啊?”
她一把提溜起姜小四的耳朵拖着他往前走,姜小四疼得吱哇乱叫,捂着耳朵低垂着眼不敢再靠近姜逢。
二人一前一后回了半闲书肆,付凝玉早早等在门口,见人回来,又惊又喜道:“你们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这回可出了名了,城中百姓都在传,姜家二姑娘是个女英雄,听说这些邸报是你写的,都一窝蜂地过来买呢,你是不知道今日我这书肆生意有多好!”
纵使付凝玉不说,姜逢也看得出来,往日她的邸报虽然也有不少人买,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书肆里头挤满了人,议论声大得能把屋顶给掀了,她甚至怀疑,付凝玉站在门口不是为了等她,只是因为她挤不进去里头。
“诶,那不是姜家二姑娘吗?二姑娘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过须臾间,几乎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姜姑娘,你真是女中豪杰啊,这贾有德平日里横行霸道,乡亲们有苦说不出,终于有人来治治他了!”
“是啊,真是大快人心!除去了一条地头蛇!”
“……”
众人叽叽喳喳围着她说这说那,姜逢却破天荒地觉得有些疲惫,她看着人群中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其中不乏有从前逼问她为何要毒害亲弟的人,她是真的疲于应对了。
随口应付了几句,姜逢便独自躲进了后院。很奇怪,明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她却半点开心不起来,为什么呢。
房门蓦然被敲响,姜逢心头一震回过神来,门帘后头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姜小四端着一盘糕点探头问:“姜姐姐,你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吧?我给你买了点荷花酥,趁热吃。”
“……你进来吧。”
抬头看着姜小四忙忙叨叨摆糕点的背影,姜逢突然觉得有个人陪着她说说话也好。
“姜姐姐,吃。”
姜小四塞了块荷花酥放到姜逢手心,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像也不是那么需要人陪了。
顶着姜小四灼热的目光,姜逢硬着头皮咬了一口,赞赏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姜小四把一整盘糕点都放到她手里,然后继续盯着她笑。
姜逢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拿着糕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索性把荷花酥放回盘子里,自暴自弃地问:“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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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好笑?前几天还是人人唾弃的毒妇,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女中豪杰,很可笑吧?”
“不,你很勇敢。”他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甚至有反击的勇气,这是世间大多数女子做不到的。”
“都说女子命若浮萍,只能由着他人宰割,说得久了,不光旁人信了,就连她们自己都信了,以至于忘了她们本身有多么强大。姐姐,还好你没忘。”
姜逢身体颤了颤,掩过头藏起眼中的湿意,喉咙被堵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大口呼吸了几口,忍着哽咽道:“你……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救了你吗?”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还好姜小四听懂了,他唇角勾起,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份灼热似要将她烫出个洞来:“因为我喜欢你。”
“什么?”
姜逢一怔。
“我虽然忘记了从前的事,不记得自己是谁,看过什么风景,遇见过什么人,但我想,就算往后我用一生去看遍落雪的屋檐,走过无数长满青苔的石阶,喝过北境带着冰碴的生水,攀上一座又一座险峰,我也再遇不到你这样好的女子。”
“你这样好,我恨不能将你藏起来不叫旁人瞧见,又觉得,你这样的女子是合该让天下人都为之倾倒的,你应该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你爱做的,不受任何人困扰。所以,这些天我想了又想,究竟该不该对你表明我的心意,怕烦扰你,无数次想开口又无数次退却,但是……”
“我想叫你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姑娘,无论旁人说什么,我都只喜欢你,我的眼里只看得到你。”
空荡的房间内落针可闻,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话语叫姜逢的心跳了又跳,心底极柔软的一处被人揉了又揉,软得就要化出水来。
“可是……”姜逢有心逗他,“说不准你已成过婚了,只是你忘了而已。”
“怎么可能?!”姜小四眉心一跳,急得胡言乱语,“你也说了,我出自顺阳王治下,顺阳王这些年南征北战忙得不可开交,我跟着他一定也是四处打仗,哪有闲心管这些儿女私事?”
“好啦,不逗你了。”姜逢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又问道,“如果你没有娶妻生子,那你会娶我吗?”
姜小四有些受宠若惊,瞳孔微微放大,他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这时显得极为苦恼的样子来。
半晌,他道:“想娶,但不敢娶。”
“为何?”姜逢声音扬了起来,十分不解。
“怕你不愿嫁我,怕你成婚后便只顾得上操持家事,怕你被柴米油盐所累。我喜欢的,是有勇有谋,机灵狡猾,像个小狐狸一样可爱的姜逢,若将这样的女子困于后宅,倒真是我的罪过了。”
姜逢笑了,那笑里有欣喜,有温柔,还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姜小四没待多久就出去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好,何况前头人多眼杂,若是被看见,恐连累姜逢名声。
久久望着那扇被阖上的门,姜逢轻声嘲道:“就算你愿意娶我,我也注定嫁不了你的,你我终究,身份悬殊。”
11. 第十一章
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姜府派人传了信儿,叫姜逢务必回去。
她近日在京城大出风头,一时风光无两,上门道喜的老爷夫人们络绎不绝,只怕此刻蒋其文一口银牙都气得要咬碎,怎么还会愿意再见到她呢?
夏绿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听闻老爷邀请了严家二□□赴冬日宴呢,他为了大小姐的婚事费尽心思搭上严家,原本严家还有些爱搭不理的,但因着小姐您近日的名号这才将婚事给提上了日程,想必也是为这,所以才让您务必到场吧。”
姜逢专心写着手下的字,淡淡反驳:“父亲才不是为了姜迎的婚事呢。”
“什么?”夏绿没听清,见姜逢不欲再说,便也止了话头,忽而思绪又飘远,将话题扯到了贾有德身上:“小姐,听说贾有德被关入大牢后,永定侯府的姨娘一直在闹呢,要求县令放人,可县令咬死不放,两家如今正僵持不下呢,也不知这个事最后要怎么收场才好。”
“是吗?”
“是啊,这件事永定侯倒没怎么出面,就是那姨娘,被宠得无法无天,还扬言要叫永定侯告到圣上那儿去,要我说圣上能管才怪呢。”
姜逢哼笑了声,永定侯曾在圣上夺嫡之初帮过一把,这些年一直挟恩图报,虽无关痛痒,可次数多了,便是圣人都会厌烦,也不知这永定侯府的好日子还有多久到头。
邸报写得差不多了,姜逢收了笔,将薄薄一张沾了墨迹的纸递给夏绿:“今日的邸报,给姜小四誊抄去。”
自那日以后,姜逢有意躲着姜小四,饶是姜小四有心靠近,两人还是见不到什么面。
姜逢不是什么铁石心肠,那日的话于她是有触动的,但她同时也很清楚,他们不是同路人,姜小四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一方书肆,他总要去成就一番功业。既然不可能在一起,还不如早些断了心思,也省的日后纠缠麻烦。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冬至。
雪后初晴,缓缓融化的薄冰发出沙沙的塌陷之声,在这冬日的清晨格外悦耳。
一大早,姜小四就早早地吵了姜逢起床,兴高采烈在她耳边念:“姜姐姐,今日是冬至,按照京城的习俗冬至是要吃饺子的,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我买来食材现做好不好?”
迎上姜小四期待的目光,姜逢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诉他她今日要去姜府,不必给她留饭,只微微斟酌道:“那你晚上包吧,我今日要去姜府,可能会晚一点儿回来。”
“好!”
姜逢到姜府时,府里已忙得不可开交,她也趁乱先回了渡云阁。上回被蒋其文押着关进去,连她姨娘的面都没见到,算算日子,她与姨娘已有两月未见了。
“姨娘!”
姜逢远远瞧见孟絮在院中摆弄花草,高兴地大喊。
孟絮乍听见女儿的声音,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逢儿?你回来了!”
母女俩腻歪了好一阵,这才将将松手。孟絮颇含担忧地问道:“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主母留你吃饭,可是原谅了你?”
姜逢吃着橘子漫不经心回:“吃过饭我就回去呢,老是住在书肆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趁早搬回庄子。”
“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孟絮见姜逢不为所动,只能干着急,“你去跟主母服个软道个歉,兴许主母就能让你回府里来住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总是住在城外庄子上像什么话?一天两天的就算了,这时间长了,不说你,就是传出去对你爹名声也不好啊。”
“姨娘。”
姜逢敛了笑意,将手中还剩的一半橘子搁在桌上:“当初是他们平白污蔑我将我赶出去的,大雪天我被打得半死扔出府外,这才过了多久我便要向他们摇尾乞怜了?您当我是什么?是随手逗乐的玩意儿,还是一条恬不知耻的狗?”
“你胡说什么呢!”孟絮皱着眉斥道,“姨娘哪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有家还长住城外庄子上像什么样子,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跟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男人待在一起,整日抛头露面将来怎么嫁人?你大姐姐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了,可你呢?你这样子谁敢要你?”
姜逢厌倦地伸出一根手指掏耳朵,顿时觉得没了胃口,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漱了漱口:“我去姜迎那儿了。”
“你去找她干什么?又让她给你冷嘲热讽一顿啊?”
姜逢充耳不闻,快步走出渡云阁,徒留她在身后干着急。
许是严家要上门来的缘故,今日的姜府人人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脚下步履匆匆,看来这次是真对姜迎的婚事上了心。
严大人任国子监监丞之职,想必姜竭是准备将姜蔚塞进国子监,所以才倾尽一切搭上这条线。
许是今日事关重大,蒋其文见了她也并未多加为难,只当做看不见她。
倒是姜竭难得多问了几句:“逢儿,听闻你近日为百姓们做了件大好事儿?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
“是啊,听闻姜逢妹妹勇斗恶霸,在京城都出了名的,实在是叫在下佩服!”
说话的是严家六郎,严楼。
姜逢抬头看向他,他眼里的欣赏满得似要溢出来,身旁严夫人暗含警告地拉了他衣角一下,他这才将目光从姜逢身上移开。
蒋其文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便将话题扯到了姜迎身上:“迎儿,你前几日不还说想见见三公子吗?怎么,这反而人坐你身边了你倒害起羞来了?”
严夫人看了眼自家儿子,笑意轻浅:“姑娘家都这样。”
姜逢悄悄打量了番那位严家三郎,虽五官周正,可面上颓败之气甚重,像是许久不曾休息好一般,整个人恹恹地坐在那儿,也不与人交谈,只偶尔夹菜吃。
再一看严家六郎,啧啧啧,姜逢不禁暗暗摇头,这两兄弟是一母同胞吗,这也差太多了,严舜不能说丑吧,但与清俊文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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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楼着实没法比。
姜迎将姜逢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没说什么,只是多饮了几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姜迎显然有些醉意,松松垮垮靠在姜逢身上。
见严夫人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姜逢连忙起身行了个礼:“父亲,母亲,大姐姐平日不常饮酒,想来今日是太高兴了些,不如让女儿带大姐姐下去休息会儿,待大姐姐休整好了,再来向各位长辈们问好。”
“也好,去吧。”姜竭忙着与严大人喝酒,并不怎么关注这边的情况。
姜逢搀扶起微醺的姜迎起身告退,将她妥善安置在床榻之上,盖好被子就欲起身出去。
身后姜迎清醒不带一丝醉意的声音却生生止住了她的脚步:”你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姜逢回身。
“看到父亲母亲谄媚的模样,看到严家夫人嫌弃的目光,看到严舜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
姜迎自嘲道:“这些年,我以为我足够幸福了,父母疼爱,弟妹友善,不愁吃穿,直到我及笄。”
”我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们将我的婚事一推再推,上门提亲的人中不乏青年才俊,可他们没有动摇过半分,因为那些提亲的人门第都不如姜家,无法助姜家一臂之力。”
“就这样生生将我拖到了二十岁,没人来求娶了,没人会要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我以为就这样了,可他们突然开始对我的婚事十分上心,好像巴不得我立时便嫁过去一样,为我选婚期,为我备嫁妆。”
“可哪需要呢?不过一个妾,一顶花轿从偏门抬进去便算嫁了,哪需这般假惺惺地来讨好!”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父母疼爱我不过是因为我能为幼弟谋福,我是最没用的女儿,唯一的用处就是出卖自己换取利益。姜家的男人都是如此,踩着女人往上爬。”
“我大可预见我往后的命运,嫁进严家,夫君漠视,婆母轻视,还有个伏在我身上等着吸血的娘家,压着我这辈子都喘不过气来。你以为严舜是什么好东西吗?他正妻病得快死了他都没去看过一眼,甚至日日流连烟花柳巷寻欢作乐,摊上这样的夫君,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呢。”
她像是卸了力一般,猛地一头扎进柔软的锦被,俨然一副心疲力竭不想再说话的模样。
姜逢在原地站了许久,半晌,见她似是睡熟了,轻手轻脚上前为她掖了掖被子。
她低头凝视着这个她较劲了十多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她说:“逃吧。”
在一片寂静之中,在无望深渊中,姜迎迷迷糊糊感到自己滚烫的脸颊被一片冰凉所覆盖,幽幽深处传来一道声音,告诉她:“逃吧,我们逃吧。”
逃出既定的命运,逃出山外山,去奔赴自己的人生。
泪水缓缓滑落洇湿了枕巾,姜逢垂眼阖上门,没有注意到里头本该安然酣睡的人微微僵了身子。
12. 第十二章
姜逢告辞之际,严楼忽地说道:“姜妹妹,夜色已深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回去路上不安全,我送送你吧?”
“……”
姜逢还未说话,便见众人面色怪异,尤其是严夫人,她放在桌下的手怕是要将严楼的腿都给掐个青紫,严楼面部微微颤抖,却还是面带微笑看着姜逢,十分希冀般。
看着蒋其文骤然发沉的脸色,和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姜逢忽得生出恶趣味,浅浅一笑十分温婉:“好啊,那就多谢严家哥哥了。”
“应该的!”
严楼不顾身后父母杀人的目光,屁颠屁颠提了盏灯笼跟在姜逢身后。
“姜妹妹,你不要怪我母亲,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毕竟事关三哥婚姻大事,总要审慎些。”
姜逢自然知道,严家虽说官阶不高,但毕竟是官身,论门第,是要比姜家高出不少的,哪怕是妾,那也是姜家高攀了,严夫人心里有所不满也很正常。
“自然,做父母的总要多想些,不过我大姐姐本性纯良,想必婚后也会恭顺婆母,不会叫三公子难做的。”
“……那你呢。”严楼试探的话语在姜逢耳边蔓延。
“什么?”
他有些急切地说:“你大姐姐的婚期近在眼前,那姜妹妹可有什么打算?抑或是可有了心上人?”
不知怎的,姜逢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一道格外清晰的身影,他端正坐在案牍前认真写着什么,他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动作也从来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姜逢顿了顿脚步,随即又很快恢复原状,:“没有,我现在只想靠自己在京城立足,至于婚嫁,也许会考虑,也许不会,但不是现在。”
“那在下就祝愿妹妹得偿所愿。”
姜逢眉眼弯起,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多谢。”
月白如雪,辉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青石板上,逶迤了一地的剪影。
细碎的光影跟在姜逢身后,忽长忽短,一路悠悠回了半闲书肆。
柔和的烛光摇曳在姜逢脸上,她这才微微透出一口气,觉出些实感来。
她向严楼道别:“我到了,六公子回去慢些,注意安全。”
“好,再会。”
“再会。”
姜逢提了提裙角迈进房间,忙碌了一天之后突然歇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她打发走了夏绿,一个人闭眼揉着额角发呆。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逢恹恹道:“进来吧。”
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闯入她的视线:“姜姐姐,我给你端了饺子来。这可是我亲手剁馅亲手包的,听陈嬷嬷说你爱吃白菜猪肉馅儿的,尝尝。”
他夹了只饺子递到姜逢嘴边,显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姜逢也只好顺势张开嘴。
见姜逢吃了,姜小四很高兴,笑眯眯地看着她,姜逢尾指微缩,被这眼神看得不自在,只好随意翻开手边的书静静看着,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饺子,别说,手艺还真不错。
见姜逢吃完,姜小四又继续喂了一个。
“啊!”
姜逢刚嚼了几下,牙齿就被一个硬铁给硌了一下,她连忙吐出来,却发现那是一枚铜板。
姜小四目光幽深,笑得清浅:“吃到铜板会有好运哦。”
姜逢也不自觉被这笑感染,唇角勾起,方才的疲惫荡然无存。
“那……”姜小四微微倾身过来,好奇地问道,“姐姐可不可以告诉我,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姜逢想了想,只挑了重点说:“国子监监丞的儿子,姜迎马上就要嫁给他哥哥。”
“他为什么送你回来,你们关系很好吗?”
这话里浓浓的委屈,姜逢想不听出来都难。再一看姜小四,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嘴角下撇,眼睛里盛着湿润的光,好像下一秒再不哄他就要哭出来似的。
“行啦,他就是担心我和夏绿两个女子走夜路不安全,送送而已,我们什么都没有。”
“好吧。”姜小四傲娇,“暂时相信你。”
“呵,还暂时……”姜逢轻哂。
冬至之后,没过几日便是姜迎的婚期,虽没有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都没少。
迎亲是在半夜,姜逢便先行回了知春苑,她这几天忙着从半闲书肆搬回知春苑的事,一时也没有太多精力忙其他的。
她坐在梳妆台前卸了钗环,亭亭倚在窗前,见着外头一队迎亲队伍从屋外走过,姜逢心底沉了沉,索性合上窗不再看。
她信手在纸上随意摹画着,总有些心不在焉无法集中精神,又或许说,她在期待着什么。
纸上的墨迹乱得不成形,压根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姜逢捏了捏鼻梁,头疼地揉皱了画纸,泄愤般扔在地上。
“开门!快开门!”
院外忽然嘈杂异常,通天的火光似要将这黑夜照亮,门外乌泱泱一片人,来势汹汹。
姜逢披了外衣急急走出去,见夏绿也站在庭中张望,她问:“外头怎么了?”
“还不知道呢,姜小四和陈嬷嬷出去看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姜逢不等夏绿说完,便快步走到外间,果真见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她走上前,却见领头的竟然是蒋其文。
她诧异了一霎,环视了一圈,来人个个身穿喜服,显然是迎亲的队伍,如此这般,姜逢心里微微有了底。
蒋其文面色难看,眼底盛着一抹猩红,见她出来,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个笑,可那笑竟叫姜逢品出些有些狠厉狰狞之味来。
“你大姐姐呢?是不是藏你这儿了?”
姜逢礼数周全,微微福身疑惑问道:“什么大姐姐?母亲可是忘了,今日是大姐姐成婚的日子,我白日里还去看过她,算算时间,她也该被迎亲队伍接走了,怎么会在女儿这儿?”
蒋其文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在她看来,姜家就是被姜逢被搅得天翻地覆,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你少给我装傻!你敢说迎儿逃婚不是你撺掇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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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给我进去搜!”
一伙儿人蜂拥而上就要破门而入,姜小四一把将姜逢护在身后,电光火石间夺了一人的长棍,瞬息间腾空而起,当胸一脚踹在最前头一人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人直接踹飞出去歪斜倒地。
姜逢一时看得呆了,没想到这厮失忆了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蒋其文面部扭曲地看着那个被打倒的小厮,一时气得七窍生烟,疾声嘶叫:“给我一起上!”
十数人拿着棍子严阵以待,齐齐冲了上来。
姜小四捏紧手中长棍,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颇有几分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气概。他左脚在地上猛地一借,飞身而跃,右臂猛然用力,抡动长棍直直扫了一片,出招又快又狠,手风凌厉,招招破敌,手腕轻盈翻飞间,对面已然倒了一大片。
长棍在空中飒飒翻转了几圈,稳稳落回姜小四手中,他将长棍强势横在门口,活脱脱一位死守城门的将领。
蒋其文错愕地看着一片躺倒的小厮,瞪向姜小四的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恼怒。
姜逢察觉不对,连忙上前隔开她对姜小四的打量:“母亲何必动怒,若是怀疑大姐姐在女儿院里,那母亲便进来找吧,左右女儿问心无愧,不怕有心之人栽赃陷害。”
她轻抚了一下姜小四横在门口的长棍,他听话地将棍子拿开,为蒋其文让出一条道来。
蒋其文视线在他们身上飘忽了好一会儿,确定是真让她进去,她这才怒气冲冲地上前,重重擦过姜逢肩膀:“让开!”
姜逢被撞得一趔趄,脚步不稳地晃动了一下,姜小四轻轻在身后接住她,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姜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确定里头没人?”
姜逢转头问了夏绿一句。
“放心吧,大小姐真的没来咱们这儿。”
蒋其文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翻了三四遍,确定真的没有人藏身之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走前还狠狠剜了姜逢一眼,好像姜逢是那个拐走她女儿的罪魁祸首。
姜逢被看得莫名其妙,真是名声臭了什么脏水都能泼到身上啊,她虽然是想让姜迎逃婚,但这是她能左右的吗,姜迎要是不愿意,她磨破嘴皮子也没用啊。
一片狼藉过后,姜逢打发了他们离开,独自坐在床榻上。
“出来吧。”她突然开口。
床榻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而从下头爬出一个身穿粉色喜服的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姜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即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姜逢床上。
姜逢有些嫌弃地坐远了些,看她这一副狼狈模样还是给她倒了杯茶:“不然你还有别的地儿可去?就你这脾气,全京城也没有一家小姐与你关系好到能收留你。”
她白了眼姜迎又问道:“方才你母亲来寻,那时你藏在哪儿?”
“房顶上啊。”姜迎回得轻飘飘。
“你何时会武功了?”
“不需要会,你家小厮把我拉上去的。”
“啊?”
13. 第十三章
姜逢真是服了,感情这个姜小四一直都知道啊,她还以为只有她知道呢。
“你为什么逃婚?”
姜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见姜迎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姜迎无辜地摊手耸肩,面上表情格外单纯:“显而易见啊,我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啊?”姜逢觉得自己真是要被她气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逃婚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你看你母亲今天那个架势,她不找到你她会放过我吗?”
“说了有用吗?还不如直接逃婚表明我的态度。”姜迎义正辞严,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
“那请问大小姐,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话着实把姜迎给问住了,她当时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身穿粉色嫁衣,头上就连珠钗也没有几朵的自己,她忽然生出一种不甘的心思来。
她不甘只穿粉色的嫁衣偷偷摸摸从侧门被抬进去,仿佛她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她一向自视甚高,就是嫁人,也应穿大红色嫁衣,像烈火一般的大红色嫁衣,头戴珠冠,光明正大地坐着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去。
所以她在听到外头喜婆催促上花轿时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恐慌,她想也不想就翻出窗户,一路狂奔到城外来寻姜逢,至于以后……她还真没想过。
见姜迎这幅呆滞的模样,姜逢就猜到她根本没有打算,见她身上衣衫皱巴,头上珠钗歪斜发丝凌乱,她有些看不过眼,找了套衣服递给姜迎:“先换件衣服,这衣服丑死了,不适合你。”
姜迎矜贵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挑起那间衣服,眉宇间的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大小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挑呢?你爱穿不穿,不穿你就光着!”
姜逢气急败坏,将衣服扔在床上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反倒是姜迎见她这副模样,逗弄般哼笑了声,拿起那衣服换上。
“我睡哪儿?”
姜逢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还睡得着?”
姜迎定定地看着她,忽地问了句:“我美吗?”
“……”姜逢撇着嘴上下打量她,眸间的鄙夷毫不遮掩,不屑一顾地哼笑了声,正打算呛她,姜迎却抬手一挡:“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我很美,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我媲美的。我这么美,当然是睡出来的,这么一件小事难道还能让我失眠不成?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学学我吧。”
“明天严家一定会上门来算账的,你想想怎么吧,我去别的地方睡。”
姜逢丢下这句话,独自留姜迎一个人在房间里。
晨光微曦,泛白的日光欲迎还拒藏在纤云之下,姜迎已衣着得当收拾齐整站在姜逢床头,以至于姜逢醒来时被面前一张硕大的脸吓了一跳。
“……你干嘛?”
“我要回姜府了。”
听此消息,姜逢心里一激灵,猛地聪床上跃起,急急问道:“你这就走啊?那你准备怎么办?”
“实话实说,还能怎么办?顶多也就挨一顿打。”姜迎看上去并不在意。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姜逢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裳,趿了鞋就要去洗漱。
姜迎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问道:“你做什么去?”
姜逢嘴里含了口水,含糊不清道:“废话,你被打的时候我好歹给你鼓鼓掌啊。”
“……那你别去了。”
姜迎摊着张脸就要往外走,姜逢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妆容,慌慌张张跟在她后头回了姜府。
姜竭并不在府里,听下人说他现在人在严府赔罪,家中只蒋其文守着。
蒋其文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回来一般,早早等在厅堂之中。
见真是姜逢与她一道回来,眸中火光冲天,立即起身扬起手要给姜逢一巴掌,姜逢心下一震,连忙往后躲去。
意料中的巴掌并没有落在她脸上,她小心翼翼睁开眼,发现竟是姜迎伸手握住了蒋其文的手,这才叫她少挨了一巴掌,姜逢顿时松了口气。
“母亲,逃婚是我的主意,同姜逢没有关系。昨日是她收留了我一晚,这才与我一道回来。”
蒋其文见她们二人俨然已站了一条战线,心里生出些被背叛的感觉,气得嘴都要歪了:“就算不是她的主意,那也和她脱不了干系!我们姜家真是好福气啊,生了两个女儿,一个下毒谋害亲弟,把未婚夫送入大牢,一个直接逃婚,叫娘家颜面尽失,真真是你们父亲的好女儿!”
“给我跪下!”
姜迎双膝弯曲,脊背挺直跪在地上,不知怎的,姜逢也有一种不由自主地想要下跪的冲动,她暗暗在心里唾弃自己膝盖软。
门外忽地一阵骚动,下人来报:“夫人,是老爷回来了。”
“正好,让你父亲来教教你规矩!”
说话间,一道肥胖的身影已经疾步走来,不大一会儿便来到厅中。
姜竭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不急不忙地顺了气儿,这才语气阴沉道:“你知道我方才去严家,他们家什么态度吗?”
“不知。”
“哼!”姜竭大手一挥,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那茶盏瞬间四分五裂碎个彻底,“他们家没一个人有好脸色的,严监丞更是连话都不想与我多说!我原以为等你嫁了过去,你弟弟进国子监的事情便板上钉钉了,我筹划得天衣无缝,结果呢?都被你这个孽女给毁了!”
他语气激动,口中飞沫乱溅,一双浑圆眼珠瞪得像是要掉出来。
“自古以来商人入仕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一番功夫才能在严监丞面前说上话你亦不是不知道,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我的心血打水漂了!你要毁了你弟弟,毁了我姜家吗!”
“那父亲呢?”姜迎面上血色尽失,轻声问道。
“什么?”
“父亲要毁了我吗?您不是不知道那严舜是什么人,不学无术猖狂愚蠢,日日流连女人堆纵情声色场,女儿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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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送我去死。”
“我送你去死?”姜竭粗短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抚着胸口怒骂:“严家已是我能为你寻得的最好婚事,你还要如何!你一介商贾之女能攀上官家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怎么,你还想做皇妃呐?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姜迎眼里挂着泪,却直直迎上姜竭,目光如炬地站了起来:“我是什么身份?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严家不是你为我寻的好婚事,是你为弟弟寻的好靠山!你以为我嫁进严家旁人就会高看姜蔚一眼吗?他不照样是商人子,在监学中排最末等,照样会受人欺凌被人看不起!父亲你既然这么在意自己商贾的身份,为何不自己考取功名呐?”
“你放肆!”姜竭一个反手狠狠甩了姜迎一个响亮的耳光,姜迎被扇得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往后倒,幸好姜逢站在身后将她给扶住。
“从小到大,我是少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如今要你嫁个人你就这么不愿意?那将来我死了让你回来奔丧你是不是也要逃啊?你到底是不想嫁人,还是心里嫉恨你弟弟,见不得他好?”
“父亲?”姜迎满脸错愕,她像是从未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一般,如今看他竟是满脸的陌生,“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小肚鸡肠傲慢无礼,是不是?”
“是。你出去看一看,哪家的姐姐不亲近自家弟弟?只有你,跟个怪胎一样谁都不亲近,你要不是有个嫡女的身份在,将来好嫁人,你以为我还会如此哄着你顺着你?你做梦吧!”
这话说得极其残忍难听,饶是蒋其文也不禁皱了眉:“老爷,您怎么这样说话呢?气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您平时多宠迎儿啊,迎儿现在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她吧。”
眼见着姜竭的态度似有所软化,姜迎一句话又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我没错!”
“你说什么?”
“我没错!我想不通自己错在哪儿,我这辈子也想不通自己错在哪儿了!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不想像母亲和孟姨娘一样困在后宅里蹉跎半生!我也想读书,想经商,想做活,想嫁给我自己喜欢的人!”
姜竭喉咙里“呵……呵……”地喘着粗气,想来是气得狠了:“那你喜欢谁?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我喜欢裴郎!”
姜迎自暴自弃般喊出这句话,顿时全场寂静,没人敢说话。
“裴再贤,城外农户之子,家中只剩一位年迈的老母,为人良善本分,自幼饱读圣贤书,却因出身微末被他人顶替了科考资格,你们看不上他的出身,在他来提亲之时对他百般羞辱,甚至叫人将他打了出去!”
“我一开始以为,我对他的感情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嫁不成便嫁不成,难道我姜迎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吗?可后来,这份喜欢一日比一日浓烈,一日比一日清晰,折磨得我连入睡都难,我才知道,我非他不可。”
姜逢像是窥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般震惊,为何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
14. 第十四章
可细看姜竭和蒋其文的表情,她就知道姜迎说的不是假话。
这回着急的人换成了蒋其文,双手放在身前来回摩挲:“迎儿!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想着他,说不定他早就成家生子了,只有你这个傻姑娘一心一意想着他,他心里还会记得你吗?”
“会的,他一定会的……”姜迎低垂着头,口中喃喃念着,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你做梦吧!”姜竭那张汪着油光的脸此刻犹如罗刹般可怖,眼中寒光乍现,隐隐有风雨欲来的趋势,“我告诉你,就算严家不要你,还有张家、李家、王家,我就不信你每次都能逃!”
姜迎抬眼,含着泪珠的眸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那双眼睛看得姜逢心里莫名一惊,她抬手果断拔下头上金钗,待姜逢看清她要做什么时已然来不及阻止了。
“别!”
“噗呲!”
血肉划破皮肉的声音刺穿耳膜,在姜逢脑中嗡嗡作响。
姜逢瞳孔骤缩,带着完全未曾料到的惊愕,眼睁睁看着猩红的血液从姜迎姣好的面容上滑落,越流越多,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疯子。
这是姜逢心里唯一的想法。
“啊——”
蒋其文失声尖叫,忙拿出手帕去捂,即便是姜竭也吓了一跳。
姜迎却硬生生推开他们,任由满脸的血流下,黝黑的眸子看向姜竭,嘴角的笑意带着说不出的恶劣:“如今,我看你还能把我嫁给谁?”
“你……你!”
姜竭颤着手,不断抚着胸口顺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气绝而亡,蒋其文见父女二人这般,一时也不知道要先顾着谁好。
姜逢拿了帕子先给姜迎包上脸止血,而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姜迎低着头,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父亲,母亲,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反正外头都说我是与人私通才逃的婚,我的名声已臭了,脸也毁了,于姜家再没有半分价值。今日女儿将这副皮囊还给你们,我们终究亲缘薄浅。”
她拂开姜逢的手,独自向外走去,像要走进某个深渊,那背影里透着无边孤寂。
那是姜逢第一次觉得,她从小到大一直羡慕的人,原来也和她一样,在自我怀疑与自我厌弃的边缘苦苦挣扎。
回了知春苑,姜逢请了个大夫为姜迎包扎伤口,她本以为姜迎还要消沉几日,哪知第二天她便精神饱满地起来催促她干活。
“……”
姜逢打着哈欠被她从床上拎起来,一脸生无可恋地谴责她这种行为:“你知道我为了你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吗?你让我睡个安生觉不行吗?”
“睡什么觉,等你死了有的是时间睡!起来!”
姜迎丝毫不给姜逢耍赖的机会,直接“啪啪”两巴掌拍在人背上把她拍清醒:“你那邸报写的怎么样了?要我说你还不如自己开家书肆,何苦再与旁人分钱。”
疼得龇牙咧嘴的姜逢:“……”
“你不懂,付姐姐是好人,在我落魄时收留了我,我自然要报恩的,反正呢,她的书肆在一日,我便为她写一日的邸报,以恩还恩。”
“随你。”姜迎信手收整了地上乱堆的笺纸,又道,“不过你整日让那个姜小四誊写邸报也不是个事儿,我看那书肆最近生意好着呢,要的邸报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干不过来,你还得多雇几个人手。”
也是。
姜逢看最近姜小四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窝在书房里抄邸报,也没个出来的时候,这样一想,她确实有些黑心了。
“不过你今天得先陪我去成衣铺子置办几件衣裳,我从姜家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总不能一直蹭你的,你的衣服颜色太嫩,我不喜欢。”
放眼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姜迎敢穿着人家的衣服还嫌弃人家的品味了,她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大小姐怎么办了。
但转念看到她脸上尚且狰狞的伤疤,还是不免有些忧心:“你还是戴个面纱吧?这满京城如今谁不认得你,还是不要少生事端了。”
“为什么?”姜迎不解地拿眼瞧她,“如今咱们俩半斤八两,你是谋害幼弟的蛇蝎女子,我是当众逃婚的放□□人,行为不羁,放纵形骸,全京城女子都以我们为耻,让我戴面纱,你自己为什么不戴?”
“……”姜逢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是多余,她这样的女人,只有她让别人不痛快的份儿,那轮得到别人给她气受,但她还是不甘心地补了句:“他们如今都赞我是女中豪杰。”
“骗骗你你还真信了,有空多去去酒馆茶楼,咱们俩如今可都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啧啧啧,真是可惜,我摊上你这么个妹妹,你也恰好摊上我这么个姐姐。”
你惋惜什么,应该是我比较难过吧?
不过这话姜逢不敢说出来,怕又让姜迎给她明里暗里讽刺一顿,只敢在心里默默腹诽。
不出姜逢所料,她俩大喇喇走在路上,不知受了多少人的指点,异样的目光,饶是姜逢这般不要脸的人心里都有些发怵,可偏偏姜迎似乎察觉不到这些,依旧抬头挺胸泰然自若。
真是比我还厚脸皮啊……
途径半闲书肆时,姜逢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拉住走在前头的姜迎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儿烧焦的味道?”
“烧焦的味道?”姜迎狐疑地用力吸了几口空气,道:“没有啊。”
“是吗。”姜逢心下微动,还是有些不放心。
“行了快走吧,磨磨唧唧的。”
“来了。”姜逢想着,大白天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于是压下心里的那点儿不安,快步跟上姜迎的脚步。
却在迈入成衣店之际姜逢蓦地听到身后一片嘈乱,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奔走,有人在惊慌。
姜逢心跳登时漏了一拍,随手抓住过路的人问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着火了,也不知道怎的,真是倒霉!”
姜逢看向浓烟滚滚的方向,立马辨认出来那是半闲书肆的方位,她来不及告知姜迎便慌慌张张往那边跑。
待姜迎回过神来寻人,人已经跑出半条街了,姜迎愣了瞬,赶紧追出去。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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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红的火光冲天,烧得大地都在晃动,肆虐的火舌舔舐着书肆内的物件,带起一阵霹雳吧啦的响声,浓烈的黑烟侵袭着四周,迷了人的眼,乱哄哄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抱头乱窜,一时混乱极了。
姜逢快速扫了眼站在外头的人,没有付凝玉,她的心直往下掉,掉落在万丈高空中,听不见一丝回响。
她扭头往火海里跑去,滚烫的热焰迅速覆盖住她,她的皮肉被煎煮,但她仍旧要往里冲,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直到她被一双强势的大手拉了回来。
姜逢理智回笼,对上的是姜小四暗含怒火的目光,以及他身后姜迎惊吓的神情。
“等着,我给你找。”
姜小四扔下这句话就把她往姜迎怀里一丢,独自闯入火海,姜逢浑身一震也要跟进去,却被姜迎死死抱住:“你清醒点!姜小四都进去了,他要是找不到你能找到吗?你进去只是白白搭进去一条命!”
姜逢止不住地颤抖,内心巨大的恐慌将她颤抖,喉间只能“啊——啊——”地发出几个简单的字音,像是忘了要如何说话。
姜迎正抓着姜逢不让她挣扎,余光内忽然闯入两道身影,一个男人逆着火光抱着怀里昏迷的女人向外头缓缓走来,姜迎立时认出那女人是付凝玉,她连忙唤失了神的姜逢:“姜逢!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这道焦急的声音才堪堪将姜逢拉了回来,她视线聚拢,目光落在那对男女身上,女人是付凝玉没错,可救她出来的是段如言,那姜小四呢?
“姜小四呢?”她拽住段如言的衣袖问道,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小臂,而她却浑然不觉。
段如言被她问得一怔,迷茫道:“什么姜小四?没看见里头有人啊,快走吧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姜逢脑子里“只有这里要塌了”这几个字,那姜小四怎么办?
她要去找他。
这一回就算是姜迎也没有拦住她,她一头扎进火海,却不期撞上一片坚硬。
姜小四被她撞得好一阵咳嗽,半晌才稳住气息虚弱道:“我在这儿。”
说完就要倒下去,姜逢眼疾手快扶住他,语气里是浓浓的担忧与焦心:“姜小四?姜小四!你……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硕大的泪珠簌簌滚落在姜小四脸上,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词句,她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住他,颤抖的双手笼在他肩上,却不敢用力去碰他,仿佛他是易碎的蒲公英,下一秒就要飘走。
姜迎也被吓得够呛,但她比姜逢好些,知道先去探探姜小四的鼻子。
还好,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随后赶紧伸手拍醒快要哭晕过去的姜逢:“人没死呢,快找大夫!”
姜逢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喊来周围的百姓搭把手把人抬上推车。
就在姜小四躺上推车的一刹那,心慌意乱的姜逢没看到,可跟在后头的姜迎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本该昏迷不醒的人忽地浅睁开眼皮,调皮地冲她飞速眨了眨。
姜迎:“……?”
15. 第十五章
将人妥善安置在床上,姜逢这才狠狠松了口气。万幸,大夫说只是浓烟进了肺,好生休养即可。
见人还晕着,姜逢也不好时时守着,只好先去小厨房熬汤药。
见姜逢离开,一直沉默的夏绿这才敢说话:“大小姐,姜小四他没事吧?”
姜迎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略带挑衅的眨眼,她磨了磨牙,没好气道:“就他那皮糙肉厚五大三粗的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装可怜博你家小姐同情吗,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装!”
她早看出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情意了,之前只是一直没说罢了。谁知道这姜小四心机这么深,她这几天不过与姜逢走得稍近了些,他就迫不及待地使了狐媚手段,这下好了,估计这半月姜逢的心就要挂在姜小四身上了。
遇到个能装的,算她倒霉!
姜迎火气正旺,夏绿不敢说话了,生怕哪个不小心触了她眉头,只弱弱说了句:“我去看看小姐那儿有没有要帮忙的。”
“……”
姜迎骂骂咧咧地看了眼里头尚且昏睡的人,又暗恨姜逢不争气,就被这么个人牵着鼻子走,索性懒得管,随他们去了。
姜逢端了药回来,正好碰着在院中晒太阳的付凝玉,她放了药碗,倾身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样了?”
正午太阳正刺眼,晃得人心神不安,付凝玉拿了蒲扇盖在脸上,懒懒应道:“好多了。”
“那着火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永定侯府那姨娘经常来找书肆的麻烦?”
蒲扇在脸上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很快轻轻摇曳,付凝玉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嗐!她弟弟栽在咱们手上,她来找麻烦不是很正常吗。”
姜逢有些急了,面色一改往常的稀松:“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这次起了火,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我没有瞒你。”付凝玉叹了一口气,默默拿下了面上的蒲扇,“你们家这些天也不太平,反正那姨娘不过就是小打小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放火烧了书肆。”姜逢顺嘴接了后半句,这些天她心里一直惶恐不安,她对贾有德赶尽杀绝,他姐姐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姜逢只是在等她什么时候动手而已。
“你放心,我不会叫他们好过的,他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他们,看看谁会先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说完,她起身看了眼暗藏云涌的晴空,笃定道:“她还会再来的。”
姜逢拿了药碗去了姜小四房间,独留付凝玉在原地思量。
姜小四依旧面色苍白躺在床上,连面颊上的肉也消瘦了不少,瞧着像个十足的病秧子。
姜逢心里一阵发紧,赶忙端了尚有余温的药汤放在床榻上,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掰开他的嘴喂药。
偏偏姜小四人还昏着没有意识,自然做不到那么配合,药汤淅淅沥沥从他嘴边溢出,将里衣弄得一塌糊涂。
姜逢没了法,只好粗鲁地把他的嘴掰到最大,而后将勺子甩去一旁,直接将整碗药倒了进去,她的想法很简单,能倒进去多少算多少,总比一点儿也喂不进去强。
这可苦了床榻上装晕的姜小四,他只是想让姜逢可怜可怜他,往后能对他温柔些,没想到姜逢这心黑的,直接把他当漏斗喂,差点呛死他了!
待姜逢走后,姜小四这才敢顶着一张憋得通红的脸起身好好咳嗽了个够。姜小四那个愁啊,照这样子,姜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那他们俩成亲的事不就更加遥遥无期了吗,虽然姜逢并没有答应他要成亲。
姜小四死皮赖脸在床上装了好几日,最后姜迎实在看不过眼,把他装病的事给捅篓了出去,这下可姜逢可炸了锅了。
脆弱的木门“啪”一下被大力踹开,摇摇欲坠挂在上槛,姜小四忽地提了一口气,慌慌张张将自己藏在被子下。
还装!
姜逢眼里冒着火光,临走到了还是忍住胸口的怒气,故作疑惑道:“哎呀,这床榻上怎么生了虫子呀?不会是姜小四太久没洗澡了吧?这可不行,得让夏绿来给他洗洗。”
姜小四身子一绷。
哼。
姜逢心里冷笑,面上继续道:“这房间也不能待了,不然到时候整个房间都是虫子怎么办,我可不想我的房子里生些不好的东西,还是给送去客栈吧?”
“不要把我送走!”姜小四这时也顾不上装,猛地一记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可怜巴巴看着姜逢。
姜逢负着手慢慢打量他,语气里颇有些兴师问罪:“呦,你醒了?怎么一听到我要把你送走就醒了?耳朵这么灵?”
要是现在姜小四还不明白他装病的事已经露馅了那他就真的是个傻子了,见姜逢一脸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把他塞进锅里炖了的模样,他软了嗓子讨好道:“姜姐姐,我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只是我身体好恢复得快了些,害你这些日子白担心了,对不起嘛。”
他像个撒娇的稚儿般晃了晃姜逢的裙角,眼底明晃晃写着讨巧,这么一被他瞧着,姜逢便是有再多的怨言这会儿也消了个干净,但她面上还是佯装生气,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没事了是吧?行,没事了就去把宅子打扫了,这么多天你要累死陈嬷嬷和夏绿啊?”
“马上,我穿好衣服就去,晚饭也我做,洗碗也我洗,姐姐的洗澡水我也包了!”
姜逢面色一红:“滚!”
姜小四勤快了一下午,整个人忙得停不下来,最后还真跟着姜逢进了房间,乖乖地看着姜逢笑。
姜逢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嫌弃地赶人:“我要沐浴,你跟进来干嘛?”
姜小四从浴桶上拿了浴巾,笑眼弯弯:“姐姐我可以给你搓背哦。”
“……”
姜逢忍无可忍,一脚把姜小四踹了出去。
书肆被烧了,姜逢想着这么一大宅子人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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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也不是个事,正好她手头有些积蓄,不如重新租个铺子从头来过,她将这想法一说,立时得到了一片支持。
其中姜迎尤为支持:“我早就说了,你该自己开个铺子做老板,虽说你没我貌美也没我聪明吧,但好歹比我多遗传了些经商头脑,总也饿不死。”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行啊,你开个书肆,将来也好有个保障,虽然娘家靠不住,但好歹有自个儿的铺子,将来就算嫁了人也有处可依。我呢,就把我这些年的经验都传授给你,保管比以前好!”付凝玉颇为感慨,神情里皆是向往。
姜逢听及此笑容却收敛了些:“听你的意思,是不打算与我们一起了?”
“嗯。”付凝玉恬笑着,她很少会有这般小女儿的作态,“我决定回擎州老家了,左右京城也不是我的家,我在这儿总是个外人,还不如回去陪陪我爹娘。不过也没那么快走,还得看着你把书肆开起来不是吗。”
“那……”姜逢斟酌了下,问道:“段公子呢?”
付凝玉面上表情淡了些,也不是不笑了,只是那笑里多少带了些惨淡:“什么段公子不段公子的,我一个休夫弃子的寡情女人,在京中人人都能踩我一脚,耽误别人做什么呢?”
“怎么会是耽误呢?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不然贾有德那回他何至于淌这趟浑水,既然互相喜欢,那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那你呢?”付凝玉突然调转了话题,眸光深深搁在她身上,透过皮囊看进她心里去。
“什、什么?”姜逢身躯一僵。
“你和姜小四啊,你可别瞒我,你是喜欢他的,看他那傻样八成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你又为什么呢?”
“我、我哪有!”姜逢耳后被太阳灼烧着,像个被煮熟的虾米,双手无意识攥着衣角来回揉搓。
“你就是喜欢他啊。”姜迎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没有!”
姜逢瞪着眼睛否认,换来姜迎的嗤之以鼻。
看姐妹俩快要掐起来这模样,付凝玉赶紧笑着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怎么还较真儿了。不过啊,我看这姜小四生得这副好皮囊,这要是放出去不知多少姑娘追着要呢,人又稳当,办事儿也牢靠,确实是做夫婿的上佳之选。”
“付姐姐。”姜逢嗔怪地唤了声,“你不是不知道,这姜小四是我捡来的,他又失了忆,那他失忆前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他做什么的你了解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瞎撮合。”
“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失了忆还能有如此心性的人坏不到哪儿去。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比我还瞻前顾后的?你呀不要不知足,这么好的男人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付凝玉说到这儿略有些惆怅,长长地缓了口气,道:“喜欢是不能克制的,能克制住的都不是喜欢,人能克制口腹之欲,能克制享乐之欲,能克制名利之欲,唯独克制不了爱欲。”
16. 第十六章
直到很久以后,姜逢脑中依旧常常回荡着这句话,并对此深信不疑,但此刻的她却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
确定了要办一个书肆之后,姜逢这几日都和姜迎一起在外头看铺子。
“小姐,您看看这间,南北通透,宽敞明亮,这白天啊太阳一照进来,那屋里可亮堂了,您看看,这铺子也齐整,干净,气吉则财聚嘛,您要做生意,就这间铺子最好!”
姜逢确实也觉得这铺子不错,人流量大,周围酒楼商铺应有尽有,想来将来书肆开起来生意也不会差,她与姜迎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还可以,我去楼上看看。”
“您放心看,这十里八乡的再没比这间铺子更好的了!”
窗外风景极好,小半个京城尽收眼底,微风粼动暖阳柔和,叫人畅快愉悦。
姜逢注意到旁边的铺面,问道:“老板,这旁边开的是什么铺子啊?”
“哦,那是个香烛铺,就掌柜的和他老娘在,那掌柜的性子颇为古怪,平日里也不怎么讲话,他老娘呢又眼睛不好,看人不大分明,所以也很少出门。”
“这样啊……”
那老板像是怕姜逢反悔,又赶忙找补:“不过他们生意不错,前几天还接了城南那位严监丞家的生意,说是他家儿子纳妾,在他家订了喜烛,不过最后那小妾居然跑了,这事儿闹得风风雨雨的,小姐您应该也听过。”
姜逢心虚地望了眼另一边还在左看右瞧的姜迎,何止是听说过啊……
“那个,老板,这铺子我要了,先立契吧。”
那老板笑得脸都要褶出花来:“诶诶,二位小姐稍等,我马上立契。”
铺子的事总算是定了下来,也算了了姜逢一桩心头大患。
“行了,铺子有了,接下来就好办了。先收拾收拾吧,总得有个书肆的样子。”
夏绿姜小四他们擦地的擦地,扫灰的扫灰,就连姜逢也忙得满脑门汗,一转头却见姜迎悠悠坐在窗台上望下面的风景,差点给她气得背过去。
“大小姐,你不能干点活吗?”
姜迎两指捻了颗葡萄,惬意地放进嘴里,双眼眯起像一只偷闹的小猫:“不要。”
“……”
“那你去隔壁买些蜡烛来。”
姜逢吩咐她。
“为什么?”姜迎有些不情愿。
姜逢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了姜迎身上,偏这人还不知好歹:“你没看到外头天马上黑了吗?这铺子里什么都没有,你叫我们摸黑干活啊?反正就你闲着,你去!”
姜迎白了姜逢一眼,到底还是丢下了手里的葡萄出去,行至半路又绕了回来,冲姜逢摊手。
姜逢:“?”
“给我钱。”
心累了一瞬,姜逢觉得自己额角突突突地直跳,从袖中掏出几文钱递给她:“这些够了,其他的不许乱买。”
“小气!”
“……”
姜逢气得甩了手里的抹布。
姜迎看着头上破烂的牌匾,凭着昏暗的天光依稀可见上头斑驳的“迎香行”三字,铺子里未曾点灯,冷清得可怕,仿佛连个人气儿也无。
她后知后觉地有些慌张,咽了咽口水小声喊道:“有人吗?”
许久,里头也没有应答。
姜迎伸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门,顶着晦暗不清的视线缓缓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一股陈旧的气息,混着香烛与雨后青苔的味道,透着股死气,隐隐约约可见里头有个男人背对着姜迎在找些什么。
姜迎上前:“掌柜的?买几支蜡烛。”
那人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慌乱间碰倒了什么,落在地上发出突兀的一声响,他没急着去捡,只仓皇地应了一声:“……好。”
姜迎却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她用力想去看清那人的背影,却只能模糊分辨看到他微跛的左腿,走路不很利索,甚至有些费力。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什么跛腿的人,许是这世间声音相似之人太多吧,姜迎自嘲了一声,笑自己杯弓蛇影。
“给你。”
那人似是刻意压低了嗓音,低着头也不看她,只自顾递来几支蜡烛。
“多谢。”姜迎将手里几枚铜板递给他,不经意间碰到他手心软肉,他手狠颤了一下。
姜迎心下大动,脑中一片空白,这触感她比谁都熟悉,她兀地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将他一把拽了过来,不期然对上一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眸。
“裴郎……”
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溅在裴再贤手背上,他像是被这冰凉的泪烫到,本能地就想伸手为她抹去,却又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收回手用袖子掩住。
“你……腿、腿怎么了?”
姜迎听见自己心脏土崩瓦解的声音,她哭到头痛,就连五感也被眼泪鼻涕给堵了个彻底,她彻底崩溃:“腿怎么了!怎么会……”
多久没见了?
三年没见了,没想到再见会是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
她甚至想过他已娶亲生子,也许再次相逢他怀中还会抱着牙牙学语的稚子,那她一定不要理他,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
在她的记忆中,裴再贤总是穿一身洗得泛白打满补丁的长衫,脊背挺得很直,瞧人时一双眼睛亮得人发颤,嘴角总是挂着沁人的笑。
而不是现在这样窝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破地方,把自己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她宁愿他娶妻生子,起码这样他还快活些。
他的腿……
姜迎大概能猜到,当年他上门求娶,并没有见到姜迎,她也是听下人说姜竭将裴再贤给打了出去,她一直以为姜竭不过小惩一下,总不会太过火,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打了出去。
在他最无助,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不在身边,任由他独自苦熬过那些难捱的日子。受伤的时候谁来照顾他呢,他母亲吗?可他母亲明明还需要他的照顾。
想到这,她的心痛得四分五裂,像被一双大手捏住,而后狠狠撕碎,姜迎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裴再贤早已习惯旁人同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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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也早已过了自怜自艾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跛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了。
可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痛哭的姜迎,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痛。
这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姑娘,再一次因为他跌到了尘埃里,叫他怎么忍心。
“好了,别哭了。”他蹲下身瞧她,心被放在火架上烤了又烤,烫得他难耐。
姜迎面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洇花,凌乱的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倒显得有些好笑起来。
她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裴再贤伸手轻柔地将她额上碎发拨到一边,细细擦净了脸上的泪痕,他叹道:“回去吧,别再来了。”
“不……不要,别丢下我……”姜迎哭到打嗝,拼命摇头,眸光里透着哀求。
不待裴再贤说话,后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贤儿,出什么事了?”
裴母虽眼睛看不大清,但耳朵却好使得很,他们二人发出的动静不算大,却还是被裴母敏锐地察觉到了。
裴再贤连忙起身,遮掩道:“没什么……”
“裴夫人!”
姜迎急急打断裴再贤的话,起身走到裴母身边搀扶她:“裴夫人,您不记得我了吗?”
裴母皲裂的手在姜迎手上摩挲,面上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姜迎啊,您还记得姜迎吗?”
“姜迎……姜迎……”裴母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宇之间似在回忆,半晌,她道:“哦……你是……”
“是我!”姜迎笑着接话,“没想到您还记得我,我这次贸然前来,不打搅吧?”
“不打搅不打搅。”裴母也十分开心,原以为自己儿子与姜迎算是有缘无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能再遇,过去的事儿她不想计较,只想自己百年之后,儿子能够有个知心人相伴。
“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呐?这都饭点了,我让贤儿做饭给你吃。”
裴再贤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劝道:“娘,叫姜小姐回家去吃吧,咱们也没买菜,恐怕不好招待。”
“没关系,我什么都能吃,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很好养活的。”
梁母也笑开了,亲亲热热挽着姜迎回房:“行,那就让贤儿看着做,咱们回房去,外头冷。”
裴再贤:“……”
吃过饭后,姜迎还欲赖着不走,裴再贤这回却是不惯着她了:“姜小姐,我这儿清苦惯了,您千金之躯,往后还是不要来这儿了。”
“千金之躯?”姜迎挑眉,笑得有些坏水,“你不知道吗,我已经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了,我现在就是一个逃婚跟野男人私奔的□□,没人愿意收留我的。”
“你……”裴再贤不愿她这般自轻自贱,唇角绷得直直的抿成一条线,瞧着有些严肃。
姜迎失笑,专注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娶我吧。”
“什么?”
姜迎的目光与他对上,一字一句极为清晰:“你娶我吧,无论日子是苦是累,我都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17. 第十七章
眼见着大半个时辰过去,姜迎还没有回来,姜逢有些急了,天色渐晚,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总是不安全。
姜逢想了想,道:“我去隔壁看看姜迎,等我回来咱们就走吧,这些活明天再干。”
她起身开了门,正准备抬脚迈出去,却发现姜迎一个人落寞地蹲在门口。
“姜迎?”姜逢惊叹了一声,随即蹲下身摸了摸她双臂,“你没出什么事吧?怎么这么久?”
姜迎摇了摇头,明显心不在焉,她把姜逢拽在她身边坐下。
良久,她开口:“我遇到裴再贤了。”
姜逢愣了一瞬,迅速在脑海中寻找着这个名字,而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姜迎说的是谁。
“你……还好吗?”
姜迎笑了下,那笑里带着苦涩:“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想他,总以为他过得很好,我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说不定他早就忘了我,早就成家了,他是个负心汉。”
“可是没有,他读不成书,来提亲又被父亲打了出去,打断了一条腿,拖着年迈的老母开了个香烛铺子,那铺子里逼仄矮人,又有一股湿霉之气,我闻着眼泪都要掉下来,我总觉得他也快发霉了,他任由自己身上长满青苔,却无力去清理。”
“若是早知道这样,我多希望他就是个负心汉,别惦记着我们之间那点儿可笑的情意,早早娶个可心的妻子,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叫我瞧着,心都要碎了。”
不知为何,姜逢忽地想起白日里那租房老板说的话:“他们生意不错,前几天还接了城南那位严监丞家的生意,说是他家儿子纳妾,在他家订了喜烛……”
他在接下那笔生意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要嫁人的是他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姑娘,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好那批喜烛的呢。
姜迎抹了眼泪,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往无畏的勇敢:“我方才向他求婚了,问他愿不愿意娶我。”
姜逢:“?”
许是姜逢眼里的一言难尽之色太过明显,姜迎被逗得笑出声来:“他拒绝了。不过没关系,他总是拗不过我,不忍心我伤心太久的,我多去几次,相信要不了几日,他就会乖乖地嫁给我了。”
“嫁?”
“对啊。”姜迎无谓地耸了耸肩,“谁嫁谁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这次谢了,要不是你租这铺子,我怕是这辈子都遇不上他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姜逢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地出声喊道:“那你倒是给我干活啊!”
姜迎背对她闲闲挥手:“你确定人情要用在这种地方?”
“……懒鬼!”
第二日姜逢只留了夏绿和陈嬷嬷打扫铺子,她悄悄叫了姜小四出门陪她采买物件。
“姜姐姐,你要买什么?”
姜逢也不知道,只是她想着姜迎就要嫁人,那总得给她备点嫁妆,虽然如今不比在姜府的时候,房产田产那些都别想了,但一个女儿家若是连嫁妆都没有,那岂不是叫婆家轻视吗?
姜迎那个穷鬼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指望她不如指望菩萨。她现在就祈祷着姜迎能快点搞定那个什么裴再贤,可别叫她一番心意落空才好。
她前些天写信给姨娘叫她寄了点银子过来,虽说买不起什么贵的,可一般人家有的,姜迎也不会差。
这样想着,姜逢索性给姜迎定了些首饰头面,另买了些喜被和衣物,想也知道,那个裴再贤这些年日子不好过,估计没多少积蓄,只希望到时候大婚不要太磕碜才好。
唉。
姜逢在心里暗暗欣喜,她都快爱死自己了,姜迎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得来她这么个好妹妹。
姜小四抱了满手的包裹,艰难地跟在姜逢身后,见她依旧兴致盎然,比自己成婚还要高兴,姜小四心底叫苦,他真是腾不出手再拿其他了。
行至十里街巷,前头似围了一圈人,不知在做什么。
姜逢有些好奇,拉着姜小四凑了上去。
“兄台,里头怎么了?”她随手抓了个人问道。
“嗐,别提了,听说逮了个玄甲军的小头头,正要缉拿归案呢。”
“玄甲军?这事儿还在查呢?”姜逢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可不是?听说圣上这回是下了狠心了,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也不知这顺阳王究竟死没死,若是没死,那他藏哪儿去了?他治下的将领都一个一个被找出来了,就他连个影儿都没有。”
“谁啊?我之前好像也听到什么顺阳王的,大家是不是都挺讨厌他?”姜小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插嘴问道。
“何止是讨厌!”那大哥手舞足蹈夸张道:“兄台你上外头看看去,多少流民无家可归,这都是那顺阳王造的孽!要不是他通敌叛国,咱们至于连失五座城池吗?唉,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了,竟还不满足,真是人心难测呐……”
姜逢心里听得不舒服,一把将姜小四拽出了人群,姜小四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你少听他们乱讲,百姓们就爱夸大其词,说不定那顺阳王只是单纯失踪了呢,而且他位高权重手握实权,就连圣上都要忌惮他三分,怎么可能会想不开谋反呢。”
听着姜逢话里明显的袒护,姜小四有些吃味:“这么说姜姐姐你认识顺阳王?你还挺了解他?”
姜逢被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打着哈哈:“我怎么可能认识那般人物?都是我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你不对劲!”姜小四仍不放过他。
“你才不对劲!我好得很!”姜逢回怼。
“你就是不对劲!”
“……你滚!”
姜逢懒得搭理他,带着满肚子的气回了知春苑,一看姜迎不在,她没好气地问付凝玉:“姜迎呢?”
付凝玉嘴里叼着块饼,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找她未来夫君去了。”
“……”姜逢气得咬牙切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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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现在就把姜迎给抓回来,“她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啊,避嫌懂不懂?一个姑娘家天天往陌生男人那儿跑什么?名声已经够烂了,还想再烂一点吗?”
付凝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你不还给你姐姐买嫁妆去了吗?谁惹你了,气成这样子,还撒到姜迎身上。”
姜逢一顿,随即矢口否认:“谁说我去给她办嫁妆了?”
“喏。”付凝玉朝那堆红彤彤的布料努了努嘴,“这不都是成亲用的吗?玉如意,红盖头,红喜帖……口是心非啊?”
“……我给狗买的!”
姜逢愤愤抱起那一堆东西气鼓鼓回了房间,留下两个摸不着头脑的人面面相觑。
“你惹她了?”付凝玉问
姜小四挠了挠头,不确定道:“……没有吧?”
“得,就是你。”
姜小四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姜逢了,她把别的男人挂在嘴边上,还夸他千好万好,该生气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怎么姜逢还气起来了?
都是那个劳什子顺阳王的错!害他姜姐姐生气!
虽然不知道这个顺阳王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姜小四已经在心里暗暗记了他一笔。
远在迎香行的姜迎这时猛地打了个喷嚏,裴母关切问:“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姜迎有些混沌地吸了吸鼻子,含糊道:“没事,应该是昨天回去的时候吹了风,有些头痛,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远远听见二人的谈话声,裴再贤熬乌桕籽的手一顿,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担忧,随即又很好地被他掩盖住。
“那可不行。”见姜迎对自己的病这么不上心,裴母不由得有些急了,“这风寒可大可小,若是严重起来那可是要人命的,怎么能如此马虎呢?这样,我叫贤儿带你去医馆看看,我也好放心。”
虽然姜迎确实很想与裴再贤待在一块儿,但她想起裴再贤的左腿,还是摇了摇头作罢:“算了,回头我自己去也行。”
正说着,那头的裴再贤已解了围裙,撂下手里活计走了过来,淡声道:“走吧。”
姜迎受宠若惊地起身,轻轻拽了拽裴母的衣袖,裴母心领神会,鼓励道:“去吧。”
她屁颠屁颠跟在裴再贤身后出了门,因着有陈年旧伤在身,裴再贤走得不快,姜迎便也慢慢悠悠落在后边踩他影子玩儿,裴再贤扭头看向她,发现她丝毫没有察觉,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而后又迅速压了下去。
“到了。”
裴再贤突然出声,姜迎吓了一跳,连忙站好故作端庄:“好。”
姜迎走进去让大夫把脉,裴再贤就站在她身后,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切谁都没瞧见。
“还好,不算严重。桂枝、芍药、生姜各三钱,炙甘草两钱,大枣十枚,回去煎煮服下即可。”
“多谢大夫。”
姜迎道了谢,回头看向裴再贤,理所当然道:“付钱。”
18. 第十八章
裴再贤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顺从地从袖子里掏出块碎银:“麻烦大夫了。”
姜迎笑嘻嘻拿了药,跟在裴再贤身后道:“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回去问我妹拿了钱就还你。”
见他不讲话,姜迎又道:“你也知道,我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来不及拿银两,现在生活只能靠我妹妹接济,她开心呢就给我点钱,不开心就不给,所以我才来你们家蹭饭吃的。”
裴再贤皱了眉,也不知有没有信她的鬼话,姜迎也不在意,反正她就是想卖个可怜,叫裴再贤心疼她而已。
行至院外,裴再贤侧身挡住了大门不叫姜迎进去,姜迎疑惑地看向他。
他在袖中摸了摸,摸出几块碎银来,尽数递给姜迎:“拿去吧,往后别再来了。我与你早已断了缘分,理应各自安好才是。”
姜迎接了银两,悄悄拿眼儿瞧他,这个穷鬼,这么点银两怕是他能拿出的所有了,话说得那么难听要将她推开,可行动上却是半分也不想她走。
她露出个机灵的笑来,趁着裴再贤愣神的瞬间一屁股挤进了院子。
裴再贤:“……”
姜迎硬生生赖到晚饭后才回去,可谓是将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此刻若是姜逢在,怕是也要感叹一句自愧不如。
姜逢面色阴沉地守在知春苑门口,火气蹭蹭蹭地直往心口冒,准备姜迎一回来就抡起棍子把她打死。
姜迎回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她一手持棍一手掐腰的市井泼妇模样,她习以为常道:“又抽风了?”
姜逢却没心思同她玩笑,她眯着眼,语气里带了些压抑的危险:“去哪儿了?”
“裴再贤那儿啊,你付姐姐没告诉你?我不是说了让她告诉你一声吗?”
“告诉了,可你没告诉我你要在那儿待一天!你知不知道我这儿忙成什么样子了?我又要去进书又要招工的,你倒好,风花雪月把你脑子糊了吧?你一个大姑娘在他那儿待一整天,要是传出去你怎么做人?”
姜迎真是觉得她这个妹妹比陈嬷嬷还啰嗦,每天操心些有的没的,她无奈的目光落在姜逢身上,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别闹了好吗,你就每天把你的全部精力放在书肆上,我都二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逢收了棍子,昂着脖子冷哼了一声,独自进屋去了,留姜迎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
书肆基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归整归整开业也近在眼前,只是还差个门面,虽说姜逢自己写也行,只是她的字是孟絮教的簪花小楷,美则美矣,却始终不够大气。
姜逢为此苦恼了好一阵子,付凝玉瞧她这副模样还真有些稀奇:“你平时不都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吗,今天怎么了?”
“我在想咱们书肆的牌匾要怎么办,你看啊,我的字虽然写得不错吧,比姜迎好一点,但是要写牌匾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你那一手烂字就更不用说了,比姜迎写的还见不得人,怎么办呐。”
姜逢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愁得八字眉都出来了,付凝玉“呵呵”哼笑了声,好脾气地没有计较姜逢方才的一番捧高踩低:“你找姜小四啊,他那一手字写的,笔力遒劲行云流水,我看就是当今的书法大家甘外子也比不上他。”
“真的假的?”姜逢怀疑。
“当然了,他之前每天誊写那么多邸报,你没看过啊?这姜小四到底什么来头啊,武功好也就算了,字居然也写得那么好,他不会是什么世家公子吧?很有可能诶,不然平常人家的百姓哪有那么多银子去培养孩子。”
付凝玉越说越觉得姜小四不同寻常,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丝毫没注意身旁姜逢骤变的脸色。
“你捡着他的时候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要是到时候他爹娘寻过来了,你可得好好敲他们一笔,给自己往后攒点儿嫁妆。”
姜逢越听心里越不得劲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闷什么,姜小四不可能永远这么傻着,他总要回到自己的路上去,姜小四不会只是半闲书肆的姜小四。
她不理身后付凝玉没完没了的叨叨,起身去了姜小四房间。
姜小四坐在窗边微微垂头,凉风吹乱了他手里的书页,他也不恼,修长的五指落在纸上,极有耐心地将书页翻回去,一身素白长袍在他身上极为相衬,这么看着,倒真有几分清俊贵公子的模样。
不经意间,他抬眼注意到廊下站着的姜逢,手中的书被放下,姜小四莞尔一笑脚步轻快忙跑出来迎:“姜姐姐,你来找我吗?”
姜逢有些心不在焉:“哦……我来是想请你给书肆题个牌匾,你不是写得一手好字吗,就想着来找你。”
“那姐姐怎么不自己题呢?”姜小四歪头问道。
“我的字不好看。”
姜逢小声嘀咕,将抱来的宣纸放在桌案上。
“那姐姐等等,我先磨墨。”
“好。”
趁着姜小四磨墨的时间里,姜逢随意看了圈他这房间。当初捡到他时没想到他会住这么久,只随意给他安排了间偏房,房中只小小一扇窗,现在看来确是有些憋闷。
“要不要给你换个房间?”她忽地出声问。
姜小四磨墨的手一滞,随即拒绝道:“不用了,我都在这儿住习惯了,就别麻烦了。”
其实他没好意思说的是,这间偏房离姜逢的房间最近,他每天早上站在窗前往外看,每每都能等到姜逢起床开门,睡眼惺忪的小模样要多心动有多心动。
“好吧。”姜逢也没多想,只当他确实是住习惯了。
方才被他丢到窗台的书页此刻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姜逢拿起,才发现那是一本《论语》。
“我磨好了。”姜小四出声叫她。
姜逢随口接了句:“磨好你就写吧。”
“你过来。”姜小四执意要她过去,也不知道什么臭毛病。
姜逢骂了一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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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乖乖过去了。
姜小四双手放在她两边肩上,凭着身高优势把她稳稳按进椅子上坐下,姜逢一惊,正要起身,肩上的手却微微用力,烫人的温度隔着薄薄一片布料传递到她身上,姜逢不动了。
他手里拿着支狼毫笔,笔尖些许蘸了些墨,然后将笔轻轻放进姜逢手心,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源源不断的热流从她手背传来,一直流到心底。
“准备取个什么名字?”
不知是不是故意,姜小四俯身贴近了她,柔软的唇从她耳畔抚过,低沉的嗓音自带魅惑,撩动一池春水。
姜逢呆住,只觉得浑身都有小虫子在爬,一股酥麻悄悄攀上她的脊柱,她心跳蓦地加快,指尖的汗珠将笔身打湿,滑得她快要握不稳。
她竭力克制住喉间的颤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就还是半闲书肆呗,好听又好记。”
姜小四似是看出她的无措,在她耳边低低轻笑了声,如魅似惑:“好。”
苍劲的大手微微用力,他手心的薄茧蹭得她全身泛痒,她的手被他带动着笔走龙蛇,很快在纸上勾勒出形状,那字迹力透纸背,气势如虹。
挥毫列锦绣,落纸如云烟。
姜逢想,就是再给她十年,她都写不出这样的字,她手指微微蜷缩,灵活地从姜小四手心里滑了出来。
姜小四察觉到她的退缩,面上有些失落。这些天他明明能感受到姜逢对他也是有感觉的,包括方才的试探她并不是无动于衷,那又为什么要躲着他呢?
“姜姐姐……”
姜小四刚开口就被姜逢急急打断了:“那个,谢谢你啊,我先走了。”
“姜姐姐!”
眼见着她又一次的逃避,姜小四不愿再忍了,他走过去站在姜逢身后:“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能感受到,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呢?”
“我没有。”姜逢一时乱了呼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片刻清醒。
“你有。”姜小四步步紧逼,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是不是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姐姐你怕我是坏人?还是觉得我没有能力给姐姐最好的?”
“如果是前者,我会努力想起来的,倘若我真的不是好人,会给姐姐惹来麻烦,我一定离姐姐远远的,绝不打扰你的生活。若是后者,姐姐你再多给我些时间,我出去找活做工,我有力气能去码头搬货,我也可以做教书先生,等我攒够钱我再来向姐姐提亲,虽然可能赚不了大钱,但我绝对不会委屈姐姐一分一毫。”
“如此,姐姐还要推开我吗?”
姜逢心里也乱得很,她心里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她真正在意的却并不能对姜小四开口言明,藏在她肚子里抓心挠肝地难受。
她猛地回头看向姜小四,见他眼角耷拉着像只挨了欺负的大狗,眼睛鼻头都红红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将嫣红的唇咬得失了血色。
姜逢生生咽下了满腹牢骚。
19. 第十九章
新的半闲书肆很快开了张,姜逢提前叫人将消息放了出去,段如言特地带了同窗来捧场,再加上其他客人,一时间竟也有了几分拥挤。
姜逢在人群中穿梭,她十分享受这一时刻,独属于她的时刻,这意味着,她终于在京城这块吃人的地方,初初站稳了脚跟。
姜小四站在楼梯上,往下看那道小小的身影忙得不亦乐乎,他勾了勾唇,好吧,那就原谅她那天没给他回答就逃跑了。
姜迎好说歹说把嘴皮子快说破了才把裴再贤从他那狗窝里拽出来。
裴再贤有些羞赧,他已经许久没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了,他有些局促地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衣衫。
姜迎把他带到姜逢面前,介绍道:“这是裴再贤,你知道的。裴郎,这是我妹妹姜逢。”
不知怎的,虽然这个裴再贤举止间彬彬有礼,但姜逢总觉得他眸光中透出些许冷淡,看着像是对她有意见似的。
姜逢疑惑,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啊……
她向姜迎投去疑问的眼神,姜迎很显然想起了当初为博裴再贤同情时做的孽,但她能承认吗,不能。
她果断将目光移开,悻悻拉开裴再贤,阻挡住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打着哈哈道:“裴郎我带你去二楼看看,上头可漂亮了,还能透过窗户看到你院儿里呢,你以后想我了就往院儿里一站,我保准能看到。”
姜逢:“……莫名其妙的。”
正嘀咕着,前厅熙熙攘攘进来一伙人,带头的是个美艳妇人,穿着珠光宝气,头上的金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刺眼得很。
姜逢看他们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来买书的,倒像是来找茬的,难道是同行吗?
“这位夫人来买书吗?”姜逢迎上前笑意盈盈问道。
那夫人环视了一圈,继而将目光放在姜逢身上,一片寂静之中,她倏地抬手狠狠给了姜逢一巴掌。
姜逢猝不及防地被甩了一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一时愣住了,后脑突突突跳个不停,似乎在竭力叫嚣着。
混乱之中,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在她滚烫的脸上,姜小四将她护在身后,怒目而视着那个女人:“你找死吗?”
那女人怔愣了一瞬,直直盯着姜小四的脸看了许久,眸光里透着回忆。
姜逢的心慌了一瞬,忙把他拉回到身后挡住女人的视线:“夫人,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打人,我是可以报官的,我自认与你并不相识,也从未得罪过你,你何苦如此呢?”
“从未得罪我?哈哈!”那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地笑话,猩红的唇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刺耳的笑声尖锐又吊诡,“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你前些天送进牢里的那人是我什么人?”
姜逢明白了,看来这位就是传说中永安侯府的宠妾,贾有德的亲姐姐,等了这么多日,终于沉不住气了。
姜逢浅浅一笑,目光在周遭看客身上流连,继而不慌不忙道:“看来您就是贾有德的姐姐了。”
“没错!”贾千姝阴鸷的眼神死死剜着姜逢,她自己的弟弟是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可即便这样,也不需要一个丫头片子来自诩正义要她弟弟的命。
”贾姐姐,您若是想要为您弟弟报仇,那您真是找错人了,贾有德强抢民女恶事做尽,要收他的,是天道,您要报仇,该去找天道。”
“就是啊,贾有德那种人死不足惜,更何况这案子是县老爷判的,你要说理找他啊,为难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人群中有人帮腔,继而引起了更多声音。
“你还真好意思来找人家,要是我家有这样一个丢脸的弟弟,我早躲家里不出来了,真是羞也羞死了。”
“哈哈哈哈此言差矣,她弟弟都这样了,她能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是一丘之貉,怎么会知道什么礼义廉耻呢?”
“……”
“住口!”贾千姝厉声嘶吼,精致的妆容这时显得假面,在她脸上摇摇欲坠,像即将掉落的面具。
“你在这儿跟我巧言令色什么呢?”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扎向姜逢,“我夫君可是堂堂永安侯爷,你害死他的小舅子,你以为他就会放过你吗?识相的,就让那个该死的县令放人,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我了。”
“既如此,那姨娘就让侯爷亲自来找我吧。”姜逢有意加重了“姨娘”二字,“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大承哪条律法规定了杀人可以不偿命?便是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怎么,姨娘的弟弟身份尊贵,竟还要高过天子去?”
姜小四在身后道:“这位姨娘既然如此不服县太爷的判决,那便去敲鸣冤鼓吧,鸣冤鼓一响,便可重新彻查此案。只是……不知姨娘有没有可以证明贾有德无辜的证据呢,若是又敲了鼓又拿不出证据,那可是会牵连家人的,届时,老侯爷还会不会保您呢?”
他语气里暗含威胁,阴沉着脸像是掌人生死的活阎王,哪怕姜逢只是背对着他,也十成十地感受到了身后快要凝结成冰的气氛。
“你……”贾千姝正想说什么,脑海中却一闪而过一张熟悉的脸,但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只觉得姜小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他。
“行了你,别说话。”
姜逢皱着眉让姜小四闭嘴,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惹来是非就不好了。
“这位姨娘,左右贾有德还得到秋后才能问斩,您有大把的时间去找证据,何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呢?”
姜逢话里起了赶人的意思,贾千姝这会儿不至于蠢到贸然对她动手,不然她也不会在凶险万分的后宅鼎立十余年。
“请吧。”
她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盯着这么多人的目光,贾千姝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好在此刻发作,反正她今日就是听闻姜逢新铺子开张,想来给她找不痛快罢了,有的是她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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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她的时候,不急于这一时。
贾千姝想到这,畅快地哼笑了声,高高昂着头走了。
“今日惊扰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了,这样,今日全场书册均半价,算作我给各位赔罪,如何?”
“好!”
人群瞬间热闹起来,皆称赞姜逢大方,一时间又是一派欢欣气象。
“姜姐姐,你没事吧?”
姜小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姜逢拍开了他作乱的爪子,有些心事重重。今日贾千姝看姜小四的样子,多半是认识他的,说不定还知道他的身份。
她回头望了眼什么都不知道的姜小四,也不知他现在这般模样究竟是福还是祸。
人呐,究竟是活得糊涂好,还是活得透彻好,谁也说不清。
姜逢索性起身去了楼上,心里烦闷,上去吹吹风也好。
待她甫一推开隔间的木门,就见姜迎趴在桌上,双手抱着什么东西哭得梨花带雨,裴再贤一脸无措地站在一旁,也不知是该哄还是该先给她擦眼泪。
见姜逢走近,裴再贤微微退开身子,面上满是歉意地看着她,拱手道:“裴某先前对二小姐有些误会,故而态度欠佳,还请二小姐见谅。”
“哈?”姜逢摸不着头脑,虽然她之前是察觉到了裴再贤对她态度颇为冷淡,但她并不是个小心眼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记性不好的人,这点儿小事她就是记都记不起来。
“呜呜呜呜……”姜迎听到姜逢过来,兀地抬起头一把抱住姜逢的腰,将整颗头埋在姜逢肚子上,泣不成声,“对不起姜逢,我再也不损你了,原来你这么好,还给我添嫁妆,给我买红盖头,可我竟然还为了博裴郎同情说你不给我饭吃,对不起我错了,我真该死啊!”
姜逢还沉浸在姜迎抱着她哭,难得看到她如此模样的畅快之中,冷不丁听她冒出来这么一句,她登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她目光从姜迎身上移到桌上那堆东西上,那些东西她怕放在知春苑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姜迎给翻着了,所以才会藏到书肆楼上这个小隔间里,没想到还是被她给找着了。
想起姜迎方才说的话,再看看一旁明显带着歉意的裴再贤,姜逢气得咬碎一口银牙,蓦地夺过她手里的红盖头:“你还我,我给狗买的!”
姜迎才不管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买的,这会儿说些好话,往后都是她的:“呜呜呜呜我就是狗,我再也不跟你唱反调了,你以后出嫁了,我也一定会给你备嫁妆的,等我孩子出生,我就让他叫你干娘!”
姜逢是真被气笑了,这个姜迎的脑子都被鼻涕泡给糊住了吧,这么隐晦的关系都让她给找着了:“你孩子出生该叫我姨母。”
她替姜迎擦干了眼泪,姜迎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白皙软嫩的脸庞上一道微肿的红痕格外显眼,她问道:“哪个杂种打的!”
20. 第二十章
姜逢好说歹说才拉住了要冲出去找人算账的姜迎,没办法,她现在姐妹情上头正热血着,见不得姜逢受欺负。
“你没事吧?我去给你拿点药!”
“回来!”
姜逢无可奈何地抓住姜迎,将她按在身边坐下:“那个贾有德的姐姐找上门来了,往后兴许咱们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但我不会躲,永远都不会躲。”
“只是我担心姜小四。”姜逢垂眸,“他从前是前线打仗的士兵,此事牵扯到永安侯,若是被永安侯知晓他的身份,难保不会在圣上那儿参一本。如今外头乱的很,到处都在大肆抓捕遗留下来的顺阳王残部,我怕……”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然很明白了。
姜迎知道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如今时局愈发严峻,“顺阳王”这三个字几乎成了不可言说的禁词,凡是与他牵扯上关系的人,通通被打作谋逆贼压入大牢严刑审问,可她能护姜小四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
她将手搭在姜逢无措的手背上,温声劝慰:“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数,你只是个凡人,做不到只手遮天。不过,若真有一天东窗事发,那我是不同意你与他在一起的。”
姜逢抬头看向她。
姜迎继续道:“一个亡命徒,性命悬在刀尖上,在乱世之中如何能护得住妻儿安康?我只愿你一生无虞平安喜乐,其他的我不想,你若是真对他起了心思,不如趁早歇了,现在难过,也好过往后陷得深了走不出来的好。”
“可是……”姜逢犹豫,按她的秉性来说,她应该是巴不得离姜小四远远的,这么一个祸害留在身边终究会连累她,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有一处自己的安身之所,可如今心中那些苦闷却挥之不去,叫她烦扰。
“没有可是。”姜迎坚定地看向她,她知道姜逢舍不得,所以她必须狠下心,“你想想你姨娘,再想想夏绿,陈嬷嬷,夏绿才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陈嬷嬷一把年纪没几日活头了,你忍心她们因为你的心软而被牵连受罪吗?”
“当断则断,否则后患无穷!”
深夜姜逢躺在床上,脑中姜迎的劝诫久久不去,她心烦意乱,辗转翻了个身,却不期硌到了硌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摸,是一块玉佩。
这是姜小四当初还她的医药费,她没有拿去当铺,而是一直留在身边。这块玉的成色即便是她这个不懂行的人都知道是极好的,要真算起来,怕是价值连城,她怕将来姜小四恢复记忆后后悔,便没有拿去当了。
她拇指在那块莹润的玉佩上摩挲着,脑中思绪飘远,忽地又想到什么,她翻身下床幽幽点了支烛火。
姜逢倾身往床下探去,捞出来一个落了灰的大木盒,她伸手抹去那些灰尘将盒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把威风凛凛的宝剑。
剑身通透的黑色长剑在烛光照耀下泛着生冷青色,只是这样看着,姜逢鼻尖仿佛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它陪着它的主人征战四方喝退来犯,血液滋养着它,信念充沛着它。
它生于长天落日,翱翔在尸山血海,有着最不屈的意志,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姜逢瓷白的手抚过漆黑的剑柄,更衬得她的手白的触目惊心。剑柄上赫然镌刻着“破山”二字,字迹张扬不知收敛,足以瞧见拥有它的人是如何意气风发金戈铁马,胸有破山之势,必有囚龙之能。
姜逢叹了口气,愈发觉得沮丧,她光是看着这柄剑,就能依稀瞧见玄甲军往日英姿,他们是大承的第一道防线,数万将士镇守蘅川以御来犯,前方是敌人,身后是挚爱,这样的兵士,这样的将领,姜逢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们会通敌叛国。
可她相信有什么用呢?
她默默将那把宝剑关进了箱子里,也许再过不久,它又会出鞘。
翌日清晨,姜逢同夏绿一道上街买菜,夏绿跨了个篮子一路瞧着看着,浑然不觉身旁姜逢忧心忡忡。
“夏绿,这城里一日比一日严峻了。”
“是吗?”夏绿环顾了一圈四周,并不以为意,“哎呀,都是在搜寻顺阳王旧部啦,与我们没什么干系,小姐你不用担心。”
“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天灰蒙蒙的,好像永远也不会放晴了。”
姜逢叹气,心中郁结更甚。
“小姐你等等,今日白菜便宜,我去买一些来,你在这等我啊。”
姜逢坐在茶摊边上要了碗浓茶,小口啜饮着,隔壁桌几个书生的谈话声不经意间传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今天要处决逆贼关越呢。”
“关越?就是那个顺阳王的副将?他不是抵死不承认通敌吗,怎么就要处决了?”
那人喝了口茶,言语间有些唏嘘:“嗐,他不承认有什么用啊,听说上头已经找到了顺阳王通敌的铁证,铁板钉钉的事儿,不需要他承认。就是不知道着顺阳王如今在哪儿,你说他可真是能藏啊,朝廷大肆搜索数月,偏偏连个影儿没有。”
“怕是早已投了魏军,藏身魏国了!”说话的那人言语间透露着轻蔑。
刑场在西门,离这儿不算太远,姜逢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驱使着,放下茶碗就往刑场那边走,甚至来不及知会夏绿一声。
刑场外头已有许多百姓等着凑热闹,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忽地正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大片人群一窝蜂涌了上去,姜逢被迫随着人群流动,挤进了人潮中心。
土台上摆着张桌子,上头供了阎王爷的神龛,摆了香炉与祭品,在神龛前头,一个眉眼深邃的男人被五花大绑押在地上,衣衫破烂,上头鞭痕烙印深刻可见,已然受了许多折磨。
身着绛红色官袍的监斩官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气定神闲闭着眼等在吉时到来。
土台两侧已有重重军士严防死守,任凭是只苍蝇也绝不可能非得出去。
烈日高悬,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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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
那监斩官兀地睁开眼,道:“犯人关越,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有没有通敌叛国?顺阳王到底在哪儿?”
关越闭着眼睛哼笑了声,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刑场:“我们玄甲军背靠青山脚踏黑水,我的将士们生于斯长于斯,养着天底下最赤忱的忠心,我们,不会背叛吾主!”
“冥顽不灵!”监斩官狠拍了下桌子,手与木板相撞发出巨响,“那我再问你,顺阳王在哪儿!你若是说出他的下落,或可饶你不死。”
关越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干涸的唇裂开沁出血丝来,他轻声开口:“王爷,在我心里,在千千万万将士们的心里,在大承百姓们的心里,王爷不会死,不会输,他十六岁镇守蘅川,守土卫国近十年,大承没有比他更忠心的将领,可你们呢?一边享受着王爷的庇护,一边高高在上诬陷我们,将我们屈打成招,可笑!可笑至极!”
他愈发激动,整个人要从地上弹起来,身旁两名壮汉仍然压不住他。
“我们玄甲军为大承、为圣上忠肝义胆,最后却换来这么个下场,这个国家烂透了,这个国家迟早要完,要毁在昏君手里!他该忌惮的不是王爷,是他那点儿可笑的妒心!”
他双眼通红,却仍在高呼:“王爷不会败,玄甲军不会败!那昏君坐上高位没有用,要看谁坐得久,坐得稳!”
监斩官眼底浓得像墨般透不过气来,他口中道了句:“大逆不道。”
而后高高举起斩首令牌,重重落在地上:“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铡刀高悬,人头落地。
飞溅的血花迷了姜逢的眼,她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这不是被斩首的第一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人。
她的呼吸止住了,那把刀似是架在了她的颈侧,锋利的刀片划破皮肉,鲜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落入漆黑的泥土地里找寻不见。
今日是关越,来日是谁,姜小四吗?
不,不可以。
新鲜的呼吸涌入肺部,停滞的大脑总算有了知觉,脚上动作比大脑更快,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急急忙忙往家奔去。
她掏出首饰盒底下的细软麻利地放进包裹里,带着包裹去了姜小四房里。
姜小四方才就见姜逢急急跑了进来,有些六神无主的模样,他正欲去问,却见姜逢很快又出来,直往他院儿里奔。
怀中猝不及防被塞进一个包裹,他愣愣道:“姜姐姐?你这是……”
姜逢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推,言语间都是焦急:“去收拾你的东西,快!”
姜小四虽不明所以,但看姜逢眉间神色不像玩笑,他便也跟着认真起来,迅速收拾好东西后,他抱着包袱转身看向姜逢。
姜逢面色郁郁,不由分说命令道:“我为你备了足够多的盘缠,应该够你生活一阵子了,再不济你有手有脚,总也饿不死。你现在就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21. 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吗?”
姜小四急急拽住姜逢的手腕,眸间满是慌乱。
“城中最近在大肆抓捕顺阳王余党,方才还斩首了一个,往后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你的身份早晚有一天要给你带来麻烦,不如早点离开,去南宁,去中都,随你,只是再也不要回京城,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那你呢?”姜小四轻声呢喃,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哀伤,“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有你,我要怎么办。”
姜逢鼻尖一酸,扭头极力克制住眼中的泪意:“姜小四,出去看看外头的天地吧,好姑娘一抓一大把,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算不得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姜小四一滴泪滚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我就算见过再多的女子也忘不掉你的,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他呜咽着,像一头被困在囚笼里的小兽。
“姜小四……”姜逢唤他,她心里的防线也即将崩溃,他们谁都不比谁好受。
她狠下心来,用生硬的语气道:“你留在这里只会连累我,我不想给你陪葬,你对我来说就是个祸害,我有时候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不让你冻死在雪地里,起码我不会如此提心吊胆,日日担心我的项上人头。若你还有一丝良知,那就赶紧滚,少拖累我。”
说完,姜逢转身离开不去看身后的姜小四,隐忍的泪水大颗大颗滑落,喉间像堵了一团棉絮般,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夜幕降临时,姜逢仍呆呆坐着,屋内漆黑一团没有点灯。
夏绿在门外踌躇许久,最后还是轻轻推开那扇门,依稀借着月色点了烛火。
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光亮,屋内骤然被点亮,姜逢双眼不适应地眯起,微微带了些刺痛。
“小姐……”夏绿有些心疼地开口,“他已经走了,您为什么要赶他走呢?”
姜逢没有说话,仍是那样坐着,像一座凝固的雕塑。
“您不愿意说的话就不说了,咱们吃点东西吧?您都一天没吃饭了,奴婢给您买了您最爱吃的荷花酥,多少吃点儿吧?”
荷花酥。
姜逢眼眸微动。
夏绿见她有所松动,见缝插针拿了块荷花酥放到她手心里:“快吃吧小姐。”
姜逢垂眸,定定看着手里这块荷花酥,一时有些恍惚,总觉得姜小四还在身边好声好气哄着她吃饭,可是没有了,他走了,往后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爱与别,是一生难解的鹤唳华亭。
她叹了口气正要放下手里的荷花酥,门外却传来响动,隐隐听见不同女子的声音,不知在吵嚷些什么。
“小姐,家里好像来人了。”
夏绿起身去查看,回过来这么一句。
姜逢心里一紧,忙出了屋子走到院中。
只见姜迎与付凝玉背对着她们与人推搡着,付凝玉泼辣的声音传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敢私闯民宅,永安侯府的妾好了不起啊,都敢枉顾律法了!”
坏了。
姜逢快步走过去,将贾千姝高高举起即将落在付凝玉脸上的巴掌拦下:“姨娘好大的架子啊,不仅私闯民宅,还想在我家中打人不成?”
贾千姝恨恨将姜逢的手一把甩开,面上笑得开怀,言语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恶意:“我奉侯爷之命,前来捉拿逆贼徐来,你们敢拦我就是同侯爷作对,同圣上作对!”
姜逢轻笑了声,丝毫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哦?且不说我这宅子里没有什么姨娘要的逆贼,就是有,也轮不到你一个区区姨娘来抓人。朝廷有禁军,有大理寺,有刑部,怎么,姨娘的势力竟大过了朝中那些大人去?”
“你少给我扣帽子!”贾千姝今日来是做了十足的准备,那日她见到那个姜小四就觉得眼熟,回去后苦想了许久方才想到究竟是在哪儿见过他。
三年前顺阳王徐来大捷回京,在京中小住过一些时日,永安侯便借此邀他同饮,宴席是她操办的,虽只是席间匆匆一瞥,但徐来此人要多惹眼有多惹眼,那眉眼就是想叫人忘也忘不掉。
当年他面上仍旧有些青涩,不像如今这般深沉,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府中那个什么姜小四就是叛徒顺阳王徐来!”
贾千姝大声嚷道,声音大到要让所有人听见。
姜迎猛地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姜逢,却见姜逢面上无任何波动,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她便知这事不会有假。
“呵,你们姜家可真是好手段,全城搜捕的顺阳王明目张胆住在你府中,躲过了那么多搜寻,外头都翻了天了,怎么,姜二小姐你不知情?”
她步步紧逼,姜逢始终无波无澜,只平静否认:“自然不知情,我们只是普通百姓,顺阳王何等尊贵,岂是我们有幸能够得见一面的?他不说,我们又如何知道?”
“好,那你告诉我,徐来如今人在何处?”
从外头传来一道男声,自带气场,语气里带了不容忽视的威严。
永安侯温泊明负手而来,幽深的目光定定盯着姜逢看,所有人一时噤了声。
姜逢垂着头行礼,“我不知道,他白日里已向我请辞,我允了。侯爷,不过家中一个小厮的去向,还不值得我亲自过问吧?”
温泊明没说话,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他要的只是结果,贾千姝到底是他多年的枕边人,温泊明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她也不介意被他当成一把刀。
“好——”贾千姝笑得愈发明媚,她不过只是借徐来这个由头来为难姜逢,徐来找不到,她才更有理由抓人。
“来人。”她悠悠说道,身后大批士兵涌了上来,将她们团团围住,“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给我带回去好好审问,直到问出徐来下落为止。哦,还有姜府那些人,也一并带回去,一个都不要放过。”
当晚姜府所有人都锒铛入狱,一个都没有放过。姜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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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蒋其文一行人被关在她们对面牢房,正歇斯底里地破口咒骂姜逢:“这个天杀的丧门星,我们姜家都是毁在你的手上了!还得连累我们陪你坐牢,你怎不直接自裁谢罪了?偏生在这儿碍人眼!”
就连孟絮也忍不住埋怨,扒着栏杆语气并不好:“逢儿,姨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一个姑娘家天天住在外头,府里还有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叫人家怎么看我们姜家,你还带着你姐姐一起出去鬼混,姨娘说了多少次,不要给你父亲和主母添麻烦,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
姜逢心乱如麻,坐在墙角抱着头发呆,脑中思绪万千,一幕幕回忆流转在眼前,却始终抓不住。
姜迎却是受够了这些鬼喊鬼叫,沉声警告:“都闭嘴!”
蒋其文哭嚎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又小声啜泣:“真是作孽啊,我生的这是个什么女儿!”
总算清净了些,姜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有些忧心地看了眼姜逢的方向,不知怎的,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对。
不出姜迎所料,当夜姜逢便烧起了高热,嘴里一直迷迷糊糊说着胡话,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身体强壮的人,惊心忧惧之下又受了这一番折腾,便再也强撑不住了。
夏绿撕了块衣角,用凉茶沾湿放在姜逢滚烫的额头上给她降温,牢狱之中就是连凉茶都得省着用。
姜逢烧得嗓子眼儿都在冒烟,混着沙砾的血水在她喉间滚动,痛得她说不出话来。昏沉间,一片冰凉贴在她的额头上,她像久在沙漠里濒死之人一般拼命汲取这点儿希望,不自觉地伸手去够。
那道颀长的白色身影一直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眼花,姜逢有些厌烦,挥手想要打散那道身影,身影消散的瞬间,她醒了。
没有他,没有荷花酥,暮色之下唯余冰凉。
姜迎她们已睡熟了,牢房内静悄悄地只剩清浅的呼吸声,姜逢拿下额头上的残缺布料,怔怔抱着膝抬头看向头顶那扇小得可怜的天窗。
半晌,她嗤笑,真是世态炎凉,就连月光也如此吝啬,不舍得将余辉分给她一点。
姜逢眼睁睁看着月光一点一点沉下去,而后太阳升起,新的一天来到了。
付凝玉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她走过去,搂着她肩道:“别担心了,不是说他是顺阳王吗?连凶险万分的战场上他都能平安归来,这点儿小事算什么。”
“不一样。”姜逢轻声开口,嗓子像被烟火熏过一般沙哑,“在战场上,敌人就在眼前,他只需要向前冲,无需顾及后背,可在京城,多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多的是比魏军阴险毒辣,他若是死在自己人手上,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我都不知,他戎马半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国家早就烂透了,外头看依旧锦绣繁华,可内里早被蚁虫腐蚀彻底,他死守着这样的国家有什么意思呢?”
姜逢琥珀色的瞳孔定定看着付凝玉,里头似有火焰在燃烧:“他要求生,那就只有一条路。”
22. 第二十二章
姜逢眸中疯狂之色再也藏不住,付凝玉被彻底震住,支支吾吾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你还看不出来吗,还要骗自己吗?裴再贤科举中第,却因背后无人撑腰轻而易举被人顶替了名额,至今无处申冤。段如言文采斐然,却明里暗里被书院先生打压,为什么?因为他门第低下,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长此以往下去,寒门不会再出贵子了,朝中也不会有真心为百姓做事之人。”
“外头到处都是流民,每日愈多,你可曾看见官府有什么措施?就是连个栖身之所都不舍得给他们,顶多每日一碗薄粥吊着命罢了。没人把他们的命当做命,来日我们的命也不会被当做命,今日的他们就是来日的我们。”
“如今权贵当道皇权旁落,大承早就不是当初的大承了,当今圣上并无治国之能,他如今的权力不过是仰仗着权贵施舍,徐来在外拼命征战以此掣肘内廷,朝中那些人至今没有动作不过是还忌惮着徐来,可偏偏圣上如此蠢笨,竟会认为徐来是觊觎他的皇位,他难道没想过一旦徐来落马,下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他自己!”
“与其如此被动,不如主动出击,也好过被他人牵制处处受阻,若天地不仁,那便更要为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我只怕……怕徐来心软,怕他还对他那个窝囊兄长有所期待……”
“可是……”付凝玉惊惧道,“咱们都只是平头老百姓,这些事是他们徐家该处理的,你不该卷进去啊。”
“我支持你。”
一道冷静的声音传来,姜逢与付凝玉皆转头去看。
姜迎醒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自然也将她们的话听了个一分不差:“裴郎当年名额被替申冤无门,他的无助愤怒我全看在眼里,他如今已非健全之人,怕是入不得仕了。可这天下,多的是裴郎那样的学子,若十年苦读比不得那些黄白之物,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不仅要为裴郎申冤,更要为天下所有遭受不公之人申冤。”
姜逢勉强笑了下,眉间的担心却不减丝毫:“只求徐来不要被找到,那大承还得以一息尚存。”
牢房外忽地铁链哐当,狱卒站在门外面无表情:“你们可以走了。”
“什么情况?”
姜逢轻声问道。
姜迎也不知道,她们皆从彼此眼神里看出了疑惑,姜竭一行人倒是欢天喜地,抱着姜蔚庆幸劫后余生。
姜逢在夏绿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府衙,外头裴再贤早早地等着,见人出来,忙迎了上来。
“阿迎,你没事吧?”
姜迎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过怎么突然把我们给放了?”
“这……兴许是如言托了关系吧?”裴再贤猜测,“他与翰林院待诏严楼是好友,方才他说去求严公子帮忙,许是严公子出手相助吧?”
“怎么可能?”姜逢问道,“严楼不过一个小小待诏,怎么可能保得下这么大的案子?更何况此案还是由永安侯亲自审理。”
“那我就不知道了。”裴再贤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道,“哦,方才有两名路过的官差,我无意间听到他们说,好像是犯人抓着了。”
“什么?!”姜逢大惊,想也不想就往府衙跑,姜迎刚想拽住她,指尖却与她的衣袖错身而过。
一定是姜小四回来了,他为什么要自投罗网,他明明失忆了,怎么会……
姜逢脚下一软,身体失控,重重摔在地上,姜迎与付凝玉连忙将人扶起来,“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手心火辣辣的痛楚刺激着她,姜逢眼神空洞,世界在她眼中轰然坍塌,只剩一片荒芜,她的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天哪,手出血了,咱们先回去把手处理一下好吗?”
姜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心疼地托着她的手。
姜逢知道如今闯进去无济于事,她狠掐自己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大口大口吞食着新鲜空气,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不会晕过去。
“走,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撑在姜迎肩上任她拖走。
姜逢手心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可心口上的洞却越来越大,鲜血仿佛漏之不尽,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她拖出床底下的木箱,目光定定地看着,良久,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趁着没人注意抱着剑出了门。
方才她恍惚之中听见裴再贤说严楼如今官任翰林院待诏,虽然官职不高,但大小是个官,起码比她有话语权。
“麻烦您去通报一下,就说姜府二小姐来寻六公子。”
姜逢给严府门前小厮手里塞了块碎银,那小厮便很痛快地替她跑了一趟腿。
她先前不是没看出来严楼对她有意,那时她并不放在眼里,也没时间去想,可如今,既然有现成的人脉,那为什么不物尽其用呢。
严楼出来得很快,许是听到姜逢找他,连鞋履都未曾穿齐整便匆匆赶了出来,“姜妹妹,你出来了?我一大清早就去过府衙了,本想保你出来,可此案由永安侯亲自审理,我实在是插不进手……对了,你没受伤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盯着严楼关切的目光,姜逢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不该利用他一颗真挚的心,但她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姜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没受什么伤。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严公子帮我一个忙。”
“自然,你尽管说。”
“我要去诏狱,姜小四被关在大理寺诏狱,我必须去见他。”
“可是……”严楼显然有些为难,“我毕竟只是个待诏,在大理寺也没有相熟之人,恐怕……”
姜逢知道此事算为难他,但……
她猛地抽出怀中剑匣,“唰”地一声宝剑出鞘,冷硬的寒光泛在姜逢脸上,她举起剑抵在自己脖子上。
严楼吓了一跳,伸出手就要去夺,姜逢后退一步,将刀刃抵得更深,严楼不敢动了。
“姜妹妹,你何至于此?那个徐来是通敌的叛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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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得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姜逢手上力道不减,面上表情也不见松动:“这些我都明白,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我姜逢会记得你的恩情,来日你便是要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严楼的手缓缓垂落,半晌,他道,“好吧,我尽力一试,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姜小四,也就是徐来,此刻,他满身狼狈被关在诏狱里,那日他虽然离开了知春苑,但并没有走远,一直在知春苑附近徘徊,得知姜逢被抓起来时,他慌忙跑了回来,路上磕到了头,丢失的记忆这才找了回来。
他此前虽然隐隐约约有些记忆,却知晓得并不真切,一朝磕了头,方知姜逢这些时日以来的不对劲。
数月前他刚刚剿灭一队魏军,正是士气大涨之际,本准备继续向北突围,却在行至毫西古道时被突如其来的魏军围困,他们像是知道他的作战计划一般,提前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将玄甲军围困在天坑之中。
但当时徐来心里并不算慌张,对面只有区区五千魏军,可他带了两万士兵,个个都是精兵能将,就是强冲也能冲出去。
他观察过,魏军在西边设置的防线最为薄弱,他带一队精兵直插过去,副将关越与奚穆兵分两路迂回包抄,届时魏军腹背受敌,不愁拿不下他们。
问题就出在这里。
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魏军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毫无防备之下死伤大半,即将突围出去时,魏军将领赫胥连突然带着大批人马赶到将他们打散。
他与赫胥连是老对手了,赫胥连与他几次交战都栽在他手上,吃了不少暗亏,这回他特意让云化将军翟季宣在陵川牵制住他,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快赶到才是。
按着种种迹象来看,徐来很快明白是他的布施计划被泄露了,一般作战计划是需要严格保密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关越与奚穆都是他的心腹,不可能背叛他,那就只有翟季宣了,他是宁王一派,徐来与宁王向来不对付,此次翟季宣被指派协助徐来本就诸多怨言,难保不是他泄露的军情。
死里逃生后,他一路流亡回到了京城,本想寻皇兄调遣兵马助他扳回一城,可没想到遇上流民暴乱,他又多日未曾进食早已体力不支,再次睁眼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呵。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天真。
幸好自己失了忆,没去寻皇兄,否则真是羊入虎口了,他倒真不知道,想他死的人这么多,他的亲哥哥竟也算一个。
恢复记忆后,他主动归案以换得姜逢自由,他以已身陷囹圄,总不能再赔上无辜之人性命。此刻他真有些庆幸姜逢先前没有给他回应,否则就凭他现在这个样子,只会白白耽误她。
皇兄要他的命,他给便是,十年的亡命生活他过够了,这大承他守不住了。
徐来一步一步任自己陷入泥潭,泥浆即将灌过他的口鼻之际,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徐来,有人来看你。”
徐来猛地站起来大口喘息,意识回笼。
23. 第二十三章
徐来抬眼,明明灭灭的烛火之下,姜逢独自一人在门外抱着剑茕茕孑立,身后是足以将人吞吃入腹的黑暗,只有她,挡住了那幽深无底的黑洞,让昏黄的光点落在他身上,让他一息尚存。
狱卒打开锁链,“就一刻钟。”
姜逢点点头,道,“麻烦了。”
徐来目光一错不错地放在她身上,贪心地想把她的每一寸眉眼都深深刻在心底。
姜逢皱眉,十分看不惯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只有懦夫才会自怜自艾。
“站起来。”
她开口。
徐来有些不解,但他没有多问,想了想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如今这番模样,想来是一心求死了。”
徐来眸光没有任何波动,只说:“你怎么来了?”
姜逢解开抱着宝剑的布条,露出剑柄一角,上头“破山”二字异常深刻。
徐来终于有了些反应,他震惊问道:“我的破山剑怎么在你身上?”
他失忆时并不知道自己有把宝剑,后来恢复记忆了也以为许是逃亡过程中丢失了,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把剑竟然在姜逢身上。
姜逢扔了布条,眉眼凌厉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顺阳王。”
徐来眉心狠狠一跳,就听姜逢继续道:“我捡到你的那天,你在雪地里昏迷不醒,身边还有一把宝剑,上头刻了‘破山’二字,我收了起来,没让任何人知晓。这世上谁人不知破山剑是顺阳王的兵器,你的身份我一猜便知。”
“为什么。”徐来胸口起伏愈显,不可置信问道,“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你。”姜逢言语凉薄,向来温软的面上这时竟隐隐透出些寡淡,“我救了你,你难道不应该报恩吗?我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就连姜家都将我赶出了府,若无庇护,那便是寸步难行,虽说你如今只是个落魄王爷,可难保往后你不会东山再起。”
“我总要为自己留个后路,你的身份,就是我最大的倚仗。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
徐来惨然一笑,觉得姜逢真是看错了人,“你押错宝了,皇兄既然想要置我于死地,那就绝对不会放过我,我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你还不如任由我死在雪地里。”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姜逢拔了剑,将剑鞘扔在地上,剑尖直指徐来,“要么你拿着这把剑杀出去,要么我拿着这把剑杀了你。”
“你……”
“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姜逢继续道,“你征战沙场多年,京中这些养尊处优的绣花枕头奈何不了你。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你,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横竖都是死,不如让我来结果了你,也算咱们主仆一场,我送你最后一程!”
“那你来吧。”徐来昂起脖颈,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你要我反,不可能,我与皇兄乃同胞兄弟,我不会残害手足。”
姜逢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徐来!你是被猪油糊了脑子吗?你出去看看那些居无定所的难民,看看那些被权贵欺压的平民百姓,你看看我,看看我因为贾有德而受了多少讥讽,你睁开眼吧!你顾及着那点儿可笑的手足之情,先不说圣上有没有把你当做兄弟,你难道要为了一己之私而枉顾这些百姓的性命吗!”
“天下就要大乱了,北线支撑不了多久,朝廷大举加派人手前往北境,结果呢?有几个回来的?魏军此次誓要一举拿下大承,连我一个女子都看得出来,你们怎么会认为他们不会进举京城!”
“你死了,那大承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你父皇拼死换回的江山你要眼睁睁看着被拱手让人吗?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身死事了,但永安侯府不会放过我,徐来,大厦将倾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醒醒吧,现在是乱世了!”
姜逢盯着徐来死寂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乱世,不需要君主,不需要一个只顾享乐一无是处嫉恨良将的帝王。乱世,需要的是枭雄,是将才,是谋臣!你有济世之能,为何非要如此自轻自贱?”
“如今你反,虽说名声难听了些,可那不过是身外之物,有何所惧?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世人只会赞颂你的功德,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徐来,那只鹿,只能你来亲手抓捕。”
徐来沉寂的心脏此刻剧烈跳动,像是将要蹦出来。他一直知道姜逢有野心有谋略,但他没想到她的胆子竟已大到如此地步。
姜逢再接再厉,将剑递到徐来面前,道:“这天下,该由你来执笔了,拿好你的剑,反了它!”
那把通体漆黑的宝剑此刻近在眼前,他曾带着它杀尽无数来犯,如今,也是时候该让它带着他突出重围了。
他伤痕累累的手缓缓摸上破山,而后紧紧收拢,将它握在手心里,他抬头看着姜逢,“好,那就让我为你,杀出一条生路!”
徐来一手持剑一手拉住姜逢手腕,一剑劈了牢房大门,大门轰然坍塌,整片大地都在震动。
外头的狱卒听见响动,忙跑进来查看情况,见徐来要越狱,迅速召集人手,死死守在门口,徐来带着姜逢立于对面,与他们对立而峙。
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姜逢轻轻捏了捏徐来的手心软肉。
徐来率先出手,他掌心蓄力,通身力量尽归右手,手腕一翻,长剑脱离而出,犹如一道流光般划过,抹过那人的脖子,鲜血迸出,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命归西天。
长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乖顺地回到徐来手中。其余狱卒见徐来下了死手,一时也恼了,“都给我上!”
所有人一窝蜂冲了上来,徐来将姜逢紧紧护在怀中,单手持剑,剑光雷霆般闪向对面,犹如黑蛇吐信,飒飒破风,万里气吞山河。
一排排尸体尽数倒下。
“快走!”
徐来一刻不敢耽误,攥紧了姜逢的手将她带了出去,二人先行回了知春苑。
“你在这儿待着不要出去,我去知会姜迎她们一声,这里不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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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逢嘱咐完这句话便跑了出去,徐来脑中筹划着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他得召集兵力,否则以他一人之力护不住姜逢,只是玄甲军在蘅川一战之时就被打散,关越被处决,如今他相信的人只剩下奚穆了。
得往西走,去找奚穆。
姜逢回来得很快,徐来见她回来,告诉她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咱们得离开京城,去找我从前的副将,他是可信之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姜逢自然鼎力支持:“好,我已让姜迎和付姐姐出去避避风头,有裴再贤和段如言在,又有严楼从中相护,她们应该不会出事。”
二人趁着夜色一路向西走,去寻一条生路,他们的生路,百姓的生路,国家的生路。
就在姜逢与徐来走后不久,全城戒备,城门封锁,一只蚂蚁也放不出去,姜逢知道,此去没有回头路,一路向前,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行至冉阳城,徐来突然停了下来,姜逢疑惑地看向他。
徐来见状解释道:“我有个老友在冉阳城,咱们先去见了他再去寻奚穆。”
姜逢点点头,“好。”
江临川在冉阳城住了五年,平日里几乎不与人来往,就连他的茅草屋也鲜有人经过。
今日倒是来了两位贵客。
江临川提着刚买的猪肉推开自家家门,见院里赫然两个背对他而立的人影,一男一女,倒是相配。
男的嘛,他再熟悉不过,就是徐来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不过这女的,倒是从未见过。
江临川觉得有趣,这徐来什么时候也沦为庸俗之辈了,以前不是从来不近女色的吗。
“呦,大驾光临啊二位。”
江临川出声,姜逢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走路都没个动静,徐来却是早早就发现他在门口,只是一直没回头罢了。
“你小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怎么,被追杀了?”
江临川熟稔地拿拳头砸了下徐来的胸膛,徐来面色骤变,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倒吸气。
“你……”姜逢错愕地看着江临川,言语间不□□露出责怪,“他还有伤在身,你下这么重的手。”
江临川却是一副看破了他的模样,撇着嘴不以为意:“妹妹啊,你别被这老狐狸给骗了,想当初他在战场上,刀林箭雨淌过,受的伤不计其数,这么点儿小伤口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明天就愈合了,他也就是装给你看看。”
姜逢狐疑地看向徐来,被戳破了小心思的徐来却是半分尴尬也无,兀自直其胸膛面色淡淡,道:“我此次来寻你是有正事。”
江临川无谓地耸肩,他早就猜到了,“我知道你来寻我所为何事,但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姜逢不解。
江临川又恢复了先前吊儿郎当的浪子模样:“我发过誓,此生我都不会再入世,朝堂之事我不会管,就是外头斗个你死我活,我也绝不出世。”
他眸色深深,“徐来,你早就知道的,为何还来寻我。”
24. 第二十四章
徐来确实知道,若说他是如今将将看清他皇兄的真面目,那江临川可比他透彻多了,他早早看清了人性的百丑千恶,不再抱任何希望。
可是对于此刻的徐来来说,他真的需要助力,若非走投无路,他不会来寻江临川。
“当年你江家一案……”徐来思忖着,“确实是皇兄考虑不周,我这些年一直暗中寻查证据,想为江家平反,只是牵扯过多……”
“嗐。”江临川潇洒一挥手,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都过去多少年了,我现在呢就只想闲云野鹤乐得自在,我也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了,不比你们这些小年轻,如今连剑都拿不动了,跟着你只会给你徒添负累。”
“好吧。”徐来看了看附近,问道,“你屋里有几间房?”
“啊?”
话题跳得太快,江临川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两间啊,咋了?”
徐来点头,“那就好,此地离京城不算近,想必官府没那么快找过来,我与姜逢便在此住下,住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姜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许是没想到徐来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一面,江临川嘴角抽了抽,“哈?”
徐来心安理得地点头,目光从他手上提着的猪肉扫过:“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招待客人,我要吃红烧肉。”
而后他握着姜逢的手腕自来熟地往屋里走去,一副鸠占鹊巢的霸道模样:“姜姜,我带你去看看房间,你住里屋,我和江临川就守在外间,你晚上不要怕,有事就喊我。”
姜姜……
姜逢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没去计较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只是问道:“你真要耗在这儿?”
“放心吧。”徐来看了眼外头跳脚的江临川,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临川就是嘴硬心软,过不了几天他一定会答应的,我还不了解他吗,嘴上说着不在意,实则心里都快抓肝挠肺了,让他再装几天。”
姜逢有些犹疑,但还是顺势应道:“好吧,我先去看看房间。”
“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买几身新衣裳,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四处奔波,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辛苦你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姜逢到不觉得辛苦,比起在姜府日日受主母的苛责,下人的冷眼,如今这般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至少有希望,有奔头。
江临川看着屋里浓情蜜意的俩人,气得摔了水瓢,放声大叫:“滚来帮忙!”
徐来:“……”
江临川利索地拿刀刃剥了肉皮扔在一旁,手起刀落,肉块被分成齐整的小块,他睨了眼徐来,“不是说被抓进去了吗?你跑啦?”
徐来低头把案板上的肉皮丢进锅里,滚烫的锅底发出“刺啦——”一声,接着一股肉香味喷薄而出,肉皮在高温的熬煮下渐渐萎缩,肉油香味霎时被逼出,引得人食指大动。
“嗯。”徐来瘫着一张脸,面上看不出情绪来。
“接下来你打算去找奚穆?”
“嗯。”还是简单的一个字。
“那小丫头呢?”
江临川瞥了眼里屋。
“她得跟着我。”徐来熬油的手一顿,没什么精神耷着眼皮道,“她在京城已无容身之所,那些人不会放过她,把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跟着我虽然凶险了些,但起码身边没人坑害她,我也不会让她出事。”
“啧啧啧。”江临川咂着嘴皮佩服道,“看不出来啊,你徐来还是个情种,真该叫你那些下属来看看。”
徐来动作微滞,江临川自知失言,便也自觉闭上嘴巴,两人气氛诡异地做完了这顿饭。
“姜姜,吃饭了。”
姜逢在里头应了一声,匆匆收了手边的东西出去。
徐来夹了块肉放进姜逢碗里,道,“下午陪你去逛街,你看看有什么要买的。”
还没等姜逢说话,江临川就一副酸得直倒牙的死模样,徐来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看着江临川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姜逢舒坦了。
冉阳不比京城,没那么多人口,所以也就没那么繁华,骤一看还有些冷清,不过此地民风豪放,不像京城有颇多拘束,是以姜逢很喜欢这里。
一路上看看摸摸,瞧什么都喜欢得紧,徐来跟在后头买单,几乎是姜逢看上哪个就买哪个。
姜逢言笑晏晏玩了一路,心情好得不行,正准备回身喊徐来,却见徐来不知为何愣在原地,目光直直看着前方。
她顺着徐来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处是一队人马,领头的男人面色沉静,身上未着甲胄,只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后头一小队亲兵跟着,低调又吸人眼球。
那男人与徐来似是旧识,目光在徐来身上一顿,而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往这边走来。
徐来眼眸微动,但姜逢看得出来,这绝不是老友重逢时的感动,而是互相戒备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来,而后开口:“没死?”
徐来凉凉一笑,刻薄道:“托你的福,活得好好的。”
男人试探的目光放到姜逢身上,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眸刺得姜逢浑身不适,徐来微微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姜逢这才觉得透过气来。
男人哼笑一声,似在嘲笑徐来地小题大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害她。”
徐来双眸发紧,“难保。”
他摇了摇头,勒缰上马,道,“我劝你还是少出现比较好,这么招摇过市是生怕圣上抓不到你吗?”
说完,那男人径自骑马离开,一副狂妄做派。
“他是谁?”姜逢问道。
“翟季宣。”徐来兴致不高,却还是难得地解释了一番,“蘅川一战,我派他去引开魏军将领,好为我们争取时间,谁知那魏军将领竟在关键时候杀了回来,我们猝不及防,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毫西古道与漠多城相隔数百里,短时间内他根本不可能赶到,只有一个可能。”
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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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姜逢已然懂了。
如果翟季宣真的将魏军将领引开,算上交战地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来返两城,只有可能是他们二人根本没会面,魏军将领早就知道徐来的计划,并且将计就计,在关键时候送上致命一击。
本就看翟季宣不怎么顺眼的姜逢这会儿更是横看鼻子竖挑眼,“我就知道!你看他长那阴险狡诈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看人的时候贼眉鼠眼偷偷摸摸的,我就说我看人从来不会错的吧?那他怎么还可以领兵打仗啊,朝廷就应该把他抓起来!”
“……”徐来看了眼身旁情绪化的小姑娘,翟季宣虽说有通敌之嫌,但着实算不上什么阴险狡诈贼眉鼠眼,相反,他是公认的美男子,剑眉星目高大挺拔,虽是男子却生得一副女相,若非身上肃杀之气太重,走在街上大家怕都是会认为他是个俊丽女子。
“翟季宣是宁王的人,与我不同立场,他有宁王庇护没人敢动他,更何况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什么证据。”
姜逢还是有些不高兴地嘟囔着,细长的柳叶眉这会儿皱成一团,颇有几分可爱。
“好了,别生气了。”徐来低声哄道,“翟季宣既然已经发现我在冉阳,难保他不会说出去,咱们得离开了。”
“那江临川怎么办?”
姜逢有些头疼,那边江临川还没来得及搞定,这边翟季宣又跑出来凑热闹,怪也怪徐来树敌太多,思及此,她抬头嗔怪地瞪了眼徐来。
徐来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却还是道:“没办法了,咱们把他打晕带走,等他醒了咱们也早出冉阳了,到时他想走也走不了。”
“……”
这么粗暴吗,姜逢忽然觉得徐来没计较自己之前可劲儿欺负他真是徐来大发慈悲阿弥陀佛了。
“等等!”姜逢一把拽住准备去实行的徐来,问道,“你确定他会乖乖让你打晕?”
徐来面上真挚,话语间十分真诚:“他自然不会乖乖就范,但他打不过我。”
“……”
姜逢再次无话可说,真是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二人很快回了江临川的院子,江临川正翘着脚惬意地晒着太阳,面上还盖了把蒲扇,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姜逢躲在门外看了眼江临川,心里默默为他点了根蜡,然后指使徐来:“你去,我就在这儿等你,万一你有危险我再出去救你。”
说得好一番大义凛然威风凛凛忠肝义胆的模样,姜逢才不愿意承认是她不想干这么忘恩负义的事儿,毕竟中午吃的红烧肉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呢,这么没人性的事情当然要交给徐来做了。
徐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当真乖乖自己一人进去了。姜逢在外头等了片刻,就见徐来面无表情扛着江临川出来了,江临川小腹搁在徐来肩上,整个人软趴趴晕着,显然已经不省人事了。
徐来边扛着江临川,手里还提着给姜逢新买的衣裳,说了声:“快走。”
25. 第二十五章
一路上出来得很顺利,果然冉阳消息闭塞,浑然不知京中发生的事,就连城门守卫也不见几个人,根本没人查过关文书,三人很顺利地逃出了城外。
夜已深了,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根本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徐来在林子里找了块空地把江临川放下,又脱下外袍垫在姜逢身下:“咱们今日先在这儿歇脚,明日再找客栈吧。”
“好。”出门在外,姜逢自然一切听从徐来的安排,只是看着对面紧闭双眼的江临川,她不免有些担心,“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这都一下午了他怎么还没醒?”
不应该啊,徐来寻思着自己没用几分力气,按理说早该醒了啊。
他伸手去探江临川的鼻息,恰恰在此刻一阵绵长有力的鼾声从江临川鼻间溢出。
徐来:“……”
姜逢:“……”
江临川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他一睁眼面前姜逢与徐来两张脸。
江临川猛地后退:“……嚯!你俩干啥?”
“知道这是哪儿不?”姜逢问。
江临川支起半边身子环顾了圈四周,道:“不知道啊。”
他悠悠翘起二郎腿随手从地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不过你们将我掳来,那就不会放任我不管,我担心什么。”
“所以你早就知道?”
“是啊,他那一掌又没多用力,挠痒痒嘛,不过徐来背着我还挺舒服的,我就一不小心睡着了。”
徐来:“……”
现在再给他一掌来得及吗。
“行了。”姜逢不太耐烦地打断了他,“你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哦,就是跟着我们一起去找奚穆,已经上了贼船了,你没有回头路了。”
“唉……”江临川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故作为难道,“我很难办啊,我当初可是立过毒誓的,若是再插手朝堂之事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徐来冷笑一声,十分没有人性:“那就助我收复失地后再去死,随你死哪儿。”
他起身踹了脚江临川,“起来,我们得赶紧走。”
三人换下身上招摇的锦衣绸缎,随意套了粗布麻衣,徐来伸手拈了地上的沙土抹在姜逢脸上:“再往西走就到了凉庆城,那里都是难民,咱们不要太引人注目。”
“好。”姜逢不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灰扑扑的面庞,有些羞赧地低头。
徐来见状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他伸手捏了捏姜逢颊间软肉,“很可爱。”
步入凉庆城,里头光景果然与外头大不相同,若不是亲眼所见,姜逢怎么也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如此贫苦的地方,如此一看,京城那些流民景象只是乱世的冰山一角罢了。
这里大多是破屋烂瓦,漆灰的火烧焦痕燎上屋角,显得潦倒异常,这样的屋子肯定是不能住人了,只能搭几个大棚暂时抵御寒风。
满大街都是面如土色的难民,嘴唇干涸皲裂,双目无神,眼里满是一片死寂,有的怀中抱着几岁的稚儿,稚儿垂着头,像没有骨头似的软趴趴落在地上,瘦骨嶙峋,面如死灰。
姜逢无措地走过,地上的泥水混合血水发出恶臭,她几乎无处下脚,徐来看出她的不自在,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江临川解释道:“凉庆城被魏军攻破之后就一直这样了,朝廷一直没有派人来修缮,城中有些脚力的都往南去了,只剩下这些老弱病残走不动的待在这儿,可也是等死,朝廷放弃他们了。”
徐来哼笑了声,虽然他常年不在京城,但对朝中事务大体还是了解的:“上头如今就是有心也已无力了,朝中连年亏损,工部户部互相推卸责任,就连损耗在哪儿都找不出来,前几年拨款造船,结果呢?款是拨了,连个船桨都没见着,这些钱去哪了,是贪了还是污了,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偏偏皇兄糊涂,他们随手写上来的条子他也竟都签了,若是稍微追究一下都不至于此,哪能叫那帮老家伙如此放肆!”
姜逢虽是深闺女子,但对朝中之事也有所耳闻,不过她对此却有不同见解:“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他并不是糊涂,而是精明。工部与户部相互敌对,必会铆足了劲儿给对方使绊子,那么他们谁都无法独大,在朝中也相互抗衡,圣上只需坐享其成即可,手上不沾腥,自然也就乐得看旁人斗,反正受益的是他。”
“呦?”江临川倒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有如此独到的看法,一时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你看得挺透啊,寻常女子倒是很少有你这般模样的。”
徐来目光危险地睨了眼他搁在姜逢肩上的手,暗含警告道:“爪子。”
“凶什么凶嘛……”江临川收回手,悻悻摸了摸鼻子。
“行了。”徐来看不惯他的浪荡,出声道,“奚穆家在城北,咱们先去找他。”
城北几乎是重灾区,所见之处皆是焦黑一片,就连人气儿也没几分,徐来轻车熟路带着姜逢和江临川二人进了个小巷,巷子深处立着个潦草的茅屋,像是被人随手搭就的。
徐来径直走进去,掀开门帘喊了声:“奚穆?”
里头冷不丁传来声巨大的物体碰撞的声音,然后一道身影着急忙慌地冲了出来。
“王爷?”
姜逢悄悄探头打量了一下奚穆,他眼角道下颚处有长长一道骇人的刀疤,显得有些面目狰狞,人也生得高壮,凌厉的眼眸看过来,姜逢一时有些发怵。
“临川?你也来了。”
奚穆显然有些惊喜,松开徐来转而过来抱着江临川,江临川呵呵一笑:“被掳来的。”
“哦……”奚穆又把目光放到姜逢身上,姜逢被这目光看得头皮一紧,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奚穆问道,“这小姑娘是……”
“姜逢,家中经营点心铺子的,行二,叫她名字就行。”徐来介绍道。
“哦。”奚穆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来,察觉姜逢有些僵硬的动作,憨厚道,“嗐,妹子你别怕我,我是长得凶了点儿,那在战场上凶才能威慑敌人呢!不瞒你说,我以前长得可俊了,那十里八村的小姑娘都喜欢我,就是我太抢手了,我爹娘都不知道把我许给哪家姑娘呢,这不,马上三十了也没个定数。”
姜逢被他这话逗笑,还从没听说过把男主许给姑娘家的呢,与此同时心里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些许,笑眼弯弯看着他。
奚穆又蓦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还没吃饭吧?瞧你们这逃难的模样,家中没什么吃食,只能委屈你们了,不过吃饱是没什么问题的。”
饭桌上,几个男人又聊起蘅川一战。
江临川抿了口茶水,道:“我估计就是军情被泄露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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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那个赫胥连怎么可能会猜到,他四肢那么发达,一看就没什么脑子。”
“嗯。”徐来本来也是这么猜测的,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证据,“但军情是严格保密的,一直只有咱们几个知道,根本不可能会泄露出去。”
“嗐。”奚穆倒是没放在心上,“估摸着就是赫胥连脑子抽了什么风突然跑回来,咱们玄甲军都是王爷的心腹亲兵,跟着王爷南征北战十年,怎么可能会有人通敌。”
姜逢安静喝着汤没说什么,一双圆眼滴溜溜地转,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徐来继续道:“也不一定,翟季宣就是外来的,他一直站队宁王,宁王与我不对付已久,更何况这个人行事风格诡谲,我暂时还没有摸透他。”
“你不是说你在冉阳见着翟季宣了吗?”江临川吸溜溜喝着米汤。
“是,他应该是来办事的,没带多少亲兵,身上也没穿甲胄,估计也不会久留。”
奚穆突然问道:“那王爷您后面打算怎么办?”
徐来沉吟了会儿,道:“自然要先收复失地,可收复失地势必要皇兄继续信任我重用我,他如今一心想要我死,就是知道我是清白的也不会为我平反,他在高位上坐得太久,权力荣华迷了他的眼,我要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大承被他毁成什么样了!”
“好!支持你!”江临川忽然吼了一嗓子,明明没有喝酒,他却像醉了一般眯着眼耍疯。
姜逢被他吓了一跳,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奚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既然这样,那就得调遣兵马,可是玄甲军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早已流落大半,一时之间很难凑齐,就算凑齐了估计人手也不够京城的十分之一。”
“所以,咱们得招兵,不过若想有人报名,不能以我的名义来,如今我在百姓心中就是个反贼,若是以我的名义,怕是没有人会买账。”
姜逢却不认同徐来的话,她皱眉,“为何不能以你的名义?若是百姓自己都不知道加入的是何方队伍,那又怎么要求他们为咱们卖命呢?更何况,你这是诓骗百姓,非君子所为。”
“既然要招兵买马,那自然是要到最困苦的地方去,那里的百姓除了这一条生路没有别的选择,一定会积极响应以求谋生,而且你瞧瞧外头遍地哀鸿,他们心中一定对圣上积怨颇深,巴不得立刻反了才好。”
“你以顺阳王的名义招兵买马,再以清君为由,必定一呼百应。被逼到末路的人才最有血性,最会拼命,也最能为你所用。”
“清君?”奚穆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带着看姜逢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同寻常,“古往今来我都只听说过清君侧的,像你这样一上来就清君的还真不多,王爷,这小姑娘家中是行商的吗?有野心有魄力,你不如招为副将算了。”
徐来眼角也隐隐多了几分赞赏之意,嘴角微微勾起,是一个愉悦的弧度:“姜姜,你好厉害,你若是男子,必定封侯拜相,可惜咱们大承不许女子入朝为官,不过没关系,待拖皇兄下马,我就要改立规矩,往后女子也要读书识字,也要科考应试。”
江临川瘫着张脸看着面前眉来眼去的两人,恨不得把刚吞下去的饭给呕出来,他不满地拍了拍桌子:“诶诶诶,能不能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我这个老光棍还在这儿呢,好意思吗你们?”
26. 第二十六章
徐来才不理他一个空巢老人,自顾自看着姜逢笑,被姜逢瞪了一眼才稍有收敛。
既然要招兵买马,那自然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凉庆城如今人烟稀疏,几乎都是些老幼妇孺,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北上。
“禄州乃九州之首,又地处蘅川与望川之间,上镇蘅川下据望川,地势优越,最重要的是,禄州离京城颇有些距离,大半百姓依旧留在那里没有离乡,是以人口充备,且禄州百姓几乎人人习武,若要兵马,禄州是上上之选。”
“嗯,那咱们就去禄州。”徐来点头同意。
“而且……”奚穆顿了顿,“不少玄甲军在兵败后都就近养伤,隐瞒身份以避风头,若王爷以那里作为起始,相信会有不少旧部兄弟拥护,以旧带新,相信很快就能招募到足够的人马。”
徐来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他还是在北线更加如鱼得水一些,毕竟经营多年的人脉不是说没就没的。
禄州不像南宁、中都那般繁华,皇权的势力也远不及这里,比起强龙,倒是地头蛇更加棘手些。
虽然准备在禄州久留,但一时间也难以找到顺合心意的房子,一行人暂时找了个客栈住下。
他们三个男人挤一间,姜逢理所当然地独占了一间房。
出门在外虽说没那么多讲究,但姜逢到底是个女子,多多少少有些爱干净,她间房间里有浴桶,心神便不由得蠢蠢欲动起来。
她果断烧了几桶水,任由自己的身子在温暖的热水中不断下坠,时隔这么多天,她终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姜逢从心底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泡的时间太久,精神就容易松懈,姜逢点到为止,正准备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却警觉地听见了门外的一声异动。
有人。
姜逢缓缓起身从水里出来,尽量不发生异响,以免被外头的人听见打草惊蛇,她草草披了外衣走到窗台迅速往外看清格局。
还好,这间屋子的窗台和徐来那间是连着的,她右腿抬起,利落地翻过窗户小心翼翼攀过屋檐,尽量不让脚下的瓦片有所挪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窗棂,里头很快打开,露出张徐来的脸。
“姜姜?”徐来吃了一惊,就连嗓音都变了调,震惊过后,他赶紧伸手将姜逢一把捞了上来,“你怎么聪这儿过来了?头发还是湿的,发生什么了?”
“嘘。”姜逢看着急忙围过来的几个男人,将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小声道,“我刚才洗澡的时候听到我房间门外有声音,还有几个人影儿,一直在我门外徘徊,我不会武功,不敢和他们正面对上,只好爬窗来找你们。”
听她这么说,徐来的面色立马凝固,他冲奚穆使了个眼色:“去看看。”
奚穆点头,右手放在腰间围着的软剑上出去了,不一会儿隔间便传来不大不小的打斗声。
“不会出事吧?”姜逢有些担心。
徐来一手搂着她一手放在门上,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不过片刻,奚穆便单手拎着几个小鸡崽进来了。
他把那几个男人扔在地上,软剑抵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他语气森冷,犹如下一秒就要送他们去见阎王的黑面鬼使:“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连连呼痛,一副地痞无赖样:“没谁,家里穷,看她一个小姑娘就想来试试运气劫点儿东西走。”
姜逢仔细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男人,说是男人,其实男孩更贴切些,他们年纪都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跟姜逢差不多。
“放屁。”江临川轻嗤,“我们一行人初来乍到,穿的都是粗布麻衣,看着比你们还穷,还劫东西,你们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说不说?不说我报官了啊。”
半大的孩子不经吓,一听要报官,赶紧将事情都抖搂了个出来:“是掌柜的,他经常这么干,给我们点钱叫我们偷抢客人的钱财,特别是独行的女子,女子娇气,不像男人那样风餐露宿,住哪儿都行,吃啥都不挑,她们身上银两多又好欺负,是下手的最佳人选。”
“所以你们就专挑女子来祸害?”徐来语气发冷,眸中寒光乍现。
“我们……”那少年目光闪躲,显然徐来这种常年泡在战场上,一身杀气的人偶然释放出的是他们承受不来的,“没办法,家里太穷了,这又是打仗的年口,各行各业都没啥生意,掌柜的答应给我们几个子儿我们都该谢天谢地感恩戴德了,我家中还有待哺的妹妹,我爹死在战场上,我娘落了月子病起不来床,朝廷也没拨抚恤金,明明说好的……”
他捂着泛疼的嘴角低眉顺目颇为委屈,话音也越来越低:“虎子和球球的爹也都死了,家里没个赚钱的人,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想去欺负人家小姑娘。”
徐来在听到“我爹死在战场上”时就已眼眸微动,他软和了语气:“你爹……你们的爹都隶属于玄甲军,顺阳王部下吗?”
“玄甲军……”那少年眯起眼睛似在回忆,“好像是吧,我听我爹说他们的首领是个大英雄,当年带着他们将坏蛋逼退数百里,三年不敢来犯,可厉害了!”
“不过……”他声音又低落起来,“听说那个英雄后来通了敌,变成了坏人,听说他死了,我爹也死在战场上回不来了。”
几个少年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屋中几人的目光通通落在徐来身上。
徐来的指节骤然收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徐来此生自认为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圣上对得起百姓,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手底下的兄弟,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淌过血海爬过刀山,死后却连妻儿的温饱都难以解决,那这么多年,他们效忠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君主。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蛟龙盘旋蜿蜒,忽然,一股温热包围住他冰冷的手,他听见姜逢有力的声音:“你们的父亲效忠的是大承最勇猛的英雄顺阳王,他叫徐来,就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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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少年的泪珠凝在眼眶里,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瞧。
姜逢继续道:“他没有通敌叛国,更对得起军中每一位将士,是圣上昏庸,将他污为反贼,徐来,是清白的!”
一束暖光照进了黑漆漆密不透风的屋子,驱散了多日以来的阴霾,黑雾在温热的光耀下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悄悄绽开的花骨朵,是岩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是和煦的微风,是飘落的柳絮,是春风,是温暖,是希望。
徐来眼眶发热,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蹲下身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们,兄弟们为我出生入死,连性命都丢了,到头来我却连他们的家眷都照顾不好。”
那少年僵了一瞬,连脑袋都不敢挪动分毫,半晌菜抬眼,眸中似乎星星点点带了些希冀:“你没死?”
“没死。”徐来喉结上下滚了滚,艰涩说道,“我活着,就是要为你们讨回公道,要为你们的父亲报仇,我徐来在此立誓,我若不将赫胥连项上人头取来,我便血溅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盯着徐来的眼睛看了许久,道:“我爹说你是好人,是大英雄,那我觉得你是好人,你会帮我们的对吗?”
“对,我就是来帮你们的。”
“嗯。”少年坚定地点头,“我相信你。”
江临川摸了摸身上,窘迫地扣出几小块碎银,“呐,先给你们救救急,等来日我赚了大钱再多给你们一些。”
那几个少年红着眼走了,余留下一片沉闷的气息。
姜逢出来得急,这会儿头发还是半湿着往下滴水,落在衣服上连衣服都变得濡湿,她欲回房换衣:“我先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谁料徐来急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个……姜姜你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
众人:“……”
装不下去了是吗?
顶着其余两人暗含深意的目光,姜逢甩了甩手腕拒绝道:“不用了,我怕什么。”
“还是一起吧,我有点怕。”见姜逢不信,徐来耷着眉眼补充,“你知道的,我刚恢复记忆不久,难免有些不适应,毕竟我还当自己是姜小四,还需要你的保护……”
江临川、奚穆:……呕!死绿茶!
“可是……”姜逢有些为难。
徐来再接再厉,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就睡地上,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很乖的,就是不想和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一起,他们又不会说软和话又不知道安慰我,你都不知道我被他们嘲讽了多少次,我才刚刚恢复记忆,不能大悲大怒,只能默默在心里忍着……只有姜姜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在乎我。”
江临川、奚穆:……狐媚子!
江临川皮笑肉不笑,站在一旁赞叹:“徐来啊徐来,看不出来啊,我要有你这功力还至于讨不到老婆吗?”
徐来不理他,继续攥姜逢的衣角,咬着下唇眼巴巴看着她。
姜逢:“额……”
27. 第二十七章
“那你……”她缓缓开口,“你过来吧。”
“谢谢姜姜!姜姜你最好了!”徐来迫不及待拉着姜逢跑去隔壁,欢快的脚步声传进江临川和奚穆耳朵里。
江临川瞪大眼睛:“这也行?小姑娘都这么好骗吗?”
奚穆面无表情打断他脑子里那点儿不可言说的东西:“他行你不行,别想了。”
“……”
姜逢带着徐来回了自己房间,房门一关,她倒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心里又开始暗暗后悔,刚才不该心软将他带回来的。
徐来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虽说不是第一次与姜逢共处一室,但之前他没有任何记忆,孑然一身,想怎么没脸没皮耍无赖都可以,如今姜逢知晓他的身份和过去,他一时还真有些羞赧,连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姜逢先开的口:“咳,那个……今晚辛苦你打地铺了,这儿就一张床。”
“当然。”徐来被她带得也有些结巴,“总、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睡在地上,我皮糙肉厚睡哪里都行。”
“那……”姜逢木木地低着头,话音含在喉咙里模糊不清,“我想换件衣服。”
“啊?”
徐来错愕了一瞬,目光在她被发洇湿的薄衣上定了定,反应过来时羞怯的红晕悄悄攀上他的耳尖,他目光躲闪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徐来有些迟钝地应着“……好,我不看。”
见徐来背过身去了,姜逢这才放下心来走到屏风后面,一边注意着外头的动静一手手上迅速换衣,不消一会儿功夫耳边便传来姜逢低低的声音:“我好了。”
姜逢给他拿了床被子铺在地上,“你就睡这儿吧?我也要睡了,很晚了。”
不等徐来回应,她欲盖弥彰地躺到床上快速裹了被子把自己结结实实埋进去,只剩一双圆眼露在外面。
徐来看得好笑,摇了摇头悄悄伸手将床铺拖得离姜逢近了些。
姜逢听着床下窸窸窣窣的身影,转头看了一眼,原先离她还有些距离的徐来这会骤然就在她旁边,虽然没睡在一张床上,但这距离跟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区别!
姜逢惊恐,这一伸手就能碰到啊。
“你……”
盯着姜逢明显不解的眼神,徐来斟酌道:“额……我有些怕黑,离你近些我就好多了。”
姜逢想了想,好像他失忆时就有些胆小,那怕黑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吧?
她就这样对徐来的话深信不疑了,全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徐来扬起的得逞的嘴角。
“姜姜。”
半睡半醒间,姜逢隐约听到徐来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她迷糊应道,尾音上扬透着些慵懒。
徐来被这小猫儿似的声音不轻不重挠了下心尖软肉,他的心狠狠一颤,好可爱……徐来满足地眯起眉眼,微微抬头看了眼床上堆起的小山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姜逢见他久久没有说话,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伤感,一时清醒了不少,她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嘴笨道:“你……还难过吗?”
“嗯?”
徐来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垂眸想了想,大概猜到她在说什么,徐来收紧喉咙顺势带了些哭腔道:“我没事……”
但话语里的低落显而易见,姜逢心提了一提,撑起半边身子支在床上:“你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此介怀。”
徐来邪恶地笑笑,他怎么这么喜欢姜逢哄他呢,心间像盛了一捧春水,在微风下泛起涟漪,他继续装可怜,仿佛病弱西子般捧着心口道:“可是我还是有些难受……”
姜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脑中混乱嘴里也跟着胡言乱语起来:“你别难受了,咱们这回不就是来东山再起的吗?我相信你的,你是大英雄,没有什么是你做不成的,待你功成身就,你可以给他们一笔补偿金,虽然聊胜于无,但起码……”
她顿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什么,声音忽然欢快起来,像只雀跃的鸟儿般喳喳叫:“诶诶,那几个人他们的父亲不是玄甲军吗?而且方才我瞧他们的样子,不像对你们抵触,你何不招安了他们,他们还可以为咱们在民间多宣传宣传,说不定有用呢。”
徐来也有过这个想法,可是他们年纪尚小,战场凶险,若是回不来,叫他们家中亲眷怎么办呢,已然失了丈夫,再没了儿子怕是天都塌了。
“再说吧,我再想想。”
他没有立时应下,姜逢听出他对这件事似乎兴致不高,便也止了话头没继续说,可心底这个想法已然如野草般蔓延滋长,生生不息。
“那……那个掌柜的咱们怎么办?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下去吗?”她转移了话题。
“当然不是。”徐来平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不过咱们刚来,对什么都不熟悉,还是再观察几天再说,以免打草惊蛇。”
“哦……”姜逢眼皮子又在打架,困顿应了声,渐渐没了声音。
见姜逢没了动静,徐来也就不再扰她,看着垂在床沿的那只莹白皓腕,徐来小心翼翼抬手,食指缓缓对上她的,一点暖流从食指涌遍全身,他得寸进尺,牢牢握住她的整只手,紧紧与他贴合,细嫩柔滑的皮肤贴着他带着薄茧的手,叫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姜逢醒来时,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床边,她挣扎着掀起眼皮子,地上早已没了徐来的身影,就连昨日她给他铺的床铺也已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柜子旁。
她撑着手起身,左手手腕却忽地软了软,姜逢迟钝地感到手腕间的酸麻。
“嘶……”一声轻微的抽气声,她皱着眉回想,昨天似乎也没磕到哪儿啊,怎么这么酸。
算了,也许是爬窗的时候扭着了。
姜逢没有多想,掀了被子起身去寻徐来,隔壁厢房没有徐来的影子,就连江临川和奚穆也不知所踪。她回去洗了把脸,知道他们几个不会走太远,索性就先下楼去了。
走下楼梯就在三人对坐着正在吃早饭,徐来见她醒了,眼眸几不可察地亮了亮,冲她招手:“姜姜,来吃饭。”
姜逢应了声过去坐下。
徐来给她夹了只做工精致的小包子放碗里,小声道:“刚才我们去试探过那掌柜的,是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来,不过……似乎背靠大树,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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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这么有恃无恐。”
江临川咬了口馒头,语气懒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禄州这地方,你别看地方偏远,这里头的门道还挺多,咱们初来乍到,不好轻易得罪人,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给咱们惹来麻烦,静观其变吧。”
姜逢想想也是,毕竟他们应该会在这地方待得挺久,贸然行事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随便走走,得先把这地方摸透了,后头才好行事。”
姜逢点头,“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奔波来这么久,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也行。”几个男人没多想,她一个小姑娘自然不比他们这些野惯了的糙汉子,左右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你不要乱跑,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行,我知道了。”姜逢答应地很痛快,不过等几个男人走后她就没那么听话了。
她当然是要出门的,而且不能让徐来他们知道。
禄州比京城冷得多,走在路上耳旁都是朔朔的寒风,举目之处皆是茫茫大雪,天地间都被染成了白色,一眼望不到头。
姜逢裹了件披风,却还是忍不住冻得跳脚,街上没什么人,也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
她还惦记着昨天那几个少年,想着随便走走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他们。
说来也巧,姜逢还摸不清路,七拐八拐后进了个小巷子便迷失了方位,幸好那巷子里还有几个破败的小屋,明显还有人住。
最深处那件小屋里头传来几声婴孩虚弱的哭声,听着要是腰断气了般无力,她走过去敲了敲半开的门:“请问有人在吗?”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过后,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姜逢的眼帘,“诶,你?”
是昨天那个少年。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姜逢暗自庆幸,还好迷路了,刚才在外头兜了一大圈也没找着,结果竟然在这里遇见。
陈最双手巴着门框警惕道:“是你?你有事吗?”
“额,我迷路了,我刚来还不熟悉,这里是哪儿啊,要怎么回我住的客栈?”
陈最稍稍放松了些:“那你走得还挺远,你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到头,然后左拐出去顺着小路走,差不多就能走到大街上。”
说完他作势要关门,姜逢赶紧拦了一下:“等等!”
“你还有事吗?”
“我有。”姜逢半边身子挤了进去,陈最也不拦她,稍稍退开了些。
她这才看清屋子里头,一个大约四五月大的孩子躺在桌板上,旁边还放了个小碗,浅浅盛了些米汤。
说是米汤,却也只有碗底几粒米,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要吃的时候,这些米汤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姜逢心里五味杂陈,有些艰涩地开口:“昨天不是给了你们银钱吗?怎么不去买些吃的。”
陈最低着头扣手:“我们几个分了之后就没多少了,总得省着些,往后还会更穷……”
姜逢还未讲话,就听里间传出来一道声音,那声音也是无力的,仿佛沉疴的病人,沙哑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细沙:“儿啊,谁来了?”
28. 第二十八章
陈最匆匆应了一声:“娘,没谁,就是一个姐姐。”
里头低低应了一声,再没了声响,仿佛十分疲累一般。
姜逢挑起眉尖,忽地想起他说过他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娘。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她轻声问道。
陈最朝里头看了眼,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道:“进来吧。”
姜逢微微颔首:“打扰了。”
矮桌上的婴孩已经不哭了,正咬着手指小声抽泣,盛了满眼的泪将落不落,许是对生人感到好奇,滴溜溜转着眼睛盯着姜逢看。
姜逢被看得心底一软,动作轻柔地抱起那个孩子,将她搂在怀里低低哄着。
陈最有些局促地坐在她对面,张了张嘴没说话,半晌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鼓起勇气道:“这位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昨天是我的错,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家没有什么能赔你的……”
他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应该是怕里头的人听见。
姜逢没想到他是在害怕这个,她虽说睚眦必报,但也没小心眼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昨天她也没收到什么伤害。
她失笑,“不,我不是为这件事,我来找你另有其事。”
“我昨日听你说你父亲隶属玄甲军,玄甲军是我大承第一精锐,勇猛无双,虽然此次蘅川一战折损了不少,但根基总还是在的。”
陈最不懂姜逢与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自幼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明天吃什么,这些事只是他父亲偶尔回来讲给他听过,他虽崇拜,但到底如镜花水月般玄幻,于他太过遥远。
姜逢继续道:“昨日那几个男人都是玄甲军的将领,他们心怀天下,不忍百姓继续受苦。蘅川兵败后,魏军如过江鲫鱼般涌入我大承境内,朝中人才济济却无一人能喝退他们,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大承迟早要完。”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没什么关系,你只是个平民百姓,改朝换代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影响,那我就说些与你有关的。”
姜逢目光灼灼,颇有些咄咄逼人之势:“你父亲死在魏军手中,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
“我……”陈最眼里起了畏缩之意。
她语气里带了些蛊惑:“你父亲壮志未酬便中道崩殂,叫他九泉之下如何心安?他一生最大的抱负便是护家国安宁,好男儿眼里要看得到大好江山,若你能为他完成未竟的心愿,你父亲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骄傲。”
“届时,百姓能吃得起白米细面,生了病能买得起药看得起大夫,冷了能穿得起棉衣,像你妹妹这样的孩子再也不用米汤果腹,他们不用日日为敌军的来犯而担惊受怕,这寸天地容得下一张读书的桌椅,让孩子们都有学可上,科举不再是权贵的游戏,而是穷人的出路,高堂之上坐着的不会是不食肉糜的昏君而是为民谋福的明主。”
“这样的天下,你不想亲手造就吗?顺阳王如今需要兵马打回京城为无数蒙冤而死的玄甲军平反,为自己平反,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何不试一试?”
陈最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唇中嗫嚅着,他从来不敢想这些也不配想这些,他只是一颗微不起眼的沙,在茫茫时间长卷下一吹即散,他不会是青史留名的人。
姜逢看出他的犹豫,倒也不急,反正她也没想过陈最会立马答应她,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没再继续久留,她放了块银子在桌上便起身告辞。
虽然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她还是比徐来他们先回来了一步,徐来回来时已是傍晚,夜色渐深,有些朦胧的疲态。
“怎么样,还好吗?”
“嗯。”徐来觉得禄州还算不错,“只是听说这儿的县令有些难搞,与当地的几位富商交往密切。”
“你管他呢。”江临川伸了个懒腰浑不在意,“你级别比他高,虽说你如今破落了,不好叫京城那边知道你在这儿吧,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不需要放在眼里的,我单手都能解决了他。”
徐来只觉得头疼,额角凸凸跳个不停:“好歹是朝廷命官,收起你那个莽夫样子,更何况你得罪了他相当于得罪了禄州大半权贵,往后在这禄州城寸步难行,你能不能动点脑子?”
眼见着两人就要掐起来,一向沉默寡言的奚穆这会儿也坐不住了,用身子隔开他们:“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吵起来?”
两人这才心气不顺地放开对方,瞥过头去谁都不看谁,像两个斗气的三岁小孩儿。
姜逢觉得好笑,眉目舒展开来,如初春融化的雪一般。
好不容易等他们这儿歇了下来,楼下却不知为何又是一阵嘈杂。
几人探头去看,发现闹事的竟然是陈最。
徐来心底一震,连忙下楼去看,姜逢几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也一并跟了上去。
陈最情绪激动,面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蜿蜒暴起,手里拿了把菜刀正要找掌柜的拼命。
刀刃落下去的瞬间,被一双结实的大手险险接住,盛怒中的陈最见来人是徐来,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随即剧烈挣扎:“你放开我!”
徐来双手钳住他的肩膀,忍着痛意问:“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杀他,你知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那又如何!”陈最是铁了心要那掌柜的的命,猩红着眼吼道,“偿命就偿命,用我的烂命换他的命值了!我只怕我下的手不够重,叫他死不利索!”
姜逢隐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她确定了,徐来需要陈最的助力。
徐来心太软,重情淡利,这样的人就算再有本事也坐不稳高位,他需要一个得力干将来替他肃清障碍,陈最年纪尚幼,却能有如此血性,不论手段如何,光是这份气概就不由得叫人佩服,姜逢确定,这个人,她找到了。
那掌柜的半靠在柜台上喘着粗气,宽肥的脖颈被衣领裹得通红,他伸手解了两颗扣子,戴满宝石戒指的肥胖手指指着陈最:“好小子你过来,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你好端端的拿着把刀来寻我拼命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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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陈最情绪又激动起来,挣扎着张牙舞爪要冲过去,却被徐来死死压着无法动弹,到底是个孩子,力气比不得成人,“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的,我为你办事,你给我娘抓药治病,我原以为你是真心的,今天我请了大夫来瞧,那大夫说我娘喝了这么久的药,是假药!”
“我说我娘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还是半点儿不见好转,原来是你这个黑心的想害我娘性命!”
他再次挥舞菜刀想要砍过去,徐来缺没给他这这机会,他将暴怒的陈最护在身后,幽深的目光盯着掌柜的看:“掌柜的,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吗?若是真的,私自买卖假药草芥人命可是重罪,那您可要与我官府里走一遭了。”
“这这、这……”那掌柜的急得满脸通红,整张脸上蒙了细细密密的汗水,活像个刚出笼的胖包子,“这位公子,你别听这孩子瞎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在这块儿经营客栈十几年了,从没闹出过这样的事儿!而且我是看这孩子可怜,他娘又重病起不来床才给他写活儿干,那药我也是问了大夫才买的,我怎么可能会给一个重病缠身的任吃假药呢?那我还是不是人了!”
“我呸!”陈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副极为不耻的模样,“你说得好听,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吗?你背地里的那些勾当哪一个能拿出来说?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眼看徐来劝不住,姜逢拨开人群进入风波中心:“掌柜的,既然这位小公子认定您抓给他母亲的药是假药,何不将药方与药渣都拿出来,叫大夫一看便知。”
“对啊!”人群中有人应和,“叫大夫过来不就都知道了,很简单的事儿嘛!”
“是啊王掌柜,你要是清白的那就证明一下,免得落得个坏名声,往后生意都不好做了。”
“小孩儿,你去你家把药渣取来呗,这儿离医馆近,随时都能看。”
“去拿来。”徐来拍了下身后的陈最,把他手里的刀接了过来。
不大一会儿陈最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碗黑漆漆的药渣。
有好事者已经将隔壁医馆的大夫拽了过来:“大夫来了!”
那大夫已然年迈,佝偻着背被拽过来,一时还有些上起不接下气,半晌顺完了气才问道:“药渣在哪儿?”
“在这!”陈最急急忙忙递了药渣过去,眼里带了显而易见的忐忑。
“好。”那大夫拿两根手指捻了些药渣放在鼻尖细细地闻,又用手指碾了碾,灰白的眼眯起,似在努力分辨。
“这……”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起来。
大夫看向陈最:“方便问一下,令堂是什么病症吗?”
“当然。”陈最点头,“我母亲自生产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大夫说是气血亏空,又伤心过度,这才一病不起,一直在吃王培玉送来的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些药竟然都假的!”
“倒也不是假药。”那大夫语气平静,将药渣放了回去。
29. 第二十九章
众人一惊,就听那大夫摇头叹道:“只是里头有当归、红花这类活血的药,令堂本就气血亏空,若是长此以往服用,恐怕身体不垮也得垮啊。”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大夫瞥了眼王培玉,继续道:“药不是假药,可心确实伪心,小公子年纪尚轻,不懂人情世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事小心为好。”
“还真有这种人啊?”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这王掌柜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居然这么居心叵测。”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他连孤儿寡母都下得去手,已经没有人性了!”
“对啊,何必去害一个病倒在床上的人呢?真是吓人,往后咱们少来这儿。”
“……”
“不不不。”王培玉面上满是惶恐,连连摆手否认,“这、这是大夫给我开的药,我一个开客栈的我哪儿认识什么药材?我就是再胆大包天我也不敢害人性命呐!这肯定是别人陷害我的,我不可能这么做,你们要相信我啊,我做了十几年生意了,一向是诚信为本的,我是老实人呐!”
说着说着,他身子慢慢矮了下去,跪在地上拍腿喊冤,涕泪横流好不可怜。
姜逢却丝毫不觉得心软,从他教唆陈最去偷抢姑娘家的财物就能看出来,此人并非善类,无论此事他是否知情,这顶帽子他也必须实实在在接下。
“我要报官。”陈最抹了眼泪鼻涕,轻声开口,眉头微皱异常坚定,“你这种人不该逍遥法外。”
“对!报官!押他去报官!”
几个好事者义愤填膺,三两下拥上来就押着王培玉往官府走。
这回徐来倒没拦着,正好他也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县老爷,摸摸底细。
江临川和奚穆也是这么想的,与徐来对了个眼神便悄悄跟在队伍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官府要升堂。
县太爷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趿拉着写就被人从后院匆匆请了过来。
他睡眼惺忪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悠悠转头扫视了圈底下,才漫不经心道:“堂下何人?”
陈最跪在地上双手拱起,“回大人,草民陈最,要状告琉璃客栈掌柜王培玉。”
“告他什么?”
刘渊和捻了捻自己的胡须,靠在椅背上随意问道。
“三月前,我父亲战死,母亲病重,家中穷得揭不开锅,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妹妹,为了给母亲买药治病,我便答应为王培玉做事,他教唆我去偷抢他客栈里独身年轻女子的财物然后交给他,我知道做这些事丧良心的,可为了我母亲的病,我没办法……”
“可是,王培玉抓给我母亲的药里掺了要她命的东西,他分明就是要我母亲死!大人,他这是蓄意谋杀,还望大人明查,还我母亲一个公道,我也会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
陈最咬牙切齿,提及母亲时嗓音轻颤,字字情真意切,堂外的百姓皆自发情愿,要刘渊和严查此人。
“不是不是!”不等刘渊和发话,王培玉急忙否认,“大人,草民勤勤恳恳开门做生意,那口碑在邻里四方都是有目共睹的,我怎么可能教唆一个孩子去偷东西呢,我给他母亲抓药治病那是看他可怜,再说了,我一个做生意的,哪知道什么药材不药材的,那不都是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您说,我好心给他娘治病,这还成了我的不是了,我冤不冤呐!再说了,您说我教唆他去偷东西,可我这客栈从来没有客人反映过有丢过什么财物,再不济,他们也可以报官呐,大人您知道的,从来没人报官吧?说话要讲证据的,这都是这孩子一时心急说出的胡话罢了,怎么可以听他的一面之词呢?”
“这倒是……”刘渊和微微点头,看着像是赞同。
江临川轻轻拽了拽徐来衣角,掩着唇道:“这俩一伙的。”
徐来点头不置可否。
身旁姜逢却毫无预兆地站了出去,徐来眉心一跳,就见她上前站在陈最身边,微微颔首道:“大人,方才这位掌柜说他并没有教唆陈最偷东西,可是我昨日入住琉璃客栈,陈最潜入我的屋子,可是被我抓了个正着,在我的一番盘问之下,陈最才告诉我他是受客栈掌柜的要挟。”
“我初来乍到,不知是哪儿得罪了王掌柜,还请王掌柜指点一二。”
面对姜逢的咄咄逼人,王培玉并没有几分惊慌,他从袖中拿了块手帕擦汗,笑着道:“姑娘啊,你年纪轻心善看着这孩子可怜这我能理解,可你也不能张嘴胡来啊,你要想清楚啊,这可是作伪证,到时候是要受罚的,我王培玉对天发誓,这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不然就叫我天打雷劈,怎么样姑娘,这样你总能相信我了吧?”
“你……”姜逢始料未及,她没想到这个王培玉竟然这么大胆,他心里没有什么天理公道,眼里只看得见利益,她又多问了一句,“你可要想清楚,你对天发誓,若你欺骗上苍,那可是必遭天谴的。”
王培玉不以为意,昂着头对刘渊和陈情:“大人,我今日若说了半句好话,便叫我不得好死,如此,你可愿相信我了?”
“大人。”姜逢急急打断,“民女今日所言也句句属实,不掺半句假话。昨日我见陈最可怜,便给了他一些碎银,所以今日他才得以去请大夫为母亲医治,才会发现王掌柜的所作所为。”
“没错。”陈最也附和,“是这位姐姐给我了钱救我母亲,我感谢这位姐姐,她不计较我偷她钱财,还如此心善,这一切都是王培玉指使,他是惯犯,大人您千万不要放过他!”
“行了。”刘渊和开口,浑浊的目光直指陈最,“听你的意思,看来你是个惯偷了,经常去偷琉璃客栈里客人的钱财是吧?不仅如此,王掌柜花钱为你母亲治病,你反过来咬他一口说他要害死你的母亲,我说的对不对?”
“大人?”陈最明显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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愕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喃喃低语了一声。
姜逢也没想到会这样,她顿时明白了这个县令是要保王培玉,但她还想继续辩驳一下:“大人,事出有因,是王培玉教唆……”
“够了!”刘渊和厉喝一声,原先吵闹的堂下霎时寂静,他站起来盯着姜逢,“你这女子,红口白牙张嘴就来,你有什么证据?现在给我闭嘴,本官还能放你一马!”
“还有你。”他转而看向陈最,“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证据呢?空口无凭,真是可笑!”
他一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继续道:“本官还什么都没问,你就自个儿全招了,王培玉有没有教唆你本官不知道,但你偷抢成性确是实打实的,你自己承认的怨不得别人,我看今日这件事王掌柜何其无辜,全被你这个不知满足的小子给坑害了,他出钱救治你母亲,你倒好,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是丢光了你母亲的脸!”
他不顾外头百姓的不满,径自叫来人:“把这小子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此事就算了了,退堂!”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大人!”陈最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神,这场他期待中的审判只针对他。
王培玉奸笑了一声,故作可惜道:“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我是不是说了不要把事情闹到官府?你看看,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何必呢。”
陈最生生受了二十大板,趴在地上不省人事,最后是被徐来背回去的。他暂时被安置在客栈里养伤,姜逢每日都会过去给他母亲和妹妹送饭,也不算麻烦。
只是陈最醒来后便不再开口说话了,整日趴在床榻上,吃得也不多,瞧着像是没了生息。
徐来看得难受,心里沉甸甸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却无从劝慰,他无法告诉这个少年,这个国家是怎样的腐败黑暗,这个世上还有更不公的事,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不想熄了少年心里那把火,至少现在不可以。
但姜逢却不这样想,她没什么顾虑,也不像徐来那样有愧疚感,对姜逢来说,周围所有一切能为她所用的她都应该物尽其用,只要达到目的,手段不重要。
她趁着徐来出门,俯身蹲在陈最床边,看着他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问:“现在你看见了吗?”
陈最眸光微动,似在询问。
“看见这个世界最不堪的一面了吗?你如今经历的,并不算什么,这世上多的是人比你可怜,你如今只不过是信仰破碎,你不相信你一直信赖的官府可以这样草草包庇一个人,将罪名安在无辜之人头上。”
“你父亲一直以来教导你的都是这个世界有多么美好多么太平,政治清明,官为民福,这个国家在你眼里很好吧?哪怕现在千疮百孔,但这是你的家,你从出生以来一直依赖一直温存的家,但我要告诉你不是的。”
她低柔的声音在陈最耳旁响起,明明是柔和的语气,听起来却带着血淋淋的残忍。
30. 第三十章
“我父亲是京城富商,手下经营着无数大小商铺,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到底商人低贱,谁都可以踩一脚,为了让弟弟顺利入仕,我大姐一个自视清高恃才傲物的女子被生生断了姻缘,许配官家子做妾,她心上人被打断了腿扔出去,再无入仕可能,出嫁那日她当众逃了婚,与家里决裂。”
“我呢,本来就在家中不受宠,靠写邸报养活自己,却被对家盯上,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但因为那个对家是侯爷的小舅子,我父亲就要把我许给他做第十一房小妾,你知道吗,那个老头已经四十多岁了,比我父亲年纪还大。”
“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做任人宰割的鱼肉,所以我反抗了,我查出十年前他曾谋害女子性命,将她的尸骨藏在佛像里整整十年不见天日,事情被我揭露后,他才被押入大牢。”
“就在我以为往后我可以安安心心做我自己时,却被侯爷找了麻烦,我们一家人都被关进大牢,我实在没了办法,这才逃来这里。”
姜逢观察着他的脸色,又继续道:“至于徐来,他被自己的同胞兄长污为反贼,至今回不了京城。他从蘅川死里逃生回来,被我捡到,后来身份败露,有人认出了他,他被严刑拷打命悬一线,这一切,都是圣上的默许。”
“你以为你很可怜吗陈最。”她面带讥讽,不断拿话刺他,“比起我们,你不过是挨了二十个板子,你现在年轻力壮,这对你来说算什么?打你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打在我们身上的板子,却是至亲给予的,这样一比,谁更痛?”
“所以我们才要反,要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乱世中这样的皇帝不会带领国家走出囹圄,这二十个板子可以落在你身上,也会落在无数个百姓身上,豺狼已经亮出利爪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我这样说,你可愿意加入我们?”
陈最喉头剧烈颤动着,暴露出他此刻的不平静,他的人生经验太短,虽说少衣缩食,可受过最大的苦也就是这样了,他父母和蔼兄妹可亲,想象不到这世上会有父母会把孩子当做商品一般交换,想象不到同袍手足会为了权力而自相残杀,这个世界第一次向他展露出残忍的一角,他不堪一击,毫无还手之力。
“我……”
泪花在他眼里轻颤,像一颗颗破碎的雪粒子,在太阳的照耀下轻轻融化,他开口:“我可以吗……”
姜逢温润的眸子如玉般看着他,那眼里似有化不开的希望:“我相信你可以,不过你要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姜逢微微一笑,“你的伤好了吗?”
其实陈最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这些天他一直躺在床上不过是心里的那口气儿散了,人也没了精气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如今有了盼头,人也神气了,瞧着倒是伤好了大半。
是夜,陈最提着漆桶隐入黑夜里,他如鬼魅般在每家每户门口飘过,却不多停留,就连地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拂起。
姜逢的话在他耳边萦绕:“徐来如今身负谋逆罪名不好翻身,就算要东山再起也需得有所助力才行,否则难以服众。如今圣上昏聩,百官争斗,再加上外敌来犯,圣上在百姓们心中的威望已大不如前,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罢了,但这表象不需要太久就会被撕破。”
“禄州城虽说地处偏远,但魏军破了蘅川之后,第二个要破的就是禄州,他们如今不断挑衅,就是在试探,试探大承究竟还有没有可用之人,一旦被他们摸清了底细,他们就会大举进攻直抵京城。我们要做的,就是激起民愤,让这愤怒为我们所用。”
“天胤已去,顺阳当道。”
第二天,这句话便穿过了大街小巷,落在每一家人的门扉上,很快,上苍显灵指引明主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徐来知道是此事已经闹得很大了,江临川和奚穆整日与他待在一起,是断没有机会这样做的,知晓他要招兵又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那就只有姜逢了。
看着姜逢与陈最一脸无辜的表情,他用膝盖都能想到这事是谁指使,又是谁执行的。
一股无名火直往心间蹿,他深吸了几口气,将将缓下那股火,拉着姜逢手腕二话不说就把人往外带,徒留陈最在原地。
许是真气着了,徐来使的力有些大,偏他自己还没察觉,姜逢忍了忍,发现忍不了后她果断甩开徐来,揉着手腕有些不满地抱怨:“你干嘛,弄疼我了!”
徐来目光定在她通红的手腕上,有一瞬间的慌乱,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姜姜,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你明知道我不想陈最掺和进来,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姜逢点头:“我确实了解你,不然我也不会把陈最拉入伙。”
徐来愕然,盯着姜逢问道:“什么意思?”
“徐来,你不觉得你顾忌的太多了吗?”姜逢对他对望,第一次坦言自己心中想法,“你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这个不忍心那个不合适,可是什么是合适的?凡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你要夺的是天下,不是一个布娃娃更不是一个拨浪鼓,你需要顾忌谁?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永远也成不了事,你心太软了。”
“用兵打仗你在行,但驭人之术你根本不懂,重情的人终有一天会为情所害,你要记住这句话。”
“陈最跟你不一样,他虽出身布衣,不懂什么权益制衡,但心够狠,他是我为你选的干将,不消多久,他必会为你谋就一番霸业,你且等着看。”
“姜姜……”徐来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颓废,“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
姜逢压抑着吐出一口浊气,窗外枯败的枝丫不知何时已抽出了嫩芽,为这苍白的大地点缀上一抹青绿,她看着那嫩芽道:“徐来,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你是个仁义之人,起码不会像你兄长那样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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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如草芥,你的心软或许会救下许多人,可有些时候不该这样的,你要认清形势。”
“我没有说你不好,只是你需要助力,陈最便是你最好的帮手,你相信我好吗。”
“可是……”徐来心底还是有些难受,“陈最如今是家中的顶梁柱了,母亲卧病在床,妹妹嗷嗷待哺,他若出事,你让我百年之后怎么向他父亲交代?”
“这并不是我逼他的,我只是给了他这个选择,而他恰好选择了这个选择,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不必为此挂怀。他父亲是为家国而牺牲,他的儿子继承他的遗志,他在下面也会欣慰的。”
姜逢缓缓伸手摩挲着他的手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徐来到底还是没能对她说些重话,她知道,这事算是落下了。
因着陈最挨家挨户写下的“天胤已去,顺阳当道”八字,禄州城内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八个字威吓到,一时间顺阳王的名号在城中竟有了很高的威望。
比起外来客,陈最一个土生土长的禄州人要获取百姓们的信任比他们容易得多,姜逢让陈最找了几个相熟的好友先把消息散播出去。
“诶,我听说菩萨显灵了,这是不是就说明顺阳王才是正统,民心所归?”
陈最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是吧……”
几人杵了杵陈最的胳膊,着急道:“你爹以前不就是顺阳王部下吗?你快跟我说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陈最故弄玄虚卖了个关子:“这……我爹走了这么久,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呀……”
“说说说!”
“快说!”
“好吧。”他重重咳嗽几声,清完了嗓子才道,“听说圣上一直对顺阳王有所忌惮,顺阳王手握重兵又比他贤能,生怕有一天就取而代之了,所以,在蘅川兵败后圣上才急不可耐地将谋逆的罪名扣在顺阳王头上,好叫他永远翻不了身!”
“额……”他视线转了一圈,提醒道,“我这都是小道消息,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几人大手一挥,答应得痛快:“嗐!你哥哥我是那样的人吗,放心吧,保准不说出去,你还知道啥?再说再说。”
陈最上身微倾,几人也跟着贴近,围坐一团,“这顺阳王如今就隐姓埋名藏在咱们禄州城内,所以天降旨意,这就是叫咱们拥君另立啊!我告诉你们,顺阳王正筹划着招兵买马呢,有朝一日积蓄了人马,就直指京城,挑下那昏君头上的冕旒来!”
“到时候他做了皇帝,那肯定得奖赏功臣吧,那功臣可不就是跟着他的军士们吗?要是让我知道了他在招兵,我一定第一个报名,说不定还能捞个王爷来当当呢!而且啊,我看顺阳王一定比当今圣上仁厚,他要是当了皇帝,咱们百姓就有福了,斩昏君贬奸相,好日子指日可待!”
几人眼睛瞪得想要掉出来,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31. 第三十一章
半晌后才有人怯怯开口:“小陈最,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陈最又一副不太确定的模样,抓耳挠腮极为苦恼,“说实话吧,我也是听人说的,不过这事儿我估计八九不离十,我前些天在客栈好像是看见了个神仙般的人物,那身姿,那模样,一看就是锦绣堆儿里长起来的,我好像还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喊他王爷,不过隔得太远我没听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真的假的?这顺阳王不会真在这儿吧?”
“应该是真的,我好像也见着过这么个人儿,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儿穷乡僻野出来的。”
“诶你这么说我好像也看见过了,是不是浓眉大眼的……”
陈最暗中窃喜,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相信很快就能传遍全城了。
姜逢与徐来立于二楼窗台看着下头的动静,陈最悄悄往他们这儿递了个眼神,姜逢便放下心来,知道这事儿有谱了,她浅笑着看向徐来:“后面就交给你了。”
“放心。”
有了陈最这张大嘴巴,顺阳王准备起义的事儿便心照不宣地被全城人给知道了,但谁也没敢把这事放到明面上来,毕竟有个官府,万一败露就不好了。
江临川和奚穆乔装了一番,尽量让自己不起眼一些,征兵的地方他们现在了一个废弃已久的破庙,这里地处偏僻,常年没有人经过,要想躲过官府的耳目,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有了陈最暗中牵线,报名的人越来越多,江临川心疼地捂着荷包哭穷,这回征兵的费用全都是徐来从他手里扣出来的,毕竟其他人穷得叮当响,也只有他能压榨一下了。
姜逢看着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江临川,一时有些不忍,她悄悄伸出手指拽了拽徐来的衣角,“他不会破产吧?”
徐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目光落在姜逢拽着他衣角的柔夷上,亲昵地拨开她额前碎发:“没事的,他可有钱了,不用担心。”
“哦……”姜逢半信半疑,可爱的模样看得徐来心里软得要化成一滩水。
“对了。”姜逢忽然又担心起来,“兵马有了,粮食怎么办?这么多人呢,往后名声越来越大,队伍也会越扩越大,粮食,兵晌,咱们都还没有着落呢。”
姜逢久在京城,自然想不到这些,对她来说这是一道难题,但对徐来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他常年征兵打仗,若是连这么点小事都被难住,就不要说打回京城,更不要说打退魏军了。
“这个啊……”徐来忽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故作苦恼语气轻佻,“哥哥也很为难呢,姜姜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哥哥?”姜逢简直要被气笑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怀疑的模样,上下扫视了眼徐来,“你?”
徐来很不要脸地应了一声,心情颇好地得寸进尺,完全不懂见好就收,“嗯,再叫一声。”
姜逢才不惯着他,一脚踹过去,胳膊钳制住他的脑袋:“之前是谁一口一个姜姐姐啊?怎么,现在脑子好了就敢不叫了是吧?你给我记住,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对我客气点!”
徐来脸憋得通红,只好求饶:“好好好祖宗,快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姜逢手上力道不减,悠哉悠哉问道:“那你叫我什么?”
“……”
徐来有些难以启齿,之前失忆就算了,现在他恢复记忆了,要叫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小姑娘姐姐,这……
“嗯?”姜逢微微一笑。
“姐、姐姐……”他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声音掩在喉咙里含混,隐隐带了些求饶的意味。
姜逢这才满意地放手,笑着垫脚拍拍他的头,哄道:“乖。”
“……”徐来默默咬牙,一副吃瘪的模样。
言归正传,徐来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神情,他早就想好了后面的路,“咱们先问江临川借点钱,先把战士们的温饱问题解决,等这批人训练出来了,粮草就不是问题了。”
姜逢疑惑,徐来耐心为她解释:“我前些天和奚穆他们探过这城中形势,禄州城的赋税很高,除了每年上缴给朝廷的,剩下的都被当地权贵中饱私囊了,这些人吸着百姓的血,吃着百姓的肉,也是时候该叫他们还回来了。”
姜逢恍然大悟,“你是要?”
“嗯。”徐来点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排着的长队,道,“姜姜,你是用神话招来的这些战士们,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他们入伍仅仅是为了信仰,信仰既是能激起民众反抗斗志的利器,也是用来麻痹思想的迷药,药效一过,他们就会清醒过来,要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光靠信仰是不够的。”
“禄州土地广袤,但这些土地都是乡绅地主的,没有一寸是属于百姓的,我想让百姓们拥有自己的土地,不再被赋税所累,不必劳作一年,却还吃不上自己亲手种的白米饭。这支队伍训练起来的第一件场仗,就是要夺回属于他们的土地。”
“那他们去哪儿训练呢?这么多人,目标太大,早晚会被官府发现的。”
徐来去探过地形,这破庙后头有一片荒山,草长得比野坟还高,一看就知道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这样也好。姜逢点头,没想到徐来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还真是妥帖。
看出姜逢眼里隐隐的赞叹之意,徐来贱嗖嗖地撞了下她肩膀,“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嫁给我?”
姜逢“……?”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她轻嗤了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有病吗?”
“你不想嫁给我吗?”徐来很吃惊,“你之前说是怕我娶过妻了不记得才不愿嫁给我的,现在我都记起来了,我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男,整天跟一群不洗脸不洗澡臭烘烘的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除了你连别的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嫁给我,我的身我的心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像是真的不敢相信,他连说话的语气都快了许多,絮絮叨叨在姜逢耳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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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逢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你是反贼。”
徐来噎了半晌,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良久才支吾着:“你不是知道吗,那是皇兄陷害我的。”
“可你现在是真的要反。”
“……”
见徐来低垂着眉睫,浓密的眉毛拧作一团似是伤心的模样,她又道:“我要是嫁给你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这买卖太不划算,你要是真心想娶我,那就拿天下来换,我从前在姜府过惯了苦日子,受够了旁人的欺凌,若是嫁给你,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要做人上人。”
徐来听她话语间似有转圜余地,一时喜上眉梢,嘴角掩不住地笑,低低的嗓音落在姜逢耳畔:“那你等着,我必拿江山来换。”
他眼眸幽深,望不到底的漆黑将她牢牢吸进去,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周遭的吵闹声消失,只剩下二人锣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二人的心跳重合,共舞,直至契合。
姜逢状似无事地背过身去,可颊边鼓起的软肉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心境,徐来没忍住,伸手捏了捏,换来姜逢状似娇嗔的一眼,他闷闷笑着,回声在胸腔震动,连带着姜逢的心尖也一并颤动。
这个疯子……姜逢心里轻骂了一声,离他远远的。
“不过姜姜。”徐来又贴了过来,“要不你跟着将士们一起练吧?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保护自己,我总有看顾不到你的时候,万一……我亲自教你吧?”
姜逢也觉得有一门本领在身总是好的,点头答应下来:“好啊,我一直也挺想学的。”
“那明天我们就开始吧。”
为了行动方便,他们现在已经不住在客栈里了,在空地上安营扎寨,这样瞧着,姜逢似乎也隐约能想象到徐来从前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姜逢还在睡,徐来已经早早起来在营帐外等着,他没去叫醒姜逢,就在外头守着。
以至于姜逢醒来时吓了一跳,揉着眼睛道:“你干嘛在这儿,很吓人好吗?”
“我来等你啊,不是说好了我教你习武吗?我们走吧。”
说着徐来就要去拉姜逢的手,姜逢忽地后退,捂着脸小声道:“我还没梳妆呢,那么着急干什么。”
徐来自然不懂姑娘家别扭的小心思,上下瞧了眼姜逢:“咱们是去练武,那要梳什么妆,人去了不就行了?”
“哎呀你烦不烦!”姜逢恼了,举起拳头给了他一拳。
虽然这么点力道对徐来来说跟小猫挠痒痒没什么区别,但见姜逢似是不悦,他还是低声哄道:“好好好,你去吧,我等你。”
姜逢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她一改往日的披发,将一头秀发高高挽起,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引得徐来多看了好几眼,瞧他目光似在她身上黏住了,姜逢不耐烦:“还走不走啊?”
“走啊。”徐来不知从哪儿牵来一匹白马,利落翻身上马,阳光下他笑得爽朗,厚实的大手落在姜逢面前,“上马。”
32. 第三十二章
姜逢没什么犹豫便搭上他的手,徐来一把拦住她的腰将她抱在身前,“这匹马虽说比不上我从前的踏雪,但也算良驹了,不过性子也烈,我先带你跑几圈熟悉熟悉。”
这马似是听懂了主人没说它什么好话,不高兴地从鼻腔里溢出不满的一声,昂着头尥了蹶子。
姜逢被吓了一跳,惊叫着抱住马的脖子,但不想没熟悉马的脾性,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这马不舒服地甩了甩脖子,明显带着烦躁。
“吁!”徐来一把拉紧缰绳,胳膊上的青筋交错暴起,硬着嗓子教训它,“落雪,不许闹脾气,你吓着姜姜了!”
他搂紧姜逢空出只手轻声安抚她,不知落雪是不是真的有灵性,徐来发话后,它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姜逢提着的心落了下去,好奇问道,“它能听懂你说话?”
“当然。”徐来笑道,眼里骄傲毫不掩饰,“马儿是我们最好的朋友,等时间久了,它也会听你的话,你要不要摸摸它,它现在不会生气了。”
徐来身体前倾,带着姜逢的手缓缓落在落雪的头上,硬硬的鬓毛扎得姜逢掌心发痒,她痴痴低笑了一声:“好痒。”
“坐稳了,咱们走。”徐来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姜逢耳边,他双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腹,落雪听话得迈步往前走。
姜逢从前只见过别人骑马,但自己缺从来没骑过马,乍一试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她像只好奇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问个没完:“你是怎么让它这么听话说走就走的?好神奇啊。”
“如果我让它走那它能听懂吗?我也想试试。”
“等我学会了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让它跑就跑,让它跳就跳?”
徐来唇角挂着笑,耐心地一一回答她没完没了的问题,山间清风拂面,吹得人心神荡漾。
他把缰绳递给姜逢,鼓励道,“你来试试。”
姜逢也就是嘴上说说,一让她动真格的她还真不敢,手里拿着缰绳不知所措:“我要怎么办,扯它吗,怎么扯?”
“这样。”徐来带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果然,落雪感受到牵扯,立马便乖乖停了下来。
“然后……你要落雪跑,就双腿去夹它的腹部,不过不要太用力,适当就可以,试试吗?”
徐来清冽的气息一整个儿笼罩着姜逢,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每一寸肌肤,叫她全身酥麻。
她按着徐来教给她的,双腿微微用力蹬在马腹上,一时间,落雪猛地嘶鸣了一声,而后犹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冲了出去,飞驰电掣间姜逢毫无准备,险些栽倒下去,幸好徐来在身后挡住她,有力的胸腔在她身后震动,他们紧紧相贴,感知着彼此的身上独有的温度。
扑面而来的清风洋洋洒洒打在姜逢面上,这种畅快自由的感觉叫她着迷,随着马背不断的颠簸,这些天以来的浊气仿佛都一瞬间释放了出来,姜逢眉眼舒展,眼睛亮亮的,像是得了什么新奇好玩的玩意儿,转过头去看徐来。
碰巧徐来也在看着她,二人的目光过电班的相触,电光火石间噼啪躲开,动作间,姜逢的发丝抚过徐来的薄唇,留下清淡的花香,徐来轻笑,几不可查地加快了速度,二人一路进了深山。
兵士们在奚穆的训练下已经十分有模有样,即便如今还是初春,春雪料峭,但将士们练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脸上泅着汗珠,汗珠顺着他们壮硕的身体曲线往下流淌,姜逢看得两眼发直,张大嘴恨不得立刻贴上去。
徐来察觉姜逢偏离的脚步,黑着脸一把将人拽了回来,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眼上,不悦地警告她:“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姜逢当然知道徐来是吓唬她的,她是这么容易就会怕的人吗?这可是男人啊,一排排强壮的男人啊,这要是忍得住她还是女人吗?
她悄悄伸手扒开徐来的手,问道:“我能不能跟他们一起训练?我觉得有人对比着也好激励我进步,不然我一个人练的话也太没劲了。”
徐来紧了紧后槽牙,他现在真是想活剥了姜逢的心都有,这个没有定力的女人,见到几个男人就恨不得生扑上去,他暗暗对比了一下自己和那些男人的身体,从鼻腔里挤出声冷哼来,还不如他呢!等姜姜看到了他的,就不会再馋这些次品了!
“你跟我过来!”徐来一把把姜逢搂了回来,将她带到一片空旷的空地上,“这里才是你的训练场。”
就这?
姜逢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刚才简直天差地别,“……你认真的?”
徐来点头:“当然。”
姜逢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还是选择了妥协,“好吧……那练什么?”
“扎马步。”徐来见姜逢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语气轻柔地解释,“先把基本功练好,后面的咱们慢慢来,没关系,我陪你。”
徐来说到做到,真的陪姜逢扎了一天的马步,但姜逢确实来不及感动,她一个能躺着绝不站着,能走路却不跑步的千金小姐,生生被他磋磨了一整天,练得腿都发软差点站不直,偏生徐来还跟个无事人一般在她身后心情颇好地吹口哨,姜逢看着他那个模样就一肚子无名火。
甚至回去的路上都没要徐来同骑,甚至在徐来伸出手时被她带着怨气给拂开,姜逢拖着酸软的腿去找奚穆:“奚穆,方便捎我一程吗?”
奚穆:“?”
徐来:“……”
奚穆眼观鼻鼻观心地看了眼面色发青的徐来,斟酌着道:“咳,那个……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姜逢才不管两个大男人暗戳戳的小目光,攀着奚穆的肩膀就刷刷两下爬了上去坐在他身后,“出发。”
“……”
奚穆顶着徐来可以杀人的目光,想了想还是觉得得听姜逢的,顶头上司可以不高兴,但上司夫人绝对不能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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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
徐来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简直要气笑了,他舌尖舔了舔后槽牙,锋利的牙齿划破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吐出一口郁气,咬牙跟了上去。
城外生活其实多有不便,比如姜逢要洗头洗澡时就十分不方便,她白天出了汗必须洗澡,可这里没有水,要用水得去挑,水源离得又不算近,她一个姑娘家自然不可能挑得动,她也不可能去跟江临川和奚穆两个大老爷们说自己要洗澡,那就只能麻烦徐来了。
可偏偏,姜逢头疼地想起自己白日里故意挑衅他的恶劣行径,他还会原谅自己吗?要不三跪九叩去求他原谅?虽说没面子了些,可总比浑身臭烘烘的好。
心里小小挣扎了一番,还是抵不过身上的难受,姜逢不知什么时候就如鬼影般无声息踱步到了徐来的营帐,她踌躇不决,鬼祟地张望了眼还亮着灯的营帐,最终还是小小地掀开了个口子。
徐来早就发现外头徘徊的姜逢了,他憋着口气故意低头写字不去看她,直到姜逢再也忍不住,装模作样地使劲咳嗽妄图引起他的注意。
徐来:“……”
他放下笔,看着外头探进来的小脑袋,冷淡地问道:“什么事?”
“咳。”姜逢清了清嗓子,整个身子探进来,冲徐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偏徐来不吃她这一套,面无表情看着她装。
姜逢面上表情即将破裂,但还是笑嘻嘻上前,殷勤地为他捶肩膀:“累了吧?我给你按摩,我可会按摩了,我在家里常给我姨娘按,她可喜欢了。”
肩膀上的痛意源源不断传来,要命的是姜逢还在不知好歹地用力,徐来怀疑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自己白日里对她这么严厉!
痛意愈演愈烈,他忍无可忍地抬手制止,再不制止他的肩膀怕是要废了,“你到底什么事,有事说事。”
姜逢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男人就是善变,面上却还是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这不是……我今天出汗了你知道吧?”
她观察着徐来的脸色,见对方并无异样才继续道:“我想洗澡,徐来,我身上好难受,可是水都用完了,没水了,你能不能……”
看着姜逢可怜兮兮的模样,徐来明白了,这是有求于他,怪不得作出一副惹人心疼的样子来。
虽然很想就这么原谅了她,但徐来觉得得让她长长记性,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把他丢下了,他挑着眼尾拿乔,“是吗,可是夜已深了,现在出去不安全,姜姜你还是忍一忍吧。”
“……”
姜逢秉着百折不挠的精神,软着嗓音撒娇:“可是人家真的很难受嘛,不洗澡就会睡不好觉,睡不好觉明天就起不来,明天起不来就不能去训练……”
徐来依旧八风不动岿然端坐,姜逢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作势腰出去:“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去为我打水,那我就只好去找奚穆咯,他应该还没睡吧?”
“……”
33. 第三十三章
“你敢!”徐来骤然出声,额上青筋凸凸地跳动,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给我回去等着,要是等我回来没见着你,这水我就拿去给落雪洗澡。”他冷声丢下这么句话,披了披风起身往外走。
姜逢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眉眼间都是计划得逞的狡黠,知道不能再惹徐来生气,她便乖乖回了她的帐篷里等徐来回来。
徐来去得似乎格外久,就在姜逢昏昏欲睡之际,账外传来徐来低沉的声音:“水给你烧好了,自己来拿。”
她一下惊喜地跳了起来,眉眼间带了些小小的得意,还装呢,她只是让他去打个水,他倒好,直接烧好端她面前来了,男人啊……
姜逢心情颇好地出去端水,见徐来杵在一旁还冲他甜甜笑了笑,也不知害羞还是什么,徐来没抬头看她,只轻柔说了句:“去吧,别着凉了。”
而后便脚步仓皇地回了自己帐篷,姜逢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舒舒服服把自己泡在水里,全身上下洗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松松垮垮披了里衣捞起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漫不经心擦着,一边回想徐来方才的反常,擦着擦着,她手中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记忆停留在他绷紧的嗓音和粉红的耳尖上,一个想法荒唐地冒了出来,他又害羞了?
姜逢低低笑了声,眸中柔软地漾着一汪春水,头发半干后随手将手中巾帕扔在一旁,闭着眼满足地睡去。
玄甲军训练已经月余,这些时日姜逢跟着徐来日日苦练,身子也练得结实了不少,就连一向细嫩的小脸也晒糙了些,瞧着倒是更健康了。
这几日徐来明显比往常更紧绷了些,姜逢知道,他要行动了,这第一场仗,必须打得漂亮。
一排排兵士整齐站着,昂然挺胸意气风发,徐来眼中闪过怀念,好多年前的玄甲军也是这样,即便生存环境再恶劣,他们脸上洋溢的也是希冀。
奚穆数了圈人数,回来报道:“王爷,咱们的第一批玄甲军大概八百人,虽说比不得从前,但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徐来点头,眸光一片沉静,“够了,我就用八百人,撬动这山河。”
“将士们。”他醇厚的嗓音响彻山林,“练了这么久,如今总该叫人看看成果了,我知道你们都深受官府乡绅的迫害,今日咱们就下山,讨回这些年的公道!咱们是劫富济贫伸张正义,不必害怕,这是第一场仗,往后会有更多仗要打,若是想要退缩的现在就可以回去,我不会相逼,我要的是大承最有血性的男儿。”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我不怕,我要跟着你!”
徐来目光掠过陈最,暗含赞许。
一道又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我也不走,王爷给我们吃还给我们发饷银,这要是以前,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就是,而且那帮狗官我早就想揍他们了,正好过过手瘾!”
“对啊,咱们这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好。”徐来看着士气高涨的队伍点了点头,胸口那捧余烬似乎再次复燃,烧得他滚烫,“我们下山!”
一群人如鬼魅般来去无踪,悄无声息潜入了禄州各大权贵的宅邸,如土匪般打家劫舍,一副流氓做派。
第二天一早,整个禄州城被闹得人仰马翻,炸开了花。
所有的地主乡绅家中早已家徒四壁,反倒是那些贫苦百姓家中突然多出来一包金银玉器,百姓纷纷诧异,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顺阳王的队伍做的,大呼天理昭彰。
如此一来,徐来威望有了,加入玄甲军的百姓会更多,粮草也有了,从权贵们那儿抢来的钱财够他们吃上一阵子的,可谓是一举两得。
江临川得知后,咂着嘴啧啧了几声鄙夷道:“真是土匪啊,禄州城有了你真是遭了报应了。”
姜逢却不这么觉得,一脸不快地反驳:“那咋啦?你们不都是四肢发达的武夫吗?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动什么脑子啊,不都是谁强谁有理吗。”
“行行行。”江临川说不过她,摇头叹息,“还好是你俩凑一对了,放眼整个大承,也找不到比你俩更不要脸的了。”
徐来一把瓜子皮劈头盖脸扔在江临川脸上,“不许骂姜姜!”
“……”
江临川被气走了。
姜逢倒是兴致很高,缠着徐来不停地问:“他们那些权贵不会报复咱们吧?会不会去百姓家里把那些钱抢回来啊?”
“不会的。”徐来默默收拾桌上的狼藉,“据说这片山闹鬼呢,所以一直没人敢来以致荒废,他们哪儿找得到我们,再说了,再过段时间,咱们就得离开禄州了。”
“为什么?”
姜逢两只圆眼滴溜溜转个不停,徐来清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显出一丝柔软,他解释道,“这一次为咱们在禄州打响了名号,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入伍,但光靠禄州的百姓还远远不够,咱们要去更多地方,招纳更多良才。”
“好吧。”姜逢托着腮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确实如徐来所说,报名玄甲军的人越来越多,这小小一片山头竟快要装不下了,看来是时候该走了。
姜逢他们是外来客,对禄州城没什么留恋,但兵士们不一样,他们生长在这里,家人也在这里,对这片土地有着很深的感情,徐来特地给他们放了一天假用来安置家人,与父母亲人道别。
不过徐来有些担心陈最,妹妹尚在襁褓中,母亲又卧病在床,虽说这些日子以来有些好转,但到底伤了身子,不是那么容易说好就好的,他真的能撇下家人,跟着他离开,去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争吗。
姜逢明白徐来的担忧,她带着凉意的手覆盖上徐来的,温润的眸子沉静看着他,“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徐来想要拒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故战友的遗孀,但陈最却不由分说,拉着徐来和姜逢回了他家。
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一直拜托了隔壁婶子帮他照顾母亲和妹妹,母亲的病情日益好转,他也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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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了不少。
“娘,我回来了。”
一进门,少年欢脱的声音变响起,那里头似饱含了无尽的思念。
“回来了?”
陈云上半身从床上支起,希冀地往外探,陈最连忙过来扶住她,“娘,我还带来了王爷和他……”
他看了眼姜逢,又改口道:“还有姜逢姐姐。”
姜逢浅浅一笑,“陈夫人,上回我来过的。”
陈云眯着眼睛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是上回来咱们家的那位姑娘吧?真不好意思,我这身体不争气,也没能出去招待,这不,都没能认出来。”
“没事的,我也就是迷了路,所以来问问。”说着,她又将话题引到徐来身上,“哦对了,陈夫人,这位是顺阳王徐来。”
徐来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手心的汗黏腻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确定陈云会不会因着丈夫的事而责怪他。
“我知道。”
意料之外的平和。
陈云定定看着徐来,话语间有怀念:“我丈夫在时常念叨您呢,说您用兵如神,勇猛无双,他说起您来呀那真是能三天三夜说个没完,没想到今日见到了真人。”
听她这么说,徐来心里愈发羞愧:“对不住夫人,我没让他平安回来。”
陈云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好地掩饰了下去,可眼里的哀伤却轻而易举地暴露:“这怪不得任何人,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呢?要怪也只能怪我家那口子命不好。”
徐来仍旧低垂着头没说话,陈云继续道:“我之前常常在想,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怎么我们一家就这么命苦,他连刚出生的女儿都没来得及见,我没了丈夫,两个孩子没了父亲,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下去呢?那阵子我恨过所有人,恨过不公的世道,恨过野蛮的魏国人,恨过无所作为的圣上,可我唯独没有恨过您。”
徐来诧异地抬眼,眸中点点莹光,比窗外漏进来细碎的阳光都要亮。
“我总觉得,能让他这么仰慕的人,不会坏到哪儿去,连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都如此仰慕顺阳王,可想而知,王爷会是个多好的人。他们说您通敌,说您谋反,我一个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的妇人,我不知道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争权夺位的,我就知道,您不会的,您不会这么做的。”
“这么多年,您守着一方百姓,咱们能有十年和平日子,那都是您给咱们挣来的,咱们应该感激您。”
徐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忍了多时的泪水这会儿终于毫无阻碍地落了下来,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陈云有些慌乱,不知该怎么办,姜逢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他太久没有发泄了,这些情绪憋在心里迟早会出事,不如现在全都发泄出来。
待徐来情绪稳定下来,陈云才继续道:“其实,我虽然不出门,但城里的事他婶子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34. 第三十四章
陈最猛地抬头对上陈云的视线,眼中带着不安。
陈云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安抚一笑:“去吧。”
“什么?”陈最小声问了一句。
“去吧。”陈云枯瘦的手抚上他越发坚毅的面庞,“你和你爹一样,心里都有一把火,娘不阻止你们,要闯要闹,就随你吧,只是别让你心里这把火给熄了,也别让这把火把你吞噬了。”
“不用担心我们,相信再过不久我的病就会好了,到时候我就去做工,去刺绣,做什么不行,总能养活你妹妹,娘就在这儿等着你,等着你功成名就,等着你平安回来。”
“娘……”陈最泪糊了满面,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你要照顾好自己,儿子一定早点回来。”
陈云靠在床榻上笑得柔和,冲他们挥手,“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离开家很远,陈最还抽噎着不断回望,徐来心里也不好受,三人相顾无言,只并排走着。
陈最哭够了,拿袖子抹了眼泪,抬头看向徐来:“王爷,你不用难过,我是自愿跟你走的,我知道我没多大的用处,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不是吗,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你,我也为了我娘,为了我妹妹,我想她们过上好日子,我想她们吃的上白米饭,这是我的选择,你不用为此感到负担。”
徐来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好了。”姜逢开口打破凝固的气氛,“咱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收拾收拾明天该走了。”
“嗯。”陈最乖巧应下,喉间还带了些哽咽。
过了会儿,他又问道:“姜姐姐,你一个女孩子跟着我们奔波也很辛苦吧?”
姜姐姐……
徐来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但到底还是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嗯……”姜逢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点吧,初时挺不习惯的,特别是洗澡,我以前每天都要洗澡的,来了这儿连个澡都洗不上,别提多难受了。”
“胡说。”徐来轻声反驳,“你要洗澡我哪一次没给你挑水烧水?哪一次不让你洗了?”
陈最也笑了:“禄州干冷,我们不常洗澡,也没那么好的条件,姜姐姐,你们京城人每天都洗澡吗?”
“那倒也不是,很多百姓也没有洗澡的条件,他们和禄州百姓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水很贵,柴火也贵,大家做了一天的工,是没什么精力再去烧水洗澡的。”
“原来大家都一样……”
陈最没继续问,只随意聊了些其他的,姜逢也乐得给他介绍京城风物,三人就这样一路回了营帐。
寂静的夜,徐来与奚穆商量着准备去颍州落脚,而后去南都,一步步向着京城逼近。
颍州地处平原,几乎是一览无余,不向蘅川禄州那样地势陡峭,颍州是大城,人口几乎是禄州的两倍,物产丰富人杰地灵,更重要的是,颍州产铁。
城内人多眼杂不便行事,徐来索性在城外寻了片空地安营扎寨,再带了一小队人轻装简行去城内探风。
不知怎的,颍州明明是人口大城,但一路上竟然没见着什么人,就连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都是以白布覆面,匆匆低头快步离开。
姜逢觉得奇怪,“怎么街上都没什么人?我听人说,颍州城热闹非凡,堪称不夜城,怎么和我看到的不一样呢?”
徐来也觉得不对劲,颍州不像蘅川,还没被魏军占领,按理来说不应该是眼前这幅萧条景象才对。
初春的寒意将散未散,连日来的阴雨将这座城市笼罩在阴霾之下。
看着灰暗的天空,徐来忽地福至心来,猛然停下脚步脸色突变:“不对!咱们快离开!”
队伍慌乱了一瞬,随即立马顺从地调头一路小跑回去,待走到城门外,才有人发问:“王爷,怎么突然走了?”
徐来心有余悸地猛吸了口气,略显不安地解释道:“颍州城内的百姓多半是都感染了瘟疫了。”
“什么?!”
小队忽地大惊,一时间乱了阵脚,后知后觉地去捂住口鼻。
姜逢面色也很难看,她也没想到来到颍州的第一天就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
徐来也只是猜测,但心里有底,八九不离十,“咱们刚进城的时候不是遇到了几个百姓吗,他们个个都以白布覆面,见着我们还低头用手掩住口鼻,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我看见有几户人家的门口都挂着白幡,颍州暂时没有受战乱影响,若不是瘟疫,怎么会同时死这么多人呢。”
有兵士惊慌失色,眼中晶莹点点,“那怎么办,咱们刚才毫无防备地进去了,不会都染上吧?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来得及成家呢,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
他这一哭,便轻而易举挑动起他人的情绪,整支队伍的士气一时低迷了起来。
徐来也懊恼刚才自己的大意,但现在也于事无补,只得先安抚大家:“别太担心了,毕竟我们没有和感染了瘟疫的百姓们近距离接触,感染的几率还是不大的,放宽心。”
“这城中难道没有大夫吗?”姜逢问道。
“就算有也不一定能治好,若是找不到感染源头,也只是无头苍蝇乱撞,找不到病症很难对症下药。”
徐来回头看了眼城门,道:“咱们先回去,不要在这时候染上病,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很容易就传染给其他兄弟们。”
众人低丧着头回了营帐,幸好徐来行军打仗一直都会备着草药,不管有没有用,都先煮了给他们每人一碗发下去,祈祷能抵御一些风险。
但天不遂人愿,当天夜里姜逢便发起了高热,密密麻麻的细汗层层布在她的额头上,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嘴唇也干涩裂开,她只觉得胸口中有一团火球在燃烧,似要把她烧成灰烬。
徐来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大手覆在她滚烫的额上,双眼猩红泛着疼,语气中难掩焦急:“没给她喝汤药吗?”
“喝了。”一旁的江临川也深感无奈,“但到底是个姑娘家,身子比不得咱们这些老爷们儿。我说你也是,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你带着她去干嘛,我看你真是跟一群男人带得时间长了,人好好一个小姑娘你就不能养得精细些吗?”
“行了别说了。”徐来没工夫听他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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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现在怎么办?有药吗?”
“只有些治风寒的药,刚才已经给她灌下去了,不过我估计也没什么用,等天亮去城里找大夫吧。”
“知道了。”徐来眉心紧皱,眸中担忧之色毫不掩饰,“对了,你去看看将士们有没有感染的,他们交给你了,今晚我得守着姜姜。”
“行。”江临川答应得爽快,给他留下了块巾帕,“你自己也小心点。”
江临川出去了,账内又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姜逢偶尔呻.吟的梦呓声,睡得极不安稳。
徐来眸色沉沉,心中愧疚要溢出来,他不该把她带去城里的,甚至不应该把她从京城里带出来,一开始也不应该去招惹她,所有的厄运都是他带来的。
如果一开始他们不曾认识,她也不会遇见这么多麻烦,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颤抖的手背轻轻贴在姜逢滚烫的面颊上,睡梦中的姜逢总觉得自己要被身体里的那团火球给烧死了,喉咙干得要冒出烟来,冷不丁一片清凉贴上她,她像沙漠中濒死的人一样被强烈的求生欲所驱使,拼命汲取那片冰凉,她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她唯一的生的希望。
姜逢醒来时脑中尚不太清醒,手臂上传来沉重的重量,她微微支起酸痛的身体察看,徐来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已然熟睡了,她没去叫醒他,只小心躺了回去。
身上汗湿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这会儿黏腻地搭在身上并不舒服,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不想竟惊醒了徐来。
徐来警醒地睁开眼,见姜逢已经醒了过来,立马清醒了些,“姜姜,你好写了吗?还难受吗?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事的。”姜逢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面上透着虚弱,“就是出了汗有点难受。”
“现在不能洗澡,不然病情会加重的。奚穆他们去城内医馆抓药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再睡会儿,药熬好了我叫你。”
他伸手给姜逢掖了掖被子,等姜逢渐渐有了些睡意,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后他才弯身出去了。
昨天江临川来报,军中有两位士兵也同样感染了瘟疫,看来这次病情非常凶险,且传染力极强。
不远处,江临川和奚穆的身影渐渐清晰,徐来快步迎了上去,“怎么样,药抓来了吗?”
“抓来了,但不多,城中所剩药材不多,那大夫也是勉强给咱们凑了些。”江临川举着手中的药包道。
“你先去熬吧,有总比没有好,给姜姜和感染的将士们都喂下去。”
徐来又问一旁默不作声的奚穆,“瘟疫的源头查到了吗?”
奚穆面色有些凝固,想来十分棘手:“我也只是听那大夫说的,马盘河前两月决堤,朝中抓了许多壮丁去修堤,可还是于事无补,后来,几乎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就连十几岁的孩子都去了,才勉强修好了。”
“只是那之后,颍州就大不如前了,男丁所剩无几,紧接着瘟疫又爆发,城中老弱妇孺许多撑不过去的,这颍州早就不是从前的颍州了。”
“这么说,一切的源头就是马盘河了。”徐来若有所思,负着手沉吟,“看来病症找到了。”
35. 第三十五章
“因着修堤死伤了太多人,有些尸体泡在河里腐烂,有些尸体被家人领回去,可土地是地主的,普通百姓没有土地安葬家人,尸体得不到妥善的处理,这些怕就是感染源了。”
“自古以来,大旱大涝后必有瘟疫,就看官府如何解决了,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但颍州根基深厚,应当能够得到妥善的处置方式,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奚穆摇头,面上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惆怅,“说是瘟疫刚爆发时官府就大量购进药材,导致百姓们无药可买,到邻城去买,那儿的人怕他们被瘟疫传染,都不许颍州人进城,所以……”
徐来叹气,心口被一股气堵着无处疏解:“现在看来就是朝廷也没什么表示,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也许是朝廷还不知道呢?”奚穆猜测。
“不会。”徐来面色凝重地摇头,“瘟疫是大病,我朝明确规定过,反有地方感染瘟疫,必须要上报朝廷,朝廷派出太医进行紧急巡诊,为百姓们免费治疗,若有百姓不幸染病身亡,朝廷也必须给出安葬费,可是你看看,他们有吗?”
“会不会是这儿的官府瞒报?”
“知情不报是死罪,谁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徐来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了几圈,“我这位皇兄啊,他的双眼只能看得到高处,从来不会往下望。”
“王爷……”
“算了。”徐来摇摇头转身离开,“我去看看将士们。”
姜逢虽然喝了药,但病症并没有减轻多少,高热总是反反复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觉得自己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颗清泪划过耳畔,无声落在枕头里,没有人知晓。
生死边缘徘徊时,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尚在京城的姜迎,也不知道她如今有没有与裴再贤成婚,可别浪费了她置办的嫁妆。
想起她的姨娘,不知道姨娘有没有想她,那日牢房最后一面闹得并不愉快,姨娘也许会讨厌她,但她很想她。
还想起付凝玉,想起夏绿,想起陈嬷嬷……
我大抵是快死了吧,不是只有将死之人才这么喜欢回忆往事吗……
姜逢浑浑噩噩这般想着,额上降温的巾帕早已被她的体温给温热了,贴在额头上闷闷得难受。
她索性伸手拿下了巾帕扔在一旁,好难受,好疼,好疼,好疼……
被子被她无意识地踹开掉在地上,山中更深露重,夜间寒凉,冷意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钻进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缝隙,让她窒息。
徐来进来的时候看到姜逢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缩在角落里,被子被她远远踹在地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起被子将她裹紧。
姜逢似是觉得好受了些,眉间舒展开,整个人也放松了些,任徐来用冷水给她擦拭手心。
徐来擦完,用水浸湿了帕子给她放在额头上,伸手缓缓在她烧得通红的面颊上摩挲,帐内没有点灯,徐来却精准捕捉到姜逢微热的气息,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微微一顿,而后在姜逢发间的缎带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会好的,姜姜。”他轻声呢喃。
一夜无眠。
有些感染了疫病的将士们也同样发了高热,江临川带回来的那些药材根本不够,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抵达京城,就要全都死在这儿了。
这样不行。徐来眉心紧蹙,面上愈发沉重,他随手在地上搓了把泥,放在掌心细细碾着,细碎的泥沙从指缝间溢出,他拍干净手心的灰,起身吩咐奚穆:“去数数还有多少将士们康健,把人全部召集过来。”
“是。”奚穆没有多问,起身往营帐走去。
不太一会儿,他便带着队伍出来了。
徐来看着明显少了一半的人数,面上隐隐闪过惆怅,他转身问奚穆:“你之前说的,官府提前收购了大量的药材是吗?”
“嗯。”奚穆点头,“整个颍州如今怕是只有官府才有抗疫的药材了。”
“让江临川顾好病号,剩下的人拿上武器跟我走!”
颍州城内与上回来时并无二致,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挂着白幡的人家又多了几户,却更衬得这座城像个死城了。
官府大门紧闭,门前门后皆落下重重重锁,像是放着别人进来。徐来心下轻嗤,他的破山剑无坚不摧削铁如泥,这么点儿小把戏也想困住他,真是可笑至极。
手中破山出鞘,锋芒寒光乍现,徐来单手持剑,手腕翻飞间不过挽几个剑花的功夫,那些锁链便轻而易举掉落下来,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后退几步让开身位,厉声对身后的兵士吩咐道:“给我撞开这扇门!”
漆红的大门砰砰作响,眼看就要撞开,里头的人似是忽然反应过来,死死堵在门后支撑,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哪儿来的毛贼,竟敢擅闯官府,当心你人头落地!”
徐来嘴角刻薄地勾起一边,语气森森不带半分温度:“今日本王闯的就是官府。来人,继续撞,谁先拿下狗官项上人头,本王重重有赏!”
将士们一听撞得更起劲儿了,里里外外围成一堵人墙,结结实实堵在门前,里头的人无可奈何只能拼命撑着。
“让开!”
几名兵士扛着木头疙瘩疾步走来,细看脚步有些踉跄,脖颈上青筋撑得似要爆开,因着用力过猛,一个个眼珠子也突得异常厉害,瞧着有些渗人。
挡在门前的将士们自发躲开,木墩一下一下重重撞在门上,不大一会儿大门便被砸开了一个窟窿。
里头的县令似是慌了,“外头的到底是何人?本官乃当朝皇后的表亲,你区区贱民也敢来官府闹事?现在收手投降本官可赏你全尸。”
徐来岿然不动,示意手下兵士继续,木墩犹如叫嚣的野兽般凶悍,不消多久,整个大门便轰然裂开,巨大的冲击力将里头离大门最近的几个小卒震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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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沉静的面容霎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夹杂着腥味的风轻拂过他的发丝,他抬眸,爬满血丝的双眼对上里头,县令心头一凛,不由得想起他方才的自称,一时不禁骇然,这普天之下敢如此嚣张的王爷除了顺阳王还有谁,前些日子听闻他在禄州打出了名声,看来今日他是盯上了他这儿了。
“顺阳王?”他先发制人,“尊驾今日怎么有空来下官这儿了,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尊驾如今还被朝廷通缉着吧?也不怕下官把这事儿给抖搂出去。”
徐来抬脚轻迈进官府,眼眸微挑:“既然都知道本王的身份,怎么,一个小小六品官员见到本王也敢不跪?看来是我这位圣上亲封的顺阳王比不得皇后娘娘的表亲尊贵了。”
“你少拿皇后娘娘压我!”县令一拂袖子,面上鄙夷之色尽显,“你一个通敌叛国的逆贼也敢自称王爷?圣上早就想要了你的命了,没想到你还挺有胆子。来啊,眼前这位可是朝廷钦点的通缉犯,拿下他的人头,圣上重重有赏,保你们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原本那些小吏还有些犹豫,踌躇着不敢向前,如今一听这丰厚的嘉赏,一个个眼冒金光,犹如饿狼扑食般涌上来。
徐来对着奚穆使了个眼神,“不要恋战,抢了药就走,必要时可以杀人。”
“明白。”
两支队伍瞬间打成一团,重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混乱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已默默溜进了后宅。
“给我杀!通通杀光他们!”县令躲在重重人墙后头状似癫狂,眸中叫嚣着疯狂之色,在一片刀剑狂舞之中愈加刺耳。
徐来解决了几个小吏,一脚踹开那几具尸首,将目光投到县令身上。
飞溅的血液在他脸上滑落留下痕迹,像是布满了可怖的伤疤,他眯了眯眼,手腕嘎吱作响,破山在手中震颤,快要压抑不住身体里的嗜杀之性。
他右脚在石墩上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众人惊讶间他已飞身到县令身边,手起刀落割下县令的人头,速度之快令人咂舌,许多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徐来一身肃杀之气,犹如地狱里头走上来的阎罗,手中提着个正在往下滴血的人头,嘴角挂起一个邪笑,他高举着手中的人头,那人头死前像是太过惊骇,面上表情停留在瞪大双眼那一刻还来不及收起就被人一刀削了脖子,现下一看十分叫人作呕。
“谁再敢阻拦,这就是下场!想死的尽管上前来,本王这就成全你们!”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过下面,顿时下首一片寒噤,没人敢再放肆,奚穆利落收缴了小吏们的兵器,将他们扣押在地上。
徐来继续道:“他是朝廷命官不错,但我杀了,他若是有冤,就叫他夜半来寻我。今日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颍州瘟疫肆虐,他身为县令不仅无所作为,甚至提前收购药材断百姓活路以保全自己性命,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尔等若想活命,还有一个机会。”
36. 第三十六章
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霎时躁动起来,纷纷抬头看着徐来。
先前潜进去的黑影已经出来了,陈最汇报着方才的所见:“王爷,药材都在库房中,满满一屋子都是。”
“嗯。”徐来略一点头,随即再次将目光放到下面跪着的人群上,“这些人暂且关押,奚穆,把山上的兄弟们都转移到这儿来,来的过程中做好防护,免得把病传染给安好的百姓。”
“陈最,先去把大夫请来,待他开完药方就去熬药,把这些药给全城百姓分下去,务必要分到每一个百姓手上,不管他们有没有感染。”
“您放心,我一定完成!”
这是徐来第一次单独给他派任务,陈最心中雀跃不已,当即痛快答应下来,如一只小鸟儿般扑腾着翅膀就去了。
姜逢昏昏沉沉坐在马车里,她还发着热,眼中所视之物尚有些昏花,但她依旧能看得到,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幡,整座城阴阴透着死气,她闭上眼不再看。
徐来的动作很快,安排好姜逢后他便带着将士们出去给百姓发药。这里的百姓几乎个个病容深重,瘦骨嶙峋,枯黑的手指犹如皲裂的老树皮,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黑泥,眉宇间沟壑深刻,唇色死白,叫人心中发酸。
一个佝背老妪忽地盯着徐来瞧了半天,道,“您是……顺阳王。”
徐来盛汤药的手一顿,随即坦诚点头,“是我。”
语罢,那老妪竟双膝弯曲跪了下来,泪水簌簌往下落,徐来一惊,连忙上前扶起她:“老人家,不必如此。”
“不不。”那老妪泪若雨下,“七年前,您在边关救下我儿子性命,七年后又救了我全家老小一命,我就是给您磕十个响头也不为过啊!”
“您儿子是……”
“我儿子……也是玄甲军,只是如今他已经……”
徐来没有说话,那老妪也没有说话,良久,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抚慰道:“老人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享万民之养,自然该为百姓做事。”
说话间,姜逢也走了出来,她面上病气还很重,只是戴了层面纱看不太出来。
“怎么出来了?还难受吗?”徐来关切问道。
姜逢摇摇头,“好多了,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的。”
徐来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妪打断:“这位是王妃吧?真是受苦了,好好一个姑娘家,都是被我们害的。”
额……
姜逢与徐来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又都各自装作无事地移开目光,谁都没有先开口解释。
最后还是陈最先开口打破沉默:“奶奶,您真是的,人家害羞嘛。”
姜逢:“……”
徐来:“……”
徐来狠踹了一脚陈最的屁股,咬牙切齿:“让你说话了?”
姜逢摇摇头,像看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打闹似的,她对那老妪笑了笑:“婆婆,家中若是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我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诶诶。”那老妪笑眯了眼,连连点头,“多谢了,真是好心肠呦。”
人已走远了,徐来和陈最还在斗嘴,姜逢翻了个白眼一人一巴掌拍上去:“能不能成熟点?还有那么多人呢。”
“咳。”
徐来低咳一声,瞪了眼陈最,回去乖乖干活。
奚穆搬了莽草出来,徐来将药草分开,一人各发了些下去,嘱咐道:“乡亲们,回家记得把以前用过的被褥衣服都烧了,再用这些莽草烧熏,切记之前用过的东西都不要再用了!”
“好!”
底下一片附和。
徐来将这里的事交给手下,带着牢狱里关着的小吏走了,之前因着瘟疫而死的百姓至今横尸荒野,这些尸体必须处理掉,不然瘟疫永远除不干净。
那几个小吏搬着尸体虽然面色勉强,但有徐来镇压着还真不敢反抗。
巨大的荒地上,一排排横陈的尸体被大火燎过,只余残灰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恍然间,姜逢似乎听到了寺庙丧钟敲响,“咚、咚、咚”沉闷的三声,似在哀悼这场疫难死去的人们。
熊熊烈火燃烧,蚕食着曾经鲜活的血肉,不远处白幡飘扬纷飞,带着他们的魂灵归家。
“魂归……来兮……”
走好。
姜逢垂眸,不再看那些扬起的白幡。
吃了几天药,加上这几日得到了充足的休息,姜逢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有所好转,就连前几日土黄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不少。
这场疫病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已经拖延了不少时日,徐来不敢再继续耽搁,叫江临川与奚穆放出招兵文书,此一遭过后,徐来显然已是民心所向,文书一放出,便一呼百应,报名人数远超徐来预期。
人一多,武器就不够了,这也是徐来一开始选择来颍州的原因,颍州产铁,更是有最好的铁匠,精良武器要多少有多少。
但挖矿不易,徐来在城中找了些能工巧匠,再带上一支精兵,便独自上山寻找铁矿去了。
姜逢大病初愈,不便四处奔波,徐来这回没带上她,叫奚穆看好她和剩下的将士们。
她在颍州没什么相熟的人,闲来无事便只能给将士们做做饭,时间一长,姜逢便觉得有些无趣了。
奚穆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索性出门给她买了些笺纸回来供她挥霍,这一下姜逢便来了精神,她兴冲冲地问奚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写东西?”
“王爷同我说过,我虽然没读过很多书,但佩服你这样有文化的人,看你这些日子没什么事干,也许会想要这些。”
“那你会写字吗?”姜逢问。
“会。”奚穆虽然不曾上过学,但徐来曾经交过他写字,说起来也不算文盲。
“真的?”姜逢有些兴奋,将笔递给奚穆,“写给我看看,我之前看过徐来写字,他写的字可好了。”
奚穆接过笔,随意写了几个字:“我的字就是王爷教的,王爷说咱们虽为武将,但总不能大字不识一个,还是得学些东西才好。”
姜逢拿起笺纸看了几眼,眼中闪过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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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字真的跟徐来一模一样,写得真好看,好羡慕你们会写这样的字。”
奚穆觉得好笑,不就是几个字吗,有什么稀奇的,“你若是想学叫王爷教你不就得了,我应该很愿意教你啊。”
他给了姜逢一个促狭的眼神。
想起上一回他教她写字的画面,姜逢一时有些面红,再看奚穆明显调侃她的语气,姜逢有些气恼地赶人:“行了你赶紧走,送完东西还赖着不走干什么。”
奚穆:“?”
女人心海底针。
徐来果然在深山顶上发现了红褐色的泥土,他确信脚下就是一座矿山,身后工匠捻了些泥土放在鼻子边嗅,徐来问:“能挖吗?”
工匠给了他一个确信的眼神:“能挖。”
徐来往后一挥手,扛着铲子铁锹的人便团团围了上来,开山凿洞,从天亮挖到天黑,徐来伸手抹了额间的汗,似乎感受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无论怎么凿也凿不开。
“挖不开了,得炸山。”
他迅速下了判断,“把炸药拿来堆在这儿。”
堆成小山的炸药包被码好齐齐放在洞口,徐来屏退了众人,手中火柴点燃引线,他弯腰远离,不一会儿,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山林,惊天动地般似要将大地吞噬。
徐来脑中嗡了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带着人过去挖山。
第二天一早,姜逢还在吃早饭时就听外头一阵喧闹,她心神一动,连忙放下筷子走出去看。
徐来已经回来了,正指挥着将士们搬箱子,她走过去问道:“挖到铁了?”
一见姜逢过来,徐来面上轻松了不少,几夜没睡,这会儿竟觉得疲惫感也消失了不少,他低声应道:“嗯,挖回来了,不过还得让师傅加工过后才能炼成铁,再制成武器。”
“哦。”姜逢懵懂地点点头,忽而问道,“你吃饭了吗?正好我刚吃,一起吧。”
“行啊。”虽然徐来现在满身困意,但难得姜逢主动邀请,他也不想拒绝。
用过饭后,徐来又马不停蹄去看着师傅们炼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姜逢心里有些不知滋味。
江临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臂看戏:“咋啦,心疼啊,我跟你说,他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这家伙在山里那个挖呀,啧啧啧,手都挖破了,那十指血淋淋的,没眼看哦。”
姜逢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嫌弃道,“你当我傻吗?你们挖矿不都有工具吗,就你摊着双手挖啊?”
“……”
江临川摸了摸下巴,不好骗啊……
晌午姜逢出去逛了逛,本想着买些自己用的物件儿,却在路过一家香囊摊是定住了脚步。
她脑中忽地闪过早上江临川说的,他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要不要给他买一个呢……
姜逢有点纠结,她不是那种喜欢肉麻的性子,总觉得这送出去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纠结了几番,许是摊主都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王妃娘娘,是想送给王爷的吧?”
37. 第三十七章
姜逢凌乱在风中:“啊?”
那摊主十分善解人意地一挥手,大大咧咧道:“嗐,不用不好意思,你们小夫妻刚成婚没多久害羞是正常的,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啊,您就知道了,跟自个儿的夫君害羞什么呀!”
姜逢一时有些说不出话,不是,难道他没有澄清吗,自己不说就算了,他也不说算怎么个事儿,这不明摆着占她便宜吗?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姜逢弱弱解释。
摊主又用一种“我懂”的眼神看着她乐呵呵道:“好好好,不是那种关系。不就是小夫妻吵架嘛,我都是过来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就是吵架了也给王爷带个回去吧?您给他递个台阶,保准他顺着就滑下来了,男人嘛,最好哄了,给他点甜头,就不知道哪儿是东南西北了。”
“……”
解释不清了是吗。
在摊主的热情推销下,姜逢还是受不住买了一个。
她暗暗告诉自己,这可不是她要买,是摊主太热情了,她不买心里过意不去。
徐来回来时姜逢特意守在门口,见他走近,她开口漫不经心叫住他,状似随意将手中香囊丢给他。
徐来没反应过来,本能地接住手中的东西,待看清那是个什么后他眼睛一亮,“姜姜,你特意给我买的?”
“什么特意!”姜逢一下扬高了声调,欲盖弥彰解释道,“是我路过那个香囊摊的时候被摊主给拦住了,他好说歹说求着我买的,我又不喜欢这些东西,那就只能给你了,正好,省的我丢了。”
一起相处这么久了,徐来自然对姜逢嘴硬心软的尿性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也不介意姜逢嘴上说得坏,仍旧笑嘻嘻的:“姜姜,你真好,以后你不要的东西都可以给我啊,我要的。”
“……”
姜逢忽地又想起那个摊主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兴师问罪:“你怎么不跟人家澄清我们不是夫妻啊?我一走出去他们都王妃王妃的叫,那我以后还怎么出门啊。”
“嗯?”想不到徐来意外地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澄清的啊姜姜,我这些天上山寻矿,寻了矿又要盯着师傅们炼出来,哪有空管这些?我还以为你早就说了呢。”
“我?”姜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里有一个人会听我的话吗?没有你他们会理我吗。”
听了这话,徐来难得地安静下来,“会的,没有我他们也会唯你马首是瞻。”
姜逢只当他在说笑,嗤笑了声并没当回事,作势要回房间去。
手腕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抓住,她转头,徐来拉着她的手腕,言语里带了些不容分说的强势:“姜姜,我会娶你的。”
姜逢耳根一热,不自在地挣脱开他的手,低骂一声,“有病!”
心情颇好地看着姜逢落荒而逃的背影,徐来不厚道地笑出声:“姜姜,我很喜欢你特意给我选的香囊!”
姜逢脚步一趔趄。
炼铁是精细活儿,急不来,更何况炼完铁之后还得锻造成兵器,更加需要时间,徐来索性坐镇府衙,盘踞一方势力,为自己增添几分胜算。
颍州少水,百姓们能依靠的几乎只有马盘河这一处水源,但雨季多涝极易决堤,是以这里的百姓吃水也是一项非常让人头痛的事情。
徐来想着,至少得先解决这个问题,不然往后若是再次决堤,恐怕又会带来天灾。
他带了队伍过去先查看一番,发现河堤只是暂时被堵住,围挡里头的水不倾泄出来,但这只是缓兵之计,绝不是长久之策,治水须顺水,若背水而行,早晚要出事。
徐来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痛,之前奚穆跟他说的时候他就有所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副糟糕模样,这是个大工程,得一步一步来。
他卷起裤腿淌着水去看了一遍,发现这里的堤坝是以竹篾为兜,内附鹅卵石,逐层累叠而筑成的,虽说能保一时太平,但倘若一遇到洪峰就很容易决堤。
不能只是堵,有些地方也需要疏。
但疏到哪儿去呢,这又是一个难题。
晚间饭桌上徐来便将这个问题丢了出来,本想着大家一同讨论讨论,但姜逢却咬着筷子很快有了想法:“我这几天经常出门去逛,对颍州地形大致有了些了解,不过……你有地图吗?”
“有。”徐来点头,起身给她拿来地势图。
姜逢指了指其中某一处,问道:“这是长潼山?”
“嗯。”徐来看了眼,说道:“长潼山挨着马盘河,一直以来马盘河在经过长潼山时都会被阻挡,但长潼山地势不高,每逢雨水暴涨,长潼山就阻挡不住马盘河的河水了,颍州地平,每逢此时河水便会直入颍州引发洪灾。”
“但当马盘河水小时,又会被长潼山完全挡住,水进不了颍州,这时颍州又会变得十分干旱。”
江临川叹了口气,“还真是啊,你说这长潼山也忒会挑地方长了,长也不长好看些,叫人膈应。”
“你觉得……”姜逢思忖了一会儿,问道,“若是把马盘河一分为二怎么样?”
“如何一分为二?”徐来来了兴致,含笑的眼眸紧盯着姜逢,似在期盼她自己说下去。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一定对的。”
徐来笑着看向她,“没关系,咱们私下讨论而已,你可以随便说。”
“我是这样想的。”姜逢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把长潼山开出一道口子来,这样一部分河流就能顺着口子流过去,就算是雨水暴涨之际也不至于引发大涝。”
“那若是大旱呢?”江临川问。
“所以才要分流。”姜逢继续说,“两条河道,一条用于灌溉农田,一条汇入其他江河排涝泄洪。”
“长潼山地质坚硬,要想开山并非一日之功。”奚穆冷静分析道。
“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是提出个建议而已,具体怎么样要看你们。”姜逢耸了耸肩,回去继续吃饭。
徐来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倒是可以一试,他凑上去笑道:“姜姜,我觉得可以试试,你好聪明啊,连这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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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川嫌恶地看着他那副谄媚的样子,这要是身后有条尾巴,徐来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他就不信这个方法徐来想不到,不过是给个由头让姜逢说出来罢了。
不过奚穆的担心不无道理,徐来也知道长潼山土质坚硬,若是人力挖基本不可能挖得动,所需人力物力时间成本都会大大增加,要想顺利开山,就只能用炸药了。
翌日一早,徐来便带了人和炸药去了长潼山,炸药如同小山包一样堆在山边,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际,整片大地为之一颤,连带着颍州城都感受到了不小的波动。
“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爆炸声啊,不会是敌军又打过来了吧?”
“真的假的?王爷在这儿他们还敢如此猖狂?”
“那怎么办,我家里的苞谷还没收起来呢,这要是给我打坏了怎么办?”
“……”
看着明显慌乱的人群,陈最咬了口苹果淡定道:“这是顺阳王的人在炸山,不用怕。”
“炸山?炸什么山?咱们这儿不就一座长潼山吗。”
“对啊,好端端的炸山做什么?”
陈最笑了声,故作高深道,“不懂了吧,顺阳王开山是为了挖河道,挖河道是为了引水灌溉,这样既可以避免洪水倾泄,又可以避免大旱饥荒。”
“这样说,王爷是在为咱们修河道了?”
“对啊。”陈最老神在在仰头看天,“这个方法可是咱们的王妃娘娘提出来的,王妃娘娘智勇双全才思敏捷,真真是奇女子也!”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王妃娘娘不是一般人!”
“就是就是,听说王妃娘娘和王爷一样是京城来的呢,京城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想必王妃娘娘家世一定很显赫吧?”
陈最还在一旁附和:“没错没错,王爷还吃王妃娘娘的软饭呢!”
在一旁偷听了全程的姜逢:“……”
好啊,原来流言都是你小子给传出去的!
姜逢走过去一把揪住陈最的耳朵,陈最没有防备疼得嗷嗷直叫,姜逢笑眯眯看着他:“好小子啊,我把你带到这儿来你就这么报复我啊?”
“……”陈最小声提醒,“还有这么多人在呢,你的淑女形象不要了?就装这么几天?”
“咳。”姜逢扫了眼身边人群错愕的眼神,悻悻地收回手,“那个,我跟他玩儿呢,啥都没干啊。”
“知道知道。”众人敷衍道,一看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王妃娘娘,听说王爷还吃您的软饭呢?那您是哪家的小姐啊,还是公主啊?”
“你笨啊。”陈最反驳道,“王爷是圣上的弟弟,公主是圣上的女儿,咱们王妃娘娘怎么可能是公主啊。”
姜逢锐利的眼神快把陈最剜成片了:“你再给我一口一个王妃娘娘试试呢?”
陈最鹌鹑般缩了缩脖子:“……王妃娘娘!”
“……”
“王妃娘娘。”一个面色黝黑的憨厚男人上前小心翼翼问道,“王爷修堤还缺人吗?我也想为王爷献一份力。”
38. 第三十八章
“我也想知道!要是可以,咱们颍州城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愿意去修堤!”
“怎么,看不起女人啊?王妃娘娘,我们女人也能去修堤,不比他们男人差!”
“……”
姜逢看着奋起的男男女女,眼眶有些发热,喉间被一块棉花糊住,她哽咽道:“好,待徐来回来我就问问他,他若是有需要我可不会跟大家客气。”
徐来顶着一身的火药呛味回来,一听乡亲们踊跃报名,都想要为挖河道出一份力,他自然是一万个同意,如今需要大量的人手,光靠着玄甲军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奚穆,你统计一下人数,愿意修堤的百姓咱们都要给银两慰劳,不能让百姓们白干。”
奚穆点头,“您放心吧,这些事不用您说我也会的。”
徐来倒不是不放心奚穆做事,毕竟也跟了他这么多年了,只是凡事他都要再叮嘱几遍才能放心。
看着下面乡亲们希冀的眼神,徐来开口:“乡亲们,修建河道乃大工程,仅靠玄甲军确实远远不够,的确需要大家的帮助,不过马盘河水势湍急,极容易遇到危险,大家若想要加入必须得想清楚。”
“想清楚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更何况您是在为我们兴建水利,哪有我们什么都不干,就叫你们拼命的道理?”
“是啊,我虽是个女子,可若是王爷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尽管吩咐,能做的咱们一定做!”
“……”
徐来红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道,“乡亲们,徐来今日多谢你们的帮助,来日若有用得到徐来的地方尽管开口,徐来及玄甲军定万死不辞!”
挖河道这事儿姜逢没干过,也没什么力气挖,不过她略微学过一些工笔,帮徐来画一些武器图纸是没问题的,这样她也能有些事做。
徐来的兵器用不着她操心,破山跟了他许多年,用别的兵器估计他也不习惯,她倒是想帮陈最造一个,没别的,主要是他天天在她耳边念,实在是有些烦。
陈最身量长,手脚也长,用长枪最合适不过,这么想着,姜逢即刻提笔画图,只是她到底对武器知之甚少,一时有些怕画不好,只得去请教江临川。
哪知江临川这厮狡猾得很,打着哈哈和她迂回:“姜逢啊,我就是一个身娇体弱的江湖骗子,自己都三脚猫功夫学艺不精呢,哪儿懂什么兵器图。”
“别装。”姜逢面无表情拆穿他,“我知道你是练家子,还跟我玩心眼儿呢,姑奶奶我见过的心眼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江临川一面惊恐地看着她倒吸了一口气:“徐来连这都告诉你了?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这个小子把持不住,遇见个美人儿就毫无底线,连兄弟都能出卖,真真是气煞我也!”
虽然被江临川夸是美人姜逢很高兴,但她觉得还是不要让徐来替她背锅比较好:“不是他告诉我的,我有眼睛会看,你手掌上的茧子比你的脸皮还厚,这要是还不知道,那你真是把我当傻子了。”
一直把姜逢当做傻子的江临川:“……”
“给我看看图纸。”
姜逢连忙把图纸递上去,江临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顺着倒着看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挺好的啊,没啥问题。”
本以为他能提出点建设性意见的姜逢:“……”
“不是,我是在想,这个长枪是不是缺了点什么,我总觉得它不能只是个长枪,不然只能近身攻击,可以发挥的余地太有限了。”
奈何江临川这个榆木脑袋根本听不懂姜逢在说什么:“长枪不是长枪还能是什么,你画个剑得了呗。”
“……”姜逢愤然夺回他手中的图纸,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就不应该跟他浪费口舌。
“行行行回来。”见姜逢真的要走,江临川收敛了玩笑神色,将人给喊了回来。
“又要能近身作战又得远距离攻击,你要求还真不少。”他嘴里嘟囔着,但到底是好好将图纸给细细查看了一番。
“要是按你这个要求来的话,这把长枪你得上机关。”
“机关?”姜逢没接触过机关,乍一听脑子有些发懵。
“对啊,你在枪头这儿做个机关,把它做成可伸缩的,要长即长要短即短,这不就是你要的既能近距离作战又能远距离攻击吗。”
“那机关怎么做?”姜逢继续问。
江临川:“……我直接把饭喂你嘴边得了呗?自己想去,我也没做过,还真不会,也不知道可不可行,就是我的一个猜想而已。”
“什么呀。”姜逢皱眉,“说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你真会呢。”
姜逢本想继续去问问徐来,但徐来这会儿还在山上没回来,她也只好作罢。
火药确实将山炸开一条道来,但这显然不够,徐来又叫人挑了水来泼土壤,先用火药烫,再用冷水泼,这样土质就会变得松软,挖起来也会容易许多。
锄头、镐子、耙,只要是能挖土的,都被乡亲们给带了过来,徐来看得好笑,却又不免有些动容。
“这河水十分湍急,大家千万要小心,不要被卷了进去。”
徐来仍旧放心不下,这要是他自己的部下他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毕竟都是普通百姓,没有练过武,自然比不得有功夫傍身的,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您就放心吧王爷,都是做惯了农活的庄稼汉,哪儿能连这都不懂了?不会有事的。”
一个汉子擦了擦额上晶亮的汗珠,露出一口白牙冲他笑道。
徐来点了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开饭啦!”
岸边几名女子叫道。
这些天都是如此,得了空女子们便会做好饭带来给男人们,平日里姜逢也会跟着来看看进度,不过今天徐来倒是没看见她的身影。
见徐来左顾右盼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其中一个妇人调侃道:“王爷,这是在找王妃娘娘呢?”
被戳破了心思的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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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有些羞赧,却也大方承认:“嗯,她今天怎么没来?”
“好像是在画什么兵器图呢,说是准备给小陈最打个趁手的武器。”
正疯狂往嘴里扒饭的陈最愣住了:“给我?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前两天因着我乱说话的事她不是还想掐死我吗?”
奚穆看了眼徐来黑得可以跟锅底相媲美都脸色,连忙踹了脚陈最小声制止他:“别说了,没看王爷吃醋了吗?”
陈最十分没有眼力见,大声喊痛:“你踹我干嘛,很痛的,而且王爷您吃什么醋,我跟姜逢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奚穆:“……”自求多福吧。
徐来阴恻恻磨了磨后槽牙,冷不丁叫了声他:“陈最。”
“啊?”陈最抬起沾满了米饭的脸,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饭好吃吗?”
“好吃啊。”陈最不明所以,“每天的饭不都这个味儿嘛,王爷你问这个干嘛。”
“既然好吃的话……”徐来慢悠悠道,“那你就多吃点,吃饱喝足了好干活,下午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偷懒,府衙的地砖你给我包了。”
“……”
公报私仇!
姜逢因着图纸的事一直在与制铁师傅探讨,所以忘了要去给徐来送饭的事儿,她本来没放在心上,她不去送有的是人送,总不会叫他饿着,没想到徐来竟然小气到抓着这件事儿不放,真是气死她了。
她本想找徐来问问在长枪上装机关的事儿,可徐来一见到她就阴阳怪气横眉冷对,“原来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呢。”
“……”
姜逢自知理亏,只好腆着脸陪笑:“哎呀,生什么气呀,我不就是忘记给你送饭了嘛,明天给你送回来呗?”
“哼。”徐来从鼻子里溢出不满的一声,斜着眼睨她,“你那是忘记了吗,你那是不上心!对别的事情倒是上心,就是把我的事情都忘到后脑勺去了。”
“怎么会呢。”姜逢才不可能承认,“我是想给你送饭的呀,这不是太忙忘记了嘛。”
“你是忙,忙着给别人画兵器图纸,就是不记得我。”
听出徐来话里的意思,姜逢反倒不急了,收了手里的图纸气定神闲坐在徐来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徐来被这眼神看得不自在,装模做样清了清嗓子回避她的视线,偏姜逢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看,徐来没法:“……干什么?”
“干什么?”姜逢反问他,“我倒要问问你要干什么,堂堂王爷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你那心眼儿还没你眼睛大呢,我不就给陈最画个武器图纸吗,怎么了?他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你都有破山了,你还需要别的武器吗?再说了,我又不止给他一个人画图,我还会给其他将士们每人画一张,气死你!”
徐来倏地站起来,怒目圆瞪:“你敢!我不管,我也要!”
“你要个屁!”姜逢叉着腰一拍桌子,将图纸扔在他脸上,“今晚想不出来往后也别想我给你送饭。”
39. 第三十九章
徐来这个人,姜逢再了解不过,耍小性子的时候哄着他根本没用,非得恶声恶气骂他一顿他才舒服。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功夫,徐来就拿着图纸屁颠屁颠跑来求姜逢原谅。
他献宝似的将图纸摊在姜逢面前,“姜姜,你看,你不是想要远近都能作战的枪吗,我在枪柄上画了个机关,只要一摁这个机关,就会牵动枪身里的绳索,枪头由绳索带动应声而出。”
姜逢接过图纸看了眼,发现确实是自己想要的效果,甚至其设计之精妙是姜逢未曾想到的,不过……她眼珠一转,想到自己还在和徐来闹别扭,她故作姿态将图纸放在一边,高昂着头颅:“知道了,你出去吧。”
徐来知道姜逢还在别扭,他轻轻拢住姜逢的袖子晃了晃:“姜姜,怎么还在生气呀?不是帮你画好了吗,我下次不乱生气了还不行吗。”
“姜姜?姜姜姜姜姜姜姜姜……”见姜逢还不理他,他扯着姜逢的袖子晃个不停,作怪般将脸凑到她面前,盯着她叫个没完。
姜逢憋着笑,红着脸撇过头去,徐来却不依不饶,追着她凑近,姜逢余光看见他要过来,抢先一步扭过头去,却刚好与徐来凑过来的面颊撞上,两片温软不期然间兀地贴近。
谁都没有先动作,谁都没有闭眼。
唇上柔软的触感使得徐来心猿意马,他双眸半阖,低低看着姜逢因错愕而睁大的双眼,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让徐来清清楚楚看到姜逢脸上的细小绒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逐渐蚕食他的理智防线。
姜逢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送上门了,眼中划过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不可抑制的心动,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水,她用力握了握,试图平息内心那片汹涌的海。
时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掩入尘埃里,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姜逢回过神来猛地退开,眉宇间的震惊还来不及收起,胸口似有一口气哽着,徐来也因着她退开而微微侧开了身子,只是面上的表情却格外耐人寻味。
姜逢惊魂未定:“……”
他那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等姜逢想出个所以然来,徐来先行出声,嗓音沙哑粗粝:“那个,你休息吧,我也休息了,明早还得去挖河道呢。”
“哦、哦好……”姜逢脑中混沌一片,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胡乱点头着。
徐来走后,屋内异常寂静,姜逢仍低着头呆坐在原地,脑中思绪乱飞,涨得她头疼,半晌,她双手抱头,懊恼地伸手拍了拍:“蠢死了,你干嘛要凑过去,真是的,这叫我要怎么面对他……”
然而还没等姜逢想好要怎么面对徐来,徐来便出了事。
翌日,因着昨晚的事姜逢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囫囵眯了一会儿,是以起床时就比平日晚了些。
起床时心下总有些惶恐,姜逢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的原因,有些精神不济,待到用早饭时,却见陈最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扯着嗓子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姜逢心弦一紧,放下碗冲了出去,“出什么事了?”
就连隔壁的江临川也闻讯赶来:“咋了?”
“王爷、王爷他……”陈最跑来得太急,路上呛了满口的风,这会儿嗓子干得要冒出火来,他咽了咽口水,这才道,“方才有个汉子差点被河水卷走,王爷为了把他救回来,自己反被卷走了,这会儿奚穆带人去寻了,也不知找到没有。”
徐来本想着趁着天早,早些出工,也好赶些进程。但他忘了,昨日晚间下了雨,不止水位上涨了些,就连脚下的泥土都格外湿泞,一团一团黏在鞋底叫人止不住地打滑。
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人掉下了河,那汉子还算机灵,死死抱住河里一根短小的树枝不撒手,这也为徐来他们争取了些营救时间。
“别放手,抓着我的手别放!”
徐来艰难地伸出手去够他,那根脆弱的小树显然禁不住这么一遭,已经有了些摇摇欲坠之势,徐来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右手上,那汉子比他身量高壮,再加上水流汹涌,饶是徐来也有些吃不消。
眼看着那汉子就要被冲走,千钧一发之际,徐来猛地使力,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那汉子拉了回来,但他显然没控制好脚下的力道,将自己给摔了出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岸上的人包括徐来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那河水吞没。
……
“什么?!”
听闻此噩耗,意识还没缓过神来,脚步已经先行迈了出去,姜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到徐来出事,她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崩溃,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去河边找到他。
江临川见姜逢已经跑了出去,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跟了上去。
“等等我啊!”陈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得跟着他们过去。
马盘河边已乱成了一锅粥,乌泱的人群吵闹得不成样子,全都傻站着不知做什么,俨然一副失了主心骨的模样。
“人呢?回来了吗?”
姜逢随手抓住一个将士问道。
那小将士显然也吓得失了魂,一张脸惨白着看不出血色:“还、还没,怎么办,万一王爷他……”
“没有万一!”姜逢红着眼厉声呵斥,“你们傻站在这儿干什么,王爷不在你们就不干活了?还不赶紧去!”
一众士兵不敢说话,如鸟雀般散去,姜逢怔怔地看着湍急的水流,冷静地想着从这儿掉下去生还的概率有多大。
江临川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但顾及姜逢比他更着急,这时也只好先将内心担忧压下来,他拍了拍姜逢的肩,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放心吧,以前在战场上比这更凶险的他都遇到过,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姜逢出乎意料地冷静,她也很奇怪,自己竟然不觉得悲伤,反而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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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得不得了,“如果命中注定他要折在这儿,我就算担心也没用,如果他命不该绝,那他一定会回来。我是在想,现在徐来出事,军中人心不定,很容易从内部瓦解,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稳定军心。”
虽然姜逢说得没错,但江临川还是不禁为她的冷血感慨,“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姜逢冷冰冰瞪他一眼,懒得与他废话,“陈最,你先带着将士们继续,徐来虽然不在,但该做的事也要做完。”
“我明白。”陈最点头,瞧着倒是沉静了不少。
姜逢本想去别处看看情况,却被一双手绊住了脚步,她低头,见一个憨厚大汉瘫坐在地上,身上衣服湿哒哒地黏着,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愧疚与后怕,说话时连舌尖都在打颤:“王妃娘娘,王爷他……他不会有事吧?他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活呀,都是我害了他,我贱命一条,不值得他去这么救啊……”
“胡说什么呢。”姜逢低斥,“没有谁的命是天生低贱的,命不分贵贱,人无分高低,他既然选择救你,对他来说这就是值得,若他真出了事,那也是他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你不必为此愧疚,更应该好好活着。”
“可是……”那汉子还想再说什么,姜逢伸手拍上他的肩,“别怕,没人会怪你。”
虽然将士们没说,但姜逢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有些动摇了。他们是因着徐来才加入的玄甲军,为的是保家人平安,是加官进爵,是不受饥寒,若是徐来出事,这些承诺不仅不会实现,他们更会被朝廷打成乱臣贼子以此赶尽杀绝。
没有人会不图回报为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做事,这是人之常情,姜逢从小就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必须让大家相信,不管有没有徐来,那些诺言都会实现。
“将士们!”她踩上一块巨石,高扬的声调引来所有人侧目,“我知道徐来现在生死未卜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要说的是,不管徐来有没有死,他曾经许下的诺言都一定会实现,没了徐来,还有奚穆,还有江临川,还有陈最,将领可以有千千万万个,但目标只有一个!”
“你们好好想想,难道没有徐来你们就要丢盔弃甲当逃兵吗?没有徐来你们就甘愿回到原先受人欺凌申冤无门的处境了吗?你们参军,究竟是为了徐来,还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天下千千万万个受压迫的百姓?男儿不展青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铿锵有力的嗓音掷地有声,实实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江临川原本还对姜逢的冷血有些不满,如今见她这般,死寂许久的心此刻仿佛重新活了回来,噗通噗通在他胸腔里闹得欢腾,一股热血涌遍他的全身,双手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陈最也爬上巨石站在姜逢身边举着铁锹大喊:“我陈最才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王爷不在,我哪怕孤身一人也要打去京城,将那狗皇帝挑下皇位,我亲自坐!”
40. 第四十章
最先有回应的颍州的百姓。
“好!就算王爷真的出事了,我们也照样把这河道挖出来,不为自己也为了咱们的后代!”
“对啊,王爷是为了救咱们才出事的,那咱们更要把王爷没完成的事情做好了。”
“……”
然后是被挑起士气的玄甲军众将士。
“反正我不会走的,王爷对咱们有恩,他一出事咱们就想着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还算是人吗?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完成王爷的心愿!”
“我也不走,去了别的地儿哪有这么多饷银可以拿,我家中还有一大帮人等着吃饭呢,为了我的家人我也不能走。”
“对,我们不走!”
“我们不走!”
“那就继续干!”姜逢挽起裤腿袖子,随手将如瀑的长发盘在脑后,活脱脱一个市井农妇的模样。
她随手捡了个地上的铁锹二话不说就弯腰铲土,力道不够铲不下去就手脚并用一起用力,别人多挖些土,她少挖些,总比什么都不干强。
众人见姜逢尚且如此,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总不能连个女子都比不上,那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于是他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铆足了劲儿加油干。
晚间时候奚穆垂着头一无所获地回来,姜逢一见他那样子就大概猜到了七七八八,也没多问,只道:“先去吃饭吧,厨房里热着饭。”
奚穆没找着人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见姜逢半分伤心模样都没有,他也不知怎么地就把火气尽数撒到了姜逢身上。
“王爷如今下落不明你为何半点也不见担忧?即便你再冷血起码也该做做样子吧,你当初染了疫病王爷可是衣不解带守了你几天几夜,你呢,王爷真心待你,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你胡说什么呢!”江临川知道奚穆如今是太过窝火才会口不择言,连忙呵斥道。
“不然呢。”姜逢看向他,“难道你要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才算得上付出真心吗?且不说我与徐来一无父母做媒二无婚书交换,就是成了婚,他徐来死了我照样可以改嫁,你难道还盼着我为他守一辈子身吗?”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徐来要是死了,我不仅不会难过,我还会立马再找下一个,这世上不是只有徐来一个好男儿,我姜逢也不差,凭什么我要一头栽在他身上?”
“你!”奚穆气疯了,要不是江临川挡着,他真想一剑砍死这个没心没肺的坏女人。
姜逢不再与他争辩,径自回了自己房间,方才她说的并非全然是气话,徐来出事,说不担心是假的,可现在的情况就是不允许她沉溺在伤心之中。
如果徐来真的死了,她怕是没有勇气守着一个死人过完下半辈子。
第二天一早,姜逢轻装简行红着眼眶出现在马盘河边,看着她红肿的眼皮,陈最震惊:“你是不是哭了一晚上啊?别太难过了,奚穆和江临川这几天都带人沿着河道在找呢,一定能找到的。”
姜逢梗着脖子不愿承认自己的失态:“谁哭了?随便嚎两嗓子以示尊敬而已。”
“……”
见陈最一脸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姜逢扯着哭哑了的破锣嗓子赶他:“怎么还不去干活,皮痒了是不是?”
“好好好,你就会使唤我。”
姜逢准备往后都跟着他们一块儿挖河道,徐来不在,总该有个主心骨,也叫大家都能放心。
江临川和奚穆找了几天都没找着人,心里大致有了最坏的打算,只是都不愿意去面对。
奚穆显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低着头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半晌,他轻轻开口:“我没想过他会死。”
“什么?”江临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安慰道,“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别放弃,总能找到的。”
“不是这个。”奚穆摇摇头,眼里隐隐带了些破碎之意,“我总觉得,他那样的人,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敌人都没有,他就白白送了命。当初被困毫西古道,九死一生之际,我也没想过他会死,我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所以没去找过他,可是这次……”
“我不知道。”他哽咽着,“我真的不知道……”
江临川敛下鼻尖的酸涩,怅然看着汹涌澎湃的河面,他拍了拍奚穆的肩膀,“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话音缥缈,不知在说给谁听。
江临川带着失魂落魄的奚穆回来时已是下午了,姜逢和一众将士们干得热火朝天,向来白净的脸上也沾了些湿泥,难得显出几分朴素来。
“回来了?”见他们垂头丧气地回来,姜逢面上也没什么意外之色,将手边工具扔给他们,“回来了就干活。”
江临川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乖乖捡了锄头去一边干活了,倒是奚穆自那日与姜逢闹了不愉快之后一直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如今见她这般又提起一口气正要发作。
姜逢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低声提醒:“你觉得现在说这些合适吗?”
奚穆环视了圈周围的百姓和将士们,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晚些时铁匠铺来了人给姜逢送来了打好的长枪,这柄枪原本早就打好了,只是这几天出了意外,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了手脚,姜逢这才忘记去取了。
她将长枪交给陈最,“本想着让徐来教你的,不过现在是不行了,去找江临川吧,虽然他平时没个正形,但我相信,他会好好教你的。”
河道马上就要竣工,姜逢也就不用每日往河边跑了,总算能够喘口气去铁匠铺看看给其他将士们的兵器了。
“王妃娘娘,您看看,这些是咱们整个颍州的铁匠们没日没夜赶出来的,就怕误了你们的大事,怎么样,还可以吧?”
姜逢给他们结了尾款,纤指抚过那些泛着寒光敛着锋芒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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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思绪飘然,“送到府衙吧,大家都辛苦了,忙过这阵儿,就好好休息吧。”
“没事儿,这辛苦啥,倒是王妃您要注意休息啊,这些天王爷下落不明,您一个女人家带着大伙儿不要命似的挖河道引水流,您刚来时脸上还有点肉呢,看看现在,不仅瘦了一大圈,就连眼睛里的神气都没了,您别太伤心了,王爷他吉人自有天相,总会熬过这一关的。”
“是吗。”姜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想他,就算是难熬的黑夜她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原来他还是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吗。
一筐筐重铁被搬进府衙,将士们难得地高兴起来,全都一窝蜂围过去挑选心仪的武器。
奚穆却仍是看姜逢不顺眼,见她过来,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她。
江临川摇了摇头,对他这般模样也没什么法子,他问姜逢:“河道马上就要竣工了,目前来看效果不错,至少达到了咱们一开始的预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准备在这里等徐来回来,还是准备按着原先的计划去京城?”
“自然是按原计划来。”姜逢道,“在这里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咱们杀了此地的县令,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朝廷迟早会派人来彻查此事,届时想跑可就来不及了。”
“你自然只顾自己了。”身后一道讽刺的声音传来,二人转身去看。
奚穆抱着双臂倚靠在柱子上:“王爷失踪了你想着自己往后嫁人的事,挖完河道了你想着赶紧跑了,丝毫没有顾及到王爷,果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
“你胡说什么呢?”江临川皱眉。
“你说得挺对。”姜逢面上没什么波澜,甚至透着些冷情,“我确实只顾着自己,从京城逃出来时我承认,我是怕永安侯找我麻烦才跟着他一起出来的,我也承认,现在离开时怕朝廷派人来围剿我们,没了徐来,你们不会护着我,我确实是个自私自利的虚伪小人。”
“但你别忘了。”她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凌厉,“当初是谁把徐来从雪地里挖出来救了他一命,否则他早就死了,他被押入大牢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时,也是我给了他希望让他支撑到现在。那个时候,你在哪儿,你们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在哪儿?”
“奚穆,你现在很难受吧?可是当初兵败蘅川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半分担忧?甚至关越去京城寻找徐来下落,不慎被朝廷抓住血溅三尺的时候你都没有现身,若当初你去京城哪怕找过他一次,我也敬你是条汉子,你有吗?”
“你!”奚穆冲上来想与姜逢理论,却被头顶忽然出现的大片阴影给分散了注意,待他看清那是什么后心里猛然一惊,手上动作先一步比大脑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身旁的姜逢和江临川,“小心!”
姜逢猝然被推倒在地上,手掌被粗粝的沙石磨破沁出血珠来,她忽地回头,瞳孔骤然放大,失声大喊:“快让开!”
41. 第四十一章
待奚穆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右臂处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深刻的血痕,他忍着痛挥剑砍在来人的胸脯,将他一脚踹开。
“全体将士听令,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无数将士们涌了上来,与刚才从天而降的贼人打了起来。
江临川把姜逢藏在角落,叮嘱道:“这是朝廷的人,看来圣上已经知晓此事了,你藏好不要被发现,待解决完这波人咱们立刻就走!”
“好,你当心。”
徐来之前教过姜逢三招两式的,但到底学得不精,以现在的情况,她就算出去也是添乱,还不如老老实实藏好,他们也少一个后顾之忧。
外头兵器相接声还在继续,姜逢有些不安,捂着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快她的藏身之地就被发现了,一个兵士似乎看到她暴露在外的衣角,拿着剑一步一步向这里逼近。
姜逢同样听到了脚步声,凝神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手边悄悄拿起了一只花盆。
趁着那人还没来到眼前,她先发制人,将手中花盆一下抛了出去,花盆里的泥沙迷了那人的眼,她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剑,铆足了劲儿闭着眼砍了下去。
那人应声倒地。
适逢奚穆那儿也将人解决得差不多了,陈最一把拽过姜逢,“快走!”
浩浩荡荡的部队一路上甚至没敢停留,慌慌张张出了颍州城,回了之前的老巢。
姜逢这才丢下手中的剑缓了口气,“京城到颍州快马加鞭怎么也得半月,看来朝廷早就知道了。”
“没错。”江临川点头,“咱们的戒心还是太弱了,往后警醒着点儿,我和奚穆的功夫比不上徐来,咱们要想直取皇位怕是有些难了。”
“再难也要做。”姜逢擦了脸上的汗,面上神情有些寡淡,“你不想为你家人报仇了?”
江临川一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当初徐来请你出山不是说了吗,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证据想要为你江家平反,既是平反,那得有冤屈吧?得有仇人吧?我猜你的仇人就是那位,不然以你的性子,就是再两肋插刀的兄弟你也不会心甘情愿帮他。”
江临川倒吸了一口气,眉宇间有震惊:“你挺聪明啊,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我江家是为什么被灭门。”
“我不想猜。”姜逢白了他一眼,“我只需要知道,你和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只有这样你才会甘心为我所用,这就够了,别的我什么都不关心。”
“好吧……”江临川没意思地撇了撇嘴,没继续说下去。
“快走!”本来前去探查地形的奚穆忽然折返回来,神色大惊,厉声冲他们喝道,“后面有大批部队,是冲我们来的。”
刚刚休整没多久的队伍这时再次慌乱起来,姜逢失措问道:“怎么会这样,打得过吗?”
奚穆摇头,“是从前玄甲军的旧部,但看样子已经被圣上收编了,旧部是王爷亲自训练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打得过。”
“先走!”
姜逢看着山下逐渐逼近的一对人马,暗道不好,“我们人太多了,目标太大,都分散开往深山里走,那里路多,他们不好找,安全后山顶汇合。”
原本大批的人马霎时散开,慌乱中江临川一把拽住姜逢的手腕把她带走,因着走得匆忙,江临川只来得及带走姜逢和陈最,他们被迫与奚穆走散。
几人被追了几番,见山下身影仍然不停歇地搜寻着,江临川想这样不是办法,他们的体力迟早要耗光。
姜逢脚步愈重,呼吸也越发急促,全靠着江临川和陈最拽着她往前跑,江临川眉心一凛,双眸快速在周边搜寻着,忽地,他目光定住,一把将陈最与姜逢塞进了洞穴之中,片刻,他自己也喘着粗气钻了进来。
“这山洞外头有树叶野草挡着,应该没那么块发现我们,就算咱们那么倒霉被发现了,我也会护你们周全,要是我真交代在这儿了,姜逢。”他忽然认真地叫了声,姜逢扭过头疑惑地看着江临川,他无谓地笑了下,目光灼灼,“要是我死了,记得让徐来还我江家清白,否则九泉之下我不会放过他的。”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呢。”陈最抹了把脖颈上的汗水,皱着眉看他,“我们谁也不许死,今天我非要给你们拼出条活路来。”
外头“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噼啪”——是鞋底踩断树枝的声音,在姜逢听来,这无疑是死神的宣判。
江临川警惕地绷紧了腰身,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蓄势待发准备出击,一只手忽地拨开了洞口的草蔓,江临川瞄准时机,果断抽剑对着来人就砍下去。
姜逢猛然闭上眼,在沉闷的一声“砰”之后,她听见陈最诧异地喊了声,“王爷?!”
她一下睁开眼,就见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狭小的洞穴口,外头昏暗的星光被严丝合缝地挡完,姜逢只能依稀凭着轮廓认出那是谁。
“徐来……”她不可置信地轻声喃喃。
“是我,别怕。”低醇熟悉的声音让姜逢这么多天提起来的心终于安然放下,她来不及问出她心中的诸多疑问,先行伸手将徐来拽了进来,本就逼仄的山洞这是更加拥挤,就连空气都愈发稀薄。
“是从前的旧部。”徐来道。
“嗯。”江临川点头,“不过应该被收编了。”
“我刚才远远地看了一眼,领头的是汪阙也。”
“汪阙也?”江临川震惊地扬起声调,“又是那阉人?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等等。”徐来拉住冲动的江临川,“那老家伙不仅带了玄甲军旧部,还有圣上的亲兵,我没把握。”
“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徐来双眸紧盯着外面的动向,忽然问道:“奚穆呢?”
“走散了。”姜逢说,“刚才太混乱了,谁都没来得及顾上谁,不过我告诉他们山顶汇合。”
“好。”徐来点头,又看向姜逢脚下,“姜姜你还走的动吗?”
“我没事。”
“等等。”陈最忽地出声,“咱们怎么出去?外头都是人。”
徐来看向身后,抬手轻轻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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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暗绿,赫然露出一个仅一个可过的石道来,“这有出口,一个一个过。”
江临川:“……?”
“有出口你不早说?”
徐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野外首先观察陌生环境连新兵都知道,你不知道?”
“陈最,你先过去,有危险及时说。”他有条不紊地指挥,陈最年纪小身形也小,在洞中反而灵活,派他前去探路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片刻,陈最就在另一头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一开始约定好的可通行的信号。
徐来松了一口气,双手护着姜逢把她送过去:“姜姜,小心点,别怕,陈最在那头接应你呢。”
“嗯,放心吧。”姜逢爬进了狭小的山道,山道里头漆黑蜿蜒,甚至眼前一丝丝光亮都没有,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在此刻尤为明显,沉重酸痛的身体不断把她往后拖,胳膊肘在粗糙的岩石上擦破皮,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清醒,不能停,不能放弃……
身体麻木了一遍又一遍,一点莹莹微光刺得她双眼发疼,陈最连忙接住姜逢瘫软的身子,敲了三下石板。
那头的徐来和江临川收到信号,也都依次爬了出来,没有太多休息时间,四人一路往山顶奔去。
奚穆已经等了许久了,却不见姜逢他们回来,不由得有些心焦,急得来回踱步。
一个将士忽地出声提醒:“那是不是……”
奚穆以为是姜逢他们回来,连忙抬头去找,却不期对上徐来的脸,泪水比理智先崩溃,他红着眼眶哽咽着,“王爷……”
原本坐在地上的将士们也纷纷站起来,皆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来,而后迟迟地感到一阵莫大的鼓舞。
望着将士们欣喜的眼神,徐来也有些动容,但眼下显然不是叙旧的时机,敌人就在眼前,徐来握紧了手中的破山:“各位,让我们杀下这一局。”
“好!”
队伍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时士气大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想要下山与敌人拼一把,徐来也不好在这时候打压他们,只叮嘱了几句:“不要对咱们的旧部动手,杀了那个领头的和肩上绑了黄带子的士兵即可。”
而后他又转头叮嘱姜逢:“姜姜,你待在这儿不要乱跑。”
“嗯。”姜逢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汪阙也带着大队人马几乎要将整片山搜遍了也没发现徐来他们的踪影,有些气急败坏地踹了脚身边离他最近的士兵,那士兵平白挨了一脚,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先低头道歉。
一道阴柔的嗓音响起:“义父,您着什么急,既然那人说了徐来驻扎在颍州,这儿是他们的老巢,那咱们迟早能找到他,再等等,别心急。”
汪阙也烦躁的心奇迹般被安抚下来,他笑得淫.荡,苍老干枯的手指在夏均让手背上流连辗转:“是是是,是我心急了。”
夏均让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眼里闪过一抹嫌恶。
忽地,林中似有异动,沙沙声急切响起,叫人不安。
汪阙也眼神一凛:“是谁!”
42. 第四十二章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林中骤然蹿出无数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闪到他们面前,汪阙也定过神来转身正想去帮忙,喉间被一把泛着寒光的冷硬剑刃抵上。
他眯着眼看清来人,眉间褶皱赫然舒展开,随即畅快地大笑出声,隐隐有癫狂之意:“徐来?怎么,你这个逆贼想杀我?也不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一条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真以为随便拉个草台班子就能威胁到圣上了?我呸,做梦!”
他抽出腰间骨鞭猛地冲徐来甩了过去,徐来瞳孔放大,迅速弯腰躲了过去,随即立刻挥剑重重砍了下去。
夏均让解决掉他面前的几人,回头发现徐来正要挥手劈向汪阙也,他连忙奔过去挡住徐来的剑:“义父!”
汪阙也狼狈跌倒在地,坐上了一地泥土,夏均让双手握剑与徐来对峙,苦苦支撑着,他回头看了眼汪阙也,“义父,没事吧?”
“没事。”汪阙也恍然应了一声,立马起身掏出骨鞭向徐来抽去,徐来右手发力将夏均让打退,左手直接拽住骨鞭叫汪阙也动弹不得,“汪阙也,你老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御前红人了。”
他左手猛然用力,竟然生生将手中骨鞭碾断,鲜血顺着指缝漏出,将惨白的骨鞭生生染红。
徐来不欲与他们废话,与江临川对了个眼神,直接挥动长剑,一剑刺在汪阙也双腿上,叫他筋脉尽断,瘫倒在地上,溅出的血水迸在徐来白皙的面上,衬得他格外骇人。
夏均让撑着剑起身欲帮忙,却被江临川一脚踹在地上,徐来淡淡扫了他一眼,见奚穆那边也将人解决得差不多了,道:“押走。”
姜逢独自一人在山上等待大部队回来,周围没有人气,只有森森的树叶在飘落,在这黑夜更显得萧瑟,她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不去听嚎啕的风声和落叶的掉落声,她长长吸了口气让自己不再那么憋闷,怎么还不回来……
她在山上看不见下头如何了,只能看向天边暗淡的月光等待,在一片又一片乌云无情飘过月亮时,徐来回来了。
姜逢连忙快步迎上去,“怎么样了?”
徐来脸上血迹未干,此刻看着倒像是他受了重伤一般,他正要说话,姜逢看清了他脸上的血,吓了好大一跳,紧张地将他翻来覆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你受伤了?还有没有哪里伤着?严不严重啊?”
徐来愣愣地由着她在自己身上动作,也不制止,反而倒有些享受似的,姜逢没得到他的回答,抬头来看他,徐来立马捂紧胸口,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胸口,胸口好痛,好像也受了伤。”
姜逢一听他这样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急得就要上手去脱他衣服。
徐来这才伸手握住她的,闷闷笑道:“姜姜,你要是这么着急咱们关进屋子里我好好给你看看,不过现在这么多人呢,我会害羞的。”
姜逢:“……”
她立刻明白了徐来是在拿她消遣,气得她用力给了他一拳,虎着脸喝他,“滚蛋!”
姜逢力道不小,这会儿因着气恼也没收着力,徐来实实在在挨了这一下,只觉得要被她给打出内伤来了,他苦着脸皱眉,“姜姜,很痛诶。”
“痛死你活该。”姜逢毫不留情。
江临川把汪、夏二人绑在树墩子上,从前玄甲军的旧部也一并带了回来,他们都惶惶站在原地不动,只悄悄拿眼看着徐来。
徐来感受到身后炽热的目光,缓缓转身与他们对视,数月来的分离叫这群平日里流血不泪流的男人们红了眼眶,梁宇瘪着嘴,冲徐来扑过来,八尺大汉的身形这会儿小鸟依人地靠在徐来怀里,姜逢看得有些牙酸,摇了摇头索性走远了些。
“王爷,原来你真的活着啊,我们还以为是哪个狗崽子打着您的旗号冒充您呢!”
“好好好。”徐来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一抬眼看到面前一众兄弟眯着泪眼的模样,不禁有些头皮发麻,“你们……要不也抱一个?”
一大堆男人“呜呜呜”地冲上来抱作一团,徐来险些被憋死。
徐来:“……”这张破嘴!
“行了行了。”他甩开身上的重重重压,颇为嫌弃地擦了擦沾上眼泪的衣襟,“你们怎么会跟汪、夏二人一同前来?”
“都怪那个狗皇帝!”梁宇颇为气愤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蘅川一战之后,他大肆搜索咱们剩下的兄弟们,有些杀了以儆效尤,咱们就被他拿全家老小威胁,为他卖命,这回本来狗皇帝是想让那个阉人带着他的亲兵来抓您的,我这一听说有您的消息,就说是兄弟们被您害成这样,怎么也得亲手抓回来才解气,这才让他们带上了咱们。”
“王爷,您知不知道关副将他……已经……已经……”说到后面,梁宇已经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哀痛笼罩着他们,徐来眼眶也不禁湿润,他拍了拍梁宇的肩,“我知道,我会记得他,百姓也会记得他的。”
姜逢望了眼那头忽而低迷的气氛,对着眼前的江临川问道:“你带回来的这俩人是谁啊?”
江临川正蹲在地上磨着把镶嵌了宝石的匕首,闻言头也不抬道:“仇人。”
姜逢也跟着蹲在地上,八卦道,“跟我讲讲呗?”
江临川嫌弃地扫了眼她,背过身去继续磨刀。
“讲讲啦?口水又没什么成本的,我听过就忘了。”
姜逢不依不饶在他耳边念叨,饶是江临川这么喜欢说话的人也被她缠得有些烦:“行行行,我讲,但是你保证,我讲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姜逢讨好般竖起三根手指冲他笑,另一只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江临川这才开口,“老的那个叫汪阙也,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伺候圣上很多年,权力也越来越大,渐渐的,就连朝中的事他都能插得上话,不少官员还得看他脸色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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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们江家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我父亲是户部尚书,一生清廉刚正,只因在大殿之上弹劾了汪阙也宦官当道,就被他记恨上了,他伪造我父亲贪污受贿的证据交给圣上,圣上不分青红皂白甚至连查都不曾查过,就判我全家满门抄斩……”
说至此处,一向吊儿郎当的江临川也罕见地有些哽咽,“我父亲为证清白吞碳自杀,我被母亲藏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才敢出来,你知道吗,我出来时江家已经死绝了,遍地都是尸体,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味道,几欲作呕,我那时三天没吃饭,只吐出了酸水,我不敢背着我爹娘的尸首出去,只能将他们埋在家中院子底下,然后跑了出来。”
“我也曾想过要报仇的,可我不敢,我太懦弱了,皇权至高无上,皇城之中重兵把守,我连他的身都近不得,我也回不了京城,通缉令就张贴在城门口,所以我隐姓埋名企图忘掉从前的一切,可血海深仇,怎么能说忘就忘,我恨不得,啖其血肉,饮其骨血。”
他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嘎吱作响,眸中的血丝可怖地爬满了整个眼球,他仿佛置身于巨大的仇恨与自我厌弃之中,身上弥漫着深深的颓废之感。
姜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打扰他,过了会儿,江临川抹了把脸,又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他拿肩膀撞了撞姜逢,神神秘秘地冲她挤眉弄眼:“想不想知道那个小的是谁?”
他指了指那头的夏均让。
“是谁?”
他眉尖一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是那个阉人的义子,从小就被汪阙也养大,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姜逢凑近。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免得脏了你的耳朵,徐来还得说我带坏你。”
姜逢:“……”就不该信你那张破嘴!
“那这两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江临川磨了磨牙,透出一股阴鸷之气,“自然是杀了。”
“不能杀。”徐来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他们身后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道,“若是杀了,这么多年他们做的恶事就真的死无对证了,起码也要到了皇城之后再死。”
“随便咯。”江临川耸肩,无谓地挑了挑眉,“反正他的命,得由我来亲手了结。”
“对了。”姜逢忽而问道,“徐来,你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奚穆带人找了你那么多天都没找到,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山里。”
江临川也投来目光,方才事出紧急,根本没时间好好问他,这会儿自然要知道个清楚。
“也没什么,就是那天被河水冲走以后,我顺着河流漂出去很远,不知怎么地就被冲到了岸上,等我醒来时我发现已经离颍州很远了,本想着先去寻你们,免得你们担心。”
“不过……”说到这儿,他略有停顿。
43. 第四十三章
“我在回城途中发现汪阙也带着队伍也往颍州去,我大概能猜到是我杀了那个县令之后京城那边得知了此消息,派人来捉拿我,索性一路跟在他们后头,直到他们准备搜山,我才发现你们有危险,这才绕了小路来寻你们。”
几乎是在看到汪阙也他们的一瞬间,徐来就明白了这是冲着他来的,他不敢贸然去寻姜逢他们,以免给他们带去麻烦,没想到这个汪阙也消息如此灵通,竟连他们一开始在何处盘踞都能打听到。
眼见着汪阙也准备围困他们,他这才决定对他们下了杀手。
如今收复了玄甲军旧部,虽说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猛将,对他来说可谓是如虎添翼,再加上新收编的玄甲军,虽说不比旧部勇猛,可该会的都会了,若是真上阵杀敌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如今他手握三千军士,皇城大半兵力全都调给翟季宣去抵御魏军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赶得回去,剩下的那些不过是酒囊饭袋,构不成什么威胁,此刻直抵京城,最合适不过。
如此想着,徐来开口:“将士们,今夜都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咱们去京城。”
“好!”
汪阙也被徐来斩断脚筋后直接疼得昏了过去,这会儿还晕着,倒是夏均让听见这番话眼眸微微闪烁了下,而后嘴角轻哂,闭上眼没说什么。
连日的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京城,姜逢在城外与他们作了告别,“我想先回去看看姜迎和付姐姐他们,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好。”徐来看着她,“待事成之后,我便来寻你。”
“嗯。”
姜逢回了知春苑,这里显然已经败落没人住了,枯叶堆了满地,空气中细细密密漂浮着尘灰,她掸了掸面前的空气,被呛得直咳嗽。
也不知她走后永安侯府的人有没有找他们的麻烦。
姜逢准备先去迎香行碰碰运气,按着姜迎的性子,她死也不会再回姜家,怕是只会在裴再贤那儿了。
“笃、笃、笃。”
她扣了扣门,探头问:“有人吗?”
里头很快出来一个腿脚微跛的男人,是裴再贤,他见门外来的竟是姜逢,微微诧异道:“回来了?二小姐来找阿迎吗?她在里头呢。”
“好。”姜逢笑了下,随着他进去。
里头姜迎正在收拾香烛,远远地见裴再贤带了个人过来,也没在意,随口问道:“裴郎,谁来了?”
“是二小姐。”
姜迎的手微微一顿,而后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姜逢面前细细打量她,半晌,狠狠砸了她一拳:“我以为你死了呢!”
姜逢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果然,姜迎还是那个姜迎,让她煽情根本不可能。
她眨了眨眼睛,将原本酝酿出的泪水憋了回去,没好气道:“我怎么可能比你先死,我要好好活着,将来给你养老送终好不好。”
“放屁!”姜迎轻嗤了一声,难得降尊纡贵给她搬了把板凳,“坐吧。”
“对了,这些日子我们不在,永安侯有没有为难你们?”
姜迎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那个永安侯,早就死了,全家都死光了。”
姜逢大惊,扬高了声调:“怎么死的?”
姜迎倒了杯水递给她,语气无波无澜:“你们走后,圣上降罪下来,他本就对永安侯一家多有不满,这些年的积怨加上这回徐来逃出牢狱,他索性就将永安侯打成徐来的同盟,满门抄斩咯。”
“你说这圣上,自他即位以来,朝中多少官员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一不顺心就杀人,那些当官的都快被他杀光了,真是……”
不知怎的,姜逢忽地想起那日月光下江临川惨淡的面色,她喉间微微酸涩了下,忙转移了话题:“那付姐姐呢?”
“在半闲书肆呢,你不是不在吗,她就暂时接管了,我也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还是她来经营比较好一点。”
“那我去看看她。”
姜逢起身,姜迎也一块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看到你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半闲书肆就在隔壁,不过几步路,刚进门姜逢就听见付凝玉扯着嗓门在那儿喊,她这才有一点点回来了的实感,心里顿时生出些亲切。
“付姐姐,又骂人呢?”
付凝玉的骂声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姜逢站在门外笑着看她,她眼眶一红,随即嘴角绽了个笑,轻声啐骂:“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当然要回来了,付姐姐把我这书肆经营得这么好,我总要回来看看吧?”姜逢促狭地冲她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些小女孩的娇俏。
“楼下人多眼杂,咱们上楼好好聊聊。”
付凝玉把两人拽上楼,屋内的陈设和她走时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姜逢坐在窗台上晃着脚看下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忽地开口问:“怎么没见段如言啊?”
“嗐。”付凝玉一挥手,“那位严家六郎向他父亲举荐了段如言,段如言现在在他父亲手下干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我都见不着他。”
“那倒是不错。”姜逢话锋一转,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姜迎,“你呢,看你一直住在裴再贤家,成婚了?”
姜迎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成什么婚,我说要和他成婚了吗?”
姜逢:“?”
“哎呀。”付凝玉撞了下姜迎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姐姐这不是等你回来吗,你不回来她娘家没人啊。”
“哦……”姜逢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着调侃她,“想我参加你们的婚礼就早说啊,别别扭扭的做什么,难道我还能不去吗?”
姜迎瞥了眼她没说话。
“对了,你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吧?看你都瘦了一大圈,小脸也黑了,看来姜小四把你养得不怎么样。”付凝玉面带嫌弃地打量她。
“……”
这已经不是姜逢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黑了,但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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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还是会小小地心碎一下,毕竟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白白净净的,可她这些天净跟着徐来四处奔波风吹日晒的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姜小四什么时候回来,总得让他正式见一见我们这些姐姐吧?”
姜逢还在想自己变黑的事情,闻言敷衍地随口道:“快了吧,等他把那些事情解决完应该就会回来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聊天,说尽这些时日没来得及说的话,天色渐渐昏暗之际,姜逢才回过神来,怎么徐来这么就还没有消息呢。
她心里隐隐波动了下,但到底还是将那儿点不对劲暂且压了下去。
忽地,外头似有冲天的喊叫声,人群忙乱了起来,慌慌张张似在议论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
付凝玉连忙起身,她也从未遇到过今天这番景象,一时有些好奇。
姜逢也有些脚步阑珊,跟着出去。
不过临到门口的功夫,七七八八的议论声便争先进了姜逢耳朵。
“听说顺阳王带了亲兵逼宫,反被圣上捉拿,这会儿正押去了诏狱呢。”
“怎么又被抓了,上回不是也说抓到了吗,这顺阳王是泥鳅呀这么难抓。”
“可不是吗,上回让他给跑了,他逃出去调集兵力,今天又志得意满卷土重来,结果圣上早就有所准备,天降奇兵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估计这顺阳王啊,是没什么好下场了。”
姜逢脚步忽地踩空,眼见着就要摔下去,被一旁姜迎眼疾手快地扶住,“怎么会这样,难道你们没有事先准备过吗?”
姜逢也不知道,她现在脑子乱得很,明明徐来和她保证过会万无一失,怎么又失手了呢,这一回不像上次,一定会有重兵把守,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入不了诏狱了。
“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样了?”姜逢抓住一个路人,双眸猩红地问道。
那人被姜逢吓了一跳,忙掸开她的手,“这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们意图逼宫,下场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最轻也得掉脑袋。”
见姜逢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不知何谓了,姜迎知道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否则很容易引来怀疑,到时候又得多赔上几条小命。
她将两人带进了迎香行,关紧了屋子,用力掐住姜逢的胳膊让她清醒:“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姜迎与付凝玉担心的脸色,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也不清楚,当初徐来明明说过,京中大半兵力都被调遣去了边关,按理来说徐来不可能会输,方才我听那些百姓们说圣上早就有所准备,天降奇兵才将徐来等人拿下,那就说明圣上一直有私兵,不,也不一定是私兵,很可能是翟季宣早就得知消息,调遣兵马赶回了京城。”
“那个翟季宣,之前就背叛过徐来,是他将消息故意透露给魏军,所以徐来才会兵败蘅川,可是上次是出了内鬼,那这一次……”
“自然也是出了内鬼。”一道阴柔的声音自窗外响起,姜逢猛地绷紧了身子。
44. 第四十四章
徐来被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兵士们吓了一跳,明明先前局势一片大好,却偏偏不知何处杀出来这么多人,他那位好兄长八风不动坐在龙椅上笑看下首:“四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皇兄今天就教给你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能相信的就只有你自己。”
还没等徐来琢磨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玄甲军就已然倒下了一大片,他没空管身后的徐却,飞身一跃再次摧锋陷阵。
不可能,明明京中大半将士都调遣去了蘅川,短时间内不可能赶得过来,这么多军士到底是哪儿来的!
先前他一直怀疑是翟季宣泄露的军事机要,毕竟他跟玄甲军不是一条心,可现在看来,奸细一定不止他一个。
如今两方人数相差太过悬殊,饶是徐来也渐渐乱了方寸,一时被占了上风,江临川见徐来有危险,连忙赶过来帮忙,却被乱箭射中了胸口,鲜血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衣襟。
“临川!”徐来自身难保,大半兵力都在他这,他就是想过去帮江临川也有心无力。
“奚穆,救临川!”他冲奚穆那儿喊了声,奚穆迅速解决身边的几人,冲过来一把接住江临川下坠的身子。
坐在上首的徐却居高临下眯了眯眼,大手一挥沉声道:“继续。”
无数支箭羽如雨点般落下,钉在战士们的胸膛上,原先鲜活的生命在瞬息之间悄然无声消失,血红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逐渐变得黯淡。
喊杀声依旧不绝于耳,冲天的声浪中夹杂着哀嚎声,马鸣声,金戈交接声,大地之上一片狼藉。
徐来回首,满目都是尸山血海,他脚边头颅滚滚,不屈的魂魄在他耳边叫嚣,他满脸血污,仍旧举起手中兵器为自己拼下最后一丝希望。
可是没用,他早已力竭,一番又一番的车轮战之下,饶是体力再好的人也终有疲惫的时候,徐来骤然倒下。
陈最睁大了眼睛嘶吼道:“王爷——”
此刻徐却才满意地扬起嘴角:“别要了他的命,先押入诏狱。”
……
姜逢警惕地看着来人,两只手护住身后的姜迎和付凝玉,眼中尽是敌意:“你来干什么!”
见姜逢如此这般,夏均让满不在乎地笑了下:“你就这么怕我?”
他一步一步逼近姜逢,双眸直视着她,“是徐来告诉你,翟季宣泄露军情的?他还真是傻得天真,一个在外征战十年的将领,连个内鬼都抓不出来,到底是抓不出来呢,还是他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呢。”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来提醒你一句,少把目光放在不必要的人身上,真正的内鬼就在徐来身边,不然你以为,圣上为什么会知道你们会在今□□宫?不要太相信别人了,人生在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不过我劝你行事也不要太张扬了,圣上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那你猜他会不会将你一并押入诏狱呢?”
姜逢捏紧了拳头,“那人是谁?”
夏均让定定看了她几眼,却闭口不谈,“我言尽于此,接下来该怎么做看你。”
话落,他悄无声息地离开,雁过无痕。
“他的意思是说你会有危险?”姜迎问。
“应该是吧。”姜逢明显心不在焉,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既然不是翟季宣泄露的军情,那就一定是徐来亲近之人,江临川当时并不属于玄甲军,可以排除嫌疑,那就只剩——关越和奚穆。
关越早就死了,就算他是内鬼也不可能将这次的计划透露出去,那就只可能是奚穆了。
姜逢也不愿意把他往最坏处想,但夏均让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世上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所以他的话她也并不是全然相信的,说起来夏均让与他们并不算一个阵营,江临川还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这样的人,会好心到专门来提醒她吗。
奚穆的身份暂且存疑,夏均让的话也暂且存疑,要想救徐来出来,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姜逢在脑中迅速理清局势,如果夏均让说的是真的,那至少他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她起码可以有个帮手,如今徐来四面楚歌,几乎所有人都想让他死,她无权无势,背后没有助力,要想将他就出来难如登天,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她闭了闭眼,倦怠地呼出一口气,姜迎见她一副泄了气的模样,难得有些犹疑,一只手在半空中定了半晌,最后重重落在姜逢肩膀上,“别怕,我们都在。”
“嗯。”姜逢将手搁在姜迎的手上头,温温的暖意传来,她这才有了些实感。
“要不要我让段如言去打听打听圣上对此事的态度?”付凝玉问。
“还需要打听吗。”姜逢了然道,“他现在不杀徐来,无非是在满足自己那点恶趣味,徐来出生后,什么都压他一头,他对徐来怕是积怨已久,如今徐来落败,他作为胜者自然是要好好欣赏自己的战利品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模样,玩够了才会让他死,让段如言别白费力气了,免得自己沾上一身腥。”
“那咱们怎么办,你没听那个不男不女的说你也会有危险吗,我说你最近还是避避风头的好,要不你离开京城吧?等没人记得你了再回来。”
姜逢轻嗤了一声,“我不会躲的,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其所,躲躲藏藏像什么样子。”
付凝玉急了,挽起裙子坐在她面前,苦口婆心地劝:“死什么死,你才多大,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掺和进去,他们两兄弟内斗,关咱们小老百姓什么事?当初他身份败露,你直接把他交出去了还何至于此啊,现在只求菩萨保佑,帮你渡过这关。”
“菩萨有什么用,若是上天真有眼,这世上便不会有饿死的人,求神不如求己,都已经是绝境了,难道还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吗,我就不信,我踏不出一条路来。”
若命运注定不公,那她姜逢也认了,可至少要让她拼尽全力一次。
原本姜迎还想留她在迎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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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但姜逢想了想还是觉得回半闲书肆比较好,左右那里也有房间。
姜迎拗不过她,把人送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叮嘱:“你若是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你,可你至少要告诉我让我知道,不要自己一个人乱打乱撞,听见没?”
“知道了,回吧。”姜逢冲她一笑,转身进了书肆,姜迎知道她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却也拿她没办法。
深夜,皎白的月孤寂挂在半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惨白的笺纸上,姜逢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一小片被她私藏的月光发呆,良久,她拿起笔,漆黑的墨迹爬上笺纸,密密麻麻一片。
月落日升,姜逢终于放下笔,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喃喃自语:“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刺眼……”
她起身下楼,将那些笺纸混入书架中理齐,而后开门迎客。
“诶,姜老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好久不见了啊。”
姜逢笑笑,“好久不见,今天进了许多新书,您可以多看看。”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恰巧此刻付凝玉也来了,姜逢将这里交给付凝玉,自己独自出了门。
她去了姜府,有些事,她总要问清楚。
孟絮还不知道她回来,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婆子放花盆。
“这花盆别放在这儿,容易摔着人,往边上放,还有这……”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怔愣地看着院外的来人,似是不可置信般,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痛意刺激得她一激灵,她连忙奔过去,“逢儿?你回来了?”
“嗯。”姜逢点头,态度却有些冷淡,“先进屋吧,我有话跟你说。”
“诶,好。”孟絮抹了眼泪,跟着她进屋。
姜逢关紧了门,确定门外没有偷听的人,才开口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话说。”
“好,你说。”
“我的生父,不是姜竭对不对!”
孟絮瞳孔猛然放大,一时愣在了原地,她胸口剧烈起伏,有些无措地问:“逢儿,你、你怎么这么说呀,老爷怎么会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呢,这孩子真是……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什么呢。”
姜逢却很笃定,“你别骗我了,我从小就知道,你和那个男人在房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在婚后与那男人苟合有了我,我根本就不是姜竭的女儿。那个男人至今无子,所以他想起了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女儿,想要尽一份父亲的责任。”
“闭嘴!”向来温善的孟絮罕见地失了态,扬起一个巴掌狠狠朝姜逢的脸扇了过去,姜逢脸上立刻浮起一个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你给我把这件事烂进肚子里,你只要记住,你就是姜竭的女儿,不是什么野男人的种!我宁可让你做一个商人的女儿也不愿意让你做他的女儿!”
孟絮满眼猩红,那眸子里盛满了滔天的恨意。
姜逢丝毫不惧,反而笑了一下,一字一顿看着孟絮认真道,“我姜逢,是宁王的女儿。”
45. 第四十五章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孟絮骤然往后倒了一下,瞧着像是支撑不住,她闭了闭眼,失力坐倒在榻上,黯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谁的。”
“我十岁那年,他经常深夜来找你,我都知道,原本是我害怕打雷,想来和你一起睡,但没想到,还没走到你屋前,就看到一个男人翻窗进了你的屋子。”
“当时我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后来我听见你们像是在吵架,那个男人想要将我带回去认祖归宗,你不同意,他说以他的身份,就算夺人妻,也不会有人敢置喙。”
“他说,他贵为宁王,怎么就不能要回自己的女儿了?他说他不明白,你为什么宁愿给一个商人做妾,都不给他做妾。”
姜逢盯着孟絮的眼睛,继续说,“我不在意你们的过去,我也不想知道,但现在,我要认祖归宗,你必须帮我。”
“凭什么?”孟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从未看清过这个女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他?”
“那是你的事。”姜逢管不了这些,她现在需要有人来保她的命,保徐来的命,“据我所知,宁王妃早逝,未曾给他留下一儿半女,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他不会不管我的,我需要他的身份,就算是我求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求你帮我办到,姨娘。”
孟絮闭了闭眼,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只觉痛彻心扉,她费尽心机瞒了十多年,还是没瞒住。
姜逢从姜府出来已是午后,那时她的邸报已经传得满城皆知,沸沸扬扬。
她走在街上,耳边都是百姓的议论。
“我早就说了,顺阳王守土卫国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是通敌的叛徒,肯定就是圣上忌惮他的战功,想将人屈打成招。”
“不过这顺阳王还真是厉害,听闻他在颍州还给人修了河道,治理好了大涝,还真是个做实事的,当年要是即位的是他,咱们大承还真不一定会是现在这个窝囊样,被魏贼打得屁滚尿流的。”
“说得也是哈,你看顺阳王镇守边关这么多年哪次吃过败仗,不就这一回输了吗?你再看看如今,哪回赢过,这么多年了,朝廷还是只有一个顺阳王拿得出手。”
“可是这顺阳王不是被关进大牢了吗,我看这回呐,是没救了,估摸着再过几日就得掉脑袋了。”
“唉,说来说去还是命不好,当年先帝死得突然,连遗嘱都没来得及改,这才让当今圣上捡了便宜。”
命不好吗……
姜逢嗤笑,也许吧。
但她不信命。
昨晚她写了一晚上的邸报,又抄写了许多份,书肆里的笺纸早就用完了,想着正好出来了,她便多走些路,多买些笺纸回去,也省得之后来回跑了。
笺纸铺子在另一头,姜逢颇费了些功夫,回来时天色渐晚,她疲倦地推开书肆的门,却敏锐地发现了些不对劲。
有血腥味。
这些日子跟着徐来,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不会错的。她心头一紧,迅速点了烛火,火光照亮了一片狼藉的书肆,书页被随意丢弃在地上,上头布满了脚印,像是被人随意践踏,就连书架也都被推到,整个书肆不堪入目。
巨大的不安将她包裹,不知为什么,她心口忽然跳得特别快,姜逢勉强压抑住心头的不安循着血腥味上了楼。
楼上的味道愈发重,屋里似乎传来写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警惕地将门推开一个小口,待看清里头后,她忽地睁大了眼睛,手中力道一时脱了力,煤油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姜迎?”
她失声惊叫。
姜迎满身是血躺在裴再贤怀里,她捂着腹部不断流出的汩汩鲜血,那血红得刺眼,血腥味刺激着她,胃里忽然翻天倒海,搅得她连连想吐。
付凝玉原本在一旁泣不成声,见她来,忙把她拽过来,“你姐姐就等着你来呢,她撑着一口气等你,还好等到了。”
泪水蒙了她的眼,她看不清姜迎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姜迎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喘着气,声音格外飘渺:“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和裴郎就办不成婚礼了。”
闻言,裴再贤颤着手将她搂得更紧了,“阿迎……”
姜迎冲他笑了笑,似在安抚,“我不疼,就是看着吓人了些……阿逢,别难过,我很开心,我最爱的人都在这儿陪着我,生命的尽头,你们都在,我就非常非常满足了。”
“不……”姜逢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她梦中属于姜迎的婚礼不应该是带着血色挤在一间逼仄的小屋子里完成的,她要穿着最美的嫁衣,笑着嫁给她最爱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别哭。”姜迎笑着抹去姜逢的泪,她一生中很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刻,“给我盖上红盖头吧。”
付凝玉哭着将放在桌上的红盖头递给她,姜迎看了一眼,柔柔笑道,“这样,也算你送姐姐出嫁了。”
姜逢颤抖着接过红盖头,盖头落下,她再也看不清姜迎的脸。
“姐……”
她再也听不到了。
蒋其文得知此噩耗,匆匆赶来将姜迎带走,甚至没来得及分个眼神给姜逢。
姜逢还没从姜迎离开的事实里缓过神来,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付凝玉不放心她,索性也留在书肆里陪着。
她直到深夜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怎么死的。”
付凝玉一顿,两根指头无意识地捻在一起,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说。”
“是朝廷的人。”付凝玉开口,“你的邸报在京城中影响太大,那边坐不住了,就……昨天傍晚我出门买菜去了,托姜迎帮我看会儿店,就是那会儿出了事,姜迎知道他们是来找你的,就骗了他们,说她就是姜逢,所以他们就……”
不需要继续说了,姜逢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要怎么接受,她的姐姐为了她被人害死,她要怎么接受,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姐姐。
这样残忍的事实,要她怎么接受,她现在甚至不敢面对裴再贤。
姜迎葬礼那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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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不干净,湿泞的泥土盖在棺木上,显得有些脏。
毫无预兆的,蒋其文忽地扑上来发了疯般打她,这些天的怨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姜逢一动也不动,如行尸走肉般任她发泄。
“你就是个扫把星!”她散乱着头发,一向整齐的外衫这会儿松松垮在肩头,凌乱不堪,“死的怎么不是你,你去死,你去死啊!你把我的女儿还回来!”
拳头雨点般落在姜逢身上,她不躲不闪,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减轻自己心里的负罪感。
不知过了多久,蒋其文泄了力瘫倒在地上,一众丫鬟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姜逢身上的痛意转变为麻木,世界在她眼中静止,她甚至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姜竭和蒋其文谴责怨恨的目光似乎对她也毫无作用了,天旋地转间,她蓦地倒了下去。
她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刚醒眼前还一片朦胧视物不大分明,只能依稀看见付凝玉坐在她床边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付凝玉坐在床头心疼地抹眼泪,不过短短几天就遭此巨变,不说姜逢,就连她也差点缓不过来。
身后似有动静,她连忙起身察看,见姜逢已经醒了,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她轻声询问:“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好几天没吃饭了,喝点粥吧?”
姜逢不理她,自顾看着窗外,付凝玉知道她现在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索性也坐在一旁陪着她。
良久,姜逢忽地开口,“我确实是个扫把星吧。”
付凝玉一僵,正欲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听姜逢继续道:“如果我不回来,姜迎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救徐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你会不救他吗?”付凝玉了然地笑了下。
姜逢不说话了,她想,就算知道结果,她也还是会救徐来的,她的良心没办法让她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她面前逝去而她什么都不做。
人总是时常痛恨自己的心软又总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姜迎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振作起来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别想这么多。”
姜逢别过头去闭了闭眼,连日来的大悲大恸将她折磨得精神气大不如前,即便只是躺在床上也觉得有些气短,付凝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不大一会儿,付凝玉空着手又上来了,她面色有些古怪,看着姜逢道:“你姨娘来了,她说来看看你,还带了个……”
没等付凝玉说完,孟絮便自顾上了楼来,见姜逢躺在床上一脸死灰,她面上泛起些心疼,却又极快地被掩去了,她对付凝玉道,“麻烦你先出去吧,我们母女想说些体己话。”
付凝玉点点头,径自下了楼。
“逢儿,何必呢?何必要掺和进帝王家的事呢,你瞧瞧,你姐姐为了你死了,你叫姨娘往后如何在主母手下讨生活呢。”
姜逢嘴角划过一抹讽刺的笑,沙哑着嗓音道,“若是无事,你就走吧。”
孟絮捏了捏手心,犹豫半晌还是道,“你想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