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重生后》
1. 第 1 章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事不好啦!”
即便知道自家主子好不容易入了睡,可这位中宫皇后身边素来讲究礼数的嬷嬷竟也这般失了风度。只是到了自家主子身边,终是不忍心,嬷嬷收紧了声音。
她家主子好久不曾合眸了。
当下,春风得意,午阳当好,精致雕花贵妃榻上的女人无声侧躺在榻上,未见其面容,嬷嬷只见自家主子肤如凝脂的手腕微微阔开,其下垂落一册德训书籍。
岁月静好,当真是一幅温淑端然的景象。
可自家主子哪里是被拘束着的性子,不过是因为当今陛下的一句“中宫无德”,才会硬着头皮翻这些书册。
都这么久了,这些书册一点折痕未见。
嬷嬷心疼又难过。
嬷嬷紧着呼吸,又往里头靠了靠,女子未落后冠,发丝乌黑如檀,精致绝然的清俊面容掩映在随风轻荡的精致珠帘中。可不知她入了何种梦魇,恬静之中,秀眉微蹙。
依旧美的张扬。
无人不知,当今皇后天生明艳之气,牡丹贵冠,凤袍加身,金银庸簇,珠玉相缠,竟也不能丝毫掩映其风采。
家世背景更是显赫。
沈父为当朝先宰相,自先帝在时,便已居于朝堂高位,其长子尚未加冠就入了军营,入营后更是甩脱文人弱骨的说头,一手长刀猎猎生风。
次子聪颖过人,上为下场入试,便入多位大儒之眼。
沈氏荣耀满门。
而沈落鸢——
则是沈家唯一的嫡女,整个沈家眼中的娇娇女,放在手中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更是在新皇驾崩前夕,与太子定下姻亲。
新皇登基,帝王迎新后携手登上至尊皇权。
此后帝后恩爱十年,哪怕中宫皇后一直未有子嗣,新皇也不曾落脚别处,宫中无一妃嫔。
可惜……这都是外人看来。
其中苦楚,只有她家小主子知晓。
事情变故在帝后大婚的第十一年。
自沈落鸢嫁入皇家,执掌凤印,沈家便已日渐没落。
此前先是沈丞相病故衰亡,后头远在边疆的长兄沈羡青于战场突发意外,尸骨未还,等消息传入京中,沈落鸢的次兄沈羡书更是淤情悲绝,所以在一场大雪中意外上的风寒,此后咳疾缠身,郁郁而终。
民间谣言,甚嚣尘上。
传言中这位中宫皇后不堪家族落败,竟在皇宫之中大行巫蛊之术。
陛下念及旧日情谊,未做责备,只勒令皇后幽居梧桐宫,修研女德。
第十一年,帝后也终于貌合神离,皇后一直未有子嗣,满朝文武同那位陛下似乎终于想起被遣散去的后宫。
一位被传言“好孕”之妇的女子入宫。
入宫三月,该女子便被诊出喜脉,随后更是一举诞下双胎,龙凤呈祥。
大皇子二公主诞辰当日,大皇子被封为当朝太子,二公主为长公主,而他们的生母,那位娇柔的女子,更是一举踏上皇贵妃的高位。
随后,各色女子纷至沓来,陛下左右,莺燕环绕。
而她的小主子呢,当初也是满京赞绝的女子,现在则在坊间留下“妒忌”的风言风语——
刁难刚生产过的皇贵妃。
让其在冰天雪地中落跪半个时辰。
又怨怼皇贵妃的一双儿女,送去皇贵妃喜爱至极,一双子女却不得服用的糕点。
一次次的所谓失德终于让陛下对其丧尽了情分。
帝王暴怒,那些本该和小主毫无关联的恶毒词汇,一个个落到小主瘦削的肩头,她的小主子,这么尊贵的小主子,当朝的皇后,后面更是被缴械了凤印,除去了统领六宫之权,被幽禁梧桐宫中。
主子逐渐散去女儿心性,变得沉默不言。
饭时用的很少,夜里会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有时候甚至会看着剪刀出神,嬷嬷有好几次都看到她的主子女红做到一半,拿着一把剪刀愣神,还会在腕骨上来回比划。
这让嬷嬷吓得软了腿脚,偷偷将整个大殿的利器都藏了起来。
嬷嬷心疼的要命,可现在已经不是回想过往的好时候了,嬷嬷抹了把微湿的眼泪,果然,湿漉漉的。
她垂下身,屏气慑息:“皇后娘娘。”
“嬷嬷,怎的了,谁惹您老生气,居然还哭了,嬷嬷你告诉我,本宫去教训他。”
女声慢摇,叮铃铃若串珠玉。
沈落鸢早就醒了,女子当下轻飘飘地掀起眼睫,而挺翘的黑睫游走在阳光之下,瞳仁清明,水色逼人。
其实她又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她梦见了许久不曾梦见的父亲和哥哥们,她疯狂的跑过去,想要告诉他们,自己很想他们。
只是梦的边缘荆棘遍布,她去追寻父亲和兄长,那些可怕的利刺却将她的全身扎的鲜血淋漓。
好痛。
更有巨大的惶恐与后悔。
可她不愿睁开眼,就怕一睁眼,她连父亲和哥哥们的丝毫身影都捕捉不到。
她就这么一直静静的闭上眼,幻想尖利的刺痛能将她从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唤醒。也幻想再一睁眼,她还是丞相府无忧无虑的女儿。
可这些嬷嬷却一无所知。
嬷嬷立刻弯下腰身:“是奴婢的不是,惊扰了皇后娘娘休憩!”
沈落鸢这段日子耳朵一直有些吵,嗡嗡嗡的,日夜不息,她抿唇失笑不语,只低头捡起那本不知何时被她丢在地上的闲书。
有些嫌弃,翻开一眼,便又轻轻阖上。
她只觉无趣:“那嬷嬷只说有何坏事便可,省的本宫到时候又莫名被人寻了去,还二丈摸不着头脑。”
已经许久一段时间,箫昃衡没有到她宫中,她的宫殿便如同寒窑一样,凄神寒骨。
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自从箫昃衡上旬迎了新一位朝中大臣拥簇的女子入宫,她的日子好像也就这样了,不,这样的麻木日子其实要来的更早些。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沈落鸢又开始走神了,她垂眸看向白皙腕骨,大底是自从她的亲眷一个个意外丧命开始的。
她的父亲,长兄,和二哥……
每听到一个亲人亡故的消息,她的身体就要冷上几分,连带着之前一直沉溺着的来自男人的爱,也会随之消失。
她的心中隐约有个念头,或许那位心里爱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
沈落鸢蓦然惊起一身冷汗。
可很快,她揪扯华丽宫袍,浅茶色的眸子盛满迷暗,苦涩翻涌不息。
现在又怎么能说得清。
更何况,她这日子还能差到哪里去?
只是这一次,贵妃惊慌着要全太医院诊断她呕吐不已的皇儿时,一把火再次烧到了梧桐宫。
比嬷嬷来的更快的,是陛下身边最为得眼的大公公。
“皇后娘娘,陛下有请。”
大公公那邪佞吊翘的诡异声线甫一出声,就让沈落鸢莫名不舒服。
听着大公公呕哑难听的声音,沈落鸢更不喜地觑了一眼德福不愿弯下的腰脊。
拜高踩低尤如此。
只是头一回这般明目张胆,她真的已经失宠了。
但如今这些都还重要吗?
沈落鸢轻嘲着,指尖捻去额前碎发,只面容平静地端看着大太监,然美目盼兮一变,倏然而逝的冷睨竟然让这位大太监寂然生怖。
“本宫知晓了。”
-
沈落鸢被陛下身边的德福公公恭敬带去皇贵妃的宫殿,自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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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终神色未变。甚至余光瞧见上头的男人拥簇着女子,二人神色亲密,也依旧神色平淡。
“臣妾参见陛下。”
女子恭敬的行礼,沈落鸢的家教和礼数让旁人挑不出丝毫错误。
除却,那微抬的眼眸。
蔑然不屑。
然而男人不得不承认,就是她这张倔强不驯的脸,哪怕许久不见,如今再次见到,他依旧惊觉惊艳万分。
不过沈落鸢的神色狠狠的刺痛了他。
沈落鸢不过一个女子,一个妇人,后宫中的妇人!
又怎能用这种淡漠不屑的眼神瞧望他,这样熟悉且许久不曾见到的眼神骤然让他犯起了恶心,也让他瞬间想起那个带着同样眼神的沈家上下!
气氛变得微妙而冷凝。
他不言,沈落鸢便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没什么大不了的,沈落鸢努力稳了稳身形,即便行礼,也依旧仪态万千。
高高坐在上面的男人倏然攥紧了皇贵妃的肩膀,力道之大,引得怀中女子吟吟垂泣。
可她不敢高声言语。
只是余光一直打量着下面的沈落鸢。
沈落鸢面容娇好,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流逝的痕迹。而生育双胎的皇贵妃,眼角已经多了几道细纹。在这后宫之中,除却家世,容貌便是女子的荣耀。沈落鸢何德何能,她如今家亡孤寡,便该苍颜粗鄙!?可为什么沈落鸢已经被禁闭在宫中,还能这么怡然自得,平静无波!
卧在男人怀里的皇贵妃咬牙恨齿,美目流转,便流露出几许厌恶且嫉妒的光。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男人怀里的娇弱女人突然发难。
“陛下……呜呜呜……陛下,晏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下了地府,也要去陪了他……”
“爱妃不必心慌,太医已经说了,晏儿这次大已然无碍……”
男人终于松了松紧攥着的掌心。
女人便更亲密地攀附上去。
“陛下,臣妾惶恐,实在不知是何人要枪害我儿,若这宫中当真容不下我们母子三人,臣妾便带着孩儿入得那青山古寺修行余生,为陛下祈福,为这大圣朝祈福……”
还在行礼的沈落鸢头脑昏沉,直到现在,她方才终于知晓嬷嬷口中的大事不好,是何事了。
大皇子,不,是当今太子。
太子已满周岁,却又再次如同中了巫蛊一般,昨日太子的周岁礼刚过,今日便就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到了后来是甚至接连呕吐。
太医院诊断不出个所以然,只有钦天监看出星象骤变,少主有异。
这一番的阵仗就更大了。
女子幽幽不绝的哭啼,男人燥怒的问询,还夹杂着大太监尖利的回声。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他们的声音。
他们似乎在审讯她。
只是她很奇怪地看过去。
这同她有什么关系?她一直在她的梧桐宫里,用食,睡觉,睡觉,睡觉……
不知是否是最近睡的少了些许的缘故,她总聚不起精神,就连当下在至关重要的太子投毒案,她也听得不甚尽心。
很困,很烦躁。
沈落鸢作行礼状的白皙手指不由扣紧。又开始了,她的耳边又开始起来轰隆隆的剧烈声响,无数个不知由来的锤子正细凿着她的脑穴。
只是在她又一阵倦意涌上心头,身形不稳之际,正首帝王爆戾而起。
怀中娇媚女子一声惊叫。
沈落鸢敛息抬眸,她错愕看去。
就见高首男人峻-挺面骨的昔日浓情尽散,满台奢靡杯盏顷数落地,明净盏面瞬化狼籍,与之俱来的,是帝王寒沥沥刺向她的冰冷的剑指。
“沈落鸢,戕害皇族太子,该当何罪!”
2. 第 2 章
“……臣妾没有。”
沈落鸢愣愣地看着上面的箫昃衡。
虽然她现在对一切都打不起兴致,可她也知道这样的名声彻底地落下来,她面临的会是怎样一条路。
沈落鸢抬眼,眸光微紧:“陛下,臣妾从来不曾动手害过他人。”
“沈落鸢,你还要狡辩作甚!”
箫昃衡怒目圆睁,漆黑瞳孔鬼魅浮生:“你早就不喜皇贵妃母子三人,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们母子,甚至现在买通了皇贵妃身边的丫鬟!”
简直是无稽之谈,沈落鸢气笑了。
可更深层次的情绪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摹形容的荒谬。这就是当初眸色发亮,言之凿凿地说要迎娶她的男人,更是……她也曾寄托过爱慕心意的人,可现在,一切都烂透了。
世间上所有的情爱都不长久。
她又怎么能痴心妄想,觉得一切永远不会改变。
“臣妾……”
不想解释,也不愿意再用言语多加诉说。
是啊,她要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沈落鸢苦笑一声。
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这一次她的眼神没有躲避,也没有所谓的君臣之别,她只沉默着,用那种刻骨铭心的眼神,细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
不知何时起,她再也没有那般真心诚意的爱慕与关切,这么多年过去,对方的眼角多了几道深刻纹路,眉眼更是阴郁如同寒冷的黑渊。
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有些意料之外的错愕,可等她回神细细想来,其实一切都早已有迹可循。
他不爱她。
亦或是当初最早的少年欣喜,也全是虚假。
一切都好没意思。
沈落鸢垂下了头,这一幅低落神色落在场人所有眼中,就是她的认罪伏法。
可是她不愿多做解释,她也早就对此失去所有挽回的信念。
就这样吧,沈落鸢苦笑着,如是所想。
不想身边的嬷嬷早已热泪盈眶。
这位看着沈落鸢长大的妇人“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在场所有冰冷的视线下,她激动地跪步向前,连连磕头。
“陛下,皇后娘娘是被冤枉的,皇后娘娘这段时间一直在梧桐宫里静心反省,又何曾见过贵妃娘娘身边的丫鬟,更不提要戕害太子!”
嬷嬷的脑袋磕出一个又一个响鸣,血痕泛起,触目惊心:“陛下,看在同我们皇后娘娘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一定要彻查此事啊!”
“情分!?我同这样的女子还有何情分可言!”此时此刻,箫昃衡看向沈落鸢的眼中只有厌弃。
可这一切沈落鸢已经不在意了,她在意的,只有这个跪倒在她面前的嬷嬷。
她想拦,却拦不住。
嬷嬷护在她身前,即便这些年嬷嬷的身形早已发福臃肿,可这一刻的她依旧像小时候那般,如同凶悍矫健的母老虎一样,努力保护着她。
“嬷嬷……”不值得的。
为了她去下跪,不值得;跪这样的男人,更是不值得。
在满皇宫的眼中,她早已领上“妒妇”的名号,名声扫地,昔日久已多次“迫害”皇族血脉,今日做到如此这般,又有甚稀奇。
她擅妒,因而独霸后宫十余载。
她无妇德,十年无子嗣还不容天子另寻新欢。
她冷血无情,才会屡次出手迫害当今太子和长公主。
是啊,在满宫上下的眼中,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是,这就是真正的她吗?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是这样子的一个女子,所有人也没有听过她辩驳的声音,一个个将她比作那薄情寡义的女子,甚至家族颠簸散乱,她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现在的她依旧如此。
沈落鸢摸了摸稍显干涩的眼尾,紧绷绷的,又很干燥,但那里早已在嬷嬷跪着为她求情的那一刻起,就立刻飘起一抹耀眼明艳的红。
白雪飞红泥。
好一幅美丽的艳景。
箫昃衡措不可查地接触到她倔强的神色。
忽然失语。
十年风景过去,她依旧美丽如惜,甚至皇后的尊位更让她增添了几许傲然与贵雅。
此刻她的骄傲倔强,就像他当初遇到沈落鸢的第一面。
一支长箭破影而出,射中了扑向他的猛兽头颅。
当时的沈落鸢就明媚如暖阳,她干脆利落地收起长弓,树影灿灿,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为她度上一层异样的光芒。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
沈落鸢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可再怎么不一样,沈落鸢现在不也是他后宫中的妇人。
沈家已经亡了。
如今沈落鸢能依靠的只有他。
他要像昔日磨去沈家所有坚韧獠牙那般,慢慢磨掉沈落鸢的所有利刺。
箫昃衡紧紧攥住了拳头。
可不是为何,当下沈落鸢的沉默又让箫昃衡心里不安。
潜意识告诉他,沈落鸢不该这样,她应该和他争吵,和他辩驳,就像当初沈落鸢听到父亲、兄弟去世后,那疯狂追问他的模样,那样才是真正的鲜活。
可为什么现在的沈落鸢一言不发?
一片完全寂然的沉寂之中,他看着下位一言不发的女人,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隔得格外遥远。
箫昃衡的心无声地抽了一下。
可这幅景象落在箫昃衡旁边的皇贵妃眼中,更是让她嫉妒的快要掐出掌心的血。
又心软了,箫昃衡又对这个女人心软了!
“陛下,臣妾惶恐啊,有这样的威胁在后宫之中,臣妾彻夜难眠!这又让咱们的孩儿如以后如何自处,时时刻刻面对着各种胁迫……”
皇贵妃很懂箫昃衡,她最大的优势就是她为大圣朝诞下了麒麟子。
果然,皇贵妃的话音刚落,箫昃衡温和少许的面色再次坚硬。
皇贵妃还在啜泣,宫袍凌乱,却柔雅犹存:“陛下,臣妾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只能换来臣妾的孩儿屡次步入危险之中……”
说到这,皇贵妃看向了沈落鸢:“皇后娘娘,臣妾不知臣妾何时碍了您的眼睛,让您对臣妾和臣妾的孩儿出此毒心,如若臣妾丧亡,您就能放过臣妾的孩儿,臣妾当下就愿意一死,以换取臣妾两个孩儿的福康顺遂!”
说着,她便意欲冲向高大的雕梁红柱。
比她更快的,则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大宫女抱着她家主儿的腿,悲切的哭泣更显尖刺。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混乱一片。
沈落鸢却只觉无比好笑。
所有人都紧张万分的时刻,她却万分淡然,甚至,她的嘴角还飘起一抹笑意。
“阿衡,你是想要我的命去补偿这些我不曾做过的事?”
箫昃衡颔首微愣。
她称呼自己为阿衡,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夫妻一场。
箫昃衡不知道沈落鸢为何会突然换了称呼,只以为她是打算借此亲近于他,希望他从轻处理,于是他的鼻息重重地加粗了几分,如果沈落鸢真的改了,她的脾性能够变得温顺,他也能容许她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箫昃衡刚欲说话,不想沈落鸢真切地笑了出来。
很轻,很幽微。
却又是一个很不相配当下肃穆氛围的、玩味的笑。
“你在笑什么!?”箫昃衡眉头紧锁。
“阿衡,我从不曾想我父亲昔日的眼光竟如此之差。”
“?”
“阿衡,如果可以重来,我永不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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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鸢这副不知死活的神色则是彻底激怒箫昃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落鸢!沈落鸢!她怎么敢!
她说的居然就是当初沈家帮扶他坐稳皇位的事。
箫昃衡额头穴位飞颤,他死死的捏紧了拳头,最后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雕花红木大桌上。
“传令下去,皇后无德,戕害皇子皇女,朕今日下旨!”
这便是一道《废后幽禁诏》!
有人暗中欣喜若狂,有人眉头紧簇,而沈落鸢身边的嬷嬷还在这道晴天霹雳中疯狂地摇着头,怎么可以!?
她家的小主子怎么能被废后?!
可是帝王令出,无所更改。
“皇后沈氏德性乖张,罔念母仪之重,每怀妒悍之心。今竟以巫蛊之术,害太子及长公主,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为保皇室安靖,天地和谐,今朕毅然诏告天下:废沈氏皇后之号,即日幽于冷宫,非朕之命,不得出焉!”
废后,冷宫。
沈落鸢已经被侍卫推搡着离开大殿。
沈落鸢听着旨意落下,只失魂落魄地低头看着脚尖麻木而动。
她说错了么?
没有……
当初若非她答应了箫昃衡的婚配,觉得能和她相配的只有未来天子,他们沈家也未必会被拴上箫昃衡这条船。
太子,仅仅是太子。
更不提当时的箫昃衡,还不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
身后的帝王暴怒不息——
废后,死后随便丢到乱葬岗,不许葬入皇家陵园……
沈落鸢的心情却越来越轻松,甚至她觉得,方才说完这番话的她好似依稀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的她也是这般恣意。
至于什么皇家陵园。
有什么好稀罕的。
只是她想不到,箫昃衡对她恨居然这般浓烈。
恨到要把她死后的尸首丢到乱葬岗。
不过想来也的确这样。
箫昃衡容不下她,就像容不下当初的沈家。沈家一朝倾覆,又岂能用区区“意外”可以解释,她的父亲,她远在边关的兄长,还有她那书院里风-流文雅,满心为朝堂效力的忠诚二哥,怎会一个个如同中了邪一般的离她而去。
是皇家容不下他们。
身后的皇帝还依旧暴怒如猛兽。
一纸废后书,便轻易定下她的余生。
冷宫啊,是不是就再看不到这么好的日头的。
沈落鸢踏出宫门外,外面阳光刺眼灿烂,汉白玉般的砖块铺叠的此处像是天上云宫。
天蓝得湛眼。
飞鸟惊慌而过,这一刻,她好像突然看到天空中飘荡着的、十五岁生辰日时和父亲还有二哥放的风筝。
“鸢鸢,这风筝是边关的大哥送来的。”
“大哥和二哥想的一样,我们希望,以后鸢鸢每一日都能过得逍遥自在。”
沈落鸢蓦然湿漉了眼眶。
哪些积压多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冲涌而出。
“父亲,哥哥……是我错了……”
光晃得刺眼,将她拉回现实。
做错事的人怎么还有脸苟延残喘于这人世间,沈落鸢突然顿下脚步,不等侍卫催促推搡,她抹掉如同断线珠帘的串串眼泪,回头紧紧地抱住了身后的嬷嬷:“嬷嬷,对不起。”
她分明还在笑,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主子!”巨大的惶恐涌上嬷嬷的心头。
下一刻,沈落鸢蓦然松开双臂,骤然拔出侍卫的长剑。
众人目眦尽裂,只见那道华丽宫袍飞转,尾若惊鸢。
“父亲,哥哥们,鸢鸢来给你们赔罪了。”
大圣十二年。
明灿烈阳下,废后沈氏血溅白玉宫,其老仆莫氏,随主殉。
3. 第 3 章
血气带着铁器生锈的味道,入眼是无穷无尽的混沌,耳边响彻着滴滴嗒嗒,随后不断飘落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在一片烂湿的泥土中来回刮滚,湿漉潮气翻涌,四周黑黢黢的,看不见丝毫光亮。
沈落鸢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很快,也丧失任何触感,仿佛被攫取了所有的氧气,在窒息的痛感中,她慢慢迎来了人生末端的走马灯。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不会疼痛,没有任何五感。
就连身体仿佛也不是自己的,她飘荡在天地之间,如同一抹幽魂,光下没有她的影子,她高高地望着下面,越飘越高。
最终,这座巨大的宫殿犹如一块小小的砖石。
但她死亡前一刻的场景再次重现!
她看到炽热之下,自己的血染红了莹白的汉白玉砖块,最后躯体重重地摔倒在宫石之上。
她死了。
她用一柄长剑结束了自己这潦倒的一生。
可是,她的心骤然痛了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身后的嬷嬷突然冲破一切束缚,向她奔来,嬷嬷嚎啕大哭,悲切难耐,最后竟然撞向另外一柄长剑!
嬷嬷……
不要!
她想呼唤,想让嬷嬷不要这么做,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
她看着嬷嬷的身体如同废物一般,被踢到乱葬岗,又看到自己被血染污的躯体被葬在冷宫,四周荒芜寒寂。
一卷白布,轻飘飘的将她裹起。
随后覆盖着的,便是不知带着冷宫妃子多少血泪的潮湿泥土。
她死了。
就这么……死在了宫廷之中。
那她现在算什么呢?沈落鸢的灵魂在空中飞速地激颤着!
她不为天地所容,不配投胎轮回!
甚至老天竟然如此不愿原谅她!哪怕她要去阴曹地府陪着父亲和兄长、二哥,老天居然也不如她所愿。这天地浩大,没有沈家的庇佑,她只是个孤魂野鬼,她宁愿去到地府被恶鬼折磨,也不想独自守在这边,茕茕独然,孤寡一生!
父亲……是女儿错了。
大哥……若鸢鸢当初拦下你,不让你北去边疆,你是不是就不会被属国所害。
还有二哥……她若是多关心二哥,拦下箫昃衡送到二哥身边的各种阴暗爪牙,二哥是否就不会这般年纪轻轻的,就几次三番被暗中伤害。
归根结底,全是她的缘故!
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要离箫昃衡远远的,这个皇家,她再也不沾足!
而箫昃衡,她一定避之不及!
可没有如果,现在的她已经死了。
她现在是世间的一抹幽魂。她可以飘到各个宫殿的任何地方,唯独飘不出宫门。
很快,她看到自她死后,箫昃衡纳了一名又一名妃子,新的皇后之位却依旧空荡荡地空在那里,皇贵妃没有如她所愿坐上高位,整个后宫却因为更多的妃子出现而拥挤吵乱……
她看到已经独占皇权的箫昃衡变得愈发孤僻武断,文官弹劾被他贬斥,武官虎符被他收缴,他寒了朝堂所有臣子的心,就像曾经对他们沈家做的那样……
但她更看到,箫昃衡其实并不适合当皇帝。
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之前她必须恪守妇道,为人臣妾,有些话说不得,可她现在已经是鬼了。
对,她是鬼了!
没有任何一道朝堂律法会约束到鬼!
更不提她还是个阴曹地府都不愿收的恶鬼。
所以,沈落鸢无声中挺起腰脊,在一片荒凉中不断怒骂着箫昃衡。
箫昃衡就是个专制独-裁的无能帝王!
箫昃衡管理不好百姓,民间因为天灾人祸,颗粒无收,他却满脑子收复权力;箫昃衡寒了所有朝臣的心,更让边关戍守的戍卒缺了粮饷,暴-乱内发。
箫昃衡更是终结大圣王朝的罪君!
因为在宫中飘荡的后面十年,她看到除夕之夜,属国边军攻入宫廷!
那是和大圣军队截然不同的穿着!
满头的编发,杂乱的胡须,带着与众不同的超然弯刀,踏上皇殿。
箫昃衡的所有妃子、宫人、甚至保卫皇室的侍卫都已缴械投降,沈落鸢清楚看到,攻入皇庭的人居然就是昔日被先皇束缚在京中的属国皇子!
贺庭雪!
她同此人仅有一面之缘。
还能记得,属实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超过冠绝。
但是,属国的军队怎会大逆不道地攻入皇庭?
直到贺庭雪在箫昃衡疯狂的怒吼中,拿出一道圣旨,她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箫昃衡的面目变得可憎,甚至他的脸上溢满了惶恐。
她想过去,去看那道圣旨上的文字,却不想贺庭雪似乎有所感悟,暮然收起圣旨。
目色猎猎,仿佛顷刻间洞穿她之所在。
沈落鸢的心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她要被发现了!
她甚至已经同男人这对飞挑的桃花眼四目相对!
飘着的鬼怪不禁吞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男人扭过头去,那一柄带着浓郁血气的弯刀就已经狠狠贯穿箫昃衡的胸膛。
箫昃衡死在了贺庭雪的手下。
后来贺庭雪登上皇位,他一路凶煞地从边关杀入朝庭,凶名迭起,可亮出那道圣旨之后,居然并无朝臣反驳。他上位以后,飞速重用各大贬谪官员,往天灾所在的民间调运粮食,同时调控新地种植,百姓的日子慢慢安康下来……
其实,贺庭雪不算凶煞的皇帝。
甚至,令沈落鸢有些不可思议的,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帝王登位,后宫空无一人,他却去了冷宫,将她埋在地下的白骨运送到沈家的陵墓之中,也算给她留了一场体面。
-
“小姐,快醒醒,小姐您已经睡了一个时辰了,马上就是各大公子小姐入猎场的时候,再睡,恐怕就迟了……”
耳畔低言细语,温和轻缓,又带着几许娇俏可爱。
是沈落鸢身边的丫鬟,名为莫菱。
沈落鸢轻轻地睁开眼,这段时间她接连不断地梦魇,今日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午眠,她就再次梦到了那段莫名其妙的前世回忆,梦里的她成了一个鬼怪。
可又万分真实。
这个梦反复告诉她,未来的她会嫁入皇宫,随后家破人亡,这也太惨痛了。沈落鸢不愿相信,但也无法怀疑这个梦的真实。
因为一切已经有了预兆。
昨日,大哥已经向父亲请命,他要去边关………
明明之前毫无预兆!
大哥一直在京中操练,怎么突然就要去边关?!
于是沈落鸢更加惶恐起来。
如果梦里都是真的的话,她就是在今日的猎场较量中一箭射死了扑向箫昃衡,不,是当今太子的那头猛兽。
随后太子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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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他们沈家的婚约,最终也在太子登基之日,她成了一国皇后。
沈落鸢暮然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她立刻抓紧了榻边的长弓和箭矢,坚硬的木箭将她的指腹磕得失去所有血色,泛白一片,她却依旧并未松手。仿佛只有这样的动作,这般沉重的力道,才能让她从大哥传授她的武器之上获取几分勇气。
没事的,大哥还在!
沈家所有的人都在!
甚至梦里随她而亡的嬷嬷,还有更早亡的莫菱,都还在。
她看着眼前的莫菱,这个还鲜活着的人儿。
也是莫嬷嬷唯一一个女儿,懂事时就来服侍她,只是后面同她一起入了宫,不知被何人所害,竟死在了林子之中。
沈落鸢重重吐-出一口气,又狠狠灌下了半壶的茶水,复杂心绪这才重新缓和了下来。
莫菱却担心不已:“小姐这段时间总是盗汗,还梦魇不断,还是请大夫过来好好瞧看瞧看吧。”
“不用。”沈落鸢摇摇头,她仔细整理好箭笼里的长箭。
当下最重要的是今日的猎场较量。
如果……如果今日太子真被猛兽所袭的话……
不愿去想,沈落鸢收拾好自己,沈羡青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如今的沈落鸢年方十五,沈羡青比她大上六岁,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此前一直在近郊练场操练,只是数年在风雨中日晒雨淋,独属于沈家儿女的瓷白肤色早就黑了几分,面无瑕疵,古铜色的肤色之上犹如上了一份褐漆。
却依旧遮不住眉眼的俊朗。
沈羡青很顺手地替沈落鸢接过箭筒和弯弓,还给她递了一方皮质精雕水囊:“里头是军营新得的羊奶,早就煮过了,还放了桂花蜜,不腥。”
“谢谢大哥。”沈落鸢很乖地点点头,拧开盖子,小口的喝了一口,的确很甜,又多喝了好几口。
沈羡青看着弯了眉眼,只是他颠了颠弯弓:“今日猎场无得大的猎物,只是些兔儿野鸡,鸢鸢怎么选了这么重的一柄弓。”
沈羡青不是怀疑沈落鸢拉不开弓,他这妹妹虽然金娇玉养,倒也是打小就习得武术的喂的就不像他们病故的母亲那般柔弱。
沈落鸢喝奶的动作一顿。
是啊,她为什么再次无意识的选择了这柄弓。
要知道,梦里的她在出发猎场前,也是从她六把长弓里面选出了这一把。
好喝的甜奶突然不香了。
沈落鸢鼓起腮,有些不愿意面对接下来的围猎,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就好,那如果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沈落鸢不自意地抓紧水囊。
她这般踌躇模样自然让沈羡青看在眼里。
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这要是别人想起了歹心,意欲骗了她去,也太容易了。
可妹妹这模样实在可爱。
沈羡青笑着,忍不住弯着食指指腹蹭了蹭沈落鸢微鼓的侧脸:“鸢鸢告诉兄长,你是不是在想今日太子之事?”
沈落鸢的心脏骤然一停,她不可思议的看向兄长:“大哥!”
大哥怎么知道的!
沈羡青忽就眉梢一扬,这幅鲜活模样让沈落鸢觉得怀念又酸涩。
岂料下一秒,沈羡青就狠狠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虽然他现在有些妹妹即将被叼走的酸涩不已,却还是不愿妹妹难过:“父亲一直觉得那位……不是你的良配,但若你喜欢……为兄心想,父亲会同意的。”
4. 第 4 章
沈羡青虽这么说,但言语表情明显捻着酸劲儿。
这话并不真心实意,也不恳切。
不,也绝非全都是虚假的,至少他前头那句……父亲不满意那一位……咳……这是真的,而且他也很认同。
说到这,一向寡言的沈羡青忍不住叨叨了几句:“虽然那位的血脉高贵,但咱们家鸢鸢并非非要嫁入那等人家,如若可以,大哥更希望鸢鸢你能嫁到寻常百姓家,找个寻常男儿,最好能做得自己的主。”
沈落鸢:“?”
沈落鸢不知道沈羡青为何突然说到这里。
但沈羡青的思绪无疑已经飘远了:“否则日后鸢鸢受了委屈,我们想替鸢鸢你做主,还无的法子……”
说到这,沈羡青的心情惆怅了起来。
感情这事还得鸢鸢自己作想。
他虽这段日子在外头练兵练得久了些,但他也知晓自家这妹妹这性子,看着软绵绵的,和厨娘做出来的黏糯糯的奶黄糕一样,一按一个小坑,还流出甜蜜蜜的馅儿,实则心眼儿实着呢。鸢鸢拿定主意的事情,别人怎么劝都无得用。
如果鸢鸢真的对那位有心思的话……
唉……
那他就要为妹妹往后的日子多做努力,多拿些权势为妹妹做倚仗,否则父亲日后退了下来,沈家不振,鸢鸢的日子多少不会如同现在这般舒服。
沈落鸢不知道沈羡青已经遐想的那么远了。
甚至大哥已经想到她嫁给太子,还会被太子欺负!
如果她知道,肯定早就红了眼眶,因为大哥这样的选择实打实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就是因为父亲去世,大哥才拼得愈发狠了些。
但光听大哥前面那一番话,沈落鸢眼眶已经不由自主的湿润了起来,上一辈子怎么流都流不出的泪水这一辈子哗啦啦地往外流。
从之前的克制不同,这一回她是真的心尖抽痛。
沈落鸢一股脑地撞进沈羡青的怀里:“大哥,我不嫁人!”
这么好的大哥,上辈子她都辜负了。
沈落鸢努力抽抽鼻子:“我就守着父亲和哥哥们一辈子!”
沈羡青却被她逗笑了:“瞎说什么大胡话,咱家的鸢鸢怎么嫁不出去呢。”
但看小姑娘抬头时,眼眶湿红,又是一脸认真模样,沈羡青不免心疼不已。
哎哟哟,他打小就怕这位小祖宗哭。
哭起来不争不吵的,但莫名就是勾着人的心窝窝,让人心疼不已。
沈羡青连忙伸手抹去沈落鸢眼角的泪水,可他的掌心粗糙,害怕伤着妹妹眼角娇嫩的肌肤,只得踌躇着,抬手上下,最终很是乱动地抬落了一番。
好不容易哄好了,沈羡青终于松了口气。
沈羡青这才清咳一声,按着沈落鸢的肩膀力道不大,将小姑娘同他隔开些许距离后,那双大掌并未离开。
沈落鸢也舍不得他离开。
因为那双大掌是如此的温热且宽厚。
沈羡青严肃道:“这些话都是大哥今天胡乱说的,鸢鸢别往心里去,鸢鸢不想嫁咱就不嫁,鸢鸢想在咱家留一辈子,大哥就养着鸢鸢!不管怎样,大哥希望鸢鸢每天都开开心心,就如同今天在这猎场打猎一样,鸢鸢要是累了,咱们就不去,咱们就停在这休息,等鸢鸢睡好了,我们一起去书院接二哥回家!”
说到后面,沈羡青的语气很是轻松畅快,举手投足可见少年意气。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家儿郎。
也是沈落鸢心中,世间最坚强可靠的兄长。
沈羡青并未觉得沈落鸢不出席这场游猎有何大碍。
京中女子大多研学琴棋书画,像他家妹妹这般,擅长骑马射箭的才是少数。因而今日来到游猎场的女子虽多,但真正会下场的寥寥无几。
不过沈落鸢还是抹抹眼,她忍不住指尖挠了挠掌心一直紧紧捏着的水囊:“大哥,我要去的。”
她异样的坚定。
她要亲眼看着,梦里的事情是否会如实发生。太子箫昃衡是否会被猛兽逼迫到死亡绝境。
她……不想逃避。
-
林中,氛围分外萧瑟紧张。
自长号一声骤响,鼓声雷动,三排儿郎便有剑拔弩张之势。
最后随那一尾长号掠起,齐齐涌入林中。
半个时辰后,参加游猎的公子和小姐早就四散而开,京中小姐里没有参加的,便远远地在廊下喝茶,等着两个时辰后,各位公子小姐带着猎物凯旋。
游猎是远安朝的习俗,每年春来草绿,便选合适的时候前来游猎。
一来彰显春来万物欣欣向荣,猎物丰富,二来也显示京中儿郎英勇潇洒。
彩头自然也有,成文的是宫里的赏赐,大多是些绫罗绸缎,还有珠宝玉器,不成文的……就是各位高家贵族相互相看,文看科举,武看狩猎,同那榜下捉婿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但沈落鸢不同。
此刻的她紧紧牵着缰绳,弓箭在手,长箭就在手边,必要时刻便可抽箭而出。
她并未注意到,同她一起来入猎场的男子,期中有多少人将钦慕的视线放在她身上。
丞相家的嫡女。
能文能武,往日只在丞相府和丞相府的医馆之间往返,很少出现在别的地方,更很难得地换下那繁复贵雅的女子裙,换上这一身干净利落的旗装。
披发珠钗换成一记干净利落的马尾。
唯一的装饰便是那一根红色束发发带,随风飘扬。
但不得不说,女子骑装却将她的身形勾勒的令人心神荡漾。
十五岁的女子出落的极好,面白莹润,唇-瓣微张,飞红点缀在唇珠,她正是青春明媚的时候,此前一直在医馆中研学,不经意的笑意不知撩动多少京中男儿的心神。
很难不去说,医馆的大夫们每日要赶走多少装病的儿郎。
若无这段时间的接连噩梦,她还是往日那般爱笑的灿烂女子。可今是不同往日,她心里压着一层浓重的浮云,眉头难免紧簇。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她的后桶除却一只射中腿的兔儿,并无任何猎物。
如若往日,她还有些急切搜寻猎物。
可现在……她一声不吭地往梦里的场所靠近,再往前百米,就是梦中太子落难之地,还要过去吗?!
紧要关头,她居然又犹豫了。
最终还是更想确定那般恶劣的梦境是否在未来会成为现实地心情更为迫切。
沈落鸢御马向前,另外那只执弓的手却不经摸向腿边的箭筒,无人知此刻她的心跳有多么剧烈,她忍不住收紧眼眼眸,如同一只警惕的猫儿,磨好了利爪,即将扑向猎物;不管此刻她心里有多么波涛汹涌,但面上依旧无比成为沉稳。
直到,她当真看到梦境那番场景。
太子突遭意外!
不远处已经有几头猛兽环伺!
男人竟翻身落下马去,华美的太子衣袍瞬间被张牙舞爪的树枝划破,此刻的他潦倒万分,可箫昃衡丝毫顾不上,他甚至连慌乱奔跑的马上的箭筒长箭都无法扯下,唯独一弯赤木弓横在野兽面前,毫无威慑!
是真的!
沈落鸢的一颗心直接从胸膛蹦到嗓子眼!
她亲眼见到了太子箫昃衡面临的危险情境!
猎场外部早就经过清理,许多年不曾有过猛虎。当下除了这只巨大的老虎,还有几只虎崽!
一-大三小团团围着箫昃衡!
而箫昃衡的身旁,那匹由当今陛下赐下的勇俊马儿早就张皇失措,马身垂挂的猎物一个一个滚落在地,空气中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
难怪会吸引来这样的猛兽。
谁能想到,带着尖利武器和人马入猎场打猎的猎手一朝也会变成悲惨的猎物。
一时之间,沈落鸢竟不知是箫昃衡冲撞了这老虎一家,还是这恶虎一家早就把箫昃衡看作盘中之餐。
恶虎竟也不着急扑杀猎食。
树叶哗哗落下,恶虎只打头,逗弄着一步步靠近,徒留箫昃衡蹬腿后退,惶恐惊惧。
“救驾,快来救驾!”
“来人,快前来救驾!”
“朔一!硕二!你们在何处了?还不赶快救下孤,将这猛兽赶走!”
听到最后一句,沈落鸢浑身一抖,柳叶儿般的两片眉头惊惧挑起,甚至她高高束起的马尾也随之而动。
朔一,硕二!
就是梦境之中箫昃衡上辈子的贴身暗卫!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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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现在的她还从来不曾见到过,但光是听着那个名字,她就忍不住彻体生寒。
是意外吗?还是巧合吗?!
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同那个悲绝梦境都无比重合!
沈落鸢不敢继续往下想,太子式微情境就在眼前,她的指尖已经搭上了腿边箭筒的箭尾飞羽,捻动着飞羽,心却怦怦直跳。
救!?还是不救!?
如果救下,一切又要如同梦中那般!?
原本停靠在一只箭羽的手蓦然握紧箭筒所有的箭,生生磕着掌心失血颤鸣。
囿困于猛兽之间的太子终究和梦里成熟稳重的凶煞不同,他青涩而惶恐,失去所有帝王威严……
沈落鸢绷着全身肌肉,从箭筒里慢慢抽出一只长箭。
弯弓拉起,箭上长箭蓄势待发。
暗处的她,指节牵扯的那只长箭已然瞄准了硕大虎头。
“嗷!嗷!”
那猛虎已经蓄势待发,关键时刻,太子仰天一声惊天哀鸣,凄厉生寒,犹诉悲切:“孤不该今日命绝于此!”
是啊,太子不该命绝于此!
那她呢?!救下他,他日命绝皇宫的就是她和沈氏一族!
一股血腥涌上喉间。
最终,她弓弦泄力。
关键时候,另外一只长箭比她放下弯弓的时间还要慢下几息。
赤箭飞出,精准射向恶虎的腹部。
还有谁?!
沈落鸢忙收起长箭,错愕四望。
又是一箭飞出,那两箭却都未一击毙命,徒引恶虎剧痛鸣号,这头巨大的猛兽骤然将所有怒气释放在眼前的太子身上。
下一刻,就张开血盆大口。
“太子殿下!”
飞驰前来救驾的另一位鹅黄-色骑装女子惊惧哀嚎。
太子华美的腿骨外袍涌出汩汩热血。
该女子俨然有几分实力,新的一支长箭射中猛虎腹部,随后她再次搭箭上弓,这次终于精准射中正在啃咬太子腿骨的饿虎头颅。
她在暗处看着太子被暗卫迅速带走,连带着那一名女子,也一同离开。
就如同上一辈子,她也跟着太子离开一般。
所以,她终于逃脱那般命运了么。
梦呓般的梦境如同瓷片般破碎。
热血重新沸腾,她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不过,一切已然不同了。
恍然改命,这一世的太子被另一名女子救走。没事了,这一世不是她救下的太子,所以,这一世也不该她嫁于太子。
她的身体到现在还在剧烈的颤鸣着,我忍着繁杂的情绪,探手摸向了箭头旁边垂挂着的水囊。
最后一口桂蜜羊奶入口。
她含-着绵密醇厚的奶液,抬眼多了几眼原处被留下的猛虎尸体,还有旁边围着死虎嘤嘤哭泣的四只小虎,小家伙们正是生长的时候,毛发蓬松,眼睛滚圆,那牙口却毫无威慑力,虎鸣若猫儿打闹。
只多看了两眼,沈落鸢正欲离开,头顶突然垂落一枚青涩的果。
她蹙眉颔首,当即反应极快的握在手中,随着方向看去,就见少年斜依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眉眼深邃,流俗惊艳。
沈落鸢错愕地看着他。也一眼认出了他。
是他!?贺庭雪!
明明,梦里的她并非在此地与他初识!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关键,要紧的是她的一切行径,贺庭雪是不是都看在眼中!
贺庭雪看到了她搭弓,却并未救下太子!
这若是传了出去……
沈落鸢无声警惕了起来。
她以为对方会威胁、会胁迫,甚至因此要求她的父亲为他做些什么,就像上辈子父亲被箫昃衡明里暗里要求着,做了很多事一样,贺庭雪是不是也会……
沈落鸢等了很久。
久到她险些忍不住,意欲先发逼问,就听少年儿郎的声线袭来。
同她熟悉的京中读书子弟的端方雅正截然不同,少年这声叹息吊儿郎当的。似是同情,又似无聊时的无端探寻,可最终浮跃于沈落鸢耳中的,却是懒散中裹挟着的那几许漫不经心的戏谑玩味。
“真可惜,这一箭下去,你本可成为太子妃。”
5. 第 5 章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沈落鸢很不想和贺庭雪进行任何交涉和对话,同时她心里什么逼问、质询以及怀疑的念头全部烟消云散。
贺庭雪是怎么仅凭一面之缘就判定她想成为太子妃的。
那是什么金疙瘩吗?她并不稀罕。
而且让她更讨厌的是别人将她和箫昃衡拉扯在一起,自从今日确定噩梦或许在未来成为真实,她就愈发排斥箫昃衡,甚至她现在听到箫昃衡的名字,她都隐约有些咬牙切齿,心里浮躁着难以抹平的烦躁,却没有冲破口,就只能在心中膨胀,最后鼓胀到一个令他都难以承受的底部。
她依旧悬着一口气。
她不想当太子妃,她也不愿意嫁给太子。一想到噩梦中的太子将她全家逼到绝境此刻的,她都恨不得给太子补上那一箭!
要是这里不是猎场就好了……
沈落鸢低头扣着箭羽,原本线型流畅的箭羽被她揉-搓到发毛,炸开,她却忍不住产生新的遐想,这里如果没有太子的暗卫,没有别的往来猎客,同时又是荒郊野外,瀚无人烟……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动手了?
这般仇恨太过浓郁,以至于短短几息之间就在她的胸膛之中剧烈的上下翻滚着,掀起滔天巨浪。
一片沉寂之中,沈落鸢生生将自己气红了眼尾。
不过她尚且不知自己当下的表情在贺庭雪看来是何种模样。
沈落鸢脸上的表情甚是鲜活,方才少女直起弓,预备射向野兽时,神色还是焦虑紧张的,现在两弯叶眉轻轻皱着,不过女子干净白皙的脸上透露出少许不开心的模样。甚至,贺庭雪掀开眼皮,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对方似乎有些嫌弃……
咬牙切齿,下-唇都快沁出血。
往后几息,眉眼之间还可见那隐藏不住的厌恶。
树上的贺庭雪顿了顿。
她在嫌弃什么?这很明显就是嫌弃。
是在嫌弃他说她要嫁给箫昃衡吗?
虽然那个太子从头到尾没什么优点,人又平庸,有点小聪明,却不多,还有点自私自利,嫉妒心有点强的缺点……不过,他当下那地位的确优越,这满皇城的女子就没有不想嫁给太子的。
她却不同。
她看上去是真的嫌弃。
那模样,就像她黏上太子就和沾上粘什么脏东西似的,还甩不开,所以才恨不得立刻和太子隔开个十万八千里。
他来得比沈落鸢早得多。
他之前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落鸢,还将少女进入他眼帘后的一切行径和神情纳入眼中,他看她直起弓,明明搭弓拉箭的动作干脆利落,准头看起来也不错,没想到硬生生犹豫着放下弓箭,让另外一名女子拔得头筹率先救下太子。
他起初以为沈落鸢害怕误伤太子,所以才踌躇到她都手臂都开始泄力,最终手臂颤-抖才放下弓箭。
不过现在看来,她本就不愿救太子。
这就有意思了。
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哪家的人家?
家世又是否显赫到无需成为太子妃就可显耀终身?
她不救,实为避让。
甚至,是她对那位太子完全无甚好感。
能舍得放弃日后来自皇室的厚礼都要依着自己的性子“见死不救”,她对箫昃衡的不待见到底有多浓厚。
贺庭雪忍俊不禁,原本轻轻扯起的眉头彻底舒缓下来。
但看着对方显然再次陷入对箫昃衡的厌弃情绪,无法自拔……
贺庭雪眼眸微眯,他忽而又轻笑一声。
真是好大的气性。
高处少年的轻笑声极为轻缓,却像个轻柔羽毛一样轻轻刷着沈落鸢暴动着的心脉。
过往的阴暗潮湿被炽阳笼罩,她突然浑身宛若被暖阳照拂。
沈落鸢突然松开唇-瓣,终于,她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抬头看向斜上方的少年郎,一字一顿:“我不稀罕。”
“什么?”树上的贺庭雪笑意微凝。
但很快,他明晓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真可惜,这一箭下去,你本可成为太子妃。
-我不稀罕。
贺庭雪本以为沈落鸢并不会回应他,京都的女子大多这样,含蓄内敛,甚少主动和外男说话,也不会抛析自己的内心看法,就像一个个漂亮精致的花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全无的灵魂,也不给别人探究她们灵魂的机会。
可现在,这里有一个世界绝无仅有的漂亮花瓶跳了出来。
“那你稀罕什么,皇后吗?”
少年从树上跳下,表情玩味。
这一刻的沈落鸢却在认真思忖对方的话。
上辈子的她已然做到了皇后的高位,却碌碌无为,蹉跎在后宫之中,无端地悲春伤秋;这辈子,她还有很多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为此,她需要权势、地位、和无条件的拥附……
沈落鸢低下头,仔细清数着箭筒里的箭:“有何不可。”
她想当皇后,却不想嫁给现在的太子箫昃衡。
可谁说世上只有一个太子。
她已然认出了眼前的少年是贺庭雪,他就是上一辈子带兵攻破帝都的属国太子,攻城略地,凶煞名起,却在打入冷宫后,全了她一场体面。
原本名不正言不顺,从南属国一路攻打入京,可贺庭雪拿下那道圣旨后,却硬生生的压下了所有的恶名,被文武官员追崇登位,就连昔日跳得最高、反复弹劾箫昃衡暴政的文官们也对新的这位帝王无言可弹。
他是一位好皇帝,他登基后,朝堂清明,百姓也逐渐从天灾中走出。
既然贺庭雪未来会成为皇帝,她为什么不嫁给他。
沈落鸢想,如果嫁人,她这辈子就嫁给他。
权力和爱情,她总得握住一个。
当然,她自然也可以不嫁人。
只是不曾想,她的话刚一落下,对方原本玩笑似的意味突然变得难以形容,他看着自己,明湛的眼中似乎印有同情,又有些一言难尽。
沈落鸢揉-捏箭尾的指尖一顿:“?”
这是什么眼神?
贺庭雪看她的眼神怎么同医仁堂的钱老看向自己手底下那最不争气的弟子一般?
不对,是分毫不差!
钱老就经常这样看他关门弟子,怒其不争,同时嘴上又时常念叨着对方脑子不聪明!
不等她说话,对方单薄的唇-瓣轻轻掀开,贺庭雪开怀舒笑:“看你年纪不大,现在还是先不必考虑嫁人之事。”
沈落鸢警惕地眨眨眼:“……嗯?”
她年纪不大?算上梦里,不,是上辈子蹉跎的年纪,她现在已经全然不能算一个小姑娘了。
在沈落鸢愈发狐疑的注目下,贺庭雪的语气改了之前的懒散,显得认真了些许:“你年纪轻轻,先把脑子好好瞧望瞧望才是当务之急。”
否则这明显才十四-五的姑娘,怎么就想着嫁给宫里那个七十多的老头子?
而且那老头子早就放出话了,后位悬而不决,等到他死也不会再立新后了,沈落鸢嫁到宫里,混到老头子驾崩,最高也就是皇贵妃的位置,还不如嫁给太子,至少太子是当下名望最高的。
等太子登基,她就直接成了皇后。
贺庭雪想到这儿,不由又戏谑地笑了一声,他也是最近无事,闲着了,才会和这个头一回见面的小姑娘说这些。
不过小姑娘也的确有意思。
看上去长得挺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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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精怪,又聪明,没想到脑子却迟钝钝的,不开窍。
除却那些和皇室有着直接血脉关联的王爵子女,哪有女子不想嫁与太子,日后成为一国之后的?
她有着姣好的容貌,今日能入猎场,家世想必也不会拖后腿。
明明她离皇室仅有一步之遥……
贺庭雪看着眼前不大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用白皙的指尖拨弄着箭筒,状似在清数,实际上心情繁复,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那原本齐整的箭尾都被她搅弄得呲毛膨炸。
贺庭雪的眼神又不由停留在沈落鸢骏马旁的水囊上,精致雕琢的皮质水囊,上面刻着不同寻常的图形和刻纹……无疑是军中之物。
贺庭雪目力极好,水囊上面刻着沈字。
军中能用上这种高规格水囊,还姓沈的,那也就只有那位丞相之子。
所以,她同沈羡青有关联?
贺庭雪眉头轻扯,视线无声落到沈落鸢的脸上。
他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凝了几分。
这次,他比之前看的更为细致,却并非垂-涎她的容貌。
虽然他也坦然承认对方的容貌的确出众,纵使当下年景并未全然长成,但方才甫一出现,这面容还是令他眼前一亮,颇为惊艳……
当下贺庭雪刻意忽视这一点。
他在心里描摹着沈落鸢的这张脸,同时映照着他记忆里沈羡青的那张脸。
沈羡青那厮眉眼深邃如刻刀,皮肤又黑,几次撞见都觉那厮和炭一样,下颌缘还宽,全然传一副武将的模样。
这姑娘却白得恰似糯米团,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又尖又翘。
她和沈羡青的模样毫无相似性。
但她又和沈羡青有着密联。
所以,她嫌弃太子是因为她更心仪沈羡青?
或许……她和沈羡青可以称得上两情相悦。
否则沈羡青那个只知道在军中练武行军,连家都不怎么回的糙汉子怎么知道给这小姑娘送礼物。
啧,还送了个刻了“沈”字的水囊……
这同和满京城公开有何区别?
思及此,贺庭雪和她微微拉开了些许距离。
不过秉持着为她好,也为沈羡青好的心思,贺庭雪面色凝重地告诫:“以后勿要同别人随便说嫁人之事,更别提要成为皇后。”
沈落鸢:“?”
看着少女不算清明还飘红的眼尾,明显不懂他的意思。
贺庭雪心中无奈叹了口气:“罢了,你年纪小,哥哥我现在同你说这些或许你还不懂,总之,你先把哥哥的话记到心里去,哥哥总不会害你。”
沈落鸢皮笑肉不笑:“哥哥?”
贺庭雪颔首应下:“你比沈羡青年纪小上不小,我自然能当得起这声哥哥。”
沈落鸢:“……”
沈落鸢发现,贺庭雪和她记忆中的形象很不一样。
而且他怎么……怎么能这么歪曲她的想法。
“我不想当你妹妹。”沈落鸢干脆地驳回。
贺庭雪却酸味沈羡青怎么运气这么好,有个这么漂亮的小丫头对他死心塌地,连太子都不救了。
贺庭雪心里越想越不舒坦。
当下少年懒洋洋地靠着树,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微歪,没骨头似地抬眼瞧向她:“那妹妹你说,你想当我的谁?”
沈落鸢这时却突然失去所有说话的力气。
她只睁着那双浅茶色的桃花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同她保持了一定距离、姑且还算守礼,但言辞措谈同知书识礼大相径庭的男人。
怎么办,这个时候突然不想嫁他了。
很轻佻,还到处认妹妹。
就很不行。
6. 第 6 章
沈落鸢疑惑的视线投来,不容忽视,贺庭雪只以为对方不情愿。不过叫他一声哥哥而已,他虽比沈羡青小上这么一两岁,但当下的年岁估摸着绝对会比她大上稍许。
其实叫不叫,本无所谓。
对他而言,这本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贺庭雪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何这般在意。
不过他忽略心中的愉悦,面前的少女已经重新整理好箭头,即便这个箭筒并无可整理的必要。
贺庭雪继续打趣:“就唤我一声‘哥哥’如何?”
“不如何。”
沈落鸢拍了拍马腹,动作轻柔,她却在颔首低眉间突然挑眉看了贺庭雪一眼,大底没想到他居然也在看自己,视线这么一碰撞,她蓦然收回视线,转而坐直了身体看向正前方,端方的要命。
“围猎还有一个多时辰,我先行离开,希望今日之事……”
沈落鸢顿了顿,明知自己理亏,却依旧梗着脖子,装作一副气势极强、又极足的模样:“我没看到你在这躲懒,你也就当没看到我。”
贺庭雪瞬间好笑不已:“没看见?”
不必抬头就知晓他此时的模样,沈落鸢故意闭上眼,装作看不见地继续道:“我今日做了什么,你也不许说出去,你若是都说出去了,我也能反过来……反过来诬赖你。”
贺庭雪眼尾上挑:“你都说了是诬赖。”
“当下没人,又有谁看见?”沈落鸢捻动缰绳,镇定地道。
“……”贺庭雪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贺庭雪顿了顿,忽然挑眉:“可是如果我非要说出去呢?”
沈落鸢:“……?”
所以她刚刚说了这些,他都没听进去?
“左不过眼下只有我们二人,谁说谁都有理,你明明可以当做看不见,为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
“可我这人就爱管闲事。”
“?”
“爱管闲事”的贺庭雪上前几步,原本懒散的骨头这下子瞬间如同抽直了的青竹,他放下怀抱在胸-前的手,嘴唇就那么一挑,日光顺着林间的缝隙照彻上去,就倏然间风-流到逼眼。
原本很生气的沈落鸢忽就没那么生气了,她重重吐纳几口浊气。
心里却快速默念着美-色误人。
都怪贺庭雪这容貌,好端端的一个男子长成这妖孽模样作甚。
不可,她要清醒方可这辈子顺遂无波。
切不能像上辈子那样不加思量,轻易就被太子哄骗的昏了头脑。
思及此,沈落鸢加重砝码,言词警告:“随你,但你要说出去,我会让你后悔的!”
贺庭雪仿佛看到了一只炸毛的猫。
哪有她这般强词夺理的。
贺庭雪指不动声色地捻动着指尖,突然有些想捏些什么。
“知道了……”贺庭雪应了声,便又轻飘飘地谑笑,“但你要让我怎么后悔?”
沈落鸢骤然顿住了,她愣愣地看着贺庭雪,没想到他真会接自己的话,但很快,她甩了甩马绳,高头大马走到贺庭雪身边。
她坐在马背上,居然也不比贺庭雪高上多少。
没有意想之中的气势逼人。
不过此刻这不是要紧事。
她同贺庭雪仅有不到半臂的距离,树荫浓中,隐约有着昆虫的响动。
沈落鸢突然压下腰。
“你当真想知道吗?”
她的薄唇微抿,和贺庭雪的耳尖距离近的要命。甚至沈落鸢鼻间传出的轻柔呼吸气流都在吹拂着贺庭雪耳尖的绒毛。
贺庭雪:“!”
少年的耳朵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慢慢浮起一抹红。
沈落鸢却没瞧见,她有自己的小算盘,此刻在心里敲得啪啪作响:“你若说出去我的事……我就满京城宣扬今日我俩在此地私相授予。”
满京城宣扬,还私相授予?
“??”贺庭雪眉头又是猛地一跳。
该害羞的姑娘家却与现在高头大马上的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沈落鸢高高束起的黑发熠熠而动,洒脱恣意:“你我两心恩爱,在此地密交,到时候整个京都知道你我私底下如何相处,我便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赖上你了!你知晓了吗?”
为了印证这句话,她特意弓起缰绳,学着之前看到逛青-楼的男子举扇调-戏小美人的模样,用缰绳的皮质弓起部分轻轻戳了戳贺庭雪的胸膛。
力道不大。
但出乎她的意料,有些硬,居然没戳动。
沈落鸢:唔?
沈落鸢有些惊奇,又按了几下,很快装作无事地收回了动作:“所以你最好就此沉默,我们就相安无事,你若是说些什么,你很快就会多个媳妇儿。”
她还记得梦里的贺庭雪没有开后宫,大臣们给他送上的美丽女子都被他遣散回去。
他无心情爱。
可哪有男子不好-色的。
那时候的沈落鸢飘荡在宫殿的房梁之上,猜测过好几回其中缘由,或许贺庭雪不萎,又或许他有别的癖好,比如说喜欢长得俊朗的小哥儿呢?
后者可能性更大。
毕竟他身边的太监都样貌出众,他对长得俊的臣子,言语也和缓许多。
所以,他一定会怕自己赖上他!
总之能唬住贺庭雪就行。
如果是面对上辈子攻入皇宫的贺庭雪,她还当真不敢这般威胁,可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一言不发的、皮肤白得像雪瓷的英俊少年,简直就像不明人事的典范。现在的贺庭雪言语这么不着调,完全没有往后正襟危坐的模样,既然如此,她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人,自然能拿捏住他。
沈落鸢越想越顺畅,甚至现在就想着干脆赖上去算了,真能顺水推舟和贺庭雪绑定在一起,委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惜沈落鸢说完,一直迟迟没有等来贺庭雪的回应。
她都威胁了这么多,贺庭雪怎么还不作言语?
沈落鸢微挑黑睫,这才侧过脸去看,却发现少年的脸颊不知何时飘起一抹飞-红。
“这就生气了?”沈落鸢突然探着头。
“……”
贺庭雪胸膛被戳的触感还万分真实:“没有。”
他侧过头,无声压着跳动得有些剧烈的心脉。平素一直静稳的心脉今天总是有大动静,尤其是刚刚听她说——
他会多一个媳妇儿。
那一刻,他的心居然跳得有些快。
沈落鸢却不信,她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随后自信地坐回身子:“你骗不了我的。”
画本子里说了,美人说没有就是有,贺庭雪就是被我气到了。
说到这,沈落鸢不禁轻咳一声。
刚才的她好像的确有些不要脸,还故意拿女子的清誉去诬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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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犹豫着,给自己也留了一条退路:“你也别气了,我说的都是假如,毕竟你不把我的事说出去,我也不会这么说的;再者今日不救太子的并非只有我一人,你也在场,我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子哪里比得过你丰神俊朗,而太子今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二人都会被追责,甚至你被追的罪过还会更大。因而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我们都当做没看见。”
说着,也不管对方听懂了没有,沈落鸢单方面决定二人需要分道扬镳。
御马离开时,沈落鸢更是刻意同他保持距离。警惕又小心,沈落鸢骑在马上一边要注意猎物,一边又要回头看往他的方向。
一步三回头,就怕他跟上去。
等到马蹄声“哒哒”远去,空气之中只剩下隐约的虫鸣和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贺庭雪还靠在树上,双手抱于胸-前。
少年有些失神。
这倒是难得新鲜的体验了。
他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不论是知晓他身份的,不知晓他身份的人,大多会对他好言以待,他也知自己这张脸的缘故,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人这番疏离。
贺庭雪不经意间歇了想问询对方姓名的念头。
至于对方方才所言,要赖给他的那番言语。
贺庭雪顿了一顿,他反复思忖,反复……又反复地来回思忖……
终究没有放在心上。
嗤,她之前还说要当中宫皇后。
况且她和沈羡青有关系,用着沈羡青的私人水囊,又怎么会同他扯上关系。
只是她离开时的那副模样……
明明被他发现,因行径败露而慌得不行,却强装镇定。
贺庭雪好笑不已,心中某幅画面却愈发明朗起来,一只路过的小奶猫,张牙舞爪地要赖上路途中的旅者,却还以为自己是一只冷漠的猞猁。
也不知道沈羡青从哪遇见这样的女子。
怎么偏偏不是他遇……
打住,不能多想,可是明明了然不能再去想,贺庭雪还是想了,想完更觉沈羡青运气斐然,可是朋友妻不可欺。
不过现在二人还未婚配……
矛盾念头由此而生。
沈落鸢鲜活的模样他越是驱逐,越是明显。
心情愈发不爽利,贺庭雪黑着脸,心绪恍惚繁杂,干脆曲指响了一声胡哨,很快,一匹赤黑烈马奔涌而来。
罢了,今晚就找沈羡青喝酒去。
-
而沈落鸢这边,尤且心潮澎湃。
方才她最后一次回头时,贺庭雪还有些失魂落魄,远处的少年郎依旧剑眉星目,只是那漆黑点墨的瞳孔隐约有些发散,表情有些愣,俨然就是被她的话吓到了。
沈落鸢轻轻晃动着缰绳,骑马、打猎都不尽心。
她难得神思有些发散。
看来现在的贺庭雪还修炼得不到家。
这便好,马上的沈落鸢浅浅松弛了稍许。
不过她已经不想和贺庭雪拉扯辩驳了,她做好了两条路的打算,若是贺庭雪真说出去,她就死皮赖脸地缠上对方,如果没有,他们就当陌生人……然后,她后面再找机会赖上他。
赖是一定要赖的。
死过一回的人已经把脸皮当做最不重要的东西。
这辈子她要过上好日子。
更要让整个沈家流芳百世,显赫千古。
7. 第 7 章
“鸢鸢,这里,快来这边!”
沈落鸢终于在初春的林子里磨蹭好,为了不显得太过突出,她多带了一只的兔子回去,不想一回去就看见了围亭之下的沈羡青。
他的大哥早就脱离了人群,焦急等待。
“大哥!”沈落鸢抽了下缰绳,加快速度过去,眼睛依旧亮亮的。
今天这一遭压得她心情极重,但现在能看到家人都在,沈落鸢还是不免高兴、愉悦。能有机会重新陪伴在家人身边,就是她最大的福祉。
“大哥,你看我今天打到了什么?有两只兔儿呢!”
沈落鸢忍住想往沈羡青怀里冲的冲动,翻身下马后,她就抱着她的猎物桶,里面两只兔儿还没有完全丧气,一灰一白,交叠在一起,相互取暖。
不过当下抽着腿,眼眶红红的,分外可怜。
沈羡青等着这个妹妹,简直可以说望眼欲穿,哪里想看什么兔子,不过妹妹说了,他也配合地探头去看。
“鸢鸢可真厉害,有只还是野外难得一见的白兔子?”
“嗯!藏的可隐蔽了,不过还是被我找到了,我特意没伤它们的命,想着能不能治好带回去,养着!”
她之前一直学着行医,不仅可以给人看病,也给不少牲畜摸过诊。
沈落鸢嘴巴说着兔子,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一窝小老虎,也不知道那只饿虎突然离世,那一窝小家伙还能不能活下来?那些小老虎每一只都毛茸茸的,颜色就像红糖块,配上带那圆滚滚的眼睛,很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劲儿。
不过让她养老虎……是不成的。
沈落鸢只能摇摇头,散去那几许惋惜。
而这头沈羡青应了两声,立刻替妹妹接过猎物编筒,表情依旧凝重:“鸢鸢,你在林子中狩猎可曾遇到什么意外之事?”
沈落鸢心一惊。
意外之事……指的是太子箫昃衡的事情吗?
但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满眼疑惑:“我没有遇到什么事啊,就如同去年一样进林子打猎了,不过今年去的偏了些,途中还不曾遇到别的人。”
沈落鸢顿了顿:“可是今天出了什么事?”
沈羡青摸了摸沈落鸢的头发,捋顺了一根走歪了的发丝:“是太子出事了……若是鸢鸢你想知道,我们回去路上再说,只要现在鸢鸢无碍就好。”
沈羡青没多说,只取下大马下的水囊。
轻轻掂了掂,空空的,他不免笑了笑,就知道他妹妹爱喝这羊奶,还爱甜。
“我有一好友介绍了一位南属国的厨娘,她们那里擅长烹饪奶制品,除了桂花奶,她还会做些别的,哥哥我已经把人借去丞相府了,今晚鸢鸢可要好好大吃一顿。”
沈落鸢却忽然脚下一顿:“南属国?贺庭雪?”
沈羡青没做隐瞒:“鸢鸢居然也知道?”
沈落鸢:“……”
她垂着头,脚尖点地,实则有些别扭地不愿意去回想方才林子里她同贺庭雪的那番交涉。
就挺厚脸皮的。
也完全不是她们姑娘家该做的事。
沈羡青看着妹妹因垂头而显露的头顶束发,只有一根发带,不像小时候,可可爱爱,每日插着各色炫彩珠钗,像朵大花团子一样追在他后面喊“哥哥……哥哥……”
闷笑一声后,沈羡青道:“贺庭雪是上个月才从南属国抵达京城的。”
沈落鸢扯扯嘴角,故作诧异:“大哥怎么会同贺庭雪熟识?”
甚至贺庭雪居然能在大哥嘴里混上个好友的名号。要知道大哥在京城里土生土长这么多年,好友寥寥无几。
沈羡青一面同那些今日一同过来游猎的高官之子一道别,很不喜他们看向自家妹子那种垂-涎的眼神,不禁往前动了动,他挡在了沈落鸢前头,却也记得回应沈落鸢的话:“他这人怎么说……等鸢鸢日后有机会见到,鸢鸢你就懂了。”
沈落鸢:“……”
不用等日后了,今天就撞上了。
一想到贺庭雪在树上,还彻头彻尾地将她所有行径看在眼中,她的眼尾就忍不住焦虑地跳了跳。
而沈羡青这边已经准备好了马车。
沈落鸢跟在沈羡青后头,看向已经牵着他的马匹准备离开的莫菱。
莫菱和大哥的小厮一道回府。
那她没有马。
沈落鸢看向那匹马,很是不舍:“大哥,骑马回府不是更快吗?”
上辈子的她一直被关在宫廷之中,许多年不曾策马奔腾,今日游猎,还解决了太子这件大事,更多的是难得的豁然潇洒,这种快速奔腾的感觉令她沉迷,仿佛扑面的风儿能带走她的所有烦絮。
沈羡青已经为她撩开了精致马车上的荷绣帘幕:“咱们有时间坐马车,路上不急,说不定你二哥还在温书,而且大哥还要同鸢鸢说说太子之事。”
游猎的猎场距离滁兰书院和沈家都颇有些距离,沈羡青是自然不能让宝贝妹妹骑马回去。一方面是妹妹今天已经游历许久早就疲惫;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要挡住京中那些男子的视线!
随着鸢鸢近几年愈发发成,她本就不俗的容貌更加娇-艳,那些脏东西的眼神就一个个黏着自家妹子的脸上!
于是沈落鸢听话地上了马车。
而沈羡青早就打点好了,马车里面有热茶,还有点心,是她爱吃的糯米糍,伸手轻轻一戳就来回晃荡,上面甚至裹着一层香甜的糖霜。
沈落鸢眼前一亮!
上辈子的她救下太子后,就被皇室之人一同带走。
可不像这辈子,能有幸从漩涡中心脱离。
因而沈落鸢的胃口更好了些,一盘碟子里面六块糯米糍,她足足吃了三块,还想再伸手的时候,沈羡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指尖。
沈羡青好笑着拦住了她:“少吃些,留些肚子,用晚食。”
沈落鸢乖巧地点点头,用了方小帕子擦了擦嘴,端正了坐姿,拭目以待:“嗯,我不吃了,大哥和我说说贺庭雪吧。”
沈羡青:“嗯?贺庭雪?”
沈落鸢双手搭在膝盖前,目色纯善:“大哥为何用这种眼神瞧我?”
沈羡青眼皮子一跳:“我以为你会先问太子。”
沈落鸢:“……”
谁要问那个脏东西呀?!
沈羡青却能满足妹妹的一切愿望,在慢悠悠的马车上,念叨这位他新结识的好友。
“贺庭雪是我在军营中认识的,他跟着太子来的军营,后来我被太子介绍,才知道他是南属国的皇子,此番陛下万寿宴,各方属国都要派皇子带上贺礼前来恭祝,贺庭雪便是南属国的使臣。”
沈落鸢点点头。
那就对上了,上辈子她也是在陛下的万寿宴上见到的贺庭雪。
只不过两人隔得极远,不曾有说话的机会。她只知道那人光是坐在那里,就是许多女子话题中的焦点。
更能听到耳边的窃窃私语。
“坐在太子下属的那人是谁?居然如此俊朗?之前怎么不曾见过京中还有这样英俊的男儿郎。”
“看那衣着打扮,不像我们这里的……”
“是南属国的皇子吧,这次陛下万寿宴,声势浩大,所有属国都携礼前来恭贺。”
后头这位因为容貌就在宴会上一炮打响“名声”的南属国皇子在宴席结束,也不曾出发回归南属国,贺庭雪闲散地晃荡在京城。
打马观花,长街畅游。
有好几次她在医馆坐诊,都能看到贺庭雪骑在一匹赤黑大马上,轻易间谈笑风生,惊起满城红袖风雨。
短短三个月,贺庭雪不知道成为多少京中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就连从军营归来的大哥沈羡青,也提了一次,说要带她去见一位容貌和脾性都一等一的好友。
她知道是谁。
但那时候的她已经救下太子箫昃衡,满都城的人都知晓她和太子的关系,于是她很知礼地拒绝了。
后头她见到对方的声势越来越大,就不免好奇为何属国的皇子会一直停留在都城的京城中,但她听父亲简略地提及过。
很隐晦,还蒙着一层薄雾。
这些属国皇子迟迟未归属国,大底便有陛下将他们留做质子之心。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沈落鸢又听大哥先先后后说了许多,沈羡青活生生地说得口-干-舌-燥,但沈落鸢想来,大哥他对贺庭雪这位好友是万分满意的,否则也不会提到贺庭雪,沈羡青就像遇到什么知交好友。
她恍惚间走神了。
如果大哥上辈子活到了贺庭雪登基上位,那他一定会和贺庭雪成为一对很好的君臣吧。
不过也算便宜贺庭雪了。
在大哥眼中,贺庭雪是极好的好友,那在沈落鸢心里,她大哥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的武将。
所以这辈子的她一定要护着家人周全!
无声之中,沈落鸢攥紧拳头,浅茶色的瞳孔之中有光掠起!
闪闪亮亮,晶莹流珠。
沈羡青却误会了,自家妹子听了他介绍贺庭雪,居然眼神这般透亮明湛,就像小时候他送给妹妹的那两枚珍爱夜明珠,好看,稀罕,恨不得让人时刻捧在手心上,好好珍惜把-玩!
这样的妹妹也不知道以后要嫁到哪里去……
沈羡青惆怅了起来。
他也有私心。
不管嫁到哪里,都别是皇家!
这样,他凭着沈家的家世和日后的搏取,一定能和沈老-二好好护住妹妹一生一世!
而夕阳西下,火红的火烧云铺满了半片天空,晚风和畅,马车车轮滚动在青石板的大道之上,咕噜噜……很快消弭了声响。
“到了?”沈落鸢立刻掀开帘子。
看到不远处的人,她满脸欣喜地跳下马车,一头奔向了书院外头,早已等待许久的身穿白衣,又俊朗古雅如青竹的二哥沈羡书怀中。
“二哥!”
二哥沈羡书的身形比大哥沈羡青要单薄稍许,可沈家人就没有身子骨不好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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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薄,此刻环抱上去却格外精瘦。
沈落鸢没有任何戏弄之心,只有满心满意的依恋,闻着这一抹熟悉却格外悠远的青竹香气,沈落鸢再次湿红了眼眶:“二哥,我想你了。”
她的语气很慢,很认真,就像而是牙牙学语时,沈羡书不厌其烦地教她一句,她就在后面慢吞吞地跟上一句。
“哪里来了个黏豆包。”
沈羡书轻轻拥着妹妹,轻笑一声,笑意温和晓畅,沿袭了沈老丞相的文人风气,谈吐更如古卷般典雅:“二哥我不过来书院读了一旬书,竟难得地让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也念上了。”
沈落鸢摇摇头:“就是很想……很想二哥……”
她的意思沈羡书自然无察。
同京中女子比,沈落鸢不算恋家那类,自打她在父亲的教诲之下,习得文字后,就对学医展生了浓郁的兴趣,后面父亲又为其寻了个医术精湛的医学大师,鸢鸢更是将整个沈家人一老两兄长都抛得远远的。
他已经很久没曾被妹妹这么黏过了。
沈羡书满心愉悦,面上却压得极淡,唯独嘴角微微上钩的弧度彰显出他的愉悦。
只是眼下滁兰书院正是散学之际,每旬便会放两日之假,今日要回家的书生不少,因而此刻这里也聚集了不少穿的白衣飘飘、可以算得上人中龙凤的才子。
他们的眼神是克己复礼的,不过眼里的惊叹……
同样是男子的沈羡青和沈羡书怎能不知。
沈羡书眯了眯眼。
他今日心情不错,妹妹今天过来接他了,还又恢复成小时候的粘豆包模样,时刻黏着他。
可败坏他心情的是,因为妹妹出落的太好了些,他开始和沈羡青一样,总焦躁自己妹妹出门就会被人觊觎拐走。
一身肌肉的沈羡青不做遮掩,正黑脸威慑一众书生。沈羡书不动声色地挡在沈落鸢面前,只是他的神色更加内敛,拢着妹妹的肩膀,眉头不悦地皱起,带着妹妹三步两步便踏上了马车。
沈落鸢一路欣然。
自然是两位哥哥要如何,她便如何。
上了马车,距离沈府就不算远。
沈落鸢回到沈家,还见到父亲,即便今天出门游猎前已经和父亲打了招呼,但这是她恢复记忆以后,第一次和父亲相见。
不出意外,沈落鸢又哭了。
沈落鸢这次紧紧抱住了她已经逐渐步入老年的父亲,看着父亲白发苍颜,脸上深邃的沟-壑愈发崎岖难平,心中复杂且酸涩的苦水瞬间将她灌了个满满当当。
还好,还不迟,不是已经在病床上残喘着的父亲。
上辈子她得到箫昃衡的消息,说父亲临终,即将病危,她便从皇宫中急忙赶到沈家的丞相府,父亲已经仅剩最后一口气。
但即便这样,她的父亲依然吊着这口气,那双枯燥的双手一直静静地抚摸着她华丽的发髻和上面精致的珠钗,就像小时候哄着爱哭闹的她那样,有着无限的耐心:“咱们鸢鸢很累吧……”
那个时候,她就很想抱抱病榻上的父亲。
可是莫名的帝王规训出现在她的耳畔——你是一国之母,你不能和当初那般任你的父兄训导。
她错过了和父亲的最后一个拥抱。
而这次她终于补回来了。
沈泊渊不知道为何自家闺女出去打了一场猎就哭成这样一个小哭包,不知是不是今天在猎场里受了委屈……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沈泊渊脸黑了黑。
但他轻声轻气地拍着女儿的后背,无声地哄着她,哪里舍得她这么继续哭。
沈泊渊启唇,无声示意沈落鸢身后的沈羡青:可是因为太子之事?
沈羡青:应当不是,也没见渊渊对太子有多在意。
沈泊渊:??不在意了?
沈羡青老神定定:嗯,鸢鸢不是因为太子哭。
不想沈羡青还没给出沈泊渊更具体的回应,沈落鸢已经从父亲的怀抱里轻轻抽出身来。
“父亲……”
看着小哭包从自己的怀里出去,沈泊渊心尖尖都紧紧揪了起来,家里前两个都是儿子,这个女儿一出生自然是当眼珠子一般看待。
沈泊渊故作矜持地收回手臂:“鸢鸢可是有要事要说?”
鸢鸢鲜少露出这番为难模样,上次这样……沈泊渊记的很清楚,还是因为她提出想去庄子里跟着师傅和药农种植药材,以便她去了解药材的药性。
那时候就是这样,委屈巴巴的,眨巴着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让他不得不心软!
昔日如此,今朝如旧。
沈泊渊心里想着的依然还是不管今日鸢鸢要什么,他都要为鸢鸢取来。
只要不是嫁给太子就好。
而沈落鸢看着年迈的父亲,还有两位正值青壮年岁的兄长,她咽下一口低糯啜泣,当真认真思索起来,很快,眼眶红红的少女在这一片祥和缱绻的氛围中骤然抛下了一枚惊雷。
“父亲,我要嫁给贺庭雪。”
8. 第 8 章
“嗯,我们鸢鸢想要什么,为父都会努力为鸢鸢得到的……”
所谓的鸢鸢想要,那就是鸢鸢必得到。
沈泊渊自诩自己很了解这个女儿,鸢鸢不开口,便罢了,要是开口……
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但随着女儿的话音落下,沈泊渊很快心痛地理清了沈落鸢说的内容——
嫁人?真的要嫁人?!要嫁给谁?!鸢鸢终于忍不住要同他们剖白了吗?鸢鸢要嫁给太子了?不,他没有听到太子的名字?
不是,怎么会不是太子!?
沈泊渊震惊地看着沈落鸢,原本眼角的细纹都因为他这番瞪大眼睛的动作而瞬间拉平。
鸢鸢居然想嫁给贺庭雪!
“鸢鸢……你说的可是贺庭雪?”沈泊渊顿了顿,隐藏着疑惑,小心地又问了一遍,鸢鸢可别是一时激动,说秃噜嘴了,“你仔细想想,你究竟想嫁给谁……其实……咱们的鸢鸢现在不嫁人也可以,爹爹能养着你。”
沈羡青也在一旁果断道:“大哥也能养,你养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沈羡书沉默不发,但他点头的动作也表明他心迹如此。
可沈落鸢依旧确定地点点头,眼中闪过几许势在必得的光芒:“父亲,我就是要嫁给贺庭雪。”
沈泊渊沉默了,沈羡青沉默了,而一旁素来平静淡然的沈羡书这时却不禁挑起眉头,错愕不已。
三个汉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泊渊面色凝重,唇-瓣轻动而无声:鸢鸢这是中了什么邪,她什么时候瞧中了贺庭雪?
沈羡青叫苦不迭:难怪鸢鸢先前在马车上向我问的都是贺庭雪……
沈羡书终于忍不住,插-入进来:贺庭雪是谁?是我在滁兰书院待久了?竟然不知京中有这一号人物?
本来还红着眼眶、沉浸在和家人重逢的温馨氛围中的沈落鸢看到父亲和两个哥哥这般自顾自的唇语交流,刚才那些压抑沉闷且潮湿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犹如被敞亮的日日光照射入她阴暗的心房,沈落鸢的心湖亮堂堂的,波光粼粼,闪着金色的鳞光。
沈落鸢不禁破涕为笑:“父亲、大哥、还有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能看懂你们的唇语了!”
沈泊渊有些尴尬,他僵硬的咳了一声:“鸢鸢啊……”
沈落鸢期待地看着沈泊渊:“父亲!”
虽然眼下她觉得嫁给贺庭雪是最好的选择,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如果父亲和兄长们不同意的话,她就在寻别的路子。
但沈泊渊没有直接言明。
届时,沈羡青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响彻天的鸣响之声,“咕噜噜……”,不比先前车轮滚过石板的声响若上几分,黑脸大哥的脸瞬间更阴沉了,原本英俊的眉眼涨得通红。
“我……”尴尬而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哥哥,虽说他是个武将,但家风文雅,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肚子响成这样,委实有些丢人了。
而沈泊渊则猛然松了口气:“饿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岳山带回来的厨娘早就做好了晚食,还是快过来落座。”
岳山就是沈羡青的字。
自打沈羡青成年以后,沈泊渊就一直这么唤他。
至于女儿的问题……沈泊渊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在一边。
但他心里终归清楚得很。
鸢鸢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一字之差,意味却变得微妙,证明这件事对鸢鸢而言势在必得,换而言之,这只是对他这个老父亲和她两个兄长的通知,而并非请求,再更深一步而言,那就是鸢鸢说出这句话之前的,心里早就有了明确的打算……
但鸢鸢怎么会突然想要嫁给贺庭雪?
按照他之前观察到的情形……鸢鸢在这满皇都的男子中,最熟悉的应该是太子。
如果说要嫁于太子,沈泊渊的态度是消极且不情愿的,但如果变成贺庭雪……转变太大了。并非说贺庭雪这个人不好,而是贺庭雪的身份……
沈泊渊默默叹了口气,这可比嫁给太子还要棘手。
同时后面的小半个时辰,因为沈落鸢要嫁贺庭雪的言论,整个饭桌上的氛围都有一些僵硬冷凝。
西属国的厨娘做的每一道菜都是鲜香且美味的,不同于京中素来清淡精致、且吃不饱的吃法,这些新烹饪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然而除了沈落鸢舒心开怀,一一品尝过每一道菜,其他人都味同嚼蜡。
尤其知晓这厨娘是贺庭雪带来的——
沈泊渊和沈羡青更是看着一桌子菜都不顺眼。
贺庭雪入了女儿/妹妹的心也就罢了,怎么他身边随便跟来的一个厨娘也能这么轻易就掌控女儿/妹妹的口味。
平时沈落鸢一餐用的量已然不算少,可今日竟然还多了半成,沈落鸢还在小口小口抿着汤,像一只吃饱宴足的猫儿,圆滚滚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从每一道菜面上划过,恋恋不舍。
最终,还是沈羡书没忍住,自己为自己夹了一块妹妹吃的最多的醋溜条儿:“鸢鸢,贺庭雪是何许人也?”
沈落鸢脾胃连带着全身都暖融融的,她懒懒散散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狡黠的小兽,在凶猛亲兽的陪伴下,松弛到了极点:“一个长得不错的人。”
“长得不错?”
沈羡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因为对方的容貌尚佳,鸢鸢就决定嫁给他?”他觉得这个缘由有些荒唐。
“那倒也不全是……”
那就好,沈羡书松了口气。
沈落鸢却话音一转,突然强调:“但他的确长得尤其出众,不是尚佳,而是,冠绝!”
沈羡书:“……”
所以这就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男狐媚子,短短时间就勾了妹妹的心?
沈落鸢饮尽最后一口汤,放下汤盏候,突然绽放一个明媚的笑脸:“对了,父亲、大哥、二哥,我有一件分外重要的私密事情要同你们说。”
她还是决定要坦白。
于是,一家四口相聚的地点从食厅转成了沈泊渊的书房,并且关闭了所有门窗,就连各自随身照顾的小厮丫鬟,也都被遣散到书房庭院的月亮门外守着。
已经月上柳梢头,沈府寂然,幽深的书房燃起几支摇晃的烛火,但等所有人无声落座,风也静止。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沈家三汉心里踌躇,今天鸢鸢带给他们的惊讶已经够多了,他们现下不知道鸢鸢还要说些什么,但他们的心中隐隐浮现一个念头,接下来鸢鸢要说的话一定是比嫁给贺庭雪更重要的事情。
沈落鸢给父亲和哥哥们倒好了茶,等她乖巧坐在木椅上,她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想说的话居然有些卡顿。
明明下决定时是干脆利落的。
但等事到临头,她又有些恍惚犹豫。
真的要说吗?说完以后她的父亲和哥哥们会把会不会认为她撞邪了?
世间岂会有起死回生之法,甚至还会流转时间,停落在一切尚未走向糟糕的时候?
但她沉沉地呼吸了几番,在一老两少的灼灼目光注视下,她蓦然睁开清凌凌的浅茶色瞳眸,屏息凝神:“父亲,大哥,二哥,其实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沈泊渊:“?”
沈羡青:“?”
沈羡书:“?”
三人只觉荒谬万分,他们的女儿/妹妹一直就在眼皮子,怎么会是死过一回的人?!
可是沈落鸢的神色太过镇定,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戏谑神色,甚至她的拳头紧紧攥着,正牢牢搁置在曲折着的膝盖之上。
这是她藏匿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
作为她的家里人怎会不知,也只有沈落鸢自己不知道她这些小动作罢了。
所以……不是在开玩笑。
三人的嗓子在这一瞬间不约而同的堵塞起来,像是有烈酒滚滚滑过,辛辣又刺-激,直呛得他们生生红了眼眶。
怎么可能呢?他的妹妹活生生的,怎么会死过一回?
沈羡青很想当即反驳回去,可是他看着自家妹妹紧张的神色,所有的话又艰涩地堵了起来。
而更为敏感的沈羡书,居然是接受的最快的那个。
当下,沈羡书紧紧握住了崭新的白瓷青松杯盏,看似平静,可男人掌心杯盏中的茶水涟漪层层荡起:“所以……因为鸢鸢你今日才会抱着二哥我哭?”
沈泊渊也闻声应和:“怪不得,早食时为父同鸢鸢才分别,晚间居然又见你抱着为父哭泣!”
始终慢了一步的沈羡青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他猛然拍了拍脑袋,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沈落鸢面前:“鸢鸢!”
沈落鸢有些瑟缩地看着面前胸膛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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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的大哥,大哥这副神情,这般生气,是觉得她在说谎,要把她送到寺庙里,让那些神神鬼鬼的给她跳个大神,好好驱驱邪么?!
不想沈羡青骤然抬开双臂,在沈落鸢微颤的眼波之下,他怒目圆睁:“鸢鸢前前后后抱了父亲,又抱了沈老-二,鸢鸢居然漏了你的兄长我!”
沈落鸢:“???”
少女原本一直为拉弓而绷紧的手臂,却突然因为某个羽毛的轻轻搔-弄而骤然卸力,沈落鸢的情绪一时间堵在中间,上不去,又下不来。
最后在沈羡青张开双臂,坚持不放下的动作下,她心情颇为复杂地冲进了沈羡青的怀中。
沈羡青终于圆满了。
虽然妹妹比几年前长高了些,但她在自己面前还是小小的,单手就能抱起来。
他不舍地松开手臂,毕竟妹妹大了,男女有别,这样抱抱还要躲着别人,在外头是断然不能的。
不过这个家里,他居然是最后一个得到鸢鸢重生后拥抱的人……
一想到这个事实,他心里就很不得味了。
于是他看向沈羡书,语气也带了少许难得的捻酸带醋:“怪不得沈老-二能这么快反应过来鸢鸢的异样……之前咱们鸢鸢性子洒脱,今日却在滁兰书院门外骤然冲上去抱住了沈老-二,要知道鸢鸢之前最亲的可不是你。”
沈羡书故作不察,依旧含-着笑,饮了一口水,举手投足之间,飘逸舒朗如林间隐士:“鸢鸢已经很少这么向我撒娇了,很难得,我未免多思量了几分。”
而且沈羡书相信不仅他多想了,晚间被鸢鸢抱住的父亲想必同样心潮难平,估摸着就打算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鸢鸢最近如何。
只是没想到鸢鸢会主动和盘托出。
沈羡青却因为沈羡书那句“难免多思量了几分”而突生懊恼,他是不是真的当久了武将,脑子粗糙了几分,明明鸢鸢小时候是最黏他的,每次只会扯着他的指尖说要骑大马。
鸢鸢都不找别人的!
一直沉默着的沈泊渊忽就失落言道:“……鸢鸢竟有此机缘。”
沈落鸢愣怔稍许,眼睛却突然被点亮,由暗淡转为明灿,不过须臾一瞬间。
“机缘?”她默念着这个词,语速也随着剧烈蹦跳的心脉而加速,“父亲……父亲不觉得我是妖怪……是邪祟吗?”
她承认,她在害怕,在惶恐。
一直缄默着的沈泊渊依旧如同沉稳高山,他哪里能不明白女儿当下的心情。
虽然这事荒谬万分,但是他也愿意听一听,甚至他有些畏惧害怕……害怕鸢鸢的上一世并不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和美顺遂……
于是这个在旧烛滴泪,新烛重燃的月夜,沈落鸢将她的上一辈子尽数倒尽。
梦中的她救了太子,嫁入皇室,而她的父亲大哥、二哥,一个个“意外”亡故,而她最终也被箫昃衡废弃,自戕而亡……
说到后面,她居然越来越轻松。
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
也的确如此。
回到自己上辈子尚未出嫁前的闺阁之中,她又忍不住拉着莫菱说了好久的话。还是莫嬷嬷几次进来,企图打断二人,这才让她慢慢安静了下来。
“小姐,时候不早了,你应该歇息了。”
莫嬷嬷本以为自己扫了小姐的兴致,小姐会对她不满,却不想小姐突然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然后听话地躺在了榻上,自己为自己盖好了锦被。
莫嬷嬷轻声关门离开,不久后,外间守夜的莫菱也传来沉稳的呼吸声,床上的沈落鸢正睁着清明的双眼,在为“如何顺利嫁给贺庭雪”制定详细周密的谋算!
她从没追过人,上辈子嫁给太子箫昃衡也不过皇室的媒妁之言。
这辈子定是没有皇室给她和贺庭雪赐婚的……
她要自己追,但她该如何追?
沈落鸢没有男-欢-女-爱前暧-昧拉扯这方面的经验,不过她看过的闲书里倒是有提到过几次,才子佳人互表心迹前,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送礼。
所以礼物一定是需要的。
那她该送什么给对方,才能讨得对方“欢心”?
不过沈落鸢紧绷着的心绪还是由于坦诚而得以和缓,尚未考虑好究竟要带着什么礼物去见贺庭雪,她就眼皮子沉沉,酣然睡去……
而这一-夜,沈家三男丁彻夜未眠。
9. 第 9 章
第二日,沈落鸢神轻气爽,莫菱服侍着她,就连莫嬷嬷也在旁边,沈落鸢看着重生后的这一切,当真是一副全新的光景。
除了……早食时候家里三位男丁都顶着浓浓的两团眼下阴影。
又黑又惺忪,眼里还闪着混沌。
沈落鸢:“?你们这是?”
昨晚一个个都没有安好就寝么,今日看起来怎么这么疲乏?
还是沈羡青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迅速聚起了泪:“鸢鸢,我们今天不吃……那个厨娘做的早食,还吃咱们原先的,咳,大哥脾胃不好,就得喝白粥,吃不惯他们那些酸甜苦辣的乱七八糟的早食。”
其实并没有尝过南属国早食的沈落鸢乖巧点头:“嗯,大哥要好好休息,不若今日我为大哥把个脉吧?”
沈羡青立刻激灵了起来!
虽然他接受了妹妹重生了,这辈子还看中了贺庭雪,但他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接受了贺庭雪,所以他才看那厨娘不顺眼!
眼不见,心为静!
但要妹妹给他把脉,那他还是无福消受的!
“无碍无碍!”
绝对不能让妹妹给他把脉,不然就算健健康康,鸢鸢也会弄出一堆草药帮着调理。那药汁的味道可别说了,能把他的胆汁都呕出来。
一家人终于和和气气地用完早食。
沈落鸢手痒难耐,昨日恢复了记忆起,她的心情总错乱又恍惚,有时候觉得这日光明媚,春-色渐好,有时候觉得寒冷萧条,人心惶惶。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闲了。
于是今日一-大家子都休沐,沈泊渊在庭院的树荫下整理花草,沈羡书跟着沈羡青又练了一套新的行军拳。
不等结束,沈羡书就被沈羡青槽言文人身子骨就是虚疲,不中用,沈羡书眯起眼眸,尚未上前治他,沈泊渊倒是一巴掌先拍到了沈羡青的头顶上,父慈子孝的权威之下,沈泊渊轻易将这已经二十来岁的男儿郎训得狗血淋头,只让沈羡青委委屈屈地杵在那里。
沈落鸢则在单手托着腮,看着庭院这鲜活模样,心里满足不已。不过,她要去找找贺庭雪。
思来想去,就得送礼。
于是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初春时节,沈府大门紧闭,闲在家里的沈家人难得休憩,要在家好好休息,拒绝外出玩乐,实则一个个小心翼,暗中观察女儿/妹妹的具体情况。
看到沈落鸢打开了家里的库房,一家人惑然不已。
沈羡青错愕:“鸢鸢这是做什么?库房里的东西都被她挑了个遍,也不见她喜欢,这是在怎么我们的生辰礼?”
沈羡书摇摇头,面色凝重:“父亲同你我的生辰还尚远。”
还是沈泊渊上前:“鸢鸢可是在寻什么珍宝,若是库房里没有,我们就去京里的珍宝阁挑选挑选?”
沈落鸢和莫菱正忙得灰头土脸,当下库房沉积的灰染上了面颊,她也不在意,只是咬着唇疑惑:“父亲,我在找一本医书。”
沈泊渊:“?”
但等他们知道沈落鸢找的是什么医书,一个个尴尬地左右四顾。
那本书-记录的是男子的全身身体穴位,自然也包括更为微妙难言的某处隐秘。
所以当初便在沈羡书拍板,沈羡青动手,沈泊渊全程静默围观之下,那本书被沈某人偷偷从库房里偷了出来,此刻在何处那就是个秘密了。
作为昔日藏书的主谋之一,沈羡书面色如常:“鸢鸢怎么突然要这书?”
沈落鸢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得略低:“我最近认识了个朋友,我觉得他那方面似乎有点问题……”
沈羡书心一惊:“是那贺庭雪?”
沈落鸢立刻打断沈羡书,心虚万分:“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我就是想多看看书,看看能不能给他治好了……”
沈落鸢想得很简单。
若日后她真嫁给了贺庭雪,贺庭雪不举,那她不就一世无子无女?
虽然她对养孩子这件事并不热衷,但是总归有了子嗣能将贺庭雪捆绑得更紧些。而且贺庭雪长得不错,生出来的孩子容貌必定也不会差,所以她不算吃亏。
既然这样的话,日后有机会就多生些。
-
而此刻,身体某处被迫“有疾”的贺庭雪正在所住客栈的二楼酒肆吃酒。
他的属下们三五成群,围在他下首的小桌上,热火朝天地夸耀明仁堂有一位女大夫,对方医术高明,性情温和,最主要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女大夫!找她去看病,皱巴巴的病人都会咧嘴笑得和那大菊-花似的,心情舒畅几分。
世间男人们的话题大多如此,功名利禄,往粗俗些说去,便是周边女子。
贺庭雪却听得没意思:“医者医术高低与否只论容貌,肤浅。”
沉沙却为那位女大夫勇敢发言:“主子,可是那位女大夫的艺术也很高明,折戟那么多年的腿骨沉疾,她扎了几针,马上就不疼了!”
说着说着,另外几名也有难言病灶的下属也默默有了去看诊的心思。
而且那女大夫得有多好看啊!
能让一向跟着主子看遍西蜀国美人的沉沙都念念不忘!
贺庭雪却嗤笑一声,觉得不可信,再美又有多好看。
这些属下全都是没见识的。
他不耐烦地把那些属下一个个都轰到楼下吃酒,他独自靠坐在窗沿边,看着窗外人潮涌动,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心里想的却是沈落鸢。他两国辗转,见过的人不少,可拥有好看皮相的,除了他,便也就是沈落鸢了。
忽然,不知是否是他今天吃多了酒,产生了几许幻觉,他居然看到脑海里的人走入现实,那少女穿过楼下的人海,竟径直走入他这间酒肆。
很快的功夫,沈落鸢出现在贺庭雪面前。
少女今日的装扮从昨日御马的骑装不同,穿着对比京城女子,也简单利落些,不算繁复的女子长裙,一头乌如黑檀木的发丝披散在脑后,其上只配了一套浅鹅黄-色的头面,珠钗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而轻晃摇曳。
“贺庭雪。”
沈落鸢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这次她带着一份所谓的追求礼。
自然,当下的贺庭雪还看不透这份礼物。
但他此刻更惊讶的是,对方居然知晓他留住于此。
“你跟踪我?”
贺庭雪眼眸微压,虽然是质问,语气却轻飘飘的,不见气恼。
沈落鸢面不红耳不赤,神色淡然地伸手往上指了指:“怎会,你我二人相见皆是缘分,是上天注定。”
“……”贺庭雪挑眉,笑了声,“这稀罕,你不说是孽缘了?”
“你我二人之间怎会孽缘?”
沈落鸢现在正是想将贺庭雪扒拉到自己碗里的时候,她可听不得这个话。
但她原本铺陈好的情绪被对方搅弄得乱七八糟,也没了多说的心思,索性吞下原本涌到嗓子眼的话,径直递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你打开瞧瞧。”
贺庭雪却不急,只有指尖轻点其上:“里头是何物?”
沈落鸢言辞迅疾:“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贺庭雪指尖一顿,颔首侧容看她:“为何送礼。”
沈落鸢却不耐去多做解释,只将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了做实你我之间的私相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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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庭雪:“?”
私相授予。
又是熟悉的一个词语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贺庭雪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恐怕是这姑娘怕他将昨日之事宣扬出去,这便来堵他的嘴。
于是他好笑地笑了一声:“不必。”
看沈落鸢蹙眉,状似担心模样,他又解释了一句,即便不想和她拉开距离,但他终将要为女子的名声着想:“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昨日的事情说出去。”
沈落鸢只挑重点听:“哦,所以你不收?”
不收,那便是要婉言拒绝她了?
这就表明她今日袒露心意失败,她后面应该怎么办?
话本子上也没提到过这些,书上那一对对都进展得异常顺利,夫妻很快就恩爱相依,子嗣绵延。
而现在,贺庭雪拒绝了她。
这就触及到她的盲区了。
沈落鸢犹豫着,但她还是选择再坚持一下:“说不说出去都不重要了。不管昨日的事情你说不说出去,这礼都是送你的。”
贺庭雪谨慎,似乎觉察到有诈:“既然我都可能会不如你所愿了,你这个小狐狸还会这么好心,给我送礼?”
几次三番被拒绝,沈落鸢没了耐心。
更多的,是谋划失控后的焦躁,这种消极负面的情绪跟着她许多年,即便她现在拥有更年轻的身体,也如影随形。
在对方灼灼目光的注视之下,她不禁掐着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重重陷入了白皙的指腹,依旧刻上一道难以磨灭的月牙痕迹,尖刺的疼痛瞬间将她的神志唤醒。
沈落鸢冒了一背的冷汗。
但她飞速地转动着脑海里的思绪。
贺庭雪怀疑她的用心……
看来还是画本子里送礼这一招对贺庭雪无效。
也是,她和贺庭雪之间并无暧-昧-情-愫,突然给贺庭雪送礼,贺庭雪只怕觉得她脑子有疾,意欲谋害他。
虽然她现在的确意图对贺庭雪图谋不轨……但未得手之前她还是要装一装的,她要让对方死心踏地和她绑定在一起。
于是沈落鸢忽然止步,有些懊恼自己的疏忽大意。
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一点——
没让对方看到她的价值,又怎么能顺利吸引对方,让对方的目光长久注视在她身上。
尤其贺庭雪后面还会成长成一个心机深沉的老辣皇帝。得拿出绝对的利益,否则全然打不动不了他的心。
沈落鸢重重舒了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了。”
“……?
你知道什么了?”
不等贺庭雪话说完,少女就干脆利落地带着东西扬长而去,徒留贺庭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消弭于阁间。
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空气残余了些许药草的香气,但女子短暂的出现仿佛一场梦,出现又消失,海市蜃楼散去,一时间打得贺庭雪措手不及。
等他终于确定沈落鸢带着礼物走了,甚至她离开时的神色很愉悦,脚步轻盈,没有回头,一眼也没有看他!
贺庭雪郁躁着咬碎了牙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想起方才她同自己的那一番谈话,当真气笑了。
口口声声说要坐实了同他私相授予,这便兔儿似的抱着东西走了?她还想来就来,要走就走!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成功扰乱他的心绪后,居然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的诚心呢?
那一匣子的东西不是要送他的么,为什么不给他了?性子这么乖张的小骗子,到底是哪家养成的?!
10. 第 10 章
沈落鸢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贺庭雪冠以小骗子的名号,不过纵使她知道,也不在意了。男未婚,女未嫁,她不过为了自己的婚约而作努力,怎么能说是骗呢?
因而在贺庭雪这里碰了眉头,沈落鸢也不气恼。
现在看贺庭雪年纪岁数不算大,如果真的有那什么说不清的断袖癖好,说不准还没有严重,万一她能把人给歪过来呢?不过就算歪不过来也无大碍,她要的是贺庭雪最后的权势和地位,而不是他的心,他的情。
既然现在贺庭雪不收她的礼,且对她有所排斥,那她就不得不走别的路子了……
于是,沈落鸢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来到了医仁堂,京城这家医仁堂是他们丞相府名下的,因为她的娘亲在尚未嫁给父亲之前,就是御医世家、医学国手之女,她父亲为了讨她娘亲欢心,类似这样的医仁堂开了几家。
后来娘亲去世,外祖父悲切离家,徒留父亲抑郁难言,反倒是便宜了她,能有机会打小浸润在这清香的药材之中。
不论是针灸,诊脉,还是给方开药,她都胸有成竹。
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提炼出新的药材方法。
上辈子的记忆太过鲜明,她死后,百姓天灾接连不断,断缺粮食,洪浪翻天,随后又有瘟疫大灾,死伤无数。
其实更早些的时候,国祸天灾就已然有了迹象。
最早便是从南蜀国传来的热虫病。
当时就连初初嫁入宫中的她也广有听闻,不明由来的虫子只要轻轻蛰咬人一口,伤患就会立刻起高热,咳疾连连,甚至最后还会咳出血沫子!虽然伤亡程度不及灾后瘟疫严重,但能将人折磨得痛苦万分。即便医治好了,不经好好调养,也会留下日咳夜咳,见风咯血的坏毛病。
上辈子她的二哥在书院中就感染过这种热虫病,那时的她还给二哥把过脉,开了药方,当时有所缓解,二哥后来还是染上了咳疾。
沈落鸢的胸口有些涩,仿佛被石头重重地闷了闷,她的心脉就是一颗正被竹草裹紧的粽子,被无形的手按紧纳实,攫取了所有的空气,生生让她窒息。
算算时间,南属国现在这个等热虫病或许已经有了苗头。
所以沈落鸢这次决定,她要提前把治疗热虫病的药配好,就连后续的疗养药材也整理出来!
好在她尚且记得药方中的几味药材。
只是不等她将药童带来的药材掂量称重,外面就热闹喧嚣起来,几个高高大大的大块头摸-摸脑袋,那一张张黑黢黢的大宽脸居然有几分害羞的红意,他们你推我桑,最后目标明确地走到了沈落鸢的面前。
沈落鸢轻轻放下药材,不曾回头:“可是来看诊的?”
“沈大夫,我们来拿药。”为首的沉沙还带着一股酒气。
刚才楼下吃酒的他就瞧见这位沈大夫带着东西上了楼,然后又带着东西下来了。
估摸着是给楼上的某位贵客送药。
不出片刻,他家主子便让他们跟来。
今日不是沉沙几日看值,难免吃多了酒,便也忘了同他们主子说,他们已然知道沈大夫在何处落脚!
而且他们主子的神色可吓人着呢!
又黑又臭,那模样简直是要把他们的骨头都给拧碎了!
好在出来吹了风,沉沙当下还有几分清醒,又体贴道:“沈大夫,我是给折戟拿药的,就是三日前到您这来看诊的,沈大夫你给他针灸了一番,说他骨头里寒气重,当下他的药吃完了,我便又打算来取些。”
沈落鸢还在理药材,她对折戟有印象。
年纪轻轻就落了一堆伤,体内湿气极重,寒意覆骨。
但她看到今日这新来的几人,目光从他们脸庞流过,突然皱起眉头。
等等……
不曾恢复记忆前,这几人只是同她初次相识的陌生人,可恢复了记忆后……她想起来了!这些人居然全部都是贺庭雪身边的随从侍卫!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打头的、稍微白一些,但也就比后头黑皮白上一成的男子名为沉沙!
后来贺庭雪攻入宫廷,他直接升为御前侍卫。
而那个叫折戟的男子,同样是贺庭雪的左膀右臂!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有过联系!
沈落鸢压下满心震惊,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药材,态度微妙:“那名病患的药材药童已经去配了,不若你们几人先坐着歇脚,待会我也一定给你们诊个脉?”
“谢谢沈大夫!我们会付诊金的!”
沉沙后头那几人面露狂喜,当即“咚”地一下,一屁-股落座。
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了,谁都没有点沉疴宿疾,不过有时候忍着罢了,今日有机会遇到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谁不抓住谁是孬子。
要知道折戟那一到阴雨天就疼痛难耐的疾病,就算南属国的大夫诊断出来了,也没有好的法子调养,而现在不过吃了沈大夫的几位医药,就已经完全无痛感了。
这是神医!
沈落鸢已经转身,再回首时带了面白皙细软的帕子。
只是她心有别念。
虽说上辈子她飘在贺庭雪的宫殿里,但她也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有关对方床榻那方面,她绝非会去叨看,对贺庭雪的印象仅模糊地停留在他在朝堂上的样子。
但沉沙是贺庭雪的贴身侍卫,对贺庭雪的了解一定很深。
贺庭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哪怕不能愿意说出口,也能给她漏出稍许。
所以诊脉的沈落鸢看着沉沙,宛若看到了什么大宝贝,柳眉挑起,忽就一笑。
可这笑生生把沉沙吓得不行!
要知道他们南属国的医师和这边不同,如果遇到喜脉,医师就会忒忒忒,表情凝重,已作保喜之效;可若是诊断出重疾,就哈哈几声,已示笑疾,吓走邪病。
而现在,沈大夫笑了!
噔的一下,沉沙大脑一片空白,他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他还没能娶媳妇,也没看到他主子娶媳妇,生漂亮崽崽呢?!
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
短短几息之间,他就已经在脑子里为自己处理好了后事,甚至定好了什么棺材。
他磕磕巴巴:“沈、沈大夫?”
就连他的同伴也担心地看着他,无声默哀。
沈落鸢已经收回帕子:“无碍,身体康健。”
沉沙都快急哭了:“沈大夫你可别忽悠我了,我有什么大病你就直接同我说!”
沈落鸢狐疑,居然有人怀疑她的医术:“真的康健,你和那日名叫折戟的病患不同,他寒疾太重,如果再不好好调养,恐怕时年不多。”
但沉沙,沈落鸢想起上辈子她在贺庭雪大殿外面骂骂咧咧,矛头指向那些给贺庭雪塞后妃的官员,甚至拳打脚踢,言辞太过激烈,还吵到贺庭雪,被贺庭雪一脚踢到冷宫去拔草。
在冷宫嚎了一个月,才被折戟上报贺庭雪,给捞了回去。
沈落鸢突然失笑:“你放心,你不同。”
毕竟他可是能活到十几年后,还要去冷宫干杂役的。
沈落鸢又为后面几个侍卫一一诊脉。
期中也有一两处疼痛的,开了药,又针灸了一番,好上些许,总归没有折戟病的那般严重。
众人连连感激。
沉沙悲喜交加,如今缓过来,又觉得他家主子或许是对这位沈大夫有心思,要不然怎么会让他们来查看沈大夫的落脚点。
于是沉沙扭扭捏捏:“沈大夫……你可有心仪之人?”
他这么忠君爱主,为自家主子试探试探,不过分吧?
沈落鸢收针的手一顿:“是你自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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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你背后的主子问的。”
沉沙没想到她居然认出来他们,当下有些尴尬:“沈大夫,你知道我家主子?”
沈落鸢辗然一笑,不知想起什么,她轻轻捻了捻头发,举手投足间,居然有那么些许青涩情窦:“京中谁人不知南属国使节的好容貌……”
她的模样简直把几个汉子看呆了。
即便再怎么不开窍,他们也知道这是何种反应!是吧,这是爱慕和喜欢吧!要不然沈大夫怎么会是这种模样!
高兴地心脏怦怦跳,沉沙也不敢托大:“是我们自己问的,和主子无关。”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们这次过来就是主子吩咐的,主子从来没让他们跟过一个女子,要知道主子的命令一旦发出,他们跟踪着的人非死即残,不得善终。
但不论如何,他都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不但顺利跟上了沈大夫的住处,还顺利打探出沈大夫对他主子的态度。
沈大夫脸都红了,这不是中意还能是什么?
于是回去禀告主子的几位侍从昂首挺胸,恨不得离开高速主子这个好消息,却突然发现自家主持人有客接待。
是沈家的长子沈羡青。
甫一见面,上次知己交好的氛围荡然无存,转而变成剑拔弩张的肃杀风气。
二人一人一杯烈酒,却迟迟不语。
沈羡青直把这上好的南属国佳酿当水灌,一壶下肚,端看贺庭雪还不满意。小白脸,虚疲,中看不中用:“你们南属国穷的待客只给一壶酒?”
贺庭雪同样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黑皮,没脑子,就是一莽夫:“不曾想京城贵子饮酒当牛饮。”
沈羡青“轰”地一下拍裂了桌子,他今天亲眼看到鸢鸢为这厮开库房,选送礼物,他早就不畅快了。
哪怕鸢鸢认定了他,沈羡青也不满意。
沈羡青重击木案的拳头之上青筋暴起:“贺庭雪,我警告你,你离我的人远一点,你要回你的南属国,就不要轻易招惹她!”
贺庭雪抬眼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仅凭他这一句话,贺庭雪就知道沈羡青为何而来。
可那个坏蛋小骗子怎么这就是他的人了,明明二人并无明言婚配。
沈羡青又以何种身份警告他。
当下贺庭雪也来了气性,他已经做好打算不去招惹沈落鸢,沈落鸢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
更不满沈落鸢的眼光,沈羡青这厮简直无礼至极!
贺庭雪扯着嘴角,无视他的警告,笑意凌寒:“沈羡青,是你的人主动跑到我身边。”
这无疑就是一句挑衅。
“贺庭雪!”
黑脸武将怒血迎头。
二人拳拳入肉,早就忘了他们昔日把酒言欢,惺惺相惜的好光景,动静大了些,外头守着的侍卫突然就听见里面杯盏落地的尖锐刺鸣。
“这又怎么了?!”客栈的胖掌柜闻声而动,战战兢兢地上前,听着里面愈发响彻的声响,着急忙慌就要进去,“怎么还打起来了?”
怕惹事端的胖掌柜被沉沙一手拦下。
听着里面的动静,沉沙自信龇牙:“无碍,掌柜的,不过是男人之间表露欣赏的对手操练罢了,很常见,主子和沈小将军心里有数。体面人,彼此都不会下重手。”
可话音落下,摇摇欲坠的木门轰然而来。
他们就见这位来寻“好友”吃酒的沈小将军顶着满脸红胀,身形不稳地趔趄一步,看到他们围在门外,已变黑红皮的武将沈羡青只怔了怔,随后面色平静地撑墙离开。
然而那离开步伐,着实难掩颠簸狼狈。
而那位南属国的皇子——
当下则轻轻拍了拍略染灰尘的紧扣武袖,冷凛瞳仁流过几许遮掩不住的觊觎:“沈羡青,你最好真能守得住她。”
11. 第 11 章
沈羡青回府气得要命,但更令他气恼的是贺庭雪居然能把他揍得这样鼻青脸肿!他愤恨地摸着有些发肿的眼眶,虽然自己底子黑,但这么一拳下去,妹妹再眼拙也能看出来他在外面做了何事。
带着这气恼,沈羡青在府上足足锤了两个时辰的木头桩子!
拳拳带气,气贺庭雪那厮不要脸,又气自己技不如人,最后又变成贺庭雪简直就是个心计鬼,他往贺庭雪的痛处动手,但贺庭雪尽往明显处下手!
他当初怎么会觉的贺庭雪是个不错的?
这丫的,简直蔫坏!
揍着揍着,他不由咧嘴又抽痛一声,动到伤处了。
这让他待会怎么同妹妹说。
果然,等午后沈落鸢从医馆回来,看着对她躲躲闪闪的大哥沈羡青,沈落鸢本能觉察不对劲,突然一个健步停到她哥身边。
少女目露狐疑,看到沈羡青的伤胀,眼角扩然:“大哥,你今日可是好好的摔了一跤,否则怎么满脸青紫?”
但沈落鸢仔细看了看,又觉不是:“这样的伤势……是大哥和别人动了手吧?”
沈羡青的脸黑了又黑,被妹妹一语中的,大块头气恼地甩过头:“没有。”
“鸢鸢你甭管他,大哥他的嘴有时候比厨房的锅底还黑还硬,他断然不会说出他今日同贺庭雪动了手,还技不如人,被人揍成这样的事情的。”沈羡书信步而来。
“沈老二!!!”
这次沈羡青当真怒了,他有千万种方法遮掩,却不想被沈羡书把他的底都给掀了个干净。
鸢鸢知道他打不过别人,反被人教训成这个样子,这让一向在妹妹面前自尊强悍得要命的沈羡青怎么能忍?
尤其接收到妹妹看着他的微妙眼神……
靠!这感觉同没穿裤衩子,风穿裆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被人指手画脚说短!
其实沈落鸢并未嘲笑他,只是幽微有些同情。
尤其沈落鸢听完其中缘由后,当真忍不住默哀,她本以为这满京里没有人是她大哥的对手,还好奇大哥今日遇到了何等隐秘高人,才留下这么满脸的伤。原来是跟贺庭雪动手啊,那就不意外了,毕竟上一辈子的贺庭雪看着干瘦,但那武力属实不低,有时朝务处理得烦了,他就找上一些人去外场练练手。
不是那些人让着他,而是真的打不过他。
因为她曾偷偷跟着那些离开的武将去宫门,真是鼻青脸肿地受了内伤,还一面槽言陛下在宫里做那么久的朝务,还未曾松懈。
不过大哥吃亏,沈落鸢到底心疼,给大哥亲手上了外伤药,又兀自打算熬些药汁。
但她实在好奇:“贺庭雪不是大哥的知己?大哥为何突然要同他动手?”
涂了草褐色伤药的沈羡青不再俊朗,反而像一只落水狗:“谁同那狗东西是好友!”
“嗯?”
“我现在同他恩断义绝!势不两立!”
沈羡青一把扭断了掌心把弄许久的木剑,一口白牙寒气森森。
-
“咱主子是同沈小将军决裂了吗?”
“方才怎么打得这么凶猛,桌子都锤烂了……”
除沉沙外,其他侍卫都守在外头,抿着唇窃窃私语。
此刻,原本乱糟糟的二楼雅间早就被胖掌柜让人修复完毕。
新抬来的食桌更为厚重,胖掌柜还特意让跑堂的换成了让武将都不能轻易一掌拍裂的梨花木大桌,还有同样精致的杯盏,就连酒水也上了两份。
这叫一个仔细妥帖,就怕一不小心,他这普普通通的一家客栈就成了两国邦交战乱的祸源。
确定一切安然,掌柜这才战战兢兢离开。
只是走前又颇觉失语。
不晓得南属国的人都这般喜怒无常么,明明上一瞬息这位小皇子还在和他们京城的沈小将军动手,两人骂得那叫一个激烈。现在,南属国的小皇子却赔钱赔得大方的很,尤其英俊男儿郎不知听了下属说了什么话,当下喜上眉梢。
原本暗地里的抽痛他也全部不在意,只翘着脚斜靠在倚栏旁边,听完沉沙的汇报,方才动手的气恼烟消云散,少年郎坐态恣意,当真一幅春风得意的好模样。
贺庭雪的确心情极好,饮再多的酒也攒不出当下这般舒畅的心怀。
他又饮了几口桃花酒,这会儿不嫌弃这酒水寡淡、清甜不烈,他的喉结轻滚着,深邃的眉眼仿佛拂过几许畅快的风月:“你确定我让你跟着的那个姑娘姓沈,还在沈家的医仁堂里面看诊?”
那个小骗子姓沈,沈羡青姓沈,小骗子又刚巧和丞相府的医馆有着这般密切的联系往来……
“是啊,上次折戟的伤就是沈大夫看的,今日主子您让我们跟着沈大夫,属下以为主子想知道沈大夫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不曾想主子你还不知晓她的身份,沈大夫可是当朝丞相府的嫡女呢,也就是沈小将军的亲妹妹!虽然当下才年方十五,那一手医术早就在民间流传闻名!”
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没说出口!
那就是沈大夫一看就对他们家主子有意思!一提到主子就满脸微醺,少女含情,想来沈大夫主子也格外中意主子吧!
这么一比较,沉沙突然觉得他们原来南属国那些姑娘好像有些配不上他们主子。首先,沈大夫出落得花貌月貌,当真艳绝,虽说看上去年纪有些小,但已经脱下了少女心性,又许是一直在医馆看诊,比别的姑娘更添一副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温柔,悲天悯人,就很……就很大气!
贺庭雪不知道自家属下给沈落鸢的评价,当下他颔首低眉,心里爽得紧。
想着原来小骗子没骗他,是他一直晃神绕圈子,看到小骗子拿了有沈羡青名号的水囊,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小骗子和沈羡青有情-爱关系,所以小骗子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想和他拉拢关系。
也许其中也有对方想要威慑他,掩下不救太子之事,可她大可有别的法子,偏生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管对方有什么打算,贺庭雪还没有迟钝到那种地步,他确定,对方的确想自己靠近。可是他似乎把人给推走了。
她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贺庭雪捻动酒壶的掌心湿了湿。
他低头,自己居然罕见地紧张地发了汗。
但他的思绪还在快速往前侵略席卷——就此他的做法的确有失妥当,尤其先前她还带着礼物过来,若他接下那份礼物,他和小骗子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就大不一样?
不管怎样,总归会比现在好。
贺庭雪难得有些懊恼,他捉摸不透这个小骗子的忽冷忽热。
同样,贺庭雪又有些不甘心。
明明她都主动来找自己了……他怎么还在这拿腔作势,将人给弄走了。
不过知道沈落鸢和沈羡青没有关系,他心中某种无名的野火就燎原而起。之前禁锢他、束缚他的,不过是某种天理伦常,可现在彻底冲出束缚,他才发现这种伦常其实本没有存在。
沈落鸢是沈羡青的亲妹妹,那他今日疏离对方作甚?
拿得起,放得下,贺庭雪并不屑去否认自己的心思,只是沈落鸢的年纪还稍小了些。对了,沉沙刚刚说了什么,她才年方十五。
贺庭雪暮然坐直了身体。
他已经十七了,而这个十五岁的小骗子就能轻易把他搅弄成这样。
想起自己这段日子的烦闷苦郁,贺庭雪又气又恼地又给自己灌了一整壶的酒,尚且得不到满足。越喝越不畅快……也不知这都城的酒都是怎么酿的,酒味寡淡,桃花气味却香浓,花香浓又撩-人,只让人愈发心烦意乱。
而下头的沉沙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有些犹豫:“可是主子,您方才还同沈大夫的亲兄长动了手……”
贺庭雪倒酒的手一顿。
男人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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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更让人难以捉摸不透。
好家伙,他的确忘了有这一遭,他还把沈羡青揍了个狠。虽然他也挨了几拳,但沈羡青绝对是吃亏更多的那个。
但为什么沈羡青和沈落鸢的面容相貌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明明沈落鸢长得那么……但是沈羡青就一言难尽。
又黑、又壮硕、脸盘子又大。
所以都怪沈羡青,没有小骗子身上的任何相似处才让他误会。
下首的沉沙不知主子心事,依旧为主子操碎了心:“主子,你方才还同沈小将军放出了狠话……”
沉沙都不忍心再重复一次他家主子冲着沈小将军说的话——
沈羡青,你最好真的能守住她!
这和直接登堂入室,朝着人家全军出击,讨伐侵略有何区别?
他家主子太凶残了。
就算沈大夫对他家主子有心思,恐怕沈小将军会窝着火。
他家主子本就想靠近人家妹子,现在还把人家哥哥打成这样,又放了这样的狠话,要把人家妹妹拐走,这放在哪家都得不到什么好脸色……更不提,沈小将军也是有气性的人,经此一事,他家主子日后恐怕连沈大夫的家门都迈不上。
沉沙不禁为自家主子狠狠捏了一把汗。
贺庭雪却慢条斯理地扯起嘴角,千错万错都不该是他的错,于是他笑得坦荡又恣意:“无碍,日后我必看岳山兄如吾亲兄。”
-
而这头,这位嘴硬的像烙铁的沈小将军正腰背笔挺,坚韧不屈地表达他对这一碗苦药汁的排斥。
浓得发黑,苦的生涩。
现在天还没黑,他却觉得这碗药比两个时辰后的黑浓夜色还要可怕。
光是看一眼,沈羡青的胆汁都快呕出来了:“鸢鸢,大哥今天不喝这药中不中?先前不是已经上了外伤药了么,这就不必喝了吧?”
“不可,吃这药好的快。”
请求被驳回,沈羡青只能紧紧闭上眼,举起药碗一口闷,只是那表情当真五光十色,最后随着他的吞咽动作而成一片和谐统一的漆黑。
沈落鸢好笑不已,立刻给沈羡青塞了块蜜饯果子:“莫嬷嬷做的,我也只有这么一小匣子了,今日给大哥匀一点。”
沈羡青立刻眉开眼笑:“鸢鸢真贴心。”
其实当下沈落鸢正在吩咐到沈府的药农,今日她已经把医仁堂药库的药全部统计了一遍,有,却不多,如果大规模的热虫病来袭,现有这些药材是断然不够的。
所以还要继续大规模地种药。
因而一直守着的药农得了小姐的嘱咐,离开时看着沈大公子的模样倒是不由忍俊不禁,这位大公子当初也是个小魔童呢,几次到了庄子里都上树下水,还上房揭瓦,好不安生,现在没想到却被小姐治了个这么干劲利索。
等药农走开,沈羡书姗姗来迟,闻到空气里的苦味,他挑了挑眉梢,这才注意到沈羡青脸上的青青紫紫过了几个时辰的沉淀后,变得更加明显。
不过他没多说,只心里默默揣着沈老大能出点力,最好将贺庭雪那厮揍得同样鼻青脸肿的念头。
他可还记得自家妹妹对贺庭雪容貌的赞誉。
看这异族男狐狸已经没了脸,可还好意思到他们家来钓人。
但沈羡书到底没有在沈老大面前触霉头,不到二十岁的儿郎白衣翩翩,径步走到沈落鸢面前,玉面舒缓:“鸢鸢。”
“二哥!”沈落鸢也含了个蜜饯,眉眼弯弯,眸盛秋水。
没顾此失彼,她又摸了个蜜饯果子来。
不管什么时候对上妹妹依赖的神色,他都不禁心头绵软,当下他接过妹妹递送来的糖霜果子,抿入唇中:“鸢鸢,宫里来人了,让你即刻去一趟。”
“宫里?”
不等沈落鸢惑然追问,沈羡书已然弯腰靠近沈落鸢耳尖,语气私密而危险:“东宫出事了。”
12. 第 12 章
东宫出事,沈落鸢出发得很仓促,临行前沈泊渊特意叮嘱她要带上之前她看诊的医箱,嘱托沈落鸢多带一些药材。
可暗地里又告知她:“鸢鸢,不必担心。”
虽然沈泊渊语气轻松,仿佛这次进宫不过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但看着父亲背地里面色凝重,沈落鸢心有悸悸,到底还是听了沈泊渊的话,那些尤其奇珍的药材不必携带,反正宫里都有,余下的,她估摸着也能猜出宫里头人的意思。
只是走前,她二哥特意叮嘱她:“太子那腿骨血淋淋,若真是断了,可还真不好接,而一国太子若落下残疾,这个太子之位必然坐不稳,其后便有数不尽的皇子虎视眈眈。鸢鸢,不若让京城……更乱些。”
沈落鸢错愕,父亲只是暗示她,不必太用心,而二哥却这般直接了当。
但有了家人的支持,沈落鸢心里也有了盘算。
上辈子箫昃衡登基,对其兄弟赶尽杀绝,就年不过才三岁的弟弟也被送到京外,随后便传来小王爷夭折的消息
暗地里还能是谁下的手。
皇室就是这般亲缘单薄,不择手段。
坐在马车中,沈落鸢面色淡漠,她此前去往东宫的次数不多,但这一路愈发深幽,竟让她凄神寒骨,不由联想到上一辈子冰冷的宫殿。
皮肤骤然泛起一层惊颤的绒毛。
好冷。
沈泊渊今夜陪着她入东宫,许是觉察她的担心,沈泊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鸢鸢不必惊慌,今夜你只使出你的本事便可,尽人事,听天命,余下的……就是太子自己的命数了。”
沈落鸢还是不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
明明一切都与上一世截然不同,可她为何还要和太子箫昃衡有所牵连。这样的联系让她打心眼里涌起一阵不畅快,又拂着一层难以散去的郁气。
光是想起她即将把脉的那个人,她都恨不得拧断他的手腕。
还是太恨了。
即便知道箫昃衡这一辈子尚未对其沈家出手,她依旧对这个人怀着最极端的恶念。
要救吗?如果真的能有救回太子腿骨的机会,她会出手吗?
沈落鸢又开始焦躁了,车马“骨碌碌”飞速赶往宫门,而她的手腕已经被她掐出一个又一个甲印。
-
沈落鸢跟着沈泊渊抵达东宫时,皇帝、皇后已经在东宫守着,太子遭难,皇后哭得梨花带雨,那张人到中年依旧风韵犹存的脸上早已泪痕满满。而皇帝则一言不发,满面肃穆,其下头的太医战战兢兢,跪了一-大片。
大殿血腥味浓郁至极,还有遮掩不住的草药气味。
沈落鸢乖巧而无声,她跟着沈泊渊下跪行礼,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
稍显瑟缩。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骤然被帝后唤入宫廷,为的还是医治太子这样的大事,谁人能斥责她的失礼。
皇帝立刻让父女二人起来:“爱卿平身,今夜突然召你女儿入宫,便是想让你女儿给太子瞧望一番。”
沈泊渊立刻惶恐躬身:“家女医术浅薄,恐比不得宫中御医,怕是误了太子医治的大事!”
一旁的皇后盈盈啜泣:“丞相,本宫知道你夫人曾出生于宫廷御医世家,可当下要寻虞太医已经时间不够了,太子生死当头,民间早有你女医术高超的传闻,今日唤其来,也只是想给太子最后一个机会,宫中御医接手足无措,若你女再无医治的方法,太子恐怕今日就得……就得……”
就得什么?
年长的中宫妇人彻底说不下去了,但在场的谁人不是人精。
沈泊渊眸中闪过几缕暗芒,立刻心中咒骂不已对方混淆视听,再者,谁说太子生死当头?
他的消息里,东宫太子可没伤得这么重,太子和皇后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倔强着,不舍弃太子那条腿罢了。
而且为何一定要他沈家的闺女入宫看诊,除了他闺女,京中还有那么多医术高超的医师,不过是皇后想扒着他们沈家。不管鸢鸢今天医治得如何,皇后都会放言恩典鸢鸢,轻则赏赐绵厚,重则定下姻亲,一来,可以彻底绑定太子和他们沈家,二来可以避免他们沈家之女和别的皇子结下姻缘。
一石二鸟,沈泊渊在得到宫里消息的第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皇后的打算,不过这位陛下……
沈泊渊还有些估摸不定陛下。
这个太子仿佛对陛下而言可有可无,太子自打出生后就被立为太子,虽为太子,其培养和教导陛下也不甚在心。
沈泊渊不由又想到当下已经入京的那一位。
至亲至疏,谁能料想。
沈落鸢不知父亲的谋划,即便她已经重来一世,沈泊渊依旧把她当做自己单纯天真的孩儿,不想这些黑暗压抑靠近吞噬她。
当下,沈落鸢已经提着医箱进入内室。
果然里面的血腥味更为浓重而来,像是浩瀚的血潮。
沈落鸢皱着黛眉,很快她看到了病床上苍白的男人——
太子箫昃衡。
似乎因为疼痛而失去所有神智,他的脸色苍白,两片拧眉紧紧地皱了起来,双手死死攥着华丽的被铺,狼藉又病态。
箫昃衡也有今天吗?
沈落鸢眉头微皱,迟迟不曾上前瞧诊,时间缓缓流过,太子刺痛的痛吟不断响彻在沈落鸢耳边,沙哑粗粝如鬼魅追命。
在场之人皆以为她惶恐畏怯。
陪沈落鸢一起进入内室的自然不仅只有她一人,太医院之首刘太医,还有太子的近身侍卫都守在里头,刘太医看着这么年轻的姑娘,即便知道她是虞老的孙女,对此也不抱希冀。
才十五岁的姑娘!
再厉害的医学世家也需要年岁沉淀,她才十五岁,她能看好太子这么重的病么!
“沈姑娘,不若你还是快些开始吧……”
刘太医这一抹白须翻飞,早就被他捋得毛躁了起来,“若太子的腿当真保不住,也能快些处理,只是不知道,太子能不能接受截断腿骨。”
沈落鸢故作不闻,却已经蹲下身。
箫昃衡的温度很高,烫的沈落鸢手心一颤,这股灼热让沈落鸢不喜。
她果然还是太横了,杀父杀兄的敌人就在面前,她居然还要亲手为他医治,真是太荒谬了。
但她微凉的指尖却让箫昃衡有几许贪恋,箫昃衡很快意识到什么!
有人在触碰他的腿!触碰到他的伤口!
庸医!一群庸医!又要来截他的腿!
箫昃衡当即掀开他的眼皮子,男人瞳目赤红,眼尾还凝着层眼翳,却在这一瞬间爆发极为强悍的求生欲,男人目眦尽裂:“滚开,孤不可截去这条腿!”
“按住他。”
沈落鸢淡淡道,话音落下,旁边的侍卫还在发愣。沈落鸢这次觑了一眼呆滞的侍卫,原本柔和平缓的气势陡然一变,瞬间变得气势汹汹:“按住太子殿下!”
“是、是!”侍卫生生被吓出一声冷汗。
连忙将正在挣-扎着的箫昃衡直接按住。
确定对方无法逃脱,沈落鸢安心了。
她平静地低头垂望过去,平静到听到自己有节奏的心脉跳动,咚咚咚……而她这一眼,好像越过了很多、很多年。
沈落鸢很想截去他这条腿,但诊下来,有点可惜,还是能保住的,不过这条腿日后名存实亡。沈落鸢拍拍手,摸了面旁边的干净帕子擦去手上沾染的血渍,她朝刘太医说:“这条腿可以保得住。”
刘太医早就被她震慑侍卫这一手弄了个满面震惊,听她这么说,当下如梦初醒:“怎么可能!这是一团烂肉,骨头都断了,太子殿下的腿脚明明已经……”
沈落鸢眉头微压:“保得住,但不是太子殿下日后还能站起来还要看太子殿下自己。”
刘太医:“?”
沈落鸢已经取出银针,面色冷凝:“快些!”
刘太医:“??”
“准备烈酒,烛火,干净的巾子,若是再慢一些,这条腿当真不复存在,还会威胁太子的性命!”
-
足足两个时辰。
等沈落鸢出来,她起了一身热汗,同时,月白色的裙袍还沾染了浓郁的血气,甚至不少地方多了几抹血气的污染。
“阿鸢,太子他如何了?他的腿如何?”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腿不用截去,只是日后恢复如何,民女没有把握了……”
“吾儿的腿不能恢复?”皇后的眉头高高蹙起,一旁的刘太医已经率先一步跪了下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腿如今已经续上!如若今日没有沈大夫,吾等的医术之下,只能先截去太子殿下的腿保太子殿下性命,再者,太子殿下后头也会起高热……”
刘太医已经知道沈落鸢是虞老的孙女,他曾是被虞老指点过的学生,虽不算关门弟子那一属,但也是崇拜虞老那一手医术的医者。
当下有刘太医背书,皇后不好向沈落鸢发难。
皇后只让沈落鸢坐在一旁,用些点心和茶水,当下夜色浓重,先歇息片刻,陛下和她的父亲去了外头。
沈落鸢乖巧应下。
先前在太子内室的杀伐果断荡然无存,她温然婷宜,宛若真的是一名年仅十五岁的稚龄少女。
她是真饿了,点心一块一块的下肚。
虽然她不必操刀,但她还需忙前忙后,银针落下,封闭血脉,每一步都不得疏忽,现在才回想刚才近距离看着箫昃衡的腿被包裹的场景,捏着一块典型的沈落鸢居然有些难得的恍惚。
箫昃衡这条腿……废了。
她比在场所有太医都能确定,即便她的外祖父前来,箫昃衡这条腿也保不住。
这辈子,箫昃衡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朝堂之上,又怎会准许独腿的瘸子成为帝王。
并非没有,但……绝对不会是箫昃衡。
今日这一-夜当真惊心动魄,皇后疲乏劳倦,更不喜陛下在这个时候,会因为随便一件小事而带着丞相离开。
当下最重要的,难道不应当是她的皇儿吗?
她的皇儿可是险些要失去这一整只腿啊!
微妙的怨念再次翻江倒海的涌来,此刻,皇后揉着脑鼓鼓跳动的穴位,低头看向下面明艳靓丽的少女。
一只旧的烛火即将燃烧殆尽,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皇后突然道:“阿鸢,今夜本宫做主,定下你和太子的婚事如何?”
沈落鸢暮然一惊,怎么回事?为何皇后要定下她和太子箫昃衡的婚事,明明这一辈子救下箫昃衡的不是她!
沈落鸢放下手中的糕点,脑子飞速运转,连忙跪了下去:“民女惶恐,身份卑微,恐攀附不上皇家。”
皇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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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出声:“阿鸢你乃丞相嫡女,如何攀附不上,本宫想许下你和太子的婚配,也因你医术了,得能够照顾太子余生……”
说到后头,皇后更是掩面啜泣,全然一副为子女打量的深情模样:“本宫只有太子这一个皇儿,日后你同本宫的皇儿成了婚,本宫定不会亏待于你。”
这却把沈落鸢给架住了。
在如今的皇后面前,她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草民,她没有说拒绝的机会。所以皇后才会拿捏这一点,用权力和威势逼迫她,换而言之,哪怕今日她的父亲站在这里,他们也推抗不得。
所以她还是改不了命!
这一辈子的她依旧会被皇后赐婚!
铺天盖地的悲凉感迎头浇上,嫁给箫昃衡,嫁给仇敌,嫁给箫昃衡就是嫁给仇敌……如果皇后硬要她和箫昃衡成婚的话,沈落鸢颔首,那浅茶色的瞳孔突然划过几许同归于尽的寒芒。
她便要,一命还三命。
“谁同谁成婚?”
威严帝王突然从外入内。
带着微潮的雨雾,不知何时,这夜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而他身后,慢下一步的少年身影竟如此熟悉,黑衣加身,干练精瘦,一头长发梳成马尾,上面浮着绵绵的春夜雨露,俨然一副冒雨横行的模样。
但看清他的脸后,跪着的沈落鸢瞳目骤然扩大。
是贺庭雪??!!
他不是属国的质子……不,皇子么,怎么进宫这般随意?
贺庭雪已经看到了沈落鸢跪在地上。
本来应该干净漂亮的小骗子被某人的血给污了,还委屈的跪着,莫名有些扎眼了,贺庭雪不悦地搓了搓指腹。
沈泊渊也跟在帝王身后,他自然也听到了方才皇后那一番逼迫,落于暗处的面色陡然一黑。
皇后只停顿了须臾,很快神色如常:“陛下,阿鸢出手保下了皇儿的腿,加之臣妾今夜见到阿鸢,欣喜满意,便想撺掇撺掇阿鸢同咱们的皇儿,陛下瞧瞧,这二人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配?”
一语落地,除去皇帝,在场所有人都面色异样。
沈落鸢只觉今日难免要应下这道婚配,已经在心中谋划着,怎么让对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贺庭雪则更加不喜地眯起眼。
小骗子有多讨厌箫昃衡,他比谁都清楚,猎场当日宁愿纵容箫昃衡被老虎咬死,也不出手放出那道箭,今日能把她招入宫中救人,属实已经难为她了。
而且这皇后什么眼力劲儿,居然想把小骗子穿着给箫昃衡?
还不如他之前误会小骗子和沈羡青。
至于一旁的沈泊渊……他作为沈落鸢的老父亲,胸膛早已燃起熊熊火焰,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良配,上辈子箫昃衡把他家鸢鸢蹉跎得这么惨,这辈子又瘸了腿,拿什么同他家鸢鸢作配!
即便心中山呼海啸,他面上依旧端的一副从容淡定,沈泊渊毕恭毕敬地地拱手行礼:“陛下,微臣这闺女还小,年方十五,微臣就这一个女儿,还想在手下多留几年。”
帝王却长久的一言不发。
其实今夜,什么太子,什么丞相家的婚配,他都不感兴趣。他的视线独独落在那一袭被雨水沾湿的黑衣儿郎身上,这么些年不见,身子板挺-拔了许多。
还是贺庭雪斜睨了他一眼,眼露凶意。
他方长叹一口气。
皇帝这才回首,他抬头看向下面明明才十五岁,本该稚嫩却平稳从容的女子,又看向旁边双手抱胸的贺庭雪。
明明二人毫无瓜葛,但小东西今晚突然入宫找他……
皇帝总觉得他忽略了什么。
琢磨不透,皇帝索性寻了个更好拿捏的突破口:“沈落鸢,今日朕在,无人能逼迫你同旁人结下姻亲。”
帝王话音落下,皇后面色一变。
沈家父女二人面色一松。
而贺庭雪则手指轻轻搭在小臂上,愉悦地敲击着劲瘦的小臂。
没错,没人能逼迫小骗子成亲。
帝王含笑,语气居然轻和几分:“你且说说,朕听你先前说不愿嫁太子,可是你有了旁的心仪之人?”
沈落鸢顿了顿,皇帝的意思是,如果有的话,会给她赐婚吗?这本是个很好将她赖给贺庭雪的机会,但是她想起对方对她接二连三的疏离和拒绝,送的礼物不被接收,还一副不予与她亲近的模样……
想必今夜对方也在看她的玩笑吧。
思及此,沈落鸢偷偷抬眉。
果然——
贺庭雪在笑,嘴角还弯着讨厌的弧钩。
沈落鸢垂眸,心中瞬间了然。
赖也要看时候,如果贺庭雪不愿意被赐婚,硬赖上去反而会让对方更加排斥她,想起贺庭雪上辈子对仇敌的杀伐冷冽手段,沈落鸢果断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少女恭敬伏礼:“启禀陛下,民女当下无心婚配。”
一字一句,字字坚定。
沈泊渊这颗芝兰老玉树立刻笑开了脸。
而沈泊渊身旁,贺庭雪嘴边隐秘的笑意则陡然消散,确定沈落鸢已经彻底闭上了唇,没有任何一个名字从她的嘴边溢出,少年郎脸色一黑,那对剑眉倏然紧锁。
无心婚配?
那他算什么?她刚刚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又算什么?
13. 第 13 章
皇帝正襟危坐,心绪若明若暗。
年近十五的姑娘,还是丞相家的女儿,放眼望去,除却皇室子女,沈落鸢当属佼佼者,这个年纪本该有了思慕的对象。但皇帝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来了个无心仪之人?
那太子算什么?
君王的视线莫名落在了皇后的脸上,皇后之前还说要给太子同丞相家的这丫头拉姻亲,这丫头这不就当面给拒了?
不过太子的婚配……他的确要好好思忖思忖,虽然皇后是他名义上的皇后,太子是眼下国都的太子,但是要和丞相一家结姻亲,这头是他重望的臣子,如若丞相不悦,反而失了君臣和谐。
所以这丫头今日言明也算好事。
只是今日这丫头纵使不嫁太子,他一言既出,也可把她许给她的心仪之人。
可好端端的,她来了个无心仪之人。
但是眼下,帝王的视线落在了沈落鸢身边的黑少年郎身上。
也不知道沈落鸢这丫头眼睛怎么长的,贺庭雪这小子的容貌不是尚且不错?应当是相处不够多,今日第一回见面,否则应当也会喜欢这小子的脸。皇帝摸了摸有些胡须的下颌,一双眼睛含-着莫名的深意。
对于这小子的脸,帝王还是认可的。
虽说他平日里穿得又黑又冷峭,仿佛一只插在纯黑剑柄上的利刃,掩着锋芒,还时不时地就杀气毕露。
等等,这小子什么时候脸变得这么臭了?
不过脸黑成这样,也不辜负他的好相貌,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要凭借这张脸去骗谁家的丫头。
其实他对沈落鸢很满意。
年纪轻轻,医术冠绝,风评不像京城里那些娇娇的姑娘娘子,只知道争头面。
今夜他可算瞧出来了,丞相家这姑娘绝对不像他这丞相所言,是个草包花瓶女儿,也难怪皇后几次三番在耳边叮咛着要拉下沈落鸢和太子的婚事。
这样的姑娘配太子有些不合适了。
不过也不能给贺庭雪硬许姻亲。
再者贺庭雪这小子难得从南属国过来,要是把这个臭小子给气到了,又是十年八年不回京,所以哪怕即便皇帝满意丞相家的这个女儿,也尚未轻易许下圣旨。
于是深思熟虑过后,帝王颔首:“今夜你救治太子有功,若你日后有心仪之人,两情相悦,朕便给你们赐婚。”
后面还能赐婚?!
沈落鸢眼前一亮,昏惑褪-去:“谢陛下!”
这个谢恩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味了,便完全踩中了她的心思,现在没有拿下贺庭雪,硬是要嫁给贺庭雪可不就得罪人?
但不代表以后她拿不下贺庭雪。
等她试探了贺庭雪,只要对方对她不排斥,她便要立刻请求圣上赐婚,将她和贺庭雪彻底绑死!
仅此一事,沈落鸢还得了许多旁的赏赐,珍贵的人参灵芝、名药、医术典籍,比起那些绫罗绸缎,珠钗玉石还要合沈落鸢的心意。
看沈落鸢眼睛发亮,目若悬珠,陛下更是暗自心中点头。
倒是个不慕名利的丫头。
那便更不能许给太子了,若是因此耽误错待这丫头,他这看似文质彬彬的老丞相可也不是吃素的。
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帝王意欲休憩,本已在宫里给丞相和沈落鸢安排了住处,但丞相要守着沈落鸢。
而沈落鸢则仁心热忱,坚持等太子无碍。
安排的殿所空无人住,帝王同时看向旁边正双手抱胸,毫无离去意味的贺庭雪。
没想到今夜贺庭雪似乎兴致极好,除却先前因为未知缘由短暂地黑了黑脸,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面庞,要在这里停留瞧望太子,还端的一副关心太子的热情模样。
无一人离开,看着正在下头,面无表情,表情微漠地吃点心的贺庭雪……帝王便也留下了。
没想到这一-夜,太子病情反复。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子突然起了高热,口吐白沫,还浑身抽搐不已!刘太医还请沈大夫快些去里头瞧瞧!”
通传的是刘太医的同僚,此刻刘太医在里面束手无策,只得让他快些出来通报。
为的,还是沈大夫。
皇后原本困顿疲倦,正在撑着脑袋打盹,闻言立刻摆摆手:“去!快些去!”
沈落鸢叹了口气,箫昃衡怎么不一下子烧死过去呢,还是太子箫昃衡命硬,这让上辈子一家子早死的沈落鸢实在有些羡慕。
当下她放下手中的桃花酥,刚预备提起医箱跟上王太医,突然身前闪来一道黑亮身影。
原本正在和丞相交谈的贺庭雪挑眉,同样放下咬了一口的桃香糕点,目色飒然:“他们孤男寡女,不合适吧?”
皇后:“??”
低头抿茶的皇帝突然茶汁烫了口,他忙不迭放下龙纹杯盏,咳了咳:“?”
小东西他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事情了?
沈泊渊也觉得不合适,但他是臣子,在帝后面前,许多话并不合适去说。
四下无言,一直躬身的王太医属实拘了一把汗,怎么有人敢在这般危急关头拦着皇后娘娘,要知道太子殿下就是皇后娘娘的命-根子,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而当下,拦在沈落鸢面前的贺庭雪已经淡笑一声,少年弯腰帮沈落鸢提着医箱,动作慢条斯理而又从容自若:“我同她一起去,省得日后……说不清。”
这就在内涵些什么了,皇后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帝王。
但沈泊渊这边……有人愿意陪闺女一起去,沈泊渊捋着胡子,之前看贺庭雪不顺眼的地方似乎也稍稍顺眼了些。贺庭雪样貌不错,年龄比鸢鸢稍大两岁,他听家里羡书说了,老大同贺庭雪动了手,居然也没有猜贺庭雪手上讨好。
只是一个男儿家,怎么喜欢吃那种甜丝丝的东西?
桃花酥都已经吃了快小半碟儿了。
而他们家两儿一女,除了鸢鸢这个小姑娘,那两个儿郎都怕甜怕的要命。
一点点小小的介意被微妙的放大。
但他眼下愿意为鸢鸢说话,想来两人之间应当有些相处与交往,否则这位性子那么冷,怎么会愿意当下突然就出头。
皇帝更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东西对丞相家的这丫头……似乎有些心思不纯。
平时宫里送出去的糕点点心,哪一样入了他的口,都被他嫌弃甜腻不爽口。
然而今夜这桃花酥,他可是用了一块又一块儿。
于是沈落鸢第二次进太子内室,就多了个跟班。
太子的状况比太医说的还要严重些,目前他整个人烧起了高热,浑身滚烫,脸颊抽搐,嘴边还隐隐有着白沫,而原本处理好的腿骨伤口已经浸出来新鲜的血液,很快染湿了刚换的被褥。
血红一片。
贺庭雪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落鸢身后,尽心尽力的扮演她的随侍身份,不等沈落鸢说话,就给她开了药箱,笑若灿星:“要针么?”
“……”沈落鸢刚欲说话的唇重新闭上,她只莫名的看了贺庭雪一眼,随后埋头重新为太子施针。
虽然沈落鸢很想箫昃衡死,但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场的都是宫里浸-淫许久的太医,个个人精,眼力劲儿更是有的,所以她不会在此事上冒险。左不过箫昃衡现在的腿已经站不起来,这暂时便够了,往后如何,那都是太子的命数。
少女施针的手法干脆利落,甚至还没就着光线看清具体的穴位,哪一个长长的银针就准确扎入确切脉穴。
刘太医叹为观止,自觉医术浅薄,只吩咐备药。
烛火摇曳,银针飞颤。
太子终于不再口吐白沫,许久后,他只双目失神,瞳孔涣散的看着头顶漫帷。
沈落鸢已然收针。
她方要重新带着东西出去,箫昃衡突然道:“沈……沈落鸢?”
沈落鸢脚步微乱,冷涩道:“……太子殿下。”
箫昃衡目色怔怔:“猎场当日,是你救的本宫?”
沈落鸢的心口蓦然一惊,尤其等她对上箫昃衡漆黑的瞳孔,期中似乎有很多她琢磨不透的东西。
但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她烦躁地意-欲垂头塞耳,语气淡漠又疏离:“太子殿下并非民女所救。”
她不愿和箫昃衡有任何瓜葛。
岂料她一语落地,箫昃衡竟当即攥紧身下华丽的被褥,男人的手被青筋抱起,原本和缓下来的苍白肤色竟然再次涌上浓郁血色,他竟然裹着重伤,坐起了身:“不可能!怎么不是你救的本宫!”
沈落鸢的眼眸蓦然眯起。
箫昃衡这是什么意思?明明那日游猎,他都没有瞧见自己,为什么确定是自己救的他?!
还有他现在看向自己的视线!
哪怕心里翻起今天惊天波涛,沈落鸢也面容澹然,只是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声线发涩,尾音料峭:“太子殿下一定是认错了,救了您的,是尚书之女华媃云,而民女当日……”
“当日她同我在一起。”亮起的男声明湛皓轩。
沈落鸢冷噤:“??”
沈落鸢循着声音看去,出声的居然是守着药箱,一直沉默不发的贺庭雪。
贺庭雪信步闲庭,状似认真解释,却冷不防诮言:“太子殿下,游猎当日她一直同我在一处,我们可没那般好运气能从猛虎之下长箭救下太子殿下,如今满朝文武都知晓,是华家的姑娘救下的太子殿下。”
虽然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可他的语气不是全然的尊敬。
吊儿郎当的,仿佛噙着玩味的笑意。
对上太子目眦尽裂的神色,他也不畏惧,反而越说越畅快,舒眉展眼:“太子殿下真是好运气,不对……是好福气,听说华家姑娘早就倾慕太子殿下良久了。”
沈落鸢:“?”
真的假的?她一个土生土长的都城人怎么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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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个消息,而且贺庭雪不是刚来不久吗?京里的事情他都知晓?
而且他嘴上说着好福气,那语气可不是这样。
意气自如,阴阳怪气。
之前被贺庭雪这般戏谑对待过,沈落鸢摸不着头脑,不过现在贺庭雪对着的是箫昃衡……那沈落鸢就随他了,甚至伫立旁听时,沈落鸢的心情都轻松了许多。
但在旁人看来,氛围却实打实地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在场的所有太医的头低地愈发的低,不敢侧耳继续听,这感觉……他们怎么觉得沈大夫和贺皇子关系怪耐人寻味的。
而且太子殿下为何突然昏厥。
沈落鸢本就懒地抬眼看箫昃衡,听太医一顿惊呼,便见太子成功地晕了过去,不知道是被二人的言语气的,还是身上的伤太过严重。
总之落在沈落鸢眼中,就是一个白眼过后,他就笔挺挺地摔躺了回去。
好在无大碍,他们还要等候了许久,中间起了心新一次的高热,都是沈落鸢扎针。
直到次日正午,箫昃衡终于稳定了。
沈落鸢守了许久,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没注意到身后黑衣男人拧眉后微抬的手,她已然扶好了雕漆红柱。
贺庭雪目色不明:“走?”
沈落鸢点点头,下颌微紧:“嗯。”
这时早朝已然结束,沈泊渊跟着龙蟒黄袍在身的君王匆匆下朝,来时还穿着朝服,见到沈落鸢,沈泊渊上看下看,确定对方无碍,这才安心。
只是他看向沈落鸢身候的贺庭雪,关切之意随之削减:“多谢贺小皇子照看我家鸢鸢。”
贺庭雪含笑,神清气闲:“丞相大人客气了。”
终于可以离开,沈落鸢不愿意在宫中多浪费时间,她跟着沈泊渊离开,只是不曾想,贺庭雪也径直和沈泊渊一起。
少年安然处之,不以为怪。
然后,黑衣少年眉眼带笑,突然认真且热切地道:“丞相大人当真如传言一般,文人风骨,儒雅古意,令人羡学。”
沈泊渊:“?”
偷偷打了个哈欠的沈落鸢:“?”
他,这是在给她父亲拍马屁吗?还当面吹捧?
同样,还没离开,刚巧听了个马屁尾巴的皇帝:“???”
这是小东西能说出口的话?
这小东西明明认为全国都的人都要围着他转,哪里会将别人纳入眼中。
就连他,也时常爱搭不理的。
现在却对着他下头的一个臣子再三吹捧。
“传言?”这边的沈泊渊如梦初醒,他似乎觉察到某处帝王阴冷的眼神,为人臣久已,他立刻眯眼郑重道:“传言不真,不知小皇子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但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实乃陛下御下有道,陛下实属明君。”
贺庭雪只轻笑,不再多语,但点墨瞳仁中的钦佩溢于言表:“丞相大人不必谦虚了。”
沈泊渊:“……”
!!!!
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后头的刺芒更胜,沈泊渊冷汗迭起。
贺庭雪觉得对方接受到了他的好感,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沈落鸢,眼波流转,剑脊之上的暴风消弭于无形,余下的只有神气沉然:“沈妹妹当真有一手好医术,不知日后可有机会给我诊脉?”
沈落鸢狐疑看着他:“好。”
贺庭雪笑意更浓,索性信步闲庭,踱步她身边:“那沈妹喜欢什么点心,我让属下提前备好,对了我稍小你兄长岁余,若沈妹妹不弃,也可唤我一声哥哥。”
哥哥?
沈落鸢好像被雷轰了一下。
这样的对话有些熟稔了,不捎多想,当初猎场的对话尽数涌现在脑海。
沈落鸢沉默了。
贺庭雪对叫哥哥这件事这么热衷的么,他是不是也经常在外头同旁的小娘子这般说?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哥哥……就很没有个正形。
沈落鸢装哑巴,不吱声,只低头玩弄袖扣。
实在是手上没东西了,她的医箱自始至终都在贺庭雪的手上。
怎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呢?又这么多变。
沈落鸢抵了一口气,她才不缺这么一个哥哥。
而且他明明不喜欢她,对她忽冷忽热,之前还疏离她,不要她白送上门的礼物,现在又凑到她面前,让她叫一声哥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等她看着不远处的帝王,电光火石之间,沈落鸢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为了在帝王面前做样子。
沈落鸢迅速地反应了过来,那她叫一声又不吃亏。
于是她抬头,浅茶色的瞳仁在午前暖阳下,闪着日珥的光灿。
“好的,贺哥哥。”
须臾一瞬的春风,带着草木香囊的淡香。
——贺,哥哥。
错愕间,贺庭雪清楚听到胸膛传来的剧烈脉动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有力地冲撞着他的胸骨。
14. 第 14 章
——贺,哥哥。
不过是喊对方一声哥哥,在沈落鸢看来动动嘴就能拉好关系的事情,完全不算是为难。
喊哥哥割她肉了吗?喝她血了吗?都没有。
不过贺庭雪的反应,沈落鸢突然皱着眉头。似乎有一些微妙了。
他的脸怎么这么红?
狭长眼眸中的瞳孔也比之前略微扩大了些许。
而且他还捂着胸口。
难不成贺庭雪真的有什么病,比如说心疾?这就麻烦了,即便是她,对待心疾这一类病症也颇为棘手。
难怪贺庭雪原来对她爱搭不理,现在却主动向她示好,夸赞她的父亲,或许也是看到她医术的缘故。
于是,沈落鸢很上道,她上前轻声问道:“哥哥可是身体不舒服?”
贺庭雪:“?”
贺庭雪不曾想这一声哥哥还能听到两次,他以沈落鸢会对他爱搭不理的,听到一次已觉惊讶,没想到能有第二次。
她还靠得更近了。
他看着阳光下沈落鸢白腻无瑕的肌肤,还有淡淡的绒毛,一切近在眼处。
贺庭雪的呼吸不知何时屏息住了,他抽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这张距离他即近的脸。
沈落鸢看他不说话,轻轻抿了下-唇角:“可是什么难言之隐?”
比如说心疾,或者是不举之类的,她虽不擅长,但也不是不能瞧看瞧看,若她现在还是不行,她就去找找她的外公。
有求于人时,最不怕的就是别人会麻烦她!
她要和贺庭雪拉好关系!
这样的麻烦还是越多越好,甚至她丝毫不介意自己会成为贺庭雪的专属大夫!
但贺庭雪俨然误会了。
他有病?他怎么会有病呢?他身体康健至今,大小连个风寒咳嗽都不曾有,怎么会有严重的大病?
至于难言之隐。
恐怕他的心真的病了,砰砰砰跳得太快,他全然控制不住。
直到现在,贺庭雪还在回味沈落鸢喊他的那声哥哥。
她叫他哥哥。
嗯,她就是喊他哥哥了。
还喊了他两次。
贺庭雪敏锐觉察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因为沈落鸢的态度太过认真的,好像他若真的说自己有疾,她便会再同自己见面。
能让这个小骗子上回带着礼物去找他已经实属不易。
他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贺庭雪点点头,少年的脸在阳光下宛若上好的白瓷,那抹淡淡的红尚未散去,反而显得他有几分鲜活的好气色。
他轻咳两声:“最近身体某处的确不畅快……还望沈妹妹有时间能帮我看看。”
“好的。”
沈落鸢回答的很果断。
心里却觉得今夜进宫一趟也不算全然的亏了,她救了箫昃衡,但也拉到了贺庭雪这条线。
沈落鸢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要不要给贺庭雪下个药,给他再添些别的病,让他彻底离不开她?
可是这样好像有些太坏了。
但沈落鸢转头一想,本来她就很坏了,她这辈子必须心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而且她想起箫昃衡的反应……
沈落鸢的脸色又阴冷了一些,如果箫昃衡真的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他这辈子一定还不会放过他们沈家,甚至比上辈子还要更需要他们沈家!
而贺庭雪听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有病……自然是没有的。
但他索性就装一装。
什么病合适?就来个长期治不好的病吧,这样他们就能时常见面。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殊途同归。
只是两人这幅相处落在沈泊渊眼中,真是焦急又慌乱。
他的女儿容貌不俗,贺庭雪容貌冠绝,两人都长得极好,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却有些担忧不已。
但看这样子,鸢鸢心里想着的还是要嫁给贺庭雪。
女儿的决定他心知肚明。
可是贺庭雪……是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对着鸢鸢态度居然如此和缓?
想起刚刚贺庭雪对他突如其来的那一番夸耀,想必也是为了哄得鸢鸢,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陛下的眼刀子。
和太子结亲,陛下那边不会太在意他们,可结亲对象变成了贺庭雪,陛下反而对他们沈家的打量又会重重加重。
三人漫步在御花园中,沈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沈泊渊为了感谢贺庭雪,特意邀请贺庭雪坐沈家的马车一道回去,甚至还邀请贺庭雪去家里用午食。
但贺庭雪看下自己身上这一身一-夜未换的黑衣,昨夜太匆忙了些,还落了雨。
又看向旁边干净漂亮的小骗子。
贺庭雪谢绝:“多谢丞相大人美意,我还是先回客栈梳洗一番,日后有机会,一定携礼探访。”
沈泊渊点点头,以为这只是婉拒的客套话。
便也没放在心上。
一直沉默不发的沈落鸢突然道:“贺……贺哥哥,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了一种虫害,染上的病人反复高热,严重者还会咳血?就算治好了,后续也会染上咳嗽。”
说话间,沈落鸢正赏着一株假山旁的梨花,花朵洁白无瑕,宛若冬日的绵绵白雪,与后面的红墙反而形成鲜明的映照。
梨花树下,洁白花瓣随风而落下。
贺庭雪原本正在捻动坠落指尖的洁白花瓣,闻言端正了脸色。
“沈妹妹如何知晓。”
沈落鸢眨了眨眼睛,刻意忽略他那句沈妹妹:“不过是西南边的医馆来了书信,说是那边突然出现了许多咳嗽的病人,用了药,扎了针,情况也不见反复。”
贺庭雪目色变得犀利:“那妹妹可是有了医治之法。”
沈落鸢点点头,却并未全托大,反而把她在外游山玩水的外公拿过来当托词借口:“外公外出游行前曾留下许多的医书古籍,其中便有抑制着类似热虫病的法子,我已经托人传给南边的医馆了,若是有用……”
沈落鸢对上贺庭雪黑若点漆的瞳孔,突然灿笑,面若芙蓉色:“便是妹妹赠给贺哥哥的贺礼。”
刹那间,贺庭雪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狡黠如小狐狸,少女这一刻却透露出难掩的认真。
“你之前去客栈寻我……”贺庭雪顿了顿,“带的礼物就是治疗虫病的药方?”
那倒不是。
沈落鸢抬头看天,那只是她从库房里随便扒拉出来的一些玩意而已。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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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鸢很快挑着眉梢,无辜摆手道:“可是我记得贺哥哥不要我这药方,我只能又带着药方回来了。”
贺庭雪:……
他可真该死。
当时还误会沈落鸢和沈羡青。
贺庭雪当即拱手,黑少年宛若入鞘的长剑,擦拭去所有的血腥,却依旧寒气凛凛:“是霁泽的疏忽了,为兄在此向沈妹妹赔罪。”
他太过认真,沈落鸢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但她语含好奇:“霁泽?”
贺庭雪含笑:“是为兄的字。”
沈落鸢:……
突然告诉了她的字,是否有些太暧-昧了些?
但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贺哥哥的字真好听。”
贺庭雪轻笑:“如何就好听了?”
沈落鸢:“……”
她只是随便的夸一夸,贺庭雪怎么就认真了?
但看对方正在等待她的回答,沈落鸢的视线不由落在昨夜那一场春雨滋润后的繁盛御花园。
“雨后的恩泽。”这一次她同样认真道,“便是盛世的福泽。”
他会是个好君王。
会是未来国都各州郡所有子民的福泽。
贺庭雪突然一顿:“盛世的福泽……”
沈落鸢面白微红,唇-瓣娇嫩柔美:“这是二哥之前同我说过的,所以我想,给贺哥哥取这个字的人心里一定给贺哥留了很多的位置。”
一语落下,沈落鸢的视线落在这雨后天晴,一切都宁静清新,上一辈子的她也曾无数次的行走在这条御花园的石子道上。
可那时的她怎么从来没有觉得,雨后的花园居然这么清新。
但赏景是赏景,该为自己扒拉的沈落鸢丝毫不会手软。
话题重新回归药方。
“贺哥哥,我还有一事要同你说,即便是这药方有用,可是药方里的好些药材……都只有我们这里才能种植,南属国气热,恐怕种不好这些药材。”
贺庭雪立刻回神:“那妹妹的意思是?”
“一码归一码,药方我可赠给贺哥哥,但这药材……是否得从我们医仁堂取采?”
沈落鸢轻笑一声,歪着脑袋,贺庭雪突然在她的瞳里看到一阵雨后的虹彩。
很好看,但是……
原来她是在这等着他呢。
为自家医仁堂拉生意的时候,沈落倒也没有敲竹杠,但也不能亏。在自己能做主的范畴下,给了贺庭雪极大的让步。
贺庭雪沉然:“是你吃亏了。”
“无碍。”
她做这一遭只是为了让贺庭雪欠她一个人情,反正她迟早会去了对方的“人”,只剩“情”。
所以贺庭雪一路坐着丞相府的马车。
倒是改变了几分对沈落鸢的看法,原本觉得她只是个年纪不大,甚是有些记仇,莫名又谎话连篇的小骗子,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不如他所想。
至少是一个很聪明的小骗子。
而且这个小骗子并非真的心仪他。
贺庭雪拉开帘幕,定眼看着马车外雨后湿-漉-漉的褐色砖石。
一-夜的雨,草木更加清绿逼眼。
霁泽——
盛世的福泽。
老头子会是这个意思吗?贺庭雪突然嗤笑一声,松手散下帘幕。
15. 第 15 章
贺庭雪,霁泽。
-
淅淅沥沥的雨再次绵延,天空久未晴。
终于,日出云散,日光下澈,林荫铺陈一片。
“鸢鸢,上一世为父给你取的字是什么?”
庭院深深,尚未满十五岁的女子还披着发。
若是许嫁,嫁前行礼即可,若一直迟迟待嫁闺中,便最迟年方二十才行礼。
如今距离沈落鸢十五岁的生辰礼只有最后一个月,哪怕目前沈家的小姐还未许嫁,沈家早就忙活开了,从上到下都在帮着准备行笄礼。所用的服饰,三次加笄的服饰华丽精致,还有其中礼器,都还再三确定程序。
当然,梳头、簪笄、取字三项中,沈泊渊最在意的是他给女儿取的字。
男子的字多与名相辅相成,比如沈羡青,名羡青,字岳山;沈羡书名羡书,字翰墨。女儿的字他心中虽早有打算,但尚且不知是否真能成真。
沈泊渊很是期待:“可是静姝?”
“无贞、无淑、无静、无婉、亦无娴。”沈落鸢含笑道。
沈泊渊摸着胡子:“都不是……那是?”
“是辞忧。”
“辞忧……”不想一个简单的字,却让沈泊渊讷言失语。
白发华生的男人浑浑噩噩地离开。
“最后竟选了辞忧……”
其实沈落鸢很喜欢这个字。
但父亲走后,看着莫嬷嬷带了好些东西过来,沈落鸢又只想躲懒了。
怎么两辈子过去,她还要看这些书?
沈羡书寻到她院子的时候,沈落鸢正在晾晒药材,还要躲着莫嬷嬷。
一旁的莫嬷嬷担心焦急,小主子到现在还没有确定她的婚嫁,但那些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都学得懒懒散散的。
小主子日后势必要嫁人的,这可怎么办哦?
全然不知道嬷嬷的担忧,看到沈羡书来了,沈落鸢惊讶放下手中药材:“二哥,今天你没有去书院念书吗?”
沈羡书好笑道,挥手让嬷嬷和莫菱都下去:“同书院说了,以后回家住。”
沈落鸢瞬间放下手中的药材:“那就是我每天都能看到二哥了!”
沈羡书点头:“那是自然。”
沈落鸢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凑到沈羡书身边小声道:“二哥不必担忧我,我现在很好,二哥还是回书院念书吧,读书要紧。”
私下无人,沈羡书散去那些文雅风-流,松弛了许多:“当真很好?”
沈落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番,她低头继续整理药材:“自然好的很啊。”
沈羡书轻叹一口气:“那二哥问你,行笄礼后,到底想嫁谁?”
沈落鸢:“……”
沈羡书:“说不出?那你先前说的想嫁贺庭雪都是胡话了。”
沈落鸢摇摇头:“那倒不是。”她是真想嫁给贺庭雪。
沈羡书咋舌:“怎么就想嫁给他了呢?”
沈落鸢:“他很好啊。”
沈羡书:“容貌又当不得饭吃,若你嫁给他,日后是否也要同他一起去南属国?那里那般蛮荒炽热,鸢鸢你怎么受得了?”
沈落鸢不说话了。
她也舍不得都城,离不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沈羡书看她缄默,一时间有些气恼:“所以鸢鸢你为何一直坚持要嫁给贺庭雪?”
当初鸢鸢只说了上一辈子是太子箫昃衡害的他们沈家家破人亡,所以这辈子的鸢鸢断然不能嫁给东宫太子,可是为何鸢鸢又这般坚持嫁给贺庭雪。
如果是真的喜欢,鸢鸢又为何全无欣喜之相。
反而更像是一场无情的交易。
沈羡书不愿妹妹的幸福断送在新的一场姻亲中,更何况,这辈子他们沈家未必不能护住鸢鸢。太子已经断了腿,鸢鸢也拒绝了皇后的赐婚,这一世的鸢鸢本可以嫁给她真正的心爱之人。
“二哥,我就是突然觉得,死过一回的人在谈这些情和爱,就很没意思。”
沈羡书呼吸一顿:“鸢鸢。”
这一刻,他居然觉察到了妹妹的荒芜和空寂。
沈落鸢突然灿笑一声,洒脱摆手:“世间情爱都是易散的,能像父亲母亲这样恩爱余生的人又有多少,更不提这满都城的皇亲贵胄,哪个男儿不是娶了夫人又纳妾藏宅子里?”
沈羡书静寞地看着沈落鸢,沈落鸢手上调理药材的动作就越来越快,迅疾若飞影:“既然嫁给谁都一样,那为何我不选一个,对沈家助力最大的人。”
沈羡书:“?”
于是这个晚间,除去在军营中练兵的沈羡青,沈泊渊,沈羡书和沈落鸢再次聚集在沈泊渊的书房之中。
沈羡书表情凝重:“鸢鸢,你白天为何说贺庭雪会对人家助力最大?”
烛火下,沈落鸢漆黑如黑檀木的发丝浮现着一层暖红色的光。
她应得干脆利落。
“因为他会是未来的帝王。”
沈泊渊口中的茶盏怦然落地,他震惊地看着沈落鸢,烛火噼里啪啦,在一片沉寂中贡献唯一的声响。
许久后,沈泊渊才舔了舔干涩的唇:“鸢鸢,你是否上辈子还看到了些什么?”
“父亲,二哥,其实我死后并未直接回到猎场当日,而是……又在上一世停留了十数年。”
沈泊渊:“?”
沈羡书:“??”
“那鸢鸢你……”
“就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离不开皇宫,满宫殿的飘荡,我看到我死后,贺庭雪逼宫,一剑结束了箫昃衡的性命,随后他拿出一道圣旨,顺利登基为皇。”
“……圣旨。”沈泊渊默念着什么,突然他眼前一暗,“拿出圣旨后,就再无朝臣反对属国君王即位?”
沈落鸢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的确是那道圣旨之后,所有的百官都对贺庭雪跪拜行礼,再无之前的逆臣贼子之言。”
所以沈落鸢大底能猜出。
但她不确定,因而今夜这一场对话,是她在试探她的父亲。
“父亲,箫昃衡是否拥有当今陛下的血脉。”
沈泊渊重重地坐在梨花木大椅之上,双手重重地攥紧了木扶手:“难怪……难怪陛下对他如此亲近。”
沈羡书皱眉:“父亲?”
沈泊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沈落鸢:“若鸢鸢你真看到有圣旨,那便是遗旨,先皇遗旨。”
沈落鸢兀自点点头:“那便能说得通了。”
但她很快挑眉轻笑道:“所以父亲,这一辈子我要嫁给贺庭雪,不好吗?”
再次听到沈落鸢提起这个话题,沈泊渊面色郑重:“鸢鸢,我已经听你二哥说了,但你必须记住,沈家不需要拿你的婚事去做筹码。”
“可是这是我欠沈家的。”沈落鸢的声音轻柔若浮丝。
“??”
沈落鸢恍惚间陷入痛苦的回忆:“如果不是我上辈子救了太子,还没有拒绝来自皇后的赐婚,我们沈家本可和太子毫无瓜葛,那么就不会落到父亲你病死,大哥战亡,二哥落水寒疾而终的地步了。”
这已经成为沈落鸢的一个心结。
哪怕她已经重来,有了新的机遇,依旧死死地堵在她的胸口。
是她,害得整个沈家疾疾而终。
“鸢鸢!”沈羡书已经拍响了桌子,他很少有这么气恼的模样,可现在他看着自家妹妹,难得热血迎头:“怎会是鸢鸢你的缘故?!”
沈落鸢却摇摇头:“二哥,我要嫁给贺庭雪。”
沈羡书的嗓子突然被堵了起来。
“一定要嫁吗?”
“嗯,一定。”
沈羡书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么的倔强。
但她是积极的,向阳的。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所以鸢鸢上一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那天真烂漫,本该犹如豆蔻少女单纯真的妹妹,为何现在仿佛淋了经年的雨,陈腐衰败。
沈羡书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鸢鸢,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沈落鸢突然面露一个苦笑,“我无数次地因为我上辈子的错事崩溃痛哭,父亲,二哥,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这辈子就让我来弥补你们。”
“所以鸢鸢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沈泊渊眼前一黑,肿-胀的胸口潮气翻涌。
沈羡书立刻看向沈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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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他劝服不了妹妹,唯独希望父亲可以拦下妹妹:“父亲,其实我们可以护住鸢鸢的,我们这辈子小心些,父亲,我会看好老大,不让他再度去往边关,我也会立刻参加科举!”
沈羡书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的,鸢鸢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委屈自己……”
“二哥,我没有受委屈。”
沈落鸢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笑:“嫁给未来的帝王怎么会是一种委屈?”
“鸢鸢!”
“二哥!你知道的,我打小就又争又抢,我不允许自己比别人差,上辈子嫁给箫昃衡成了皇后,这辈子我怎么能忍受比这还要低的位置。”沈落鸢明明笑意更深,可是那笑却不达眼底,“二哥,你相信我,贺庭雪真的是我最好的选择。”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沈落鸢已然踱步离去。
沈泊渊终于打断了躁动不安的沈羡书:“翰墨,这是鸢鸢的选择。”
沈羡书吞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低沉,甚至低到让人听不清:“可是这明明不是最好的选择。”
沈泊渊沉沉地闭上了眼,也遮住烛火下的游丝晶莹。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眼下最能让鸢鸢安心的抉择。”
-
离开父亲的书房,沈落鸢掌心的嫩肉已经被她掐出血了。
春意很凉,她心里很乱,也走了很久。不知走到了何处,夜晚的池塘波光潋滟,明月皎洁,明亮的月光试图跃出水面。
沈落鸢却对此完全失去兴趣。
她慢慢踱步到池塘边,旁边新冒出来的绿竹已经郁郁葱葱,竹叶新嫩的边缘却锋利地可以划破她的指腹嫩肉。
血。
刺痛过后,她的指腹冒起一条血痕。
该痛吗?是该痛的。
抬头看着天边的月色,她忽然重新低头看着两只手掌的掌心,月牙般的白痕浸出了月牙般的血迹,其实她并不能抓住天边的月亮。
但她还是很想,送给沈家一弯明月。
所以为什么她不能捞起月亮。
洁白的鞋靴已经踏步池塘边缘,春天的池水几乎冷寒刺骨。
脚尖湿-漉-漉的,像有一个大冰锤拖拉着她,要把一直逃避痛苦的她拖拉进入深渊,沉重,乏力,就连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这些病痛来得无由来。
却都是她的报应。
她会心慌,手抖,出汗;她在回到当下的每一个夜晚依旧彻夜难眠。
她是来弥补的。
所以要她为沈家做什么,她都愿意。
半个身子蓦然陷入水中,染血的掌心试图捞起月亮,“哗哗”的水声却惊扰了平静水面上的月盘。
她的月亮消失了。
沈落鸢恍惚间垂头,指尖的血早就湿透了整个指节,但她似乎有些难以专注。
是血?
不是应该出现她的手腕,或者脖颈处的鲜血么?
为何会出现在指尖?
不过这不重要了,其实她并没有说的是,后面的天灾人祸并非那般轻易能度过的,各大洲郡的雪灾、水灾、瘟疫接连不断,即便是家底丰厚的沈家在这等乱世之中,说不定也会突然倾覆。
她就曾看到京中贵族,广积粮。
原以为靠着积攒的粮食可以高枕无忧,却不想一朝难民当道,粮仓便是最大的靶子。
她想沈家盛世长盛,也祈愿灾年无忧。
父亲不能缠绵病榻!大哥不能马革裹尸!二哥更不能丧命数九寒冬!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沾了血的指节飞速地颤鸣,薄削的背脊更是泛起一层冷汗。
对!
他们不可以这么就死去!
她还不能死!
沈落鸢吟咛痛苦着,她清楚感受到脚底的泥泞不断让她下陷,一点点地、企图吞噬她,终于,她抬起了沉重的腿脚,一脚踏出这片泥泞潮湿的水池,也踩碎了满池月光。
“沈落鸢!”
忽又响起一声清脆嘹哨。
浑身湿透的沈落鸢错愕抬头。
就见这道荒墙之上,黑衣少年大马金刀地跨坐墙头,单臂抵着屈膝,腰背微弯好似猎鹰飞鸟。
16. 第 16 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落鸢歪着脑袋,似乎反应了很久,才认出对方。
是贺庭雪啊……
她环顾四周,这一片荒芜的要命,这本该是个种着莲花的池子,可是杂草丛生,好在水还尚且有几分清澈。沈落鸢这才意识到,池水上竟然隐约可见一层白色雾气。
这,是方难得一见的暖池?
那她刚刚为何凄神寒骨,冷得快要死掉?
贺庭雪四肢舒展,单膝折在墙上,另外一只腿晃在月夜之中:“这明明是我要问你的话了。”
沈落鸢温吞地抬头:“?”
贺庭雪身体微微向后倚靠:“你怎么跑到了我府上的后院,还在泡我宅子上的池子。”
沈落鸢:“???”
“你家的后院?”沈落鸢这才如梦初醒,“这不是丞相府吗?”
贺庭雪好笑一声,言行举止都不似世家子弟般规训文雅:“你还真以为这是你家的丞相府?”
沈落鸢沉默了。
晚风吹过她的发丝,她从池塘上来,杂草轻轻摩-擦着她的手背,她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滴答答的淌着水渍。
莫名有些凉,可那些错乱的心绪却随着贺庭雪的突然出现而烟消云散。
“你这是要自戕吗?”少年突然戳破。
沈落鸢的眼睛骤然聚起,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剪影倒映在一地砖石之上。
她低头,神思不明:“没有。”
“那便是要偷偷翻墙,想来看我,却不曾想落入池中了。”
“???”
沈落鸢不知道贺庭雪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几番交往下来的,对方的厚脸皮也有几分了解。
十七岁的少年不似三十岁的君王。
他青涩,像是猛兽般带有极强的野性和生命力,又像一团总是横冲直撞的,不稳定的火焰。有时沉默着,收敛着自己的火星子,有时又突然炸开,火光四射。
很复杂的少年,亦是天之骄子,眼神明亮,张扬肆意。
沈落鸢本能有些避闪。
她故作不在意地拧了拧袖口的水:“我记得丞相府旁的宅子早就无人居住,被抄了家,至今无主。”
真顶撞回去后,沈落鸢有些躁乱。突然遇到贺庭雪,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她心口不畅。而当下,她突然咽喉紧绷,整个后唇更是干渴发涩。
“那现在有了主。”不解释缘由,贺庭雪只看向她,“所以你为何大半夜落水?”
沈落鸢沉默装傻:“……”
“是因为还在懊恼救了太子,没毒死他而后悔?”
沈落鸢突然;抬头:“不可妄言。”
贺庭雪却放肆不已:“我们已经是一条道上的蚂蚱了,难道你……当真想嫁太子。”
沈落鸢低头继续整理袖口:“这同你无关。”
“原本是同我无关,可若是你今夜死在了我府上的池子里,我便是再怎么出去解释也说不清了。”
“说不清什么?”沈落鸢还有些恍惚。
“自然是别人会以为我对你……行了苟且之事。”
沈落鸢险些被他气笑了:“你不是不愿同我扯上关系吗?为何突然这么说?”
贺庭雪已经从墙上跳下,靠在墙边:“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似乎是你先来威胁我的。”
沈落鸢顿了顿,不高兴道,“还有,你怎么这么记仇。”
贺庭雪懒懒散散地道:“以仇报仇不好吗。”
沈落鸢垂眸,指尖已经撩起层层的衣袖,她的声音很轻,好似下一瞬就会消失在晚风里:“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威胁你了。”
她的回应换来了贺庭雪的沉默。
其实很快,贺庭雪又轻轻地笑了一下,月光在他的黑衣镀上一层银白的边:“如果当日是别人撞破了你,你也会这么说吗?”
这次轮到沈落鸢沉默了。
说?怎么说?
如果换一个人,她还会选择赖上他吗?不当然不会,自始至终,沈落鸢的目的都分外明确。
她不屑于说谎,但也无法解释她的坚定。
至少面对这个当事人,她无法阐明自己非要缠上他的初衷,毕竟这是一份见不得光的密谋。
她突然拧紧了袖口,将白皙的手腕勒出一道红痕,同贺庭雪的慵懒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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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比,她始终紧绷着:“没有如果。”
贺庭雪轻轻“嗯”了一声。
沈落鸢琢磨不出他的意思,意欲离开,贺庭雪又突然道:“你说的并无心仪之人,可否属实。”
沈落鸢不曾想他会这么问。
一时之间她停在原处,目色透露出几许克制与警觉。
贺庭雪不算畅快地低吟:“那便是没有了。”
果然,沈落鸢之前说的那般话都是在骗他。
真是一个无情的小骗子。
贺庭雪颔首拍了拍衣袖,姿态懒散又低迷:“你还小,眼下不必急着寻婚,可让你父亲和兄长们替你好好盘一盘,不然若是日后所嫁非人,岂不是蹉跎一生。”
还当真让他说中了,上辈子她可不就是被箫昃衡蹉跎了一辈子。
可线下,沈落鸢闷声扣着指尖,心想已经不用盘了,她有了自己的盘算。
但她还记得自己的打算在哪里,当下她只垂着眸,月光将她的睫毛投下细长阴影,萦绕在周围的寒冷消散许多:“多谢贺哥哥提醒,时候也不早了,今夜叨扰贺哥哥,是我唐突了。”
这又叫贺哥哥了?
啧,莫名其妙又开始疏离他起来,喊他一声贺哥哥本该是亲近的表现,但他知道,这放在小骗子身上就是疏离。
不过无碍,贺庭雪看着沈落鸢一步步离开。
他会等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只是眼下,贺庭雪突然低头来到池塘边。
少年无声蹲下身子,长而韧的指节拂过流水。
是温热的。
甚至还有些灼烫。
不愧是老东西死死守在手里也不愿放出去的好宅子,就冲这一汪温泉水,也值得京中多家高门大族暗中觊觎抢夺。
所以小骗子今晚是为了泡汤么……
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沈落鸢今晚为何突然落进这个池子里,尤其他还看着她一步步地,自己走了进去的。
是梦魇么,还是失了神?
但贺庭雪想起池子里的她面露极端痛苦之色时的模样,微狭寒眸蓦然深暗。
真是个小疯子。
17. 第 17 章
贺庭雪决定修暖池。
想着丞相那一大家的低调性子。
虽然贺庭雪很想将这处好好的打造一番,不说像古人那般“以玉石为堤岸,琥珀为勺”,也要打造的华贵奢华。
但他只能放弃奢华的装配。
他回去后便唤了沉沙。
今夜沉沙当差,可平素小主子突发奇想要去那儿,他可管不着。
当下听小主子说,要在宅子的暖泉处建造观景台阁,栽培竹松,引入花卉,前前后后不知道增添了多少的小细节,沉沙一时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主子,你什么时候爱泡汤了?”
贺庭雪脑海印出沈落鸢一步一步走入池水中的样子,杂乱与荒芜和小骗子一点都不配:“让你去建造就建造,要快些。”
沉沙只得连连点头,但离开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对了,小主子,手下人打探到下个月就是沈大夫的十五岁行笄礼。”
“哪一天?”
“五月二十一。”
小主子不说话,沉沙舔着脑袋靠过去:“小主子,属下觉得咱们现在已经搬到陈相府的旁边,以后就是近邻,要不要准备礼物……远亲不如近邻,小主子去拜访拜访?”
贺庭雪觉得沉沙说的对。
但他突然皱眉:“你怎知晓下月二十一日是她的行笄礼?”
“小主子还不知道呢,医馆的大夫最近心情好极,我帮折戟取药的时候,他们的药童还在盘算着医仁堂要给他家小姐的生辰礼。小主子送礼得投其所好啊!”
所以沉沙觉得送礼万分重要。
况且总觉得自家小主子对沈大夫是有心思的,有心思好,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沈大夫。
送礼物……
原本那个小骗子也是给他准备礼物的,不过已经给他了,那就是热虫病的药方。
这是真可惜。
当日若能亲手接下该多好。
沉沙还在絮絮叨叨,不知道自己已经戳了自家主子一个又一个的雷。
最后还是贺庭雪听烦了,挥手让他下去。
“下去吧,暖池的你事多用些心。”
沉沙怨念地嘟着嘴,却不敢多说。
只在心里感慨小主子的不争气,他都说了沈大夫要过生辰了,小主子怎么还这般淡然!还一个劲的暖池暖池,那破池子就让它荒着算了,反正小主子也不爱泡。
要知道他早就打探好了!
这都城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男儿将是视线投注在沈大夫的身上,连带着最近珍宝阁里的孤品都被高价拍出。
“上好的头面,从绣花发带、步摇、禁步都是精雕细琢,和田玉镯,珍珠璎珞;还有送古琴和长笛的,桐木焦尾琴、竹制洞箫,小主自,沈大夫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这个时候小主子就该去备礼。
或者嘱托他去备礼也可,他早就挑看好了,珍宝阁的青铜螭吻还有和田玉鹿寓意都不错。若还不行,还有他们南属国独有的定制香丸,配鎏金香炉,也是另外一种风雅。
可是小主子什么都没说。
只让他去管那个破池子。
沉沙不敢在主子面前多言,但未免还是觉得主子对沈大夫是有些懈怠了。
毕竟主子今日午前还嘱托他们去查看沈大夫赠于他们那个药方,沈大夫人这么好,主子就算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也该上点心。
沉沙暗自觉得是小主子不争气。
最后只自己一边啃宫里送来的点心,除去桃花酥,其他所有点心主子都挥手分给他们了,一边寻找工匠家小主子的要求一一言明。
工匠要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
“这么好的池子,不修的华贵些?”
要知道这片地可寸土寸金,松树修竹,怎么会修的那般古朴文雅。
沉沙现在看到这个池子就烦。
但他不曾想的是,等他打点完修暖池的工匠,次日小主子在书房里起了雅兴,红绸缠玉佩做镇纸,四季花筏上不知描摹着什么,太过文气,倒是不像他家小主子了。
看他来,贺庭雪敛趣收笔。
“庄子上的那四只小虎,你明日把它们都带来。”
“四只都带来啊?”
“怎么?”贺庭雪挑眉。
“……就是有点太多了,还,特别地闹腾。”沉沙委婉提醒。
-
不知道是否是沈落鸢最近的错觉,她觉得丞相府的猫儿似乎少了很多;不,不是少了很多,是所有的猫儿都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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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鸢看着院落:“胖墩墩的金丝虎最近不来偷食。”
莫嬷嬷:“可能找了别家。”
沈落鸢叹息:“黑白黄的滚地锦不盯着池塘里的鱼儿出神。”
莫嬷嬷:“或许去外头野了。”
沈落鸢手痒痒:“就连纯白长毛鸢鸢眼的大猫儿也不再出现,毛可长着呢。”
莫嬷嬷:“……”
几只差不多的狸奴小姐都记得这么清,怎得嫁人前的女则女训转头就忘?
沈落鸢还在可惜,可最为罕见的是,那黑背白脚的踏雪寻梅,玄白的猫儿平日最爱在府上巡逻观望,最近也不见去处。
沈落鸢晒着药材,百无聊赖。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大抵是从她见到贺庭雪出现在隔壁的宅子那一-夜起的,她记不太清楚,只记得那晚她见到了这么个人,旁的很是模糊。
难道贺庭雪才是什么猛虎野兽,才把府上的所有猫儿都吓得不知去向?
不过多了这一个邻居对沈家而言并无不同。
两家人隔着一堵破裂了的墙,落水的次日她才知晓,这墙是他们沈家主动先拆的,城角荒芜,还有几个狗洞,管家索性禀报了沈泊渊,把这面墙拆掉重建,省得到时邻家搬来还发现堂堂丞相府竟这般破落。
不过她很快也无时间去管这些。
因为到了五月,她的生辰礼近在眼前,以往她每个生辰礼,除却最初的百日宴和周岁月,都举办得无比低调。
但十五岁的生辰礼截然不同。
就连在军营的沈羡青也回来了好几趟,脸上的淤青还没有好全,沈羡青就鬼鬼祟祟的带着许多礼物回来,也不让沈落鸢看。
沈落鸢故作不知。
只高兴沈羡青晚间能一起吃饭。
只是她生辰礼在即,也不知道父亲送去邻家的帖子,可被贺庭雪收下。
夜半三更,沈落鸢终究还是扛不住困倦,沉沉闭上了眼。
只是这一夜,属实难眠。
她梦见贺庭雪撕了她的请帖,还立马娶了诸多姬妾,纵使了然上一世贺庭雪孤寡登位,梦醒的沈落鸢还是不免郁气难舒,决定暂时不去贺庭雪面前招眼儿,省得手痒难耐,忍不住将人绑过来同她成亲。
17-20
第17章 第 17 章 绑来成亲!
贺庭雪决定修暖池。
想着丞相那一大家的低调性子。
虽然贺庭雪很想将这处好好的打造一番, 不说像古人那般“以玉石为堤岸,琥珀为勺”,也要打造的华贵奢华。
但他只能放弃奢华的装配。
他回去后便唤了沉沙。
今夜沉沙当差, 可平素小主子突发奇想要去那儿, 他可管不着。
当下听小主子说, 要在宅子的暖泉处建造观景台阁, 栽培竹松, 引入花卉, 前前后后不知道增添了多少的小细节,沉沙一时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主子, 你什么时候爱泡汤了?”
贺庭雪脑海印出沈落鸢一步一步走入池水中的样子,杂乱与荒芜和小骗子一点都不配:“让你去建造就建造,要快些。”
沉沙只得连连点头,但离开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对了,小主子, 手下人打探到下个月就是沈大夫的十五岁行笄礼。”
“哪一天?”
“五月二十一。”
小主子不说话, 沉沙舔着脑袋靠过去:“小主子,属下觉得咱们现在已经搬到陈相府的旁边, 以后就是近邻, 要不要准备礼物……远亲不如近邻, 小主子去拜访拜访?”
贺庭雪觉得沉沙说的对。
但他突然皱眉:“你怎知晓下月二十一日是她的行笄礼?”
“小主子还不知道呢,医馆的大夫最近心情好极,我帮折戟取药的时候,他们的药童还在盘算着医仁堂要给他家小姐的生辰礼。小主子送礼得投其所好啊!”
所以沉沙觉得送礼万分重要。
况且总觉得自家小主子对沈大夫是有心思的, 有心思好,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沈大夫。
送礼物……
原本那个小骗子也是给他准备礼物的,不过已经给他了, 那就是热虫病的药方。
这是真可惜。
当日若能亲手接下该多好。
沉沙还在絮絮叨叨,不知道自己已经戳了自家主子一个又一个的雷。
最后还是贺庭雪听烦了,挥手让他下去。
“下去吧,暖池的你事多用些心。”
沉沙怨念地嘟着嘴,却不敢多说。
只在心里感慨小主子的不争气,他都说了沈大夫要过生辰了,小主子怎么还这般淡然!还一个劲的暖池暖池,那破池子就让它荒着算了,反正小主子也不爱泡。
要知道他早就打探好了!
这都城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男儿将是视线投注在沈大夫的身上,连带着最近珍宝阁里的孤品都被高价拍出。
“上好的头面,从绣花发带、步摇、禁步都是精雕细琢,和田玉镯,珍珠璎珞;还有送古琴和长笛的,桐木焦尾琴、竹制洞箫,小主自,沈大夫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这个时候小主子就该去备礼。
或者嘱托他去备礼也可,他早就挑看好了,珍宝阁的青铜螭吻还有和田玉鹿寓意都不错。若还不行,还有他们南属国独有的定制香丸,配鎏金香炉,也是另外一种风雅。
可是小主子什么都没说。
只让他去管那个破池子。
沉沙不敢在主子面前多言,但未免还是觉得主子对沈大夫是有些懈怠了。
毕竟主子今日午前还嘱托他们去查看沈大夫赠于他们那个药方,沈大夫人这么好,主子就算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也该上点心。
沉沙暗自觉得是小主子不争气。
最后只自己一边啃宫里送来的点心,除去桃花酥,其他所有点心主子都挥手分给他们了,一边寻找工匠家小主子的要求一一言明。
工匠要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
“这么好的池子,不修的华贵些?”
要知道这片地可寸土寸金,松树修竹,怎么会修的那般古朴文雅。
沉沙现在看到这个池子就烦。
但他不曾想的是,等他打点完修暖池的工匠,次日小主子在书房里起了雅兴,红绸缠玉佩做镇纸,四季花筏上不知描摹着什么,太过文气,倒是不像他家小主子了。
看他来,贺庭雪敛趣收笔。
“庄子上的那四只小虎,你明日把它们都带来。”
“四只都带来啊?”
“怎么?”贺庭雪挑眉。
“……就是有点太多了,还,特别地闹腾。”沉沙委婉提醒-
不知道是否是沈落鸢最近的错觉,她觉得丞相府的猫儿似乎少了很多;不,不是少了很多,是所有的猫儿都销声匿迹。
沈落鸢看着院落:“胖墩墩的金丝虎最近不来偷食。”
莫嬷嬷:“可能找了别家。”
沈落鸢叹息:“黑白黄的滚地锦不盯着池塘里的鱼儿出神。”
莫嬷嬷:“或许去外头野了。”
沈落鸢手痒痒:“就连纯白长毛鸢鸢眼的大猫儿也不再出现,毛可长着呢。”
莫嬷嬷:“……”
几只差不多的狸奴小姐都记得这么清,怎得嫁人前的女则女训转头就忘?
沈落鸢还在可惜,可最为罕见的是,那黑背白脚的踏雪寻梅,玄白的猫儿平日最爱在府上巡逻观望,最近也不见去处。
沈落鸢晒着药材,百无聊赖。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大抵是从她见到贺庭雪出现在隔壁的宅子那一-夜起的,她记不太清楚,只记得那晚她见到了这么个人,旁的很是模糊。
难道贺庭雪才是什么猛虎野兽,才把府上的所有猫儿都吓得不知去向?
不过多了这一个邻居对沈家而言并无不同。
两家人隔着一堵破裂了的墙,落水的次日她才知晓,这墙是他们沈家主动先拆的,城角荒芜,还有几个狗洞,管家索性禀报了沈泊渊,把这面墙拆掉重建,省得到时邻家搬来还发现堂堂丞相府竟这般破落。
不过她很快也无时间去管这些。
因为到了五月,她的生辰礼近在眼前,以往她每个生辰礼,除却最初的百日宴和周岁月,都举办得无比低调。
但十五岁的生辰礼截然不同。
就连在军营的沈羡青也回来了好几趟,脸上的淤青还没有好全,沈羡青就鬼鬼祟祟的带着许多礼物回来,也不让沈落鸢看。
沈落鸢故作不知。
只高兴沈羡青晚间能一起吃饭。
只是她生辰礼在即,也不知道父亲送去邻家的帖子,可被贺庭雪收下。
夜半三更,沈落鸢终究还是扛不住困倦,沉沉闭上了眼。
只是这一夜,属实难眠。
她梦见贺庭雪撕了她的请帖,还立马娶了诸多姬妾,纵使了然上一世贺庭雪孤寡登位,梦醒的沈落鸢还是不免郁气难舒,决定暂时不去贺庭雪面前招眼儿,省得手痒难耐,忍不住将人绑过来同她成亲——
作者有话说:鸳鸳:就气!
第18章 第 18 章 “贺庭雪,你为何喜欢我……
沈羡青同样手痒。
因为沈羡青好不容易有了旬假, 晚间吃饭就看到了沈羡书。
这对劲吗???
“???沈老二??”沈羡青骤然间站起身,“你今日不应该在书院里读书吗?”
怎么回事,宝贝妹妹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父亲除外, 父亲是不会同他分鸢鸢对兄长的爱, 但沈老二不一样, 这丫的就是个纯白的黑心汤圆, 蔫坏着呢!
果然, 沈羡书面色淡淡, 说出来的话就是能气得沈老大捏紧拳头:“哦,忘了同大哥说, 我早就搬回家里住了。对了,鸢鸢对此很高兴。”
这一点的确让沈落鸢很高兴。
但却让沈羡青酸不拉叽的。
她的妹妹,她的宝贝妹妹,他在军营里时常见不到妹妹,本来还能拿沈老二在书院里也见不到妹妹安慰自己, 现在沈老二回家住了, 他还在军营里!
这么一对比。
沈羡青的心里淌满了酸水。
沈老二住在宽敞舒服的丞相府,还有可爱的妹妹天天陪她吃饭。而他呢, 住在土胚, 夯土墙搭建的固定营房, 陪着他吃饭的是又臭又糙的小兵。
他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他带着孤单的自己回到军营操练了一旬,修整的第一日,就遇到了更让他不爽的男人。
沈羡青私下操练了一天, 满身重汗。
正准备回到营房冲洗完,等明日带上他给妹妹定做的礼物,他就可以美美回府陪妹妹用饭, 不想被人远远地唤了一声。
“大哥!”
飞□□荫下,提酒畅笑的黑衣少年挺拔似黑剑,看他回望,还张扬地冲着他摆臂,那一口龇起的白牙溜着叶缝儿的光斑,耀武扬威,异样灿眼。
沈羡青脸色铁青。
莫名,有些手痒了。
其实起初沈羡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军营中大家都喊他沈小将军,哪里有人会喊他沈大哥?
等他狐疑地抬起头,居然发现是贺庭雪在喊他!
见鬼了。
一定是假的。
沈羡青果断转身就走。
贺庭雪已经拎着酒,三步两步上前,高兴地同他勾肩搭背:“大哥!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沈羡青被他一口一个大哥叫烦了,耸耸肩,却没抖下他的手臂:“谁是你大哥?你姓贺,我姓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的排斥贺庭雪故作不知,少年已经提着酒过去:“我今天带了我们南属国的美酒来,一定让大哥你喝个畅快。”
沈羡青闻着酒香,有些馋。
但他的脸却黑得邦硬:“京郊大营怎能随便饮酒?!”
贺庭雪扯开嘴角,大大的笑了一声:“大哥我已经知晓了,今日就是大哥你日常训练的轮休,旬休的话,大哥自然能喝酒。大哥今日没回去,可是在等工匠交付沈妹妹的生辰礼?”
沈羡青莫名有种在贺庭雪面前什么底裤都没穿的错觉。
凉飕飕的阴风顺着他的热汗吹拂。
沈羡青立刻警惕起来:“不是上回还同我动手吗?这次这么好心,还带着美酒来,我看你是想毒死我!”
他的黑眼可是被同僚笑话了好几日。
贺庭雪索性拉着沈羡青直接去吃酒,酒香萦绕下,再看贺庭雪主动倒酒的模样,沈羡青轻轻哼了一声:“说吧,突然找我吃酒有什么事?”
“大哥,我就是想来问问,沈妹妹喜欢什么礼物。”
沈羡青:“?”
这厮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
空气凝固了,沈羡青当即弹起三尺高:“你对我妹妹还不死心?”
贺庭雪但笑不语。
这模样看的沈老大更生气了,尤其沈羡青还记得很清楚,上旬回家,家里的氛围陡然一变,原本和他站在同一阵营的父亲和沈老二突然就接受了贺庭雪!
怎么全都叛变了!
甚至他们告诉他,鸢鸢是真心想嫁给贺庭雪!
即便气恼,沈羡青也知晓妹妹如果下了决断,任何人都是不能把她拉回来的,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妹妹上辈子跳了火坑,这辈子又选择嫁给贺庭雪。
当下沈羡青紧紧捏住了酒杯,一言不发,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往嘴里倾倒烈酒。
酒气浓郁,他攥着酒盏的手隐隐约约有些不稳:“贺庭雪,你说实话,你为何喜欢我妹妹?”
“无所缘由。”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缘由?”
“为什么一定会有缘由。”
这段像绕舌词一样的词条让沈羡青烦躁,贺庭雪却让他喝个畅快,新开了另一坛酒,沈羡青又是几口辛辣酒水落肚,黑皮手背青筋暴起:“算了……”
都算了。
沈羡青耸拉着脑袋,笔挺的肩膀也彻底垮了下来,像个战败的将军,表情都是痛苦和自责。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如父亲和沈老二聪明,父亲和沈老二看的比他明白,都能接受鸢鸢心仪贺庭雪。
他又有何原因阻拦?
他不想自己当妹妹幸福路上的拦路虎。
但他只是,气恼。
并非气恼鸢鸢选择了贺庭雪。
而是气恼他自己。
上辈子的他该有多失败,才能任由妹妹被太子那个狗东西欺负,他不在了,父亲和沈老二又不在了,鸢鸢一个人该有多落寞和难过,这么好的妹妹却被丢下,一个人困在深宫之中,即便成为皇后又有何用……
又想起妹妹抱着他们哭的模样,十岁以后的妹妹就不曾落过泪,她该有多委屈……才会,才会哭到痛彻心扉!
一杯又一杯,烈酒下肚。
炽热的灼烧感把他的愧疚彻底引燃。
原本过来打探沈落鸢喜好的贺庭雪就这么静寞地看着他。
为什么沈羡青的反应会是这样。
喝醉了的壮汉男人很安静,和清醒时的炮仗模样截然不同,只是他表情痛苦,眼睛紧紧地闭着,掌心牢牢攥着的酒杯无论贺庭雪怎么卸力,也取不出。
他和沈落鸢都怎么了?
妹妹的半夜失魂落魄地走到水池子里,一副寻死的模样;做兄长的还在借酒浇愁,却把自己愁了个透顶。
一时间,武将的鼾声如雷响暴,贺庭雪凝着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醉酒喃喃的男人。
神思甚是不明——
作者有话说:大漏勺大哥:[闭嘴][闭嘴]
第19章 第 19 章 “我以后要给你生崽,摸……
沈羡青的酒劲第二日就散了个干净。
但他还头昏脑胀, 脑子里踩着一百匹猎马,似乎要把他的脑浆子都给踩出来,但他还能隐约自己昨日做了什么。
他回想前一日和贺庭雪一同吃了酒, 不, 是他单方面的饮酒, 他瞬间紧张起来, 他不会喝醉后同贺庭雪多说了些什么吧!?
虽然他现在勉强算是满意贺庭雪, 但也不想让这小子这么得脸。
但再见时, 贺庭雪并无任何异常。
高头大马上的贺庭雪今日还是那一身黑衣,比沈羡青今日的脸还黑, 看着沈老大两眼肿-胀,还不算清醒的模样,贺庭雪端来了粥水点心:“大哥醒了,刚巧洗漱一番便可用早食。”
肚子当真轰隆隆如雷作响,昨夜只吃了酒水, 一点米油不曾下肚。
用过早食, 看贺庭雪不离开,沈羡青很想给他翻个白眼:“昨夜酒也吃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贺庭雪淡笑:“大哥还没告诉我, 沈妹妹喜欢什么礼物?”
“为何一定要知道?”
“投其所好。”
“??”
“大哥还不清楚吗?霁泽, 思慕沈妹妹。”
沈羡青却觉得烦躁,他堵住耳朵,一张黑脸拉老长:“知道了!知道了!你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思慕我妹妹!”
贺庭雪乐于解释:“我仅说了这一次。”
“但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展现许多次!”
看沈羡青差点又快被他惹毛了,贺庭雪只耸耸肩, 少年大刀阔马地坐在马上,黑衣猎猎,即便是沈羡青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妹妹或许真的很喜欢这张脸。
毕竟妹妹的癖好他比谁都清楚。
亲手带大的妹妹也曾经因为沈老二那副好皮相巴巴的凑上去。
所以沈羡青最讨厌妹妹身边出现好看的人。
沈老二和贺庭雪,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白面男狐狸。
沈羡青在自己的心中狠狠地怒骂了一番,那要想自己是不是以后也要注意一些,变得更白些,才能更好妹妹的欢心。
但这显然不切实际。
沈老二和贺庭雪的白,他这辈子都追不上。
沈羡青挫败:“算了,我只同你说一次,你要是记不住,那就活该你追不上我们家鸢鸢。”
妹妹的喜好,沈羡青记得很详细。
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妹妹,妹妹小时候除了贴身照顾的莫嬷嬷,就是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多。
小时候的粘豆包可可爱爱,双颊还带着软肉。
沈羡青永远记得妹妹刚学会走路时,努力摆开莫嬷嬷的手,一口一个糯糯牙音地朝自己颠颠走来的模样。
这是他养大的宝贝。
他的确只说了一遍,可其中夹杂着的兄长关切毫不掩饰。
一路上贺庭雪一直静静地听着。
或许沈羡青的确是沈家头脑最简单的那个。
可他却是表达爱意最明确的那个。
难怪小时候的沈落鸢最喜欢天天贴着这个大哥。
到了珍宝斋,沈羡青拉起缰绳,突然意识了自己说了有多少。
真该死,他就应该给自己留点底。
怎么把鸢鸢喜欢的,不喜欢的,一下子全都吐露出去了?
沈羡青捶了下脑袋,突然逼问贺庭雪。
“鸢鸢最喜欢吃什么?”
“饹馇盒,槐叶冷淘,酥皮樱桃肉。”
“不喜欢吃什么?”
“不喜欢吃重油重腻之物。”
沈羡青尚且有些满意:“鸢鸢家里最钦佩的人是谁?”
贺庭雪看了一眼沈羡青,这便是某人有私心的胡吣了。
但贺庭雪认真道:“是大哥。”
嗯,不错,就很上道。
沈羡青看了他一眼,落在贺庭雪眼中,就是大哥笑了,大哥满意了。
武将的脸面就是这么容易多变。
但等沈羡青带着礼物御马回到沈家丞相府,才发现贺庭雪居然一路与他同行。
沈羡青皱眉,还有些嫌弃:“你想去我家吃饭?”
贺庭雪捻去今早身上沾染上的金丝虎毛,密密层层:“大哥,我也归家。”
沈羡青:“??”
碰巧沈落鸢驱着马车从乡里庄子回来:“大哥?”
但她还看到了贺庭雪:“贺哥哥。”
沈羡青挑了挑耳朵,不可思议:“鸢鸢你喊他什么玩意儿?”
沈落鸢轻声细语,无奈解释:“是贺哥哥,他前几日搬到了沈府隔壁。”
于是沈羡青就亲眼看见,贺庭雪的马停在他们沈府不远处的宅字门前,落下马的贺庭雪眉眼带笑:“今日多谢大哥。”
他指了指新换上的贺府牌匾,尾音愉悦轻荡在不远处黑皮武将的耳边,恭敬却而让人手痒:“近水楼台,日后霁泽该要多叨扰大哥了。”
语毕,他看着的却是沈落鸢。
沈羡青:????
他还在呢!凭什么当着他的面对着妹妹暗送秋波!
沈羡青彻底翻了个白眼。
沈落鸢却悄悄摸摸移开视线。
极力压制想要上翘的嘴角。
她兀自悦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没错,但她没想到的是,现在月亮会“噗通”一声,自己跳下来-
然而,归家的某黑皮武将又生气了。
贺庭雪怎么可以那么嚣张?!还近水楼台先得月!妈了个巴子,他一定要成为贺庭雪追求鸳鸯爱情道路上的拦路大虎!
回到家中,将准备好的礼物再次藏好。
沈落鸢发现了,但是故作不知,她最近忙疯了,看着医仁堂收药,制药,连自己的生辰礼近在眼前也顾不上。
而莫嬷嬷抱着一众《女则》,《女戒》,实在忙不到沈落鸢面前。就连莫菱这段时间跟着沈落鸢,也凭白无故瘦减了许多,守夜也睡得比沈落鸢还早。
这段时间也有谣言四起。
据说尚书家的嫡长女将嫁入东宫,沈落鸢听得一愣一愣的:“华媃云真要嫁过去啊?”
沈泊渊嗤笑一声:“华尚书心思多,自然求之不得。”
沈落鸢也不好多说,总归嫁给箫昃衡的不是她就好,不过这段时间,丞相府上也零零散散来了她几个昔日的手帕交。
再见到这些青春脸庞,沈落鸢有些恍惚。
因为她没想到,里面还有她上一辈子在宫廷里的熟人。
那位哭着喊着,说她陷害了皇子,公主的——
皇贵妃。
卫碧媛现在还只是某位官家小姐的新侍女。
头一回来到沈府这样的地方,低头屏息,一路怯懦地跟在她这小主子的后头。
沈落鸢同她对上视线,她便慌乱垂头。
沈落鸢恍惚了一瞬,很快她便闷闷地想,上辈头她就是栽在了这样的女子手里么?
不过一切如风过境。
这辈子,箫昃衡这个男人她不要了。
但沈落鸢的视线还是莫名在卫碧媛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现在的她青涩而畏怯。
“鸢鸢,这段日子我可被我娘亲给拘住了,好久不曾找你说话。”粉衣女子打断了她的视线。
粉衣女子娇俏可人,一来便挽住沈落鸢的手臂,沈落鸢不动声色地抽离开,看到对方错愕的神色,沈落鸢凝着声:“衣裳不干净,沾了田里的药草,难清洗。”
粉衣姑娘剁脚:“鸢鸢你现在还有时间摆弄你那些破药草啊,你可知晓,华媃云她要嫁给太子殿下了!”
“知晓。”
“……那你就不生气?”
沈落鸢莫名:“我为何要生气?”
“?”
沈落鸢挑明开来:“还是莫攀比,省得后头苦的是自己。”
沈落鸢就清楚记得,这个粉衣姑娘上辈子
卫碧媛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垂下头。
这些官家小姐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后头又接二连三的来了几个“闺中密友”,只是沈落鸢现在没得心思招待她们,她们也不是真心过来同她说话的。而其中还有两人,上一世在她死后也入了箫昃衡的后宫。
这让沈落鸢愈发作呕。
亦有些恍惚。
其中好些人,其实并非那么友善。
前尘往事交错开来,让她觉得这些人都带着一张伪善的面纱,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沈落鸢索性闭门不见客,就连医馆也不怎么去的,整日整夜的钻研医书,整理药材。
即便忙碌得脚不沾地,恍惚迷离间,梦魇依旧不曾停止制裁。
还是一个个凄神寒骨的梦。
睡醒不知光阴几何。
等她再睁开眼,她已经盯着面前的满池池水。
亭台水榭,青竹荡漾。
格外的幽远雅致。
沈落鸢迟缓顿步,她记得这里有一个池子,咕噜咕噜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实则冰冷刺骨;她还记得上次在这里遇到的一个人……是谁呢?
一身料峭的黑衣,却想不起容貌。
沈落鸢懊恼的捶了捶脑袋,她又有些记不清了,一定是最近没睡好,她恍恍惚惚。
不想假山后的人已经朝她出声,隐约之间,张扬声线竟然还粘着点酸劲儿:“这些日子过得可快活,可还记得给我诊脉?”
“诊脉。”听到重要的词,沈落鸢立刻上前。
贺庭雪连连靠后,却被沈落鸢一把攥住手腕。
贺庭雪挑眉:“做事?想非礼我?”
沈落鸢视线平定,公正摸脉。
沈落鸢认真感知了许久,倏然闪过几缕错愕:“奇怪,没有不举。”
贺庭雪咬牙:“我不举?”
沈落鸢点点头,好似遇到何种疑难,踌躇不决,但很快她彻底沮丧了起来:“如果不是不举,那便是当真好男风了,这可怎么办……”
贺庭雪:“???”
贺庭雪气地甩开手,不想原本不大的力道,竟然让沈落鸢身形晃了晃,看着沈落鸢快跌倒,他只能含着郁气把沈落鸢一把拉住。
“咚”!沈落鸢撞入男人胸膛。
沈落鸢鼻尖泛酸,错愕抽了抽鼻尖:“好硬。”
贺庭雪气笑了:“不要撩拨我。”
沈落鸢已经伸出手,不知道对什么念念不舍,可惜今日手上没有鞭子,否则必定定要再戳一戳。
但沈落鸢退而求其次,没有鞭子,手也可以的。
所以他抬头:“可以给我诊一诊么?”
贺庭雪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庞:“你还想在哪诊断,先是诊断我不举,又是好男风,沈鸢鸢,我看你这是想要我的命。”
“我不叫沈鸢鸢,我叫沈落鸢,是我娘起的名字,我很喜欢”。沈落鸢摇摇头,面色严肃,“而且我也不要你的命,太贵了。”
沈落鸢的手已经探过去:“不过我会努力让你长命百岁的。”
贺庭雪眯眼,拉住她的手腕:“小流-氓,你往哪儿摸?”
沈落鸢眨眨眼,瞳孔微散,等她迟缓的接收到小流-氓这个词,忽就生气了:“你是不是在骂我,不许骂我!”
贺庭雪吊儿郎当:“没骂你。”
沈落鸢不信:“你好小气。”
不管她说什么,贺庭雪只懒懒散散的听着,但贺庭雪感受掌心的触感,隔着层单薄衣袖薄衫,依旧瘦削单薄。
真要命。
这么细,一拧就断了。
贺庭雪这才松了些力气,到底没有彻底松开手。
沈落鸢还是好奇,盯着贺庭雪的胸口,目光灼灼。
没上手摸。
贺庭雪自然感受到她的视线,嗤笑一声:“你往哪里看?”
沈落鸢薄唇微启,似乎还舔了下-唇瓣:“真不给摸啊?”
贺庭雪扯开嘴角,慢条斯理地出言恐吓:“给摸啊,但是你摸了就要当我媳妇儿的。”
沈落鸢想了想:“……那算了。”
男主顿了顿,好气又好笑,尤其看她还在兀自惋惜:“呜……小气,算了,我没说你小气,虽然你的确挺小气的,不就是摸一下,我很快就摸完了……我手很轻的,当初给家禽接生,都没伤到一个幼崽的性命。”
什么对什么?
怎能就说到了家禽接生。
沈落鸢拿他同家禽做对比?
贺庭雪气笑了,只得自暴自弃地纵容她道:“你左手拳头捏紧,右手食指摸一下虎口之处,触感便差不多了。”
随后便松开了手。
沈落鸢听得很认真,等她的手被松开,她当真当着贺庭雪的面试了试。
很快,少女眼眸弯起,表情惊讶。
“哇!”
“哇什么?”
贺庭雪亭台落座,单手抵着侧脑,侧目看向沈落鸢的方向,嘴角拉平,百无聊赖。
沈落鸢认真戳着自己的户口,真心赞叹:“好硬啊。”
贺庭雪嗤笑一声。
“你有这么硬吗?”
“同你有关?”
“唔?好像是没关系的,但我以后要给你生崽,现在给我摸一下怎么了?”
“????”
贺庭雪好似来到惊蛰夜,漆黑夜幕,雷雨轰鸣。
“你说什么?”生什么?
沈落鸢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她突然捏捏自己的腹部,软趴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少女有些失落:“比不过。”
“那是自然。这么多年过去,我每日都不曾疏忽懈怠。”贺庭雪颔首自然道,压下了少年骄矜自傲,心里却在意她刚刚说的那句生崽。
是这个意思吗?还是她又在说什么胡话,故意撩拨他?
“那你很棒了。”
沈落鸢兀自点头:“箫昃衡也比不过。”
“?箫昃衡?”
沈落鸢尚未觉察贺庭雪阴狠神色,不知想起什么,少女秀眉紧蹙,精致小脸上都是嫌弃之色:“他,不行。”
第20章 第 20 章 太子邪佞:“鸢鸢 你我……
次日, 沈落鸢头昏脑胀。
等她回忆起昨晚的事,轰隆一下天都塌了。
然而她无闲暇去多思,比沈落鸢生辰日来的更早的, 是当今陛下的万寿宴。
就在次日, 由于是整年, 今年还多了几大属国使臣进京献礼, 因而声势浩大, 规格极其大, 当日红绸飘天,礼乐声起, 数不尽数的案几整齐横行在整个大殿之外,分为男宾和女宾处。
而沈落鸢,则处于女宾那一列,由于她父亲的职位不低,她的位置也相较靠前, 至少沈落鸢能清楚看到不远处的箫昃衡……这就有些不舒服了。
索性她吃着宴, 还在摸索自己的事情,万寿日过去, 她还要回去搓药丸。
是给贺庭雪搓的, 起初沈落鸢打算直接给药草, 那就只有药材成本费,而且处理不好就太慢了,她和贺庭雪说好,送过去的都是成品的药丸, 省得到时候药草送过去处理不当,还失了药效。
所以最初的药丸都是她亲手搓的,大小色泽都属上乘。
等回去后, 她还要继续制点。
在一片庆喜声中,太监唱礼。
属国的礼大多是珍奇珠石宝玉,无甚离奇,倒是贺庭雪今日罕见地没有穿他那一身黑。英俊儿郎白衣金边,玉冠束发,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消失不见,送完礼,他回座正襟危坐,神色不明,但当他和沈落鸢对上视线时,忽而眉目扭转,就那般轻轻一笑,流俗惊嫣。
沈落鸢额头重重一跳,又要开始了。
果然,下一刻她周围的女眷就不太平。
“那可是南属国的使臣?容貌当真俊朗!”
“也不知他可有婚配,这般模样……”
“可是估计万寿礼结束便要回去了,好可惜,京中再无这样俊朗的儿郎。”
沈落鸢闷不做声地低头喝酒。
虽然她承认贺庭雪的脸的确出众,但京中怎么就没有俊朗的儿郎了,她的大哥虽然黑了点,但威猛高大,而二哥芝兰玉树,一身白衣,可不具有尽显文人风骨?
一杯又一杯酒水落肚,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的停在箫昃衡脸上。
箫昃衡表情自然,只是面色稍显苍白。联想到他的腿如今,如何一点消息都没放出,沈落鸢到底猜出对方的遐想,估计箫昃衡以为他这腿还有治疗的可能。
因为父亲已经说了,宫中有人在暗中寻她外祖的去处。
不死心的箫昃衡,这一次一定走上歧路。
沈落鸢静静估量对方情形。
沈落鸢恍惚,上一世,她已经同箫昃衡定亲了,这辈子已然不同。
她忽就一笑,索性和左右女客浅浅交谈言语。
突然,帝王的赐婚引起在场众人惊叹。
同她说话的女眷酒水洒了出去:“什么?太子殿下当真要娶华家的女儿?”
而另外一旁的蓝衣姑娘“啧啧”出声:“你还不知晓吗?当日太子遇虎,就是华媃云飞箭救下的太子殿下!”
赐婚之事,京中早就有所流传。
其实最初流传的赐婚对象是她,但经过猎场事变,一切都被推翻重来。
尚书之女华媃云赐婚太子!
尚书之女面色平静,不见欣喜。
但沈落鸢同她对上视线后,华家之女忽就昂首歆然,接受贵门女的恭贺。
沈落鸢只静静饮酒。
直到中途出去小解,却被宫女带到一处宫殿换衣,沈落鸢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她警惕地看向四周,不动声色。
似乎有人在跟随她。
果然!
但沈落鸢不曾想,跟着她的人是华媃云。
沈落鸢静默转身:“为何跟着我?”
宫女已经懂事地关门离去,华媃云一直静静看着她,神色莫名:“……我以为嫁给太子的会是你。”
沈落鸢懒倦擦拭指尖:“为何?”
华媃云:“你打小就掐尖儿,难道不想见嫁天底下最贵重的人吗?”
沈落鸢终于抬眼看了她:“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若是你,我便多想想所嫁是否良人。”
“沈落鸢!”华媃云骤然打断她,愤怒过后,突然露出一个和缓的微笑,“但现在同皇室定下姻亲的是我,沈落鸢,你是不是羡慕我。”
“不会。”
“沈落鸢,我-日后过得一定比你更好,我要让全都城的人都知道,我华媃云,定不输你半分!”
“我若是你……”沈落鸢又盯了她一会儿,猝不及防的发现对方的脸上都是扭曲的妒忌和得胜后的畅快,原来上一辈子她嫁给太子,京中有多么多女子怀着怨恨,终于,她抽身去别殿换衣服,“罢了。”
她继续往里间的换衣处走,只听到身后的大门砰然关闭的声音,是华媃云离开了。
她却有些心情复杂。
但凡参加宫中宴席,所有宾客都带了至少两套衣服,就怕献礼当周酒水洒了身,这是无礼的表现。
直到她换好衣服,瞧见离屏风那一段稍远的人,倏然间瞪大了眼睛。
轮椅上的男人,除了箫昃衡还能是谁?
看着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沈落鸢无声提起一口气,她知晓,今日自己恐怕要和箫昃衡来一场硬碰硬。
甚至还被锁上了门。
“太子殿下,男宾的换衣处不在这里,太子殿下可是走错了地方,还是快些出去,不若被别的女宾撞到……”
可惜不等她说完,沈落鸢就被箫昃衡拦住,坐在奢华轮椅上的箫昃衡面色苍白,但他依旧威胁着沈落鸢:“鸢鸢,嫁给我不好吗?”
他的眼眸之中透露着强迫和偏执。
沈落鸢礼貌退后,掩盖住内心狂涌着的不喜和厌恶,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她惶恐四望,掌心死死攥紧:“殿下你在说什么?民女听不懂,许、许是殿下酒吃多了,快让宫女拿些醒酒汤来……父、父亲还在等我,我现在要……”
话音未落,就被箫昃衡抵了起来:“鸢鸢,我知道你能听得懂,你嫁我便能成为一国贵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宫能给你无上的尊容,甚至,本宫能为你遣散后宫!”
沈落鸢忽就气笑了,箫昃衡还有什么脸面说这样的话。
一国贵后,遣散后宫?
呵,哪一条上辈子的箫昃衡做到了?
“殿下,还请勿说胡话,你已同华家的小姐定了亲,这般言语恐怕会伤了华家的心。”
箫昃衡的脸色蓦然一变。
沈落鸢已经重重推开了箫昃衡的轮椅:“殿下,民女要归席了。”
“鸢鸢,不许走!”箫昃衡尖利的声线此起彼伏。
沈落鸢涨红了脸:“殿下!”
“我知道你还记得我,你我本是十年恩爱的夫妻,鸢鸢,难道这辈子你还要嫁于旁人?”
沈落鸢大惊失色:“殿、殿下你在说什么?殿下,你可是失了魂?!”
“鸢鸢,别同本宫置气,猎场之中,本宫已经看到了你,你放下弓箭不救难道还没消气?本宫已经赔上了这双腿,鸢鸢,要是你消了气,就帮本宫把这双腿治好,我们还是恩爱夫妻!”他甜蜜而疯狂地靠近她,苍白的脸上闪着权力与欲-望的褐红,“鸢鸢……我们本就是夫妻啊!”
夫妻……
好一个夫妻。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个词更让她作呕的!
沈落鸢面上惶恐惊惧,暗里沈落鸢同样暗惊恐万分,她不曾想,箫昃衡会丧心病狂地将这一切全挑开。
箫昃衡这是疯了吗!
但此事并无证据,除却她的父亲和兄长,又有谁会相信这番言论?
眼下她就是个害怕畏惧的小姑娘:“殿下,不,你这个臭妖怪!你不要吃我……我……身上有开了光的寺庙香囊,你吃了我功德会大损,连阴曹地府都不收你!”
疯狂的挣扎中,她大力将箫昃衡推得远远的,直到那张狰狞的面孔不再靠近她的身体,沈落鸢恶心到剧烈跳动的心脏才重新恢复平静。
无论箫昃衡怎么靠近,她都灵活的避开。
只是这道门被紧紧地锁了起来,暗处光影模糊,沈落鸢的眉头紧皱,仿佛箫昃衡就是一只猛虎恶兽,即将将她倾头吞噬!
但她势必不能让箫昃衡得逞!
“救命啊!来人啊!太子殿下中邪了!”
“快来人!这里有鬼!有鬼啊!”
“谁来救救我!太子殿下疯了!”
她凄厉的哀嚎瞬间响彻了整个大殿,而箫昃衡的脸色却越来越黑,甚至混乱之中,他的脸被沈落鸢甩了好几个巴掌,“啪啪啪啪!”又疼又响,沈落鸢锋利的指甲还划过他的侧脸,箫昃衡伸手摸去,掌心一片血红。
箫昃衡彻底燃起怒火:“沈落鸢,你以为今日还有人救你吗!”
沈落鸢发狂一般地拍动门扉,她屏息,刻意不去嗅闻荡着一层浅草气息的空气。
心里却在迅速的估念着什么。
箫昃衡尚且不知,偌大的宫殿已经被他的人锁住,今日这大殿只有他和沈落鸢,而沈落鸢不过是一妇人,箫昃衡阴测测地笑着,脸颊带血,他却痴狂地推着轮椅一步一步靠近:“沈落鸢,我不管你记得也好,还是忘记也罢,总之,今天你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今天发得早早的[比心]《 》
20-30
第21章 第 21 章 还有,地上满头血的箫昃……
箫昃衡驱使轮椅, 一步一步逼近,男人表情狰狞,原本因为老虎的袭击而受的重伤使他的面色苍白而诡谲, 可他却丝毫意识不到此刻的模样若是显露出去, 该有多让人惊恐与害怕。
“鸢鸢, 我是爱你的, 只要你同意嫁给我, 我会把你送上最高处的位置, 我让你幸福余生,上辈子是我错了!你相信我, 这一世,你我之间必定不会重蹈覆辙!”
太过激动,箫昃衡甚至忘记自称为本宫。
但他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做着自己的决策, 从来不顾她的想法。
沈落鸢脸上的厌恶神色已然藏不住。
世间怎么会有这般恶心之人?
但她偏偏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 像被恶鬼扑食的小兽,她惊恐地挥舞着手脚, 掌心却准准地扇向箫昃衡的脸颊。
“啪啪啪”声络绎不绝:“你不要靠近我, 你不要过来!我告诉你, 我是寺庙高僧保佑庇护着的!我身上有着佛堂神光!你要是吃了我,必定落入十八层地狱,九泉不得好死!”
沈落鸢的语速越来越快,同时她心里的估算也到达底线。
因为屏息, 她的脸红胀了许多。
脑袋有些昏迷蒙溃,四肢也颤抖着,没有多少力气。
箫昃衡却咧开嘴角:“鸢鸢, 还要敷衍我吗?”
他的手却伸向了沈落鸢的衣衫。
“今日这个大殿就你我二人,若是你情我愿,我便给你舒服日子,或若你不愿……呵……没有这个选择!这辈子鸢鸢你还是只能跟着我!!”
男人的力气很大,在他攥紧自己衣襟的那瞬间,沈落鸢的脸色倏然一黑,顾不上屏息,她挥着拳头重重砸向了箫昃衡的脸颊:“你当真是疯了!”
拳打脚踢,像是要发泄上辈子的愤怒。
却不曾想这一语落下,男人顾不上说话,就被一方沉沉的精致香炉砸中脑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后脑不断往外溢出,沈落鸢暮然眯起眼睛,是谁!!
她怔怔地看一下箫昃衡的身后,而那里,华媃云举起手,眼睛瞪得椭圆,正剧烈地喘息着。
箫昃衡已经彻底晕了过去,血渍不断往外流淌,华媃云这才惶恐起来,顾不上提着裙摆,大步跑来,神色慌张,语气也颤抖地不像样。
“太子殿下……”华媃云吓得不行,“太子殿下,这是被我砸死了吗?”
“……”虽然沈落鸢很想这样,但此刻她还是认真地低头检查,摸了脉以后有些可惜,“福大命大,死不了。”
华媃云简直快哭了:“我对太子殿下动手了,太子殿下要怪罪于我,我们整个华家都要诛九族了……怎么办?我要如何……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能有事……”
沈落鸢终于叹了一口气,还不忘从香囊里取出一粒不到指甲盘盖儿大的药丸含入嘴中,又丢了一粒给华媃云:“吃了。”
华媃云看着这名药丸,绝望悲切:“你也觉得你我二人今日陷入必死之局,要服毒自戕吗?”
沈落鸢忍不住额间跳了跳,怎么一个个都认为她会寻死?华媃云是,当初池塘外、高墙之上的贺庭雪亦如是,可她怎么舍得死呢?
她是最惜命的。
但看着华媃云如今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赶快吃,要不然你待会就被我的药迷晕了。”
华媃云:“?”
二人服了药,沈落鸢这才松弛了少许。
纯属箫昃衡今日运气好,选择的这大殿香炉不过拳头大,又无钝角,圆墩墩的,被华媃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砸过去,箫昃衡顶多会头晕目眩几日,不过若是严重的,颅内积了血,那才是极好的。
可惜这些都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华媃云必定吓得要死。
沈落鸢检查了一番,箫昃衡的病灶也就那样,头上的伤还不如他腿上的伤严重,不过最近他腿上的伤似乎用药极多,捂得有些严实,反而有些物极必反。
沈落鸢检查的时候,华媃云一直静静地在旁边观望,确定沈落鸢神色淡然,华媃云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方才没看到我吧?”
沈落鸢懒洋洋地应着:“没看到。”
“那就好……”
“这么害怕,方才为何要帮我?”
华媃云突然沉默了。
华媃云还在揪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箫昃衡现在很不雅致地躺在地上,还是脸着地,作为箫昃衡未来的太子妃,她今日的一切做法都是错误的,她不该对太子殿下动手……可是……围堵沈落鸢的太子殿下太让她陌生了,像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如同被邪祟入身一般。
好半响,华媃云都没有说话。
沈落鸢已经不做打算,她方起身,预备看看这大殿可有别的出去通口,就听华媃云突然丧气:“这天底下是不是有邪祟?”
沈落鸢:“?”
华媃云眼中幽光浮现:“否则太子殿下怎么会有这般大的变故?!”
沈落鸢:“??”
几息后,华媃云却不知何时湿红了眼睛:“沈落鸢,你一定是上天派来克我的吧!”
沈落鸢终于气笑了:“我们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太子还横躺在这里,这样的危急关头,若是有人进来,你我想说都说不清,你想着的还是我在克你?”
但这一点却对华媃云分外重要:“我打小就掐尖儿,同你比这比那,好不容易陛下赐婚与我,我要嫁给太子殿下了,但不曾想太子殿下居然是这样的人,现在他还被邪祟入了身!沈落鸢,你现在一定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吧!”
沈落鸢无端沉默了。
因为这一刹那,华媃云说的都是对的。
猎场分离,她的弓箭不曾从猛虎口中救下箫昃衡,自此,一切都同上一辈子截然不同,她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口,她为此感到庆幸。
但不曾想,这一世有另外一名女子站在了她前世的道路。
沈落鸢终于松下了口气:“你也可以同你父亲说,你不愿嫁给他。”
华媃云自暴自弃:“可我这一辈子都完了!皇后娘娘亲自赐婚,又有陛下的许可,我怎么能不嫁!”
“可以。”
“怎可?”
“因为太子不举。”
“????”
华媃云的眼睛骤然瞪得椭圆:“……你,你在说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沈落鸢丝毫不在意她此刻给华媃云炸了一个惊天响雷,甚至雷声还连续不断地在在华媃云的头顶炸开,轰隆隆的。
“我方才给太子把过脉,他身体虚疲,这双腿是彻底好不了了,以后都要借助轮椅度日,而那处……”提到那里的脏东西,沈落鸢面色一冷,“已经不中用了。”
华媃云愣愣地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后,她才看着地上躺着的男人,面色苍白:“你说太子殿下的腿好不了了?”
沈落鸢颔首点头。
华媃云却坚持驳回:“不可能,宫里的御医都没有放出话来,太子殿下的腿无可医治,太子殿下往后还是能站起来的,更不提太子殿下还在寻找名医……怎会……”不举两字,终究还未说出口。
“我曾给太子殿下看过诊。”
“??”
“我不知道宫里的御医为何要瞒着太子殿下的病情,但是华媃云,我今日可以告诉你的是,即便我的外祖父回来,他依旧无药可医。”
华媃云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该相信谁?但往后前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天罗密布的大网。
沈落鸢是不屑说谎的,她这样的女子本质同她一样,骄傲,不愿低头,哪怕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屑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所以太子殿下真的残疾且不举?
这比让邪祟入身更加可怕,邪祟上身尚可祛做法驱赶。若太子殿下真留下残疾且不举,一是这太子之位必定不保,二是无得子嗣,她往后余身也没有多少好日子过。
那为何皇后娘娘不同她言明?
还要面色淡然地给她和太子殿下赐婚?
一想到当初她得知皇后娘娘赐婚时心里有多欣喜欢悦,眼下听到沈落鸢的话,她的心里就有多沉重!
沈落鸢已经散在大殿中,大殿的门被落锁锁死,凭她的力气必定开不了。
别的窗口也关得严严实实。
沈落鸢有些烦躁,她看了一眼还在箫昃衡身边悲春伤秋的华媃云,言语干练:“过来撞窗。”
华媃云:“??”
“你要是不想被人看到太子殿下的惨状当场只有你我二人,你便继续守在他身边哭,最好哭着哭着还要凤冠霞帔嫁给他。”
华媃云:“!”
华媃云像是被一把火点着尾巴,瞬间跳了起来。
沈落鸢她真是太歹毒了!
果然她今天就不该出手救她吧!
但是此刻“歹毒”的沈落鸢已经寻到一处松散窗户,她上下摸了摸,虽然撞上去很疼,但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
便和华媃云交替着撞这扇窗。
每一下都撞得她有些头晕目眩,华媃云也是如此,尤其是她的身子骨还没有沈落鸢康健,华媃云单薄,腰肢纤细一握。
看的沈落鸢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为难了她:“算了算了,你到旁边歇一歇,还是我来,不然不等你嫁给太子,你就先在这儿把自己腰撞折了。”
华媃云:“???”
沈落鸢是不是又在胡咧她?
不过她的确撞得很疼,啊啊啊啊啊……真讨厌啊,今天她要是不跟着沈落鸢过来就好了,所以她为什么要作死,非要来耀武扬威!
但她看着沈落鸢拧着眉头,坚定地撞着门,她又突然说不出话来。
其实今天也算是沈落鸢拉她出苦海。
不然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嫁给太子殿下之后才知晓这些事情,那当真是覆水难收。
所以世间怎么会有沈落鸢这样的人?
她本可以不说的!
可她还是说了,又好又坏的,这让她日后怎么同她相处!
沈落鸢尚且不知华媃云心意这般活络,不过短短半炷香时间,华媃云的脑子里就划过这么多的念头。
这道门窗终于松了些,沈落鸢卸下一口气。
等她同华媃云出去,再威胁华媃云不许说出今日这件事,箫昃衡做这件事情不算光彩,她肯定不会到处胡言乱语,这样这件事情又会被咬死,无人知晓。
只是她料想得很好,但等她撞开门窗,就看窗外一袭白衣的贺庭雪。
白的刺眼,轰隆一下,沈落鸢觉得整个天都黑了。
贺庭雪同样错愕地看着她,这次的遇见当真如意外般猝不及防:“沈落鸢??”
还有,地上满头血的箫昃衡?——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新[比心][比心]
第22章 第 22 章 “是沈落鸢喜欢贺庭雪?……
片刻后, 太子倒仰地躺在宫殿的砖石之上,血腥现场又多了一人。
贺庭雪看着地上的箫昃衡,瞧见对方后脑出血, 不禁后脑也是一痛。
但贺庭雪收回看向地上的箫昃衡的视线:“所以你们说, 他入邪了?”
沈落鸢还未说话, 华媃云郑重点头:“是的, 太子殿下被邪祟上身, 胡言乱语说了好多话, 他还想对……对沈落鸢……!”意图不轨这个词被吞下,这样的话对女子的名声不好, 她不愿意说。
但贺庭雪哪里看不出来,贺庭雪的额角跳了跳,不太高兴地看着地上的人,杀意四起:“那他现在如何?”
沈落鸢淡淡道:“死不了。”
贺庭雪看了一下她,若不是有外人在, 贺庭雪当真想问问沈落鸢怎么样了, 但是她现在这表情,这神色, 是不是在可惜?
华媃云尚且不知, 她已经揪起衣衫:“可现在怎么办?”
贺庭雪低头, 忍住想伸出脚狠狠去踢地上人的念头:“还能如何,如你所言,入邪了。”
华媃云:“?”
沈落鸢点点头,赞同贺庭雪的说法:“兹事体大, 还要赶快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否则若是延误了太子殿下的驱邪法事,太子殿下说不定三魂六魄都被吞噬。”
沈落鸢说的一本正经, 华媃云当即就觉得她说的对,今天箫昃衡这么癫狂,可不就是入了邪。
她刚想应和,又觉得自己这样就回的太快了,于是她顿了好久,吭了吭声,索性不说话。
贺庭雪已然颔首:“这事你们不必担心,交给我。”
华媃云不可思议:“可以吗?”
她头一回见到贺庭雪,虽然家中也听父亲提到过这位属国的皇子,说是陛下格外看重他,连京中最好的那一处宅子都赏给他,但是太子殿下毕竟是陛下的皇子。
由属国的皇子处理她们的太子殿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沈落鸢却拍拍手,辗然一笑:“那就交给贺哥哥了,多谢。”
“现在又叫贺哥哥了?”
“……”
“再叫一声?”贺庭雪催促。
“……”沈落鸢视线移向别处。
贺庭雪咬了咬牙,他总算是发现了这小骗子的性子,无利不起早,总归要从他这里得些好处,才会面露这些乖巧老实的模样。
沈落鸢听到了也不作解释,她装傻充愣。
但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却看着华媃云一愣一愣的。这二人是什么情况?还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氛围?当场明明有四个人,除去地上躺在地上的太子殿下,她可是活生生的人呢,然而她距离二人这么近也融入不进去,总感觉隔着些什么。
贺庭雪已经应下,但他不禁抽了抽鼻子,突然沉道:“你今日吃了许多酒?”
沈落鸢神思一定,装傻充愣:“没有啊。”
贺庭雪咧嘴,一口白牙猎猎生寒,无情戳破:“酒气连你那迷药都遮不住。”
沈落鸢视线忽闪,在意的却是旁处:“你知道我的迷药?”
贺庭雪吊儿郎当地点点头:“去医仁堂走了几趟,除却治病的药,旁的……”她掩下旁门左道这个词,“给牲畜治理的药也是不少,但能迷劲儿这么大的一定是你私下研制的。”
沈落鸢低调抿唇,眼底却飘起小小的骄傲:“山间时有巨兽,便研制了这药,最多可迷倒一头野猪。”
华媃云突然眨眨眼,她意识到什么,沈落鸢用的迷药不会是用在猪圈里头的吧!
沈落鸢、沈落鸢,她怎么敢的啊?!
但眼下太子已经直挺挺地躺着了,沈落鸢相信贺庭雪,便不做插手,贺庭雪后面再怎么嚣张,眼下箫昃衡都还是一国的太子,太子不会有大碍。
于是沈落鸢放心了。
从宫殿里出来,华媃云一直紧紧跟随着她,这让沈落鸢甩都甩不掉,走了许久,沈落鸢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身看向身后神色不明却有些紧张的华媃云,终于,她叹了一口气:“为何还要跟着我?”
华媃云支支吾吾:“你这么相信贺庭雪吗?”
沈落鸢颔首,狐疑:“为何我不信他。”
华媃云不说话了,还能是什么原因呢,明眼人不都能看出来,虽然贺庭雪身世也不差,但若是嫁给贺庭雪,就要远离都城,去向那炽热蛮荒的地方,她不相信沈落鸢是个傻子。
可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谁知道今日之前,她还把沈落鸢看作眼中钉,肉中刺……
回到宴席,沈落鸢才知道沈羡青和沈羡书过来问了她几次。
沈落鸢远远示意她无碍。
沈羡青还是不放心,就连沈羡书也目露愁容。
回到府上,一家人不免又将沈落鸢好好打量了一番。
知晓太子箫昃衡的行径,不免气得牙痒痒。
沈羡青更是怒目圆睁:“他对你动手了?”
沈羡青立刻站起身,撸起袖子就要冲出门,还是沈羡书把他拦下,但一向文雅的沈羡书同样面色不好看,白面染怒:“鸢鸢不是现在还好好站在我们面前?大哥你不要冲动!”
沈落鸢乖顺地点点头。
但今日一反常态,沈泊渊分外冷静。
他只看向沈落鸢:“鸢鸢,贺庭雪去找陛下了。”
沈落鸢耳尖轻动,一屁-股坐回了原处:“他……说什么了?”-
一个时辰前,帝王休憩的浮光殿。
贺庭雪让手下把晕了的箫昃衡拖拽到帝王的面前,帝王之前只收到太监消息说贺庭雪找他,没想到这个小东西居然会对太子下手!
不过帝王并未多说什么,看着地上闭眼沉睡的太子:“他这是怎么招着你了?他现在还是太子,你也不能做什么都太明着来。”
看这太子的脸上又轻又肿,还有指甲的划痕,当真是被人痛揍一顿。
贺庭雪一袭白衣,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丝毫不顾及顾所谓的君臣,他喝了杯凉茶,面色阴冷:“对我媳妇儿动手了。”
“???”帝王一口热茶喷了出来,对上贺庭雪有些嫌弃的神色,帝王尴尬地抽了面龙帕,淡定擦拭,“你什么时候有了媳妇儿?”
他怎么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中意沈落鸢。”
“沈落鸢……沈家那丫头?”帝王却并不惊讶,他擦干嘴边的水渍,人到中年,多年来的杀伐让他的面容多了几分不容置喙,但是此刻,面对贺庭雪的他却温和许多。
想到沈落鸢,帝王轻呵一笑:“但朕上次还听沈家那丫头说,她并无心仪之人,恐怕是你在这边一头热,单相思。”
“是又如何。”贺庭雪丝毫不在意,“但我不允许这种杂虫围在她身边。”
帝王坐回身:“既然如此,你可回来。”
贺庭雪沉默着,不说话了,帝王还看着他,循循善诱:“你若回来,你便有了他的位置,到那时,你的容貌,你的地位,你的身份,朕相信沈家那丫头不会拒绝你。”
贺庭雪刚想拒绝,帝王出声打断他:“朕没有逼你,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所以贺庭雪最讨厌这个老头子了,每次和他说话,最后都会拐到让他回都城,可什么是“回”,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在南属国才过的逍遥自在。
贺庭雪藏着郁气,连老头子留他在宫里多住几晚,他都拒绝了。
帝王叹息:“朕这万寿宴的第一日,你都不愿让朕心顺遂吗?”
贺庭雪没有回头:“可你说的这些也从来不曾让我顺遂。”
贺庭雪抽身离开,只是离开前,他看向地上伏倒的男人。
帝王眉头挑了挑眉:“怎的,你还想动手打他一番?”
“怎会。”帝王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某个小没良心的突然扯开嘴角,邪佞一笑,“我会如实告诉母后,您的眼光还是这般差劲。”
少年翩然而去,余下大殿杯盏狼籍,隐约还夹杂着陪伴他几十年的太监为难的劝慰声:“陛下您息怒啊!”
“你说说?!他有这样当儿子的吗?天天大言不惭的威胁老子,真当老子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今日不过废了个太子,老子还能扶持别的儿子,老子说皇位还就不给他了!”
这话听到贺庭雪耳里,他嗤笑一声。
好在今天这番谈话不是全然没有结果的。
老头子答应了,不会让太子箫昃衡这个狗东西继续继续打扰沈落鸢。
其余的,老头子要骂就骂。
越是心虚才会越骂的大声,老头子若是心里无鬼,又怎么会因为他这一句话就怒炸成这样。
贺庭雪出宫回府,全然不在意这场宴席尚未结束,而暴怒的大殿一片狼藉,很快宫人无声上前,又将其收拾完整。
片刻后,帝王召见了丞相。
这些贺庭雪都不知道了,回到自己的府上,为了赶工,最近府上有些闹腾,工匠们彻夜都在点灯做活。不过效果很是显著,这方温泉周围已经修缮的非常雅致,柔润的鹅卵石铺地,小道弯折,周围随心点缀着松柏和绿柱,更是移栽了些许适合本土生长的花卉。
贺庭雪抿唇,原本不悦的心情等他接触到这里绵绵而上的雾气时,终于散去了几分。
沉沙知道自家主子心情不好,没在他面前打扰,只取来了主子的贴身衣物,便机灵离去。
每次都是这样,主子从宫里出来,不是惹了火,就是捻了酸劲儿。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在主子面前碍眼!
所以沉沙不但离开了,还带走了周围服侍着的小厮和侍女。
只是他带着一众人离开,这才想起。
好像有点不对!
主子在里头泡汤,可是丞相府那边的墙还没有修好。
原是他们府上重金聘来的匠人居然意外发现,这里的暖池竟可挖延,左右毗邻,自然要处好关系,于是主子派人同丞相府的管家说了一声,随后这破损的两堵墙一直未修善,而丞相府,则多了方延展开来的暖池,自然因势利导。
如今丞相府的工匠去休憩了,两边都没有围堵,若是被人冲撞了……主子恐怕又是怒火一场。
沉沙不曾想,此刻自家的主子已经被人狠狠冲撞了!
对方甚至目标格外明确!
锁定池子里的男人后,沈落鸢浅茶色的桃花眼稍稍眯起,又在月光朗照下,陡然明灿。
她毫无犹豫地褪下鞋靴,踮脚下水。
“沈落鸢?”贺庭雪退后几步,如今的他只着着一层淡薄的礼仪,早就被水润透。
在沈落鸢踱步而来的那一瞬间,他就听到对方的脚步声,他这心里好笑着,某个小骗子今夜或许又是梦魇了,还得把人好好哄回去,只不过他不曾想沈落鸢居然这么大胆!
他在水底下,她居然还敢下水?
贺庭雪看着不断靠近的沈落鸢,狭长双眸闪过几许危险的光:“沈落鸢,你清醒一点!”
面前的少女来的突然,还一言不发,但贺庭雪也知道此刻沈落鸢的不对劲。
她的梦魇怎么更严重了些?
这么大步且目标明确的下水,难道又企图在水里淹死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性,贺庭雪不在后退。
他一把攥住了沈落鸢的手腕:“沈落鸢,睁眼看看你对面的人是谁!”
沈落鸢歪着脑袋:“是贺庭雪。”
顿了顿,她突然辗然一笑:“是我喜欢的贺庭雪。”
贺庭雪的呼吸骤然一窒,一股无名的火热从他的小腹窜了上来,他紧紧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钻了出来:“谁喜欢贺庭雪。”
“……”
贺庭雪诱哄:“是沈落鸢喜欢贺庭雪?”
被人攥疼了手腕,沈落鸢又不高兴地改口:“……不喜欢了。”
贺庭雪:“?”
“现在一点都不喜欢贺庭雪了。”
贺庭雪努力维持着镇定,他一字一句,声音带着温和的轻哄:“所以你之前喜欢贺庭雪?”
沈落鸢点点头:“喜欢啊。”
贺庭雪嘴上的笑还未绽放开来,沈落鸢又蔫蔫地道:“可是他不喜欢我。”
贺庭雪:“???”
贺庭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会不喜欢沈落鸢?
但沈落鸢已经隐隐约约地委屈开来:“他不喜欢我,疏离我,我之前给他送的礼物他不收……”沈落鸢顿了顿,又抽抽鼻尖小声嗫嚅道,“虽然那礼物是我从库房里随意翻找来的,但也是礼物,他一点面子也没给我,我不要喜欢他了。”
贺庭雪心里软趴趴的,不想送礼这一遭还有这样的变故。
刚想说什么,宽慰一下沈落鸢,想好好解释,沈落鸢的话头又骤然一转:“但是我还是要嫁给他。”
“?”
贺庭雪嗓子干涩:“明知道他不喜欢,你还要嫁?”
这句话贺庭雪问的有些违心了,他怎么会不喜欢沈落鸢?但是他忍不住,忍不住继续试探这个小骗子的心意。
“嗯!要嫁!还要把我赖给他,他要是还不喜欢我,我,我就要找陛下赐婚!”
不喜欢他,还要赖上,还无赖地要去找老东西赐婚?
贺庭雪气笑了。
他简直不知道沈落鸢脑子怎么变成这样。
沈落鸢却突然盯着贺庭雪的冷笑出神,她也跟着笑:“你笑了啊。”
贺庭雪笑意凝滞。
“你笑起来真好看。”沈落鸢掌心发痒,她很乖巧地眨眨眼睛,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出琥珀的润感,黏黏糊糊的,“抱歉,可以摸一下吗?”
贺庭雪给她的“礼貌”打了个措手不及:“摸什么?”
沈落鸢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探了上去:“摸你胸-膛。唔……真-硬,成婚以后要是能天天摸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入v啦[比心][比心]
第23章 第 23 章 他吻她,但他也在躲她!……
“你还想天天摸?”贺庭雪牙都咬咬酸了, “你清醒一点,要不要再仔细动动脑子想一想你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沈落鸢纹丝不动,但她的手还一下又一下拂过贺庭雪的胸口。
明明身体都已经有些东倒西歪, 可她明显没有慌张, 手上的动作舒缓而流畅, 配上那脸上舒服得意的小表情, 贺庭雪觉得自己就像青-楼小-馆里的倌人。
他虽没去过, 但沈落鸢调-戏他这样子熟练极了, 像极了没少去花楼点小倌的人。
沈落鸢就是去过了的吧?!
所以她到底见过多大的风浪,上一次还会说箫昃衡不如他!
贺庭雪不确定都城的女子是不是像他们南属国的一样热辣开放, 他们那里的女子是不在意是否从一而终的,火热潮湿的南属国,缺乏的人口,辽阔地土地,这让南属国百姓心中, 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吃饱肚子, 打猎牛羊,最后就是生崽育崽。
所以高大伟岸, 崽子众多的家庭中的男丁就是最好的选择, 甚至有些女子一年未孕育子嗣, 就会立刻改嫁,重新寻找男子。
万一沈落鸢也是这样呢,她调-戏的手法太过熟练,她本就漂亮, 家世不菲,平素若点些清倌陪一陪……
但贺庭雪更在意的,是她上次提起的箫昃衡。
她是不是也摸过!
他无法解释沈落鸢为何和箫昃衡之间结下那么浓重的仇怨, 甚至让沈落鸢不顾及箫昃衡的地位,任由箫昃衡置身虎口。
所以是箫昃衡始乱终弃?
觉得华家的女子对他未来更为重要,因而抛弃了沈落鸢?
所以沈落鸢才会这般怒火中烧。
不答不说某种程度上,贺庭雪的想法和实际情形也算是殊途同归。
只可惜,他还想趁这个机会继续追问。
沈落鸢像是突然起了困倦,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纵使即便困倦地翻出了泪花,沈落鸢哼哼嘤嘤,她的手还不自觉地要往贺庭雪的衣服里面凑,隔着一层衣服,触感完全不如她所想的那样。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第一回见面用鞭子敲打贺庭雪胸膛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的身体一定练得很不错。
很硬,也有坚韧的弹性。
只是很可惜,隔了一层衣裳,真讨厌。
上辈子床-榻这样的事情,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她对情-事不会排斥,只是到了后面,箫昃衡变了心,每一次做这档子的事还都会和生育皇嗣扯上关,久而久之,她压力极大,渐渐地,便开始排斥箫昃衡的靠近。
而且箫昃衡的身体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就变得不再坚-硬,那种事也变得只是一下还凑合的事。
但是她遇到的贺庭雪不同。
这是一具分外年轻的身体,激情洋溢,身躯伟岸,他的肩膀很宽,如今自己的手搭着的胸膛厚实,她甚至能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格外有力,手指很长,指节末端的指甲修剪的干净,所以她为什么不能享受一下?
而且,她一定能和贺庭雪生出漂亮可爱的幼崽。
如果说上辈子父亲和兄长们遭遇意外,悲壮离世是她心中的一根刺的,第二根刺便是她一直没有孩子。她本是不喜欢孩子的性子,可经过上辈子十多年深宫的折磨,子嗣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她一个心魔,凭什么她不能生?
她单手冲脱贺庭雪攥紧的手,往男人胸口处按了按。
指尖游移,一路下泄。
这下贺庭雪真会忍受不了,攥住她的手腕,同样往外扯了扯:“不要故意撩拨我。”
她这么闹腾,贺庭雪很难克制自己。
沈落鸢不管不顾:“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一下。”
——轰隆隆!
今夜竟然落了雨,二人头顶之上,只见雷鸣四起,大雨很快瓢泼落下。
不能在水里继续泡了。
贺庭雪立刻抱起沈落鸢,带着人浅浅上岸,整个过程沈落鸢都很乖,不但不争不闹,反而因为这个突然腾空的动作,她下意识地揽住了贺庭雪的脖颈。
她的呼吸热热的,打在贺庭雪的喉结处:“这里也很大。”
她的指尖轻轻敲点着贺庭雪的喉结。
贺庭雪心湖的火彻底烧开来,他的心情很是复杂,当下他看着沈落鸢,像是看着一个不能打、不能吼,却也不能纵容她放肆的脆弱小兽。
“我若是对你动了手,你明天说不定又会记仇的记得。”
新修建的亭台水榭就立刻发挥了它的作用,噼里啪啦的豆大雨滴被拦隔开来,贺庭雪屏息不语,实际上他的周围全是沈落鸢的气息,不是京城高门女子馥郁芳香的香粉,好像是一档独属于沈落鸢专有的清淡药味,混淆着暖池蒸蒸腾起的热气,和雨滴打在泥土上的潮湿气味,药草的苦涩气息交织而上。
“但我觉得若是不对你动手,我今天也太亏了些。”
“唔?”沈落鸢恍惚地看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实在太过养眼,以至于她在这样变幻莫测的天气下,也没有惶恐和害怕。
而贺庭雪……他只看到沈落鸢的脸熏得红热,形状姣好的嫣红唇瓣一开一合,她认真道:“你会欺负我吗?”
“不会。”
但这语落地,便荡散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余下的,就只有四唇相接的炽热。
沈落鸢的脑子缓缓吞吞。
贺庭雪身上的气味同样很好闻,清新干净,让她讨厌的箫昃衡,总有很浓重的龙涎香。
所以沈落鸢很舒服的接受了。
只是很快,原本单纯轻贴磨蹭的动作变得剧烈起来,仿佛被一只猛兽夺去所有的呼吸,她剧烈地挣扎起来。
可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最后她只伸出手,伸手攥住贺庭雪垂落在耳侧的长发,在她近乎彻底昏过去的前一息,她终于得到了新的空气,但她的脑袋被一双大手按在了炽热宽阔的胸膛。
一瞬间,她听到了贺庭雪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对方怦怦跳动的心脉声-
第二天,空气潮湿黏腻,似乎还有雨滴淅淅沥沥,滴滴落下的声音。
一睁眼,沈落鸢发现自己就在自己的房间中。
她轻轻蹙了下眉头,罕见地,唇瓣有些刺痛,她身手轻轻抚了抚,还有些微肿,床上的她换了干净的衣衫,绵软温和,但她不吭声了。
因为她这次清楚的记得,昨天晚上她做了何事。
甚至她每一次梦魇,她都能记得。
沈落鸢忍不住转了个方向,一头埋进带着清香的枕头中,同普通的官家喜欢用硬枕、玉枕,和石枕不同,她偏爱棉絮这种绵软的感觉,仿佛置身云端,可现在,这团云却把她深深憋住。
她控制不住自己,前几次面对贺庭雪都可以故作淡定,可今日过后,她在贺庭雪面前还怎么淡定的起来。
不过她没想到贺庭雪会吻她。
他吻了她!
一想到那个炽热的吻,还有对方浓重的呼吸……沈落鸢的手再次抚上了自己的唇-瓣。
对,自己没头没脑,对他说了好多胡话。他非但没有把自己赶走,甚至还吻了她一下……衣服也是他找人给她换下的吧,这还不是她的衣服料子。
很软,但是,有些宽松了。
所以贺庭雪这是什么意思?
努力回忆昨晚的整个过程,贺庭雪都没有回应她的喜欢,沈落鸢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会亲了自己不负责吧?!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了,沈落鸢当即起身。
恰巧莫菱端着热水来:“小姐你可算醒了,今日比昨日睡得还要久一些,一定是昨天参加宴席,太累了。”
莫菱面色担忧:“小姐可以要再睡会儿?”
看看小姐这模样,眼眸迷离,尚在惺忪,沈落鸢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毕:“不必了。”
想起什么,沈落鸢继续道歉:“以后我屋里都不用莫菱你守夜了。”
莫菱惶恐起来:“小姐!”
自从沈落鸢从猎场回来后,她就守过那么一次夜,往后小姐到了晚间,就把她赶回自己的屋子。
莫菱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莫菱若是做错了什么,小姐一定要同莫菱说,莫菱一定能改的!”
知道她想岔了,沈落鸢幽幽叹气:“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莫菱,你同我一起长大,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么,属实是因为这段日子你我一直往庄子里面跑,你辛苦我也辛苦,可白天我还离不得你,所以晚间,莫菱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莫菱瞬间感动的稀里哗啦:“小姐……”
看她又要双目含泪,沈落鸢终究自己先一步离去:“莫菱你记得去医仁堂帮我盯着些药丸,我今日不去庄子。”
沈落鸢没有去庄子,今天她一定要堵住贺庭雪,好好问一问,她不想再拉扯了。
如今治疗热虫病的药方已经证实有用,她现在正在着手将那些湿哒哒的汤药搓成药丸,这样更加方便运送。
她给了这么大的诱饵。
贺庭雪再怎么也不能装傻。
更何况,他还亲她了。
可惜今日贺庭雪不在府上,沉沙也不在,沈落鸢只得回来。
他在躲着自己吗?
药房的沈落鸢搓着药丸,心下带着气恼,不知不觉圆圆滚滚的药丸就被她拍得扁圆,等她回神,这百枚药丸,全都是扁圆扁圆的。
算了,不想重捏。
不变药性,沈落鸢索性随它们去了。
可沈落鸢不曾想,贺庭雪一日不在,两日不在,都已经整整三日了,他还是不在。
不在。
不在!
还不在??
沈落鸢的药丸越来越扁,她不由暴躁地胡思乱想 贺庭雪怎么回事,是意外掉河里淹死了吗?还是出去应酬吃酒醉死了过去?
当然,还有最差的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贺庭雪在躲着她。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她咬了咬牙,不愿自暴自弃。
可是她已经等了贺庭雪三日,整整三日,贺庭雪都不回来,她不能把时间全部耗费在贺庭雪身上!
所以她终于决定,带着莫菱一起去庄子里面收药材。
又是好几日过去。
旬休的沈羡青发现整个沈府都没有宝贝妹妹的影子。
妹妹呢?她的宝贝妹妹呢?
那么大的一个那妹妹去哪里了?
沈羡青逛遍了整个沈府,沈老二今日还在念书,应当晚归,况且这个时候他还在书院苦读呢,父亲也入宫了,就连平时见到他回来,周到准备点心的管家也不知去向。
沈羡青错愕不已,终于,他从莫嬷嬷嘴里知晓妹妹去了哪里。
莫嬷嬷正在擦拭沈落鸢的珠玉发钗,虽然小姐不爱戴这些,但总归要仔细搭理,闻言,她回应沈羡青:“小姐和周管家去了京郊的庄子。”
沈羡青看着沈落鸢的首饰盒,好些都是他曾经送给鸢鸢的,没想到鸢鸢这么仔细的保存:“鸳鸯去京郊的庄子作甚?难道是为了收药材?还是那里的草药出了何种问题?”
嬷嬷摇摇头:“老奴这便不知了。”
她也不知道,小姐本来还在鼓捣药材,怎么就突然要去看府上的庄稼田。
不过她大抵知道知道小姐最近心情不佳-
与此同时,京郊的好几处沈家庄子都被沈落鸢一一看了个遍。
这管家起初还有些担忧,小姐之前或许管了些沈家的事务,可是这庄子就复杂多了,没想到小姐一看到各册账目,可就上手了。
走了这么一日,沈落鸢有些疲倦。
她按了按脑边的颅穴。
同时新的思路飞快的形成。
除了热虫病,整个国都和各大洲郡往后还要面临各式天灾,她会告知父亲,同时沈家要提前做好准备。
天灾不仅是天灾,还会引发战乱和民乱。
普通的庄子当下要以最快的速度种植更多的粮食,同时还要修建堡垒型的坞堡,关键时候庇护粮食和佃户。
至于那些原本供给沈家人休养生息,躲避酷暑的庄子,沈落鸢一一做了规划。
栽种粮食,大规模大批量的栽种粮食。
听她吩咐,周管家眼皮一跳又一跳:“小姐,这本是避暑的庄子,沈家名下种植的庄子已经不少,更不提在南边还有一年两熟的田地。”
实在不必把夏日的避暑胜地也改成农庄。
沈家怎么会缺饭吃?
沈落鸢却含笑不语。
现在是不缺饭吃,可等往后呢?
这里的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现在还能宴请宾客,诗会云集,可等到后面呢?
身份不能当饭吃。
但是粮食可以。
于是沈落鸢带着周管家回去,少女重新沉浸于药方的研究与整理时。
片刻后,书房里的沈泊渊眉头皱了又皱。
“鸢鸢说要把所有的庄子都用来种粮食?”
“还说要大量收购南方种植的田地?”
“现在还要开始暗地里大量囤粮?”
三问之下,沈泊渊的眉头彻底紧锁。
鸢鸢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更不会突然要求种粮食。
同样,沈落鸢往庄子走这一遭,很快也落到了贺庭雪耳里。
贺庭雪总是从宫里出来了,他这些日子都被那个糟老头子烦的要命,可是他有事情要烦老东西,即便那个老东西嘴都快笑歪了,他只能忍着。
还是心里念叨着沈落鸢,他才能忍过去。
现在一回到府上,下人就同他说,沈落鸢找了他三日,整整三日。
贺庭雪立刻拆人去丞相府去问,不想沈落鸢已经去乡下的庄子了。
再往后一查看……
什么,沈落鸢要种粮食?
还要把庄子那些楼台水榭附近都种粮食?
贺庭雪不由沉默。
先是南属国才有的热虫病,其后是突然广种粮,广积粮。
贺庭雪一把推走黏上来的几只胖乎乎小老虎,小老虎可怜兮兮地卖惨,嗷呜嗷呜又黏了上去。
贺庭雪索性不管它们了。
很快,男人一双剑眉忽就挑起。
“沉沙,你带折戟来。”
片刻后,折戟带着满身药味而来,他比沉沙沉稳许多,眉眼刻纹深远:“主子。”
“折戟,你的腿如何?”
“多亏了沈大夫的医治,现在身体的寒疾已经好上了许多,这双腿已经许久不曾疼过了。”
“你觉得沈落鸢如何?”
折戟顿了顿,小主子对沈大夫的心思他早就听沉沙说过,但当下,他简明扼要:“沈大夫心思清明,医术高绝。”
“她的医术,在你看来如何?”
“……时下医师之翘楚。”
折戟又补充道:“属下这病,南属国医师都看不了,但到了她手中能被药理好,所以属下觉得,沈大夫给出的那张药方或许真的有用。”
南属国和都城远隔千里,中间还绵延着连绵不断的山脉和长河。
即便也有热虫病,短时也传不到都城。
“所以她年纪尚小……”为何就有这般高超的医术?贺庭雪讷讷。
而且她对太子还有那般浓烈的恨。
又是何缘故?
沈落鸢在贺庭雪眼中俨然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他琢磨不透对方的心思,但是小骗子要囤粮食,他便也可以提前操作一番。
当下都城周围所有的粮食种植最多一年一收,靠南边的地方天气暖和,便可做到一年两熟。
但是,南属国不同。
天气湿热,即便是冬日,也无需穿着棉厚的长袄,在他们那样的地方,粮食普遍可以做到一年三熟。
于是贺庭雪休书一封。
半个月后,南属国的司农顶着炽热暑阳检查田地,看完女皇递来的书信后,知天命的司农大人彻底摸不着头脑。
是不是他今天晒久了,脑子昏了?
皇子殿下这是何故,居然要继续开垦东边的土地,扩大种粮?
他们南属国,早就不缺饭吃了!
不过随皇子殿下书信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药方,和一批批珍贵草药。
这下子,太医署的太医令和各大医监,医正本在焦头烂额,恍惚间迎头砸来了一个惊天好消息!
叨扰南属国数月之久的热虫病,终于有了医治的方子!
皇子殿下还送来了成品药丸!
一枚枚药香四溢,搓得那叫一个圆润饱满!
但太医令喜不自胜地一样勘察几车药丸,忽就被什么晃了眼:“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闻声围了过去。
只这一眼,众人瞳仁激颤,只见一盘又一盘圆滚滚的药丸之中,有那几盘褐色药饼子分外显眼!众目睽睽之下,太医令目色郑重地捏了一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都没捏动。
哪家药房的药医动的手,捏得真他娘的硬!——
作者有话说:零点更新[比心][比心]
第24章 第 24 章 他说,赐婚。
“梆梆梆!”
遥远的都城, 沈落鸢又开始捶弄她的药丸子了。
圆圆的可以吃,这扁扁的自然也可以。
所以最开始搓药丸的人为什么一直致力于要把药丸搓得那么圆?
送去南属国的药材已经耗尽了很大一部分,最近医仁堂的人员都在抓紧时间制作药丸, 沈落鸢忙碌之余, 还要忙着去庄庄子里查看种植情况。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贺庭雪回来了。
不过这段时间的忙碌也是有益处的, 暧昧的那一晚过去, 她的心似乎又凉了凉, 而且累到每天洗漱完倒头就躺在床上, 第二天醒来,她发觉自己已经好几次没有去贺庭雪的暖池。
这就好, 沈落鸢微微松了口气。
在贺庭雪没有主动找她之前,她可不想主动再凑到贺庭雪面前了。
时间一晃而过,这段时间都城里倒是发生了许多新鲜事情,华媃云当真开始闹了起来,据说华尚书还气言, 要动用家法, 将她踢出华家家谱。
更不曾想,华媃云居然倔强的真的从华家搬了出来。
而且, 还出现在沈落鸢的庄子附近。
沈落鸢:“??”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定睛一看, 远远柳树下等着她的,不就是华媃云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华媃云提着裙摆,这段时间和父亲闹了这么久,她比之前瘦了很多, 眉眼也带了几分倔强:“我被父亲赶出来了。”
沈落鸢错愕,上回她还只听说华媃云被尚书大人责备了一番,怎么这么快就搬出来了。
但沈落鸢面色很淡:“因为你不想嫁太子?”
华媃云现在很不想提到这个人:“父亲不信太子的腿治不好, 还扬言,只要找到你的外祖,太子殿下一定能站起来。”
沈落鸢:“……”
华媃云继续自暴自弃:“父亲还说,你同我说那些是要诓我的,是想让你自己顺利嫁给太子。”
“你相信吗?”
“什么?”华媃云猝不及防被沈落鸢一问。
沈落鸢沉言:“万一我真的是诓你的呢,太子的腿真能治好呢?”
华媃云当真傻傻地愣在原地,她很快伸出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沈落鸢的肩膀,语速很快,带着懊恼和气愤:“我才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沈落鸢被她锤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好笑道:“没想到之前你看我那么不顺眼,居然还如此信任我。”
眼看华媃云又要生气,沈落鸢立刻道:“不过太子的腿定然是治不好的。”
华媃云微微松了口气。
沈落鸢又看下衣着打扮已经朴素不少的华媃云:“只是你日后要怎么办?当真被你父亲逐出家门吗?”
华媃云梗着脑袋,嘴硬道:“他不要我这个女儿就算了。”
沈落鸢却觉得不对劲,华尚书也是个爱女如命的,怎么会这么果断地就把女儿赶了出来,但她不曾说什么,只道:“那你现在就住在京郊的庄子?”
华媃云点点头:“也就暂时在此处歇脚了,后头做什么……”其实华媃云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沈落鸢看她和无头苍蝇一样,当初阳光熠熠的少女如今怎么会变得这么惨淡,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终究还是自己这一世的变故改变了华媃云的命运,沈落鸢吐突然道:“那你不若这段日子陪我一起走走庄子?”
华媃云:“啊?”
但等华媃云真的跟着沈落鸢去打理她那些庄子,华媃云才头痛得要命,她原来怎么不知晓,庄子里的事情这般多?!
而且沈落鸢为什么都种满了粮食?
种名贵花卉难道不好么?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难道不是吗?”
华媃云认真看了沈落鸢很久:“真奇怪,我感觉你就和换了一个人一样……”
沈落鸢含笑不语。
华媃云已经开始暴躁的揪头发了:“你有事情做,你不但可以巡查庄子,还可以去医仁堂,可是我呢,除了每天跟在你后面,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沈落鸢低声细语:“那便寻一个自己爱做的,喜欢绣花就开衣料店子,喜欢首饰就钻研京都的新首饰,这都城这么大,总归能寻到自己爱做的。”
“我可不是你……”华媃云嘟囔着,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但不知想起什么,她突然凑到沈落鸢面前:“你同贺庭雪是什么关系。”
沈落鸢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就是她缠上了贺庭雪,贺庭雪吻上了她。
然后贺庭雪现在一直躲着她罢了。
沈落鸢还不知道贺庭雪最近接二连三地往皇宫里面跑,但她的去向不曾被隐瞒,贺庭雪要是真想找她,肯定能找到她,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贺庭雪现在没想好要不要被她黏上。
沈落鸢不免有些泄气。
烦死了。
让她很快就把这股无能的力全部倾泻到了粮食种植上,都城的庄子再怎么多,也不过如此,她让父亲在江南地区广种粮。
之前父亲文人风气,虽然淡雅清贫,但是容家的底蕴还是有的,不显山不显水,这么些年就在地貌良好的南部州郡拥有了大片的土地。
除了种粮,沈落鸢最在意的就是药草的问题,天灾人祸之下,一难,是百姓饿殍满地,其二难,是百姓惨遭灾病横行。
可不知是否是她重生一世的缘故,这辈子的水灾旱灾居然提前到来,南部的州郡水灾蔓延,而北部的地区更是久久不落一滴雨。
这才只是春季——
春雨贵如油的好时节,竟然不落一滴雨!
沈落鸢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上辈子天灾降临便也是这般,只是她不曾想,这一世居然提前了快有十年!
任何预兆都不容小觑。
如是背景下,沈落鸢的生辰宴即便盛大,她也无暇顾及。
“鸢鸢,怎么觉得你最近似乎有心事,可否说来与二哥一听?”沈羡书今日不用去书院,他带来早春的春茶,亲手泡了一壶,端到妹妹面前。
生辰前日,他的妹妹终于从庄子里面回来了,只是不曾想沈落鸢的脸上并无任何喜色,只有满目的疲倦。
这让沈羡书不免有些心疼,整个沈家都知道,鸢鸢身上压了多重的重担,父亲在朝堂之上已经上书,让今年的农桑之事更为重视,可惜好像还是太迟了。
沈落鸢皱着眉:“二哥,如果天灾提前了,百姓该当如何?”
沈羡书顿了顿,不曾想,沈落鸢思考的是这个问题,但他并未因为沈落鸢是一介女流就忽视她的看法:“粮食便为最为关键一环。”
沈落鸢点点头,她难得有些暴躁:“可是天灾之下,百姓又从何处种得粮食……民无食则易生暴-乱。”
沈羡书重重叹了口气:“可是鸢鸢,二哥知道你担心,可这等天灾人祸不是你我可以抗衡的,父亲如今已经在南部广收粮,今年的农桑种植也扩大许多去,你不可将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
沈羡书怎么会不知道沈落鸢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妹妹重生后,压在心里的担子足足比之前重上许多。
可沈羡书再怎么看,她也是自己的妹妹,一个马上要过生辰,却一直在庄子里辗转的妹妹!
沈落鸢摇摇头。
她没有把所有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她只是一想到这一辈子的百姓,颠簸流离,还要遭受那种苦难,她就忍不住心慌意乱。
而且这种突如其来的提前更打乱了她的计划。
原本她要嫁给贺庭雪,便是指望贺庭雪登位,她能借助贺庭雪的权势,让天下百姓提前重视农桑,开垦土地,积攒粮食,这样在天灾降临后百姓的秩序才不会崩溃的那么迅速,可是现在一切都提前了。
规划被打破的失控感让沈落鸢已经焦躁了许多日。
甚至让她已经很少有时间想起贺庭雪。
不过一个吻,这不算什么。
沈落鸢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说不定贺庭雪已经带着人马回到南属国了。
于是就在这样的复杂心情下了,沈府迎来了她的十五岁生辰礼。
声势浩大,邀请了近半个都城的达官贵戚。
沈落鸢的母亲去世很久,为她操持礼仪的是沈泊渊特意请来的,那位一直悠居古庙的长公主殿下,更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
年长的贵妇人即便脱下凡贵的首饰,也依旧典雅贵气。
这不是沈落鸢第一次行这样的礼,甚至上一辈子也是长公主殿下为她长者赐福,但重来一世,她依旧不免觉得心神恍惚。
她不由心神一戚。
这一世终究还是不同于上辈子,上一辈子生辰礼后她就很快嫁给了箫昃衡;而这一辈子。箫昃衡断了腿,还伤到了那里,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和箫昃衡有任何的关联。
她是崭新的她。
同时,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更不需要为贺庭雪的一个吻神魂颠倒。
所以她为何又会想起贺庭雪?
沈落鸢不曾想自己的脑海会突然闯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都驱赶不去。
礼乐未成,繁琐中等待中,她出了闺阁。
面见一众宾客,她还难得分心,她想着要不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她原本靠近贺庭雪,本就心有异念,贺庭雪不是蠢笨之人,或许早就觉察到了……
所以他才会选择避开自己。
对贺庭雪而言,这其实是个很聪明的选择,沈落鸢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现在的确不适合让这位南属国的皇子同京都的高官之女产生姻亲。
但等这个人在生辰宴上张扬地再次出现时,她还是忍不住将所有主意放在他身上。
只是这次不同,黑衣猎猎的少年郎还带来了一卷圣旨。
沈落鸢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沈落鸢错愕的神色之下。
他笑意灿灿——
“沈落鸢,你的贺礼。”
但他的薄唇轻动,吐露出得词句却截然不同。
远远隔着,沈落鸢却看得很清楚,正因为如此,沈落鸢的心脏才砰砰地直跳着,快到俨然要跳出胸膛。
他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说,赐婚——
作者有话说:5.15已更新[比心][比心],这篇短短的,是十几万字的文,所以,很快就完结啦[比心]
第25章 第 25 章 贺庭雪:“她去哪儿,我……
赐婚!是赐婚的圣旨!
沈落鸢出房向宾客行揖礼, 所以才清楚看到这一切,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一直是她黏着贺庭雪, 是她肖像着但凡贺庭雪有一点不排斥她, 她就立刻进宫请求陛下赐婚她和贺庭雪。
但眼下的结果截然不同。
不仅她, 整个宴会之上, 所有宾客都错愕不堪。
但他们没看清贺庭雪的唇语, 只胡乱猜测着。
那是什么?
等等!?
这不是陛下的赐婚圣旨还能是什么?!
只是丞相家的嫡女, 怎么会嫁给南属国的皇子?!
在场之人,除去早就知道沈落鸢谋算的沈家人, 其余所有人都近乎诧然!
但等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久久不曾回神。
“不会吧……沈落鸢她要嫁给贺庭雪?”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扯上联系的,而且丞相居然会让女儿嫁得那么远?”
“那可是南属国啊,炽热蛮荒,远去于千里!”
“她就去吃苦吧!被贺庭雪看上, 还不如京里随便寻个儿郎嫁了!”
还是长公主殿下嗔怪一声:“你这小子可不能这就巴巴地凑过去了, 今日是鸢鸢的笄礼,你要说什么, 还等笄礼结束。”
长公主俨然和贺庭雪关系不错, 至少, 长公主说这话可全无责怪。
贺庭雪微微耸肩,他只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落鸢。
沈落鸢突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移开视线。
正礼开始之际,贺庭雪被沈羡青拉去落座。
“你小子!”沈羡青很想说什么, 但眼下宾客众多,他不想被别人听了这闲碎杂语。
只得给贺庭雪一杯一杯地灌酒。
气死了!
贺庭雪居然去找陛下赐婚了!
但很快,沈羡青就全身心地看妹妹的三加仪式。
女子笄礼, 关键便是着三加礼。
长公主殿下的祝词和京都大多女子的笄礼词差不多,初加,后头的二加,三加,沈落鸢的衣着愈发华丽精致,祝词也美好。
沈羡青看的眼眶湿红。
这是他的宝贝妹妹,今日起就要成人了,三加过后,便是置醴与醮子,沈落鸢被长公主赐酒,这不是沈落鸢第一次喝酒,她端方地祭酒、清酒沾唇,唇齿留香。
在场宾客忽就不说话了。
沈落鸢她什么时候出落得这么落落大方?
她身上不见任何踌躇和畏怯,还难得掩着一场消散锋芒的沉稳。
沈泊渊欣慰地看着沈落鸢。
后续仪式走得飞快,沈泊渊带着沈落鸢向宾客敬酒,在场宾客则深思不明地回礼祝贺,琴瑟演奏之声中,氛围终究恢复正常。
直至尾声……
沈家人送走客人,贺庭雪却没有很快离开。
同样留下的还有长公主殿下。
近乎年迈的中公主含笑坐在主座,看着下头眉眼带笑,兴然昂扬着的贺庭雪,不免亲昵地讷言:“你动作倒是快。赐婚就赐婚,日期选得也近,三个月的时间,生怕人家姑娘跑了。”
长公主不免怀疑贺庭雪是不是个痴儿脑。
但贺庭雪已经美上了。
这段日子他今年几次往皇宫跑,就是为了拿下这个赐婚圣旨,他到底付出的几番心血,老头子可算是翻身拿捏他了,想为难他,临时加了许多条件,这让他又气又恼,可是想着沈落鸢,便又咬咬牙答应下来。
这才有了今日这道赐婚圣旨。
小骗子是他的小骗子,哪怕她心里藏着事情,亦或是为了别的东西靠近他,但他霸道极了,沾染上他,小骗子是不可能甩掉他的。
很快,沈落鸢已经换下一身繁密礼服。
她身着素雅的水青蓝长裙,头发挽了起来,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蛋完全露了出来,像是瓷白的玉,点缀鲜红的鸡血红。
她脚步轻缓。
今天这一遭来的太过突然,她有些猝不及防,不过结果是好的,她会嫁给贺庭雪。
看到沈落鸢出来,贺庭雪的眼神就一直盯着她,那眼神有些热切、灼烫,又有些露骨。
沈落鸢:“……”
沈落鸢从来不知道他居然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毕竟上辈子自己飘在房梁之上,她眼中的贺庭雪总是杀伐果断的,眼神冰冷,仿佛看谁谁就会丧命。
看她坐定,贺庭雪方才懒洋洋地道:“人人都喜欢的宝贝,我可不得早点扒拉到我的怀里。”
沈落鸢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沈羡青嗤笑一声。
他的鸢鸢当然是人人都喜欢的宝贝。
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妹妹是不是要跟着贺庭雪一起去南属国,沈羡青颇为酸味:“你们婚后是不是要去南属国?”
那么远,那么偏……
如果去了,他们恐怕好几年都见不得一次面。
沈落鸢也看向贺庭雪,她已经做好准备。
她要嫁给贺庭雪,势必这几年要跟着贺庭雪去南属国,不过去那里也好,她早就知道那里的农物生产最多可以做到一年四熟,三熟更是常态,这样的话,同样的土地便可产出相当于他们这边翻倍的粮食。
沈落鸢不可能放弃那里,只是……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贺庭雪多种粮食。
不过眼下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当今陛下赐婚,他们的婚事就被安排在三月之后,这本是个很仓促的日子,但沈落鸢却恨不得快些,再快些。
贺庭雪却突然道:“听她的。”
沈羡青:“?”
沈落鸢茫然地薄唇微张:“啊?”
贺庭雪定睛看着沈落鸢:“她若愿意,便去,越是不愿,我便留下。”
他风轻云淡地说着这话,仿佛留在都城还是回南属国这件事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话音刚落,长公主就微微眯起眼神看着他。
有些狐疑,那确定对方没说谎话,瞬间她心情明畅起来:“你愿留在这里?”
贺庭雪百无聊赖:“自然。”
有他这般姿态,沈家人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
但从今日过后,贺庭雪和沈落鸢二人就是被帝王许下婚配的二人了,自然可以走得近些,于是,几人的注视下,沈落鸢突然朝着贺庭雪道:“新的药我制好了,贺哥哥要不要去看看?”
贺庭雪本就是想和她单独说说话,自然歆然应下:“好。”
二人的氛围有些暧昧了,但是孤寡汉子沈羡青却浑然不觉,甚至沈羡青也想跟着一起去看那什么药丸,他已经好久没和妹妹好好说说话了。
但是沈羡书一把拉住了他:“你去作甚?”
沈羡青:“我为何不能去?”
沈羡书怒其不争:“你过去打扰他们?”
沈羡青:“???”
看他还要倔强着追上去,沈羡书难得拖拖拽拽,撩起袖子,更是无端涌起一把蛮力将他带走:“走,我们还要去给鸢鸢准备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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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躲什么?”贺庭雪好笑……
而沈府的暖池边, 一对佳人正行在连廊之下。
月光皎洁,映照在二人身上。
沈落鸢其实有很多话想同贺庭雪说,她想问贺庭雪为什么突然向陛下求这一道圣旨, 他不是在疏离自己?远离自己?还亲了自己不想负责吗?可是现在当真安静地走在对方旁边, 沈落鸢才觉得这一切有些如梦似幻。
像假的, 像是月亮给她编织的一场梦。
“你真的愿意娶我吗?”
“其实那不是我的贺礼。”
两道声线一同响起, 池水荡起层层涟漪。
听清贺庭雪的话, 沈落鸢瞬间凶狠狠的看着贺庭雪。
“你是什么意思?不想娶我?”否则为什么会说那不是贺庭雪他准备的贺礼。
贺庭雪当即失笑:“我怎么会不想娶你, 为了这道圣旨,我可是答应了老……陛下很多条件。”
沈落鸢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稍显紧张地看着贺庭雪:“那你话里是什么意思?”
贺庭雪好笑不已:“我有更好的礼物给你。”
沈落鸢半信半疑。
赐婚圣旨难道不好吗?这恐怕是她这个生辰礼她收下的最好的礼物,有了陛下的赐婚,她算是光明正大地赖给了贺庭雪,而且还是贺庭雪自己主动要求赐的婚……
但眼下沈落鸢思绪颇多,不知贺庭雪还要给她送什么贺礼。
明明两人已经这么几日不见了, 但沈落鸢看着贺庭雪, 心中浅浅藏着几分相见后的高兴。
一定是她上一辈子变成鬼怪,黏着贺庭雪黏着太久了, 导致她现在不过十来日没有见到贺庭雪, 心里隐隐就觉得缺了一块。
沈落鸢暗自唾弃自己。
但同时她目含水光地看着贺庭雪:“还有什么礼?”
赐婚圣旨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但她没有同贺庭雪讲明。
男人只含笑不语, 月色打在他身上,给他勾勒出一种难以用语言描摹的神秘和悠远,沈落鸢突然走神地想,如果贺庭雪的这副模样被都城中的其他女子看到, 此刻她的耳边一定会嘤嘤环绕着许多夸耀的声音。
沈落鸢才不会出言夸他。
不,是她清醒的时候不会夸。
她只是稍显别扭地移开视线,跟着贺庭雪的影子, 亦步亦趋。
其实小的时候,都城里有这么一种可怕的说法,说是踩着别人的影子,那人会被鬼怪吸走,所以小的时候她跟在大哥,二哥后面,都会很小心的避开大哥,二哥的影子。
当下亦如是。
她和贺庭雪离得很近,所以沈落鸢愣了一瞬,慢了几步,同贺庭雪拉开距离。
“躲什么?”男人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的远离。
“我没躲。”沈落鸢故意装傻。
“……”贺庭雪也不戳破她。
现在她站在自己旁边,他就很高兴。
不过想起沈落鸢对箫昃衡的熟稔、没由来的憎恨,以及后来他逼问出箫昃衡的那一番话……贺庭雪忽然就有些咬牙切齿,不过到底没有发泄在沈落鸢面前,他只绷紧着声音,期间夹杂着沈落鸢觉察不出的试探:“箫昃衡已经彻底废了。”
话音落下,沈落鸢的眼睛蓦然一亮:“他没心存侥幸,继续找外面的神医给他瞧瞧?”
“外头除了你外祖,哪还有什么神医,不过你外祖已经修书一封送到宫里,说如果是你都治不好的腿疾,他回来也无用。”
贺庭雪回头,看着沈落鸢,黑色瞳孔幽深而灼烫:“不曾想你的医术居然这般厉害。”
沈落鸢隐约有些骄傲:“我的医术全部学自我的外祖父,我虽然不及外祖父经验老道,但也能看出箫昃衡的腿是彻底治不好了,不仅如此,他现在还不举。”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她就高兴至极。
不过她微微压了压,含蓄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太子其实不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一直不喜欢他。”
那该有多坏,才能坏到沈落鸢这么厌恶。
贺庭雪的视线游离在她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琢磨出什么。
但是仔细看来,雪白白腻如羊奶-皮-子的皮肤,鲜红如鸡血石的唇-瓣,今日礼数已成,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卸下面上的妆容,就显得愈发娇艳美丽,好似一-日之间就已经彻底长开。
含苞牡丹,耀眼夺目。
更不提沈落鸢此刻还在轻轻含着笑。
原本有很多想问的话,此刻突然堵在了嗓子间,贺庭雪提上步子。
无碍,他和沈落鸢来日方长。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给沈落鸢看一看,他送给沈落鸢真正的贺礼。
“这个府邸荒废已久,后头还要重新仔细修一修,我已经差人在我现在住的院落旁边开出了几间药房,里面可以存放药材,你看看有哪些地方你想改,若是你想住别的院落自然也可以。”
“我为什么要住别的院子?”
贺庭雪:“?”
沈落鸢很坦诚地道:“你我二人婚后自然要住到一处的。”
不过她想起什么,忽就拧起眉,表情严肃地看向贺庭雪:“若是你婚后想纳别的女子,那我便住得远一些吧。”
眼不见心为静,还不会叨扰贺庭雪。
不想她一语落下,贺庭雪倏然间被她气笑了:“哪里会有别的女子?”
反应怎么这么大啊……
沈落鸢嘟囔着,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怎么能确定……”
沈落鸢从来没想过要独占贺庭雪的心,能够赖给贺庭雪就是她成功的第一步,后面她要借贺庭雪的权势一步步为后面的灾荒难年做准备!
所以她不说话了。
但她不知为何,她都不说话了,贺庭雪好像更生气了,沈落鸢有些看不懂他。
男儿三妻四妾在这个时候非但不会被人唾弃,反而是有才能、家底富裕的表现。
所以当初箫昃衡追求她的时候就扬言整个后宫仅有她一人,也坚持了十年,就已经让满朝堂的人以及民间百姓赞叹帝王专情。可暗地里,谁人不说她妖孽祸水,不通女德女训,十年未产一子一女,还东宫独宠。
所以沈落鸢聪明地想。
如果这一辈子她不能生,还要早早地为贺庭雪做好准备。
只是这个可能一出现脑海中,就隐隐让沈落鸢有些不舒服。
但她还是压了下去。
二人的氛围从暧昧平和突然变得有些酸怪。
沈落鸢和贺庭雪都不说话。
他们穿过丞相府的围墙,如今这里正在修缮暖泉,挖出的池子果然在冒着热气,这已经不是沈落鸢第一次路过了,却是第一次清醒的走过,想到她几次三番半夜梦魇走过这道墙,冲撞到贺庭雪的府邸上,她就有些难得的面红耳赤。
她就是在这里,几次占了贺庭雪的便宜。
所以贺庭雪不像上一辈子的帝王,如今的儿郎并非杀伐果断血腥暴力,相反,对方似乎还有些很好说话,纵容着她对他上下其手。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还要克制些!
沈落鸢心里多了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繁杂思绪,这一路静寞着跟在贺庭雪身边,倒是没注意到二人的影子早已在月夜下紧密相贴。
贺庭雪垂眸看着二人贴着极近的月影。
无声挑眉轻笑。
可这个短暂的笑很快烟消云散。
一想起她要赖给自己,却不想独享自己,贺庭雪就忍不住翻涌一股滔天巨浪。
好一个沈落鸢。
她真的可以容忍别的女子睡在他的床榻边吗?
但很快,沈落鸢就突然惊呼一声:“好多的红糖糕儿!”
她彻底被前方的热闹情景夺去了所有注意!
她没看错吧!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那四只幼崽小老虎如今已经长大了许多,不似当初在猛虎身边的脆弱,但依旧是蓬松毛茸茸的,被养的滚圆,一身红糖色更显浓重。
几只小虎正在相互嬉戏玩乐,闻到贺庭雪的味道,忽就像有什么指引一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全都迈着不长的腿,颠儿颠儿的如一块块红糖软糕,嗷嗷声乱作一团地冲到贺庭雪和沈落鸢面前。
“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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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我未来的夫人,你们黏……
“嗷呜嗷呜!”
“嗷嗷嗷嗷!”
“呜呜呜唔!”
比较第一次见到它们, 这几只小老虎已经长大了许多,同样也蓬松了许多,看上去没有它们母亲那么凶狠恶煞, 眼睛圆圆的, 这样褐红色的红糖色让人看着就不由心生喜欢。
真可爱的小老虎。
但沈落鸢克制的不再靠前。
她只看着小老虎围着贺庭雪, 眼神透亮:“你把它们都给养了?”
贺庭雪百无聊赖的挠着小老虎的下颌:“南蜀国有驯兽师, 自小捕捉的野兽是可以驯服的。”
沈落鸢连连点头, 这她倒是知道的。
上辈子就看到过, 有南属国的驯兽师驯服了老虎,甚至还有野狼。
“你想摸吗?”看她忍不住靠近, 又努力收回克制的手,贺庭雪不由好笑:“不必压着喜欢,这几只虎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若喜欢,可都收了去, 如果嫌多了也可挑着养, 饲养这几只小老虎的驯兽师,我也一道送到你们府上。”
沈落鸢错愕:“真的?”
贺庭雪挑挑眉:“我骗你作甚。”
沈落鸢不说话了, 对啊, 她有什么好骗的?
不过她的确很喜欢。
她蹲下身, 这几只小老虎似乎在她的身上闻了好几圈,这才放心大胆地顾涌着她的小腿,胆大的,甚至在她的面前露出了毛肚皮!
好一顿使劲的揉搓!
感知着这又温暖、又蓬松的手感, 沈落鸢简直爱不释手!
左摸摸右摸摸,没有错过每只小老虎。
这让一旁看着的贺庭雪双手抱于胸前,不由有些吃味了:“倒是比喜欢我还喜欢些。”
这句话沈落鸢没听清, 她只抬头:“你方才说了什么?”
贺庭雪侧开脸:“不曾说什么。”
沈落鸢低低地“哦”了一声,贺庭雪便带着她同这群小虎去暖池附近的连廊坐着。
但男人面色平静,沈落鸢眼下再次看到这汪清澈的暖池水,心里不免有些飘忽……
她可是好几次在这里冲撞了贺庭雪。
那些吻,那些肢体的触碰,实在有些旖旎。
一股无由来的热浪从脚底翻涌而来。
沈落鸢尚且不知她的脸突然红了个透,便手作扇风状,一摇一摇的扇着微风:“对了,贺哥哥,我有话要同你说。”
“嗯。”贺庭雪应得漫不经心,他也猜到了。
沈落鸢努力斟酌着词句:“贺哥哥,我觉得都城和诸多郡县近来……似乎有遇上了旱灾的迹象。”
“?”贺庭雪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再联想沈落鸢最近一直在庄子里摆弄田地,还有丞相上书老东西要重视种植,还在南边广收粮食。
这么大的风声……
男人立刻散尽所有的懒散,他眼眸微眯:“怎么说?”
看贺庭雪不排斥这个话题,沈落鸢微微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的天灾人祸实在太过惨绝,百姓本就民不聊生了,箫昃衡还要压榨他们的农税,后来遇到天灾,百姓们入不敷出,更是欠了一屁股的赋税,住不下去便四处流亡,可干旱后又有蝗灾,水灾,和瘟疫,几番折腾下来,朝政不为朝政,民生不为民生……
沈落鸢不想这辈子再看到这幅场面。
当然她更需要让整个沈家在国不泰、民不安的境遇下依旧安然。
如今的情况已经大便其样。
箫昃衡已经丧失登基为皇的可能性,他断腿,他无子嗣,想必当今圣上还会另选太子。
只要箫昃衡不是皇子,那她的父亲就不会在箫昃衡的算计下抑郁而终。
她的大哥想必也不会领兵出使北属国。
一想起那里天寒地冻,大哥更是被箫昃衡算计的丧命异国边疆,沈落鸢都恨不得要了箫昃衡这条命!
更不提她的二哥!
先是染上了热虫病,随后坠入冰天雪地的寒湖!
不过这辈子热虫病已经在南属国控制住,即便传到他们这里,沈落鸢也准备有足够的药材。
但沈落鸢不放心的是,接二连三的干旱虫灾与水灾。
沈落鸢突然暗下眸色。
月色之下,她不曾注意到自己的神色是多么难过的悲天悯人。
她还只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
又如何会露出这般神色?
但所有的疑惑贺庭雪不曾主动问询,他只静静地听着沈落鸢的话。
沈落鸢字字清晰:“最近我走访农庄,听农夫们说,开春来,这天气就格外的干旱,虽然前几日落了一场雨,可全然缓解不了地里的干燥;南面江南部分地区的种植州郡也上了书,那里的农田同样干到结了块,若不是那里水系发达,还能取河中水,恐怕所有的秧子早就干枯焦黄……”
这让沈落鸢不由有些慌乱,她害怕这辈子所有的天灾都提前。
“所以,我想如若发生天灾人祸,我们可否从你们南属国才卖粮食……”
沈落鸢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强人所难。
粮食是一国之根,而南属国在四大属国里的地位最高,平时最为放肆的缘故,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缺粮食,甚至粮食产量颇为丰裕!
一年三熟,甚至四熟的好气候,可不让其他几大国都羡慕!
可是偏生南属国天高地远!
同他们隔着连绵山脉和一条弯弯大河,气候炽热,湿润难耐,而且还易受难攻,所以便也成就了他们佣兵自处到现在的地步。
因而上辈子箫昃衡才对这片土地疯狂觊觎。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即便南属国明面上是他们的属国,但也有些放肆了!
而现在她却很不自持地提到了南属国最为关键的粮食,沈落鸢有些紧张,见贺庭雪不说话,她立刻加快语速:“不过这也是朝中事农桑的大臣们的猜测,不一定后面就是旱灾,每年气候多变……这只是一个可能……”
贺庭雪:“可以考虑。”
“如果不愿的话……也无碍,父亲说朝中已经开始广收粮食了,届时如果真发生天灾,百姓断粮,饿殍满地,朝中就会派人赈灾……”
但沈落鸢很快打住了话头,她错愕地看着贺庭雪,刚刚贺庭雪说了什么?她是不是错过了?
贺庭雪已经颔首,少年的容貌冠绝,剑眉星目,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不管第几次看,都不由吸引沈落鸢的全部注意。
沈落鸢不止一次唾弃自己,如果自己是君王,一定会耽于美色。
但如今美色在前,美色还向她倾落。
贺庭雪一步步朝她走近,少年的身形高大,其实今日为了参加她的生辰宴,并未穿那一些黑衣,绛红色的长袍颇为衬人。
而贺庭雪拨开那些团团围住沈落鸢群袂的小老虎,不高兴,藏着捻着的酸劲儿:“这是我未来的夫人,你们在这儿黏什么黏。”
“???”
沈落鸢突然被他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少女不经意的瞳孔扩大,原本狭长的桃花眼瞪得像圆月:“什、什么?”
他怎么突然说这些?
贺庭雪却越说越自在,甚至还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地上那团撒娇、嗷嗷叫的小老虎,驱赶意味明显:“听好了,我的媳妇儿只能我去碰,你们要碰,以后自己去外面找母老虎去。”
没错,这一窝四只崽,全是公虎。
现在更是成为贺庭雪心中新晋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他突然发现。
比起他——
沈落鸢似乎更喜欢这几只小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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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冰清玉洁”贺庭雪。……
沈落鸢没有客气, 但也没有带走所有的老虎,她只从里面挑选了一只,颜色最红的, 最像红糖发糕的。小老虎似乎知道以后自己的主人是她, 舔出带着小尖刺的舌头, 狠狠的舔了舔她的手背。
有些刺痛又有些痒。
沈落鸢没有躲避。
只伸出手揉了揉小老虎毛茸茸的两片耳朵, 沈落鸢垂眸轻笑:“第一次做小老虎的主人, 希望能多担待。”
“给它起个名吧。”贺庭雪身边很快又围了另外三只虎。
沈落鸢抬头:“它没有名字吗?”
贺庭雪懒懒散散地道:“有啊。”
沈落鸢拭目以待。
就听贺庭雪指着脚边三只:“虎一, 虎二,虎三。”说着又指向沈落鸢身边娇里娇气的那只莫菱虎, “这是虎四,里面最娇气的那只,也最能吃,每次都要抢三个哥哥的奶喝。”
沈落鸢:“……”
她好像不该对贺庭雪的取名有所期待。
她摸摸虎四的脑袋,福至心间:“不若叫它红糖。”
这下轮到贺庭雪:“……”
沈落鸢想了想, 敏锐的给它改了个字:“红姜糖。”
贺庭雪不解:“为何叫它红姜糖?”
沈落鸢听而不语, 这只是她的一些小遐思罢了,每年到了深秋寒冬, 她总是怕冷的要命, 祖父便托人带来他亲手熬制的红姜糖。
热水冲泡一碗, 马上就热了起来。
沈落鸢只好笑的抬头看着贺庭雪:“今日难得有空,不如我给贺哥哥把个脉吧。”
刚好瞧瞧贺庭雪是不是真的不举。
她即将要嫁给这个男人,自然希望她身体康健。
如果能孕育子嗣,自然也是极好的。
贺庭雪并无任何隐瞒, 他只应了一声,走到石桌边,顺势伸出了手臂。
沈落鸢把脉的动作很精准。
搭脉, 摸脉,寻脉,只是她面上表情愈发凝重。
贺庭雪颔首低眉:“可是有疾?”
沈落鸢摇摇头,讷言:“并无。”
贺庭雪好笑:“那你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嗯?”沈落鸢暗自狐疑,身体康健,也并未不举,那上辈子怎么自己一个君王,自处了那么久……
不对,也全然是自处的,他身边还有许多面容尚佳的侍卫。
沉沙,折戟二人先不说。
朝中新晋朝臣也都腰背挺直,姿态端方。
那便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当初的他偏爱男子……
那现在呢?
偏爱男子的话,为何又要向陛下求取那一道赐婚的圣旨?
所以现在贺庭雪应该没有歪吧?
沈落鸢收回手。
而贺庭雪有些可惜。
诊脉居然这么快……
那温热细腻的触感消失,他也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腕,只是暗处,他的手指紧紧抚弄在那残感留存的皮肤上。
真可惜,他们现在并未成婚-
次日,天朗气清。
阳光大盛,甚至有些过分炽热了,以至于沈落鸢从房门出去,刚走到庭院中,她就被这暑气熏了个满脸。
莫菱早起服侍她,端水,递巾子,也热了一身汗,当下莫菱看着这日头,有些犹豫:“小姐这太阳也太盛了些,不若今天不去庄子吧?”
沈落鸢也看着这日头叹气:“也好。”
她当务之急,便是继续给南属国的百姓搓药丸子,而这样炽热的烈阳想必已经足够引起朝中官员们的注意。
沈落鸢去了食厅。
父亲已经上了朝,沈羡书端着书在窗边瞧看,依旧是那副温润尔雅,清淡如竹的模样。
沈羡青则在厅堂之中,摆弄着那只嗷嗷乱叫的小老虎。
只是无人知晓。
他昨天被沈老二拉着的那个胳膊今天还隐隐作痛了,也不知道沈老二这厮天天在书房书院读书,怎的力气这么大?昨天那一拉扯,生生把他拉脱臼。
后来还是沈老二大力给他复原的。
只是直到现在,他都不敢同时老二说话。
他一边逗小老虎,一边侧眉看一下沈羡书,这哪里是白切黑的黑狐狸,简直是白切黑的大力猛狼!
“嗷呜!嗷嗷!嗷呜!”这只小虎一对上沈落鸢就很乖,可是对上沈羡青,不知道为何就炸了毛,龇牙咧嘴,正嗷嗷地乱叫,凶的很,偏生沈羡青也不害怕,只拎着条肉条继续逗弄:“红姜糖,跳的高些,跳的高些,这肉便归你了。”
小老虎翻着跟头,恐怕是累了,一看到沈落鸢过来,立刻撒丫子跑到沈落鸢身边。
“嗷嗷!”声音都变了许多,又细又软,可怜兮兮。
看着沈羡青吃惊不已:“你这小红姜糖,还居然有两副面孔!”
沈羡青指着撒娇卖乖的小老虎,就差对着沈落鸢对天发誓:“鸢鸢,这小红姜糖刚刚可不是这样的!又凶又咬,又争又强,可凶着呢!”
沈羡书本在看书,听沈羡青这么说,突然瞄了一眼这老虎,不知想起什么,竟然一笑,沈落鸢敏锐地发现二哥笑了。
笑起来风神俊朗,温雅又好看。
沈落鸢乖乖的走过去:“二哥,你看的什么书,竟然笑得这么开心?”
沈羡书摇摇头:“我可不是在笑着说,而是在笑这小老虎。”
沈落鸢:“啊?”
沈羡书看着这小老虎:“突然发觉这小老虎同鸢鸢你小时候又很像。”
沈落鸢:“??”
沈羡书:“鸢鸢打小就掐尖儿,读书学琴,不愿输给任何一个姑娘。可不是如大哥说的那班又争又抢么。”
沈落鸢摇过头,她小时候和这老虎一样吗?
她小时候觉得自己可乖了。
这是沈羡书又放下书,神情严肃:“鸢鸢,如今你已经和贺庭雪有了婚配,二哥还是希望你们能琴瑟和鸣。”
沈落鸢重重的点点头:“他不负我,我定不会负他。”
沈羡青甚至在旁边撩起袖子,龇牙咧嘴,凶煞般威胁:“贺庭雪那厮不是说了随鸢鸢所愿,鸢鸢愿意在哪里,他便陪鸢鸢在哪里,我看他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便舍下这武将功名,也要追在后面打杀!”
但沈羡书在意的不是这点,他定睛看着沈落鸢:“鸢鸢,二哥希望,你若有别的事也能同家里人说。”
沈落鸢愣了愣,不曾想二哥会觉察这一点。
但她低头思忖许久,最终,她还是对着两位哥哥展开明媚灿眼的笑颜:“大哥,二哥,我的确已无事情瞒着哥哥们。”
至于贺庭雪或许日后好男色——
当下也只是她的猜测。
不过沈落鸢到底是对贺庭雪周围的侍卫多瞧望了几眼,这也导致每次跟在贺庭雪后头的折戟和沉沙感觉颇为怪异……
啊?
怎么回事?
沈大夫,不,现在已经快是他小主子夫人的沈姑娘,怎么最近总是瞥眼看他们?
折戟性格沉稳,面对沈落鸢的打量还能端得住,沉沙就不相同。
骚头挠脸,好不自在。
这日,沉沙见沈姑娘又带来了新鲜的药丸,说是治疗暑热中暑的,只要一粒,便能清醒恢复,这对南属国在田间劳作,容易炽热昏厥的百姓而言,无疑很重要。
贺庭雪大喜,让人准备了酥点吃食,还有冰镇牛乳茶,自己就回书房飞信一封。
折戟随小主子去了,便留下了沉沙。
而沈姑娘依旧用那样仔细打量的眼神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几番下来,还不移开视线。
终于,沉沙攥紧拳头。
他有些忍不住了:“沈姑娘,你为何最近总是瞥眼看我,可是我近来身体不爽,有何处隐疾?”
“非也。”沈落鸢摇摇头,但依旧目色凝重。
她仔细观看了一下,沉沙的样貌的确不凡。
眼睛大,鼻子高,身体也康健。
甚至原来黝黑的皮肤,因为都城赤日炎炎,但还不如南属国炽热灼烫,他比早些日子还白上了几分,更显得他容貌优异。
贺庭雪身边留的最久的就是折戟和沉沙。
她难免在意。
当下贺庭雪不在,她便低声问询沉沙:“贺……你家小主子之前可有喜欢的人?”
沉沙不知她问的竟是这个,马上摇头:“怎么可能?小主子身边一个姑娘都没有,全是罗汉哥儿!”
这让沈落鸢更揪心了。
糟糕,还全是男丁。
沈落鸢心尖一凉,继续试探:“那你家小主子不曾有过服侍的丫鬟吗?”
沉沙继续摇头:“没有,之前咱们女皇给小主子安排了好些宫女丫鬟,但都被小主子赶走了,后来我们这些侍卫全是小主子自己选出来的。”
沈落鸢捧着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牛乳茶,细腻清甜的茶香混淆着奶味,在她的口腔里不断蔓延,也让她突然陷入沉思。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沈姑娘眉头紧锁,沉沙有些紧张。
沈姑娘莫不是以为他家小主子在外头有了人?!
这怎么可能?!
于是沉沙“梆梆梆”地捶着胸膛,恨不得拿命给他家小主子证明:“沈姑娘,你放心,咱们小主子在外面不曾养过任何女眷,甚至不曾同女眷多说过话,小主子他,绝对冰清玉洁!”
而他话音刚落,沈落鸢就险些呛了一口牛乳茶。
因为她没想到贺庭雪会突然出来。
只见男人信步停缓。
闻言,忽而表情一变,颇为微妙地看着她:“冰清玉洁?”——
作者有话说:今日已更新,补昨天那章,今日还有一章[比心][比心]
第29章 第 29 章 “沈妹妹可还满意?”贺……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一封书信已飞鸽, 贺庭雪出来时就听到沉沙又犯愣了。
居然和沈落鸢说这些话?
“冰清玉洁?”贺庭雪噙着冷笑,沉沙突然发觉自己脖子凉凉。
但他到底没有生气,只使了个眼色。
折戟点头, 立刻上前把沉沙带了下去。
沈落鸢也不好意思:“没说什么……”
她方才没想到沉沙会突然这么说, 倒显得她有些善妒, 只要让旁人听到, 定会说她还没嫁给贺庭雪, 就在意贺庭雪外头养的人!
不过听到贺庭雪外头不曾有任何女眷, 她多少松了松心。
总归比嫁过去要处理一堆莺莺燕燕药好得多。
于是沈落鸢侧开视线,有些心虚。
她拢着手腕, 自己给自己摸着脉,心口跳得太快了!
她选择虚张声势:“就是问问你身边的人,之前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之前没有女子。”
“……”
“你呢?有喜欢的男子吗?”
沈落鸢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利落,攻守之势一时之间变换。
“哦。我也没有……”沈落鸢揪着揪衣袖,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 她努力捋平有些磕巴的声音,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也不要在意……”
“若是我在意了呢?”
“啊?”
“未婚之妻询问身边人我可有别的女子, 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你在……”
沈落鸢本以为他会说出“妒忌”两个字, 不曾想对方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吃醋?”
沈落鸢的脑子突然“轰隆”响彻了一下。
“吃醋?”
“我竟不曾想鸢鸢你竟爱我至极, 先前猎场那日就要赖着我,现在又在意我身边有别的女子……”贺庭雪心情愉悦地轻笑了一声,“我很高兴。”
刚想辩驳的沈落鸢突然堵住了嘴。
她本想着她并非爱对方至极,非要赖给贺庭雪, 也不过是她的阴谋和算计。
但听到这句我很高兴,突然间,她什么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因为明眼人看到贺庭雪, 都觉得他现在心情舒畅。
少年的笑张扬肆意,和先前扯起嘴角,眯起眼睛时的嘲讽截然不同,现在他目色清明,笑意明湛,好似连绵阴霾大雨后的破云之光。
沈落鸢看迷了眼。
她很想告诉自己,她只是假装被对方迷住了!
对,就是这样!她还有自己的计划!
于是沈落鸢吞咽了口水,她刻意地收回视线,柔软指腹摩挲在杯盏之上,声音压的极为干涩:“你高兴就好……”
贺庭雪去索性坐在她身边,她挑着眉,另外一手抵着额头:“可以牵个手吗?”
沈落鸢:“啊?”
对方话音转的太快,沈落鸢一时间有些接不上。
但她的沉默被贺庭雪视为拒绝。
贺庭雪向后靠着长椅:“不可以啊……我真该死……”
贺庭雪悠悠叹了一口气。
“?”沈落鸢侧首去看她。
男人的语气很奇怪。
沈落鸢发觉,她似乎又听不懂对方的话了:“为什么这么说?”
贺庭雪的食指轻轻敲的敲脑穴:“为什么婚期定在八月,如今还有两个月的日子,可该怎么熬。”
“……”沈落鸢好笑不已:“这已经很快了。”
贺庭雪懒懒散散,叹了一口格外悠长的气:“度日如年。”
沈落鸢就当没听到这句话,对方话语里的调弄意味,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只硬着头皮道:“都城贵女出嫁,久的都要几年时间备嫁。”
“可是你又无需准备。”
“?”
“我就住在这里,嫁妆不过从沈府拉到隔壁,况且彩礼我早就备下了。”
“因为你之前要娶别的女子?”
贺庭雪被她气笑了:“怎么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怎么会娶别的女子。”
沈落鸢狐疑:“那你怎会早就准备了的彩礼?”
贺庭雪不说话,沈落鸢继续探头试问。
只是她歪着脑袋,活生生就像一只围着萝卜,不厌其烦的兔儿,但现在的场景更像是她发现有别的兔儿围着这样的萝卜,因而表情烦躁,忍耐着去揪着耳朵的试问:“你是因为陛下的万寿宴才进宫的,带来的都是进贡的贡品,怎么还有别的彩礼?”
说到这,沈落鸢忽就挑眉:“你不会想随随便便就娶了我吧?”
贺庭雪:“???”
“要不然二哥说这些日子也不看你去准备,之前你们的车马来,你们的车马上除了放了贡品,也没带什么东西……”沈落鸢念叨着。
贺庭雪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落鸢无端的耳间有些发痒:“你笑什么?莫不是我说中了你的打算。”
贺庭雪止住笑,只是胸膛之中依旧鸣着笑意:“有的。”
沈落鸢不信。
贺庭雪索性大喇喇地挑明:“宫里准备了。”
“???”
看她还在错愕,贺庭雪干脆利落地道:“陛下他准备好了。”
“……”
一时之间,风也寂静。
沈落鸢错愕的模样很是鲜明,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也微张,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
贺庭雪在沈落鸢面前挥挥手,忍住想捏一捏沈落鸢鼻尖的念头,他可惜的收回了手:“怎么走神了?”
沈落鸢语气很轻,扭头看向男人的动作更是轻缓:“陛下……为你准备的?”
贺庭雪颔首应下:“骗你做甚。”
沈落鸢呢喃:“可是陛下为何要为你……”
“难道你还猜不出来?”
沈落鸢突然顿住话语。
可贺庭雪低沉的声线萦绕在沈落鸢的耳边,像是一个妖魔,正在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她,诱惑她,企图把她拉进无尽的深渊。
“鸢鸢这么聪明,一定知晓陛下为何送我宅子,又为我准备这些。”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至少沈落鸢不会轻易去作答。
她只很谨慎的看着贺庭雪。
第一次,沈落鸢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
很危险。
沈落鸢选择同他隔开疏远的距离:“我不懂你的意思。”
话音落下,沈落鸢又低下视线:“我怎么会知道陛下会为你准备这些彩礼的缘故是什么……”
贺庭雪也不戳破她。
说不过有些事情沈落鸢后面还是知晓的。
当下她装傻,他乐意纵容。
不过他还带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贺庭雪从里袖抽出一封文书:“快马加鞭而来,你瞧瞧,可合了你的心意?”
沈落鸢不确定的看着他。
不知道当下眼前是否又有一个坑等着她。
但她还是抽过这封文书,等她看完,沈落鸢依旧不敢确定:“南属国开始开垦荒地,继续种粮了?”
这本是一国机密,不曾想贺庭雪却这么落落大方的同她分享:“早就开始种了。”
沈落鸢又把这封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珍惜地递还给贺庭雪。
“真好。”
“所以我就不好了吗?”
“……”
“贺某还在南属国的时候,名下便有很多荒地,早些年便看着开垦的,这些年早已开垦了出来,土地肥沃,一年四熟不算罕见,这般不断地轮种着,也种了不少粮食;不仅如此,南属国的男儿郎还捕猎抓诸多猎物,我在南属国的庄子里一并畜养了许多野畜,虽比不上这里家畜肥美,倒也别有另外一番滋味;此外贺某还有数不清的咸鱼海货……这么多东西贺某一手奉上,不知沈妹妹可还满意?”——
作者有话说:今日的更新[比心][比心]
架空朝代,婚前见面属于私设啦~
第30章 第 30 章 他会护她一生。
贺庭雪说了很多他拥有的地契、房契、还有名下的产业, 那些放在都城豪门贵族都让他们心生向往,甚至产生觊觎的东西,这一刻他全都铺陈开来, 大大方方的展现在沈落鸢面前。
就好像在说。
这就是我娶你的资本。
“你是认真的吗?”沈落鸢郑重地看向贺庭雪, 她本想着这段赐婚不过是她死皮赖脸赖过来的, 本就是贺庭雪吃亏;但现在几番交涉下来, 她大抵猜到贺庭雪对她的身体很满意, 亦或是对她身后的沈家很满意。
但仅仅是满意, 值得贺庭雪这么做吗?
不等贺庭雪说话,沈落鸢先一步靠近他:“之前我觉得你唐突, 吊儿郎当,可现在,你是否不清楚我们都城的婚配嫁娶,你……”
沈落鸢顿了顿,不愿欺瞒他, “但不必这样。”
“娶媳妇的事怎么可是配与不配?”贺庭雪只打断她, “在我这里,你值得这些, 甚至是它们配不上你。”
沈落鸢沉默了。
“你可曾想过, 若是你我二人分开, 我只想你名下这么多隐秘……你会怎样?”
“你我二人不会分开。”
“万事都没有绝对,倘若日后。”
“没有倘若。”
沈落鸢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被贺庭雪坚定果断的堵了回来。
她不愿沉默,可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贺庭雪。
正因为上辈子飘在房梁之上, 跟久了那位深沉的帝王,她才知道那位帝王心术何等复杂。
现在的贺庭雪却这么热忱。
好像要把世间一切都送到她的手上。
沈落鸢突然觉得有些棘手的好像招惹到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往后的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若是让贺庭雪知晓她靠近贺庭雪有着别样的心思,她还能得以善终吗?
“好端端的怎么走了神?”贺庭雪的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男人的手骨细长,而骨节分明很有质感,月下如同暖玉一般。
沈落鸢鬼使神差的攥住了他的手:“你晃荡什么?”
贺庭雪好笑:“我在都城里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外放色气的小娘子。”
沈落鸢故作不知,刚想收回自己突兀伸出的手,贺庭雪已然攥紧她的手腕:“鸢鸢,我发现都城不是你的归乡,南属国才是。”
这是在说她放肆轻狂又放浪?
沈落鸢很聪明的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好在贺庭雪没有为难她。
看着沈落鸢松开他的手腕,只是神色有些念念不舍。
这看得沈落鸢又气又恼。
临走前,沈落鸢还不忘提醒他:“最近我可能很忙……”
“嗯?”贺庭雪低低地吟了一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只是那时贺庭雪还不知道,沈落鸢一个小娘子,再忙,又能忙到何处。
直到第一天,沉沙回来禀报说,沈家人说鸢鸢小姐去了乡下的宅子。
贺庭雪逗弄着剩下的三只小老虎:“知晓了。”
第二天沈家人说鸢鸢小姐去了药铺。
贺庭雪伸手挪开咬他衣摆磨牙的小虎:“……知晓了。”
第三天沈家人说鸢鸢小姐被华家的小姐带走了,说要去看看时兴的头面。
贺庭雪终于一手挥开几只吵吵嚷嚷的小虎:“知晓了!”
到了第四天更是离谱。
打探到消息的沉沙回来,一时之间颇为为难地看着自家的小主子。
这次庭院中没有小老虎,但贺庭雪的脸色不算好看:“说,她去了哪里。”
“……主子,沈家的管家说,鸢鸢小姐和她的二哥沈羡书去了岭南几大郡县,恐怕这一个月是不会回来的。”
“去了岭南?!”
“嗯。”-
都城某人的挫败和异样沈落鸢尚且不知晓。
她好不容易才征得父亲的同意,得以亲自来岭南诸郡县看一看,她也就成婚前这三个月有自己的时间了。
一旦她嫁给贺庭雪,她就被束缚在闺阁之中。
父亲自然不同意。
沈落鸢一个刚十五岁的姑娘,沈泊渊怎么能放心她去岭南,即便那里富庶温暖,而且容家的旁支大多错落盘旋在那里。沈泊渊也不放心。
还是沈羡书轻笑着:“我陪妹妹一道去。”
就这样,又在沈羡青不知晓的情况下,一辆从外头看去外表朴素,内里却舒适的马车从都城一路南下。
路上,沈落鸢看着鳞片的干涸土地,少女的脸色很是惨败。
沈羡书的脸色也不算好看。
沈羡书轻叹一声:“这旱灾果然严重。”
沈落鸢点点头:“怎会提前这么多年……”
“鸢鸢这不是你的过错,你能做的已经很多了,父亲在朝堂已经开始征收粮食,先收拢各大粮仓的囤货粮食,以防到时有心之人占据粮仓,兴生事端。”
沈羡书心疼的看向沈落鸢,连日车马劳顿,沈落鸢的一张小脸深深瘦削了许多,人也没有什么精神。
可是他们不能放下赶车的步子。
他们要赶在沈落鸢和贺庭雪成婚前回到都城。
这一来一返就要一个月。
而等沈落鸢和沈羡书到达容家的老宅,这座百年府邸当下由沈落鸢和沈羡书的大伯容伯山掌控在手中。
容家大伯容伯山年近古稀,一头白发,胡须苍白,满脸沟壑,但人却精神,看到沈落鸢和沈羡书的到来,立刻带着家里小辈迎了上去。
他们容家旁支能够在岭南这里顺风顺水,自然离不开朝中重臣的余荫庇护。
好一顿唏嘘寒暄,容伯山这才认真答复沈落鸢和沈羡书:“容家这边的粮仓已经填满,时下天干气旱,恐怕今年这收成将有大减。”
但容伯山疑惑着:“那坞堡也在建造,只是如此大动干戈,朝堂那边不会有所……”
容伯山的意思沈羡书明白,沈落鸢也明白,但此刻沈落鸢乖巧地坐在沈羡书身边,不做言语,一切都有沈羡书传达:“父亲说,这也是朝堂上那位的意思。”
容伯山错愕:“?”
沈羡书:“没有上面的允许,我们容家岂敢同朝廷争粮食,不过是帮着朝廷做事……若是日后天灾当真降临朝堂赈灾一方面,我们容家必定也得捐粮献粮,稳定岭南几大郡县。”
这么一言,容伯山瞬间明白:“难不成这天下当真……当真要乱了。”
沈羡书轻笑一声,那笑声过后,瓷白的面容濒临冷峻:“我们还要早些做好打算,我和鸢鸢这次过来不仅为了督促收粮和坞堡的建造,同样还配备了许多药材。”
容伯山这才看向沈落鸢:“还不曾恭喜咱们鸢鸢,竟然能得圣上赐婚,只是日后要嫁到那遥远的南蜀国去……”
容伯山也不免心疼。
女娃娃就是容家的珍宝,即便在岭南的老宅,也同样如此。
不求家里的姑娘能上嫁,只求日后平安顺遂。
沈落鸢却轻轻笑笑:“贺哥哥同我说过了,我在哪处他便在哪处。”
“那就好!”容伯山松了口气。
沈落鸢这才同他好好说起药材的事情。
她的确已经配好了伤寒药,中暑药,还有后头的瘟疫药,但都城的药材数量哪里可以负担全国这么多的百姓。
所以还得从岭南收。
甚至不止岭南,在许多地方,他们容家的药铺都要大张旗鼓的开始收购各大药材。
于是沈落鸢和沈羡书就在容家多留了几日,这一留不得了,容伯山似乎敏锐的发现了什么;
虽说沈落鸢是跟着沈羡书来的,但许多事情沈羡书都会问询沈落鸢的意见,而沈落鸢不过一个刚举办过成人礼的丫头,所言之物居然万分中肯。
不需要他们容家别的女娃子娇弱可人,沈落鸢无疑是美丽的,好看的,否则也不会引得家里的小辈都围追着她,同她交好;但更内里的不同早已展现出来。
沈落鸢身上居然有一种难得的沉稳,仅凭时令,就睿智明察,洞悉时局。
需要她做出决断时,更是英明果决,精准判断。
这就是跟在沈泊渊后头长大的丫头吗?
她的身上仿佛有了沈泊渊的影子。
心怀天下,虚怀若谷。
她这个年纪,即将婚配,本该在意她的头面首饰,衣着书墨,再不过也要研学女则,女训,知书识人。但她却有济世安宁之宏愿。
属实难得。
沈泊渊怎么舍得把这样好的丫头嫁给南属国的那个小子。
什么皇子?
在容伯山眼中都不如他们容家的儿郎优秀。
那很快,容伯山就发现最近往他们容家老宅飞的鸽子比平素多了许多。
一只又一只信鸽系上细筒,落在容家的老宅里。
只有沈落鸢知道。
这些短短的密信全是贺庭雪从都城里传来的。
第一日,沈落鸢惊讶拆下细看,是来自贺庭雪的。
【锦书虽短,情长未消。】
第二日,后头居然来了三只小鸽子,同样三条秘信。
【虎二最近不听话,总咬我衣尾。】
【母后来信了,说你们医仁堂捏的药丸可真硬,咬都咬不动。】
【岭南风景可佳,念归】
沈落鸢的脸微微红了红。
她没想到对方会给她写这些,飞书传情什么的,一点都不像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郎的行径。
一年好几日,飞鸽继续而来。
这日,气候依旧炽热烦躁。
纯黑的胖鸽喘着气,沈落鸢给它喂了些水和碎米,就低头拆信去了。
这次的纸比之前大一些。
背面墨迹也深沉。
沈落鸢以为是贺庭雪,但一打开,看到武将飞扬跋扈的一行不满字迹,她的心突然轰隆隆的响成一片。
糟糕!
她和二哥来岭南这事!忘记同大哥说了!-
“你说这对劲吗?!”
“……?”
“沈老二那斯居然把鸢鸢单独拐走了!还去岭南去了一个月,那可是一个月啊!我要休三次旬,都看不见宝贝妹妹了!”
沈羡青一口又一口的喝酒。
他快气疯了,本以为这次能看到妹妹,不曾想回到家里,家里空空荡荡,没有妹妹的影子。
起初他还以为是贺庭雪把他妹妹拐出去玩乐。
当即找到隔壁贺庭雪,沈羡青这里才发现贺庭雪周围围着三只小老虎,黑衣男人同样黑着脸,表情不佳。
“吃酒么?”贺庭雪黑眸深沉。
“……吃。”
两人私下这么一对——
沈羡青才知晓妹妹早就离开了都城。
还是沈老二陪着的!
“沈老二这个黑心蔫坏的坏狐狸,一定勾的鸢鸢去的?鸢鸢定是早就忘了都城里还有我这个孤苦老大哥!我什么时候离鸢鸢这么远过?!足足一个月不见!一个月啊!?”
沈羡青挫败不已,一口喝着一口酒。
纯属把贺庭雪从南属国带来的美味佳酿当做牛水饮。
贺庭雪同样心情不好。
即便知道沈落鸢去岭南那边是为了查看当地种植,他也颇为不喜欢这种自己被撇开来的感觉。
为什么不提前跟他说呢?
甚至他也可以陪在沈落鸢身边,宫里那个老东西,现在身体康健的不得了,才不需要所谓的未雨绸缪,扶持他一直在都城。
如果早些知道沈落鸢要去岭南,他收拾东西也会去的。
但现在,是不成的。
仔细算算日子,沈落鸢现在应当已经到了,亦或已经返程,一来一回,二人又会错过。
他不想错过。
贺庭雪闷不作声地喝着酒:“喝。”
沈羡青:“喝!”
这下子直接把沈羡青给喝爽了,像是瞬间形成什么坚不可摧的兄弟联盟,全然忘记眼前的少年是将妹妹拐走的对象。
沈羡青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沈落鸢小时候的事。
“鸢鸢小时候特别可爱,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天天尾随着我,我那时不好好读书,偏好习武,刀枪棍棒,日日不离手,惹得她也非要师傅给她雕一个小木剑,人还没有剑高呢,就巴巴的带着小木剑过来说要向哥哥学。”
沈羡青眼睛都快喝红了:“贺庭雪,我就这一个妹妹。你不可欺负她。你日后若是不喜欢她了,我就亲自接她回来。没有托大,我要护她余生。”
黑皮武将彻底喝醉了过去。
但他醉下的眉眼却温和异常,为兄的宠溺溢于言表。
贺庭雪静默着。
一杯又一杯,喝完他尚未喝尽的酒。
他想。
他不会不喜欢她。
同样。
他会护她一生-
回京的车马跑得极快。也是因为沈落鸢恍惚自己忘记了大哥,没给大哥留消息,从而催促着再快些。
糟糕。
大哥一定不高兴了。
于是飞驰的车马踏着夏日滚滚热浪,一路回京。
一来一回近一个半月——
作者有话说:今日已更新[比心][比心]《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凝情之物,望卿纳之。……
一月光景, 世间百态。
沿路的干涸土地居然破裂开来,河岸水位下落,露出干燥的河床。
这连片的龟裂土地和干枯的河流, 沈落鸢甚至在路上看到许多黝黑的男丁仰天长叹, 更有不少地方开坛祈雨。
民间愁苦。
沈落鸢清楚的知道——
热浪开始起来了, 再往后, 更是接连不断的别样天灾。
这样复杂的境遇之下。
只要一想到百姓稼穑无望, 沈落鸢也愈发沉闷起来。
这落在嬷嬷的眼里, 只以为自家小姐一-夜长大了。
但也格外心疼。
眼看着婚礼就在眼前,嬷嬷替自家小姐忙碌起来, 嫁妆方面自然无需担心,整个沈家就是沈落鸢最忠实的后盾。
但是,她该教引着沈落鸢学习女则和女训了。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小姐。
那些女则女训被她深深的藏在了箱子底下。
她家小姐礼仪规范行走坐卧等都无需再研学,自有一派端庄闲静,至于操持家务, 更不必小姐亲手去做。
小姐这样的女子自该沿袭诗词歌赋, 涵养才情。
在嬷嬷看来,小姐就是全都城里最贵气的小姐。
所以敏锐觉察到沈落鸢对这些蔬菜的排斥后, 嬷嬷便叹了一口气, 不再劝慰;毕竟所谓的三从四德, 沈家从上到下都不认可。
大公子更是唾弃所谓的“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甚至好几次扬言:“为什么咱们的鸢鸢要从了别人去养?我还在,沈老二还在, 怎么就嫁出去以后就要随了他贺庭雪?”
读书少的大公子这么说,甚至书香满园的二公子也同样如此表态……况且同小姐定下婚事的贺家公子也送来了许多私下的礼物。
小姐还没看,但她已经记录在册。
全是珍贵的医书典籍。
这么几番折腾下来, 嬷嬷也不在意小姐有没有学这些书册,她会陪同小姐一起嫁过去,日后自然会时时叮嘱,不会让小姐受委屈。
所以不管当下如何……
小姐高兴就好。
而沈落鸢自然不知晓贺庭雪在她不在沈家的这段日子里,先先后后送了许多次礼物。
贺庭雪和沈落鸢终于又见了一次面,约在了京郊的凉亭。
这是沈落鸢刚带着自己亲手制作的点心和冰鲜果去看望大哥,好一顿哄,才将这位汗流浃背的武将哄得眉开眼笑,勉强算是原谅她的过错。
刚巧也约了贺庭雪。
近两个月不见,贺庭雪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身料峭的黑衣,脚踏暗纹长靴,身姿挺拔如青松。
沈落鸢望过去,贺庭雪的眉眼湿润,如同含着月夜星芒。
很贵气的长相。
举手投足之间更显难言的潇洒风华。
但眼下二人被赐婚后的流程走得很快,早在沈落鸢没有离开都城,贺庭雪就选择了最近的几日备下重礼下聘。
明面上的聘礼就已经珍重无比,更不提贺庭雪私下里塞过来的单子,更是琳琅满目。
而沈家这边也收下了礼,精心准备的嫁妆回了过去。
因为是皇家赐婚的缘故。
这一切流程走的万分流畅。
而现在距离他们的婚期不过十日。
她总归是赶回来了。
但她还有些莫名的理亏……
她去岭南那边的事情不但没有和大哥说,也没有知会贺庭雪。
果然对方是有些气性在身上的。
光是看着,男人如钟玉立。
但一张口,这种矜贵就烟消云散。
“知道你最近很忙,在你我二人好不容易见一面,竟不曾想你似乎并为那般激动。”这便有些怨怼了。
刚哄完一个,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
沈落鸢颇为棘手,面对大哥她还能说些软话,可是面对贺庭雪一时之间沈落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只小心翼翼的打量过去,对方的确面色深沉。
好难哄哦。
沈落鸢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有哄这位冷酷帝王的时候,哪怕他现在不是帝王,也不是好拿捏的。
沈落鸢只能轻移脚步,往他面前凑了凑。
居然盈盈一拜,朝他行了个歉礼:“抱歉,近来四处周转,实在顾不上同贺哥哥你见面。贺哥哥能原谅我吗?我日后必然不这样了。”
温言软语,好不妥贴。
可即便如此,沈落鸢心里也没有多少几分能把人哄好的成算。
贺庭雪何许人也?
上辈子那些大臣好话赖话说尽了,也不见他松动。
但沈落鸢突然听到:“无碍,我原谅你了。”
沈落鸢:“……”这么简单的吗?
沈落鸢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按照她对贺庭雪的了解,她还以为对方会用这件事拿捏她许久……
贺庭雪见她这副模一压心中怒气,即便消散了些许,终究也忍不住还有些恼:“你以为我会对此对你提要求?”
“……”
一语中的。
沈落鸢低垂眉眼,双手搅着自己的袖摆,梦中闪过几缕幽光,欲言又止,又有些不自在。
贺庭雪却轻笑一声:“我为何要拿捏自己人?”
沈落鸢:“……自己人?”
贺庭雪定定的看着她,虽然有被对方甩开的不悦,但倒也没有恼出声。
要知道沈落鸢离京去岭南不是秘密,都城里好多人正盯着沈家和她,甚至民间谣言四起,就说沈家的小姐不满意这门婚事,于是偷偷跑走了,要弃婚。
贺庭雪知道沈落鸢不会赐婚。
但总归心里刺挠。
但她能责备沈落鸢吗?
没有。
看着沈落鸢时不时抬眸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贺庭雪默默叹了一口气,只无奈的道:“你若是担心婚后我会束缚你的行径……那你大可松一口气。”
沈落鸢抬头看他,心跳的有些快:“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你最初招惹我……所图的是什么?但你大可从我直接言明,你我有婚配在身,再过不到半月便已是堂堂正正的夫妻。你说的,我会听。”
沈落鸢不曾想,贺庭雪会说这些。
事实上,她已经做好嫁给贺庭雪就要收敛的打算。
为人妇,还是贺庭雪日后这样高位的妇人,她必须比别人更谨慎小心。
甚至要吹的耳旁风都要经过精细打磨。
可没想到,贺庭雪现在的心房直接冲她敞开。
是真的吗?
还是和之前的箫昃衡一样。
等到他高踞龙椅,转头就将昔日恩义都抛出脑后。
但无论如何,当下听到贺庭雪这番话,沈落鸢圆润的眸子骤然睁开,如同鸡血石言研磨涂染的唇-瓣微微张着,许久都不曾合拢。
“怎么,不信我的话?”
沈落鸢呆立原处。
半晌说不出话来。
男人却不因为她的反应而气恼,早在他遇到了沈落鸢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个小骗子心里藏着多少的事。
靠近他,威胁他。
来回反复的靠近与疏离。
但不管她有多少隐秘,她日后都是他的妻。
沈落鸢就忽然看到贺庭雪取出一面物件,在她还没看清是何物的时候,她的手就被人轻轻拉了起来:“你大可信我。”
“?”
对方拉起她的手,沈落鸢的掌心朝上,突然轻轻放着的一面温热之物。
鎏金御牌,雕龙刻凤,上面更是刻着贺庭雪的名和字!
“这是?!”沈落鸢只余惊愕。
“虽然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给你。”
沈落鸢的掌心微缩,这块刻着繁复纹饰的玉牌已经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凉亭风起,黑衣儿郎朗笑,绰绰风姿皆凝于此瞬。
“凝情之物,望卿纳之。”——
作者有话说:我肥来啦,最近太忙啦QAQ
第32章 第 32 章 “可男人嘴甜,怎可轻信……
这日过后, 沈落鸢犹如遭了雷劈一般神魂颠倒,等她回到府上,沈羡书一眼发现她的异样。
“怎的, 今日去哄沈老大, 可是不顺遂?”
沈落鸢呆呆的摇摇头:“没有, 大哥很好哄的。”
沈羡书挑眉:“那怎的这么失神落魄地就回来了?鸢鸢……可是……你遇到了贺庭雪?”
沈落鸢秀眉微微蹙起, 以往含-着水色的眸子此刻疑惑重重:“二哥, 我有一疑难。”
白衣的文人立刻正襟危坐。
妹妹很少露出这副神色, 沈羡书紧张起来,郑重道:“请言。”
可这时沈落鸢却不知该如何去讲。
但她还是将心中烦恼传递给沈羡书:“二哥, 贺庭雪说他是真的心悦我。”
一语落地,沈羡书表情未变,他还在等待,却发现自家妹妹仅说了这一句话就停了下来:“所以,鸢鸢你是不信任他。”
沈落鸢心下复杂:“可男人嘴甜, 怎可轻信。”
沈羡书:“嗯?”
沈落鸢扭过头, 却不经意的又碰到了腰间垂下的那枚腰牌:“我不知其真假,许是逢场作戏, 若真有喜欢……怕也转眼间烟消云散。”
沈羡书久久地凝望她, 忽然拍了拍她的脑袋:“鸢鸢你何时变得这般踧踖不安起来?”
沈落鸢难以置信:“啊?”
“鸳鸳, 你打小就才情显露,跟着大哥后面自诩巾帼不让须眉,又何曾变得这么敏感低落?”沈羡书看不得她这般萧条模样,矜疑且无神, “你可知都城中多少儿郎对你倾心?你万万不可因为上一世……”沈羡书顿了顿,“就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沈羡书一眼看穿沈落鸢的跼蹐不安:“鸢鸢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自当不必徬徨失措, 妄自菲薄。”
如今的妹妹言辞爽利,早就不是都城里未经大事的闺阁女子,她沉稳自信,无论是父亲还是岭南的伯叔都已看到她身上大家闺秀的风范。
更有甚者,处理正事时,她身上还有一种令人俯首的气息。
沈羡书不相信贺庭雪会觉察不出这一点。
这世间再没有比鸢鸢更好的女子。
在二哥这里说了一通,沈落鸢勉强心情好了些,不过再不好也无用了。
她不该沉溺于这些小情小爱。
她现在的好消息是她拿到了贺庭雪的这枚玉牌,本以为只是身份的证明,不曾想她的父亲看了过后,居然当即放下茶盏。
“鸢鸢,这面腰牌你一定要好好收好。”老者面色沉滞。
“放心吧,父亲,女儿一定收好。”不必父亲多说,沈落鸢都知晓这枚玉牌的重要性。
上辈子箫昃衡就有一面类似的腰牌,凭借腰牌,那位皇贵妃可以随意出入后宫除了她宫殿以外的各大宫殿。
所以沈落鸢猜测,贺庭雪这面腰牌应当不是让她随意出入皇宫的,而是南属国的宫殿。
只是接下来,她还是被沈泊渊接下来的话狠狠地震惊到。
沈伯渊老成持重,语重心沉地道:“凭借这枚腰牌,任何人都可调遣南属国四分之一的兵马。”
沈落鸢:“???”
沈落鸢瞬间觉得这枚腰牌灼烫起来,她有些拿不住了。
“可以调遣兵马?”少女骇怪,倏然惊呆。
沈泊渊则郑重颔首:“看来贺庭雪意图同我们沈家绑定起来。”-
了解到这枚腰牌的重要性,再面对贺庭雪时,沈落鸢不免有些郑重。
思来想去,贺庭雪先是主动送上了赐婚圣旨,甚至还送了她一只小老虎,后头更给了她一枚军事意义非同凡响的腰牌,多方角度看来,她还是要到对方面前多走动走动的。
于是便找人询问了一番。
好在贺庭雪的口味不算隐秘,父亲说宫中那一位也时常送点心过去,爱吃的,贺庭雪自己留下,不爱吃的,全部分给折戟沉沙等一干手下。
于是这日,天朗气清,沈落鸢便带着新做好的点心登门。
若是普通男儿郎和女儿郎,婚期之前授受不亲,只可在大庭广众之下短暂见面。
沈落鸢和贺庭雪被天子赐婚。
意义非同凡响。
但在贺庭雪看来,这是沈落鸢第一次带着东西上来,还没有向他算计什么,纯粹的只带了点心。
这让贺庭雪颇为不习惯。
他也算吃上沈落鸢亲手制作的点心了:“不是来谈药材的事?”
沈落鸢摇摇头:“尝尝这个酥皮莲蓉包,松软咸甜。”
贺庭雪倒也配合,尝了一口,矜重道:“味美。”
沈落鸢笑笑,矜持道:“好吃便好。”
她这样的态度到让贺庭雪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吃下这一块酥皮莲蓉包,贺庭雪含了一口水:“今日过来真无旁的事?”
沈落鸢眨眨干净纯粹的眼:“自然没有。”
但是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还是想问问你素日的喜好。”
为了使自己这句话有可信性,她居然难得想起上辈子翻阅无数次,又无数次阖上的《女则》和《女训》,甚至忘记这句话出自哪一册:“古语云,妻当察其冷暖,忧其劳倦。”
贺庭雪:“倒是不曾想,你会学这个……”
沈落鸢汗颜,还是坦诚道:“其实也不曾学,每每翻起就觉枯燥无味,还不如医书典籍有趣。”
贺庭雪这才笑了声:“那是自然。也不必学这些。”
沈落鸢没听清:“什么?”
贺庭雪淡淡道:“不需要做这些,你不是会被约束在闺阁的女子。”
沈落鸢扭过头。
又在装鹌鹑。
贺庭雪却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加延展,想起最近沈落鸢忙碌的事情,贺庭雪无奈失笑:“瞧着你总往田庄走,你就这么看中你的那些地么?”
沈落鸢目光炯炯,神采焕发:“这可是粮食!”
看着沈落鸢鲜眉亮眼,眼底放光,贺庭雪无奈。
不过他也觉察到今年气候大变。
他也已经让人去南属国种地了-
于是最近南属国最近的百姓都劳累疯了!
牛也哼哧哼哧喘粗气!
他们这里日头足,温度高,一年四季都有赤阳,无霜期级长,自然是便于谷物的生长,更不提月月均匀的雨水。
好些地方便能达到一年四耕的轮种。
而当下贺庭雪的庄子里……
春季种植的早稻具有灌浆收获,在盛夏来临之前,便以打谷收拢;现在种下的则是第二季稻谷,阳光依旧炽热,接连不断的雨水能让这批稻谷在秋季前得以收获。
而到了这一批稻谷收获,他们便要开始种植短时间便可收获的油菜,用于打油,剩下来的油饼子又是上好的肥料,肥沃土壤。
在油菜收获后便是种植麦谷。
冬日气候,不如春夏秋那般炽热,相对爽凉,等到来年的春季,小麦便可成熟,又可以开始新一轮的谷物种植。
如此一来。
百姓自然口袋里谷物颇丰。
同样的,他们现在还在开垦新的土地,荒地开垦完毕并非立刻就能种植,土壤改良也需要时日。
好在贺庭雪名下的土地本就丰硕。
只是今年不知何故,收来的粮食官员们比平时还要高上一成的价格都收了上去,这样的价格收粮可遇不可求!于是百姓们交完了农税,留足了口粮,便一股脑的把收获的粮食和油水都卖了出去。
如今他们的力气可足着呢!
原本前几个月还有恼人烦的热虫病,这病让人虚弱不堪,还连夜急咳,后头官员们给伤患的百姓发来了治疗热虫病的药丸子。
虽然这药丸子又硬又难嗑,可真有用着哩!
后头官员们索性让他们去一家专门的药房买药,就叫医仁堂!
里面除了治疗热虫病的药丸子,还有解暑的,养生的,最主要的是不是苦巴巴的浓郁药汁。
再怎么又硬又嚼不动的药丸!
都比药汁好多了!
不过这几家药医仁堂不仅出售药材,还有大夫给他们看病,此外也收购药材,这在南属国便极为罕见了。
尤其,许多药材他们都没听过。
御瘟芝,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这里只长蘑菇,难道还长灵芝吗?
后头他们才知道这几家医仁堂居然是他们皇子殿下的未来皇妃开来的。
而他们当时服用的热虫病药丸更是未来皇妃亲自研制,甚至好些药丸都是皇妃亲手揉捏出来的!
这让原本病好了的百姓又冲到医仁堂大肆采购了一番药丸。
“选圆的!选圆的!”
“还要软软的!”
“一定是又圆又软的药丸,那才是皇妃亲手揉出来的。”
“咦,怎么还有梆硬的饼儿药丸?一定不是!拿走!”-
沈落鸢不知道遥远的南属国百姓正在嫌弃她敲出来的坚硬饼儿药丸,眼下她的婚期在即,贺庭雪又告诉了她个好消息,那就是在南属国发现了一味可能是治疗瘟疫的一枚关键药草——御瘟芝。
“当真!”沈落鸢立刻坐不住了。
她早就开始研制治疗瘟疫的药方,只是那疗效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关键便在于这辈子的,她没有找到那一味关键药材。
传统的丹药含有雄黄,朱砂,再配苍术艾叶烟熏,但这些疗效都不够好。
因而当她听到那一味在都城和岭南怎么收购都收不到的御瘟芝,居然会出现在遥远南属国的海崖之上时,才会惊喜又疑惑。
一般的灵芝都长在温暖湿润的地方。
所以怎么会出现在土壤贫瘠湿咸,又多风的海边山崖?
沉沙立刻朝着未来的小主子夫人点头:“小主子说这是南属国海涯捕捉捕捞海货的渔民们说的。”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面软布包裹着的小兜:“这便是南蜀国那边送来的药材。”
已经晒干了的御瘟芝沉沙看不出有何特别。
但沈落鸢仔细辨认,突然笑了声:“形似云芝,色如琥珀,磨成粉入药,便可清除热毒宝五脏内腑。”
但是现在——
沈落鸢掌心的御瘟芝实在有些惨败。
“但后面的处理手法暂缺,药效已大失。”
沉沙有些失望。
但沈落鸢已经鼓起信心,打起劲儿道:“能这么早找到已经很好了。”
看来,她后面还得去南属国走一遭。
只是想起上次她同二哥去岭南,没有知会大哥和贺庭雪。
某个未来国君可是气恼了好久。
连带着后头好几次都是同她说话都拈酸带醋。
沈落鸢默默叹了口气。
南属国是一定要去的。
只是不知道,这次贺庭雪愿不愿意同她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6.8日已更新一章~
第33章 第 33 章 大婚
一眨眼便到了沈落鸢和贺庭雪成婚的日子, 这一日自然是良辰吉日。
整个都城都被这场亲事所轰动。
十里红妆不是一句虚言。
天光尚未破晓,这接连不断的红妆就沿着长街一路铺陈开来,如今尚且未到沈落鸢上轿的日子, 可百姓们光是看着就不得不赞叹一句丞相府的小姐嫁的可真风光, 可他们也忘不了当初贺庭雪下礼时也是这般。
上好的精致雕漆箱子一一堆叠, 但不提那流光溢彩的精致绫罗绸缎。
而这个时候, 沈落鸢已经在梳妆了。
眉眼如秋水, 凤冠霞披, 红服在身,旁边围着三个眼眶稍显湿润的男人。
沈落鸢无奈安抚:“大哥, 别哭了……”
沈羡青的情绪最为外露。
今日的黑皮武将穿的也喜庆,但要是忽略他粗暴抹眼泪的动作,那就更好了:“鸢鸢,你要牢记,你嫁过去才不是受气的, 若是受到了什么委屈, 咱就搬回来,或者是大哥我打过去!咱们就隔着一堵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大哥的巴掌就能甩到他脸上!”
沈落鸢:“……”
不是第一次嫁人, 可再次看着这样的父亲和兄长们, 沈落鸢不免酸涩。
但听了大哥的话,她失笑,又认真地点点头,仿佛把大哥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底:“大哥你放心, 我不会让自己委屈的!”
一旁的二哥沈羡书不多说,但他所有复杂情绪都停留在这简单的拥抱里。
还是老父亲长长地喟叹了一声:“时候差不多了。”
及时已到,迎亲的唢呐喧天而至。
当下便是沈落鸢拜别, 同父亲和兄长们辞别的时候,自然又是一副垂泪嘱托。
沈羡书抹去他眼眶湿润:“别哭。”
沈落鸢眼角潮湿:“嗯。”
转头一想,她现在不过是从丞相府搬到了隔壁,两边近的很。希望贺庭雪如同她之前所说的那般——
不会将她拘禁在闺阁之中。
按照习俗,应当由兄长将她背出阁。
上一世是身形更为挺拔的沈羡青将她背出去的,而这一次,沈羡青背到门外,就交给沈羡书背。
沈落鸢这才发现,如清风朗月的二哥居然比上一世硬朗很多!
拥着兄长们的肩膀。
一步又一步,跨火盆,过马鞍。
“平安顺遂。”
到底是因为两家距离极近的缘故,丞相府的念念不舍转头就被外头齐鸣的鞭炮所冲撞,两家门前都挤满了邀请的宾客和看客,甚至沈落鸢坐上骄,就停了下来。
也不过短短距离。
沈落鸢复杂的心绪尚未消散,就见红轿外,一双白皙如金玉骨节的手朝她伸来。
是——
贺庭雪。
即便现在红绸铺在顶上,沈落鸢依旧清楚的辨认出这是贺庭雪的手。
头顶红盖,脚踏青布。
贺庭雪顶替喜娘的位置一步步搀引她迈向正厅。
即便看不见,沈落鸢也知此刻的周围围着无数的宾客,稍显喧闹,但并非如全然的喧嚣,今日应当有贵客上门。
再往后,便是沈落鸢熟悉的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直到二拜,沈落鸢才看到高堂之上除去她的父亲,还有一双金丝龙蟒的鞋靴。
是当今陛下!
即便他们是当今圣上赐婚,也少有赐婚当日,皇帝受下高堂之礼。
贺庭雪竟是……藏也不藏了?!
沈落鸢甚至已然联想到今日喜宴已过,都城之中的水又会被贺庭雪这一出彻底搅浑!
似乎觉察到她的错愕,在夫妻对拜的时候,动作又缓又稳的贺庭雪突然轻轻地在喜悦声中出声道:“是陛下。”
沈落鸢:“……”
贺庭雪尾音嫌弃:“别紧张,就当没他。”
沈落鸢:“……”
她倒也没有这么嫌弃。
只是三礼已成,她就被送入洞房,而按照习俗,贺庭雪要在外头宴饮宾客。
沈落鸢难得松了一口气,这辈子她也算是彻底改变了上一辈子悲惨的命运——摆脱了箫昃衡,同时嫁给了贺庭雪,这一世比上一世的步调还要快速些,不仅是提前到来的天灾干旱,更有贺庭雪身份的暴露。
沈落鸢松了一口气。
里头听不到外面的喧闹声,这样的安静也让她吵闹许久的耳间清明了不少。
大抵猜到贺庭雪还要招待很久的宾客,所以沈落鸢索性微掀盖头,仔细打量这间屋子,一旁陪嫁过来的莫菱着急忙慌地提醒:“小姐,这可不能自己掀开!”
沈落鸢轻笑:“没掀开,我只看看。”
倒是莫菱在一边有些殚心竭虑,但她声音很小,又有些拘谨,又像是认罪,她突然跪倒在沈落鸢的面前,“咚”的一声,甚是响亮:“小姐!奴婢有错!”
沈落鸢挑眉,倒没有先拉起莫菱:“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的礼,你先说说有何过错?”
莫菱低着脑袋,声音有些虚:“小姐,早在之前……姑爷就看人偷偷来问过小姐的闺房摆设。”
沈落鸢:“他还问了这个?”
莫菱小声道:“奴婢本不想同姑爷的人说的,可是姑爷的侍从说姑爷正在重新修葺院落,想将大婚的婚房也修成小姐熟悉的样子。”
然后莫菱就没忍住。
将沈落鸢的闺房陈设大抵透露了个遍。
当下她陪着小姐嫁进来才知晓,这院落果然同小姐也在丞相府的院落有些相似。
所以才慌得要命。
沈落鸢还盖着盖头,看不清到底修成了什么模样,但是能让莫菱这么紧张……估计修的还像模像样的。
当下沈落鸢好笑道:“那你说说,那可还问了些别的?”
莫菱连忙道:“没有了,没有了,小姐的私密之事我都没有说!”
“无碍,以后他问你大可告诉他。”
“啊?”
“嗯。”
沈落鸢又静静的等了会儿,突然外头就有莫嬷嬷的声音。
今日陪着沈落鸢一起嫁入的不仅有莫菱,自然也有这位自打沈落鸢小时就亲自照顾沈落鸢的嬷嬷,但嬷嬷回来时明显喜气洋洋。
“小姐!老奴方才见到了姑爷府上的王管家!王管家说姑爷吩咐过了以后小姐的日常的起居还由老奴一手操办!”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沈落鸢都不免为莫嬷嬷高兴,“嬷嬷你也不必拘束,虽然我嫁过来了,但我们平素如何当下就如何,若是嬷嬷在府上受了气我们就一起搬回去!”
“小姐!”嬷嬷高兴归高兴,可依旧听不得这话,嬷嬷的笑里藏着提醒,“小姐现在可说不得这话!”
主仆三人聊久了,中途嬷嬷出去了一次,回来时竟还带了许多软香的点心。
嬷嬷高兴:“是姑爷差人送的。”
沈落鸢也没有客气,今日起得早,所以说在沈府的时候,父亲和兄长们心疼她,也吃了一些,但到底现在夜幕而起,的确有些饿了。
不客气地用了两块点心,就听见外面的喧嚣。
是贺庭雪回来了!
嬷嬷和莫菱懂事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反而是沈落鸢稍显着急忙慌地用旁边的巾子擦干净了手上的碎屑,这么一动,突然……熟悉的温吞绵痛出现在她的下腹。
沈落鸢低头错愕。
不会吧?
她之前都算好的日子,这东西怎么会提前来?
即便万分不想相信,可现在葵水来了,这件事情依旧不容忽视。
沈落鸢颇为无奈地捂着肚子。
按照时日她本该一旬后再来,怎么快了这么多日,而且太过突然,今天穿了一身红艳喜服,又没有穿戴专门的月布,沈落鸢实在难以想象此刻自己的身心下该有多么不洁。
更主要的是——
今夜她和贺庭雪洞房本该会落红。
尤其沈落鸢已经看到床上有一方白色的绢子,即避免弄脏床褥,又有维护某种红色的意味。
随着肱骨疼痛越来越剧烈,沈落鸢立刻给自己摸了脉。
脉象沉涩。
果然,这次她怕又要痛了去。
小腹又生又冷。
沈落鸢忍不住捂住了小腹。
贺庭雪的脚步越来越紧,但男人的脚步孤零零的,并没有其他脚步掺杂在里面的声音。
沈落鸢沉默着,一言不发,脸色却早就苍白了起来。
甚至顾及不到贺庭雪已经有挑开她的盖头,桌上的两杯酒盏,贺庭雪已经握起一杯,看着细长红绳上的那一杯,沈落鸢很想端方地笑一笑。
然而当下的沈落鸢只眼眸微垂,沉默着端起酒杯,先饮半杯,随后在摇晃的烛火之下低头和贺庭雪交换杯子,依次将剩下的酒水饮下。
不曾想贺庭雪骤然放下酒杯:“你怎么了?”顿了顿,贺庭雪取下她的酒盏,“脸怎么这么白,可是不舒服?”
沈落鸢摇摇头,抿了抿唇,意欲拿起一块子孙饽饽同贺庭雪相互啃食:“就是来奎水了……”
此刻她很坦诚,亦有些慌乱。
她捏着个饽饽,紧张的看着贺庭雪:“但你放心,真是葵水,我不曾同别人乱来。”
贺庭雪:“?”
岂知贺庭雪头脑乱糟糟的,正想着让人弄些什么吃食,或者配一些什么药丸来暖一暖沈落鸢,就劈头盖脸听到沈落鸢这一句让他放心。
起初贺庭雪还不知道沈落鸢的意思。
以为沈落鸢只是让他不必担心,可是沈落鸢的脸都白成这样了,妆面上浮现一层浅浅的汗雾,他哪里能不慌?
可后面他似乎明白了沈落鸢的意思。
顿时好气又好笑:“别胡说,我不曾疑你。”
贺庭雪让人取热水来,又让外头伺候沈落鸢的嬷嬷进来。
沈落鸢小声道,似乎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她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的凑到贺庭雪身边,声音软软的道:“我自己会处理的,别让别人知道……”
于是贺庭雪喊大夫的话语停在嘴边:“你自己可以?”
沈落鸢郑重点点头:“真的可以。”
贺庭雪还是不放心:“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帮你去找。”
沈落鸢:“……”
看沈落鸢不说话,贺庭雪催促道:“你我已然婚成,还同我见外?”
沈落鸢:“这倒不是见外,只是这不洁。”
贺庭雪已然挑眉:“那你要我给你清理一下?”
沈落鸢:“???”
贺庭雪兀自让外面的人端来热水,这才回首:“也不是不行。”
看他朝自己走来,沈落鸢忙不迭伸手推他:“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先避一避,让莫菱过来就成。”
看她坚持,贺庭雪只得回避到屏风后。
仅隔着一面屏风,里面主仆二人说话的声音虽然细微,但还是能被他清楚的听到,贺庭雪抬头望上,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就就着女子轻柔的声音,很快莫菱就端着热水离开,而屏风那边女声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可以了……”
贺庭雪却不急切,又多给足了她时间,这才从屏风这头过去。
空气中除却热水潮湿的气息,便就剩下淡淡的铁锈血腥味,这种味道贺庭雪并不陌生,但是现在这种稍显血腥的味道却围绕着沈落鸢,这让贺庭雪不由蹙眉。
错把男人蹙眉的动作当做嫌弃,沈落鸢整理嫁衣,小声道:“实在是意外,你我可能不能同房了。”
贺庭雪却不在意:“无碍。”
一时之间二人都不说话。
红烛闪烁,外面的喧嚣被远远地隔断住,沈落鸢只听见自己稍显迅疾的心脉跳动的声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配着当下的氛围,暧昧不清。
而男人已经用了沈落鸢啃了一下口的子孙饽饽,有些甜,但还是皱眉吃完了。
他含了口茶水:“你睡外头还是里头?”
沈落鸢错愕的看着他:“你今夜不去别处睡?”
贺庭雪咬牙切齿:“你我二人新婚,你就便要赶我走?”
沈落鸢顿了顿:“……我身上不干净。”
贺庭雪轻笑一声:“你我二人皆着红衣,又有何故。”
沈落鸢还想说什么,贺庭雪已经踏步到外间,冲着外面的人要了清理洁面的热水。
外头守着的除了嬷嬷和莫菱,还有沉沙。
而热水和干净的巾子自然是常备着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虽然他们在外面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可这才进去多久啊?
沉沙这小子哪里藏得住话,折戟甚至来不及捂住他的嘴,就听着今日酒气缭绕的侍卫大喇喇地冒着酒晕,昏头转向,什么话都敢胡说:“主子,你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贺庭雪:“……”
沈落鸢脸一红,随后就听邦邦两拳的拳肉声——
作者有话说:6.8日第二章已更新~
第34章 第 34 章 至少,我会很想你。
沉沙被锤得嗷嗷叫, 这让里面的沈落鸢听的耳尖微红。
刚刚她和贺庭雪明明没做什么,气氛却分外的缠绵悱恻。
但她刚才处理月事的过程中,就仅仅处理了疼痛的湿潮, 现在她妆面在脸, 头上又是沉甸甸的凤冠, 带着沉重的身子和顿顿的痛感, 她一点一点往里磨着光景, 静静倾听外面的声音。
直到男人沉稳的脚步再次袭来。
贺庭雪竟然端来了热水, 轻轻放在一边:“是不是要落了这妆发?”
沈落鸢愣愣的点点头,刚想过去, 贺庭雪已经拦下了她:“别动,我来。”
沈落鸢今晚属实被他刺激到了:“你……会吗?”
贺庭雪眉梢微挑,红烛高照之下,一袭红衣的新郎官缓步至于她的面前,眉眼粲然如星子:“今日不会, 日后也将会。”
沈落鸢故意装听不懂他话里的声音。
就见贺庭雪轻轻用温水浸染了柔软的帕子, 带着温绵水渍的帕子揉擦着她脸上的胭脂和口脂,动作力道不大, 恰到好处, 沈落鸢居然被他按的有些舒服。
她愉悦地眯了眯, 也像只吃饱餍足,又疲劳至极的小懒猫。
贺庭雪不由加快了动作,从旁边翻找出她的陪嫁妆匣,拆卸凤冠, 缓缓解开她束起的发髻,一头柔上黑发垂落他的手心。
贺庭雪忍不住指尖轻轻揉捏着,如青丝瀑布般的珠翠又被其一一取下。
贺庭雪掂量着重量, 眉峰聚起:“重了些。”
沈落鸢好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不过是成婚时的凤冠,上辈子她当皇后的位置,遵循礼法佩戴的皇后凤冠才叫一个沉甸甸。
但这话她没说。
最后又用了香膏仔细洁净了双手,这次没让贺庭雪来,男人站在一边瞧望着,反而心觉有些可惜。
但他很快就让莫菱将水端出去,又换了一份新水,再次洁洗。
沈落鸢看他使唤自己带来的莫菱,不由问道:“府上没有别的丫鬟?”
贺庭雪理所应当:“之前都是侍卫小厮侍奉着,这是内院,日后自然不能让沉沙他们再进来。”
沈落鸢眨眨眼。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眼下褪去了繁沉的婚服,她总归轻松了些。
好在洗漱过后,男人当真没有为难她。
只问她在里在外。
其实上辈子作为皇后的习惯,也是出于礼仪规制的缘故,夜间就寝时她都是睡在靠里一侧。
但现在她属实不想动……
沈落鸢伸手指了指外侧:“我想睡外头。”
贺庭雪便先翻身上床,随后的沈落鸢踏上床侧,他动作轻柔的给她盖好了被子,不等沈落鸢说话,一只大手竟然静静地暖着她的小腹。
那档子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情当下做不了,沈落鸢又没有困意,即便身体被压得很沉,精神却抖擞着。
她没有拒绝来自小腹的温度:“刚刚问了嬷嬷?”
贺庭雪侧过身:“嗯,嬷嬷说你身子寒凉,暖一暖会舒服些。”
沈落鸢低低地“哦”了一声,也不翻身了,索性就由对方给她暖着,只是时间缓缓流过,贺庭雪突然笑出声来:“你是在紧张吗?”
沈落鸢故作不知:“没有啊,我紧张什么?”
贺庭雪没戳破她,但是搁置在她小腹的掌心,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压着她。
就这么怪异的氛围之下。
二人居然也安生地一夜至天明-
但等她一睁眼,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做起身,来自腹部的不适感依旧存在,只是稍好了些。
真是糟糕透顶,她昨夜忘记起来换下月事带!
而身侧的男人已经不知去向,不过幸好他不在,沈落鸢实在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处境。
但她也错愕诧异,每次来这个的时候,她夜里总睡不安稳,醒来几次便要换几回月事带,哪次会像昨晚这般,居然彻夜不醒。
沈落鸢立刻喊来了莫菱。
而莫菱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还带来了新的水和带子。
只是看向自家小姐时,莫菱的眼睛总是忍不住滴溜溜的发出狡黠且暧昧的笑意。
沈落鸢打理好自己,出来就看见莫菱这丫头笑得一脸微妙,她无奈地坐下身,正当她想要说什么,莫菱已经先一步道:“小姐一定是想问姑爷去哪了吧,府上来了贵客,姑爷正在招待贵客呢。”
沈落鸢画好妆面:“贵客,那怎么不喊我起?”
贺庭雪这边没有他的高堂,也就是她的公婆在。
所以沈落鸢次日不需要给公婆看茶。
但能让贺庭雪亲自接待的,还有什么会贵客?
至亲好友次日便可来拜访,所以沈落鸢起初以为今日来府上的,是她的父亲和兄长们。
不曾想居然还有那一位贵客——
当今的陛下。
皇族之主正坐居主位。
而一向见她就激动的沈羡青都冷静了许多。
只是沈家三男一直仔细打量着沈落鸢,就生怕自家闺女/妹妹出去住了一晚,就很不习惯。
好在这女婿/妹夫还有眼力劲儿,嘘寒问暖,又让下人重新上了温热的茶点,看着沈落鸢情绪尚佳,沈家人焦心和忧虑才浅浅消散了些。
要是好一阵寒暄。
其实上一世的沈落鸢对这位皇帝的印象并不浓重,父亲眼中,这位陛下年事已高,处理朝务时心有余而力不足;箫昃衡口中,他那位父王则是一直偏心,他人不情不愿的才将皇位给他,当时的她不理解箫昃衡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经历了上一辈子,她哪能不清楚。
眼前这位是贺庭雪的血脉父亲。
甚至了沈落鸢敏锐的觉察到,整个皇室甚至已经直接默认了贺庭雪的独特位置。
作为他们主证婚的长公主殿下,每次看见贺庭雪都万分柔和。
甚至演都不打算演了。
贺庭雪送来的聘礼,除去他自己准备的一些,很大一部分都归于皇帝的私库。
但贺庭雪敢送,她便敢收。
上一辈子也是贺庭雪登基,来自先帝的圣旨直接堵住了所有文人忠臣的笔墨攻击,这一世贺庭雪若更能顺遂,那便更好。
而今日皇帝到临,自然有其用意。
为的是朝堂之中,文武百官相互攻讦都难以解决的民生天灾。
他们朝今年天灾降临,大旱之下,民田欠收,纵使当下百姓可由赈灾而缓解灾情,但若天灾持续不断,有朝一日便是富庶多年的国库都堵不住这破堤的决口。
为君者,未雨绸缪。
这便是皇帝今日前来的用意。
国都要同南属国携手,开市交易粮食,若干旱仅这半年那还好说,若持续不断……他们必须有足以让百姓活口的粮食。
只是这事他交由朝中任何臣子,都不放心。
原本最好的人选就是交给丞相一家,若是没有贺庭雪和沈家的姻亲,他其实更不放心沈家,沈家本就势大,开户护粮这件事落到他们头上,沈家势必更加树大招风。
借此招摇事小,若有心把握在一年最重要的粮食,那才势大。
因此,他要用沈家的人。
同时又要让沈家的人按耐旁心。
于是,这次去南属国的,除去沈家的一双男儿郎,他更希望沈落鸢也可以去。
“你的两个哥哥护着粮食,而你也去南属国瞧望着,那处可否有更合适的药材,你沈家的医仁堂最近在南属国可是风头不错,借此也为朝中多收药材。”
帝王一语落下,满堂静谧。
就连沈落鸢自己也不曾想,陛下居然会下军令,让她也跟随兄长一起去南属国!
此事自然极好!
之前益仁堂的医师在那边收到了瘟灵芝,这味药材至关重要,可是处理不当便会大大失了药效,她本就想着自己自然要亲自前往处理。
只是沈家人都不赞同,就连贺庭雪也蓦然攥紧了她的手,但对上沈落鸢隐隐发亮的视线,贺庭雪突然不轻不重的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颇为无奈:“你想去?”
沈落鸢:“……”
这……她能说吗?
其实沈落鸢很想果断应下。
但想到她现在已嫁为人妇,还要征求一下贺庭雪的意思。
于是委婉点头:“为国为民,沈家儿女责无旁贷。”
贺庭雪手上握着的力道蓦然松弛:“那就一起去,回去看看我母后。”
“不可。”说让沈落鸢去的是皇帝,打断贺庭雪一起去的也是皇帝,“你要留在都城,朕正好有事让你做。”
贺庭雪不出声,神情态度是抵触的。
但好在他没有当众驳了皇帝的面子,皇帝暗里松了一口气,道:“之前你答应朕要做的事,都要一一做到。你放心,你这新婚妻子一路必定顺遂。”
贺庭雪这才不情不愿的印下。
等皇帝离开,整个冷凝已久场面蓦然松弛了下来,原本紧绷着的弦会慢慢松回,毫无张弛力。
沈羡青立刻走到沈落鸢面前:“鸢鸢,你放心大哥,我这一路一定护好你和沈老二!”
沈落鸢自然不担心:“真好,能和大哥二哥一道去。”
而某个只能待在都城的少年郎就只能陪着他的岳父大人,不知道宫里那位陛下要让他留在都城做什么,沈落鸢聪明的没有继续询问。
她只在接下来这段时间迅速安排医仁堂的事情。
婚后婚前并无不同。
好几次,沈落鸢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她望着昏黄烛火下的帘顶,耳边是男人平稳沉寂的呼吸声……
沈落鸢:……
她的月事已经差不多了,贺庭雪还并没有别的打算吗?
这个年纪,哪有不贪恋的男儿?
可是贺庭雪硬生生没有碰她,这让沈落鸢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现在的她还不是很合适贺庭雪的眼?
又是操劳的一日,还有两日,沈落鸢就要跟着大哥二哥去,贺庭雪的国都。
这次是真的干干净净了。
趁着沈落鸢有小心思,还焚香沐浴。
但又同先前一样,二人躺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她不信贺庭雪今晚什么表示都没有,可沈落鸢等他们用完晚食,梳洗完毕,还真是无事发生。
两人安然的躺在床上,相敬如宾。
沈落鸢隐隐有咬牙的姿态:“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已经躺下的男人突然坐起了身子,他面色紧张的看着沈落鸢:“可是你身体有何不适?”
沈落鸢摇摇头,面色严重:“不是我。”
贺庭雪:“?”
沈落鸢:“你是不是不举?”
劈头盖脸一个不举的罪名压到头上,贺庭雪错落又好笑:“为何这般觉得?”
沈落鸢坦诚的可怕:“那你为何从不碰我?”
贺庭雪忽就不吱声了。
沈落鸢步步紧逼:“我想不出还有别的缘由,我-日-日睡在你的身旁,你就没有一-夜不动心?”
贺庭雪的脸色却越来越黑:“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落鸢彻底不高兴了,她掀开被子,同已经坐起身的贺庭雪对视:“哪有新婚夫妇不做那档子事的,你说,如果不是你不举,那便是你不喜欢我了?”
“……???”
贺庭雪只能无奈的把她又按回床:“胡思乱想,什么都没有。”
沈落鸢拭目:“那你说,这又如何?”
贺庭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你身体不适。”
沈落鸢皱眉:“虽然医者不自医,但我向来自诩身体刚健,你从哪听来的浑话,我怎么可能身体不适。”
“不是这个意思。”看沈落鸢万分在意,贺庭雪还是耐着心思同她解释,“我前些日子写信问了你祖父,你现在年岁还小,不适宜做那些……”
这件事沈落鸢当真不知道,但很快她想明白了:“前些日子我吃的温补品,都是你问了祖父祖父给你的?”
贺庭雪点点头:“你我已成婚,你便是我妻,我这辈子就只有你,所以你不必担心这些。再者,你不是还想同你大哥二哥去南属国,万一到时候……你不小心有了身孕,路上颠簸,恐怕又会消耗你的气血。”
沈落鸢突然沉默起来:“……没想到你会想这么多……”
贺庭雪颔首,只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感受着这一副清瘦的身躯,心里只想将她养得更好些:“还是太瘦了,其实在我们南属国那头,女子大多到了十八-九的年纪才会成婚生子,母后教导过子民,太小的年级诞下孩子,会有伤母体。”
所以是在关心她么?
沈落鸢在他怀里窝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你母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否则怎么会有这番见地,她祖父也曾说过,那些年方十五六,就生孩子的姑娘,总会落下一身病。
但当下事态态如此。
女子十五六岁成婚生子。
若有幸,便可在三十岁左右成为祖奶。
她上辈子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同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早就儿女成群。
这本是她上一世的心结,这一世也颇为难解,不曾想,她会遇到这样的男子。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顺利得不像话。
沈落鸢半信半疑:“你当真不急着要孩子?”
贺庭雪蹙眉:“急这个作甚?”
沈落鸢:“都城的儿郎都喜欢孩子,巴不得婚后三年抱俩。”
贺庭雪仔细想想那个画面。
一个孩子的哭声已经惊诧吓人,若是两三个,天天围着他……
贺庭雪暂时将要孩子的事情抛诸脑后:“我们俩都没处过,现在来个孩子,我怕你分心。”
沈落鸢不解:“分心?”
贺庭雪点点头:“多生一个孩子,你就分一份心过去,要是来两三个,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恐怕扶摇直降。”
哪里有扶摇直降的说法,向来就是扶摇直上的。
但男人的说法的确奇特。
沈落鸢抬头看他,额头却不小心撞上了男人的下颌,贺庭雪给她轻轻揉了揉额头:“小心些。”
沈落鸢笑笑:“这些都是你母后教你的吗?”
贺庭雪失笑:“这倒不是,母后从来不曾主动同我说过这些,但是她总叫我放心,无论她身边多少人,她只会有我这一个儿子。”
沈落鸢:“当真不一般。”
贺庭雪轻笑:“你见了就知,同这里所有的姑娘都不一般,但我相信她会喜欢你的,你也会喜欢她。”
但贺庭雪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他母后那性子……不着家,又爱看南属国的美男,会不会把沈落鸢也带坏了。
不行,可不能这样。
贺庭雪不知不觉搂紧了沈落鸢,言语之间有些警惕:“你到了南属国,就紧跟着大哥二哥!”
沈落鸢:“呜?”
贺庭雪咬牙:“母后要说带你去见见什么世面,切记,不可单独和她去!”
沈落鸢:“啊?”
“为什么不能和母后去,母后要求我去,难道我还能拒绝不成?”
对那一位南属国的女皇,沈落鸢早就好奇了。
更何况,她还从父亲那得知了许多这位女皇和他们这里陛下的恩恩怨怨,据说早些时候这位女皇也曾经入过都城,同长公主殿下关系不凡……而且,那位都已经生下了陛下的子嗣,居然还回到南属国,继续做她的女皇。
最主要的是,她能让这位陛下念念不忘至今。
沈落鸢彻底好奇了,贺庭雪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看她居然眼里放光,贺庭雪突然开始后悔。
他今夜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如不同沈落鸢叮嘱!
这只小狐狸恐怕已经记到心里去了!
见沈落鸢还想问,贺庭雪忽就低头,盖住沈落鸢探索欲过分旺盛的红唇:“你不需要记得这些。”
“啊?”
“你要记得想我,至少……我会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一更[比心][比心]
第35章 第 35 章 南属国
次日, 晓风和畅。
离京出发就在眼前,这次,沈羡青终于如愿以偿!
可以和自家的宝贝妹妹一起离开都城!
他还牢牢记着上次妹妹去江南只带着沈老二, 而没带他的事情!
就很气!
于是这次的沈羡青神清气爽:“我一定将咱们妹妹保护的妥妥当当, 不让一个歹人靠近她!”
说着沈羡青就炫耀了一下他鼓鼓胀胀的肌肉。
二哥身形颀长, 乜斜一眼, 就当没看见, 但是暗地里, 他白衣之下的胳膊也微微用力。
自从听妹妹说上辈子的他掉到寒潭里,后来疾病缠身, 日渐衰败,他就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虽说比不上沈老大,但也比早先的自己好多了。
兄弟二人无声地等待起来。
而沈落鸢这个时候已经顶着一头稍显不那么干净利落的发丝出门。
仔细看来,沈落鸢的嘴巴也有些发红, 薄唇肿起来。
沈羡青没什么心眼:“怎么了?可是早上就用辣, 嘴巴怎么肿成这样?”
沈落鸢听到这话,突然不高兴地锤了贺庭雪一下。
贺庭雪倒是牵着她的手, 面容疏朗俊逸, 好生地揉捏起来:“大哥二哥, 此行就拜托你们了。”
沈羡青摸摸脑袋:“这是说什么胡话,这就是自家妹妹!有什么见外的?”
沈羡青已经忘了,他还要出去做任务,妹妹脑满脑子都只有妹妹。
还是沈羡书记得, 时长睫低垂着:“我们会完成陛下的嘱托。”
贺庭雪点点头,半掩住漆黑双眸里的不舍微光:“此去南属国也不必拘谨,我已经同母后那边打点好了, 而庄子那边的事情,我也通通交给了鸳鸳。”
沈落鸢这才想起贺庭雪今早突然提起的庄子。
但她也不在意,只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会去眺望,好好查点一番。”
临行依依惜别,黑衣儿郎薄唇轻抿着,光是站立在那里,就透出一缕落拓的气质:“等你回来。”
对上这双纯净而璀璨的银辉,沈落鸢才终于吞咽下那一口梗在喉咙间的不舍:“好。”
沈落鸢甚是不舍,直到贺庭雪把她送上马车,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随风渐小,
其实贺庭雪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不,准确来说,是贺庭雪单方面同她相处的时间太短,上辈子她可是飘在帝王的头顶上,足足几十年。
可最近想来那一段记忆日渐飘渺。
沈落鸢的眼神突然茫然起来。
她记得这些数,可具体的情形已经渐渐模糊。
她飘在帝王的头顶上都干了什么?
她嘴角的笑容已经挂不住。
等等,她是不是在遗忘上辈子的事情了?
沈落鸢忽就冰冷地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对于自己的不对劲似乎一直忽视着,她知道自己厌恶那位已经被废弃了的太子,处心积虑的避免嫁入东宫。
可原因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位太子在上辈子对她很不好,可具体如何不好……已经是一片浮云。
意识到这一点,沈落鸢的心情终于轻松不起来。
她忘记了?
她怎么能忘记?
上辈子她可是过得万分胆寒凄苦,她怎么能轻易化解那些苦楚?
沈落鸢使劲拍了拍脑袋,可以留在她脑海里的,只有这辈子和父亲兄长相处的愉悦。
沈落鸢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想到这一点,沈落鸢有些慌乱的抓紧手中能抓紧的一切,生生压出一片印迹。
不,不能这样-
同行的沈羡书早就发现沈落鸢最近话很少,神色也有些恍惚,经常神色恹恹地闭着眼睛。
就连迟钝的沈羡青也发现了。
吃饭的时候沈羡青拍了拍沈落鸢的脑袋,浓黑的眉毛刚刚拧起,脸上满是心疼:“可是近来赶路赶累了吗?这个怎么办?还没有行水路,鸳鸳你就这么吃力了。”
沈落鸢突然扭头,想说什么也只能轻轻笑了声:“不是,是我最近在南属国收药材的事。”
沈羡青松了口气,但很快脸色又黑了黑:“鸳鸳,你切记,不可把什么都藏在自己心里。”
直到两位兄长在关心自己,沈落鸢听话的点点头,长长的睫毛耷拉着。
看她吃了不少,沈羡青这才放心了,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副无可奈尔的模样:“有什么事就同大哥我和沈老二说,不论怎么样,我们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但最近自己上辈子记忆消散的事情,沈落鸢还是没说。
她只在自己一人休息的时候取出纸笔,把自己能回忆的事情全部记下来。
接连不断的天灾,上辈子治疗瘟疫最重要的药方,就这么被她自己记录了下来,他们一行车马辗转一个月,终于从北方赶到南边,最后一段路程是水路。
当真让不曾看过海面的沈落鸢心旷神怡,但心中隐约有些担忧。
这远比他们那里的大江大河更为宽阔,表面平静,实则内里不知如何喧嚣。
沈羡书看着图纸,告知沈落鸢:“这边已有舟楫,过来接洽的市舶使已经安排好了船只和船员。”
沈落鸢点点头。
原本他们去南属国可走路,但路上横跨山脉,若走水路,便可快上许多。
只是沈落鸢不曾想,她居然能在这个地方看到华媃云。
“沈落鸢!”
“华媃云?”
仔细想来婚后,她的确没有看到华媃云。
而这个时候华媃云穿着一身短打,目光明亮深湛,全然不是她之前娇娇小姐的模样,就连肤色也黑上了许多,真不知道她的老父亲看到她这副模样又该被气到了。
华媃云同样欣喜:“我特意在此地等候你们的!”
沈羡青,沈羡书正在和市舶使交恰,华媃云则跑到沈落鸢身边,分外鲜活地眨了眨眼:“你这么惊讶作甚!难道你忘了?不对,我好像还没同你说,我大哥就是陛下新封的市舶使,他之前过来这里上任,我就同他一起来了,这次你去南属国,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这次沈落鸢真地被她吓到了:“你父亲和大哥同意?”
华媃云洋洋得意:“那是自然。”
沈落鸢不知道她又用了什么法子,求了那位古板的尚书大人的同意。但到离别之际,那位市舶使真的对华媃云仔细叮嘱,面无任何不耐,又嘱托沈羡青,沈羡书好好照顾他家小妹,沈落鸢这才勉强相信。
华媃云高兴地抱了抱她的大哥:“大哥你放心!我这次可是跟着他们的皇子妃,一定不会吃亏的!”
于是华媃云也上了船。
等她上了船,沈落鸢才偷偷把她拉到一边。
这艘船很大,上船前,这位市舶使已经带人仔细查看了这只船的情况,当下掌舵、司帆、瞭望皆有分工,这艘巨大的木船当即缓缓驶动。
“说吧,你要跟着去南属国,图谋什么?”
“呀,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沈落鸢无奈:“快说,你可是从你家里交换了什么?”
华媃云嘻嘻的笑着:“的确,但也不吃亏。”
沈落鸢等她说话。
华媃云收起了笑,指了指这浩瀚的蓝色大海:“海盐。”
沈落鸢:“??”
华媃云马上打住她的奇怪想象:“自然不能同官家争夺海盐,但是可以从南属国多带回些干晒海货。”
沈落鸢:“你打算从商?”
忽就一阵风浪起,舵手面色沉稳,紧守舷边。
沈羡青在旁边有样学样,经验丰富的舵手居然当真放心把舵交给他,而沈羡青也像模像样的听着舵手的讲解,而不远处,沈羡书正在观洋流。
华媃云嘿嘿一笑:“总比嫁人好。”
沈落鸢不吱声了。
华媃云立刻连连抱歉:“我不是说你嫁人不好,其实你嫁的那个人挺好的,我都能瞧得出他很护你,而且我偷偷听父亲说了,他就是陛下的儿子,比那什么太子强多了,说不定日后他就是真正的太子!”
沈落鸢:居然连华媃云都知道了吗?
华媃云还在高兴:“那你日后就是太子妃,说不定还是皇后,那我更要跟着你混了!”
华媃云当真开朗,话又密又急,眼看她又要说出一些有的没的,沈落鸢立刻给她送了一枚酸果:“吃个果子,不然到时候晕吐。”
华媃云立刻不说话了,其实她也有些反常。
第一次离开家里人,还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兴奋激动之余,又有些微妙的惶恐;但是好在她遇到了沈落鸢。
虽然人生的前十五年,她都把沈落鸢当做自己的对手,可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如果没有沈落鸢提醒,她说不定就要嫁给那个废太子。
那可太糟糕了。
但很快更糟糕的事情到来,随着船身的不断摇晃,日月交替,旁的人都在欣赏海上明月挥洒一片银色于天地之中,感慨人生如浮游。
华媃云吐了个底朝天。
“呕!”
“含个水。”
“嗯,我这是怀孕了么?”
“???”
“嘿,我开玩笑的。”
沈落鸢哭笑不得,认真给她把脉。
华媃云连话都快说不出,腿软地用手肘借力来支着身子:“头晕目眩,时时作呕。”
沈落鸢皱眉:“还是少说些话,我给你用些药。”
华媃云立刻点头,这个动作却让她的头更晕了,沈落鸢立刻让她别动。
华媃云转头便出来准备止晕的药材,好在船员颇有经验,他们虽然早就熬过了颠簸的海浪不再晕眩,但平日也能遇到不少晕船的商户。
手上有不少好方子。
当看到沈落鸢弄出来的东西,他们狐疑道:“这有用?”
沈落鸢看清这些船员都远远的看着,伸手指了指剩下来的那些药材:“你们若是也晕,就含服姜片,若还是晕,就可以用这藿香,化湿醒脾。”
当然沈落鸢给华媃云准备的东西不少。
船员们平日会用的橘皮,自然来之前也收了些。
橘皮理气化痰,相信船员们早就知晓。
她还要去瞧望华媃云,就剩下这些船员稀罕的看着药材,早就三二五围在一起,翻看着竹篮里面的药材。
“她是位大夫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瞧瞧……”
“可是女大夫,年纪瞧着也小。”
“那也总比没有的好,明天我就求着让她给我瞧瞧,求求了……”
“你们这些人围在这里做什么?可是篮子里有什么新鲜海货,让我来瞧瞧!!”沈羡青闻声而来,等他们看到终于过完掌舵瘾的沈羡青,他们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在瞧刚刚那位姑娘打理的药材,不知她可是位大夫。”
说到这,沈羡青骄傲挺胸:“自然是,还是神医!”
众人眼睛一亮。
沈羡青已经熟练地夸耀起来:“我妹妹可是三岁认字,四岁分辨药材,七岁就可独自锤炼药丸,知道都城的医仁堂么,对了,我听说你们这边也有,我妹妹可是都城医仁堂里最红火的医生了,不知多少人求她把脉开药!!”
“这么年轻啊!”
“那是自然,我妹妹天资聪颖……”
听到沈老大又在夸妹妹,沈羡书同样傲然。
但他凭栏远眺,只看着浩瀚蓝波无边,他身上早就挂着妹妹赠给他的霍香香囊,没有那般严重的晕眩,于是又跟着海上经验老道的船员夜观星宿,为接下来的航行定方向,则航线。
好在去时风顺,船员经验老道。
只花了五日,他们就已经抵达南属国的海域,这边已经有官员围守,远远看去就同他们不一样。
穿着短短的一身,短衣短裤,麻棉为主,头发大多编了起来,皮肤是统一的黑,脸上纹路显赫。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必备的佩刀。
真是人均带刀。
却没有任何的威慑之意,接到他们,众人深情热情。
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次前来同他们贸易粮食的官员里,还有他们尊贵的皇子妃。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位只出现在传言中的皇子妃早就成为了他们这里最为火热的人物!!
能制作出最优良的药丸!
帮助他们战胜热重病!
后面又有数不清的,可以褪-去暑热的药丸,最近天气炽热,往年不知道中暑晕厥多少百姓,可配上这药丸后,倒下的百姓生生少了近九成。
而且这药丸可便宜着哩!
普通百姓也可买得起,囤得起!
于是他们早就眼巴巴地看着皇子妃的到来,至于什么一同过来贸易粮食的使者……他们只有勉强放在皇子妃身后的二三位,实则二者之间隔着天堑距离。
面对沈落鸢,他们脸上的热情不是作假。
不但船还没靠近之际,就亲至岸边,躬身相迎,两岸更有无数夹道的百姓。
民间也有风声呢!
他们要和主国扩大农业通商,这次来的就是主国的使臣,还有皇子妃!
这可了不得了,一时之间,好些百姓抽出时间过来瞧望。
他们可没有什么男女不平的观念,在他们这里,能干活的就是厉害人,而皇子妃一手医术分外了得,还没有亲自到来他们南属国,就已经先先后后给他们百姓做出了好大的贡献,要知道之前热虫病肆虐的时候,他们这里的官员和大夫都手足无措。
可太子妃远在主国,这治疗热虫病的药材就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
他们很想冷静,可看到船上女子下船,长衣及地,又是引起好一阵的喧嚣。
沈落鸢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可是他们当真热情!
同他们那里穿着不同,这里的人虽说穿着土布,可是色彩鲜艳,上身是紧身短衣,女子的玲珑身材尽显,下面则是方便的筒裙,腰间搭配着,图案古朴色彩沉稳的香囊。
沈落鸢却不知,里面装的全是驱散蛇虫的药材。
医仁堂最新的驱虫散——
早就炙手可热!
她只含笑着,同两岸的百姓打招呼,并未多说什么,也别有别的举动,只把自己当做这场粮食贸易营里的点缀花瓶。
却不曾想等她下了船,喧嚣的欢呼声再次炸破两岸。
“皇子妃殿下!”
“皇子妃殿下看我了!”
“不对,是看我!我身上可是有皇子妃殿下研制出来的驱虫散。”
“狗屁,我也有!”
居然有些人赞颂着,突然打了起来。
夹道欢迎的官员同样满脸黑线,真他娘的丢人啊,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淡定一些,但是一同这位皇子妃殿下对上视线,他就立刻垂下头。
嘴角诡异地抽搐着。
爽翻了天!
靠!
他们的皇子殿下是走了什么运?!
居然能找到这么好看的姑娘当他们的皇子妃?!
官员轻轻咳嗽一声,对着沈羡青沈羡书一行人表达了热切的欢迎,随后眼光灼灼的看着沈落鸢:“皇子妃殿下亲临,吾等百姓翘首以盼,心潮澎湃。”
沈落鸢:“……”
她没想到对方会同她说话。
但也颔首轻笑,仪态端方:“承蒙百姓厚爱,实感荣幸。”
好歹这场热闹的欢迎没有持续太久。
要知道他们现在的气候可热着呢!
哪怕百姓还想多看看他们的皇子妃殿下,也舍不得这么好的王子妃殿下在这般炽热的天性下顶着热阳。
那么白的皮肤,嫩的像白贝一样,可不能晒黑哩!
不过皇子妃殿下跟皇子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都白的灿眼。
这样生出来的小殿下不知道该有多漂亮,一定就同主国那些画师画上的那些福宝宝一样,软绵绵的,白嫩嫩的,唇红齿白又可爱。
沈落鸢还不知他们已经在想着并不存在的小殿下。
当下被百姓热切的欢迎着,沈落鸢这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感知到南属国臣民的模样。
热切朴实。
被这样的视线注射着,也难怪上辈子的贺庭雪会一直拒绝入主国,情愿守着这样的南属国。
于是沈落鸢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南属国专门为迎接他们而收理出来的使者府邸。
一进去,众人就发现弄成小山的冰块堆叠在大殿之中,生生逼退了来自外头的热浪,官员打理好一切也不方便叨扰,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同时为他们安排好了后头前往南属国中央城的车马。
甚至还体贴地留下了一对信鸽。
沈羡青:“给我们补补身子的?”
官员:“不是,不是。”
说罢他看着沈落鸢。
古板的漆黑面容居然夹出几分促狭的暧昧神色。
“皇子妃殿下,这是中央城投一送来的信鸽,里面有十几封太子殿下飞来的书信,送信人特意叮嘱,老臣若是见到了太子妃殿下,一定要亲手交给太子妃殿下。此外,这两只信鸽……皇子殿下的意思是,若是殿下有空,可给皇子殿下飞信,一封就好,自然,两封三封不算多。”——
作者有话说:今日已二更[比心]
第36章 第 36 章 地龙翻身!
这是贺庭雪发的, 贺庭雪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能写出这么腻歪的话来?你瞧瞧你听听,这也太黏巴人了,比妹妹小时候最爱吃的糯米糍还黏人。
一向沉稳淡定的沈羡书见过这个阵仗。
可是沈羡青没有。
沈羡青越听越不对劲,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是啥情况呀?写信就写信嘛, 还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 贺庭雪那小子可真不知羞!
沈落鸢面色淡然, 但实际也有点羞红的脸。
她面上装的平淡如常, 感谢了一路招待他们关怀备至的官员们,还给他们送来的药材进行了精心的挑选, 又收拢了好些药材……这让官员们瞬间忘记了什么皇子殿下。
现在女皇大人的到来都不行了,靠边靠边!
最重要的就是!
太子妃殿下,这么医术了得,又有钱,还大方的太子妃殿下怎么这不能是他们南属国土生土长的姑娘呢?!
越想越心酸, 越想越嫉妒!
于是官员离开的时候就带着大把的药材订单, 还有一张酸黄了的脸矛盾离开。
而沈落鸢和沈羡青沈羡书终于可以歇息了。
看着自家这妹妹微红的脸,沈羡书很识相的没有拿这事儿去问寻她。一旁的沈羡青就不同了, 眼瞧着就要发言, 沈羡书立刻重重地肘击了一下沈羡青, 沈羡青吃痛,脸都痛黑了。
沈羡青:凭啥子又弄我?
沈羡书:……
但沈羡青就是吃了痛,很快就忘记的性格。
“鸢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他们的都城?”沈羡青已经迫不及待, 不过这个地方也实在太热的,他浑身是汗,早就想打个赤膊去冲水, “这个地方也太热了,也不知道这儿的百姓是怎么适应的,这么热的天还要下地劳作?”
“我们还是早点去吧。”沈落鸢也受不了这里的热浪。
但她还是忍不住替贺庭雪解释:“天气虽热,但土地肥沃,百姓只要避开正午的暑热,还是能劳作的,而且听贺庭雪说这儿的百姓都有分发解暑丸,还有免费的凉汤喝。”
沈羡青嗷嗷点头,实际上他并不懂农桑之事。
而几人四下散去,终于开始洗漱休憩。
沈落鸢刚刚收好那些药,明显心情极好,现下终于功夫拆解贺庭雪的飞信,看这时间……果真是一日一次,甚至一日二次,当真辛苦驿站的马儿。
这么多的信,又联想到贺庭雪让官员带的话。
沈落鸢也不免错愕。
白润的指尖捏着信,一时之间倒也不急着打开。
之前在贺庭雪的房梁上垂挂久了,竟也不知贺庭雪是这样的性子,上辈子那个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君王年轻时到底有了少年人的脾性。
年轻气盛,不服约束。
哪怕现在老国君尚在,他也敢大着胆子去碰一碰。
当真是青葱光景-
后头的日子,沈落鸢的等一行人就在一路收药材,一路收贺庭雪信件的流程里不断走过。
药材收了不少,这信也攒了厚厚的一沓子。
“老皇帝好爱偷懒,朝政上的事竟然想全都甩给我,我哪能吃这个亏,我又都甩了回去,还说自己自己年老力衰,我看他才不是,他就想甩下我,去南属国找你们!”
“对了,边境的海货很好吃,尤其是新鲜,刚捕捞出的,图片清水煮,涮了料都很鲜美。”
“算算日子,你们也该到南属国中央城了,我在那里有一栋大宅子,如果母后的皇宫里住不习惯就去大宅子里住。我已经让管事的把所有的地契房契和产业都收整起来,你去了便可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收拢。”
“对了,切记,母后如果是要带你出去玩了,千万别同她一起!”
“如果你真想去,那就……等我过来。”
许是意料到自己说话的口气太重,下一封书信男人就柔和了许多。
沈落鸢:“……”
但她看到最后一封信,已经很迟了,因为她今天刚参加了女皇大人为他们设下的宫宴,所谓的世面……确实已经见过了!
真是桃花朵!朵!开!
她上辈子看贺庭雪沐浴脱衣的次数都赶不上今日那些壮美男儿郎的衣衫半裸的多!
她虽不理解,但也表示支持。
男国君能够后宫佳丽三千,同这个亲近,同那个友善,再平等每个妃子一个孩子,再闹出几个皇子残杀,残杀手足相残的画面……
女皇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知道,如果她把这些告诉贺庭雪,贺庭雪在遥远的山海那边该有多气焰熏天。
一想到这一点,沈落鸢莫名有些心虚。
罢了罢了,还是先不说了。
总归她只去了这么一次,后面都会找理由拒了的,她到这里来还有正事要做。
那些收不完的药材,还要一直锤炼的新药方,都如同脖子上的重石,时时压坠着她。
时间就在这苍茫的忙碌中,一晃而过,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沈落鸢收了许许多多的药材,也将炮制法交给了这里的百姓。
是的,是百姓。
如今医馆人不算多,每日还要瞧病把脉,若是都要忙着炮制药材,那医馆这边就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再算算,他们再过上一个月也就要回去了。
这段时间里面,沈落鸢和女皇陛下倒是相处的还不错。
她也清楚贺庭雪为什么现在不是这个性子了。
又想起贺庭雪了……
沈落鸢神色不明,只是她看着自己藏着厚厚一摞信的木匣子。
也不知道贺庭雪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他们攒下的药材越来越多,而大哥二哥要完成的事情已经快要收尾。
还有最后两日他们就要回去。
离开在前,女王还特意为他们举办了一场宴会,只是可惜了,沈落鸢在再三婉言拒绝宴会上的男宠表演。
女王怜惜她了:“庭雪那个小气的性子让你怪难受的吧,他打小就是这样,喜欢的东西就要刁回自己的窝里,死死的圈着,不让外面看,也不让外面摸。”
沈落鸢摇摇头:“他不小气的。”
不管是成婚前落下的聘礼,还是他交给自己手上的产业,都是很富裕的一大笔。
女王啧言,到底是越看沈落鸢越满意的。
医术这么好,容貌还这么漂亮,也多亏了她家那儿子眼光好,会自己个儿找媳妇儿,要不然就依靠他自己打小养成的挑剔性子,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想要,眼光高到离谱,她还不知道,这挑剔儿子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有中意的人:“我还真想把你留在这儿,不过要是真留了,那小子估计得气死。你或许还不知道,要是他生气了,那小性子可能拿捏人了。”
沈落鸢:“……”
不,她知道。
她还比谁都清楚。
而且那可不是小性子,上辈子动不动斩杀官员的头颅,垂放在午门之外,要不是那是贪官污吏,她都要被他的血腥残暴所吓到。
沈落鸢笑笑,不作言语。
这话她属实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她当真想回去。
而她最近用几个月收获的药材已经先一步搭乘大船回去了。
再过两日就是他们离别的时候,也不知道下一次过来又是什么光景。参加完宫中的宴会,同兄长们一起回来,不出意外,沈落鸢又收获了许多的赏赐。
沈羡青和沈羡书也收到了不少的好东西,尤其大哥,这里的打铁技术优良,他得到了一把神兵天刃,当下本就晒得黢黑的大黑皮闪闪发光。
这段日子大哥可爱不释手着呢!
二哥沈羡书就淡然多了。
天生就白的皮肤在这里依旧很白,不像大哥一晒就黑,还整天穿着长袖长衣,不露一点皮肤,不过这里的百姓和官员就喜欢二哥这种调性,温润尔雅,一看就是很会读书的人。
所以温润如玉的二哥反而在这里更吃香些!
已经有许多胆大的南属国官员之女绕到沈落鸢这里,用她们热情且不算委婉的言语,光明正大的打探。
听说大哥二哥都没有讲亲事,瞬间眉眼带笑。
就希望能和二哥结下姻亲。
但这些事亲眼沈羡书都不在意,眼下不把结亲的事情放在心上,否则他们家也不会有家中大哥二哥都不曾娶亲,反而自家的宝贝妹子就先嫁出去的例子了。
知晓自家二哥心事,沈落鸢只能帮忙出面,将这些桃花挡在外面。
只是她实在不知晓。
家里的两个哥哥喜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了。
新收到药材,滑润的布料,还有很多民间百姓研制出来的巧思小玩意儿,沈落鸢把这些东西也算作回程的辎重。
最重要的,便是那个大匣子。
这时再去望着那又加厚了许多的信件,沈落鸢的心情陡然轻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等她回去贺庭雪会不会来接她,海上有风浪,鸽儿不便传信,那他们就会一晃许多日没有联系。
不过这也没关系。
等她回来都城,又是长长久久的相处。
然而他们出发在即,就听见沿海的官员传来飞信,宫中女王暮然间瞪大了眼睛。
沿海涨水,竟是那地龙翻了身!
第37章 第 37 章 归船无音,海路无寻。……
地龙翻身, 山呼海啸,这不就是一场新的天灾,沈落鸢和大哥二哥瞬间被拘束住了, 不得离开, 不过当下离开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女皇立刻下命, 让官员带着医官和士兵前去海边救灾!
中央城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 快被这样的阵仗吓死了。
“地动了?听说这次还在海边, 那海水涨老高了,也不知道那儿的百姓怎么样!”
“实在不晓得, 不过最近城里的大夫都收拾东西跟着士兵离开了,想必一定是去海边医治伤员。”
“唉,那儿本就种不得粮食,靠的海货,这下子土地又被震翻了, 也不知那儿的百姓靠什么过活?”
“现在哪里是想吃什么的时候, 你想想那海水都翻了天!肯定搅的什么都不剩,眼下也不知道前去救济的官兵们能不能找到活人了!”
“哎呦呦!真是愁煞人了。”
“我可听说那那海浪可高着呢, 就连咱们最厉害的大船也都被掀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儿的日子才能安生下来!”
民间百姓议论纷纷。
沈落鸢和两个哥哥的脸色早就漆黑一片。
又是地动, 又是海浪滔天,女皇大人已经派了救治人员和赈灾官员,就从沈落鸢这里采购了许多用来救治水难的药物,那里的百姓若有存活想必都会被一一救出。
那他们该怎么回去?
而且在沈落鸢的记忆里, 最遥远的南属国已经发生这么严重的灾难,那贺庭雪所在的他们的国都该有多艰难?
是不是也是地动而起?
虽然早就和朝中的父亲做了推断,但是也不知道父亲做下的准备足不足!
既然先是地动, 后面又会是接连不断的瘟疫!
沈落鸢自己不能回去亲眼张望着,总会有些不放心。
但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他们回不去了!
因为女皇大人派出去的官员回来禀报说,待到地动和海啸平静,他们收纳的大船重新下了海,出发以后竟然汪洋洋的,全然不见以前的陆地!
这就意味着随着这场严重的地动,某些区域已经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偏转!
那沈落鸢他们要怎么回到国都!
一时之间,远访南属国的众人不免担心忧虑。
沈羡青哭丧的像个被抢了食物的野兽,很快又满脸都是暴躁:“我们回不去了?那些这么厉害的船都找不到归处,我们是不是以后只能流落在这里了?”
沈羡书同样脸色不好看:“古书上有所记载,地动能使大地凹陷,又能俊拔出高山,当下这次的地动如此剧烈,想必周围许多地方的地势地貌早就发生了改变……”
沈羡青嗷嗷急切:“这可怎么办?我们已经写了书信,回去告知父亲,我们就要启程返航了,可现在船有的,水也在,怎么的就找不到他们在何方?”
沈羡青直跺脚:“之前只听鸢鸢说了有……也没说会这般厉害!”
而一直沉默着的沈落鸢更加沉默。
但她想的远比沈羡青更为长远。
他们——
还能找到回国都的海路吗?
南属国好在只在这场地动的边缘,只有沿海的百姓受了些劫难,许多百姓被海水卷走,家园荡然无存不说,等海水覆盖的土地又重新从水面上浮现出来,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且卷走的百姓不知去向,想必已经生死。
前来赈灾的官员面色漆黑。
也只能硬着头皮处理这一桩桩艰难事。
而原本不远的两国边界,此刻早就被汪洋大海所隔断,而贺庭雪所在州郡那里的灾情更为严重,百姓靠海吃海的区域近乎全部地陷,三个县被海水直接吞没,甚至再也没有退水回落!
此外地动还牵连了一整个州郡!
房屋坍塌,无数百姓被压到在茅屋之下,贫穷些的还好些,草木屋倾墙,只是受了点伤,大户人家的砖石屋子轰然坍塌,倾然间闹出了许多的人命!
“遭天谴的!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地龙翻身了!”
“之前也闹过,这次闹的这般严重?我家所有的茅草屋子全都塌了,那正中着庄稼,还没来得及采收的庄稼地裂开了老大的一条裂缝!可吓人着呢,我都不敢往前瞧!”
“我听说咱们还好,这屋子要不了咱们的命。城里的大户人家可就惨了。一-大家子,几百人,大晚上的都在砖瓦房下头睡觉,这一晚可压倒了不少人!”
“可现在的庄稼地,谁还敢去?”
“怎的?”
“那么大个大黑缝!去了可不得被地龙给吞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等朝廷发赈灾粮食吧。”
“不过我说这次赈灾速度就是快!听说是什么朝堂中的某位皇子在这边坐镇。”
“到了可不是皇子,那可是当朝太子呢,这才第四天,太子殿下就已经有官员安排这重建茅屋了,还发了药草,据说还要帮忙挖人统一处理那些受难者的尸体……这样能预防这瘟病发生了!这最主要的是,咱们现在喝的药汤里居然还有好些珍贵的药草呢,都是医仁堂熬制出来的,这段日子他们可累着了,我看着原本天庭饱满,面色姣好的大夫们,脸都瘦尖了!不说了,我又要去排队喝汤药了!”
此刻,这位已经被老皇帝认下,并作为太子的青年早就冰凌一片。
身边的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原本只认为这个新上任的太子不通政务,不想刚一到,就把这事处理的这么完美漂亮。
地动次日,天不亮就派出提前部署好的官兵前去救灾挖人,还带来了草药和医仁堂培训出来的一大批优秀医者,这可当即解决了燃眉之急!
是这位太子殿下容貌俊美归俊美,人也太冷了些!
他们给出的所有示好,太子殿下都不为所动。
“归来的船只可有消息?”
贺庭雪看着南属国的方向,一双纯粹漆黑的眼眸不见任何波澜,却比暴风雨前的死寂更可怕。
可听着下头的官员战战兢兢的禀报他——
即便再怎么往外延展,派出来的船只都已经寻不到南属国的边界了。
那一刻,他的面容瞬间犹如黑云压城,漆黑一片。
寻不到边界?
是海路已失,还是南属国被海水吞没……——
作者有话说:收尾中,还剩几章完结[比心][比心]
第38章 第 38 章 他怕:[老天爷要把沈落……
万里无云, 天高气朗。
贺庭雪望着南属国的方向。
距离地动已经过去三个月,派出来的船只还是无法找到南属国所在。
万一沈落鸢已经出发了呢。
万一还是出发途中发生了这般的山呼海啸,那么小的船在浩瀚的水面上怎么稳固自己。
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贺庭雪的脸色很不好看。
连带着几乎快要退位的皇帝同样面色凝重。
更不提沈丞相, 一头本就飘着白色的头发彻底白透。
他的三个孩子全都不出去向!
但是沈泊渊只能压着自己的担心, 他是一国的丞相, 他要辅佐太子殿下, 解决当下的天灾, 沈泊渊狠心整天埋头公务。
等到贺庭雪找他商议事物的时候,贺庭雪才发觉他的岳父大人这一头白发。
贺庭雪的脸色沉的发黑。
但沈泊渊知道他要说什么, 只摆摆手:“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出事的,儿孙自有儿孙的命数。”
“可我不信命。”
沈泊渊错愕:“……”
贺庭雪低头:“她一定能回来的。”
贺庭雪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纵使这次天灾来得突然,但是他们的处理却不拖沓, 好在朝堂的粮食已经填满了粮仓。
更不提江南的粮仓, 更是满仓。
如今百姓的生活已经日渐安稳,贺庭雪处理政务也越来越熟手,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 他好像生来就对这里的事情很熟悉。
即便是皇帝, 也惊讶于贺庭雪的熟稔。
还忍不住大拍叫好:“果然是朕的血脉,天生的皇种!”
贺庭雪听了这话,眉头一蹙。
他并不喜欢这种说法。
不想见到这个碍眼的老头子,他把人赶了出去。
老皇帝也不生气。
几乎卸掉了所有重担, 他这段时间一直和宫廷里的能工巧匠待在一处,夜以继日,不知道在撺掇着要做什么。
等又过去了三个月, 贺庭雪才发现,三个月没见过一次面的老东西,居然给他造了个大的——
一艘巨大无比的船。
还有一封来自老东西的书信。
【朝堂百姓就交托于你,有丞相辅佐,朕不必担心,想必等你收到朕的书信,朕已经开启这最大的船,踏上这最广阔的海,朕不管这天有多高,海有多阔,朕都要去寻找你的母后!】
贺庭雪:“……”
都城里的贺庭雪不知该如何回复。
因为他打开老皇帝这封信的上一刻,就收到了沈落鸢的回信。
足足,迟了半年的回信。
*
“有消息了?”
收到消息,沈泊渊连那口饭都不敢吃,脚步匆匆就赶来了,来时浑身是汗,接过书信的时候,那双苍老的手更是止不住的抖。
但等他看完书信,整个人容光焕发。
“鸢鸢说他们没事,只是和我们一样也在救济灾民!”
“还说那时他们还没有开船启程,因而躲过这一劫!”
“我儿果然福大命大!”
“不行,我要再让人去搜寻一下,看看他们现在所处的方位到底在哪里……海上这么浩瀚……不过既然都已经传书信,想必我们同鸢鸢之间的距离应该是可以控制的。”
沈泊渊前前后后说了很多,才发现贺庭雪一直一眼不发。
沈泊渊不禁舔舔早就干涩起皮的唇。
若仔细观察,贺庭雪绷紧了半年的神色也是有所舒缓的。
沈泊渊心里叹了这口气。
如若当初他两个儿子前往海外,鸢鸢没有跟着去,那他们夫妻二人是否就不会分隔这么久
还是新婚燕尔。
沈泊渊不是没有担心过贺庭雪。
虽然他家鸢鸢认定了贺庭雪,但贺庭雪现在的地位早已与众不同,他会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在他身边就注定不会只有他家鸢鸢一人,后宫朝堂自古就是分隔不开的,贺庭雪现在对大家鸢鸢有心,那往后呢?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
谁能保证他心里永远都把鸢鸢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沈泊渊已经不奢求贺庭雪心里只有鸢鸢一人。
男儿的心情如何,他却是知晓。
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一样,只对他亡故的夫人一心一意。
甚至鸢鸢失去讯息的时候,他就曾想过,如此难过的贺庭雪会不会在日后的光景里忘掉他曾经有一个新婚的妻子,他会不会娶了新的夫人,有了自己的小孩在承欢膝下,就渐渐忘却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段婚事。
多么热切的情,也抵不住时间的冲刷。
但这样的话他不会同贺庭雪说。
儿孙自有儿孙的命。
他能做到的就是努力的活久一点。
更久一点。
在他有生之年,保证他的孩子们快乐无恙。
沈泊渊离去,但是只带走了沈羡青、沈羡书的书信,沈落鸢的书信,他留给了贺庭雪。
当然还有华媃云写的书信。
华媃云同他这三个孩子一同出海,也是一起失去消息的。
华媃云的老父亲虽然此前一直扬言说要把华媃云给踢出家谱,但是华媃云没有消息的这一段时间,他同样着急上火,几次三番问询沈泊渊有没有从贺庭雪和皇帝那里收到消息。
得知依旧毫无讯息。
他整个人好似突然间苍老了十岁,可那嘴依旧是硬着的。
哪怕化成灰,那嘴都在。
“为什么非要出海?在都城里呆着不好吗?哪怕当下灾祸如此严重,她留在都城也不会遭此劫难!”
“她要是听我的话找个人嫁了,她现在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说不定一年尸骨都不知在何处!”
沈泊渊不待见他,只想着把信给他,就离开。
等所有人都退下,贺庭雪才重重地瘫倒在长椅上。
男人眼底有着无边的困倦。
但那双总是黑如檀石的瞳孔终于如雨洗过,异样的灼亮。
无人知,他接到信鸽的那瞬间,心里有多惊喜错愕。
这半年随着沈落鸢的音讯全无,他的心里早就烂开了一个大洞,落着雪,滚着石头。
他怕沈落鸢真的只身出海。
但他更怕——
老天爷要把沈落鸢给收走。
他早就发现了沈落鸢的与众不同,她有一手完全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高超医术,破天荒的同都所有的女子不一样,心系百姓,攒粮囤粮,她似乎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中,敏锐的觉察到了天灾即将降临,她的药铺收了那么多的药材,又那么巧合的研制了瘟疫的丹药。
她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幻来处。
她到底是谁?
但不管是谁……
贺庭雪紧紧攥着那几张早已经被他看过无数次的薄纸。
她都要回到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啦,几章的内容~
第39章 第 39 章 归京。
“——呕”
“朕要吐死了!坐个船怎么让人这般身体难过, 到处作呕,朕一日已经吐了七八回了,御医!快传御医来!治不好朕这呕吐疾病, 这要你们全族陪葬!”
飘洋大海之中, 老皇帝已经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三日了。
每天吃了吐, 吐了吃, 吃了还得吐。
“陛下, 要不然我们返程回都城吧, 这海浩渺无边,我们又怎么能寻到正确的方向!”
老太监跟着老皇帝一同出海。
他在都城里飘摇半辈子, 哪里想到后半生会在这海上晃荡。
“陛下,您哪里能吃得这番苦,派人出海即可!”
“你给朕闭嘴!”老皇帝嗳气。
“陛下!”
“太子的母后都能吃得这下苦,辗转南属国和都城十几趟,朕怎么不行!朕一国天子, 自然能镇压这茫茫之海!”
只是话音落下, 海浪一个颠簸,大船剧烈地上下浮动着。
老皇帝扶着大船旁边的栏杆。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上吐下泻。
即便这样, 老皇帝也不下令返程。
实在是他走的太过迅疾, 也不提前知会贺庭雪一声, 否则贺庭雪定会给他飞信告知他,他要寻找的母后已经和沈落鸢一行人坐船过来了。但现在老皇帝的人走远了,势必是联系不上的。
老皇帝还不知。
他的航行注定是一条凄惨的单线。
而又过去近两个月,沈落鸢的船只终于靠岸。
出发前几个月, 沈羡青、沈羡书就全身心贯注于船只的锻造,当下这海船比之前更大,更稳健, 上面堆满了船只的补给,还有很多药丸,堆的高高的,每一个箱子都足足有人腿骨那么个高,那么宽,而且更是沉重,两个小兵前来搬运,都要出声凝力。
“这是治疗瘟疫的丹药,一日一粒,严重者一日吃两粒,吃后会高热发汗,但不要慌乱,等高热退下就慢慢康复,不说却病延年,也至少可以平复如故。”
“这是从南属国带来的粮草,全都晒干了,但是发放给百姓时还需要烘晒一番,海上潮湿,恐怕这粮食进了海水,指不定就发了芽,但我瞧望过了,目前还没有细芽破壳而出……”
码头之上,沈落鸢和沈泊渊千叮万嘱,这全是她从南属国带来的东西,后面还有整整二十艘大船。
沈羡青,沈羡书就在沈落鸢身边,叮嘱些旁的。
沈泊渊眼眶湿红,确定这三个孩子终于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他坠坠不安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回来就好,这些东西为父会让人好好处理的……”
沈羡青之前被海浪打在穿船帆杆,胸口乌青,不免伤经动骨,当下他闹嚷嚷的,呼噪不休:“爹,我现在就好想回去睡一觉,船上太晃了,这个月我都没睡好。”
沈羡书好笑:“你还没睡好,每天雷声震天。”
沈羡青不高兴了:“那不是床的缘故么,换家里的床榻,我保准安然入睡。”
沈家一家人你怜我爱,知疼着热,好不融洽,就见旁边华媃云突然疾声大呼。
“爹!我都回来了你居然还要对我动家法!”
“你这死丫头,给我站住,不然就回去跪祠堂!”
“我不跪,谁爱跪谁跪,你不都已经把我逐出家门了么,我现在可不是你华家的女儿!”
华老爹气得头皮发麻,他指着旁边编发的威武汉子,魁梧奇伟,铜筋铁骨,一看就不是他们国都的人:“那这是怎么回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从这个男子走得这么近!”
他刚刚可都看到了,华媃云都牵上人家的手。
华媃云嗤笑一声,立马护住她身边的男子:“你也说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死了,我爹把我踢出华家的家谱了,我现在已经没有家人了!”
华媃云的话自然让华尚书气的胡子翻天,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而她旁边的男人自然护住了华媃云,编发男人眼睛红红的,不让华尚书轻易对华媃云动手,这一番亲密模样又落在华尚书的眼底。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干瘪嘶哑的一声长号后,华尚书重重的倒在了灼热的沙土之上
这里乱糟糟,沈落鸢就不参与了。
她望着左右,今日她父亲前来接她,那贺庭雪呢,她已经半年多没见贺庭雪了,心里不是不想念,而是压着点旁的,心劳意攘。
她知道贺庭雪一定能把百姓安顿好……
但她还是心思很乱,脚步繁杂。
重逢总是近乡情更怯。
沈泊渊到沿海的州郡来接他们,他们还要赶上许久的路才能回都城,但好在沿路的百姓虽然消瘦,但不至于脱骨难行。
“有了粮食吃,虽然是米粥,但也不至于饿肚子,剩下的就等着重新播种。”
“你这批药材送的及时,有几个州郡已经起了瘟疫了,险些压制不住,这批药丸子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临近都城,沈泊渊又道:“都城的百戏受到的劫难要少些,也有难民一路北上,企图投靠都城,京中的达官贵族许是怕了,也都开粮赈灾……”
沈落鸢微妙的觉察到什么:“主动开粮赈灾?”
贪官之所以为贪官,自然是每个人都吝啬无边,怎么舍得将自己家产下的粮食送给与他们无亲无故的灾民百姓吃。
沈泊渊摇摇头:“那倒不是,太子殿下斩了几个贪官的脑袋,后面他们就学乖了。”
沈落鸢好笑不已。
她就说贺庭雪哪有那性子,慢慢的和贪官污吏斡旋。
其实一路上沈落鸢听沈泊渊说了很多,有关朝堂的,有关百姓的,她还想问贺庭雪如何。
却一言不发。
沈泊渊自然知晓她心中所想,叹了一口气:“你们不见踪影的这半年来,太子殿下每日都要瞧望南属国的方向。”
沈落鸢:“啊?”
沈泊渊:“太子殿下曾宽慰过为父,说你们一定会安然无恙,也一定会回来的。”
虽然贺庭雪的语气是坚定的,可他的状态极为差劲,眼底的乌黑愈发显眼,而且本就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也更加锋利,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高墙之上,望着南属国的方向,宛若一柄在冰雪里封闭千万年的长剑。
而此刻贺庭雪伫立墙头。
旁边的小太监瑟瑟不敢言语。
好生奇怪。
太子妃殿下已经临近都城,为何太子殿下不见欣喜。
第40章 第 40 章 “殿下,我乃重生之人。……
最近京中的大喜事就是太子妃归来。
太子妃当初坐船远洋, 时间一晃,居然过了多年。
在太子殿下的管制之下,京中早就不复以往。
天灾度过, 百姓的数量削减, 但尚且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沈落鸢结束远洋航行, 乘船抵达国都的港口边缘的消息早就传来。
沈羡青、沈羡书满脸喜气。
尤其沈羡青, 满怀期待, 他仔细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希望能见到自己的父亲, 当下能见到父亲,已经很是满足。
但看岸边并无皇家的人前来接应。
沈羡青眉头紧皱:“陛下没有派别的人来?”
沈羡青还不知皇帝已经坐船远洋。
他是武将,但不是蠢货,皇家无人,他心慌慌。
沈羡书神色淡然:“父亲来了便是。”
沈羡青方才定定点头:“对哦。”
他们的父亲大人平时太忙碌了, 当下能来接应已经实属难得, 沈羡青便也不在意旁的接应使者,一行人随行入都城。
自然要先进宫拜访殿下。
沈羡青这时已经知道皇帝开船出海。
沈羡青支支吾吾。
很想说老皇帝也太随便了, 简直荒唐, 哪有一国皇帝不顾朝堂百姓, 带着人就出海。
但这是皇家至高掌权者。
沈羡青最后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去了太子东宫。
却发现殿门紧闭。
沈落鸢眉头紧蹙。
因为内侍过来传报,太子临时去了出城。
沈羡书立刻瞥见沈落鸢发白的指尖,看着妹妹指尖攥紧身上的披帛又松开,沈羡书压低声音宽慰她:“许是太子公务繁忙。”
一行人又匆匆离开。
已是夕阳时分。
万丈霞光染红了宫墙甬道。
直到晚间。
太子回宫的消息才传到了沈落鸢的府中。
太子没有去东宫, 而是回到了他们成亲的那宅子,仅隔一墙之隔。
重逢时刻,沈落鸢推开朱红的门, 头发上还沾染着海盐的气息。
贺庭雪握着笔,不知在宣纸上描摹着什么,听到门吱呀响动的声响,掌中的那支笔在宣纸之上氤氲出一团圆润的墨团。
“太子殿下。”沈落鸢轻轻行了一礼。
贺庭雪书房的烛火并非全然亮彻,当火光照耀在沈落鸢面庞时,好似她是来自海外的鬼魂。
二人一言不发,贺庭雪只静静的看着沈落鸢。
月光透过窗外漫过烛火。
沈落鸢本以为贺庭雪会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却不曾想贺庭雪寂寞的可怕。
沈落鸢突然开始踌躇起来。
贺庭雪这般沉默,难不成是这么几年的相隔让贺庭雪身边有了旁的人。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沈落鸢的心脏骤然开始收缩。
类似痉挛般的苦痛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沈落鸢的手指近乎撕烂了那一方柔软的帕子。
但她迅速平静下来。
不会的,如果贺庭雪身边有了旁的人,父亲不会不同她明说,而且就算有了也无碍,她并非一定需要一个男人在身边。
沈落鸢极力保持镇定。
终于,随着窗外一阵风拂来烛火晃动,案几前的男人终于有了声响:“你回来了。”
沈落鸢点头:“我回来了。”
沈落鸢松了一口气,贺庭雪愿意同她说话。
她上前几步,雪白的皓腕轻轻一抬,她亲自为贺庭雪磨墨,却蓦然发现贺庭雪面前坦然的纸面上面,一行令她灵魂激颤的字迹,依旧笔墨未干-
借尸还魂。
男人的笔锋犀利如刀。
沈落鸢原本圆润的眼睛骤然眯起,踉跄着后退,险些撞到了博古架,但还是挥动着臂肘,荡碎了一地的瓷器。
贺庭雪立刻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沈落鸢的骨骼:“小心点!”
烛火照压这一方博古架。
沈落鸢的眼睛却还定定的看着贺庭雪书写的字迹,她的嗓子迅速干裂起来。
难怪,难怪贺庭雪会用这种态度对她。
贺庭雪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借尸还魂。
贺庭雪是不是以为她是什么妖孽?
沈落鸢只觉自己的耳边不断有惊雷炸醒,她想说什么,可是声音异常嘶哑:“你都发现了?”
“什么?”
贺庭雪故作不知。
沈落鸢苦笑的看着他:“借尸还魂。”
贺庭雪忽然将她抵在雕花的博古架间,呼吸灼热:“你到底是谁?!”
沈落鸢不知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眼下的泪痣被贺庭雪用粗糙的指尖摩-擦着。
男人用很冰冷的眼神望着她:“这具身体里到底装着谁的魂魄?”
沈落鸢瞳孔颤-抖:“我……”
男人的声音愈发急促,他没有松开,一直用警惕的眼神死死的打量着沈落鸢,语气异常冰冷:“我到底娶了谁?你又是谁?”
但凡眼前的鬼魂拥有的不是沈落鸢的肉-体和皮相,贺庭雪定会一剑刺破她的心。
沈落鸢更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命运给了她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除却她的父亲和两个兄长,又有谁会相信她能重生,恐怕让贺庭雪知晓,他也会认为自己在出言诡辩。
就像当下,贺庭雪认为她行了借尸还魂之术。
“殿下。”
沈落鸢终于出声。
贺庭雪微微愣了愣,一言不发地静待她的解释,但实际上,他心中早已有想法。
只怕他一开始遇到的沈落鸢就已经不是真正的沈落鸢。
沈落鸢语气很轻:“不知道你是否相信,但我所言依据是,我并未狡辩也未曾使用那借尸还魂之术,我自始至终都是我。”
贺庭雪大喝:“但人性怎可大变!”
贺庭雪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的医术,以及你知晓那么多天灾,若非妖孽,又怎会如此通晓!”
沈落鸢知道贺庭雪是警惕性极高的帝王。
上辈子她挂在贺庭雪的房梁之上,见多了贺庭雪杀一儆百,他从来不是好欺瞒的帝王,他用自己私下培养的人用来监视朝堂内外,还是不论对朝堂功臣还是敌手都始终保持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帝王警觉。
沈落鸢也知晓自己重生一事会瞒不住贺庭雪。
可不曾想贺庭雪居然如此机警。
当下,贺庭雪沉默。
这样的沉默万分可怕。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允许天命违常。
如果贺庭雪知晓,是否会将她处死。
但这一刻。
沈落鸢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可能。
沈落鸢只道:“我是沈家的嫡女,这一点,我的父亲兄长可会为我作证,至于殿下的怀疑……也算不算错。”
贺庭雪瞳孔皱缩。
沈落鸢突然惨淡一笑,感受着禁锢住她双手的钳制力道,沈落鸢心如刀绞地悲伤的眼眸。
一字一句的定定道。
“殿下,我乃重生之人。”《 》
40-43
第41章 第 41 章 可这一刻,眼泪却失控。……
贺庭雪无比震惊。
但沈落鸢已然承认她重生后的最大一个秘密, 怕被贺庭雪捏的手臂很疼,沈落鸢依旧神色凝重,她向贺庭雪坦白自己是重生之人。
“你所言太过离奇!”贺庭雪难以相信这等超乎寻常之事。
“太子殿下说我妖孽附身, 借尸还魂, 又何尝不是离奇之事!”
贺庭雪被沈落鸢刺了刺, 掌心微松:“你……”
沈落鸢重重叹了一口气。
瞒不住了。
也不想瞒了。
左不过上辈子的天灾已然全部度过, 百姓如今安然下来, 她已没了任何的心理负担, 她索性缓缓道出了上辈子贺庭雪如何登基,以及登基后的各种细节, 甚至就连贺庭雪出台操控的一系列朝堂决策都条理清晰的说了出来。
在贺庭雪的紧皱的眉头之下,沈落鸢还举例了诸多事情。
贺庭雪登基后的年号变更,他对某些大臣的任用和处置,一一详说。
贺庭雪神色大变。
那张英俊脸庞上的表情早就由怀疑忌惮变为震惊。
甚至沈落鸢尚且不知,贺庭雪的心中已经开始动摇。
甚至在沈落鸢提到年号之际, 贺庭雪就已然有了几分信服的神色。
因为沈落鸢提到的年号, 他不曾跟任何人说起。
甚至他那位驾船远行的老皇帝父亲也不知晓,等他登基后, 会将年号变成沈落鸢口中的年号。听到后面, 贺庭雪更是听到一些只有他自己内心才知晓的秘密, 甚至这样的秘密还不能同旁人说起时,贺庭雪彻底被震撼。
他当即僵立在原处。
沈落鸢还在继续说道,她没有给贺庭雪喘息的机会,也不想自己鼓起的勇气再消磨。
这次不说, 她下次又没有合适的机会。
但是一边说,沈落鸢一边观察贺庭雪的神色。
贺庭雪心中虽还有疑惑,不敢相信重生之事, 但是面前上还是勉强露出了相信的神色。
沈落鸢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贺庭雪的漆黑瞳孔中仍然闪烁着一份探究。
沈落鸢不高兴了。
当下全盘皆出,她已经没有了任何隐秘,理智开始回笼,沈落鸢两弯柳叶眉微微蹙起。
感受到手腕传来的捏痛之感,沈落鸢白净的小脸含-着寒霜:“殿下,所有的事情皆如此,我没有旁的要说了,总之我上辈子就是沈家的女郎,只不过这辈子携着记忆而归,所以我才会在围猎之际时,放弃嫁入皇族,嫁给上一位太子。”
沈落鸢语气很冰冷。
贺庭雪显然已然信任,因为贺庭雪手上的力气松懈下来,沈落鸢轻易就能抽回自己的手。
沈落鸢揉-搓着被贺庭雪用力捏过的手腕。
她的皮肤娇气白腻,力道稍微大点就会泛起惹眼的红痕。
更何况贺庭雪本是习武之人,力道之大,早就让沈落鸢疼的眉头皱的愈发紧了起来。
又疼又糙,还很烦躁。
沈落鸢不高兴,一种不被信任的荒谬感袭来,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抬头看着面前的贺庭雪。
虽然知道贺庭雪本就心思缜密,会怀疑任何人。
但她还是不由心觉委屈。
她嫁给了贺庭雪,日后会成为贺庭雪日夜相伴,同床共枕的枕边人。
贺庭雪还如此怀疑她。
不知何时,沈落鸢的眼眶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一抹异样的红痕,闪烁着泪光。
她什么都没说,只这样寂寞地抬着头,倔强的看着高大玉立的贺庭雪。
是的。
她可以理解贺庭雪不信任她。
贺庭雪日后会是杀伐果断的帝王,任何怀疑都会被理解,但是,她还是心里委屈。
可她一言不发。
对上沈落鸢的视线,贺庭雪骤然神色一僵,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贺庭雪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默默的低下头。
当下的疑虑都随着沈落鸢的解释而豁然明朗。
在沈落鸢不在都城的这几年中,他经过数次的仔细查证与思索,甚至屡次在不引起沈泊渊怀疑的情况下,查探沈落鸢身上那些可疑之处。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理清,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却在和沈落鸢一番对峙后,发现自己所想,满盘皆错。
对比借尸还魂,沈落鸢重生才更为贴切。
否则一向精明的沈泊渊怎么会觉察不到沈落鸢变了个人,要知道,当初天灾尚未发行之际,沈泊渊就一力敦促朝堂官员囤积南方粮食,不给商人存粮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
贺庭雪骤然为自己曾经的无端怀疑而自责不已。
愧疚油然而生,他看向沈落鸢。
沈落鸢却已默默垂泪。
就看到沈落鸢眼底的泪光,贺庭雪的心脏又是重重一击。
贺庭雪立刻慌乱起来。
“你、你别哭啊!”
贺庭雪颇为手足无措。
可沉默的氛围弥漫着尴尬与哀伤,就因为贺庭雪这句话,沈落鸢所有的委屈骤然涌上心头。
她就没有压力吗?
自打重生以来,她一直提着脑袋,将天下担在肩膀上,一面是潦倒饿殍的百姓,一面还要小心聪明如麒麟子的贺庭雪,两边的重担早就将她的肩膀压垮,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垂落下来。
滴滴滚烫。
贺庭雪立刻无比慌乱。
他盯着沈落鸢泛红的眼眶,看着那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脸颊,哪怕沈落鸢没有哭出声音,可是沈落鸢的委屈此刻却震耳欲聋。
贺庭雪慌了神,平日的骄傲不见,眼里都是焦急和无措。
他赶忙凑上前,用温柔却带着几丝颤-抖的声音轻声安慰:“别哭了,好不好?你给我点时间……”
沈落鸢却扭过头去,不看他。
明明不想哭的。
可这一刻,眼泪却失控。
沈落鸢任由泪珠滑落:“你去查好了,反正我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怎么会杀你?!”
“那你刚刚还把我的手臂捏痛了!”
“我……”
“你就是想杀我,如果我解释不清,你肯定想把我关起来,再组织什么观星的官员一把火把我烧死!”
“!!”
虽然的确有想把重逢的沈落鸢围禁起来的想法,但他怎么会一把火烧死沈落鸢。
贺庭雪重重地抽了一-大口气。
“我不会杀你的。”
“我才不信,你上辈子就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稍有不顺心就会杀人,我不知道垂在你的房梁之上看你下令杀了多少人了!”
“那是上辈子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那你还不是怀疑我!”
“我……”
“你就是心眼子比芝麻还多的皇家血脉,我算计不过你,现在天下安泰,大不了我就一条绳子挂在你的房梁之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挂上去了……”
沈落鸢越说越严重。
贺庭雪哪敢和她犟嘴。
只得手忙脚乱的学着哄人,但他少年意气,哪里知道该如何哄?只是一会儿递上精致的手帕,轻轻为沈落鸢擦脸,一会儿又手忙脚乱的为沈落鸢倒了杯温水,试图让沈落鸢止住不断泣落的眼泪。
第42章 第 42 章 全心全意待她。
沈落鸢生气了。
但她的气恼裹挟着泪水。
年轻的女郎就独自坐在椅榻之上, 双肩微微颤-抖,啜涕之际没有声音,只是豆大的泪滴不断沾湿贺庭雪手中的帕子。
贺庭雪满脸焦急, 往日的沉稳荡然无存。
可方才的降罪, 让他知道他多说多错, 索性闭嘴, 好不容易见沈落鸢有止住泪水的迹象, 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只是轻声的哄着:“夫人莫要哭了, 你这般伤心,让我如何是好?”
沈落鸢冷笑一声:“夫人, 谁是你的夫人?”
贺庭雪心一提,就听沈落鸢不客气的道:“你会娶我这等妖孽做夫人吗?”
贺庭雪刚想说什么,就见沈落鸢翩然起身。
她用自己的帕子擦干自己眼中的泪水,沈落鸢定定的看着贺庭雪,目光灼灼。
贺庭雪以为她要说什么, 竖起耳朵准备听。
却见沈落鸢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转头就走。
脚步之匆忙,明显带着尚未消散的怒气。
贺庭雪哪里让她这般就走, 立刻追了上去, 只是沈落鸢走到门口时蓦然停下。
沈落鸢冷冷的回头看了贺庭雪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莫要追上来了”,但实际上她嘴上的话语更为大逆不道:“要杀要剐随便你,现在我要回去找我的父亲了。”
已经是成婚的夫妻二人,现在沈落鸢却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哪怕只是一墙之隔的娘家。
这个决断也让贺庭雪骤然一慌。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贺庭雪不敢上前追,只是呆呆地立在书房之中。
他知晓自己错在何处。
也知晓沈落鸢会因为他的不信任而为其生气。
可若还有下一次。
他依旧会这般怀疑。
沈落鸢回了娘家。
沈府的人无比高兴。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们的鸢鸢也不在家里呀。
沈泊渊看到女儿归来, 眼睛骤然亮起,一头苍然白发瞬间都闪着生气勃勃的银色光亮。
带着满脸笑意,沈泊渊迎上前,立刻差人准备茶点。
沈落鸢的两个兄长也无比欢悦,纷纷迎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妹妹。
沈羡青没什么脑子,听妹妹要回来住,当即就拍着胸脯说一定会让妹妹在家里住得如同之前那般舒心。
沈羡书则眸光微闪。
虽然鸢鸢遮掩的很好,但她踏入家门时,脸上的委屈和愤懑还是被沈羡书立刻捕捉到了,想着父亲想必也知晓,父子二人相互对视,默默点头。
沈家的管家忙前忙后,可未因为沈落鸢嫁出去,就有所怠慢。
依旧是出阁前就爱吃的各种精致糕点与香茗,又吩咐小厨房准备她最爱吃的菜肴,可谓之关怀备至。
沈落鸢坐在熟悉的家中,看着周围家人热情的模样,心中的怒火逐渐消散,她不该因为贺庭雪的怀疑而将怒气长久的积聚于身。
她是行医之人,最是知道怨愤的危情。
因而短暂的想开后,她就开始享受着久违的温暖。
大桌之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沈羡青陪她聊天解闷,其乐融融,沈羡书则时不时跟上两句,逗弄得妹妹眉开眼笑。
吃过饭,沈落鸢就回房休息了。
大哥还约她明早起来练武,锻炼身体,沈落鸢点点头应了下来。
沈落鸢房间灯火很快暗下。
而从父亲书房里出来的沈羡书则轻轻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声的入了隔壁贺庭雪的府邸。
贺庭雪还在书房。
桌上写着大字的纸张已被他烧成灰烬。
未曾有任何书册翻开,就连墨汁也早就干涸。
沈羡书过来时。
贺庭雪未曾让人拦下,但看到沈羡书孤身一人而来,身后并未有那么纤瘦的身影时,贺庭雪还是心中一空。
沈羡书则双手抱胸,眼神犀利的看着贺庭雪。
他一向自诩谦谦君子,不曾这般意气风发,但这一刻,沈羡书下颌微抬,缓缓开口:“殿下,我早知鸢鸢是重生之人,你若有疑,大可直接询问我们沈家父兄三人,但切不可伤鸢鸢分毫!”
沈羡书开门见山,直接道出沈落鸢重生之事。
贺庭雪皱眉。
他自然知晓:“你们是何时知道的?”
沈羡书:“猎场之后。”
贺庭雪顿了顿。
那就是沈落鸢刚一重生,就告知了自己的父兄三人。
说到此处,沈羡书眉头紧皱,他表情严肃道:“知殿下心疑,若殿下依旧不信,不若一封放妻书,两人和离也罢,我们沈家断然不会让鸢鸢在殿下身边受委屈。”
听到和离书三个字。
贺庭雪蓦然站起身,眼睛瞪大:“不可。”
沈羡书的神色却淡然下来:“有何不可?夫妻最忌貌合神离。殿下,你也知道鸢鸢为天下黎民百姓所行之事所属仁善,日后也必定会为百负命,为天下苍生而救行,她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即便同殿下和离,我们沈家人也绝不将她外嫁,只将她一辈子养在府中,安然度过余生。”
贺庭雪知道沈羡书话里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不知何时他的拳头早就紧紧地攥在一起:“二哥。”
一声“二哥”让沈羡书的神色微松。
贺庭雪道:“我虽对她心有疑惑,但绝非有意伤害。”
沈羡书气笑:“那她怎会带着委屈回到沈府,虽说没有哭哭啼啼,但眼睛红肿。”
贺庭雪蓦然泄了一口气。
的确是她把沈落鸢弄哭的。
沈羡书却不希望自家妹妹身边有贺庭雪这般大的一个隐患,他今天说的和离书绝非口头上的威胁,而是他和父亲协商下来的结果。
因而对上这样的沈羡书,贺庭雪聪明地知晓沈家的态度。
沈羡书也只是言辞敲打。
他是背着沈落鸢来的,还不知沈落鸢的态度,因而不能将贺庭雪逼问得更死。
却不曾想,在贺庭雪的追问之下,沈羡书将沈落鸢重生之事说得更为详细,时间一晃而过,又一根烛火落下,新的烛火冉冉点燃。
沈羡书目光如炬。
贺庭雪在火光中抬头,眼中满是诚恳。
终究。
贺庭雪拱手作揖:“二哥放心,我-日后定好全心全意待她,不会在意。”
“但愿如此。”
沈羡书见他态度端正,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望着沈羡书离开的背影,贺庭雪心中湖面平静,不再涟漪四起。
诚然。
当初沈落鸢透露自己是重生之人时,他自然觉得重生之事就和借尸还魂一般,只让贺庭雪满是震惊。
但经过一午后的冷静。
贺庭雪脑海中不断回想沈落鸢说的一切。
心中既对这超乎常理之事感到困惑诧异,又隐隐觉察沈落鸢所言为真。
毕竟那些细节绝非旁人能轻易知晓。
可他心中依旧经过好一番的挣扎,他本想继续认真查探细节,可沈羡书的到来彻底让他不像最初那般坚定诧异。
沈羡书走后,贺庭雪的神色变得愈发平和。
心中的诧异和震撼被接纳所取代。
他静静望着天边的月。
或许。
这就是事实。
第43章 第 43 章 “夫人。”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贺庭雪便起身,差人准备了沈落鸢平日喜爱的点心,又仔细挑选了沈落鸢或许会喜欢的衣着服饰, 心中叹息自责, 因为自己的怀疑和误解, 让沈落鸢受了诸多委屈。
昨晚, 他独坐空房中。
望着烛火摇曳和空荡荡的床, 他就已暗定下定决心, 势必要将沈落鸢挽回回来。
因而尽早盘算着时间。
贺庭雪难得稍显紧张地等在沈家的厅堂,沈落鸢还没起身, 他先是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又清了清嗓子。
沈羡书作陪。
面对沈羡书略带审视的目光,贺庭雪稍显拘谨的低下头,轻声询问沈落鸢昨晚的情况。
沈羡书一一道明。
贺庭雪一面谈话,一面心中错杂反复。
沈落鸢知晓贺庭雪今日会来。
但她心情同样复杂。
贺庭雪都已知晓, 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现在过来所为何事?
沈落鸢狐疑地打量着贺庭雪。
而见到沈落鸢的那一刻,贺庭雪满是愧疚:“夫人。”
说罢, 沈落鸢以为他还会说什么, 就见贺庭雪低下头颅静静的凝望着她, 似乎在等待。
沈落鸢眨眨眼。
不知贺庭雪在做什么。
沈羡书见状,立刻点了点旁边的点心盒子道:“鸢鸢,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点心,说是你喜欢。”
沈落鸢的视线落在点心盒子上。
她茫然了。
而贺庭雪见状立刻道:“夫人, 随我回家可好?”
沈落鸢:“……”
沈落鸢更茫然了。
她不懂贺庭雪这是玩的哪一出?
明明昨天还一个劲的怀疑,今天就想哄她回去。
沈落鸢看向她的沈羡书,沈羡书朝她轻轻点点头, 就举起一杯茶,宛若看客般。
沈落鸢叹了一口气。
“好。”
贺庭雪松了一口气。
贺庭雪刚想说什么,就见沈落鸢狐疑的挑眉:“等等,你……殿下作为现在的监国太子,难道不需要入宫处理政务吗?”
贺庭雪顿了顿。
不等他说话,沈落鸢眉头瞬间紧皱,想起自家父亲可是一早就进宫了的,哪有朝臣入朝,监国太子还在宫外的:“殿下,今日为何不去上朝?”
贺庭雪还未开口。
沈落鸢便不赞同地道:“殿下身为监国太子,肩负天下苍生之责,怎可因儿女私情而耽误国事,这若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黎民百姓寒心彻骨。”
一旁喝茶的沈羡书忍俊不禁。
压下一口微呛的茶水。
她的妹妹哪里知道,太子殿下和出海的帝王不同,他的政务可是隔三差五才处理一次的。
监国太子三天一进宫。
而如他父亲这般的高位官可还须日日进宫处理公务。
但这并不妨碍沈落鸢责难。
贺庭雪只低头应道:“我也是想让夫人早日消气,才一时糊涂,夫人莫要生气,我这就进宫。”
贺庭雪走得不情不愿,咬牙切齿。
沈落鸢看他离开,还不赞同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位还不是君王的太子殿下日后必定刚愎自用,说不定比上一辈子更为刚愎。
而贺庭雪这边。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皇宫。
途中。
却不免大笑酣畅。
鸢鸢没提和离之事。
只说以国事为重。
贺庭雪心中畅怀。
至于什么国事,自然比不得鸢鸢。
他本就不想接老皇帝手中这个朝堂,在母后那边同样有个大摊子,况且母后那边风情多姿而绰丽,可不比这边潇洒恣意,老皇帝这边动不动百官罢朝威胁帝王,处处被束缚拘束,哪里有意思?
可这话他不会对沈落鸢说。
否则他的太子妃必定又会批责他任性妄为。
回到宫中,太子殿下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换上,依旧是那气宇轩扬的装扮。
不免看的宫中宫女芳心暗许。
他却不望。
只专注地坐在主位之上,百无聊赖地听取朝堂大臣的汇报,姑且还算认真地处理各项事务,只是那神色,多少显得有些不走心了。
他人虽在宫中,心中牵挂的仍是沈落鸢。
“忙碌”了一整天,哪怕是贺庭雪,也不免疲惫地躺在依靠之上,可到了快要临行之际,贺庭雪眉头紧皱,最终咬咬牙决定放下身段,去蹭他那岳父丞相大人的车。
看着沈泊渊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宫回府。
贺庭雪眼睛分外闪亮。
贺庭雪:“岳父大人,不如让小婿蹭个回府的马车?”
沈泊渊:“……”
沈泊渊不知该如何去说,这位太子殿下才情如何?他经过这几年的为官生涯早就一清二楚。
最平日里行事最是洒脱不羁。
贺庭雪却不觉窘迫。
见到沈泊渊贺庭雪英俊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言辞分外恳切的说道:“岳父大人,你也知晓,我惹了夫人生气,才让夫人回了娘家,小婿心急如焚,思来想去,还想搭上马车来保持这般风姿不俗的风貌,将她哄回。”
沈泊渊:“……”
沈泊渊无语了,彻底的无语了。
他很想说,他家的鸢鸢才不是见色忘心的姑娘。
可现在看到一向不求人的太子殿下,为了这事来求自己,想必是真的着急了。
沉默片刻后,沈泊渊缓缓开口道:“殿下,并非下官不愿助力,只是这车驾出行,皆有仪制,监国太子乘坐下官的车马,若让他人知晓,恐惹来非议。”
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就是拒绝。
可这话贺庭雪就不爱听了,当即不赞同的摇摇头。
贺庭雪再次行礼道:“哪有监国太子和官吏,当下只有岳父大人和女婿。”
沈泊渊:……
再三被堵口,沈泊渊知道,恐怕再拒绝也会惹贺庭雪生气。
见贺庭雪态度诚恳,又念及家中的女儿。
想了想,沈泊渊还是点头同意了。
丞相大人的车马不是白坐的。
虽说不富丽堂皇,但至少能隔风,隔烟,又隔尘。
贺庭雪从车马上下来之际,依旧是那袭绣金紫袍,腰间玉带镶嵌着璀璨宝石,是他在太子东宫翻出来的新宝贝,特意在上马车之前别在腰上,还头戴高冠,整张面容深邃又俊朗。
下了马车。
就连车上的老丈人也不顾了,一回头,沈泊渊以为他要给自己搭把手,搀着他这位宝贝老丈人下马车,就见贺庭雪忙不迭地拎上了宫女御厨赶制的点心食盒。
小心翼翼地拎着,生怕有闪失。
沈泊渊:……《 》
第44章【完结】
第44章 完结 完结
仪容仪表满分, 点心还温热。
贺庭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衫,脸上挂上闪耀的笑容, 迈着自信又略显急切的步伐就走进了沈落鸢的院子里。
沈落鸢正在整理药材。
一回头。
还没看清贺庭雪的脸, 就见贺庭雪身上闪闪耀耀, 五光十色, 一时间, 沈落鸢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母后所在的国都, 也是那般闪烁璀璨。
但定睛一看。
这身上挂满珠宝的人是贺庭雪。
沈落鸢收拾何首乌的手一顿。
……她没想到贺庭雪还会来找她。
而英俊且不断闪烁的男人一见到她就大步迈来,将她手上的药材端在旁边, 小心的收好,又取出一面帕子细细给沈落鸢擦手,这才将点心递上,温柔的道。
“夫人。”
沈落鸢被这一声“夫人”叫的打了个哆嗦。
她狐疑的望过去。
就见贺庭雪眉色温缓:“这是我特意让御厨做的,你尝尝可还喜欢。”
沈落鸢:“……”
沈落鸢浅浅吃了一口。
接着, 贺庭雪轻轻的清了清嗓子, 又正色道:“夫人,我今天在皇宫之中, 可谓十分用心, 诸多政务处理的妥妥当当, 那些大臣也对我刮目相看。”
沈落鸢:……
沈落鸢不知贺庭雪为何要说这些。
但这……
不都是监国太子应该做的吗?
贺庭雪只微微低头,眼中都是诚恳:“夫人,之前是我不好,惹恼了夫人, 我-日后定会改,也不会怀疑夫人。”
沈落鸢看他这副模样。
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
贺庭雪见状立刻趁机拉过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像极了摸到小兔子的孩童。
沈落鸢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也未挣脱。
院子中的氛围莫名变得温馨甜蜜起来。
这夫妻二人虽说成婚几年,但相处时间无比短暂,这还是他们难得的独处光景。
气氛一合宜。
贺庭雪就不免提起他今天思忖一天的要紧大事。
“等老皇帝从海外回来了,我就把这担子全部都卸下,到时候我们俩去游山玩水可好?”
沈落鸢愣了愣:“游山玩水?”
不是,贺庭雪难道不做皇帝了吗?
对上沈落鸢错愕的神色,贺庭雪的心中却无比满足,他又使劲揉了揉沈落鸢的手,转头捏起一块点心塞到沈落鸢的嘴里。
“说起来你恐怕不信。”
“……你先说。”
“所以说我在你上辈子的回忆里杀伐果断,是个喜欢砍人脑袋的暴君,但实际上……我还挺不想接老头子的江山的。”
“?”
这一点沈落鸢还真不知晓。
沈落鸢将口中的桂花糕吃干净:“殿下此言……”
贺庭雪打断她:“不要喊我殿下。”
“……你说这话,我实在难以全信。”
贺庭雪见状,哈哈大笑:“夫人,你想多了,那朝堂之上尽是规矩束缚,你看看老头子每天要批阅奏章,处理政务,不得片刻自由,而我向往的是策马江湖潇洒快意,绝非困于那一方天地。”
沈落鸢将信将疑。
这天下还有不喜欢当皇帝的?
不过贺庭雪所说的不喜束缚倒是真的。
上辈子砍了多少束缚他的朝臣的脑袋,这一点沈落鸢勉强相信。
沈落鸢公却不知想起什么,眉眼闪烁而明亮:“夫人,母亲可带你去看了那边王朝市井。”
沈落鸢点点头,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微笑。
女皇大人不拘一格。
也曾微服私访,偷偷出宫,在市井中游玩,看那杂耍,享受欢娱,自成一派。
女皇大人在那边组建的朝堂也同这边不同。
想了想。
沈落鸢似乎知晓贺庭雪的意思。
就连她也对那边的生活心驰向往,想必自小在那边长大的贺庭雪更是难习惯这边的拘谨与束缚。
可朝堂之事。
见沈落鸢思绪稍顿,贺庭雪立刻握住沈落鸢的手:“夫人,我们日后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居起来可好?”
沈落鸢看着他,见他不曾开玩笑。
也不走心地附和道:“若你真能如此,倒也是美事一桩。”
贺庭雪哈哈大笑。
忍不住又将沈落鸢抱入怀里。
男人的双臂甚是展阔。
沈落鸢却有些不习惯。
纤细的身躯在贺庭雪的怀里动了动,却被贺庭雪用力揽入怀中,抱得更紧。
抱着怀里柔软的身躯,贺庭雪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真想现在就走啊!”
他贴着沈落鸢的耳边低低细语,温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沈落鸢的脖颈间,惹得沈落鸢莫名,扭过头去不看他,脸颊却悄然飘红。
什么走不走的都被沈落鸢一脚赶出脑外,因为贺庭雪已经微微松开怀抱,他单手捧着沈落鸢的脸,少年的面容早就因为岁月的磨砺而变得深邃张扬,但他的眼神依旧炽热真诚。
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二人之间,氛围陡然变得暧昧。
再次将沈落鸢拥紧。
贺庭雪在她的发间轻轻落下一吻:“夫人,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可以同我说。”
沈落鸢呼吸一致。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中泛起泪花,却又带着笑意:“好。”
两人相视一笑。
温馨的氛围之下,不知名的情意在缠绵,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住。
这一刻。
只剩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就见沈羡青陡然迈着步子,雄壮的男人大马金刀而来,声音响彻沈落鸢的整个寂静庭院。
“妹子!你是不是要和离?我赶忙给你虏来了今朝科举的新秀状元和探花!”
贺庭雪好不容易哄好沈落鸢,两人正是浓情蜜意时,沈羡青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还说把新秀状元和探花拐来了。
贺庭雪咬牙切齿。
就见沈羡青茫然的揉揉脑袋:“你俩咋还抱在一起了?”
沈落鸢立刻从贺庭雪的怀里撤开,脸色微红。
贺庭雪却不满沈羡青的打扰,甚是不爽。
还是沈落鸢反应快。
知道沈羡青已经派人将今朝状元和探花强行带到了府中,立刻牵着贺庭雪的手去看。
却见那状元和探花,都年纪轻轻,风姿不俗。
但二人一路挣扎,双手却被牢牢束缚,只能惊恐地看着丞相府的周围,不知自己为何会遭此劫难。
见到沈羡青,更是神情慌张,眼中都是惊恐。
所以说榜下招婿。
但这都已经过去了半年了,怎么还将他们掳来?
沈落鸢看到这一幕,蓦然间瞪大眼睛:“沈羡青,你这是做什么?”
被她牵着手的贺庭雪倒是不曾气急败坏,反而瞥眼瞧了瞧那京剧的状元和探花,觉得此事荒唐有趣。
就凭这两人。
想成为他家夫人日后的归处。
这必不可能。
他不可能和沈落鸢分开。
状元和探花,不认识沈羡青,沈羡青是新归的丞相家大公子,但他们可认识太子殿下。
两人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对视一眼。
上一秒还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无助,下一秒看到太子殿下,立刻砰的一声,陡然下跪:“太子殿下,还请您为下官做主啊!”
沈落鸢无比无奈。
沈羡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招惹了错处。
原来妹子没打算和太子殿下分开呀……
沈羡青立刻头皮发紧。
转头就让人给榜眼探花解开了绳索,并尴尬地挠挠头,向状元和探花赔礼道歉。
状元探花,眼含泪水,甚是刚烈。
沈羡青又是连连作揖,道歉的话不要钱的朝着两位文人涌去。
等沈泊渊换好衣服过来时,就知道他家老大又惹了何种错处,对着沈羡青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太子殿下倒未真的生气。
直到让二人明日入通宫。
两人被无礼相待的愤恨陡然消失,连忙殷勤的拜谢太子殿下,转头带着沈家丞相大人的谢罪礼离开。
沈泊渊还在训斥沈羡青。
只盼日后别再有这般乌龙之事。
而等沈泊渊训斥完,就见那边太子殿下和他家鸢鸢拉拉小手,蹭蹭胳膊,甚是暧昧温情。
得了。
彻底风波消散。
明天又是领着两位新晋官员的和煦好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