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怨》 第260章 属于我们的自由(一) 季儒卿赶在月考之前出院,倒不是她有多爱学习,而是为了捍卫属于她的榜一。 加上每天待在医院里快要长出蘑菇了,果然人只有不在学校的时候最怀念学校。 “我没迟到吧?”季儒卿能正常下地走路,跑步还是有些勉强。 “没有,还有十分钟进考场。”姚相理拍拍她的肩膀,吸收考运。 唐寻坐在位置上,看到季儒卿进来,他的手微微发颤。事情他已全推给樊鉴,樊鉴那边也很识相将罪责尽数揽过。 只是去病房探望他的时候,床上的木乃伊让他不敢相认。 季儒卿若无其事坐在他前面,铃声一响开始答题。 唐寻恍恍惚惚,像吃了菌子一般,看见汉字从纸张上跃然而起,语文试卷上的长篇大论开始在他面前跳舞。 铃声惊醒他,唐寻抖抖身子,卷面一片空白,老师敲敲桌子让他走人。 考场只剩他一人,季儒卿交完答卷后走人。按照他心不在焉的状态,接下来的考试没有必要继续了。 “妈……”唐寻给他妈妈打去电话,“我想转学……” 根据樊鉴主治医生的描述,他被送进医院时仅剩一口气,头骨凹陷,颅内出血,醒过来之后不是傻子就是白痴。 一定是季儒卿找人打的,或者是她自己打的。疯子……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唐寻咬住食指指甲盖,他要走,他等不了了,他不想落到和樊鉴一样的下场。 电话那头声音杂乱:“这件事过会再聊……妈妈这边还有事……” 唐寻无力垂下手,以他的成绩重点班待不下去了,先去其他班暂避风头。 他走进班里,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周遭打量的眼神令他心烦意乱。 季儒卿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从他在考场发呆,交白卷的时刻起,他自乱阵脚了。 接下来该怎么整他呢,她一向睚眦必报。 此时老刘把她叫出去,给她提供了一个大展身手的平台。 “叫你来不是别的事,青年杯的物理竞赛开始报名了,有没有想法?”老刘问道。 七月初校内选出一个参加市里的比赛,暑假参加两个月的提高班在筛出五个参加省赛。之后是长达一年的封闭式集训,以小组赛积分制参加国赛。 “只要能进国家队,全国各大名校任你挑选,心不心动?惊不惊喜?想不想去?”老刘感慨万千,“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多岁肯定去。” “那你去吧,就说你长得显老,本质上还是个高中生。” “切~我说我是小学生岂不是衬得我天赋异禀?” “你说你读幼儿园都行。” 老刘不和她瞎掰扯:“行了行了,你就说你去不去,给个准话。” 季儒卿看了一眼窗户里的姚相理:“说实话我不太想去,我想参加高考。你肯定会说保送之后也可以高考,但我的心态不同了,会抱着随便考考的态度,没有那种全力以赴的感觉。当然这些是题外话,我能不能进国赛还不一定呢。” 老刘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你居然开始谦虚了,平常的你肯定会说:洒洒水了,冠军什么的手到擒来。” “我对我自己有信心不是盲目自信。”他到底给季儒卿编造了什么形象。 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她再天纵奇才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长大了啊,能有如此觉悟,为师倍感欣慰。”老刘并不死心,“唐寻也参加,但名额只有一个。” “哟,姜还是老的辣啊,你居然开始玩心计了。”可恶,老刘说到季儒卿心坎上去了,她或许会考虑把唐寻挤掉。 “哼哼,兵不厌诈,向历史老师请教了孙子兵法。”只有竞争才会有动力,老刘不了解唐寻还不了解季儒卿么。 “让我想想,时间还早。”季儒卿回去考虑考虑。 “还有一个月报名截止,你快点决定,我也方便给你做物理特训。”老刘的天平已完全偏向季儒卿,唐寻这次月考零分,很大程度上情绪不稳定的因素造成。 面对集训的高压力,他的心态不适合。 她回到班上,孙号问她老刘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啊哈,当然是为校争光咯。”季儒卿把实情吐露出来。 “哇塞,青年杯诶,太酷炫了吧。”孙号也听过。 “你要去吗?”姚相理问道。 “还在思考,更想和你一起参加高考。”季儒卿道。 孙号不解:“为什么?这可比高考含金量大。” “一个人集训好苦的,你忍心看到我的脸颊肉消失变成刀削般的瓜子脸吗。”季儒卿从此以后一个人孤苦伶仃,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刷题,“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吧,啊啊啊舍不得小姚。” “我也想啊,可是学校就一个名额,注定有个人被淘汰,而且我不想和你当对手。”失败的滋味不好受,而且明知会失败,姚相理不如一开始为她摇旗助威。 “你要抛弃我吗?”季儒卿瞪大双眼,水汪汪的卡姿兰大眼睛配合着扇子似的的睫毛忽闪忽闪,“看着我真挚的双眼。” “你不是不打算去嘛?”姚相理移开眼,不敢看,怕会沉溺其中。 “唐寻也去,我要把他刷下来。” “卿姐威武,我支持你。” 姚相理叹口气,她也很舍不得季儒卿:“但你仅仅是为了赢过唐寻而参加,这样的理由能支撑着你走到国赛吗?” 呃,说实话季儒卿只是想把唐寻挤掉,暂时没有闯入国赛进国家队的想法:“是不是很不负责任啊,明明拿到了名额却又不思进取。” 姚相理点头:“是。所有人都在努力争取国赛的一席之地,而你只是把整个比赛当作对唐寻的打击报复。很不公平不是么,你不仅没有把其他人当作对手来看,甚至把比赛当作儿戏。” 孙号跟着帮腔:“对啊对啊,卿姐你无论遇到什么比赛都会全力以赴的,如果你进了国赛成为了国家训练队的一员,那才叫啪啪打唐寻脸。” 风水轮流转,她居然有一天沦落到被孙号批评指正。 “好吧,是我目光短浅了,你们说得对,我应该为了自己而参赛。挤掉唐寻是次要的,让他以一副败家之犬的模样看着我领奖是最主要的。”没错,季儒卿当然要以华丽优雅的姿态走进国赛,“拭目以待吧,等我功成名就归来,你们可要站在两边夹道欢迎。” 好蠢,姚相理能想象到那天该有多隆重。几十米长的红毯排开,爆竹与烟花齐绽,校长率领一众领导依次与她握手。 按照季儒卿的性子,她肯定要站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大肆宣扬她的丰功伟绩。 等到那天再说吧,姚相理一定会送上最热烈的掌声和芬芳馥郁的鲜花,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拥抱。 第261章 属于我们的自由(二) 季儒卿毅然决然报名,老刘为此感动的稀里哗啦,同时对历史老师的兵法深信不疑。 此时距离七月还有半年的时间,足够季儒卿对人类物理文明开展无止境的探索。 唐寻掉出重点班后不打算回来,在寒假过后的新学期悄无声息转学走人,这个消息还是从老刘口里得知的。 “你问我他为什么转学?我咋知道。你别退赛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刘失去了一个种子,不能再失去一棵参天大树。 “切,我才不是为了把他挤掉后狠狠羞辱嘲笑讥讽他的那种人。”好吧,季儒卿就是那种人,“我只是好奇而已。” “有时间好奇不如把时间用在写题上,我给你打印了一套卷子,快去写。”老刘从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中准确抽出一沓纸,上面眼花缭乱堪比语文阅读理解的题目令人头皮发麻。 “又来,你这换汤不换药的题目能不能改改。” “这都是真题改编,多刷刷肯定有帮助。” “确实有帮助,月考都不考呢。” 哼,说明老刘的选题超出平常水准:“我也不和你吹,放眼整个尚城,我的能力可是数一数二的,曾经也是带过几个竞赛选手的。要不是有教学任务在身,我就申请去当指导老师了。” “哇塞,好棒棒哦。”季儒卿竖起两个大拇指在半空中比划,该吐槽的吐槽完了,卷子还是得写的。 临近高三,原本堆成小山的桌面变成大山,抽屉里数不胜数的卷子快要溢出来,脚底下装书的大箱子限制了季儒卿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她平均一周能写完一支中性笔,油尽灯枯的笔芯被季儒卿用胶水粘合成一个笔筒,安葬着无数前赴后继陪她成就大业的笔芯们。 日子越发枯燥无味,若说还剩什么能缓解生活中的乏闷,大概只有和朋友之间的拌嘴,以及做出烧脑难题的成就感。 “第058号笔芯光荣牺牲,我已通知联合国那边为你降半旗致哀,感谢你为教育界的勤劳付出。”季儒卿一边换笔芯一边碎碎念,“至于你的家属我也会安排好它们,一支写语文,一支写数学,一支写物理……” “你在叽里咕噜讲什么东西?”姚相理觉得她像是出现了幻觉。 “无聊无聊无聊,什么活动都没了啊啊啊,我现在只能对着笔芯自娱自乐。”季儒卿倒在桌子上挣扎着试图克服怠惰。 “我还以为你早饭吃中毒了神志不清。”姚相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等你去集训之后只会更惨哦。” “呃……”季儒卿倒在桌子上不愿起来面对现实。 孙号从老刘办公室出来,兴致高涨:“二位,五一有三天假期,我们出去玩吧。” “呵,五天变三天。”不过季儒卿还是从桌子上重新振作,“我要去。” 作为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小长假,姚相理几乎没有犹豫:“好啊,说起来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呢,准备去哪里?” 孙号没想到他的提议进展的十分顺利,他给出蓄谋已久的完美方案:“我们去爬岱宗山。我查过了,高铁四个小时,我们上午出发然后慢慢爬在山顶过夜,第二天看完日出下山回家,怎么样?” 季儒卿看看孙号又看看姚相理:“没问题。” 有问题,多了去的问题,姚相理跑八百米都得喘半天的人,何德何能问鼎岱宗山:“让我想想。” “别担心爬不上去,爬不动就慢慢爬,重要的不是爬山是看日出。”孙号特意预留出十几个小时,老刘都能爬上去。 季儒卿却突然摇摇头:“话说有点累呢。我们还是选择一个更为舒坦的旅行吧,想看日出可以去海边,在任何一个城市的某处角落漫步或骑行,静候至太阳升起。” 孙号立马改口:“没错,也可以,去哪玩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去玩。” 选择权交到姚相理手中,大家都很期待地狱模式即将开启前的狂欢,此时此刻去哪都一样,只是贪恋自由的那一瞬间。 没有写不完的卷子,没有上不完的课,没有为了考试排名争分夺秒的学习,时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既然孙号都安排好了,心动不如行动,劳烦二位多照顾下我的老胳膊老腿了。”姚相理抱拳。 她想,以后的他们或许会被生活绊住,不会再有第二次这般说走就走的勇气了。 “去玩?”老刘从窗户外抓到他们,“当然可以去玩,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把这些卷子写完。” 卷子如春天的爬山虎,长长的一条从窗户外伸进来,缠住季儒卿。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你看为了这些卷子就有一棵小树被砍掉。”季儒卿从老刘手中抽抽抽不完,比一包抽纸还耐用。 “这些不是你该担心的,过完五一交给我。”老刘比季儒卿还紧张。 “知道了。”季儒卿把卷子一张张叠好,开始计算需要多长时间写完。 “没有不让你去玩的意思,只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等到明年暑假就解放了。”老刘语重心长。 “得了吧。”季儒卿听的最多的就是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解放了,“等到上大学一手抓四六级一手抓考研,一辈子考不完的试。” 老刘无言以对:“嗨呀,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多读书不是坏处。正所谓劳逸结合,你玩完之后也要记得学习。”说完,他脚底抹油飞快离开。 唉,写吧写吧,季儒卿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写不完的试卷,她的右手中指被磨出茧,等待化蝶那天。 夜晚的山顶风大,季儒卿在短袖外边套上冲锋衣,背上沉甸甸的行囊,距离出发时间剩下最后的一个晚上。 季儒卿开始热身,把家里的楼梯当作即将逾越的高峰,现在的她站的不够高,明天的她将一览众山小。 唐闻舒端着咖啡路过,发现她站在通向二楼的楼梯上,弓着身子负重前行,做着意义不明的登山动作。 “你在cos忍者神龟?” “不是,我在提前适应环境。” 真羡慕她还有出去玩的时间,唐闻舒不禁暗自伤神,他已经变成996的社畜了,每天靠着咖啡续命工作。 “注意安全,另外玩得开心。” “嗯嗯嗯,加油工作。” 唐闻舒想起季儒卿和他提过的竞赛:“你什么时候去?” “还早……”季儒卿欲言又止。 不早了,明天步入五月,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七月初说是说校内先比一轮,可结果显而易见,老刘和其他物理老师费心栽培她,人选非她不可。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留下的只有对过去的追忆。她房间里刷过的真题有她小腿那么高,报废的笔芯塞满抽屉。 “我听说了集训在昌城,你就当提前去熟悉环境,不是说要考昌大么?”唐闻舒有空的时候可以来看她,对于季儒卿来说应该算是回老家了,不过是不太熟的老家。 “是哦,好快哦。”仿佛老刘催她报名还在昨天,季儒卿反思自己,好在她勤勤恳恳把题写完,没有荒废年月。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借着这机会痛痛快快玩一会,毕竟接下来和他们一年见不到面了。”唐闻舒一饮而尽杯中所剩无几的咖啡,准备战至通宵。 “当然了,就当作短暂的自由。”季儒卿抖抖身上的背包。 包里有功能饮料,有零食,还有应急药品,还有装着少年时的天高地阔。 第262章 属于我们的自由(三) 他们约定在高铁站门口的大雕塑前碰面,五一小长假出游的人数过多,车站前的广场人满为患。 雕塑前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季儒卿来得很早,只要不上学,她都很积极。 孙号和姚相理从附近的便利店出来,他们在半路上碰见,然后兜兜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方便携带的零嘴。 “路上四个小时呢,和奶茶零食最配了。”姚相理递给她一杯抹茶麻薯,“给,你最爱的抹茶麻薯,七分甜,加珍珠。” “还是你懂我。”季儒卿接过,上车后慢慢喝。 “我也很懂。”孙号献上一盒超市进贡的西洋巧克力,“您请品尝。” “嗯嗯,深得朕心。”季儒卿欣然笑纳,居然还是明治新推出的草莓味。 离发车时间还剩下半个小时,差不多可以排队检票了。他们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被推搡着向前走。 季儒卿坐在最里头靠窗户,放下桌板,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放上去。 窗外的天气很好,适合出游。他们穿过村庄和田野,离开尚城后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整趟旅行最轻松的恐怕只有在车上的四个小时,接下来的行程会很很累,但他们正当盛年,没有多余精力的计较后果,只有不虚此行。 孙号把包里的零食拿出来之后瞬间轻便了不少:“我的中饭就在车上解决了,盒饭太贵了,我还是吃泡面吧。” 姚相理也是有备而来的人:“我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凉拌菜嘿嘿。” 季儒卿也不是毫无准备的人:“我带的是面包和蛋糕……啊哦,蛋糕被压扁了。” 粉色的奶油草莓蛋糕从圆形变成长方形,中间的奶油在背包里夹缝生存,终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均匀涂抹在包装盒上。 桌板被他们堆得满满当当,至于零食能撑多久的问题,他们用行动证明,两个小时就见底了。 “现在吃完了爬山怎么办?”孙号嗑着瓜子问道。 “爬山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力气吃零食吗?”季儒卿正补充日常所需的糖分,就着奶茶吃面包。 “No,我们是观光式爬山,所以到一处地方就应该休息然后吃东西。”姚相理可不像他们一样,准备埋头哐哐哐冲上山,“到站后再买零食。” “你是野餐还是爬山呢。”季儒卿是不是还要准备一块野餐布。 “可你吃的比我还多诶,怎么好意思说我。”姚相理坐在这里嗑瓜子的时间,桌上有一大半都进了季儒卿的肚子。 “呃,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山。”好吧,是季儒卿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列车一路上行,期间有其他白色身影闪电般从他们身边经过,一站又一站后的上车下车,他们迎来了终点。 直至车窗定格在某处与其他列车并排,直至音响播报前方到站,发觉四个小时也不算太长。 季儒卿站在其他城市的土地上,总有翘首以盼的期待感。过惯了循规蹈矩的生活,对穿插在其中的新鲜事热烈欢迎。 登上前往岱宗山的旅游专线大巴车,弯弯绕绕一路颠簸至山脚,眼前豁然开朗后抬头望,是遥不可及的高峰。 姚相理的心脏已经开始突突跳了,偶买噶,爬完之后起码得在家躺三天。 “这才是山。”孙号迫不及待想要征服它,“咱们以前研学的时候爬的那能叫山吗,顶多一个小土包。” “你猜为什么叫研学不叫春游。”季儒卿掏出收缩登山杖以备不时之需,“那是为了让你体验当地的人文底蕴,不是让你爬山的。” “可是那个山我也爬了好久。”姚相理上知天文下肢瘫痪,“最后爬不动,只好在饭店里休息,不过那个嬢嬢做的泉水鸡好好吃。” “我说你怎么爬一半人不见了,我们还苦苦跟着导游乘风破浪。”季儒卿对于那次研学唯一怀念的只有当地美食,吃不完顺便打包带走。 孙号打断她们聊天,催促她们快走:“走了走了,不然以小姚的速度,五一结束还没爬完。” 季儒卿添油加醋:“幸好当年去西天取经的不是你。” 姚相理反驳:“我要是有白龙马我也跑得快。” 爬了大概有五百个台阶,季儒卿脸不红气不喘,呼吸稳定,但有人似乎不太好。 姚相理靠在石头上喘气,已经够了,很不容易了,对她来说是质的飞跃。 孙号在一旁疯狂献殷勤:“没事,咱们有的是时间爬。累不累啊,喝口水,吃条士力架做回自己。正所谓走走停停,我们才能享受到爬山的乐趣,一边积极向上一边不忘途中风景。” 考试写作文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有才华呢,来到广阔的天地突然就有感而发了? 季儒卿把手伸进姚相理的背包寻找食物:“我帮你减轻负担,喏。”她顺便扔一包牛肉干给孙号。 姚相理喝下去的水变成身上的汗,正源源不断往外冒,汗如雨下有了具象化:“我……再也不会来……爬山的……” 他们每前进十分钟,顺势休息五分钟,反反复复以此类推,终于看到了售票处。但离最高点仍有很长的距离要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山里庙挺多的,要不然我们进去拜拜看有没有什么爬山仙人?”季儒卿看着指示牌上的路线,往右边走有一座庙宇。 “能休息的庙就是好庙。”姚相理只要不爬楼梯一切都好说,如果能一路平地走上去就好了。 很遗憾庙里没有爬山仙人庇佑,不能保佑姚相理健步如飞直奔山巅,但是有休息的座位。 “你们说古代人是怎么上来的?”孙号问道。 “如果你要正经的回答,那我会说是古代人的信仰,认为高山中有神灵栖息,在此祭祀愿风调雨顺,还能与神对话。或者是帝王封禅的宗教活动,然后皇帝派人实地考察修路。”季儒卿道。 “不正经的呢?” “修仙御剑飞上来的。” 庙门口的香火十足,线香源源不断,千百年的信仰不灭,在烟云缭绕中升腾。 “等我回去可以把这次经历写进作文诶。”孙号满头大汗,他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 “省省吧,现在作文根本不会让你写《一次难忘的经历》,这还是上小学时的类型。”姚相理喝光了一整瓶水,现在的她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哟,恢复了啊,那咱们继续赶路。”在这耽误的够久了,季儒卿为了让她打起精神,抛出诱惑力的地点,“上面有条街,我们可以在上面吃晚饭休息一下。” “晚饭?等我们上去就算夜宵了。”孙号看了一眼地图。 “差不多嘛,反正是必经之路。”季儒卿拉起姚相理,“走啦走啦,出发咯。” 第263章 属于我们的自由(四) 天已近黄昏,路边亮起的灯指引他们往前,山中传来几声鸟鸣和听不出是何种动物的叫声。 离终点仅剩为数不多的台阶,此时正处于凌晨一点,比季儒卿预想中的早一些,毕竟他们在天街磨蹭了不少时间。 “我们到了!”季儒卿回头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他们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谁让孙号学动漫男主留长发,二次元和三次元还是有壁的,被山顶呼啸的风吹过后,从折木奉太郎变成西瓜太郎。 姚相理的碎发在脸上胡乱的拍,就着汗水贴在她的脸上,沉重的手臂无力拭去捣乱的头发。 唯一状态稳定的只有季儒卿,她没有长长的头发干扰视线,身体也没有过度劳累。若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大概是得在山顶等四五个小时的日出吧。 山顶的灯光与月色相比稍逊色几分,其他游客手中持的手电筒亮起,一个个黄的白的光点像一群萤火虫抱团发光。 “累死了累死了,我不行了。”孙号迫不及待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休养生息,整个人四仰八叉。 姚相理坐在他旁边,仰起头看星星,天空似乎触手可及。 季儒卿拍拍石头上的灰,顺势坐下:“爬上来之后突然感觉也没那么困难了。” “也许吧,我可能要等到下山之后才会有这种想法。爬之前:我不行了。爬之后:小小岱宗山,拿下。”姚相理身上的沉重感还未消散,依旧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长夜漫漫,美景看完,季儒卿很淡定掏出卷子,借着手电筒的光开始写题。 孙号立马鲤鱼打挺坐起来:“我靠,卿姐你有必要这么卷吗?”他怎么没想到,大意了。 “爬山给我的启发,山外有山。”季儒卿仰望星空对月长叹,“老刘说我玩心太重,不多刷题有天赋也比不过人家。比到最后大家都有天赋,谁也不会输给谁。” 气氛有些凝固,有形无形的压力开始让人喘不过气。尤其是当季儒卿面对花里胡哨的题目,解题时间越来越长,像是把乱七八糟的毛线捋清后重新卷成一团。 “你是在焦虑吗?”姚相理问道。 “这算焦虑么?”季儒卿不知道,就是突然想抱怨。 “算吧,我更意外的是你居然会焦虑。”姚相理很不可思议,“你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游刃有余。” “是啊是啊。”孙号疯狂点头,“我感觉卿姐你无所不能,爬山轻轻松松,竞赛肯定也轻轻松松啦。” 季儒卿倒也没那么夸张了,只是被老刘正中靶心有些烦躁,原来她很贪玩吗?可是她也没少花心思在学习上啊,不然怎么捍卫她第一的宝座。 但是老刘很认真给她分析了形势以及前几届的选手,短短几页的履历比她半辈子还精彩。 “离开学校你面临的是全国各地的学神,上点心吧孩子。” “点心?哪里有点心?” 老刘使劲跺跺脚:“你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季儒卿听进去了,就是不愿意承认。哼,她肯定要向老刘证明,她只是没有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而已才会被看扁,等她进入状态,分分钟为校争光。 “嗐,我没事,出来玩嘛开心点。这样好的阳光,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季儒卿想到集训要被关起来,没有吴阿姨做的饭,吃不饱睡不好穿不暖。 “现在是晚上,哪来的太阳?”孙号云里雾里。 “不怪你,一边玩去吧。” 孙号不语,只是退至一旁试图看明白季儒卿的试卷。 姚相理从包里拿出一本精美的手账本:“本来想过生日的时候给你的,但我那天有别的东西要给你。” “等到分开那天我们可以写日记,你一本我一本,写到一定时候就能见面啦。到时候我们可以交换日记,这样就不会缺席对方的生活了。” 手账本大概有两百多页,很漂亮,鹅黄色的封面有只猫在晒太阳,季儒卿接过,透明塑封还没拆。 好期待小姚会在日记里写什么东西,季儒卿估计会把每天吃喝拉撒写进去:“好啊,不准忘记写,也别想偷懒,集中到一天写完。” “哼哼,你也不准写流水账。”姚相理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要答应我,不论我写了什么都不许嘲笑我,也不会和我产生隔阂。” 季儒卿一脸茫然:“咋?你要在日记里骂我啊?补药讨厌我啊。” “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们阿卿那么好,没人会讨厌你。”姚相理抱着书包,把脑袋埋进去,“因为日记是用来写真心话的,而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躲藏在日记本里待人发现。” “我懂我懂,就像给你写情书的那群人一样是吧。”季儒卿模仿着他们的腔调,“咳咳。姚姑娘,这是在下交予你的信笺,放学后操场见,在下有话想对你说。” “这不一样,哎呀,现在说了你也当个玩笑话。”姚相理转过身去,就因为这一封信被她和孙号笑了一个月。 孙号坐在另一块大石头上:“我写出来了!” 季儒卿凑过脑袋,发现孙号写的是她的试卷:“你是不是拍照搜题了?” “怎么可能。”孙号在她目光如炬之下心虚几秒,“好吧,但我是对着答案推出来的,没有照抄。” “嗯,挺不错了。”季儒卿破天荒夸了他一句。 她算算时间,在日出之前应该能写完。季儒卿戴上耳机,选一首自己喜欢的音乐,开始埋头苦干。 在山上写作业是件稀奇事,机会可不多得。事先声明她不是装,是因为写不完会被超级加倍。 天边薄雾散开,金光从地平线升起,从一阵阵排山倒海中的赞叹声中把太阳千呼万唤始出来。 昼夜交替时分,能清楚看见远处的碧绿夹杂在山石之中,层崖峭壁耸立于云端之上,群山巍峨似孤寂,又似喧嚣。 人群中有人诗兴大发,杜甫附体,就着语文书上的古诗一字不差全文背诵。 “我的话被抢了。”孙号绞尽脑汁想不出别的古诗,只好即兴创作一首,“爬上山好累,原地等日出。日出特好看,看完就下山。” 季儒卿无言以对,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太阳为他们送行。 下山远比上山轻松,原本花了十几个小时的艰难历程,下山缩短至两三小时。 “以后谁再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第一个不同意。”姚相理的步伐比上山时轻快多了,能跟上他们的速度。 “有道理哦,上山得一步步爬上去,现在沿着路一屁股滑下去就到底了。”季儒卿少了上山时那股亢奋劲,她有些累了。 返程的路大家都有些发困,东倒西歪眯着眼睛缓缓睡去,季儒卿把头贴在玻璃上仰天大睡,姚相理侧着身子把靠背放低躺着优雅睡去,孙号趴在桌板上睡去,最方便且最快入眠的方式。 四个小时明显不够睡,他们意犹未尽下站,挥挥手道别,再见的话变成了祝晚安好梦。 季儒卿回到家里,像极了流浪归来。满身大汗没洗澡,头发沾上清晨的露水凝成一坨,脸上肉眼可见的沧桑,和刚出门时活力满满的元气少女判若两人。 “你在cos鲁滨逊?”唐闻舒和她相比太干净了,一尘不染的干净。 “仿佛身体被掏空,在山上写了一晚上的题打发时间。”季儒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闻闻自己身上的汗馊味开始自我嫌弃。先洗澡吧,不要弄脏了她香香软软的床。 “别在浴缸里睡着了。”唐闻舒好心提醒她。 “在哪里睡着就在哪里睡一觉好了。”季儒卿打了个哈欠,洗把脸让自己清醒点。 洗完澡吹干头发倒在床上的那一刻,季儒卿整个灵魂得到了升华,没有尘世的喧哗,没有糟心的东家长西家短,太舒服了。 季儒卿的一觉睡到了地老天荒,假期的最后一天的晚上,她才恋恋不舍从床上爬起来吃晚饭。 “睡饱了?”唐闻舒让吴阿姨加几道菜。 “睡饱了,肚子饿了。”季儒卿端起碗,一天没吃饭,时间昼夜颠倒。 “岱宗山好玩吗?”吴阿姨问道。 “好玩好玩。小姚和乌龟似的爬一会休息一会,孙号和牛似的就知道往前冲不看路,弄得我们错过了好几个景点。”季儒卿喋喋不休,她从来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山上人可多了,我们在售票处排了好久的队,然后又爬了好久,凌晨一点才到山顶。” “日出好看吗?”吴阿姨又问道。 “好看好看,刚出炉的太阳和咸蛋黄一样,还是流油的那种。大家拿着相机拿着手机咔咔咔就是一顿拍,我也拍了,就是早上有些冷。” “哇塞,给阿姨看看吧。” “好啊,在我手机里。” 季儒卿打开相册,一张张翻过,迷失在吴阿姨一句句捧场中。 “哎呀真好看呐,拍的真漂亮,这山真高啊,爬上去可真厉害。”吴阿姨夸到最后没什么可说的,“这太阳真圆啊。” 照片中的太阳成为他们的背景板,站在最高峰俯瞰大地。即使他们脸上是彻夜通宵后的憔悴,身上的光亮却依旧可与太阳争辉,大概是年轻气盛的光环吧。 季儒卿把照片打印出来夹在相册里——小小岱宗山,拿下。 第264章 琉金焰雨(一) 六月份的天气逐渐升温,比夏至更快来到的是身上的黏腻感,下完雨之后的闷热,以及凭空出现的蚊子。 “生日?”姚相理忘了还有这回事,“对不起啊,我可能没有时间。” “什么?!”季儒卿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你答应过我的,我不管我不管!” “你问问孙号有没有时间。”姚相理转移注意力。 孙号闻声抬起头,和姚相理交换过眼神后又分开:“啊,那天我要回家吃饭,这是我们老孙家的传统,每年夏至必回家吃饭。” 季儒卿半信半疑看着他:“你以前怎么没有这种传统。” “每年都有,只是我没说而已。” “来我家吃晚饭也不行吗?” “我家传统就是吃晚饭。” 哼,季儒卿生气了,她决定一天不和他们说话,两个人像是串通好的一样放她鸽子。 姚相理把脑袋凑过来:“生气啦?不高兴啦?下次补给你好不好?” 季儒卿和她拉开距离:“不需要,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哎呦,是真的有事,通融通融嘛。”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很大很大的事。” 哼,敷衍,季儒卿又生气了,她决定两天不和他们说话,居然藏着掖着不告诉她。 距离她的生日仅剩三天,结果呢,人本来就不多,还少两个人。 季儒卿回到家,面对吴阿姨长吁短叹,吴阿姨见状问道:“怎么了?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啊?” 是非常非常非非非常,比不开心严重一万倍的不开心,季儒卿郁闷:“小姚和孙号说参加不了我的生日。” 那真的很严重了,吴阿姨安慰她:“他们一定有事要忙吧,等下次再聚一聚。” 可是季儒卿没时间了,下次见面得等到一年后,而且她没有心思在娱乐上了。 “你换个想法,一年后的大家都有了好的前程,你成功保送大学,他们也考上了名牌大学。再次见面就没有遗憾了,你们都走向了新的人生。”吴阿姨把洗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 “好吧,可是还有点小失落。”季儒卿捏起一块哈密瓜往嘴里扔。 “那就吃点东西,把内心填满就不会空荡荡的了。” “可我吃的东西到胃里去了。” “再吃点,溢出来就把心填满了。” 生日当天正好是周末,季儒卿没定闹钟也没人叫她却能嗖的从床上爬起来,等待他们和自己说生日快乐。 季儒卿打开门,外面很安静。她的房间在一楼,平时开门就能听到吴阿姨和李伯搞卫生的动静,唐闻舒去上班的脚步声,现在集体人间蒸发了一般。 最吵的当属季鸿恩,他前天就回来了,每天早起去跑步时故意在她门口噔噔噔跺脚,现在也查无此人。 季儒卿踩到了一个信封,她从地上捡起来,难道说是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吗? 她怀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打开,好吧并不是,是一张普通的纸。 ——夏至寻宝活动开始,活动踊跃报名中,截止时间看到这张纸时结束。我们在城市的各个地方埋藏了宝藏,全部收集可获得神秘大礼包一份。心动不如行动,我们会提供线索的哦。 字迹像唐闻舒的,语气看起来像小姚的,季儒卿又展开另一张名为线索的纸。 ——第一个地点送你了,就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那时候你才七岁,一晃十年就过去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是老爷子的字迹。季儒卿仔细想想,见面的那天不算隆重,没有所谓盛大的认亲仪式,也没有感人肺腑的说辞。只有她在客厅里收拾妈妈的遗物时,两个陌生人的突然闯入,抱着她痛哭流涕。 客厅?对,客厅。季儒卿跑过走廊,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发现了花瓶底下的一封信,另赠一朵水晶做的玫瑰。 季儒卿举起玫瑰对着阳光,它流光溢彩,在她手上投射出璀璨斑斓。感觉是妈妈会喜欢的东西,她最喜欢亮晶晶的珠宝水晶。 ——看来你找到了第一个宝藏,肯定难不倒你。这朵水晶玫瑰寓意永恒,愿你崇高的精神世界恒久长青,愿你年华数载千帆尽后意志永坚韧不移。 真不愧是文化人,说起祝福语来头头是道,向喜鹊报过班一对一辅导过吧。 她又展开另一张线索纸条,看在他们费心费力策划,虽然不在身边却有存在感的份上,暂时原谅他们了。 ——第二个机会给到了我,按路线顺序来看也确实是我。依稀记得咱俩之前好像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不过都是你在吵,我可是很随和的。吵得最凶的一次把你气的摔门而出,我是在哪把你带回来的,记得吗? 嘁,季儒卿最后悔就是没把他哭的样子拍下来当黑历史,明明全是他的问题,说的像是季儒卿在无理取闹。 季儒卿走出家门,沿着自己小时候跑下山的路从走一遍,她当时跑了很久,最后跑不动了找个椅子坐下休息。 如果是现在的季儒卿和他吵架,能一口气从山顶跑到门口坐公交车潇洒走人,让他再也找不到。他应该庆幸认识季儒卿的时间比较早,放到如今她不会跑,会动手。 被时间风化的长椅重新修整过,当初生锈的铁椅换成大理石雕琢过的石椅,坐下去冰冰凉凉。 石椅上有个小熊胸针,它压着一封信。为啥又是小熊,他对小熊有什么执念么?季儒卿把胸针别在衣服上,展开信。 ——恭喜又找到了一个。这个小熊和你床头的小熊是同一系列的,很可爱不觉得吗?我想着你会喜欢,毕竟你没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放在床头也算是默许我的行为了。 那是因为季儒卿觉得扔了浪费,把它们抛弃在垃圾桶不太好,万一变成草莓熊复仇怎么办。 来不及多想,季儒卿迫不及待展开下一个线索,纸上的字迹不算很工整,有些草率。 ——他们让我写什么藏宝线索,我不太明白是啥意思。但他们又说可以写下共同经历过的事和地点,我想来想去,如果在家里太容易重复了,出去旅游的地方又太远了。筛选过后这个地方你肯定有印象,那天我们在这里看了一场很美妙的音乐会,坐在第一排,离看台上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尚城大剧院,季儒卿脑海里自动蹦出这个地方。在她印象里吴阿姨很少出远门,小时候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看音乐会是因为担心她乱跑。 出去旅游是季儒卿软磨硬泡同意的,其余时间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菜市场。她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有些地方和妈妈很像,喜欢宅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妈妈走后她接过了担子,开始效仿妈妈的样子装饰家里,看上去有些生活气息。 季儒卿走在去大剧院的路上,忽然明白了顺序是什么意思。按地点的距离排序,让她一路直行,不用来来回回绕路。 地铁六号线能直达,出站后过马路就是剧院大门。 季儒卿记不太清当时坐在哪个位置,直至她看见红色座椅上尤为突出的白色信封。 里面有一张巴掌大的照片,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妈妈,那也是她耗尽心力的最后一场演出。 ——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送一份独家记忆吧,弥补夫人不在你身边的遗憾。看到你现在身边有知心好友,有体贴的家人,她也会高兴的。 季儒卿摩挲着照片,从妈妈脸上划过,到钢琴上,又到裙角。所有人以为妈妈饱含遗憾的走开,实际上只有她知道,妈妈是不留遗憾的彻底消失。 下一站很明显是姚相理的场合,季儒卿猜整个活动和她脱不了干系。 老爷子跟不上年轻人的思想,只想着怎么盛大怎么来。唐闻舒只会送出贵重礼物后说聊表心意,希望她不要拒绝。 ——到我们啦,等你老半天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能知道咱们第一次碰面的地方,另外也是和孙号结下梁子的地方。 ——什么啊,我相信卿姐大人有大量才不会和我计较。 季儒卿没有片刻犹豫,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关于学校的回忆只有从同学到朋友再到好朋友的转变才值得怀念,其余的糟心事季儒卿一概不想提。 但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抢不完的排名和挑事的贱人,似乎也逐渐成为了青春的一部分,季儒卿否认不了它们的存在。 她从自己座位的抽屉中找出信封,连带着将毛线钩的一串柿子扯出来。 ——锵锵锵,柿柿如意。愿你今后在所有比赛中柿如破竹、万柿如意、心想柿成。 ——那我就祝你万柿顺遂、好柿成双、好柿发生。 ——唉,孙号手好笨啊,教了他十几遍还是不会。 ——我才刚学一周怎么可能做那么好,有瑕疵才正常,太过完美会以为是买的成品。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 ——没有,我为我之前的有眼不识泰山反省过了,但柿子我真的尽力了。 好吵的一张纸,季儒卿能通过语气联想到他们的表情。她提起一长串柿子,最后的柿子歪歪扭扭愁眉苦脸,像极了孙号抓耳挠腮被难住的表情。 最前面的柿子双手叉腰,即使是豆豆眼也能看出它的骄傲。中间的柿子眼睛弯成月牙,笑而不语。 ——下个地方也在学校,那天艺术节之后我们去了哪里呢?好难猜啊,你知道吗? 季儒卿的包里塞满了祝福,礼轻情意重是真的,她身上已有千斤重。 她关上门,碰见加班的老刘,他递给季儒卿一个礼盒:“生日快乐小季同学。小姚说你今天会来学校,居然真来了,过生日也不忘学习啊?” 当然不可能,生日这种高兴的日子为什么要干扫兴的事,季儒卿打量着可疑的礼盒,这个尺寸似乎有些大啊。 “你没有把卷子装点一番当礼物送出去的恶趣味吧?” 老刘佯装收回:“咋能这么说呢,我承认我平时对你严苛了点,但过生日这普天同庆的日子,我怎么会干破坏气氛的事呢。” 最好是这样,季儒卿接过,放在手里还有点份量:“谢谢啦。” 但老刘还是要说破坏气氛的话:“今天你生日允许你放纵,但七月一号就要考试了,虽然对你来说就是走个过场,学校举荐的是你。可成绩也很重要,会统一交由到市里,无论如何别大意了。” 季儒卿和他碰拳:“知道了,不能给母校丢脸、今天我以母校为荣,明天母校以我为荣、为校争光等等我都记着。” “光记些用不上的东西,要多记点公式题型。” “知道了知道了。” 离开教学楼,季儒卿还是没忍住把礼盒拆开,如果是卷子她立马扔进垃圾桶。随着惊喜盒子一点点打开,里面的物品显露原形,是一盒乐高积木。 当她看见四千多个小插件两眼一黑,老刘是想让她复刻火灾前的巴黎圣母院,还是觉得可以拓展她的大脑? 算了,既然送了就收下,日后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季儒卿推了推礼堂的门,没有挂锁。 古朴的钢琴静静站在原地,季儒卿顺手按下几个琴键,拿起凳子上的信封和一个水晶球。 水晶球里有一架钢琴,拨动底部的按钮会传出音乐,是那天的钢琴曲。 在那天,当姚相理说完那句话之后,季儒卿怔了一会。随后是姚相理解释道这是钢琴曲的名字,可是季儒卿很清楚看出她想说的不单单是这个意思。 既然她不想说,季儒卿就不问。礼堂静谧无声,沉默见证她的欲言又止。 不知道她是处于什么心态让季儒卿再次来到这里回忆那天的光景,但这是她们共度的岁月无可否认。 ——其实你那么敏锐,肯定发现了什么对吧,嘿嘿,我现在偏不说,等你回来再说。现在应该准备吃午饭了吧,我给你准备了补给,吃饱了再出发吧。就在学校附近,有汤的东西。 她就差把水煮两个字写出来,正好季儒卿也很怀念熟悉的味道,离开之前一定要吃一碗。 第265章 琉金焰雨(二) 水煮店的阿婆对着照片上的人端详一会,从厨房端出一碗满满的水煮和一封信。 “有个小姑娘拜托我给你的。” “谢谢。” 季儒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看信。 ——看来你领到体力补给了,吃完可以去下一站了。我该怎么形容才最贴切呢,这可有点难度,毕竟不能精确到某条街。我那天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唱歌,可尽兴了。 她也记得,尽管天色太黑,记不清具体是哪条街,她只记得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闪烁、川流不息的人群晃过、贝斯和架子鼓的音点跳跃。 季儒卿一饮而尽碗中的红豆汤,继续踏上寻宝的道路。 她在这座城市留下的十七年,处处是珍贵的宝藏。 她搭乘地铁来到繁华的商业街,白天没有夜晚的如梦似幻,她找不出那天的影子。 季儒卿无奈只好发动场外援助,她拍了照片,希望能从中获取蛛丝马迹。 照片中姚相理的背后有一家很大的奢侈品店,仔细看假人模特身上穿着当季新品,现在肯定换掉了。 这家品牌在尚城只有两家,季儒卿跟着地图上最近的地方走。走过广场正中央的雕塑,走过红绿灯倒数的斑马线。 到目的地后不见照片中的乐队,也不见那天感染人心的气氛,只剩下路边装饰的花坛和垃圾桶。 总不可能把信封放在垃圾桶里吧,季儒卿偏向于郁金香花坛。 她不顾路人的目光在花丛中忙忙碌碌寻宝藏,姚相理藏得很深,怕被人捷足先登。 信上沾着些泥土,季儒卿拂去上面的污渍,里面不出意外装着一个太阳的不织布作为信物。 ——马上就要到最后一站了,时间过得好快啊,寻宝之旅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呢,为了让你感觉旅程漫长一些,我特意把最后一个地点安排在较远的地方,这样你就会觉得时间好长啊怎么还没到。哪个地方离你现在的位置需要两个小时,它拥有很高的摩天轮。 呵,季儒卿一整天的时间全花在路上,光是坐车换乘花了她七十多。 她坐在地铁上,看着一站又一站如流水过,身边的乘客走了又来,唯独她无所表示。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恭喜她是今天的第六百六十六位顾客,在她手腕上绑了一个小熊气球,不需要门票直接进。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季儒卿不想吐槽,偌大的游乐园只有她一个游客,空荡冷清,有种全世界只剩下她独活的荒芜感。 司机开着绿色观光车从她身后打个喇叭,示意她上车。季儒卿的末世文女主荒芜感荡然无存,被一声喇叭打破。 路上没有人,司机肆无忌惮飙车,把时间缩短至十五分钟左右。 她在摩天轮处下车,白色的巨大身影岿然不动,似乎在等待她的到来。 直至她踏上为她打开的车门,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她在车厢中发现了最后的信。 ——拿到最后一封信说明你的旅程结束了,集齐了七个信物之后可以回家召唤神龙。 就没了?寥寥一行字,和之前的风格不太符合,季儒卿抖抖信封,第七个信物呢?没集齐怎么召唤神龙。 离开摩天轮后,工作人员给她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用无人机拍摄出全貌的烟火璀璨,背面是七个印章,仔细看正好对应季儒卿的来时路。 回家的路上,天已近黄昏,可以一起吃蛋糕唱生日歌庆祝了。 夕阳渐渐垂下,季儒卿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她学着夸父逐日,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追赶,地平线的尽头是家,家里有人在等她。 她推开面前的大门,一炮礼花打响,五颜六色的彩纸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发梢。 “生日快乐!!” 一群人挤在门口,季儒卿往后退了退:“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我们怎么可能放你鸽子。”姚相理拽住她的胳膊,给她套上眼罩,“可以去召唤神龙了。” “你都没问怎么知道我集齐了七龙珠?” “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中,你这么晚回来肯定集齐了。” 季儒卿被推搡走上楼梯,来到第三层的大露台上:“我还不能摘吗?” 姚相理掐着时间:“不行,还差五分钟。” 季儒卿凭感觉摸索着,双手环上姚相理的腰抱住她,脸贴在她的后背:“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来了,没想到吴阿姨也跟着你们瞒着我。” 姚相理握住她的手:“那你没有躲被窝里偷偷埋怨我吧?” 季儒卿的脸在她背上蹭蹭:“你猜啊。”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姚相理恋恋不舍松开她的手,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现在可以摘眼罩了。” 季儒卿照做,忽然远处平地骤起一道闪电直冲天际,在天上炸开了花。 金色麦浪好似在云霄中随风律动,谢幕的余烬如暴雨倾泻而下,天地间连尘埃都镀上辉光,却又转瞬即逝。 轰鸣声打破沉寂的夜色,季儒卿的眼睛里透着更为明亮的光芒,它们相互吸引,融为一体。 “值此良辰美景,不来一张照片可惜了吧?”姚相理拿出一个相机。 “你们三小孩先来一张,我来给你们拍。”季鸿恩接过相机。 孙号看了一块姚相理,她的目光始终放在季儒卿身上,比起烟火,季儒卿倒更像美景。 “我先帮你们拍吧。”孙号让出位置给唐闻舒,“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照片拍了很久,直至远方不再传来如长剑出鞘般的铮鸣,炽金色打造的烟火消失在夜色深处,这场持续了十七分钟的硝烟渐渐弥散开。 “生日快乐,来吃蛋糕。”季鸿恩推着小车缓缓走来,三层的巧克力蛋糕出自吴阿姨之手。 吴阿姨现在可以自信的说,蛋糕店都没她的手艺好,她的蛋糕量大料足管饱。 “寿星先吃。”唐闻舒把王冠戴在她头上,几颗红宝石熠熠生辉。 “应该先插蜡烛许愿吧?” “对对对,我去拿蜡烛。” “不用啦。”季儒卿叫住准备下楼的李伯,“我已经向天空许了愿,直接快进到吃蛋糕唱生日歌。” “嗨皮波丝得吐游,怎么没人和我唱啊。” “再来一次,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季儒卿听着参差不齐的声音开始分蛋糕,老爷子一块她一块,吴阿姨一块她一块,李伯一块她一块,唐闻舒一块她一块,小姚一块她一块,孙号一块她一块,她真是公平公正啊。 快乐的时光太短暂,如掌心里的水从指缝中流逝,抓不住留不下。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季儒卿送他们出门,李伯把他们送回家。 “我今天也很开心,给你的生日礼物。”姚相理递给她一个相机,“用这个把美好事物封存吧。” “很贵吧,还是套机。”季儒卿看着机身上的logo和型号,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句话居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说明它达到了它的价值。”姚相理强硬塞给她,“好了,我该回去了。” “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 狂欢之后总会有些落寞,谁都无法免俗,季鸿恩戳着她的脑袋:“好了,人都走远了发什么呆。” 说完,他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块手表:“让你以后有点时间观念,长大了一岁不要赖床了,生日快乐。” 季儒卿抬起手腕,圆盘里的时针咔哒咔哒走个不停:“谢谢。” 她开始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奶油平等抹在每个人脸上。 “想法是小姚提出来的,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唐闻舒调整她头顶上的王冠,“如果不是她,我们恐怕不会有这种想法。” “那还用说嘛,肯定好啦。”季儒卿以后要给她举办一场比这个还要盛大的生日。 “都说女孩子最懂女孩子,此言不虚。”季鸿恩道。 “我们是共脑的灵魂挚友。”季儒卿赞同他的话。 夏至至此结束,一同结束的还有那场如梦的琉金焰雨,绚烂之后是失色的阴霾。 第266章 一去无返的夏天(一) 季儒卿毫无悬念走过考试流程,开始她为校争光的道路。 “走啦走啦,不用太想我。”季儒卿连期末也没参加,直接去报到。 “走吧走吧,第一名归我了。”少了季儒卿,姚相理势在必得,她要延续季儒卿的意志成为下一个霸榜的存在。 “卿姐加油啊。”孙号自从生日会之后情绪不太对劲,今天看起来状态似乎好点。 “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好好听讲。”老刘离别之前还要苦口婆心,“一定不能分神,一定要跟着老师的思路走,有不懂的就问老师。” “季同学我一直很看好你。”教导主任不担心季儒卿的成绩,他担心季儒卿的脾气,“出去之后一定要与人和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笑泯恩仇。” 季儒卿把他们的话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不停点头,左耳进右耳出。 夏令营的地点在江浦区的某座培训机构,封闭式,除特殊情况外不能回家。 大家年纪相仿,在大巴上一路相顾无言。也对,有打好关系的时间不如多写几道题,两个月实在算不上有交情。 宿舍是单人间,有独立卫浴和阳台洗衣机。季儒卿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她带的东西不多,仅有几件换洗衣物。 奈何行李箱抵挡不住吴阿姨的热情,除去衣服和洗漱用品,全是零食。 没铺过床的季大小姐犯难,床单皱成一团,怎么扯也扯不平。 不管了,先去集合,季儒卿跟着大部队去教室,老师给他们安排了令人窒息的作息表。 从早上报到至现在,没有空余的时间让她适应环境的变化,领到教材后开始上课,每一分每一秒弥足珍贵。 第一天就上强度啊,季儒卿翻开课本,跟着老师走,稍不留神就会被甩到九霄云外。 下课时间是九点,季儒卿洗完澡躺床上,习惯性去摸手机,她在枕头下窸窸窣窣寻找半天,才想起来手机上交了,周日才能拿回来。 今天的日记还没写,早上刚见的面,晚上就真的再见了,明明过去一天,却恍如隔世。 季儒卿想起她下课的时候班上依旧坐着一大半人自习,她现在躺在床上未免太怠惰了。 那么今天的日记就写——夏令营第一天,她超常完成任务,上课不走神不溜号,认真完成作业,课后勤勉练习。 季儒卿从来没有在放学后加班的习惯,如今没有也得有了。 考试时间被划分为一周一次,季儒卿的名次在前三名上下浮动,班上一共三十多人,末位淘汰制走了好几个。 赢到最后的只有一个,前三名完全不够。她还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季儒卿可不想刚走出校门被打回原形,她丢不起这个脸。 吃饭时间被她缩短至十分钟,她狼吞虎咽似的将面前餐盘一扫而空。午休的一个小时不睡觉能写完一道大题,季儒卿把时间压缩到最高利用度。 老爷子送的手表似乎真有成效,她的确不再赖床,每天两眼一睁开干,晚上两眼一闭梦中都是围着她转的物理题。 之前的她写着写着开始手酸眼花,长叹一声休息五分钟看着窗外的翠绿缓解眼睛疲劳。现在五分钟格外珍贵,恨不能切成两半用。 姚相理很久之前问过她,如果时间静止不动两年,她会做什么? 季儒卿当时的回答是去环球旅行,这样去景点就不用排队买票了,也没有乌泱泱的人潮将她挤来挤去。 时过境迁,再给她一次回答的机会,她会说,她要卷。 季儒卿奋斗到十二点,小宇宙燃烧殆尽,躺在床上一秒入睡。 她做了一个很离谱又很爽的梦,她梦见自己一觉醒来,全球物理水平下降一万倍而她不变。 当她在试卷上写下牛顿第三定律时全场沸腾,观众席的所有教授学者惊呼:“怎么可能?!她居然写出了上古时期的公式,要知道以如今的水平,就算牛顿本人来了也写不出!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小竞赛居然藏龙卧虎,让我等自叹不如!” “我看比赛高下立判,其他人连测量长度的工具都不会使用!” 太简单了吧,简单到季儒卿一呼吸一眨眼就写完了,这种水平对于季儒卿来说简直满级大佬闯荡新手村。 比赛结束后她接受采访,多家媒体的话筒恨不得塞她嘴里,只为博得新鲜资料。 各大高校和研究院纷纷向她抛出橄榄枝,开出丰厚条件只为争夺她的去向。 八点钟的课她六点的闹钟响了,打碎了她被物理逼疯后的幻梦。 季儒卿养成了条件反射,嗖的弹射起步,洗脸刷牙吃早饭。当她六点十五到教室自习时,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教室很安静,没有多余的交流,就算是季儒卿推门而入的巨大动静也无法在死水一般的教室掀起波澜。 大概只有老师的麦克风声音才能让大家不约而同抬起头,教室里仅剩的声音只有笔尖与纸张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日复一日的刷题过后她只想大睡一觉,在学校都没这么累过。她要睡个三天三夜,睡到天荒地老,睡到宇宙尽头。 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季儒卿从为校争光变成为市争光。夏令营完结,三天之后是省赛,她有回家休息的时间。 学校早已开学,季儒卿摸到手机的第一时间是给他们报喜讯,不枉老刘握着手机颤抖,反反复复刷新界面,只为看见好消息。 本来想去学校找他们的,但没拿到最终的胜利,半场开香槟是大忌。 时隔两月回到家,一切如故,除了花瓶里的花从百合变成了小雏菊之外,其余没有变化。 季儒卿倒在冷落许久的床上,当初说要睡个三天三夜的她现在无心睡眠。身上还肩负着使命,她还有未完之事,怎么可能睡得着。 晚上十一点,季儒卿的台灯陪她工作了八个小时,她为了一道题死磕到底,不眠不休。 门被敲响,季儒卿停住手中的笔,她起身开门,唐闻舒站在门口。 “怎么了?”季儒卿问道。 “路过你房间发现门缝下面透着光,还不睡吗?”唐闻舒也没睡,为了工作不眠不休。 “哦,睡不着,题目没写完心里不踏实。” “这三天是让你休息的,不是让你拼命的。” “我没拼命,不想浪费时间而已,晚上于白天相比更有助于我思考。” 唐闻舒若有所思,从书房把电脑搬进来,整个人陷进她房间软塌塌的沙发里:“有道理,我陪你一起。” 季儒卿背对着他,握着笔的手好似蝴蝶振动翅膀的嗡鸣。唐闻舒的视线从电脑转至她身上,放慢手中的动作。 看着季儒卿伸懒腰,转动自己僵硬的脖子时,他忍不住开口:“有必要吗?” “嗯?”季儒卿没听清,她戴着蓝牙耳机,“不要什么?” “我说你有必要吗?”唐闻舒换个姿势躺着,“把自己弄的这么累,以你的成绩保持现状哪都能去。” “那不一样,我要看看我的极限在哪里。”季儒卿一边回答他,一边不肯放下自己的笔,“我知道我的现状已经超越很多人了,但我从来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我还年轻,有精力支撑我想做的事。虽然日后会觉得共情不了当年的自己,但回头看,也不算虚掷青春。” 唐闻舒没说什么,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年轻拼搏什么的,对他来说早过了那热血劲。 不知不觉夜已深,她背后传来文件夹掉落在地的声音,唐闻舒不知从何时起睡着,身子歪倒在一侧。 眼看他腿上的电脑即将滑落,季儒卿眼疾手快帮他扶住,居然还是游戏本,只用它来写word简直暴殄天物。 还说陪她一起,转眼间睡的呼呼作响,果然人上了年纪不能和她青春正茂相比。 出于好奇,季儒卿打开电脑看看他在忙什么东西,是一份未写完的投资策划案。这算不算商业机密啊,季儒卿看了算不算泄密? 季儒卿关上电脑,连同文件夹和电脑放在他怀里。把他叫醒重新睡不太好,让他睡在这里也不太好。 思考之后,她轻轻抱起唐闻舒,嚯,比她预想中的轻。就这样把他放回去吧,季儒卿出门时忽略了他人太长,腿撞到了门框。 唐闻舒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和季儒卿四目相对。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季儒卿道歉,幸好不是头,不然把人撞傻了怎么办。 “……先放我下来。”唐闻舒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状的羞涩,被季儒卿抱起来的那一瞬间他醒了,只是不太想承认,“年轻就是不一样,力大无穷。” “还好啊,你又不胖。”如果他两百多斤季儒卿抱起来会有些吃力。 唐闻舒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刚刚涌上心头的羞涩感是怎么回事?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像是触了电。 “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季儒卿轻轻把他放下来:“年纪大了就别学我们年轻人熬夜。” 他很大吗?只比季儒卿大五岁而已,还没到人老珠黄的地步,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算了,不和她计较,俗话说三岁一代沟,在她眼里自己已经老了。 “接下来考试加油。” “你们的祝福未免也太千篇一律了吧?” “那祝你漏油?” “大可不必了。” 第267章 一去无返的夏天(二) 三日之后的早晨,季儒卿把东西收拾齐全,带上自己的武器,一位学生没有笔等于士兵上战场没有枪。 “季家列祖列宗祝我旗开得胜。”季儒卿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起季家的各位祖宗,不管有没有用,先求个心理作用。 季儒卿把书包扔在外边,撑着脑袋放空思绪等铃声响开始答题。考试时间和周考差不多,难度也差不多,季儒卿的两个月魔鬼训练看来有回报了。 写完后还剩下十分钟,季儒卿自行检查过后确认无误,铃声一响离开教室。 成绩大概要几天之后才会出来吧,季儒卿悬着的心降了一半,比如现在可以毫无负担痛痛快快睡一觉。 如果省赛过了,她就得去昌城了,昌城怎么样呢?有尚城好吗? 她想肯定没有,小时候被哄骗过去的场景她至今历历在目。而且昌城什么都没有,那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她孤苦伶仃一个人。 季儒卿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她百无聊赖刷着手机,聊天界面空空如也。 短信突然跳出来,成绩出来的比她预料中的快,季儒卿还没躺几天呢。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身上的薯片袋子跌落在地:“我过了!!”沙发被她一步踩得一个脚印,深深浅浅的旋涡慢慢回弹。 吴阿姨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真的呀,咱们阿卿太厉害了,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这么值得纪念的事不得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季儒卿火速截屏第一时间分享。 老刘是第一个赞的,评论了三个大拇指,紧接着一众老师在后面跟着点赞加评论。 手机嗡嗡嗡响起,是老刘的电话,季儒卿接通:“喂?” “真有你的啊,我果然没看错人,就知道你能行。”老刘一股脑的彩虹屁。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季儒卿既然拿到了参赛资格,全然忘记自己当初小心翼翼求保佑的模样,现在猖狂一点没什么大不了。 “哟,你谦虚的美好品德哪去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谦虚显得我太做作,实至名归的事情不需要谦虚。”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直至那边传来下课铃的声音,老刘问她什么时候启程,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回学校走走。 季儒卿思考良久,还是等她功成名就之时顶峰相见吧。她让老刘带话,她会去昌大的,姚某人别食言了。 姚相理一看就是手机被没收了,曾经满屏的消息源源不断弹出,现如今时间节点停留在两个月前,她们续了一年多的小火花都断了。 短信提醒她三天之后去报到,季儒卿摁灭手机,一蹦一跳回房间收拾东西。 她这次带了很多东西,两个行李箱塞不完。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其实没多少衣服,大多数被吴阿姨做的零食塞满。 临走之前他们坐在一块吃了顿饭,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季儒卿也到了离家求学的日子。 李伯送她去报到,路程较长,她枕在靠椅上睡了一觉,窗外的景色变迁,截然不同的街景和建筑令她陌生。 在尚城时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上哪块砖头有裂缝她都一清二楚。 “少主,到了。”李伯把车停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季儒卿下车时默默祈祷,一定要是单人间……一定要是单人间,她实在不习惯和别人睡在同一个天花板下,当然是小姚的话就可以。 走进大厅时她领取表格填写信息,获得房卡,看来祈祷成功。 在她前面的是个男生,他的口袋里掉出一个黄色的三角形折纸。男生没有察觉,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他只有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呼哧呼哧爬楼梯。 三角形躺在地上,被没看路的季儒卿踩了一脚,上面留着灰色的鞋底印花。 啊哦,季儒卿脚底凹凸不平,她从地上捡起三角形。原本折进去的边角松开,露出它的原貌,是一张长条的符纸,上面用红色的笔画着奇怪的图案。 这是……捉僵尸的?季儒卿看过的港片电影中,这东西通常贴在僵尸头上让它们动弹不得。 季儒卿身上一阵鸡皮疙瘩,还是还给别人吧,好像是从前面那个人身上掉下来的。 “同学,你东西掉了。”季儒卿叫住他,“我不小心踩了一脚,不好意思。” 戴着眼镜的寸头男生转过身,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确认是他的之后看见季儒卿手上的驱邪符。 男生不可置信地问她:“你说你踩了一脚然后它展开了?” “是它自己展开的,我没拆过。”看样子很严重啊,季儒卿要不然去电影道具组给他求一张来? 薛鸣宴神情严肃,从季儒卿手上接过驱邪符。怪不得他没发现掉了,原来和他的联系被切断了,这张符纸已废才会展开。 出门之前他折的严严实实,目的是为了防止备考期间周围出现怨灵扰他分心,为什么会说没用就没用呢。 薛鸣宴没怀疑过季儒卿,也许是他来的路上出现了意外,毕竟这里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没人深谙此道。 “没关系。”薛鸣宴还是解释一下吧,万一让她起疑心不太好,“这是我妈从道观求的学业有成符,说让我带上图个吉利,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没想到他长着一副唯物主义的脸居然也信奉道教么,只是被季儒卿踩了一脚不会有问题吧,比如说有所冒犯然后功效大减。 季儒卿选择绕着他走,以免碰上他更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送我到这里就好了。”季儒卿如愿以偿住上单人间,不过是男女混住。 两个月的训练让她习惯一个人睡在陌生的的房间里,即使床头没有小熊围绕也没有香香软软的床伴眠,不过可以依靠每天晚睡早起消耗元气的学习把她催眠。 “有事和我打电话。”季鸿恩用手比个六放在耳边,“昌城可是你老家,在这横着走都行。” 切,他到哪都这么说,在尚城也这么说,走出地球也这么说。 “知道了,谁一大家子乌泱泱全来送行。”季儒卿的房间根本站不下。 一张床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剩余的三分之二由衣柜和书桌争夺,仅留有小不拉几的一块空地让季儒卿站着。阳台被安排在卫生间隔壁,大概只有一平方的大小。 “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睡觉。”吴阿姨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发现如今抬起手才能触及。 “我会的。”季儒卿信誓旦旦保证。 她又把人送去停车场再折返回来,小小的屋子重归平静,季儒卿干脆从行李箱把东西全倒出来在床上玩起了收纳小游戏。 收拾完之后她去基地里转转,走几步之后是食堂,而后是教学楼实验室和操场。基地不大,她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丈量完毕。 第268章 一去无返的夏天(三) 季儒卿用了一天的时间适应现在的生活,课表安排和之前没有多大区别。若说有最大的变化,是多了一天单休,以及自由活动的时间,手机不用上交,人与人之间有交流。 比赛分为单人赛和小组赛,最终得分取二者之和。 季儒卿谁也不认识,谁的底细也不清楚,干脆听天由命好了,选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抽签。 一个小组五个人,分成二十多组,季儒卿松了口气,幸好没碰到那个封建迷信男吸取她考运。 她有点脸盲,到目前为止班上的人都没记住,不过只要记住自家组员就好了。 其实大家长得都差不多,男生一律寸头戴眼镜,女生一律短发或马尾戴眼镜,季儒卿也是其中之一。 季儒卿在心里给他们取特点便于记住,那个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叫他竹竿吧,那个矮矮胖胖的叫他冬瓜,那个不高不胖不矮不瘦的叫正方形。 最后还有一个女生,她扎着马尾没有刘海,没有什么很显著的特征。季儒卿观察了很久,发现她眉毛中间有颗小小的红痣,叫她菩萨吧,多有神性。 他们创了个群,大家都来自天南海北,因为热爱或为了证明自己聚集于此地。 季儒卿的漫漫求学路多了几个饭搭子、作业搭子、上课搭子,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不过有时候晚自习写题至夜深时,还是会怀念在学校时与好同桌奋斗的时光。 她坚持不懈写了三个月的日记,无一缺勤,偶尔不太想写的时候会用流水账糊弄过去,姚相理应该不会看的太仔细吧。 今年昌城的冬天飘来一场大雪,据老爷子说昌城的雪很少见,说明季儒卿运气好,瑞雪兆丰年,象征她年后必有好运。 于是她留在昌城过年,吴阿姨没有来,她每年大年三十或初一回家团聚。 季儒卿上完最后一堂课,享受她春节的三天假期。 “大忙人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上次见面季鸿恩穿的单薄,再次见面换上了厚厚的冬装。 季儒卿被外头的风吹得耳朵通红,她还是低估了昌城的妖风呼啸:“哪能忙得过你,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你几次。” 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再说了,季儒卿是干大事的人。 “算了,走,去吃饭。”季鸿恩把围巾套在她脖子上,塞进车里。 季儒卿几乎没有出来逛过街,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基地对面的超市购买生活用品。 如今街道上换上了白色的新衣,绿植变成白植,漫天飞舞的雪花从她眼前飘落。 对于雪,她总是感到悲怆,不知为何。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唐闻舒坐在她旁边。 季儒卿的视线从窗外抽回来,她好久没看过雪了:“挺好的,认识了新的朋友,我的功力大涨。”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想家,没想到是乐不思蜀。” “哪有,还是家更好。” 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她的小窝,外面的世界很开阔,也比不过家的温度。 季儒卿到站下车,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作响,她在摸到一团雪的时候心生一计,趁唐闻舒不注意朝他扔去。 雪团正中唐闻舒脑门,顺着他的脸滑落。 “啊哈哈哈,打雪仗吗?加我一个。”季鸿恩左右开弓,嗖嗖嗖连珠炮似的发射。 他打不到季儒卿,也就唐闻舒躲闪不及被他多次命中,雪花在他头发上衣服上绽开。 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还是识趣离开,免得被波及到。 季儒卿很久没打过雪仗了,她摩拳擦掌:“好啊,输了可别说我不尊老。” “战场上没有老幼亲情,只有对胜利的渴望。”季鸿恩的眼里写满了给季儒卿好好上一课的准备,什么叫宝刀未老。 然而胜利只会是季儒卿的,即使对方是她爷爷也不会手软,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爷孙关系,胜者为王才是硬道理。 一颗拳头大的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季儒卿发射过来,她微微侧身,雪球在地面砸出一个坑。 他不会在里面包石头了吧?没等季儒卿反应过来,另一个雪球再次发出猛烈攻势,看似是一个,实则后面紧跟着三个打掩护的小雪球。 “我亲爱的孙女,现在可不是让你分心的时候。”季鸿恩搓雪球的速度很快,一抓一捏一个雪球成型。 季儒卿老老实实盘完一个雪球的功夫他能搓三个,但是雪球极易松散,基本上在半路就散架了。 刚刚那种具备大规模杀伤力的雪球估计盘了很久,以现在他的攻势来看没时间给他盘,他打算速战速决。 “我这不叫分心,这叫分析局面。”季儒卿已然有了策略。 她扬起一把雪泼过去,准备好的雪球在朦胧的雾面下被掩盖。等着瞧吧,她的才叫雪球,老爷子搓的顶多叫雪团子。 大大小小的雪球在季鸿恩被迷了眼的时候飞过去,他躲不了的徒手去接,偶尔被几个雪球正中目标。 季儒卿的雪球打在身上很有份量,她之前不出手的时候在存储弹药,准备一击致命。 “你这叫耍小聪明,不算,重来一局。”季鸿恩拍拍身上的雪花。 “谁跟你重来,输了就是输了。你也可以耍小聪明,是你自己不耍。”季儒卿拍拍被冻红的手,插进口袋。 进酒店之后温度逐渐上升,季儒卿失温的双手回温,季鸿恩脱下身上带水的羊绒大衣拿去烘干。 季儒卿坐在位置上,用筷子搅动杯中的茶水,等待吃饭,她刚刚活动之后有些饿了。她还没吃过昌城的菜式,当然食堂的不算。 “觉得尚城好还是昌城好?”季鸿恩问道。 硬要说的话,两座城市的建筑和文化有很大差异,除了繁荣之外还有历史的沉淀,一较高下的话只能凭借季儒卿的印象分:“尚城吧,毕竟在那长大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读完大学之后留在昌城发展?”季鸿恩直说了吧,“你是昌都季氏的孩子,你是要回去的。” “为什么要回去,我想去哪去哪。”又来了,季儒卿讨厌这种说法。 “我不是把你困在昌城的意思,我是说等你成年之后必须得去古宅接受成人礼然后住在那里,这是规矩。” “规矩是说给懂规矩的人,我不懂。”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小时候我逼你去书院的事生气?” “嗯。” 居然这么痛快承认了,这让季鸿恩怎么圆:“这么多年了气还没消啊?” 那哪能消啊,当时给小小的季儒卿好好上了一课,明白了说话的艺术:“你也知道做错了啊?那我也说白了吧,我就是很讨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呸,成人礼居然和一群陌生人过,我才不去。” 一想到一群陌生人围着她唱生日快乐歌,她顿时蔫不拉几。 “可是季家就是出了名的规矩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季鸿恩当年也这样过来的,他那时可被评为别人家的孩子呢。 “我管他方的圆的长的扁的,总之就算我留在昌城,也不会去季家的。”季儒卿端起碗吃饭,拒绝和他的一切聊天。 唐闻舒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吧,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过早谈论赶不上变化。” 一顿饭不欢而散,唐闻舒提出把季儒卿送回去,就当作饭后消食了。 吃饭的地方离她的训练基地较远,走路得花上一个小时,不过季儒卿有的是时间。 她本来以为唐闻舒会说一些老爷子也是为她好之类的话,但没有,他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不知道离亭书院里面什么样,但我知道你的心性讨厌任人摆布。”唐闻舒问道:“所以能和我说说为什么讨厌回家吗?” 如果是他,还是很希望有家可回的。 “我只有一个家,我不承认那里是家。”季儒卿一是被哄骗的,二是书院的规矩很多,但大多用来约束季家的小孩,“见鬼的礼仪教化,真把自己当皇上了。” 比如什么最基本的食不言寝不语,仪态方面昂首挺胸,面对长辈要用敬语,以下犯上是大忌,不听话的人要挨板子。 季儒卿没挨过板子,倒不是她有多听话,是那块打过无数人手掌心的戒尺被她扳断了。 碍于老爷子的面子她没受惩罚,但免不了被其他长辈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那就不回去,总不能把你押回去吧?”唐闻舒这话要是被老爷子听去了得气的吹胡子瞪眼,“你说你想留在昌城是吗?” “当然,我和小姚说好了,她想留在昌城我也留在昌城。”季儒卿点点头,开始无限畅想未来。 “那我也留在昌城。” “那真是昌城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 昌城的冬天比尚城冷,季儒卿很不喜欢大冬天,整座城市看上去昏昏沉沉没有生机。 她还是更喜欢夏天即将到来的前夕,它没有盛夏的酷暑,也没有能把人烤焦的太阳。 实在不想走了之后他们打车回去,唐闻舒发出一声感慨:“你六月份就能回来了吧?马上又是一年夏天,时间过得还挺快。” “早着呢,现在才一月。”季儒卿曾经觉得时间漫长,现如今却又太快。 “今年的夏天,打算怎么过?”唐闻舒问道:“这可是你最值得纪念的夏天了。” “拜托能别画大饼乱我道心吗?”季儒卿大业未成怎能耽于玩乐,“我还没想好,我想不出今年的夏天还能超过去年的大活动。” 因为日后她们会有见不完的面说不完的话,会有数不胜数的夏天。而过去的夏天,不会再重来了。 第269章 与理想背道而驰(一) 姚相理身边少了个人很不习惯,比如她会下意识和季儒卿讨论问题,或是询问中午吃什么,出口之后才发现身旁无人回应。 就像今天,姚相理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写着作业,用嘴巴发问:“阿卿,第三道题你写出来了吗?” 孙号无奈,这已经是第四次了,说好的事不过三呢?自季儒卿离开后他从后排换到前排,顶上空缺。 “没有,另外我是孙号。”他反复强调多回了,难道谁坐她旁边谁就是季儒卿吗? 姚相理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走:“我又忘了,唉,一时半会不习惯。” 不是忘了,是她有点依赖性。比如遇到不会的题她的第一反应是向季儒卿求助。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瞬,直至晚自习的下课铃打破沉默,姚相理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孙号拉住她:“晚点回去好不好?等班上人都走了,我有话想问你。” 姚相理放慢手上的动作:“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我还想早点回去洗头呢,四天没洗了,油到我自己都受不了。” 孙号观察着班上人的动向,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磨磨唧唧写题目,孙号真想上手帮他写完。 “再等等。”孙号自己心急如焚,一边劝说姚相理别急。 过了十来分钟,全班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孙号探出头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经过,随后关上教室的门。 “怎么了?神秘兮兮的。”姚相理有种预感,但她希望不要是自己想象中的预感。 确认四周彻底没有别的声音传来,孙号的眉毛拧成一团,开口道:“我其实想说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因为你们俩总是形影不离。如果放在之前,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出我喜欢你,但现在我动摇了,我发现你对……” “孙号!”姚相理反应强烈,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别说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激荡,孙号没有停下自己的发言,这次不说还要等下次吗?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季儒卿回来当面对质吗? “我看出来了,你对季儒卿的感情和我对你是一样的。我还是发现的太晚了,竟然在那天生日会上才注意到。” “你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神,和我看向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所以合影的时候他识趣退出,把位置留给其他人,三个人之中,他像个局外人。 “还有那次艺术节表演完之后,我找了你们好久没找到人,后来听路过的同学说你们往大礼堂的方向去了。我跟着你们后面走过去,听见你对她说的话。起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结合你们其他的种种,我不得不相信。” 姚相理不想听,但孙号把她堵在位置上听他说完,他不想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姚相理甚至想过季儒卿最先发现,也没想过会是孙号。 “是。”孙号再说出口之前仍抱有一丝侥幸,他多希望这是女孩子之间关系好的证明,“我想听你亲口承认,你真的喜欢季儒卿吗?” “对。”姚相理打碎他仅存的侥幸,“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告诉她吗?还是觉得我有病?”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孙号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份特殊的感情,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就好比自己喜欢上一个男的。 “不觉得,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权利。”许是被学习的压力抑制太久,姚相理有些失态,“她从不会高高在上好似施舍给我和她做朋友的机会,即使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能看见我的闪光点,给我信心给我鼓励,这是别人做不到的。” 孙号抓着头发使劲揉搓,百思不得其解:“你说的这些我也能做到。” 姚相理只是摇摇头:“不一样的。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往往会自卑,家境不够优渥、长得不够好看、成绩不够优异。” “而她能包容我的所有,我的一切,我的不堪。我害怕她来到我家时会因为环境而退却,我在赌,我赌赢了。” 正如王语涵所说,季儒卿和自己做朋友像是天大的荣幸,有时候连姚相理自己都这么觉得。 但季儒卿说,能和自己做朋友也是她的荣幸,学生时代的友情纯粹,未经世事染指。正所谓什么样的年纪就应该交什么样的朋友,该奋斗向上的年纪就应该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努力。 就算日后物是人非,季儒卿也会为曾经拥有过而感到珍重。 孙号还是无法理解她异于常人的感情,他认为自己做的不比季儒卿少。但他忽然有惊觉,也许在没有他的时候,她们的相处会更融洽自在。 “但你没有想过吗,你的自卑感是在季儒卿的对比之下出现的,如果没有她,你也不会自卑。”孙号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辞不太妥当,“我不是希望她没出现过的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毕竟自卑是对比出来的。” 姚相理现在如同对牛弹琴,把琴弦弹破了孙号都不会明白:“她不是我自卑的根源,她是带我脱离内耗的希望。而且处于这个社会,根本做不到不去和他人对比。” 孙号体会不到季儒卿的过人之处,因为受益者不是他。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季儒卿永远看起来游刃有余,钢琴被毁了她能当机立断再调一台。被人陷害后,拼了命也能走出来。 所以孙号会觉得自己太多余了,三人之中他微不足道,不被需要也起不到关键性作用。存在感最低,大事小事都无足轻重。 “你觉得她的光环正好合适,能温暖你。可对我来说太耀眼了,她挡住了我所有,让你看不见我。”孙号平时说不出这种话,今天情绪上头一股脑发泄。 明明之前很崇拜季儒卿,如今觉得她有些过度存在了。 “你说出这话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自卑呢。”姚相理叹了口气,“觉得有差距就去追赶,有不足就去弥补。如果是阿卿她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她只会说自己站的不够高,前面有障碍统统打倒就好了。” 当然她还会说,谁能站在她前面啊~并且配上唯我独尊的表情。 钟表的指针走了五个格子,走廊的灯光尽数熄灭,只留下望不到头的黑暗。 孙号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突然说了一大堆很冒犯的话。” 姚相理继续收拾东西,她耽搁了不少时间,回去只能洗半个头了:“你不应该和我说道歉,应该和阿卿说,因为她的存在过于亮眼,就要平白无故遭受这么多恶意吗?” 她羡慕季儒卿的心态,面对一切时的不折不挠,又同情她莫名遭受的重伤。但季儒卿不需要同情,同情于她而言是负担。 如果季儒卿知道孙号说的话,她一定会先鄙视孙号一顿,然后再感慨自己的优秀就是这么遭人妒忌,最后说开误会皆大欢喜。 “等她回来我会和她道歉的。”孙号现在稍微冷静了一会,先自我检讨一番。 “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姚相理背起书包,话虽这么说,却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孙号捅破的不仅是和她的窗户纸,也捅破了她和季儒卿的窗户纸,离高考就剩下一百天的时间了,他可真会找麻烦。 教室的灯关上,他们并肩走出一段距离,看得出孙号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时不时打量着姚相理的脸色。 终于姚相理被他第六次打量后不耐烦:“你还想说什么?” 孙号自知自己没有机会,无论做什么都比不过季儒卿,还真是失败的人生啊。 他出于好奇问道:“你们情况怎么样了?她知道吗?还是说你们在一起了?” 脑洞可真大,实际上她们的情况和孙号说的一个都不沾边,季儒卿不知道,她们也没在一起。 “她不知道,我也没说。”姚相理轻飘飘把话题带过去,“她是个很敏锐的人,可是面对这个问题时却又变得迟钝。有时候我怀疑她其实知道,只是戳破的话我们当不成朋友。” 孙号觉得季儒卿不会那么斤斤计较,就算戳破了她只会一笑了之,或者欣然接受。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说不定她有这个想法呢?”孙号明明自己都失恋了,还要反过来劝姚相理。 姚相理推翻了他的猜测:“她没有,我试探过了。这段感情的出现大概是个错误吧,在朋友关系里,往往只有动心的人受伤。” “那你就这样不打算说了吗?”孙号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说出来就算失败,也好过埋在心里无法开花结果吧?” “我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等她回来的时候再说吧。”姚相理今天的日记还没写,把现在发生过的事情也写上去吧,“在此之前,帮我保密吧,谢谢了。” 孙号不甘心,他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去车棚骑走他的小毛驴。 姚相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转身离开。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这次却没有人会特意跑过来像幼稚鬼一样踩她的影子。 第270章 与理想背道而驰(二) 决赛前最后一次的个人和小组成绩出来了,季儒卿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个人成绩她排前三,与上一位相差0.2分。 小组成绩着实令她意外,原本徘徊在中上游,这次骤然掉至倒数第三。咋回事啊?关键时刻掉链子,光凭季儒卿一己之力也提高不了平均分。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频训练的组员成绩突然下降,朝夕相处的时间里大家的水平有目共睹,不至于猛地掉到倒三吧? 季儒卿的执念很深,她要冲到榜一,再带动小组一起冲到榜一。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也许会有转机呢。 小组讨论期间,其余四个人的兴致不是很高,他们讨论完就坐在那里,没有给出具体的实际行动和解决方案。 季儒卿敲敲桌子,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没多少时间了,你们还在这里摆烂,有问题提出然后一起解决。” 三个男生不约而同没有出声,只有长得有几分像观音菩萨的女生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课后来她宿舍一趟。 纸条是她刚写的,写完之后她听进去了季儒卿的话似的,继续钻研。 有什么话只能私底下聊么?季儒卿下课后抱着一探究竟的念头勇闯她宿舍。 女生屋内是和她房间一模一样的布局,唯独不同的是太干净了,像是刚搬进来,随时随地会走人的感觉。 她让季儒卿坐在书桌前,长话短说:“你也看到了,我们再努力也没用,所以不如顺其自然被淘汰。” 季儒卿刚坐下去,屁股还没坐热,被她的话惊的站起身:“怎么可能?之前我们说好的统一将成绩列个柱状图方便观察成绩浮动,可我最近发现的只有你们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直线下降。” “一百多个人里取三十个我知道很严苛,但不一定代表我们没有机会,我比对过其他人的长短处……” 女生叫她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或者说之前很重要,但现在不重要了:“成绩没问题,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平,之前考的好那是运气好。” 季儒卿要是早知道女生是为了讲这些无聊的废话,她绝对不会在这浪费时间:“少来这套,好歹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我了解你们的水平,最初的三次月考才是你们真实水平,这几次很明显是故意为之。” 这么较真的人真是少见,如果在其他地方,她们也许能当朋友吧。 “那我也不瞒你了,实话实说吧,有人花钱买名额。”女生一摊手,“有望挤进前列的人被买通,决赛那天故意把分数拉低让他过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前三十是进国家队的,成绩太低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季儒卿眉毛蹙起,她接受不了看似荒谬但确实有人能干出来的原因。 “只要进前五十就好了。”女生靠在衣柜上,双手抱臂,“进了前五十有国外名校免笔试入学的资格,何况他的成绩不算太差,发现不了的,不过是为了求个稳妥。” 季儒卿看着她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你甘心吗?” 之前说要进前五十的是她,后来她又不太满足于前五十,遂将眼光放长远,野心越来越大,说要进国家队。 女生不悲不喜的眉眼只是轻轻扫过她,停留了一瞬又离开:“有什么不甘心的,他出的挺多的,一百万够我爸妈赚半辈子了。” 她试图安慰自己并洗脑自己:“再说了,过了省赛高考能加分,我成绩本就不算差,985随便挑。” 季儒卿一定要把这颗老鼠屎给挖出来:“你口中的他是谁?除了你们应该还找过别人吧?” “我不能说,他没找你大概是觉得你成绩太突出了,把你拉下水会起疑心。”女生让她别追究了,以免惹祸上身,“一个名额而已,给他就给他了,反正去哪不是去。” “这不是名额的问题,是他破坏了比赛的公平性。”季儒卿接受不了考着考着对手突然弃权放水。 “公平?”女生嗤笑一声,“在我们循规蹈矩的时候,有人已经发现了规则并且重新定义规则。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举报了他一次,还会有千千万万次。” “规则是上位人制定的游戏,而我们只是遵循游戏的NPC。” 似曾相识的话,季儒卿听身边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她能理解,并且人各有志,她选择尊重女生的选择。 如果她揭发了那个人的行为,说不定还有人倒打一耙说她多管闲事。 什么都不做的她又不甘心,觉得这场比赛不尽人意,没有她预想中从万人之中浴血奋战夺得头筹的效果。 “你说得对,我改变不了,那我只好选择不被改变咯。”季儒卿看她多了几分真实感。原本还留有礼貌的社交距离,现在被她吐露的心里话拉近。 思来想去,她选择无视,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时,她选择不作为,这也是一种成全。 季儒卿离开宿舍,甩手关上门,她还是有些生气,让她和那种人一块晋级和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有洁癖,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无人的空桌子,化愤恨为食欲,拿起筷子就是吃。 管他的呢,还有一个月,到时候考完彻底拜拜,眼不见心不烦。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过以季儒卿的特性,就算她不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 一个男生坐在她对面,眼里透露出揣测的目光,他先是扫了一眼季儒卿盘子里的残渣剩饭,似乎在思索对策。 “听说你是尚城一中的?” “你谁?” “不用知道我是谁。” “你谁?” “我听说你想揭发我?” “你谁?” 季儒卿很执着于知道他到底是谁,不过他好像自爆身份了。 男生见对方不进油盐只进饭菜,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我听你们组的那几个男生说,和你关系好的女生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大不了我给你一笔钱当封口费。” 季儒卿吃完最后一口优雅地擦擦嘴巴:“那我也奉劝你一句话,屎盆子镶金边还是屎盆子。” 看来他还有所顾忌啊,季儒卿以为他神通广大到把导师都买通了。 男生也不是空手而来:“你叫季儒卿是吧,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我听王语涵提到过你。你放心,我和王语涵关系不怎么样,听说你也不怎么喜欢她?” 季儒卿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厌恶他也是顺便的事:“还有事么?” 她始终牢记教导主任的教诲,与人为善,即使面对男生丑恶嘴脸时,她也收敛起自己的脾气,回去之后他们一定会惊叹自己的变化。 “没事,只要你不乱说话就行。”末了,男生忽然添油加醋道:“看来你最近不太清楚尚城一中发生了什么啊?” 只要不是地球爆炸以及世界末日对她来说都不是大事,季儒卿确实没有关注过学校的事,手机被她锁在柜子里,非紧急情况不得打开。 “要是你能把废话的心思放在读书上,也不至于求爷爷告奶奶似的花钱打通关系。”季儒卿越过他离开食堂,哦天呐她居然没说脏话,这个可得写进日记里好好纪念。 男生还在后面大喊:“我相信你会来找我的。” 傻逼,这个世界上都是傻逼,季儒卿把盘子放在回收点,默默翻个白眼扬长而去。这可不算骂人,不过是贴切的形容他。 但男生的话确实给她造成了一点心理作用,季儒卿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开机后充电。 她大概一周玩一次手机,使用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可怜的手机刚买回来没多久就独守空房,等她放假一定好好疼爱它。 季儒卿翻看着聊天框和班级群,没有人说话,她的消息界面冷冷清清,之前还会和姚相理隔三差五发消息,后面她手机被上缴之后也断了联系。 她试着拨通语音电话,也不祈祷对方能接通。嘟嘟了二十多秒后,正当季儒卿准备挂断时,对面忽然传来声音。 “谁啊?不会是打错电话了吧?” 季儒卿差点没抓住手机,她又惊又喜:“居然真的打通了,我只是想试试而已。” “试试?那我挂了。”姚相理毫不客气,今天是周末,她获得手机半小时使用权。 “没有没有,好久没见了想你啦。”季儒卿抱着手机,“最近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吗?” 姚相理仔细想了想:“没什么事啊,怎么了?” “没事就好,我就随便问问。”可恶,她居然听信了那个蠢货的鬼话。 “你最近怎么样了?还有一个月就比赛了,紧张吗?”姚相理问道。 季儒卿还是不要说她这边的倒霉事了,烦她一个就够了:“不紧张,我勤勤恳恳这么久,不就是为了那天嘛,高兴还来不及。” 她们聊了很久,聊到姚相理迫不得已把手机上交,这才挂断电话。 季儒卿没有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别的情绪,有事的话就算她隐瞒不说,季儒卿也能从她的声音中辨别。 看来学校那边没啥事,季儒卿再待一个月就可以凯旋,届时准备欢迎她吧。 第271章 与理想背道而驰(三) 姚相理挂断电话之后伏在书桌上,脑海里是理不清的复杂思绪。 她不敢告诉季儒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季儒卿不会去问其他人,但不知道等季儒卿回来后该如何面对她。 事情得从孙号告白完的那天开始,他们的谈话被有心之人听去,最后传到了王语涵的耳朵里。 王语涵暂时没有闹大,只是特意跑来找姚相理,那天的事她了解的一清二楚,三个人之间的爱恨纠葛让她抓住了把柄。 “中午来天台一趟,我可是有好东西要给你。”王语涵从其他班走来,低声对她耳语几句,“季儒卿不在,没人帮的了你。” 又想像上次生日会那样对付她么?姚相理不想去,说不定等待她的是无休止的霸凌。 季儒卿说离她远点,她们之前当过初中同学,季儒卿对她的印象非常不好可以说很差。王语涵似乎不这么认为,她很崇拜季儒卿的样子,尽管季儒卿对她爱搭不理,她也甘之如饴。 一想到那天生日会上发生的事,姚相理全身都写满了抗拒,为什么会盯上她? “别去,如果你再来的话,我会告老师。”孙号横在两人中间。 “哟,英雄救美呢。有本事尽管去告,你不嫌丢人就行。”王语涵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肯和你私下聊完全是看在季儒卿的面子上。” “我去就是,中午是吧。”姚相理躲着她也不是长久之计。 难道要等季儒卿回来给她撑腰吗?还是让季儒卿直接打个电话警告王语涵不许乱来?那都不是上策,只会显得她很没用,她想季儒卿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朋友。 再加上季儒卿马上就要考试了,关键时刻不能让她分心。 王语涵顺便叫上孙号一起来:“还有你也来,毕竟可都是主角。”说完她像是打了胜仗般高调离开。 孙号看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不太理解她的话什么意思,他一头雾水看向姚相理:“真的去吗?我感觉她来者不善。” 姚相理把手头上的事做完:“去呗,今天不去说不定以后还会来烦你。” 孙号听过王语涵的事迹,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而且斤斤计较没事找事,整个学校她也就见了季儒卿夹着尾巴做人。 “那去吧,我不信她在学校还敢胡作非为。”他孙号要在姚相理面前树立高大伟岸的形象,不能再被季儒卿比下去了。 一中和大多数动漫或影视剧里的校园一样,教学楼顶有个天台。却因为前段时间有学生压力过大从楼顶一跃而下,通往天台的大门从此关闭。 不过路是人走出来的,王语涵逃课期间时常来天台躲着,没有老师会来这里巡查。仅凭一把小锁就想拦住她的去路么,未免太懈怠了。 姚相理晃动铁门上的小锁,它被石头或是砖块之类的重物砸的稀巴烂,苟延残喘充当着两条链子的维系者,兢兢业业上班却被压榨的不成模样。 王语涵还没来,天台空旷,年久失修的铁围栏摇摇欲坠,被猛烈的风晃动肩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听的心烦意乱。 他们在天台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迟迟不见王语涵的身影,孙号最先沉不住气:“她不会是在耍我们吧?就不应该听她的话上来,浪费时间。” 姚相理站在天台边上,她低头,脚边是万丈深渊。她把手放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焊接处出现丝丝裂缝。 她试图把向外倾斜的栏杆往里拨弄,万一掉下去砸到人可不好。栏杆在她的好心好意之下彻底断裂,躺在她脚下。 噫!她不是故意的,姚相理往后退几步,是栏杆在碰瓷:“再等等吧,过十分钟她不来我们就走。” “你不生气吗?很明显是在耍我们吧?”孙号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说不定王语涵见计谋得逞,在某个地方静静享受自己的恶趣味。 “还好吧,没有生气的感觉。”姚相理想的很明白,“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冲动的只有自己,到头来受伤的也是自己。” “话虽这么说,但是看她那趾高气昂的嘴脸我很不爽,和唐寻如出一辙。”孙号好不容易熬走一个唐寻,又来一个王语涵。 “那就更不能生气了,以后会有生不完的气。”临近高考,姚相理要做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能被其他事物动摇。 “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哲学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孙号如醍醐灌顶。 “大概是因为阿卿不在身边吧,很多事要我自己衡量,如果她在的话会引导我去做选择。”姚相理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季儒卿总会有独特的见解。 “停停停,打住,我知道她很厉害有过人之处,但你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孙号耷拉着脑袋,“你总是一个劲的夸她,我心里没那么好受。” “……什么时候我提她名字也变成了一个禁忌?”可季儒卿就是很好啊,在姚相理心里顶天的好。 孙号大抵是疯了,开始吃季儒卿的醋,他们完完全全是两个赛道的人,从性别到人设没一处相同。 他揉揉太阳穴,有些话说开了隔阂随之而来:“早知道这些话就应该留到高考之后说,这样被拒绝了也不会尴尬,也没心结。” 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吗?姚相理无力吐槽,她更希望孙号从来没说过:“人生总是遗憾和惊喜交织,我很高兴认识你。” 就算她这么说,孙号心情也好不起来,他往前走推开铁门,正巧碰见王语涵一行人有说有笑走上来。 一行人里男女都有,足足四五个,王语涵走在最前面:“我有说让你们走吗?”她把孙号逼得步步后退,身后的小跟班围住他们。 “把我们骗过来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无不无聊?”孙号打掉其中一个人伸出的手。 “急什么,等那么久是应该的,你不得感谢我给你们制造独处的机会么?”王语涵站在中间颇有大姐头的风范,身边都是她的手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里面的音频,姚相理听见开头孙号的声音,顿时脸色煞白,一时间久久停滞在原地。 很好,王语涵要的就是这副表情:“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真是恶心啊,你说季儒卿知道了会怎么样?” “删掉!”姚相理去抢她的手机,挣扎之中手机掉在地上。 她也突然爆发出的力气将王语涵推倒在地,手机屏幕被摔碎,里面的音频还在循环播放。 “删了也没用,我还有备份。”王语涵站起身,手臂被蹭破了点皮,她却浑然不觉。 她很兴奋,得知一个天大秘密的兴奋,这个秘密也许能摧垮掉她们的友谊。 “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学校。”孙号看见有个男生蠢蠢欲动,似乎想对姚相理出手,给王语涵出气。 “你们有把柄在我手里,说话注意点。”这绝对是王语涵最大度的一回,姚相理就算推了她也不计较。 “不就是早恋吗?你们校园霸凌更严重。”孙号拼命挣扎,他将男生摁在地上,“把音频删了。” 另一个男生锁住孙号的脖子把他向后扯,孙号一对二处于下风。被他摁倒的男生乘胜追击,一脚踩在他手上。 王语涵对于男生之间的斗争视而不见,转头让几个女生把姚相理架走,她们来到了天台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粉身碎骨的程度,姚相理之前站在这里不觉得害怕。现在被一群人包围着的她,害怕走错一步会万劫不复。 “我给你一个选择。”王语涵竖起一根手指,不容置喙,“切断和季儒卿的所有联系,转学离开,从她的世界消失。” “为什么?”姚相理很想问,为什么对她的敌意那么重,她们明明从来没有交集,“为什么是我?” 王语涵心情好,告诉她也没关系,省得她痴心妄想留在季儒卿身边:“不只是你,谁留在她身边我都看不顺眼,凭什么她愿意和你们这种底层人当朋友也不愿和我交好。” “我从初中就认识她了,比你早了几年。”王语涵心有不甘,揪着姚相理的衣领,“你没发现你在她旁边就是个累赘吗?你什么都做不到,她和樊鉴打架的时候你在哪?你除了会需要她的帮助还能做什么?” 姚相理摇晃了一瞬,好似真的要掉下去,她甩开王语涵的手:“闭嘴!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和她的关系不需要你一个外人在这里评头论足。” “她和谁做朋友是她自己的权利,你无权干涉,我也无权。” 王语涵挑起眉毛,眼里是鄙夷,像是看见了脏东西:“她给你的小恩小惠让你自以为是了?不会以为她对你好就是喜欢你吧?真恶心,居然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 她啧了一声,生日会的时候跟个鹌鹑似的瑟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如今跟在季儒卿身边这么久,长本事敢反抗她了。 “我不认为这是变态的想法,不过是遵从内心罢了。”姚相理反过来质问她,“你这么想和她做朋友,不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少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可不会有这种肮脏的念头。”王语涵最后给她一次机会,“你走不走?” “我不会走。”姚相理很坚定,她不仅不会走,还要和季儒卿上同一所大学。 留给王语涵的时间不多,季儒卿还有二十多天回来,在这时间段里不把她赶走就没机会了。 “你会后悔的。”王语涵先撤一步回去思考对策。 一群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有孙号在挨打受伤,不过那两个男生也没讨到好处,三个人打成一团谁也不服气。 “严不严重啊?去校医室看看吧。”姚相理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没什么事,倒是你怎么办?”孙号听见了她和王语涵的对话。 “走一步看一步呗,还能怎么办?”姚相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说不定她会把音频公之于众,让我被指指点点呗。” 就算被人看不起,就算换来老师和家长劈头盖脸的责骂,那又怎么样,反正能和季儒卿一起上大学的是她,不是王语涵。 第272章 与理想背道而驰(四) 事实如姚相理所料,王语涵选择了最简单有效的报复方式。 她在某天的中午控制了校园的广播站,用最大的音量告诉全校。音频最初有些不太清楚,但从季儒卿名字出现的那一刻起,一道坚定的女声说出自己的答案·。 姚相理很快被叫到了办公室,上一秒她正准备去食堂,下一秒被火急火燎赶来的老刘半路拦截。 广播站被关闭,完整的音频送到教导主任的手里,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敲打着桌子。 这算什么事?比早恋更恐怖的出现了,三角恋!季儒卿不在学校还能捅出篓子,她本人知道吗? “姚相理同学,这是你的声音吗?”教导主任明知故问。 “是我的。”姚相理道。 “内容是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 姚相理敢做敢当,她不想被王语涵看笑话,为了保全自己否认这既定的事实。 如果是季儒卿,她肯定会承认,然后说对,是我,怎么了,有问题吗?一系列反问,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违反了校园规定,学生不允许早恋的。”教导主任抓抓自己快掉完的头发,最后几根也留不住。 “我没有早恋,我单方面喜欢她而已。”姚相理说的是事实。 “不是……你……唉……我……”教导主任重重捶桌子,造孽啊,他就快退休了还要遭遇此劫。 “青春期嘛,产生恋爱的想法很正常。”老刘开始和稀泥,“但是快高考了,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正常个屁啊!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姚相理这口气,一看就是和季儒卿待久了,开始理不直气也壮。 老刘和教导主任商议过后,两人达成共识,回去写检讨好了,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办公室内皆大欢喜,办公室外可就没那么和善了。 姚相理回到教室,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着同性恋三个大字,伴随着恶心、肮脏、不要脸等等不堪入目的词汇。 班上的同学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件事,他们不去理会也不去讨论,安静待在自己的天地里读书学习。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写的,姚相理擦去黑板上的字迹,回到自己座位,发现桌上被人用黑色的油漆笔写满大字。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到季儒卿,她也被这样对待过,然后暴揍了对方一顿。她现在有勇气,但没有季儒卿那样的勇气,只能擦干净桌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当时的季儒卿是怎么想的呢?她没生气,只觉得幼稚,小学生似的拙劣手段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嗯,非常拙劣,姚相理拿出作业。还好作业和课本没事,这算手下留情么。 在黑板和桌子上乱涂乱画都是小把戏,周围素不相识的同学指指点点也是小把戏,王语涵的重头戏还没开始,她想看看姚相理会不会主动求饶。如果她能主动学乖点,王语涵大发慈悲也不是不行。 在经历好几次的被围堵,她学聪明了,混在人群中离开,或者和老师一起走。 王语涵越是想击垮她,姚相理偏不如她所愿,她要闯下去,这是她最好的反抗。 剩下的时间不多,王语涵心急如焚,她不敢想季儒卿回来之后自己会面临什么?会成为第二个樊鉴吗? 她等不了了,从她对姚相理下手的开始,她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季儒卿就算讨厌她,也好过当她是个空气的存在,起码能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 王语涵消停了两天,姚相理对她放下戒心,以为她嫌无聊放弃了。 当她回到家,平时很晚下班的妈妈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爸爸坐在餐桌上对着凉透的菜抓耳挠腮。 凝固的家庭氛围让姚相理一眼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试探性问道:“怎么了?” 妈妈抓住她的胳膊:“你和妈妈说实话,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能称之为大事的只有她自己了,姚相理不自觉移开目光:“你们都知道了?” 她没有想过隐瞒这件事,但要说的话得等到一切安定之后她才会坦白,现在的尴尬期不适合说。 “你在学校得罪人了是吗?”妈妈的脸上浮现出难言之隐,“和人家道歉了吗?”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明明是王语涵自己跑来找她麻烦的,姚相理才不会道歉:“我没错,是她带头找人霸凌我。” 妈妈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浑浊沧桑:“我和你爸工作没了,那个女孩说只要你转学,她可以给我们安排个好去处。” 姚相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那现在……”她万万没想到王语涵不留一点余地,还是她太天真了。 妈妈的目光突然严肃起来:“她还说了,你喜欢那个叫季儒卿的女孩子是吗?是真的吗?” “我……”姚相理直面教导主任的勇气忽然被抽走,面对妈妈的质问她支支吾吾,“是真的……”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妈妈大惊失色,“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吗?这……这怎么可以呢?” “我知道,我也不指望你们能理解。”姚相理道,只要季儒卿能理解就够了,她一定会理解的。 她此时此刻不相信任何人能感同身受她的心情,也从最初的害怕面对季儒卿,到现在孤立无援只能依靠季儒卿。 妈妈忽然冲进她的房间,夺走手机,把有关季儒卿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不许再和她有来往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问题,但我要阻止它继续发生。” “妈你干什么啊?”姚相理捧着手机,找不到有关季儒卿的消息。没关系,以后可以加回来的。 “转学吧,我知道高考前发生这种事对你有影响,但我宁愿让你复读一年也不愿意看到你一错再错。”妈妈发了很大的火,连一向偏袒她的爸爸也选择站在妈妈那边。 真的是她的错吗?一夜之间大家都在指责她。 孙号因为她的决定对季儒卿的态度改观,他已经和她们有隔阂了;老刘因为她的决定带她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医生;爸爸妈妈因为她的决定发大火,用强硬的态度把她们分开。 她不在乎王语涵的看法,也不在乎其他同学的窃窃私语,她只在乎身边人,但身边人不太在乎她的感受。 离季儒卿回来还剩下十天,这十天好漫长,明明熬过了大半年,却不满足似的埋怨时间太长。 “我不会转学,是我连累了你们,我会去找她说清楚。”姚相理的坚持在王语涵的压迫之下显得可笑。 “你以前很听话的,怎么会这样呢?”妈妈想不通,她自始至终接受不了姚相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都很听话,只是现在我想听我自己的心里话。”姚相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把自己隔绝在小空间里。 她好羡慕季儒卿有与全世界作对的勇气,想做什么可以奋不顾身,而她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可能有。所以季儒卿身上的自信和傲气令她着迷,人总是会被自己缺少的特质给吸引。 隔天。 姚相理去了王语涵班上找人,那天跟在她周围的小跟班吹着口哨,用戏谑的语气交头接耳,时不时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 “王语涵同学,我有事找你。”她硬着头皮走进去,咬牙咽下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不是第一的大学霸么,怎么来我们这了?不会看上王姐了吧?” “笑死了,被她看一眼都嫌恶心。” “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居然喜欢女生,好变态哦。” 王语涵没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欣赏刚做的美甲。 姚相理又重复了一遍:“王语涵同学,麻烦能私底下谈谈吗?” 王语涵慢悠悠抬头:“你不是躲着我走么?怎么特意来找我,难道是说你答应转学了?” “不是……我是为了之前把你推倒的事来的,我正式向你道歉,对不起。”姚相理低下头躬身,弯成九十度。 “我可受不起,万一又想打我呢。”王语涵抬起脚,“你们一家人的价值,连我这双鞋都比不上,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你和季儒卿的差距更不用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姚相理只是一遍遍重复,她看不出鞋子的价值,只能为自己的无能为力道歉。 “够了,我不想听,省得说我欺负人。”王语涵收回脚,“只有让你在季儒卿面前彻底消失,你们一家人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轨。我改变主意,你们换个城市生活,离她远远的。” “有必要么……”姚相理握紧拳头,“能不能等到高考之后再说?” “你有资格和我谈判吗?”王语涵才不会傻到等季儒卿回来找她麻烦,“你还有八天的时间,在季儒卿回来之前给我滚出尚城。” 季儒卿终有一天会明白她的用心良苦,会明白普通人之间的友谊脆弱不堪。 只要姚相理走了,个中缘由可以全部扣在她头上。王语涵既能赶走她,又能不被季儒卿的怒火波及,一举两得。 姚相理是听见上课铃声响起时离开的,她浑浑噩噩经过走廊,走了很久才到班上,语文老师已经讲了五分钟了。 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的,孙号叫她没有反应,只是后知后觉点点头,看上去心事重重。 “你今天怎么了?”孙号忍不住发问,“是不是王语涵又为难你了?” “没事。”姚相理一整天都在思考对策,以至于无心上课。 她想过请假,但王语涵能找到她家来。而且家里的压力也很大,爸妈找不到工作,整日唉声叹气。 转学似乎成为了最好的办法,这也是对王语涵的妥协。 姚相理揉揉眉心,算了,再拖几天吧,实在不行就走人,季儒卿会理解她的吧。 第273章 与理想背道而驰(五) 下午自习时间,季儒卿远离小组坐在最后排的位置,手中的笔心不在焉轻轻摆动着。 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她属于越临近考试越怠惰的人。比如说明天开始的考试,她现在就提前放松了。 好烦,不想写了,季儒卿深呼吸一口气,收拾东西回去洗澡睡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十点之前睡觉了。 从现在开始睡,直到明天起来考试刚刚好。 男生忽然走过来坐在她前面,嬉皮笑脸的样子看上去讨打:“马上要考试了,我给你看点东西缓解压力怎么样?” “不需要。”季儒卿白了他一眼,指定没好事。 “别急啊,你学校发生的事,可有意思了,不看会后悔。”男生不由分说塞给她一副蓝牙耳机。 季儒卿以非常标准的投篮姿势将耳机抛出一个弧度,成功投入垃圾桶,拿下三分:“离我远点。” 还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男生耸耸肩:“听说是你好朋友,真的不看看吗?” 这男的怎么这么烦,但季儒卿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心动,她瞟了一眼四周情况,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那勉强听听吧,如果是屁话季儒卿就把他嘴巴打烂。 男生给她一副头戴式耳机,本来是用于听音乐的,没想到成了备用方案。 她戴上耳机,断断续续的杂音传来,模糊不清。大约过了三四秒之后声音开始清晰,在姚相理开口的那一瞬间她警铃大作。 男生饶有兴趣观察她的表情,如果她能因为心态爆炸而发挥失常就好了,少一个人多一个向上的机会。 他掐着时间估摸着季儒卿快要听完,随即调出一段视频放在她面前。 视频中的姚相理弯腰向王语涵道歉,周围是数不胜数的嬉笑声,有形无形的恶意伸出手拉住她往下坠。 男生见她一言不发,继续火上浇油:“我有个朋友在一中,听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还被广播站全校宣传。你该不会对她也有意思吧?咦耶,真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视频里的那群人也是这样说的。 “滚开!”季儒卿要去给她打电话,她现在一定很无助。可是季儒卿能为她做的只有在电话另一端分担她的苦楚。 “气急败坏了?不会被我说中了吧,你真是同性恋啊?”男生用夸张的语气仍不知死活的宣扬,生怕在场的所有人听不见,“大家看啊,这人是同性恋。” “我让你闭嘴!”季儒卿把耳机甩在他脸上,她不敢想,学校里的人是不是用同样的语言和方式对待姚相理的,或者说她遭遇了更严重的事。 男生向后退了几步,眼角被耳机砸的睁不开,他不依不饶的扯住季儒卿头发:“和你同组的女生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晦气事。” 很好,大家都看见了,是季儒卿先动手的,他有理由向组委会上诉,撤销掉季儒卿的参赛资格。 季儒卿咬牙,猛地推开他,动作幅度太大头发被硬生生扯下来几根,她没在乎有多痛。 男生没站稳或是季儒卿的力气太大,他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教室忽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季儒卿踢了踢地上的男生:“你有完没完?装什么死?!” 对方没有反应,她只好蹲下掐人中,一系列复活操作之后男生迟迟没有反应。他还有呼吸,只是陷入昏死状态。 季儒卿的大脑宕空,疯狂摇动男生肩膀:“醒醒啊……喂!”她有些慌了,手足无措。 其他同学找来了老师,率先把男生送去医院,季儒卿一言不发,回想着他当时是怎么撞上桌角的。 当时他就站在自己前面,伸手扯自己头发,季儒卿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到,原本就有些躁动的内心无限放大,想甩开他却没想过他会不偏不倚撞在桌角上。 好乱,季儒卿满脑子都是刚才男生倒地不起的场景,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会信吗? 明明天气不算冷,可季儒卿只觉得手脚冰凉,每走一步似乎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季儒卿被叫到了办公室,一场闹剧草草收场,她是办公室的常客了,不过这次不是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来的。 她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是对方先挑衅的,但她还手也是真的。情况愈演愈烈,从口头上升的拳脚矛盾。 不管老师们信不信,她始终坚持说她不是故意的,季儒卿自己也没想过他会撞到桌角。 几个老师拿不定主意,还是交给组委会的人去处理吧,这么大的事肯定要通报一声。 季儒卿从办公室离开,让她回去等通知。 和她同组的女生守在她宿舍门口,看样子在等她回来。 季儒卿自顾自地掏钥匙开门:“我没泄露你们私底下交易的事,他把钱打给你们了?” 女生点点头,又摇头:“不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是你会怎么样?” “取消比赛资格呗。”季儒卿走进屋子打开灯,“反正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参加不了比赛,你们拿了钱正好继续比,一举两得。”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诶。”女生跟着她走进门,一脸匪夷所思,“当初最想赢的是你,现在关键时刻你却不在乎了。如果不是看见你错愕的表情,我都怀疑你是故意推他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故意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考试前夕说?” “那你冷静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最后关头冲动?” “我冷静不了。”季儒卿耳边还残留着录音里的聒噪,她坐在床上,双手无力撑着头。 她能接受别人把矛头对准自己,那样她只会觉得很有挑战性。但她接受不了从她身边人下手,那样对她而言是挑衅。 女生注视她良久,沉默半晌问道:“你又甘心吗?” 季儒卿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不甘心,但我又能怎么办?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有人会信吗?就当作是我冲动的代价好了,日后以此为戒能提醒我谨言慎行。” 不过她想不太可能了,该冲动的时候还是会冲动,年轻气盛的时候谁能管住自己的脾气。 她从衣柜里拿出手机,开机后发现有几十个孙号的未接来电,隐约不安的念头从季儒卿脑海中划过,她试着回拨,打了两三通电话之后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那头传来的是孙号的哭腔,他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季儒卿之外身边没一个可商量的人。 后面的声音她听不清了,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面前的女生从一个分裂成两个再变成三个四个。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季儒卿僵在原地许久,孙号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被季儒卿应付了几句后挂断。 晴了两个月的昌城迎来一场暴雨,电闪雷鸣之下豆大的雨点敲打着风中凌乱的树木。 她没有关窗户,狂风肆虐着她桌上的试卷,天上像是被捅出了个窟窿,黑云压城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女生帮她关上窗户,季儒卿的表情十分不对劲,像是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你还好吗?”女生小声问道。只见她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打完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不好。”季儒卿看着她,“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女生出去后帮她关好门,季儒卿心烦意乱刷着手机,订了最近的航班。 外头的暴雨已经替她痛苦过了,一瞬间的失神已经够了,现在不适合悲伤,她要回去,去直面这场无休止的暴雨。 组委会商议过后取消她的比赛资格,成绩好也不能算作免死金牌,打架斗殴算恶性竞争,尤其是男生尚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对于这个结果季儒卿欣然接受,她收到的打击已经够多了,这个对她来说算最小的。 不接受也没用呢,所有人和监控都看见了,是她推了男生一把,导致他变成现在的样子。 女生送她到基地门口打车去机场:“你自己多保重。” 季儒卿头也不回的走了:“加油。”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季儒卿把头靠在窗户上,耳机里播放着音乐。暴雨追随了她一路,直至落地时,仍有倾盆大雨从头顶泼下。 天气总能牵动人的心情,比如晴天给人的感觉是明媚阳光充满活力,阴天总是淡淡的,让人无精打采,而暴雨的降临,如同当头一棒。 季儒卿的回来没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没带伞在雨中走了很久,从暴雨走到细雨。 她走到分不清天昏地暗,也不在乎时间,只知道往这个方向走能到家。她走到雨水模糊了双眼,分不清是她眼泪还是上天的垂泪,只知道都很悲伤。 其实她是个很讨厌下雨的人,讨厌雨水落在身上打湿了衣服,讨厌下雨天的潮湿闷热黏腻,讨厌藏在砖头里的雨水埋伏她一手。 现在被她讨厌的雨在安慰她,洗刷掉她的坏情绪,赐予她短暂的解脱感。 她没有选择像其他人一样在路上狂奔,寻找避雨的屋檐,也没有祈祷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季儒卿走累了,在公交车站的座椅上休息片刻,她缩成一团,心脏突突地抽痛,她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都是雨后的清新。 雨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那冰冷刺骨的感觉如坠冰窖却又很清醒,季儒卿突然笑了笑,她想,也许不会再有比今天还狼狈的日子了,今天还真是人生输家。 她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屋子里一片漆黑,也对,大家都睡觉了。她从机场走回来花了四五个小时,现在是凌晨。 季儒卿回到自己房间痛痛快快把自己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毫无顾忌的淋雨很舒服,把情绪全部挥洒在幕天席地里,胜过躲在被窝里哭泣。 事已至此,她不后悔,只是不甘心而已,再来一次还是会推开他。 第二天的早晨,吴阿姨大呼小叫,她在走廊发现一长串的水渍,门口还有泥巴。 家里不会进贼了吧,吴阿姨警惕看向四周,应该不会吧,家里值钱的都是大件东西,也搬不走。 她仔仔细细检查家里每个角落,似乎没少东西。水渍到季儒卿房间门口就消失了,吴阿姨试着拧开门,却发现里面上锁了。 怎么回事,平时她进去打扫卫生的时候都没锁,难道季儒卿回来了? 吴阿姨的预感成真,季儒卿打开门,面色憔悴,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吴阿姨没注意到她的面色凝重,“考完了是吗?发挥的怎么样?” “如果……”季儒卿张了张嘴,“我说我退赛了,你会怪我吗?” 吴阿姨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意思,是放弃了吗?” 季儒卿解释起来很麻烦:“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在吴阿姨的印象里季儒卿是个身残志坚……呸,永不言败的人,她的意思是季儒卿是个就算受了伤,也不会轻易说放弃,意志十分坚定的人。 “是不是受欺负了?还是说发生什么事了?”其实吴阿姨能感觉到季儒卿越长大越有事瞒着她,但季儒卿不说她也不问。 她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格的事。 “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我一时半会说不完。”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季儒卿要先去学校一趟,“麻烦先别和他们说我回来了。” “诶,早饭还没吃呢。”吴阿姨叫不住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 第274章 焰火失色(一) 这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一天,季儒卿像往常一般去学校,不同的是现在已经开始上第一节课了。 季儒卿往最后一个班走去,礼貌性敲了敲门:“不好意思老师,我找人。” 看样子在上英语课,老师放下手中的书:“你找谁?” 她在班上扫视一圈后没发现王语涵的身影,索性走向她的小跟班:“出来一下。” 小跟班哆哆嗦嗦:“我还要上课……”完蛋,王语涵自己跑路把她给扔下挡灾了。 “上课?”季儒卿像是听见玩笑话一般,扯着她的衣领把人往外拖,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目光,临走之前和讲台上的老师道歉,“对不起老师,打扰你上课了。” 不知是她的力气太大还是小跟班不敢反抗,就这样被她一路揪着去了天台。这次的铁门被彻底焊死,季儒卿踢了两脚无济于事。 “算你运气好。”季儒卿松开她,小跟班跌坐在地上。 “你不会要把我推下去吧?”小跟班颤颤巍巍伸出手求饶,“真的和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是王语涵!” “现在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季儒卿把她的脑袋抵在墙上,“然后告诉我王语涵去哪了。” 昨天孙号在电话里说的不太准确,季儒卿只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小跟班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做的事和王语涵相比像小巫见大巫,她顶多在里面充当气氛组的存在,可有可无。不过压死骆驼的,往往就是最后一根可有可无的稻草。 那天姚相理和孙号在天台吹风,对她来说这里是最后的净土。回到班上是异样的眼光和王语涵时不时的骚扰,回到家里是父母的苦口婆心,以及年纪太大找不到工作的心酸压力。 “你真的要转学吗?”孙号问道,马上快高考了,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学。 “嗯,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姚相理的内心不似她表面云淡风轻,压力将她践踏的喘不过气,她有时候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家里的衣食住行水电煤气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没有了经济来源他们靠什么生活?光凭少得可怜的存款又能撑多久。 明明她对未来的规划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逐渐偏离航道呢,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铁门被砰的一声踢开,王语涵最终还是找了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校外的人,还有她的小跟班。 该来的还是要来,姚相理已经办好了手续,今天就走她总不能有意见了吧:“放心,我今天就走。” “你早该走了,不过走之前你得付出点代价。”王语涵拍了拍手,一个人冲上去将孙号压在身下,“就当作你那天推我的教训,别以为我心胸宽广不和你计较。” “你干什么?”孙号挣脱不开,这人力气实在太大了,一座山似的压在他身上。 “嗯……左手好了,右手留给你考试吧。”王语涵被自己的善解人意感动了,她使个眼色,壮汉举起地上的砖块砸在孙号左手的小拇指上。 他没有砸出稀巴烂血花飞溅的惨不忍睹景象,只是砸断了他的骨头。壮汉捂住孙号的嘴,不让他叫出声。 王语涵看好戏似的鼓鼓掌:“哎呀,看到了吧,和你沾上关系果然没好事,你只能像个木头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到,废物。” 姚相理被眼前的一幕刺激的说不出话,纵使有千万般情绪上头,却又顷刻间灰飞烟灭:“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已经答应你转学离开了,我走的远远的还不行吗?” 她甚至不敢大声质问王语涵,生怕激怒到对方哪根抽疯的神经,变本加厉对孙号下手。 “行啊,当然行。走之前给你留下点刻骨铭心的印象,也不算在一中白待了。”王语涵放任壮汉砸断了孙号的无名指和中指,剩下两个指头看姚相理表现。 孙号痛的快要昏厥过去,他支支吾吾哀嚎着,两只脚使劲扑腾着,无济于事。 王语涵欣赏着她策划的一出好戏,像毒蛇盯上自己的猎物,淬了毒的牙亮着锋利:“我一直很讨厌你,不止是你在季儒卿身边的原因,是你把她同化了。看看她现在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哪里还有之前我初见她时的与众不同。” 季儒卿以前站在人群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她特立独行的气质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只有让人望尘莫及的份。 但现在呢?清澈透亮的眼神毫无距离感,谁都能和她交好。一下子从云端掉入人群中泯然众人矣,王语涵接受不了。 “我告诉你,她现在是接触的人不多才会选择你,等到她走向社会第一个断绝关系的就是你。”王语涵自以为很了解她的模样,“你在她身边就是多余的存在,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装柔弱的模样就恶心!” 王语涵说的话,姚相理一个字都不会相信。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面对孙号的目眦欲裂,姚相理轻叹一声:“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放过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吗?” 她的语气平淡,波澜不惊,好似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好啊,你跳啊。”她可不信姚相理会跳下去,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给她,“把他剩下的两根手指砸断我就放你们走。” “唔唔唔!!!”孙号展现的求生欲抵不过泰山压顶的重量。 姚相理几乎没有思考,把砖头扔在地上,她做不到,但她不动手有的是人动手。 此时她离天台边缘仅有三四步的距离,她转过身,走到栏杆断裂的地方,脚下六层楼高的教学楼令她头晕目眩。 王语涵嘲讽的语气依旧在她背后喋喋不休,孙号的反抗仍未结束,疼痛感使他越挫越勇……还有很多刺耳的声音,她全部抛之脑后。 她不是一个恐高的人,反而对过山车跳楼机蹦极之类的刺激性项目跃跃欲试,如今处在崩溃边缘,点燃导火线后说不定真的头脑一热往下坠。 废物,拖后腿的累赘……不许再和她有来往了,离她远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如果她没出现过,你会不会看得到我? 过往的一句句一字字一笔笔用刀刻在她身上,千疮百孔的的身躯承受不住闲言碎语的重量。 呼啸的风从天际而来,掀翻了她单薄的身体,同最后的理智化为灰烬散落于天地。 “之后老师和校长都来了……还有警察和救护车……”小跟班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她看见季儒卿脸色逐渐下沉。 “王语涵在哪?” “我不知道……” “在哪?” “在……就在……那个学校附近一公里的KTV。” 季儒卿几乎没有犹豫,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她压低帽檐,不想被熟人看见。 好巧不巧处于下课时间,来来往往都是学生,老刘在人群中看见逆行的季儒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季儒卿?”他追上去,“别跑!” 啧,麻烦死了,季儒卿穿梭在人群中,老刘追不上她的。 但她忽略了前面还有个教导主任,他接到英语老师打的小报告后顿感大事不妙,要防止季儒卿做出错事。 前是教导主任,后是老刘,走廊就只有一条路,她无处可逃。 “谈谈吧。”教导主任难得没有批评她的肆意妄为。 “没什么好谈的,我退赛了。”季儒卿破罐子破摔。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教导主任头昏脑涨,今年是不是命中反冲,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噩耗传来。 “知道,然后呢?数落我一顿?”季儒卿质问他,“王语涵在学校里大摇大摆你们不管的吗?” “这件事先放一放……” “放不了。” 季儒卿摇头:“你们哪里在乎学生的心理,只是在乎成绩罢了。是不是觉得只要成绩稳定,其他事可以不管不顾?” 教导主任接不上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儒卿对他什么意思不感兴趣:“无所谓,反正我不会回学校了,高考我正常参加,其他事和你们没关系,也别干涉我的决定。” “等下,等下!”老刘叫不住她,只能跟在她后面边跑边问,“为什么退赛,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季儒卿没有解释,老刘是个合格的老师,但不是个合格的班主任,因为他没有责任感。 在他的观念里,负责把课上好把学生成绩提高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事他总是和稀泥,或者丢给教导主任处理。 “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我确实要道歉,是我没注意到小姚的情绪。”老刘气喘吁吁,季儒卿的速度实在太快。 “闭嘴,我不想听你提她。”季儒卿看也没看他一眼,当作是个陌生人。 离开学校,她才获得片刻的清静。季儒卿没有回过头,一直往前走去,最后跑了起来。 她还能做什么呢,把王语涵打一顿出气?那样太便宜她了。但心又不甘,凭什么罪魁祸首还能心安理得消遣。 KTV里人不多,炫目的灯光花花绿绿照在她身上,季儒卿跟着酒保找到了王语涵的包间。 里面的音乐声很大,几个人轮番唱着歌,季儒卿接过酒保的盘子端进去。 音乐声戛然而止,王语涵只扫了一眼,她的大脑炸开,站起身想要逃离。 “你们都出去。”季儒卿冷冷的。 王语涵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那天与她同行的壮汉:“不能出去,她会要我命的!求你了,别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留下来蹚浑水不太好,出去又看不到好戏,思来想去还是留下吧,说不定可以帮忙报警之类的。 “出去,我不说第二遍。”季儒卿看向壮汉,“你可以留下。” 留一个人总比她孤立无援好,王语涵不信季儒卿还能撂倒他:“听到没有,出去,都出去。” 待人走后,季儒卿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中托盘上的酒瓶成为了最有力的武器,一瓶不够就砸两瓶,两瓶不够就三瓶。 壮汉被她开瓢,酒水和血水顺着头发滑落,血腥味在鼻腔炸开的瞬间,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壮汉暴起,在KTV内寻找可还手的东西。 他从茶几上抄起大理石烟灰缸扑过来时,季儒卿闻到浓烈的红酒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令人作呕,她侧身躲闪的瞬间,烟灰缸擦着她的耳廓划过,砸在液晶显示屏上。 季儒卿抓住他后腰的皮带,借着他前冲的势头把他整个人掼向墙壁。壮汉突然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刀尖和季儒卿的衣摆擦肩而过。 她抓住壮汉握刀的手腕往茶几角猛磕,钢化玻璃桌面突然倾斜,骰子和果盘滑落在地。季儒卿仔细琢磨着,用手里剩下的半截啤酒瓶比划了一下,锐利的尖刺挑断了他手筋。 季儒卿擦了擦自己脸上被溅到的血,没意思,才一个回合就歇菜了。啤酒瓶在她手里转了个圈,直挺挺没入他的肩膀。 伴随着他咆哮的还有音乐声,就选一首好运来吧,比较符合当下情景,季儒卿打开音响,掩盖掉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反正在KTV里喝高了摔东西是很正常的事,唯一不正常的是啤酒瓶伤人事件。 “该你了。”季儒卿把矛头转向王语涵,这个恐怕一巴掌就倒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威胁她的,对不起,对不起。”王语涵跪下向她磕头道歉,咚咚咚的声音带着鼓点节奏感。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频率越来越快,生怕季儒卿稍不顺心迁怒于她。 季儒卿揪着她的衣领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平视,咬着牙硬生生挤出话:“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太糟糕了,糟糕透了,王语涵的恐惧化为失望,季儒卿之前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顶多会骂自己疯了、神经病、脑壳有包,但都没现在的话恶毒。 王语涵恍惚了一瞬,突然才看清了季儒卿:“那我去死?我去死你满意了吧?!” 季儒卿松开她的衣领,摇摇头:“不好,你还是活着吧,死太便宜了。” 死太轻松,活着才不容易。 第275章 焰火失色(二) 唐闻舒是接到老刘的电话后才知道季儒卿回来的,他从老刘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一边赶路一边祈祷季儒卿别做傻事。 他推开KTV的包厢,闻见了酒和烟都掩盖不住的血腥味,壮汉倒在茶几上,头上是玻璃碎片,身上插着啤酒瓶奄奄一息。 完蛋了,最坏的结果还是上演了,人不会死了吧?唐闻舒忍着恶心查看他的情况,还好,还活着。 他分开季儒卿和王语涵,要命,这个女生没有金钟罩铁布衫可经受不住季儒卿的怒火。 “冷静点阿卿,消消气。”唐闻舒轻拍着她的背。 “我没事。”季儒卿不意外他会过来,肯定是老刘给她家长打电话了。 他扫了王语涵一眼,低头查看季儒卿的情况:“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季儒卿反复强调,她真的没事,不过接下来有人会出事。 “有本事你弄死我!”王语涵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挺起腰板和季儒卿抗争,“我告诉你季儒卿,我对你一次次的容忍已经够了!对我视而不见也就算了,现在居然为了姚相理敢和我撕破脸!” 不要命了她啊?居然往枪口上撞,唐闻舒在思考待会季儒卿是会出拳还是出脚,他该怎么拦?算了,还是不拦了,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都没有,季儒卿很平淡:“我对你也很容忍了,不然早在你第一次对我同桌下手的时候我就会把你手折断。” “回家吧。”她第二句话是对唐闻舒说的。 就这样解决了?唐闻舒想象中的局面没有出现:“哦……好。” 他能感觉到季儒卿在忍,但是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回去的路上两人相顾无言,季儒卿只是撑着脑袋对着车窗外面发呆,她的思绪飘向上空,和飞鸟一同遨游天际。 尚城的雨停了,天色依旧雾蒙蒙,看不见一丝光亮,她的心里也添上了一层阴翳。 “换个方向,我等会再回家。”季儒卿突然改变了主意。 车子往城中村驶去,坑坑洼洼的路面积着黄泥巴水,路过时水花飞溅。 季儒卿还没等他停稳后跳下车,朝面前的老旧小区跑去。 她轻车熟路敲响了姚相理的家门,换来的是姚妈妈的冷脸:“你来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没了。” “我想见……” “她都已经走了,还有必要纠缠不放吗?”姚妈妈关上门,“不要打扰她了,你们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当朋友。” “我很感谢你的付出,但这样的结果,我不想看见。” 季儒卿被关在门外,举起的手又放下,其实她想说有没有日记本的消息,能不能给她。 看来写在日记本私藏的秘密变得人尽皆知,季儒卿有些介怀,凭什么他们都知道了,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季儒卿一步三回头走着,期待着姚妈妈会不会回心转意,把姚相理的消息告诉她。 然而并没有,她甚至连姚相理在哪家医院,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回家吧。”唐闻舒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离开。”季儒卿从小长大的地方变得令她陌生,她在这里感受不到生活气息。 “想去哪?” “去哪都行。” “好,我们回去商量。” 在家里等待季儒卿的是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他们自称是季家的人,要把季儒卿带回去。 他们说的话也很难听,带回去对她进行审判。 谁审判谁还不一定呢,唐闻舒拒绝了他们无理的要求,这是为了他们好。 “外姓人没有插手季家事务的权利。”男人不由分说要把季儒卿带走。 “去哪?”季儒卿问道。 “回季家古宅。” “去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我不去。” 男人搬出背后的人:“这是家主的命令。” 什么东西?季儒卿不认识:“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胆,竟敢对家主不敬。” “我骂他了吗?” 季儒卿只觉得季家的人都很莫名其妙,而且爱自说自话,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当然她除外。 “你必须去。”男人开始罗列她的罪责,“在校期间打人,参加竞赛与人发生争执,现如今又在KTV恶意伤人。” 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那群人和他告状了?季儒卿很痛快承认这些事实:“所以呢?你要给我颁奖吗?” “简直冥顽不灵。”男人气的胸脯一鼓一鼓,像池塘里的蛤蟆。 李伯好歹跟在季鸿恩身边多年,季家的规矩他多多少少懂点:“少主,还是去吧,闹下去季老先生难堪。” 他能有什么难堪的?天天待在国外两耳不闻窗外事,季儒卿自从上了高中就是半散养状态。 “无所谓,反正我没做错,爱怎么说怎么说。”只是苦了季儒卿,这两天啥也没干光两头跑了。 男人只带走了季儒卿,按照他的说法,只有季儒卿有资格进古宅。 吴阿姨刚做好午饭,发现人又不见了:“怎么回事啊?饭也不吃吗?” 唐闻舒看着窗外山雨欲来的天色:“希望不要有麻烦。” 季儒卿和他颠簸了一路,从飞机上下来后有人来接他们,随后往衔远山的方向疾驰。 她坐在车上无动于衷,路过昌大时她眼睛亮了亮,只是一瞬,她看见了校门口的四个大字。 随后她眸光又黯淡下来,整个人窝成一团。 前面的男人还在提醒她见到家主后的注意事项,苍蝇似的嗡嗡作响,吵的她心烦意乱。 “闭嘴。”季儒卿不耐烦打断他。 “你!朽木不可雕也。”男人自从见到她之后快被气出结节。 山腰是离亭书院,再往上到了季家古宅,季儒卿极不情愿被推搡着往前走。 “别碰我。”这人好没礼貌,季儒卿最讨厌陌生人碰她。 “走快点,全都在等你一个人。”男人恨不得扛起季儒卿跑过去。 “我又没让他们等我。”季儒卿皱眉,怎么,还要开家庭会议批斗她一个人啊? 男人逐渐习惯她的出言不逊,他安慰自己别生气别生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季儒卿是被押过来的,面对正厅中的五个人,她感受到异样的气氛。 中间的人看上去很年轻,和唐闻舒差不多的年纪,却坐在主座,此时端着一杯茶细细品尝。 季儒卿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打量季儒卿,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老季头的孙女?” “是吧,看上去挺像的,和她妈妈也像。” “话说到底发生了啥大事把我们叫过来?” “不知道,华西主家说你们来了我就来了。” “他说家主召集的。” “结束之后去喝一杯啊,人难得这么齐。” “都行,正好去打麻将呗,不叫华西主家,这人输不起。” 吵死了,季儒卿无心听他们的闲言碎语,心里只想着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男人按住她的肩膀:“没规矩,见了家主要跪下。” 跪他个头,季儒卿膝下有黄金,怎么可能轻易说跪就跪:“我不跪。” 她的话掷地有声,打断了他们的聊天,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等季离亭开口。 “初来乍到不懂没关系,以后记得跪就行。”季离亭不紧不慢放下杯子。 “我现在不跪以后也不会跪。”季儒卿直言不讳。一屋子封建残余开什么玩笑,当初辛亥革命爆发怎么没把这人拉出去枪毙。 “你!”男人再次被她的言论震惊到,想要强迫她跪下道歉,“给家主道歉。” 季儒卿的铁骨铮铮岂是能被他折断的,她肚子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释放,而这群人还等着看她的热闹,想到这季儒卿猛地拍开他的手。 “我跟你来不是在这里上演给别人下跪的戏码,有事说事。” 反了天了,男人也不知道季儒卿这么倔啊,早知道不接这活了,都怪季鸿恩,说什么多帮着照顾季儒卿一点。 注意事项他好心好意和季儒卿说了,反而被她一顿凶。现在提醒她要遵守礼仪,季儒卿不但不遵守打响反封建第一枪。 他管不了,爱咋地咋地吧。 季离亭发现几个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给出态度,他能给什么态度?把季儒卿拉出去家法伺候以证威风吗,那多不好,毕竟人家第一次来就被打一顿说不过去。 “呃……叫你来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又不是季离亭叫来的,谁叫来的谁管,“华西主家说说吧。” 那他可太有话说了,华西主家等这天等太久了,抓不到季鸿恩的辫子就拿季儒卿出气。 “各位都看见了,这就是季鸿恩教出来的,目无尊长没大没小骄横跋扈以下犯上……”还有很多他就不一一赘述了,“她甚至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在外面行凶作恶,把人打的半死不活。” 原来她是这种人吗?男人更后悔接下这个活了,他还想着季鸿恩彬彬有礼教出的小孩不会差,怎么看起来更像个混世大魔王。 季鸿恩说必要时候帮她说话,他能说什么?话全让季儒卿一个人说了,人也让她得罪完了。 华西主家把照片打印了几份传阅:“看看,至今还躺在床上插管子吃流食度日。” “还有这个后脑勺磕到了,导致颅骨骨折。” “还有这个身上都是玻璃瓶碎片,手筋都被挑断了。” “还有她小时候在离亭书院打架的事大家都知道。” 很好,战绩可查,季儒卿不以为耻,说明这是她历练的证明,从无败绩。 华西主家指着她的鼻尖:“事到如今还不知错吗?” “我没错。” “孽障。” “老鸡贼。” “你说什么?” 华南主家轻笑了一声,又立即恢复原状。 “家主,多说无益,直接上家法吧。”华西主家向季离亭申请,“这竖子顽固不化。” 季离亭开始踢皮球:“再怎么说她也是华中家的人,要教训也得让季鸿恩定夺吧?” “她这副样子很明显就是季鸿恩不管不顾造成的,他不教有的是人教。”华西主家今天就要她脱层皮,“来人,把她拉出去跪在外面,若敢反抗杖责五十。” 他都已经决定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季离亭继续喝他的茶,作壁上观,美美当个吉祥物好了。 男人慌了神,小声对她道:“你道个歉服个软什么事都没有,何必呢。” 季儒卿用惊天动地的大嗓门抗议:“我没错我凭什么要道歉?”她算是看出来了,华西主家也不是来主持公道的,纯粹是来找茬的。 从门外进来两个人,男人拦住他们:“她再怎么样也是华中家的人,你们无权动她。” 带不动啊带不动,季儒卿全身上下都是硬的,誓死反抗到底。 “无权?家主在这,不需要过问季鸿恩。”华西主家越俎代庖,替季离亭做决定。 “我也再说最后一次,我没错。”季儒卿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桌,上面的茶杯摇摇晃晃随着桌子一同倒塌。 季离亭的心在滴血,那大明成化年制的皇家特供御窑就这样碎了……碎了……他的心也碎了,现在不管季儒卿错没错,她摔了杯子就是错。 除华西主家之外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还能一起去打麻将吗,看上去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完蛋了,男人救不了她。 “给我把她拿下!”华西主家指着季儒卿,却往季离亭身后退。 “年轻人嘛,难免气性大。”华北主家站起来打圆场,“这其中说不定有难言之隐呢?” “什么难言之隐,她有尊重我们这些长辈吗?”华西主家躲在季离亭身后大放厥词的模样可笑。 “长辈?我喊你这老不死的长辈都嫌脏了我的嘴。”季儒卿举着照片一张一张甩在他脸上,“这个,往我鞋子里放玻璃渣后和我约架,我当时脚上的伤口把有一节手指那么长,都能把他打趴下,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这个,他自己先挑事的,我不是故意推的,他先扯我头发而且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这个,他用砖块砸断了我朋友的半只手,间接性害我朋友跳楼自杀……你哪里在乎真相,你根本就是在这里主持你自以为是的正义,彰显你所谓的高尚!!” 季儒卿说到最后沉不住气,将所有照片摔在华西主家脸上。她忍了好久,自己也不知道该忍到什么时候,只知道现在忍不了。 再让他们共处一室,说不定季儒卿会把华西主家的头拧下来,这小孩情绪已经失控了。 “好了好了,这样吧,你去祠堂罚跪思过。”季离亭选择两全其美的办法,“华西主家既然喜欢主持公道,就去把这些事完完整整调查一遍,然后慰问下受害者。” “不行。”华西主家明显对这个判决不服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季离亭冷着脸,小孩不懂事大人跟着凑什么热闹,“还是说你能和华中家抗衡?” “你猜他为什么不出面,你以为是不作为吗?他的立场很明确了,让她大闹天宫,大不了背个管教无方的名声,好过在这里替季儒卿道歉,碍着她发泄。” 季儒卿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要是孙悟空,早就拿着金箍棒把这破地方砸个稀巴烂了,懒得和他们废话。 第276章 焰火失色(三) “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家,打麻将的打麻将去,喝酒的喝酒去。”季离亭站起身,一地的瓷器碎片全算在季鸿恩头上。 可是打麻将三缺一啊,他们又不想叫华西主家,季离亭又看上去有的忙了。还是随便找个人凑数吧,会玩就行。 人群作鸟兽散了,季离亭带着她去祠堂,看她这样也不会跪,直接关一晚上得了,让她接受季家列祖列宗的教诲吧。 “进去吧,门我就不锁了,自觉点别乱跑。”季离亭看着门上摇摇欲坠的铜锁,不由得替它担心。 说不定季儒卿一怒之下门都会被踹飞,老古董锁也没想到百年之后会有一劫。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季儒卿背对着一众牌位,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没人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也别用你们的大道理来对我评头论足。” 罚她来跪祠堂,却用个不痛不痒的理由把华西主家打发了。什么狗屁家主,这个家迟早得散。 干脆她自立门户算了,光是见到她不用下跪行礼这一点秒杀他。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剑拔弩张,季离亭自始至终都不太想管这件事,抱着好奇的心理才来一探究竟。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没想讲大道理。”季离亭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悠然自得,“老实说我挺看好你的,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我不想听,你可以出去了。”季儒卿一个人待一会也不错,起码在这里没有人会烦她。 “看好归看好,但规矩还是要教的。”季离亭让她对着牌位,“跪着,那上面摆着的可是你爷爷的爷爷呢。” 季儒卿刚压下去的火又蹭的上涨:“我没有错我凭什么跪?!” 季离亭嗤笑一声:“没有错?谁说你没错了?山下的事我不管,但自从你上山之后不敬重长辈,出言不逊就是错。” “你身上流着季家的血就得守季家的规矩。”季离亭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不觉得很矛盾吗?你不想承认这个身份,又吃着身份带给你的红利。” 矛盾吗?她觉得确实如此,只是没有人点破过,现在被戳穿后浑身不自在。 “这是我的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如何使用轮不到你来置喙。”季儒卿低头看着那双和自己差不多的眼睛,从其中窥见了她岿然不动的影子。 “还真是好命的小孩。”季离亭岔开腿大马金刀坐着,全身放松往后仰,“你不过就是倚靠你爷爷给你的身份地位在这里喧哗,你能做什么改变现状?” “我能做的还有很多。”比如和不公平抗争,比如打破规矩,季儒卿居高临下,“他教过我,不喜欢的规矩可以重新制定。” “所以呢,你想整顿季家?”季离亭满不在乎,果然小孩子还是太天真,这么幼稚的想法太滑稽。 “嗯,我改变主意了。”季儒卿自从上山以来就没受到过公正的对待,她凭什么要遵守规矩,“你和你的规矩见鬼去好了。” 季儒卿朝门外走去,她连一晚上都不想在这待着了。 “我可没说过你能出去了。”季离亭掐住她的后颈往回拉,“那我也很负责告诉你,我的地界规矩由我制定。” 她离大门口只有一步之遥,雨水顺着风往里面吹进来,吹在季儒卿的脸上,好似在嘲讽她的无能为力。 有道身影从雨中跑来,半跪在地上:“家主,有个外姓女人想要上山,她说她来找季儒卿。” “让她下去。” “让她进来!” 肯定是吴阿姨,季儒卿只是惊讶她为什么会赶到这里来。 外面那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不顾暴雨有多大。 “滚开!”季儒卿要追出去,那群见人下菜碟的势利眼指不定怎么为难吴阿姨。 季离亭收紧了手上的力道,语气中夹带着轻笑:“哎呀,你爷爷不在,你什么也办不到。” 后颈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炸开无数白斑,但越疼痛越清醒,季儒卿没有动静的几秒钟想着怎么反击。 是局面的反击,也是对他自以为是的反击。 她往后退去,肩胛骨撞上他胸肋的瞬间,反手抽过季离亭的胳膊,他的下颌越过季儒卿的右肩,随即便是沉闷的碰撞声。 在季儒卿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向后一拽,季儒卿的胳膊肘磕在水泥地面上,不至于颜面着地。 “我说过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季离亭的反应很快,被过肩摔之后顾不上疼痛,本能反应抓住她。 季儒卿的胳膊发麻,被蹭破了皮,挣扎着爬了几厘米又被拽回去。她翻身一脚蹬在季离亭的肩膀上,另一只脚踩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腕。 局面僵持不下,季离亭拽着她的脚踝,季儒卿踩在他的手腕上,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两个人的骨头咔咔作响,稍稍用力便是粉身碎骨的程度。 季儒卿没有时间和他耗下去,她猛地收回平放的腿,季离亭被她的动作带动往前扑去。 长头发打起架还是有好处的,比如季儒卿通过他的一头秀发抓住薄弱之处,扯着他的脑袋向自己靠近,用膝盖发力给他下巴致命一击。 “咳、咳咳!!”季离亭迫不得已松开手,他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腥甜的味道在他口中绽开,鲜血淋漓。 季儒卿摇摇晃晃站起身,右脚被钳制太久有些发麻,脚踝处留下五个绛紫色的手指印。 面前的人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里似笑非笑,搭配上他流血的唇角有些阴险。好在他的脸掩盖了表情上的不足,现在倒像是沾了血的带刺玫瑰。 “唉……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虐待,啧啧啧,也不尊老爱幼。”季离亭的状态恢复的很快,上一秒话都说不出口,下一秒恢复如初。 被过肩摔、下巴骨折、掉牙,依旧能生龙活虎,季儒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手下留情了。 穿着蓑衣的人去而复返,他再次跪在季离亭面前:“家主,华中主家发话了,说让人进去。” “他算什么。”季离亭扭过头看向季儒卿,“这样吧,你在这乖乖待一个晚上,我就让她进来。” “我没问题,你最好说到做到。”季儒卿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松开。 “让她进来,下不为例。”季离亭擦了擦嘴里的血迹,把纸巾丢在她面前扬长而去。 偌大的祠堂就剩下她一个人,与她相伴的只有从天而降敲打在青石板上的雨珠。 季儒卿忽然脱力,坐在地上不愿意起来,她掀起裤脚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试图把痕迹搓掉。这是九阴白骨爪吗?过了这么久还是紫色的印记。 “阿卿!”吴阿姨撑着伞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唐闻舒。 “你们都来了啊?”季儒卿没力气,站不起来迎接他们。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饭,早上急急忙忙跑出去,晚上肯定也没吃。”吴阿姨打开保温桶,“是我硬要来的,没想到规矩这么多,没连累到你吧?” 季儒卿没吃饭也没喝水,怪不得没力气呢,原来是太饿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无暇顾及自己的肚子。 “没有的事……”季儒卿看见最底下的青椒肉丝,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被取消比赛资格她没哭,毕竟最大的原因是她,有什么好哭的,咎由自取罢了。 被叫来一顿批斗成为千夫所指她也没哭,即使愤恨演变成了委屈,但她强撑着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现在她像小时候那样缩在吴阿姨怀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妈当初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全都在说是我的错,明明我没做错,我不想妥协也做不到视而不见。我不想让他们好过,我对他们做的事比不上他们对小姚的万分之一。” “但我不想变成被情绪控制的机器,满脑子都是仇恨,他说的对,我就是个矛盾的人。” 吴阿姨把她抱得很紧很紧,但她现在已经抱不住大大的一个季儒卿了:“不是你的错,无论发生了什么,阿姨都会相信你。” “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永远是你,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就好了。” 暴雨盖不住她的声音,季儒卿只觉得很荒谬,天地宽广,能让她宣泄的地方只有一个再小不过的怀抱。 “我不想待在尚城了,阿姨你和我一起走吗?”季儒卿问道,她眼里含着泪,被吴阿姨轻轻拭去。 “对不起啊,阿姨不能走,阿姨家就在尚城。”吴阿姨答应不了她这个小小的要求。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季儒卿一个人也可以,她的人生第一课就是离别。 唐闻舒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外,不远处有道身影,一个人撑着伞,往祠堂这边投来目光,肩膀上有条蛇。 “家主,您的脸似乎有些不对称。”青龙今日左看右看发现不对劲。 季离亭摩挲着下巴,好像骨头有点歪了:“无碍,过段时日就长回来了。” 青龙的八卦之心仍未结束:“祠堂里关着谁啊,看上去来路不小的样子。”居然还有人陪她一起关着,哪里像是处罚。 “你怎么比朱雀的话还多?” “没有,是老白好奇,虽然它说不了话,但是我能从它眼中看出好奇。” 季离亭若有所思:“小白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青龙不理解所谓何意:“我们没有性别之分,不过老白更偏向它是雌性的说法。” 母老虎啊,女孩子之间说不定能聊得来……正好它脾气也挺大的,要不然送它去和季儒卿碰一碰,看看谁更胜一筹? 第277章 焰火失色(四) 一夜过去,季儒卿顶着困倦的脸迎接早晨的第一缕光。 她没睡,吴阿姨年纪大了撑不住,季儒卿让人给她送来毛毯在椅子上凑合一晚。 到了半夜没有下雨,乌云散开后是弯月,她和唐闻舒两个人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月亮看了一晚上,能把它看出一个洞。 “哟,还挺守信的。”季离亭身边跟着一只玳瑁猫,踩着小碎步优雅绕过积水。 季儒卿拍拍屁股站起身,吴阿姨还没醒,昨天奔波很累了,让她再睡一会。 小猫凑到她的脚边扒拉着她的裤腿蹦蹦跳跳,留下几个小猫爪印。 “它好像很喜欢你啊,要不要带回家?”哇塞,活久见,季离亭从来没见过小白抱着别人的腿撒娇。 “我不需要。”季儒卿不想和季家的一花一草一猫一人扯上任何关系。 小猫似乎很受伤,犹如晴天霹雳击中它,大概它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铁石心肠到拒绝它的魅力。 “这可不是普通的猫。”季离亭极力推销,“它能镇宅辟邪。” 小猫摆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夹着嗓子哀嚎,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但凡心软一点的都会带它回家吧,小猫不拿下季儒卿誓不罢休,它翻个身躺在季儒卿脚边,露出肚皮让她摸。 季儒卿看不懂它的示好,她现在没心情和它玩游戏。她跨过小猫,却又被它半路拦截。 “喵喵喵呜呜……”小猫伸出白色手套,覆盖在她鞋子上。 “喜欢就带回去吧,你不是想养猫吗?”唐闻舒道。 “我没时间照顾它,我还要考试。”季儒卿一大堆的事要忙,她还要搬家还要复习,总之尚城她一刻都不想待了。 “没关系,它饿了能自己找饭吃,会自己上厕所,完全不用你操心。”季离亭和小猫对视一眼,双方达成共识,它听懂似的点点头。 成败在此一举,它围着季儒卿转圈圈,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暗送秋波。 季儒卿转念一想,说不定它也不想待在这窒息的环境,向她求助帮忙脱离苦海也说不定。 “那和我走吧,叫醒吴阿姨一起走。”季儒卿把它抱起来,在它肚子上揉了一把。 “有空来玩啊。”季离亭单纯客套一句,千万别来了,他的下巴还在矫正中。 回去的三个小时里季儒卿睡了一觉,她从来没有那么累过,几乎是躺下的那一瞬间立即入睡。 飞机落地之后她才恋恋不舍起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猫跳到她的怀里,怪不得在睡梦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真的想好要搬家吗?”吴阿姨问道。 “嗯,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季儒卿没多少东西,整理过后就几个大纸箱子,大型家电另外购置。 “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吴阿姨看着白色的三角钢琴,“这个也不带走吗?” 它啊……季儒卿本想送出去的,可惜现在用不上了:“不带走吧,我也不太会。” 门口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李伯去开门,孙号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怎么是你?”季儒卿意外,来告别吗?但她搬家没和任何人说。 “我听老刘说了,你昨天来学校了。”孙号咽了咽唾沫,他现在做不到和季儒卿无话不说,“对不起。” “你和我道什么歉?”季儒卿也没有话要和他说。 “我没看好小姚……”他掏出一封信给季儒卿,“或许在她给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察觉到的,可是我没有。” “她葬在城郊的靠河墓园里,叔叔阿姨把房子挂网上卖了,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孙号看见周围的几个纸箱子,“你也要搬家吗?” “嗯。”季儒卿当着他的面拆开信封。 “你还会回来吗?”孙号小心翼翼问道 “不回来了,只有高考的时候回来。”毕竟过了省赛能加分呢,季儒卿这个时间段转学可不好。 信里没有提及她那段时间的遭遇,但从她心神不宁的字迹来看,她的心理情况很糟糕。 甚至在最后她还想着让季儒卿和孙号别担心,一切的一切她来承担就好了,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 日记本她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继续沿用了季儒卿生日寻宝的字谜游戏,希望季儒卿找到之后的心情像如获至宝。 “李伯。”季儒卿给他个简单的任务,“把这套房子买下来,在对方开价的基础上多给点,但别让他们察觉不对劲。” “好。”李伯没有多问原因。 至于她住的这套房子,暂时搁置吧,还没想好它有何用武之地。 季儒卿转而看向孙号:“还有别的事吗?” 曾经的朋友变得像陌生人,少了姚相理调节,他们似乎无法挽回这段友谊。 “没有了,高考加油。”孙号道。 “你也一样。”季儒卿道。 季儒卿的新房子在昌大附近,相隔一条马路的距离,拉开窗帘就能俯瞰昌大。 “喜欢吗?”季鸿恩再不出面安慰她受伤的心灵就算失职了。 “还行吧。”季儒卿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理想中的学府近在眼前,一同许下的约定却远在天边。 “难受的话就在我宽广的胸膛上哭泣吧。”季鸿恩张开臂膀,姓王的干的好事是吧?是时候天凉王破了。 不要,太丢人了,季儒卿除了能在吴阿姨怀里哭出来,在其他地方流血流汗不流泪。 “我很好,别多此一举。”季儒卿不需要他的安慰,他除了会用钞能力解决之外没有任何更多的情绪支持。 预想中钞能力说来就来,季鸿恩自知他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只有金钱傍身。 “你今年快满十八岁了吧。”他冷不丁道,“我这段时间确实很忙,忙着处理财产转让。” “等你成年之后,我会将我名下的所有财产登记在你的名下,上到股份地契,下到我的私房钱。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本来就是你的,早晚都要给你。” 季儒卿的为什么被咽回肚子里:“是因为这件事吗?” 他摇摇头:“不是,是作为你的成年礼物。此后你想做什么不必再担上一个‘借着我的身份地位肆意妄为’的名声。” “你不怕破产了啊?” “这倒不至于,破产了东山再起不就好了。” 季儒卿要道歉,季家还是有正常人的,老爷子比那群封建古董好一万倍,简直是季家的一股清流。虽然以前也靠不住,但胜在知错就改。 “那个叫季离亭的没对你怎么样吧?”季儒卿问道。 “那可是家主,私底下你可以对着我直呼他名字,别被其他人听见了。”季鸿恩比了个嘘,“放心,没怎么样,他说把你关祠堂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他没说我把他牙打掉了吗?” “你说什么?!” 看来为了面子没说,季儒卿偏不给他留面子:“我也就把他过肩摔了,然后把他下巴打骨折了,牙齿还掉了一颗。” 季鸿恩脸上的表情由晴转多云转雷阵雨转暴风雨,最后定格在风雪交加的极寒之下:“你、你、你!我……我!”他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干嘛这么大惊小怪,是他先动手的好不好。武无第二,赢家只能有一个。”季儒卿要是输了,说不定下巴骨折的就是她。 “完蛋了!”季鸿恩急匆匆跑出门,看样子去上门赔罪了。 惊蛰,那只小猫,这是季儒卿给它取的名字。它跳到季儒卿的脚边,很明显在窃喜。 季儒卿看不懂这只猫,它好像能听懂别人说话,而且还能看懂别人的表情。还是不管那么多了,可爱就好,一只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高考那天很快到了,季儒卿碰到了以前的同班同学,还有任课老师、老刘、教导主任。 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交道,选择绕路走。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季儒卿的发挥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有人保佑。 当然啦,更多的还是没日没夜的勤学苦练,还有她聪明绝顶的脑袋以及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赋。 有几次季儒卿注意到老刘发现了人群中的她,但他很识趣,没有点破季儒卿的故意避之不及。 反正以后也没有交集了,就这样吧,季儒卿曾经是很敬重老刘的,他的讲课轻松有趣,人也很随和幽默。只可惜,他当了班主任。 季儒卿也没有去过墓园,她的内心始终无法接受,一个鲜活的人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姚相理的家人去楼空,季儒卿进去寻找过日记本,奈何藏得太隐蔽,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家里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或许找不到是对的,她当初把心事藏得也很深,季儒卿探寻不到。 再后来,季儒卿遇到了很多人,再也遇不到如她一般的人。 遇不见也是对的,她很讨厌替身文学的说法,每个人的独一无二性铸就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那天的暴雨还在下,心里的回南天在某个时刻,某个时分,某个街角,还在上演。 第278章 又一年夏(一) 季儒卿长长伸了个懒腰,日记本放在她的腿上,定格在最后一面。她给这本日记打满分,没有一天是在浑水摸鱼,比她负责任多了。 摇光在她旁边坐了很久,是个合格的听众,但她时不时会发出提问,让季儒卿有些回答不上来,比如现在。 “那你喜欢她吗?” 好致命的问题,季儒卿一时间语塞:“如果你说的是爱情,那我没有。我对她的感情处于朋友之上,算作家人的牢固关系。” 不一定有血缘关系的才能称作家人吧,季儒卿还见过有血缘关系的都自相残杀呢,比如说九子夺嫡。 “你会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吗?”摇光双手交叠,“如果你当时是为怨师的话,说不定能阻止这场悲剧。” “有点,但世上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如果季儒卿成为了一名为怨师,说不定人生轨迹会改变,遇见不到她,“世界那么大,每天都在发生超乎意料的事,我自顾不暇。” “但你还是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们了。”而摇光只能做到独善其身,“我不行。” “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季儒卿帮助别人会获得一种自我成就感,“都说少管闲事的人命长,那我以后可要短命了。” “但也有别的说法,多做善事多积福报,也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对我来说是咒我短命。” 季儒卿以后能活好几百年呢,一百年对她太短,对其他人却又太长。 “我能感觉到,你脸上的情绪不似你话语中那么轻快。”摇光定定看着她的脸,有点像强颜欢笑,“你可以略过不说的。” 季儒卿的脸上没什么大不了:“唉,就当是青春疼痛文学了,谁年轻的时候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往事呢。” 摇光放弃安慰她的念头,季儒卿不需要安慰,她说出口也不是为了博同情,单纯是因为摇光好奇她的过去:“谢谢你的分享,还有生日快乐。” “嗯哼,还没到庆祝的时候,我晚上有事就不回来吃饭了。”季儒卿坐久了全身僵硬,她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季儒卿下楼,被迎面而来的礼炮崩了一脸,五彩缤纷的纸片洋洋洒洒落在她身上。好俗套的庆祝方式,不过季儒卿很受用。 “生日快乐。”钟述眠捧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的奶油涂抹不均匀,整个蛋糕切得也有些歪七扭八,“范柒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太仓促了我没时间准备,只能烤个蛋糕聊表心意了。” 看的出来她是第一次做蛋糕,季儒卿伸手拭去她脸上的奶油,放在嘴里浅尝一口,嗯,甜度刚好,打发的很细腻:“谢谢,比某些人明知是我生日却什么都没准备的好多了。” 倒不是范柒对号入座,是季儒卿就差点名道姓了:“怎么会有人特意问别人要生日礼物啊?” 当然有,季儒卿就是,她很期待每年会有人送给她什么生日礼物:“我不说你会送吗?” 好吧,范柒确实没准备,他不知道季儒卿喜欢什么,同时也怕踩雷,而且季儒卿什么也不缺的样子。 他两手空空前来身无长物,唯一有价值的仅有手上那条手链。 “这个送你吧。里面有东青院的秘传符纸,日后遇上紧急情况能助你一臂之力。”范柒留着也派不上用场。 “好歹是你师父给你的,不当作对人间的念想?”麻烦临终托物的戏码留到大结局再说,季儒卿不想过早睹物思人。 “师父都走了,我变成了怨灵,身上揣着符纸太可笑。”范柒所剩无几的念想,大概是沉冤昭雪,恶有恶报吧,“以后我心怨已了,轮回转世后还能凭借它找到你。” 摇光好巧不巧插句话:“东青院有个习俗,赠手链意味着定情信物。” “我没有!”范柒炸毛。 “你不知道这个习俗吗?”摇光问道:“你不是东青院的吗?东青院但凡是个人都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是这个意思……”范柒的解释显得底气不足,继续说下去越描越黑。 季儒卿欣然接受:“没关系,友情也是情嘛。”她还挺喜欢范柒手链的设计,虽然两条手链的用途不能叠加,不过当个装饰品也行。 季离亭不悦地啧了一声,这小子看起来老实巴交,居然背地里藏了一手:“我也有礼物送你。” 季儒卿依稀回忆起当初和他见面时大打出手,他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和现在小鸟依人的模样大相径庭,这个跨度属实有些大:“什么东西。” 不过没关系,脸在江山在,季儒卿原谅他之前的出言不逊了。 他故弄玄虚,凑到季儒卿面前:“近在咫尺。” 一双清亮的眼眸含情脉脉看着她,当他的睫毛垂下又扬起时,仿佛整个深秋的晨阳都撒在那泛起涟漪的湖水中,稍不留神就会漫出眼眶。 “净送些没人要的东西。”季儒卿捏着他的下巴摇晃着,两年时间休养后似乎复位了。 切,他这张脸会没人要?站外面都会被星探挖走的程度,然后一夜爆红,成为顶流。 “好了好了,吹蜡烛许愿吃蛋糕吧。”钟述眠找了一把水果刀,“寿星请。” 许愿啊……季儒卿许下的愿望没有一次成真过,也许是她太贪心了,愿望太过长久,忽略了意外和变数的发生。 “没有愿望,过好每一天就够了。”季儒卿吹灭了二十一的数字蜡烛。 她把印有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留给自己,其余的等比例切开,尽量做到见者有份。 每一年吃到的蛋糕都不同,在她身边的人换了又换。 中饭用一块蛋糕草草了事,季儒卿等着晚宴好好犒劳自己,一想到晚上不仅有好吃的还有好戏看,她想加速时间直奔太阳下山。 “我晚上缺个男伴,范柒你跟我去。”季儒卿小公鸡点到谁就选谁。 “凭什么是他?我哪里比他差了?”季离亭不服气,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吗?”范柒受宠若惊,他以为会选择季离亭。 “就是你,别磨叽,现在和我出门。” “啊好。” 范柒站起身,被突然伸出来的腿绊倒,就这么直挺挺摔了下去,脸朝地倒在季儒卿面前。 “哎呀,没事吧?”季离亭假心假意把他扶起来,掐住他的手臂小声威胁,“你要是敢去就完蛋了。” 噫,好恐怖,范柒抬起头向季儒卿求助:“我……我……” “我觉得要不然换个人吧,他没见过世面万一搞砸了怎么办?”季离亭在一旁煽风点火,“还是选个上的了台面的吧。” 好像是有点道理,范柒胆子太小了,季儒卿思考片刻:“那叫唐闻舒陪我去好了。” “别啊,这不有个现成人选吗?”如此好的机会怎么能拱手让人,季离亭整理衣襟,“我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绝对是撑场面的不二之选。” 季儒卿看看范柒,又看看季离亭:“好吧,看在你颜之有理的份上破格让你去吧。” 季离亭朝范柒投去胜利者的目光,他眼尾上挑,张扬得意的神色快要溢出脸庞。 蓝颜祸水啊……钟述眠以为季儒卿是个明君,没想到色令智昏,逃不过美人在侧的魔咒。 哎,季儒卿操劳了大半本书放松一下怎么了,就算她同时谈十个也得夸她有本事。 钟述眠拍了拍范柒的肩膀,无声叹气。范柒既没人家嘴甜会来事,先出场也没占优势,还是个随时会消失的存在,怎么比都弱爆了。 范柒不理解季离亭的嘲讽,也不理解钟述眠的叹息:“怎么了?”好奇怪,他什么时候得罪季离亭了吗?要不要和他道歉。 “不怪你,一边玩去吧。”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他还在阿巴阿巴,放在甄嬛传里活不过三集。 “我出门了,你乖乖待家里陪她们玩。”季儒卿摸摸他的头。 “你能早点回来吗?我怕我应付不了。”范柒头大,他捉摸不透小孩子的想法。 “不是还有摇光在么,和她配合一下。”季儒卿玩得嗨呢就晚点回来,玩得不嗨呢就想方设法给自己助助兴,然后玩嗨了晚点回来。 “别和他废话了,走走走。”季离亭梦寐以求的二人世界终于上演,没有电灯泡,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他们。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伴随着迎面而来的清风,似乎一切都在为她的生日做准备。 那么作为今天的主角,自然要盛装出席。 “我们现在去哪?”季离亭已经迫不及待了。 “商场。”季儒卿准备了一副墨镜戴上,符合她商业大佬的身份,“从现在开始记住你我的身份,我是大富婆,你是我养的小白脸。” 角色扮演吗?增加感情的小伎俩罢了,他喜欢:“没问题。” 成功女人的第一步要善于给男人花钱,季儒卿牢记这个任务,把季离亭打扮的漂漂亮亮出席说明她家财万贯,钱嘛,最养人。 “先把美瞳戴上。”季儒卿递给他一副棕色瞳孔。 季离亭没见过这玩意:“怎么戴啊,我不会,帮帮我。” “过来点,眼珠子向上翻。”季儒卿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戳瞎他眼睛。 大功告成,晚上的剧本她都想好了,在众人面前掉马甲惊艳全场。虽然很俗套,但效果显著。 “为什么要带这东西?怪难受的。”季离亭不停眨眼睛,不太习惯。 “忍着。”季儒卿的大计不能功亏一篑,“你去挑件衣服晚上穿,把自己打扮的好看点。” “你……是正经场合吗?”季离亭有种即将被卖出去换取利益的感觉,俗称权色交易。 “少废话。”眼看着季儒卿的短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长卷发,她把长发抛之身后,“鲜花总要绿叶陪衬,你要是太丑,可就是牛粪了。” 生发符的效果比假发好多了,看上去纯天然无嫁接痕迹。 SA走过来问她:“季小姐,我安排了几位模特,您看……” 季儒卿翘腿坐在丝绒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敲打着旁边的圆桌:“让他自己试。我那条礼裙按要求改了吗?” “已经改好了,您需要现在试试吗?” “不急,先把他安排好。” 更衣室门轴九十度旋转后,他踩着云母纹大理石走出来,水晶吊灯将冷调光线泼洒在他肩头,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冷的光晕。 季儒卿摇摇头:“不够收腰,换一套。” “我觉得挺好的啊。” “你的意见不重要。” 季离亭乖乖听吩咐去换了一套,季儒卿依旧摇摇头:“肩膀位置太扁平,换一套。” “显得你五五分,换一套。” “太松垮了,换一套。” 更衣室的门开了又关,季离亭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你到底选哪一套?”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第一套顺眼,季儒卿不紧不慢从沙发上起身,绕着他转个圈:“你还是换回第一套吧,把腰身改一下应该来得及。” “你!”季离亭的话挂在嘴边又咽回去,他现在只是个小白脸,没有话语权。 “乖,听话,去把它换了,然后给你裁剪一下。”季儒卿把他塞回更衣室。 接下来是她的回合了,那条被改过的红色礼裙优雅得体,裙底翻涌的花边如火焰沸腾燃烧。 季儒卿站在化妆间的聚光灯下,任凭吊灯投下的光斑在她身上游走。每寸肌肉都在绸缎下涌动暗流,开衩处劈开烈焰般的赤红色,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腿。 她的背永远笔直,和她下颌高高扬起的角度相得益彰。她身上没有任何珠宝的点缀,唯一的闪光点来自于她的眼睛。 嗯……晚宴嘛,当然是要华贵点咯,季儒卿非常满意镜子中的自己:“把那条黄钻项链帮我拿来,还有红宝石耳环,戒指。” 她的手抚过黄钻被切割的棱面,耳际垂落的红宝石随动作摇晃,每一次晃动都轻轻抖落光影折射出的碎屑。 所有珠宝不过是装饰,而她本身存在即是最昂贵的承载,带着火焰燃烧后新事物诞生的优雅结晶。 “季小姐,恕我直言,这条项链和您眼睛比起来有些逊色。” “没关系,我要戴美瞳的。” 等晚宴差不多之后她再找个机会去卫生间把美瞳摘下来,这可是她身份的证明,省得有人说她招摇撞骗。 所谓掉马文学,当然是铺垫之后的高潮,最后一击毙命。 第279章 又一年夏(二) 季儒卿挑戒指挑花了眼,红的蓝的白的绿的套在她手上五彩缤纷。 “你在cos灭霸吗?”陆雅雅的电话袭来,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你什么时候来,要我接你吗?” “不用。”季儒卿把视频对着自己的手,对于她今天的打扮保持神秘,“我打车来。” 陆雅雅那边欲言又止:“我知道你害怕给我丢人啦,但是戴假戒指被人看出来不太好,我给你真的。” 看来她抠抠搜搜的形象深入陆雅雅脑海,季儒卿今天就要打破刻板印象:“是真是假不重要,让人看起来像真的就够了。” 陆雅雅和唐寻在一块,她捂着电话不让唐寻发现:“随便了,你要快点哦,我会在门口等你。” “没问题。”季儒卿挂断电话。嗯,就选这个切割面锋利的绿钻,必要的时候扇人巴掌肯定能在他脸上留下血痕。 季儒卿顺手拿起一条披肩盖住她发达的肱二头肌,不然看上去像是来寻仇的。哦对,还要戴上手套,别脏了她的手,就算是寻仇也要保持优雅。 她对着镜子补口红,浓密卷曲的发丝如被黑色绸缎覆盖在她肩上,每一缕波浪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发间错落点缀的珍珠仿佛沉浸在银河中的星星点点,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后方能窥见其踪影。 鬓角那支朱砂色的玫瑰正含露绽放,她微微抬首时,蜷曲的发浪便簇拥着怒放的花影葳蕤生光。 妆发完美,状态完美,她提着裙摆,整个人熠熠生辉:“他准备好了没有?” “当然,那位先生已经坐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衣服呢,重新裁剪了没有。” “已经处理好了,那位先生穿上了。” 季离亭每过五分钟就看一眼手表,再抬头看向化妆间的方向,有点久啊,到底在化什么妆?改头换面吗。 季儒卿悄悄绕到他背后:“哇!” “哇!!”季离亭被吓了一跳。 季离亭平时和季儒卿打打闹闹吐出真心话不觉得有问题,今天却恍惚了,他喉结滚动着吞咽下所有笨拙的惊叹,只化为了最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很好看。” 哦哈哈哈哈哈,季儒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哼哼哼,今天拿的是恶女人设。设定我的性格十分恶劣,但胜在脸太好看了,就算我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你今天不是富婆吗?” “又坏又漂亮的富婆。” 季离亭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维:“你确定他们都会这么认为?” “不确定,你要试试吗?”季儒卿问道。 “怎么试?” 她扯着季离亭的领带往前拉,两人的呼吸交错:“看着我,十秒钟。” “九。” “八。” “七……” 季离亭最后还是移开了眼睛,心脏怦怦直跳,再看下去怕是会失去自我。 “看吧,没人能抵挡我的魅力。”季儒卿松开他的领带,“不错,还坚持了三秒。” “你犯规……”季离亭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她的明媚张扬,她的自信骄傲。 “是么?美貌本就是种稀缺资源,我利用自身的资源为自己谋划有什么错?”季儒卿拍拍他的脸,“包括你也是,自知好好利用这张脸能获得我的优待。” “你也没给我优待啊……”季离亭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咱们走吧。” 陆雅雅在恩季庄园门口等着,来来往往不少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唐寻已经率先进去了,只留她在外边等季儒卿。 季儒卿说她打车来,陆雅雅就在寻找黄色的计程车,不对,新能源车也有可能。 然而季儒卿是从一辆迈巴赫下来的,红色的身影招摇,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节奏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扑通扑通跳动。 保持优雅,小碎步走起……季儒卿许久之前学的礼仪全套用上了。 陆雅雅愣了愣,她的天啊,这还是季儒卿吗,面前的高冷女神范是谁啊? “你找谁呢。”季儒卿站在她面前,五厘米的高跟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是去名媛速成班进修了吗?”陆雅雅实在无法把她和之前的季儒卿联系在一块。 要知道她以前能穿一个夏天的短袖,只有在春天的时候才会注重搭配。 “没有哦,且看且珍惜吧,毕竟是限定版。”季儒卿不和她废话,径直往里走。 “等等等等!”陆雅雅拉住她,“人家生日宴,你在这又唱又跳不太好吧?我知道很好看,但会不会喧宾夺主了?还有时间我陪你去换一套。” “我不去。”季儒卿一动不动,“今天也是我生日啊,就当庆祝我生日了。” “你就不能换个时间庆祝吗?结束后我陪你去庆祝。” “不要,这有个现成的生日会正好套用。” 季儒卿拉着她进去,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翻涌出绚烂的花。 宴会的主人公似乎还没来,居然敢让季儒卿等他,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陆雅雅能感受到不少目光往她们这边投来:“我说,你会不会被当作主角了?” 季儒卿随手拿起一个酒杯装装样子:“这很好啊。” 一点也不好,万一人家计较起来把她赶出去怎么办,陆雅雅没心思继续玩了:“我去和唐寻打个招呼,时间差不多咱们就走,给你过生日去。” “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先别出发。”季儒卿按住蠢蠢欲动的她,“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什么好戏?”陆雅雅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季儒卿的破绽很多,但她又没有恶意,顶多抠门了些,“我觉得你今天好奇怪,盛装出席不说,而且你的首饰也不便宜吧,还有跟你一起来的男生,是从哪找的男模?质量还挺好。” “谁是男模了?”比叫季离亭小白脸还难听,“我是她……” 季儒卿一个肘击打断他的话:“他脑子不太正常,也就脸能看得过去。” 陆雅雅半信半疑看着她,现在问不合适:“行吧,我去把唐寻叫过来,你俩别吵架。” “当然。”会的,季儒卿一定会让他颜面扫地的。 陆雅雅一时半会回不来,季儒卿看见他们俩和唐寻爸妈有说有笑,季儒卿也不打算过去帮她脱困。 她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自己的魅力,俨然人群之中的焦点,不知道今天的主人公有没有注意到她。 “安安?”有道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看来有人更先注意到啊,季儒卿回过头,哦~是熟人啊。 “钱挺多?”季儒卿不意外他会在这呢。 “原来是季小姐啊,我认错人了。”钱挺多看见长卷发红色长裙,像极了何安安的穿搭。 “去去去。”季离亭赶走了不知道多少个人,“你这种装模作样认错人来搭讪的二五仔我见多了。” 不,这个不可能,季儒卿相信他是真的认错了:“有事吗?” 季儒卿不提还好,她一提,钱挺多水龙头似的倒苦水:“我还能见到安安吗?我找了她好久好久,一无所获。” 可怜啊,季儒卿欺骗了一个幼小的心灵,干脆继续欺骗到底吧:“她出国了,不想被人找到,我劝你还是别打扰她的生活了。” “为什么,是不是我伤了她的心?”钱挺多捶胸顿足,“都是我不好,她一定是听了我花心的传闻才离我而去,我有罪,我有罪啊。” 嗯嗯嗯,季儒卿没兴趣听他的忏悔:“行了行了,就此翻篇,你们各自开启新生活。” 钱挺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决定了,为了安安,我此生不会再娶,就当是为了我以前犯的错赎罪吧。” “什么?”看来钱家要绝后了,季儒卿想起自己拿了钱家的报酬,顿时有些愧疚。 “季小姐,你不用劝我,如果你和安安还有联系的话,帮我带句祝福吧。”钱挺多擦擦眼泪,“就祝她永远开心,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希望她保持她的独特性。” “我……会的。”季儒卿愧疚感更重了。 季离亭嘟囔着:“这谁啊,跑来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季儒卿叹口气:“一个倒霉蛋。” 如果何安安知道的话大概会开心吧,世界上有很多人喜欢她,会一直一直喜欢下去。 “你的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发生吗?比如今天这个人。”季离亭问道,他对于季儒卿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的过去,她的曾经,她的经历,他一无所知。从起点线就输给了唐闻舒,他好不甘心。 “是有很多事,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发生。”季儒卿掰着手指数数。钱挺多算一个,不过他不是主角。 “和你说的怨灵有关?”季离亭很好奇,他从来没见过这奇特的灵体。 “嗯,毕竟我能看见它们。”季儒卿端着一个碟子,上面精致小巧的糕点只有两根手指大小。 “我能看见吗?”好气哦,明明都是原初血脉,为什么他看不见。 “能啊,借助外力就好。”季儒卿拿起叉子将它分开,轻轻送入口中。 “那你以后碰见这种事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季离亭兜兜转转终于吐出他的目的。 “不能。”季儒卿把盘子里的糕点吃干抹净,“这不是好玩的事,相反,我觉得很沉重。” 得知了它们的心怨,了解背后不为人知的过去,季儒卿就要承担起相应的重量。 “不能就算了,我只是问问。”季离亭已经学会了看她脸色行事说话。 “宴会快开始了,我看见主人公来了。”季儒卿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她现在像极了她母亲。 姗姗来迟的男人拖家带口,今天是他夫人的生日,邀请了尚城的名门望族。 他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季儒卿,仅仅是一个侧脸,他恍惚了一瞬,觉得不可思议,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季离亭已经准备好季儒卿动手,他负责善后的工作了。 “别说出来就行,那样我会很感到恶心。”季儒卿举起高脚杯一饮而尽。 陆雅雅终于摆脱了唐寻爸妈无休止的聊天:“我带你去找我朋友吧,她很漂亮哦。” “好啊,你今天也很漂亮。”唐寻客套一句。 呵呵呵,他的客套在陆雅雅耳朵里被翻译成为:敷衍下吧,反正女孩子最喜欢被人夸漂亮了。 “阿卿,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唐寻。”陆雅雅向两人相互介绍,“这位是我朋友,季儒卿。” 季儒卿挑起眉毛,他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一样的欠揍。 世界还真是小啊,居然在这里碰见了,唐寻第一时间没认出她,看见她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时才有了几分回忆。 嗯?怎么回事,就这样相互看着不说话吗?陆雅雅摸不着头脑,看傻了? “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唐寻找个借口离开。 又跑了呢,真没意思,季儒卿待会再收拾他:“我去趟洗手间。” “诶,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不过陆雅雅从其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他们俩之间一定有段不愉快的往事。 季儒卿站在洗手间的化妆镜前,摘下自己的美瞳,再睁眼时,恢复了原本的光泽。 第280章 又一年夏(三) “感谢各位于百忙之中抽出身参加我爱妻的生日宴。”台上的男人衣冠楚楚,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值此时分,有另外消息宣布,我将与鸿恩集团签订……” 一只高脚杯以优美的弧线飞出,正中男人脑门。Yes,一枪爆头,季儒卿时隔多年功力不减,于人群之外百步穿杨。 男人太阳穴突突跳动着,高脚杯的裂纹在他眼前绽开,冰凉的香槟顺着眉骨滑进眼眶,理智告诉他不能失态。 他从胸口处抽出方巾拭去脸上的酒水,脚上的小动作出卖了他睚眦必报的心理,皮鞋碾过满地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监控,把监控给我调出来。” 一抹红色的身影掠过,季儒卿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手滑了,我刚才没听清,你和谁签?” 男人看清了她的正脸,现实与脑海中的人影重叠:“是你……是你……阴魂不散,我早和你撇清关系了!” 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我告诉你,我今天的成就和你没一点关系,就凭你施舍的那些三瓜两枣我早还给你了。” “是吗?我对你们的纠葛不太感兴趣。”季儒卿招招手,示意鸿恩的高管过来,“我这个人比较在乎当下,把他手上那个文件夹拿过来。” 烫着大波浪优雅知性的女人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在昌城总部,被她骂的狗血淋头。 “您是要看合同吗?里面的条款我确认过,没有问题。”女人展开放在她面前。 “没有问题可不是你说了算。”季儒卿看也没看,撕得粉碎,将手中的纸屑甩在男人脸上炸开了花,“合约作废。” “这不好吧,白纸黑字写着呢。”女人小声嘀咕,“而且这么多人看着,岂能言而无信。” 季儒卿拍拍手上的碎纸屑:“集团这边正在拓展非洲市场,需要派人去乌干达驻地,既然你这么有责任心,不如让你去好了。” “啊哈哈哈,您可真会说笑。”女人立马住嘴,倒戈风向,“作废挺好的,一定是您察觉到了合同的不足之处。”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要我教你吗?”季儒卿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笑的肆意。 这个笑让男人定了定神,面前的人相似却又不太一样,太久没见她了,七八分相似便慌了神。 她从来不会这么笑的,男人对她的了解停留在几十年前,但足够了:“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你,告诉他我是谁。”居然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季儒卿相信经此一夜,她会一战成名。 “这位是鸿恩集团董事长,季鸿恩先生的唯一继承人,季……”女人的话被打断。 “可以了,loser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季儒卿走到他身边,从一旁的香槟塔低端抽走一杯。 五层高的香槟塔顷刻间灰飞烟灭,数百只酒杯接连倾覆的轰鸣里,男人看见红色裙裾的主人高举起手中的酒杯。 “若是谁与他还有利益上的往来,我将一律视为与季家作对,其下场便如此香槟塔。” 季儒卿高举的酒杯微微倾斜,淡黄色的酒水击垮他花费了半辈子的心血,把他浇个狗血淋头。 香槟洪流漫过他的牛津鞋,冲天的酒气灌进他的鼻腔。男人在一地碎片废墟中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他正顶着黏腻的额发,活像马戏团里踩到香蕉皮的小丑。 “快拍照啊,明天保准上头条。”某处传来兴奋的话语,手机相机闪光灯如食人鱼的利齿咬住他苍白的脸,咔嚓咔嚓将他的颓废记录在册。 刺眼的灯光,满场的嘲笑一如他当年在德国求学时,怎么也挤不进去的名流圈。 太阳穴传来血管爆裂般的胀痛,精心打理的背头此刻湿淋淋黏在额角,让他想起当时也被人泼过酒,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当时怎么做的?求饶就好了,趴在地上被人当狗似的呼来喝去,只要他们开心就能放过自己。 “对不起。”男人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季儒卿时浑身战栗,有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炸开,“难道说你是我和她的……” “说什么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季儒卿的高跟鞋踩在他手上左右旋转,仿佛要戳破他的手掌。 男人忍着痛,他越来越确信眼前的人不是她,她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她当时是生了个女孩,而且都姓季,再加上如出一辙的长相……求生欲望让他拼命抓住面前不多的可能性。 “我是你……”他的脑袋屈服于季儒卿脚之下。 “哎呀哎呀,脚滑了。”季儒卿不忘保持优雅的形象,默默收回竖起鄙视的手,指了指地上软成一滩泥的大型有害垃圾,“清场吧,无关人员可以出去了,今天的事以此为诫。” 季儒卿的指尖敲打着手中的空酒杯,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精准钉在那个穿着银灰西装的唐寻身上,他想混在人群中离场。 她和季离亭对视一眼,用下巴点点唐寻的方向,对方会意,拦住他的去路。 “你干什么?”唐寻急了,季儒卿那个疯子不会放过他的。 “老同学叙叙旧嘛。”季离亭拎着他像拎着小鸡仔似的。 “谁跟你是同学?”唐寻急的大喊,“爸!妈!” “你有功夫向他们求救不如求求我。”季离亭相信自己在季儒卿身边还是有几分话语权的,“说不定我能帮你劝劝她。” “真的?”唐寻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快去和她说。” 季离亭出手当然有条件的:“这样吧,你要是跪地上给我磕几个呢,然后脱了衣服再跑出去喊自己不是人,我觉得她肯定会放过你。” “说什么呢,我是这么恶趣味的人吗。”老同学多年不见分外亲切,季儒卿二话不说给他一巴掌,“那样太便宜了。” 唐寻被这一巴掌扇得微微失神,季离亭钳住他的肩膀,一切反抗显得徒劳无功。 他放弃挣扎:“你赢了,你想要做什么?”豆大的汗珠从头皮渗出,他咽了咽唾沫,如同案板上待宰的羔羊,或许会和躺在地上失去一切的男人同样的下场。 季儒卿想了想:“脱了鞋从那堆玻璃渣上走过去。” “不行!”唐寻妈妈的反应比他大,“这会要命的?” “要命?”季儒卿笑了笑,“说得好像谁没踩过玻璃一样。” “我觉得脱鞋不太够,把衣服脱了躺上面滚几圈吧。”季离亭说着准备扒他衣服,“你别看,辣眼睛。” 现在像啥啊,登徒浪子非礼良家少男,季儒卿扶额:“我说的很明白了,他今天不付出点代价走不出这扇门。” 宴会厅内空荡荡,所剩无几的人在等待唐寻给出的答复,他不紧不慢脱下自己的鞋袜,朝着还未收拾的一地狼藉走去。 “不行,不行。”唐寻妈妈劝不动季儒卿,她转而看向陆雅雅,“她是你朋友对不对?阿姨求求你帮忙劝劝她吧。” 陆雅雅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相处许久的好朋友突然摊牌说自己其实是世家继承人,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埋怨她欺骗了自己。 她抽出手,义无反顾站在季儒卿那边:“我不会劝她的。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一定是你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才会让她生气。” 完了,唐寻妈妈无力瘫倒在地,她开始指责唐寻他爸:“你是哑巴了吗?连句话都不会说。” 哦!光顾着教训小的忘记教训老的了,季儒卿不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没事的,现在这不轮到他了么?” “听说你们家的股份分布在你和你几个兄弟姐妹手上。”季儒卿对他的家庭结构摸的一清二楚,“我要你转让你手头上的百分之二十五给唐闻舒,剩下的百分之五你自己拿着玩。” “无稽之谈。”他出口之后又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他不一定会要。”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给不给是你的事,要不要是他的事,就算他不要,也轮不到唐寻。”季儒卿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如果你不给,那我将收购其余人手上的股份进行控股,到时候把你架空了连百分之五都没有。” “不行,我不允许。”唐寻妈妈辛辛苦苦的栽培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唐寻继承所有家产吗?只有百分之五怎么够。 “这位女士,你从头到尾只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实际上无人在乎。”季儒卿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我数三下,三……” “我有的选么?”唐寻他爸最终还是选择了百分之五的选项,“那小寻可以不用踩玻璃么?” “一码归一码。拟定好合同之后直接发到鸿恩大楼去,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季儒卿讲究速战速决。 唐寻那边已经遵守承诺,在地毯上留下无数个血脚印。玻璃碎渣植根于他的脚底板,他的脚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地。 鲜红色与淡黄色的液体交织在一起,酒精刺激着他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痛苦的哀嚎,等于对季儒卿的屈服。 “你满意了吧?!”唐寻止不住咆哮,他也只能咆哮,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居然还有力气大吼大叫,看上去还能再走一遍呢。”季儒卿心情大好,她当时似乎也是这样咒骂唐寻的。 “我为什么会碰上你这种疯子。”自从遇到季儒卿之后,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被踩在脚底。 “好问题,说得好像我想碰见你一样。”季儒卿伸出脚勾住他的下巴,“别把自己说的像被害人,你不过是所谋之事的败者,就应该承受孽力反馈。” 唐寻低下头,喃喃自语:“我输了,你满意了?”他不抬头,保留着最后的骄傲。 “嗯,你输了。”季儒卿的裙摆沾上血渍,为她添上胜利的证明。 现在小孩一个比一个狂妄,季离亭看不懂形势。放在以前,这群小孩子轻则抄家训,重则打板子,保准服服帖帖的。 宴会的落幕,是以季儒卿去卫生间卸妆告终,她换下沉重的装束,又回到了自在洒脱的形象。 “呼,还是这样舒服,假笑的我脸都僵了。”季儒卿肚子都饿了,之前为了优雅不得不放弃啃食大鹅腿。 “我们还能当朋友吗?”陆雅雅还是喜欢现在的她,盛装的季儒卿有距离感,让她望而却步。 “为什么不能?”季儒卿吃着还未收走的餐食,还有些余温,“还是说你想当商业伙伴?” “咋?你要和我商业联姻吗?”也不是不行,总比陆雅雅嫁个不爱的人好多了。 “那你得入赘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以最高规格迎娶你。”季儒卿一转头对上季离亭幽怨的目光。 那可是季家诶,陆雅雅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修来的福分:“我觉得我爸妈肯定没问题,说不定明天就把我打包送给你。” “送什么送啊?我不同意。”季离亭棒打鸳鸯,强行拆散两个人,“先来后到懂不懂?” “可是我先认识她的。” “放屁,她十七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好吧,那你比我早。” 季离亭一看她谁都要撩几句就来气,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吃什么吃,回家吃。” 季儒卿握着心心念念的烤鹅腿:“不,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第281章 又一年夏(四) 季儒卿要去的地方很偏,且阴森森,大晚上踏入其中,有股凉意从脚底直达天灵盖。 她手上抱着从花店买来的向日葵,怎么看也不像是去吊唁的样子,倒像是叙旧。 “你怕了?”季儒卿手里的向日葵黄灿灿,驱走了些许阴冷,“怕可以躲我后面。” “谁怕了?我只是感觉周围有人看着我。”季离亭四处打量着,可是大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人影。 确实有东西看他,不止看他,是在看他们,季儒卿的眼神扫过去,怨灵们四处逃窜:“你后面有人。” “这种吓唬小孩的伎俩对我没用。”季离亭话音刚落,肩膀被冷不丁拍了一下,他听过人身上有三盏灯的传说,不敢回头,“真、真的有人?还是鬼?” 拿着手电筒的守墓人一身黑,毫无征兆出现在他们身后:“你们来干什么的?” “扫墓。”季儒卿的说辞很没有信服力。 守墓人手电筒的光线来来回回在他们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季儒卿的手腕上:“你是为怨师?” “算是吧,一半一半。”季儒卿空有为怨师的赤诚之心,没有为怨师的营业执照。 “你是为了怨灵来的?” “算是吧,一半一半。” 季儒卿不确定她是否以怨灵的形态存在,需要求证。另一方面是两年了,却一次都没来过。 “既然是同行就让你进去了,不过这是我的墓园要守我的规矩。”守墓人竖起三根手指,“一不得高声喧哗,会惊扰怨灵、二不得使用杀伤力的符术恐吓怨灵、三不得带走怨灵。” “可以超渡吗?”季儒卿觉得这人太有商业头脑了,当其他人还在为业绩奔波时,人家已经过上了自给自足的生活。 守墓人半信半疑看着她:“你会吗?” 开玩笑,若是她都不会,天底下没人会了:“我可是正统为怨师,季家一脉单传懂不懂。” “不懂,拿你的等级证书给我看看。” “什么东西?” 守墓人从半信半疑变成彻底怀疑:“无阶低阶中阶高阶之类的等级证书啊,你不会没有吧?” 季儒卿的实力普通证书评估不了,她本身就是个bug的存在:“那个啊,我没带。” “这可是为怨师的身份证明,你就算睡觉都得揣身上。”守墓人横在她面前,“单纯扫墓的话还是明天早上来,我的墓园不欢迎图谋不轨之人。” 真麻烦,早知道季儒卿不自爆身份了:“那我明天向为怨师协会举报,说你私养怨灵。” “我没有!” “空口无凭,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我……” “看在同行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季儒卿长叹一声,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你让我进去看一眼,有没有我自行判断。” “好吧,但你得按我的要求做。”她让开一条道,把手电筒递给季儒卿,“你要去哪座坟,这里的上百座碑我都认识。” 不要说的这么吓人啊,季儒卿拒绝她的好意:“我自己去找,放心,不会乱来的。你有疑虑的话我把这个人抵押在这里好了。” 守墓人摇摇头:“能随便抵押的人往往最不值钱,你进去吧,尽量快点。” “多谢。”季儒卿抽出一支向日葵给她,“感谢你对我朋友的照顾,这里的环境很好,少不了你的细心。” 她接过吸饱了水分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在她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抹金黄。 季儒卿开始绕着小山似墓园漫无目的寻找着,她和许多怨灵对视后又移开眼,都不是她要找的存在。 难道说她没有一点怨念吗?季儒卿要是被这样对待,怨气足够养活一个邪剑仙了。 “从你一进来就在东张西望,你在找什么?”季离亭没有慧根,很难和她同频率。 “你不是好奇怨灵长什么样吗,今天让你见识一下。”季儒卿抽出一张符纸烧成灰抹在他眼皮上,“本来想向你介绍我的朋友,看来你没这个福气。” 季离亭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看上去比梼杌四兄弟和善多了,这就是你每天都要处理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那我不得累瘫。”季儒卿又没工资干嘛拼死拼活的,“我只处理找上门的怨灵。” “这件事惊蛰更有发言权,它跟在季屿身边数百年专门负责这些。”季离亭知道的不多,加上时间太久他忘记了许多,“说起来季屿算你太太太太太爷爷。” “他不是没小孩吗?” “是没有,但他从季家的小孩中过继了一个延续他香火。” “太有奉献精神了。” 季儒卿兜兜转转找到了姚相理的墓碑,将手中的向日葵轻轻放在碑前,双手合十,轻轻祷告:“日记本我找到了,你想说的话我也收到了。如果你变成怨灵的话,希望能见最后一面。” “其实我挺希望你变成怨灵的,这样在来世能凭借彼此的气息找到对方。” 说完她抬起头,依旧是无边的夜色,许下的祷告无人响应。 挺好的,季儒卿安慰自己,至少不用再一次经历分别:“走吧,我今天的旅程结束了。” “好久不见。” 季儒卿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猛地回头,她的墓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怨灵。 “好久不见。” 几乎是一瞬间下意识的行为,季儒卿冲过去从她的身体里穿过,手中有流沙划过。 “哎呀,我现在抱不住你了。”反倒是季儒卿差点被凸起的石头绊倒。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姚相理问她。 “不止,我有好多想说的,我想说我现在可厉害了……”季儒卿像曾经那般开始喋喋不休,“我和你说,我会法术了……” “我养了一只很特别猫,我考上了昌大,我交到了新朋友……” 夜空中繁星点点,多如季儒卿的话一般数不完,它们眨巴着眼睛,好奇打量这对奇怪的组合。 季儒卿和她肩并肩坐着,姚相理安静听着,也许会有些遗憾,要是在季儒卿身边的是她就好了。 但更多的是为她开心,开心她有了新的生活,有新的目标新的征程,新的朋友新的未来。 “我也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姚相理发现她和之前没多大变化,还是那个她,“变成怨灵之后我能体会到你的生活了,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怨灵啊,刚开始确实挺吓人的。” “但渐渐习惯之后大家很友好,墓园的主人也是为怨师,她对我们很好。我最初诞生的时候还是她教我基本常识,让我不要跑出去,会被抓走。” “守墓人问过我的心怨是什么,我说我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很坏,两年了,却没来过一次。我不怪这个人不来看我,我执着的是想亲口告诉她,我很喜欢她,特别喜欢。” 姚相理定定看着她:“这样的感情,会让你难以接受吗?” 季儒卿停顿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当然不会,我也最喜欢小姚了,虽然我们的喜欢不太一样,但是喜欢我总比讨厌我好吧?” “我接受不了你的感情,也不会否定,我依旧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觉得这是种负担,相反你很勇敢,这是你正视自己内心的证明。” 姚相理也笑了,尽管黑糊糊一团看不出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先鼓励别人。” “这很好啊,说明我内心富足。” “是啊,所有我特别喜欢你。” 季儒卿看着姚相理的身形渐渐消失,下半身变得透明:“你是不是有句话忘了说?” 怎么可能会忘呢,姚相理在最后一刻朝她伸出手,穿过她的脸颊,轻轻扫过她的发梢,在她耳边留下一句。 “生日快乐。” 季儒卿身边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墓碑,她低下头,手指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水泥浇筑的墓碑粗糙,将照片中的女生定格在最好的年岁。 她的指腹继续贴着石面往下游走,细小的颗粒感硌着皮肤,像在触摸被岁月风化的旧信纸。 指尖在某个凹陷处顿住,那是她的生日。说过要给她准备一场永生难忘的生日派对,季儒卿却食言了。 暮色里飞过两只晚归的灰椋鸟,翅膀拍碎的光斑落在她发间。石面开始有了她的温度,或者说是她的指尖被石头的冷意浸透了。她再也触摸不到那颗跳动的心脏,只能盯着自己的指尖一遍遍回忆过往的温存。 风忽然从墓碑背面绕过来,掀起她耳后一缕碎发。萤火虫不知何时聚在碑前,幽绿的光斑忽明忽暗。最亮的那粒光晕穿过季儒卿的指缝,继而消失在卒于某年某月的裂纹深处。 “原来她在等你啊。”守墓人走来,她看季儒卿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身旁的怨灵消失也没能唤动她起身。 “嗯,是我让她等太久了。”季儒卿终于扶着石碑站起来,“还是很感谢你,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外面的世界太极端,背弃了为怨师的信条,不顾一切大开杀戒。 “感谢算不上,我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守墓人很实诚,她帮助怨灵消散心怨还能拿到钱,“你的同伴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季离亭见情况不对选择默默退出,把时间留给她们独处。 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不然季儒卿也不会笑的那么开心,头一次见她说那么多话。 他看见季儒卿下来,没有意想之中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看来我没这个福气见到你朋友了。”他调侃一声。 “没关系,我和她说了,我碰到了很多人和事。”季儒卿走到他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你见多了离别,不会觉得长生更像个诅咒吗?” “这我倒没想过。”季离亭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去开始就不会害怕结束,“我和惊蛰不一样,它乐于和人交朋友,到头来哭唧唧的还是它。” “那你呢?” “我?我没有和别人交好的习惯。” “so?你缠着我干什么?” “喜欢啊。”轮到季离亭反问她了,“你的寿命也比普通人长,分别是在所难免的,你不会伤心吗?” “之前会。”季儒卿现在不会了,“我又很庆幸自己的岁月足够长,能支撑到我和她再次见面的那一天。” 第282章 意外?巧合?(一) 季儒卿的暑假还剩半个月,她照例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看追更的文有没有更新。 作者平白无故旷工了两个月,而文正好卡在关键位置,不禁让人抓耳挠腮。 “!”季儒卿坐起来,作者突然在昨天宣告完结,一口气放出了大结局。 不会烂尾吧……季儒卿小心翼翼点进去,又重新躺下,一个上午悄咪咪过去了也没发现。 呼,圆满了,季儒卿捧着手机如西子捧心,躺在沙发上很安详。同门师兄弟相爱相杀的互动太有活人感了,只可惜结局是be,季儒卿为此暗自伤神。 季儒卿看过作者的好几本文,虽然套路都差不多,但她很会写两人之间的互动。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到磨合,尽管仍有别扭,但两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始终把对方放在心里第一位。 看文要看的甜的是季儒卿的宗旨,不过这本是例外,她完全没想到作者会写死一个人。 她去超话里刷着帖子,和其他同好互动交流一下,顺便催作者大大出番外,弥补一下她受伤的心灵。 点赞最高的帖子来自于作者本人,她将出席八月十六号在昌城会展中心举办的线下交流会,同样也是她的新书发布会。 好眼熟,季儒卿也被邀请参加了,主办方邀请了很多作者,季儒卿这位籍籍无名的小作者也迎来了她的春天。 时间正确,地址正确,季儒卿势在必得,她要去向作者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写成be。 当天的人很多,顶着烈日炎炎的反复烘烤也阻挡不了季儒卿的热情。会不会有读者是为她慕名而来呢?想到这,季儒卿止不住的小激动。 如果见到了作者该说什么呢,季儒卿在备忘录里打字填写想问的问题:比如什么时候开新文?作者的叙事能力很强,情感也很到位,老天爷赏饭吃。 比如有没有考虑把师兄复活?能不能在一起?哪怕是人鬼情未了。 季儒卿领到了自己的身份牌,上面写着她的笔名。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线下活动,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 是和漫展一样的流程吗?和老师们贴贴集邮,互相送物料扩列之类的?季儒卿没准备物料也没带相机,她无比希望现场有粉丝能看见她的存在,然后夸奖她的文非常好看,让她获得满足。 此时此刻,季儒卿期望中的天使出现了,她拍了拍季儒卿的肩膀,语气激动,神情澎湃:“您、您是XXX老师吗?” 哦哦哦!她的伯乐来了,季儒卿报以专业素养的营业微笑:“是的,是我。”嘴角快要压不住了啊,见到了粉丝该说什么? “啊啊啊,好激动!”女生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老师可以握手吗?能合影吗?能签名吗?” 当然,作为第一个认出她的粉丝,季儒卿要给予她最高待遇:“没问题,横着拍,竖着拍还是抱着拍都可以。” 好幸福,女生在甜蜜的海洋中游荡,迟迟不愿上岸:“听说昌城举办活动,我连夜从江北省跑来的,老师你的所有书我都看了,我特别喜欢那本XXXXXXXX。因为我本人在警察局工作嘛,对悬疑解谜之类的很感兴趣。” 季儒卿一共就写了两本,另一本还在连载,原本产能不足的她听到了女生的肺腑之言忽然有了动力,回去可以怒更十万字。 “谢谢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当然有不足之处也可以提出来。”第一次和读者零距离互动,季儒卿压制住躁动不安的小手。 “老师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女生扭捏了一会,“就是我有个领导听说我来昌城,希望我能帮忙通个视频,他特别喜欢您那本霸道……” 可以了,不要说书名,好羞耻,季儒卿后悔取这破名字了:“没问题。” “好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女生拨了很久的电话,对方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不好意思啊,他比较忙,每天日理万机。” 忙到没时间接电话居然有时间看小说,看来是真爱粉,季儒卿深感欣慰:“我没什么事,等一会没关系的。” 女生一边赞叹季儒卿的通情达理,一边祈祷对面赶紧接电话。在她坚持不懈之下电话终于通了,那边的声音含糊不清,季儒卿没听见说了什么。 “老大你终于接电话了。”女生和他小声交流,“我见到老师本人了,她同意视频了。你待会向老师道个歉,人家等了你五六分钟。” “没问题,帮我要了签名吗?” “要了要了。” “谢了,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女生向季儒卿点点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懂她懂,远程集邮嘛,季儒卿乐开了花,看来她的粉丝遍布全国各地。 在见到视频里的人时她笑容凝固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怎么说呢,这位很早就是她的粉丝,只是在季儒卿的意料之外,会以戏剧性的方式见面。 “怎么是你啊?!”季枫年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想吐不能吐,“季儒卿你家里人知道你写这些东西吗?这是个女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吗?你比黑社会还黑社会。” “在外面不要叫我三次元的名字,要叫我老师。”季儒卿推了推眼镜,“你对同人女的实力一无所知。” “我居然没发现是你写的。”季枫年在遥远的那头捶胸顿足,他还是太相信季儒卿的鬼话连篇了。 “不必懊恼,粉丝先生,感谢你对我文章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的。”季儒卿迅速挂断电话,不理会自己手机传来的狂轰滥炸。 切,明明他自己都挺乐在其中的。季儒卿老早就发现了他的ID,和他微信名一模一样,每章都要发表长评诉说他的感言。 而且他每个月的工资似乎都交给季儒卿了,打赏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汇入,迅速成为了榜一大佬。 季儒卿不在意自己的马甲掉了,她只在意以后是不是没有额外收入了…… “嗯?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文豪吗?”宋盛楠走过来牵起她脖子上的名牌,“XXX老师?” 季儒卿对上她的目光,哦天呐,她到底还要遇见几个熟人,熟的都能烤地瓜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宋盛楠买门票进来的:“这里有个我很喜欢的作者,想要签名。” “是我吗?” “很遗憾,并不是。” 宋盛楠拿出手机:“你看过这篇文吗?作者叫拾壹。” 原来是同好啊,季儒卿阅文无数可有话说了:“你也看过她的XXXXXX吗?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百年孤独。” “看多了文学名著,偶尔也需要换换口味放松自己。”宋盛楠被安利了好几回,抱着好奇的心理去看的,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她的XXXX和XXX也很好看。”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她的处女作XXXXXX,这可是把我带入坑的作品。”季儒卿每年都会刷一遍,百看不厌。 “我看的第一本也是这个,不过略显青涩,之后的作品越来越老练,更有连贯性。”宋盛楠更喜欢她的第二本。 “老练过后却有些商业了,比如说最新完结的这篇文,有些地方为了虐而虐。”季儒卿很多地方不太理解。 比如说师兄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欺师灭祖背叛宗门的人,明明之前和大家的关系亲密无间,却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突然画风一转,变成千夫所指。 “确实有些奇怪。”宋盛楠也有同样的感觉,“见到作者之后不就知道了?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这样设计,是有预谋还是草草了事。” “真巧,我也想问,可惜没找到作者。”季儒卿在偌大的会展场地徘徊,一无所获。 “那一起逛逛呗,大作家?”宋盛楠一个人也是闲着,不如邀个伴。 “话说你有没有看过我的书啊?” “没有,字太多了。” “你怎么能用字太多概括我的书呢?”季儒卿据理力争,“我的书以剧情为主好不好?字多是必然的,而且没有废话。” “行行行,我看还不行吗。”明明她现在就在说废话,宋盛楠随口敷衍几句,“我回去就看。” “不行,我看着你收藏才放心。”季儒卿不放过任何一个拓展粉丝的机会,如果她觉得好看,肯定会安利给她的小伙伴们。 宋盛楠却支支吾吾好半天不肯拿出手机:“我手机没什么电了。” 季儒卿有备而来:“我带了充电宝。” 宋盛楠得想个办法躲过她的视线:“等下,我接个电话。”说着她躲的远远的装模作样自言自语好一会。 取消收藏,删除记录,季儒卿应该就看不出来了吧。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还是大意了季儒卿的火眼金睛,ID暴露了她是榜二的身份。 “原来你……”季儒卿目光炯炯看着她,这份爱藏的有些深啊,不过她肯为自己花心思就好。 因为书名劝退了很多人,季儒卿这本书的点击量远远不及上一本。所以有哪些读者季儒卿记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刷礼物常年霸榜的这二位。 “……这不是我的号,你没什么都看见。”宋盛楠此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的,我没看见。”季儒卿失去了一个榜一,不能再失去榜二了。 “我去上厕所。” “我在这等你。” “别等我!!!”她一溜烟跑掉了。 季儒卿一定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的,说明她的文看过的人都说赞不绝口。 她从两人游变成一人游,漫无目的的季儒卿在碰到钟述眠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全国明明有十四亿人口,有九百六十平方公里,有二十三个省份,五个自治区,四个直辖市和两个特别行政区。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们在茫茫人海相遇,缘分妙不可言。 “好巧啊,居然在这里碰面了。”钟述眠大老远就看到她了,跑过来打招呼。 呵呵呵呵……巧个屁啊!这已经不能用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活动。 季儒卿完全陷入自己杜撰的阴谋论中,是不是她的粉丝瞒着她自发组织了线下见面会?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你先别说话,让我猜猜你的目的。”季儒卿做出思考,给出了合理合据的解释,“你是不是我的榜三,或者是我的书粉?” “啊?你也是作者吗?”钟述眠和她不在同一个频道,“我是受邀来采访写几篇新闻稿啦,这次的活动是由昌城作协发起,邀请了昌大教授,文学作家、网络作家等等。” “展会主旨意在促进学习交流,像作者之间的学习,作者与读者的交流。以及随着净网活动的开展,要肃清网络小说的良莠不齐现象,严厉打击暴力、血腥……” “好了可以了,我相信你是来干正事的了。”季儒卿手动让她闭麦,怪不得看见了文学院的几位教授,“你去忙吧,不打扰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季儒卿就说嘛,世界上不可能那么多巧合,一个两个的纯属意外。 第283章 意外?巧合?(二) 季儒卿在一长串的队伍中找到了她心仪的作者,她排在队伍的末尾,随着大部队向前移动。 她手里捧着新书,拆开塑封后是扑面而来的印刷油墨味,独属于纸质书的别致触感。季儒卿在排队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打发时间。 作者签名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轮到了季儒卿,她早在备忘录里写下了自己的问题。 当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想说的话停留在嘴边化为无声的泡影,手中的问题如有千斤重。 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吧,一定是有人在捉弄她吧,一定是这样的,别让季儒卿发现是谁在背后策划推动这无聊的故事剧情,简直俗不可耐!! 眼前的人不就是范柒的小师妹么,拍卖会上匆匆见过几面,季儒卿不熟,但有印象。 范拾壹此刻也认出了季儒卿:“好巧哦,你也是我的粉丝吗?” 不是说东青院的人都是山顶洞人与世隔绝吗?为什么她的现代化程度那么高,居然还能顺应时代趋势调整自己的文章结构迎合大众。甚至开起了线下活动签售,季儒卿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远古人。 “……我不是,我代签。”季儒卿手里的书索然无味。 “没关系,既然来了请多支持我。”她匆匆签完后继续后面的人。 果然不能把作者和三次元联系在一起,有些东西适合存在于看不见摸不着的幻想之中。 书很好看是真的,但尚上不明确她的立场,范柒的死会和她有关系吗?还是说她不知情? “哎……我也好想要亲签。”钟述眠拍了几张照片后叹气,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私人时间。 “你也喜欢看?”季儒卿到底要碰见多少巧合。 “我喜欢她写的那本XXXXXX,有江湖气息,无CP,毕竟我不太喜欢磕CP。”钟述眠说着掏出手机,“就是最新完结的那本,可惜最后师兄噶了,我还等着他们一起行走江湖呢。” “你从哪看出的无CP,师兄弟相爱相杀简直仙品没感觉吗?”季儒卿恨她是块木头,明明写的那么清楚。 “有吗?我只看到了两个人互相不对付斗嘴,有好几次师弟闯祸师兄替他背锅。” “这就是好磕之处啊,他们在大会上互相把背后交给对面很明显了好吧?” 一点也不明显,钟述眠丝毫感觉不到两人的甜蜜互动,只有隐藏在平和外表下的暗流涌动。 若说甜蜜的话,还不如师弟对小师妹的感情明显。 “别争了,作者说了,只是普通师兄弟的关系。”宋盛楠轻飘飘路过,她特意问了作者,“她说灵感来自于身边人,所以写的比较真实。” “我不信,作者肯定是师兄嬷嬷……”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季儒卿不禁细思恐极,粗思也恐。 范拾壹是东青院的人,范柒是她的师兄,包括文中提到的大师姐和师父,还有各种符术的名称以及用途。 虽然用了化名,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文章里把怨灵改为魂灵,现代背景改为古代架空,能看见怨灵的显灵符改为见灵符。 最关键的是,季儒卿怎么能磕范柒和他仇人师弟的?相爱相杀也不能真杀啊。 哦不,季儒卿无力抱头长叹,她对不起范柒。钟述眠说的是对的,是她被蒙蔽了双眼,呜呜呜她再也不相信同人诈骗了。 “她怎么了?”钟述眠不明所以,眼看季儒卿从笑到哭,从开心到失落,从大喜到大悲。 “不知道,受刺激了吧。”宋盛楠还好,没磕的那么入迷,也不会过于失落。 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关怀一下她吧,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问题,钟述眠拿出杀手锏:“话说没请你好好吃过饭呢,我请你去吃午饭吧。” 吃什么都弥补不了季儒卿受伤的心灵,一顿饭哄不好她:“不想吃。” “请你想吃的那个空中花园餐厅也不去?” “那个也不是很好吃。” “大排档呢。” “吃腻了。” 看来打击真的很大啊,居然连饭都不想吃了。 罪魁祸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范拾壹结束了签售会准备下班:“请你喝下午茶怎么样?” 肯定没好事,季儒卿和她又不熟:“我和她们有约了。” “诶?再多我一个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没关系啊。” 季儒卿狠狠瞪着钟述眠,痛斥她为什么背叛组织。 钟述眠一脸无辜回复她,喜欢的作者要和自己一起去吃饭,是个人都会同意的吧? 范拾壹乘胜追击:“那就说定了,我请你们喝下午茶吧。” “那多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去哪喝?”钟述眠算不上背叛组织,因为没有组织。 季儒卿痛心疾首,突然发现没资格干涉钟述眠的行为:“我就不去了。” 宋盛楠瞟了一眼季儒卿,她很不对劲,不像是因为CP破灭了,倒像是愧疚? “不好意思,我也不去。”宋盛楠和季儒卿站在一边。 “还得是你……”季儒卿饱含深情看着宋盛楠,不愧是她的好榜二大姐。 范拾壹却走过来牵起季儒卿的手:“我想请你帮个忙,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你手上的手链,是范柒师兄的吧?上次见面还没有呢,你和他有联系么?” 为怨师凭手链认人的么,季儒卿却收回手:“我帮不了,还有你说的什么范柒范捌的我不认识。” 她再怎么说也是东青院的人,自身利益上难免会和东青院掌门挂钩。至于她说的有联系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范柒死了? 怎么可能,闹这么大的事连悟缘这个外人都知道,还是说她认为范柒变成了怨灵? “是吗?看来是我认错了,外观挺像的。”范拾壹不太甘心被季儒卿拒绝,她还有底牌,“我是你的粉丝哦,XXX老师,打赏榜第三是我。” 命运还是没放过她,季儒卿已经不知道该用巧合还是意外概括,还是说它俩都不能概括。 “哦呵呵呵,你太有眼光了。”季儒卿再次收获了一个特别的粉丝。 “所以说,看在这份上帮帮我怎么样?”范拾壹见到季儒卿的时候,这个忙只有她能帮。 “你们东青院人杰地灵英才辈出还需要我吗?”季儒卿不想帮,即使是她的粉丝。 说到东青院,范拾壹很无奈地啧了一声,将她的不满写在叹气声中:“那群老古董根本跟不上时代,住在山里闭目塞听,帮不上忙。” “那我也爱莫能助,我比不上那群老古董。”季儒卿难得谦虚。 “不,你帮得上,不需要多大的本领,即使你是无阶为怨师也能做到。” “说白了你就非我不可是吧?” “没错。” 季儒卿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很不对劲啊,我可不相信你是临时起意,倒像是蓄谋已久。” 范拾壹用季儒卿装傻的说法蒙混过去:“说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来,完全是巧合罢了。” 事已至此季儒卿不会再相信什么狗屁巧合了:“那我走了,我不和心不诚的人玩。” “你不也没告诉我你和范柒师兄的事吗?” “啥啊?范柒到底是谁?” 小样,想套季儒卿话,还是太年轻~ 范拾壹完全败给她了,东青院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她的道行还是太浅:“其实就是我问主办方要了邀请名单,里面有你的笔名和真名。” 啧,原来是这么朴实无华的方式么,季儒卿还以为要涉及高端商战,比如请私家侦探调查。 “可以帮忙了吗?”范拾壹小心翼翼问道。 “我教你社会第一课。”季儒卿非常理直气壮拒绝她,“我可没说你道出实情我就帮忙了哦。” “你!”范拾壹突然撅起嘴巴,眼泪说掉就掉,“呜啊啊啊,欺负人啊!!” 要是被她那个倒霉掌门师兄看见了不得发誓把季儒卿皮扒掉,季儒卿在一旁纹丝不动,要是哭有用的话她以后准备些眼药水在身上。 “好过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钟述眠递给她一张餐巾纸,“你怎么把人家弄哭了?” “我咋样了?”此人太可疑,越是矫揉造作,季儒卿越是觉得她有问题。 “委婉点拒绝嘛,她还是个小姑娘呢。”钟述眠轻轻哄着她,“哦不哭不哭。” “我俩也才二十出头,咋不说我俩也是小姑娘呢。”季儒卿拽过宋盛楠的胳膊让她评评理。 “确实,非常可疑。”宋盛楠把季儒卿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丝毫不避讳,“你从头到尾都在避重就轻,试图混淆视听。” 季儒卿颇为感动,这才是好队友:“不愧是你……” 宋盛楠避开她深情的目光:“我只是想早点回去罢了。” 范拾壹的眼泪来得快去的快,她流下的两行清泪转瞬即逝:“我不是说请你们喝下午茶然后讨论下这件事嘛。” “可以,但是地址得我们选。”宋盛楠替季儒卿着想,留个心眼。 “我没问题。”范拾壹道。 “你就这样替我做决定了啊?”季儒卿小声问她。 “我不是替你掌握主动权了么,万一情况不对可以随时跑路。”宋盛楠反问她,“你难道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好奇心害死猫。”季儒卿话锋一转,“不过害不死我。” 第284章 女孩们的茶话会(一) 下午茶的地址选在中央大街的一家新装修的意式咖啡厅,一两点钟的太阳高悬于空,在街角咖啡馆的柠檬树盆栽上投下灼热的视线,似乎要把叶子烤焦。 范拾壹推开门,门楣铜铃叮咚摇曳的刹那引来了服务生,领着她们去到三扇拱形落地窗环绕的包间。 “想吃什么,别客气。”范拾壹有求于人当然要拿出诚恳的态度。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把菜单递给季儒卿,求的人是她,当然是她点。 不过中午没有吃饭,她们肚子饿的咕咕叫,季儒卿看也没看,照单全收:“每样来两份。” 范拾壹猛地抬起头:“你还真是不客气。”一份蔓越莓司康就要九十八,怎么不去抢。 “你说别客气的。”季儒卿心满意足,端起送的红茶浅抿一口,“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 “等点心上齐了再说,不能被普通人看见。”范拾壹神神秘秘从包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展开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倒不是说没有写字,而是根本没有纸可以写,本子打开之后是个黑漆漆的无底洞,有着把人吸引进去的魔力。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范柒的大师姐身上穿的斗篷也有深不见底的黑洞,这是东青院特产么? 范拾壹啪地一声关上笔记本,有人进来了,放下手中最后的一道舒芙蕾后离开关上门,按下服务铃时才会进来。 “在此之前我要多问一句,你们知道为怨师的事吗?”范拾壹相信跟在季儒卿旁边的应该不是普通人,不过为了避免波及其他人还是问一句更保险。 钟述眠知道的更多,她可是身临其境感受了一遍:“算不上知道很多,但是知道有这一行。” 宋盛楠和她不相上下:“嗯,我也差不多。” “那就好。”范拾壹重新展开笔记本,“这是一个道具,用来封印怨灵的。比起符术,我更擅长的是制作道具。” “就是从符术功能衍生出的道具?”季儒卿听副会长提及过。 “没错,我不太擅长画符,但需要防身,所以没事的时候就捣鼓一些小道具。”范拾壹从笔记本的功能切入,“很多为怨师会选择将怨灵困在一张符纸里,但我做不到,于是用些常见的道具将它们困住,比如笔记本,玻璃瓶等等容器。” “这本笔记本呢一开始是被我用来记录灵感的,后来我遇见了里面的怨灵脑洞大开,将笔记本翻新。” “我发现它没有攻击我的举动,于是卸下防备和它聊聊,它说它写的小说没有人看,离世之后怨念不散变成的怨灵。我针对它的特殊性对笔记本进行了改造,把它封印在里面。” “它可以在笔记本里面自由创作,然后记录在册,我帮它发表,给它反馈。可惜数据一直不太好,反响平平,它的心怨因此挥之不去。” 好有梦想的怨灵,季儒卿问道:“它写什么类型的?” “古言仙侠,比较符合大众胃口的小说。”范拾壹道。 “古言仙侠啊……”涉及到季儒卿的知识盲区了,她看的这种类型比较少。 “我懂啊!我懂!不管仙侠还是武侠我都懂!”钟述眠可有话说了,“我从小就看这种类型长大的。” “古言的话我看的不多,但言情我能提供点意见。”宋盛楠道:“好比《傲慢与偏见》《飘》《荆棘鸟》” “你这已经是名著范畴了吧,现在网络快时代的趋势,还是写点帅哥美女贴贴的喜闻乐见互动更吸引读者。”季儒卿已经被现实折服,从她的数据就能看出,时代在变化。 “我鄙视你。”钟述眠心碎地看着季儒卿,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亏你还是昌大文学院的学生,怎么能光顾着流量而忽视了内容呢。” “说的没错,我也鄙视你。”宋盛楠道。 “我也鄙视你。”范拾壹跟上队形。 “……好吧,是我错了。”季儒卿在诸多鄙视之下低头认错。 “我只能说数据这种东西飘忽不定的,过度专注于数据却忽略了写文初衷反而会适得其反。”宋盛楠作为最靠谱的人给出了合理的解决方案,“应该先帮它调整心态,毕竟爆不爆可不是我们说了算。” 范拾壹摇摇头:“很难,要知道怨灵的诞生是执念,太深的执念导致它挥之不去,并非我们三言两语能矫正的。” “它的文全写完了?”季儒卿冷不丁问道。 “当然,都发表了。” “全删了,我们从头再来一遍。” “全删了?你在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季儒卿很认真,“先把文锁了,然后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动。” “嗯嗯。”钟述眠数了数人头,“四个读者虽然不多,但给出的意见还是很宝贵的。”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范拾壹只能乖乖照做了,反正看的人也没几个,改头换面也看不出来。 “下一步呢?”范拾壹问道。 “不是在等你吗?文章给我们看看啊。”季儒卿总不能凭空捏造。 “我有个更快捷的方式你们想不想体验一下?”范拾壹指了指笔记本,“试过穿书吗?” 季儒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把我们送进它编写的故事之中?” 范拾壹点点头:“没错,笔记本还有一个特殊的功能,那就是可以脱离现实穿进去,亲身体验书中的世界。” “改完剧情之后自动同步上传到云端保存,不用打字也能完成剧情改动。” 钟述眠两眼放光,太有意思了:“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季儒卿有些心动,那岂不是她躺床上都能实现日更一万了:“还有吗?” 范拾壹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一本,不议价。” 那算了,季儒卿还是老老实实打字吧:“黑心商人。” 范拾壹眼珠子转了转:“你要是成功帮助它消散怨念,说不定我可以送给你哦。” 季儒卿势在必得:“没问题,消散怨念我最在行了,体验过的怨灵都说好。” 宋盛楠有些顾虑:“万一有人进来看见我们四个人凭空消失怎么办?” 范拾壹看向季儒卿:“你一定会傀儡符吧,变出我们四个一定没问题吧?你可是被副会长赏识的人呢。” 对季儒卿来说小case,她说干就干,四张符纸轻飘飘落在地上,幻化出四个人型。 “哇塞,比魔术还厉害。”钟述眠惊叹。 “我们要进去多久?”季儒卿总不能待到咖啡厅打烊吧。 “放心,笔记本里的时间流逝和外面不同步,外面过去一分钟,里面一小时。”范拾壹先打头阵。 “等等,我没有完全相信你。”季儒卿拉住她,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你是东青院的人,而我站在为怨师协会这边。”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你全身上下连汗毛都写着提防。”范拾壹耸耸肩,“你想要什么样的承诺放下戒心?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你的承诺,我只是和你说清楚而已。”季儒卿放了几张脱身的符纸在盘子底下,“我进去之前准备了退路,如果是陷阱我会立即离开。” “咱俩还真是毫无信任感呢。”范拾壹并不介意,“那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对你不公平。”季儒卿见她把自己不太会符术底细抖露出来,说明没有戒备,“鉴于你说了这么多,那我也要报以公正。” “你就不怕我知道后在里面对你做手脚吗?”范拾壹问道。 “不怕啊,能特意帮怨灵打造一个容器说明你人还不错。”只可惜站错了地方。 范拾壹轻笑一声:“怪不得范柒师兄喜欢你。” “范柒到底是谁?” “喂!你装到现在有意思吗?” “臣女沈没装。” “切,我可不信,范壹师姐都和我说了,你俩住一块。”范拾壹知道的远比她想的多得多。 好吧,事情败落,季儒卿也有无数个想问的:“你们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范拾壹偏不说,急死她:“我不说,那我问你,你喜欢范柒师兄吗?” “不喜欢。” “他把手链都当定情信物了诶。” “友情也是情。” “我看他可不认为是友情。” 钟述眠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燃起:“哎,范柒根本没有竞争力,他有个情敌可是大美人,嘴巴甜会来事,带出去有面子。” 宋盛楠也加入对季儒卿的深挖之中:“不止吧,我看你那异父异母的哥哥看你的眼神不算清白啊~” 季儒卿战术性喝茶:“唉,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罢了。” “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钟述眠至今没摸过男生的手。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不过季儒卿挺享受被帅哥包围的感觉,这才是女主角该有的待遇嘛。 “当然要啊,礼拜一二一个,礼拜三四一个,礼拜五六一个,周日休息。”钟述眠已经排好班了,就等帅哥从天而降。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季儒卿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八卦对象,“能不能干点正事,少关注我的生活。” “这怎么不算正事呢?”范拾壹道:“就当取材了,既然要写言情,少不了对感情探究。” “你的借口还真是强硬。”可惜季儒卿给不了她任何素材,“你还不如去看几集言情剧。” “没时间了,现在准备出发吧。”范拾壹把手按在黑洞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速度快到季儒卿甚至没看清怎么进去的,嗖的一下消失不见。 “你们谁先?”季儒卿垫后。 “别管那么多,就当是一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了。”钟述眠握住她们俩的手同时按在上面,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第285章 女孩们的茶话会(二) 她们三个跌落至一处狭长昏暗的甬道,季儒卿高喊着范拾壹的名字无人回应。 “难道说我们随机掉落在不同的地方?”钟述眠有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我们已经到了书里面,然后在剧情推进之后会合?” 季儒卿指着前面米粒大小的光亮点:“先出去再说,我有预感,出口就在前方,学过桃花源记吗?”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宋盛楠道。 “没错,小说里的世界,何尝不是一种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呢?”季儒卿率先往前走去,白色的光芒逐渐扩大。 “得看是什么小说,如果让你穿到《1984》里面去呢?”宋盛楠问道。 “那我注定当不了主角,开局我就没了。”钟述眠道。 她们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找到了范拾壹,她坐在椅子上,圆桌摆放着她们没吃完的点心。 范拾壹端起茶杯:“茶话会还没结束,换个地方继续。这个空间独立于小说世界之外,能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投射出现实中的存在。” “居然是空间系的强者吗?恐怖如斯。”季儒卿肃然起敬。 “没那么夸张呢,你动动符术就能把我这打烂了。”范拾壹如实道。 她周围正正好好剩下三张椅子,季儒卿顺势坐下,开始打量四周:“我们要怎么做?” “当然是按你的想法,把所有故事线重置。”范拾壹拍拍手,一个怨灵出现在她们面前,“在这里你们不必借用符术也能看见它。” “怨灵长这样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好神奇。”钟述眠以为都和范柒一样具备人形。 “这位是小幽,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干脆直呼它笔名了。”范拾壹依次向大家做介绍,“这位是有着二十年写作经验的XXX老师,写一本爆一本,有她在没意外。这二位呢是评审团,名牌大学毕业,有着二十年阅文经验,著名评论家。” 好家伙,吹牛皮的功夫和季儒卿不相上下,季儒卿自认为她还没有达到刚出生就下笔如有神的地步。 小幽完全没有怀疑,它欣喜若狂:“真的吗?太谢谢你们了,这次一定能爆的。” 她们仨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谁也说不准,谁也不敢保证。 “我们打算把你的故事从头到尾改写一遍,可以吗?”范拾壹问道。 小幽想也没想同意了,专业的事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好啊,只要能火就行。” 宋盛楠有话直说的性子让她憋不住这句话,不说出口她很难受:“火不火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觉得你应该先把写文当作兴趣爱好慢慢积累,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 小幽从欣喜变成闷闷不乐,它的声音变得刺耳:“为什么不行?想要更多人看我的文不是好事吗?!” 它浑身颤抖着,双手握紧成拳头,黑漆漆的面孔下暗藏的尖牙此时暴露在众人眼前,挣扎着朝她们扑过来想要咬碎一切。 “静心符。”明黄色的符纸从天而降,季儒卿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她轻轻挥挥手,符纸自动贴在小幽身上。 小幽的状态趋于稳定,它慢慢蹲下,双手抱住脑袋,神经质反复呢喃着走开,不需要你们帮忙的话语。 季儒卿深邃幽怨地目光看向范拾壹:“它都变异成恶灵了,你还养在这里干什么?执念不是一般的深,听不进去任何不好的话。” 范拾壹自知理亏,她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我也是好心嘛,师兄不让我和怨灵打交道,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自投罗网的,我想试着像其他为怨师那样消散它们的怨气。” 宋盛楠皱起眉头,刚才的变故着实令她猝不及防:“我退出,很显然它迷失了方向,这样的怨灵不值得拯救。” 她还没有大度到差点被小幽给吃了还要帮助它,季儒卿也不作挽留:“你没有义务非要帮它,是去是留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别呀别呀,人多力量大,范拾壹把小幽重新关禁闭:“我不让它出来干扰我们了,拜托拜托。” 宋盛楠的立场很坚定:“它已经陷入自己编织的白日梦里去了,如果这次仍不成功,我们要一辈子陪它玩过家家的游戏吗?” 她的问题很犀利,范拾壹回答不上来,难道她好心办坏事了么。 钟述眠弱弱举起手打圆场:“那个我插句嘴,既然它同意魔改,我们改得面目全非也没关系吧。来都来了,空手而归不太好,不如我们写自己想写的故事怎么样?我还没写过小说呢。” 季儒卿没问题:“先看看它写的怎么样吧,合适的部分留着,不合适就删。如果没火就用个障眼法骗它,让它以为自己火了,然后心怨消散皆大欢喜。” 范拾壹觉得事情不会如季儒卿所说这般顺遂,说不定会有别的特殊情况,比如说小幽看见一本火了之后想写下一本、下下一本,无穷无尽。 “如果它怨念仍不散怎么办?”范拾壹问道。 “那就去找你的掌门师兄把它打散,反正它都是恶灵了。你们东青院不是最擅长动手么?”季儒卿道。 “才没有。”范拾壹说这句话时显得底气不足,“好吧,大部分是这样的,不过还有几个好人保持初心。” “你说的这几个好人里面不会包括你自己吧?”季儒卿对所有为怨师都没啥好印象,虽然她也没见过几个。 “怎么不算呢。”范拾壹问心无愧,她从没干过丧尽天良之事,也没有对怨灵严刑拷打,甚至特意把它们好生供着。 季儒卿从她脸上看不出破绽,她不知道范柒是被她的掌门师兄给杀了么? 按照她写的文来看,范柒的结局是走火入魔后干出欺师灭祖的丑事,被他的师弟大义灭亲给杀了,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包括她。 “你说是就是吧。”这件事还是等之后再说吧,季儒卿看向宋盛楠,“元芳,你怎么看,是去还是留?” 没有人能拒绝来都来了这句话,宋盛楠犹豫再三,陪季儒卿玩玩好了:“随便,但我不会提建议,文章好坏与我无关。” “先别急着下定论嘛,说不定写着写着渐入佳境后想上手了呢?”范拾壹让她们别眨眼,本世界最伟大的发明出现了。 眼前的景象从白茫茫一片迅速切走,像被一阵风吹走的白云,显露出原本湛蓝的天空。 季儒卿上一秒还在吃吃喝喝,下一秒迅速拥有上帝视角,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发现了女主。 “什么情况?”季儒卿在女主面前蹦蹦跳跳做鬼脸,却发现她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我的发明超乎你们的想象。”范拾壹得意洋洋,“这里可以投射出小说的世界,将文字转换为会动的电视剧,实现真正的穿书。” “是不是还会有NPC和我们互动?”钟述眠两眼放光。 “当然,你设想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都会在此具现化。”范拾壹漫步在小说第一章的场景中,“这是女主的家,按设定她是丞相之女。” “那改剧情怎么改?”季儒卿该放下她对为怨师的偏见了,这也太先进了。 “像这样,暂停、剪辑、删除,还支持二倍速哦。”范拾壹拖动着笔记本上出现的进度条,“如果要加入新的内容,把手放在笔记本上,它会读取你脑海的想法复制粘贴进去。” 范拾壹随意加了一段她们刚才在咖啡店喝下午茶的构想,身旁的场景换了又换,似乎又回到了咖啡店。 “这也太神奇了吧?”钟述眠神情激动,“我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范拾壹教她如何使用,“闭上眼睛和笔记本产生共鸣,开始构造你想象中的剧情,确定之后睁开眼睛就好了。” 钟述眠乖乖照做,短短一分钟里她绘制了一幅动作大戏。 嗖地一声,季儒卿耳边擦过一条线,箭簇正中她身后的竹节,破开一道裂缝。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声,两位主人公在竹林之中开展决斗,季儒卿只是个在一旁观战差点被误伤的小喽啰。 刀客手中那柄玄铁刀白花花亮得刺眼,他用刀柄撩开垂到眼前的竹枝,腕上缠着的绸带扫过竹子新抽的嫩叶。刀刃上流转的寒光割碎了竹影婆娑,映照出来者的身影。 暮春的青竹林总带着三分湿气,剑客从竹林深处雾霭之地踏着惊鸿步而来。她抬起手中的剑,尖端处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她微微转动手腕,剑尖上的那滴露水朝刀客飞出去。 “装神弄鬼,说吧,你今天召集大家来所为何事。”刀客也不躲,单凭玄铁刀挡下那势如破竹的露水。刀身却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发出震颤,引得竹林之中群鸟齐飞。 “我今日便是来请诸位作个见证,你的武林第一该拱手相让了。”说完,剑客摘下自己的面纱。 人群发出惊呼,季儒卿也发出了惊呼。可恶啊,钟述眠给自己安排个高逼格的角色,凭什么安排她当背景板。 刀客哈哈大笑,手中的刀插在地上:“就凭你?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说完,他单手举起那重达百斤的玄铁刀,朝钟述眠的天灵盖劈下来。 “呵,比速度么?有意思。”钟述眠身影摇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她足尖轻点,几乎没有碰到过地面,迅速从刀客面前转移至身后。 “居然是失传已久的惊鸿步?”刀客反应过来,和钟述眠拉开距离,“哈哈哈哈,有意思,看来我得认真起来了。” 他的刀光突然暴涨如银蛇狂舞,又如漫天纷扬的大雪压弯竹枝,竹海茫茫间顿时响起金戈破空之声。 钟述眠认出了他的独门绝学,刀客就是凭借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术站在武林巅峰,他那无坚不摧的长刀仿佛能开天辟地。 可惜了,他碰见的是钟述眠,就让她来结束这段神话。只见她迎刃而上,剑锋贴着刀背划过,刀剑交织飞溅起的火星落在竹叶上烧出细小的孔洞,无声记录下这场巅峰对决。 她的剑锋破空声撕开晨雾,青色衣袂翻飞,与四周的青绿交相辉映。钟述眠手中的剑如猛龙过江,将竹林搅动的天翻地覆,竹叶簌簌如雨落,被她的剑气拦腰折断。 刀客感觉刀势一滞,眼前的剑光分作无数剑影如长虹贯日,钟述眠使用的正是丹凰派的杀招。他猛地后仰,刀柄在掌心转个圈想要抵挡住钟述眠的猛攻,却还是迟了一步。 此刻钟述眠的利剑破开他的防御,没想过有一天只攻不防战无不胜的刀客也会始料未及的时候。她的剑尖抵在刀客的喉咙之上,再往前一寸便能捅个对穿。 众人又开始惊呼,天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刀客居然输了。季儒卿一脸意料之中,钟述眠都当主角了还会输么,只是她到底看了多少书脑补出这场大戏,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战况已见分晓,钟述眠收剑抱拳:“险胜。” 刀客将玄铁刀背在身后,抱拳回礼:“女侠谦虚了,我能感受到女侠不过用了三成力而已。这个武林第一我受之有愧,只是因为没有碰见阁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 钟述眠嘴角快压不住了:“哦呵呵呵,也没有了啦……”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把她叫醒。 季儒卿伸出手毫不留情打断她的白日梦:“醒醒,醒醒喂!轮到我了。”看起来好帅怎么办?她也要玩。 钟述眠如梦初醒,身旁的场景还停留在她的武侠梦里:“哎呀,让我玩完,我还没正式称霸武林呢。接下来肯定会有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来挑战我,我要把他们打倒后对我心服口服。” 范拾壹啪地一声关上笔记本,结束这场戏剧:“您二位先干正事行吗?不然都别玩了。” 两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保证:“知道了。” 只是钟述眠心不在焉,显然还在回味刚才如梦似幻的场景,彻底满足了她的江湖女侠梦。 第286章 女孩们的茶话会(三) 接下来言归正传,刚才的小插曲就当没发生过,季儒卿轻咳一声:“先看看小幽写的文。” 她不带一丝犹豫把钟述眠的武侠片段删除,引起了钟述眠的抗议。 “你怎么这样?我还没给我老爹看呢。”钟述眠愤愤不平,她此生集大成之作,完美构现出她的英姿飒爽。 “你老爹只会觉得是ai换脸了。”季儒卿安抚她受伤的心灵,“你这片段夹杂在小说里格格不入好吧?安啦安啦,后面会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季儒卿重新按下播放键,她们仿佛身临其境,故事如同走马灯在眼前晃过,季儒卿有些不耐烦开了二倍速。 这和她上次穿进佟秋的身体里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拥有上帝视角。 “停,可以了,我大概能知道讲什么了。”宋盛楠作出总结汇报,“开头女主遭陷害家破人亡,不得已逃至修仙门派里求学希望能报仇雪恨。随着世界观的扩大,冒出一个为非作歹的魔头,女主和男主齐心协力打败魔头之后,又手刃杀她全家的仇人,至此天下太平,全文完。” “没错,总结的十分到位。”范拾壹早在她们之前看过好几遍,“那么各位有何高见吗?” 有着二十年写作经验的资深作家季儒卿率先发表感言:“其实没多大槽点,言情嘛,前期虐恋和中期追妻火葬场再到后期如胶似漆都具备了,差不多就这样……” 季儒卿话还没说完,又遭到了钟述眠的强烈鄙视。 有着二十年点评经验的资深评论家钟述眠竖起两根大拇指,随后翻转朝下:“我要diss你,一句差不多就能完事吗?你有没有工匠精神,一本好的小说是需要打磨的,你会对你的小说这么不负责吗?” 季儒卿被她突然大涨的气势唬住了,仿佛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剑客从竹林中踏风而来:“……不会。” “哼。”钟述眠开启了她的长篇大论,“注意它的定位是仙侠不是仙偶仙侠当然要突出侠了,整天谈情说爱腻腻歪歪的能拯救世界吗?” 季儒卿伸出两根大拇指:“你今天格外有魄力啊,钟女侠?” 钟述眠被这句女侠喊得心花怒放,整个人飘飘欲仙:“要我说还是得改,言情市场有些饱和了,很难出头的。” 呵,饱和是她的谎言,想写动作大戏才是真实目的,季儒卿偏要戳破她的小九九:“啊哈~其实你就是想延续你的天下第一吧。” 钟述眠被挑破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就应该大方说出自己的诉求:“我们可以写群像啊,大家一起仗剑江湖匡扶大义岂不快哉?” “这个可以有。”季儒卿瞬间和她达成共识,“我想体验下修仙的感觉。” 两个人在某个地方也算一拍即合,共同点是对新事物的接受度高。 呃,局势变化太快令范拾壹猝不及防,这两人上一秒还在争论不休,下一秒握手言和。 范拾壹当然也没问题,与志同道合的人交流才有意思,东青院那群不懂变通的古板家伙只会说她离经叛道,不去练习符术反倒折腾旁门左道。 局势瞬间倒戈,就差宋盛楠表态了,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她,在等她的回答。 在她们仨的眼神攻势之下,宋盛楠不情不愿松口:“先说话,小幽的故事我不管,你们写的我可以参与。” “可是我们要套用小幽的模板诶。”季儒卿研究过后发现世界观很大,但是故事内容一直围绕着男女主展开,以至于很多细节没有填上,“我们改动是为了让文章重生,并不是否定它的存在。” “那我不参与了。”宋盛楠又不松口了。 “别呀,套个设定而已。”季儒卿使个眼色给范拾壹,对方立马会意。 范拾壹水汪汪的卡姿兰大眼睛配上她的睫毛忽闪忽闪,单纯无辜的脸如透过树丛间的细碎光斑撒在宋盛楠脸上:“拜托拜托,就当帮帮我,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钟述眠煽风点火趁热打铁,在一旁充当气氛组,将气氛扇动至高潮:“对啊对啊,看见这么可爱女孩子发出请求,我都不忍心拒绝了。” 良心和她的底线在打架,宋盛楠咬牙切齿,把矛头对准季儒卿:“你干的好事!季儒卿!” “冤枉啊。”季儒卿被她掐着胳膊摇晃,“气氛都到这地步了缺你不可,好比打麻将要四个人,西天取经也要四个人。” 宋盛楠撇过头:“哼,就你会说话。下、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季儒卿听得多了去了,她没有一次当真的,底线只要破了一次便会有千千万万次。 现在的故事背景套用现成的,笼统概括下就是上山求学,学成归来,游历世间,行侠仗义,四海清平。 感情戏码被钟述眠全删了,她要打造一个武痴的人设,最爱的只有手中的那把剑。 “怎么又是剑客?”季儒卿感觉她已经江郎才尽了,“枪啊、弓啊、横刀啊不能写吗?都修仙了,为了美观还能用伞啊笛子啊扇子啊打架。” “有道理,那就写我诸武精通。”钟述眠积极听取所有建议,“不过用的最顺手的还是剑。” “你把你自己当女主写了?” “让让我嘛,我从小到大没体验过女主的待遇呜呜呜。” 范拾壹一合手,一个点子油然而生:“既然如此就写我们为主角的故事吧,这样你们一定能文思泉涌。” 季儒卿能不能泉涌不知道,钟述眠那可太有话说了,她的灵感如火山喷发,源源不断倾泻而出。 唉,从一开始的帮忙改文,到写理想中的故事,最后演变成写自己为主角的故事。宋盛楠轻笑一声摇摇头,对于小幽的事她早抛之脑后了,虽然挺生气的,好在季儒卿她们的无厘头消解了烦闷。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一群人。”季儒卿吐槽。 “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的一群人。”宋盛楠附议。 “说明我们有创新精神。”钟述眠的热情一直都未消磨殆尽,反而愈演愈烈,“我们拥有主角团的配置,你们没发现吗?” “没发现,我是主角你是团吗?” “亏你还写小说的,一点感知力都没有。” “好好好我没有,你来写,我来给你打下手,钟女侠。” 这还差不多,钟述眠永远拒绝不了这声女侠,她要给自己立人设了:“首先性格方面要有点年少轻狂,人不轻狂枉少年嘛。要有认为老娘武功盖世天资过人举世无双天下第一的骄傲。” “年龄定在十五六岁左右,带有一些小活泼,毕竟还年轻不能太死板。然后还要有悲天悯人的胸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勇敢,百折不挠迎难而上的韧劲。” 似乎很饱满了,钟述眠暂时想不到更多要补充的了。 宋盛楠提醒道:“是不是还少了点脾气?少了股血性方刚意气风发?” 钟述眠如醍醐灌顶:“对对对,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 宋盛楠不语,只是一味看向季儒卿,指向性别太明显了。 季儒卿越听越不对劲,甚至还能对号入座,听上去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照镜子:“不要抄我人设啊喂!” “有吗?”钟述眠浑然不觉,被点破之后似乎有些相似,“说明美女都是相同的。” “你是女主你说了算。”季儒卿就把这个人设暂时让给她吧。 接下来是她们三个的设定了,同为主角团里的人,人设与身份也不能马虎了。 “既然修仙的话,我要当符修。”正好弥补了范拾壹画符不利索的遗憾,“就写我和女主是同一个门派的,我在门派里也是一个漫漫求索的弟子,和女主共同进步。” 钟述眠点点头,嗯嗯,范拾壹适合给她打辅助。和养成系的同门师姐妹一块,两人干活事半功倍。 “我的话呢……晚点出场吧,在女主下山之后碰见,然后和我比试一番,两人打的不相上下。”宋盛楠也想要个强有力的身份,“要写出我们两人有强者间的惺惺相惜,也有统一战线对乱世不公的反抗,以及对命运抗争到底的决心。” 喔噢,不愧是文化人,形象瞬间饱满起来了。钟述眠点点头,形容的非常贴切,宋盛楠适合与她并肩作战,拥有把背后交给对方的信任。 接下来就剩季儒卿了,看她一言不发思考的模样,肯定在想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角色。只要别给钟述眠扯出来什么上古真神的身份,也别当主角团里的幕后大boss就行。 “我决定了,我要当个丹修。”季儒卿摊开双手,“我来自世间最后一个炼丹门派,因为被魔头给摧毁只剩我一个人活下来。我的一手炼丹术出神入化无人能及,因为这个世代的炼丹师少之又少,我的一颗丹药能卖到上千万,被世人追捧。” 她入戏比钟述眠还快,此刻已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 “你在主角团里提供了什么?”钟述眠隐隐约约快被她的光环掩盖。 “丹药还不够吗?一颗起死回生丹能让你们无伤通关boss。”季儒卿可谓是最有用的存在。 “然后呢,你在什么情况下加入主角团的?”范拾壹问道。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季儒卿反问她们,“你们知道什么角色最讨喜吗?” 范拾壹:“漂亮的?” 钟述眠:“强大的?” 宋盛楠:“身世凄惨能惹人怜爱的?” 季儒卿打一个响指:“没错,把你们这三个结合起来就是美强惨,没有人能拒绝这一套。” 她觉得说起来太麻烦了,干脆把手放在笔记本上,让她们身临其境。季儒卿势必要让她们好好感受一下作为一名小说作者的创造力,以及强大的想象力。 场景变幻到一处废墟之上,昔日辉煌的炼丹宗光荣不复,血和泪在破碎的台阶上凝结成红莲状。季儒卿眼前是满目疮痍,耳边是同门师兄弟撕心裂肺的呐喊。 季儒卿怀中抱着拼死救出的师妹,却没注意她的身体早已凉透,瞪大的双眼说着心有不甘,此刻季儒卿以引为傲的起死回生丹也无法将她救回。 魔尊坐在大殿正中央,手里把玩着师父的头颅,玩世不恭的脸上写满对这群蝼蚁负隅顽抗的嘲弄。对他来说屠戮炼丹宗满门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罢了,好玩而已一时兴起就这么做了。 没想到还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下撑到现在,魔尊改了主意,太快杀死季儒卿会失了兴致,就让他来看看季儒卿拖着这副残躯能在他手底下撑多久。 他站起身,迎面而来的威压迫使季儒卿跪下,身旁环绕的黑气化为一条条毒蛇盘踞在他肩头,张牙舞爪着,等待他一声令下将季儒卿分食。 季儒卿颤颤巍巍站起身,直面魔尊的威压。即使身上多处血管快要被这压强撑爆,季儒卿深知她不能跪,若是跪下去,便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魔尊忽然发出桀桀桀的大笑,缠绕傀儡丝的手指轻勾,季儒卿身后传来锁链脆响,战死的弟子们化为魔尊的傀儡,争先恐后朝季儒卿扑来。 “桀桀桀……被自己的同门杀死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魔尊微微动动手,便是季儒卿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丹修?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敢自称修士?” 季儒卿捏碎了暗藏在袖中的丹药,擦干嘴角流下的血渍,眼中的仇恨化为金色的希冀:“我还有……最后的护山大阵。” 数十道冲天的光柱冲上天际,云海突然沸腾翻涌,断壁残垣间发出轰鸣,季儒卿咬破指尖将精血涂写在阵法中央,山体深处传来锁链绷断的巨响,沉睡三百年的护山大阵正在苏醒。 “怎么可能?”魔尊喃喃自语,明明护山大阵早被他击碎,那层纸糊的阵法也能算作绝技? 眼前的异象与之前挠痒痒似的阵法截然不同,魔尊的傀儡丝被尽数折断,死去的弟子们在从天而降的金色的羽翼中得到安眠。 他派出去一条黑雾化作的蛇试探季儒卿的底细,在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壁障之后化为硝烟一命呜呼。 “……这不可能!”魔尊从怀疑变为惊恐,他站在护山大阵内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季儒卿朝他一步步走来。 “我便是护山大阵的最后一道阵眼。”季儒卿再次捏碎了一颗丹药。 整座山脉剧烈震颤,季儒卿的身影也随之摇晃,她已是强弩之末,却笑的畅意。 “阵起!”季儒卿的怒吼引动雷暴,山脉边缘升起淡金色屏障,将整座山与世隔绝,紊乱的灵气形成银色旋涡,让魔尊为宗门陪葬。 季儒卿最后看了一眼宗门,从高天之上一跃而下,陷入长眠。 第287章 脑洞历险记(一) 故事截止在季儒卿从天上宗门坠落下去的那一刻,现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掌声。没有鲜花也就算了,连一句夸赞都没有吗? 她有拖着奄奄一息的残躯和魔尊抗衡的实力,有着经历了宗门覆灭,从小关爱有加的师妹和敬爱的师父到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破碎感,不够打动人心吗? 应该是太仓促了,所以她们感受不到情节的跌宕起伏,季儒卿给自己找借口。她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及时补充,比如说魔尊为什么会打上宗门,以及小师妹帮她挡下一击,激发了她的斗志等等。 实际上是钟述眠已经过了欣赏她这股燃烧生命两败俱伤的戏码:“你有中二病吗?” 范拾壹像是看了一场特效大戏:“有中二病吧。” 宋盛楠直截了当:“就是中二病吧。” “你们!”气煞季儒卿也,“没有一点欣赏艺术的细胞。” “你的艺术就是爆炸吗?”亏钟述眠高看她几分,结果还是比不过她的动作大戏。 像季儒卿这种全凭特效堆砌出来的花里胡哨,怎么能比她动作上的行云流水有观赏性呢。 “所以你讲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怎么加入主角团的,而且你把boss打死了我们打什么?”宋盛楠道。 “别急。”季儒卿再次把手放在笔记本上,这次一定能让她们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心悦诚服、不得不服。 宋盛楠把她手打掉:“讲重点!!!” 季儒卿只好讪讪收回手:“我和大魔头其实是五百年前的人物,大战过后我俩都没挂,我拼尽全力把他封印,自己也陷入了休眠。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被唤醒,加入主角团,然后就是哐哐哐去打boss。” 钟述眠越听越不对劲,她伸出罪恶之手掐住季儒卿的脸:“你还怪会给自己加戏的哈?五百年前的事你都能拿出来写,你怎么不从女娲造人开始写?” “你不懂。”季儒卿高深莫测摆摆手,“戏是自己抢来的,有些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 “你是怎么能说出这些厚颜无耻的话?”钟述眠横着捏竖着捏她的脸,试图研究明白她的脸皮结构是由什么组成的,堪称无坚不摧。 “松手啊!”季儒卿阻止她的罪恶行径,“废话不多说,咱们现在开始写,到时候交给读者评判怎么样?” “好啊。”钟述眠不甘示弱,“看看是你的中二文学够强,还是我的快意江湖更胜一筹。” “你是第一个敢挑战我的人,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这个人平生最爱挑战,管它鸿沟还是高山,照样臣服在我脚下。” 真是……受够了这个两个人!宋盛楠的拳头紧握,给她们两人梆梆一人一拳,瞬间安静不少:“你们别给我闹出甲乙两队同时施工制造的一堆烂摊子题目给我解决。” 两个人被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原本的嚣张气焰被熄灭,豪言壮语转瞬即逝,只剩下低头担保。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是好孩子,范拾壹哄小孩似的拉起两人的手:“说好了哦,握个手就不能吵了,现在开始我们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吧。” 钟述眠伸出手握了握:“一起加油。” 季儒卿回握:“你先开始吧,你是主角。” 正好,钟述眠源源不断的灵感正在喷涌,就让这本笔记本成为她的秀场吧! 万元十四年。 “爹!”钟述眠兴冲冲跑来,手里捏着一张丹凰派的招生简章,“我已经满十五岁了,可以入学了。” “不行。”钟父夺过她手里的简章撕碎后扔入火堆里化成灰,“少去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 “为什么?!”钟述眠不理解,同村的人都已经踏上求仙问道的路,甚至有的已经步入炼气期,“难道和你待在这破渔村才叫正业吗?” “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钟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随后又换了说辞,“如今的修真界环境太乱,杀人夺宝,偷取他人功力的事数不胜数,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钟述眠此时听不进去任何劝诫,她独自一人跑到河边扔石头打水漂玩。曾经的小河边围满了与她一起扔石头的玩伴,如今只剩下几名老妪在河边洗衣择菜。 自打她记事起便和爹娘住在这偏僻的小渔村中,一条连接大海的河流从村庄流过,成为她家生计的来源。父亲每日乘船从河流驶向大海捕鱼,母亲在家中替人缝缝补补赚些零用。 只是这几日海上风起云涌,掀起的巨浪足足有十几米高,往来船只葬身于大海深处,钟父因此打消了出海的念头,在河边钓钓鱼,日子就这么过着也算惬意。 钟述眠想趁老爹不在家时偷跑出去报名的计划落空,本来她现在应该在丹凰派过五关斩六将,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归来,老爹肯定不好说什么,也许还会夸她厉害呢。 钟父寸步不离守着钟述眠,她在河边扔石子,他就在旁边捞鱼。他太了解钟述眠了,一不留神就会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忽然河中央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炸起一道惊雷,水花飞溅迷了钟述眠的眼。待河面平息之后出现一把矗立在其中的长枪,紫色的雷光从枪身蔓延至整条河流,河中数百条鱼翻着肚皮归西。 “哇啊。”钟述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石子哗啦落了一地。 钟父脸色突变,这柄枪他再熟悉不过,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逃,带着家人逃离这里,逃的越远越好。 趁着枪的主人还未出现,钟父扯着钟述眠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跑去。 “怎、怎么了?”钟述眠大口大口喘气,剧烈地运动让她还未适应。 “不要问那么多,赶紧跑。”钟父一刻也不敢耽误,甚至不敢回头确认那人有没有跟上来。 回到家中,钟述眠还未踏进院门,扑面而来是浓重的血腥味,钟母倒在血泊之中。原本矗立在河床上的长枪握在男人手中,枪尖的血珠缓缓滑落。 “娘!”钟述眠哭喊着,发现钟母身上多了一个渗人的大窟窿,她把手覆盖在母亲身上无济于事,鲜血仿佛要流干。 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们上演的悲情戏码,他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眼珠滴溜溜转着,从钟述眠身上离开定格在钟父身上。 钟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挡在钟述眠面前:“有什么冲我来,和她无关。” 瞎眼男人的枪尖翻转对准钟父:“别急,你们会在地府团聚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钟述眠不知所措,她看见平时动作慢吞吞的父亲从柴垛抽出一把镰刀,与那人的长枪抗衡。 钟父不敌他,没过几回合开始乏力,落于下风。他跪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拼命想站起身却又被抽走全身的力气。 果然,他自嘲笑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爹,你还好吗?”钟述眠上前扶起他,手在触碰到钟父的那一刻感受到了灵力的共鸣。 “别叫我爹了,我已经不是你爹了。”钟父推开她的手,他忽然有力气站起身与那人大战三百回合。 瞎眼男人发现了刚才强烈的灵力波动来自于钟述眠身上,他的枪尖偏移对准钟述眠:“没想到钟氏一脉居然还有后……哈哈哈,功夫不负有心人。” 说罢,他要带钟述眠走,被灵力大涨的钟父砍伤了手臂:“休想。” 怎么可能,他的灵力早已干涸,灵根被废,和普通人无异。来不及细想,瞎眼男人的伤口麻痹了神经,他才后知后觉发现镰刀上淬了毒。 “毒素会因为你的灵力延伸至你全身上下,最后溃烂而死。”钟父也因强行爆发的灵力而遭到反噬,“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做好了万全之策。” “……卑鄙。”瞎眼男人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手中的长枪掉落在地,最后跪倒在钟述眠面前,“求求你……给我解药!” 他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变得僵紫,如同地里挖出的紫薯,可惜卖相不太好看。 钟父靠在柴垛上,他的心脉因承受不住灵力的暴涨而出现紊乱,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整个人处于随时驾鹤西去的状态。 钟述眠找来家里有用没用的草药一股脑垫在他受伤的地方,她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只能恨恨地捶向地面。 “别忙活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钟父仰天长叹一声,“你不是我们的孩子,是我掌门师兄的。” “什么?”钟述眠不可置信。 “听我慢慢说……咳咳……咳咳咳!”钟父调息运气,放缓语调,“我和师兄是屏裹派的。你们钟氏一族有着特殊体质,就像刚才能为我提供灵力支撑,甚至能短暂修复我破损的灵根……咳咳咳。” 至于更多的细枝末节,钟父不愿多说:“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挡你的脚步了,如果我说不让你踏入修真界你肯定不会听我的。你也长大了,剩下的路自己走吧。” 他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的气被抽干,两眼一闭向后倒去。 钟述眠已然哭成泪人,她跪倒在养父母面前,豆大的泪珠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水花。 在村里大家的帮助下,钟述眠安葬好了养父母,收拾行李时她发现了养父留下的遗物。 他说屏裹派解散之后不少人加入了天下第一的丹凰派,凭借此信物前去,门内有人会接应她。 钟述眠小心翼翼收好,放在包裹最里面的夹层,她现在还是太弱了,就算知道更多内情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徒增压力。 她要站的更高,飞的更远,拥有承担真相的力量时再去问,这样,她也能付出知晓真相的代价。 钟述眠站在养父母的坟前,跪在一抔黄土前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踏上不归路。 第288章 脑洞历险记(二) “怎么样?开篇必备的江湖仇杀,既能激励主角奋发图强的精神,又设置了悬念引人入胜。”钟述眠作为全书唯一指定女主角,当然不能被季儒卿盖了风头,美强惨什么的,她也有。 主角要有什么?金手指、异于常人的天赋、一波三折的人生经历、扮猪吃老虎的掉马精彩瞬间。 “你和季儒卿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宋盛楠叹了口气,这本书的前景堪忧。 “嘿,这么说我可不乐意了。”季儒卿给出公正客观的评价,“写的很好啊,颇有我的风范。” 这是钟述眠认识她以来听到过最悦耳的一句话:“知音啊知音!” “谬赞谬赞,不过是肺腑之言罢了。” “你我好比那伯牙子期。” 宋盛楠听不下去了:“禁止商业互吹,少往对方脸上贴金了,有这拍马屁的功夫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写。” 钟述眠胸有成竹,下笔如有神助,脑海中呈现波澜壮阔的景象:“且听我细细道来。” 经过钟述眠三天没日没夜的奔波,终于赶在报名截止之前来到了丹凰派。 丹凰派弟子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便将她这个人打量透彻:“十五岁,无任何修为,我劝你还是别来了,省得吃力不讨好。” 钟述眠来之前仔细阅读过注意事项,并没有说无修为不得报名:“我符合规则为何不允许?” “他人在你这年纪早已是灵力三段、四段,更有甚者达到了筑基期,你去了也是被淘汰的命。”他可没说不让进,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钟述眠没有时间等也没有地方能让她栖身,她要找个地方既能锻炼自己又能守住秘密,丹凰派作为天下第一的门派,是最好的选择。 “多谢提醒。”半途而废不是钟述眠的风格,就算会失败,也应该倒在擂台上失败,“我不认为我会输。” 弟子摇摇头,劝不住,待会只能多派些人手救助这些愣头青。 这群人往往一腔热血扎进来,都认为自己无坚不摧,到最后却发现支撑他们前行的勇气,早在一次次挫败后碾入尘土中。 入门试炼倒不算太难,大概是考虑到其中不乏像钟述眠一般没有经验也没有灵力的人存在,又或是避免筛掉隐藏的天才。 钟述眠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大多数有备而来,她唯有身上的布包给她加油打气。仅凭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真的能有胜算吗? 她摇摇头,把脑海中的顾虑甩出去,想的越多做的越少,她早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么。 试炼内容写的很明确,修炼讲究精、气、神,掌握这三者即视为成功。 第一关是气,根据图上的指引运转身上的气,当丹田处的气息能抵达至掌心,传到那块漆黑的石头上时,它会告诉你答案。 钟述眠有样学样盘腿席地而坐,双手结出禅定印,她闭上眼睛,耳边有微微的嘈杂声,但很快随着她入定之后消失不见。 好奇妙的感觉,正当钟述眠试着感受体内的气息流转时,被自己的杂念打破,她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的人少了一半。 不行,不能胡思乱想了,钟述眠隐隐有些不安,害怕被淘汰。当她开始手忙脚乱时,便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 冷静、冷静,她一遍遍告诫自己,想要入学的欲望战胜了惶恐。她再次进入屏声静气,这一次,她感受到了丹田处有股热浪在涌动。 那股热浪愈演愈烈,似乎要从她身体里破土而出,钟述眠猛地睁开眼,热浪并未消散,甚至能随着她的意识流动。 难道是因为她特殊的体质?钟述眠身体此刻充满了蓬勃的生气,全身上下被那股热潮洗涤过,仿佛重新构造出她。 她咬住下唇,试着把手放在漆黑神秘的石头上,拜托了,不求一鸣惊人,但求通过及格线。 石头迸发出亮白色的光芒,钟述眠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到晃眼的色彩消失后她再次睁开眼睛。整块石头改头换面,像是黑色的污垢被洗刷干净,露出原本光洁的表面。 此番动静引来了宗门大长老,他不可思议看着昔日的老伙计回到了青春年华:“谁?是谁?”他大声质问着剩下的人。 完了,不会出事了吧,钟述眠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 大长老飞身来到钟述眠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她的脉搏,发现有股强劲的气息在她体内作祟。连都试炼石承受不住这股热烈的气息,而她竟然安然无恙,还能压制住它胡作非为。 钟述眠看他的脸色不太对劲,小心翼翼问道:“请问,我这是合格了吗?” 大长老回过神,先让她按流程走完其他的关卡,至于他先将此事上报给掌门:“当然,只是试炼石出了些问题,你先去下一关准备。”随后他找来了自己的亲传弟子帮忙盯着钟述眠的动向,一有不对劲立马向他汇报。 钟述眠松了口气,有第一关给她的鼓舞,她倒不觉得紧张了,相反对于后面未知的挑战充满期待。 少年心性就是这般,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畏,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第二关是精,精可化气,养精亦可弥补气息上的不稳,对于还未筑基的新手来说养精至关重要。 前方五十米处石头上放有不少瓶子,需通过心息相依进入一息一念,达到意识与呼吸同步,进入互相感知、互相搭配的规律,集中注意力引导气去击碎瓶子。 钟述眠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呼吸啊感知啊说的模棱两可,总而言之就是用刚才的气息把瓶子打碎吧。 她先是观察其他人的动作,他们有修为的轻轻松松竖起两根手指打碎那一排瓶子,有的铆足全身力气也无法伤害瓶子一根毫毛。 完全没有参考建议呢,她若是使出打水漂的功夫说不定还能砸碎一两个瓶子,但让她用气波功站在五十米外百步穿杨打瓶子如天方夜谭。 算了,不管有用没用都试一遍,总比站在这里和其他人大眼瞪小眼的好。 集中注意力引导气去攻击瓶子……钟述眠反复念叨这句话,在陷入自我意识中她忽然领悟到真谛。丹田处被压制住的热浪又重新翻起,呈金龙盘柱的气势围绕在她手臂,等待钟述眠发号施令。 这股气从她出生之时一直蛰伏在她体内,十五年后终于在今天得以重见天日。倘若钟述眠选择继续做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大概这股气再无用武之地吧。 只见钟述眠抬起手,盘踞在她手上的游龙顺着她指的方向出击,用力过猛之下连带着把瓶子背后的山体一并击垮,捅出个大窟窿。 不是吧!钟述眠欲哭无泪,她先是把试炼石擦干净,后又把山给崩塌了,或许丹凰派想把她拉入黑名单的心都有了。 坍塌声引来了二长老,她拉起结界,以防碎石飞溅击伤无辜的人。 她大声质问着众人:“谁?是谁干的?” 钟述眠再次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 二长老飞身来到她面前,伸出手探向她的脉搏,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二长老体内的灵力开始翻涌,大战后留下的伤口因灵力的暴涨开始愈合。 怎么会?这小姑娘明明没有灵力,二长老探了又探,确认钟述眠体内毫无灵力,唯有一股来源不明的强大气息。 钟述眠看她的面色凝重,带有些匪夷所思,于是小心翼翼问道:“请问我这算通过了吗?” 二长老回过神,露出一丝笑:“当然,去准备第三关吧。”她找来自己的亲传弟子,叮嘱她务必好好盯着钟述眠,有其他任何动静随时向自己汇报。 呼,虽然没有钟述眠想象中的过五关斩六将那么紧张刺激,不过就这个结果来看,倒也很披荆斩棘。 回首望去前两关,有人憾然离场,有人止步不前,还有人在她不经意间跑到最前面完成了所有关卡。 那股不真实感在她掌心流转,很难想象她从脑袋空空变成抬手能毁天灭地的人。钟述眠盯着自己手中已然成型的气息,这就是世人所追捧的力量么,把命运系在自己手中的感觉,还挺棒的。 第三关是神,神为心所居,心中所想事,可用神幻化。像多数修士能随时随地搓出一把武器,正是他们的心神稳定,能将意识转化为物质形态。 这一关比一关变态,钟述眠暗暗念叨着。出题人甚至给出了一把扇子的图案,答案就在眼前,只看能不能办到了。 世界上哪会有心想事成的美梦出现,钟述眠绞尽脑汁,扇子、扇子、扇子!仍一无所获,显然扇子没有响应她的号召。 是哪一步出错了么?这次的提示倒不如之前的两关仔细,只是直截了当把谜底放在台面,等有缘之人拾取。 钟述眠向来省略过程直奔结局的人此刻犯了难,她只能套用现学的知识卖弄一番。 精气神三者相辅相成,构成了修炼必备的灵力,有了灵力,扇子不就出现了么。 非常好,理论过关,那么便来实践。钟述眠兜兜转转又走上了原地打坐的道路。 这次不同,她要炼化体内的那股气,让它成为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而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被驱使着替她卖命。 “有动静。”大长老的亲传弟子掐诀,传讯给大长老。 “看样子,她快要冲击筑基期了。”二长老的亲传弟子发现不对劲,千里传音给二长老。 周遭议论纷纷,钟述眠自始至终岿然不动,她试着将精气神三合一,即丹田、心脉、大脑统一进入修身养性状态。 当精气神于丹田处汇合后,一股与热浪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体内流转,好似夏天时将手伸进山中清泉,任凭泉水流过指缝,徒留下冰凉却不刺骨的丝绸般顺滑触感。 她的身体似干涸荒废的湖泊,经历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雨灌溉后得以充盈,焕发出无限生机。用枯木逢春形容钟述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她可是被埋没的天才,还是用容光焕发更为合适。 钟述眠睁开眼,掌心出现一把小巧精致的折扇,就在刚刚顿悟之时出现。与折扇一同出现的还有她呼之欲出的灵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大长老和二长老对视一眼后大打出手,大长老扯住她的头发,二长老扯住他的胡子。 “这是我先看上的苗子。” “老夫从第一关就预定了。” “我呸。” “老夫也呸。” 不知是何人高喊一句掌门来了,两位长老停止争斗,毕恭毕敬对着来人鞠躬行礼。 只见那人三两步走到钟述眠面前,他浓墨晕染的眼睫下是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 他盯着面前的人许久:“你可愿拜入我座下?” 钟述眠愣住了,在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中她鬼使神差说了句好,这可是掌门诶,跟着他混福利待遇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第289章 脑洞历险记(三) “斯道普斯道普。”季儒卿打断这一段莫名其妙出现的师徒禁忌之恋,“你不是说你最爱的只有剑吗?” “这不过是我众多追求者的其中之一罢了,你们难道不觉得高岭之花为爱跌下神坛很好看吗?”钟述眠环顾她们三个人表情,拜托,给点回应啊。 “我懂我懂,男人嘛,就是拿来玩的。”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范拾壹发言十分狂野。 季儒卿的八卦之心骤起:“那你和你的掌门师兄……诶嘿嘿……” 范拾壹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他那点小心思我会看不出来吗,逢场作戏嘛,谁不会。” 钟述眠竖起大拇指:“这才是我们大女人该有的发言,都写小说啦,夸张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宋盛楠给出了一段想法:“我觉得感情的作用可以推动修为长进,这样不会显得突兀,你们觉得呢?” 她们仨同时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宋盛楠,把她看的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没事。”钟述眠用赞许的眼光夸奖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些愧疚,我们在这里不务正业,而你在这里初心不改坚守阵地。” “原来你们知道你们跑题了啊?!”宋盛楠咆哮,她非常后悔加入这个错误的茶话会。 “哎呀哎呀,题外话啦。”钟述眠言归正传,“继续继续。” 范拾壹接过她的工作:“当当当,接下来该到我出场了。” 钟述眠自从拜入掌门座下,收获了不少打量的眼光,各种流言蜚语四起。比如说关系户,成绩造假等等。 “你很在意世俗的说辞?”掌门问道。 “有点在意。”钟述眠如实道。 “若是这么容易被外界干扰,我会后悔收了你。”他拂一拂衣袖,飘然而去,没了踪影。 钟述眠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打量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从今往后她就要在这里生活了么?环境转变的太快,她还需要时间磨合。 门口探出一个脑袋,一名少女抱着衣服走到钟述眠面前:“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徒弟吧,我叫范拾壹,是你的师妹。” “师、师妹?”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来说,她才是师妹吧。 “嗯,我今年十三,按年龄排当然是你的师妹。”范拾壹把衣服放在她面前,这是门内弟子统一的服装。 原来是按年龄排的啊,不然钟述眠何德何能摇身一变当师姐呢:“请问你修为如何?” “我吗?和你差不多,已是筑基后期。”范拾壹的话很多,想来应该是没人陪她聊天的缘故,“我听说过你的光辉事迹,从无灵力直接跳过炼气期直达筑基期,太厉害了吧。” “是、是吗?”她已经这么出名了么,钟述眠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希望身份的特殊性不要带给她麻烦吧。 “收拾好了就和我来吧,我带你去见见其他人。”范拾壹率先退出去,在门口等她。 钟述眠利落换上衣服,大小尺寸正合适,长袖飘飘颇有仙人之姿……她已入门也算半个仙人吧。 她跟在范拾壹的身后,挨家挨户去拜访掌门的其他弟子。 掌门的弟子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总共就六个,于是钟述眠推开门时能看见各式各样的光景。 有捧着远古时期仙人留下古籍拜读的大师姐,掏出小本本时不时做笔记。 有着手持一柄长剑站在木桩之上的二师兄,出手快准狠,将面前的稻草人砍了个稀巴烂。 有着炼丹如做饭的四师妹,把搜罗来的天材地宝放进炼丹炉中做大杂烩,得到的是乌烟瘴气以及炸毁的丹鼎。 还有着不见踪影的五师弟,他向来满世界乱跑,来无影去无踪,只有掌门才能把他抓回来。 这、这和钟述眠想象中的有些出入啊,她以为大家都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人,没想到如此的……不拘小节。 “习惯就好了,大家都很友善的。”范拾壹带着她和大师姐打招呼,“大师姐,这是三师姐。” 大师姐从书海中抬起头:“别催我还书……不对,是你们啊,随便坐。” 坐?这哪里有地方坐,钟述眠总不能一屁股坐在书上吧,那是对古人智慧的亵渎。 范拾壹打圆场:“看来大师姐挺忙的,咱们就不多打扰了。”她拉着钟述眠一溜烟地跑了。 接下来是二师兄,范拾壹刚推开门,被一股凌厉的剑气迎面袭击,赶忙掏出符纸防御。 “二师兄,是我!”幸好她反应够快,不然就得被劈成两半了。 二师兄头也没回:“我知道是你,所以和你打招呼。” 这算哪门子的打招呼?谁打招呼往死里打?钟述眠不想在这多待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走吧走吧。”她催促着范拾壹快跑。 “等等。”二师兄回身,“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是我。”钟述眠道。 他拿出一把木剑扔给钟述眠:“和我比一场。” 夭寿啊,钟述眠怎么可能比得过:“我不会……” “不会?”二师兄仿佛被她小瞧了,“你不会怎么进来的?没有过人之处师父怎么可能收你。” 他忽然茅塞顿开,找来一把蒙尘的铁剑:“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木剑不过瘾,正好我也有此意和你好好较量一番。” 关键时刻还是靠范拾壹打圆场,她使出一张烟雾符:“后会有期。”符纸炸开一团浓雾,两人消失在其中。 她带着钟述眠来到四师妹的住所,极力保证这是最正常的一个才换来钟述眠的信任。 院子上方突然飘来浓重的黑烟,范拾壹顾不上礼仪,没有敲门直接闯入,终于在水池边看见呕吐不止的四师妹。 “师姐,师姐!”范拾壹使出一张疗愈符,四师妹这才恢复了神智。 “第三十四次炼制大力丹失败……”她气若游丝吐出这几个字。 钟述眠在丹鼎旁发现一份不知是何人的手稿,上面记载着大力丹、回春丹等等强效丹药,甚至还有号称能医死人肉白骨的起死回生丹。 手稿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残缺不堪,它的纸质特殊,能千年不腐,能流芳百代。 “炼丹?是治病的吗?”钟述眠不太明白。 “不止。”对于给人答疑解惑,尤其是炼丹的问题上,四师妹又恢复了精神,“好的丹药能百病不侵、增长修为、恢复灵力,甚至突破境界。” “如果所有人都依靠丹药的话,有谁还会靠自己呢。”钟述眠捏着手稿,捷径比跌跌撞撞走得顺畅多了。 “说得好,不过丹药可不是那么简单炼的,你看我就知道了。”四师妹自嘲地笑了笑,在笑自己三十四次的无用功,“你是新来的三师姐吧,看来我的排名下降了一位。” 她接过钟述眠手中的手稿,小心翼翼拭去上面的灰尘:“这是五百年前那位大乘期炼丹师留下的手稿,她那手炼丹术出神入化无人能敌,结局流传至今却令人唏嘘。” “她怎么了?”钟述眠追问。 “和那魔尊同归于尽了。”范拾壹道,即使她不了解炼丹术的起源,但对于这段历史有所耳闻。 “魔尊又是什么?”钟述眠云里雾里。 “这是每个弟子入门必学的历史,不过你初来乍到应该不太了解。”范拾壹给她细细道来。 相传五百年前,有位化神期的修道者堕入魔道,成为了雄踞一方的魔尊,诸多门派前去讨伐却遭受了魔尊的毒手,从此在修真界除名,门中弟子皆惨死于魔尊手下。 这件事本来波及不到那天上宗门——炼丹宗,毕竟宗内弟子皆是炼丹师,若是打起架来处于劣势方,再者他们向来处于隐世阶段。 可那魔尊想要突破自身境界,但仅凭他个人做不到,所以需要丹药的辅助,他便将算盘打在炼丹宗上,逼迫他们交出宗门至宝。 他攻破了护山大阵,将炼丹宗上下杀了个片甲不留。此刻那大乘期的炼丹师即将飞升成仙,却在最后那一刻被魔尊乱了道心,导致飞升失败,遭受了反噬。 她虽是炼丹师,但毕竟有大乘期的修为,与那魔尊打的不相上下有来有回。只是因为她负着伤无法使出全力,便渐渐落入下风,在那最后一刻她催动了护山大阵,与魔尊同归于尽,还世间清平。 可名声赫赫的炼丹宗从此落败,再无它的音讯,那座天上宗门与所有丹方秘药一同消失在世人眼中。 “要知道世上的炼丹师有五分之四来自于炼丹宗,仅此一战,世上仅存的炼丹师寥寥无几,诸多丹方也遗失不见。”四师妹叹了口气,若是门中有位炼丹师能为她指点迷津,也不至于经历三十四次的失败。 “没有人继承衣钵吗?”钟述眠又惋惜这门手艺淹没在洪流中。 “炼丹之事三分看天赋,七分靠师傅。”四师妹只能十分靠自己咯,“如今炼丹师不过略懂皮毛而已,还没这份手稿懂得多,怎么能为人师呢。” “掌门也不会吗?”钟述眠问道。 “不会,他只会打架。”范拾壹道。 唉,好可惜,钟述眠叹息,她对炼丹之事不感兴趣,还是武学比较适合他。 从四师妹的院落出来,已是黄昏,最后一个五师弟的住所没必要去了,反正他也不在。 范拾壹把钟述眠送回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她的院子外,似乎在等她们回来。 “哟,六师妹,这位是三师姐吧?”五师弟和她们打招呼。 少年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对小虎牙,桀骜不驯的脸上是对无辜的下垂狗狗眼,反差感极强。 “你怎么回来了?”范拾壹疑惑。 “被师父抓回来的呗。”他漫不经心看向钟述眠,“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嘛,看上去是筑基期?” 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修为么,这地方来对了,真是卧虎藏龙,钟述眠点点头:“你是?” “金丹期。”他看上去比二师兄好相处些,“师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哦,我随时都在。” “别听他瞎说,明明一两个月都看不到人的。”范拾壹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不一样,我一见到师姐,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呢。”五师弟对钟述眠抛个媚眼,飞快离开了。 钟述眠心里涌出名为安心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家中。她有预感,一定会和大家相处的很融洽。 第290章 脑洞历险记(四) “这个风格太明显了,一看就像你的手笔。”季儒卿再熟悉不过了,范拾壹很擅长写同门弟子间的日常。 “是吗?习惯了写轻松日常对话,一时间改不过来。”范拾壹到后期修改一下,尽量和上下文协调,“你们觉得如何呢?” “一看到对五师弟的外貌描写,我就知道这一定要拜倒在某人的石榴裙下了。”季儒卿痛心疾首,居然连未成年都不放过,“不过我很满意对我顶天立地的描述,啊哈哈哈!” 钟述眠也相当满意:“太贴心了,还为我准备了年下小奶狗,让我想想接下来碰见个什么类型的呢。” 季儒卿一记手刀劈在她天灵盖上:“我看你别修仙了,当女皇开后宫算了。你引以为傲的道心呢?” 范拾壹储备了各色各样的人设供她挑选:“我还可以写白切黑型、病娇型、温柔人夫型等等。” “哦哦哦!”深得钟述眠欢心,“小孩子才做选择。” “打住。”宋盛楠不是来选妃的,“很奇怪啊。” “嗯?”范拾壹问道:“哪里奇怪了?” “给她们加一段各取所需的剧情倒是满足了她俩的胃口。”宋盛楠只会觉得有些太突然,“比如突然蹦出来个大乘期老祖,后面的战力容易崩坏。还有感情线虽然能推动剧情,但不能完完全全靠感情吧?” 不愧作为团队里是唯一靠谱的人,全身上下散发着敏锐的光环,比起那两个玩的不亦乐乎的家伙好多了。 范拾壹有所应对:“放心,曾经战力巅峰是季儒卿,后期的战力巅峰是钟小姐。至于感情线也不过是单方面箭头而已,套用一点男频小说的技巧,叫做蓝颜知己,都是女主的垫脚石啦。” “总感觉不止于此。”宋盛楠能察觉出她另一番私心在内。 果然能和季儒卿玩到一块去的人都是人精,范拾壹无奈道:“把她俩哄开心了才会更加卖力嘛,还真是意外的好哄呢,真可爱。” 这种年纪轻轻又一把年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宋盛楠叹气,到头来默默不忘初心的人只剩她自己:“你是不是经常照顾人?” 不然怎么对哄小孩的套路那么熟稔,让宋盛楠想到,姐姐曾经也会这样哄她,大概全天下的大人对哄小孩都有一套吧。 范拾壹很意外她会这么问,毕竟她俩只能算作一面之缘的关系,暂时没有到讨论更深层次的亲密:“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呵,再明显不过了,能把季儒卿哄成胎盘没点功夫揽不下这瓷器活,宋盛楠道:“季儒卿她这个人难伺候得很,太刻意太虚伪的说辞只会引起她的反感。” 范拾壹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是吗?唉,说到底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孩子心性嘛,我不过是放大了而已,创造出一个接纳她们心底柔软的地方。” “师父收的弟子起码有三四十个,他老人家看见没人要小娃娃的就捡回来。大师姐一个人又忙不过来,我便时常帮衬一下,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哄小孩的本领。然后经常做些小玩具给他们玩,于是乎又被扣上不务正业的帽子。” 短短几句话,宋盛楠能感受到她言语里一大家子的其乐融融,人对幸福的感受装不出来:“你们那里听上去很融洽很快乐,像真正的世外桃源。” 是的,范拾壹是这么认为的,但自从师父走后却不太一样了:“是。所以,我绝不允许它毁在任何人手里。” “喂,你俩聊啥呢,快来填坑。”季儒卿的声音打断她们的对话。 “来了。”范拾壹能轻而易举哄好她们,说明她们本身就很幸福。不幸的人,即使鼓吹的天花乱坠也无用。 钟述眠进入丹凰派已有一年,这一年里,她一边东躲西藏逃避二师兄的比武切磋,一边顶着压力去帮大师姐归还逾期的古籍。 有时会接到四师妹的试药请求,结果换来的是上吐下泻。有时跟着五师弟偷跑出去玩,被掌门千里之外捉拿归来。 看上去只有小师妹最省心,钟述眠吸取了足够的教训,除了非必要碰面,其他时间和范拾壹在一块修炼。 她作为丹凰派为数不多的符修,自是得到了掌门的大力栽培,掌门每次出门归来给她搜罗了各路大能的符术要领。 钟述眠看着她对着桌上的符纸凝神聚气,一张空白的符纸像是被人提起浮在半空中,而后又像被剪掉线的纸鸢摇摇晃晃落地。 “还是失败了。”范拾壹叹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钟述眠问道。 “我想学先辈意念画符的本领。”范拾壹从书上看到的,那位高人仅是在脑海中所想,纹路便能投射到符纸上。 钟述眠不懂,但还是顺着往下问:“符术很厉害吧?” 范拾壹十分用力点头:“当然,不过百闻不如一见,师姐和我比比?” 钟述眠还没和其他人比试过呢,她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每日清晨打坐,下午和五师弟练剑,修为卡在筑基后期数月。 她从一路高歌猛进飙升到筑基期的天才再到泯然众人矣,仿佛在入门试炼的神话只是黄粱一梦。 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渐渐平稳,没有入门试炼时的灵光乍现。 五师弟和她练剑时,钟述眠能看出他在放水,可她还是会感到吃力。范拾壹现在是金丹中期,说不定会有别样的收获。 “好啊。”钟述眠欣然接受。 她跟着范拾壹来到比武场,她提着门中弟子统一发放的铁剑严阵以待。范拾壹两手空空,却能凭空抽出一张符纸。 “师姐,小心了。”范拾壹手中的符纸化为清风,她顺着风的方向闪身来到钟述眠面前。 好快!钟述眠和她擦肩而过,提起手中的铁剑挡住上方落下的剑影。 范拾壹站在不远处操纵着从天而降的剑影,只见白色的剑影一分二分三,最后演变成密密麻麻的剑雨,覆盖整片演武台。 看来范拾壹在认真对待这场比试,那她也不能被看轻了。她抬起头,找到了作祟的那张符纸,正在半空中源源不断下着剑雨。 钟述眠足尖轻点,使出她每日在梅花桩上练习掌门教的惊鸿步。曾经因为害怕恐高时不时摔得狗啃泥,如今她能完整从梅花桩上翩跃过,衣袍不沾地。 “长虹贯日。”不就是召唤剑影吗,钟述眠最擅长可是剑啊。 手中的铁剑发出一道红光,直奔符纸而去。 “锵!” 符纸与黑剑相撞竟发出金石之声,薄薄一张纸片竟与铁剑迸发出飞溅的火星。 符纸在她奋力一搏时开始碎裂,钟述眠像是看见了希望,剑气陡然暴涨,万千红光自剑中涌出。 “师姐,可别大意了。”范拾壹指间夹着另一张符纸,“锁灵符。” 破碎的符纸残片突然折射出七彩流光,在天色中织成一张光网,漫天纷飞的银色丝线拦截那充满攻击性的红光,将钟述眠牢牢困在其中。 “……是我输了。”钟述眠手中的剑不甘心垂下。 “师姐也很厉害呢,我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范拾壹说的是实话,若是换一个有经验的符修,一眼就能识破她暗藏在剑影符后的陷阱。 “说的不错。”一道声音随着白色的身影落下,解开了对钟述眠的禁制。 “师父。”她俩急忙行礼。 掌门先是对范拾壹点评一番:“你太过依赖于自己的小聪明,若是遇上实力相当或者在你之上的对手,你如何做到全身而退?” 顺便不忘批评钟述眠一顿:“若她是你的敌人,你早就投胎了。速度太慢且心神不定,你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如何与她匹敌?” “师父教训的是。”她俩唯唯诺诺不敢质疑。 “罢了,马上要迎来秘境的开放,你们一同前去,有个照应。”掌门说完又飘飘然而去。 钟述眠以及习惯他说话说一半制造悬念的性格,好比上次钟述眠问他为什么会收自己为徒,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等她到了金丹期再来问他要答案。 她觉得掌门肯定知道些什么,也许在入门试炼之时,他就察觉了自己的身世。 关于钟氏一脉的特别传承气息,钟述眠去藏书阁找寻过蛛丝马迹。书上记载,钟氏的现象被称呼为天授。 这股热烈的气息与天上仙界相勾连,从天宫输送灵力到身体里,因此出现灵力源源不断的现象。 按照这般说法,钟家人应该很强才对,为什么还要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呢。 “诶,师父让你进去?”范拾壹疑惑,“但有规矩,只有金丹期弟子才能入内。” 她的话把钟述眠从神游中拉回来:“为什么?”钟述眠离金丹仅一步之遥。 “秘境内有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各种至宝,许多宗门在里头杀人夺宝。虽然我们是丹凰派的弟子,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说不准在背地里使什么小动作。” 范拾壹进去过一次,里面灵气浓郁,毕竟是那天上宗门坠落形成的秘境,灵气资源比地面上好太多。范拾壹转念一想,掌门的意思是想让她进去冲击金丹期吧。 不,钟述眠不缺灵力,她缺的是一份契机,能够达到金丹期的契机。 “既然能让我进去,肯定有师父他自己的考量吧。”就算没有宝物,钟述眠进去体会一番风土人情也不错。 第291章 脑洞奇遇记(一)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钟述眠道:“你不会是想把季儒卿提前放出来吧?” “没错,她不是要将自己的炼丹术发扬光大吗?而且早些加入我们也有个助力。”放心好了,范拾壹直接把摊子丢给季儒卿,以她的职业素养不会出现上下文互斥的情况。 “嗯,有眼光。”季儒卿赞许地点点头。 “等等。”钟述眠按住蠢蠢欲动的季儒卿,“你给我保守一点。” “知道。”季儒卿不会抢她的风头,但又要塑造出一个强势的形象,还真有挑战性呢。 范拾壹拍了拍钟述眠的肩膀,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让她别担心,无论季儒卿写成什么样都能圆回来。 秘境的地点在炼丹宗的遗址,曾经平整的地面被突如其来的天降巨石砸出个大坑,连同那位大乘期老祖在此长眠。 天上灵气在地面形成旋涡,将破损的炼丹宗放入其中保存,经过数百年的重构,秘境中竟还原出炼丹宗的原貌。 “竟然是个宗门吗?那应该不会很大吧。”钟述眠不免担心走几步碰见坏人。 “非也,里面特别大,其规模比得上数十个丹凰派。”范拾壹进去时差点找不到天南地北。 一个丹凰派就能让钟述眠找不到天南地北,不敢相信如今炼丹宗还在的话,该有多辉煌。 “我准备好了。”四师妹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背上多了一个大包袱,如果炼丹宗还在的话,她肯定首当其冲了。 范拾壹习以为常:“她巴不得把整个炼丹宗的东西打包带走,连石头也不放过。” “那当然,炼丹宗的一花一木一山一石都有研究价值。”四师妹废话不多说,率先进入秘境。 “诶等等。”钟述眠没能叫住她,“里面那么危险,不应该抱团行动吗。” “没事,她遇到危险跑的很快。”范拾壹解释道:“而且一进去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地方,很难碰面。再加上里面会封锁部分修为,就等于你现在是筑基后期,会被削弱至炼气期。” “这怎么办?”钟述眠总不能翻山越岭掘地三尺去找范拾壹吧,搞不好她自己先迷路了。 范拾壹递给她一张符纸:“这是感应符,分开之后会出现一条红线,我们顺着红线的方向前行就能找到对方。” 钟述眠有个问题:“如果咱俩一个南一个北怎么办?” 的确存在这种可能,秘境内随机性太大,谁也说不准,范拾壹为了保险起见动用了一张掌门给她的独门绝技。 她的心在滴血,这张符按法宝品阶来算的话能排到绝品等级了:“这是仙人留下的传送符,我进去之后默念你的名字就能把你传送到我身边。” 太高级了,比钟述眠的灵力探测还有用:“废话不多说,走吧。” 在钟述眠的手触碰到旋涡时,她整个人被吸入进去,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穿过甬道,再次睁开眼时,她处于一片森林之中。 手边有灵气幻化的蝴蝶在飞舞,钟述眠还是在书上见到过这幅景象,据说灵气充裕到一定境界时会幻化成生物,比如围绕在她身边的蝴蝶,树顶上的小鸟乃至花花草草。 怪不得无数人争破脑袋也要进来,钟述眠仅仅是一呼吸,便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与身外的环境呼应,将所有灵气吸收殆尽。 “钟师姐。” “嗯?” 钟述眠原地打坐修炼时,听见了范拾壹来自远方的呼唤,她下意识回应,忽然身边情景变换,她来到了一处山洞口。 范拾壹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这也太快了吧。”可惜符纸只能用一次,它的任务完成后化成灰从指缝中飘走了。 这里的灵气比不上森林那般充盈,钟述眠从入定状态出来,站起身打量四周:“这是哪?” “不知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进去看看?”范拾壹一个人面对漆黑的山洞还有些害怕,但是两个人就有勇气了。 “走吧,说不定是上天的安排呢。”钟述眠打个响指,掌心燃起一团火,点燃了一方天地。 潮湿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钟述眠在裸露的岩壁上发现密密麻麻的剑痕,看样子有人在这里发生过打斗。 钟述眠召唤的赤炎不受控制地涌向山洞腹地,在尽头处映出一方巨大的冰棱幻镜,她们的身影投射在镜面上,被分割出无数个重影。 “师姐你看。”范拾壹示意她抬头。 悬于她们头顶上方的一块巨大晶石被周围红色的丝线缠绕着,晶石上被插着大大小小数十把锈迹斑斑的黑色玄铁剑,散发着危险恐怖的讯号。 “我有一种被那剑盯上的感觉。”钟述眠不敢继续往下看,她浑身发颤,仿佛能看见自己被一剑穿喉的噩梦。 “我也有。”范拾壹只觉得周遭阴冷,明明刚才还没有这种感觉。 “这应该是个阵法吧。”尽管钟述眠的学识不广,但还是能看出晶石之内被封印了什么东西。 “师父说过,秘境内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应对的,还是走吧。”范拾壹道。 钟述眠点点头,正欲离开,却有一把铁剑从晶石中抽出,朝她们飞来。 “小心。”钟述眠推开范拾壹,长剑出鞘。两剑针锋相对,钟述眠渐渐承受不住对方强势的攻击。 “剑影符,去。”范拾壹没料想这玄铁剑像是有自己意识般主动攻击她们,难道说岩壁上的剑痕是这样而来么。 无数剑影应召而来,分散了玄铁剑的注意力,让钟述眠有时间得以喘息。 怎奈何好景不长,玄铁剑的年纪放在她们师父面前也得喊一句老前辈的存在,可以得意洋洋宣称自己走过的桥比她们走过的路还多,范拾壹的小伎俩被一眼识破。 晶石上又抽出一把剑,它直冲冲朝着符纸奔去,硬生生突破障眼法将它拦腰截断一分为二。 有了两把剑的挺身而出,越来越多的剑跟着大部队走,加入到讨伐这两个外来者的行动当中。它们围成一个圈,视她们为待宰的羔羊,逐渐缩小包围圈。 糟糕透了,饶是钟述眠灵力旺盛也不可能不知疲倦般一直奋战到底,即使突破一把剑很快会有另一把剑替补上。 “与其在这止步不前,不如放手一搏。尽管二者的结果可能都不尽人意,但总比蹉跎了这次锤炼机会要好。”钟述眠握紧了手中的剑,掌门曾许诺等她到了金丹期会为她重新挑选一把,看来她有缘无份了。 “也好,不枉走这一遭。若是有机会出去,也能与人津津乐道一番。”范拾壹的修为被限制之后一次性召唤的符纸不能太多,二三十张已是她的承载上限,对于此刻同患难来说不太足够。 不过能承担一部分也是极好的,范拾壹将符纸分布在山洞的八个点位,以自身灵力为媒介催动阵法:“师姐,在阵中你即是上位,能提高你的速度和功力。” “明白。”钟述眠不敢有片刻的分神,她将全身心投入到其中,享受这最后一场战斗。 她的身体变得轻盈,一招一式夹带的剑气喝退数把玄铁剑的包围。钟述眠周旋在六七把玄铁剑中,她衣袂翻飞间轻松掠过玄铁剑的一次次逼近,动作早已没了当初的吃力。 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呢,钟述眠有着前所未有的快感,那是又上一层楼的造诣。唉,过早唱衰了,不利于军心稳定,那就只能杀出重围以正军心。 钟述眠一进来发现自己的修为并无变化,依旧处于筑基后期,范拾壹布下的阵法又使她有所长进,得到了金丹期的暂时体验感。 同龄人中,以她目前有加成的情况下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且能称作二流高手的水平,也算出类拔萃。怎料世事无常,还没找到个合适的对手切磋,倒先迎来个上百年的老怪物给她们这对初出茅庐的新人来个下马威。 钟述眠无论跳到哪里,身后总有甩不掉的小尾巴跟着她,趁她不注意时不时偷袭一剑,弄得她节奏大乱。 处于阵法上位也避免不了落入逆境的战况,钟述眠的体力逐渐跟不上,这跑来跑去的拉锯战也能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锤炼吧。 范拾壹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阵法极其损耗灵力,而她一边要应付半空中如无头苍蝇乱撞的玄铁剑,一边输送灵力维持着偌大的阵法。她耽误不起,每一分一秒的流逝于她而言是煎熬。 玄铁剑似乎有灵智一般,看出她们这对并不默契的组合是如何分工的。范拾壹坚持不了太久,钟述眠的攻击似挠痒痒,她们互相信任,又因心有余而力不足迟早走向分崩离析。 “师姐,我可以掩护你先出去……”范拾壹的声音格外虚弱,她甚至准备好了本命符纸背水一战。 符纸连接她的命脉,关键时刻她别无长物,唯有压上这一身灵力浸润过的躯壳劈开一条生路。 “说什么呢,我们不会有事的。”钟述眠跳到她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她的眉心。 范拾壹体内的灵力骤起,那不是钟述眠渡给她的,是她亏空的丹田涌现出的灵力。 世间竟有如此巧妙的秘法,范拾壹重整旗鼓,内心因灵力损耗而出现的消极怠工散去:“我还可以继续。” 钟述眠点点头,无暇顾及她,扭头转身投入胶着不定的局面。 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像个傻子般任玄铁剑戏耍,钟述眠已经相信脚下的阵法能将她的修为提升至最大化,接下来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剑能带她们突出重围。 她冷静分析局面,玄铁剑会根据她的的攻击作出调整,比如刚才钟述眠用剑气破出个大窟窿,它们意识到自己只能起到气势上的作用,攻击力实则不强,便肆无忌惮地干扰她。 要怎么做才能震慑住它们?钟述眠有加持的状态下也抵不过这群老家伙们,她看向范拾壹,对方还在奋力抵抗着。 不能输啊……钟述眠不能输给玄铁剑,不能输给范拾壹,更不能输给自己! 剑身发出嗡嗡的铮鸣,钟述眠将自身灵力全部灌输在内,她缓缓抬起手,剑身一分为二,气势如长虹贯日直指玄铁剑。 两剑交锋发出的灵力波动使得山洞内的冰棱柱破碎,不就是比灵力么,钟述眠还没输过。她将孤注一掷的勇气压在剑尖之上,此刻就算不能无坚不摧,也要让这自大的家伙尝尝苦头。 “长虹剑,破!”钟述眠怒喝一声,两三把玄铁剑承受不住她的灵力开始碎裂,最后爆炸而亡。 有希望,钟述眠欣喜一阵,随后又止住了脸上的笑意,她看见支离破碎的玄铁剑,重新愈合。 怎么可能,交锋之时她能感受到玄铁剑上微弱的灵力残留和她相比不值一提,可这微弱不堪的灵力却成为了她的心腹大患。 “师姐,这可如何是好?”范拾壹即使有灵力补充,也不能守着这一成不变的局面。 “我……”钟述眠也不知如何是好。 “年轻人,本座完全看不到你的剑意。” 她们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澄澈而空灵,虚无而飘渺,看不见它的来源。 “请问阁下是?”钟述眠大声问道。 “赢者才有权利知晓。”声音叹息,为她们指点迷津,“本座问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 “误打误撞而来,无意冲撞了此地封印。” “你们现在想做什么?” “想要离开。” “那为何出不去?” 好生奇怪的人,她看不见局势吗?这伙剑把她们团团围住插翅难逃,除非横着才能出去。 “还请阁下直言,我们没有时间了。”钟述眠道。 声音迟疑了一下,在犹豫着什么:“罢了,前人的经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既然你说你想出去,可为何你的剑中却没有这般意味呢?这世上有人修剑、有人修刀、有人修枪,同样有人学符,有人炼丹。你选择傍身的家伙便是你的同伴,你既然做不到与你同伴齐心,又何来并肩作战一说?” “你不过是将手中剑作为称手的兵器而已,真正做到了相信它吗,你扪心自问。” 对啊,钟述眠口口声声说着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剑,到关键时刻又忘本。人剑合一的地步她始终在门口徘徊,觉着这把剑迟早会被换掉,和它磨合的差不多便够了。 “多谢阁下指点。”钟述眠将手中的剑握紧几分。 “这些东西是那魔尊留下的余孽,造化看你们自己了。”声音说完消失不见。 魔尊?钟述眠和范拾壹对视一眼,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加上那声音自称本座,千百年来敢自称的只有一人。 “看来我们还真是捡到宝了。”钟述眠笑笑。 “这可比外头那些人抢夺的功法宝物珍贵多了。”范拾壹换了个阵法,“从现在起,无论身处于何处,我们都将是上位。我不打算落荒而逃,我要把它们统统打趴下堂堂正正走出去。” “明白,我也正有此意。”钟述眠手中的剑划过地面,在空中挽出剑花,直指玄铁剑。 第292章 脑洞奇遇记(二) “怎么样怎么样?”季儒卿留个悬念,“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还能怎么样,不就是我们打败了玄铁剑然后把你放出来了嘛。”钟述眠耸耸肩,这也太好猜了。 “快写快写,我发现你写这些热血的东西格外有灵感啊。”范拾壹道,要被燃起来了。 “那当然,谁当初说我中二的呢?”季儒卿扭扭捏捏一顿,就是不写,让她们抓耳挠腮去吧。 钟述眠和范拾壹对视一眼,指向宋盛楠:“是她。” 宋盛楠无辜躺枪:“我?咱们仨一个不落好吧。” “哼,本座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们了。”季儒卿自己也很想继续写下去啦,“只见……” 只见玄铁剑不慌不忙躲开她的攻击,在半空中干净利落的转体,它晃动剑身,明显在嘲笑钟述眠的徒劳无功。 可恶,到底何为人剑合一,她又怎么与自己的剑神意交汇,此刻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加上玄铁剑的干扰更令她心烦意乱。 先前许下的豪言壮语在现实面前脆弱不堪,钟述眠横起手中的剑,注视着它。剑身因多次的打斗而出现齿痕状,这把剑本就是为新入门的弟子准备,品质算不上多好,钟述眠萌生了多次换掉它的念头。 好比这次,钟述眠若是步入金丹期后出去的话,首当其冲便是换把称心如意的好兵器。 抱有这种想法的她如何能与剑合二为一,她对剑来说是主人,剑对她来说是随时可替代的附属。 “再助你一臂之力好了,功成之后能把本座放出来便谢天谢地咯。”声音化为一道金色的光线,穿过玄铁剑,将它们牢牢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 “试着用剑去击中它们。”声音引导着她。 钟述眠伸出剑,却被金色的丝线打了回去。 “不是你带动剑,是让剑带动你。” 钟述眠百思不得其解,剑怎么能带动她呢,难道要像玄铁剑那般有自己的灵智吗? “快点,本座牵制不了太久。”部分玄铁剑开始晃动,试着冲破禁制,“你把信任和后背交给了那位姑娘,现在试着把命和剑系在一处。” 钟述眠咽了咽口水,拜托了,回应她吧,如果能从这里出去的话,她一定此生不负。 剑身此刻被她的灵力滋养着,她们本该就是一体的,它该带着钟述眠出去,这是它的职责亦是使命。 钟述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剑抬起,一招一式带有她的影子,这不是照猫画虎,而是日日夜夜的勤学苦练锻造出的记忆。 她很快进入了状态,和剑同频而动,剑尖出招快准狠,将玄铁剑视为稻草人逐个击破。 “很好,它碎了。”声音大喜,“符修姑娘,接下来看你的,用符术把碎片全部分开,这样它们找不到对方就无法完成融合。” “我知道了。”范拾壹用结界符让每个碎片住上了单间,钟述眠打碎了多少把剑,她照单全收。 钟述眠的状态渐入佳境,手中的剑如同老友,两人结伴而行,发现志趣相投,于是相谈甚欢。 她搭配上惊鸿步,把那群高傲的玄铁剑耍的团团转,一剑一人将这上古封印打的落花流水。 声音甚是欣慰,这姑娘天资过人一点就通,不过看她年纪十六却还处于筑基后期,想来是先天慢人一步,属于半路出家。 没关系,照她的天赋,勤学苦练冲上巅峰指日可待。 钟述眠和剑搭配的天衣无缝浑然天成,隐隐有步入忘我之境的趋势。 场上的玄铁剑所剩无几,依然负隅顽抗着,碎片之间的相互感应消失后,残存的灵力慢慢上升至半空中挥发,或是被晶石吸收。 随着最后一把玄铁剑的落败,传说中的魔尊余孽倒也没那么吓人,它们躺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模样与之前耀武扬威相比显得顺眼不少。 钟述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放松后的第一瞬间不是累,是拼尽全力后的配得感,胜利本就该属于她们。 “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破了这封印。”范拾壹坐在她旁边,这会出去指定要传个人尽皆知。 “还是得感谢那位前辈。”钟述眠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唯一值得怀疑的对象只有半空中那块大晶石。 “口头感谢可用不上,诚心感谢倒挺需要。”声音再次出现,比之前响亮几分,也许是少了玄铁剑的缘故。 “前辈若有需求,我们定会鼎力相助。”钟述眠抱拳,她应该能看见吧。 声音思索了片刻,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咯:“你们把这晶石打碎试试。这东西是本座为了保肉身不灭而幻化的,现如今本座只剩一缕魂魄尚在,实在回天乏术。” 那玄铁剑都戳不破的东西,钟述眠还真没把握,却见范拾壹已经有了动作,她召唤出数十张爆裂符贴满晶石。在一阵地动山摇后,晶石完好无损。 声音意料之中,她还有后手:“若强攻无用,可用灵力滋养本座肉身。不过我并不建议,此招有用却险,你们俩加起来的灵力都不够用。” 那可要让她失望了,钟述眠最不缺的就是灵力:“该如何渡给您呢?” “就算是化神期的来了也不敢保证能唤醒本座,你可知灵力一旦耗尽的下场会是如何?”声音倒觉得此人稀奇,知也无畏。 “我不怕,比起我自己的生死,我更觉得前辈困守在此地实属可惜。”钟述眠平心而论,若是这位传说中的大能出山,定会重振炼丹术。 “有意思,你将那手置于红色的丝线上,灵力便能传递至晶石。”声音提前和她说好,“若是你灵力干涸也不会停下的,可想好了?” “我有把握。”钟述眠不由分说,将手放在红色丝线上。 “好志气。”声音有些于心不忍,这么茁壮的苗子折损在她这作茧自缚的晶石上实属可惜。 灵力源源不断从丝线流转至晶石,声音感受到自己的躯壳正在复苏,她一股脑扎进去回到自己的身体。 牢不可破的晶石萌生出四五条裂缝,滋生出无数细小的微粒,将山洞内洗涤一空。晶石彻底破碎,炽金色的光柱把山洞捅破了天,直冲云霄。 “传说中只有大乘期的前辈才有这般奇景。”范拾壹激动道。 “是、是吗……”钟述眠说话力不从心,她太高看自己了,再生的灵力比不过输送灵力的速度。 晶石里出现一名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子,她挥挥手,往钟述眠口里塞了一颗丹药:“过了五百年也不知药效有没有过期。” 钟述眠瞬间恢复状态,甚至比大战之前的状态更好:“多谢前辈。” “不必客气,你们与本座也算有缘。来这秘境的多多少少都是来寻宝的,既然如此本座直接带你们去拿宝好了。”季儒卿已复苏,这秘境也不必存在了,在此之前把有用的东西先拿走。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范拾壹道,要是四师姐知道她崇拜的对象在此,大概会兴奋地跳起来吧。 “季儒卿。不必拘谨,随便怎么叫。”唉,季儒卿感慨,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也不指望现在有多少青年人还记得她的名号。 “见过季前辈。”钟述眠第一次感受到灵丹妙药的威力无穷,这五百年前的丹药甩四师妹那自杀式的丹药上百条街。 这才能称之为丹药,四师妹那顶多算泥巴搓的丸子。 季儒卿伸出手探向她的脉搏,灵力在钟述眠的皮下涌动着:“原来如此,你是钟家人,怪不得灵力旺盛。” 钟述眠追问:“前辈您知道什么吗?” “知道的不多,本座可没和钟家人打过交道。”季儒卿如实道:“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天授不过是无知之人的妄想,而你们这一族却因为莫须有的传言惨遭灭门,实在令人发指。” “实际上是你们的家传秘法,可洗精伐髓。通常在孩童出生时便会探测其筋骨为其重塑经脉,不过看你一脸不知情的模样,想来什么都不知道。”季儒卿要说的就这么多,这还是五百年前的事呢,只能充当个传说听听。 看来更多的细枝末节只有掌门知晓,可钟述眠还没冲破金丹期呢,无颜回去面对掌门:“季前辈,我打算在里面多待几日,吸收灵气早日突破金丹期。” 季儒卿扶额,白瞎这么好的天赋了,修道理论知识像块朽木:“修为光是吸收灵气就有用的吗?” 范拾壹反问:“难道不是吗?门中弟子皆是如此修行。” 什么破门派,放在以前,季儒卿高低要骂他误人子弟:“现在的环境真是一年不如一年。炼气期到筑基期可以靠吸收灵气提升修为,筑基期以后光靠吸收灵气可没用,还得用心去理解。” 多说也无益,季儒卿也不指望她们一时半会能顿悟:“先带你们去夺回本座的东西,一想到一群外来的土匪玷污的本座的东西就硌得慌。” 钟述眠低头不语,她似乎能理解季儒卿所说的话,自己拥有的灵力足够唤醒一个大乘期的老祖,按道理来说她跻身于元婴期都不为过,可为何还是会被困在筑基后期呢。 季儒卿一路上轻车熟路,回到了家……哦不,这本来就是她的家。 “嗯……莲淡草,拿着。” “清宁花,拿着。” “虚臾树枝、阳生果、三荼河水,都拿着。” 这些不就是很常见的花花草草还有小河流淌的水吗?恕钟述眠愚钝,参悟不透这其中奥妙。 “最后一个,是本宗至宝,无上陨铁。”季儒卿本来想用这陨铁为自己打造一座丹鼎,现在用不上了,能用陨铁锻造丹鼎的能工巧匠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范拾壹听说过这陨铁的赫赫威名:“据说这是天外飞石在沉淀后落入人界,因吸收了天地灵气加上韧性强,是打造神兵利器的至宝。” “没错,这块陨铁是本座在极寒之地的深处发现的。本座发现时,它有着满身的寒气,炼化了许久才将它的寒气驱散,不然可不利于锻造。”废话不多说,季儒卿要把这块陨铁带走,结束这场延续了百年的夺宝之旅。 她们来到存放陨铁的莲花台,四周围了不少人,而莲花台中有一人抱着个布包,季儒卿用灵力微微感知下,发现布包内便是她们要找的陨铁。 看来有人比她们先行一步啊,季儒卿扫视一圈,不过都是群金丹期修士,最高不过元婴后期,在她眼里和没断奶的娃娃一样。 唉,要不是那魔头偷袭,她早步入渡劫期了。结果遭反噬后掉至大乘初期,不过称霸修真界还是绰绰有余的。 “咦,那不是四师姐吗?”范拾壹认出莲花台中的人。 经她这么一说,怪不得钟述眠感到眼熟:“看来她的运气比我们好,不费吹灰之力拿到宗门秘宝。” “这叫运气好?”季儒卿嗤笑一声,“她若是不交出手里的陨铁,那群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四师妹紧紧抱着陨铁,大喊道:“我可是丹凰派的弟子,你们若敢乱来,我师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人群中发出嬉笑:“这里的门派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你丹凰派敢与我们为敌么?” 怎么办啊,四师妹咬住下唇,她除了炼丹啥也不会。 “前辈可否帮助我们突出重围?”钟述眠请求道,有她在,这群人就等着被打的屁滚尿流吧。 季儒卿原本正有此意,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当然可以,不过不是我,是你。” 第293章 脑洞奇遇记(三)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钟述眠满眼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季儒卿,目光闪烁,“我还以为你要大展身手呢,惭愧啊惭愧。” “我才不干那么没品的事,人格魅力可不是靠抢戏抢来的,有时候成全也是一种美德。”季儒卿要有高手风范,不显山不露水,方为高人本色。 “是是是,你是第一高手。”钟述眠抱着她的胳膊,“给我安排点有画面感的戏份。” “放心,由我出品必属精品。”季儒卿的指头在桌上转了个圈,灵光一现,继续往下走。 眼看有人出手抢夺四师妹手里的包裹,钟述眠一记飞剑打断那人的动作,三两步从人群中跃过,来到四师妹的身前。 “三师姐,这里面是很宝贵的东西,不能被抢了。”她小声对钟述眠道。 “我知道,你先往后退几步,小心打起来伤到你了。”钟述眠把剑横在身前,几十把玄铁剑都闯过来了,几十个筑基期修士算什么,能比那魔尊遗物强吗? 范拾壹见状再次劝说季儒卿帮忙解围:“前辈,师姐恐怕双拳难敌四手,还请您出手相助。” 季儒卿漫不经心摆摆手:“当时在山洞内她不是应对的很好么,如今这一群弱鸡之流不足为惧。”何况钟述眠也不像要她帮忙的样子。 “可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群人诡计多端,怕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季儒卿倒不这么认为:“她的心境仍处在不完全阶段,还不知修道的意义是什么,若是她能从这场战斗中有所感悟,说不定能突破金丹期。” 精气神三者能支撑她走到筑基后期,但接下来漫长的求道之路要靠修心。她初出茅庐,对这天地辽阔只有零星半点的认知,世界之大她却独居一隅,终会变成时代的养料。 而这群人来自天南海北,各怀门派绝技,与其切磋就算失败也比逃之夭夭的好。恰逢她浑身透着不服输的干劲,趁着少年心性饱满,适合摔倒后从头再来。 范拾壹想要去帮她,被季儒卿拦下:“交给她便是,这或许是她的机遇。” 在山洞里她发现钟述眠的惊鸿步不错,与剑法结合颇有几分独步天下的火候。 只可惜这剑法不到家,少了几分凌厉的杀气,仅是拥有点到为止的保身技巧,在门派里和师兄弟姐妹过过招尚可,但走出大门,这乌龟缩壳的技巧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待季儒卿出去之后定要跟着她们见识下丹凰派的风气,哪像个修道之地,更像个世外桃源,把门中弟子保护的像个小鸡仔,没经历过外界的毒打。 “交出我的陨铁,可保你们安然无恙。”为首的男人用枪尖指着她们。 钟述眠瞳孔扩大,这把枪和当年杀了她养父母的枪极为相似,枪身周围环绕的雷电历历在目。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果然师出同门,喊打喊杀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钟述眠不由得血气上涌,一时间被仇恨遮蔽。 不妙啊,硬碰硬可讨不到好处,季儒卿没看错的话这人来自雷霆派,门中弟子皆是习枪。此人的经验与修为皆在钟述眠之上,只需三四招,差距显而易见。 钟述眠意识到自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而他将长枪的雷电贯穿至整个莲花台,令钟述眠无处落脚。当她引以为傲的惊鸿步开始迟疑时,对方发现了破绽,手中的攻势愈演愈烈,长枪三番四次离她的心脏只有一步之遥。 范拾壹看的提心吊胆,拳头紧握,反观季儒卿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她只是微微皱眉,不太满意这样的局面。 避让了一次便会有两次三次乃至千千万万次,惊鸿步的精髓在于化腐朽为神奇,即使身陷囹圄也能扭转乾坤。可她开始躲闪时,机会稍纵即逝,惊鸿步的功效发挥不出万分之一。 钟述眠很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的状态,对阵玄铁剑时她也想着先甩开后制人,以至于把自己放在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她身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惊鸿步,剑法嘛只学得皮毛,也没达到人剑合一的地步,若是不能将仅有的优势放大,对阵这些人简直天方夜谭。 看在季儒卿好为人师的份上再指点一二吧,苗子虽好,却没碰上合适的功法。 “听好了,本座现在用神识与你交流。”季儒卿站在人群之外,视线未曾离开过台上一分,“惊鸿步的要领乃出其不意,落脚之处让敌人捉摸不透。而你呢,因为害怕受伤变得束手束脚让敌人看穿你的意图,打架岂有完好无损之事?” 钟述眠的脚步一滞,酥酥麻麻的电流传遍全身,让她差点握不稳手中的剑,这种感觉完全不想再体验第二回,奈何这雷电追着她打。 根本没用啊!钟述眠在脑海中默念,她的神识还做不到与季儒卿凭空对话,只能寄希望于季儒卿身上,祈祷她能回应自己的期待。 她的临场应变能力不足,遇到突发情况缺少冷静,以至于自乱阵脚,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惊鸿步了,该改名叫担惊受怕步。 “先左三步,后接前二步。”季儒卿索性在场外指点江山,盼望她早日能回到正轨。 “不动,再退一步。” “左跳,再右跳。” 钟述眠跟着季儒卿的提示在莲花台上游刃有余,逐渐发现了对方的漏洞。 雷电传达至她脚边有一定的时间缓冲,而这一秒钟的时间便是她反败为胜的机会。 钟述眠避开脚下已然成型的雷电网,躲开雷霆万钧与莲花台摩擦迸发的电光火石,想要进攻,那就要比他更快。 惊鸿步,重在无形无意,无影无踪,每次的起承转合都是虚无,唯有落地那一瞬决定成败。 对方眯起眼睛,在定位钟述眠的身影,他看见细长的身影在雷电交织中忽隐忽现,每次雷光即将命中时,钟述眠的步伐又快上几分,根本摸不到她的衣角。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那人的长枪通身银白,绕着一条紫色的巨龙,“敬酒不吃吃罚酒。” 雷云在头顶翻滚,他的枪尖虎视眈眈,吞吐着三尺电芒。一条由雷电凝成的蛟龙破空而出,好似触怒了上天而降下的神罚。 “居然引动了天象……”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 非也非也,对季儒卿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天象怎么可能被这黄毛小子牵动,他不过是造势罢了,身体里的灵力恐怕早已亏空,等着被钟述眠一击毙命。 当他发现自己打不乱钟述眠的节奏时已经开始慌神了,唉,又是个心理素质不行的菜鸡。 一截剑尖突然穿透了紫色的蛟龙,钟述眠的步伐与这莲花台相得益彰,脚底下步步生莲,身影像是从水波纹中浮现。 她将剑抵在那人下巴处,并未逾越:“胜负已分,请回吧。”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法宝远去,只见他手指微动,暗藏在黑云之中的蛟龙探出头,锁定钟述眠的位置,呼啸着向她冲去。 季儒卿扔出一枚石子打在钟述眠脚上,提醒她注意后背,钟述眠还是迟了一步,躲开了背后的蛟龙,却被对方的枪尖挑破了肩膀。 “师姐!”范拾壹大喊。 季儒卿照旧拦着她:“长点记性也好,点到为止对君子奏效,对小人是自讨没趣。” 钟述眠和他拉开距离,她环顾四周,所有人等着看她的落败,然后一拥而上夺走陨铁。 为首的这个人看上去是这群乌合之众里的佼佼者,但钟述眠既然能赢他一次还会有无数次。 她不能输在这里,台下那么多人看着,包括季前辈,刚刚步入惊鸿步的门槛却在下一秒被打回原形,简直侮辱了这门绝学。 钟述眠自知她的剑法算不上顶尖,比那长枪短了不少,唯有灵力能弥补差距。引动雷云折损了他不少灵力,加上他偷袭在先,可就不算钟述眠趁人之危了。 她的剑贴上枪杆,剑刃沿着雷电纹路逆流而上,剑身的清辉与长枪的雷光碰撞,炸开的灵力震得那人暴退。 那人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颤,区区一个筑基修士怎会有如此强大的灵力,明明先前还在摇摆不定。 他迫切看向人群之中的长者:“长老!救我!”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手中拿着的倒不是长枪,而是把拐杖。他用手中的拐杖敲了敲地面,足下的莲花台早已布满蛛网般的焦痕。 这是雷系功法修至第三境的特征——举手投足可创造出一方牢笼。季儒卿上下打量这小老头,在秘境内金丹中期,出了门应该是元婴中期,怪不得能在这筑基修士满地走的地方称大王呢。 “小姑娘,你是要与我们雷霆派为敌吗?”老头有着雷霆派内独一份的面相——蛮不讲理。 “我无意与你们相争,只是这东西本就先到先得,何来你们的一说?”钟述眠不肯让步,在场能有资格称陨铁为自己东西的,也只有季儒卿一人。 “你没听过怀璧其罪的道理吗?”小老头的拐杖比那人更快,蛟龙纹路在半空中疾驰化作游动的电光,他起了杀意直取钟述眠咽喉。 “还真是不要脸。”季儒卿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听好了,按本座说的做,惊鸿步叱咤多年,还会怕这破闪电么。” 钟述眠在莲花台上划出北斗星轨的痕迹,惊雷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剑刃凝聚的剑气在两人之间炸开,细碎剑影竟将他的雷电阻隔半息。 “注意,他要画地为牢了。”季儒卿对这些独门绝技似乎了如指掌。 小老头掌心中雷纹骤亮,跳跃的电弧在莲花台周围结成囚笼。钟述眠的视线被电光模糊,惊鸿步愈发飘忽。 “下行,走东南位。”季儒卿的声音传来为她拨去眼前炫目雷光,“左移,以不变应万变。” 钟述眠稳住心神,每每在电光及体的刹那,身形便如星斗位移般出现在牢笼盲区。至此步法已成,钟述眠剑指划过刃锋,充沛灵力渗入剑脊引起共鸣。 在数百次的移形换影中她找到了惊鸿步的真谛——随心而动。她领悟到季儒卿口中的修心又是何意。 她太执着于每一步的刻意,却忘了无影无踪四字的真意。现如今立足于莲花台上,多次与雷电擦肩而过,不正是琢磨不透? 钟述眠肩上未愈合的伤口突然成了最敏锐的感知器,她松开对脚步的刻意控制,全身心放在自然走向上,甚至将雷电踩在脚下为她所用。 不再刻意的七转九折,而是像枯叶顺着剑气游走,身侧的风为她改变了走向,开始推动着她前行。不再被对方的动作操控,而是随着某种天地韵律自然起舞,剑尖永远立于她的身前,为她扫平坎坷。 钟述眠的剑锋擦过小老头的拐杖一分为二,将这天地雷光踏平,而后重现真正的惊雷,那是她境界飞升的天劫。 “她要晋升金丹期!这正是好机会,全都给我上。”小老头率先劈出一掌,势必要打散她体内灵力,让她因经脉逆流爆体而亡。 “恐怕你得失望了。”季儒卿将这一掌推回去,“干得不错,接下来交给本座便是。” “多谢前辈。”钟述眠盘腿而坐,迎接山雨欲来。 小老头撑不住这一掌,他反倒被这强有力的巴掌打的落花流水,快要钉入地底。 “本座可不止会炼丹,拳脚也有造诣。”季儒卿拍拍手,“还不快滚,要么一个都别走了。” “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小老头见好就收,见情况不对能屈能伸。 “渺小之辈没资格知晓。”季儒卿轻轻弹指,众人背后的山头灰飞烟灭。 莫非……是化神期?小老头不由得胆颤,在秘境内便有如此神通,出去之后岂不更难对付?丹凰派什么时候出了这尊大佛? 众人作鸟兽散去,留下她们四人,眼看天雷滚滚来势汹涌,钟述眠一声不吭,炼化这九道天雷。 九道紫电在云层深处纠缠成巨大的旋涡,第一道青雷贯穿天地时,钟述眠听见自己全身骨骼发出如同玉器碎裂的脆响,五脏六腑好似要分家。 季儒卿给她渡去一缕灵气保驾护航,抵挡了三重天雷,剩下的看她自己造化,若是全部替她挡住,日后冲击元婴期化神期毫无经验,时刻会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天劫既是考验也是机遇,雷火淬体能锻锤经脉,天雷中蕴含毁灭与新生之力,需精准把控淬炼节奏。 “我当初晋升金丹期没有如此险恶。”范拾壹从未见过如此异象,在门中弟子里算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她体质特殊,从小便被重塑过筋骨,所以需要更强力的手段来对她再次锻造。”季儒卿看着接二连三的天雷打在钟述眠身上,而她一言不发,身躯亮起刺目的金光。 第七重了……钟述眠默默记数,第八道劫雷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紫电中裹着缕缕黑炎,所到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泛起焦糊的褶皱。 最后一道玄雷降临时,钟述眠凝聚所有灵力于丹田处,构筑起护体大阵。雷火顺着天灵灌入经脉,她感到丹田处有团无名火起,张牙舞爪着要将她吞噬。 此刻正沿着雷火灼烧出的全新经脉开始奔涌,同时催动丹田气旋压缩成丹,钟述眠拼尽全力将那股火气压下,凝聚成丹。 第294章 脑洞奇遇记(四) “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范拾壹严厉质问她,“我呢?沦为背景板了吗?说好的主角团呢?” “急啥,还有人没出场都不急。”季儒卿让她稍安勿躁。 “我的出场我自己写,不劳您动手。”宋盛楠还是无法接受这天花乱坠的特效,简直在水剧情,“我急,快进到下山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别呀,我还没和师尊师弟培养感情呢。”钟述眠恋恋不舍,哦,她要谱写一段可歌可泣的爱而不得。 “大姐你单身多久了,做梦也不是这样的吧?”季儒卿问道。 “从出生到现在。”钟述眠用非常平淡的语气陈述这件事实,她一个人走过了二十八年的风风雨雨。 宋盛楠不以为意:“在场的有谁谈过吗?”她一句话换来三个人的摇头。 这能一样吗?她们正是青春年少,怎么能和她比,钟述眠在她们之中深深感受到年龄上的差距。 “你们能理解我的要求太理想主义了,结果在现实中找不到代餐吗?只能在小说里找找慰藉了呜呜呜。”钟述眠悲怆道。 季儒卿看得很开:“爱情不是生活必需品,顶多算调味剂,随时可替代,不用看太重。” “你是最没资格安慰我的,把你身边的莺莺燕燕处理下再说话。” “嗯哼,你是在羡慕我吗?唉,看来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闪到你了,我很抱歉。” 范拾壹突然出声:“不对哦,有些连调味剂都算不上,只能算砒霜。” “哎是啊,你能想象一个男的躺床上不穿衣服勾引你吗?”季儒卿深有同感,幸好她道德底线高,不然就中招了。 “你是在凡尔赛吧?” “哪有,我在就事论事。” 钟述眠好气哦,不想和季儒卿聊天了,人生赢家怎能感同身受她内心的苦楚。 宋盛楠看出范拾壹的欲言又止,于是拍了她俩一巴掌:“别打岔,让人家说完。” 范拾壹反问她们:“你们觉得以爱为名的‘保护’,是一件好事吗?” 季儒卿听出她话里的意有所指:“你是想说你师兄不让你参与到为怨师的日常事务中?” “对啊,不觉得太居心叵测了吗?”范拾壹点头,“我是为怨师,这是我的职责亦是我的义务。” “嗯,太奇怪了。”宋盛楠附和她,“不像保护,像是限制,让你渐渐失去自保的能力,只能依附他。” “真不愧是你,一眼看透了事情本质。”范拾壹这次下山不枉此行,收获一群知音,“院里都是一群木鱼脑袋,和他们没有话聊。” “你要叛变吗?”季儒卿很有原则的,不管谁闹事,她都要帮场子,正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 “呸呸呸,这是我家,当然要把那群人赶出去了。师父离世的时候,东青院来了很多外人,曾经的弟子像蒲公英似的一吹就散。”就剩几个人还在坚持,尽管范拾壹也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 但师姐还在,还有一气之下外出远游的弟子们,他们总会回来的,如果家没了,还谈何归家呢。 “说句实话,我还不太了解你们之间的三角关系。”季儒卿不禁感慨好复杂啊,贵圈真乱。 她口中的范壹师姐像无间道,一边帮东青院掌门打下手,一边安慰范拾壹受伤的心灵。 “没关系啊,以后有机会说给你听。师姐说你好厉害,她打不过你呢,还说范柒师兄被你养得很好。”范拾壹道。 “我?我当他散养的。”倒不如说范柒自己会赚钱以后,时常奖励自己,季儒卿顺便能沾到一点光。 “那也很感谢你能收留他,不然早被为怨师抓走了。” “可你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送他离开吗?” 范拾壹倒没想过,也许真到了那一天季儒卿会舍不得呢:“哎,这些事以后再说,手上的事还没忙完呢,谁想写,先到先得。” 宋盛楠拿到了接力棒,她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钟述眠的感情线全部毙掉。要写就给她好好写啊,别整那些乱七八糟意义不明的剧情,半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秘境内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一是无上陨铁被带回了丹凰派,二是丹凰派出了化神期或是等级更高的大能。 “季前辈,这块陨铁物归原主。”钟述眠把陨铁给她。 “我用不上,你自己拿着玩。”兜兜转转季儒卿又把陨铁还回去。 “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东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四师妹眼睁睁看着她们互相推脱,生怕落在自己身上。 经此一战,钟述眠虽不喜那小老头的作风,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几分道理:“玉本无罪,怀璧其罪。我的能力暂时配不上这块陨铁。” 在秘境内她占了修为削弱的优势,可出去之后呢,会有元婴期化神期的人继续来争抢,她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所以你觉得放在我这里安全,别人不敢萌生争夺的念头?”季儒卿弹了弹她的脑袋瓜,试图把那些杂念弹奏走。 “我自知这个想法太软弱,但事实就是如此。”钟述眠道。 “知道了,把你的剑给本座用用,过段时日还给你。”季儒卿勾勾手指,钟述眠背后的剑出鞘,飞到她手上。 她带着钟述眠的剑跑的无影无踪,徒留下愣在原地两手空空的钟述眠不知所措。 “话说这位前辈真是随性啊,她到底是谁?”四师妹看着她潇洒的背影远去,不由得感慨。 钟述眠和范拾壹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个惊喜人就跑了。 “她是……五百年前那位炼丹宗师。”钟述眠话音刚落,四师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去。 “前辈等等我!!!” 解决了陨铁的归宿,钟述眠也成功晋升金丹期,现在该去问掌门要一个答案了。 她轻轻叩门,听见屋内的动静后推门进去行礼:“师父。” 掌门为她沏了杯茶:“坐吧,关于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钟述眠有些心虚,掌门在进秘境之前对她们千叮咛万嘱咐的教诲便是低调行事,她倒好,直接上赶着一挑多。 幸好他不知道自己和范拾壹在山洞对阵玄铁剑的事,不然少不了被挂起来当反面教材全门派宣扬。 “这些事我既往不咎了。”掌门直奔主题,“你想问你的身世?” “是。” “那位大乘期的前辈没告诉你?” “她说她知道的并不多。” “呵,也对,毕竟被封印在山体里数百年了。”掌门轻轻放下茶杯,清脆的声音敲打着钟述眠的心弦。 “您原来知道啊……”钟述眠把头埋底,哦不对,她这不是不打成招嘛。 “事已发生,我多说无益。”掌门轻咳一声后娓娓道来。 此事要追溯到那魔尊身上,他听说钟氏一脉有独门秘法可重塑经脉,就算是根骨被废也能完好如初。 那天他屠了钟家满门,只剩部分主家和分支逃的逃躲的躲,从此过上与世隔绝的日子。 钟家秘法虽好,却没有一个人能挑起大梁,不然也不至于被那魔尊打的落荒而逃。其原因在于重塑筋骨后的起点过高,一修炼便能直达筑基期,此后便在修炼上比他人松懈不少,浪费了天赋。 你父母违背了与世隔绝的祖训,来到了屏裹派求学,当初名动天下的钟家绝学重出江湖,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觊觎。 屏裹派的众人也算重情重义,为了保护他们誓死顽抗雷霆派,最后落得个门派被毁死伤惨重的下场,只剩一人带着你跑出去。 “你大概是钟家最后希望,这也是为何要将你体内的气息封印的原因。若你想当个普通人大可一生无忧,可你既然展露了天赋,自然要承受它带来的代价。”掌门多次提醒她低调,恐怕在与众人对战之时有人发现了端倪。 “对不起,我会连累丹凰派么?”钟述眠不愿悲剧再次上演。 “这倒不至于,那位前辈不是打着丹凰派的幌子给我们门派长威风了么,他们不会蠢到自讨苦吃。”掌门要说的也就这么多,“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金丹期的弟子可以选择下山或是留在丹凰派。” 到头来,钟述眠还是背上了怀璧其罪的错:“我想下山,季前辈说得对,我就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永远参悟不透修道的要领。” “你想好了?下山之后你会面对穷凶恶极之徒,遭受平白无故之难,每走一步需权衡考量,一念之差便会万劫不复。”掌门没有恐吓她半分,外界现状本就如此不堪,弱肉强食比比皆是。 “我想好了,生逢乱世,更该有人挺身而出,救百姓于水火。”钟述眠手中的剑在丹凰派里太迟钝了,毫无锋利可言,她要下山去打磨,磨出她的锐利。 掌门起身,拿起一把乌木的剑鞘,抽出是银白色的长剑:“我说过会为你重新打造一把,虽称不上神兵利器,但也足够为你遮风挡雨。” 钟述眠接过,小心翼翼收好。正好她背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剑不太舒服:“多谢师父。” “客套的话不必多说,只盼你出去后能给丹凰派添几笔威名,也不负我厚望。”掌门摆摆手让她离开。 钟述眠退出去,深深鞠了一躬。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收拾东西,范拾壹闻讯而来,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师姐,我听师父说你要下山了。”范拾壹道。 “嗯,季前辈的话给了我很深的感悟。”钟述眠道。 “我和你一起去。”范拾壹可不是空手来的,她有备而来。 “师父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下山历练是好事。” 但门中弟子都不愿下山,担心山外战火纷争波及自身,在这天下高手遍地走的时代,不出世不入世的丹凰派成为了他们最好的归宿。 和钟述眠齐心协力打败玄铁剑给了范拾壹想出去闯一闯的勇气,安逸的生活是人人想追求的,但不是她想要的。既然踏上了修道的路,注定风雨飘摇。 钟述眠笑了笑,伸出手:“那就多多指教了。” 范拾壹坚定回握:“嗯。” 第295章 山一程水一程(一) “未免太仓促了吧?就鞠躬走人?不用痛哭流涕一场?”钟述眠颇有微词。 “你还想抱着师父师弟互诉衷肠然后打包带走?”季儒卿抨击起她的少女怀春梦可谓是信手拈来,“醒醒吧,少活在梦里了,男人只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你见过哪个勇闯天涯的高手拖家带口的?” “话是这么说……但谁没有些情深义重呢?”拖家带口的例子很多啊,钟述眠好歹阅文无数,神雕侠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我不管你的博爱,我只管继续加戏的话,咱三都不用出场了。”宋盛楠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就是,本来戏份就不多,都沦为背景板了。”范拾壹吐槽。 好、好吧,少数服从多数,钟述眠臣服在宋盛楠的领导力之下,情不自禁就让步了。 秋水镇。 她们毫无目的凭着一腔意气下山后在附近的村镇徘徊,山下的一切都很稀奇。这次和钟述眠以往跑出去玩不太一样,玩完了之后她还有地方可回,现在该要去往何处都成了问题。 “诶,师姐,那里人多,我们去看看吧。”范拾壹指着一群人簇拥的地方。 她们挤进人群,里面是个说书先生,正一板一眼述说着最近广为流传的故事。 他一拍醒木,大手一挥:“麟安城出了个侠女,她先是平定了雷霆派带来的祸事,后又以一己之力单挑十三魔头,血洗魔窟。” “那雷霆派是什么啊?自诩为名门正派,做的尽是下三滥的龌龊事,当年将屏裹派斩草除根之事闹得满城风云人心惶惶,奈何他们人多势众,其他门派是敢怒不敢言啊。” “却见那女侠单枪匹马杀上雷霆派,连傍身的武器都不屑拿出手,赤手空拳将雷霆派五大长老打的落花流水,又从护山大阵中全身而退。经此一战,雷霆派元气大伤,想必长时间内不敢造次。” “再来说说那十三魔头,这伙狼心狗肺之徒乃是五百年前那魔尊留下的党羽,依然在四处作恶,妄图唤醒魔尊。这不,在边外之地圈了一块地作为他们的大本营,将方圆几十里祸害的生灵涂炭。” “大家想必听说过边外之地的厉害,那地方常年毒瘴弥漫,咱们普通人一进去立马归西。也就只有那女侠身手过人敢闯一闯。” “十三魔头个个奸诈狡猾,合力包围住女侠,却还是被她打了个屁滚尿流满地找牙,屁股和脑袋分家。只可惜仍有几个魔头趁乱逃之夭夭不知所踪,不过女侠此番作为,给他们当头一棒,不敢再胡作非为。” 钟述眠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像是季儒卿会做的事:“这位先生说的,该不会是季前辈吧?” 范拾壹深有同感:“我觉得也有些像,可能被封印在晶石里数百年有些郁闷想找人撒气吧。” 说书先生给自己添了杯茶,继续往下说:“这两件事轰动了整个修真界,其余门派士气大涨。这不,准备了一场比武论道,只要是修真者皆可报名参加。” 钟述眠听到此处跃跃欲试,去见识见识世面也不错:“请问先生,在何处报名?” 说书先生抬起头,指了指她们背后:“往北走,在那淇梁山颠。” 钟述眠回头,能看到远处的庞然大物高耸,连绵不绝的山峦苍翠。 “师姐,你想参加吗?”范拾壹问道。 “正好下山闲来无事,说不定去历练一番能有所长进。”钟述眠道。 “说的也是,下山不正是为了与人打交道么。”范拾壹处在金丹中期许久毫无长进,她比钟述眠还迫切希望自己能够晋级。 淇梁山地势险峻,无数高手豪杰汇聚于此,颇有踏平这山头的气势。山顶倒是较为平坦,视野开阔,能将脚下的麟安城尽收眼底。 “远看山峦翠,近看群峰险。”旁边的白衣书生轻摇折扇,走路不疾不徐晃晃悠悠,“二位姑娘可是来这比武大会的?” 出门在外,钟述眠不由得多个心眼:“敢问阁下是?” “小生不才,一介文弱书生罢了,平时靠写些话本子谋生,最近遇上了瓶颈,想着来比武大会找找灵感。”白衣人打量着她们二人的行头,“二位可听说那位蒙面女侠?” 何止呢,甚至还有过一面之缘,钟述眠点头:“她也会参加吗?” “这可说不准,她行踪不定,旁人难猜测她的意图。且她常以面纱示人,无人知晓其真面目。”白衣人道出自己此行目的,“小生本想以这蒙面女侠为角,编写一段佳话。奈何小生福薄,想来无缘碰面,不过有幸碰上二位姑娘也不虚此行。” 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把她们写进去吧,钟述眠急忙摇头拒绝:“多有不妥,而且我俩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事迹。” 她不过是单挑了一位长老,怎么能和季儒卿一己之力杀穿雷霆派以及十三魔头相比,简直名不副实。 范拾壹时刻牢记低调做人的使命,在没有能力承担盛名时,它倒成了一种负担:“我俩不过是无名小卒,公子过誉了。” 白衣人正想继续说什么,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从人声鼎沸处走过,不理会世人的众说纷纭,笔直走向擂台,夺过木桩上的红色绢花。 敲锣人一棒子打在锣鼓上:“请第一位挑战者上台。” “是那位侠女!”白衣人神情激动,“她居然当了擂主,当真不辱高手名号。” 范拾壹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暗道奇怪,这位女子的身形和季儒卿不同,修为也天差地别——她仅是元婴期,难道说压了修为? “师姐,这也不像季前辈啊。”范拾壹道。 “看来我们猜错了。也对,季前辈不像是会抛头露面的人。”钟述眠不由衷感慨天下之大高手之多,而她的见识还停留在季儒卿身上。 她们两个混进人群,在擂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白衣人坐在她们前面,掏出法器记录着台上的比试,嘴里不停赞叹精妙绝伦。 对于论道比武一事,钟述眠有诸多不懂之处,她虚心向白衣人请教一番:“这位公子,擂主是何意,采摘绢花又是何意?” 白衣人合上折扇,细细道来:“摘下绢花即是擂主。作为擂主,要接受其他人的挑战,胜利即视为挑战成功,失败则转让擂主。” 擂台附近虎视眈眈的足有上百人,想要屹立不倒,岂不得打倒所有人?钟述眠倒吸口凉气,挑战者众,其中不乏有元婴期的高手,金丹期更数不胜数,换作是她,怕是有心无力。 “想当年岚楣派掌门年轻时对阵百人,捍卫住了擂主的名号。那场战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岚楣派掌门越战越勇,在最后时获得感悟,练成一手枯风扫落叶的绝技,冲破化神期,放眼如今也鲜少有人能与之匹敌。”白衣人展开扇子是滔滔不绝的话,合上扇子也是源源不断的话。 “公子可真学识渊博。”钟述眠不知该说些什么,先捧着好了。 “小生可是有着修真百事通的称号。”白衣人犹抱扇子半遮面,“小生不才,也就这些爱好了。” “那岚楣派的掌门现在怎么样了?”范拾壹问道。 白衣人面露惋惜,轻叹一声:“唉,这世上最痛心的结局莫过于英雄末路。曾经修真界的三大门派如今只剩丹凰派还在大庇天下寒士,屏裹派被雷霆派所害,岚楣派倒在那十三魔头手下。” “十三魔头修为不高,却胜在阴险狡诈。岚楣派掌门过于刚正不阿,从不干偷鸡摸狗趁人之危的勾当,被魔头们钻了空子,一拥而上,最后灵力涣散,一代神话就此陨落。” 好像自古以来正义的人下场总是令人唏嘘,小人总能逃过一劫。 “如果像岚楣派掌门、季前辈、蒙面女侠这样的正义之士能多些,是不是这天下会太平些?”范拾壹看着擂台上如火如荼的战斗,那灵敏的身影穿梭在其中,就算一打十也不遑多让。 “也许吧,但有光亮的一面就有黑暗的一面,不可能以我们的道德去要求其他人。”如果天下太平,钟述眠或许不用经历颠沛流离。 白衣人一展折扇:“非也非也,小生倒认为,唯有乱世之中人才辈出,好比无风不起浪。” 这是什么理论,范拾壹从未听说过:“太平盛世,人人稳定不更容易追求自己想做的事吗?” 白衣人哈哈大笑几声:“在这动荡不安的时代,人人才会想着建功立业,开辟传奇。一旦稳定下来只会安于现状,没发现世人歌颂的各路豪杰,都是慷慨赴义换得功名加身么?” “或许他们不在意后世对他们的评价,也不在乎功名利禄,只是想着须有人挺身而出。好比曾经一代炼丹宗师封印魔尊换来五百年的安定,现在的丹凰派帮扶弱势人群门派,都值得被铭记。” 是啊,在丹凰派这座桃源里感受不到民生之多艰,出世之后发现有太多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同情心成为了最大的弊端。 钟述眠和擂台上的蒙面女侠仅有三四米的距离,但在惩奸除恶一事上,她们中间隔了一道天堑,何时能有她那般成就呢?不求被世人口口相传,只求无愧于心,不枉来这天地闯一遭。 下山时和掌门说过的豪言壮语还未实现,钟述眠起码要等小有成就之后再度归去,也算给师弟师妹们树个榜样了。 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横着下去,有的弯着下去,有的不战而退,唯独蒙面女侠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自岿然不动。 台下议论纷纷,猜测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岚楣派掌门。 “哼,我看未必。”手握狼牙锤,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上台,震得大地抖三抖,若是参加比体型大会,他倒是能当第一。 蒙面女侠只保留了他放狠话的环节,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她手中的剑柔若无骨,不似钟述眠手中的剑坚挺。 就是那样一把看起来随时会折断的剑,大败天下无敌手。蒙面女侠的出招和手中的剑截然不同,她的剑锋优柔,出招却狠厉,此乃柔中带刚。 她的剑缠住壮汉的狼牙锤,一时间壮汉的狼牙锤动弹不得,卡在她的剑锋之中进退两难。 “喝啊!”壮汉暴起,松开狼牙锤,单手接住她的剑,一拳打在剑上。 在他的手接触到剑身时,所有的力气散开,如同打在一团棉花上,忽然剑身反弹,将他的力气百十倍奉还。 壮汉的手臂痉挛,重达百斤的狼牙锤掉在木制的擂台上砸出一个大坑,蒙面女侠捡起还给他:“比武讲究点到为止,你一时半会怕是拿不起这锤子。” “装神弄鬼,老子还没输过!”壮汉身上的灵力暴涨,上半身的衣服爆开,黝黑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条条红色的丝线。 他的速度和力量得到大幅度的提升,手臂的痉挛散去,他举起狼牙锤高高跃起,以从天而降的姿态下坠,势必要把她打穿。 “小心。”钟述眠情不自禁喊出了声。 蒙面女侠也不躲,双手起式,原本曲折的剑忽然挺起脊背,硬生生接下这一招。二者兵器交汇的铮鸣声响彻天际,双方投入的灵力产生波动,引得山体震颤。 “好浓郁的灵力。”白衣人打开折扇,挡下这灵力的余威,“小生想起来了,这位狼牙锤壮汉乃是修真强者榜第二百五十名,来自巨石派,门派中人以力量为尊,讲究以蛮力碾压取胜。” “修真强者榜又是什么?”范拾壹问道。 “就是给这些高手排名罢了,收录了这世间有名的强者,当然,如果有隐世的另当别论。”白衣人掏出他行走江湖必备的卷宗,“还有修真美男榜、修真美人榜、修真门派榜等等。” “那第一名是谁啊?”钟述眠问道。 “丹凰派掌门,据说他可是炼虚期,如今的丹凰派在门派中排名也是第一。”白衣人虽没亲眼见过,不过道听途说也算是种消息来源。 钟述眠和范拾壹对视一眼,在丹凰派时怎么没觉得掌门有这么厉害呢,不过要是季儒卿出面的话,大概第一名就归她了吧。 第296章 山一程水一程(二) “我怎么隐约感觉不太对劲啊。”钟述眠绕着宋盛楠转圈圈,“我猜这位蒙面女侠,摘下面纱之后不会长了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吧?” “有何不妥?”宋盛楠不以为意,反问道。 “合计着B格一个比一个高是吧,呜呜呜,我亏就亏在提前出场了。”钟述眠不要玩升级流了,她要站在高手榜顶端,而不是挨打。 “啥啊,你哪里挨过打,不给你保驾护航了吗?甚至坐地开化升级,其他主角都没你这般待遇。”季儒卿道。 相比那些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路上的主角们来说,钟述眠的修仙之路平坦不少。 “你自己要当养成系主角的。”宋盛楠怕她记性不好,帮她回忆一下。 当初某人开篇就写自己身世坎坷,暗藏玄机。而后上山求学只为报仇雪恨,下山之后发现世间动荡遂挺身而出匡扶正义,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修成正果,打败魔尊还世间清平。 “话是这么说,可是剧情推进有点慢,等我站上顶端后得等到猴年马月。”什么时候才能重现钟述眠开头那段竹林交战的宏大场面呢。 “贪心不足蛇吞象哦。”范拾壹幽怨道:“我都没说话呢,一个高光点都没有。” 哎,众口难调,宋盛楠把重任交付给季儒卿:“你来,我搞不定了。” “没问题。”季儒卿了解两人的诉求,“你要势均力敌的战斗,你要突出个人魅力的闪光点,OK,包在我身上。” 壮汉的灵力显然不敌蒙面女侠,他用灵力强行催动自己功力暴涨乃逆天之举,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眼见他灵力亏空,身上红色纹路暗淡,逐渐败下阵来,跪倒在她面前。 “强榜第一百零八、一百六十七、二百五十接连倒在她手下。”白衣人眯起眼睛,“只是小生好奇,能将那雷霆派众人以及十三魔头斩于马下,为何只有元婴修为,要知道魔头之首可是有个化神期的。” 范拾壹也有同样的疑惑,她若是压了修为来参加大会实属胜之不武。虽不太了解此人,但听说了她的种种英勇事迹,范拾壹愿意相信以她的为人绝不会做出恃强凌弱之事。 蒙面女侠将修真强者榜上排名靠前的三位打的节节败退,反观她在百战之中不动如山,一时间引得台下观众望而却步。 现在说台下观众不敢上前挑战太过绝对,总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存在,比如钟述眠按耐不住她躁动不安的心情。 这正是她想要的,点到为止的比试,没有过多的尔虞我诈,偷奸耍滑。 范拾壹一不留神,身旁的钟述眠冲到台上:“请赐教。” 师姐?!完蛋,对方可是元婴期,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范拾壹唯一放心的是那位女侠,盼望她会手下留情。 “不必惊慌,小生倒是认为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白衣人兴致勃勃,“两位同为剑修,想必局面相当精彩。” “但愿如此。”范拾壹怕的是钟述眠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无畏精神,到头来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金丹期对阵元婴期真的无解吗?台下大家的窃窃私语给出了答案,钟述眠这等无名小卒拿什么取胜。 唯一能理解她的只有她自己了,钟述眠从来没有公正比过一回,她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在山上时,为了顾及同门手足情总有放水者,一场比试下来,怕是放了汪洋大海。在秘境时,受了季儒卿的点拨才得以从人群中脱险。若是不能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修真界的何种地位,她永远不会知道何为方向。 像季儒卿、丹凰派掌门以及岚楣派掌门这种凤毛麟角的存在,于现在的她而言是鸿沟,太过遥远反而不能作为参考方向,但不代表假以时日无法越过。 像雷霆派的喽啰、修真强者榜的几位以及蒙面女侠这些一流高手的存在,于她而言适合切磋较量。距离不算太远,能让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缺少什么,该如何去弥补。 她不适合与同等水平的人相比了,她需要磨砺,需要被打趴下后再爬起来,需要从旁人处获取为她所用的实战经验。 掌门在她下山时指点了一番剑法,紧要关头可用于保命,现在正适合她应对比武。 “好。”蒙面女侠只是微微点头,吐出一个字,果然高手都是寡言少语的。 她轻轻晃动手中剑,似浪涛般的剑身裹挟着一股狂风迎面而来,犹如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将钟述眠喝退。 钟述眠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逼上绝路,脚跟来到了擂台边缘,身体稍微向后倾斜一分便会掉入万劫不复。 此刻占据她心头的不是恐慌,比恐慌先行一步的是欣喜。她没有因为自己是金丹期而轻视这场对决,相反全力以赴的攻势才是钟述眠梦寐以求的。 在钟述眠摇摇欲坠的那一刻,她忽然顺势往前探身,足尖微微发力,蜻蜓点水般擦着擂台边缘绕圈子,终是在蒙面女侠的攻击范围死角处寻得一线生机,重新回到擂台中央。 她双手起势,使出剑诀第一招——游龙出海,剑气从剑身上弥漫,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透明的白龙,呈猛龙过江姿态朝蒙面女侠袭去。 剑诀一共有九层,可惜她只习到第三层,后面的招数光靠每日瞎比划可参悟不透。九层剑诀环环相扣,但掌门却说不太适合她,习得前面五层足矣。 可他偏偏又将整本剑谱交付于她,钟述眠实在不理解掌门海底针般的心思,也不想大费周章去海底捞针,只得收下,日后说不定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钟述眠平时休息时经常翻动剑谱,纸张都快被她翻出毛边,里面的一招一式她了然于心,但却止步于第三层。 第一层游龙出海乃入门式,需凝神聚气,将灵力汇于剑身,创造出剑气。 第二层长虹贯日乃基础式,需用灵力捏造出多重剑影,让人分不清虚实,掩人耳目。 第三层穿林拈花乃递进式,需摒弃杂念,于纷纷扰扰之中发现敌人薄弱之处。 钟述眠还没亲身实战过第三层,但愿她能撑到发挥第三层剑诀吧。 蒙面女侠对于这股火候不到家的剑气只是抬手间使它灰飞烟灭,这股剑气并不纯粹,它似乎只是来试探底细的。 比武中最忌讳耍小聪明行为,也忌讳心思太多瞻前顾后。这是武斗不是文斗,孰轻孰重还分不清么。 蒙面女侠曲折的剑身绷直,一招长风破浪蕴含杀意,对于每场战斗她秉承着全力以赴的宗旨,这是她的信条,同样是对敌手的尊重。 呼啸的山风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淇梁山,抽出一部分相聚在蒙面女侠的剑锋上。剑身发出凄惨地哀鸣,似乎预见了钟述眠的结局,在为她提前祷告。 “好强劲的剑气,那位姑娘相形见绌啊。”倒不是白衣人打击范拾壹的信心,战况本就如此。 事已至此,范拾壹唯有相信钟述眠:“提前唱衰可不太好。”她既能在玄铁剑中脱身,自然也不会倒在这里。 况且钟述眠身上有种魔力,是能扭转局面,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比蒙面女侠先一步来到钟述眠身边的是无尽的风起云涌,高天上的风嘶吼着咆哮着要把她卷入其中。 狂风袭卷整座擂台,飞沙走石迷了钟述眠的眼睛,蒙住钟述眠的耳朵,掩盖了蒙面女侠的痕迹,以至于她悄无声息出现在钟述眠后面,钟述眠却浑然不觉。 柔剑拦腰折断了钟述眠头发,千丝万缕的黑发随着风一同飞向天空。钟述眠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蒙面女侠在她身后,那一剑明明能刺中她的,却选择斩断头发来提醒她。 风太大了,她根本看不清虚实,这样下去太被动了。越是深陷困境越是要冷静,钟述眠屏息静气,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踪迹,给自己争取机会。 她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自己的剑诀,第三层的奥秘她终是在此刻顿悟。涌动的风成为了最大的纷扰,劈风斩浪后天光自然重现。 钟述眠踏着惊鸿步在擂台上游走,找回自己的节奏后隐入风中身轻如燕,在最深处发现了蒙面女侠的身影。 穿林拈花讲究快和准,快步从竹林中闪过片叶不沾身,对准竹林深处那朵花取下,保证其完好无损。 钟述眠长剑对准她的手,试图把她的剑打掉,蒙面女侠面纱轻飏,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她也不躲,直挺挺接下这一招,剑身又变得柔软,缠住钟述眠的剑,咔嚓一声折断。 剑柄还留在钟述眠的手里,剑身倒在地上长眠不起,一对要好的伙伴就此分道扬镳。 结束了?钟述眠还未尽兴,突然被当头一棒打的猝不及防,一盆冷水将她的热情浇灭。 不,她不认这样的结局,剑断了而已,又不是粉身碎骨了。剑诀第二招长虹贯日还能用,钟述眠和剑之间的羁绊还在,起码要替它完成未尽之事再将它送走,也能无怨无悔。 剑身感应到了钟述眠的召唤,它晃晃悠悠飞起,钟述眠的控剑火候还不到家。不过没关系,不打不相识嘛。钟述眠单手掐诀,操纵着飞剑,只是失去了剑柄的剑在天上飘显得有些好笑。 长虹贯日这招她可谓是滚瓜烂熟,无论处于何时何地,信手拈来的总是这两招。银白色的剑化为破晓的虹光,将擂台上的风阵一分为二,蒙面女侠设下的剑阵破碎,露出了擂台上的原貌。 “小生没看错的话,女侠这是以剑为引设下的画地为牢,这样既能困住对方,又能提升自己的攻击力。”白衣人也是在钟述眠破局之后得以看穿。 这剑阵听上去和范拾壹的符术阵法有些相似,同样能削弱对方实力,提升自我水平。蒙面女侠的招数很杂乱,像是从每种绝学中提炼出适合自己的精华,乃集大成者。 长虹贯日搭配上游龙出海,金色的巨龙自亮光处浮现,这次不再是试探,钟述眠压上了自己十成十的灵力,若是想赢,必须赌上她的所有。 反正灵力亏空了还会再生,此战若是输了,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擂台承受不住两股热烈的灵力对撞,顷刻间台上浓烟四起,分不清谁输谁赢。 人群中有挑事者倏然站起,开始煽动人心:“那女人就算不死肯定是重伤,各位跟我上。雷霆派了发出悬赏,谁能提她人头来见重重有赏。” “有何赏赐?” “赏中阶功法,赏灵丹数枚,赏中阶珍宝。” 白衣人摇摇头:“真是抠搜,居然连高阶功法都没有,也就哄骗些没见识的人罢了。” 范拾壹与那群跃跃欲试正准备擒获蒙面女侠的人站在对立面:“各位忘了比武大会的初衷吗?这本应该是供大家切磋交流的活动,而不是受雷霆派挑拨分不清是非。” “说得好,雷霆派做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值得各位替他们卖命么?”白衣人站起身说句公道话,至于会不会打起来他可管不了。 “各取所需罢了。”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出声,原本压下去的群情激奋反扑,眼瞅着熊熊烈火快要蔓延到擂台上。 “我看谁敢。”范拾壹跃上擂台,此时浓烟还未散去,她也无暇顾及里面情况。 “说那么多原来是想自己独占功劳。”一记梅花镖从天而降,打着转削去了范拾壹的鬓边的碎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姑娘小心,那似乎是湘骄派的东西,他们以暗器出名。”白衣人好心提醒道。 范拾壹自顾不暇,那人既然混在人群里不敢露面想必打算浑水摸鱼,说不定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她握紧手中的符术,若是蒙面女侠的人头今日被收去,日后路遇不平之事谁还敢以身作则。 “玄霜锁魂阵。”范拾壹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杂着一张晦涩难懂的符纸。 这是掌门在下山之前交给她的,其威力无穷能作为一段佳话流芳百世。相传是桦浮仙子耗费毕生精力所制,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流传至今只剩一张,且用且珍惜。 可惜范拾壹的修为不到家,发挥不了玄霜锁魂阵十分之一的功力,冰霜只冻结住他们的双脚,为她争取到片刻时间。 “乾坤移山阵。”她快速一手扶起钟述眠,一手扶起蒙面女侠,在阵法生效之时无影无踪。 第297章 山一程水一程(三) “你确定这叫高……”季儒卿伸手捏住范拾壹的嘴,手动闭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我有些好奇,为什么为怨师没有这种狂拽酷炫吊炸天的阵法?”季儒卿从未听范柒提起过,也未在记载上看到过,全凭想象。 “你真以为修仙呐?我们不过是比普通人多门手艺的存在,抛去这层身份,本质上和普通人无异。一无仙根二无灵力,纯靠日积月累还不一定能出人头地。”范拾壹道。 “这和寒窗苦读十余载,高考完后去搬砖有什么区别?”钟述眠感慨道。 “只能说时代在变化,以前哪有这么卷。”范拾壹卷不过天赋也比不过,主打一个躺平,能解决温饱足够了,“以前会画符就能当为怨师,现在得先考证再上岗。以前的为怨师大会抓怨灵就行,现在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去抓怨灵。” “自以为学了些招数能大展身手,却发现在协会连个委托都抢不到。要么被黄牛倒卖了,要么被团伙给承包了,没有业绩连饭都吃不起。” “好了别说了。”钟述眠也手动把她的麦闭了,“我有个朋友听完之后感觉被冒犯到了。” “现实太残酷,像我这种就只能随波逐流咯。”范拾壹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声名鹊起,独善其身才是真。她有自知之明,一块蛋糕能分给她的恐怕只有空盘子。 宋盛楠冷不丁问道:“那你在坚持什么呢?” 范拾壹想都没想道:“当然是看到掌门倒台的那天啊。” 麻烦别一脸灿烂地说出这么狠的话啊……季儒卿问道:“你那个师姐不是挺牛掰的么,让她去造反啊。” 范拾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他身边有个特别厉害的男保镖,而且看上去不像是为怨师。” 头一次听说为怨师还要保镖的,这家伙得是有多废?季儒卿这个身价千亿的总裁都没安排几十个保镖保驾护航。 宋盛楠又把话头引向季儒卿:“那你呢?有天赋、不缺钱、也不卷是为什么什么?别拿为了和平蒙混过关。” 季儒卿突然被cue到:“我吗?最初觉得挺有新鲜感的,能给我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平添一分趣味。慢慢熟悉了之后还是会有新鲜感,比如像现在这样能体会到梦里才有的人生。” “对于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我所知甚少,每段经历于我而言是不期而遇的惊喜。也许未来某天我老了,走不动了,瘫在沙发上摇椅上时,回想起触目惊心或是波澜壮阔的桥段时,能说句此生无憾。” 钟述眠撑着脑袋,无比感慨:“人的回忆不就是靠这些历程拼凑的么。” 范拾壹一拍手:“所以说啊,趁着年华还在,留下点宝贵回忆吧。老了之后翻看这本书,会不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莽撞呢?” “不会,只会觉得太中二了。”季儒卿继续往下写,“但中二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范拾壹带着身负重伤的两人逃至淇梁山另一侧,他们一时半会应该追不上来。 钟述眠的剑被炸得粉碎,彻底留在那山顶上随风而逝,她和剑的联系被强行切断遭到了反噬。蒙面女侠的灵力损耗过多,导致经脉出现紊乱。总而言之,两人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师姐、师姐?!你还好吗?”范拾壹把她放在石头边,让她枕着休息。 钟述眠没有说话,尚有微弱呼吸存在,闭着眼睛头一歪。 一伙‘名门正派’各自带着自己的法宝漂洋过海,顺着范拾壹留下的气息找到了她。 糟糕,比她预想中来的要快,范拾壹打算让她们休养生息之后再跑路的计划失败,看来避免不了有一场恶战。 “就剩个金丹期的符修,不足为惧。”湘骄派中人从袖口飞出一根银针,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范拾壹唤起结界符将她们包裹在其中,独自面对这千军万马。她躲在钟述眠身后太久,早已忘记如何奋起反抗。 作为一名符修,她的身手以及反应速度比其他修士稍慢几分。好比之前的梅花镖以及这根银针,论速度她自知不是对手。 为了弥补不足之处,她的符术可不是白学的,什么提速符、大力符统统派上了用场,将自己的能力提升到极致,才能反败为胜。 下山前她勤勤恳恳画了一晚上的符纸,想着总会有用武之地,却没想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天地自然,八方威神。灵宝符命,普告九天。”范拾壹双手掐诀,来回躲避银针,顺道布下净天地神阵。 此阵已成,以她为起点的方圆十里生物行动变得迟缓,他们身上被抽离出去的力量全数归范拾壹所用。 “竟是符修?有意思,让老夫来会会这黄毛丫头。”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踏入范拾壹的阵法内,令她耗费一成灵力布下的大阵不攻自破。 “呃……咳咳咳!”范拾壹遭到了反噬,对方仅是跺跺脚,反而将她的阵法归为己有。 相传只要谁在阵法内注入的灵力够多,便可易主。只能怪她初出茅庐不知深浅,忘记了还有此等玄机在内,白白给人作嫁衣去了。 范拾壹的阵法被白胡子老头占据,她变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手中的符纸在实力面前显得尤为薄弱。 她摇摇头,把所有杂念抛之九霄云外,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范拾壹甩出烟雾符,符纸里炸开的青烟里传来白胡子老头的嗤笑声。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白胡子老头一眼看出烟雾符的破绽,抬手不去对付范拾壹,反倒直取蒙面女侠性命。 结界符被他一掌击破,范拾壹暗道不妙,她本想吸引白胡子老头的注意力,引动钟述眠和蒙面女侠身下的阵法先行送走两人。 正当白胡子老头快要得手时,一位面上留疤的男人转动着腕间铁爪,他的铁爪撕开白胡子老头左肩,活生生剜下一块肉,顿时血花飞溅。 “你!”白胡子老头急忙闪开,明哲保身,“湘骄派的鹰爪钩?” “算你这老头还识货,退下,这人头我们湘骄派要定了。”刀疤男人甩动手中渗人的漆黑铁钩,血珠顺着边缘滑落。 “嘁。”白胡子老头环顾四周,湘骄派来势汹汹,门徒众多,打下去他没有优势。只得灰溜溜作罢,不甘心回头望去,又不得不远走。 刀疤男人的鹰爪钩如弯月,左侧似竹竿的瘦子把玩着手里的梅花镖,右侧女子淬了毒的银针对准范拾壹的心口处,思考着如何一击毙命。 湘骄派三大高手齐聚于此,其余人望洋兴叹,没有人想不开去硬碰硬。 “小姑娘,你只要交出蒙面人,至于你和你同伴可以完好无损离开这里。”女子道。 “不好意思,我想带她们一起完好无损离开。”范拾壹指尖夹着的天雷符已泛起电光。 三道淬毒飞镖没有多说废话,打着转朝范拾壹飞来,化作两条花纹斑驳的毒蟒。 “之前忘记用毒了,算你运气好。”瘦子阴恻恻笑着,收起剩下的梅花镖,对付范拾壹,三个足够了。 范拾壹猛然甩出山起符,大地腾起数丈高的尖刺挡住梅花镖。旋即天雷符燃烧,天边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劈在双方之间。 “躲在乌龟壳里算什么。”刀疤男人甩出鹰爪钩,将面前这黄土堆砌的壁垒炸得粉碎。 黄沙漫天里,范拾壹见鹰爪钩朝她的门面袭来……不对,不止他!女子的毒针穿透风声,瘦子的梅花镖再度出手。 "天地玄宗,五行借法!"范拾壹的符纸在半空结成阵图,金色光芒锁住刀疤男人的鹰爪钩。地底蔓延出的炽金光柱缠住女人的动作,将她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后是离她最近的梅花镖被落下的天雷尽数打落,瘦子和他本命法器的联系被切断,嚣张气焰化为声都不敢出。 “这是什么东西?”刀疤男人从未见过如此东西,他拼命挣扎却适得其反,金色的锁链使他寸步难行。 灵力在范拾壹经脉中发出提醒的讯号,范拾壹咬紧牙关用最后一丝力气问道:“倘若你们肯放我们走,我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 刀疤男人冷哼一声:“凭你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也配和我们谈条件。” 他发出一声嘶吼,赤手空拳打破了范拾壹对他的桎梏。鹰爪钩重新回到他手中,这次抱着把范拾壹撕碎的决心前去。 “玄水符!”淇梁山中穿行的河流被范拾壹引来,降下水幕,裹着河底碎石砸向对方。 瘦子阴恻恻的笑改为狂笑,穿透水雾:"雕虫小技。"刀疤男人打破限制后,他和梅花镖的联系又回来了。 只求能拖延一点点时间就够了,范拾壹颤颤巍巍摸向怀中那张泛黄的符纸,掌门在她临行前的告诫从耳边炸响:“神炎符乃折寿之术,非生死关头不可使用。” 范拾壹苦笑一声,她积攒许久的保命符都在这一天掏空了。 刀疤男人的鹰爪钩劈开水雾,范拾壹手里飞出一张符纸,朱砂纹路在烈日下泛起血光。当符纸缠上鹰爪钩,范拾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嘶吼。 骤起的火焰顺着鹰爪钩蔓延,越过绳索,来到刀疤男人面前。他的瞳孔映照出炫目的华光,随后将他吞噬殆尽,连渣都不剩。 “大、大哥?”女人慌了神,扔出去的几根毒针成为火焰的养料,烈焰并不满足几根毒针填饱它的肚子,顺带把女人和瘦子吞吃入腹。 火焰从范拾壹的身边蔓延,形成一个包围圈把她们保护在其中。其余人跑得快的只被烧了衣角,跑得慢的留下了胳膊或腿。 白胡子老头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后去而复返,看见这纯粹干净的烈焰之后哈哈大笑。 “神炎符居然重出江湖了!哈哈哈哈,不枉我来这一遭。”白胡子老头察觉到范拾壹的灵力亏空,烈焰持续不了太久,等散去之后他便坐收渔翁之利。 范拾壹摇晃了一会,在黑暗吞噬了她的意识前,有人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呼,还好没来迟。”季儒卿不禁感慨少年出英雄啊,先是在山顶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来到山脚后还要继续打架,实在是精力旺盛。 只是这自杀式的打法不太可取,万一对面还有后手怎么呢? 是季前辈的声音……范拾壹安心闭上眼,她好累,只想睡一会。 怎么又来个人,难不成也是为了蒙面女侠的人头来的?白胡子老头端详片刻,看不出对方实力深浅,只得老老实实行礼:“敢问阁下是?” “与你无关。”季儒卿脚尖勾起一个小石子,打在他的额头上,顿时肿起,像极了南极仙翁。 好强……白胡子老头的头盖骨欲要破碎,再次灰溜溜跑了。 第298章 山一程水一程(四) “看不出来啊,你还知道神炎符。”范拾壹以为她一知半解,误打误撞就无证上岗了呢,“你可千万别和其他人说,会惹出麻烦的。” “为什么?”季儒卿不解,依她之见不如叫短命符,没见过打架把自己半条命赔进去的。 “因为这可是必杀技,没有人能扛住这一招,无数为怨师梦寐以求的东西。”范拾壹一脸星星眼,尽管它只出现在传说中,真实性有待考证。 不过从东青院流传下来的蛛丝马迹中来看,曾经有人试图催动过,效果却不尽人意,只有零星半点的火苗。再加上之前有为怨师看到天横山火光冲天,还以为是天干物燥起了山火。 结果火焰散去之后,天横山焕然一新,万物逢春,像是被洗涤一净,实乃奇观。居然有火焰能唤醒枯死的树木,且来无影去无踪,有人曾在火焰消失后一探究竟,可惜来迟一步,地上只剩不知谁留下的,烧成碳的符纸一角。 “确实没家伙能扛住。”季儒卿自己都扛不住。 “这么说你见过咯?威力怎么样?你用过吗?”范拾壹疯狂三连问。 “威力就和我写的那样咯。” “也要付出代价吗?” “当然,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范拾壹惊讶,眼里划过一瞬小失落:“真的折寿吗?” 可能是季儒卿命长吧,或者是她太年轻,少个十年感受不出来:“应该吧,不过很痛是真的,好比几十只两百公斤的肥猪在身上来回蹦跶的痛。” 用一回就够了,季儒卿可不想再次体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奈何桥边徘徊的要死不死感。 咦惹,范拾壹最怕痛了,怕到连耳洞也不敢打,她浑身浮起鸡皮疙瘩,仿佛被群猪围殴的是她:“那你还用。” 季儒卿也没想过会这么折磨人,惊蛰说话只说一半:“用都用了,还管三七二十一干嘛。” 范拾壹喃喃自语:“……那肯定不会用第二次了……咋办呢……” “哦~”季儒卿没听见她说什么,但联系她的表情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对付那个蠢蛋吧?” “对啊,思来想去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能做到了。”可是代价过于沉重,范拾壹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季儒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付他还用得着必杀技,那也太看得起他了。” 范拾壹无法和季儒卿形容他身边那个保镖有多强悍,她没见过,但能从透露的风声中了解到,这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连范壹师姐对他都多有忌惮,甚至承认他的实力远超特阶为怨师的存在。 正当她发呆之际,季儒卿的手在她面前晃悠:“想那么多干什么,那个蠢蛋还能翻出花不成。” “如果他想颠覆世界呢?” “那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还颠覆世界,季儒卿都没说一统天下呢。没见识过世面的反派就是可怜,折腾来折腾去就是这点追求,没点新花样,打一顿就老实了。 唉,她还是太老实了,居然连写都没想过称王称霸。 原本人满为患的淇梁山脚,经那冲天的火光一烧,瞬间作鸟兽散了。对于趋利避害之事,大家不约而同达成共识,先走为上。 季儒卿给倒地不起的三人诊脉,发现还有回转的余地后一人喂了一颗丹药。 如今的草药越发罕见,从秘境里带出来的花花草草所剩无几,她的灵丹妙药用一颗少一颗。 钟述眠和蒙面女侠同时醒来,她俩伤势参差不齐,同样都是承受不住灵力冲击导致经脉紊乱而陷入昏迷。若是不能及时疏理堵塞的经脉,便会炸烟花似的爆体而亡。 在场只剩下范拾壹迟迟不见醒来,季儒卿给她的那枚药只能起到延缓的作用。比如说她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身上钻心刺骨的疼痛散了不少。 神炎符的代价连元婴期的修士都承受不起,借用了天地自然的法则完成目的,当然要献上最珍贵的东西作为诚意,唯有生命的重量足以填补。 “多谢前辈相助,没想到又给前辈添麻烦了。”钟述眠还不知道自己昏迷时发生了什么。 “不是本座,是她舍命相救。”季儒卿不过是循着神炎符迸发的火光找来的。 钟述眠在完全昏迷过去之前确实看见范拾壹挡在她们身前,独自面对着一群人的叫嚣,她没有半步退让。 “咳咳咳……我猜这位姑娘是为了保护我们,催动了某种秘法吧?”蒙面女侠仔细观察后,发现地面被火焰灼烧过变成了黑土,随后有嫩芽冒头。 “保护?可我们不是在比试吗?”钟述眠一头雾水。 “说来话长。我被雷霆派通缉了,本想着借着比武大会上游说各位与我一同抵抗雷霆派,让大家团结一心。可没想到与你落入两败俱伤的局面,那群人想必是见我无还手之力,起了歪心思,想带我的人头去雷霆派讨赏。”蒙面女侠道。 “差不多吧,事情正如这位蒙面姑娘所说。”季儒卿在山上碰到位白衣人,向他打听后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只可惜她若是没有起死回生丹,怕是要沦为普通人了。” 范拾壹的灵根被透支的脆弱不堪,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折磨,没有起死回生丹助她蕴养灵根的话,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她的命。 季儒卿打个直观的比方:“藕断丝连知道吗?她的灵根被折断了,仅凭几根丝线连接着。” 怎会如此……钟述眠看着范拾壹的眼睫微微扇动,再慢慢睁开。 嘶!范拾壹身上仍有疼痛感袭来,一个起身都能要了她半条命,虽说以前的身体也没达到无坚不摧的地步,但也没像现在这般一碰就倒。 “诶?你别乱动,小心五脏六腑错位。”季儒卿原地打坐,表演现场炼丹。 她用普通的药材炼制一枚简易版的起死回生丹,药效方面肯定大打折扣,大概只能发挥十分之一的功力,起到暂时稳固灵根的作用,不是长久之策。 “炼丹不需要丹鼎么?”钟述眠看过四师妹炼丹,她就像厨子炒菜,准备好大锅灶,把药材倒进去,起锅烧火。 蒙面女侠只是看着,也能感受到季儒卿的修为深厚:“像她这般登峰造极的炼丹术,无需丹鼎,仅凭心火足矣。” 只见季儒卿掌心腾起一团金色的焰火,在空中形成一只火凤,金色的华光从它的尾羽飘落。药材在炉火中融化,变成一摊褐色的泥水,历经神火的淬炼后凝结成丹。 “先把这个吃了,能撑一会。”季儒卿把丹药扔在她嘴里,好的丹药入口即化,不会噎着。 “咳咳。”范拾壹吐出一口堵在心头的淤血,顿感经脉活络不少。 “怎么样了?”钟述眠问道。 “还好,没什么大事。”范拾壹强行扯出一丝笑。 季儒卿毫不犹疑揭穿她:“你的情况本座都和她们说了。” 范拾壹尴尬地挠挠头,转移话题:“不说我了,你们怎么样了?” “多亏季前辈的丹药。”钟述眠突然话锋一转,向季儒卿行个大礼,“还望前辈出手救救师妹,若是前辈日后有用的上的地方,我定当万死不辞。” “这位姑娘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也必须偿还。我自当全力以赴。”蒙面女侠道。 即使知道了如今的后果,范拾壹依旧会选择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相信世上还有正义的存在:“不必为此挂怀,我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不过是容忍不了他们的恶行罢了。再加上我不愿看见良善之人被辜负,到头来落得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 “哎呀,行了行了,别磨叽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季儒卿的耳朵快要被这些酸不拉几的说辞塞满了,“听着,炼制起死回生丹需七种药材,其余六种都能买到,最关键的是那浮幽草。” “它生长在幽冥骨地,具有迷惑心神的功效。在百年前,曾有人放火将幽冥骨地烧得一干二净,扬言说这种毒物不该存在。浮幽草在那之后不知所踪,不过以它的顽强生命力来看,说不定又会长出来。” “我们只要找到它就够了吧?”钟述眠问道。 季儒卿也不想打击她们的信心,自她从秘境出来后一直未打听到浮幽草的消息:“先找吧,依本座之见,也许会被炒至天价,也许有价无市。” 天价?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她们身上的钱仅能维持日常所需。 不管了,就算东拼西凑也得把草买回来,钟述眠斗志昂扬:“总比无药可救好,走吧。” “等等。”蒙面女侠喊住她,“你知道去哪找吗?” “不知道。”钟述眠道。 “那先去麟安城吧,到了午夜时分会开放巫鬼域,那里是最大的情报中心,同时鱼龙混杂,杀人越货乃家常便饭。”蒙面女侠行走江湖,好歹也有自己的门路。 “多谢,忘记问你名字了。”钟述眠总不好一口一个女侠的叫。 “我叫宋盛楠,敢问三位尊姓大名?”宋盛楠道。 “我叫钟述眠,这是我同门师妹范拾壹。”钟述眠道。 “叫本座季儒卿便是,无需多礼。”放在曾经,小辈们见了她得喊一句祖师。如今物是人非,季儒卿也懒得在乎这些礼数。 钟述眠可叫不出她的大名,叫声前辈都算套近乎了,按她的辈分得喊老祖宗。 麟安离淇梁山并不远,待她们到城中时已近黄昏,随处找了个客栈歇脚。 宋盛楠建议让范拾壹在客栈中养精蓄锐,巫鬼域阴气过重,灵根受损之人前去易遭鬼气缠身。 “那你们注意点。”范拾壹道。 有季儒卿这尊大佛坐镇,钟述眠还真没什么好怕的:“放心,我们会快去快回的,我让小二把药煎好之后送上来,记得喝完。” 天已全黑,她们来到城外郊区的紫竹林,在巫鬼域外的石头门处等候。四周雾气渐浓,钟述眠情不自禁闭上眼睛,并未察觉到外界变化。 “装神弄鬼。”季儒卿没受多少影响,看着一个戴着傩面,穿着血红色衣裳的人敲响手中的铜锣。 在一声声呕哑嘲哳声中,巫鬼域从雾气中显形,里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比那实行了宵禁的大街上氛围浓郁。 怪不得叫巫鬼域,钟述眠踏足其中怨气冲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带有丝丝血腥味。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好比那卖肉的摊子上挂着的不是羊肉也不是牛肉,是一颗颗长着毛的圆球。 宋盛楠在这轻车熟路,拐三个弯后敲开一道木门:“我是破烂帮的人。” 门应声而开,里面坐着位头发花白,面目狰狞的老妇人:“什么事?” “听闻巫鬼域中有位无所不知的奇人,我想见她。”宋盛楠给出一块金锭。 老妇人眼珠子转了转,把金锭放嘴里用牙咬了咬,满心欢喜收入囊中:“我家夫人今日不见客。” 不见客还把钱收了,钟述眠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却奈何有求于人,敢怒不敢言:“麻烦通融一下吧,我们有很重要的事。” “我家夫人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回去吧。”老妇人一挥手,大门敞开。 “从来只有本座不见人的份,没有人敢拂本座的面子。”季儒卿一拍桌子,“念你是个普通人不和你计较,叫你家夫人出来。” 老妇人怒目圆睁,布满皱纹的脸开始扭曲:“好大的口气,巫鬼域中,无论谁见了我家夫人都得礼让三分,你这毛头小儿怎敢口出狂言。” “本座又不是巫鬼域的人。再说了,全天下的人见了本座都得恭恭敬敬,本座还真没将你这乌合之众的居所放在眼里。”季儒卿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巫鬼域?改名叫乌龟池还差不多。” “季前辈,少说几句吧。”钟述眠心急如焚。 “怕什么,说不定她家夫人故弄玄虚。”季儒卿给那怒火中烧的老妇人再添一把火,“有本事叫你家夫人出来当面对质,躲在乌龟壳里怕不是不敢见人?” 老妇人气急反笑:“好,今天就让你们这群无知小儿见识我家夫人的本事。” 说完她从房子后的一条小道溜走,大门忽然紧闭,连窗户也被锁死,她们被困在这密闭的空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第299章 前路漫漫(一) “总觉得你在里的口出狂言,和你现实一模一样。”钟述眠是不敢这样说话了,不然就得被扣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人都让你得罪完了,看你怎么圆。” “我都独步天下了,不得狂妄一点?”季儒卿在现实中也不遑多让,灵感源自于生活嘛,“放心,剧情要反转再反转才好看。” “说起来,你和你名字真是背道而驰。”范拾壹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儒这个字有谦和文雅的意义在内,卿字同样有温文尔雅的意义,所以你和这两个字沾边了吗?” “谁说的?名字里带静的也不一定安静啊。”季儒卿倒不这么认为,“儒字拆开分为需人,意为被人所需的存在,卿字放在古代是个大官,结合起来说明我日后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好官。” 瞎扯淡的功夫倒是独步天下,范拾壹的名字在她们之中显得随意不少。她是掌门的第十一个弟子,索性就叫范拾壹了。 “帮我看看我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钟述眠求指点。 季儒卿故弄玄虚一番:“述有着叙述说话的意思,眠有着睡觉安眠的意思。结合起来说明你睡觉时会说梦话。” “……我真是傻了吧唧指望你有点本事在身上。”钟述眠白她一眼。 “我又不是算命的,问我你不如去问悟缘。”季儒卿只会咬文嚼字,不通八卦周易。 “那你帮宋盛楠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钟述眠道。 “嘿,说话的艺术怎么能叫编呢。”季儒卿模仿那书里写的说书先生,用手掌代替惊堂木,一拍桌子,“这名字好,盛有着绽放盛开,生机勃勃的意思,楠一般指代楠木,其质地坚硬。结合起来说明是盛开的楠木,寓意蓬勃向上,坚韧不拔。” “喂!你也太偏心了吧?” “哪有,我这是实话实说。” 宋盛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名字像是一次重生,含义什么的并不重要。 季儒卿对她回以一个似笑非笑,好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重生这种东西太天马行空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从头再来的机会。唯有脚踏实地的新生,才是漫漫前路的倚仗。” “啊?什么重生新生的,你们在说什么?”钟述眠不明所以。 “秘密。”季儒卿道。 “嗯,秘密。”宋盛楠道。 钟述眠也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别叽歪了,快往下写,后面怎么样了?” “放心有我在,一切迎刃而解。”季儒卿摩拳擦掌。 她们三人被困在摇摇欲坠的木屋中,季儒卿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不足为惧,比起这个,她更好奇对方是什么来头。 季儒卿盘腿坐在桌子上,四处打量屋内陈设。若用一个字形容的话是破,两个字是破烂,四个字是破破烂烂。包括她屁股底下的桌子也很烂,季儒卿稍微有点大动作便会坍塌。 “早听闻这位奇人喜怒不定且来去无踪,此番得罪于她,恐怕日后连巫鬼域的大门都找不到。”宋盛楠道。 两位高手过招,可别迁怒她俩这渺小人物啊。 “有能力的才叫奇人,没能力的叫招摇撞骗。”季儒卿原地打坐,确实能有人利用术法知晓天地万物,不过那代价也得用生命衡量。 但那术法早已失传,所谓无所不知,大概是信息差罢了。 门外忽传琴声,有人拨动琴弦化作一道道灵力冲击,朝季儒卿袭去。 攻击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奔向季儒卿,钟述眠提醒道:“前辈小心!” 音波在离季儒卿一寸的距离时停滞在半空中,她不紧不慢伸个懒腰,对方实力不过元婴初期,和狗尾巴草挠痒痒似的。 加倍奉还吗?那样太欺负人了。季儒卿朝窗外一指,借用天上月光画地为牢,将她锁在原地。 屋顶抚琴之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手凝固在半空中。季儒卿跳下桌子,破开门上禁制,招招手让女子从天而降站在她面前。 “本座不喜抬头看人。”季儒卿指尖划过她的琴弦,“嗯,琴不错,上等雀金木,弦也是雪域冰蚕丝所制。”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这破烂屋?”抚琴女人质问道。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房子称为破烂啊,钟述眠想来想去把原因归结为高手的自谦:“前辈请见谅,我们造访是为了寻求浮幽草的下落。” 抚琴女人轻哼一声,薄如蝉翼的面纱在月光下如涟漪在水中漾开:“你们这喊打喊杀的模样可不像求人办事。” 宋盛楠忽觉有些不对劲,破烂帮隶属于破烂屋,万事听从破烂屋调遣。帮派众人从未见过破烂屋主人,却有流言传开,说她是个化神期甚至炼虚期,可面前的女人只有元婴初期的修为。 不排除她压低修为的可能性,宋盛楠试探性道:“你不是破烂屋的主人。” “哼,你说不是就不是么?”抚琴女人丝毫不惧,既然她们有事相求,就必然不会下狠手。 “少和她废话了,绑了她把幕后主人逼出来。”季儒卿崇尚暴力美学,反正天下之大无人能奈她如何,谁拳头大谁说话好使。 一条红绫在季儒卿话音刚落之后从暗处飞出,卷起抚琴女人怀中古琴,飞入她手中打了个转。她鲜红的手指扫过琴弦,音浪一声比一声高,海啸般席卷大地。 这和之前的音波完全不在同一个水平。先前的音波是让人沉溺在不疾不徐的溪流之中不愿醒来,最后被河水带走,涌入汪洋中。 面前的音浪可没那么温柔,波涛汹涌的浪潮势必要将她们吞吃入腹,以解她心头之恨。 季儒卿手里捏着一块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子,冲过音浪的阻碍,打在红绫女人手中的古琴上,顿时四分五裂。而红绫女人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弹飞,撞在柱子上。 不妙,敢来她地盘砸场子果然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红绫女人非常识趣,从阴影里走出:“敢问阁下从何而来,好端端来我这闹事又是何意?” 季儒卿答非所问:“你用的是精神攻击,遇上修为低的早已被你入侵意识,遇上修为高的倒能一探对方底细。” 红绫女子默认,只是像季儒卿这般修为深不见底的实属少见,她放出去的音浪如石沉大海,惊不起一丝波澜:“我与诸位无冤无仇,就算是讨个说法也得心平气和谈谈吧?” 钟述眠轻声问宋盛楠:“这位会是破烂屋的主人吗?” 宋盛楠不好妄下定论:“从修为来看,她确实比先前那位女子高。但是不是,还得观察一番。” “本座向来不喜沽名钓誉之辈。”季儒卿从她的攻击来看,她根本不通术法,“既无真本事,又何必吹嘘自己为奇人。” “原来真是砸场子的,怎么,羡慕我能在这巫鬼域称王了?”红绫女人勾唇,那双漆黑的眸子动人心魄,“就算你是化神期,来了我这破烂屋也别想逃。” 唉,世人的认知太过浅薄,以为一个化神期已是登峰造极,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个元婴后期,打了她岂不是恃强凌弱,传出去反倒丢了季儒卿的面子。 季儒卿打了个哈欠,一副懈怠的模样。 不知天高地厚。红绫女人来时,在破烂屋四周布下天罗地网,纯黑的丝线杀人于无形,现在便是收网之刻。 季儒卿顺手捏住一根黑丝,还有心思仔细观赏一番。其质地柔软,但一不小心碰到,便会皮开肉绽。 “小心。”宋盛楠最先反应过来,抽出剑劈开丝线,却被反弹回的力震得手臂发麻,“相传北海有一巧匠,擅长制暗器,最出名的当属‘千丝’。可藏于头发中以假乱真,绕上对方脖颈时一招毙命。” “不愧是走南闯北的蒙面女侠,见识就是广泛。你说,我若是拿了你的人头高价拍卖,会不会大赚一笔?”红绫女人胸有成竹,似乎认定她们翻不出什么花样。 “我若是你,就直接去雷霆派换取功法了,毕竟就算是中阶功法,也千金难买。”宋盛楠道。 红绫女人大笑,鼓鼓掌:“好主意,我笑纳了。”她握紧拳头,千丝加快速度收拢。 “你也就现在能笑笑了。”季儒卿沉寂了许久终于出手,这女人的法宝还挺多,“照鸿。” 金色的火凤立足于千丝之上,发出一声鸣叫,张开五彩斑斓的羽翼朝红绫女人飞去。 她哪里见过此等阵仗,居然有人能控火控的得心应手,甚至衍生出灵智。 火焰顺着她的头发盘旋而上,将她暗藏的千丝烧得一干二净,完事后得意洋洋朝她扬扬翅膀,回到季儒卿的身旁。 空气中弥漫着焦味,盛名一时的神兵利器成为季儒卿眼中的笑话。 “怎么可能……不……不可能的……”红绫女人没站稳,身形如同风中残烛,一吹就倒。 “说你整日瑟缩在龟壳中还不信。”季儒卿有个大胆推断,“本座猜想,你用精神法术控制手底下那群人替你卖命,集结三教九流之徒为你四处搜罗消息,把自己包装成无所不知。” 红绫女人鼓鼓掌:“没错,阁下也不赖,仅凭几招便能猜测出全貌。但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们被我控制已久,不可能恢复正常了。” 在季儒卿面前没有不可能之事,只有她想不想的事:“一群亡命之徒,是死是活与本座无关。让你那群小喽啰去打听打听,市面上可有浮幽草的踪迹。” “哈哈哈哈。”红绫女人放声大笑,全然不顾形象,“你再强还不是有求于我。” “本座想你弄错了一件事,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季儒卿抬手间,整座破烂屋灰飞烟灭,“只要本座想,整个巫鬼域都能荡平。” 红绫女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去制止她,只能怔在原地,眼前有云烟飘过,再到烟云散去,她置身于一片荒芜之中。 破烂屋虽看上去破烂不堪,但能抵抗数十名元婴修士,数位化神期的同时攻击。莫非此人的修为在化神期之上? 呃……钟述眠总感觉季儒卿被封印在山洞时,是不是和魔尊学坏了,吓唬人之事干的得心应手。 事已至此,红绫女人不得不屈膝:“全凭阁下调遣。”若是能拉拢此等高手,别说巫鬼域了,在麟安城也能横着走。 她招来一只乌鸦,对它耳语一番。乌鸦嘎嘎笑了几声,飞向夜空中,消失不见。 约莫过了几呼吸的时间,乌鸦衔着情报回来,它站在红绫女人肩头,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肉条。 “干得不错。”她把肉条喂给乌鸦,走到季儒卿面前,递上一张纸条,“请。” 季儒卿接过,展开纸条——秋水港万丹宗将召集天下炼丹师论道,优胜奖品则是浮幽草一株。 “你这信息保真么?”季儒卿在手中揉搓一番,化为齑粉。 “我开信息铺的,能卖给你假信息?传出去不砸我招牌么。”红绫女人气焰全无,眼中化为谄媚讨好。 “最好是。”季儒卿转身便走。 红绫女人在后头舞动手中红绫:“有空再来玩啊!” 离开巫鬼域,她们回到下榻的客栈,范拾壹站在窗户前对着皎皎明月,一遍遍问月亮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门被打开,她们三人披着夜色而归,发现范拾壹还未休息。 “怎么样了?”范拾壹问道。 “接下我们要去秋水港……”钟述眠把事情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这、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了?”范拾壹不由得扪心自问,她值得她们如此大费周章吗,“况且我们对万丹宗一无所知。” “不麻烦,既然一同上路了那就是同伴,我没有在半路中抛弃同伴的做法。”钟述眠道。 “而且我们并不是一无所知。”宋盛楠之前在破烂帮待过一段时日,听到了不少世间传闻,“万丹宗乃由百年前创立,那时人们只知炼丹宗而不知还有万丹宗。” “炼丹宗覆灭之后,万丹宗沉寂了许久再度出山,成为了世间第一炼丹宗门,虽比不上炼丹宗,可在这炼丹师稀缺的时代也能称为翘楚了。” 季儒卿想了许久,她好像是没听说过万丹宗的名号,也对,记住了第一名谁还会记住第二名。 “看来这浮幽草本座势在必得。”季儒卿倒要去见识下这万丹宗的名号,看看是否能扛起振兴炼丹术的大任。 不过一想到如今元婴期修士都能称王称霸,季儒卿不免感叹世事无常,振兴炼丹术任重而道远。 第300章 前路漫漫(二) “这次就不吐槽了,你继续写吧。”钟述眠没找到槽点。 “还以为又要废话一大段呢。”季儒卿没听到她们的吐槽有些不太习惯。 “你还挺会端水的,每个人来一段高光时刻。”宋盛楠道。 “哼哼哼,助力每一个梦想,谁还有梦想和我说。”季儒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 “我我我!”钟述眠踊跃报名。 季儒卿直接忽略了她,决定把这个机会留给宋盛楠。 秋水港。 作为麟安最大的港口,秋水港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商摊琳琅满目,看上去比麟安城内更为繁荣些。 “那里便是万丹宗。”她们顺着宋盛楠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一片仙气缭绕之中,古朴恢宏的建筑悄然显形,一众炼丹师排成长龙,其中夹杂着不少前来求药的人。 “好气派啊,比丹凰派还气派。”在钟述眠心里,第一气派的是秘境里炼丹宗的昔景,第二气派的是丹凰派,不过现在得排第三了。 “毕竟炼丹这一行是最赚钱的,一枚中品丹药有价无市。”宋盛楠道。 “俗气,他们把炼丹当什么了?发家致富的工具吗?连中品丹药都能哄抢,本座炼出绝品丹药岂不是能威震四方。”季儒卿不屑,中品丹药在她手里得被当作药渣处理。 就算不炼丹,凭借她大乘期的身份,在哪也是威震四方的存在吧……钟述眠不语,只是在心中默念。 “我们也要去报名吗?”范拾壹问道。 “你们不会炼丹,一眼就能识破,本座一个人去便是。”季儒卿在路边随手买了个几文钱的丹鼎,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的。 有季儒卿出面,钟述眠相信浮幽草手到擒来,只是她不放心季儒卿的脾气,会不会与那群‘俗气’的家伙起争执。比如嫌弃他们炼丹水平太低了,比如嫌弃他们没有职业操守,为了利益炼丹。 宋盛楠看出了钟述眠的顾虑,正好她想借此机会深入了解季儒卿的身份。对于这样一个顶尖……甚至用天下第一来称呼她都不为过的高手,世面上竟然没有一点风声流露。 很有可能说明她不属于这个时代,还有她出神入化的炼丹术以及她口中的起死回生丹,都是宋盛楠闻所未闻的。 “虽然我不会炼丹,但对于常识方面略懂一二,就算中途被淘汰,能见识一番也好。”宋盛楠主动请缨。 季儒卿仔细端详她一会,宋盛楠被她盯的心里发毛,暗想她不会看穿自己的意图了吧。 只见季儒卿微微摇头:“你不适合炼丹,从你的精神力来看显然做不到全心全意投入到一件事上。你学的很杂,无法在专一的事上走的长远。” 没错,已经不止有一人这样评价过她,说她的招式集百家之长,粗略一看样样精通,却经不起细细打量。 “可我并不认为学的多是坏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宋盛楠对世面上各路武功可谓是了如指掌,好比雷霆派的枪术毒辣,宋盛楠便能在对方出招前一击制敌。 “这么说也没错,但你将水平均分在好几个碗中,无一长处。看似均衡发展,实则相互限制。”季儒卿拿身边两个现成例子说教,“好比她们,一个逐渐摸索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一个隐约迈入了意念画符的门槛,而你可有拿得出手的长处?” “人剑合一?”宋盛楠又开始她的引经据典,“百年前也有位前辈做到了人剑合一,甚至能召唤出其他人的佩剑同自己作战。” 而她,似乎什么都没有,蒙面女侠的称呼在她身上名不副实。 季儒卿一脸意料之中的神色:“听听,又是别人,你总把目光放在他人身上,根本无暇顾及你自己。哎,勉强带你去吧,让你看看炼丹师的专注力,没有对比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不足之处。” 可是能单枪匹马闯入雷霆派,又以一己之力单挑十三魔头,怎么可能会差到哪里去呢。钟述眠有时认为季儒卿的话很有深意,有时又不太理解她的评判标准。 不管怎么目的达成了,宋盛楠并非听不进去他人的劝告,只是光凭只言片语她无法理解所谓的精神上的专注力是什么,她明明也很用心钻研剑法,为何还是会被季儒卿一眼便扣上专注力不够的帽子。 她们兵分两路,钟述眠带着范拾壹在秋水港逛逛,休养生息。季儒卿带着宋盛楠去报名,准备看宋盛楠目瞪口呆的时刻。 队伍很长,长到季儒卿开始不耐烦。她,堂堂一个顶级炼丹师,别说放眼如今,就算放眼五百年前那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她也是顶尖的存在,现在居然要屈尊在这里排队。 偏偏有个不长眼的大高个趁着队伍移动时产生的空隙,闪身插队,挤到宋盛楠前面。 他回头面露凶狠,告诫宋盛楠别声张。 “哈?居然有人敢踩到本座头上。”季儒卿可不惯着他,又因为排队太过无聊,正好送上门个出气筒玩玩。 只见大高个突然腿一软,跪在地上打个滚,就直愣愣从台阶上滚下去。 宋盛楠目睹了全过程,季儒卿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双手抱臂盯着大高个,让他滚下去。 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季儒卿本人知道。 季儒卿听着骨碌骨碌滚下去的声音消失,想来应该是摔到地上站不起来了:“金丹期的毛头小儿就敢造势,该说他是夜郎自大还是年少无畏呢。” 宋盛楠从刚才的插曲中回过神,多了几分敬畏之心:“前辈是如何做到的?” “当然是精神力了,让世间万物以我的意志转移,这注定是个漫长煎熬的过程,急不得。”季儒卿再度给她举个例子,“看到那个人手中的篮子了没有。” 宋盛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人手里提着的篮子缓缓上升,漂浮在半空中。那人紧紧抓着篮子,却被带上了天,季儒卿将他们慢慢放下,重新回到地面。 不用季儒卿解释,宋盛楠的见多识广会为她找到合适的说法。她在古书上看到过,修为达到了一定境界,除去精神力强悍之外。她光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达到这种条件的,跨过渡劫期即可飞升成神。即使季儒卿没说,此刻宋盛楠也能猜到七八分。 “前辈说的对,是我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了。”能得到前辈的经验,是宋盛楠的福分。 “本座可什么都没说。”季儒卿决定还是给后辈一点鼓励吧,年轻人肯定都爱听好话,“知道的多不一定是坏事,但你太依赖自己的见识了,若是哪天碰上一个身份未知实力未知招数未知的人又该如何呢?” “是……”宋盛楠确实没想过,她大概会认为自己知道的还不够多。 但碰见了季儒卿后,她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天下之大高手之多,总有些隐世之人不愿抛头露面,如果碰上只有被吊打的份,捡回一条命都算福大命大。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们才得以踏入万丹宗的大门,里面的规模比在远处看上去大得多。正中央立着个衣服可以拖地的白眉老头,身旁放着灰扑扑的丹鼎,周围是留给他们的座位。 季儒卿她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席地而坐,等人齐准备听白眉老头授课。 眼见位置已满,老头走了几步扫视一圈,衣摆在地面上摩擦,似乎一不留神会被撂倒。 “诸位都是炼丹爱好者,今日邀各位齐聚于此正是为了将炼丹术发扬光大。”白眉老头张开双臂,声音铿锵有力,“老夫近日在炼丹中颇有领悟,想着与诸位分享经验。” 他站在灰扑扑丹鼎后,开鼎起火,将药材扔入进去。 中品二阶丹药——生力丹么,服下之后可恢复至全盛状态,适合给虚脱之人服用,若是在状态良好的情况下服用,则会遭到反噬。 季儒卿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他们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白眉老头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在场安静的落针可闻,唯一算的上动静的只有白眉老头炼丹的声音。他凝神聚气,丹鼎的火势由小转大,在经过大火淬炼后转为小火炙烤,最后凝结成丹。 他打开丹鼎,雾气从炉鼎里蔓延,当白雾散开后,三枚生力丹出现在白眉老头掌心中。 “原本老夫只能炼出一枚生力丹,如今能炼出三枚或四枚。”白眉老头招招手,来了一位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 他将生力丹放进男人口中,他顿时如枯木逢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原本不堪重负的脊背挺起,仿佛能绕着秋水港跑三圈。 白眉老头乐呵呵道:“别看丹药变多了,药效还是一模一样的。”说罢,他将剩下的丹药分给其他有着相同症状的人。 “前辈,那几个好像是之前在门口排队求药的。”宋盛楠小声道。 “嗯……这炼药手法挺眼熟的。”季儒卿只瞥了一眼,至于为什么会从一枚变成三枚,想来是他精神力的提升。 有人站起身大胆问道:“敢问丁掌门是不是已经步入了高品三阶炼丹师?” 白眉老头摆摆手:“惭愧,老夫暂时还未步入,只能停留在高品二阶。” “高品二阶,很厉害吗?”季儒卿没有概念,她门下的弟子,最低的也是高品六阶。 “已经很厉害了,凤毛麟角的存在,要知道现如今的高品炼丹师不超过这个数。”宋盛楠伸出手比了个三。 “三千个?不还挺多的么。”季儒卿无所谓耸耸肩。 “是……三个。”宋盛楠道出沉痛事实,“万丹宗掌门算一个。据说有位行走江湖的游医,之前在炼丹师大会上炼出高品五阶的丹药,所以也算一个。还有一个……是那十三魔头里的。” 季儒卿脸色一变:“本座知道,他是炼丹宗的叛徒,若不是有他带路引领魔尊找到炼丹宗,打扰本座渡劫,也不至于和魔尊玉石俱焚。” “前辈是炼丹宗的人?”宋盛楠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们没告诉你吗?”季儒卿轻咳一声,“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五百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大乘后期神品九阶炼丹师。” 那关于她的传闻可太多了,宋盛楠有过类似的猜想,只是不愿信,这样一位高手为什么会跟在她们三个小喽啰身边。 “前辈为何隐姓埋名?” “渡劫失败,修为减了不少,现在只有大乘初期的水平,说出去没面子。” “好吧……” 宋盛楠无法理解高人的面子问题,许多人拼尽全力拼上一辈子,混得个元婴期已是巅峰。也许人各有志,等她站到那么高时,也会觉得渡劫失败很难堪。 白眉老头做完示范,其余人拿出了自己的丹鼎,开始有样学样,等着白眉老头来指点江山。 他给出了试题:“各位不用慌,第一轮就当试手。先炼个低品四阶丹药——生发丹吧。” 季儒卿从乾坤袋中掏出刚买的丹鼎,普通的铜铁所制,耐不住高温。宋盛楠在旁边照抄作业,季儒卿干什么她也干什么。 第一步处理药材,第二步把药材放进去,第三步生火。宋盛楠试着体验季儒卿所说的精神力,将全身心投入到对火候的控制上。 炼丹最是磨人性子,稍有一念之差便会出现差池,轻则浪费一炉药,重则炸鼎,更重则走火入魔。 宋盛楠感受到手边温度的变化,由浅入深,再到平息。她用灵力探查丹鼎内的情况,果不其然,药材被烧焦了,这一炉没用了。 反观季儒卿的情况,试题对她简直易如反掌。用她的话来说,在她玩泥巴的年纪就会炼制低品六阶丹药了。 “第一次炼丹都会失败,毕竟炼丹是个需要积累的过程。若是说你在武艺上得到传承能功力大涨倒有可能,但换作炼丹,那就是天方夜谭。”季儒卿掌心出现五六个生发丹,上面浮现出了纹路,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白眉老头被丹香吸引过来,他不可思议看着季儒卿手里的生发丹:“这居然有如此浓郁的香气,仅仅是闻一闻,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药力。” 季儒卿一不留神没收力,把这老头吸引过来了,她还想着靠低调大获全胜,最好是险胜。 “侥幸。”这大概是季儒卿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谦虚。 白眉老头也炼不出灵力如此浓厚的丹药,面前的人似乎深不可测,她能做到的远不止如此。 他探查了其他人的情况后,改换了第二轮的试题。 第301章 前路漫漫(三) 第二轮的试题为中品一阶丹药——壮体丹。很奇怪啊,为何突然跳至中品,低品九阶丹药和中品一阶距离可以说一个天一个地,就算在炼丹宗的年度考核也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季儒卿盯着丹鼎发呆,这白眉老头想试探她?可惜算盘打错了,她没那么好,心甘情愿被他试探。 宋盛楠没那么好的运气,两手一摊听天由命等淘汰吧,无论低品中品或高品,她都炼不出来。幸好附近设置了观众席,能让她这门外汉偷师学艺,好好欣赏炼丹师们引以为傲的精神力。 中品一阶丹药刷掉了不少人,有的炸鼎,有的没控制好火候把自己点燃的,还有的在最后凝丹的那一刻没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欣喜若狂后导致刚凝结好的丹还没牢固,再度破碎。 “炼丹需心平气和,戒骄戒躁。同理,放在武学上也同样奏效。”季儒卿背对着观众席,用神识代为传达给宋盛楠。 声音传到了宋盛楠的耳朵里,在她脑海中敲打。心平气和么?若是与同等水平的对手较量,她倒是能做到心如止水。若遇上实力在她之上的敌手,很难心无旁骛。 她看着在场的炼丹师们,开始炼丹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坐在那不动如山,衣袍上沾染了飞溅的火星依旧无动于衷。 偶有心神不定者,因一点差错慌神,导致满盘皆输。 那季儒卿又是如何应对呢?宋盛楠似乎从在场的炼丹师中没有吸取到有用的经验。 周围人数开始锐减,季儒卿不慌不忙开始炼丹,她用了个障眼法瞒天过海,随便应付下草草了事。 处理药材的方式、控制火候的手法是每个炼丹师独特的技巧,像她这么有名的人,不少人学着她东施效颦。万一这老头是个见多识广的,把她身份捅出去了怎么办,她可不想惹火上身。 她堂堂一个神品九阶炼丹师来这扮猪吃老虎,说出去岂不沦为笑柄。不,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白眉老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似乎又没特别之处。出炉时,照旧是四枚丹药,与之前相比少了浓郁香气,显得较为普通。 难不成真是侥幸?白眉老头不信运气的说辞,炼丹之事岂能儿戏,其本身就是个实力和经验远超运气的行业。 试题被他改了又改,一跃而上来到中品六阶。 “这……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有位炼丹师举起手,发出疑问。 “怎么会呢?不挑战极限,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白眉老头笑着打消他的顾虑。 嘁,看样子这老头誓不罢休了,季儒卿照旧用障眼法炼制出普通丹药的水平,没有掺杂过多精力。 只是可惜其他炼药师了,方才他做示范用的还是中品二阶,现在要让他人炼出中品六阶,属实难倒各路英雄好汉。 白眉老头端详着刚炼制的丹药,猜想她莫不是保存了实力。既能准确无误炼制,又刻意隐藏第一轮炼丹时的惊艳。 她究竟是何来头,为了浮幽草而来么?世人皆知浮幽草有着惑乱人心之效,却无人知晓其能入药。 既给出了奖品,半路食言有损万丹宗的颜面,如今局面一目了然,场上唯一炼出中品六阶的丹药只有她。 “还要比吗?”虽然以大欺小很不好,但这浮幽草,季儒卿志在必得。 “这……”白眉老头有一瞬的迟疑。 “慢着。”在不起眼的角落,浓烟散去之后,一位女子举起手中的丹药,“我也成了。” 白眉老头见她眼熟:“你是那位在炼丹师大会上炼出高品五阶丹药的江湖游医?” “是我,此番前来想问掌门借浮幽草一用。不过迟了一步,掌门将它设为奖品,那我只能遵守规则了。”女子将丹药递上,同样是四枚。 她的水平应该在高品六阶左右,季儒卿不着痕迹打量她一会。加上身处元婴后期,在她这年纪能称之为翘楚了。 “无妨,继续比吧,正好本……本人很久没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季儒卿话音刚落,用神识传讯给宋盛楠,“待会仔细观察她的动向,她的精神力可坚定多了。” 从季儒卿口中得到一句满意难如登天,她却毫不吝啬给了仅有一面之缘的游医,该不会是高手间的惺惺相惜吧。 世面上关于江湖游医的传说,和她这位名不副实的蒙面女侠一样,是说书先生信手拈来的故事。大家不约而同都很向往神秘、强大的人物形象,正义、嫉恶如仇的思想精神,丰富、跌宕的故事情节,一时间广为流传。 “好!果然年少出英才,都有如此动人的气魄。”白眉老头抽出一张丹方,“这是老夫在炼丹宗秘境中偶然所得,乃高品五阶丹药,可惜老夫力不从心,无缘能与这丹药会面。” 不要被季儒卿的表象给蒙骗了啊!她的年龄都能当白眉老头祖祖祖宗了。 “看来这位姑娘有麻烦了。”白衣人轻摇折扇,他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充当解说。 “我倒不这么认为。”有麻烦的是游医才对吧……宋盛楠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折扇,“你是那位白衣书生?号称百事通。” “正是在下。可说是百事通,但总会遇上不知道的事,比如那位姑娘是什么来头。”白衣人道。 他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宋盛楠没戴面纱,世人也不知晓她真面目:“是啊,不过天下高手之多,总有出乎意料的存在。” 季儒卿接过丹方,就让她来了却白眉老头的心愿吧。她只扫了一眼,嗯……居然是这个。 屏息丹,服下之后呼吸全无,人陷入假死状态。当年那炼丹宗的叛徒使用屏息丹骗过前去缉拿他的弟子,后逃之夭夭,再见面时,他已成为魔尊手下得力干将,那张吃里扒外的嘴脸季儒卿至今历历在目。 没想到他还活着,恐怕他一定会费尽心思唤醒魔尊,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季儒卿没有动作,游医已经处理好药材起火炼丹了,她全神贯注,丹鼎在熊熊烈火中燃烧。 这鼎不错啊,季儒卿甚至有空观察对手情况,爱宝的天性驱使她琢磨起对方的丹鼎。炼丹师辈分等级森严,金龙纹青铜炉只有宗门里的长老级别用的上,普通弟子用的是蛟龙纹。 季儒卿对这排序嗤之以鼻,管它什么丹鼎,能炼出丹药的就是好丹鼎。 宋盛楠能从火势的变化看出游医的心境,她的控火之术和她本人很像,淡淡的、波澜不惊的,仅用一双温暖无形的手将丹鼎包拢。 没有惊心动魄的滔天怒火在嘶吼,也没有季儒卿那锐不可当的气势。游医瞳孔里映着跃动火光,就是现在,她摊开手,却是一滩泥水。 面对失败,她的脸上没有错愕,首先复盘在哪一步出了差池。 宋盛楠也百思不得其解,她的精神力与在场相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如此也会失败么?炼丹还真是门磨人的学问,将这毅力放在其他事上,说不定早已登峰造极了。 “我再试一次。”游医手里还剩两份药材,视为两次机会。 “请便。”白眉老头啧啧感慨,可惜,离成功仅一步之遥。 游医调整好心态,这次她不再继续‘平淡’下去。火势由小转大,足足两米高的烈焰似乎要把人吞没。 “注意看她的状态,那是进入忘我之境的表现。”季儒卿提醒宋盛楠。 忘我之境?在这种状态下,自我意识逐渐消失,只剩下对面前事物的纯粹享受和成就感。她这是在享受炼丹的意思么?不再去追逐成败功名,回归到为何出发的初心。 游医的丹鼎发出了嗡嗡的声音与她产生共鸣,她回应丹鼎的期待:“开!” 比丹药更先出现的是药香,丹鼎中浮现出一枚屏息丹,上面盘踞着红色的暗纹。 丹药吸收到了足够的灵力精华时,会出现带有颜色的暗纹,由浅至深代表它的珍贵性。 一不小心就被比下去了呢,还真是后生可畏,季儒卿若是继续隐藏实力可就要与浮幽草失之交臂了。 这下可棘手了,四周众目睽睽等着看她大杀四方呢。季儒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了。 论炼丹,她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干脆以身作则给宋盛楠树个榜样,游医的忘我之境不错,可到最后还是急于求成了些,不然她的丹药还能精进一步,比如出现金色或者绛紫色的暗纹。 季儒卿处理完药材塞进去,她不求这小丹鼎能有什么大神通,只求它别出岔子。 在她的迷你版照鸿的出现之下,丹鼎承受不住天火的炙烤,遗憾离场,碎片融化在红光之中。 “炸鼎了?”白眉老头皱眉,她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开什么玩笑,本……本人三岁开始炼丹,六岁之后就没炸过鼎,是这个鼎质量太差。”地摊货果然不经用啊,季儒卿后悔怎么没从秘境里捞点宝鼎出来。 “我的鼎借你。”游医将她的金龙纹青铜鼎交付给她。 “谢了。”瞧瞧这手感,才是配得上季儒卿身份的好鼎,“不过还是算了,我改主意了。” 她伸个懒腰,观众席发出了嗤笑她都听见了,是时候让这群没见识的凡人大开眼界了,有季儒卿珠玉在前,衬得他们那一身本领简直是在过家家。 季儒卿掌心突然窜出一簇金色火焰,四周的嗤笑戛然而止,像被掐住喉咙的鹌鹑,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进肚子。 “这是……玄凤火。”白眉老头猛然起身,手中的茶盏被摔得粉碎,还没来得及缓解干渴,先供奉给土地公公了。 “本座用丹鼎完全是在给你们面子,不至于颜面尽失。”季儒卿现在倒没有以大欺小的愧疚感,只有好好给他们上一课的教书育人职责。 完全体的照鸿在天际盘旋,远比季儒卿第一次炼丹时的场面更为盛大。照鸿发出一声长鸣,犹如昆山玉碎的声音,它落下一根尾羽化为丹鼎。 以心火为鼎,灵力作引。季儒卿身下幻化出九瓣火莲,像极了秘境那座莲花台。那原本就是季儒卿的位置,供她日常冥想时所用。 宋盛楠发现她在坐下的那一刻便进入了忘我之境,没有任何犹豫。 当人在做自己喜欢、有挑战并且擅长的事情时,会开始奋不顾身,拼尽全力去完成目标。 宋盛楠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她学的很快,想做的事、想得到的东西几乎是手到擒来,过段时间变得索然无味,于是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所以季儒卿对她的评价是均衡发展,却没有拿得出手的特长。当真正遇到高山时,她想的不是登上山顶,而是选择绕路,毕竟山有很多,不可能一座一座去翻越。 当她看到场下的两人炼丹时的场景,看到了游医的不服输,以及现在的心服口服。也许那不是服气,而是在想假以时日,她也能成为季儒卿这样的人。 不可逾越的山,像是她自我逃避的说辞。宋盛楠回想起和钟述眠对阵时的场景,她明知自己有九成的可能性会输,仍义无反顾,想来她当时把自己当作高山了吧。 “学了那么多本领,你就没有自己想要坚持下去的么?”季儒卿的声音传来,“放心,炼个高品五阶丹药而已,一心二用也能做到。” 坚持下去的?宋盛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出岫,其身形柔软,又能似陨铁般无坚不摧。 她初入江湖便学的是剑,教她剑的人说她没有杀气,于是教她一套以柔克刚的剑法,宋盛楠学得很快,别人用了五年的时间,她一年就够了。 于是她自认为能闯出一番天地,收拾好行囊开始无限遐想她未来出人头地。她顺风顺水,一路上拔刀相助,不少高手倾囊相授。她开始不满足普通的侠义之举,索性把矛头对准十三魔头和雷霆派,成就了她蒙面女侠的名号。 遇到季儒卿之后,她铺天盖地的说教似乎很有道理,宋盛楠开始动摇,她自从和钟述眠比试完之后开始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她握紧了剑柄,在没决定好方向之前,先锤炼自己一顿。有了抵抗千军万马的能力之后,会为现在举棋不定的局面另辟蹊径。 第302章 前路漫漫(四) “慢着。”宋盛楠打断了季儒卿的动作,“我来写。” “哦?你有何高见呐?”季儒卿还未尽兴呢,她丹还没炼完。 “高见算不上。”宋盛楠意味深长的笑笑,“我个人认为呢,前人的经验对我不太管用。” 她一直认为,劈头盖脸的说教可不能令一个人茅塞顿开,真正能改变心境的,唯有切身体会。 天边忽传两三声啼鸣,云层间有七彩流光溢出,大地被镀上朦胧的金色光晕,一时间不知该称为神迹还是奇迹。 待天火散去,四枚屏息丹浮现出绛紫色的暗纹,浓厚的丹香飘散至众人呼吸间。 “老夫有生之年得见此幸事,死也无憾了。”白眉老头两眼泪汪汪,老泪纵横。 游医心服口服:“是我输了。” 季儒卿也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道:“本座来拿浮幽草一用,没想到还得过五关斩六将。” “您也是为了浮幽草?莫非、莫非……”白眉老头有个大胆猜测,“您要炼制起死回生丹?”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别看看不穿她,但他一定不会认错。 “别墨迹。”季儒卿身份曝光后索性不装了,恶劣本性一览无余。 “好,请随……”白眉老头话音刚落,贮存浮幽草的密室被炸开,护宗大阵遭到入侵。 看守密室的弟子跌跌撞撞负伤前来报信,他嘴唇乌紫,浑身哆哆嗦嗦:“掌门……不好了,有人闯进来抢走了浮幽草。” “什么?!”季儒卿的反应比白眉老头还大,“居然敢抢本座东西,指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守门弟子晃晃悠悠,最后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奄奄一息,整个脸变成了紫葡萄。 游医蹲下探查他的情况,她面色凝重摇摇头:“中毒太深,恐无力回天。” 这症状季儒卿再熟悉不过了:“把这个给他吃了,立马见效。”若是季儒卿治不好他的毒,岂不是变相说她技不如人吗。 宋盛楠也没闲着,抢先季儒卿一步去找罪魁祸首,既然被冠上蒙面女侠的称号,当然要贯彻到底了。 贼人闹出的动静太大,被赶来支援的弟子围的水泄不通。黑衣男子一挥衣袖,放出紫色毒烟,前排弟子躲闪不及,纷纷中毒昏死过去。 毒气散?宋盛楠用手帕蒙住自己的脸,手帕上涂有解毒秘方,称不上百毒不侵,不过抵抗普通毒药绰绰有余。 黑衣男子一愣,宋盛楠的身影和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身影重叠,他当机立断:“是你?” 那时她也是像现在这般从天而降闯进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十三魔头死的死,逃的逃。蒙面女侠倒是因此名声大噪,他们则成为修真界的笑料,之前是人人听之闻风丧胆,现在是人人听之捧腹大笑。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宋盛楠的佩剑出岫被她紧握在手中。 因为不够专注,所以被多次打上毫无长进的标签。如果真的不够专注,又怎么会突飞猛进呢。 既然说她学的太乱太杂,那就取百家之长那一点精萃,集大成于一身,学都学了那么多,半途而废可不是她的作风。 和钟述眠对阵时,她发现了对方使用的惊鸿步,其要领在于化腐朽为神奇,即使身处下风也能反败为胜。而她使用了符术的玄坤阵,将灵力分布在擂台上的各个点位,同样有出其不意之效。 多数人纵横一生为的是见识和经验,而她二者兼具,前人的经验固然重要,但也不可盲从。她从雷霆派以及十三魔头手中来去自如,是她相信手中的剑从不动摇,迷茫的人做不到无坚不摧。 在参观炼丹期间,倒也不完全没有感悟,比如敬佩游医能够迎难而上,如此磨人性子的事也能做到甘之如饴,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也能乐在其中。 换位思考一下,把比武当作享受,不计较成败得失……宋盛楠看着黑衣男人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架势,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到不计较输赢?输了的话,她便命丧黄泉,传奇还未开始书写,新星还未升起,便迎来了落幕。 人人都想早日步入忘我之境,它是个好助手,对修为有着事半功倍的提升。但忘我之境不允许功利之心过重的人入内,这是个很矛盾的事,不想进去的人进去了,想进的人进不去。 可游医抱着赢的目的炼丹,为了浮幽草而来,她依旧能轻松进入忘我之境。 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干脆先打了再说。宋盛楠转动手腕,剑身绷直,一道白光闪过,速度快到眨眼间逼近至黑衣男子面前。 她的剑划破黑衣男子的衣袍,将他手上的药粉打落,随后刮起一阵狂风,将药粉吹上天际,融入尘埃中。 此人在十三魔头中排第六,修为中规中矩,元婴后期。能爬到第六全凭他制毒手法,当年灭了英陶派的枯木散出自他手。 枯木散无色无味,只需一滴便能毒穿心肠,全身溃烂而死,一日后只剩森森白骨。整瓶枯木散落地,可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土地干裂,踏入其中立刻毙命。 这人的心眼很多,宋盛楠需以提防为上,只攻不防容易被钻了空子。 第六魔头看出了不对劲,她当初擅闯时明明是化神期修为,现如今只有元婴后期,难不成用了什么秘法提升? 他左右看了一眼,万丹宗掌门估计收到消息在赶来的路上了,那伙炼丹师仅有花拳绣腿不足为惧,只是该如何甩掉这个粘人的牛皮糖成了麻烦事。 被一黄毛丫头牵着打,他心有不甘,对方的一招一式好似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一般,身上的药粉被尽数打落。对方每使出一招,便立刻拉开距离,让他无计可施。 “老六。”天上突降外援,一拳打在宋盛楠的剑上,“事不宜迟,快走。” 宋盛楠急忙用柔术化解他的冲击,好强悍的灵力,莫不会是第二魔头?十三魔头的装扮一模一样,除身形之外并无多大差别,宋盛楠有时候怀疑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内部人员。 “二哥?”第六魔头分明不甘心,“她就是上次擅闯我们领地的女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第二魔头只是扫了宋盛楠一眼,言简意赅道:“季儒卿活了。” 有些话言出法随,好比说曹操曹操到,季儒卿跟在他身后不慌不忙:“老熟人啊,喜欢偷东西的性格真没变。” 第二魔头一拳打在地上,顿时激起飞沙走石,山一般厚重的岩体拔地而起,为他们争取逃跑时间。 还真是他,宋盛楠看到了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铁拳,那是在渭海深处吸收的天地灵气形成的精铁,经过宗师千锤百炼后制成的拳套。宋盛楠在他铁拳下吃了点亏,原本洗刷十三魔头的计划失败,不得不暂时撤退。 在季儒卿出手之前,她率先上了。这次没有秘法的加持,她和第二魔头之间隔了天堑,现在的行为虽然看上去和蚍蜉撼树一般,但借用白眉老头的一句话,不挑战极限,怎知自己能走多远呢。 以往宋盛楠出手前总是会权衡利弊一番,根据对手分析战术,在力量差距悬殊之下她会选择周旋一番然后逃跑,这是她的人生信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那些明知会粉身碎骨却还要义无反顾的人,她会觉得愚蠢,无知者无畏是种果敢,知也无畏反倒像愚勇。 她太计较利益得失,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嗤之以鼻,但逢恩情她势必要报。偏偏在这二者之间夹着一个范拾壹,此时此刻是该嘲笑呢还是报恩呢。 当然还有钟述眠,两个人不愧是志同道合的好伙伴。一个知也无畏,凭借满腔热血和她对阵,只是令宋盛楠意外的是她们两个打成平手。另一个不要命似的催动神炎符,即使献祭了生命也无所谓,只为了维护她心中坚定的信念。 或许与她相比,她们两个更符合侠的称号。 圆滑了太久,很少有肆意妄为的时刻,今天就让她任性一回好了,无论结局如何还有季儒卿兜底。 宋盛楠朝土堆打出去一道剑气,顿时土崩瓦解,第二魔头的铁拳张开,飞溅的土块被他二次利用,像离弦的箭射出。 他察觉到季儒卿没有出手的打算,是对她实力的自信还是自己被小瞧了呢,无论哪点,他都很不爽。 元婴期的来挑战他简直自寻死路,就算今日会死在这里,拉一个人垫背也不错,挫挫那季儒卿高高在上的傲气。 第二魔头的拳套在阳光下中铮亮,泛着乌黑的光泽,他扯开身上宽大的袍子,密密麻麻的疤痕在他肌肉上隆起狰狞的弧度,这一切都是拜季儒卿所赐,如今罪魁祸首安然自得,他怎咽的下这口恶气。 他的拳影忽然加速,宋盛楠视线开始模糊,裹挟着罡风的铁拳擦过她耳际,身后万丹宗前掌门百年前栽下古松轰然炸裂,木屑纷飞如雨,连带着白眉老头的心一同破碎。 “季前辈为何不出手?”他颤颤巍巍问道,语气里带有几分恳求,指望季儒卿能早些解决,省得万丹宗里的花花草草毁于一旦。 “不需要,本座相信她。”季儒卿去找当年的同门师弟算账。 第二魔头的笑声穿破天际,张狂的声音好似他无人能敌:"你师父没教过体修克剑的道理?" “我从来不相信克制一说,被压制只能说明技不如人。” 宋盛楠踉跄后退,果然还是有些勉强。 “你是在说你技不如人?”第二魔头擅长近战,他突然变拳为爪,五指扣住宋盛楠肩胛。 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承载着古松的青花瓷盆混作一处,二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都挺痛的,不过宋盛楠想,青花瓷盆应该没有她的肩胛痛,毕竟它没露出扭曲的神色。 宋盛楠痛得眼前发黑,几度快要晕厥过去,无力反驳她口中的技不如人其实是在嘲讽对方。明明和季儒卿处于一个时代,过去了五百年却毫无长进,见到季儒卿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第二魔头的罡气在空中翻转变幻,竟隐约显出经脉运行的轨迹。宋盛楠不可思议看着罡气运转痕迹,他居然参悟透了拳法最后一层——碎石破金。 看来知道的多还是有好处的,起码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不至于死的不明不白。 她幻想过很多次未来,却没幻想过死亡时的场景,一路千山万水踏遍后,现在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刻的到来。至于遗憾么,大概是还年轻吧,她闭上眼睛,等待手起刀落。 才怪。 既然有遗憾为什么要离开,宋盛楠可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大业未成,恶敌当前,她怎可安心离去。 况且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她最擅长的便是以柔克刚,第二魔头的拳法刚硬却失了巧劲,如同只会捶胸顿足的沸沸,不懂变通。 宋盛楠放任身体,随拳劲后仰,长剑顺着对方罡气流转的缝隙刺出,剑锋触到第二魔头的铁手腕时突然化刺为挑,像鲤鱼滑过激流,逃出生天。 "雕虫小技!"第二魔头见局面失去控制,暴喝一声为自己加油鼓气。 他的护体罡气骤然外放,本该被震飞的剑刃却顺着气劲流转的方向画出弧线,宋盛楠整个人如风中柳絮般飘起,剑尖在地面轻点,带起猎猎狂风。 宋盛楠的剑法与风离不开关系,这要从她拜入师门说起。她从小受话本上身轻如燕走路带风的侠者熏陶,认为一代大侠必定能操控风,若是打架时能招来东风助阵,便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师父顺带将御风术传授给她,宋盛楠根据话本子有感而发,将剑法与御风术相融合,创造独属于她的功法。 没错,她最初的梦想是要用自己的功法名扬天下,却在身怀不少绝技之后开始随波逐流,认为创立功法太费时费力,不如照搬前人的经验奏效。 四周狂风开始沸腾,一柄巨大的长剑从无形之风中跃出,所谓柔术,便是以无形缠有形,令他无计可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以此消解他的猛劲。 这把风凝成的长剑随着第二魔头的拳风摇曳,刚触及他周身罡气时便化作一缕清风,却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 "装神弄鬼!"第二魔头双拳对撞,炸开的罡风将无形的风破开一个大洞。 但那风剑破碎后竟附着在他周身罡气上,顺着气脉流动渗入体内。 无形之风在宋盛楠的眼中化作实体,她忽然懂了师父说的‘剑意如风’,出岫脱手掷出的刹那,天上巨大长剑随着出岫一同落下,锋芒毕露。 第二魔头的罡气在内外风剑的夹击下不堪一击,他费时费力打造的铁拳套被截断,顿时鲜血飞溅,他的拳头咕噜咕噜滚落。 “你捏断我肩胛,而我断你一臂,扯平了。”宋盛楠心里想的可不是这句,唯有他死了才是真正扯平。 “废物,连一个元婴期的黄毛丫头都敌不过。”强大的灵力威压袭来,一袭红色衣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宋盛楠在绝对的威压面前不得不单膝跪下,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和季儒卿不相上下。 “哦?”季儒卿提着第六魔头的脑袋扔在他脚下,“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浮幽草重回季儒卿手中,不过局面比她预料中的糟糕,比如面前这位,正是五百年前和她大打出手的魔尊。 第303章 天高云阔间(一) “慢着。”轮到钟述眠制止宋盛楠的行为,“咱俩人设是不是撞了?” “写来写去就这些套路,要么金手指全开打遍天下无敌手,要么爬楼梯似的缓慢晋升。”季儒卿用她那看破一切的眼神洞悉全局,“你俩开头就撞了,主角团一般得靠兵器分人吧。你看孙悟空用棍棒,猪八戒用耙子,沙和尚用铲子,然后剩个光头。” “一只猴子和一只猪已经很好区分了。”范拾壹道。 “那你们谁要当猴子吗?”季儒卿问道。 “谁要当猴子啊?!”钟述眠咆哮道。 “那当猪?” “我要当人!” 范拾壹对这本完全不抱希望了,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怕扰了三位大佛的兴致。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了,已然成为她们的修真奇遇记。 没有大纲也就算了,她们偏偏灵机一动,剧情牛头不对马嘴,发出去真的不会被避雷么…… 估计小幽看到自己的文章不仅面目全非,且脱胎换骨,只有书名是她的,其余内容毫无关系后,也许会变成佟秋那般怨气深不见底的特大级怨灵,最后被季儒卿无情打倒,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把书名改了吧。”季儒卿不安分的灵感乍现,“《我在修真世界谈恋爱》这个名字和内容完全不搭。” 想什么来什么,范拾壹不得不怀疑季儒卿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你的《霸道警长强制爱》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咦耶,你居然写这么重口味的书。”钟述眠鄙夷。 “咳咳。”宋盛楠轻咳一声,作为榜二,她理应为这本书正名,“名字可以理解为作者的恶趣味,但是其中内容值得品味。” “听听,有见解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季儒卿自动忽略前半句,只留她最爱听的那句。 一不留神,小幽冲破了范拾壹的禁制,她们精心策划的内容被它看的一清二楚。小幽状态如同范拾壹所想,怨气愈发浓烈,虽与佟秋相比差之甚远,但也有杀人之效。 “小心!”范拾壹大喊,比起说给她们听,倒像是说给小幽的。 一道金光洞穿了小幽的肩膀,季儒卿坐在那安然自得,对付它仅仅是甩甩手的事。她对符术愈发了解,装逼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你们!你们竟敢践踏我的心血。”小幽被金光咒困在原地,不甘心地看着自己写了三年的书被她们当作玩具。 “谁说这是你的书了?从书名到内容和你写的两模两样,明明是本新书。”季儒卿的诡辩论无人比拟。 “你们答应过我的,说帮我改写的。”小幽嘴上功夫和身上功夫都不敌她,仅能凭借着胡搅蛮缠的战术和她对质。 “口头说说而已,又没法律效益,你难不成还能报警抓我。”季儒卿耸耸肩。 “无耻!卑鄙!”小幽怒骂。 “待会把你写进当反派,还是下场凄惨的反派。”季儒卿可没吓唬她。 “好了好了。”范拾壹出来打圆场,“等下它怨气更重了,本来说好帮它写完的,结果把故事线全改了,肯定会生气吧。” “它自己说随便改,能火就行。”季儒卿道。 “那能火吗?”有人帮小幽说话后,它胆子稍微大了几分。 “不知道。”季儒卿十分诚实。 被她三番四次戏耍之后,小幽终于按耐不住它的怨气,它用身体冲撞牢笼,双拳不停挥舞,发出凄惨的嚎叫。 季儒卿不紧不慢掏出一张天雷符,范拾壹见状阻止她:“不行,我创造的世界会被这雷击破的。” “我是不怕啦,有特异功能护体,你们说不定会变成它的养料,在奈何桥上打斗地主了。”季儒卿让她想明白,是小命重要还是法宝重要。 “……那你上吧。”范拾壹闭上眼睛。 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季儒卿突然换了张符纸,她用高阶锁灵符将小幽再度囚禁。铁链闪着雷光缠上它的手脚,若它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天雷会顺着铁链蔓延至它全身。 “我想了想,擅自改动你的书确实不对。”季儒卿道。 哦天哪,范拾壹没听错吧,唯我独尊的季儒卿居然在道歉,今天的太阳也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啊? 季儒卿话锋又一转:“但对比之下还是我们写的更好,投票吧,愿意用原书内容的举手。” 无一人举手。 “愿意用新内容的举手。”季儒卿率先举起两只手,象征着她有两票。 钟述眠犹豫过后,还是自己写的颇有看点,虽然很对不住小幽对她们的满心期待,但有良知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为了自己的大事能成,钟述眠决定抛弃自己的良知,于是她把手高高举起。 宋盛楠不带一丝犹豫,她本来就不是很想帮忙,加上小幽刚刚那副要把在场人都赶尽杀绝的神色,令她格外不爽,能给它添堵也不错。 “这个投票的意义在哪里啊?!”范拾壹的一票无足轻重。 “OK,既然你认为没有意义,那就说明没有异议,少数服从多数。”季儒卿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这个刽子手的身份,留到最后行刑。 “你们会遭到报应的!!”小幽愤恨道,旋即灿金色的雷光快速从它头顶遍布全身。 “我不信因果循环,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季儒卿盯着它,把它盯得心里发毛,“你可以信,因为你的报应就是我。” 噗,宋盛楠心情大好,连带着下笔如有神。 一边是刚出封印的季儒卿,一边是同样苏醒的魔尊。两人一见面,蹦出的不是火花,是可以燎原的烈焰。 魔尊的目光停留在季儒卿手中的浮幽草上,他正等着第六魔头给他炼制起死回生丹,却被季儒卿拦路截断,丢了浮幽草事小,丢了人头事大。 世上能炼制起死回生丹的仅有两人,现在仅有一人了。魔尊拳头紧握,季儒卿不杀是个隐患,杀了也是隐患。他需要起死回生丹疗愈陈年旧伤,更需要她炼制的破定固元丹助他渡劫。 “走。”对方实力不详,魔尊转身便走,一阵黑旋风带着他们消失不见。 “前辈为何不一网打尽?”万丹宗掌门问道,让这群人赔些维修费也好啊……一声不吭打进来,大闹一通后拍拍屁股走人,当他这里是比武场吗? “穷寇莫追。”季儒卿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赢他,但很久没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她的拳头有些痒,只能炼炼丹排解寂寞。 她往宋盛楠嘴里塞了颗回春丹,肩膀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瞬间恢复如初。 “多谢前辈。”宋盛楠自知这枚丹药的珍贵性,药效胜过市面上无数打着包治百病的丹药。 “不用谢本座,你该谢你自己。”季儒卿当时忙着逗那叛徒玩,无暇顾及宋盛楠的情况。但从两败俱伤的战况来看,她讨到了好处,不然季儒卿可得替她收尸了。 宋盛楠身体里的灵力依旧躁动不安,似乎仍未尽兴,能再与第二魔头大战三百回合。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修为的差距即是灵力的差距,她的灵力很快见底,这便是对方扭转战况的关键点。 季儒卿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万丹宗掌门的邀请,还有人在等她的药。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炼制起死回生丹不同于其他丹药,需要绝对的安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导致丹心不稳。 季儒卿拉起结界,化神期来了也无济于事,不过宋盛楠和钟述眠还是守在门口。 钟述眠最先打开话匣子:“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盛楠大概猜到了她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身处元婴期,却能在雷霆派以及十三魔头手下来去自如么?” 她的意图有那么明显么?写在脸上了吗?钟述眠只好点点头。 “此为洗神健体法,我当时路过一处破败宗门,救下里面一位道长时受她指点。此法能够在短时间内功力大涨,将我修为提升至化神期。但有利也有弊端,当我重回元婴期时,体内的灵力会出现紊乱,若是没有及时调理,便会爆体而亡。” 原来如此,钟述眠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果在比武大会上用了这洗神健体法,恐怕我只能投降了。” 宋盛楠却摇摇头:“那样太胜之不武了,况且我说过,我不是为了争第一而来的。”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季儒卿出来了也没发现。 “拿去,给她吃了立马见效。”季儒卿打了个哈欠,该休息了。 这就是起死回生丹?钟述眠仔细端详着掌心的丹药,小小的一枚,上面的雕花倒挺好看的,纹路泛着暗金色的流光,像极了夜里会闪闪发光的夜明珠。 丹药散发的浓郁香气比她吃过的佳肴还要香,不过那倒不是烹饪后的菜香,是草药里那吸收了天地精华后提纯出的香气。 钟述眠不免怀疑这真的是丹药么,比起食用性,倒像是一件供人观赏的藏品。 她给范拾壹服下,范拾壹随后感受到全身在被炙烤,火辣辣的疼痛蔓延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豆大的汗珠浸湿了她的衣服,额前的碎发凌乱,范拾壹咬住牙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却还是被钟述眠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了?”明明是深秋时分,为什么会出这么多汗,钟述眠起身去找季儒卿。 “我不能……事事都求季前辈帮忙……”范拾壹叫住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可是出问题了怎么办?”钟述眠完全没有接触过此番情况,隔壁有经验的前辈近在咫尺,又像是远在天涯海角。 “不会的,我的情况也许在她,意料之中。我想了很多……比如为什么,季前辈会选择,带宋女侠,去万丹宗。”范拾壹平时利落的一句话拆分成断断续续几个字,“因为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宋女侠,年纪和我们相仿,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她的经验、见识、人脉皆广泛,处理事情游刃有余,我们和她比,还是太幼稚了。” 钟述眠早在她对巫鬼域地形了如指掌时便有所察觉,她对于奇奇怪怪的东西可谓是如数家珍,比那白衣人知道的还要多。 “那又如何,我们不正是因为,不想继续碌碌无为下去才决定出来闯荡一番的吗?”钟述眠道。 认知上的不足可以学,心性上的天真可以改,修为上的差距可以练,最起码,迈出这一步了。 范拾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闭上眼睛等待漫无止境的煎熬结束。 她身体里的经脉仿佛裂开,每道裂缝中都涌出岩浆般的真火令她烈火焚身。 金丹破碎的脆响在神识中炸开,范拾壹七窍渗出红色,转瞬就被体表腾起的焚天烈焰烧成青烟,她无可奈何,任那赤金火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突然,所有火焰逆流而上,从天灵处开始重塑经脉,破碎的金丹碎片在烈焰中重组。赤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色中格外亮眼。 季儒卿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她被这动静闹得无心睡眠,元婴期引动的天象亮如白昼,她眼睛刚闭上,就被一扫而光的亮光叫醒。 “成了?”季儒卿一点儿也不意外。 “成、成了?”范拾壹倒很意外,她是如何从金丹中期跃至元婴期的? “起死回生丹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功效,因为你还没到彻底完蛋的地步,要先经历一场大难,在濒死之际才能触发。又有古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你成功步入元婴期了。”季儒卿道。 “居然是这样……”范拾壹此刻还有些虚弱,刚刚步入元婴期的她有些气息不稳。 “都去睡觉吧,累死了累死了。”这几天可把季儒卿忙的团团转,比炼丹还累。 “恭喜啊,你看,我们下山的决定是对的吧?”钟述眠道。 丹凰派固然好,可不适合她们,注定要投身风雨中的人,不会在屋檐下待太久。 第304章 天高云阔间(二) “这就是你们写的剧情?”小幽咬牙切齿,“简直无聊透顶,我用脚写的都比你们好。” 宋盛楠容忍不了有东西对她的作品指手画脚:“你还是把它送走吧,或者让它闭嘴。” “每个人都有评价的权利,怨灵也不例外,我们要懂得倾听大众的声音。”季儒卿道。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她也不听。 “我呸,说的那么高尚,实际上你写的连她都不如。”小幽开始无差别攻击。 季儒卿拳头上青筋显现:“还是把它送走好了。” “别呀别呀,让它闭嘴就好了,别那么极端嘛。”范拾壹还指望小幽能卖一笔好价钱。 若它是普通怨灵,范拾壹也许日行一善,帮它了却心怨。随着它偏激的思想促进之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演变成了恶灵,范拾壹可就无力回天了。 “我呸,我最烦圣母了,真恶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把她们带过来的,装什么好人。”小幽愤懑道。 好脾气的范拾壹脸色骤变:“我最讨厌有人说我是圣母了,我这叫善良懂不懂?!善良!” 小幽转过头不理会她,反正三个都得罪了,不差钟述眠一个,于是把矛头对准她:“你写的剧情又臭又长,脑子里都是水吧?” 嗯?怎么好端端扯到她身上了?钟述眠不给出点回应岂不是显得她好欺负:“我看你的剧情简直像旱厕里风干的卫生纸,又臭又硬,给读者看吐了。” 嗯,非常有气概的发言,如果不是躲在季儒卿后面就更完美了。 “不像你的作风。”宋盛楠只觉得奇怪,“按你睚眦必报的心理,怎么会允许它在这大放厥词。” “啧,我就没有在你心里留点正面形象吗?”从之前的种种来看,倒也没说错,只是被宋盛楠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季儒卿怪不好意思的,“我听范柒说呢,为怨师协会关押了很多棘手的恶灵,它们通常是被囚禁后卖到协会,再当作委托挂出去。” 范拾壹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趁火打劫也不是这样的吧?怪不得你不杀它。” “你不是善良嘛,肯定舍不得卖,这个恶人由我来当。”季儒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是善良,不是傻子。” “可是我一走,锁灵符就会失效,你的法器能承受它的怨气么?” “奸商!” “无奸不商。” 范拾壹早有耳闻季儒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原想着自己没有多少钱,季儒卿肯定敲诈不到她头上,但她还是低估了季儒卿的算盘打的飞起。 “要不然七三分?”范拾壹见她不说话,“我六你四也行,这是我底线了啊,不能再少了。” 季儒卿想了想,不能专注于短期,要将眼光放长远:“五五分,我出的那几张符咒都价值连城。” 空手套白狼啊……范拾壹彻底服了:“你连自己人都算计。” 非也非也,季儒卿摇摇头:“我可没把你当自己人。” 范拾壹心寒:“好歹也算统一战线吧?” 季儒卿自有她的一套歪理:“你把钱给我就是自己人了,毕竟我对同盟下不去手,所以在钱没到手之时,咱俩不是一路人。” “哈哈哈哈。”小幽放声大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活该。” “闭嘴。”范拾壹吼道,“你们怎么忍的了她?” “习惯就好。”钟述眠已经免疫了,虽然季儒卿经常胡作非为,但是她能爆金币啊。 “平常心就好。”宋盛楠习以为常,如果哪天季儒卿一本正经了才奇怪。比起循规蹈矩的她,还是古灵精怪的她看着顺眼。 “败给你了。”范拾壹和她达成共识,两人五五分成,“合作怎么样?我可以利用东青院的资源寻找恶灵,然后交给你倒卖。” “好啊,正有此意,咱俩现在是同盟了。”季儒卿变脸堪称一绝。 果然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人能免俗,谁会嫌钱多呢。 钟述眠弱弱问道:“你们还写吗?”成年人的世界太肮脏了,在这片净土里也要染上世俗的铜臭。 “当然写,做事要有始有终嘛。”季儒卿可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赚钱是次要的,我还是爱好写作。” 即使写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但最弥足珍贵的已经有了,比如在这一方天地里的相谈甚欢。 虽然范拾壹不这么认为,她只会认为季儒卿掉钱眼里去了。 秋水港。 今日阳光正好,消解了这段时间以来奔波的劳累,钟述眠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早晨推开窗户迎接第一缕阳光,洒在脸上时睡意被驱散,光是看着便心情大好。 宋盛楠来找她们道别,她自知身上背负着一条通缉令,雷霆派不会就此罢休。不如早些离去,以免波及到她们身上。 钟述眠也没作挽留,天高地阔随处可栖,不必困守在她们身侧:“那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雷霆派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确实,宋盛楠在破烂帮的线人来报,雷霆派仍不死心,赏金再次翻倍,甚至雇佣了玻洛派的人,其门派以毒术在江湖中臭名远扬。加上比武大会之后,范拾壹烧死了湘骄派的三大高手,这笔账自然算在了宋盛楠头上。 “暂时没觉得好,走一步算一步吧。”再不济宋盛楠回去找师父,回炉重造几年。 “那为何不结伴同行呢,多几个人总多几分胜算,何况还有季前辈坐镇。”范拾壹道。 “前辈不知何时离开的。”今早宋盛楠出门时,发现隔壁房门大开,里面空荡荡,“她只留下了一封信。” 钟述眠展开信,里面仅有寥寥几行字——本座去云游天外了,若是他日有缘,兴许会在某处碰面。望珍重性命,莫因小失大,本座可没有第二颗起死回生丹相救。 季儒卿的字和她本人一般随性,洒脱的笔锋如同她的衣袍在风中翩翩。 离开麟安秋水港,宋盛楠和她们道别,往北方走去,她踏着剑御风而行,来去如风,没了踪影。 这些天的经历像是一场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分别时刻即是梦醒时分。 “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范拾壹叹了口气,好像又回到刚下山时迷茫的时候。 “先去麟安附近的地方走走吧,比如闽州城。”少了宋盛楠在旁边充当参谋,钟述眠对当地特色及人文一无所知,只能闷头往前走。 闽州在麟安西南方向,隔着一座淇梁山,从前两城之间互不来往,原因处在淇梁山势险峻,普通人难以跨越这座天堑。直到有位大能的出现,一剑劈开这淇梁山,从此一条大路通南北。 她们不着急一时的脚程,走走停停当作看风景,累了在路边找个茶馆歇脚,侧耳听听同为赶路人的家常闲话。 钟述眠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喝完最后一口清茶再次上路,近日的开销较多,身上银两所剩无几。 即便是修真之人也免不了为钱所困,既然选择入世,那么就要遵守世俗的法则,点石成金之类的法术禁用,这是掌门师父临别时嘱咐。 秋水港的客栈太贵,一晚上花去了半块银锭。她住惯了房屋睡惯了床榻,出门在外不习惯以天为被地为床。 季儒卿和宋盛楠肯定不缺钱吧,一个是顶尖炼丹师,随随便便炼着玩的丹药都能炒至天价。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能轻而易举掏出一块金锭。 早知道分别前向宋盛楠打听有何发家致富的法子,不然也不会为碎银几两苦恼。 经过几日的奔波后她们来到了闽州城,正逢当地雨季,她们猝不及防被倾盆大雨送上见面礼,路上行人早有预料,从身后抽出一把伞,慢慢悠悠在雨中漫步。 青石地板被雨水冲刷的发亮,映照出过客的倒影,白墙灰瓦在淅沥沥的细雨中朦胧,屋檐边的雨链叮当作响。 路边有不少卖蓑衣与油纸伞的摊贩,五颜六色的油纸伞精妙绝伦,从远处望去,像是被雨水细细灌溉过的花。 天际灰蒙蒙,也不知何时才能停。 “师姐,你看这个。”范拾壹用一张避水符充当油纸伞,虽没小摊上的精致,但胜在毫不费力。 榜亭上张贴着被水打湿的布告,黑色的的墨水扭曲成一团,模糊不清,仅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点。 钟述眠一字一句读出了声:“本人于……丢失了……贼人藏匿于……若有人带回……赏黄金十两。”她的眼神定格在最后的黄金十两上。 发财了,要发财了,钟述眠听说过揭下布告视为接下委托,她小心翼翼撕下折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可是我们还不清楚对方实力如何,会不会太冲动了?”范拾壹道。 “我们先去附近打探一番好了,若是能替他平了这桩祸事,也算皆大欢喜。”钟述眠道。 她们一路问过去,其中有好心人劝她们放弃,先前去的人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无一人完整回来。 这么凶狠?钟述眠丝毫没被吓退:“能否详细展开说说?” 好心人干脆将他的好心发挥到底,也不顾大雨滂沱:“这位悬赏之人乃闽州城一位富商,平时最爱搜罗天材地宝放家中观赏。突然某天,有人闯入他家中盗走了一株药草,那药草是千里之外问雪山上所产,两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的冰沁含珠莲。” “富商大怒,由于此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官府也表示无能为力。他只好设下悬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确实吸引来了一伙勇夫,可却无人能将冰沁含珠莲带回,倒是流传出那贼人无敌于天下的传说,世上鲜少有人与其为敌,就算是化神期来了也得留下一条胳膊。” 这么邪乎?已经不能用凶狠形容了,得用残暴,不过钟述眠见过更残暴的,例如雷霆派那伙匪徒。 范拾壹提出了疑问:“既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那群人又是如何找到贼人的?” “全靠冰沁含珠莲中的莲心。那富商将莲花与莲心分开存放,贼人只盗走了莲花,殊不知莲心可以感应到莲花的存在,无论相隔千里还是万里。”好心人道。 既然富商没放弃寻找,说明冰沁含珠莲还在那人手上,钟述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走这一遭。 “师姐你真的想好了?”范拾壹仍觉得不太稳妥。 “嗯,首先偷别人东西就是不对的。”钟述眠把十两黄金先放在第二位,“那贼人肯定是个修真者,却盗取普通人的东西,不就相当于恃强凌弱么。光是出于这一点,我便不能袖手旁观。” “我知道,只是我担心这流言是真的又该当如何?”范拾壹问道。明明季儒卿特意留张纸条提醒她们不要肆意妄为,转眼间又去闯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不了断条胳膊。”钟述眠说的倒是轻巧。 她们告别了好心人,往富商的宅子走去,钟述眠这才想起自己没有一把称手的武器。第一把新手宝剑被季儒卿拿走,至今未归还,第二把进阶宝剑在与宋盛楠的对决中惨遭落败。 路过一处铁匠铺时,钟述眠顺手买了把看得过去的朴素铁剑撑场面,那么多英雄好汉都在贼人身上讨不到好处,她若是赤手空拳更无说服力。 富商的宅邸并不难找,在一众朴素的白墙中它独树一帜,高门大院的很难不遭人惦记。 钟述眠叩开了朱漆大门,不用她们自我引荐一番,看门小厮上下打量她们装束过后明白了二人来意。 “请进吧。”小厮带着她们穿过游廊,池塘中的睡莲沐浴在雨中。 他把二人带到一处侧厅后转身走人,富商随后匆匆赶来,招呼着侍女给她们添茶。 “二位是来替我抓贼的?”富商问道。 “正是。”钟述眠点点头。 “那事不宜迟,二位赶紧出发吧,冰沁含珠莲没回来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啊。”富商说的情真意切,眼下的乌黑为他作证。 “诶?好、好吧。”事情比钟述眠预想中的顺利,她还以为要周旋一番。 据莲心指示的位置,贼人藏匿在闽州城外的萧萧谷,那里地势奇特,常有狂风刮过,发出萧萧声的听着有几分渗人,便因此得名。 这里倒是没下雨,只是风声太大扰的心神不宁,加上黄沙漫天,显得此地分外悲怆。 对于风,钟述眠再熟悉不过了,和宋盛楠对阵时,她领略过比这还要猛烈的狂风。一味的被风推着走可不行,唯有破风才是出路。 “师姐,这好像是个阵法。”范拾壹察觉出蹊跷,“阵法不破,我们走不出去。” “你有办法吗?还是说得杀出去。”钟述眠正有此意。 “我试试。”范拾壹折出一张符纸小人探路。 符纸小人走到一处地方忽然停下,使出全身力气也挤不进去,它颓废地躺在地上,等待支援。 “那里有动静。”范拾壹过去支援它。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与世隔绝,离出口只有一步之遥。透明的壁垒忽传来一道利刃,将纸折的小人一分为二。 “小心。”钟述眠提起铁剑挡住接二连三的攻击。 凝聚的风刃化为箭簇,速度快到看不见残影,擦着钟述眠的胳膊驶过。 下一箭是腿,再下一箭的目标是范拾壹的手和腿,它们好似有意识般,出招有度,不会要了命,又能给擅闯者一些教训。 范拾壹派出去的符纸小人渺无音讯,过了许久也没找到阵眼所在。局面一时间陷入胶着状态,钟述眠没吃亏,也没讨到好处。 第305章 天高云阔间(三) 经过几轮鏖战,钟述眠摸索到了一点门路。阵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规律可循,它每放出三段攻击,便会停顿一呼吸的时间,换成六段攻击,叠至十二段后,再切换至三段。 阵法出招狠厉却不致命,像是为有真才实学之人准备,比起阵法,称呼它为门槛更为贴切。花拳绣腿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只得付出胳膊或腿作为代价换来脱身。 分析的差不多了,钟述眠干劲十足,她与范拾壹分工明确,一个寻找阵眼,一个破坏阵眼。 阵眼可不似那从天而降的馅饼,能恰好撞个满怀。飞沙走石迷了她的眼,风声疾呼乱了她的耳,在眼睛和耳朵处于摆设的状态下,能倚靠的唯有心中那点感知力。 她将一把符纸撒在天上,手中掐诀,心中默念。师父曾经说过,万变不离其宗,无论多么惊为天人的方阵,皆有本源,而阵法之首伏羲天卦阵即为开山之作。 巽为风,先天方位在西南,符纸每每往那飞去,总会被一股莫名力量拉扯开。每一张探路的符纸为她带回来部分讯息,范拾壹得以在脑海中构建出阵法的全貌。 东南方向突传一阵强大的灵力波动,与西南方向对应,两处闪着蓝色的光点,一先一后,一实一虚。二者遥相呼应,仔细观察发现,东南方向蓝色光点更甚。 阵眼是无法掩盖的,无论多么精妙的阵术,其阵眼也只能做到不易察觉,而非完全不见。 “师姐,阵眼在西南方位。”至于东南那个留给范拾壹考证。 “明白。”钟述眠的预感成真,她打出去的剑气在西南方位顷刻间化为乌有。 知晓了阵眼,破坏阵眼又成了难事,钟述眠将剑诀一二三层使了个遍,对方如同无坚不摧的盾,任钟述眠横劈竖砍,无法在它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第三层顿悟不久,第四层的精髓暂未掌握,只懂形,毫无意,若是被季儒卿看见了,又得指指点点一番。 名为举杯邀月的第四层乃转折式,从第四层开始锋芒毕露,杀意逐渐显现。开始只攻不防,杀得对手毫无还击之力,也算是一种防守。 钟述眠终于理解为何掌门师父不教她后几层了,杀意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她的理念中。遇上胡搅蛮缠之人,顶多想着教训一顿,遇上强敌只想着公平较量,点到为止的切磋。 话也不能说太绝对,比如几年前看到雷霆派的那人在她家作恶时,钟述眠起过一丝杀心,但很快就没了。一是那人已死,二是她太弱了。 以至于她开始怀疑剑诀,为何一定要有杀意才能练呢,难道练剑是为了杀人么?钟述眠不想变得像魔尊那样,明明修为盖世,却以烧杀劫掠为乐的混账玩意。 也许以后会有杀意,但那不是现在,钟述眠比较注重当下。如果把杀意换成胜负欲,钟述眠说不定能直达第九层……等等,说不定行呢?反正这一路走来,大部分靠钟述眠的个人感悟或实战经验,至于掌门那三两句少的可怜的劝告,还抵不上季儒卿的教诲。 举杯邀月讲究招招致命,把人往绝路上赶的那种狠绝,不愧为转折式,实在太狠,干脆叫辣手摧花得了。 钟述眠剑走偏锋,剑气中带有几分胜利的欲望,但这还不够,胜负欲太低,无法作为替换杀意的筹码。 究竟要到什么程度呢?是在山洞中和玄铁剑对峙,亦或是为了保下四师妹与众人对峙? 欲望是种褒贬不一的东西,当欲望过度,便如无底洞,填不满它的肚子。欲望过低时,又对万事万物失去了追逐的本能。想要维持在一种平衡似乎太难,欲望是修真之行的最后一程,对钟述眠来说,要大彻大悟,为时尚早。 在她犹豫产生的一念之差时,手臂被划破一道口子,血汩汩往外流。战斗中的优柔寡断,能瞬间葬送自己。 想赢的欲望在疼痛的刺激下达到顶点,噌的一下冒出了头。先前大义凛然说留条胳膊的话统统不作数,真当触及生死底线时,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钟述眠心无旁骛,眼中唯有笔直向前的剑锋。无论是何种剑,就算是一根树枝也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地步。 她慢慢摸索到了阵眼处,离它越近,她的一招一式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功效。 忽然东南方向传出异动,范拾壹将那假阵眼废除,西南方位的真阵眼被削去部分力量,呼啸不止的风也有了片刻的喘息。 就是现在,钟述眠一剑插在地上,大地开裂,露出里头蓝色的光点,紧接着光点颜色渐渐黯淡,周身的阵法顷刻间消失不见。 汹涌的风潮为她们开辟一条路,一条泥泞的土路,雨已经停了,天空仍昏昏沉沉。 “初入此地倒不是这副光景。”钟述眠回头看去,原本干涸开裂的黄土,寸草不生的景象荡然无存,相反这里郁郁葱葱,高大的树木挡住了天空,有几分阴森。 “应该是这阵法的原因,让大家误以为困在一处山谷,流言大概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散播的吧。”范拾壹道,有的阵法的确有改天换地之效,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像。 她们顺着一条直路走下去,前方有一座茅草屋,只是房顶上的茅草快掉光了,与巫鬼域的破烂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草屋虽不堪,但院子还算整洁,除去蔬菜等饱腹用的种物,还有些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看上去那贼人在此生活许久,有将那无数英雄好汉或奸诈小人隔绝在门外的阵法之下,这里可称之为避风港了。 “何人破了老身的千绝引风阵?”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中气十足的老妇人走出,粗布麻衣也难掩它目光中的从容不迫。 她为此一点儿也不意外,钟述眠怎么也无法将她和贼人联系起来:“恕我们冒昧,此番造访是为了探寻冰沁含珠莲的下落。” 老妇人轻蔑笑了一声:“是老身拿的,你们又当如何?” 好狂妄的语气,倚老卖老么?钟述眠本意好声好气商量的:“阁下为何要做出偷鸡摸狗之事?” “多说无益,既然是来打抱不平的,那便尽管来抢。”老妇人从发髻上拔出两根簪子似的东西握在手上。 “诶?你这贼人好不讲理。”钟述眠刚打完一轮又来一轮,她是来讨回公道的,不是来打车轮战的啊。 老妇人左右手各执一枚尖刺,在掌中打了个转,架住钟述眠的剑,随后抽出,一个跨步,朝钟述眠肩膀上随意包扎过的伤口袭去。 好奇特的武器,钟述眠闻所未闻,一边接招,一边观察。尖刺长约一寸,两端尖尖的,中间有一枚圆环套在手指上,十分灵巧。 钟述眠的剑能舞得熠熠生辉,有着游龙出海的气势,能担得起大气磅礴的名号。见过宋盛楠的刚柔并济的剑法后,她不禁感慨有人能将这沉重的兵器舞的身轻如燕。 但今日得见这叫不出名号的武器,钟述眠发觉它更为巧妙。 “师姐,注意后面。”范拾壹也没见过这等招数。 只见那老妇人的尖刺脱手,在半空中回旋,她完全没有年迈者的迟钝,跟着那打着转的尖刺闪到了钟述眠后头。 “她能利用那尖刺快速移动,尖刺在哪她就能在哪。”范拾壹揪着一颗心不敢落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愿她的提示能让钟述眠破局。 她看不出老妇人的修为,对方口中的千绝引风阵范拾壹未听说过,也许是独门秘籍。 钟述眠在尖刺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用惊鸿步拉开距离,化险为夷,顺带一脚踢开了老妇人手中的尖刺。 老妇人忽然拉开与她的距离,盯着钟述眠的脚步:“惊鸿步配上孤霄剑诀,你是丹凰派中人?” 钟述眠确认对方没有动作后,停下攻击:“正是。” 老妇人毫不掩饰嗤笑一声:“听闻丹凰派满门乃正义之士,看来徒有虚名,竟不分青红皂白,听信一面之词来找老身讨要说法,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范拾壹确实觉得她们有些果断了,从表面来看,富商受亏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东西被偷了,而她们还未了解更多内幕,便被稀里糊涂哄骗上路。 老妇人的话模棱两可,丝毫不提自己闯入富商宅邸行窃之事,反而高喊自己冤枉,她的话不能全信。 “闽州城中人人皆知您盗走冰沁含珠莲一事,而我们初入此地,本着丹凰派行侠仗义之念出手相助。若您有冤屈可直说,我们定会查明,不会使为非作歹之人逍遥法外,不会使无辜之人寒心。”范拾壹道。 老妇人手中的幽蛾刺重新插回发髻:“还是你这个女娃娃说话好听,老身看在你们是丹凰派的人信你们一次,随老身来。” 她们跟在老妇人身后进了茅草屋,里面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被精心打理过,一尘不染。 “拿去。”老妇人扔给她一罐膏药,“可以治好你肩膀上的伤。” “多、多谢。”钟述眠受宠若惊,明明刚才还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转眼间变得和蔼可亲。 床上躺着会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少女,脸色苍白,唯独嘴唇发青,微微翕动的双唇吐出一个字:“……水。” “好,马上来。”老妇人端起床榻旁木头柜子上摆放的一壶水。 少女将那一壶水喝完,仍在不停喊渴,老妇人只得前去打水,待她跑了三四趟之后,少女才心满意足安然入睡。 “这是怎么一回事?”钟述眠问道。 老妇人长叹一声,娓娓道来:“这还得从老身自己的事说起。” 床榻上的少女是老妇人的孙女,小时候得了一种怪病,据说只有黔茗山顶的毓华精露方能治本。 于是老妇人孤身前往黔茗山,在每日的清晨收集一滴,用了一年时间才攒够半瓶,但足以入药。 她回去时,遭受了玻洛派的围堵,逼她交出毓华精露。玻洛派的人自知拳脚上不是她的对手,便用了他们最擅长的毒。 老妇人杀出重围,却被他们放出的毒蛇咬伤,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去找掌门。 玻洛派的毒在江湖中出了名的置人于死地,掌门束手无策,只能用灵力封印住她体内的毒,其代价是不得随意使用灵力。 少女的病治好了,老妇人身上的毒又成了个麻烦。恰逢江湖中有位名声鹊起的游医,老妇人便去求医问药。 游医细细探过老妇人的脉后,幸好不是无药可解。她说问雪山上的冰沁含珠莲快开了,用花瓣入药可解,但切记花瓣和莲子需分开,否则药性对冲,解药变成了毒药。 问雪山是什么地方?那里环境极其恶劣,终年不化的积雪足足掩埋一人,寒气可直达骨头缝里,整个人能化为一座冰雕。 没有灵力护体,老妇人不敢擅闯,何况元婴期去了那地方等于自寻死路。 少女却偷偷找到了游医,问她有没有办法让自己上去。游医给了她一粒焚心丹,服用之后整个人如同坠入火坑,正好可以抵挡问雪山的寒气。 于是她瞒着老妇人孤身前往问雪山,摘下冰沁含珠莲回去的路上,遭遇了富商雇来的打手拦路抢劫。那群人中好巧不巧,正好有玻洛派中人。 待老妇人赶到时,他们已经带着冰沁含珠莲走了,只剩下倒在地上的少女,身上是和老妇人同样的毒。 “简直欺人太甚。”钟述眠听完后义愤填膺,这十两黄金的不义之财不要也罢。 “这就是来龙去脉,如果你们不信,老身也没办法,毕竟打不过你们。”老妇人道。 怪不得看不出她的修为,原来是完全封闭了,范拾壹又问:“既然冰沁含珠莲已经到手,为何不直接用了?这样莲子就找不到你们了。” “老身也想过,只是我曾经将一片花瓣给游医,她却失败了。炼制三清培神丹需高品七阶炼丹师,以她现在的道行实在无能为力。”老妇人找不到世上第二个比游医强的炼丹师了。 钟述眠和范拾壹对视一眼,她们倒是认识一个,只是她行踪不定,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约等于无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个人,钟述眠率先出去查看,发现为首的正是富商,身后跟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人。 “交出冰沁含珠莲,饶你们一命。”富商扫视一圈,“怎么,你们想包庇这老婆娘吗?” “我呸,你这狼心狗肺之人颠倒黑白,丝毫不说自己抢掠在先。”钟述眠骂道。 “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浪费这么宝贵的药材,放在我的珍宝室才能发挥最大用处。”富商挥舞着双手,“上啊,把东西给我拿回来。” 钟述眠严阵以待,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准备大干一场。 第306章 天高云阔间(四) 乌泱泱一群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实则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初期,钟述眠连元婴后期都打过,又何惧于此。 老妇人在身侧提醒道:“其中有一人是玻洛派的六大毒手之一,老身的毒便出自于他手。此毒无色无味,沾到身上立刻潜入骨髓,短时间虽不毙命,但长期以往会腐蚀身体的各个部位。” 钟述眠听完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卑鄙无耻惯了,保不准会在暗处耍些小手段。 范拾壹听完后胸有成竹,包在她身上:“这有何难,用一张结界符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就成了。我不敢保证能不能抗住元婴期的攻击,但对付这些乱七八糟的毒绰绰有余。” 有了护身之宝,钟述眠按耐不住一颗时刻准备见义勇为的心,以及蠢蠢欲动的手。她一个箭步冲出去,众人立马散开,被她猛虎下山地气势喝退。 习惯了用毒制毒,暗地里捅刀子,让他们正儿八经地打一架反倒上不了台面。 富商手无寸铁,只得跟着他们抱头鼠窜。在浓浓夜色中,他光鲜亮丽衣裳成为焦点,钟述眠发现了破绽,揪着他的衣领把剑横在他脖颈处。 “既然你们会下毒,想必定有解药。将她们祖孙二人的毒解了,我便放了他。”钟述眠道。 “这群人可不会顾及我的死活。”富商心里清清楚楚,与虎谋皮罢了,“都是为了冰沁含珠莲而来。” 真是牢固又脆弱的关系,钟述眠的刀逼近几分:“那你付出点代价好了。” 玻洛派那几人无动于衷,领头的六大毒手之一走出来道:“我门中人只会毒人不会医人,想活命去找万丹宗。至于他,你要杀要剐随便,我们只要冰沁含珠莲。” 他记得老妇人,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还记着:“你居然还没死,看来真是福大命大。” 老妇人有了结界符护身,再次拔出幽蛾刺:“今日便新仇旧账一块算。”就算不动用灵力,她的功夫也能将这群宵小之徒打的落花流水。 局面从老妇人的加入开始混乱起来,钟述眠挟持着富商节节后退,老妇人忙得脚不沾地,在几人之中回旋,派头丝毫不减当年。 她扔飞镖似的扔出一枚幽蛾刺,它如闪电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曲折行径,最后不偏不倚正中一人眉心。很久没有打得如此酣畅淋漓,老妇人找回了年轻时期一力降十会的感觉。 他们甩出去的毒粉、毒水、毒蛇、毒虫统统被结界符拦下,老妇人现可号称百毒不侵。 毒手发觉情况不对,老妇人愈战愈勇,幽蛾刺的锋芒从他眼前划过,随后便是一片漆黑,血花蜂拥而出。 “走!”他扔出毒气弹,紫色的迷雾蔓延开,他趁机逃之夭夭。剩下的几个小喽啰被打的屁滚尿流,捂着伤口趁乱离开。 富商被彻底遗忘在钟述眠的剑下,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此时吓得站不稳,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我可以把莲子给你们,这个也很宝贵的。”富商意识到钟述眠绝不是说着玩,她动真格的。 “不够,老身孙女因你一己私欲中毒不起,一颗莲子岂能了事。”这本就是老妇人的东西,何来归还一说,“除非你能找人医好她,否则老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老巫婆怎强人所难。”富商脖子一横,豁出去一条命,把胸口抵在钟述眠剑尖之上,“有本事杀了我啊,你们这群修真者不就是仗着修为盖世,自封为王吗?” “好,既然你自寻死路,老身便送你上路。”老妇人手中幽蛾刺飞出,却被钟述眠一剑拦下,“你做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毒是玻洛派的人所下,他的确没办法。但他也因贪婪害了你的孙女,这笔账自要清算。”钟述眠收回剑,“死对他来说太轻快,这样吧,散尽你万贯家财救济贫苦百姓。” 富商两眼一抹黑快要晕厥过去,操劳一生攒下的半壁江山要拱手相让?他还不如一头撞死。 “怎么,你不情愿?”钟述眠问道。 “没、没有。”富商连连点头,灰溜溜逃走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就这么放他走了?”老妇人心有不甘,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留下他也无济于事,有这时间和他纠缠,不如想想如何解毒。”钟述眠道。 “要不然我们试着去找季前辈,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能相救。”范拾壹道。 可她只留下一封信,其他有用的讯息全无,分明是不想让人找到她。事到如今也只能对她死缠烂打,虽然她为人狂妄些、自大些、目中无人些,但她不会见死不救,不然有违她崇高的理念。 从巫鬼域离开时,破烂屋的主人给她们一块石头做的配饰,若是在路上见到有人佩戴此信物,即为破烂帮中人,可使唤他们帮忙找物找人或打听情报。 破烂帮的人足迹遍天下,或许会有人在某个巷口某个长街碰见她。 身上持有信物的人并不难找,走几步便能碰见几个,他们看了一眼钟述眠的信物,想起红绫女人在破烂帮中新立的规定,见到此信物持有者,封为座上宾。 钟述眠向他大致描述了季儒卿身形外貌,没等她细细补充说明,那人心领神会,跑到卖伞的小摊贩那耳语几句,随后队伍逐渐扩大,路边乞讨的流浪汉也加入到找人的队列中。 她们在闽州城中多住了几日,富商在她们的胁迫之下弃恶扬善,将闽州城的土路重新修整,屋顶破损的房屋改建,为百姓添置过冬的衣物与炭火,开设粥铺救济吃不饱的民众。 直到第五日才有人来报,最后看见季儒卿的时候,她往琼泉岛的方向去了。 “琼泉岛?那是什么地方?”钟述眠问道。 “据说那里曾经是仙人的居所,后来仙人逝去,徒留下一座空岛。”线人报。 “事不宜迟,咱们出发吧。”钟述眠整装待发。迟则生变,多耽误一天,少女就要多饱受一天的煎熬。 线人却连连摇头:“去不得去不得,那位高人的实力大家心里都有数,琼泉岛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他说完后话锋一转,尽量表达委婉:“至于你们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为什么?”范拾壹好奇,若说那魔尊的驻地去不得倒情有可原,这琼泉岛又是何种来历。 “那地方鲜少有人驻足,原因出自波涛汹涌的渭海。”线人道来:“那琼泉岛在渭海深处,而渭海又是深海鲛人的居所,鲛人是由深海鱼群进化而来,形成了人的模样。” “它们凶恶无比,曾有船只想要登上琼泉岛,结果被鲛人拦截,它们咬烂了船只,害人整艘船上数十人葬身渭海。” 怎么听上去像是发狂乱咬人的疯狗……范拾壹又问道:“竟然没有人能打得过它们吗?” “说来奇怪,有位炼虚期的前辈试图去琼泉岛,结果在飞越渭海之时被一股力量拉扯,坠入海中。他本想利用元神出窍来逃脱,结果元神反倒被鲛人吞食,此后也无了音讯。大家都在传,一旦踏足琼泉岛周围,根本用不了灵力,只能等死。”线人道。 现在不是纠结琼泉岛的时候,连炼虚期的高人去了都是死路一条,她们就算有九条命也得被鲛人一口一口吃掉。 把希望寄托在季儒卿身上这条路走不通,眼见床榻上的少女嘴唇干涸,病气缠绕在她眉心。 老妇人不免哀叹,冥冥之中命数已定,她命该绝,但少女不该。 “既然如此,再帮我一个忙吧。”老妇人拿出冰沁含珠莲,蓝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满屋芬芳,“帮我把这个交给游医,在她那里才能发挥出功效。她的居所在黔茗山中,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钟述眠接过:“我会的。”她小心翼翼收好,与范拾壹奔赴千里之外的黔茗山。 千里符有着一日千里之效,她们转眼间落在黔茗山中,但这地广人稀,又该去哪处寻。 “别慌,用一张人气寻踪符。”范拾壹不愧是出门必备的好帮手。 寻踪符能找到有人生活过或经过的地方,她们跟着漂浮在半空的符纸,一路往黔茗山腹地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她们来到了悬崖边,再沿着蜿蜒的石板小路往上走去。钟述眠不敢低头看,生怕失足坠落云层中。 果然世外高人的住所都是不显山不露水,怕是游医自己回家都得迷路。 走完石板小路后是一片开阔,竹林环抱着一座农家小屋,有位童子正在扫去院中落叶,见到她们后停下手上的动作。 “二位是由何人引荐而来?一般人找不到这里。”童子问道。 “是一位老妇人,她让我们将冰沁含珠莲交给游医。”钟述眠对老妇人一无所知,仅凭她一句所托便来了。 童子点点头:“我知道了,只是师父已外出,需三日后归来,若不嫌弃,可在偏房中住下。” “三日?”钟述眠不知道老妇人能不能等这么久,“可有方法联系上她速归?” 童子摇摇头:“师父既然自称游医,便是要云游四海,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行程。遇上那位老妇人也是偶然,至于生或死,人各有命,无法强求。” “……我知道了。”钟述眠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那二位是去还是留呢?”童子问道。 “留下吧,既然答应了老夫人要把冰沁含珠莲交到游医手上,便要说到做到。”范拾壹道。 她们住在偏房,童子给她们收拾出了两张床榻,房间里有着挥之不去的药味,闻着有些苦涩。 “二位别介意,这间房子之前是用来煎药的,久而久之沾染上了些许气味,若是不适,可以住我那里。”童子的手脚很麻利,不一会收拾的干干净净。 “不用麻烦,闻习惯之后,这些草药带有一股特别的清香呢。”范拾壹连连摆手拒绝。 三日一晃而过,游医真如童子所说归来,发现家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也不意外,反正经常会有求医之人不远万里前来。 无需她们多言,她见到了冰沁含珠莲后顿时明白了所为何事:“抱歉,我还是炼不出三清培神丹。如果你们能找到一位高人的话,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至于她口中的高人,范拾壹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您所说的那位高人我们认识,只是她去了琼泉岛,一时半会没了下落。” 游医盯着手里盛绽的冰沁含珠莲,取下一片花瓣:“事已至此,我再试一次,我已尽人事,剩下的看天命了。” “不过在炼丹之前,可请这位姑娘助我一臂之力?”游医看着范拾壹道。 “我?需要我做什么呢?”范拾壹也不会炼丹啊。 “我听闻有一种符阵,可强化人的精神力以及暂时提升修为,用此方法助我稳住心神。”游医道。 范拾壹明了:“我知道了,稍等片刻。” 她用八张符纸代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上接天下通地,开阵。 “请。”范拾壹让开一条路。 游医踏入阵法时,源源不断的灵力破土而出,她赶忙坐下,掏出丹鼎,放入药材。 冰沁含珠莲的花瓣在丹鼎中发着微弱的光,炼制三清培神丹的关键出自于它身上。它作为极寒之物,需用极致的火焰驱散,当然还需保留它一丝寒性,想要做到绝对的平衡不太可能。 幽蓝色的光在红色的火焰中并没有失去它的光泽,反而与火焰相互交汇,形成红蓝交织的瑰丽景象。 细汗从游医额上渗出,她猛地一睁眼,相互纠缠的两种颜色最后化为了两枚三清培神丹,躺在她手掌心,蓝白色的丹药上的暗纹,是红色的。 屏息静气许久的钟述眠终于能发出声音:“太好了!” 游医拂去额上的汗珠,露出久违的笑:“是啊,太好了。” 她们又重新回到了萧萧谷,叩响了老妇人的家门,开门的却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少女。 钟述眠有些意外:“你的毒好了?”毕竟她和病恹恹的时期判若两人。 少女低下头:“没有好,是奶奶……”她没勇气继续往下说。 游医突然明白了什么,伸手探向少女的脉搏,修为全无:“她是不是用灵力压制你身上的毒了?” “是……”少女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爆发,掩面痛哭,“就在你们离开的那天晚上……” “老夫人身上的毒伴随了她十几年,一旦用了灵力便会立刻发作,她这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啊……”这次就算是三清培神丹也救不回老妇人了,游医将其中一颗放在少女手上:“既然她让你活下去,那便好好活下去。” 游医深知无力回天之事多了去了,她不会为一段插曲而郁郁寡欢,作为医者,同理心应当有,但不可过度。 老妇人葬在萧萧谷的山坡上,她的幽蛾刺插在墓碑旁,从远处看像是两根永不熄灭的线香。 第307章 风起云涌时(一) “不不不不不!!”钟述眠怪叫几声,“我不同意这样写,就算老妇人会死,起码也得死的壮烈,这样死的憋屈算什么?” 季儒卿的耳膜快要被刺穿,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为什么不能这么写?江湖本就是血雨腥风尔虞我诈,像这种惨遭毒手的才是江湖常态。” 钟述眠再次发出怪叫:“不不不不不,我看不得虐文,一点点虐都不行,本来生活就不如意,看还自讨苦吃,重写!” 季儒卿有自己的职业操守,有些角色死了比活着更能让人印象深刻,她是不会为了钟述眠而动摇自己的信念:“你省点力气吧,大耳朵怪叫驴,你身边没有心直口快的同事说你叫起来像比格吗?” “比格怎么叫的?”钟述眠没养过狗,对狗不是很了解。 “你怎么叫它就怎么叫的。”季儒卿曾经被它温顺的外表诱骗着请它吃烤肠,吃完之后立马原形毕露,还是惊蛰飞起一脚帮助季儒卿摆脱困境。 钟述眠将替老妇人讨回公道的事抛之脑后,转头上网搜索比格的叫声:“我呸,一点也不像。” “从外观上看确实不太像,你没它可爱。”季儒卿话音刚落,闪身躲开钟述眠的天马流星拳,想偷袭她还是太嫩了点。 “我呸,见过我的都说我像萨摩耶一样可爱,笑起来多治愈。”钟述眠对着她们呲个大牙傻乐。 “呵呵,没心没肺的样子是很像。”季儒卿再次移开凳子,躲过钟述眠的佛山无影脚。 “我看你就是个乌鸦嘴,嘴巴里吐不出好话。”钟述眠愤愤不平道。 “我这是喜鹊嘴,大家都爱听我说话。”季儒卿说话全凭喜好,和颜悦色的人呢,她往往会说几句好话听听,遇上胡搅蛮缠之流呢,她的话比那锐利的刀子还尖。 “我呸,你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就不像会说好话的人。”钟述眠觉得她此刻看透了季儒卿,“倒像那种气昏了头什么都说得出口的人。” “那你可猜错了,这家伙再生气也很理智。”宋盛楠道。 季儒卿深谙冲动是魔鬼的道理,但不妨碍她一吐为快:“也有很生气到问别人怎么不去死的程度。” 不过再怎么生气,也没有叫唐闻舒从她家滚出去,毕竟恶语伤人六月寒嘛,这得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 “有些话该说,有些不该,有些要及时说,有些适合烂在心里。”季儒卿长这么大以来总结的经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日后回想起,也只会庆幸当初说出口了或者没有说。 就算再来一次,季儒卿还是会斥责王语涵为什么死的不是她,明明是她酿成的悲剧,凭什么要别人承担。 钟述眠隐隐约约看见她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有些炫目:“你的形象突然在我这里高大上了不少,那你会不会因为今天对我说的话而愧疚啊?” “怎么可能,说你叫起来像比格那是实事求是。”季儒卿丝毫不认为自己说错了,“都当女主角的人了,不会和我一般见识吧?不会吧不会吧?” 钟述眠没生气,看到季儒卿矫揉造作的动作和阴阳怪气的语调倒挺来火的:“我发现你这人只能远观而不可近看,因为根本不经看。” 季儒卿倒对自己的脸有很清楚的认知,毕竟袭承了妈妈美貌的十分之八九:“你是第一个没为我这张脸倾倒的女人,有点意思。” “好恶心啊你,你还是适合不说话。”钟述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哼,不说话就不说话,到时候别求着季儒卿说话。 老妇人的坟前多了些贡品,她生前最爱吃猪肘子,此刻盘子里正摆放着一对软烂的猪蹄,却不见她吃的津津有味。 钟述眠和范拾壹各自敬了她一杯酒,虽短暂,也算相识一场。只是不免唏嘘,她到头来的归宿不是享天伦之乐,而是一抔黄土。 闽州城的百姓在富商扶持下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可见若不是他在城中搜刮民脂欺压百姓,哪能凭借一年的时间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们继续往南走,到了一座海边小城——邑都,这里离渭海最近,却未开放港口与其他地区通商。城中百姓靠捕鱼为生,人人水性极佳,若能从海中捞得珊瑚珍珠此等珍宝,可换来几年衣食无忧。 刚踏足此地,钟述眠闻见空气中那股特属于大海的咸湿味,日后抬头低头都是海,得早些入乡随俗习惯才好。 停靠在岸边的船只皆是渔船,钟述眠不免疑惑,秋水港也有渔船,但更多的是商船,这里连一艘庞然大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城中百姓衣着简单朴素,随时准备跳下水寻宝的模样。还未等钟述眠找人细细打探情况,紧接着不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一位少年高声呐喊。 “渡海号招人啦,各位有修为的或是无修为的皆可报名参加,咱们的目标是琼泉岛,机会不多得,先到先得!” 琼泉岛?钟述眠心里一惊,范拾壹同样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骗局吧?”钟述眠在富商手底下吃过亏后尤为谨慎。 “也有点像一群不怕死的人打算借此机会在琼泉岛上寻到宝后,一举翻身。”范拾壹道。 琼泉岛真的像线人所说那般凶恶吗?钟述眠不得而知,她暂时没有那么不自量力的想法去琼泉岛。 敲锣少年半天拉不到人,左顾右盼后锁定她们两人,蹦蹦跳跳凑过来套近乎:“哎呀哎呀,我看二位姑娘骨骼惊奇,一看就是修真奇才,要不要加入我们渡海号证明自己。” 证明的方式有很多种,钟述眠没必要选择最找死的一种:“我们不太感兴趣,你另找他人吧。” 敲锣少年嘟囔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也实实在在传到了她们耳中:“没点本事还学高人背着把剑招摇过市……” “你说什么呢?”钟述眠意识到这话就是说给她们听的。 “冷静点师姐,激将法也说不定。”范拾壹劝道。 敲锣少年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唉,像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就只会些花拳绣腿吧,我们渡海号还不稀罕呢。”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顺便记数,看看钟述眠什么时候追上来和他理论一番。 待他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时,她们两人早已不见踪迹。 在附近茶馆内,钟述眠几杯清茶下肚,平息心中怒火,开始分析少年意图:“他那啥子渡海号似乎很缺人的样子。” “嗯,看样子也没有人愿意去。”范拾壹扔给小二些许碎银充当情报费,“我想了解下这邑都是什么情况,明明海域宽阔,却不与外界往来。” 小二用腰间粗布擦擦手,顺势将碎银揣在口袋,给她们端来几盘点心:“其实很多初来乍到的人都有二位这般疑惑。渭海确实养活了我们,但问题也出自渭海。” “咱们这里是离琼泉岛最近的地方,但那琼泉岛是什么地方啊?周围鲛人盘踞,海面波涛汹涌。从我们这里出发去秋水港之类的港口,必须经过琼泉岛,而从其他地方来的船队也必须经过琼泉岛才能到我们这。” “那鲛人似乎是从五百年前出现的,自从它们出现,便彻底断了邑都的水路,只能从陆上走。这五百年间无数高手试图平息鲛难,最终都有去无回。” 钟述眠心里的疑惑更甚:“那愣头青还打算勇闯琼泉岛?” 小二在这住了十几年,没见过这号人:“估计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琼泉岛的凶恶很正常,或者说他知道,但不信。” 见她们吃的差不多了,小二插句倒胃口的题外话:“我听我爷爷说过,最恐怖的一次,便是修真界派出了一队元婴期高手,到琼泉岛附近时,天与海融为一体,海浪足足有百丈高。” “那时天昏地暗,分不清在空中还是在水面,众高手集结起来筑起的防御盾在鲛人面前不堪一击。当黑云散开,大家从屋子里出来时,发现岸边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范拾壹手里的半块糕点索然无味:“它们会上岸攻击普通人吗?” 小二摇摇头:“这倒不会,不去招惹它们,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太多人眼馋琼泉岛的宝藏,故铤而走险。” 范拾壹更加肯定了敲锣少年是为了琼泉岛的宝藏而来,可惜他没有季儒卿的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 想到了季儒卿,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虽然她的实力让人放心,但对琼泉岛的事挖得越深,不免转为了担心。 她们俩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少年在卖力的敲锣打鼓吆喝,邑都人人皆知琼泉岛是禁地,来这招兵买马不是明智之选。 小二倒是和她们有着不同看法:“邑都还是很多外乡人的,咱们这产出的珊瑚珍珠乃上品,不少人不远万里求得一颗。” 比如说现在有位白衣人在敲锣少年面前驻足,他轻摇折扇,面对敲锣少年的滔滔不绝颇有兴趣。 不会吧,还真有人愿意陪这个愣头青闯荡?钟述眠观察许久,发现这人有几分眼熟,好像之前在哪见到过。 又过了一段时间,敲锣少年身边围了一群人,小二一边在旁边擦桌子,一边自言自语:“搞不懂,为什么都赶着去送死。” 还是范拾壹率先想起在哪见过那位白衣人:“是比武大会上的白衣公子,奇怪,他应该最是了解琼泉岛的人啊。”他的无所不知两人有目共睹,和宋盛楠不相上下。 “要不然问问他?”钟述眠道。 “师姐,其实你……”范拾壹顿了顿,“有点想去吧?” 想是这么想过,但钟述眠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我还是在这里坐等季前辈回来吧。” 正当她们说啥来啥,白衣人在她们边上找个位置轻车熟路坐下:“二位,又见面了。” 她们点点头示意,白衣人自顾自地给桌上的空杯添满茶水:“二位也是为了琼泉岛而来?” “并不是,只是刚从闽州离开,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此处。”钟述眠如实道。 “那还真是少见。”白衣人毫不避讳,“那边的胖子,东边的瘦子,吃饭的高子,休息的矮子等等,皆是为了琼泉岛而来。” 钟述眠照着他手指的方向依次看去,确有这些人:“那你也是为了琼泉岛而来的么?” “是,但不打算以身涉险。”白衣人向往琼泉岛的宝藏,也对鲛人们避让三分,“若是他们能回来,说明琼泉岛也不是那么可怕,届时再一探究竟也不错。” 太奸诈了,谁都知道有去无回,钟述眠问道:“若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白衣人看得很透彻,“别妄想能劝说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一群亡命之徒早就无路可退了。” 说完,他起身走人,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二位好奇的话,不妨一同多待些时日,有结果之后再做打算,我就住在来福客栈,有事可以找我。” 钟述眠并不抱有希望,自古以来去琼泉岛的不说有一万人,起码也有几千,却无一人生还。 第308章 风起云涌时(二) 一大早,敲锣少年再次敲响了手中铜锣,招呼着那群对琼泉岛垂涎已久之徒上船,他不知从哪弄来的一艘楼船,承载着数十人漂洋过海。 钟述眠站在窗户前目送他们远航,直到楼船化为一道黑点,她才收回目光。 往返最快也要三四天时间,她们权当在这里放松心情,时不时跟着渔民出海,范拾壹用符术布下天罗地网捕鱼大阵,每次出海满载而归。 “话说我们为什么要等一群回不来的人啊?”范拾壹天天捞鱼,身上沾染了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好奇。明明白衣人也知道有去无回,可他偏偏在此等候,莫非是他知道什么内情。”钟述眠一日三餐顿顿是鱼,她快要吃吐了,却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一番美意。 客栈下方传来骚动,就在所有人认定回不来的船队,它回来了,且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没有少人,也没有丢掉半条命,是如假包换的人。 之前看到过的高子矮子瘦子胖子,身上揣着金银珠宝。在那光彩照人的珍宝衬托之下,他们凶神恶煞的脸也能勉强看得过去。 “果然小生没看错!”白衣人从隔壁来福客栈下楼,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这等好事他怎能错过,“那少年手上拿着的是震心锣,拥有震慑敌人之效。” “只要进入了琼泉岛上,鲛人是跟不过来的。鲛人在海上的感官异常灵敏,而震心锣能麻痹它们的五感,利用这段时间潜逃至琼泉岛便是。” 这也行?原来是金蝉脱壳之计,唉,能逃跑也算是中本事,总比丢了小命好。 敲锣少年绘声绘色讲述着他们在海上的经历:如何从鲛人口中脱险,琼泉岛上究竟有什么。他描述地惊心动魄,仿佛经常与鲛人打交道。 “还有想去的吗?三天后再次出发哦,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敲锣少年仍在卖力宣传。 “小生先行一步了。”白衣人前去分一个名额,“宝藏乃身外之物,小生更好奇的是琼泉岛神秘之处。” 第二次的人数有增无减,多达至百人,男女老少皆想前去分一杯羹,大家都被那琳琅满目的财宝迷了眼。 “师姐你……”范拾壹发现身旁的人无影无踪,跑到人群中凑热闹去了。 敲锣少年有条不紊:“一个一个排好队,大家都有份,这次没有机会还有下一次。” 钟述眠近距离观察着刚回来的人,有几名普通人,更多的是修真者。这次远航真的是运气好吗?还是全靠震心锣?既然他们去了岛上,那应该见到了季儒卿吧。 “我问一下。”钟述眠的声音吸引了敲锣少年的注意力,“你们在岛上有没有见到一位女子?” “女子?”敲锣少年思索许久,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你说的应该是仙人飞升前留下的幻影吧,毕竟那位仙人在琼泉岛生活了很久。” 什么跟什么啊,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但结合他说的那么多又很真切,好像对那里了如指掌,应该去过很多回了。 敲锣少年见她不说话,又改口道:“琼泉岛那么大,我怎么可能注意到其他人。你去不去?不去别浪费我时间。” “就是。”有好事者帮腔,大家挤破了脑袋都想去,“别挡路。” “我……我考虑一下。”钟述眠还是不相信天上会有掉馅饼的好事。 很多事情想想还是不对劲,敲锣少年有这么大方将财宝分享给其他人而不是占为己有么。而且他对琼泉岛很熟悉,可为何还有不可逾越的传闻流出。 敲锣少年趁热打铁:“这次不去可没下次了,也只有我大发善心带着你们去琼泉岛冒险。” 钟述眠方才还听见他说有下一次机会:“你刚刚说还有第三次机会。” 敲锣少年反问她:“第三次你就会去吗?” 呃,轮到钟述眠语塞了,面对众多目光压迫,钟述眠把自己的疑虑吞进肚子里。当巨大的财富横在眼前,礼仪教化将不复存在,开始自相残杀。 局面陷入死寂,众人投来的目光似乎在问钟述眠为什么不合群,所有人对敲锣少年的行为感恩戴德,为何只有钟述眠多此一举。 还是白衣人挺身而出打破僵局:“各位稍安勿躁,毕竟关于琼泉岛的传闻邪乎,这位姑娘谨慎一些很正常。” 钟述眠感受到视线一个个从她身上抽离,背上的压迫感渐渐消失,她得以喘气。 敲锣少年不说话,只是敲了好几遍手中的震心锣,其他人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涌上,而他的重心始终在钟述眠身上。 “师姐、师姐、师姐!”范拾壹叫了她好几声。 钟述眠这才后知后觉:“怎么了?” “我见你一直在发呆。”范拾壹道。 不知为何,钟述眠产生了一个迫切的念头,她想去琼泉岛。 “哦,我思考了一会,觉得是我担心过度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回来了,说明琼泉岛也没那么恐怖吧。”钟述眠挠挠头。 奇怪,范拾壹不明所以,她的态度怎么转变的那么快:“你忘记了小二说过话吗?血流成河足以说明那群鲛人有多残暴了吧?” “可是他们也没发生什么事啊,再说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你是觉得它们改吃素了吗?” 钟述眠和范拾壹说不通,见她油盐不进,钟述眠失去了耐心:“不管你怎么说,琼泉岛我是去定了,船上那么多金丹期的修士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 范拾壹看看她,又看看敲锣少年,对方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们,察觉到范拾壹的目光后,立马扭头招呼其他人。 既然劝说不了钟述眠回心转意,一路同行也有个照应:“你说得对,那一起去看看吧。” 那人手上的震心锣绝对不止有震慑敌人之效,也许还能扰人心智。 三日后。 依旧在老地方集合,还有不少老面孔,钟述眠在涉及到琼泉岛之事上和范拾壹产生了分歧,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敲锣少年将他们迎上船,朝着琼泉岛驶去,海面上风平浪静,艳阳高照,怎么看都是个好兆头,让人卸下防备。 海面上波光粼粼,游鱼在水中嬉戏,时不时跃出水面,被伺机而动的鸟儿当作餐食。 如果不是去琼泉岛,范拾壹会毫无顾忌享受,但现在只有对未知危险的担忧。 随着琼泉岛的影子在前方显现,他们进入了鲛人的领域。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黑云压城,前方电闪雷鸣,从天际直入海底。 前方忽窜起一道冲天的水柱,定晴一看,水柱上站着一位紫色长尾的鲛人正呼风唤雨,掀起的浪涛将楼船时而推上高峰,时而坠入谷底。 范拾壹克制住想吐的冲动,抓住手边的栏杆让自己稳住,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的灵力无法使用,这片海域被下了禁制。 船底汇聚了四面八方远道而来的鲛人,它们用锐利的指甲向楼船发动攻击,脆弱的木板显然不是它们的对手,不一会被破开几个大洞。 “快,快敲锣。”矮个子使唤着敲锣少年,“大家莫慌,这场面我见过,敲锣之后它们不敢造次。” 敲锣少年无动于衷,眼见着快要陷入漩涡之中,矮子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铜锣卖力敲了几下,无事发生。 “怎、怎么回事?”矮子又把铜锣塞回到敲锣少年手中,“难道是要你敲?你快敲啊!” “没用的,因为这根本不是震心锣,只不过是和它相似的敲心锣罢了。”敲锣少年放声大笑,将手中的敲心锣扔在地上,“早有耳闻百事通的名号,今日还不是得葬身大海。” 白衣人缓缓捡起地上的敲心锣,左顾右盼,最后无力垂下手:“小生竟然、竟然看走眼了!”他无比懊恼,还有何颜面自诩为百事通。 “敲心锣又是作何用的?”范拾壹问道。 “对鲛人无用,但能对修真者灌输意识,干涉此人的思想。”白衣人的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毁在这鲛人手上了么? 范拾壹闻言将敲心锣扔进大海,钟述眠原本对这异象麻木,随着敲心锣的作用消失,钟述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破绽,看向四周的眼神里透着些古怪。 “我怎么会在这里?” 神啊,终于恢复正常了,可喜可贺,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她们即将去鲛人肚子里谈天说地。 敲锣少年跃入水中,展露他原本的面貌,他的双腿化作鱼尾,脸上长出淡淡的鱼鳞,看上去昳丽危险。 “说来话长,你被那家伙的敲心锣迷了心智上了贼船。”范拾壹长话短说,“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们的灵力无法使用,该如何脱身。” 两个人齐刷刷看向白衣人,他面露难色:“小生惭愧,被这鲛人蒙蔽。小生本想借此机会好好了解琼泉岛和鲛人的秘密,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捶胸顿足说了一大堆,反正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只是作为百事通却有不知道的事令他深深挫败,于是前来探究一番,才不辱没百事通之名,结果却是他随着百事通之名一同坠入海底。 随着鲛人王率一众鲛人上船,他们无心纠结接下来该如何脱身,各自拿起武器御敌。虽没有灵力,但还有武艺得以傍身,不至于死的太过干脆。 船上普通民众较多,在鲛人面前手无缚鸡之力,待在船上或跳入水中的结局只有一条。 “那几个金丹期和元婴期的修士留给我,其他人你们平分。”鲛人王轻飘飘一句话决定好了他们的去路。 钟述眠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至退无可退,她能感受到面前那强大的威压袭来,浑身冰凉,这个人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 有个不要命的修士试图蚍蜉撼树,还未近得鲛人王的身,顷刻间被一团蓝色的火焰炼化,变成一枚丹药,落个飞蛾扑火的结局。 那炼丹的方式怎么会和季儒卿的手法如此相似?控火的手势,凝丹的结印,最后成丹时丹药上留有的一点余火。 季儒卿说过这是她的师传秘技,能保证药性持久,即使存放数百年也挥之不去。她的师父这样教,她便学,久而久之成了习惯,至于其他炼丹师有没有参悟这一招她可不知道。 鲛人王并不满足:“还是不够,这船上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我必须突破至大乘期才能与那人有一战之力。” 敲锣少年忧心道:“这次一去无回,怕是不会有人上当了,我已经跑了好几处港口,实在无能为力。” 鲛人王无所谓:“用敲心锣催眠便是。” “万一有化神期的人看出破绽该如何是好?在陆地上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敲锣少年道。 听到化神期三个字,鲛人王的眼神亮了亮:“若不是我离不开这片海域,不然早上岸将他们赶尽杀绝。” 说罢,他手中的幽蓝火焰化作两条巨鲨,分别朝钟述眠和范拾壹袭去。蓝色的巨鲨张开血盆大口,势要将她们卷入其中。 钟述眠一剑挥去,根本斩不断水做的鲨鱼,每当她以为有成效之后,被拦腰斩断的鲨鱼重新凝聚,愈战愈勇。她的剑锋触及到鲨鱼的眼睛时,忽燃起一团火,顺着剑身往她身上烧。钟述眠只好忍痛割爱,任其在火焰中翻烤,最后化为一摊灰烬。 范拾壹的符术没有灵力催动形如废纸,她只会些保命的小伎俩以防不测。没想到出师不利,对方是鲛人王这等量级的对手,她的小伎俩无足轻重。 “避火避水符。”作为最简单的低阶符术,范拾壹动动手指就能做到,无需灵力。 既然对方又会玩水又会玩火,应该能起到些作用吧…… 范拾壹的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避火避水符被烧的渣都不剩,根本抵御不住对方的来势汹汹。 白衣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平时总是一副风度翩翩做派的他此刻焦头烂额,手中折扇烧出个大洞,他叹了口气,又拿出一把新的换上。头可断血可流,形象不能乱,就算死也要死的潇洒。 “你们还有闲暇担心别人?”敲锣少年的利爪袭来,看中了身手不太灵敏的范拾壹,掐住她的脖子。 范拾壹的脸涨的通红,逐渐喘不上气,眼前渐渐发黑,快闭上眼时看见的是钟述眠操起手边的木板充当武器,和敲锣少年打的有来有回。 对方只用一只手招架她的攻势,反观钟述眠一路高歌猛进,令他不得不松开对范拾壹的钳制。 钟述眠算是看出来了,船上能打的就几个,其他鲛人不过是占了他们灵力全无的优势,勉强处于上风。 等等,钟述眠发觉不对劲,鲛人王去哪了?不安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花,回头望去,鲛人王离她只有一寸的距离。 “你分心了。” 前后夹击之下,钟述眠愣在原地,满目是蓝色,独属于大海的蓝色。她逃不掉了。 范拾壹口中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应该在喊师姐之类的话吧,当死亡来临时,原来会前所未有的平静啊。 钟述眠能预见自己的结局,和那被炼成丹的修士同样的境遇,比起生不如死,这种无痛苦的下场倒还能接受。这船上的大伙估计都会被吃掉,到时还能在鲛人王的肚子里和范拾壹继续当同门师姐妹。 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铁剑落下,蓝色巨鲨凝结成冰,方圆十里海面铺满冰霜。随着铁剑一同来的还有道凌厉的女声,她抽出铁剑,直指鲛人王。 “孽畜。” 第309章 风起云涌时(三) 楼船停止下沉,卡在冰霜之间动弹不得,鲛人王如临大敌,不可置信道:“你……如何能跨过禁制?” 季儒卿当它的问题幼稚可笑:“天地间本座来去自如,有何不能跨?本座纵横四海时,你不过是条池中之物。” 白衣人看见了一丝希望:“是那位在万丹宗一举夺魁的姑娘,小生那时便见她气度不凡,近看更是英姿飒爽。” 钟述眠对于白衣人的超凡记忆力见怪不怪,他对谁都有一面之缘,而这一面,便能记一辈子。 她离海水化作的鲨鱼几乎脸贴脸,能透过它张大的嘴巴数清楚里面有几颗牙齿,用手轻轻一戳,瞬间化为一滩冰块。 鲛人王从季儒卿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在她腰间的百宝袋中,那股气息强烈,敲锣少年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你把小幽怎么了?”敲锣少年问道。 “谁?”季儒卿想了想,在百宝袋中摸索后掏出一枚鲛珠,“你说这个?当然是拿来炼丹。怎么,允许你炼人丹,不允许本座用鲛珠入药?” 鲛人王闻言突然暴起:“我要你偿命!” 它将贮存在身上的人丹尽数吞下,功力瞬间暴涨,冲至合体后期。只要杀了她炼丹,别说冲破大乘期,就算是渡劫期也不在话下。 据它所知,季儒卿从封印中出来不久,修为也跌至大乘初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鲛人王周身围绕着蓝色的火焰,它们跃动着,从一星半点的火苗长成滔天烈焰,足足掩盖了半边天。 “凌霜破钧火?她老人家还真是爱倾囊相授。”季儒卿冷笑一声,提起那寒气四溢的铁剑,硬生生从无边巨焰中劈开一条路。 其实季儒卿对剑术并不精通,她自己只会几招照猫画虎的花架子,但并不妨碍她有独特见解,虽称不上传道授业,起码不误人子弟。 一般炼丹师都被当作战略资源抢夺,达到了中品六阶水平一律视为传家宝,被各大门派八抬大轿请进门,打架的事轮不到他们出手,只需在后方安心炼丹,提供保障。 唉,没想到时隔百年,她这把老骨头也有冲锋陷阵之时,早知道年轻时多学学,而不是为了偷懒跑去炼丹。就目前来看,求人不如求己,在一船老弱病残的衬托下,她的剑术算得上游刃有余了。 好歹曾经也是参与过剿灭魔尊的大战,区区一个鲛人算什么。季儒卿的剑尖燃起一团明媚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 鲛人王瞥了一眼,认出那温暖熟悉的火光:“炽阳凝华焰?这是她的本命火,居然传给你了?” 两团火焰相互对望,气势上季儒卿的火胜了一截:“不然呢,给你吗?不过是个偷师学艺的门外汉,老婆子好心指点你两下,真把自己当她徒弟了。听好了,她的徒弟只有本座一个。” 鲛人王贪婪地注视着那团清澈透亮的火,相比之下它的凌霜破钧火显得阴冷:“我知道你们人族修士看不起我等进化而来的妖物,但那又怎样,这个世界强者为尊,而我已步入合体期,有偏见又如何?” 季儒卿对它的歪言歪语嗤之以鼻:“老婆子尽心尽力助你化形,授你修行之法。你却走歪门邪道,辱她名声。今日本座便要清理门户,以告师父在天之灵。” 世人皆说飞升即是到天上当神仙享福去了,但季儒卿在渡劫时的鬼门关走一遭,才发觉飞升远比世人口中的难,更多的是殒命。师父那天将伴她如影随形的炽阳凝华焰交付给季儒卿时,前路早已注定。 她没有任何解释,结局尽在不言中。 多说无益,战斗才是最好的交流。天色一如既往昏暗,船头甲板之上对峙着两个身影,截然不同的火焰在两人手中升腾、缠绕、吐息,各自映亮了半边天地。 季儒卿的表情和气势像是变了一个人,钟述眠之前见她总是一副懒洋洋、对万事万物提不起兴趣、从不轻易出手,一出手就是秒杀的模样。 她手上的是她的心火,最能反映出她的心境,此刻她前所未有的慎重,鲛人王应该庆幸,能够得到季儒卿的认真对待。 季儒卿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唯有一双眼睛精光灼灼。掌中赤焰吞吐,那火色并非凡间柴火燃起的朱红,而是炽烈纯粹,近乎刺目的赤色光辉。 对面与她为敌的,是那来自深海的鲛人之王,它下半身的鱼尾化作双腿,幽深的眼眸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 它的冰蓝色火焰无声燃烧,那火焰诡异,非但不散发热意,反而流淌出令人血液凝滞的奇寒,闪烁着不祥的征兆。 “你们人类占尽了一切好处,我们收取一些报酬又如何?”鲛人王仍恬不知耻道。 季儒卿并未言语,回应它的是骤然膨胀的赤焰,与赤焰相辅相成的是三尺青锋上那寒芒。 鲛人王身前那片冰蓝火焰猛地扩散开来,形成一面巨大的幽蓝火盾,上面覆盖着零零碎碎的冰棱,剑锋狠狠撞在蓝盾之上。 不愧是同一个师父教出的,招数大差不差,又是玩火又是玩冰的。不过就目前局势来看,季儒卿更胜一筹,冰与火本不相容的存在,在她手里却能和谐共处。而鲛人王手中的火不能称之为火,除了外形看上去像团火,但毫无温度,那刺骨的感觉,更像是团冰。 赤与蓝交织、炽热与酷寒并存,两种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的火焰对撞,在船头狭小的空间里迸发出毁灭的乱流。 甲板上沉重的货箱被轻易掀飞,足足飞了有百丈高,粗壮的桅杆与船帆剧烈摇晃,最后在咔嚓一声中断裂倒塌。木屑在火焰中与冰晶的碎末混合翻飞,伴随着被炸起的冰冷海水,如同骤雨般泼洒向四方。 闪烁着金光的炽阳凝华焰狂暴,季儒卿动了杀心,招式如狂风骤雨。深邃幽蓝的凌霜破钧火如风云莫测的大海,鲛人王正有与其厮杀到底的念头。 原来这就是杀意么?钟述眠顾不上自己脚底摇摇晃晃,反倒专心致志研究起季儒卿的动作。 季儒卿身影如电,看不清虚实,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赤焰在她手中化为火凤,带着尖锐的呼啸,朝鲛人立足之处飞去。待鲛人王与照鸿纠缠时,又唤出漫天流火坠落,撕裂空气,铺天盖地飞溅。 每一道赤焰,都带着焚灭万物的决绝。 鲛人王搅动海水防住奔腾不息的流火,身形在船沿与甲板间灵活滑行,如同鬼魅。那冰蓝的火焰在它手中千变万化,先是变作蜿蜒前行寻找突破口的幽蓝巨蟒,被季儒卿斩杀后。再变作无数细密,带着蚀骨寒意的冰棱针,与流火针锋相对。 每一次蓝焰掠过,甲板上便多出一道迅速蔓延的厚厚冰层。 久战不下,鲛人王已快到极限,它抬头发现季儒卿正在嗑药,瞬间恢复状态。 “卑鄙无耻。”鲛人王身上的人丹所剩无几,对敲锣少年道:“把你的给我,只要杀了她,我们从此以后便能去陆地生活。” 敲锣少年心动了,原本犹豫不决,听完后立马给出了自己的所有人丹。 “呵,居然和一个炼丹师比谁丹药多,本座便奉陪到底。”季儒卿能边打架边炼丹,鲛人王拿什么和她斗。 “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的!” 鲛人王眼中幽光一盛,口中发出一串古老晦涩的咒言。 他高举起双臂,船身四周的海面骤然沸腾,无数道粗大的水龙卷冲天而起: “我鲛人一族世世代代供奉着渭海,而渭海之灵庇佑着我们,将驱逐外来者!” 数十道缠绕着凌霜破钧火的庞大水龙卷,形如深海巨兽的触手,带着冻结魂魄的绝对寒意,从四面八方扑向屹立在船头不动如山的季儒卿。 都是老婆子找的麻烦,如果她不多管闲事救下这条即将命丧渔人之口的家伙,助它化形变为鲛人,教它本领,日后也不会生出事端。现在要季儒卿来善后,真是不爽啊。 “是么,杀了你们一族,渭海之灵会选择庇佑谁呢?”季儒卿体内沉寂的灵力,如同压抑万载的火山,在生死一线间轰然爆发,“本座还没发挥十分之一的实力,别输的太难看。” 面对大海的震怒,季儒卿引动了大地的咆哮,张狂肆意的炽阳凝华焰向下爆发,深入海底,赤色火焰掀起生命狂潮,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整艘渡海号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渗透。 在巨大的威压面前,船上众人情不自禁跪下,修为稍差一些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 钟述眠盘腿坐在地上,怪不得人人都想站在那登峰造极之境,光是用威压使众人屈服抬头看着自己,站在万人之上这一点,想想就很过瘾。 那缠绕着凌霜破钧火的水龙卷刚一接触到这焚海的赤焰狂澜,顷刻间被那焚尽一切的霸道炽阳凝华焰彻底吞噬瓦解,最后蒸发成虚无的白气。凌霜破钧火剧烈闪烁,发出不甘的挣扎,却徒劳无功。 “我就知道……若是这凌霜破钧火有那么神乎其神,怎么可能会给我!她敢说毫无保留吗?”鲛人王将这天差地别的对局归结为老婆子的不公平。 “是你自己贪图捷径,为了一步登天学习禁术,将修士炼为人丹增长修为。凌霜破钧火更加适合你这种天生体寒的人,要是她把炽阳凝华焰给你,你早被心火烧没了。”季儒卿不和它多废话,送它早日下地狱便是。 “不、不可能!我不信。”鲛人王发出一声痛苦而惊骇的尖啸。 它引以为傲的绝技,在这焚海吞天的炽阳凝华焰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那炽热无比的灵力,焚毁了它的法术,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它的经络。 致命的灼痛让它身形剧颤,操控的水龙卷彻底崩溃,它幽蓝的眼眸中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难道今日便是它鲛人一族的末日么? 败局已定,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所有进攻和防御,猛地扭身,向着船外翻腾的墨色大海一头扎去。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下半身化成了鱼尾,奋力潜逃,海上才是它的主场,季儒卿追不上来。 “照鸿,去。”季儒卿掌中灼热红光仍未熄灭,她目光转向鲛人消失的那片翻涌的海域。 方才波涛汹涌的海浪开始平息,天际的黑云散去,阳光透过缝隙洒落,正当所有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海水却开始泛红,热浪扑面而来。 怎么突然这么热?就算太阳出来了也不可能温度骤然上升,钟述眠看向海里,满目猩红。 鲛人的尸体浮现在海面上,身上带有微弱的火光。炽阳凝华焰潜入海底,将鲛人老巢烧得一干二净,带有浓郁的焦味,变成了一条条烤鱼。 最后是照鸿将鲛人王带回的,无论它逃到哪里,照鸿总是能精确锁定它的位置。 季儒卿的剑挑开它的胸膛,雪白纯净的鲛珠从它心脏处掉落,滚到季儒卿脚边,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嗯,好东西,百年鲛珠入药,可治寒疾。”那一缕凌霜破钧火顺着季儒卿的手指蜿蜒而上,与照鸿融为一体。 鲛人王的尸身化作原形,它曾经不过是池中鲤鱼,被人捞起来填饱肚子。或许上天听见了它的祈祷,或许是命不该绝,被老婆子救下。 “可是这么多鲛人……”钟述眠不敢继续看它们被煮熟前的面目狰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猜猜它们化形吃了多少人?”季儒卿也无法给出准确数字。 “我没有同情它们,只是想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钟述眠道。 季儒卿看着渐渐靠近的琼泉岛:“别急,上岛再说,你们也是为了琼泉岛而来吧?” “呃……不完全是。”钟述眠将她被敲心锣坑蒙拐骗的事说了一遍。 “看来那敲心锣的效果不怎么样,真正的敲心锣,连化神期的人也能为他所用。”季儒卿道,这等有弊无利的祸害扔了也好。 缕缕焦烟在咸腥的海风中袅袅散去,天光破晓,四周是燃烧过后的余温与寂静。渡海号不负它的名号,渡过渭海,直达琼泉岛。 第310章 风起云涌时(四)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感觉?”季儒卿心潮澎湃问道,显然还未从刚才的大战中走出。 “没有,疑似你妄想症发作了。还有,这分明是单方面的碾压。”钟述眠如实道。 “把疑似去了,换成就是。”范拾壹纠正道。 “切,不懂得欣赏的家伙们,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季儒卿简直是对牛弹琴,唉,没办法,艺术总是很难被理解。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我什么时候出场。”宋盛楠道。 “快了快了,等写完我这一段就轮到你了。”季儒卿道。 “我已经想好了我出场时该怎么写。”宋盛楠侃侃而谈,“就写我被雷霆派包围,关键时刻心有所悟,冲至化神期。” 真正的主角被遗忘在某个角落,钟述眠听着听着有些不对劲,宋盛楠的设想怎么和她有些相似:“你写了这个我写什么?” 宋盛楠不明所以:“啊?” 钟述眠的灵感和她大差不差:“我也是这么想的。魔尊带领魔头们围攻丹凰派,然后咱们去救场,我在困境中顺利升级。当然魔尊不能死那么早,他们计划失败后夹着尾巴跑路,留着秋后算账。” 所谓一个反派大BOSS,必须要留着他作妖才有剧情,顺便衬托她们主角团刚正不阿的精神、百折不挠的毅力以及悲天悯人的胸怀。 季儒卿撑着脑袋长长叹口气,面带惋惜:“唉,你们的脑洞还真是芝麻大小,这都能撞。” 就会说风凉话,而且笑的一脸阴险。钟述眠问她:“你有何高见吗?” 季儒卿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她:“有也不告诉你。除非你承认我的脑洞天下第一精妙绝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钟述眠脑子有坑才会承认:“我还不稀罕,等着瞧,我写的肯定比你好。” 季儒卿挑了挑眉毛:“是吗,拭目以待哦。” “行了行了,套路你拿去用吧,别像两个小屁孩似的。”宋盛楠把高光让给她好了,谁让钟述眠是全书指定女主角呢。 “还是你好。”钟述眠大为感动,小声念叨,“不像臭屁季儒卿……” “我听得见哦。”季儒卿五感超于正常水平。 “!”钟述眠的声音只够她一人听见,“你是蝙蝠吗?” “哼,我可是拥有鹰的眼睛、熊的力量、豹的速度以及爱因斯坦的大脑。”没错,季儒卿就是那么完美。 “少了一个。”宋盛楠补充道:“虎的脾气。” “哈哈哈哈哈。”钟述眠的笑声震耳欲聋。 “这说明我有魄力,要不是因为我骁勇善战,不然谁救大众于水火之中?”季儒卿扫视一圈,她们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好吧,授予你镇山之虎的称号。”宋盛楠改口道。 “这还差不多。”季儒卿出马,一个顶俩。 钟述眠则让她别废话了,赶紧把她那一part写完,别妨碍接下来的大展身手。 渡海号停靠在岸边,众人紧随季儒卿身后下船,方才劫后余生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未散去,不敢在陌生的地方轻举妄动。 岛上烟云缥缈,符合大众对仙人居所的想象,但仅是满足了想象,实质性的金山银山不见踪影。 “此为清修之地,怎可用世俗的金银细软玷污。”季儒卿看出他们心中所想,“那鲛人利用你们贪念设局,引你们到其他岛屿,让你们拿走他们变幻出的财宝。你们自以为占了便宜,殊不知早已成为盘中餐。” 季儒卿拾起一串珍珠项链,解开上面的幻术,原形毕露后化为一串鹅卵石。其他人见状掏出身上的金银珠宝,纷纷化为沙子木头树叶这等随处可见的小玩意。 钟述眠就说嘛,天上怎么会有掉馅饼的好事,更多的是愿者上钩。 “那又是何人在此设下的禁制,居然如此强悍,竟能封锁灵力。”范拾壹问道,现在登岛之后她能感受到灵力回归。 “说来话长。”季儒卿想要解释起来很麻烦,“罢了,也不急,不如听本座慢慢道来。” 数百年前,季儒卿口中的老婆子,也就是她的师父,在某天路过邑都,见此地靠近渭海灵气充裕,索性在此休息一段时日。 而那鲛人王……不,那时的它还不能称之为鲛人王,它不过是条鲤鱼,被渔民捞起,即将命丧刀下。 老婆子正好出来转转,漫不经心往鱼摊上瞟了一眼,四目相对后,发现鲤鱼眼中闪烁的光不似其他鱼目浑浊,它带有灵智,自知即将死去,故流出两行清泪。 她赶忙阻止手持大刀的鱼贩,买下这条鱼放在池中养了几日。它不愿困在这一方小池塘,便时不时从水中跃出,又因缺水而倒在地上翻来覆去,挣扎着跳回水里。 观察几日后,老婆子喂给它一颗灵力丹,看看它是否能借此机遇蜕变。它服下后,外形上有了一些变化,例如鳞片有光泽了,身形变大了,尾巴变长了,游的更快了。 它朝老婆子点点头以示感谢,而后又开始它的逃离小池塘计划。只可惜它长长的鱼鳍不能化为鸟的翅膀带它飞向渭海,于是它又躺在地上翻来覆去。 鱼的心思真难猜,老婆子猜了许久才参悟透它是想离开,并不是水质不好的原因。若是放生回渭海,指不定哪天又被抓走,到时候在砧板上的它,是否能用自己引以为傲的鲤鱼跃龙门技术脱身呢。 算了算了,就当她好人做到底,既然喂给它一颗灵力丹,便是干涉了它的因果,它注定不是一条普通的鱼。 老婆子在渭海之中寻得一座岛屿,在岛上立了块石头,题上琼泉岛三个大字,作为她修身养性之所,愿在这与世隔绝之地,能早日领悟到飞升之法。 鲤鱼被她放在琼泉岛附近,它心情愉悦,整日无拘无束畅游四方,不必担心拳脚施展不开,渐渐地它不再尝试跳出海面。 奈何好景不长,它遇上了劲敌。海中有大鱼盘踞,占海为王,嘴巴一张能吞掉半个渭海似的,鲤鱼拼了命地游,得以逃离鲨口。海面有鹈鹕巡逻,待它向浮出水面透气时,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以翻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速度冲刺,把它吓得缩回海里借海龟的壳躲躲。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二者之一的手下败将,鲤鱼届时想到了琼泉岛那位高人。她既不怕海里的大鱼,也不怕空中的鹈鹕,更不怕陆地上的鱼贩。 若是能跟着她修行,说不定这片海域将奉它为主。 老婆子每日会在海边打坐,今日她闲来无事,学着渔民钓鱼。她手中握着鱼竿,把鲤鱼给钓了上来。 “嚯,怎么钓上个熟人。”老婆子可不信它会傻傻咬钩,定是有事相求,不然那灵力丹白吃了。 鲤鱼恨自己不会说话,只能着急地边转圈边吐泡泡,除了在水中扑腾,什么都做不到。 “嗯……空有灵智,还未习得说话。”老婆子又喂给它一颗高阶灵力丹。 鲤鱼囫囵吞枣般咽下,忽感到全身发热,它学着老婆子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一遍:“嗯……空、空有灵、灵智,还未、未习得说、说话。” “不错不错,有天赋。”老婆子乐呵呵,修仙之路漫漫,有条鱼为伴倒也自在轻快。 她秉承着好为人师的宗旨,开始悉心教导它,虽天赋不及她亲传弟子,但也能作为鱼中翘楚。 鲤鱼满意了,老婆子满意了,有人不满意,这个人就是季儒卿。她不理解老婆子为什么放着炼丹宗偌大一个灵气充裕之地不待,跑来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逍遥,害她找了许久。 此时的季儒卿不过二十来岁,突破至炼虚期,一时间传为佳话,大街小巷流淌着她的传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老婆子!”季儒卿看见她养了条鱼,“怎么,你想吃鱼了?” “不行!”没等老婆子说话,鲤鱼率先开口了。 它现在可不是任人宰割的鱼,它进化成了鲤鱼王,拥有驭水的能力。它挥了挥鱼鳍,丝线一般的水流朝季儒卿袭去。 在季儒卿眼里,它的技能和下雨没什么区别,杀伤力为零。她只是绕开,不屑动手。 “没大没小。你找我有何事?如果是劝说我回炼丹宗就不必了,我需要清净。”老婆子道。 “我听说曾经的衫阳前辈在一片闹市中也能飞升,怎么到你这就挑三拣四了。”季儒卿嘟囔,“又是需要清净又是远离世俗的。” “要你管,嘴巴比我还啰嗦,我就是喜欢清净。”老婆子嫌弃季儒卿太吵,管不住还躲不起么。 “我跑遍大江南北找你,你却在和一条鱼玩,这鱼比炼丹宗还重要吗?让你这掌门不管不顾。”季儒卿道。 “这不是普通的鱼,它在这渭海生出了自己的灵智,而我点拨了它。瞧,这不在说话么。”老婆子让她细细看。 季儒卿完全没注意那句‘不行’是它发出的,还以为刚才泼水是在和自己玩游戏。 “随便你。”季儒卿不关心一条鱼,反正老婆子三分钟热度,教自己本领也就用了三年,之后种种让她自己参悟。 有了高人点拨,加上鲤鱼每日如履薄冰的生活激发之下,它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化作了人,不必再依附海水而生。 当老婆子看见一个半人半鱼的家伙躺在沙滩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没看错,鲤鱼竟变成了鲛人。 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妖类一直为修真界所不容,其心性残暴,与人对立。早在先前发起过一次灭妖行动,将妖族连根拔起,那场战打了个天昏地暗,损伤惨重。 怎么办,要杀了它么?老婆子犹豫不决之际,听见鲛人喊了一句。 “师父。” “别叫我师父。”老婆子喝住它,“我的意思是,我算不上师父。既已学成,你我再无瓜葛。” 鲛人不解其意:“为何?” 老婆子转身便走:“没有为什么。”鲛人想跟上来,却被她挥挥衣袖,隔绝在琼泉岛外。 从那天起她们形同陌路,鲛人只能从水里冒出头,在琼泉岛外看着她。化作人形的它已经能称霸渭海了,昔日的巨鲨和鹈鹕不是它的对手,于是它把目光放在陆地上,它要找鱼贩复仇。 它必须要学到更多,既然无法拜她为师,便偷偷学,它知道老婆子喜欢坐在有大礁石的地方,操纵着一团火做些奇奇怪怪的事。于是它也有样学样,可惜在海上燃不起火。 直到人类为了通商开辟了琼泉岛的航线,他们发现有人在琼泉岛附近游泳,实在太可疑,遂跟上去一探究竟。 在他们的网即将捕捞到鲛人之际,老婆子站出阻止他们的行径。 “这是在我身旁服侍的童子,替我下海捞些鱼烤着吃。”老婆子道。 “你又是何人,在此处作甚?”船夫问道。 “我乃炼丹宗前掌门,凝华真人。”老婆子一言既出,无人继续向下追问。 “原来是炼丹宗的高人,失敬,我们这就离开。” “慢着。”老婆子叫住他们,“我在此地清修,不愿有人打扰,故设下禁制,闯入此地者灵力皆失,还望各位相互告知,以免生出事端。” 待那群人走后,鲛人才敢探出头,小心翼翼问道:“难道是因为我么?” 老婆子默不作声,没有回答它的问题。鲛人方才没有攻击人的行为,若是悉心教导,是否能避免祸乱呢。 她反问道:“你可愿意和我学炼丹之术?” 鲛人不懂炼丹,但只要能学到新东西它都愿意尝试:“我愿意。” 老婆子将适合它的凌霜破钧火传授出去,在海中也能不灭。鲛人学得很快,大部分的技艺它已滚瓜烂熟。只是老婆子依旧不需要它叫师父,也不准上岛。 直到老婆子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飞升之奥妙她还是无法参悟,临行前她骗季儒卿说自己即将飞升,炽阳凝华焰从此以后认她为主,也希望季儒卿能顺带关照鲛人。 老婆子在炽阳凝华焰中燃烧,化作袅袅青烟去了。季儒卿不理解为什么要留着一个妖怪,她和鲛人面面相觑。 “你好。”鲛人记得她。 “嘁。”她才懒得管,爱咋地咋地。 谁料这一句嘁,鲛人记了一辈子。 第311章 无眠夜(一) “停停停!你在写什么啊,小鲤鱼历险记吗?无关紧要的NPC请忽略好吗?”没给范拾壹安排上的戏份却被一条鱼给抢了。 “此言差矣,NPC也要用心创造的。要突出它是如何从小白花转变成海上霸主,最后走上不归路的。”季儒卿道。 “你有这心思怎么不细化主角团四个人啊?”钟述眠老说自己被忽略,实际上范拾壹才是那个被忽略的人。 “稍安勿躁,一个个来,等我写完鲤鱼王的黑化历程。”季儒卿使用她拖延时间的老套路。 “黑化你个头啊,时间有点晚了,再不走的话咖啡馆要关门了。”范拾壹害怕服务员进来看见四个假人光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不讲话,气氛怪诡异的嘞。 “你不是说时间流逝地很慢吗?” “再慢也经不住你废话连篇。” “我这不是废话,是剧情懂不懂?” 范拾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将近四点半:“下次继续吧,待太久的话服务员会起疑。” 别啊,季儒卿讲究今日事今日毕,不写完的话她会睡不着的:“去我家不就好了,就算住一晚也没有关系,房间管够。另外还有你的好师兄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听到好师兄三个字,范拾壹愣了一会,拒绝地很果断:“还是算了吧。”完全没注意到范柒在季儒卿家的生活有多卑微。 不对劲,有一万个不对劲,季儒卿想象中的范拾壹会爽快答应,然后上演师妹见师兄两眼泪汪汪的场景,促膝长谈到第二日天明,这样就没人会管她写题外话了。 她玩笑话里夹带着几分试探,冷不丁问道:“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季儒卿的玩笑话戳中了范拾壹的心事,她的情绪切换地很快,变成喜忧参半:“嗯。还是别见面为好。” 气氛突然严肃起来,季儒卿这时候打探两人之间的过往不太适宜:“行吧,但下次是什么时候?” 四个人同时碰面的概率微乎其微,不亚于水星撞地球,今日一别,大概得等到下次金星撞地球吧。 “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去我家好了,反正就我一个人住。”宋盛楠道。 钟述眠肃然起敬:“都是富二代啊,能在昌城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房。” “我不是,我是富了几十代。” “哎呦喂,您吉祥,土生土长的昌城人就是地道。” 范拾壹还在神游天外,季儒卿用手肘戳戳她的胳膊:“不走吗?你要留在这里过夜?” 她后知后觉,没注意她们说了什么:“去哪?如果是你家就算了。” 范拾壹的心不在焉令季儒卿费解,她憋了一肚子坏水准备灌溉给范拾壹:“如果我硬要你去我家呢?” 呃……范拾壹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只能任她宰割:“为什么非要这样啊,范柒师兄肯定也不想见我的。” “你怎么知道呢?” “我……我猜的。” “万一猜错了呢?” “没、没有万一。” 季儒卿倒不这么认为,从范柒对他大师姐范壹的态度来看,他还是很想念东青院的大家,想念那段日子,即使东青院抹杀了他的存在,但过往种种无法割舍,他对东青院的爱大过了恨。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你认识范柒的时间比我长,对他的了解比我多,你觉得他真的介意么?”季儒卿问道。 范拾壹清楚范柒从不斤斤计较,唯独在这件事上,她犹豫了,不敢下定论:“我、我不知道,但是换作我的话,肯定会介意的。” 季儒卿叹了口气,心里猜到了七八分,能让范拾壹举棋不定的还有啥事:“你不去也没关系,我不会强求,只是希望你记住,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看着范拾壹,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像你想象中那样饶他一命,到最后他一定会离开的。” 范拾壹开始手足无措,矛盾的内心在斗争,季儒卿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但是见到了范柒师兄,他不愿意见自己怎么办,那不就等于自己自作多情么。 季儒卿等了几分钟,不耐烦道:“我数最后三秒,三、二……” 最终侥幸心理战胜了矛盾,是季儒卿邀请的,不是她硬要去的,这样就不算她死缠烂打吧? “我去我去。”范拾壹抓住她的手,“如果范柒师兄把我赶出来的话你要帮帮我。” “那是我家,他要是无法无天到把我的客人赶出去,那他也别待了。”季儒卿抽出手,觉得她的话有些好笑。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打第一眼看你起就觉得你人不错,肯定能当朋友。”范拾壹疯狂拍马屁。 可惜她拍到马蹄子上去了,季儒卿对这一套完全不受用:“你还是留点心思和你的范柒师兄‘好好谈谈’吧。” 从咖啡馆回家的路上,范拾壹喋喋不休向季儒卿打探范柒的近况,有没有长胖啊?有没有长高啊?哦不对,都变成怨灵了,外形不会有变化。 当她到楼下时,又忽然闭上嘴,只字不提,双手捏住衣角,鹌鹑似的缩在季儒卿身后,仿佛季儒卿家里养了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王。 “他应该忙完了。”季儒卿她们在回来的路上顺道把晚饭解决,现在时间来到了六点半。 夏乔的猫咖暑假装修,为了节省点人工费,她把范柒叫去帮忙。 “他在忙什么?还在当为怨师吗?”范拾壹疑惑,怨灵也可以当为怨师吗?这算不算同类相残。 “没,在猫咖打工。”季儒卿刷卡按下电梯按钮。 “他都变成怨灵了你还要他打工,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范拾壹现在相信季儒卿对范柒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不然早把他放家里好生养着,以免被为怨师抓走。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我又不是慈善家。”季儒卿开出一千五一月的房租已经很人道主义了。 电梯门开,此时范拾壹只离范柒最后的一门之隔,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呢?不过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范柒对她视而不见。 门被打开,范拾壹站在人群之后探出脑袋,似乎没看见范柒的影子。 “哦哦哦,这落地大窗户,瞧这复式大平层。”钟述眠很没出息地趴在阳台的窗户前俯瞰昌城夜景。 惊蛰懒洋洋躺在沙发上,有惊蛰在的地方注定一山不容二虎,沙发被惊蛰占领,范柒只能乖乖回房间里避着。 听见房间外传来动静,范柒琢磨着季儒卿回来他才敢出门:“诶?是钟小姐啊,还有……”他觉着宋盛楠有些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范拾壹躲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季儒卿一转头发现她站在电梯门口想要逃跑,疯狂按动电梯下行。 “没用哦,电梯靠声控,比如说大喊三句季儒卿脑洞天下第一。”季儒卿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范拾壹幽怨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坏。” “性恶论没听过吗?”季儒卿揪着她的衣领把人往里面拽。 范柒很自然而然地把端茶倒水的工作揽到自己身上,在季儒卿家他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本领,无需季儒卿提点,他早已游刃有余。 三杯水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季儒卿扫了他一眼:“少了一杯。” “没事,我不喝……”范柒注意到季儒卿手中拽着的人,即使那人背对着他,范柒依旧喊出了口,“……拾壹师妹?” 范拾壹抖了抖,捏着鼻子扯出尖锐的嗓音:“你认错人了吧。” 好端端学唐老鸭说话做什么,季儒卿给他们相认之刻添把火,她把手搭在范拾壹肩膀上,来了段一百八十度转体。 范拾壹低着头,季儒卿就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范拾壹心虚移开目光,季儒卿就按着她的脑袋转回来。 “她们在搞什么?”钟述眠水喝完了,等着范柒倒水。 “大概是帮助某个别扭的人不再别扭吧。”宋盛楠把惊蛰放在腿上,挠挠它的下巴,惊蛰舒服地眯起眼睛。 范拾壹硬着头皮,牙齿在打架:“师……兄,好久……不、不见啊,哈、哈、哈……” 季儒卿恨铁不成钢,小声对她嘟囔:“紧张什么,又不是表白。” “啊啊啊,你别瞎说啊!”范拾壹和她说话时稍微正常点,起码不结巴了。 她们两个很熟吗?范柒疑惑,他从没听季儒卿说过,范拾壹也不太会和东青院之外的人来往。 给范柒也整紧张了,他跑去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喝点水缓缓吧。” “哦哦,好。”范拾壹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一杯水下肚也缓解不了她的慌乱。 季儒卿扶额,不指望他们俩能抱着哭泣然后互诉衷肠,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太会表达情绪,要让他们掏心掏肺真是强人所难。 “先办正事吧,在我家想待多久待多久,不用怕被人发现。”既然开门见山不行,季儒卿便使出迂回战术,让他们统一战线,建立起革命友谊,最后握手言和啦。 “办什么事?我要回避吗?”范柒问道。 “当然不用,从现在起你的身份是读者。”季儒卿让范拾壹说说她们所为何事。 范拾壹对着她附耳道:“为什么要我说啊?” “你是活动发起人,不应该由你说吗?”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一说话就卡壳。” “……你喜欢他?” “我没有!!只是、只是我迈不过去心中的坎。” 季儒卿看着范柒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以及他欲言又止的嘴巴,再看看范拾壹局促不安的双手,以及被她揉成团的衣角,得出了结论。 “范拾壹说她讨厌你。”季儒卿语惊四座。 “!”范拾壹拽住她手臂,“你跟我过来。” 她们俩上了楼,让其他两个人向范柒解释目前情况。 季儒卿被她按在墙上没有反抗,范拾壹一字一句问道:“你今天是在干什么?当老好人吗?” “嗯,日行一善。”季儒卿望向她的眼神里似笑非笑,看不穿在想什么。 “我之前要你帮忙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现在你倒是想起了当好人了?”范拾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很可惜失败了,季儒卿的脸皮牢不可破。 “这种事不能强求,得看心情,而我一向看心情做事。”季儒卿翻个身,把她抵在墙上。 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范拾壹能清楚察觉她的呼吸声:“你、你要干什么?我不搞百合。”平心而论,近距离观察下,确实容易被这张脸动摇。 季儒卿对着她的脸提不起欲望,语气可惜:“我也不搞,你也不是我的菜。” “我只是想告诉你,趁着机会在眼前别让自己后悔,有些话不要等到对方离开再说,那样说出的不是心里话,是忏悔。” 季儒卿松开她,范拾壹怕她溜掉,急忙拦住她:“等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现在看起来也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季儒卿沉默了一会。 范拾壹猜她是在找理由糊弄自己,这货说话也看心情,真假参半。 “你是不是在想我会蒙混过关?”季儒卿确实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让范拾壹信服。 “你是有读心术吗?” “是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范拾壹拍了拍自己的脸,很明显吗?还是说季儒卿诓她的:“是吗?那你说来听听,别太假啊。” 季儒卿白了她一眼,双手环抱靠在墙上。楼上只开了一盏灯,她站在明暗的交界线处,一半浸泡在黑暗中,一半沐浴在阳光里。 “我能感受到范柒从来没有真正的开心过,他总说我是个冷脸王,实际上他只是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早已乌云密布。如果你能站出来说相信他没有欺师灭祖,说不定他心里会好受点。” 范拾壹的话真的会有用吗,一句话就能让他敞开心扉吗? “我试试?”总比范拾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要好,范柒愿意和她搭话说明他心里还是念及旧情的。 “你们好了没有。”惊蛰扬起尾巴,出声打断她们。 “咦耶,猫会说话?”范拾壹一惊一乍。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季儒卿没注意。 惊蛰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季儒卿,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从你们说不搞百合开始。” 那不就等于一直跟着她们上楼的么,它什么时候变得八卦了。 季儒卿抱住它:“好了,下去吧。” “等等,她可以走,我有话要和你说。”惊蛰的尾巴扫过季儒卿的脸。 “那我在楼梯口等你。”范拾壹双手合十,“你好了就陪我一起去,给我壮胆。” “随便你。”季儒卿目送她离开后问惊蛰,“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是单纯为了帮范柒还是帮那个女孩子?”惊蛰少见地没有环抱住她的脖子,“或者都不是,你想借着他们冰释前嫌,套出一些信息对吗?” 第312章 无眠夜(二) 季儒卿和它四目相对,势均力敌的目光在无声中迸发出火花,她轻笑一声,不愧是她一手调教出的喵咪:“对于你的话,我偏向于后者。你不是不喜欢范柒么,现在想要为他打抱不平?” “我没有不喜欢他,是他自己怕我好不好?”虽然惊蛰之前是觉得他用了小手段才留下来的,不过慢慢接触后发现他挺可怜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拐弯抹角了呢。” “其实你想说不择手段对吧?” “我没有。” 季儒卿没有否认她不择手段的事实:“我说过我不是慈善家,不会不计回报。我会从自身利益出发,再考虑他人利益,如果利益上有冲突,那我会选择放弃他人成全我自己。当然了,我还是更愿意看到两全其美的场面。” 惊蛰浑身毛发炸起,像只海胆:“可是夏乔呢、何安安呢、周念呢?还有在天横山时,你明明可以跑的,但你却留下来了。你干嘛总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坏人,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善意不好吗?” “按照你的性格,想问就直接问,何必大费周章让两人见面,范柒那软柿子的模样一定知无不言。” 季儒卿点了点它的鼻子,揉揉它的脑袋:“不合适,他要是想说会主动和我说,而闭口不谈的情况只有一种,他放不下。范拾壹不一样,她同为亲历者,两人之间或许会有共鸣。” 惊蛰似懂非懂点点头:“你不想揭开范柒伤疤,可他也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甘心吗?”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情报,有何不甘心?”季儒卿反问道。 “说到底你还是帮了他们,口口声声说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可遇到事情你还是会先考虑别人。无论从何角度来看,受益的还是他们。”惊蛰吐了吐舌头,就像在天横山,季儒卿如果考虑自己的话,她跑的比兔子还快。 真是口嫌体正直的家伙,在人类口中这种行为叫做傲娇吧,惊蛰捂嘴偷笑:“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做好事都要藏着掖着。” 活了上千年还是单纯的小猫咪啊……季儒卿摇摇头:“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流行泛滥善意了。稍微流露一点儿,便被打上傻子的标签,或者被骗得人财两空。” “可依旧有真诚的人存在,难道他们在你眼里也像傻子一样不堪吗?”听到季儒卿乱七八糟的理论,惊蛰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认为他们不堪,相反他们很宝贵,能在污浊中保持澄澈。”季儒卿的手在它身上摸来摸去,最后落在它肚子上,“我问你,无缘无故的善意你会接受吗?” “会呀!”惊蛰用它的小爪子细数,“以前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好多人给我喂吃的,还要把我带回家。” “那是因为你看上去人畜无害,折腾不了大风大浪。动物的思维无法套用在人身上。”如果初见面时惊蛰是只老虎的话,季儒卿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老虎养在家里,“突如其来的善意对我们而言更像是陷阱,我们会下意识以为这是糖衣炮弹。” “相反,与利益挂钩的说辞看上去倒有几分可信度,因为把目的明码标价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代价。” “难道世界上就没有真心实意的好吗?”惊蛰自以为它对理解人类有了进一步的突破,却被季儒卿几句话打回原点。 “有是有,但太少了。” “比如呢。” “父母的爱,但还有很多人并不适合当父母。” 父母这个词对惊蛰来说太过陌生,它注定体会不到这份爱:“你有没有对谁付出过所有不计回报吗?” 季儒卿想都没想,当机立断否认:“没有,我认为这样不太公平,无论是对我还是对那个人而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索取,那样只会养出个无底洞。” 惊蛰甩甩脑袋:“所以,你和谁都保持着点到为止的关系吗?” 季儒卿注定当不了一个好老师,她不想回答惊蛰无休止的问题:“你不也一样?害怕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害怕寿命差距拉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害怕到在深夜里偷偷掉小珍珠。” 惊蛰被一语中的,从季儒卿的怀抱中跳出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啊哈,居然真的会抹眼泪,季儒卿没想到它还有铁喵柔情的一面:“我随口说的,倒是你出卖了你自己哟。” 惊蛰转过身沉默了许久,它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只有尾巴在摆动:“我连你都琢磨不透,别说了解人类了。” “要是你能把我看透的话,那么恭喜你,已经成长为猫人了。”季儒卿鼓鼓掌,“这个世界注定不允许有人纯洁无瑕,能活下去的要么穷凶恶极,要么中立在二者之间,顺着外界的改变调整自己。” 惊蛰把头转过来,金色的眼睛里充斥着些许迷惘,它是出于什么待在季儒卿身边的呢?是为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还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与季屿截然相反的个性呢。 “你会改变吗?”惊蛰问道。 “不会,我不认为我需要改变。我有自己的信念,就算天地不容,就算一意孤行,也好过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性,变得麻木不堪。”季儒卿啪地一声关闭二楼走廊的灯,彻底陷入黑暗中。 范拾壹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那一人一猫下楼,索性坐在楼梯口玩起了手机,搜索道歉的话语、怎样道歉最有诚意、如何道歉能百分百成功。 文章里提到首先真诚表达歉意。明确表达自己的歉意,如“对不起”或“我错了”,避免找借口或逃避责任……这不是废话么,当然知道自己错了才道歉啊,没有实际行动之类的指南么。 而且她这个样子能为范柒做点什么呢?论实力她比不过季儒卿或大师姐,诡计多端比不过季儒卿和现掌门,心狠手辣比不过季儒卿和佟秋。嗯……似乎季儒卿一个顶三啊。 范拾壹摁灭了手机,按摩着太阳穴,让自己因忧虑过度而疼痛的脑袋舒服些。她们怎么还不下来?居然能跟一只猫聊这么久,季儒卿真是闲的胃疼。 然而令她头疼的‘罪魁祸首’出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范拾壹抬起头,范柒站在她面前。 范柒左顾右盼,没看到季儒卿:“她人呢?” 范拾壹指了指楼上:“在和一只猫聊天。” 两人一问一答后,没了下文。 “那个,她们叫我来看看你们,为什么这么久还没下楼,既然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范柒转身,只想离开。 “等等。”范拾壹叫住她,“师兄你……还在恨我,对吗?” 楼上的一人一猫准备走人,季儒卿听见楼梯口两道熟悉的声音后蹲下,捂住惊蛰的嘴不让它发声。 范柒的背影怔了怔,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啊。” 那故作轻松的语气,让范拾壹不安的内心更加煎熬:“你以前也是这样,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每次都要让大师姐去猜。”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我不会了。”与生死大事相比,范柒在季儒卿家受的委屈那都不是事。 “所以你还是恨我的对吧?”范拾壹颤颤巍巍站起身,看不见他任何表情:“恨我为什么不站出来为你作证,恨我为什么站在他那边,恨我为什么不分黑白是非。” 恨吗?范柒恨过,但他释然了,恨没有意义,除了给自己添堵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若是恨意能为他沉冤昭雪,他倒是愿意一直恨下去。 话题好沉重,似乎又把范柒带回了在火葬场的那几年,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两眼抹黑看不见希望,但却格外安静。他有空平息自己的怒气,仔细想想,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吧。 范柒叹了口气,季儒卿说过,沟通才是抚平伤口的良药。他转过身,把手放在范拾壹脑袋上:“这样的话,你会安心一点吗?” 奈何他嘴太笨,说不出心中蓄势待发的千言万语,只能转为实际行动。 范拾壹先感受到的是重量,而后才是手掌心的温度,她鼻尖微微发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也不想的……大师姐不在,我找不到人可以商量。其他师弟师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如果不顺着他的意愿去做,轻则离开东青院,重则死。”范拾壹不祈求范柒的原谅,反倒是她欠对方一个道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吗?”范柒问道。 “……会,我别无选择。”范拾壹咬牙,此时此刻说出违心的答案不够真诚,“我不知道凭借他对我的喜欢还能撑多久,但我作为师姐,一定要保全他们。” “那就够了。”范柒久违地笑了笑,“你没做错,不必和我道歉,相反你做的很好,有大师姐的风范了。” 范拾壹眼里还透着晶莹的泪光,嘴角却扬起,她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早知道当初应该努力点,说不定我也可以来争一争掌门之位。” 季儒卿抱着惊蛰躲在黑暗小角落里,听着他们摒弃前嫌……不对,范柒从头到尾就没和她有过嫌隙。从他们叙旧的一言一语中,季儒卿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事先声明她这不是偷听,是她做好人好事带来的福报。 东青院前掌门看中的未来掌门是范壹,可惜她偷学禁术被逐出东青院,失去了名额。 后来前掌门看中了老实憨厚努力向上天资过人的范柒,暂时列为考察对象。消息一传出,他那作恶多端的师弟……呃,季儒卿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就叫他范炳好了。 范炳、范柒还有范拾壹几乎是同时拜入前掌门座下,得知和自己差不多时间入门的师兄即将成为掌门,心有不甘,滋生了嫉妒。正好大师姐被逐出师门,前掌门年纪渐长力不从心,门内无人能挑大梁,正好一计害二贤。 而那些支持范柒的同门师兄姐惨死于他手下,范拾壹为了保全剩下的师兄妹,使用了美人计,假意投诚。唉,季儒卿看了不得不说一声贵圈真乱。 只是季儒卿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佟秋会听他摆布,按道理来说那疯婆子出来之后应该会杀光东青院上下,她却乖乖地按吩咐办事。 再从时间线来看……不好,季儒卿一直盯着范柒却忽略了方经懿。早在范柒和前掌门死之前,佟秋就被放出来为非作歹了,他究竟是怎么掌控那个疯婆子的? 看样子那两其乐融融的家伙给不了她答案了,想知道更多内情得去问范壹,好歹和佟秋是前同事关系。 还有周灵母女,她们介入周念家的时间应该和佟秋作恶的时间一致,并且她口中的‘树’也应该是在同一时间种下的。范炳像是做足了准备,就算一张底牌没有了,他还有无数张可以替换。 情况不太妙啊,季儒卿总不能借助范拾壹帮助联系范壹,那样会打草惊蛇。要等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那样太晚了。 “喵呜。”惊蛰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差点被闷死了,“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大不了由我出面,联合青龙,直接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神力回来了说话就是硬气,不过季儒卿可不打算请外援,亲自击垮那蓄谋已久的布局才有成就感:“不要,人的时代,当然是由人自己解决,开外挂太作弊了。” 季儒卿正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出去,这样不会被怀疑她在偷听,他还没动身,有人坐不住了。 “诶,你们怎么这么慢。”钟述眠和宋盛楠来找人,“你们是在玩捉迷藏吗,怎么有去无回的。” 宋盛楠发现范拾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你们怎么回事?还有季儒卿又去哪了?” “你居然欺负女孩子,我鄙视你。”鉴于范拾壹之前表露出对范柒的害怕,钟述眠理所当然把错误归咎到范柒身上,“你不会趁季儒卿不在横行霸道吧?我告诉你,季儒卿说了,你要是在她家里无法无天欺负她的客人,她会把你赶出去。” “我没有,你在说什么啊。”范柒什么都没做,背上一口黑锅。 范拾壹摆摆手:“没有啦,都是误会,现在解开了,我这是喜极而泣。” 好机会,现在正是时候,季儒卿装作从房间里出来的模样:“哟,你们和好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吧?” “你还知道干正事呢,等你们老半天了。”钟述眠双手叉腰,“哪有这样招待客人的道理,把客人扔在一边不管不顾,饮料和吃的都没有。” “你居然还挺客气的,没有翻箱倒柜找吃的。” “我又不是土匪进村!” 第313章 无眠夜(三) 五人一猫回到原来的位置,围着茶几而坐,季儒卿被迫把自己的零食拿出来,尽到地主之谊。 “薯片、巧克力、饼干、牛肉干、鸡爪……”没一个钟述眠不爱吃的。 宋盛楠就不吃了,她超过七点不吃东西,尤其是这种糖分高的食物。 “你居然把零食锁保险柜里?我说我怎么找不到。”范柒无语,有必要嘛,防贼一样。 “哈?你不知道零食很贵的吗,你倒好,光吃不买,一吃就全吃完了。”季儒卿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嘴巴,恰巧范柒也是这么想的。 范柒自知理亏,范拾壹不乐意了:“你干嘛说他,不就一点零食钱嘛,大不了我给你。” 天哪,被季儒卿这样吼他也不还口,范拾壹不敢细想范柒在季儒卿家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季儒卿阴阳怪气:“哟,和好了就是不一样,统一战线了。行啊,你每个月给我两千,我给他买吃的。” 范拾壹捂紧自己的钱袋子:“怎么这么贵,你抢钱啊?最多五百。” 昔日的同门之情在金钱面前脆弱不堪,对不住了师兄,你再忍忍吧,等尘埃落定之后范拾壹一定会带他脱离苦海。季儒卿家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待的,除非那人有抖M倾向。 既然人都到了她的地盘上,季儒卿不敲一笔她就不姓季。东青院给她整出一溜串的麻烦,收点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如果能套到她想要的东西就更好了。 “你家师兄和你家师姐在我家胡作非为,这是证据。”季儒卿把手机里拍下的铁证如山摆在她面前,两张照片里是一地狼藉,“至今欠了一笔钱没还我,你作为师妹是不是该分担点?” 范柒对着范拾壹耳语道:“那茶几和地毯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几十万,我还不起。” “你敲诈吧!”范拾壹不相信这些家具城随处可见的家具要几十万。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买东西的时候留了凭证,要看看吗?”季儒卿道。 “你就直说吧,你想要啥。”范拾壹看她一脸心机叵测,怕是今天要留点东西在这里了。 她虽然对范柒不咋地,但也是她关键时刻收留了范柒,不至于被其他为怨师抓走。这个恩情她得还,季儒卿的要求应该不会太过分吧……但愿吧…… 幸好她自己提出来了,不然范拾壹真不知道该回报什么才能入她法眼。 “爽快。”季儒卿当着范柒的面不太好开口,“我还没想好,容我慢慢想,解决完手上的事后告诉你如何?” “一言为定。”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范拾壹都能办到。 事不宜迟,季儒卿翻开笔记本,抓着范柒和惊蛰的手,跟她们掉入无尽漩涡中。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白茫茫的场景再熟悉不过了。惊蛰撒开爪子在欢快奔跑,好奇打量这天地茫茫。 “这是哪?”范柒有些莫名抗拒此地。 “别慌别慌,这是我用来关押怨灵的地方。”范拾壹此言一出他更抗拒了。 范柒不就等于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么,这算什么,自投罗网吗? “没事哒没事哒,给我解释的机会。”范拾壹手舞足蹈比划着,时不时看向钟述眠,她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大概花了十来分钟,范柒理清了来龙去脉:“原来是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哈哈哈。”如果不是看见那暴走的小幽就更有意思了。 小幽闻见了同类的气息,试图游说范柒同它一起反抗:“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为什么你看上去和我不太一样……不管了,和我一起跑吧。” “跑?你想跑哪去?”惊蛰发出一声虎啸,身形急速变大,震得小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呜……怎么还有老虎,好可怕……”小幽看向范拾壹,“原来你去找救兵了。” “多大的猫了还玩这些小把戏。”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季儒卿偏要摸,她拍拍惊蛰的屁股,“行了,别把人家吓坏了。” 惊蛰绕着季儒卿转圈圈,只是它这体型怕是能把季儒卿创飞:“我喜欢这里,有种回到了昆仑山的感觉,很宽广,有无边无际的自由。” 果然在季儒卿家里委屈它了么,那一亩三分地完全不够它大展身手。 小幽打消了逃跑的念头,祈祷这尊大佛什么时候能离开。 范拾壹一拍手:“好了,大家相亲相爱一点嘛。现在我们书接上文,从离开琼泉岛开始写。” “什么?NPC戏份还没写完,做事要有始有终懂不懂?”季儒卿抗议。 “经我们三个人一致讨论决定,把那段删了,这样就不会有疑问啦。”范拾壹道。 “我不服,你做票,而且都没和我商量过。” “好吧,那我们当着你的面再投一次。同意删剧情的举手。” 季儒卿对面齐刷刷举了三只手,范柒作为读者不参与其中,惊蛰虽然向着她,但它的那一票无足轻重。 “认命吧!哈哈哈哈哈。” “商量完了,认命吧。” “节哀。我会继承你的意志,写出惊世骇俗的文章。” 季儒卿大势已去,面如死灰,心如止水。不能遵循自己的意志写下去,那还有什么意义啊!! 看来对她的打击很重啊,宋盛楠鲜少看见她失去梦想变得灰白的样子。周围的低气压好重,她仿佛变成了咸鱼,还是那种翻不了身的咸鱼。 “事已至此还有异议吗?”范拾壹问道,就算再来一次投票还是相同的结局。 “没……有。”季儒卿气若游丝,颓废坐在原地,双目无神,脆弱的同一张白纸,一吹就跑。 呜哇,看看给季儒卿暴击成啥样了,钟述眠老早就觉得她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创作家,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尽管写出来的东西挺创人的,因为钟述眠理解不了两个男的为啥会搂搂抱抱。 “那就继续写咯,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我们回丹凰派支援,谁来写?”范拾壹问道。 季儒卿写不下去了,她失去了梦想:“我封笔了。我是个失败的作者,已经写不出好的文章了。” 宋盛楠作为她的学姐当然要起带头模范作用:“好好看着吧,小学妹。” “实际上你也就比我大十一个月零二天,装啥老前辈啊。”季儒卿抠抠耳朵,弹弹指甲。 她的悲伤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季儒卿一定是被她们做局了,一定是她们羡慕的自己的优秀。唉,树大招风啊~ 钟述眠为之前同情过季儒卿感到不值,亏她有那么一瞬心疼季儒卿辛辛苦苦写的剧情被删掉:“今天晚上还睡觉吗?都打算通宵?” “睡什么睡,起来嗨!”范拾壹处于亢奋中,“晚上才能激发灵感!” “虽然熬夜是大忌。”宋盛楠话锋一转,“不过偶尔破例也没关系。” 第314章 诛雷霆(一) 从琼泉岛离开后,钟述眠以为季儒卿又要不告而别,继续踏上她的云游天外之路。 没曾想季儒卿选择留下,她的说辞是一个人太无聊,而且无论走到哪里总会碰面,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 说起来,好久不见宋盛楠的影子,世面上关于蒙面女侠的传闻渐渐淡去,都说她在谋划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想让旁人知晓。 在蒙面女侠沉寂的期间,各路豪杰辈出。一会是谁打赢了谁,成为了修真榜第一,要不然就是谁谁谁练成了绝世神功。 当然也有负面讯息,比如那臭名昭著的雷霆派,阴险狡诈的湘骄派以及拿钱办事的玻洛派联手,准备杀上丹凰派。 “什么?!”范拾壹打断说书人的滔滔不绝,“什么时候的事?” 说书人疑惑看着她,仿佛范拾壹从天外而来,不然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她竟不知:“就在两日前,三大门派联手,杀到了丹凰派门口,却进不去那守山结界。只得望洋兴叹,堵住山门,他们进不去,丹凰派的人也别想出来。” 范拾壹长舒一口气,她怎么给忘了还有结界:“那就好、那就好。” 季儒卿问道:“那结界是什么东西?” “是丹凰派第一代掌门所设,名为镜花水月。它无色无形,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凭借掌门御令打开。若是有人擅闯,顷刻间会化为一缕青烟。”范拾壹也没亲眼见识过其威力,“总之就是很厉害。” 季儒卿若有所思:“有点意思……” “您不会是想去试试吧?” “确有此意。” 不过季儒卿可不做趁人之危之事,她若是把结界打破了,山门外乌泱泱一群人岂不趁虚而入。 真想和结界比试比试的话,先得把那群人打趴下。 “话说没有其他门派帮忙么,丹凰派人缘也太差了吧?”季儒卿让说书人继续。 “姑娘有所不知,如今的修真环境大不如以前。人人为了争夺灵气充裕之地而大打出手,为了中阶功法不惜自相残杀。”说书人惋惜地摇摇头,“修真界一共就两处灵气格外充裕,一是丹凰派所在的丹凰山,二是问雪山。” “问雪山的条件极其恶劣,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去了,瞬间化为冰雕。就算有元婴期及以上修为傍身,也会根据时间问题被寒气一点点吞噬,根本不适合修士长居。” 听到此处,范拾壹小声问季儒卿:“前辈,曾经的修真界环境很好吗?” 季儒卿深居简出,对外界不甚了解,可从未听过去抢人地盘之事,这般做法遭天下人耻笑:“若是和现在相比,那是相当好了。” 也对哦,那个时代元婴期遍地走,根本不值钱。化神期的大佬多如牛毛,名家功法满天飞,根本不屑抢夺。 真羡慕啊,钟述眠若是生在那个年代,说不定早已功成名就了,成为一方神话,名传千古。 季儒卿好似看出她们心中所想:“别做白日梦了,五百年前虽灵气充裕且功法诸多,可天才也比比皆是,有天赋有努力的人不在少数,比如说本座。” 范拾壹还是有几分担心丹凰派,以至于茶不思饭不想,面对满桌的佳肴无动于衷:“若是他们耍阴招怎么办?” 钟述眠吃的津津有味:“能耍什么招,那个结界那么厉害,他们不会傻到硬闯吧。” 季儒卿随口一问:“他们修为如何,本座打过去有十成十的把握还是十成一百?” “我不太清楚,但我之前和湘骄派的人交过手,如果不是有神炎符在手,恐怕我已经投胎了。”范拾壹道。 “有你们掌门强么?” “应该没有吧。” 季儒卿从秘境出来时见过她们掌门,不过炼虚期修为。而那群渣渣连炼虚期都比不过,季儒卿一个小拇指足以让他们灰飞烟灭。 “那怕什么,本座带你们杀回去,来个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瓮中捉鳖。”正好季儒卿手痒痒,急需找人消遣。 打架还需宝剑在手,钟述眠支支吾吾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个,前辈……我是不是有一把剑在您手里。”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事情太多,季儒卿给忘了:“嗯……随本座来,这么久了,那家伙应该完工了。” 她们来到了麟安附近的一座小县城,它坐落在通往麟安城的必经之路上,大家索性管它叫麟安县。 虽说是个县城,但它挂着麟安的名号,规模与邑都闽州相比丝毫不落下风。县中来来往往商人居多,马蹄踏过扬起一路黄沙。 细看之下县城并无独特之处,随着她们跟着季儒卿左拐右行,在一道朱漆大门前停下。 见季儒卿敲了敲门上的圆环,钟述眠不由得对宅子的主人肃然起敬。按照季儒卿的性格她直接推门而入,犯不着敲门,说明这里面住的人来头不容小觑。 门自动打开,待她三人进去之后又关上。季儒卿扭动旁边的石狮子,给它换个方向蹲着。 面前的空地浮现幽幽绿光,范拾壹一眼识出其玄机:“是万象浮玄阵。此阵能模仿外界环境,打造出一模一样的场景迷惑他人掉入陷阱。不过这阵看上去似乎没有攻击性,只是为了单纯掩人耳目吗?” “哟,这小娃娃见多识广,我喜欢。”一位衣着简朴修为不详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万象浮玄阵中央,“见过季前辈。” 原本空旷的宅邸随着阵法变化,变成一处铸剑坊,人并不多,只有三四位工匠正热火朝天挥汗如雨,趁着兵器还未成型反复敲打。 钟述眠的眼睛牢牢锁定那把散发着寒芒的银剑,它被当宝似的供奉着,就差给它点几根香,摆几盘好酒好菜了。 “那是……我的剑?”钟述眠与其相互感应,即使外形天差地别,但灵力上的共鸣不会出错。 她微微抬手,宝剑从天而降,落入她的手中。钟述眠随意比划几招,发觉其薄如蝉翼,却不像宋盛楠的剑柔若无骨。 当她一剑刺出,三尺青锋上寒芒展露,铸剑的熔炉熄灭,周身置于冰窖之中。 “哎呀哎呀,我的剑全毁了!”一名中年男人大喊不妙,全冻住了还怎么锤炼。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钟述眠急忙收回自己的剑,威力这么巨大的吗?它经历了什么魔鬼训练走到这一步的?看上去比她这主人更像主人。 中年男人正欲发作,好好数落钟述眠这不懂行的门外汉,忽然瞥见挂在墙上的剑飞到了钟述眠手中。 “咳咳,算了算了,下次注意点。”中年男人看在季儒卿的面子上不作计较,“剑已铸成,如果前辈还有天外陨铁此类宝物,别忘了小的哈。” 天外陨铁?难道说……钟述眠却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若说它是个鼎的话季儒卿或许会收下,但它变成了一把剑,在季儒卿这派不上用场:“本座向来不喜欠人情。你刚刚不是说这是你的剑么,怎么又不要了?” “可这天外陨铁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宝物,在我身上属实大材小用。”钟述眠因为天外陨铁在秘境内遭到追杀,现在要她带着这把剑招摇过市,岂不是宣告全天下人她把天外陨铁铸成剑了。 “你在害怕?”季儒卿问道。 “不是怕,只是觉得暂时配不上。”钟述眠如实道。 “鲜花赠美人,宝剑配英雄。你在秘境里的表现让本座认为你配得上这把剑。”季儒卿已会心火炼丹,无需丹鼎,陨铁自然赠给有缘之人,“况且这是本座的东西,想给谁给谁。” 中年男人适时帮腔:“是啊是啊,季前辈的一片苦心别辜负了,首先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找到我就不容易。” 确实,这应该就是大隐隐于市吧,比住在山里是个明智的选择,钟述眠问道:“两位阁下是?” “终于想起了问我们是谁了?”中年男人站在女人旁边,“我们曾经是屏裹派的弟子,在大战中苟且偷生,活到现在。我别无所长,只会打铁铸剑。这位是我的夫人,她之前是位有名的符修。” 屏裹派三个字勾起了钟述眠的回忆,既然是屏裹派的前辈,那他们应该会认识自己的父母,她颤抖着问出:“敢问前辈是否认识钟赴和钟牡?” 所有人以及包括掌门,对于她父母的消息所知甚少,钟述眠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他们俩人的名号在屏裹派可谓是如雷贯耳,门派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年男人问道:“你是谁?怎会知晓他们名字?” 季儒卿道:“这是钟家后人。” 中年男子一惊:“难道说雷霆派那群人在通缉的就是你?” 钟述眠人在琼泉岛,却莫名其妙背负上一条通缉令:“应该是我吧……”看来她和宋盛楠也算共患难了。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中年男子带她走出铸剑坊。 范拾壹和季儒卿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人的家事少听为好。 中年女人给她们端来一壶茶,搬来椅子:“二位接下来作何打算?这位姑娘若是没有拜师,不如拜入我门下,不求你叫我师父,能传承便是好的。” 范拾壹是很想学本领啦,但是连吃带拿却给不了回应,实在有违她的道义:“抱歉,我是丹凰派的弟子,早已拜掌门为师了。” 中年女人有一瞬的失望:“这样啊,太可惜了。” 季儒卿吹走杯中升腾的热气:“谁说一生只能有一个师父,既然有缘不妨接受。以她对符术的了解,远超你掌门那半吊子的水平。” 中年女人谦虚摆摆手:“这夸大其词了,丹凰派掌门的实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范拾壹很想为掌门证明,但实在找不出可以证明的地方,他对符术的了解远不及剑术,很多内容靠范拾壹从书上学来。 “多谢前辈好意,只是现在不是学符术的时机。”范拾壹道出此行目的,“雷霆派联合湘骄派以及玻洛派攻上山,将丹凰派围住,企图拖延时间。虽说门派众人不出去也无妨,可靠近丹凰派属地的百姓遭难,万一打起来必定生灵涂炭。” 中年女人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他们又想闹出当年屏裹派的惨案吗?” 季儒卿在旁边拱火:“废话那么多,直接打上去便是。不打他们一顿是不会撤走的,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中年女人有所担忧:“季前辈言之有理,可当初雷霆派也是靠人多势众压制我们,更何况多了两个门派参战。” “就算再来三个门派也不在话下。”季儒卿只需一根手指,轻松扭转战局。 中年女人看不出季儒卿的修为,只觉得深不可测。她至今都不知道季儒卿是怎么找过来的,门口用来御敌的阵法被她一脚踏破。 她以为雷霆派杀到此处,做好了硬拼的准备,结果季儒卿掏出一把剑和一块铁,让中年男人给她铸剑。酬劳则是一枚回转丹,能够疗愈中年男人的成年旧伤。 “这……可行吗?”中年女人道。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季儒卿反问。 范拾壹让中年女人放心:“这位前辈很厉害的,就算魔尊来了也不在话下。” 季儒卿很受用,等她突破至渡劫期后必定要把魔尊吊起来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胜算了。”中年女人通知大家收拾东西去和雷霆派拼了,以报灭门之仇。 “话说季前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范拾壹问道,万象浮玄阵有一点很绝妙,不论何种修为都察觉不到此处的变化,只会当作一处普通的宅邸路过,因为毫无灵力波动。 因此被不少有心之人利用制成陷阱,但却因为机关算尽而露了破绽。若是灵力过浅困不住人,灵力过重又会打草惊蛇,在其他阵法的衬托下,万象浮玄阵太过无力。 “简单。在巫鬼域找破烂帮主人问的。”季儒卿的名号在破烂帮格外响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踏进巫鬼域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巫鬼域的三岁孩童都知道。 第315章 诛雷霆(二) 中年女人清点人数,加上季儒卿她们三个一共八个人,和对方千军万马相比稍许薄弱。他们的力量在精不在多,比如季儒卿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钟述眠从隔壁屋子里出来,熊熊烈火点燃了半边天,复仇的怒火占据了她的眼眶。得知雷霆派做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她胸中憋着一口恶气等着与雷霆派算账。 “前辈和我一起杀上去吧!”钟述眠想劝他一同,有季儒卿在,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中年男人犹豫不决,“我想我夫人不一定会同意,毕竟我们都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中年女人高喝一声,打断了男人的犹豫不决:“畏畏缩缩像什么样?难道要躲在几个小姑娘后面吗?”当然这个小姑娘当然不包括季儒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么高深的修为不像是年轻人能有的。 逃命的这几十年她受够了,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靠着阵法苟活于世,出门还要改头换面。 同样她的内心饱受屈辱折磨,同门手足惨死而他们逃跑,那副惨景萦绕她心头。 “若是能有机会,我必要夺得那贼人项上人头。”中年女人神情激愤,哪怕此战要赌上她的命,女人也愿做那扑火的飞蛾,这一天她等的太久了。 “这才像样嘛,畏首畏尾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季儒卿吩咐下去,“和你们掌门说,先安置好黎民百姓,再杀个片甲不留。” 中年男人一扫迷茫:“我又何尝不是呢?” 说罢,他从武器室里取出网状的法器:“我之前师承北海一位巧匠,他的得意之作便是‘千丝’。我仿照了他的千丝做了个天罗地网,虽与其相比差之甚远,但必要时能防身用。” 钟述眠收下,小人之心不得不防,尤其是以暗器与制毒闻名的两大门派:“多谢。” 范拾壹和掌门说明此事,他认为此计可行:“师父说他已经派人疏散百姓了,等他消息在行动。因为百姓较多,要想不动声色转移有些麻烦。” “但愿他别打草惊蛇。”季儒卿扫视一圈,似乎只有她和钟述眠适合长驱直入,“本座的作战计划很简单,由本座打头阵,其余人嘛……保全自己就行。” 中年女人觉得有不妥之处:“是否太过草率?据我所知,那三个门派长老早已步入化神期。” “在本座眼里,化神期和炼气期没区别。”季儒卿无所畏惧,她的名号沉寂许久,是该让这群井底之蛙大开眼界了。 钟述眠少见地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讨论当中,她在想,该如何才能将剑和剑诀发挥到极致。 她即将面对的是化神期的老滑头,自己却只有金丹后期修为,想要取其狗头未免太异想天开。 “你是在担心技不如人么?”季儒卿冷不丁出声打断她。 “技不如人?前辈难道不是认为我和他们的修为有很大差距吗?”钟述眠反问道。 “并不认为。修为的高低全靠灵力的广度,而你的灵力如滔滔江海取之不尽,此乃一胜。”普通的飞升道路不适合套在钟述眠身上,季儒卿好歹见多识广,她这般例子不在少数,“你需要做到的是磨炼心境,当见识逐渐攀升后,你的眼界会开阔,心境会有所变化。” 钟述眠似懂非懂点点头,手中的剑回应她的期待,准备好和她大干一场,搅个天翻地覆。 “话说你给它取了名字没有?”季儒卿问道。 “没有,我暂时想不出。”好吧,其实是钟述眠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季儒卿既然提了一嘴,不给它取个名字不太好,毕竟是要并肩作战的伙伴,总不能用喂喂喂称呼它吧。 “没有名字怎么能行,你看看那些赫赫有名的高手,其一招一式都有名字,兵器更不用说了。成名之后,你们是互相成就的存在,江湖上提到你的剑便能想到你,提到你便能想到你的剑。”季儒卿说完之后留她一人在原地思考。 宋盛楠的贴身佩剑叫出岫,还有江湖上很多叫得出名字的武器,或俗或雅。钟述眠见它寒光乍现,足以冻结方圆十里,且发出的铮鸣像极了吟唱的歌女,声音空灵而曼妙。 “前辈,我想好了,不如叫‘寒山吟’。”钟述眠感受到寒山吟的震动,想来它也是喜欢的。 “哦?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季儒卿被勾起了往事,“本座不是第一个用天外陨铁铸剑的人,数百年前,本座有位好友,突发奇想用这天外陨铁铸剑。” “她找到了北海巧匠为她铸剑,剑成那日,北海冻结成冰,淇梁山冰霜四起。她给剑取名为——飞鸿踏雪,看来你俩都酷爱冷冰冰取名法。” 飞鸿踏雪?为何钟述眠对它有熟悉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究竟是在哪里呢……是那本剑诀!第九层的名字正是飞鸿踏雪。 “这么说前辈您知道孤霄剑诀吗?”钟述眠急忙问道。 “当然知道,她自创的嘛。”季儒卿见她眸光闪烁,“你该不会想说你练的是孤霄剑诀吧,别逗了,连万分之一功效都没有。” 钟述眠眼中光芒熄灭,原来她引以为傲的技巧还不及人家万分之一吗…… “那要怎样才能精进呢?” “本座不知。” “什么?” 钟述眠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没怀疑季儒卿会耿直说出不知道。 “本座又不是剑修,放在你初出茅庐之际还能提点一二,现如今你能独当一面,本座不好误人子弟。”季儒卿道。 “那前辈可知剑诀作者现在何处?”钟述眠又问。 要季儒卿回想百年前的事可真是难为她了:“本座只记得见她最后一面是在个落魄小宗门,那掌门仙逝前将门派以及寥寥几个弟子托付给她。后来魔尊作乱,天下动荡,后面的事想必你也清楚。” 难道说季儒卿口中的落魄小宗门是现在的丹凰派?大概季儒卿自己也想不到吧,当初仅有几名弟子苟延残喘的门派,能发展到如今天下第一门派。 一切看似偶然的相遇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意外是最妙不可言的东西。 丹凰山。 掌门派出了一批精锐弟子乔装打扮混入百姓中,护送他们去往安全地方避避风头,并承诺结束之后送他们回来。 宋盛楠和她师父正好与逃散的百姓打个照面,有弟子提醒她们前方危险,莫要向前。 “多谢提醒,但我们此行正是为了支援丹凰派。”宋盛楠师父芜茗真人道。 掌门提到过会有人从山下支援,好像是范拾壹找来的救兵,弟子抱拳道:“我知道了,有劳二位。只是掌门吩咐过,等民众疏散后再行动,以免伤及无辜。” “你们掌门考虑的倒挺周全。正好,人多力量大,我们也来帮忙。”芜茗真人衣着简朴低调,混在百姓中不成问题。 反正人都来了,帮啥不是帮。不过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转移数百人有些麻烦,忙活了半天只带走了几名老人家,剩下的乌泱泱一大群人还等着逃出生天。 “诶徒儿,为师有一计。”芜茗真人一掌将宋盛楠推出去吸引注意力,“快来看啊,这不是蒙面女侠吗?” 她们两人惊动了雷霆派弟子,对方守了三天三夜,上下眼皮正在打架,此刻听见了一点风吹草动又精神抖擞。建功立业的机会摆在眼前挂在宋盛楠身上,若将她活捉回去,保准能平步青云。 宋盛楠无辜遭殃,只得顺着芜茗真人的戏往下演:“我今天便是来替天行道,拿命来!” 她三两步跳出去,将那群弟子往人少的地方引。雷霆派弟子们被未来光明前程给迷住了眼冲昏了脑,未曾想过是调虎离山之计,一个个兴高采烈跟在宋盛楠身后,傻傻跳进陷阱,换来的是一命呜呼。 芜茗真人趁雷霆派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在地上两三笔画出阵法:“大家站到我这阵中,能离开这里,不要挤,一个一个排队站好,人人有份。” 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看守百姓的弟子被调虎离山之计剿灭的差不多了,芜茗真人拍拍手,抹去地上阵法留下的痕迹。 只是苦了宋盛楠,在周围反复横跳寻找合适埋尸地,打完了替人收尸之举可不多见。可谁让她背负侠者之名呢? 他们生前也是雷霆派中佼佼弟子,如今横七竖八倒地不起。宋盛楠摇摇头叹口气,替他们闭上眼睛。要怪只能怪你们掌门贪心不足蛇吞象,弟子性命于他而言如过往云烟,比不上他的飞升大计。 “干的不错。”芜茗真人丝毫不觉得把宋盛楠推出去心里有愧。 “好歹是您教出来的,这点小事办不好岂不是给您丢脸?”宋盛楠习以为常。 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此刻有仇家寻上门,芜茗真人大概会借锻炼之名将她推出去参战。 负责侦查的湘骄派弟子发现人去楼空,立马上报给自家掌门。宋盛楠留下一个回去报信的雷霆派弟子也将情报上达,说是蒙面女侠和另一名女子联手杀来。 后方被两人包围,前方丹凰派掌门打开山门迎战,权衡之下,似乎从后方撤退更为妥当。 “撤退?二位别开玩笑了。”雷霆派掌门就是为了逼开山门,那该死的结界太碍事了,“咱们三合力拿不下一个人吗?” “他可是炼虚期,咱们三人里还有个元婴期的,怎么打?”湘骄派掌门说着说着瞟了玻洛派一眼。 “嘿!”玻洛派掌门不乐意了,“现在嫌弃老子拖后腿,当初可是低声下气求老子来的。” “够了。”雷霆派掌门掏出三枚丹药,“这是我花大价钱从巫鬼域买来的丹药,短时间能提升一个境界。” 其余两人半信半疑服下,顿时感到体内灵力暴涨,一举突破至炼虚期。 “现在是两个炼虚期一个化神期和他对打,你们还打不过吗?”若是真打不过,雷霆派掌门不如拿那丹药喂狗。 “啊哈哈哈!我仿佛来到了鼎盛时期。”湘骄派掌门运气,一掌打出去,对面耸立的山石被削去了脑袋。 玻洛派掌门大脑飞速转了转,似乎在寻求稳妥之策:“后面那两人不得不防,不如由我先解决了再来找你们会合。” 雷霆派掌门对他的小心思嗤之以鼻,先满口承应下来:“好啊,那就交给你了。” 玻洛派掌门满心欢喜跑下山,以为自己的小算盘算无遗策。雷霆派掌门勾勾手:“待会拿下丹凰派之后,把他除了。” 不用他说,湘骄派掌门正有此意。玻洛派掌门看上去顾全大局的举动,无非是给自己的贪生怕死编段好听的说辞。 麟安县。 范拾壹接到了掌门的消息:“师父说可以行动了,百姓已经安全撤离。” 季儒卿立马打起精神:“太慢了,居然让本座等这么久。” 事不宜迟,一行人即刻出发。麟安与丹凰派的距离并不远,上下眼皮碰一碰的功夫,丹凰山跃然于眼前。 “嚯,这么多人。”若不是看见大家们喊打喊杀的,季儒卿会以为丹凰派收徒的日子到了。 “已经开始打了吗?”范拾壹他们好像来晚了一步。 芜茗真人对付个化神期的玻洛派掌门不在话下,她猜测对方吃了什么丹药或是用了什么秘法提升功力,毕竟从交手来看对方状态不是很稳定。 “交给你了,好徒儿。”芜茗真人打他轻轻松松,真动起手了她又失了兴致。 “不要,我的目标是雷霆派掌门。”宋盛楠拒绝。 “人不能好高骛远,先拿他练练手再说。”芜茗真人也不愿意和他打,奈何这一举动被对方认为是害怕的表现,于是越战越勇,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忽然,芜茗真人和玻洛派掌门同时停手,不约而同感受到一股强者的气息从他们头顶掠过。 又是一位炼虚期?不,还得再往上猜测。 季儒卿秉承擒贼先擒王的宗旨,直接杀到三军交战之地。丹凰派掌门在二对一之下落入下风,在季儒卿出现的那一刻局势扭转,变成她一人吊打二人。 “本座好像闻见了提息升定丹的味道,这个东西放眼如今可少见,你是在哪买到的?”季儒卿的炽阳凝华焰围绕在她身侧,凝结的凤凰吐息着瑰丽焰火。 雷霆派掌门警铃大作,他没见过季儒卿,全凭她周身盘踞的火焰浮起一丝猜想:“你……你居然也出来了?” “不要说的和本座很熟悉一样,本座叱咤风云时,你太爷爷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玩泥巴。”季儒卿对他这惊讶的语气十分不满,决定把他关个五百年试试。 原本雷霆派掌门突然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仰天大笑:“太好了,太好了!今日便将你们这群名门正派统统拿下。” 天边飞来几只乌鸦打头阵,而后是成群结队的乌鸦飞过天际,给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埋上一层阴翳。 轮到季儒卿如临大敌了,她满眼都是那沉重不堪的黑色,喃喃自语。 “是他来了……” 第316章 诛雷霆(三) “噗嗤。”范柒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他发现局势不太妙,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于是赶忙掐大腿将剩下的笑意憋回去。 “你是对我的剧情有什么意见吗?”宋盛楠发问。 她的语气不算凶,和平时说话声音一样。在范柒耳朵听起来像是严厉质问,大声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没有。”范柒把头摇成拨浪鼓。 “从心理学上而言,一个人在别人说话时发出嘲笑,通常是嫉妒心理,也有可能是压力转移。”季儒卿道。 “你不要拱火啊你。”范柒冤枉,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是什么意思?”季儒卿吓唬他,“你不说的话就把你和这个恶灵关一起。” 范柒能想象到他接下来的生活水深火热,论怨气他是绝对打不过小幽的。 “你不要吓唬他啊。”范拾壹作为范柒的娘家人,理应为他撑腰,“我才不会把他关里面,你不要挑拨离间。” “呃,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很好玩。感觉和你们平常不太一样,像是在演电视剧,虽然偶有出戏。”范柒道。 “那师兄要不要一起来玩啊。”范拾壹一和范柒说话声音温柔了不少,这是季儒卿没有的待遇。 “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想当什么都可以,改成大男主也可以。” “喂!我不同意!!” 为了保住自己的女主地位,钟述眠选择远离那两人,同季儒卿和宋盛楠商量。现在的范拾壹已经没有底线了,为了让范柒开心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有一计,还需二位鼎力相助。”钟述眠抱拳。 “巧了我也有一计。”季儒卿和她们悄咪咪商量。 钟述眠听完后庄重地和季儒卿握握手,达成共识:“高见,高见啊。” “有什么问题等写完这一章再说吧,她准备了非常劲爆的剧情。”季儒卿把手搭在宋盛楠的肩膀上。 “是啊,少不了某位‘高人’在背后的指点。”宋盛楠加重了高人二字。 “可以啊,师兄也可以构思一下想当什么角色哦。”范拾壹为了彻底破冰,还真是煞费苦心。 可惜她对接下来的事一无所知,天真以为宋盛楠可靠,殊不知对方早已是季儒卿的人。 “是你。”仇敌相见分外红眼,魔尊自乌云密布中走出。 他本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而来,丹凰派与雷霆派他们的对决自然是两败俱伤最好,可惜半路杀出个季儒卿,将大局扭转。 季儒卿看着他背后跟着一群魔众,心里有了几分猜测。雷霆派自以为找了个了不起的好帮手,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为了他人做嫁衣,若是魔尊会信守承诺,那他就不叫魔尊了。 “尊主,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杀上山了,只是这个人如何处置?”雷霆派掌门脚底抹油溜到魔尊旁边,仿佛身边站着靠山。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退下,去搞定丹凰派掌门。”魔尊伤未痊愈,其座下为他寻来的疗伤丹药比不上季儒卿随手炼的一颗。 他相信季儒卿也没好到哪去,纵使她自恃天资过人,炼丹术出神入化,渡劫失败留下的天劫无法愈合。再加上她那时不过是占了护宗大阵的便宜,真要动起手来,她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现在怎么办?”钟述眠光是站在魔尊面前,手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栗,不止是她,丹凰派掌门也没好到哪去。 “看样子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自己随机应变点吧,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季儒卿不服就干的理念遭遇了挫败,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大不了继续躺个五百年。 雷霆派掌门见季儒卿气势如虹,一副擒贼先擒王的架势,吓得节节后退,把战场留给势均力敌的二人。 有魔尊牵制着季儒卿,那他和湘骄派掌门合力拿下丹凰派岂不是轻而易举?那两人最好是两败俱伤,不过季儒卿可别死了,世上仅此一位的炼丹大师逝去还是挺可惜的。 他转身去找丹凰派掌门的麻烦,却被两道身影拦住去路。钟述眠和宋盛楠不约而同提着剑指着他,出岫与寒山吟相对,如春风对寒霜。 “两个毛头小儿也敢拦我去路?丹凰派还真是没人了。”雷霆派掌门找到两个出气口,方才的畏首畏尾荡然无存。 他唤出一杆雷电盘踞的长枪,枪尖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回响,似是警告,又像是绝唱:“今日我要踏平这丹凰派,若是现在自废修为,可留尔等全尸。” 钟述眠轻轻对宋盛楠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宋盛楠回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师父说了,不能让丹凰派孤立无援,否则只会寒了天下人之心,令为非作歹之徒肆无忌惮。” “不止是我,大家都来了。有幽蛾派的人,还有破烂帮……反正叫得上名号叫不上名号的人都来了。” 钟述眠可以无后顾之忧了,剩下的交给范拾壹以及其他弟子,她和宋盛楠一起将这修真界的败类剿灭。 “看来你们不愿投降,那好,我便让你们知道何为蚍蜉撼树。”雷霆派掌门那炼虚期的威压毫无顾忌地泼洒下来,如同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她们的心头。 钟述眠被压得骨节咯咯作响,肺腑欲裂,一口鲜血竟喷涌而出。他举起手中那杆雷霆枪,随意一指,坚硬的山岩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冰层碎裂般的痕迹。 炼虚期么,确实很强,但这不是死局。 枪尖散发出的毁天灭地气息瞬间锁定了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那轮雷电拟造的烈阳轰然砸落。枪势所过之处,点燃了长空,拖拽出一条雷云奔腾的尾迹,直指钟述眠和宋盛楠。 宋盛楠的须发在狂风中乱舞,她的眼眸深处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露出一股欣喜若狂,远比对阵钟述眠时更为心潮澎湃。 面对这灭世一击,她手中那柄并不瞩目的长剑出岫了。 剑锋并非选择迎击,而是向上一引,如同秋风扫落叶,又似春风拨动琴弦,以巧劲削去对方蛮力。剑光乍起,温润如水的清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这柔若无骨的剑风并未硬撼那震天撼地的雷霆枪,它轻飘飘地,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去。 清风缠绕上毁灭的枪芒,那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量,被这柔韧至极的剑意层层消解。 有希望!钟述眠大喜,宋盛楠整个身体却如同暴风中的枯竹,剧烈震颤,被大雪压垮了脊梁。每一次剑风与枪尖的碰撞,都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反噬无法抵挡,透过剑身狠狠撞入她的经脉,引的灵力紊乱。 呵……不愧是炼虚期,还是太勉强了,但宋盛楠无悔。她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嘴角一丝暗红的血线笔直流下。 “没事吧?!”未等钟述眠做出任何反应,雷霆派掌门不给她们任何机会。 他用枪身引动天象,头顶那片翻滚的黑云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一道紫色雷霆光柱宛如上苍的震怒。 “走吧,别管我,我还能拖一会。”宋盛楠推开她,准备独自面对这场风暴。 不知是她的胜负欲在作祟,还是被吓得走不动道,钟述眠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丹凰派内是漫无止境的厮杀,山外是诸多势力齐聚,围了个水泄不通。血腥味漫山遍野,那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叶片枯卷,化为了焦木。 修真界灵气稀薄,这丹凰山巅最后一片净土,成为了点燃所有贪婪与绝望的火种。 她眼睁睁看着宋盛楠为挡下这狂暴一击而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那脆弱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碾碎,成为他们手下亡魂。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猛地从寒山吟中迸出,剑身少了霜雪般的清冽,瞬间蒙上了一层愤恨的色彩。钟述眠眼中最后一点善意磨灭,瞳孔深处徒留两簇纯粹的杀意。 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灭门之恨,钟述眠注定退无可退。 寒山吟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杂精妙的轨迹,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到超越雷霆之速的寒光。 孤霄剑诀第四层——举杯邀月,她终是领悟到剑中杀意,为之前试图用欲望代替杀意的念头感到可笑。有些人无可救药,道理讲不通,唯有用实力说话。 仅仅用第四层并不够,她需要参透第五层或是第六层才能与其有一战之力。 雷霆派掌门轻笑一声,居然和他比速度,未免太自不量力。他本人化作一道人形闪电,快到看不见踪影。 一道雷光擦着钟述眠的肩头掠过,离她脖颈仅有一根指头的距离,稍稍不留意,便会头身分离。 钟述眠身形微晃,剑势却丝毫不乱,惊鸿步根据雷霆降落的地方逆着走。 “你这缩头乌龟,只会躲吗?”雷霆派掌门试图用激将法逼钟述眠道心不稳。他久攻不下,又被那脚底抹油的功法烦得心头火起,万分暴怒。 他双手擎枪,向着钟述眠所在的地方扔去,雷霆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枪身化作了雷霆本身。无数道紫色电光从枪尖飞溅出,以他为中心,交织汇聚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雷电牢笼。 钟述眠被困在其中,雷狱之内连空气都被隔绝,每一道窜动的电光,足以抹去金丹修士的所有痕迹。 “你应该感到荣幸,一个金丹修士能被我认真对待。” 这才是炼虚期修士真正的力量!雷霆派掌门被自己凭空而来的修为给蒙蔽了眼。 就算是短暂的也好,只要攻下了丹凰派,炼虚期修为手到擒来。 “乘风牵云。”宋盛楠拼尽最后一口气,她还能做些什么,比如将钟述眠从牢笼里放出来。 宋盛楠的剑,是风。是至柔之风,亦是至刚之风。她的出岫剑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清爽与韧性。面对那杆威风堂堂的雷霆枪,宋盛楠的剑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他的攻势。 剑身轻轻颤动后回旋,牵引着雷光回到属于它的天空。如同水波承接落石,以连绵不绝的柔劲,将那地崩山摧的雷霆之力层层拨开。 雷霆派掌门打出去的攻击如同落在了棉花上,他清楚看见引以为傲的牢笼被宋盛楠破开,也清楚看见宋盛楠跪倒在地,一个人承受住所有攻击,此刻怕是五脏六腑破裂。 钟述眠仿佛打通任督二脉,这一刻她参悟透了剑诀第七层——天地同源。 作为杀意极致绽放的第七层,足以概括她此刻的心境,这杀意不再针对某个人,而是对眼前这片充满毁灭与掠夺的现状,发出她的否定。她要守护这片土地,唯有用杀戮驱逐外来者。 那道银白色的剑光炫目,切入雷霆派掌门那攻防一体的雷电核心,漫天飞舞的电光猛地一滞,仿佛熄了火。毁灭性的力量中心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宋盛楠爆发出最后沸腾燃烧的灵力,她无视体内金丹碎裂带来的剧痛和雷电汹涌的反噬之力,那柄暗淡的出岫剑发出一声悲怆的清鸣,同她一起完成无比决绝的壮举。 清风凝成的利刃黏住那枪尖,让雷霆派掌门的枪势彻底迟滞了一瞬。 钟述眠见缝插针,那道凝练着灭绝杀意的银色剑光,如跗骨之俎,循着雷霆派掌门枪势迟钝,无情地刺了进来。 战斗在这一刻被冻结,嘶吼、雷光、寒霜包括狂风都在这一刻禁止。 雷霆派掌门的动作僵在半空,雷霆枪上的电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稍后便转瞬即逝。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胸前是两柄剑的剑尖,透体而出,闪烁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风采。 左侧,是宋盛楠那柄出岫剑,剑身缠绕着坚韧的江上清风,剑尖滴落的血珠沉重而粘稠。 右侧,是钟述眠那柄蒙着暗红血光的寒山吟,剑锋上流淌的血液在穿透身体的瞬间,被极致的杀意冻结,化作一粒粒细小的红色冰晶。 “杀意……剑心……你们……”雷霆派眼里充满了不甘与惊骇,话语终究未能说完。 压在众人心头的大山轰然倒塌,其余人愈战愈勇。山脚下,那黑压压的数百修士早已被这惊世一战震得魂飞魄散,雷霆派掌门倒下的瞬间,如同点燃了溃败的信号弹。 玻洛派撤得最快,无数道仓皇的身影四散奔逃,玻洛派掌门无心恋战,只恨自己为何没多生两条腿逃跑。 “哈。”季儒卿笑得张扬肆意,她和魔尊旗鼓相当的实力谁也没讨到好处,但并不妨碍她嘲讽一顿,“你们的盟友还真是废物。” 啧,魔尊低估了她,手底下魔众被军心大振的弟子们杀得溃不成军:“走。”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没用,本座受了天劫也能和你打的有来有回。”季儒卿身后一堆烂摊子未收拾,顾不上他。 “你等着。” “好啊,本座等着。”季儒卿多处负伤依然心情愉悦,“过了这么久你也忘了自己的名字吧?范柒。” 第317章 战火余烬 “这个人也叫范柒吗?好巧啊。”范柒没有丝毫怀疑。 “呃……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套用了你的名字。”范拾壹怒视幕后主使季儒卿。 “是吗?戏份多吗?” “呃……” 范拾壹无言以对,该如何开口说这是反派,迟早被正义的主角团打死呢。 “你过来一下。”范拾壹揪着季儒卿的衣领,“干嘛给人家安排个负面角色啊?他已经很命苦了。” “你写不也是嬷范柒,起码在我这是公。”季儒卿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命苦,明明有吃有喝有安身之处。 “谁嬷他了?他性格就这样好吧,你自己心术不正。” “你敢对他发誓你没有一点夹带私货吗?” “好吧,有一点,就一点点。” “没关系,我理解你,人之常情。” “这不一样,我那是为了贴合剧情,你这纯属恶趣味。” “剧情是吧?”季儒卿开始蓄力,大声喊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写了同人文……” 范拾壹听见关键的那三个字捂住她的嘴,神情慌乱:“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公开过啊。” “我扒出来的。” “我错了,你别说出去。” 范拾壹不想在范柒心里留下一个被世事污染的形象,她目前在范柒心里的形象还停留在天真懵懂纯洁无瑕。 “行啊,我不说,你也别改成大男主。”这是季儒卿的底线,她可不希望辛辛苦苦打磨的剧情给他人做了嫁衣。 “哎呦,当然不会了,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嘛。”范拾壹让她放心,自己就是口嗨一句啦。 “这还差不多。”季儒卿朝着钟述眠比个OK,大功告成。 啊哈哈哈哈,不愧是神仙队友。属于她的大女主戏份,谁来也不好使,谁也抢不走。 魔尊听见季儒卿喊出自己的名字,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纵使他魔功盖世,此刻也该审时度势。 雷霆派掌门已死,剩下的弟子们树倒猢狲散,不成气候。雷霆派纵横江湖多年,从未料想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如此臭名昭著的门派,早该在江湖上绝迹,让它存活这么久都算是恩赐。 湘骄派掌门少了助力,已不是丹凰派掌门的对手,他跪倒在丹凰派掌门面前,被废去一身修为,形如废人。 玻洛派掌门逃之夭夭,无影无踪,其门下弟子也跟随掌门的脚步逃走。以后别叫玻洛派了,干脆叫老鼠派。 “还要打么?我奉陪到底。”季儒卿身上还有数不胜数的丹药保命,打持久战她在行。 “留你一条命,日后来取。”魔尊临走时看了一看身负重伤的两人,还有她们两个绝不能留。 在万丹宗时,魔尊见过宋盛楠一面,她那时已锋芒毕露,能斩下化神期的第二魔头一臂。现如今更是风头正盛,要了炼虚期修士的命,成长速度太快,甚至比他这练了魔功的还要快。 一个元婴,一个金丹,从修为上看平平无奇,却偏偏让他多次吃亏。 魔尊来时一片漆黑,离开时也是一片漆黑,天空黯淡无光已经成为了他到来的讯号。 大战过后,钟述眠和宋盛楠的伤势最重,一个五脏六腑破裂,一个灵力溃散,看上去连神仙来了都束手无策。 神仙救不了季儒卿能救,她赌上第一炼丹师的称号将她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经此一战,钟述眠的境界有所提升,从金丹一跃至元婴期,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范拾壹也从中年女人身上学到了不少符术以及阵法,分别之时,她送给范拾壹一本屏裹派传下来的符术合集。 “在我手上也是压箱底的存在,而你潜力无限,在你手里一定能发扬光大。”中年女人放在她手上。 范拾壹郑重其事,朝着女人深深鞠躬:“我定不会辜负前辈的嘱托。” 中年女人欣慰地点点头,和支援丹凰派的各大门派一起离开了,他们不约而同相聚于此不是为了让丹凰派承个人情,而是为了心中那一点道义。 丹凰派开始了重建工作,被打坏的山门以及几座山峰在诉说着他们的罪证,山脚下的村镇倒是被范拾壹用阵法保护的完好无损。 季儒卿难得清闲,在丹凰派小憩几日,丹凰派掌门将灵气充沛的地方划分给她,有意招揽她入丹凰派。 可惜季儒卿对这些小恩小惠并不买账,说是灵气充裕,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挑高个,与她之前住的地方差个十万八千里。 要想恢复到百年之前的灵气旺盛,必须先诛杀魔尊。 又过了三日,季儒卿琢磨着她们恢复的差不多了,遂去找她们商量诛灭魔尊大计。 她们打败雷霆派掌门的表现令季儒卿十分满意,仿佛再杀一个魔尊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比季儒卿先到的是芜茗真人,她放心不下宋盛楠的伤势,索性也住下了。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比她在深山老林里舒服多了。 “是季前辈,有失远迎。”芜茗真人想着结束之后和她打个招呼,奈何没有机会。 “嗯。”季儒卿点点头。 “既然前辈有事前来,我就不多扰了。”芜茗真人猜不透季儒卿能有什么事找宋盛楠,难不成想收她为徒? 芜茗真人心里渐渐没底,能跟着季儒卿那可是天大的机遇,可遇不可求。可她不是炼丹师么,难道看中了宋盛楠有炼丹天赋? 希望她抱上季儒卿这条大腿别忘了她前师父,在季儒卿身边可是有吃不完的神品丹药,说不定哪天就飞升了呢。 宋盛楠恢复得很快,前几天还躺在床榻上,今天便能生龙活虎。 “前辈有什么事么?” “等人齐。”季儒卿顺带把另外两人叫来了。 没过多久季儒卿对面多了两个人,看上去大家的状态都不错,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一天能吃三顿。 季儒卿轻咳一声:“听好了,本座接下来要对你们进行训练,非常残酷但很有效,有这个觉悟吗?” 她们三人面面相觑,都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再怎么残酷也不可能把她们送阴曹地府去吧。 “有。”三人异口同声。 “很好,因为接下来你们的对手是魔尊。”季儒卿轻飘飘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我、我们打魔尊?”夭寿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好吧,魔尊一记眼刀就能把她们打飞。 “不是现在,是为了将来做准备。让你们现在去不就等于送死吗?所以才需要训练。”季儒卿道。 “要知道现在灵气匮乏,原因出自魔尊身上。他修炼的魔功能吸取地脉中的灵气,导致枯竭。随着他复活,不断扩大自己的领域,可以栖息的地方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他会吞并掉所有,届时将无处落脚。”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杀了他,让他体内的灵气回归大地。” 宋盛楠曾经踏足过魔尊创立的境外之地,她没待多久便跑了出去,那里满目疮痍,瘴气横生。修真者若是踏入其中,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瘴气侵染,体内灵力被抽干。 “可是我们连魔尊的领地都进不去,要如何与他抗衡?”宋盛楠问道。 “简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总有办法的,时机成熟之后我告诉你们。”季儒卿打个响指,门应声而开,芜茗真人跌跌撞撞摔进来。 “哎呀,走、走错门了。”芜茗真人脸上有一丝尴尬,偷听被发现了。 “在门外站着怪累的,不如进来一起听听。”季儒卿让她坐。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芜茗真人顺势坐下。 “既然你听了这么久,有何建议么?”季儒卿问道。 “这……我认为这注定是场持久战,先不论她们修为如何……”芜茗真人的衣袖被宋盛楠扯了扯,用口形对她比了三个字。 露……馅……了?芜茗真人后知后觉,她好像说的是骗季儒卿路过此地。 看着季儒卿意料之中的眼神,芜茗真人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啊哈哈哈哈,我有些好奇,以为季前辈要收我徒儿为徒呢。” 无论此刻解释什么都徒劳无功,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本座只通炼丹术,其余一窍不通。”季儒卿就算收徒,起码也得收个游医那种热爱炼丹的吧,很明显她们三人都不是。 “哦哦,可惜我这徒儿无缘了。”芜茗真人惋惜中带有一丝侥幸,宋盛楠是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转行去炼丹多浪费。 季儒卿和她不多废话:“关于你的疑虑,本座当然也想到了,所以她们必须早日突破至合体期。” 合体期?钟述眠做梦都不敢想,等她到了合体期,怕是魔尊早已吞并整块大陆了。 “现如今灵气本就匮乏,要一日千里,简直异想天开。”芜茗真人如实道。 “确实,不过钟述眠不用担心,她只是缺乏实战经验。至于你们两个……多吃点丹药增长灵力吧。”她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魔尊存在的一分一秒都是威胁。 “前辈打算怎么做?”芜茗真人问道,“我愿尽绵薄之力。” “数百年前不少功法如雨后春笋冒头,却又随着它们的主人一同沉寂,并未流传于世,实属可惜。本座打算让它们重新现世。”季儒卿道。 芜茗真人比宋盛楠更为见多识广,她接替了宋盛楠的解说任务:“前辈莫不是要用还魂之法?为他们塑造躯体?” “没错,只要搜集到他们的灵魂,再为他们打造外壳,让他们将功法传下去。”季儒卿当务之急是先把孤霄剑诀的作者,也就是她的好友找出来,让钟述眠好好膜拜。 “可是这样有违天道,前辈再三考虑吧。”芜茗真人劝道。 季儒卿冷哼一声:“天道?若是天道管这人间事,也不会出现魔尊此等败类了。天道压根就是自我安慰的说辞罢了。” 芜茗真人不好多劝,季儒卿心意已决,况且她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出发。 “我明白了,我也会帮忙的。” “这是复活吗?”钟述眠问道。 “不算,他们没有肉体,空有灵魂而已,用完之后还是会离开。”季儒卿的话听上去很无情,仿佛那些名家不过是她用来诛杀魔尊的工具罢了。 “这……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不公平了?”范拾壹道。 “当年那场大战,多数英雄少年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左右。他们意气风发,身手卓绝,还未来得及闯出自己的天地,便命丧黄泉,这又公平吗?”季儒卿道。 “世上没有真正的公平,本座利用他们,那是因为有价值。他们的想法可没你想的那么多,有机会能诛杀魔尊,他们求之不得。” 范拾壹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那没有价值的人就该被抛弃吗?”钟述眠不理解,季儒卿看上她,是不是因为她也有价值呢? “每个人都有价值,而本座在乎的只有他们对本座的价值。用完之后被抛弃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存活太久会被上天察觉,从而降下雷罚,这就是代价。”季儒卿只当她们太年轻,没看透本质,才会问出这种幼稚的问题。 “哎呀哎呀,还魂之法十分耗费灵力,季前辈做到这份上很不容易了。能将功法传承下去,又何尝不是了却他们的心愿呢?”芜茗真人劝道。 “从现在起要同行的话,最好收起你们的同情心,摒弃你们的天真。丹凰派的境遇就能看出,你们掌门和你们一样天真,一味的躲避在对方眼里是怯懦。”季儒卿今日的话格外刺耳。 但她今日不说,日后追悔莫及又该和谁说? 第318章 学艺(一) 钟述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日,闭门不出,范拾壹担心她出什么事。 “师姐你在吗?”她敲了敲房门。 门应声而开,钟述眠探出疲惫的脑袋:“怎么了?” 呜啊,范拾壹被她眼下的乌青吓了一跳:“你……你还好吗?” 她好吗?钟述眠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只知道自己作息颠倒,黑夜当作白天。 季儒卿的话深深印刻在她脑子里,但她并不认为天真是件坏事,这是她对于这个世界还留有善念的表现,没有季儒卿说的那么不堪。 同样她也能理解季儒卿,毕竟那场大战造成的伤害是她无法想象的。当天真被抹杀,剩下的唯有失望,以及无动于衷。 “我没事,只是最近看书看得有些晚了。”钟述眠见太阳爬上天时才想起睡觉,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被范拾壹叫醒。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讨伐魔尊这件事怎么想都会觉得很难吧。”范拾壹也有过担忧,但很快消失了,她相信季儒卿不会看错人,也相信大家,更相信自己。 确实,无形的大山压下,她喘不过气。回想到大战的那天,魔尊出场时自带的威压令她胆颤,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仿佛对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 她对剑诀的领悟如今到了第七层,越往上越难攀登。她对剑法的领悟来自于一次次战斗,照这样下去,恐怕只有在与魔尊对抗时才能领悟到第九层。 不过魔尊可不会给她思考的机会,看他的样子讲究速战速决。 “压力有,焦虑也有,反正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有。”钟述眠通通倒出来。 “要不然去找宋小姐探讨一下?”范拾壹提议道。 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抓耳挠腮要好,但也有可能宋盛楠的压力比她还大。 “话说季前辈呢?”钟述眠问道。 “她说时间不等人,先行一步去找回其他前辈们的神魂了。”范拾壹那天发现季儒卿又留下一张纸条后远走高飞了。 正好,钟述眠发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儒卿,就让时间冲淡掉纠结好了。 与季儒卿一同离开的还有芜茗真人,留宋盛楠在丹凰派多住了几日。难得不用早起练功,给师父端茶倒水的闲暇日子,宋盛楠格外珍惜。 钟述眠去找她的时候,宋盛楠正在院子里练剑,她的剑气划破长空,发出咻咻的铮鸣。 不够,还不够,还要再快点。这点功力在魔尊面前完全不够看,她要变得更强,强大到能与魔尊抗衡。 看来她的压力也挺大的……已经开始不眠不休地练剑了。 随着她最后的剑气划出,又拐了个弯,被另一股剑气消解。本来宋盛楠想打在山头上的,奈何威力太大,加上丹凰派本就在重建,还是不要添乱为好。 “呼……”宋盛楠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两人,“见你们心事重重的模样,有事吗?” “你是不是也因为决战的到来而感到焦虑?”钟述眠开门见山问道。 “这倒没有,我觉得很有动力。毕竟任何能让我变强的事,我都愿意尝试,何况还能接触到传说中的前辈。”宋盛楠正是为了变强才决意踏上这条路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 她看到钟述眠眼下的乌青时毫不意外,待在丹凰派太久,确实会被平和的表现蒙蔽,况且钟述眠在江湖中闯荡的时间也不算长,和她比起来,还没百分之一呢。 “我会有一点,会因为未知而迷惘,会因为实力的差距而胆怯。”钟述眠毫不掩饰自己的负面情绪。 “这一切不过是源自于实力的不足,你想想,季前辈会迷惘吗?魔尊会胆怯吗?”宋盛楠的实力也不足,但她不会后退,因为她必须去做,乱世之中需有人挺身而出。 “我敬仰那些在大战中就义的前辈,听过他们的事迹后,我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当然不是指献身,是指拥有背水一战的勇气。就算我的力量薄弱,但能争取到一丝机会也是好的,就像我们配合打败了雷霆派掌门一样。” 钟述眠的心头微微颤动,不知是被宋盛楠的话打动,还是因为自己的短视而羞愧。她没有听说过宋盛楠口中的传闻,理解不了对方的心情。 这一刻却因为宋盛楠脸上的表情开始幻想未来,日后的她会掌握第九层的诀窍,精通整本剑诀。 打败魔尊之后,还世间清平,被吞噬的灵气重回大地。处处灵气充裕,大家也不必为了争夺土地大打出手,突破至飞升指日可待。 很美好的设想,让人有着为此努力奋斗的冲劲。 “你现在要做的是去休息,养足精神,疲惫状态下思考无益。”宋盛楠可没有钟述眠想象中不眠不休地练剑,相反,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你说的对,是我太急着要答案了,但忽略了每个人的答案不同,无法将别人的答案套用在我身上。”钟述眠大概是太累了,她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只想睡个三天三夜。 “我觉得比起答案,你更想要的是心理安慰,来抚平你焦躁的心。”宋盛楠送她们出门。 心理安慰么?钟述眠承认被她的一番话安慰到了,同时给了她信心。面对未知时首先要做的是拥有抵御风暴的能力,以至于不会太被动。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钟述眠倒头就睡,就算明天是末日,也应该用最完美的状态应对。 钟述眠这一睡就是两天,屋外昼夜轮替,太阳月亮爬了两次,也不曾叫醒她。最后叫醒她的还是范拾壹的敲门声。 “师姐,季前辈和芜茗前辈回来了,快起床。”范拾壹见敲门没用,索性开始拍门。 屋内传来稀稀索索的声音,钟述眠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迎接美好的一天:“来了来了。” 钟述眠眼下的乌青渐渐散去,睡饱之后神清气爽,烦恼一扫而空。 季儒卿把人召集到丹凰派后山,她收集到了挚友流落在各地的神魂,芜茗真人也收集到了岚楣派掌门的神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本座现在要为他们炼化身体。”炼体和炼丹差不多,季儒卿唤出炽阳凝华焰,泥土捏造的身体在丹火中千锤百炼。 待身体炼化之后,再将收集来的神魂注入泥塑体内,作为他们在人间暂时的居所。 “此炼体之法,一度被称之为禁术,早在几百年前失去了踪迹。只因被捏造出来的人可以被操纵且刀枪不入,不少人钻空子,用此方法为自己培养死士。”芜茗真人道。 “被捏造出来的人与其他人有很大差异,比如说没有灵力,需要创造者用灵力驱动。受了伤会自动愈合,精神类的攻击对他们不起作用。” 听上去很厉害,如果用泥人大军攻打魔尊的话……钟述眠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魔尊挥挥手就灰飞烟灭了。 随着火焰散去,两道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季儒卿还未注入神魂,故看上去灰扑扑的,没有血色。 她将搜魂瓶打开,两道白光闪过,分别从天灵盖处钻进去。躯壳有了自己的意识,扭扭头跺跺脚,显然还不适应。 “我怎么在这里……你们是?”岚楣派掌门打量着她们,“芜茗?你怎么也在这里,难道说是你带我回来的?” 另一具身体也有了自己的意识,她一眼锁定住季儒卿:“卿霄?” 其他四人疑惑:“卿霄是谁?” “是本座的名号,曾经年少轻狂,和其他三位并称为四象真人。”季儒卿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茬,“她是孤霄,本座是卿霄,剩下的两位碧霄和晖霄在那场大战中牺牲了。” 芜茗真人理解:“很多高手都不愿以真名示人,以免有人打着旗号招摇撞骗或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局面大概分为三个层面,季儒卿和孤霄真人是一个时代的,其实力强悍。芜茗真人和岚楣派掌门是一个时代的,处于一个不好不坏的时代,实力尚可。 剩下的三人乃后起之秀,天赋绝佳却少了合适的功法与师父引导。 季儒卿给刚复活的两人描述了一下目前的局面,大概就是魔尊重出江湖,平静了五百年的江湖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需要他们用各自的功法帮助她们三人达到登峰造极之境,以此对抗魔尊。 “我们还有多久的时间?”孤霄真人问道。 “至多三年,本座尽力在抑制魔尊势力蔓延了。况且拖太久没有好处,魔尊同样也在壮大自己的实力。”季儒卿道。 “听上去是场恶战啊……”岚楣派掌门被魔尊手下兴风作浪的魔众所害,他的恨不比其他人少。 “你能感应到屏裹派掌门的神魂吗?我找了许久,一无所获。”芜茗真人问道。 “这恐怕有些难度,他当初自爆神魂,三魂六魄被炸得粉碎。”岚楣派掌门道。 “唉,屏裹派的符术以及阵法变绝唱咯。想当年他也是独步天下的存在。”芜茗真人惋惜地摇头。 “没关系的,之前有位屏裹派的女修给我传授了些技艺,还留下了一本功法。”范拾壹道。 “给我看看。”芜茗真人伸出手。 范拾壹从百宝袋中翻找,拿出一本表面泛黄的册子递给她。 芜茗真人小心翼翼翻动着脆弱的纸张,时不时点点头:“嗯……不错。” “您看懂了吗?”范拾壹大喜,她正愁后半部分的内容太高深莫测,无人指导她难以领悟透彻。 “看不懂,只觉得很厉害。”芜茗真人实话实说,“但这不是屏裹派掌门的阵法,相传屏裹派有一种杀阵,能够锁住敌人的灵力。要知道灵力一旦被锁住,就等于束手就擒了。” 岚楣派掌门也有耳闻:“这个我知道,好像叫困心锁灵阵。这可是那老鬼绝学,要求学习之人必须心如琉璃,不得沾染一丝杂念。” 季儒卿想都没想,把找回屏裹派掌门神魂的事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本座会去办,至于你们,先想办法入他们法眼。” “我还没收过弟子呢,现在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拉出来以身作则,还真是有些难了。”孤霄真人在钟述眠和宋盛楠中打量一会,要不然照单全收了吧,可是还得给岚楣派掌门留一个苗子,“来说说你们各自的习性,从你开始。” 宋盛楠被率先点名:“我么?我的剑意讲究以柔克刚,以速度取胜,善于利用自然中的风……” 岚楣派掌门当机立断选定宋盛楠:“不错不错,我的独门绝技正好是枯风扫叶。利用四周流转不息的风起势,将剑意凝聚在剑锋之上,做到摧枯拉朽。” “多谢前辈相助。”宋盛楠和芜茗真人心有灵犀,猜到了为何师父会选择岚楣派掌门,她自然不好辜负师父的良苦用心,干脆顺水推舟咯。 钟述眠在孤霄真人开口前问道:“前辈可是孤霄剑诀的创造者?” “哦?竟然还有人记得孤霄剑诀?”孤霄真人意外。 “我是丹凰派的弟子,孤霄剑诀是师父传给我的。”钟述眠道。 “丹凰派……看来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孤霄真人喃喃自语,怪不得见此地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哪里,“你想学孤霄剑诀吗?你想学我便教,不想学也无妨,我不强求,可以教你其他功法。” “当然想学,只是我已经学到了剑诀第七层了,难以有更大的突破。”钟述眠道。 “这么快?看来你真是不多得的天才。”孤霄真人大惊,“怪不得卿霄信心十足,让你们这群小娃娃去对抗魔尊。” 钟述眠这些天想开了,她不能辜负季儒卿的信任,也不能辜负天下苍生,更不能辜负自己。 她当初为了复仇而走上这条路,却发现雷霆派掌门这种人数不胜数,杀了一个后又冒出魔尊。既然她为了世间清平,为了剑锋所指的前方,为了没有灾厄的明天,她要一往无前。 “恳请前辈相助。”钟述眠抱拳。 “但我不收弟子。”孤霄真人的话令钟述眠怔在原地。 这是被拒绝的意思吗?钟述眠下意识看向季儒卿,希望她能帮自己劝说孤霄真人回心转意。 孤霄真人话只说了一半,她悠悠将另一半道来:“我只收剑友,想与我探讨先得打一场。你做好准备了吗,就用孤霄剑诀如何?” 钟述眠求之不得:“当然,现在就可以。” “很好。”孤霄真人向季儒卿讨要了一把火焰凝成的宝剑,“点到为止,就让我看看你对孤霄剑诀的理解如何。” 第319章 学艺(二) “等等。”钟述眠出声阻止孤霄真人的动作,“可是您没有灵力,打起来会不会吃亏?” 孤霄真人却笑了:“看来你对剑诀的领悟还不够透彻,我不用灵力和你打一场吧,省得说我欺负小辈。” 这就是强者的自信吗,居然能不动用灵力,凭靠精湛的武艺取胜。钟述眠暗暗吞咽下心底的慌张,全力以赴。 “有生之年没见过孤霄剑诀的厉害,没想到如今还能一饱眼福。”岚楣派掌门和她们拉开距离,孤霄剑诀的杀气可是很凛冽的,方圆百里都能被震慑。 两道身影站在丹凰山之巅,手里的剑遥相呼应。此地是丹凰派历代高修印证剑道的圣地,也是孤霄真人常驻足之处,今夕却物是人非。 “我当初在这写下了孤霄剑诀,一旁的山石还留有着我曾经练剑的痕迹。”孤霄真人指着那块通身漆黑的石头,能扛住她的剑气而没破碎,说明它有金钟罩铁布衫之功。 怪不得钟述眠经过大石头时能感受到她们相互吸引,原来是被残留的剑气吸引。钟述眠还以为石头底下压着什么小动物等着她拯救呢。 “前辈,多有得罪了。”钟述眠先礼后兵。 寒山吟尖啸破空,灵力暴涨,刹那间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凌厉剑影。每一道带着凝结成冰的森然寒气,如同在漫天风雪中摇曳不定的树上枝头,慢慢而有序地逼近孤霄真人周身。 后生可畏啊,元婴期竟然有如此浓郁的灵力,说是化神期都不为过。孤霄真人不慌不忙闪开,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早已不见踪迹。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剑影寒潮,孤霄真人不退反进,她动了动手中那柄燃烧的宝剑。剑身没有任何灵力散发的华光点缀,只有最纯粹基础的剑招轨迹,与钟述眠的气势相比差了一截。 剑身划出一道利落优美的弧线,她手腕转动,剑尖笔挺,用剑诀第一层的游龙出海,轻轻敲打在那漫天剑影的核心,第三层的长虹贯日就这么被破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碰撞,也没有剑阵打破后的灵力反噬,一切都那么微不可察,仿佛只是被清风吹过。 那火剑上传来的力量微弱得可怜,是几乎没有的存在。但每一次击中的,都是她剑势浩荡中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破绽。钟述眠精心编织的应对之策,在对方眼中早已千疮百孔,只用最简单的一招便能破解。 如果不拿出点实力,对方会觉得很无聊吧。钟述眠是来讨教一番的,藏着掖着不敢动手算什么比试。 寒山吟突然被高举起,钟述眠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注入其中。她想明白了,长虹贯日太过分散,根本围不住孤霄真人,一不注意就被她钻了空子逃之夭夭。 既然如此,就用剑诀第六层——画地为牢。 剑气纵横交错,封锁了天地四方,形成一片杀伐果断的炼狱。这一招还是她从雷霆派掌门身上学到的,和他制造的雷霆牢狱大差不差。雷霆派掌门应该庆幸,毕竟这是他唯一的价值了。 钟述眠将杀意与寒山吟上的寒意融会贯通,丹凰山之巅仿佛成为了下一个问雪山,只剩下那湮灭一切生机的雪。 “嘶,有点冷啊。”观战席站在另一个山头,被呼啸的山风吹得瑟瑟发抖。 “估计只有你觉得冷。”芜茗真人道。岚楣派掌门灵力与修为全无,作为普通人而言的他确抵抗不住。 她们三人全神贯注这场比试,尽管看上去钟述眠更胜一筹,毕竟有灵力傍身,但从对剑诀的理解来说,孤霄真人又更胜一筹。 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孤霄真人的发丝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对于她这个普通人而言,继续比试会被冻成冰棍。 她的身影在声势浩大的皑皑白雪前,渺小得如同即将被巨浪吞噬的一叶孤舟。眼见她的衣角,她的手指都凝结出了薄冰,唯有手中的火剑成为这漫天飘雪中唯一沸腾的存在。 在孤霄真人快被画地为牢覆盖的刹那,她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将手中那柄灿烂的火剑,平平递出。 剑尖所指,并非寒气最盛之处,那一点微弱的锋芒,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冰雪牢笼,精准无比地刺向流转不息的风雪交加处。 孤霄真人的剑如同滚烫的烙铁刺入最厚的积雪,画地为牢被破,而破了它的依旧是剑诀第一层,游龙出海。 钟述眠清楚听到四周发出冰块的碎裂声,而后她的眼前浮现了孤霄真人的身影,她每次出招都能精准无比找到钟述眠的薄弱之处,不费吹灰之力。 若不是她身上没有灵力,钟述眠都会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身上安插了眼线。 丹凰山巅上肆虐的雪暴,如同退潮般急速消逝。同样消逝的还有钟述眠的灵力,虽说她的灵力源源不断,但此刻也燃烧殆尽,需喘息许久。 钟述眠能清晰地从寒山吟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苍白、无力,带着一种信仰崩塌的茫然。就算她学到了剑诀第九层,大概也会被孤霄真人一击必杀吧。 孤霄真人的声音平静响起,不高,却穿透了残余的风声,每一个字都印刻在钟述眠的心上,也印刻在这万仞孤峰的寂静里。 “你认为的剑诀是越高越好,实则不然,其九层剑诀环环相扣,并无高低之分。剑诀精髓在于‘内’,而非形。你的形意学的很好,却没有深究内在,以至于根基不稳,故被我发现破绽。” 她以一剑破雪,破的不是灵力,是钟述眠设下的迷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钟述眠的眼眶,并非是落败的屈辱,而是源于一种自我否定与幡然醒悟的剧痛。 她练的是什么?是剑的皮囊,还是剑的灵魂?钟述眠不由得扪心自问。 寒山吟被她插在地上,剑身上流转的灵力华光瞬间熄灭,只余下原本的亮银色彩,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路还很长,现在醒悟为时不晚。”孤霄真人伸出手,那只手并不细腻,指节甚至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震山撼岳的沉静力量。 钟述眠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孤霄真人递来的手。 当她重新站直身体,与孤霄真人面对面时,眼中翻涌的泪痕未干,眼中带有一丝血红。但所有的迷茫和焦虑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洗涤一空的澄澈与坚定。 尽管孤霄真人说她不收徒弟,钟述眠依然很固执地行了拜师礼。她松开握着的手,退后半步,在孤霄真人平静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屈膝。 “师父。” 唉,孤霄真人挠挠头,她注定当不了一个好师父,指点迷津啥的她不懂,只知道通过和别人打一架指出对方的不足之处。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但送上门的徒弟岂有不收之理,孤霄真人硬着头皮试试好了,“既然你想好了要和我学,那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 “明白,我皮糙肉厚,不怕打。” “很好,就是要有这种觉悟,不怕受伤也是种本领。” 岚楣派掌门看得热血沸腾,果然战斗能使人酣畅淋漓。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即大展身手一番。 他把目光放在芜茗真人身上:“老朋友了,何不比试比试?让我看看你这么多年是否有长进。” 芜茗真人却摆摆手:“我如今已是化神后期,一不注意把你打坏了可怎么办?不如我派出我的弟子与你一战。” 她把宋盛楠往前一推,闪身躲至一旁帮宋盛楠加油打气。 岚楣派掌门觉得有道理:“名师出高徒,你的徒弟也不会差,那就比一场,活动活动筋骨。” 宋盛楠正有此意:“您也不需要灵力吗?” 岚楣派掌门却摆摆手:“不不不,我需要。芜茗,借我点灵力总行了吧?” 芜茗真人抬手,一股灵力窜入他体内。岚楣派掌门双手结印,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风凝结成的剑。 孤霄真人与钟述眠把比武场地留给他们,识趣离开,站在另一个山头观战。 两人皆修风系剑道,此刻却在这天地风眼中对峙,各自剑锋低垂,划破长空的力量正蓄势待发。 “这丹凰山巅适合他们,毕竟有浑然天成的风可利用。”孤霄真人见过数百种剑法,风系也不例外。 宋盛楠率先动了,元婴期的灵力如沸水翻腾,只能翻起几个泡泡。手中出岫剑清鸣一声,将流转的风化为己用,让岚楣派掌门无立足之地。 岚楣派掌门身随剑走,化神期的境界在此刻显出真正的不同,如果说宋盛楠是沸水翻腾,而他体内的灵力便是滔滔江海。 他手中那柄看似无形的风剑,轨迹飘忽不定,剑光如柳枝拂过水面。几度撩拨后,那些狂乱的风刃竟被无声消融,仿佛从未存在。风之锐利,被他化为绕指柔,无影无踪。 对方竟然也能做到以柔克刚么?大意了,宋盛楠本以为对方的剑技刚硬,她方才只是试探,还没拿出自己的底牌。现在却陷入了计划被打乱的步调,只能被牵着走。 看来风刃无用,宋盛楠必须更换对策,她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却无法从其中摸到门道,反而看花了眼。 “风可是有韧性的啊,千变万化,才是风的模样。”岚楣派掌门说话归说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因此停下。 岚楣派掌门的剑气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时而飘扬上天,时而穿过山谷,时而化作漩涡,时而化作龙卷。 只能用出师父教的那一招了,她老人家号称必杀技的存在——千风齐鸣。 这一剑,将速度与锋锐推至顶点,将数以万计的风刃压缩成一道白线。使得天地间分明,割断了昏晓。 出岫变得不再轻灵,所过之处,坚硬的山岩被瓦解湮灭,徒留下吞噬一切的苍白虚无。 岚楣派真人头顶是摇摇欲坠的风刃,面对这漫天杀机,他的应对却显得过于从容,甚至有些迟缓。在命悬一线之刻,他扔掉了那把无形的剑。 “他想做什么?徒手去接?”范拾壹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是他的绝技,枯风扫叶,至于为何叫枯风呢,你们看下去就知道。”芜茗真人笑而不语,宋盛楠应该会大吃一惊吧。 宋盛楠的确大吃一惊,在考虑要不要收回自己的攻击,但看见岚楣派掌门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硬着头皮比完。 岚楣派掌门的脚步在方寸之地移动,每一步都踏在风势流转的节点上,那一线风刃连他的衣角也无法触及。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绝对静止的领域,任它外界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 “风并非都是喧嚣的,它也可以是静谧无声的。”就像现在,岚楣派掌门徒手接住了她的一线风刃。 青绿色的风染上一层枯黄,很快躁动不安的罡风渐渐平息,失去了它的脾气,最后流转在岚楣派掌门的手心。 这缕气流轻轻环绕着他周身,带着一股死气沉沉,失去了原本的灵动。它不再试图去撕裂什么、去攻击什么,它只是存在着,自然而然地顺应着周围那庞大风势的每一次起伏与转折,不再与人发生争执。 “为什么……”宋盛楠不理解,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消解自己的力,而是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将自己的功力占为己有。 “硬碰硬是最不明智的做法,我便剑走偏锋,用这一手枯风扫叶将他人的攻击化为己用。”岚楣派掌门不选择用剑,而是用手去接触,才能达到效果。 “我不明白,为己所用后为什么不返还回去?”宋盛楠问道。 “不属于自己的功法,始终发挥不出对方的实力,反而会被当作一个破绽。”岚楣派掌门道。 宋盛楠心服口服:“是我输了。” “你年纪轻轻能做到此等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但你空有剑心,却发挥不出,是怎么回事?”岚楣派掌门疑惑,她的剑心极容易动摇,做不到从一而终。 “我……控制不住观察对手的一举一动。”在战斗中的任何分神都会影响心态,但宋盛楠偏偏改不掉这个坏毛病。 岚楣派掌门若有所思:“这简单,我有独门心法,能助你稳定心神。” 芜茗真人替她接下了:“就这么说定了,我把我徒儿交给你,你可得悉心教导。” 岚楣派掌门承应:“这是自然,况且若是能用我的功法杀了那魔尊,我九泉之下也无憾了。” 见钟述眠和宋盛楠都找到自己的指导师父,季儒卿也不多留:“芜茗,你与本座一同去找屏裹派掌门,多一项功法,多一门胜算。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找到。” 芜茗真人求之不得,替季儒卿跑腿换来的是吃不完的高阶丹药。季儒卿出手可阔绰了,市面上买得到买不到的丹药不过是她随手炼着玩的。 第320章 业精于勤(一) “我怎么感觉快要大结局了?”钟述眠不满,谁家主角在大战前夕才元婴期啊? “差不多吧,再水个十多章,然后把你修为提一提就能完结了。”季儒卿道。 “这么熟练,看来你很有经验啊?” “看的多了,你就会发现很多作者写不出来都在水。比如说我现在追的这本,作者经常隔三四天才更一章,而且很无聊。” “呃,好没有自觉性,发出来避雷。” “叫什么《为怨》” 她们俩互相交流了书单,发现兴趣爱好其实还有几分相似,比如说会看无限流,还有权谋文。但钟述眠始终理解不了,季儒卿那独特的偏好。 丹凰派后山。 寸土寸金的灵气充裕之地被一分为二,一边是秋风萧瑟,一边是大雪肆虐。 居然在仲夏时节出现此异象,丹凰派内流言纷纷,有人说是因魔尊的复苏导致天下大乱,他的魔功影响了天象自然。 有人说是因高人在后山练功,引得老天相助,此番功法定能大败魔尊。 丹凰派弟子众多,各执一词,将丹凰派后山描述成不可去的禁地。 “再来,练上一百组动作。”孤霄真人坐在大石头上。 钟述眠早已大汗淋漓,机械地挥动手中的寒山吟,将一套动作重复上百遍。 “你的杀意并不成熟,只是在特定时分被激怒后显现。但在对战当中,却没有给你意识觉醒的机会。”孤霄真人看着她几乎完美的动作,还是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杀意,我曾经试图用想赢的欲望替代,但只能止步于第四层。”钟述眠练完一百组后胳膊酸痛,没力气提起剑。 孤霄真人跳下大石头,拿起钟述眠插在地上的剑,在空中挽个剑花。 “因为这是我从尸山血海中领悟的,看好了。” 那一声锐响,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也撕裂了钟述眠所有散漫的思绪,整座丹凰山为之轻轻颤动。 剑光并非长虹贯日,亦非举杯邀月,连穿林拈花都算不上,只是最基本的游龙出海。钟述眠站在一旁,却能感受到其中凛冽的杀意。 那排山倒海般的死亡气息,令钟述眠凝神聚气,连一丝气息也透不出来。她大脑宕空,做不出任何反应,骨子里只剩下心惊胆战。 孤霄真人的剑气与魔尊的威压截然不同,魔尊的威压带着优越感,用凌驾在万物之上的修为驱使她低头,钟述眠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 而孤霄真人的剑气凶悍,带有不由分说地韵味,却令钟述眠心服口服。 钟述眠的眼前留有那一点杀意弥漫的剑尖,她恍然惊醒,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脚边是几片不知何时被卷来的枯叶,无声地碎裂成齑粉。 孤霄真人缓缓收剑,那柄刚刚还吞吐着凶光的寒山吟,此刻失去了杀意的加持后,一如往昔。 “怪不得我用这把剑如此顺手呢,原来是天外陨铁所铸,让我想起了我的飞鸿踏雪。”孤霄真人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寒山吟身上。 “是季前辈的功劳,她说陨铁留着也无用了,便给我重铸剑身。”钟述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不错,宝剑配英雄。”孤霄真人将剑还给她,“你现在领悟到了什么?” 钟述眠方才被强烈的杀意震得说不出话,现在要她谈谈感悟有些强人所难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回忆:“前辈的杀意收放自如……” “没错,杀意如同情感,能做到收放自如证明你不被外界所控。”孤霄真人点点头,“我之前说过我的剑法是从尸山血海中领悟出的。” “因为我的师门有种不成文的规定,只有活着的那个人才有出师的机会,就等于说,我要想活下去,只有杀了与我同辈的弟子们。” “那一年有一百五十名弟子,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曾经相亲相爱的大家,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兵戎相见。最后在一地的猩红之中,我为了存活领悟到了师父说的杀意。” “出师之后,我摒弃了所学的剑法,只留下了杀意。因为我知道,在赢到最后的那一刻时,我已经有了入魔的趋势,离魔修仅一步之遥。” “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了逼迫出杀意而引导我们自相残杀,全然不顾我们会不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从而违背了初心。” “后来碰见了其他剑修,在他们的参考下,我整合了自己的剑法,推出了全新体系,以我名字命名。我想要的是收放自如的杀意,而不是从一而终。面对魔尊此等败类时杀意毕露,而面对同好时则点到为止。” 幸好钟述眠学的是改良过的孤霄剑诀,不然她现在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了。 “那当时的您一定很痛苦吧。”钟述眠不敢想象,这会是日日夜夜的噩梦。 “怎么说呢,确实消沉过一段时间,但后来想想我杀出来并不是让我懈怠的。”孤霄真人现在已经可以毫不避讳谈及此事,“后来我回到了教育我的宗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是错的,随后扬长而去。” 不愧是和季儒卿玩到一块的伙伴,一样强大随心。 孤霄真人和她说了这么多,也该看看她有没有从中领悟到精髓:“话不多说,继续练习。” “是。”钟述眠握紧寒山吟,刚才孤霄真人是怎么做的呢,先抬手,而后刺出。 “再来!”孤霄真人的声音高昂,字字如惊雷,砸在钟述眠紧绷的心弦上,“杀意,要放得痛快,更要收得利落。” “痛快”二字在钟述眠耳边铮铮作响,“利落”二字如暮鼓晨钟,沉沉地敲打在钟述眠心底。 她望着那片缓缓沉降的绿色叶片,毫不犹豫将它粉身碎骨。 放如雷霆万钧,收如烟消云散。这杀意的精髓,竟不相矛盾,又如此惊心动魄。 “再快点。”孤霄真人一口气扔出数十片绿叶,“将它们全部斩断。” 叶片被抛至上空,洋洋洒洒落下,钟述眠不敢有片刻犹豫,一念之差便会擦身而过。 可惜她还是失了手,仍有几片侥幸逃脱她的魔爪,孤霄真人不给她喘气的机会:“继续练,直到斩断所有落叶。记住,用你的杀意,而不是像傻子似的追着叶子跑。” 她说完后回去休息了,留钟述眠一人在后山练习。 次日清晨。 露水沉甸甸地压在竹叶上,折射着熹微的晨光。钟述眠早早便在后山练习,心绪并不似昨日纷乱,她反复揣摩着昨日孤霄真人那一剑的每个细节。 放的痛快淋漓,收的利落彻底,那捉摸不定的杀意,在她心中搅起惊涛骇浪。杀意并不一定带着邪恶,也许是为了胜利的纯粹性,就像自然现象般,不掺杂欲。 她走到树下,手腕微微一抖,剑尖向上轻挑。一片被风吹落的绿叶,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颤巍巍地飘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钟述眠竖起的剑尖之上。 叶片在剑尖上微微颤动,却始终不曾掉落。钟述眠持剑的手虽有酸痛,却稳如磐石,剑身竟纹丝不动,剑尖未刺穿叶片身体。那片单薄的绿叶,此刻找到了天地间唯一安稳的居所,不必跟随微风奔波。 剑锋所指,是万物可断,亦是可承接那片绿叶悬停的永恒瞬间。 杀意并非狰狞的面目,锋芒毕露固然吓人,但真正洞穿一切的,是那收放自如于方寸间的绝对掌控。 很好,钟述眠已经会控制自己的杀意了,那么该如何展现呢?她还是做不到像孤霄真人一般,拿起剑就能进入状态。 孤霄真人此刻拎着一壶山下买的酒,摇摇晃晃出现在钟述眠后面,她脸色泛红,昨夜喝了个通宵。 她满身酒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向我出招,让我看看你这几月有何进展。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是。”钟述眠和孤霄真人学剑的三个月以来,十有九败,大概这一次也会失败吧。 对于看得见未来的结局,她并未全力以赴,却被孤霄真人狠狠上了一课。 木棍化作势不可挡的剑锋,在钟述眠手臂上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大片的猩红溢出,钟述眠顾不上疼痛,接下来迎面而来的是孤霄真人的第二道攻击。 “我喝多了可不会顾忌对手是死是活。”孤霄真人轻笑一声,喝完壶中酒,随手一扔,“刺过来。用你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杀意,把昨日领悟到的‘痛快’,朝我刺出来。” 那是一种淬炼,一种逼迫,一种将她推入悬崖边缘的决绝。钟述眠仿佛来到了孤霄真人说过的战场,此时此刻她们两个之中必须只能存活一个。 所有的犹豫、恐惧、敬畏被遍体鳞伤的疼痛瞬间冲垮,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奔涌,无法回头。眼前孤霄真人疯狂的身影,变成了钟述眠必须摧毁的唯一目标。 钟述眠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箭矢,裹挟着平生最决绝,最狠厉的气势,一往无前。这一剑,倾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所有展现出来的杀意甚至将前方飘落的几片绿叶切成了两半。 眼看那凝聚了她所有力量与混乱杀意的剑尖,就要触及孤霄真人的心口,钟述眠会有松了口气的心情。 为什么会有轻松的心情呢?也许是她做到了吧,将极致的杀意凝结在剑锋之上,没有辜负孤霄真人的栽培。 孤霄真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钟述眠的剑即将刺穿她的胸膛也没有躲闪。反而面带笑意,等待钟述眠给予她毁灭。 钟述眠不曾想孤霄真人竟不躲也不闪,甚至没用她手中的小木棍挡下攻击。 这一刻她慌了神,凝结的杀意松散的溃不成军,辗转反复之后停留在孤霄真人的身前,再前进一分能要了她的命。 “您为何不躲?”钟述眠惊魂未定,如果是和她开玩笑的话,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 “我在赌,赌你能不能及时收回杀意。”孤霄真人咂吧着嘴,在回味刚才的酒香。 “如果我没有收回呢?” “大不了重塑身体咯,反正也是一副残躯。” 孤霄真人说的和换件衣服一样轻松,她毫不在意,反倒把钟述眠吓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再晚一点就要呼之欲出了。 “前辈下次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啊,我有点承受不住。”钟述眠安抚着躁动的小心肝。 “商量过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呈现,这让我直观看到了你对收放自如的运用。”孤霄真人道,她向来想到一出是一出,说不定下一次又想出了别的法子整钟述眠。 “记住,剑未出鞘时最浅,杀意将发时最盛。” 剑未出鞘时最浅……鞘中之剑,锋芒内蕴,隐忍不发,敌未能测其深浅,是收的极致。 杀意将发时最盛……意念已动,杀机勃发,箭在弦上,其势能摄人心魄,是放的巅峰。 放的毁灭与收的掌控相辅相成,能掩人耳目风云莫测,也能势如破竹一招制胜。 一瞬间,昨日练习时的朦胧感悟;方才亲身经历的生死一线;孤霄真人的点睛之语,化作三条支流融入她源源不断的江河之中。 “记住你刚才在危难之时爆发出的杀意,将它融入剑中,时时刻刻提点自己,剑出之刻便是杀意绽放之时。”说不清孤霄真人是真醉还是装醉,她出剑时不管不顾,现在又格外清醒。 孤霄真人说完后留下一个背影,买酒去了。 钟述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孤霄真人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完全融入幽深的树林。她剧烈的心跳仍未平复,但跳动的不是慌乱,而是大彻大悟后的茅塞顿开。 她身上的剧痛还未消散,却奇异地让她认知清晰。钟述眠缓缓握紧剑柄,不再去看孤霄真人消失的方向,将全部心神投入于手中的剑,凝聚于心中那刚刚破土而出的真意。 钟述眠不再模仿昨日孤霄真人那豪气万丈,而是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将长剑横于胸前,再度指向身前的绿叶。 没有灵力四溢,没有剑气纵横,只有纯粹的杀意。她将簌簌飘落的叶子凝在半空中,最后寒山吟出鞘,将二十六片叶子斩于剑下。 山下。 孤霄真人与季儒卿对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酒味道真不错,再来一壶。” 季儒卿面前只有一个杯子供她尝尝味道:“她学的怎么样了?” “还需要个过程嘛,哪能一蹴而就的,况且练孤霄剑诀一不留神容易走火入魔。”孤霄真人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一碗又一碗酒。 “说明他们心性不坚定,杀多了人的下场就和魔尊一样堕入魔道。”季儒卿话锋一转,“说起来,魔尊是因为修炼了你们门派的功法走火入魔的吧?” “是啊。”孤霄真人不得不承认,“说起来他算我的师弟,在那一年里杀了两百多人后出师,最后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屠戮了不少修士。” 季儒卿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而后他又修炼了魔功,修为一日千里,成为一方霸主。你说,是你的孤霄剑诀更强,还是他的魔功?” 孤霄真人轻哼一声,满脸不屑:“我乃名门正派,岂能与此等自甘堕落之人相提并论,当然是我的剑诀更强了。” “行啊,本座拭目以待,看看钟述眠能否代行你的意志。”季儒卿把她欠下的账单结了,留下一枚疗伤丹药后扬长而去。 第321章 业精于勤(二) 后山石阶湿滑,晨雾未散,竹叶盛着露水。宋盛楠的剑尖又歪了,目光早已被翻飞的竹叶们的分散。 这是岚楣派掌门从孤霄真人那里学来的法子,正好可以用来训练宋盛楠的专注力。他算是发现了,宋盛楠对付一个两个敌人时游刃有余,对付一群时容易目不暇接。 练习时长足足三月有余,想要改掉她日积月累的老毛病,这些时间还不太够,幸好岚楣派掌门在孤霄真人那里取得了不少真经。 现在宋盛楠的毛病是什么?是专注力不够,容易被外界动摇,以及她太依赖自己的小聪明。 战斗讲究心无旁骛,讲究全神贯注,不能够将全身心投入进去的话,谈何成败。况且她与魔尊的实力天差地别,唯有赌上全部。 “凝神。”岚楣派掌门在一旁提点,“不要专注着眼前,你的左右前后都是竹叶。” 太多了!宋盛楠砍了一片又来一片,怎么也砍不完,就没有把它们聚集在一起的办法么。 对了,她修行的不是风系剑法么,宋盛楠被这漫天飞舞的竹叶急昏了头,连自己的老本行都忘了。 “风引。”宋盛楠的剑尖掀起暴风眼,将竹叶卷入其中,稍过片刻化作了纷纷扬扬的碎屑。 岚楣派掌门摇摇头:“慢了,在对战之初你就该有所反应,而不是大难临头再作无谓的反抗。” “抱歉,我习惯了在对战中根据他人的攻击来调整自己的策略。”宋盛楠身上沾满了碎屑,显得有些狼狈。 “你想想我是怎么做的。”岚楣派掌门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给她示范一遍。 倒不是说宋盛楠愚钝不开窍,只是她产生了依赖性,站在自己的舒适圈内不愿离开。这份依赖性让她尝到了甜头,故而流连忘返。 他是怎么做的么……宋盛楠再次挥动出岫,岚楣派掌门那凌厉的剑光如同磁石,牢牢牵引住她的心神。她越是拼命想要专注,那舞剑的光影越是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 出岫在她手中愈发迟疑,每一次挥出都仿佛陷入泥沼寸步难行,脚步也失了章法,如同醉酒之人,踉跄跌撞,模样滑稽。 “不行,脑子里有东西只会让我越来越乱。”宋盛楠收手,她也清楚刚才的模样惹人嗤笑。 “但你与他人对战时,脑子里不也是对他人的揣测么?”岚楣派掌门的发问震耳发聩。 “我……”宋盛楠语塞。 否认这二者不一样吗?哪不一样呢,明明都是有助于她的思绪,为什么在模仿岚楣派掌门的剑法时出了差错呢。 是因为模仿吗?也不对,她也试着模仿过芜茗真人的剑法,却愈发上手。 “请前辈赐教。”宋盛楠抱拳。 “问题出在你师父芜茗真人身上。”岚楣派掌门好歹认识她多年,这人是什么心性他也清楚,“她信奉随机应变的战略,可她能化小聪明为大聪明。你只学得她皮毛而非精髓,于是现在看来四不像。” 被戳破后宋盛楠也没什么感觉,忠言总比假惺惺的吹捧好多了。 “那前辈,我该怎么做?” 岚楣派掌门提起一根竹杖:“既然是心法,当然要用心去感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身形展开,一式秋风送波悠然递出,竹杖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在方寸之间与这漫天飘洒的竹叶达成了一种寂静的和谐。 那些原本斜飞乱舞的竹叶,仿佛被一种自然的韵律驯服,竟顺从地沿着岚楣派掌门平推的竹杖滑落。 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破碎的竹叶们,宛如一颗沉静的心,映照出岚楣派掌门不动如山般沉静的心。 宋盛楠第一次清楚地触碰到‘心如止水’四字的份量,所谓的专注,并非死死盯着剑尖前方,而是心无旁骛,以镜映物。 她的大脑放空,岚楣派掌门演示秋风送波时,竹杖驯服竹叶的画面,那柄翠绿色仿佛成为天地间唯一支点的沉静,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意识。 几乎就在她愣神的刹那,手腕被一股无形的沉静之力牵引,完全挣脱了头脑思绪的桎梏。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如何振臂的,仅凭下意识的动作。 一声清澈悠长的金戈交鸣,穿透哗哗风声,在山壁间久久回荡。 宋盛楠的出岫,稳稳地落在岚楣派掌门的竹杖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连连倒退几步。她大口喘息,枝头上的露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挡下了岚楣派掌门致命攻击,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本能的反应促使她这么做。 “你要练的,是顺心,不是思想。”岚楣派掌门指着上苍的流云,“若心为外物所迷,剑便失了根骨。你要成为的,是天间流云,而非水中浮萍。” “当然,专注并非将世界隔绝于外,而是要在红尘纷纭中,恪守内心那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 “也不要试图去模仿,他人的经验固然好,但那不是你要走的路。一味地模仿并不能出人头地,只会把你打造成下一个芜茗真人。” 孤霄真人教的法子还挺有用的,这些小辈没经历过生死关头,需要从后面推一把,在性命攸关之际领悟到真谛。 但这方法也不能用多了,总有一天她会对此免疫。 数日后清晨。 宋盛楠的特训从竹叶变成石子,再到小溪边的水珠,最后变演成岚楣派掌门亲自上阵。 “练了也有一周,看来得加点量了。” 他的剑骤然出鞘,这次不再是随手折下的竹杖。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无声无息,看上去年岁悠久。其动作虽缓,但剑中蕴含着山雨欲来般的威压。 宋盛楠深吸一口气,默念心如止水。眼中目光炯炯,紧紧锁住岚楣派掌门的剑尖,不再分神旁顾周遭刺耳的风声。 她的剑第一次真正跟上了岚楣派掌门的节奏,此刻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柄剑的轨迹,感受那剑锋上传递而来的每一分力量与变化莫测。她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清晰而准确。 岚楣派掌门眼中闪过一丝果断,剑势骤然一变,由沉凝久转变为疾风骤雨。那剑光瞬间分散开来,化作无数点细密的剑雨,凌厉地刺向宋盛楠要害处。 这次宋盛楠不再是慌不择路,没有飘摇的竹叶干扰,没有飞沙走石的混乱,她的眼中,只有这唯一的目标——那交织密布的剑雨。 当心中所有杂念如潮水般退去,当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道道逼近的剑雨时,心里有东西正试着破土而出。 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了回应,宋盛楠甚至无需思考,脚步在地上回旋,将凌乱无章的剑雨统统逆转方向,加倍奉还。 宋盛楠清楚地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那份恰到好处的力量感,那份精准碰撞的微妙触动。从剑尖开始,沿着剑柄,划过手臂,一直涌入她的心底,如同平静的湖面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此刻,她不再完全借助眼睛,世界被她用心重新体验一遍,会发现别有洞天。 叶尖那点将落未落的晨露在日光下大放异彩,青翠的竹叶鲜艳欲滴,点缀这朴素的山石。风穿过竹林带来了阵阵花香,她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沉稳的回响。 天地万物从未如此刻这般立体饱满,她的呼吸一同融入这静止的一瞬。 当心念纯粹到只剩下手中剑,眼前敌时,整个世界反而真实,它以丰富的姿态向宋盛楠敞开了大门。很多细节光依靠眼睛无法捕捉,唯有心领神会。 两柄剑针尖对麦芒,时间在对撞后重新开始流动,岚楣派掌门赞许地点点头,收剑入鞘。 “剑心通明。接下来学我的枯风扫叶可就简单多了。” 宋盛楠却拒绝了:“我想我不必急于一时,应当先稳固心神为上。” 岚楣派掌门给她时间好好消化,毕竟吃太多容易撑着:“你想好了来找我便是。” 待岚楣派掌门走后,宋盛楠翻身坐在悬崖旁的大石头上打坐,相传曾经有一位高人在此处羽化登仙,宋盛楠试着能不能从中体会到什么。 她坐下的那一刻努力摒弃杂念,却总感山风在她耳畔说悄悄话,虫鸣钻入心间挠痒痒,思绪如脱缰野马在草原奔驰,自己却始终寻不到那条去路。 突然又陷入了死循环中,努力想要寻找到静心的境界,却发现越努力越背道而驰。这种东西就像睡意,越是想睡越睡不着,只得在不经意间发现。 不知枯坐了多久,心海依旧翻涌,宋盛楠叹口气,重新拿起出岫。果然只有练剑能让她心无旁骛,看来以后只能抱着剑才能睡着了。 她在溪流之中的巨石上站立,缓缓抬起剑锋,倏忽间化作一道流转的风,剑势循着水的节奏流动,带起星星点点的水珠。身外鸟啼、虫鸣、水声……一切纷纷扰扰无从入耳。 剑势渐趋凝重,风却愈发激越,猎猎作响,盖过了溪流的拍打礁石的潺潺水声。她的心念,她的气息,她的生命,此刻全然附着在那出岫上,再无一丝偏移。 那凝滞的剑尖猛然扭转,从心底彻底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意念,在她紧握的剑柄奔涌而出,顺着剑脊直指溪涧。 最初是剑尖下方一小圈的涡旋失去了方向,被无形的风拦住了去路,茫然地向上游回溯,最后演变成以她为界限的溪流全部逆转。宋盛楠依旧立着,仿佛已化作溪流一部分,向上走去。 风与水絮絮低语,决定送她一份大礼,在她耳边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剑心真谛并非斩断流水,亦非驾驭长风,而是心随神动,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溪水并未在她衣袍上留下水渍,宋盛楠抬头仰望着长风万里,是她一味固执地追逐师父的背影,而忘了她适合什么。忽视了这广袤无垠的天地,但现在的她一念之间,便可尽数收于掌心之中。 山脚下。 茶馆里来了两个奇怪的人,他们无需餐食果腹,只是对坐着喝茶,喝完了一壶又一壶,小二跑了一次又一次给他们添茶。 “我徒弟怎么样了?”芜茗真人问道。 “被你耽误了。”岚楣派掌门实话实说。 “怎么就是我耽误了?”芜茗真人不乐意了。 “被你的小聪明带跑偏了呗。”岚楣派掌门虽然不用吃饭,但一直喝水也不像话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小气,饭都舍不得请。” 芜茗真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喝茶乃清心寡欲,是修行的一步:“你又不用吃饭,请你岂不是浪费了粮食。” 岚楣派掌门被戳中了伤心事,他连正常人的五感皆不具备,吃饭也尝不出味道:“不说这个了,你们找到了屏裹派掌门的神魂么?” 芜茗真人摇摇头:“简直如同大海捞针,那位前辈每日用一遍搜魂术也只找回了零星几片。” “搜魂术?这得耗费多少灵力?” “那位前辈可不缺这些灵力,只愁找不到。” 岚楣派掌门思索片刻:“如果那位铸器大师尚在就好了。” 芜茗真人放下手中的茶杯:“你是说那位制造出千丝的大师?” “没错,正是他,相传他打造过搜魂皿,若是投入屏裹派掌门的一缕神魂,便可找到剩下的神魂。”岚楣派掌门道。 只可惜在大战之时搜魂皿下落不明,不过就算它再度现世,也会引来一场腥风血雨。 “找屏裹派掌门的神魂就够麻烦了,还得去找搜魂皿,这不是难上加难嘛。”芜茗真人两手一摊,她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我随口一说而已。”岚楣派掌门还是带有些遗憾在内。 “你说,真到大战来临的那天该当如何?”芜茗真人和季儒卿奔走的时日里,发现魔尊领地的扩张愈来愈明显。 季儒卿计划的三年时间已经尽了她最大程度的抑制,到最后他们只能像羔羊一般被圈养,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还能怎么办?能打就打,不能打就阴曹地府见呗。”岚楣派掌门想得很开。 “呸呸呸,乌鸦嘴,我还年轻,我可不想死。”芜茗真人夺过最后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第322章 万事俱备(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接下来就是我学新本事了。”范拾壹不等季儒卿做出回应,她已预料到后续发展。 “你……起码靠边站一会,还早着呢。”真讨厌,把季儒卿的思路打断了,她要写什么来着。 “为什么?!” “因为我是编剧。” “你这是以权谋私!” 可恶可恶!范拾壹抗议:“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钟述眠纠正道:“是四个人。奈何她们又争又抢。” 魔尊驻地。 搜魂皿里集齐了第六魔头的神魂,缓缓凝聚成人形,跪在魔尊面前叩首。 “感谢尊上费心,属下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魔尊指了指浮幽草:“少说废话,把起死回生丹炼出来。” “是、是。”第六魔头摩拳擦掌,专心致志炼丹。 丹药在炉火中缓缓成型,出炉时丹香四溢,魔尊迫不及待服下。顿时身上的陈年旧伤痊愈,内息流转,仿佛回到了鼎盛时期。 “恭喜尊上贺喜尊上。”其手下的魔头们纷纷贺喜,报喜鸟似的传来阵阵吹捧。 “很好,本尊有预感,即将突破大乘期。”他把目光对准第六魔头,“破定固元丹你可否炼出?” 魔尊正好处于兴奋状态,事到如今第六魔头不能也得说能了,他擦擦额头的汗:“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很好,本尊给你三月时间,你若不成,提头来见。”魔尊闭关去了。 乖乖嘞,别说三个月了,就算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他也炼不出,难道他刚复活又要再死一次吗? 第三魔头走来,看着他这副衰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炼丹把你脑子炼进去了?” “你!”第六魔头自知不是对手,气焰瞬间矮了一截,“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当然,我可不像你一样死脑筋。”第三魔头伸出手,“给我炼一颗起死回生丹,我就帮你。” 一个个把他当作什么了,医师吗?明明他是以毒术混迹在魔尊手下的,炼丹只是他的副业。 不满归不满,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第六魔头只得忍气吞声,给她炼了一颗起死回生丹。 第三魔头在手上把玩了一会,看上去和魔尊吃的那颗毫无二致,便收入囊中,以备不时之需。 “过几日你到这里等我消息便是。”第三魔头给他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地方?”第六魔头不解,在他的印象中,第三魔头神出鬼没,且容貌更迭不定,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废话真多,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不然就等着掉脑袋。”第三魔头一阵烟似的离开了。 此刻也只能相信她的,第六魔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拿了他一颗起死回生丹,应该得为他带回点好处吧。 巫鬼域。 红绫女人递给季儒卿一个红布包,里面包裹着的正是搜魂皿。 “从哪弄来的?”季儒卿仔细端详着搜魂皿外观,又给芜茗真人确认一遍。 她点点头,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搜魂皿。 “这……生意人总有生意人的法子嘛,说出去不等于自断财路么。”红绫女人不肯说。 “有些奇怪啊,明明咱们先前来问的时候,她笃定找不到。这才过去几天,就凭空冒出来个搜魂皿。”芜茗真人有些怀疑。 “但从外观来看它确实是搜魂皿,这种东西无法造假。”季儒卿试着往里面投入一点屏裹派掌门的神魂,搜魂皿有了反应,衍生出数十条透明丝线,不断延伸。 红绫女人大惊,装作失手,打断了搜魂皿的动作:“这是何意,二位是信不过我么?” “毕竟搜魂皿难得,还是小心为上的好,老板能理解吧?”芜茗真人道。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就算要验证,在我面前不太合适吧,莫非二位想用完就扔?”红绫女人笃定自己还有用,季儒卿不会轻易动手,才敢和她讨价还价。 “嗯,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季儒卿道。 红绫女人扭捏了一会,才难为情开口道:“说来惭愧,我一直停留在元婴后期,始终无法突破至化神期。但我近日听说世间有种破定固元丹,能使人修为大涨,想讨来助自己早日领悟。” “有意思,你听谁说的?”季儒卿问道。 “就……既然我是贩卖情报的,有这种消息的来源很正常吧。”红绫女人打量着季儒卿的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正常,毕竟不是秘密。”季儒卿在百宝袋中摸索,掏出一颗橙黄色的丹药,表面有淡淡的光晕笼罩,“用这个换搜魂皿,属实是亏了啊。” 红绫女人正欲伸手去拿,被季儒卿躲过:“本座想了一下,这笔买卖不划算。” “可搜魂皿也是我花大功夫寻来的啊,一枚丹药不过分吧?”红绫女人眼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有些急躁。 “过分,破定固元丹乃是渡劫期所用,你元婴后期岂不是大材小用?”季儒卿道。 “我害怕出差错,给自己一个保障不可么?”红绫女人道。 “当然可以,只是你的线人没告诉你,以你元婴期的修为承受不住破定固元丹的药性么?”季儒卿话音刚落,手中的丹药不翼而飞。 红绫女人用一袭水袖卷起,小心翼翼将丹药放入自己囊中:“那又如何,这破定固元丹我笑纳了,搜魂皿送你们了。” 芜茗真人见季儒卿无动于衷,丢了一枚神品丹药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前辈不追上去吗?” “没关系,她喜欢那个糖丸就送给她了。”季儒卿不过是在上面施加点障眼法,立马把没见识的小孩子哄骗过去,“只是本座在意的是,她并不是破烂屋主人。” 芜茗真人并未见过破烂屋主人:“这么说来,是有人知道我们要找搜魂皿,特意来演的一出戏?” “可以这么说,只是她是谁呢?”季儒卿确信,她没见过这个人。 芜茗真人沉默半晌:“听说魔尊手下的十三魔众中有一位善易容术,其样貌多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当然我这也是猜测,还不确定呢。” 不,很有用,季儒卿道:“魔尊一直心心念念破定固元丹助他渡劫,普天之下除了他,没人用得上。” “应该是破烂屋主人吩咐手底下线人帮忙时,闹得太大,被十三魔众得知,便出此下策。毕竟除我以外还有谁能炼出破定固元丹。” 好有道理的分析,末了不忘夸自己一句,芜茗真人问道:“但真正的破烂屋主人……” 季儒卿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能已经遇害了,毕竟他们的办事风格是斩草除根,以免节外生枝。” 芜茗真人叹息一声,念动了几句超渡咒术,四周扬起一阵清风,打着转飞上天,带着一份诚挚的祷告。 这阵风飞过了巫鬼域,飞过了麟安城,飞得很远,直至飞累了,在黔茗山停下。 第六魔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发毛,此地树影摇曳,山林里常有鸟类凄厉地哀鸣。 为什么要选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第六魔头迟迟等不到人,有些急躁。他被这阴恻恻的环境弄得心烦意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难道说第三魔头要在这里将他斩草除根? 还是跑吧,跑回大本营她就不敢肆意妄为了,第六魔头就不应该在这里等她。 “你想去哪?等了一会就沉不住气了,还能成什么气候。”比第三魔头先到的,是她刻薄的话语。 “我在这等了几个时辰好吧?”第六魔头不满,都是为魔尊办事,谁比谁高贵。 “你有意见?”第三魔头一个眼神扫去,他唯唯诺诺。 “不,不是,是我有些无聊,在此处转转。”第六魔头立马改了口风。 第三魔头不和他多废话,扔给他一个桤木匣子。第六魔头小心翼翼打开,做好了被暗算的准备。 当他完全打开时,里面只躺着一枚丹药,丹香扑面而来,蕴含着充沛的灵力,再加上它光滑无瑕疵的表面,一定错不了。 这是季儒卿的惯有的手笔,她对自己的丹药要求极高,必须做到从外观到内在都与众不同。这丹药表面的丹纹就是证明,一定是她千锤百炼出的成果。 尽管第六魔头很少钻研炼丹术,但再次见到神品丹药时还是会为之震撼,同时嫉妒季儒卿那令人艳羡的天赋。 “是不是真的?”第三魔头冷不丁问道。 “虽然我没见过破定固元丹的模样,但这浓郁的灵力与自然散发的香气,还有表面的纹路……” “说重点。” “是、是真的。” 第三魔头从他手中收回匣子:“这就够了。切记,对外宣称丹药是你从季儒卿手里拿来的。” 第六魔头早有预料,只有季儒卿才能炼出破定固元丹,但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她为何会心甘情愿给您丹药?” 告诉他也无妨,第三魔头道:“我用搜魂皿换的。” 用搜魂皿换破定固元丹可赚大发了啊,只是季儒卿要这个做什么?她该不会想复活她师父吧。 “恕我多嘴一句,她没有追上来么?”第六魔头百思不得其解,季儒卿像那么好说话的人吗?她应该把人放倒,然后拿着搜魂皿扬长而去才对嘛。 “并没有,看来她还挺相信这个女人的。”第三魔头听破烂帮的人说,季儒卿时常出入破烂屋,而红绫女人经常帮她打听消息。 “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功劳全记在我头上不好吧?”第六魔头还是谨慎为上,万一这人把所有责任全推到他身上怎么办? “你不想要?到时候尊上论功行赏可没你的份。”第三魔头道。 论功行赏?要是能封他当个第四第五魔头也好啊,第六魔头决定和她打好关系:“那就多谢三姐了,以后有什么好事也照顾下我啊。” “这是自然。”第三魔头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后魔尊出关,他只短暂地休整一番,毕竟缺少了破定固元丹,他迟迟领悟不到要领。 他坐在王座上,脚底下是俯首的十三魔众,他敲打着王座两侧的扶手。 “本尊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第六魔头心领神会,立马躬身上前,献出丹药:“尊上请。” 魔尊捏起匣子里的丹药观察一番,并未看出任何端倪,但上面流转着一股不属于第六魔头的气息,倒更像是季儒卿身上的。 “这药从哪里来的?” 果然瞒不住魔尊,第六魔头跪在地上:“是……是属下从季儒卿那里……” 他话还未说完,魔尊立即将这枚丹药扔出去,第六魔头左臂被击穿出一个大洞:“你觉得她会给你什么好东西么?” “属下……属下一时心急……”第六魔头抖如筛糠,他忽然想起第三魔头,“是……是第三魔头,她出的主意,也是她去巫鬼域用搜魂皿和季儒卿交易。” 啊,早知道把他舌头拔掉了,省得他还能在这大言不惭。第三魔头不慌不忙,走到第六魔头身边一并跪下,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的确是属下的主意,不过属下也是好心罢了。六弟他炼不出丹药,却骗您说包在他身上,欺君之罪似乎更为严重吧?” 果然魔尊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一样,听到季儒卿三个字立马翻脸,但那又如何,反正她想要的起死回生丹已经拿到了。 第六魔头的惊慌与她形成对比,第三魔头不慌不忙火上浇油:“我这么做是为了帮你,事到如今你为了保全自己,反而将我推入不仁不义之地,真是令我心寒啊。” “哦,对了,你是曾经是季儒卿的师弟,听说她要搜魂皿,竟也没阻止我,任搜魂皿被季儒卿抢去,你又居心何在呢?” 第六魔头被她这倒打一耙的理论惊得瞠目结舌,只是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反驳。 “闭嘴!”魔尊站起身,“事情在你,本尊闭关前说过,你若交不出丹药,提头来见。是本尊亲自动手,还是你自行了断。” “尊上,此事的确是他做的不妥,但您麾下仅有他一位高品炼丹师,还望慎重考虑。”第二魔头出列替他求情。 不愧是和他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兄弟,第六魔头冷静之后求饶:“是属下一时鬼迷心窍,受奸人蛊惑失了分寸。” 第三魔头见魔尊有片刻犹豫,自知不会有什么结果:“望尊上三思,不如让六弟将功赎罪。” 魔尊被他们一人一句吵得心烦意乱:“够了,自己闹出来的问题自己解决。” 众人就此散去,第三魔头像个没事人一般潇洒离场,把第六魔头给气得不轻,他就当作那起死回生丹拿去喂狗了,以此安慰自己。 第323章 万事俱备(二) 经过三个月的苦苦追寻,终于搜魂皿满,屏裹派掌门得以现世。 “挚友!”岚楣派掌门老泪纵横,和屏裹派掌门来了个深情拥抱。 “老友!这里是阴曹地府吗?不过你我二人相见,也算是幸事。”屏裹派掌门紧紧抱住他。 “什么阴曹地府,我还活着好不好?”芜茗真人再次纠正措辞,“是我们。” 屏裹派掌门环顾四周,环境似乎不像地府那般阴森,也没有孟婆在奈何桥上等他,更没有牛头马面带路。 他尴尬地松开岚楣派掌门,发现还有人看着呢:“啊哈哈哈,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岚楣派掌门和他细细道来,二人就这么聊了足足一个时辰,把季儒卿给聊得躁火大起。 屏裹派掌门原本就不稳的根基被季儒卿这一通牢骚给吓得去了半条命,此人居然有如此强悍的威压,简直恐怖如斯。 “我明白了,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位好徒儿吧,看看她能否继承到我的衣钵。”人还未见到,屏裹派掌门自顾自地收上徒弟了,也不管丹凰派掌门是否同意。 丹凰派后山。 范拾壹百无聊赖,一会观战钟述眠,差点被剑气给误伤了。一会跑到宋盛楠那边,被逆流而上的溪水从头淋到脚。 哎,她折下溪边的狗尾巴草,蹲在一旁逗狗玩。看着地上的大黄翻起肚皮在她脚边打滚,身上沾满了砂砾,她更烦闷了。 眼见着其他人都有了多多少少的收获,只有范拾壹还停留在原地,她有种被甩在后头的不自在感。 她也想在最后关头为大家出一份力,而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眼瞅着她的未来师父还在路上悠哉游哉,看看山看看水。好久没有沐浴在阳光下了,要时刻珍惜这每一分每一秒。 路过钟述眠和孤霄真人时,他不忘点评几句:“不错不错,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 路过宋盛楠时,他依旧点评几句:“嗯嗯不错,纯正剑心之体,不多得的好苗子。” 路过逗狗的范拾壹时,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噢,看来这丹凰派的生活相当惬意。” “这位就是我们提到的姑娘,她在符术方面十分有天赋。”岚楣派掌门提醒道。 “噢!”屏裹派掌门住嘴,换了副嘴脸,“我乃屏裹派第二十二代掌门,姑娘你可否愿意和我学习符术?” “啊?”范拾壹看了一眼季儒卿,对方点点头,“好、好啊。” “非常好,有觉悟,但我要试试你的深浅。”屏裹派掌门相信他们介绍的人必有过人之处,但还是要知根知底。 “好的!”范拾壹暗暗念叨自己也迎来了这一天,难道这就是高人的共同之处么。 “且慢,符术师可不是像其他野蛮人一样打架,咱们讲究文斗。”屏裹派掌门向来沉稳且风度翩翩,从来不会大动干戈,“以离火凌天符为题,让我看看你对符术的见解。” 屏裹派掌门跺跺脚,周遭场景转换,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一片苍茫的银白色,远处丹凰山峰的轮廓也被风雪模糊,狂风在耳边哀嚎。 他掌心悬浮着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在这冰天雪地中燃烧着沸腾着,使屏裹派掌门周围丈许之地冰雪消融,露出深褐色的冻土。 屏裹派掌门的声音穿透风的咆哮,清晰传到范拾壹耳中:“用离火凌天符来烧毁这雪原幻阵吧。” 又是阵法?范拾壹想起在萧萧谷遇到的千绝引风阵,与现在同为幻境阵法。既然是阵法,那么必定有阵眼。 只是现在不适合寻找阵眼,范拾壹得搓出离火凌天符为自己取暖,不然她就得被覆盖在这白雪皑皑中。 范拾壹强忍着冻僵的手指传来的刺痛,在身前结印,艰涩地念诵口诀。寒风见到了一丝破绽,毫不犹豫往她口中钻去,令她牙齿发颤。 她调动起丹田里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息,意念在寒风中很难凝聚,只得一遍遍在半空中描摹着离火凌天符。 屏裹派掌门只是看着,看她的意志是否坚定,很明显她的意志超乎常人。其他人要不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傻,要不就是打着寒颤退出,她能强撑到完成离火凌天符,实属难得。 终于,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范拾壹指尖挣扎着亮起,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摇摆。然而这微茫希望并没有生长,它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凛冽的寒流吹灭,指尖只留下更残酷的冰冷。 风雪依旧无情地抽打着范拾壹冻红的脸颊与僵硬的四肢,寒意似乎更重了,这次是源自心底的寒意。它带着嘲弄的意味,毫不留情的将范拾壹钉在原地,接受它铺天盖地的讽刺。 “姑娘,你的心思,全系在了何处?”屏裹派掌门并未斥责。 范拾壹茫然抬头,风雪迷住了眼睛:“我……我竭力想着符咒的每一笔轨迹,想着该如何放大火势使得这冰雪消融……” 屏裹派掌门微微摇头,目光放在范拾壹身后的无尽雪域中:“这恰是你指尖空有灼痛,却引不来真正暖意的根源。” 范拾壹几乎是下意识问道:“那要怎么做呢?” 他指着自己周围融化的焦土,竟隐隐约约有着生机焕发,接着又指向远处的风雪肆虐:“你看这火,它的真意,是焚毁吗?不,此情此境,它的真意,是暖意,是驱散寒冷,唤醒冻土之下潜藏的生机。” “暖意么……” 范拾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长久以来,她脑海中关于符术的一切,都是滔天之怒、烈焰燎原的狂暴形象。是足以毁灭万物的骇人力量,好比神炎符那毁天灭地的霸道。 她从未想过在这寒风刺骨的荒原之地,火的真意竟可以如此不同,那不是毁灭,而是守护与温暖。 对于符术的理解她无外乎只有两种,要么是绝对的防御,要么是狠厉的攻击。 “符术,它亦有生的希望在内,就好比你给伙伴增加修为,打造一个磁场。”屏裹派掌门道。 “这个我知道,但和生有什么关联呢?”范拾壹不解,总不能起到疗伤与复活队友的作用吧。 “生从广义来说有很多。有生命,有生活,也有毁灭后的新生,这完全在你一念之间。”百闻不如一见,屏裹派掌门亲身示范一遍,助她探其门道。 —— 半空中忽传来啧啧啧三声,对方见第一遍不起作用,索性像连珠炮似的发出一连串啧啧啧……吵得季儒卿心烦意乱。 “吵死了,你想干什么?”季儒卿终于有了反应。 “没什么,只是感叹某人江郎才尽了。”范拾壹耸耸肩,“同样的套路能写三遍,真是难为你了。” “很套路么?”季儒卿反问,“三人行必有我师的道理显而易见啊。” “那你是在模仿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吗?” “我是在强调学习的重要性。” 范拾壹摇摇头:“不不不,我觉得剧情掉入了一个怪圈。应该让女主自己想要去打boss,而不是在顺水推舟下,被迫成为一个救世主。” “哦~”季儒卿一锤手,“你果然是在对自己戏份少之又少在耿耿于怀吧?” “我没那么小肚鸡肠!” “什么猪肚鸡汤?” “……” 好吧,季儒卿和她不开玩笑了:“关于你的想法我明白,如果按照我的构思来呢,起码还能再写个上百章。我在想女主打完boss之后会有所迷惘,自己已经很强了,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呢?” “这时候会有十几章的事件令她开悟,于是花上几十章的时间开宗立派,将自己惩恶扬善的理念发扬光大。剩下的几十章里她带了一个又一个亲传弟子,最后的几章里,看到一切都在向好的局面发展时,她飞升成神。” “如果还要写的话,就写她在仙界地位很低,饱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磋磨。明明在人界受万人敬仰,却要在仙界仰人鼻息,身份的转换令她看淡一切,刻苦修炼最终成为仙帝,改写自己的命运。” 宋盛楠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照你这样写还能写几百章。成为仙帝后下凡视察民情,爱上了一个凡人,犯了大忌,然后遭受天劫,结果扰得三界不宁。” 范拾壹兴致勃勃道:“却发现那个凡人是魔界之主,两个人历尽千辛万苦修成正果,三界又重归和平,然后你们携手度过一生,全文完。” “你们有毒吧?问过我这个主角的意见吗?”钟述眠听得一愣的一愣的。 “你有什么意见吗?”季儒卿问道。 “就是说我都当仙帝了,为什么不能开后宫?”钟述眠振振有词,“还有就是魔界之主一定要帅,帅到惨绝人寰。” “哦老天,我真是脑子起泡泡了才会觉得你有好意见。”季儒卿翻了个白眼。 她们忽然同时陷入沉默中,似乎在无声中达成了一种共识,按照季儒卿的设想继续往下写。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宋盛楠:“怎么想都不可能吧,我可没时间写上千章。论文都没这么努力过。” “但是和论文比,这个更爽诶。”钟述眠道,条件允许的话她宁愿待在这里边一辈子不出来。 “我更情愿写论文,起码有点含金量。” “真的吗?我的毕业论文交给你了。” “行啊,一千字五百。” “呵,那你怕是要出书了。” “不会舍不得这点钱吧?不应该吧,对你来说一顿饭而已。”宋盛楠故作惊讶。 “我是饕餮吗?一顿能吃那么多。”季儒卿明明一顿早饭只用五块钱解决,偶尔蹭点周念的碱水面包。 她中午在食堂不超过十块,经常能蹭到陆雅雅光充钱不消费的饭卡。前段时间惊蛰在猫咖打工的时候,季儒卿踩着饭点去接它,还能蹭到一顿晚饭。 怪不得范柒那几天能看到季儒卿像固定NPC似的,准时准点出现在猫咖门口,说是接走惊蛰。但在夏乔的一顿客套之下,她也不拒绝,索性坐下来与他们共进晚餐。 “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吗?”范拾壹转念一想,居然有那么多人愿意给她一口饭吃,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这叫人缘好。”季儒卿未来要发展到走哪哪有人请她吃饭。 “我发现你这人脸皮贼厚呢。” “我咋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呢。” 季儒卿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范柒深有体会,而且抠门爱计较以及大言不惭。 “所以接下来怎么写?”钟述眠弱弱问道。 “我有个点子,如果第一部的反响很好,咱们就续写第二部怎么样?”季儒卿的点子和她头发丝一样多。 “其实也可以,把主角换一下又是新的故事。”范拾壹难得和她意见一致。这样就不会说水文、粗制滥造了。 “那我还有机会开后宫吗?”钟述眠依依不舍。 “能不能有点志气!”季儒卿恨铁不成钢。 “开后宫很有志气啊。” “我还真没看出来。” “你开过就会爱上这种感觉了。” “说得你好像开过一样。” 钟述眠很认真给她扳着指头数数:“这游戏里四个,那游戏里五个,加起来不就九个了么。” 季儒卿呵呵一笑:“那你咋不多玩几个游戏。” 钟述眠被生活的琐事绊住,且钱包不够结实:“人太多养不起了,还得养自己呢。” 她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暂时不用为房租担心,奈何她最近捡到一只小狗,为了让它过上好的生活,钟述眠不得不开始奋斗。频繁跑外勤,撰稿,只为那点补贴和稿费。 再加上她一直住在报社不太好,还是得买自己的房子。但一想到未来要背负几十年的房贷,她都感觉被生活榨干。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火了的话,稿费能不能分我点?”钟述眠做着春秋大梦。 “肯定的,见者有份,毕竟共同努力的成果。”范拾壹打包票。 “好咧,那我肯定要宣传一番。”钟述眠已经开始幻想一夜爆火,打开手机在尚城某个地段选房。 第324章 万事没那么俱备(一) 在几经探(波)讨(折)之下,她们的终于要迎来了大结局。 “不要季儒卿写,她写来写去就那些天花乱坠的招数,光会喊,没有气势。”钟述眠实在是看腻了。 “你还是写你的悬疑文吧。”范拾壹给她原地画了个圈,让她好好待在里边别出来。 “哼。”季儒卿抱着惊蛰待在她的圈内。 “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出马,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武侠。”钟述眠摩拳擦掌。 “这是仙侠。”季儒卿好心提醒道。 “我只是比喻,用武侠的风格来描写而已。”钟述眠让她闭嘴,好好看着就行了。 —— 三年后。 断壁残垣间暮色昏沉,荒草没过钟述眠的小腿,风过时发出的簌簌低语,似最后的哀叹。 魔尊手下的十三魔众被尽数剿灭,接下来该轮到魔尊了。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矗立在倾颓的大殿前,隔着十步距离。 一人身上被血染红的,好似从炼狱中爬出,他的身形瘦长如竹竿,行为举止异常古怪,脸上沟壑纵横,嘴勾起一抹残忍的兴味,仿佛眼前并非生死相搏,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诱杀。 钟述眠定睛一看,这竟是魔尊?!几日不见,他竟变得如此怖人,仔细探查他身上的血渍时,有数道来自于不同人的气息。 “你居然用人血助长自己的魔功?”钟述眠控制不住内心的血气上涌。 “能为本尊效力,是他们的荣幸。”魔尊舔了舔指尖残存的化神期修士血液。 “三年了。”钟述眠的声音在荒山中回荡,“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她不是为了一个人而战斗,她身上背负着大家的希冀。 “短短三年,竟从元婴期跃至炼虚期,只可惜,太狂妄了。”魔尊放肆大笑一声,“今日也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那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逼近,剑光未至,一股臭鱼烂虾味的腥风先行,令人闻之欲呕。魔尊日日夜夜泡在人血浇筑的池中,身上布满了挥之不去的恶臭。 钟述眠身形稳如磐石,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魔尊气势吓到的弱者了。她手中的的寒山吟蓦然一振,发出一声长鸣。剑光势如破竹,只攻不防,正是孤霄剑诀第九层——飞鸿踏雪。 魔尊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更盛,他猛地一退,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面旗帜,兜头盖脸罩向钟述眠。旗帜中镇压的百鬼被放出,无穷无尽,挣扎扑向钟述眠,攻击她的神魂。 “尝尝百鬼缠身的滋味。”魔尊冷笑,他的剑紧随百鬼之后,如毒龙出洞,直刺钟述眠面门。 百鬼遮蔽视线,毒剑暗藏杀机,歹毒阴险,令人防不胜防。 钟述眠被这百鬼缠住,呼吸骤然一窒,头微微晕眩,神魂有些微微颤抖。 千钧一发之际,她足尖猛点,身形如风中弱柳般向后急飘,逃出魔尊设下的陷阱。后背却撞上一根断裂的柱子,震得她灵力溃散。 百鬼无影无形,如流水般斩不断理不清。它们的攻击并非冲着她的灵力而来,而是进一步攻击她的神魂,令钟述眠心神不定。 钟述眠的余光瞥见魔尊混杂在百鬼中,准备给她致命一击。就在魔尊的剑几乎及脖颈的刹那,钟述眠左手寒山吟如闪电般点出,并非直刺剑锋,而是绕过剑刃,精准无比地砍断了魔尊的右手。 她忽然明白了个道理,这些小鬼不足为惧,不过是魔尊的障眼法罢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在哪都好使。 “呃啊!”魔尊如遭雷击,身体与手臂分离,攻势不由得一滞。 战斗中的任何停滞,都是战局扭转的关键,这可是孤霄真人教给她的。 钟述眠等的就是此刻,她体内灵力如无穷无尽江河奔涌,尽数灌注于左手寒山吟中。那柄细长的铁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铮鸣,剑气大涨,裹挟着钟述眠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 “好一个只攻不防。”魔尊被砍断的手臂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本尊决定了,要将你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魔尊祭出他的绝招——血雨腥风,半空中布满数十道猩红扭曲的残影,暴雨般倾泻而至。天空被染成红色,看上去诡谲将至。 一道残光穿过钟述眠的剑气,她的左肩骤然绽开一道刺目地伤痕。她身形踉跄后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长剑几乎脱手,无力下垂。 “受死。”魔尊的剑直劈而下,势要将对手彻底斩断。 “唔呃。”钟述眠堪堪挡住这一击,左手骨头却被扑面而来的剑气震碎。 魔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起:“该结束了。” 钟述眠被震碎的不止左手,还有她拼尽全力的杀意,但在魔尊面前不堪一击。 难道要结束了,钟述眠眼前浮现了过往云烟,有和范拾壹共同闯过千绝引风阵的场景,有着和宋盛楠同台竞技的场景……还有很多。 但活下来的却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甘心,她不甘心。 寒山吟当啷一声跌落泥土之中,魔尊见对方兵刃脱手,狂喜冲昏头脑,手上的力道竟微微松懈。 噗呲一声,魔尊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被洞穿出一个巨大的伤口。他的血与身上的血交织在一块,在身上形成了小溪。 就算没有力气,她照样能够使出用寒山吟,在无数个日夜的磨合之下,她早已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 想要杀死魔尊的念头传到了寒山吟中,它为自己的主人完成了意愿。 魔尊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灰白,眼中的惊愕以及骤然涌的死亡恐惧,被钟述眠尽收眼底。 他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认为世上只有季儒卿能给他带来死亡,但很可惜,季儒卿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放眼天下也无人能与他匹敌。 “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身体向后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他的眼球因为内心的极致恐慌而突出,久久无法闭眼。天空中下起了暴雨,冲刷着大地的泥泞。 钟述眠的身体晃了晃,剧痛将她淹没。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与肩头的剧痛。 她在想,要是季儒卿在就好了,她一定会骂骂咧咧塞给她一颗丹药。要是宋盛楠和范拾壹也在就好了,至少不会让自己孤军奋战。 钟述眠抬头,望着暴雨如注的灰沉天空:“我……做到了。” 魔尊死后,他从地脉里窃取的灵气尽数归还给大地,无数条丝线从他体内流出,开始重新编织不堪重负的大地。 钟述眠不再关注魔尊的尸体会如何被分解,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她咬着牙,用剑鞘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泥泞中站了起来。 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向不远处插在魔尊尸体中的寒山吟,将它缓缓拔出。 随着寒山吟缓缓收剑入鞘,一声轻响,斩断了此地所有的恩怨与杀伐。 前路未卜,江湖的风雨,还远未到停歇之时。 全文完 第325章 万事没那么俱备(二) 随着最后三个字的落下,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在所有人民心所向的大团圆好结局里,钟述眠选了最不尽人意的。 “你写这个是来报复社会的吧?还是报复我们的?”季儒卿问道。 钟述眠要证明,be往往比he更能刻骨铭心:“不不不,我这是为了体现我们来之不易的胜利。” 季儒卿左右翻动着刚才的画面:“你也没多来之不易啊,还不是一击必杀。” 钟述眠摇摇头:“不一样,其中有我内心的苦楚,以及同伴牺牲后的愤怒,以及身体上的疼痛刺激着我。” 末了,她不忘补充一句:“比一味的打架好多了。” “这就是你把我们写死的理由?”范拾壹学完了本领都没派上用场,就这么草率退场了,“我来找你们真是天大的错误。” “话可不能这么说。”季儒卿认为她比钟述眠好一万倍,起码她不会草草了事,“你自己说的人多力量大。” 范拾壹无语凝噎,反观小幽,它已经被气晕在一旁,惊蛰伸出爪子戳了戳它僵硬的躯体。 钟述眠不指望靠一本就能发大财:“哎呀,开心就好啦,和你们玩了这么久我很开心啊。” “你之前看房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季儒卿道。 “这说明人有梦想是好事对吧。” 行吧,范拾壹难得下山玩了这么久,以前都是她一个人孤零零下山,一个人孤零零上山的,没有人陪她玩。 而且今天还见到了范柒师兄,得知他的近况还不错,范拾壹也就放宽心了。 “我以后能经常来找你们玩吗?”范拾壹问道。 “不太行,万一被你们掌门发现了,范柒不就完蛋了。”季儒卿认为还不是时候,她们暂时还处于对立面。 “也对。”范拾壹瞬间耷拉下来。 进入最后的整合阶段,季儒卿发现自己写的小鲤鱼历险记没被删掉,不仅如此,还经过了细化。 “感谢宋盛楠吧,她给你留着了。”范拾壹道,也就宋盛楠会惯着她了。 “就说嘛,咱俩认识的时间最长,情比金坚。”季儒卿揽着她的肩膀。 “少来,我只是觉得让故事看起来有连贯性罢了。”宋盛楠也没躲开。 孤霄真人的九层剑诀被一一还原过,毕竟这是钟述眠唯一满意的点,只有这名字才有点江湖气,比什么蛋黄派蓝莓派好多了。 范柒也提出了点宝贵意见,比如说这个反派大魔头能不能不要叫范柒,他感觉被冒犯到了。 季儒卿的意见也很多,比如说她还没有开宗立派,将自己引以为傲的炼丹术发扬光大。 总之要仔仔细细写完一本,起码得花好几天的时间,但范拾壹没那么多时间。 “我一直很想问,像你们门派在深山老林里,没有网怎么联系?”季儒卿问道。 “打电话我们有传讯符,拍照有留影符,出远门有日行千里符。也没你想的那么落后啦。”范拾壹道。 “那有没有一种符术,像监控一样,实时观察此人动向?”季儒卿又问道。 范拾壹仔细想了想:“据我目前所知东青院没有,但不排除其他人会。” “这样啊……”季儒卿凑近附耳对她道:“你能不能……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 范拾壹瞬间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这样不道德。” “我又不是拿这个东西犯法偷窥,你就说能不能吧。” “我没经验,但我可以试试。” “没关系,我不是很急,你慢慢来弄。” 范拾壹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尽管她知道季儒卿不一定会说:“你要用来干什么?” 果然季儒卿如她所料:“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帮我这个忙就好了。” 说话真不客气,小心范拾壹给她偷工减料! 从笔记本里的世界离开时,外边的天空才微微亮,太阳还在赶来的路上。 明明只过去了一个晚上,但那栩栩如生的画面恍如隔世。 范柒送别范拾壹后明显有些依依不舍,他很想念东青院的大家。 “我上次见到了大师姐,可是她却装作不认我的模样。你和她还有联系吗?能帮我问问吗?”范柒临别之前问道。 “这个嘛。”范拾壹向季儒卿投去求救的目光,好像在说让季儒卿把人带走。 季儒卿忽略了,此事与她无关。 太不仗义了吧!范拾壹气愤,只好随口糊弄过去:“其实我也不知道,师姐总是很忙的样子。” 范柒也没有怀疑:“她还好吗?”因偷学禁术被赶下山的事对她来说是个耻辱吧。 “如果是因为被赶下山的事的话,你放心,师姐早就不在乎了。”范拾壹也不好说她在为掌门办事吧。 其实她也看不透师姐,一边不信范柒会做出欺师灭祖之事,一边又勤勤恳恳为掌门跑腿。 “那就好,路上小心点。”范柒把她送到楼下。 季儒卿站在落地窗前一言不发,如果可以她得抓到范壹问问,种下的树是什么意思。 这棵树在昌城内,它应该不是一棵普通的树。但要称得上是不普通的树,那就只有那棵了。 第326章 厄运连连(一) 季儒卿最近很倒霉,比喝凉水塞牙还要倒霉,是那种走在大马路上差点掉进井里的倒霉。 话说那井盖被无数人践踏过后依旧完好,偏偏在季儒卿靠近后松动。要不是她时刻谨记少踩井盖,说不定就中招了。 她绕着井盖走,好巧不巧那井盖砰地一声飞起来,以时速一百八十码奔向季儒卿。 沼气爆炸了?季儒卿惊魂未定,井盖却拐个弯砸在一旁的消防栓上,冲天水柱拔地而起,她从此对井盖抱有敬畏之心。 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比如回家时电梯故障,等她气喘吁吁爬楼到家时,周念却从电梯里出来。 周念疑惑地看着她满头大汗:“阿卿姐姐你去干什么了?” 季儒卿一边气喘如牛一边满不在乎地抹去大汗淋漓:“我锻炼身体呢哈哈哈哈。” 她把所有原因归咎为开学了,反正开学诸事不顺,一放假又百无禁忌。 季儒卿上课时倒是没什么特殊情况出现,反观一旁的陆雅雅坐在她旁边左扭右扭,似乎凳子扎屁股。 折叠椅的螺丝松动,零件哗啦哗啦掉了一地,她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 “哎呦。”陆雅雅揉着她摔疼的屁股,感觉摔到坐骨神经了。 “你最近也水逆啊?”季儒卿仿佛找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没有吧,我每天都会用塔罗牌占卜运势,也没占卜出今天会摔跤啊。”陆雅雅站起身,换了个位置。 封建迷信不可取,季儒卿想,但她所行之事和封建迷信也没区别,与陆雅雅半斤八两吧。 今天下课早,季儒卿去食堂干饭。窗口打菜大爷在轮到她时帕金森发作,但又能准确无误地从红烧肉中,精心挑选出几块油腻腻的肥肉给她。 季儒卿气不过,一连换了好几个窗口皆是如此。望着别人碗里琳琅满目,而她碗里只有辣椒炒肉的辣椒,西红柿鸡蛋的西红柿,土豆烧牛腩的土豆。 喝点免费汤消消气吧,季儒卿保持平和心态,就算食堂大爷大妈和她作对,免费的汤不会。 今天是玉米排骨汤,看上去不错,季儒卿的火气消了三分之一。她用勺子在桶里搅合一顿,忽然她的脚边多了一滩水,紧接着汤桶破了个大洞,里面的玉米排骨哗啦流了一地。 季儒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比起她的鞋子,她更心疼一地的玉米排骨。它们应该在季儒卿的碗里或者肚子里,而不是躺进垃圾桶。 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和抹布迅速赶到现场,处理季儒卿留下的烂摊子,她不认为季儒卿有如此神通,能把不锈钢桶洞穿。 季儒卿失魂落魄回到餐桌前,味同嚼蜡。然事情远没有结束,从她身边路过的学生们不约而同摔了个四脚朝天,手中的餐盘飞上天,汤汤水水从天而降。 她也顾不上吃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留下满地狼藉。 诡异,简直太诡异了,季儒卿环顾着乱成一锅粥的食堂,她仿佛听见了保洁阿姨心碎的声音。 玉米排骨汤的影响还未消散,又上演了一场数人掀翻盘子的好戏。地上有花花绿绿的饭菜,还有不知所措的同学们。 他们不知怎的,先是不受控制的往此处走,然后滑了一跤,最后手中的餐盘朝旁边的女生泼去。 率先赶来的是食堂负责人,场面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乱,据知情人士汇报,有人大闹食堂。但在取证后发现,是因为季儒卿周围地没拖干净,留有油渍,让他们无辜遭殃。 这顿饭注定是吃不成了,季儒卿再待下去迟早会被食堂的饭菜群起而攻之,事到如今她只得远离食堂的喧嚣。 出了校门,季儒卿接到了唐闻舒的电话。 “吃了饭没有?没吃的话请你出去吃。吃了的话就再吃一点。” 他莫非不是季儒卿肚子里的蛔虫成精?她正愁前路无饭吃:“没吃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吃饭的地方就在昌大附近,季儒卿扫了个共享单车,骑着骑着,她发现轮子掉了,害得她差点脸着地。 但凡是爆胎或者车龙头不受控制她都不会说什么,车轮飞出去也太离谱了吧。季儒卿只好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既然如此她走过去行了吧,她的腿总不可能飞出去。 她离饭店仅有两百多米的路,是她此生走过最坎坷的路。 店铺招牌延伸出去的LED灯牌无缘无故落下,在季儒卿面前轰然倒地,霓虹色的灯光闪烁了几秒后断电。 “对不起,您没事吧?”店员听到声响后急忙跑出来查看情况,“实在不好意思,前段时间下雨导致钢架生锈,螺丝也老化了。是我们的问题,没有及时更换。” 如果季儒卿再往前一步,她下一秒就要进医院了:“别的没什么,补偿一些精神损失费就行。” 和店长协商后,季儒卿拿到了一千块钱的补偿,她第一次拿到钱却开心不起来,整个人陷入阴谋论中。 是谁想要害她吗?季儒卿对于自己树大招风的体质很是了解,一定是有人看她不爽想把她干掉。堂堂正正打不过,只能背地里耍小花招。 试图用让她吃不上饭的手段饿死她么,真是阴险狡诈啊。看来对方深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的道理。 在季儒卿到达饭店门口时,玻璃自动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从顶部衍生出一条裂缝,随后是如瓢泼大雨般的碎玻璃倾盆而下。 季儒卿唤出一张结界符,避开这场致命的暴雨。碎玻璃落入结界中,被吞噬殆尽,剩下的玻璃躺在地上,折射出成千上万个季儒卿的倒影。 她想吃一顿饭有这么难吗?季儒卿不理会工作人员的惊呼,径直往里走,她倒要看看幕后黑手为了阻止她吃饭还能有什么招数。 季儒卿顺着楼梯一路畅通无阻,很好,暂时没有莫名其妙想要拉着她一起摔倒的路人,也没有服务员端着红酒泼在她身上。 仿佛刚才的磨炼不过是对她的考验,只有怀揣着坚定吃饭信念的人方可通过。 唐闻舒的对面还有一个人,他坐着轮椅,身边两个光头凶神恶煞,看样子像保镖。 季儒卿刚坐下没几秒,看清对面坐着谁之后又立马弹起来:“老娘千辛万苦风尘仆仆就为了和他吃饭?” 同样张牙舞爪的还有唐寻:“说好了我们两个谈,你把她叫来什么意思?” “就你能带两个人,我不能叫个人来吗?”唐闻舒压根没想和他谈,唐寻带着那两个光头来,摆明了也不想好好谈。 “和他有什么好谈的,待会弹他两个脑瓜崩。”季儒卿拽起唐闻舒就要走,她宁愿饿着也不会和唐寻共进午餐。 “不准走,拦住她。”唐寻的两个保镖派上了用场,两座山似的挡在季儒卿面前。 季儒卿蠢蠢欲动的手准备蓄力,待会就把他们弹的满头大包,变成如来佛祖。 唐闻舒让她稍安勿躁,来都来了,喝口水休息会也不迟:“你不好奇他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儒卿还不清楚唐寻什么德行,到手的鸭子飞了不甘心呗:“还能有什么事,他钱没了呗,想让你还回去。”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哟,写了你名字吗?” “唐闻舒现在已经不是唐家的人了,他无权继承。”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叫自愿赠予。” “如果不是你胁迫,又怎么可能给出去?” 季儒卿拍案而起,手指快要戳到唐寻脸上,她把今天所有的不幸怪罪到唐寻身上:“少在这里啰里吧嗦,再吵我把你卖到缅甸去被XX,然后XXX,最后XXXX。” 唐寻和季儒卿无话可说,他转头看向唐闻舒:“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家撇清关系吗?为什么还收下?我以为你多清高呢,不过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俗人。” 话题转移的真牵强,唐闻舒被困在讨论的正中心:“我又不是傻子,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谈判失败,唐寻想和唐闻舒好好谈的,奈何从中跳出来个季儒卿,而他看到季儒卿就咽不下心中的火气:“我总有一天会拿回来的。” “是你的吗就拿回来,那叫偷……”季儒卿先一步感受到头顶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 在它下坠之前,季儒卿把唐闻舒推出去,她依旧用居家必备的结界符挡住碎片横飞。 唐寻的两个光头保镖训练有素,及时挡在他面前。水晶吊灯比楼下的玻璃门牢固多了,碎裂的只有桌子上的陶瓷餐具,被几十斤的吊灯砸得粉碎。 “没事吧?”唐闻舒被季儒卿那么一推,直接推到了隔壁餐桌,远离这场纷争。 “我没事。”只是季儒卿很不爽,为什么唐寻也没事。 唐寻同样把意外归结到季儒卿身上,自从她出现后诸事不顺:“走。” 那两保镖一左一右推着他离开,下楼梯时,他俩跟抬步辇似的把唐寻抬下去。场面看起来太过滑稽,季儒卿毫不掩饰地在后头放声大笑。 “怎么?有残疾人通道你不走,非得当皇帝?”季儒卿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嘲讽他的机会,“一身皇帝病没有皇帝命。” 唐寻只是脚还没有痊愈而已,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走便利通道,等于变相承认他是个残疾人。 “你给我闭嘴!” 她还是一如既往令人生厌,唐寻就差破口大骂,可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包含攻击性的词语。 其中一个保镖踩空了,唐寻连人带轮椅骨碌碌滚下去。他的双脚站不起来,只能凭借上半身努力爬向轮椅。 幸好大厅没有人,不然被其他人看见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等于杀了他。 季儒卿依旧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今天也算没白来,虽然没吃上饭,但看了一出好戏。 听着季儒卿放肆的笑声,唐寻恨不得和她拼个你死我活,把她的腿也打断:“是不是你!季儒卿!你除了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还会干什么?” 季儒卿明明和他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你和疯狗也没区别了,都是张着嘴乱咬人。” 唐寻听不进去她的任何说辞,像她这种性格恶劣的顽固分子,以伤害别人为乐:“谁知道呢?你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唉,此言差矣。”季儒卿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手拎着他的轮椅,在楼梯的最高点把他放在轮椅上,然后踹下去,“这才是我做的,你要报警抓我吗?” 唐寻这次不是滚下去的,他从楼梯上飞扑下去,脸朝地,趴在地上一言不发。手紧紧攥着地毯不放,势必要将地球抠出一个大洞。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抬头,也不想看见听见季儒卿那丑恶的嘴脸。 他就这么在地上躺了三分钟左右,还是唐闻舒菩萨心肠去查看他的情况,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没被季儒卿气死,只是被气晕了。 “身体弱不禁风,心理素质又差,能活到这么大全靠现在发达的保胎技术。”季儒卿扬长而去,若是唐寻听到了,大概得晕个三天三夜。 唐闻舒追上她的脚步:“等下,我有话问你。” “说吧,什么事。” “为什么突然转让股份给我?” 当然是为了给唐寻添堵啊,但季儒卿没这么说:“花点小钱买你开心很值啊。” “你管这叫一点小钱?”唐闻舒哭笑不得。 “嗯,没我有钱。”季儒卿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到头来一口饭没吃上,“为了表示感谢,你不应该请我吃顿饭吗?不求山珍海味,只求能填饱肚子。” “想吃什么?” “你做的饭。” 第327章 厄运连连(二) 季儒卿顺道和唐闻舒去超市买了点菜,虽然她是个倒霉中心,但她要是不在,唐闻舒在倒霉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她推着购物车去零食区,随手拿起一盒巧克力是过期了的,薯片是漏气了的,牛肉干里面是发霉的。 “非常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职,您看要不要换一份?这是我们的两百元购物卡作为补偿。”超市的工作人员疑惑,明明前几天刚上的货啊。 “不用了。”季儒卿逛了一圈下来购物车还是空的。 她能从零食上发现若有若无的黑线,难道又是怨灵在作祟么? 唐闻舒那边似乎没有特殊情况,他倒是满载而归,只是看见季儒卿空荡荡的购物车有点意外。 “你在省钱吗?” “我想起家里还有,下次再买吧。” 季儒卿要是再挑选下去,怕是超市要关门整顿了。 回家时,季儒卿后背刮过一阵凉风,她回头时一切如常,红绿灯在变换,人影如织。 那是一种恶意,比唐寻的恶意还要深刻,而对方有能力让季儒卿栽个跟头,所以肆无忌惮释放自己的恶意。 “怎么了?”唐闻舒问道。他手中的塑料袋底部裂开,刚买的新鲜荔枝落了一地。 他俯身去一个个捡回来,拐角处有一辆电动车打着喇叭冲出来。荔枝败倒在电动车之下,迸发出透明的汁水。 碾完荔枝,接下来是唐闻舒的手了,季儒卿情急之下掏出一张定身符拍在电动车上。失控的电动车如野马脱缰,在挨了季儒卿一巴掌后得以平静。 电动车离他的手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季儒卿见电动车趋于稳定后悄悄收回定身符:“你走吧。” 刚才一刹那间,季儒卿同样看见了颜色极浅的黑线,它操纵着车主加速拐弯。 唐闻舒在思考袋子好端端为什么烂了个大洞,也在思考电动车为什么会闯上人行道。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只好求助于季儒卿:“怎么回事?” 季儒卿回过神,只给出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这样啊……”唐闻舒以为她会说有怨灵作祟呢,“你的眼睛没告诉你特别之处么?” “正因为没有发现,我才不知道。”季儒卿想了想,排除怨灵捣乱的可能性,也排除其他为怨师对她使绊子,“先回家吧,继续在外面晃悠的话,我怕是要被扣上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了。” 回到家后,惊蛰叼着一个东西跳到季儒卿面前,放在她脚边。 季儒卿拾起,越看越眼熟:“你从哪弄来的?” 惊蛰神力回来了之后,季儒卿根本困不住它,躲开门的禁锢溜出去玩对它来说易如反掌:“早上我在小区散步的时候捉回来的。它一看到我就跑,可惜它跑得太慢了,跟乌龟似的。” 傀儡木偶从它心脏处滋生数条黑线,其中有一条连接至厨房里的唐闻舒,看上去和控制电动车车主的黑线,还有超市零食上的黑线一模一样。 季儒卿待在门外看着,以防不测风云。只见唐闻舒手中的糖被换成了盐,撒了几大勺下锅,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你这个遭雷劈的小贱人,让我吃不上饭。”季儒卿当然不会傻到用拳头打它,那样手太痛了。 “都是因为你,我先是被井盖袭击,差点被门炸了,又被吊灯砸了。”季儒卿往地上一摔,全然忘记傀儡木偶对她的怨恨。 不过就现在情况来看,季儒卿的怨恨也不小。傀儡木偶在地上绽出清脆的声响,它却没有像之前那般四分五裂。 傀儡木偶心口处的红光闪烁,它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季儒卿突然意识到那股恶意从何而来。 它不是被季儒卿打包送给悟缘了吗?为什么会回来?难不成她跋山涉水只为了找季儒卿复仇,把季儒卿从楼上扔下去吗? “你有办法让它消失吗?”季儒卿差点忘了身边有个为怨师一行的开山鼻祖,不是这小喽啰能碰瓷的。 “没见过邪性这么强的玩意,不过让我一把火烧了就好了。”惊蛰吐出一团火。 傀儡木偶感觉到了疼痛,在火焰中翻滚,仿佛被撕裂,它张大嘴巴,却发不出痛苦的哀嚎。 季儒卿从未如此觉得赏心悦目过,待火焰散去,傀儡木偶像是被关进炼丹炉里的孙悟空,点满了火抗。 现在轮到季儒卿发愁了,这玩意连惊蛰的火都烧不死,符术对它应该也无用,天底下没人能奈它如何。 “好奇怪的东西,我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惊蛰伸出爪子拨弄几下,傀儡木偶始终死死盯着季儒卿所在的方向。 “不知道哪个缺德王八蛋弄出个缺德王八羔子。”季儒卿选择拨打悟缘的求助热线,让他把这尊大佛送走。 一阵充满年代感的彩铃过去,响起了悟缘的声音:“季大师,有何贵干?” 季儒卿也不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上次拍卖会给你们的傀儡木偶是不是逃跑了?” “季大师果真是料事如神,实不相瞒,我们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因为它跑到我这里了。” “噢噢,季大师……人缘真好。”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它除掉?”季儒卿问道,她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意外的阴影中,“这东西已经盯上我了,处处给我使绊子,但又能被我巧妙化解。” 悟缘在电话那头思索一会:“其实我对这东西不通,但我那师侄应该知晓,这样吧,晚上八点您带着傀儡木偶来店里找我。” 季儒卿一分一秒也不想和它待在一块:“为什么是晚上,现在不行吗?” 悟缘为难道:“我那师侄比较特殊,只能夜间出门行动。” 莫非是血族后裔,德古拉伯爵的继承人?季儒卿觉得都有满大街走的怨灵了,有吸血鬼也很正常。 “行吧。”季儒卿再忍它几个小时,希望它有自知之明,能安分守己些。 然而季儒卿的希冀是多余的,傀儡木偶眼珠子转悠,唯恐天下不乱。他把目标继续放在唐闻舒身上,眼见着他端了一碗玉米排骨汤走出来。 在季儒卿的惊呼之下,她看见了食堂似曾相识的一幕上演。 “我的……玉米排骨汤……”季儒卿无力倒在一地汤汤水水面前,感受它残留的香气与温度。 “我再给你添一碗,锅里还有。”唐闻舒害怕她拿着筷子坐在地上直接吃,以前也没见她特别喜欢吃啊。 “不必了。”季儒卿无心缅怀因她而牺牲的饭菜们,她终会让傀儡木偶承担起浪费粮食的代价, —— 晚上七点半左右,季儒卿夺门而出,她手里死死攥着傀儡木偶,势必要将它的脖子掐断。 拜它所赐,季儒卿不仅没吃上中饭,她连晚饭也没吃上,家里鸡飞狗跳。她带着一块面包打算在路上边走边吃,结果被路边窜出来的哈士奇夺走了。 哈士奇主人非常抱歉,在便利店买了一根烤肠给她赔罪,季儒卿看着那根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肠时,非常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正准备大快朵颐时,竹签断了,烤肠掉在地上,被哈士奇吃了,它吃得很香。 在去找悟缘的路上,季儒卿先是遭遇了三辆小轿车的夺命追杀,又碰上了环卫工人的垃圾车侧翻,所幸人没事,她也没事。 好饿……季儒卿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她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辛酸:“我来了……” 悟缘悟道如见瘟神一般,迅速撤离,和她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不好意思啊季大师,实情我们已经知晓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毕竟小命更重要。” 原地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人,头发如墨,唯独她的脸很白,没有一丝血色的白:“是你?” 季儒卿可不记得她在哪里见过面前的女生:“你是谁?” 也对,女生那天依旧一身黑,用宽大的袍子遮住自己半张脸:“两个月前,在尚城,我的墓园里。” 经她一提醒,季儒卿有印象了:“是你啊,话说你不怕被我波及到吗?” 女生不怕,她有过人之处:“你没发现它的惩罚,可以无视距离吗?” 她话音刚落,悟道的凳子四分五裂,他拽着悟缘的衣服一同向后倒去。悟缘的后背撞到了柜子,上面摆放的花瓶摇摇晃晃,砸在悟缘脸上。 “季大师,求您赶快收了这神通吧。”悟缘的鼻子被砸得红肿,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不适合折腾。 “我也想啊,奈何这东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季儒卿两手一摊,无能为力。 “我大概知道了。”女生接过傀儡木偶,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一会,“出于某种原因它记恨上你了,于是趁我不注意时逃离。而你身上的气息比寻常人浓烈,它才能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你。” “因为你的特殊性导致了危急关头必能化险为夷,它不甘心,只好通过让你身边人倒霉,做到借刀杀人。” 副会长好像和她说过,季儒卿道:“在拍卖会的时候,我把它给摔了,这算吗?” 女生点点头:“当然算,我猜想它曾经也有过被人摔毁的经历,所以对这件事格外执着。” 季儒卿当时是为了不生事端想着一劳永逸,结果该来的还是要来,这算好心办坏事么……她花了两千多万给自己找来的麻烦。 “但悟缘问我借用的时候,不是说能让它消失吗?”季儒卿问道。 “是由它站在死位。”女生道,可惜它逃跑了,“我想在它没有成功打击报复你之前,是不会乖乖待在我身边了。” “符术困不住它吗?” “试过了,但它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怨灵,所以无效。” “这个时候就不要卡这么死啊!” 不懂就问的悟道举手:“明明符术对人有效,对怨灵有效,为什么在它身上就不好使了呢?” 女生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小光头:“因为它介于二者之间,所以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被怨灵附身后既不能成为人,也不像怨灵,方可跳出条件之间。” “可你的试炼该如何继续?”悟缘问道。 “只能麻烦季大师陪我走一趟了。你在哪,它就在哪。”女生看向季儒卿,“听闻季大师乃为怨师中翘楚,上次见面是我孤陋寡闻多有得罪。” 悟缘就和她透露过一两句季儒卿的性格,她居然能从其中精准捕捉到季儒卿爱听彩虹屁的属性。 “你说了有的没的一大堆就是想拉我入伙呗。”季儒卿抗住了这波马屁攻势,“你不用说后面那些有的没的,为了我以后的美好生活,我不去也得去。” “嗯,书上说在社交中吹捧对方能够更快达成目的,看来也不是那么绝对。”也不知道女生看的什么书,“听说你在上学,有时间吗?” “我这样还能上学吗?不被开除就不错了。”季儒卿不想食堂惨案再次上演。 “因为时间比较久,我希望你做好万全准备。”女生给出了大致时间,“可能需要一个礼拜左右。” 一个礼拜啊……这得让季儒卿好好思考了,她要避开唐闻舒的视线,范柒不用管,他也管不了。还要应对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件,比如说陪陆雅雅逛街,陪她吃饭,陪她看演出。 “同样我的时间也不多了,等你处理好之后,明晚八点依然在这里见面。” 傀儡木偶不是女生唯一的选择,但是季儒卿唯一的选择。 第328章 厄运连连(三) 女生提议把傀儡木偶放在她那里,省得季儒卿眼不见心不烦,还能帮季儒卿分担一部分厄运,但傀儡木偶的报复不会因为女生的加入停止哦。 “你看上去并不忌惮它,为什么?”季儒卿临走前问道。 “等明天你来了再说吧,留点悬念。”女生没有回答。 待季儒卿回到家时,唐闻舒已经离开了,一地狼藉被他收拾干净,看来他真的很有干家政的潜力啊。 季儒卿从冰箱里翻来覆去找东西填饱肚子,拿着半截火腿肠就着番茄酱吭哧吭哧。曾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她,在饿肚子的压迫之下,从未如此觉得火腿肠别有风味。 “你终于回来了。”范柒刚回到家时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我以为家里进贼了。” 比小偷糟糕一万倍,季儒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就是这样。” “傀儡木偶?现在居然还有吗?”范柒重点不在厄运上。 “你见过?” “听说过,毕竟这东西邪性太强,东青院不允许存在。” “你们门派上下就没有记录过吗?” “记录这东西干嘛,它又不常见。” 季儒卿对范柒也不抱有希望,前期他还能起到关键作用,现在到后期基本上就在混水摸鱼混日子。 若说暑假期间她消失一个礼拜不成问题,就当旅游去了,可现在开学了,要躲过层层监控消失很难啊。 普通的傀儡符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当个人形模版,不具备行动以及对话功能。 季儒卿忽然把目光放在范柒身上,范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我不可能代替你上学的。” 上次摇光不是扮作了她的模样吗?那么范柒一定可以,季儒卿不由分说:“易容符。” 她贴在范柒脸上看看效果,结果只有脸变了,头部以下一切如故。 范柒顶着季儒卿的脸去厕所照镜子,看上去十分诡异,是大晚上会做噩梦的存在:“我说了不行的,男生和女生不能互换的。” “那你套上何安安的身体……” “不行,我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穿女装了。” “我数到三。” “我试试。” 范柒已经十分熟练了,他怨魂出窍,从何安安的天灵盖进去,一眨眼的时间完成了身份转换。 何安安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在易容符的帮助下长到了一米六八,连身上的人偶关节也消失不见。这副模样,大概是她理想中的人类形象吧,如果不是季儒卿的脸就更好了。 季儒卿仿佛在照镜子,除了范柒身上有着淡淡的黑气之外,与她毫无二致。 “明天你就这样去学校,反正少说话就对了。”季儒卿在学校和别人的交流不多,普通人看不出来的。 “你不陪我一起去吗?”范柒心里没底,“遇上薛鸣宴怎么办?他肯定能看出来的。” “我去和你演真假美猴王吗?”季儒卿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去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吧,“你只要顶着我的脸,他就算看出来也不敢说什么。” “那个……”范柒犹犹豫豫。 “有话快说。”季儒卿见他顶着自己的脸摆出娇羞的模样,有几分膈应,但那是她的脸,又不能嫌弃。 “猫咖怎么办,无缘无故旷工要被扣一个月工资,请假的话全勤就没了。”范柒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牛马了。 “你们还有全勤奖呢?”季儒卿一直以为猫咖是铁打的老板,流水的员工。 “夏乔说只有我有,因为我最积极,以后还有晋升机会,当副店长什么的。”说不定在范柒的带动下,他们能变成全国连锁……不,全球连锁品牌。 这么明显的PUA话术他没听出来么……不就是一个月工资嘛,这点钱季儒卿还是出得起的:“我明天帮你打个招呼,扣的钱我来补。” —— 第二天的范柒按时起床,他迷迷糊糊去洗脸刷牙,当他看到镜子里的脸时,被吓得虎躯一震,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季儒卿在吃早饭时告诉他注意事项:“不用担心会碰上薛鸣宴,他的院系和我相隔天南海北。” “要注意一个叫陆雅雅的女生,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只用点头、嗯、哦。她很好糊弄的,不会对我起疑心,如果我话太多了反而有点假。” “如果遇上一个叫宋教授的人,不要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他对你死缠烂打的话,你就赶紧跑,或者叫他滚。” 好像校园怪谈啊……范柒不敢有任何怠慢,把季儒卿的话奉为圣经,熟读并背诵,这可是他在校园生活的救命稻草。 范柒穿上了季儒卿的衣服,背上她的包:“我出门了。” 他刚下楼,发现在电梯间徘徊的薛鸣宴。不是说不会碰上的吗?!怎么刚开局就是地狱级难度?! 薛鸣宴同时也看见了范柒,他满脸堆笑,阿谀奉承地走上前:“好巧啊,惊蛰没和你一起下楼吗?” 看来惊蛰的魅力迷住了他的眼,范柒相信他没有看出来了,不然不会笑得这么恶心。 范柒模仿着季儒卿言简意赅:“你不上课吗?” “我今天上午没课。” 薛鸣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昨天碰到惊蛰时它约我一起散步。” 约?怕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吧,范柒丢下四个字匆匆离开:“我不知道。” 让他一个人慢慢等吧,反正他心甘情愿。 待范柒走后,薛鸣宴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又看见了一个季儒卿和惊蛰。 “你?你不是走了吗?”薛鸣宴记得她背着包去上课的啊,难道她会移形换影? “你眼花了,我刚出门。”季儒卿被困在电梯里十分钟,还是惊蛰发威,震慑住了傀儡木偶的厄运之气,她们才得以从电梯惊魂中逃出生天。 不可能啊,薛鸣宴还和她打招呼来着。算了,不管那么多,惊蛰最重要。 “我昨天和惊蛰约好了出去玩,你……要上课对吧,好可惜,就只能我们俩去玩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不爽呢,而且这么大的事季儒卿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什么时候约的,怎么没人和我说。” “因为阿卿你每天上课,没人陪我玩好无聊。昨天出门想来学校找你玩,结果碰到了薛鸣宴,他说他今天课不多,我就让他带我来昌大玩啦。”惊蛰道。 惊蛰的话令薛鸣宴十分痛心,如果惊蛰在他身边肯定不会无聊的:“都是你,让惊蛰一猫独守空房,你尽到了主人的义务吗?” 好吧,季儒卿最近确实很忙,一边兼顾学业,一边要留意傀儡木偶带来的烂摊子:“那我破格允许你带它去玩了。但是天黑之前要回家,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去人少的地方,遇到了危险找警察叔叔……” “阿卿不和我们去吗?范柒不是替你……” 季儒卿及时捂住惊蛰的小嘴巴,这可不能被薛鸣宴听见了,不然他指定问东问西:“不了,我要去清修。” 薛鸣宴松了口气,他害怕季儒卿厚着脸皮插入到他和惊蛰的二人世界中:“放心,我会照顾好惊蛰的。” “要是惊蛰掉了一根毛,我拔了你身上所有毛。”季儒卿背上她的行囊,一个人远走高飞。 薛鸣宴看着她的背影,和之前那个背影似乎有些不太一样,究竟哪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不管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珍惜和惊蛰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 范柒在学校绕七绕八,赶在上课之前抵达教室。 台上教授死气沉沉,鸟窝似的头发配上断腿的眼镜,在扫到范柒踩点进教室时眼前一亮。 范柒在人群中寻找陆雅雅的踪影,季儒卿说了,她上课一直和陆雅雅坐一块。 “早啊。”陆雅雅道。 “早。”范柒一屁股坐下。 陆雅雅的嘴巴在他坐下的那一刻起,好似触发了特定条件:“你怎么踩点到?不知道宋教授出了名的小心眼吗?踩点、旷课都不行。” “呃……我起晚了。”原来这个就是宋教授啊。倒不是范柒以貌取人,而是他看上去就是一副小肚鸡肠的脸。 “你自求多福吧。”陆雅雅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那个旷课还顶嘴的男生,已经挂科了。” 范柒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要是季儒卿知道她莫名其妙背上一个处分,不得拿自己开刀?而且她说的死缠烂打是什么意思?校园怪谈的探索条件吗? 要问陆雅雅吗?范柒想了想还是闭嘴,言多必失。 一上午就这么心惊胆颤过去了,除了早上踩点之外没有大事发生,但他总觉得是平和下隐藏的暗流涌动。 季儒卿平时要上这么多课的吗,比他上班还累,怪不得她每天回来怨声载道。 “小儒卿,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饭吧。”季离亭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怎么办怎么办,季儒卿没说过怎么对付他啊,范柒试图打电话求助,却被告知电话关机。 范柒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周旋:“去、去哪吃?” 果然一谈到吃饭他立马心动了,季离亭把选择权交给范柒:“你想去哪吃都行。” 虽然平时季儒卿提到季离亭时总是恶语相向,但她也只敢在背地里说三道四。对方毕竟是季家家主,范柒如果得罪了他,季儒卿在季家的日子会不会很艰难? 先顺着他的意思走吧,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范柒就吃他最爱的自助餐吧:“我想吃大学城那家海鲜自助。” 季离亭没有任何怀疑:“没问题,正好我也想吃。” 如果跟季离亭打好关系,是不是能帮助季儒卿在季家平步青云?季儒卿说不定还会夸他干得好。 范柒回忆起之前和钱挺多应酬的画面,身上划过一阵恶寒,但是为了季儒卿,他豁出去了。 “尝尝这个。”范柒从锅里捞起一片和牛,放在季离亭的碗里。 季离亭心头微微悸动,他用自己筷子夹的,这是不是等于他们间接性……哎呀,好害羞啊。 “话说小儒卿你不是最爱吃辣的吗?”季离亭问道。 糟糕,范柒怎么忘了这一茬:“我觉得吧,呃,这个嘛……” 季离亭自己给自己补充说明:“不用解释了,你是不是为了迁就我?” 范柒疯狂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看来对方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温柔攻势,范柒得寸进尺:“这个也好吃。” 季离亭突然抽走自己的碗,张开嘴翘首以盼:“我比较喜欢吃你喂的。” 范柒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欲哭无泪。自作孽不可活,他颤颤巍巍把筷子伸向季离亭,随后装作失手弄掉了筷子,重新换了一副。 太恶心了,他才不要吃男人的口水。 季离亭依旧没有怀疑,他最多以为季儒卿转性了,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私付出。 他抓住范柒的手:“其实你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的对吧,就算只有一丝一毫我也很开心。” 奇怪,他的手怎么这么冰,但是没关系,让季离亭用爱的温度点燃。 “我、我……”放手啊!范柒要喊耍流氓了,打好关系打过头了啊! “你是不是在担心范柒怎么想?没事,我不介意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不过能把范柒赶出去是最好的,季离亭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唐闻舒我也不介意的,他不就是会做饭吗,我还能帮你洗衣服呢。” 介意!范柒非常介意,奈何抽不出手:“我……考虑一下。” “真的?”季离亭大喜过望,“那能不能快进到领……” 忽然他怔住了,对面短发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拥有了一头长卷发,身上的简单短信变成了红色的小洋装,面容精致到无可挑剔,肤白胜雪,眨着无辜的双眼。 “你谁啊?”季离亭扔开他的手,有朝一日居然被人耍了。 范柒通过他的反应察觉到了不对劲,打开手机自拍后发现易容符失效了。范柒在心里痛斥季儒卿一万遍不靠谱,她居然用的限时版。 “我是季儒卿的朋友。”范柒停止了对季儒卿的痛斥,他该想想如何瞒天过海。 “她派你来整我的?” “不、不是,她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的。” 季离亭对面的人改头换面后,他的理智回归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行啊,打个电话求证一下好了。如果被我发现你在骗我,小儒卿来了也保不了你。” 事到如今范柒没有退路:“你打吧,打不通的。” 季离亭半信半疑,一阵忙音过后也没换来季儒卿的声音:“靠,又把我拉黑了。” 谢天谢地,范柒算是躲过一劫,幸好他套用的是何安安的身体,如果原形毕露的话,季离亭大概会拉他去沉塘。 季离亭打量着他身上的人偶关节:“你应该是怨灵吧,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招数显形的,但只要把你交给为怨师一切不打自招吧。” 好、好阴险,范柒别无选择:“你想怎么样。” “带我去找她。” “她不在家。” “那就带我去她家。” 对不起了季儒卿,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原谅范柒的吧:“好、好吧。” “对了,另外问你件事,范柒你认识吗,和你一样是个怨灵。”季离亭问道。 “认识的。”范柒感觉命不久矣,难道他真的要住进来吗? “我和他比怎么样?”季离亭把玩着手中的勺子,然后一分为二,“想清楚再说。” “您比他帅多了,简直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威胁,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范柒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拐着弯让人夸他。 “很好,你觉得小儒卿会选他还是我。” “当然是您。” “很好,以后你来喝喜酒不用份子钱。” 第329章 倒霉是会传染的 此时的季儒卿正在一处人迹罕至之地清修,她关闭了手机,两耳不闻窗外事,将尘世抛之身后,享受这片刻的宁静美好。 “嗯?竟然有人发现了我的绝佳钓鱼宝地。”一位头发稀疏的老大爷打开小马扎,坐在季儒卿旁边。 没错,季儒卿所谓的清修就是坐这钓鱼,只可惜她厄运附体,一上午了也没看见鱼的影子。 “我沿着河一直走,觉得此处平坦,索性扎根了。”比起钓鱼,季儒卿更像是来避难的。 老大爷看她桶里除了水就只有水草:“一条都没钓上来?不至于啊,你打窝了吗?” “打了啊,但鱼没吃。” “你用什么打的?” “就水族市场买的金鱼鱼粮。” “……” 老大爷注意到她的杆子有东西上钩了,正起起伏伏:“快、快收杆。” 季儒卿的反应平淡多了,她不紧不慢收竿,鱼钩上挂着她从河边拔的草。果然啥都没有,要是像游戏里那样,能控制钓鱼条就好了。 “你是来钓鱼的吗?”老大爷看着她手中的碳素海钓鱼竿,暗叹暴殄天物,“谁钓鱼往钩子上挂草的,你钓水牛吗?” 季儒卿高深莫测摆摆手:“我这叫愿者上钩,唯有心有灵犀之鱼,方可入我桶中。” 老大爷不再和她搭话,觉得季儒卿脑子不好使。他屏息静气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知是受季儒卿影响还是鱼都跑光了,他也一无所获。 反观季儒卿,她先是钓了一双鞋子,而后是一件衣服,再是一条裤子。突然他的钩子挂住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急速收线。 河里那东西与她作对,季儒卿往上拉,那家伙就往下沉。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东西从河里拽上来,一个庞然大物从水里跃出,飞过季儒卿的头顶,掉落在野草之中。 “我还以为是史前巨鳄呢。”季儒卿有些失望,结果是个人……不对,为什么会是个人? 老大爷拨开野草,给那人做心脏复苏,地上的人吐出几口水,缓缓醒来。 “太感谢了,我游泳的时候被水草缠住了脚,感觉人快要窒息的时候看见了头顶有草飘过,我以为是幻觉便随手一抓,没想到是个鱼钩。”那人连连道谢。 “你说你掉河里从上游冲过来的还差不多。”季儒卿把钓上来的装备送给他,光着上半身回家会被当成变态抓起来,“河里禁止游泳,下次小心点。” 如果在刚刚的拔河比赛中输了,河里就要多两道怨魂了。季儒卿握紧手中的鱼竿,没人性的傀儡木偶整起人来还真是没有下限。 “你也不是诚心来钓鱼的吧。”老大爷折腾了半天,和季儒卿半斤八两,桶子空空。 “非也,心若诚,岂有从天而降之幸事乎?”季儒卿仿佛姜太公附体。 老大爷幸不幸运她不知道,反正碰到季儒卿已经很不幸了。 “看你的样子,像是在逃避什么。”老大爷收起鱼竿,准备回家,“与其躲在这里,不如早些去面对。” 季儒卿也想面对啊,奈何那个女生昼伏夜出:“大爷你这模棱两可的话,路过的狗都能中一条。” “你叫谁大爷呢?我才五十出头好不好。”大叔不就是长得着急些,头发白了些,皱纹多了些吗,“我这可是前人的宝贵经验。” “我爷爷来了都得喊你一声大爷。” “你这小孩子真没礼貌,要叫叔叔。” “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能违背它的意志。” 大叔开了二十年的孤儿院,从未见过季儒卿这般小孩,同样他在这钓了二十年的鱼,从未空手而归过。 难道说他钓的鱼太多,上天派季儒卿来惩罚他的吗? 季儒卿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五点,太阳渐渐下山,她也该回去了:“再见了大爷,你下次一定能钓上鱼的。” “叫我大叔!”油盐不进的死小孩,大叔决定下次换个地方钓鱼,避免碰到季儒卿这个瘟神,“不过还是借你吉言了。” 季儒卿骑着自行车沿着河边公路往市区走,落日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像莫奈的油画。 先去找昨天的女生吧,季儒卿拐了个弯,车把手上挂的桶子空荡荡。这倒是提醒她了,空桶子不就是变相说明她什么都没钓上来吗?那她高大伟岸的形象岂不一扫而空。 正好附近有个海鲜批发市场,季儒卿要挽尊,证明她是钓鱼大王的称号。 “老板,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季儒卿不看种类,只看贵的,越贵越能证明她的含金量。 “老板,来两条草鱼。”大叔和一旁的季儒卿四目相对,“怎么又是你?” “我还想问你呢,大爷。” “叫我大叔!这不什么都没钓到嘛,空手回去多不好意思。” “哦~打肿脸充胖子啊。” “你好意思说我吗?” 季儒卿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时腿脚一瘸一拐,看上去有些吃力:“买条鲫鱼回去补补吧,大爷。” 大爷!大爷!大爷!!季儒卿的话字字诛心,敲打在他的心头。对方非但没有悔改的意图,反而变本加厉。 他说了多少次了,季儒卿就是不听:“叫我大叔!再说了,陈年旧伤是一条鱼能补好的吗?这是三十年前我执行任务时脚踝中枪留下的伤,这不是残疾,是荣耀懂不懂?我可是为了正义而战的。” 奇怪,他和这没礼貌的小屁孩说这么多干什么,还指望这不尊老的小孩感动的痛哭流涕吗。 “看来是个有故事的大爷啊。”季儒卿和老板交谈一番,剩下的有脚的没脚的水产品们她都要了,“地址嘛,就送到昌城孤儿院好了。” “叫我大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大叔看着老板把剩下的海鲜们送上面包车,在计算这些得多少钱,“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里?” “感动昌城十大人物谁不知道。”季儒卿把他的草鱼扔回去,“吃点好的吧,我请客。” “你就瞎扯吧,我从不抛头露面的。”大叔收到了来自江北省那边的爱心人士资助,比之的拮据生活好不少,但像今天季儒卿这样无厘头的送礼物少见,“无功不受禄,你拿回去。” 季儒卿看着老板的面包车渐行渐远,生怕她反悔的样子:“打肿脸充胖子也得用好点的东西充吧,大爷。” 即使季儒卿一掷千金,但她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大叔今天的运气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差,碰上个奇怪的人:“叫我大叔!你花这么多钱你爸妈知道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赚钱可难了。” “他们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了,我没爸妈。”季儒卿倒是可以托梦通知妈妈一声。 大叔在心底狠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他为什么要多嘴:“那更不能乱花钱了,你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好吵啊你,人果然上年纪话就多,是吧大爷。”季儒卿不和他废话,提着一桶金枪鱼走人。 “叫我大叔!谁会愿意承认自己老了,等你到了五十岁,说不定希望能回到十八岁。”大叔一瘸一拐地跟上她,喋喋不休,“看样子你还在上学吧,你的生活费自己留着,少学别人献爱心,以后毕业工作赚钱了献大爱心。” 什么大爱小爱的,只要奉献了都算爱心。季儒卿在路边来来回回寻找,发现她的自行车被偷了,她那三万多的山地越野自行车啊,买回来才一个月啊! “车被偷了啊,先报警吧,我送你去警察局。”大叔发现自己的小电驴电瓶也被偷了,“现在的小偷这么猖獗的吗?” “呵呵。”季儒卿幸灾乐祸,果然和她搭上关系没啥好事。这小偷还挺来者不拒啊,上到三万的自行车,下到几百块的电瓶,他照单全收。 大叔的腿脚不便,却仍跟在季儒卿后头坐公交车回去,说来说去他就那么一句话,让季儒卿少花钱。 “这东西就当我买的,钱我还给你。”大叔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应该够了吧。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季儒卿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真应该去和老爷子对线,一个巴不得她多花钱,一个苦口婆心劝她省钱。 等公交车的过程总是特别漫长,而大叔在季儒卿旁边念经显得更漫长了。从城郊到市区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辆,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跑路了,季儒卿看着公交车的背影望洋兴叹。 路边传来一声呼救,一个地痞流氓打扮的男子扯着一个老奶奶的背包,他把人推倒在地,准备骑上他的机车扬长而去。 大叔扔下他手上的装备,顾不上脚上的伤痛,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在流氓迈上机车的那一刻,他拼了命的往前跑去,纵身跃起,狠狠将流氓撞倒在地。 “小姑娘快报警!”大叔很快力不从心,流氓翻个身把他压在身下,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一大把年纪就别学见义勇为啊。”季儒卿一记横踢,正中流氓脑门。 流氓应该庆幸他戴了头盔,不然季儒卿这一脚能把他踢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大叔坐在地上,看着季儒卿用鱼线把他绑在电线杆上。期间流氓试图反抗,被她扳断了一根手指。 到底谁才是混混?为什么季儒卿会对这种事这么得心应手啊。大叔的脸有些痛,不过流氓应该更痛。 “下次别抢老奶奶东西了,抢谁的都不行,也别偷自行车和电瓶。”季儒卿没报警,等她教训对方一番后再报警也不迟。 “我没偷自行车和电瓶。”流氓据理力争。 “这就跟小孩子拉裤兜不敢承认一个道理。” “我没偷东西也没拉裤兜!” “谁管你拉没拉裤兜,没偷就给我把小偷找出来,说不定我可以放了你。” 流氓身边的狐朋狗友一大堆:“这一块的人我都认识,我可以帮你问问,只要你把手机给我。” 季儒卿竖起三根手指:“三分钟之内给我问出来,不然我踢爆你的XX。” 大叔听不下去了:“这下流手段你和谁学来的啊?” “电影里不都这样演的吗?” “少看电视,你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 流氓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终于赶在死亡三分钟之前问出来:“他待会就把东西送过来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季儒卿让他放心:“没事,等他来了我先踢他再踢你。” “行了,交给警察处理吧,你快回家去,这里我看着。”大叔挣扎着站起身,刚才跑得太用力了,脚踝疼痛不止。 “你跟那老奶奶一起回家吧,小心骨头散架,大爷。”季儒卿不见到自行车是不会离开的。 “叫我大叔!你这小孩子怎么不听人说话,万一来三四个或者十多个人怎么办,你家人得多担心。” “看来你很了解他们嘛,既然知道会来一伙人,你却义无反顾留在这里,不怕那些孩子们担心?” 大叔被她反问的哑口无言:“我毕竟是个成年人。” 季儒卿看他比自己高不了多少,而且浑身上下也不健壮:“你在我这里算是老年人的范畴了,大爷。” 不远处闪过几道灯光,季儒卿一把推开大叔:“闪开。”她三两步跳上车前盖,踢碎了挡风玻璃。 此地正处于市区外围,除了公交车之外基本没有车子经过,最近的警察局也在十公里之外。 她赤手空拳,面对敌方的金属棒球棍和管制刀具仍不后退。季儒卿随手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插进对方手臂,按住他的脑袋往车窗上砸。 一个、两个、三个……面包车上跳出来十二个人,而他们这边只有老弱妇孺。 “跑啊!你在等什么?”大叔叫喊着。 “开什么玩笑,我从三岁开始打架,迄今为止从无败绩。”季儒卿正好很生气,傀儡木偶送了这么多倒霉蛋过来给她出气的吧。 季儒卿捡起对方掉落的装备,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钢管,太轻了,一点也不称手,不过打他们绰绰有余。 一个、两个、三个……地上躺着十一个人,还有一个呢,季儒卿突然惊觉,猛地一回头。 大叔被个拿着水果刀的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眼见着刀尖对准了他的喉管,大叔没有叫出声,害怕季儒卿分心,他只能闭上眼睛。 他甚至忘记了反抗,明明救人的那一瞬很勇敢,到关键时刻他却退缩了,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其实他那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就该死了。脚踝被打穿,失去了逃跑的能力,是他队友一个个接力似的送他逃出生天,结果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是他拖累了别人,偏偏又让他活下来。老天还真喜欢戏弄人,如果他那个时候死了就好,至少后半辈子不会活在对曾经的痛苦追忆中。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痛苦没有来临。大叔半睁开眼睛,一只手挡在水果刀和他的喉管之间,握住了锋利的刀尖。 倒霉死了,这是季儒卿这么多天以来最倒霉的时刻,手链里的符纸好巧不巧全部用完了。说是说可以无上限储存空白符纸,但符纸五块钱一张,季儒卿忍痛买了一千张,这是她铁公鸡最大的拨毛了。 “去死吧你。”季儒卿一个肘击在他天灵盖,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以后再也不贪便宜了。 大叔带了创可贴,但无济于事:“谢谢,你没事吧?” 季儒卿用卫生纸把自己手包裹起来,像哆啦A梦的手:“没事,小伤而已。” “这叫小伤吗?你家到底奉行的什么教育啊?” “只要没死就一直干到底的教育。” 公交车正好也来了,季儒卿不忘带上她的一桶金枪鱼,不过到最后还是没有找回她的自行车啊。 大叔把她送到医院,消毒之后包扎,护士提醒她要记得定时换药。 季儒卿对这事很有经验,之前脚伤为她积攒的经验。 她突然往空中挥舞拳头,大叔不解:“你在干什么?” “一看你这样的大爷就不懂啊。”季儒卿突然左手抽动,“手缠绷带的都是大佬,我这可是北斗神拳。” 大叔觉得应该把季儒卿送到精神科去看看脑子,是不是在打架的时候受伤了……哦不对,她本来就不太正常。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大叔站起身。 季儒卿坐在原地没有动:“你闭眼的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大叔怔住了,他说想死的话,季儒卿应该会很鄙视他吧:“想到了之前的事,那时候也是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所以你连反抗都忘了?那个程度的小混混你打不过?”季儒卿咄咄逼人,“你不会觉得死是解脱吧?” “是。”大叔回答的很痛快。 “还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废材大叔。”季儒卿明明只有手受了伤,她却把绷带缠满了手臂,这样才有气势嘛。 护士走过来,大声斥责了季儒卿一顿:“不要浪费绷带!” “叫我大……我没听错吧。”大叔不禁感慨绷带把她的脑子治好了。 “因为大爷一般都挺惜命的,像你这种中年抑郁不得志、事业爱情都没有的大叔,最容易寻死觅活。”季儒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你懂什么,你知道所有人在你面前死去的无力感吗?”大叔双手抱头,他又无法向季儒卿发泄,只能默默咽下。 “我当然懂,不然也不会用一只手的代价救你了。”季儒卿非但没有受伤的疼痛感,反而被绷带缠住后力量源源不断涌上来,“回去吧,比起看见我,你看见那些孩子们能开心点。” “你也知道你说话不讨喜啊。” “我并不这么认为,是你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大叔挠了挠他那稀疏的头发:“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了,有空来孤儿院玩。你说得对,我还不能死,孩子们还在等我回家。” 家?季儒卿笑了笑:“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和他们吃一顿海鲜大餐。” “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 季儒卿提起她的一桶金枪鱼:“我要用这个去换其他人的开心了。” 第330章 人不会一直倒霉到底(一) 季儒卿比原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女生认为她不打算来了。也对,如果有个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然后莫名其妙说一大堆话,她也不会相信。 “看来她不会来了,师叔,我先回去了。”女生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了,季儒卿是个守时的人,既然迟到了说明她不会来。 她打开门,季儒卿提着一桶金枪鱼出现在门口:“抱歉,出了点意外迟到了。” 女生看着她那缠满绷带的胳膊:“看来是很大的意外,因为傀儡木偶吗?” 季儒卿亮出左臂:“应该算吧,反正我最近把倒霉都归咎到它身上。” “你受伤了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有些影响,要不要先把伤养好?”女生问道。 “小伤而已,没问题的,拖下去说不定这条手臂都不保了。”季儒卿道。 真的是小伤吗?看上去整条手臂已经废了啊!悟缘稍后又肃然起敬,不愧是大师,即使身体千疮百孔,却依旧笑对生活。 女生让开一条道,让季儒卿进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准备好了么?” 季儒卿轻车熟路进门然后找地方坐下,端起为她准备的茶水一饮而尽:“当然。你是悟缘的师侄悟道的师姐,我相信他们,同样相信你。” 哦哦哦!这纯真朴实的发言,如同涓涓细流划过悟缘的心间,原本枯萎的心灵得到了净化。被人相信的感觉竟如此美妙,何况还是季大师。 同样热泪盈眶的还有悟道,季大师信任他说明什么?说明他被季大师信任着啊! “既然你信任我,那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方便许多。”女生拿出傀儡木偶,它的情况比昨天还要糟糕,怨气已经快爆表了。 “今天差点闹出两条人命,不弄死我它不罢休啊。”季儒卿同样,她不弄死傀儡木偶也誓不罢休。 “说明不能再拖了。”女生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我事先说明,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危险,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直说吧,我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傀儡木偶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季儒卿的脚边,被她一脚踹飞。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奉河,在应阳省。”女生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奉河当地有着最为古老的家族——奉河刘氏。和季家一样,人数庞大,分支众多。不过我们可没有设立主家,一切由家主集权。” 原来不是吸血鬼家族啊,兜兜转转居然和季儒卿一样来自于封建糟粕一族。 “因为我们没有季家那么强的运势,能屹立千年长盛不衰。若是想在时代更迭中活下来,只能用最残暴的方式——人祭。” “在千百年前,牛羊比人贵重,十个人可比十头牛好找多了。况且他们认为牲畜会玷污了上苍,唯有神创造的人才是最完美的祭品。神赐予了人类生命,而人将生命归还给神明是诚意。” 悟道捂着耳朵不敢听,害怕晚上会做噩梦。 女生还没有讲到关键呢,后面的更吓人:“事情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人祭可以为部族带来繁荣昌盛、战争的胜利、个人的平安和福祉,以及讨得帝王信任。毕竟牺牲自己族内小孩的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出来。” 季儒卿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她也被洗脑了:“你真的相信神明的说辞?” 女生摇头:“当然不信。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和我去了之后再告诉你更多内幕。” “那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家也是为怨师世家吗?”季儒卿问道。 “不完全是,我家更擅长打造器物,所以我对傀儡木偶的功效了解一些。”女生道。 “那具体干什么?” “搞破坏。” 这个季儒卿擅长啊,她最会搞破坏了:“那胜算多少?” “尚不清楚,不过我能保证你全身而退。” “那你呢?” “留下来打扫残局。” 季儒卿思索一会,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看上去不怕傀儡木偶?” 女生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类似纹身的诡异图案,像是从血肉中长出:“因为诅咒。在人祭那天我破坏了祭祀,族里的老人很生气,对我降下了神罚,从此不能见天日。” “对于我这种背负了厄咒之人,它的霉运在我身上不起作用。” 季儒卿怎么听上去她还有些因祸得福:“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什么时候出发?” 女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我只能在太阳下山时行动,所以接下来会很累,白天养精蓄锐,夜里活动。依旧是明晚这个时间见面,好好收拾下吧。” 纸上是她的名字和电话,季儒卿收下了,这次她一定要准备好一万张符纸备用:“那我先回去了,恐怕今天是我最后一个安稳觉了。” 刘栩巍提醒她东西没拿:“你的桶子。” “送你们了。”赞叹她的丰功伟绩吧,季儒卿第一次钓鱼就能有如此成就,“这是我今天一天的战利品,从河里钓上来的。” “哇,季大师好厉害。”悟道抱着桶子不撒手,“这是金枪鱼诶,一定很难钓吧。” 河里为什么会有金枪鱼啊!一看就是去海鲜市场买的啊!难道物种入侵了吗?悟缘不好说破:“多谢季大师,这鱼与众不同,在河中属实少见,大师竟能从芸芸众鱼中钓出,真当身怀绝技。” 悟道大跌眼镜,师父的睁眼说瞎话功力竟比他还离谱,刚刚那一两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嗯?这鱼很难钓吗?”刘栩巍完全搞不懂状况。 不是难不难钓的问题啊,是季儒卿很明显想要别人夸她钓鱼技术独步天下啊!悟缘纵横江湖那么多年,靠的就是洞察人心圆滑处世。 “嗯嗯,很难,师父肯定钓不上来。”悟道直言不讳。 “哎呀惭愧,这么多鱼我们也吃不完,季大师不如明日与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当饯行了。”悟缘提议道。 好牵强的话题转变,不过哪里有免费的饭吃哪里就有季儒卿:“我没问题。” —— 虽然今天翘了半天课,但季儒卿总感觉比平时更累了,她拖着沉重的手臂回家,打开门又是一副糟心的画面。 季离亭和范柒面对面而坐,四周蛰伏着隐藏的杀机。 惊蛰跳到季儒卿肩膀上,对她耳语一番,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这样这样的…… 易容符到时间失效了,于是范柒被迫带着季离亭回家。正好遇上了薛鸣宴把惊蛰送回来,他的话成为了两军交战的导火索。 “你怎么又穿女装?”惊蛰模仿着薛鸣宴的口气,“你……你不会是变态吧?” 季儒卿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只敢趁无人之时在家偷偷穿?那惊蛰该怎么办,居然和一个变态同住屋檐下,啊啊啊啊他不允许! “我没有!”惊蛰又模仿着范柒的语气,“事出有因,等季儒卿回来和你解释。” “你不用说了。”惊蛰继续模仿薛鸣宴的口气,“人各有志,只是我希望你安分守己一点,不要带坏了惊蛰。” 不是这样的啊!范柒突然感受到背后有一股锐不可当的视线袭来,他不敢回头,生怕看见无尽的黑暗。 惊蛰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它看戏倒是看得很起劲。季儒卿把它从肩膀上拎下来,今天真是倒霉的不能再倒霉了。 “出去。”季儒卿只扔给他两个字。 “听到没有,你个变态快出去。”季离亭身上的鸡皮疙瘩到现在还未消散。 “我叫你出去。” “为什么啊?你手怎么了?” 季离亭头顶的吊灯开始剧烈晃动,饭店那般场景再次上演,只不过季儒卿家的吊灯更贵点,而且她还得自掏腰包重新买一个。钱啊,都是白花花的钱啊,她还买了符纸,这个月要吃土了。 这次季儒卿无动于衷,反正吊灯也砸不到他。 客厅突然一片漆黑,季儒卿打开了壁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一地残渣:“滚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我差点被吊灯砸到了诶,你不关心我一下的吗?”季离亭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是因为手上多了绷带吗? “我叫你滚出去!滚啊!”季儒卿脸色下沉了一大半,几乎是咬牙切齿吼出来的。 惊蛰第一次见季儒卿发这么大的火,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它横在两人中间,遇上情况还能拉一把劝架。 季离亭握了握拳头,脸色同样冷得吓人。他话到嘴边又住口,从季儒卿身边擦肩而过,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屋内又重回寂静,范柒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希望季儒卿的心情能好一点,不要迁怒于他。 “我说……”季儒卿刚想说话被范柒打断。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你打我骂我吧。”范柒猛虎下山式跪地道歉,此时此刻,就算不是他的问题,也得是他的问题。 季儒卿被他这一通操作闹得摸不着头脑,表情说变就变:“我没生气,只是想让他离我远点而已。你们也看见了,傀儡木偶的攻击范围和力度越来越强,在我身边只会倒霉。” “他虽然看上去没脸没皮,但怎么来说也是个有自尊心且好强的人,在你面前被我骂了一顿肯定不舒服,这段时间估计不会来烦我了。我需要你帮我拖一个礼拜的时间,等彻底结束之后我再回来。” 季儒卿拆开自己手上的绷带,露出狰狞的伤口:“这个局面对我来说已经很坏了,再等下去恐怕我身边的人会接二连三出事。” 惊蛰大怒,居然伤了季儒卿的手,以后还怎么抚摸它:“气死我了,我要去咬死那个王八蛋,我要和你一起去。” 季儒卿摇摇头:“不行,你在家帮范柒应对一下,薛鸣宴那边需要你牵制。至于唐闻舒嘛,我用了点小手段让他去南极洲了,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这段时间里,你要减少和人的接触,除了上课之外不要出门,陆雅雅那边我很放心。周念这边的话你尽量少点交流吧,就说自己生病了。” 当然还有最大的隐患宋盛楠,这货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应付过去的家伙,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范柒还想吐槽她的易容符关键时刻掉链子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哈,易容符又失效了怎么办?” 季儒卿早有准备,她利用自己伤口放出来的血,重新打造了一款易容符:“把这个放在身上,你会由内而外改变,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她的天赋啊!范柒接过,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上到下改造一通:“人家也是女孩子了啦,啾咪~” 哈哈哈哈,一定是季儒卿出现幻觉了,好恶心,好想吐:“你还给我吧,我换一张,那张作废。” “危险吗?”惊蛰突然问道,季儒卿一个人无拘无束,肯定会胡作非为的,“就算要消除傀儡木偶的威胁,但也要以自身的安全为重。” 这个问题季儒卿也不知道,但要在一个千年的大家族里搞破坏,应该挺危险的。不过这次有志同道合的人一块,就算是搞破坏,也会有点成就感呢。 季儒卿摸着它的头:“放心吧,我会回来的,还有你们在等我。” 第331章 人不会一直倒霉到底(二) 季儒卿早上是被一杯冷水浇醒的,原因是头顶漏水了……嗯?天花板为什么会漏水? 哦,好像不是漏水,是惊蛰在她头顶吃西瓜,红色的汁水滴答滴答在她脸上……嗯?惊蛰为什么会在她头顶吃西瓜? “你为什么要在我头上吃西瓜?”季儒卿抽出餐巾纸,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在消灭坏东西,你没发现西瓜飞到半空中了吗?如果我不吃掉,它就会啪嗒一下掉在你脸上。”惊蛰把头埋到西瓜腹地,消灭敌军。 “西瓜会飞?哈哈哈哈,一定是我在做梦。”季儒卿选择继续睡觉。 “是真的!”惊蛰湿漉漉的爪子啪嗒一下拍到她脸上,“冰箱里的瓶瓶罐罐,瓜果蔬菜全都飞起来了,我昨天和它们奋斗到夜深才平息,结果今天早上又飞出个西瓜。” 难道因为季儒卿最近浪费粮食吗?可那也不是她浪费的,她每一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但自从被傀儡木偶盯上后,没有一顿饭能好好吃完。 季儒卿睡意全无,起床去看看情况,顺便把半空中吃完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冰箱里的东西确实被动过,上面还有惊蛰残留的猫毛以及爪印。季儒卿拿起一个苹果,上面有啃食过的痕迹,高价出售给薛鸣宴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若有若无的黑线引动着它们,对季儒卿发起攻击,如果它们有自主意识,就要把季儒卿挂在树上或是埋入土里。 傀儡木偶真是疯了,想出这种办法置她于死地,它还指望蔬菜们能围殴季儒卿一顿吗?那起码应该等到她去菜市场的时候再行动吧。 “我不在家的时候就靠你了。”季儒卿开始收拾行李,把一堆绷带放进贮物符里。 “你对绷带到底有什么执念……”惊蛰本来一只猫在家就很无聊了,结果季儒卿要一个礼拜都不着家,“没人陪我玩喵。” “不是还有薛鸣宴吗?” “我更想要你陪我玩喵。” “撒娇也不会带你去喵。” “喵!” 悟缘发来信息,请她中午吃饭,当作饯行,季儒卿不会浪费任何一顿饭,她当然要去。 季儒卿背上包:“我出发了,在家别和范柒吵架。” 惊蛰抓住她的衣角:“不准做太危险的事,要定时给我打电话,不能和陌生人讲话,陌生人给你吃的不能要。” 季儒卿把一条小鱼干塞到它嘴里:“知道了知道了,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 “和我比你还差得远呢。”惊蛰叼着小鱼干回到它的小窝。 季儒卿关上门,她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事不会太容易,加上有傀儡木偶作祟,简直是火上浇油。 她散着步,慢悠悠地走到了悟缘的店里,厨房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悟道上菜的身影。 “大师您先坐,喝点饮料,马上就好了。”悟道给她添了一杯营养快线。 桌上摆满了菜,细看之下,却根本经不起细看。 香煎金枪鱼、清蒸金枪鱼、土豆泥拌金枪鱼、金枪鱼寿司,金枪鱼海苔拌饭……吃多了真的不会痛风吗? 但这不是季儒卿该纠结的事,她这个年纪百无禁忌,就该吃吃喝喝:“说吧,为什么要避开刘栩巍。” 悟缘端上最后一盘金枪鱼刺身,干笑一声:“瞒不过大师啊。今天完全出自于我的个人请求,和师侄无关。” “我那师侄是在八年前入的正一道,她天赋极高,从制物到画符只用了一年时间适应。但由于她身上的诅咒,整个人有些孤僻。白日大家都在外面嬉戏,她只能待在房间里,这导致了她游离在人群之外。” “三年前她师父在与恶灵的争斗中离世,从此她便离开了正一道,在尚城守着一块墓园。我放心不下她,于是带着悟道一同离开了正一道,虽然不在同个城市,但也能有个照应。” “我想拜托您,把她平安带回来。她做事向来稳妥,但这次不一样,以她对刘家的仇恨,难保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我师姐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见她一意孤行。” 季儒卿一边吃一边听他说,顺便感叹悟缘的手艺,怪不得能把悟道的脑袋养得油光水滑:“我知道了,劝她珍惜生命嘛。” 悟缘从那雕像下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张符纸:“不知季大师有没有听过祖师的传闻。在为怨师还未创立之时,季屿祖师便是正一道的传人,因此他留下了不少符纸,为保正一道稳固。” 季儒卿看出了上面的纹样,正是神炎符的图案:“你不会要给我们保命吧?” “没错,此符用朱砂绘制,号称符中之首的存在。”悟缘下山之时,他师父托付给他的。 他这大半辈子平平稳稳,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这张符在他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给她们以备不时之需。 与其给她这个不如给些实用的啊,到时候还没打起来,她半条命先没了。 季儒卿可不想再体验那滋味了:“不、不用了,我有无敌的天雷符。” “不,这不一样。”悟缘表情严肃,“之所以称为神炎符,是因为这召唤出的火焰来自于上天,无根无源,其他符术根本不能与其匹敌。” 不要什么东西都甩锅给上天啊!上天知道它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吗,明明是惊蛰的好不好。 “我觉得还是算了,毕竟傀儡木偶在身边,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它肯定不会让神炎符有用武之地。”还是留着给悟缘吧,季儒卿已经会了。 悟缘只好悻悻收回匣子:“既然大师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晚上我们和你们一起去奉河,尽管不能进去,但也有个照应。” “嗯,你们在的话,她应该会放松点。”季儒卿完全不知道要和她聊什么,对方看上去不是个擅长聊天的类型。 —— 晚上八点,刘栩巍如约而至,她依旧是一身黑,只露出了一张脸。从穿着打扮来看,她应该和范柒的大师姐挺有话聊的。 “出发吧。”刘栩巍拿出一张日行千里符。 “等等,我想了想,顺便带悟道去奉河玩玩也不错。”悟缘道。 “嗯嗯!我想去奉河转转。”悟道被拍了一巴掌后疯狂点头。 “那便一起去吧。”刘栩巍将日行千里符放在地上,逐渐扩大的光环将他们包围,随后消失在原地。 待季儒卿再次睁开眼时,他们身处于某个公园无人的一角。大晚上凭空出现四个人在草里,是明天能上新闻的存在。 “季儒卿和我走,我们今晚就去刘家。”刘栩巍不耽误一分一秒。 “你们家人都熬夜吗?”季儒卿后悔起太早,没能多睡一会,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不熬夜,但我们要进去。”刘栩巍显然不太想提及这个话题。 季儒卿识趣闭上嘴,她的活跃气氛计划失败。她们和悟缘悟道分道扬镳,往远处的庞然大物走去。 如果说薛鸣宴他们家是世代守护着天横山,那刘栩巍他们家是依附着这座不知名的山。 “我们要怎么进去?潜进去吗?”季儒卿远远望去有两三人守在门口,手中提着的手电筒忽明忽暗。 “光明正大走进去。”刘栩巍脱下盖在身上的黑色外套,露出手臂上的刺青诅咒。 守门人或许不记得刘栩巍的脸,但他们认识那怖人的诅咒。被逐出门的人会一生伴随着诅咒,直至死亡。 “你……你还有脸回来,被诅咒的人是不能回来的。”守门人大概想起来她是谁了,背负诅咒的人屈指可数,“你会给刘家带来灾难。”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说的也没错,刘栩巍的确是回来复仇的。 “三年一次的人祭快要开始了吧,据我所知你们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祭品。”从刘栩巍的话看不出她是敌是友,“而我和她,会成为最完美的祭品。” 季儒卿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怪不得一路上闭口不谈,原来是怕她听见了跑路。 守门人犹豫不决,一个称之为叛徒的家伙,她的话不太可信,但如果有人愿意牺牲又是极好的。 “我去通知长老一声,你看着她们两个。”守门人A对守门人B吩咐几句,匆匆离去。 季儒卿大老远而来,不仅没水喝也没个椅子坐着,这家人的待客之道已经差到放在网上被刷几万条差评的存在。 刘栩巍只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双手环抱看向四周:“如果问起来,你说你也姓刘,母亲嫁到了安阳刘氏。放心,他们不会多问,人数太多,一个个追查起来太麻烦。” “没了?比如好好交代一下让我当祭品的事,万一穿帮了。”季儒卿不是听说被献祭之前要好好招待吗,让她大吃大喝一顿,怎么到这里被冷眼相待。 “我之后会和你解释,现在只要瞒过他们就好了。”刘栩巍站起身,她看见大长老来了。 季儒卿憋了一肚子问题,等进去之后再问,说不定到里面又会蹦出一堆问题。 大长老听上去像里那般,是个有威望的老头,仅次于掌门之下。但看上去嘛,和普通的中年男人无异,完全没有仙风道骨的派头。 “呵,刘栩巍?八年前的那个叛徒。”但大长老还是破格让她们进来了,暂时充当备选条件,“真心想要为家族做贡献,就不会在八年前破坏祭祀了。” 季儒卿跟在大长老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听着他和刘栩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试图从中获取点什么。 大长老:“按照规矩,破坏祭祀的人应当被处死,你应该庆幸给你留了一条命。” 刘栩巍:“我现在和死了也没区别,见不到太阳,只能活在阴沟里。” 大长老:“说白了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现在回来不会是为了想见你父母一面吧?” 刘栩巍:“从我变成叛徒起,他们已经不认我了,我又何必腆着脸凑上去呢。” 大长老领着她们到草房门口,推了一把,随后用铁链锁上门。草房内黯淡无光,唯一有用的只剩桌子上的一盏油灯。 这祭品的待遇不是一般的差,是奇差无比,天知道那堆草垛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小动物。 “抱歉,像我这种满身污秽之人,他们认为让我进来都是种亵渎。”刘栩巍用扫帚简单打扫了地上的杂草,点燃桌上的燃油灯。 “……也亏你脾气好,换个人早把这里掀了。”季儒卿挥挥手,驱赶心烦意乱嗡嗡叫的苍蝇。 “也没多好,只是在成功之前不能暴露了。”刘栩巍秉承既来之则安之,草房外无人看守,她也自在几分。 用扫帚是扫不干净了,季儒卿在心中画出清扫符,却不见符纸咻地一下出现在她手中:“怎么回事?” 刘栩巍后知后觉:“忘了提醒你了,这里的磁场受臧乌山的影响,无法使用符术,就是背后那个山。” 季儒卿透过铁窗的缝隙窥得一丝臧乌山的身影,月光在它身上无法留下色彩,它像是蛰伏在黑夜里伺机而动的野兽。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季儒卿无力倒在桌上,少了符术,她的战斗力大幅度下降,这里起码住了上千人,就等于她们两个人要打倒全部人才能活着出去。 刘栩巍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现在是文明时代,打架不可取,我有兵不血刃的方法出去。” 她站在铁窗前,目不转睛对着臧乌山的方向:“献祭那天,我要毁了那座山。” 第332章 人不会一直倒霉到底(三) 季儒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依稀记得某人昨晚放出了豪言壮语,她应付了几句后败给了困意。也不管草垛有多脏,躺在上面凑合一夜。 早上她是被草房外的喧闹声吵醒的,一群人高喊着烧死她们之类的话。 铁窗户投进了一缕阳光,而刘栩巍坐在草垛里,用茅草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群人是FFF团吗?拿着火把堵在门口,把她们团团围住。季儒卿透过门缝能勉强看到屋外的状况,他们群情激愤,又碍于没人充当出头鸟,只能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被火把无情烘烤。 完了,要是哪个人脑子一抽或者手一松,这破房子立马能烧起来,她们俩就得在火海中跳舞了。 “你不慌吗?”季儒卿隔着一扇门也能感受屋外的热浪扑面而来。 俗话说落叶归根,但她这片叶出了事的话,只能成为草房的燃料了。 “不慌,没有得到上面人的指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刘栩巍缩成一团,枯草盖在她的身上,像是披了一件蓑衣。 “那上面人要烧死我们怎么办?” “你能不能往好处想?” “没有符术傍身,我感觉命不久矣。” 刘栩巍轻叹了一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未来要靠自己双手创造的,在没有符术之前,你不是照常生活吗?” 季儒卿那时经常处于心惊胆战中,遇见范柒之后活在麻烦当中:“这种心灵鸡汤我喝多了,我只想活着回去。” 刘栩巍咳嗽了几声,指了指窗户:“那麻烦帮我把窗户挡住,要是我被晒死了,可都回不去了。” 季儒卿负责照顾白天体弱多病的她,待到夜晚时她才能顶天立地。季儒卿从柜子里翻出发霉的报纸,沾点水贴在窗户上,起着微不足道的作用。 门上的铁链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门被突然推开,面对炫目的阳光,刘栩巍下意识闭上眼睛。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季儒卿的身影,她挡在刘栩巍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与大长老对峙。 “看来过去了这么多年,诅咒依旧生效。”他越过季儒卿,蹲下和刘栩巍平齐,“连直视阳光都不敢吗?曾经的天之骄子变成阴沟老鼠,真是令人痛心。” 他那表情哪里像是痛心,分明是幸灾乐祸,就差从写在脸上宣之于口了。 门外群众的怒火被扇动,再次高涨,比他们手上火把还要强烈的是心头火。 “大长老,为什么和她废话?这种人就应该烧死!” “对,去死!她就是个祸害。” “叛徒都应该死!” 季儒卿没得到刘栩巍的指示同样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比她身上附骨之疽更痛的,是众叛亲离。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我愿意给叛徒一个机会。”大长老摆摆手,“毕竟和我们一脉相承。” “现在谈一脉相承不觉得虚伪吗?”刘栩巍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当初给我降下诅咒的,可是你啊。” 大长老伸出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注意你的措辞,不要以为我会容忍你的无礼。” 和事佬季儒卿上线了,她一分钱没拿操着最多的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和气生财。” “放心好了,他不敢掐死我的。”刘栩巍越是感到窒息越是笑得放肆,“他想在关键时刻用我讨好家主,填补上祭品的空缺,既能惩罚我这个罪人,又能洗刷掉刘家的污点。” “闭嘴。”大长老脖子上冒出了青筋,却正如刘栩巍所说,他不敢下狠手。 他把刘栩巍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像是沾上了脏东西,他转头看向季儒卿:“你从哪来的?” “我母亲嫁到了安阳刘氏,我在那长大的。”季儒卿硬着头皮胡说八道。 “小地方来的乡野人,怪不得能和她混到一处。”大长老从刘栩巍身上讨不到好处,索性把火气撒到季儒卿身上长威风,“你去和我见家主,至于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等他们一走,那群人是不会放过刘栩巍的,就算不能烧死她,用拳脚泄愤也在合情合理之内。 季儒卿下意识看了刘栩巍一眼,唯唯诺诺道:“我……我不敢,万一冲撞了家主该怎么办?让她和我一起去,有个照应。” “她作为罪人,不得面见家主。” “你刚刚不是说一脉相承吗?” “……这是两码事。” 刘栩巍把手搭在季儒卿的肩膀上:“你去吧,没必要把我放在第一位,瞻前顾后可做不好事。” 季儒卿毫不犹豫拍开她的手:“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对你的危险处境不管不顾么,我可做不到。” “如果我是你,已经走了。”刘栩巍道。 “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季儒卿道。 “呵,怪不得师叔会让你来帮我。”刘栩巍猛地推了她一把,让她站在太阳下,“如你所见,我在这里反倒最安全。” 大长老重新用铁链锁好门,驱散人群:“可以了,少来上演生离死别的深情戏码。” 一扇腐朽的木门隔绝了白天与黑夜,同样隔绝了两个世界。 季儒卿跟在大长老后面,两只脚来回踢动一颗石子,在最后关头精准射门。 “前面就是家主的住所了,注意言行举止。”大长老轻轻叩了叩门。 雕花木门缓缓朝内打开,一左一右两位侍从微微躬身,季儒卿看见最里面跪坐着一位男子,背对着他们,虔诚地朝佛像诵经。 “不进去吗?”季儒卿站在外面很晒诶,怪不得刘栩巍那么白,敢情她从来不晒太阳啊。 “闭嘴,等家主诵完经方可入内。”大长老仿佛被传染了,双手合十拜三拜。 只是这佛像看起来有些奇怪,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弥勒佛或是观音菩萨。雕像的人物以白狐作骑,顶上孔雀鸟,手持金刚杵。 最让季儒卿在意的是它眼睛,散发着红光,活灵活现,仿佛在盯着她,审视打量的目光令她不适。 家主放下手上的佛珠,从软垫上站起身,侍从为他递上一杯清茶。 他转过身,招呼他们进来坐着:“等久了吧。” 大长老连连摇头:“一点儿也不久,家主的这份虔诚一定能感动上苍。” 拍马屁也得拍对啊!季儒卿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荼吉尼天放家里的,这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第二让季儒卿在意的是他的样貌,很年轻,气质淡如水,为人随和,几乎挑不出毛病。比季离亭那个疯疯癫癫没个正型的人好多了。 “这位是?”家主问道。 “后天即是祭祀,却仍没有合适人选,我不免为此担心。”大长老字字情真意切,“正逢有人向我举荐了这位姑娘,我便斗胆带她来让家主观测一番。” “哦?那位向你举荐的人,可是叫刘栩巍?”家主喝完最后一口,将青白玉瓷杯轻轻放在桌上。 瓷杯与木桌碰撞的当啷响促使大长老扑通一声跪下,他把头敲在地砖上:“请家主恕罪,是、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家主将他扶起来,让他好好坐在椅子上,别动不动下跪:“我并未责怪你,你做的很好,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最钟意的还是她。” 大长老颤颤巍巍接过家主递来的茶,水中映出他惊慌失措的倒影:“多谢家主。” 家主招招手,示意季儒卿过来:“至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季儒卿站在荼吉尼天像前,能清楚看见它红色的眼珠转动:“我……我叫刘、刘一飞。” “年龄。” “21。” “生辰。” “六月二十一。” “伸出左手给我看看。” 季儒卿照做,家主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又立即甩开。他像是被烫了一般,不可思议地看着季儒卿。 很快他对自己的反常行为主动忽略,只是轻轻鼓掌:“不错。” 哪不错啊?他压根啥也没看到好吧!季儒卿收回手:“家主过誉了。” 家主的手正在一点点泛红,他丝毫不在意:“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等下……”季儒卿还想问更多关于人祭的事,却被大长老轰出来。 这家人怎么回事?一个个藏着掖着不说话,全都在打哑谜,也知道自己干的事见不得光哈。 大长老独自留下,他近几年愈发看不透家主,他那和善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狠绝。 伴君如伴虎大概说的就是他此刻,大长老始终端着那杯茶没有入喉。 “那女生,不是刘家人。”家主一番话让他差点端不稳杯子。 “怎么可能?就凭刘栩巍她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样,能从哪认识到其他人?”大长老喝茶的兴致全无。 “谁说不能,她可是叛逃去了正一道。”不过家主也很感谢她的胆大妄为,“人祭只不过是个幌子,她想破坏臧乌山才是真。” “那为何您还答应她?”大长老不解。 “离开这么久,她恐怕早忘了刘家炼器的本领,就凭她们的符术是对臧乌山不起作用的。”家主对着荼吉尼天再次拜了拜,“她们是逃不出您的手掌心的,对吧。” —— 季儒卿原路返回,回到了暗无天日的小草房,她没有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锁,就只能搬起一块石头暴力解决。 外头的太阳依旧高悬,季儒卿打开一道小小的门缝钻进去,将太阳拒之门外。 刘栩巍就在草垛之中玩着手机,让悟缘放心,她没有乱来:“怎么样?” 季儒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我倒是觉得你们家主看出来了。” 刘栩巍沉吟片刻,手机也不玩了:“被发现了却依旧让我们留下来么,看来他对臧乌山的安保系统很自信。” “话说他为什么供奉着荼吉尼天?”季儒卿问道。 “据说荼吉尼天可以预知他人的死期。”刘栩巍没见过家主房间里的景象,“而他最害怕死亡了。” “他是不是年纪很大了?”季儒卿又问。 “嗯,两三百岁应该是有的。”刘栩巍记得他一直都是很年轻的模样,“他对外宣传是荼吉尼天剥夺了他死亡的权利,赐予了他永生。” “你有没有想过他口中的人祭,是为了自己的长生不老吗?”季儒卿道。 “我当然想过,从我参与献祭的那天时我就知道了。”但刘栩巍还是有很多没参透的细节,“比如说他是怎么做到的长生不老。” “臧乌山里到底有什么?”季儒卿迄今为止的线索都是靠她自己推测出来的。 “再等等吧,别心急。肯定要留些悬念,不然大家看什么?”刘栩巍道。 “我真是倒霉,从昌城倒霉到奉河,又摊上这么个倒霉事。”季儒卿发现傀儡木偶安静了许多,难道是因为她不能再倒霉了么。 连傀儡木偶都觉得她倒霉,说明她已经倒霉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人不会一直倒霉到底的,物极必反没听过么?”就像刘栩巍,她摊上了倒霉的诅咒,缠着她八年,不照样坚强生活嘛。 “那我倒霉之前也不见得有多幸运。” “幸运的事有很多,看你怎么思考去定义其存在。” “别和我扯唯心主义。” “人总是要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富足起来,才有力量面对外界的摧残。”刘栩巍道。 “你被心灵鸡汤腌入味了吧。”季儒卿喝不下。 “那你为何总是这么悲观呢?”刘栩巍问道。 “我没有悲观,只是觉得烦躁。我是个急性子,事情不能如我所愿或者不能按时完成就会很烦。”比如现在,季儒卿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恨不得早些打上臧乌山。 “这样啊,急也没用,这种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刘栩巍又重新躺下玩手机,反正有人会按时送饭送菜,就当作最后的惬意。 季儒卿是个坐不住的人,尤其是面对脏乱差的环境,躺下都算玷污了她的衣服:“你不想重新站在太阳下吗?” 刘栩巍没有停止玩手机:“当然想,但也只能想想。” 就算会被太阳灼伤,她依旧会伸出手感受太阳片刻的温度,触及到阳光的那一刻,她明白了飞蛾扑火。 “如果臧乌山消失了,你的诅咒会不会消失?”季儒卿问道。 “……谁知道呢。”刘栩巍满不在乎,“我只要让它消失就好了,其他的我不管。” 从她的发言来看,的确很像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赌上自己性命。季儒卿得制定对策了,从她一个人全身而退变成两个人。 第333章 神的祭典(一) 被关在草房的生活枯燥无味,唯一的慰藉只有上算可口的饭菜。这里的环境和监狱差不多,不过胜在待遇好点。 刘栩巍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她只会问季儒卿要不要和她一起玩游戏解闷,季儒卿拒绝之后,她一个人乐在其中。 她适合成为下一个鲁滨逊,即使没有星期五也能悠然自得。 季儒卿和范柒保持着联络,他对扮演季儒卿一事渐渐得心应手,把她的说话方式和语气模仿地活灵活现。 “最近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碰上意外?”季儒卿发消息问道。 “没有,我觉得你同桌人挺好的,经常给我吃的,听说我生病了还会从家里带些鸡汤给我喝。”范柒觉得她不像季儒卿口中傻傻的好糊弄,倒不如说她是无条件相信季儒卿,换个人可就糊弄不了她。 “你装病干什么?” “因为周念邀请我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人太多了,我怕暴露。” “送了礼没?” “送了,送了一副拳击手套。” 范柒不敢参与到周念的生日聚会中,她邀请的人里有不靠谱但是又很难对付的薛鸣宴,还有季儒卿口中心思细腻的宋盛楠。这两个人要是联手,只有季儒卿本尊能制服了。 门铃突然叮铃叮铃响个不停,范柒寻思着他也没点外卖,会是谁呢。他透过猫眼往外看,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简直是乌鸦嘴显灵。 宋盛楠站在门外,见迟迟没人开门,准备发消息给季儒卿。 范柒戴上口罩开了门,他时不时咳嗽几声,眉眼之中尽显病态:“咳咳咳,你来了啊。” 她把一个盘子递到范柒面前,装着一块三角蛋糕:“吃点周念的生日蛋糕。” 原来是特意送蛋糕的啊,把范柒吓了一跳:“还有事吗?” “没事,就是来看看,原来笨蛋也会生病。”宋盛楠自顾自地走进来,“家里没个人照顾你吗?太可怜了吧。” 这让范柒怎么回?他以为对方起码会慰问自己一两句:“我不需要,你没事就回去。” 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好歹来看望范柒了,赶她回去会不会生气? 可是季儒卿就是这样说话的,有事怪季儒卿,怪她没礼貌,怪她毒舌。 宋盛楠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范柒,把他看得心里发毛:“你待在这里想被我传染?” “我可没你那么身娇体弱,每天待在家里吹空调闭门不出的。”宋盛楠可是自律的典范,周念已经向她看齐了。 “是么?”范柒绞尽脑汁想不出反驳的话,如果是季儒卿的话,她一定加倍嘲讽回去了。 宋盛楠发现了趴在猫窝里的惊蛰,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外卖包装袋:“看来生病把你的饮食习惯治好了啊。” 茶几上放着范柒没吃完的牛肉粉,仅有几个辣椒漂浮在汤面上:“最近上火了,吃清淡点不行吗?” “呵,当然行。”宋盛楠不多留,端走了她带来的蛋糕,“我想了想,这份巧克力比较多的蛋糕不适合给你吃。” 啥意思?难道他天衣无缝的完美伪装被发现了,范柒很大度:“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只有季儒卿才会吃这种糖分爆表的蛋糕。 宋盛楠真的端着蛋糕走了,走之前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范柒不敢怠慢,连忙向季儒卿上报。 和范柒的消息同时来的是宋盛楠的慰问电话,季儒卿不紧不慢接通:“喂?干什么。” “生病了?还是单纯为了翘课?”宋盛楠把那块蛋糕给薛鸣宴吃了,周念还在努力中,不适合吃。 虽然季儒卿没多指望范柒派上用场,可这也太差劲了吧,才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瞎说什么呢,我从来不翘课,找了个代课而已。” 宋盛楠那边有几分嘈杂,伴随着欢声笑语:“是吗?直接跳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神童他听得懂吗?” 真羡慕啊,季儒卿也好想回去吃蛋糕,而不是待在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你不好好参加周念的生日party,跑来关心我干什么。” “是你找来的演员演技太拙劣了,很难不怀疑。” “从哪看出来的?明明堪称天衣无缝。” 单凭外貌来看,那可谓是一比一还原,只要不开口,就是真假美猴王的存在。可惜在人际交往中,必须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巴。 “我认识的季儒卿可是连生病了也不会露出丧家之犬的表情,就算把她腿打断了也能不服输地站起来。”宋盛楠道。 从看见范柒的第一眼,尽管他脸上戴着口罩,但眉眼中病恹恹的神情十分刻意。 “说的好像你看见过我生病一样。”季儒卿相信她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会抓住自己的把柄不放,也懒得向她嘱咐几句了。 “所以说笨蛋是不会生病的。”宋盛楠听见周念在喊她,匆匆丢下几个字,“……早点回来。”随后挂断了电话。 季儒卿也想回来啊,奈何大业未成,怎能还家,恐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刘栩巍放下手机,沉默寡言的她竟和季儒卿聊起了游戏之外的话题:“你朋友?” “嗯。”轮到季儒卿沉默寡言了。 “看上去关系不错。” “也没那么好。” 刘栩巍轻笑了一声:“关系不好的朋友可不会无条件相信你,且不问缘由。” 季儒卿还不清楚那家伙的德行么,指定是在周念生日会上找不到人消遣,百无聊赖之际想到了季儒卿,结果误打误撞拆穿了范柒的伪装。 “也有可能是她不想多管闲事而已。” “不想多管闲事会特意打电话么?” 好吵啊这个人,季儒卿宁愿回到最初不说话的时候,她不适合聊天,只是单纯没话找话。 傀儡木偶趁她们不注意时,爬上桌子,打翻了煤油灯,火星顺着枯草迅速蔓延,只一眨眼的功夫,火光蔓延了半边天。 季儒卿闻见了一股焦味,随后是手边传来的热浪,她抬头对上傀儡木偶的目光,对方投以一个渗人的微笑。 “愣着干什么?跑啊。”季儒卿一脚踹开紧闭的破门,赶在被火海吞噬前逃离。 刘栩巍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她站在树荫下,头上层层叠叠的绿叶令阳光无处落脚,她静静看着火势愈演愈烈,而后被闻讯赶来的人群扑灭。 “灾星!”不知谁牵头高喊一句,剩下的男女老少跟着加入到对她的声讨中。 刘栩巍置若罔闻,只是直勾勾盯着傀儡木偶抖了抖身上的灰,坚定不移地朝季儒卿走来。 季儒卿意料之中,要是它能这么容易被烧死,季儒卿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送它上黄泉路。 她俩作为命定之中的祭品,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刘栩巍深知这一点,她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就三个菜够谁吃的,再拿点来。”刘栩巍对着跑腿的人使唤道。 “呸,我不喝这个,泡壶茶来。” “把被子和枕头换了,太粗糙了,我睡不惯。” 来来往往的人跑来跑去,将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比之前的破草房干净不少。 “明明有房间,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住进来。”季儒卿吃着切好的水果,享受有人给她按摩。 “当然是有人默许了啊。”刘栩巍放下杯子,“进来吧,在门口偷听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门口,家主手里转动佛珠走进来:“明天就是祭典了,我来看看你们的情况。神明不需要垂头丧气的祭品,所以请你们死之前保持好心情。” 季儒卿还没有豁达到微笑上路的地步,就算要上路,她也会拖着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家伙一起走。 刘栩巍的心情很好,从她回家的那天起,每天都保持着好心情:“放心好了,我会微笑到最后一刻。” 家主大笑了几声,他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刘栩巍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心回意转。” “与你无关。你的职责是让祭典顺利进行,其中经过无需过问。”刘栩巍摆出送客的手势。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在你身上不中用。”家主指着季儒卿,“你带来的这个女孩子不是刘家人吧。” “祭典有我一个就够了,其他人无足轻重,反正是陪衬。”刘栩巍道。 “这句话倒是真的,看在你真心赤诚的份上,我可以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家主走进来说了一顿无关紧要的屁话,随后手稔佛珠离开。 出门时,他手中的佛珠突然断线,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一地,他急忙伸手去捡,却被季儒卿一不小心踩爆了几颗。 “不好意思啊。”季儒卿也不知道珠子为什么会滚到她脚下,而她一踩就碎,还碎成粉末状。 “把你的脚移开!”家主发了疯似的推开季儒卿,小心翼翼收集起地上灰色粉末,随后落荒而逃。 刘栩巍随手抹了一把地上残留的微小尘埃,在指间轻轻摩擦:“是骨灰。” 季儒卿听完差点没跳起来:“他有病吧,把骨灰当个宝捧手里。”她把拖鞋扔进垃圾桶里,随后把地板用洗洁精来来回回搓了八百遍。 “谁知道呢,那一长串应该由一具骸骨所制。”刘栩巍洗洗手。 “他不会和那人有仇吧?” “谁知道呢。” “这骨灰是怎么搓成珠子的?” “谁知道呢。” “……”季儒卿和她搭话就是个错误。 第334章 神的祭典(二) 早晨六点。 季儒卿先是听见了窗外的鸡鸣声,正当她重新闭上眼睛睡过去时,刘栩巍又拍拍她的脸,示意她起床洗漱。 “搞什么飞机啊,才六点过几分。”季儒卿用被子盖住头,她不怕刘栩巍拉开窗帘用太阳唤醒自己。 “今天是祭祀的日子,你忘了?”刘栩巍已经开始吃早饭了,她端着一碗面条坐在季儒卿床头,香气四处蔓延,钻进季儒卿的被窝。 季儒卿不争气地躲在被子里暗暗咽口水:“祭祀需要本人到场吗?你去帮忙代签到不就好了。” 刘栩巍咽下一大口面条,差点没噎着:“你在说什么梦话,赶紧起床收拾,准备上山,不然有人会把你拎起来。” 季儒卿不情不愿从被窝出来,她打了个哈欠,好不容易能睡在床上,结果还没睡回本。 桌子上另一碗面条冒着丝丝热气,趁着季儒卿不注意时,傀儡木偶率先一步品尝了面条的滋味。它把手伸进碗里,被烫到了之后气性大发,在它生命终结时也要给季儒卿添堵。 当季儒卿洗刷刷时,外头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细长的面条铺了一地,淡黄色的汤汁流淌,青绿色的葱花随波逐流。 季儒卿探出头,哦,原来是早饭没了,她还以为哪个熊孩子踢足球把玻璃踢碎了。季儒卿继续去刷牙,她的脾气经过傀儡木偶的无限作妖后磨没了。 刘栩巍给她换成了牛奶面包,最起码摔不坏,上山的路很长,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吃过早饭,她俩慢慢悠悠下楼,前方空地上熙熙攘攘挤满了送行的人。他们身上的服装各异,却有着同等华丽且怪诞统一性。 “我们不用换衣服吗?”季儒卿小声问道。 “不用,但你想穿也可以。”刘栩巍打开遮阳伞,她依旧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季儒卿才不穿,那繁琐的服饰不适合逃跑。走几步身上叮叮当当作响,没跑多远声音倒是传千里。 祭祀队伍声势浩大,一群人双目无神,拥簇着她俩,嘴里哼唱着模糊不清的曲调。 季儒卿侧耳倾听,大概是流传下来的咒语之类的吧,比如说老天保佑啊神明在上这种口头禅。 最前面的两个人手里高举着灵幡,在空中随风飘扬。季儒卿还没死呢,用这些丧气的东西是在咒她吗?呸呸呸,谁活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金色灵幡挺少见啊。”季儒卿依旧小声问道。 “毕竟我们这不是送葬,是去祭祀,举办神的祭典。吉祥色的灵幡能驱邪避祟,引领亡者进入福地。”刘栩巍的话难得多了起来,“他们认为,能被选中献祭乃是福报,况且死后去的不是地府,是极乐之地,是桃花源。” “我觉得这些人是挺需要驱邪的。”季儒卿不理解也不支持,“怎么,那些死了的人还特意托梦和你们说他们在地下过得很好?”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刘栩巍握了握拳头,“但愿那群孩子能得到安息。” “为什么一定要小孩?咱俩也不属于小孩啊。”季儒卿问道。 “孩童的心灵纯真无邪,未经世事,称得上干净二字。就好比吃的掉在地上沾了灰,你还愿意吃吗?”刘栩巍反问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掉在地上没超过三秒还是干净的。但如果是我排了两个小时队换来的开心果芝士抹茶蛋糕,超过了三秒我也会捡起来吃掉。”季儒卿很少浪费粮食,只要不是太难吃,她都吃得下。 “说明你不适合当神明,如果你当上了神明,岂不是谁的心都吃。”刘栩巍道。 呵呵呵,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靠吞吃别人心脏的神明算什么神,顶多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从刚开始你说话句句不离心脏,难不成这祭祀的本质是献出自己的心脏?”季儒卿的右手在左胸口处握拳,“塔塔开!” “猜测罢了,因为你说你在家主的居所看到了荼吉尼天像。”刘栩巍让她正常点说话,不要说些题外话,“荼吉尼天在被点化之前,就是以人心为食。” “你们家主不会是汉尼拔附体吧。”果然狼都是披着羊皮出现的,毕竟第一印象很重要,季儒卿也不例外,从初见定义此人。 “我们何尝不是沉默的羔羊呢,无法发声无力抵抗。被豢养在无知的命运牢笼里,随时会被恶鬼看中。”刘栩巍随着人群停下了脚步。 祭典队伍行至臧乌山南边,那站在最前方的高大男人掏出银制的匕首,划破手掌。他将血手印覆盖在凸起的石块上,鲜血蔓延过蜿蜒崎岖的纹路,呈现出三头六臂的图案。 众人停止了吟诵咒语,他们高呼着跪下,季儒卿不明所以,被刘栩巍按着头半跪在地上。 “喂,我膝下有黄金的,上跪我爷下跪我妈。”季儒卿撑着上半身,不让自己膝盖碰到地上,这是她的自尊。 “你膝下的黄金能拿出来变现吗?”刘栩巍让她别废话,看前面。 面前的石门打开一条缝隙,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爬出一只形如枯槁的手。 那只手极瘦,瘦到仅有一层皮的程度,且惨白,像是超市里卖的冰冻鸡爪。惨白的手里攥着一颗褐色的丸子,放在高大男人的手中,随后又缩回去,关闭石门。 高大男人将丸子投入一旁池水之中,不一会渐渐化开,无色无形。每个人轮流从池水中捧起加了料的山泉水,一饮而尽。 季儒卿对什么事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让她配合喝水不行。她十分抗拒,天知道喝下去会变成什么,和他们一样的行尸走肉么。 刘栩巍也没喝,她手中的水顺着衣领滑进去,果然穿得多是有好处的,不仅遮阳也遮人耳目。 “别想着混过去,每个人都得喝。”刘栩巍好像提醒道。 “你自己都没喝,好意思说我吗?”季儒卿飞快从池中捞起一把水,把头埋进手掌心,学惊蛰喝水。 刘栩巍有几分慌神:“你真喝了?” 怎么可能,季儒卿手速快到只剩残影,她顶多洗了遍手,压根没捞出任何水:“喝了啊,还挺甜的。” 刘栩巍无言以对:“你自求多福。” 季儒卿突然抽风似的,晃了晃脑袋:“我感觉不太妙啊,有点想吐,而且头好晕,我不会要上路了吧。” 其他喝下池水的人反应没她那么夸张,他们原本浑浊的双目变得清醒,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被神拂过头顶,得到了天授。 那高大男人突然举起手中的灵幡:“请神开路。” 相互交错的枝桠朝两边散去,粗壮的荆棘木收回它张牙舞爪的手,恭恭敬敬蹲守在道路两侧。 “作为被神选中的祭品,愿你们在世界的另一处,灵魂得以安息,躯壳得到归属。”男人将金色绸缎系在她们胳膊上,随后虔诚退下,率领众人朝着臧乌山长跪不起。 哪里是被神选中的啊,分明是刘栩巍自告奋勇好不好。说得好听是做贡献的祭祀品,实际上就是个替死鬼。 “走吧,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抵达山顶。”刘栩巍不再去看其他人的情况,至于他们要跪到明天的太阳升起也与她无关。 “我是手受伤了不是腿,就这几公里的距离一下就上去了。”季儒卿爬的快一点还能赶上吃中饭。 “我有个很冒昧的请求……” “那就别请求了,就算你是萌妹也不行。” 刘栩巍偏要说:“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接下来的路麻烦你背我上去。” 季儒卿不说话,只是来回晃悠,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比划了一下又扔掉。 “你不愿意?” “我可没说,这不在找合适的木头做成轿子把你抬上去么。” 刘栩巍表情失落,她还以为季儒卿好人做到底呢:“不愿意就算了,慢慢爬吧。” 接下来的路全是台阶,季儒卿一步一个不带喘气,反观刘栩巍,被拉开一大截距离,就差手脚并用了。 这身体素质比姚相理的还差,季儒卿伸出一只手:“背你不太可能,不过给你一只手可以。” 当时递给她向日葵的也是这只手,但刘栩巍这次没有选择握住:“没关系的……我可以慢慢爬,不给你拖后腿。” “你已经拖后腿了好吧,半个小时过去了,我还能看见那群人跪在地上的身影。”照她这样爬,季儒卿明天都不一定能到山顶。 “我也不想啊,长期不晒太阳缺钙,骨头咔啦咔啦作响。”刘栩巍捡起季儒卿不要的树枝,充当拐杖使用。 “那你回去以后吃点盖中盖。”季儒卿拿她没办法,只好缓缓蹲下,留给她一个背影,“别废话了,上来。” 刘栩巍瞬间把拐杖扔了,找到了更合适的靠山:“麻烦了。” 季儒卿站起身,她只能用右手发力,重心全在右侧:“没什么,各取所需罢了。你别乱动,摔下去咱俩都得玩完。” 背上多了个乌龟壳,季儒卿的脚步没那么轻盈,她弯着腰躬身前行。道路两侧的杂草很长很密,刘栩巍帮她拨开。 最开始的季儒卿没有说话,她光是爬楼都累得够呛。在经过几次原地休整以及调整呼吸时,季儒卿逐渐习惯,她当作负重奔袭对待了。 前方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季儒卿索性懒得抬头,专注于脚下:“我以为的祭祀起码得斋戒三日,事先要沐浴、更衣、独居,戒欲。” 刘栩巍佩服她居然还有力气说话,看样子她再背一个人也不在话下:“那是心诚的表现,但现在没有人会诚心诚意了。如今的祭祀也变了味,不再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更像是为了满足某人的一己私欲。” 前方突然滚落一块大石头,伴随着身旁的小石块一同朝她们飞奔而来。巨大的山石发出轰鸣,季儒卿没有任何犹豫,往右侧滚去。 “起来,又是给你当车夫又是当人肉垫子的。”季儒卿倒在灌木丛中,树枝挑破了她的左手的绷带,本来就受了伤,麻绳专挑细处断。 “看来那个小东西不安分啊。”刘栩巍发现了躲在树上的它。 “它要是安分就奇怪了。”季儒卿重新整顿一下,再次出发,“刚才讲到哪了?算了不管了。为什么上山之前都不用嘱咐一两句的,也太随便了吧。” “你背上就有个最好的向导,作为祭祀的亲历者,我最有发言权。”刘栩巍为了让她省点力气,接下来的话由她说,“你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现在可以统统告诉你。” 第335章 答案是过往的伤痕(一) 我家有个奇怪且不成文的规定,每户人家必须生两个小孩。我出生时母亲难产离世,父亲很快续弦,一刻也没多等,只为了再要一个孩子。 于是过了一年,继母生了个男孩。好在家里人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或许比起性别,他们更在乎未来谁能走得更远,再或者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祭品。 时间一晃过去了八年,我通过了族内的试炼,相当于一个低阶为怨师的水平。我们族内的人不用参加为怨师的考核,但又相当于半个为怨师。不同于他人画符,我们靠制器也能闯出一番天地,这一行门槛简单,笨蛋也能学会。 可惜我家出了个笨蛋,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只会吃饭睡觉,脑子不太灵光,别人说什么他都信,给他人充当跑腿,作为免费劳动力任人差遣。 这是缺点也是优点,缺点是付出的真心难收,优点是待人真诚,不过就目前来看待人真诚算不上什么优点了,在大家眼里更像是脑袋缺根筋的表现。 为此我没少照顾这个笨蛋弟弟,大家都劝我别管他,就连父亲也这么认为,我不应该被他耽误。 我确实动过不想搭理他的念头,毕竟我和他实在没有话聊。 奈何架不住他来骚扰我,每天早上叫我起床陪他吃早饭,吃完吃中饭,再到晚饭,哦对,还有下午茶。 “姐姐姐姐!”我听见窗外有熟悉的声音吵闹,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你干什么?”我放下手中的活,打开窗户探出头,才发现他整个人只够得到墙面。 刘稚正抬头望着我,他和我有五分像,唯一不像的是眼神。他眼里总是有着对所有事物的好奇,尽管这份好奇会为他带来灾难。 “我发现有小鸟在窗户下面,它淋了雨,在发抖。”他小心翼翼捧起给我看。 刚出生的雏鸟离了巢等于离死不远,但那与我无关,世界上有那么多鸟,难道每一只鸟出事都要靠我去拯救吗? “无聊。”我关上窗户,也不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语气而失落。 他属于鱼的记忆,甚至比鱼强,鱼需要花七秒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而他三秒就能忘记。 刘稚在我这里吃了闭窗羹,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回自己房间去了,我这才注意到他没有带伞,可他已经走远了。 我们俩住得不算近,我一个人拥有一处院子,他则和叔叔伯伯们挤在一处。 那只离巢的鸟在他悉心照料下有所好转,可惜翅膀断了,再也飞不起来。它多次想要扑腾着飞起来,又被现实狠狠拍在地上。 刘稚来找我第二次,他依旧是为了小鸟而来。距离我上次见到它相比,这次它的羽翼丰满,身形也健壮不少。 他来找我的理由和上次一样,让我帮忙救救它:“姐姐,我知道你很厉害,你一定能做出让它重新起飞的道具吧!” 把我当成什么了?哆啦A梦吗?我可没有神奇的百宝袋,就算有也没必要:“我不能,你找其他人去。” 我再次关上窗,而刘稚经过上次的教训学聪明了,他搬来椅子垫在脚下,用手敲敲我的窗户:“但是大家都说姐姐是最厉害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吵死了,砰砰砰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我的院子只有我一人,就算是一根针的声音也能被无限放大。 我推开窗户:“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那我也可以说他们是天才,你去找他们。” 刘稚被我吼了一句,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捧着他的小鸟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闹——他从小就这样,不会哭不会闹,但脑子转不过弯。 对,我就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不会说话,死板,除了有天赋之外一无是处。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我有我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就够了。 朋友会背叛,家人会离开,唯有属于我的谁也夺不走。 他在我的窗户前站了很久,期待我会回心转意,然而他失算了,像我这种冷淡的人,是不会被任何事物动摇的。 我索性拉上窗帘,锁好门窗,直到天色逐渐下沉,他才带着他的小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确认他离开后,我拉开窗帘,院子里又恢复寂静。太阳下山提醒着我该去吃晚饭了。 我们是个大家庭,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姑姑住在一块,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在整个刘家还有很多,大家都住在一块,数十个小家庭拼凑成一个大家庭。 每次吃饭像是过年一样热热闹闹,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一桌。 我盛好饭夹点菜离开座位,独自一个人享用晚饭。他们也见怪不怪,习惯了我的特立独行,不再劝我回归。 这种情况下只有刘稚会坚持不懈地来到我身边,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和我保持半米的距离,时不时朝我笑笑。 蠢死了,我讨厌他总是嬉皮笑脸的,我觉得很烦。我想不明白他的心情为什么总是那么好,而我因为一点点不顺心能苦恼一个礼拜。 正当我以为今天他不会来了,毕竟我吼了他一顿,但凡脸皮薄点都会当场哭着跑开,发誓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奈何刘稚不是一般人,他不仅脸皮厚,且脑回路与众不同。他照例搬来一个板凳放在我旁边,离我稍微近了一点点。 “姐姐给你吃这个。”他往我碗里夹了一个鸡腿。 一锅鸡汤里就两条腿,天知道他是如何从那一群人当中抢出一条腿的。 “我不吃。”我还回去,说不定这是他为了让我帮忙的筹码。 刘稚也不推辞,听到我说不吃后送入自己口中,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毕竟这是他从战场上厮杀后夺回的战利品。 所以说我讨厌和那些小孩一起吃饭,为了几盘菜大打出手的模样可笑,而且七八个小孩连一人一个鸡腿都吃不上。 虽然我现在八岁,也是个小屁孩,但不妨碍我有自己的思想和行事风格。 我的思想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才能走得长远,我的行事风格是少和笨蛋接触,以免被拖后腿。 结果这个笨蛋非但没有自知之明,且厚颜无耻地靠近我,在明确拒绝他的一次次示好之后仍不死心。 第二天。 刘稚又带着他的小鸟造访我的院子,准时准点出现在我的窗前,微笑着和我打招呼。 他摸清了我的作息规律,知道我除了吃饭之外从来不离开自己的院子,每天窝在小房间里捣鼓。 烦躁,我现在一看到他的笑脸就烦,包括那只叽叽喳喳的鸟也一样烦。有人爱屋及乌,我是恨屋及乌。 他把小鸟放在我的窗台,这次他改变了战术,试图让小鸟来说服我。 我漫不经心扫了它一眼,它那金色的眼睛锁定我,张开嘴扯着嗓子嘎嘎嘎大叫,一点也不像受了伤。 这只八哥很聪明,学人说话学得很快,比它主人聪明。此刻它正喊着帮帮我,帮帮我,用它那尖喙敲击玻璃窗户。 我带上耳机,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我深知,一旦我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会有数不胜数的麻烦找上门。 大人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失去了母亲才变得生性淡漠,结果恰恰相反,我本性天生如此。我母亲离世时我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什么都不懂。孤独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实话我享受孤独,享受宁静。我是个有计划的人,会在前一天的晚上安排好明天要做的事,按照计划有条不紊进行。如果有人破坏了我的计划,我会非常烦躁。 刘稚的出现就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也打破了我的孤独。我的院子从未有人敢大摇大摆闯进来,他是第一个不怕死的。 在所有人都迁就我的家庭里,他们步入我的领地会事先打声招呼,生怕惹我不高兴。他们那也不是畏惧,只是顺着我的意思走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刘稚有句话的确没说错,我是个天才,在别人二三十岁都达不到的成就,我八岁就轻而易举地摘下了。 刘家不参与任何剿灭怨灵的活动,我们不是为怨师,不用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可以根据高等级的符术制作出功能一致的道具,再转卖给为怨师。 高阶道具往往能卖到六万到十万不等,我在小房间里捣鼓个三四天,能供一家人一个月的开支。对于我这当代的财神爷在世,他们当然选择供起来。 我喜欢安静,他们就腾出了环境优美僻静的院子给我独居,我喜欢孤独,他们就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我。 不过我还是要出去吃饭的,不然哪天一个人倒在屋子里也没人知道。 窗外敲玻璃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严厉斥责,他扯着刘稚的衣领把他拎走,回头时看见了我站在窗户前。 他小心翼翼问道:“巍巍,是不是觉得弟弟太吵了?” 我毫不犹豫承认,让刘稚死心,让他看清我就是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是。” 父亲扬起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迅速红肿,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无声流下。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来打扰你姐姐,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碌碌无为吗?” 窗台上的八哥朝着父亲大喊:“坏人,坏人!”它飞不起来,从窗台一跃而下,啪叽倒地。 刘稚只哭了一会,他弯腰向父亲道歉,然后再向我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他捡起地上的八哥,和父亲一起离开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又没那么笨,他不会因为被打骂后继续大哭大闹,这么做只会招来父亲的厌恶。 一瞬间的眼泪出卖了他的心情,戛然而止的眼泪诉说他注定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能在大人怀里哭闹。 第336章 答案是过往的伤痕(二) 我的院子难得迎来了一天的清净,没有烦人的小孩,没有叽叽喳喳的八哥。 可能是受我的负能量影响,我的院子从来不会有小动物驻足。早上听不见麻雀在枝头充当闹钟,野猫也不会窜到我这里讨口饭吃。 正当我准备开展一天的计划时,有人朝我的窗户上扔了一块石头,玻璃被砸出了裂痕,蜘蛛网似的向外延伸。 这群人非得和我的窗户过不去是么?我推开窗:“谁干的?” 罪魁祸首也没跑,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我,手里握着另一块石头。我平静地看着他,这人是我伯伯的儿子,他比我大了五岁,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堂哥。 他是来为刘稚讨个说法的:“你配当他姐姐吗,不仅没起到作用,还让叔叔打他。” 我觉得可笑,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被打的人又不是他,真是狗拿耗子:“我的家事轮不到你在这里评头论足,不会觉得自己很正义吧,以为帮刘稚出头他会对你感恩戴德吗?还是说大哥应该帮小弟出头?” 他自以为是个大人了,对于小孩的小打小闹他能在其中起到劝阻的作用。同时他也涨红了脸,十多岁出头的小屁孩就是这样,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他们真没说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亲情观念的怪胎。”他高举起手里的石头,朝我扔过来。 动作太慢了,我轻而易举地躲开:“对,我是怪胎,那又如何。我一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二没陷你于不仁不义,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毫不犹豫承认自己是怪胎的事实,在他们上演相亲相爱一家人时,我默默退出,不去参与他们的幸福。 他无言以对,最后落得和刘稚一般的下场,被扯着耳朵拎回房间闭门思过。 中午吃饭时,我照例一个人端着碗吃饭,刘稚端着碗离我远远的,脸上的红肿还未散去。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哥会知道这件事,我爸不可能外传,那就只有可能是刘稚向他告状了。 出于我对他的了解……不,我根本不了解,只能算作是我的猜想。能让他来讨个说法的理由,大概只有他们俩关系好。 仔细想想,他没做错什么,只是想救八哥。当然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尽管我的拒绝听起来十分刺耳,但有效。 只是我会控制不住去想昨天的那一巴掌,和滑落的眼泪,我不理解有必要下那么重的手么,就算是给个教训也太过了。 这是愧疚吗?好像不是,只是对眼泪没有抵抗,这对我来说是示弱的表现。 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拧巴的人吧,一边认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一边无法对眼泪视而不见。这种性格真是麻烦,我试图把昨天的事忘却,但它好像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 半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上中天的时分,我本该酣然入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银月高悬。 其实我不是很讨厌他的,对吧?但也没多喜欢他,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在我面前哭。 哭是最软弱的的行为,最无用的行为,眼泪这种东西早就被我抛弃了。除了刚出生时的哇哇大哭,那是无法避免的。 真烦人啊……我一夜无眠。 —— “喏。”我把一个类似脸部按摩仪的东西递给刘稚,“它能帮助你快速消肿。” “谢谢。”刘稚受宠若惊,他甚至以为我走过来向他寻仇的。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看不惯父亲动手打人的做法,并不是想和你打好关系,以后别来烦我。”我丢下东西离开。 “那个姐姐,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刘稚站起身。 “我不想听。”估计又是劝我帮助他的八哥吧。 “可是我想和姐姐打好关系,我觉得姐姐一个人肯定很孤单。”刘稚跟在我后头边走边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不想让姐姐太孤单。” 呵,简直和我天差地别,我向来对亲情这种虚无缥缈的定义嗤之以鼻,难道靠血缘纽带连接的关系就很牢靠么,不过是自欺欺人。 用现在的说法概括我当时的心态就是厌世,活脱脱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黑化中二少年,因为拥有,所以变得肆无忌惮。 我当时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愚蠢,还觉得隔绝在人群之外是件好事,后面渐渐发现不完全是。虽然能避免无用的社交,但也意味着我会被时代抛弃。 “不要用你以为来衡量我,你难道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吗?” 孤不孤单我自己会不知道么,用不着他来提醒我,想套近乎也得换个好点的说辞。 “可是我有时候会看见姐姐经常一个人坐在原地发呆,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刘稚脆生生道。 我原地思考的动作在他眼里看来是发呆、是孤单?他还真是笨到家了。 所以说他的思维太单一,无法概括我。我果然还是讨厌头脑简单的家伙,包括那群堂哥堂姐堂弟堂妹。 “你是在可怜我?”我冷冷问道。 刘稚连连摆手加上连连摇头:“不是的,是我担心姐姐一个人闷闷不乐,心理会出问题。” 我可不信他这脑子还能扯到心理方面:“是谁让你这么说的?那群无聊的大人吗?” “都不是,是央视频道的心理专家说的。”刘稚每天最大的爱好是看电视。上到普法栏目,中到乡村爱情故事,下到喜羊羊与灰太狼,他一个也不放过。 “如果我需要心理医生的话,你应该去看看脑子。”我很好,我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问题也是别人的问题,与我无关。 “说的也是,大家都说我脑子转不过弯。”刘稚摸着脑袋笑了笑。 我一时分不出他是自嘲还是打心底认同这个说法,看他样子也逐渐习惯了别人这么说。 只是我有点不爽,因为什么不爽呢?又能站在什么立场不爽呢?作为他的姐姐维护弟弟很正常吧,但我的所作所为称不上姐姐这个词,只不过是个有血缘的陌生人而已。 明明下定决心不和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但我的心性还是不够坚定,或者说我其实也想融入他们的吧。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不会自己动脑的吗?”我似乎就这个话题强调了好几次。 “啊……我习惯啦,如果不认同他们说法的话,他们好像有些生气。”刘稚道。 生气?他们生哪门子的气?不应该刘稚生气才对么,我问他:“你是不是和堂哥说了父亲打你的事?” 刘稚对我毫无保留:“那天堂哥看到我的脸有些肿,就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就跟他说了。因为除了姐姐之外,只有堂哥愿意跟我玩了。” 我可没和他玩过,别擅自把我算在好人的范畴里。 “以后少和他们混迹在一块,有玩的时间不如提升自己。”我道。 “好难啊,我总是学不会。”刘稚垂头丧气。 我心一横,做了个重大的决定:“明天你把那只八哥带过来。” 并不是为了帮助八哥我才做出这个决定,而是我家的事轮不到那些嘴碎的亲戚议论。他笨或是聪明,都不是别人的茶余谈资。 刘稚大喜过望:“姐姐你要帮助乌鸦吗?” 我无语凝噎,他养了这么久居然连鸟的品种都没弄明白:“那叫八哥,和乌鸦完全不一样。” 刘稚显然在消化这个对他而言,称得上难以理解的信息:“我一直以为八哥是说哪位哥哥呢。”他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总而言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会负责让八哥重新飞起来,而他也别再自暴自弃了。 第337章 答案是过往的伤痛(三) 刘稚如约而至,他带着用矿泉水桶做的鸟笼。所谓的鸟笼十分简陋,仅仅是挖了个洞做门,再戳了几个孔供它换气用。 我观察了八哥的情况,它的翅膀骨头断了,加上他的手法并不成熟,只用了几根木棍作支撑。 想短暂地扑腾两下翅膀起跳倒有可能,想长时间在空中盘旋等于痴人说梦。 “你不是想让它飞起来么?”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只要它还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嗯嗯,可以吗?”刘稚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望着我。 “我可以教你,但不会帮你。”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可不想被他缠上,变成一个遇到困难只会来麻烦我的人。 刘稚下意识的退缩,他对自己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我可以吗?” 我看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顿时有些烦闷:“我说可以就可以,从现在起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有任何顾虑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看得出来,刘稚在犹豫,但他为了八哥下定了决心:“我会的。” 我找来一堆木板,让他裁剪成八哥翅膀大小,随后用颜料涂成黑色。这几步很简单,没什么大问题,三岁小孩都能办到,何况他七岁了。 “听着,接下来我说的很重要,也很难。”我事先说明一下,让他端正态度,“我们之所以能让一摊死物,靠的是巫术。” 刘稚半知半解,一头雾水的样子,他只听过皮毛:“我知道了,是神机术吧。” 我点点头,没错,正是神机术,但和他解释要耗费很多口水,而且讲完了他也不一定能全部听懂。 神机之术源于轩辕氏伐蚩尤之时,西王母授黄帝《机枢秘册》,铸指南车破迷雾大阵,为神机初步现世。后因变迁,逐步没了踪迹。 而后周穆王西巡,遇偃师造人,假人能歌善舞,与人无异,自此神机术渐成体系。而这便是傀儡木偶的雏形。 听说也有其他为怨师试着学习我们家的神机术,可惜只学得片面,他们更多的还是依靠符术驱使器物。 我决定让刘稚见识下真正的神机术,要想让八哥驯服翅膀,必须做到与翅膀的完全融合。 一开始我的打算就不是治好它的翅膀,而是为它量身打造一副新的翅膀。治疗是医生的职责,我又不是,我的职责是利用器物让它展翅高飞。 “首先要做的,是让翅膀活起来。”经过我和刘稚的调整,木制翅膀的羽毛栩栩如生,可惜差了些火候,比如说它不会动。 刘稚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看得出他乐在其中:“要怎么做呢?” 我拿出一根银白色的丝线:“现在要为它打造经脉,用银丝铺设细微管路,再用桃木胶黏合固定。主脉负责导引生气,支脉分流至各部。” 说的再多不如上手一试,专业术语对他根本不起作用。我让他顺着羽毛的纹路铺线,要将银丝藏在羽毛之下,不易被人察觉的程度。 傀儡木偶也是同样的道理,若是它的经脉暴露在大众视野里,等于把自己的弱点写在脸上。它的做工很巧妙,应该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看样子流传了许久,我找不出可以分解它的破绽。 埋线的工作做好了,我掀开羽毛一看,里面十分粗制滥造。不说银丝横七竖八躺在一块,连用来充当黏合剂的桃木胶甚至把羽毛都黏住了。 “重做。”我毫不犹豫将木制翅膀扔进垃圾桶,这种废物别说飞起来了,背在身上都是个累赘。 “好……”刘稚有些沮丧,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我在监工的期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根本不懂经脉是如何分布的。 “这里交叉的话岂不是把另一条堵死了吗?”我指出了他的错误,这个错误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他却浑然不觉。 “是吗?”刘稚尽力去弥补,但无力回天,翅膀二号还是进了垃圾桶。 一步错步步错,我按住内心的躁动,沉住气,抽丝剥茧般和他分析:“脉络分为五行,庚金脉为主脉,即必不可少的存在。然后我们再选用离火脉,用来驱动翅膀。” “注意,五行相生相克,选用两条维持平衡即可。这种东西不在多,在于精。” 我将每一条脉络为他指出来,就差把答案写在纸上了,要是他还不能开窍,那么我会把他拉入黑名单,老死不相往来。 刘稚用行动证明他的窍并非不通,而是通的比其他人慢。就不用我当例子了,以免落差太大。拿堂哥来看吧,他三天能学会的东西,刘稚需要用三个月。 不过笨蛋也有福至心灵的一天,正如同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我想其中很大的原因应该是我的引导下,他才有了质的飞跃。 他老老实实按着我手指的方向走,成品只能说中规中矩吧,看不出他独立思考过的痕迹,距离我的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自从答应了刘稚教学之后,我的底线被一次次被打破,匠人精神荡然无存,我愧对于刘家的列祖列宗。虽然后面破坏祭祀的所作所为已经罪不可赦了。 “这样可以了吗?”刘稚经历了十二次的失败,从早晨到傍晚,已经身心俱疲。 “可不可以要问它。”我让他把翅膀安装在八哥身上,如果不舒服能从它的动作上看出来。 刘稚小心翼翼将翅膀套在它身上,翅膀与八哥融为一体,它的心脏通过银丝传输生气至器物上。 当脉络疏通的那一瞬间,翅膀与八哥的本体完成了融合,它扎根于八哥的血肉中,借助心脏完成了复苏,呈现大鹏展翅之姿。 “这是神机术中的赋灵,利用活物的心脏输送生气,使得部分躯干‘活’过来。”我道。 “那如果要让没有心脏的东西活过来怎么办呢?神机术能办到吗?”刘稚问道。 “那就打造一个心脏,神机术当然能办到。” 只是就算利用神机术使某个东西活过来了,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不过是个行尸走肉而已。 傀儡木偶就是这般情况,它由人心间的一滴血所制,从而活了过来。这是被严厉禁止的,器物一旦生了七窍,易生妄念,多为弑主之举。 “那应该很难吧?”刘稚光是梳理羽毛部分的经脉就花了不少时间,尽管有百分之九十八是我完成的。 “嗯,很难,也没有必要。”现在市面上常用的神机术完全用不上,大家用一次就扔,当作普通器物对待。 “那以后我还可以来找姐姐学吗?我觉得在姐姐这里能学到比别人多得多的东西。”刘稚的要求在我眼里有些得寸进尺了。 可授人以渔时我会有淡淡的成就感,这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所获取不到的。 我思索了片刻,做出了部分妥协:“可以,但不能来的太频繁了……” “好诶!”刘稚的欢呼声盖过了我的话,他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蹦蹦跳跳离开了我的院子。 八哥在他身边盘旋,漆黑的羽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起五彩斑斓的光晕。 第338章 欲念(一) 最近的大家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他们有如此反应也很正常,毕竟看见我和刘稚走在一块的冲击力太震撼,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 我难得在吃饭之外的时间出门溜达,晒太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对,我本来就是正常人,只是有点宅的正常人。 万幸的是也没人会贴脸问我,为什么想开了出来转转。我做事不需要理由,想这样做就做咯。 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聒噪的人和聒噪的鸟,但这份聒噪在我承受范围之内,不会太吵。 父亲疑惑地看着我,叫我去商量些事:“那个,巍巍,和我一起去见家主。” 家主?在我印象里他是个年轻人,每逢年过节都能碰见,他乐呵呵地给我们这些小辈发红包,出手很阔绰。导致我在祭祀之前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我知道了。”我放下手中的事,跟在父亲后面。 家主一般对内这么称呼,对外一般称呼他为族长,反正这两个意思都差不多,一家之主的含义。 到了地方之后发现,还有好几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孩子,他们听过我的传闻,但我没听过他们的。 不用想也知道,我的负面消息已经传千里了,比如脾气古怪、性格孤僻、沉闷无趣。我也懒得辩解,因为都是真的。 家主把我们这些号称天资聪颖的小孩搜罗到一块,有些是在奉河土生土长的,有些来自安阳,还有些分布在全国各地叫不上名字。 “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事,我们来做个小游戏吧。”他哄小孩的确有一套本领,瞬间挑起其他孩子的兴趣。 他的提议一呼百应,我不明所以,还以为来听他讲大道理的,结果是玩小游戏,索性也随便附和一两句。 紧接着他拿出了一本边边角角泛黄的册子,封面的颜色已经褪色到惨白的地步,像是商周时期的产物。 “这本是我们族内至宝,西王母所授的《机枢秘册》,现在我们来用小游戏决定它的去向如何?”他的一番话瞬间勾起了我的兴趣。 《机枢秘册》向来只会传给家主看中的后辈,引得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作为神机术的鼻祖,它蕴藏的知识无穷。 拥有了它,我对于神机术的理解能更进一步。我现在可不敢称自己的神机术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在《机枢秘册》面前,我还只是个新兵蛋子。 “小游戏的内容很简单,斗蛐蛐大家都玩过吧。不过今天可不是普通的斗蛐蛐,你们要用神机术打造的武器,来打倒对手。” 利用神机术去战斗?我没有试过,虽然打造过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卖给为怨师,但那都用在恶灵身上了。要与同为神机术的容器战斗,这违背我的准则。 我搞不清楚家主想干什么,他明明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神机术并非追求毁灭与征服的力量,而是探寻世界运行的内在规律,将这些规律应用于调节阴阳,平衡秩序。通俗来说就是与怨灵对抗,不能让怨灵的数量超过人类。 当时的我只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就被《机枢秘册》蒙蔽了双眼,我要得到它。 我用木头雕刻出了一个独角仙,用神机术赋予它暂时的生命,它拥有动物的本能,应该能取胜吧。如果按照这种道理的话,做出老虎狮子这种体型大的的动物更容易赢,但违背了游戏的初衷。 再怎么说本质上还是玩游戏,只不过稍稍改变了内在,战斗游戏那也是游戏,总不可能闹出问题吧。 就算要取胜,也要在我的准则之内取胜。 很快有人给我和我的独角仙上了一课,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甲壳虫撞翻了我的独角仙。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甲壳虫了,反正我没见过比手掌还大的甲壳虫。 那甲壳虫猛地跳起,从高处落下,砸碎了我的独角仙,露出其中碎裂的心核。 “耶!我赢了!”对方大概没想过胜利会来的这么快,高兴地手舞足蹈。 我也没想过失败会来的这么快,难道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当做真正的战斗来看待么,可是……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啊。 家主捡起心核碎片,只叹息了一声:“他人用玉髓作心,而你却用白铁锻造,是把这场游戏当作儿戏么?” “我只是以一场游戏的理解对待而已,利用神机术去做同类相残的事我做不到。”我那个年纪正是直言不讳的时候,想到啥说啥,也不怕会得罪谁。 孩童时期的最大好处呢就是可以畅所欲言,不必计较得失。 “呵,天真,逃避面对是最软弱的表现。拥有神机术的你,不去想着如何发扬光大,而是甘愿替那群为怨师卖命,真是令我失望。”他说完之后扬长而去。 我留在原地反复咀嚼他说的话,奈何他的话太过没头没尾,我参悟不透。什么叫做我替为怨师卖命,我们明明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我需要钱,他们需要应付怨灵的道具。 没错,不止是我家里人需要钱,我也需要,有了钱我就可以离开这里。我已经想好了,成年礼物是送给自己离开这里的车票。说实话我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我想要出去见识更为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 后来我才明白,并非是他们不想离开。困住他们的元凶之一是他们视为神山的臧乌山,元凶之二,是那笑面虎一般的家主。 “家主和你说了什么?”父亲问道。 “没说什么,他问我为什么不参与这场战斗。”我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参与?” “因为我做不到对同伴下手。” “输了《机枢秘册》你又甘心么?” “不甘心,但总比输给自己的准则好。” 我的人生准则和我的每日计划一样,都是不可以违背的东西。 “说得好,果然没浪费我的悉心指导。”奶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在这个家里,奶奶是唯一理解我的人,她说要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空间和癖好。这句话成为了我的支柱,我便贯彻独来独往的风格到底。 她也是我的导师,我的神机术是她教给我的。她是族内颇有威望的长辈,与家主的分量不相上下,如果不是因为家主更年轻的话,说不定就轮到奶奶掌权了。 “奶奶?你怎么也来了?”我跑向她。 “我听说这里在玩游戏,过来看看。”她虽拄着拐杖,但步伐稳定。 她出声打断了这场争斗,用拐杖把他们的木头制品打烂。大家不敢出声,毕竟奶奶的威名和地位摆在那里。 我这才知道原来家主和奶奶一直不对付,且积怨已久,两人一碰面如同针尖对麦芒。 对他人来说,他们比较偏向于家主。他待人和蔼,遇见他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我甚至怀疑他睡觉都保持微笑,脸真的不会僵硬么。 至于奶奶嘛,她总是板着一副脸,不苟言笑,以至于大家都说我和奶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我最懂奶奶,奶奶也最懂我,我们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她能在刘家立足,无非靠的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神机术,不然以她一张口就得罪人的性格,早就骂遍天下无敌手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家主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微笑。 “来纠正这些走上歧途的小孩。”奶奶的拐杖敲打着地砖,“神机术可不是用作族内争斗的道具。若真的想证明自己,就去帮助为怨师们维护人间秩序,比谁消散的怨念多,谁就赢了。” “您这话说的,何必出去涨他人威风,除怨这种事我们自己就能做到。”家主始终和奶奶站在对立面,她说什么,他就反驳什么,也不管占不占理。 我对家主的印象直线下降,任何反抗奶奶、反驳奶奶的行为在我眼里一律是不允许的。 “你能做到么?不要试图用文字游戏蒙混过关,我说的是消散怨念,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它们驱逐。”奶奶严厉质问着他。 “有区别吗?反正它们都要离开的,何必在意过程呢,结果才最重要。”家主的语气令我不满,他那态度无法起到领头作用,到最后上梁不正下梁歪。 连三岁孩子都知道,对付怨灵不能用强硬的手段,那只会令它们怨气暴涨,变成恶灵。 “你应该为那些在外勤勤恳恳的为怨师道歉。”奶奶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当时的我和奶奶一样天真,因为离不开臧乌山,以为外头都是正直且善良的为怨师,会老老实实将怨灵们超度往生。 一场游戏在奶奶的搅局之下不欢而散,我也不知道《机枢秘册》花落谁家,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守护了自己的准则,没有违背我自己的道义,这就够了。 “你很想要《机枢秘册》吗?”奶奶在回去的路上问道。 “很想,因为我可以学到更多东西。”我如实道。 “这样啊。”奶奶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面前就有一个活的《机枢秘册》,想不想学?” “当然想了。”我没有任何犹豫,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 “很好,记住你现在这副斗志昂扬的表情,并且为之奋斗下去。”奶奶带着我回到了她的居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上锁的木匣子,“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我这里的,才是真正的《机枢秘册》。” 我不禁疑惑,那家主又信誓旦旦宣称的是什么:“家主不知道自己手里是假的吗?” 奶奶打开木匣子,那是保存完好的《机枢秘册》,没有经历过岁月的风化:“他那不是假的,只是抄本而已,很多细节并不全面,用来混弄人足够了。” 好险,我差点被糊弄过去了,幸好坚定不移走自己内心的道路:“但为什么现在给我?” 奶奶将《机枢秘册》交到我手中:“因为时机成熟了,你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见,不会被他人的三言两语动摇。” 我紧紧握着厚实的册子,它的份量可真够重的啊,重到我得用一生去参悟。 第339章 欲念(二) 然事实却是我才看了没到两天,就被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打败了,在读懂它之前,我还得先把语文学好。 我们和为怨师不太一样,我们为了学好神机术,是要去学校的学习其他知识的。 但因为离不开臧乌山,族内单独开办了一个学校,请了山外的老师。那些老师也很好奇的点在于,他们在这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却没见到过一个大学生。 当然族内给出的解释是他们一般会去山外读高中,然而实际情况则是,有点头脑的家伙统统被拉去活祭了。 因为太聪明,因为太向往外头,会产生变数,打破家主精心策划的假象。 不过以上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从游戏的那天过后,我照例按部就班生活,上课下课。周末就待在自己房间里或是去找奶奶,再或者等刘稚来烦我。 我遵守和奶奶的约定,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机枢秘册》在我手里的事,包括刘稚。虽然我们的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但我自认为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只是刘稚不这么认为,他每次来都带着一箩筐的话,然后背着空箩筐回去。 装满话语的箩筐他背了足足一年,他不太清楚怎样能和我打好关系,只好用最原始的方式,希望能叩开我的心扉。 一年的时间我对他也并不是毫无触动,就算是块石头也会被捂热的吧,更何况我的心可不是石头做的。 “你和其他人也是这么沟通的吗?说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我好像说快了,最后那句话有点刺耳了。 刘稚早已经习惯了我的态度:“没呀,也只有姐姐愿意听我说废话了。”他憨厚地笑了笑。 好吧,是我多想了,无论我说什么,他只会一笑而过,有时候我都怀疑他真不在意还是装作不在乎,还是攒着怨气,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你不是还会和堂哥玩么?”我问道。 刘稚有些小失落:“堂哥自从见到我和姐姐越走越近之后,就不和我来往了。” 还真是塑料兄弟情啊,我咂舌,不过他俩应该没有兄弟情,只有塑料。 也不知道对方怀揣着多少小心思,我也不想去揣测,反正最明显的心思就是看我不爽罢了。 “对于你来说,应该会更喜欢和他玩吧。”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讨喜,“我说话难听,而且经常把天聊死。” “姐姐原来是这么想的吗?”刘稚很意外,他这个单细胞生物理解不了我的想法。 “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我索性趁着今天气氛到了把话说开,以免夜长梦多。 而且我也很好奇他对我的评价,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姐姐。也许从在意他人评价的开始,我就变了吧。 这种改变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不得而知,但从那时来看,我是乐在其中的。 “没有啊,其实我很羡慕姐姐的。”刘稚比我直爽多了,他心里有什么话一问就出来,甚至不需要拐弯抹角套话。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羡慕姐姐一学就会的脑袋,我也好想把神机术学会,我还想学为怨师的符术。”刘稚道。 “……你确定是羡慕不是嫉妒?”我常常以恶意猜测别人,且一猜一个准。 “嫉妒?为什么要嫉妒?姐姐很厉害是事实啊。”刘稚用笔在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姐姐对我来说是一座山,很高的山,但这座山却让我翻过去了。” 这是什么比喻,前不着头后不着尾的,我要是山的话,也只是挡在愚公家门口的山罢了。 “难道就是因为我教你知识,所以你就觉得我的形象高大伟岸了?”我问道。这理由也太随便了吧,那他对学校的老师岂不是也肃然起敬。 “不一样的。”刘稚绞尽脑汁形容,“学校里的老师虽然也会教我知识,但更像是完成任务。” “最开始的姐姐让人很难接触,现在却允许我靠近了,而且这个山也会教我知识,所以像是一座能让我翻过的大山。” 算了,随便他怎么说吧,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奇妙的,即使用他贫瘠的语言很难形容,我也能从他的文字中联想一二。 —— 三年一次的活祭开始了,与以往不同的是,家主把矛头对准了我家。 他选中了两位堂哥,伯伯立马去找奶奶求情,希望她能出面劝劝家主。 奶奶听到消息后没有出门,她管不了,延续了上千年的传统怎会被她三言两语撼动。 家主破天荒来我家,给伯伯做思想工作,他带来了一壶好茶,奇怪的是里面没有茶叶,也没有浓郁的茶香。 他亲自为伯伯沏了一杯茶,盯着他喝下。当时在场的人里有我,我想弄明白这祭祀是什么意思。 伯伯喝下茶之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不再纠结于活祭的事,对家主的话十分顺从。 我没有听到我想要的,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聊什么,只是简单喝了一杯茶,随口交代了一些事项草草了事。 奶奶自始至终没有出面,我把原因归咎到家主的身上,因为他来了,所以奶奶不想见他。 祭祀的那天很快到来,全族人在这一天换上了新的衣裳。三年前的我年纪尚小,没有参与,这次我说什么都要去。 奈何天不遂人我愿,奶奶把我关在房间里,让我背诵《机枢秘册》,必须要有倒背如流的程度。 这怎么可能做到,我学了一年左右,仅仅能做到无障碍,离背诵差十万八千里。 我坐在桌子前,不敢忤逆奶奶的命令,我也不是傻子,知道奶奶这么做是为了不让我参加祭祀。 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当手中的动作因为迷惑而有了迟疑时,奶奶投来了目光。 “想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去?”奶奶问道。 我点点头。 “把《机枢秘册》背出来之后,我再告诉你。”奶奶道。 “……”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比起好奇祭祀是什么样的,我还是专注于手上的事吧,奶奶发火比较可怕。 第340章 欲念(三) 从那天祭祀过后,我再没看见过堂哥。伯伯家的两个双胞胎堂哥只剩下一个,讨厌我的那个不见了。 我也没去追问奶奶这是怎么一回事,整个家里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为离开的堂哥伤心,反而认为是上天的眷顾。 很奇怪,大家从祭祀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具体哪不正常也说不上来,明明从生活行为上来看还是个正常人。但他们反对活祭的声音渐渐化为乌有,开始打心底认同。 在他们眼里,这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超脱了生界,抵达了彼岸。 我不相信这狗屁不通的理论,把失踪或是死亡美化成一种美好愿景,真有那么美好的话,大家全都下去得了。 思绪一旦放空,我的思想就飘到九霄云外,手上的事停滞不前,直到奶奶用戒尺敲了我一下。 “你在想什么,《机枢秘册》背下来没有?”奶奶对我愈发严厉。 “只背了四分之一。”这还是我尽力之后的结果。 “不够,远远不够……”奶奶喃喃自语了几句,“没有时间给你耽误了,年底之前必须背下来。” 离年底只剩下了四个月的时间,就算我不吃不喝不睡也做不到。我又不好直面反抗奶奶,只得默默点头,能背多少背多少。 背了两个月之后,我总算背完了一半。某天我放学回家后,准备巩固下昨天背的那一面,翻遍了房间却不见踪迹。 我一般放在枕头底下,我的院子也没有人会进来。不对,我刚刚忽略了件事,我的门锁好像被人动过。仔细一看屋子也有点乱,不像我的作风。我平时会把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原位,这次虽收拾过,但很多东西偏离了它原本的位置。 最关键的《机枢秘册》不见了,我想都没想跑去找奶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本书,应该是被她拿走了。 我夺门而出,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家主和大长老,他们带着几个人,都是熟悉面孔,长老堂里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家主看见行色匆匆的我,问道:“你是想去找你奶奶吧?正好,我们也要去,一起吧?” 他们前进的方向的确是奶奶的居所,我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跟他们一起去应该没有关系吧。 令我意外的是刘稚也在,奶奶揪着他的耳朵走出来,他手上拿着的正是不翼而飞的《机枢秘册》。 “我管教孙子呢,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奶奶松开手。 “您不知道吗?全族上下闹得沸沸扬扬,《机枢秘册》失踪了。”大长老道。 家主径直走向刘稚,捏着他的手问道:“小朋友,这本书是从哪来的?”他的语气很轻,带有引导性。 刘稚下意识看了奶奶一眼,随后磕磕绊绊道:“是、是有个人塞给我的。那天放学我……我走回家,碰见一个奇怪的人,他把这本书塞到我手里就跑了,我、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家主从他手中抽出《机枢秘册》,随意翻动了几面:“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找到了的话,也不必大动干戈了。” 他旋即又话锋一转:“可你为何不第一时间向大人们汇报情况呢?还是说给你书的那个人,实际上是你的同伙?” 刘稚刚刚的话显然是奶奶交代过的,现在被家主换种方式逼问,他大脑宕空,八岁的小孩在那老妖怪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奶奶及时出面帮腔:“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他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封面上这四个字只认得一个字,八成是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倒是你们不去追查那贼人的下落,和一个孩子纠缠做什么?” “虽然是个孩子,但也是条重要线索。”家主的目光在刘稚身上流连,“再加上犯了错就要被惩罚,让我想想怎么罚好呢,二十根棍子怎么样?” 就他那小身板,别说二十了,七八下都得要了命。我顾不上什么长幼有别,横在他们之间:“不行,书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为什么还要体罚?” 家主还记得我,这明显不是好事:“又是你,心软的小姑娘。不过你的心软可救不了他,话语权在我手里。” “当你在那场游戏中占据主导地位时,你的心软可以放他们一马。现在局面转换,你的心软是最无用的情绪。” 谁说不能的,既然我拥有这种情绪,就必定有它的用武之地。 “我知道了,那我陪他一起罚,我作为姐姐没有看好弟弟,我也有责任。”一人扛十下也能减轻部分痛苦,大不了躺十天半个月休息,我正好不用上课不用背书了。 “够了,这里轮不到你来多嘴。”奶奶为了保全我把刘稚推了出去,“一人做事一人当。” 家主看穿了奶奶的想法,偏不如她所愿:“行啊,这个姐姐当的还真是称职,既然如此就给你心软的奖励好了。” 我们俩被带到了戒律堂,周围熙熙攘攘的人里我看见了父亲、继母、叔叔伯伯还有姑姑,唯独不见奶奶。我想应该是我没听她的话,她不想看见我吧。 如果我把书再藏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了?我趴在椅子上,棍子打在身上还真是疼啊。 被敲打的期间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这一切是不是家主故意为之?他发现了《机枢秘册》原本在奶奶手上,于是设局将书套了出来。 刘稚已经晕过去了,他扛了六棍子就扛不住了,我比他好点,越疼越让我清醒,我挣扎着撑到了最后一刻,十棍子结束后已经站不起身了。 最后是父亲和叔叔把我们背回去的,在意识还未模糊前,我听见了他们的小声嘀咕。 “这是犯了什么事了?对两个小孩下这么狠的手。” “谁晓得,家主一句话不就得照做么。” “话说我觉得我最近记性不太行了,老是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大哥家的那小孩究竟去哪里了?” “别说你了,我也一样,大哥和小妹也一样。咦……话说大哥家里不就一个小孩吗?” “是吗?难道是我记错了?看来记性确实不太行了。” 明明是两个的啊,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我已经虚弱到即将迈过奈何桥了,无法纠正他们错误的记忆。 第341章 一本书惹的祸(一) 我趴在床上,后背敷了厚厚一层草药也止不住我的痛。听继母说刘稚的情况有所好转,他皮糙肉厚结实耐打,除了昏过去以外,身上的伤倒是好得快。 得,这等于变相说我细皮嫩肉了,我除了意志力坚强之外,根本不扛打,身上的伤不见好转。 天色渐渐下沉,月光洒在我的身上,我的意识有些涣散,伤口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按摩着。直到我发出一声痛呼,才发觉背后真的有人将我的伤口重新处理一番。 “为什么要出面维护他,你不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么,多管闲事不是你的作风,你这个姐姐眼里居然还会有弟弟吗?”奶奶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从哪求来了一张疗愈符,贴在我身上。 疗愈符的功效有局限性,通俗来讲它只能回蓝不能回血,比如我现在感觉神清气爽,但身上的创口仍未改变。 奶奶的一通话把我问住了,不过比起问题,这更像是一通牢骚:“只是觉得无妄之灾罢了,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把他拉出来挡枪不妥。” “牺牲是必然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家主发现是你在学《机枢秘册》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下意识问道,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估计也是打二十大板吧。 “会被献祭,但在刘稚手里就没有问题了,反正他也看不懂,构不成威胁。”奶奶长叹一声,“所有接触过《机枢秘册》的人都会死,那场游戏不过是用来挑选出合适献祭的人选罢了。” “什么?!”我一扭身,后背剧烈的疼痛促使我扭回去。 “惊讶吗?这是我牺牲了无数人得到的结果。很可惜,就算我牺牲了那么多人,最后的真相离我还有一步之遥。”奶奶道。 我安静听着她在月下对我娓娓道来那些陈年往事,知道了她在几十年前也是被献祭的对象,只是她耍了点小花招,让自己的亲生哥哥替她赴死。 至于她手上为何会有真正的《机枢秘册》呢,对于这个疑问,奶奶说她想弄明白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所以把它偷了出来,再如法炮制一本,将假的放回去。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老家伙生性多疑,怎么可能让奶奶如此容易得手。奶奶应该有事还瞒着我,现在不适合问,等到以后再说吧。 奶奶又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几句,末了她问我:“《机枢秘册》你背的怎么样了?” 我如实回答:“还有一半没背下来,我尽力了。” 奶奶边点头边离开,她喃喃自语:“不够、还不够。” 待她离开后,我趴在床上一夜无眠,明明全身放轻松,紧绷的心弦也弹开,可我还是睡不着。 忽然我的余光瞥见桌子上的一抹蓝色,我挣扎着爬起来,我不会认错的,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机枢秘册》。它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是奶奶带来的吗? 不安的种子在我心里发芽,《机枢秘册》在我手里如烫手山芋,拿起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在一番思想斗争过后,我把它藏在了地砖下面,以免日后被再打二十大板,我可无福消受了。 从那天过后,我很少看见奶奶,家主也没有来找茬,《机枢秘册》也被我遗忘在地板砖之下,偶尔想起来时才会翻看。 刘稚伤势有所好转之后迫不及待来找我玩,正好我也想问他关于那天的细节,奶奶究竟是怎么和他商量背锅的。 “奶奶和我说让我帮一个小忙,如果有人来问起这件事,就一口咬定书是我拿的。”刘稚道。 “你就同意了?连原因都不问吗?”我扶额,就算是奶奶也不能无条件信任。尽管我之前也很信任奶奶,但经过了这件事后,我有些动摇了,我做不到无条件相信她,因为她对我隐瞒了很多东西。 “奶奶让我帮忙的事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我还担心我笨手笨脚的会搞砸呢,幸好顺利完成了。”刘稚那天和家主对峙的时候都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生怕说错一句话。 我现在终于懂了奶奶口中牺牲很多人是什么意思,她甚至利用一个孩子对她的敬仰,我不寒而栗。 “离奶奶远点。”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我已无法分清哪个是真实的她。 是会鼓励我说不要在意他人眼光的奶奶吗?不是。是让我不分日夜背下《机枢秘册》的奶奶吗?不是。是那天在月下剖析自己的奶奶吗?好像也不是。 千人千面,而她一人就千面。虚与实我捉摸不透,毕竟年龄和阅历摆在那里,不是我能匹敌的。 刘稚也没问我为什么,只是乖巧地说了句好,他从来不问我缘由,一味地相信我……也不只是我。 —— 时间一晃而过了三年,我十二岁,三年时间里,我把《机枢秘册》倒背如流。 只是最后一章我迟迟参悟不透,加上少了奶奶在旁边点拨我。这也是整本《机枢秘册》中至关重要的一章。 那是号称能够使死者活过来的大神机术,通过汲取外界的能量物质复苏。这种能量物质有很多,可以是磁场环境影响下产生的微粒,也可以是人为创造。 让已经死去的人再次拥有生命听起来很荒谬,可大神机术就是因此而存在。这就是创造傀儡木偶的技术,以自身为媒介最方便,但在我眼里很蠢。为了展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却创造了一堆麻烦,违背了神机术的初衷。 不过凡事有利也有弊。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长期吸收能量和经验的‘活人’,可能超越原有指令,产生自身的智慧,它可能成为忠实的伙伴,也可能质疑并反抗创造者。 很显然傀儡木偶的火候不到家,它非但没有产生人的美德,倒是落了一身记仇的毛病。 我并不认为死而复生的人还能叫人,抛去了自身的记忆与情感,只剩下对未来的迷茫,等于再次死亡。而且这违背了伦理纲常,和让怨灵附身有什么区别。 道德感太高不适合学,这对我来说像是歪门邪道……也不能太绝对吧,至少可以用它创造战斗性生物,比如说初号机,打造出生物科技与机械结合的泛用人型战斗兵器。 我始终没有接触《机枢秘册》的最后一章,我想我以后用不上,但并不妨碍我把它背下来。 在某个最平常不过的一天,我和刘稚摆弄着山外买来的机器人模型。三年一次的活祭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开始预热了,除了我们两个人,大家都在翘首以盼活祭的到来。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重任不偏不倚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我们两个毫不知情的人身上。 我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毕竟我的声名太响亮了,碍了某人的眼吧。 即使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条,我却依旧兴奋。对于我来说,真相比生死重要,我马上就要揭开活祭的面目了。 第342章 一本书惹的祸(二) 在活祭这件事里,我俩是最晚收到消息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件‘好消息’而欢呼,全然不顾我们的感受。 果然真如奶奶所说,接触过《机枢秘册》的人下场都不太好,这本书有邪性。我想不是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难不成一本书还能发号施令让我们去死么。 我和刘稚之间有一个人会消失,就像堂哥一样,每个人身上背负着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吧。但当我接触到了真相时,死的那个人是我怎么办?我可不想死。 活祭的前一天晚上,按理来说我们是不能见任何人的,还必须用臧乌山流下的泉水将身心洗涤一净,让熏香在头顶环绕三圈。 一向循规蹈矩的奶奶却打破了条条框框来找我,她向来尊重族内法度,不尊重的只有家主罢了。 “明日祭祀所用的阵法为阴阳阵,需二人各站一处平衡阴阳阵。你切记,阴为死位,阳为生位,二者用肉眼难以分别。你戴上这个,它会引你走向生位。”奶奶递给我一枚镯子,上面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再一次被选择,而刘稚再一次被抛弃。 “这是什么东西?”我没有接过,而是先问了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祭祀的阵法,一切不过是神机术的布局。”奶奶看向远方,“整座臧乌山也不过是由神机术创造的、能改变地脉走向磁场风水的巨型能量装置。” “那为什么要由人驱动?不是可以用……”我忽然想到了《机枢秘册》的最后一章。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奶奶把镯子塞在我手中,“只有你活着,才能换来无限可能。” “这……对他来说不公平。”在天灾人祸前死亡是最公平的,但现在可以因我的一念之间改变,对谁来说都是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你怎么回事?和刘稚待太久了吗?你不需要任何改变,做你自己就好。”奶奶按住我的肩膀,“你和我是一样的,冷血无情,没有任何亲情观念。” “可当初也是您说不应该把生命当作游戏。”我不喜欢奶奶现在的眼神,带着空洞,没有神采。 “那是以前,你没有发现,《机枢秘册》到最后已经违背了初衷吗?”奶奶带着几分癫狂,好似有什么要从她的身体中破土而出,“人要学会变通。” 这已经不算变通了,是变态。我想她应该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可没达到眼睁睁看别人送死的程度,虽说孤僻是真的,凉薄也是真的,但被奶奶直白戳穿后我有些不爽。 不爽的点在哪?在她自以为是对我进行批判,不算完全了解我就开始评头论足。我也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温情是可以装出来的,要是她能装到底就好了,这样也不会在我死之前对她的滤镜破碎。 “抱歉,我做不到。”我把翠绿的镯子摔在地上,以示我的不满,“如果死的是我,那也没办法,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奶奶弯下身子,佝偻着背捡起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好样的,连奶奶的话都不听了,看来确实长大了。” 我也蹲下帮她一起捡,刚才是我的不对,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奶奶发脾气:“不是不听,是认为您说的话也不完全是对的,我有我自己的路要选择。” 她拍开我的手,不需要我的帮助:“你付得起任性的代价吗?” 我自知理亏:“付不起。” 本以为她又要向往常一样叽里呱啦对我说一堆大道理,没想到她收拾完之后离开了,且喃喃自语:“还会有办法的……”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发现她在月光下的影子有些不同,那不是人的影子。它格外壮大,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奶奶走出一段距离后,我仍能看见影子跟着她后头。 没错,是跟着走,不是被带着走,它像只寄宿灵,活在奶奶身上。 也有可能我看错了,把树影算在其中了。矮小的奶奶怎么会有如此壮硕的倒影,比三四个壮汉还大,若是投射在天上,能盖住半边天。 夜里我睡的很好,按理来说,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是睡不着的,但作为一个祭品应当拥有最完美的状态,所以床头柜上的催眠香发挥了它的作用。 第二天我是被人叫醒的,催眠香的功效好过头了,再不醒来就要错过活祭了。 之后就是走一遍流程,在上山之前喝水。我没有喝,害怕喝完之后会变得像父亲那样神志不清。 刘稚跟在我后头上山,我能看出他有很明显的心事写在脸上,他还是老样子,藏不住一点事。 我也没问他感觉如何,过了今天阴阳两隔,少说话,少点念想。 忽然他在后头‘啊’了一声,我回头,发现他被两侧伸出的灌木枝绊倒,整个人朝一旁倒去,扭伤了脚。 “你还能走路吗?”我看他脚踝红肿,不一会肿得像个猪蹄。 “可以的。”刘稚为了证明给我看,立马站起来走几步,走出一段距离后再也起不来了,“我可以慢慢爬上去的。” 等他爬上去天都要黑了,耽误了活祭说不定我们俩都得命丧于此,老天不会喜欢不守时的信徒。 “上来吧,我背你上去。”刘稚不算胖也不算高,我应该能把他背到山顶。 他一开始有些扭捏,被我不耐烦地呵斥一段后屈服了,趴在我的背上。 看来我高估了我自己,再怎么说他也有七十多斤,而我平时属于从来不锻炼的体格,没走几步累得气喘如牛。 我的喘气声音太大,却迟迟不愿松手,是我叫他上来的,现在让他下去不等于变相承认我自己很没用吗? 刘稚被的我的喘气声打动了,忍不住开口:“要不然我还是下来吧。” 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背的动。” 他只好默默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不再出声干扰我的坚定意志。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四点,我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照亮我的前路。我站在地面上诡异的阵法面前,正如奶奶所说,有两个圆环正在发光,即为一生一死。 “我们是要站在里面吗?”刘稚一脸迷茫,他只知道上山就对了,然后找个圈圈站在里面。 “是。”我看不出任何差异,两个圈一模一样,不论从大小还是光泽都难以分辨。 “那姐姐你选哪个?”刘稚问我。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选,我的运气向来不是很好,说不定一进去就game over了。 我迟迟没有动作,其实是累的,走一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刘稚没得到我的回应,他选择小公鸡点到谁就选谁:“我选这个吧。” 我确认一句:“你想好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刘稚很认真点头:“嗯,想好了,反正都长一个样。” 我没有动,今天是最后一面,希望时间能长一点:“那个……你知道有一个人会消失的对吧。”我不希望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没了,也不希望我干脆地没了。 “嗯,我知道,奶奶说过这不是死亡,是另一层面的新生,灵魂能触及到极乐之地,而且上天收到我们诚意后会庇佑家族。”刘稚对此深信不疑。 放屁嘞,死了就是死了,还管天堂或是地狱。需要上天庇佑的家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靠自己的双手靠虚无缥缈的信仰,迟早完蛋。 “奶奶?她昨天去找你了?”我问道。 “没、没有,是我得知到要选择我成为活祭对象时问到的。”刘稚道。 不管了,就听他的赌一把吧,我小心翼翼把他放在左边的光圈中,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缓缓走到属于自己的画地为牢中,等待着所谓的上天对我们的裁决,究竟会花落谁身上呢。 我没有去看刘稚,万一是我没了,临死之前还得看着他痛哭流涕,走在路上都不得安息。 但他看向了我,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真好啊,我以后也想成为像姐姐一样巍峨的山。” 我没忍住转头:“什么意思……”我瞪大了双眼。 忽然从地里伸出两只手拽住他的脚往下拉,地面多了个井盖大小的洞,他被那双手拉进黑暗的无底洞中。 “刘稚!”我冲出生位,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惜迟了一步。 地面上的洞又消失不见,我跪在地上用手刨土,试图把他从土里挖出来。但凭我的手怎么能把这臧乌山挖穿呢。 我想起奶奶对我说的话,她说臧乌山是神机术最伟大的造物,如果我能找到它的驱动核心并且摧毁,是不是就能救回刘稚了。 一定有办法的,我就算炸也要炸开臧乌山。我踢翻了一旁的祭台,上面的瓜果和泉水流了一地,以此泄愤。 我很生气,凭什么把我们的命不当作命,凭什么我们要承担这些,凭什么要用臧乌山困住我们。 而且那双手的主人不像是人类,它住在臧乌山吗?活祭的本质就是给它提供养分吗? 这就是大人们口中不可亵渎的神明?我觉得好笑,龟缩在山体中不敢见人的神明也配叫神,以吃人为生的神明也配叫神? 我一鼓作气跑下山,我要告诉被蒙骗的人真相,他们都被骗了,将自己小孩送往的根本不是极乐之地,是某个家伙的肚子。 长跪在山脚的人看见我跑下来时一脸错愕,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你们都被骗了,这根本没有神明,全都是有人搞鬼……”大长老捂住了我的嘴巴。 “祭祀还未结束你怎能擅自跑下山?不仅破坏祭祀还信口雌黄。”大长老道。 “我没有骗人,是真的,有一双手……” “够了!” 大长老打断我说话,他不相信,乌泱泱跪在地上的人也不相信,人群中渐渐有了非议。 “我的孩子也参加过祭祀,但她没说过有手啊。” “我家孩子也是,他说什么都没发生。” “该不会是她不想奉献吧?太自私了。” “如果不是神明的庇佑,我们怎么可能在这山中千年安然无恙?” “她居然敢否定神明的存在!” 一人一语快要把我淹没,没有人会相信我,我在这里孤立无援,就连亲朋好友也会被我牵连。 人群中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却低着头不敢直视我,也有人对我怒目而视。我成为了整个刘家的罪人。 第343章 一本书惹的祸(三) 我被大长老推搡着向前走,背后的目光仿佛要把我戳出个大洞,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最应该气愤的是我才对,他们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一群被利益熏心的家伙。 听大长老的意思,要把我交给家主处置,然后呢,这次打算直接把我打死么。 我现在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比起山上的怪手,这些人才是最可怕的。 在家主的居所,我见到了那尊怪异的荼吉尼天像,它目不转睛盯着我,眼中迸发出凶恶的光。 “听说你提前跑下山了是吗?这可不对,要等到明天早上你才能离开的,是被吓到了吗?”家主停止转动手中的佛珠,长长一串自然垂下,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那佛珠太轻了,似乎没有一点重量,只有一具空壳似的。 “你……你知道的吧?”我壮起胆子忍不住质问他。 “知道什么?看样子被吓得不轻,喝杯水就好了。”家主从桌子上拿起一杯灰色的水递给我。 和他当初哄骗伯伯喝下的水一模一样,我颤颤巍巍接过,装作不小心打碎了杯子。 尽管我知道我的小把戏在他眼里看起来很拙劣,但这是我能避免冲突又不用喝水的有效办法。浑浊的水在我脚边散开,转而化为缕缕青烟。我皱起眉头,有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我的天灵盖。 “你和你奶奶一样,都是不听话的,可惜了,明明活下来,却又要死了。”家主疑惑,“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你弟路上有个伴,索性去陪他吧?” “那你明明知道活祭等于送死,为什么还要进行这种违法的活动?”我不是很懂法,但书上说了,活祭在古代是陋习,放眼现代更是天理不容的存在。 “违法?”家主嗤笑一声,在笑我的天真愚昧,“在整个刘家,我就是法。以为自己学了些知识能无法无天么?” 我无言以对,大家习惯把他的话奉为圣旨,在这山里他就是土皇帝,还是推翻不了的皇帝。 很快我的死期也将至了,破坏了祭祀就是背叛,是要被处死的。因为我的胡作非为惹得上苍震怒,只有我死了才能让它消消气。 反正从头到尾都是家主一句话的事,他要想我死能找出几百个冠冕堂皇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省得浪费口水。 他下令要处决我,奶奶得知消息后在他的门前跪了一个晚上,最终在天光破晓的时分,我被原谅了。 什么都没做错的我被原谅了,他的面子还真是大。 死罪换成了诅咒,当黑色的雾气接触到我的皮肤,传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剧痛,骨骼断裂般的疼痛。我的左臂上多了蜿蜒崎岖的黑色刺青,如蛇蝎在爬行,咬住我的骨头不松口,肆意在我血肉中蔓延。 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至少不会有延续一生的痛苦。 当我走出大门,面对明晃晃的太阳时,疼痛去而复返,这次是被灼烧的感觉,有一簇火焰从我手臂上拔地而起,以燎原之势将我吞没。 大长老给我打了把伞:“从此以后你不能见天日,不过总比死了好,知足吧。” “意思是我只能在夜间活动?”我站在阴影处,状态比刚才好一些。 “并不是,只要皮肤不接触到阳光就行。”大长老又提醒我一句,“你也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了,怎敢非议神明的?既然如此也让你体验下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日子。” 还真是小肚鸡肠的神明,我没忍住,屡教不改之下多了句嘴:“那它怎么不敢用真面目示人?你也知道它见不得光啊?” 大长老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嘴硬有什么用,不会觉得自己和我们对着干很威风很逞能?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光有脾气没有能力的人,只会拖累别人。” “你会觉得那些逆来顺受的人可笑可悲,事实上他们比你审时度势,自知无力回天。而你明知不可而为之,特立独行,落得暗无天日的境地,这就是你的追求?简直蠢到家了。” 我那时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固执己见:“不需要你用长篇大论来教育我,你不过也是和这个家一样烂透了。” 其实我现在也听不进去,我并没有看不起那些随波逐流的人,人各有志,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倔强而要求他们和我一样。同样我不认为我的脾气有问题,人需要脾气,它起码可以让自己不被左右。 我发泄了一通后被赶出了家门,身上背负着诅咒的我不受臧乌山的影响,可以来去自由。 送我一程的只有奶奶,她站在山门口望着我,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跪?”我不理解,她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会为了我下跪。 “我说过,只有你活着才有希望。”奶奶再次让我无法理解。 她可以不管我的,就如她所说的她自己,生性凉薄,没有血缘观念,我这个孙女是生是死对她无足轻重。她应该这样的才对,而不是为了我跪了足足一个晚上。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牺牲了很多人吗?再牺牲我一个也没关系吧?”我不想临走的时候莫名其妙背负上愧疚的情绪。 这种情绪似细针,扎在心上有微微的疼痛,不至于太猛烈。但它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分扎一针,令我久久无法忘怀。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很多事情是没有理由的。我今天这样做,说不定明天会那样做。”奶奶明显不想和我解释太多,她转头离去,留下了一个布袋。 我撑着伞孤零零一人离开,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奇妙,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当我置身于人潮中,该何去何从呢? 身上口袋空荡荡,我带走的东西只有一把伞,哦对,还有奶奶刚才丢下的一个布袋。我摊开,里面是一沓百元大钞以及一个地址。 为怨师协会?我把名片翻转,背后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聂铮,137xxxxxxxx,为怨师协会会长。 我花了一个硬币,在小卖部获得了公共电话的使用权,电话嘟嘟嘟忙音期间,我在想奶奶为什么会认识为怨师协会会长。 虽然我们家与为怨师有联系,但那都是普通的为怨师,协会会长这种超阶为怨师的存在是我们接触不到的。 对面过了很久才接通了电话,是个女生:“喂?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就是……我、我……” “没事的话我挂了。”她很雷厉风行,每天都很忙,一分一秒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是我奶奶给我的电话,我没办法了,只好试试。”我把我的情况以及来龙去脉大致和她说了一遍。 对面沉默片刻:“行,我知道了,给我十分钟时间,你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十分钟说长也不长,我看着小卖部的时钟滴答滴答走了两个格子,聂铮如约而至。 “刘栩巍是吧?”她很高,我必须抬起头仰视她,“我是聂铮,你奶奶的朋友,也不算朋友,合作关系。” “是我,现在去哪?”我问道。 聂铮摆弄着手机,好半晌才回答我的问题:“如你所见我很忙,没时间照顾你,只能把你托付给我的师叔了。” 她用了一张日行千里符,我一眨眼的功夫置身于正一道内。大家对于我们的凭空出现很是惊奇,不过也有反应是惊讶聂铮这个大忙人居然有时间回来看看。 她回到正一道后轻车熟路:“师叔?师叔你在吗?诶,悟道,你师父呢?” 一个小光头,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有些怕生:“师父在午休。” 聂铮毫不避讳,拍打悟缘的房门:“师叔!开门,是我,聂铮!” 悟缘被她的大嗓门吵得睡意全无:“我一听你这嗓门就知道是你了,何必自我介绍。” “废话不多说,帮我照顾下这个小孩。”聂铮指了指我。 “从哪来的孩子?我已经有悟道这个徒弟了,不收徒了。”悟缘爱莫能助。 “没让你收徒,让你关照下就好了。”聂铮替我作自我介绍,“她是奉河刘氏的孩子,犯了错被赶出来了,现在无处可去,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奉河刘氏?那个以器物造术出名的家族?”悟缘有所耳闻。 “哼,我看是臭名昭著。”聂铮当着我的面毫不留情吐槽。 “也不是不行,反正多张嘴巴吃饭的事。”悟缘对于带小孩很有经验,在聂铮正式收我为徒之前,我都是他带大的。 就这么说定了,我像个物品一样被几经转手,能有个安身之所对我来说不错了,何必在乎自己不受重视。 第344章 传书(一) 悟缘给我安排了一间干净空荡的屋子,附近有几个女生探出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用雨伞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我。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他及时住口,忘记我没有家了。 “刘栩巍,目前无家可归。”我道。 “别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家了。有事找我,或者找悟道也行。”他指了指不远处光秃秃寸草不生的脑袋。 外头世界的人还真是容易自来熟,连我这个人的底细都不清楚,自动把我们归为一类了。 我没有任何东西,被子一盖就准备睡觉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我的床边坐着个人。 聂铮摆弄着手机,见我醒来头也没抬,一刻也不耽误她的工作:“醒了?起来洗脸刷牙吃个早饭,我有事问你。” 她给我置办了不少东西,日常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我还以为她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彻底当个甩手掌柜。 在饭桌上,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最近和你奶奶失去了联系,你知道原因吗?说实话,我压根就没收到她把你送出来的消息,也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 我吃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馒头配豆浆,开始想念家里的每日不重复的刀削面:“我不知道,你们之前一直都有联系吗?”虽说出不去臧乌山,但与外界联系还是能做到的。 聂铮对面前的早饭嗤之以鼻,她长得那么高,光靠豆浆馒头可养不壮:“隔三差五会联系。怎么,她没和你说过吗?” 她什么都不和我说,就算说也只会说一半,另一半藏着掖着,怕被人听去似的,有很多东西得靠我去猜去蒙。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知道的还没你多。”我如实道。 “真的?”聂铮显然不是很相信我,“我说,你都被扫地出门了,没必要还替刘家卖命吧?那有什么好的,你现在是正一道的人,应该以我们为先。”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正一道的人了?我也没有要加入正一道的意思。”说实话,我最初对聂铮的印象不太好,她经常自作主张,且我行我素,可以说是令我厌恶了。 而我呢,活脱脱一个被家里惯着的、同样我行我素的家伙。两个人中性格有一个恶劣的就够了,有两个的话会把天捅破。 “哦?是吗?你以为你有的选吗?”聂铮丝毫不在乎我的小性子,“就凭你这个十二岁,生活能力为零,毫无特长,在外头也没人际关系,离开了正一道你以为你能立足吗?” 她说的没错,我手头上可用的资源是奶奶给的一沓现金,我数了数只有五千,别说供我长大成人了,能不能撑半年都是个问题。而且一个小孩子揣着五千块钱大摇大摆出现在街头,好结果呢会被送去警察局,坏结果呢就是被抢走。 也许奶奶是把这五千当作路费考虑吧,可我第一次出门,别说高铁飞机了,我连最基本的公交车都看不懂路线。 聂铮见我不说话,她继续发力:“怎么?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吧?告诉你,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看你的样子也是个不服输的人,那就拿出你的干劲给我看,要么证明自己,要么当个平庸者碌碌无为,反正也不缺你这一张嘴巴吃饭。” 这些大人说话的腔调如出一辙,和那讨厌的大长老一模一样,嘁,不就是从头再来吗,从小背负天才之名的我岂会输:“不用你管。” 聂铮无所谓地走了,她暂时从我这里问不到想要的信息,也懒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正一道是学符术的,他们从会写字的年纪就开始画符了。那个时候我正在上学,在摆弄我的机关术,我甚至连神机术还没接触。 我是半路插班进来的,悟缘让我和悟道坐一块,他作为符术老师,顺便探探我的底子。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我压根毫无底子可言,完完全全的鬼画符。 我看着悟道的符纸,与我相比他写的尚算可以,但与他人比又差了一大截。这个班里的水平两极分化太严重,底子好的在前面跑得飞快,有着一日千里之能,稍逊一筹的如乌龟爬行,每日进步一点点。 啧,我又想了聂铮的嘲讽,那张脸在我脑海晃荡,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笔,一气呵成。 好吧,不出意外又失败了,我的符纸被涂的红不溜秋,看上去不像是符咒,是诅咒。 也许我根本不是学这行的料,学了那么久的机关术与神机术,结果现在告诉我要从头去学符术,我可不想白费功夫。 心态和环境影响着我,消极和懈怠应对符术课成为了我的常态。聂铮从那天挑衅我过后消失了一个月,正当我快把她的丑恶嘴脸淡忘时,这货总能精准踩到我的雷区。 她再次出现时,我正在上符术课,桌面上摆放着我毫无长进的符纸,像我这样的人,连无阶为怨师的考核都过不去。 那又如何?我想好了,等成年之后我就离开,就算打工也行,能养活自己足矣,省得在这里被丑到爆的鬼画符一次次羞辱。 “咳咳咳,打扰一下,坐在最后面那个不想听课的出来。”聂铮没有指名道姓,但在我耳朵里就差报出我的身份证了。 我把符纸扔进垃圾桶,以免被她看见后嘲笑我:“有什么事?” 她这人唯一的好处就是有话直说,不会拐弯抹角:“还是你奶奶的事,一个月前我接到你时向她回来消息,但至今未回,一般她的回信三天之内就能到,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还是这句话,我连她们通信都不知道。 “行。”聂铮彻底败给我了,“你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奶奶没告诉你吗?”我反问,她说不定想套我的话。 其实她根本不清楚我家的内幕,装成我奶奶的亲信,空手套白狼。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没有。我说了我和她是利益关系,涉及你们家族的事我一概不知。”聂铮比我高出了两个头,巨大的身影笼罩着我,“你和你奶奶的关系不会很差吧?” 差吗?我说不上来,很奇妙的关系,我否认不了奶奶对我的影响很深远,我以前是确确实实发自内心对她尊敬,以至发生了那么多事后我想起她时会有些遗憾。 “她对我也是这样,闭口不谈,我知道的说不定还没你多。”我道。 “所以关系才不好对吧?”聂铮自顾自地接过我的话往下说,“不知道你们家奉行的什么教育,也不知道你奶奶是否虐待你,但我要保证她的安全。” “她没虐待过我,而她和她有往来的是你,总是问我你觉得公平吗?”她很明显把我当傻子看了,以为我是气球,一捅就漏气,啥都说出口了。 “哟,人弱弱一个,戒心这么强。”聂铮让我跟她走,“行,我可以告诉你,那么看完你也要告诉我。” 我承认十二岁的我不是二十四岁的聂铮对手,但我总有一天会让我那出神入化的神机术令她叹为观止,跪倒在我的脚下唱征服。 第345章 传书(二) 聂铮将一沓信纸扔给我,自己跑到一旁用电脑办公去了。 信件杂乱无章,她属于看完随手一放,等到哪天房间特别乱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收拾。 她大概是三年前和奶奶有的联系,是奶奶主动向她投去了信件。利用神机术做的木头信鸽,能准确无误飞达目的地,再将信件送回后自焚。 每一封信相隔的时间或长或短,短则三四周,长则半年,不过内容看上去大同小异,纸上都频繁记录着臧乌山内部的怨灵躁动情况。 1月2日。 万般无奈之下我向协会投出这封信,处理怨灵对你们来说应当是得心应手之事。我来自于奉河刘氏,只是近日起,山中出现不少怨灵,可有办法使它们心怨消散?倘若不加以控制,它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8月2日。 怨灵的情绪趋于稳定,暂时没有出现集体躁动的情况。 9月17日。 怨灵的情绪不太稳定,它们试图从臧乌山内部逃出去,但山体太坚固,遂放弃。 12月20日。 部分怨灵转化成了恶灵,怨力大幅度提升,怨气也愈发浓重,不过很快被它吸收了。 次年2月14日。 你们的动静小一点,会被人发现的。我不是说过不要派人来吗?只要告诉我什么符术对它们管用就好了,其余的我自己解决。 ‘它’是谁,为何屡次出现在信中,所有的信被我一一翻阅,却没有解释它的来历。而且这不像是简单的书信交流,更像是奶奶单方面的宣泄。 “你们平时就是这样交流的?”我需要有人中译中。 “嗯,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聂铮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没放在心上,结果奶奶过了许久得不到回信,开始用狂轰滥炸的信件袭击为怨师协会,“并且我向她提问,比如问‘它’是谁,或者山是什么,她永远不会回答我,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原来深受其害的不止我一人,不过奶奶和我说话时比写信正常。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向她提问她也总是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我很清楚,她藏了很多事在心里。”我道。 “明眼人都知道她藏了事,不过很奇怪啊,既然想藏着,又主动向协会自首。如果她不说的话,协会估计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你们家。”聂铮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从她接手信件的开始,就开展了一系列的调查活动。 刘氏在奉河、安阳当地是有名的大家族,其族内以造物出名,稍微问几位为怨师,就能查出他们的交易链。不过很遗憾,他们除了购买器物之外,不会过问任何事。 至于那座臧乌山,拥有很强的自卫系统,能够侦测到附近因符术而影响磁场波动的变化,若是步入它的控制范围,符术会彻底失效。 这可就棘手了啊,无法靠近臧乌山就等于徒劳无功,可偏偏秘密就藏在山中。 “你能进去吗?”聂铮忽然问我。 “进不去,臧乌山里里外外戒备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也不想再进去了,没见过从监狱里出来还主动回去的。 “行,我不勉强你,那我们来谈谈你为什么会被赶出来,还有你似乎很怕阳光的样子。”聂铮透露了她和奶奶的信,于是今天铁了心的要从我口中捞点东西出来。 我言简意赅:“因为破坏了活祭,所以被诅咒了,被诅咒的人视为不祥的征兆,会玷污臧乌山里居住的神明。”我撸起袖子给她看,证明我话里的真实性。 黑色的刺青游走在我皮肤表层,像隆起的山脉,突突跳动着。 聂铮像是听见了不得了的大事,抓着我的肩膀:“你说什么?活祭、诅咒?这是二十一世纪该有的东西吗?” 她虽然从事的是个上百年的古老行业,但她的思维没有被固化,反而受现代化程度的影响,很快融入社会,优化了为怨师协会的内部结构。 反应有点过度夸张了吧,我拍开她的手:“怎么?你在可怜我吗?” 聂铮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看你是嘴巴太欠揍被赶出来的吧。少来曲解我,你喜欢内耗你自己耗去吧,顺便把你的小脾气收敛一下,我可不会惯着你。”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受诅咒的影响,我不好的脾气火上浇油。 “纠正一下,不是为了帮你。而我是一名为怨师,清除世界上的怨灵是我的职责,帮你只是顺手的事。”聂铮手里突然多了一张皱巴巴符纸,正是我丢进垃圾桶的那张,“我用脚写的都比你写的好,依我看,你也别学了,老老实实跟着我去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还给我,你凭什么乱动我东西?”我此时此刻烦透了她。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你的?”聂铮仔细端详着一塌糊涂的符纸,皱起眉头,“哦~所有人中写的最差的当属你了吧?” “你敢说你刚学一个月就能画的很好吗?”我快要被这个女人气疯了,我从没被人说过差,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和这个字挂钩。 聂铮竖起三根手指头:“不需要一个月,我只要三天足矣,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能完成无阶为怨师的考核。” 我不清楚无阶有阶为怨师的考核,反正和聂铮对着干就是了:“是吗?你都能过,看起来门槛也不高。” 聂铮阴阳怪气:“哟哟哟,我通过无阶为怨师考核时六岁,你那时候在干什么?还没出生吧,出生了也顶多只是个玩泥巴的胚子吧?” 我大怒:“像你们这种低端的符术我才不屑于学,我会的神机术你们会吗?能让你们为怨师一掷千金的东西,你们听都没听过吧。” 这种程度的攻击对聂铮来说不痛不痒,她是个毫无弱点的女人,万事万物也激不起她的愤怒:“是吗?真有这么厉害,让我见识见识呗,我这个乡巴佬可是听都没听过呢。” “没有告知的义务。”我总算出了口恶气。 “那我就默认为不咋地了。”聂铮摆摆手,“你不帮忙就算了,反正这件事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是傻子吗?明知臧乌山闯不进去,不管她纵使有上天还是入地之能,在臧乌山面前形如虚设,一秒被打回原形。 “你去送人头吗?”我没忍住,就当作报答她的收留之恩吧,“那山里真的有神明,我看见了,是一双大手,能拖住人往下拽。” “呵。”聂铮不是不信,“我这个人向来只相信我的眼睛,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还是阴曹地府,我闯定了。” 好言难劝要死鬼,我索性闭嘴,这是她和奶奶之间的事,我是个局外人,没有立场参与。 第346章 讨人嫌的师父和厌人世的徒弟(一) 聂铮再次出发了,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屁股都没坐热,她总是很忙,一个人行走在路上,不需要他人施以援手。 她反正心比天高,而我爱莫能助,那就让她试试好了,徒劳无功了那么多次也不长记性,说白了就是记吃不记打。 大概又过了三个月,我再次见到聂铮是在医院里。悟缘接到了聂铮的电话,她提出要见我一面,于是悟缘课也不上了,带着我去探望她,顺手在楼下买了个果篮。 聂铮根本不缺果篮,她住院的这几天里,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可以在昌城买房了。 来看望她的人排成了长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医院搞促销,手术做一送一。我和悟缘得到了她的特批,从队伍末尾一跃而至队首。 在我们之前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女的带着一副眼镜,有着学校教导主任的气质。 他们争论的声音很大,我在门口都能听见,有绝大部分声音是男人发出来的,他嗓门格外洪亮。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去会长的职位。”男人问道。 “我这副模样也能叫好端端吗?那你让那些正常人怎么办?”聂铮半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石膏,脖子上缠着绷带,“我差点命丧黄泉咧,还让我高强度工作,有没有人性。” “我可以代劳的,您先休息一年再回来也没关系的。”男人极力挽留聂铮想走的心。 奈何聂铮岂是他三言两语能撼动的家伙,她就算前面没路也要跳过去:“少了我协会就不能运行了吗?你俩收拾收拾升官吧,我现在和你们说话都痛,脑袋差点被砍下来。” 男人还想说什么,眼镜女人稍稍鞠躬:“无论如何,您永远是我们最敬重的会长,这一点不会变。我们将顶着代理会长的头衔,随时恭候您回来。” 聂铮本想点点头,可惜太痛了,只好摆摆手:“随便你们,叫那些人别来打扰我休息就行。” 他们离开了,乌泱泱的队伍也离开了,我在想是不是也该跟着离开,在我动脚之前,聂铮叫住了我。 “进来吧。”聂铮精挑细选出一个最方便的水果,她剥开香蕉皮往嘴里塞。 看她这精神气,完全不像一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线的人。 “你这是怎么回事?谁能把你打成这样?”悟缘想象不到聂铮吃瘪的场景。 聂铮却似笑非笑看向我:“山里还真有东西,只可惜我连它的手都没看到就被打成这样。” 我不以为然,可别怪我没提醒她,人不作就不会死:“说明你太菜了,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只会嘴上逞威风。” 聂铮不甘示弱:“再怎么样也比你强一百倍,现在的我也能打十个你。” 我学着她的语气:“是吗?也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有本事去那怪物面前嚣张……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你被它打成这样了,怕是短时间去不了了。” 哈哈哈哈,真舒服,长久以来的大仇终于得报,在病床上躺一辈子吧!小样。 悟缘及时跳出来缓解气氛:“你们都少说两句吧,尤其是你,伤成这样了就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等等。”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再来了,没有探望的义务。” “这可不行,再怎么说也是聂铮把你带回来的,不说多了,一个月一次总要来吧。”悟缘让我来陪聂铮说说话,解解闷。 我和她说话?别开玩笑了,十句有九句在互掐,还剩一句无力反驳。 “我可不需要一个只会说丧气话的家伙在我身边,只会让我病情加重。”聂铮恶人先告状。 “那我祝你一辈子住在医院。”谁能受得了她的臭脾气,住医院还真是为难医护人员,还是祝她睡大街吧。 “也行,有24小时专人陪护,不用上班,费用协会承担,美滋滋。”聂铮吃完香蕉往后一倒。 她是专门把我叫过来消遣的吧,我会来完全是看在悟缘的份上,他火急火燎的赶来,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悟缘回到正题:“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聂铮在悟缘面前稍微有点正形:“我把那山给炸了。先用天雷符强行干扰磁场,使得神机瘫痪,最后用了神炎符,将臧乌山破开一个大洞。” “里面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加上神炎符的代价太大,我这个肉体凡胎撑不了多久。还没见到幕后黑手,倒先把自己弄得一身伤,那一星半点的火苗根本不起作用,扑闪几下就灭了。” “巨大的爆炸声引来了人,我想着走为上策,结果从我身后飞出来一枚刀片,要不是我反应快,头就被砍下来了。”聂铮语气里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只有对自己炸山行动初战告捷的欣喜。 “那你之后作何打算,继续追查这件事吗?”悟缘问道,他似乎对聂铮的肆意妄为见怪不怪。 “嗯……休息之后再看情况吧,保命的神炎符没了,我有九条命也不够那家伙杀的。”聂铮总算消停了会,转而看向我,“总而言之还是我对它的了解甚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看在她把臧乌山炸了的份上,我勉强对她和颜悦色几分:“我家每三年都要献祭给它一个人,被选中的人都接触过《机枢秘册》,就是我家祖传的一本书。祭祀的时候站在特定的点位,即为一生一死,站在死位的人会被一双手拉入山里,从此无影无踪,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又想起大家在活祭时的异常情况,索性当作添头一并送给她了:“很奇怪的是,大家对这件事意外地顺从,即使有一两句不满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在活祭之前他们会喝下掺了东西的水,我怀疑是水的问题,它还能篡改人的记忆。” 聂铮显然是不信的,但结合她惊心动魄的经历来说,又不得不信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诞:“你们家还真是别具一格。”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有关神机术的事情我暂时不能说出去,毕竟是独门绝学,再加上我还不完全信任聂铮,万一她偷师学艺怎么办。 “没事我就回去了。”我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了。我也很讨厌医院生离死别的氛围,太压抑了。 “等等。”聂铮眼珠子一转,叫住了我,指定一肚子坏水,“你符术那么烂,需不需要一对一指导?” “这个指导老师该不会是你吧?”那我从此以后将厌恶这个行业,“大可不必,我怕我会吐出来。” “除了我这个天才还有谁能教你。”聂铮对于自己遭人嫌性格毫无自知之明,她大概以为自己是人见人爱的类型,“像我在外面授课起码两千一小时。” “这只能说明他们人傻钱多,上赶着给别人送钱。”为怨师在我的印象里都是出手阔绰的存在,我耗时耗力做出来的机关造物价钱可不低,但总有人哄抢。 “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了,我不轻易收徒的。”聂铮在我背后大喊。 我转身就走,无所谓咯,反正我也不打算学,大不了以后当个普通人生活。 第347章 讨人嫌的师父和厌人世的徒弟(二) 聂铮离开为怨师协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她卸任了会长的工作,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 她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正一道,作为正一道的优秀模范代表,她受邀在一月一度的早会上侃侃而谈。 真无聊,我索性把早会翘掉,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她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无疑是吹嘘自己有多厉害罢了,把早会变成她的个人秀场。 其实在这里的生活很像回到了学校上课,每天放学有老师布置的符术作业,预习复习功课,虽然我没有一次独立完成过,全靠悟缘悟道的鼎力相助。 当然每个学校必不可少的还有考试,我在这待了也有半年,迎来了期末考试。对于大脑空空两手空空的我而言,已经做好了垫底的觉悟。 果然不出意外,我交上去的试卷换来了一个零蛋,老师气得在台上破口大骂孺子不可教也。 在他三十年的教书生涯中,从未遇到像我这般没天赋也不肯努力的学生,简直就是他的人生污点。 或许他也感到奇怪,来正一道的人都秉承着一颗除魔卫道的心,唯独我来这里划水摸鱼。他看不起的不是我没天赋,而是自甘堕落的心。 “你不想学去外面站着,以后我的课你不用上了。”老师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像只青蛙。 “哦。”我领着自己的卷子出门,努没努力我心知肚明,但凡我有一颗上进的心,也不至于画成一滩烂泥。 我站在走廊上,教室内的喧哗声又平静下来。原来被逼着学一件不喜欢的事很痛苦,痛苦到我竟然开始怀念在家的生活了。 “呵,大老远就看见有个丧家犬站在门口守门了,怎么,被老师赶出来了?”聂铮一脸幸灾乐祸,她这种万众瞩目的焦点是不会被老师赶出来的。 “外面空气好,我出来透透气。”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是怕自己的傻气传染到别人身上吧。”聂铮闲来无事,养伤期间把消遣的主意打在了我身上,“想不想逆袭?跟了我包教包会。”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直说好了,想从我身上捞到什么?如果是和你炸臧乌山,那我办不到。”我陷入阴谋论中,聂铮不会平白无故帮我,她必定图谋不轨。 “行,明人不说暗话,我对你的机关术挺感兴趣的。”聂铮两只手各竖起一根食指,“咱俩一加一大于二。” 我家一向对外宣传是机关术,只有族内的人才知道神机术的存在:“你不是自称独步天下吗?难为你纡尊降贵来附和我了。” 聂铮对我尖酸刻薄的语言免疫了,她练就了宽广的胸怀:“谁让我善心大发呢,难道说你满足于现状,心甘情愿当一条丧家犬?先是被刘家赶出来,又是被老师赶出来,能把人生过的这么失败,你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和她刀刃般的话语比起来,我算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不认为这是失败的表现,是他们有眼无珠。” 聂铮哈哈大笑:“看来你脸皮也挺厚的,没关系,来日方长,我现在闲的很。” 她确实闲多了,以前讲两三句话就要走,且眼睛不离手机,手离不开电脑,现在居然无所事事在正一道闲逛。 悟缘听说了我的事,问我要不要和悟道一起补补课。说起来还是他把我推荐给这个老师的,说什么他是高阶为怨师,跟着他能学到更多。 不管是中阶高阶对我来说都一样,我连最基本的显灵符都歪歪扭扭,何谈高阶符术。像我这种十二岁开始学的已经落后别人一大截,人家几年的沉淀怎么可能被我轻易超越。 补课我是无心补的,不过可以趁机探探聂铮的底细,直接去问她太奇怪了,她也不会说。 周末我跟着悟道去开小灶,幸好聂铮不在。 我还没画几张符,心里正盘算如何开口,但仔细想想,根本不需要拐弯抹角,悟缘向来有话直说。 “那个师叔,聂铮她很厉害吗?我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没错,我就这样说,悟缘不会怀疑。 悟缘没有反驳我:“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她确实有牛气冲天的资本。她和你一般大时已经是高阶为怨师了,二十岁成为最年轻的超阶为怨师,接手了为怨师协会。” 很厉害吗?我完全没有概念,不过从那么多人对她的态度来看,应该很厉害,不然她怎么拽上天的。 “哦。”我就不应该问,简直自讨苦吃,“她这么厉害,有什么诀窍吗?” 悟缘仔细想想:“我想比起诀窍,脚踏实地的努力更重要。她的成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她每天的训练量至少是三百张符纸,周末多至五百张。初来乍到的时候她除了睡觉吃饭就是画符,我们一度以为她走火入魔了。” 好吧,听了悟缘的一番话之后我对她的尊敬度上升了一丢丢,不过能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肯定更狠,比如说我。若是哪天我真的成为了她的徒弟,说不定让我每天反复练习一千张。 悟缘的手机忽然滴滴滴响起,是协会论坛发布了一批新的怨灵名单,让大家选择目标,尽力而为。 名单上的怨灵由高到低依次排序,排名最高的那个十年怨灵已经转化为了恶灵,据说吃掉了两名高阶为怨师,六名中阶为怨师,凶险程度六颗星,特阶为怨师以下不得接手。 悟缘精挑细选,还是这个低阶为怨师的工作最适合他,虽然他已经是中阶为怨师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没接触过怨灵吧?我听聂铮说你们一家人都被困在山里,也不会使用符术,想看到怨灵是比较难的。” 确实,我只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却从未见识过,如果利用神机术的话,我说不定能和它们打个平手。 “没有。我也可以接任务吗?”我看中了完成任务后的奖金,最高的那位足足有六百七十万。 “这不行,要有证的,你这样去等于送人头。”悟缘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他一起行动,他看我坐在这里无心学习,干脆身临其境,“你和我们一起去,常言道,经验是最宝贵的财富。” “真的吗?”我突然来了精神,课上总说符术有多厉害,可我没见过,吹的天花乱坠也无用。 “没关系,一个刚成型两个月的怨灵不足为惧。”悟缘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 根据任务的提示,我们来到了一座偏远小城的废弃学校里,它是被路过的流浪汉发现的。他那天想睡觉时,忽然发现有一张白纸在半空中晃荡,吓得他撒腿就跑。后来遇上了协会出外勤的人,听完他夸张的叙述后,上报给了协会。 “协会有专门处理怨灵现场的人员,因为普通人里绝大部分不知道它们和我们的存在,所以需要用手段让他们忘记,再进行实地考察,如果情况属实就上报给协会,这就是任务的来历。”悟缘道。 “当然还有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也会一并上报给协会,派高等阶的为怨师处理。以后你成为了为怨师后,能用的上。” 我听得比上课仔细,因为并不枯燥:“接下来要做什么?” 悟缘给我一张显灵符:“烧成灰后抹在眼皮上,你就能看见怨灵。” 这不就是我至今未能学会的符术么,它化成灰我都认识它。我按照悟缘所说的去做,再次睁开眼时,看见了黑色的影子矗立着。 “这就是怨灵吗?”怎么说呢,和我想象的大差不差。 “没错,我们的任务就是消灭它。”悟缘手中捏着一张锁灵符,将它困在原地。 消灭?我所听过的为怨师传闻好像不是这样的吧,不应该是消散吗? 悟缘的动作很快,这只成型没多久的怨灵被爆炸符炸的灰飞烟灭了,甚至连遗言还没来得及说。 悟道在一旁用留影符记录下这一切,我不解,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记录下我们消灭了这只怨灵,这样就有证据了,可以去协会领赏。”悟道小心翼翼收好留影符,这象征着几千块钱,“因为之前有人弄虚作假,用其他怨灵假冒领赏,协会之后就推出了这项规矩。” “好了,回去吧,这就是为怨师的工作流程,你看明白了吗?”悟缘问道。 “明白了。”不就是先接下任务,然后打怪,最后拿钱嘛,太简单了,一看就通。只是我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获得为怨师证。 回去时,悟缘召唤出了日行千里符,符纸落在地上本该出现光圈将我们笼罩在其中,送我们离开,可迟迟没有反应,如同一张废纸。 悟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符术好端端为何会失效?他出任务的次数少说都有二三十次了,符术也很给力,从未掉过链子。 “出了些小插曲,再来一次,日行百里符。”悟缘再次发力,符纸却不争气的掉落在地。 忽然从面前空洞的教学楼传来一声尖叫,那叫声十分凄厉,紧接着跑出来大大小小数十个怨灵,将我们围成一团。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解,是为我们准备的欢迎会吗? “呃……我也不知道。”悟缘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解释。 我感到大事不妙,但更不妙的在下一秒出现。教学楼里走出一个怨气浓重的怨灵,紫黑色的丝线环绕在它周身,连我这门外汉都看出它不好惹。 悟缘身体抖了抖:“怨气达到一定的程度能够干扰为怨师的行动,使符术无法使用。这家伙的怨气已经超出其他怨灵的百十倍了,恐怕是任务榜上的第一名。” “不是说那家伙在云川省吗?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难道怨灵也有着日行千里之能吗?我不由得对为怨师这一行肃然起敬,原来他们每天都在和这么恐怖的家伙打交道。 “我应该能拖住它一会,你们利用我设下的障眼法赶紧跑,跑出它的控制范围后用传讯符搬救兵。”悟缘叹了口气,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啊…… 悟道第一个不同意:“不行,我不会一个人跑掉的,不会丢下师父不管的。” “那你俩留在这里吧,我先走。”我没空和他们演苦情戏,保命要紧,不然一个都走不掉了。 “走!”悟缘扔出一个易拉罐,里面的烟雾四散炸开,我认出了这是我家仿照烟雾符做出的东西。 看来还是我的神机术更胜一筹,在被怨力控制的期间,能依靠的只有我的神机术了。可惜我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不然高低让他们见识下我的威力。 烟雾弹大概能维持五分钟,我决定从教学楼里逃出去,还没等我跑几步,我感受到了周围强大的能量波动。 自小在臧乌山长大的我对外界能量变化极为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而这股力量有些诡谲,有点像泥潭里腐烂的杂质,带着不祥的征兆,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甚至看见了那股能量,它依旧是黑紫色的,直觉告诉我碰上准没好事。 接下来悟缘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是对的,他道:“别碰上那些黑紫色的气体,那是怨力产生的,触碰到人体会被抽干生气,变成干尸。” 我可不想变成干尸,但这由不得我决定。怨力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我们三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在这危急关头,我居然想到了聂铮,顺便在心底痛斥她的不作为,竟然放任这么危险的家伙在外游荡。能力卓绝又有什么用,说得好听自己背负着为怨师的职责,结果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忽然怨灵群之外有一阵脚步声,听上去只来了一个人,伴随着脚步而来的还有头顶闪烁的雷光,正蓄势待发,只等来人一声令下。 在怨力快要将我们吞噬的那一刻起,我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天雷符。” 第348章 讨人嫌的师父和厌人世的徒弟(三) 没人发现聂铮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包括那只怨灵头头,它不可思议转过身,发现自己被一个人包围了。 “我认识你,为怨师协会的会长,聂铮。”怨灵居然会说话,还有自己的意识,简直活久见。 “看来我很有名气嘛。”聂铮一脸风轻云淡,和悟缘的冷汗直流形成了对比。 “我警告你,再往前一步,他们三人的小命不保。”怨灵挟持着我们,试图和聂铮谈判,“放我走,他们三个也可以活。” 聂铮看似在犹豫,实则在思考如何一击毙命:“我想你这个恶灵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说罢,电闪雷鸣间,我看见那仗着自己怨气高涨便不可一世的家伙灰飞烟灭。作为符术中仅次于神炎符的最强必杀技,它的特效也令人眼花缭乱,仿佛把人间变为焦土。 这就是超阶为怨师的实力吗?我站在悟缘身后,眼睁睁看着令我们束手无策的恶灵倒台。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我对她的实力有了清楚的认知。 我再怎么不学无术也认识天雷符的难度,堪比徒手攀爬阿尔卑斯山,没有十多年的基础画不出来,当然有些人就算有几十年的基础也不一定画的出来,归根结底还是努力与天赋的双重加持吧。 有天赋的人就是能走得长远,这是既定的事实,不过我也不会为此介怀,让她来学神机术也不一定能比得过我。不,不是不一定,是肯定,我对自己的独门绝技很有信心。 树倒猢狲散,资历最老的怨灵伏法后,其余的小怨灵们乖乖束手就擒,被聂铮叫来的人押送回为怨师协会,理清它们的心怨后一一超渡。 悟缘心有余悸:“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聂铮给出了回答:“云川薛家那边给出的解释是它被吓跑了,在天横山里碰到个不该惹的家伙,能保住一条命都算它跑的快。” 悟缘又问道:“是哪位隐世高人住在山里吗?” 聂铮摇摇头:“我想应该不是,薛家对山里的家伙颇为敬重,说是世世代代庇佑他们家的山神。” 又是山神?我家也一个山神,该不会那所谓的薛家和我家一样靠献祭维持家业吧。 聂铮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们家的山神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不靠吸人血讨生活的。” 我不信,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都是人的臆想:“说的好像你见过一样,如果真的有神,那怎么不把世界上的怨灵全部消灭?” 聂铮难得和我统一战线,她改口道:“好吧,其实我也不信,神明什么的都是在瞎扯淡,不过这是人家的信仰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错了,居然听见她说了一句附和我的话?难道说那个怨灵其实没有死,而是附身在聂铮身上了?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也不在这多留,打道回府回了正一道。 聂铮还是对我家的机关术不死心,死缠烂打追着我问要不要和她强强联合,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被她缠着烦人,索性翘了课,躲在一处僻静之地,得到了半日的安宁。 半日的安宁之后是暴风雨,老师对我本就意见特别大,这次连聂铮也保不住我,他势必要上报掌门将我扫地出门。 正一道掌门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他听说过我的传闻,但那大多都是负面新闻。比如翘课,比如不听讲,比如作业不按时完成,比如回回考试倒数第一。 我简直就是学生时代最不堪的那种人,劣迹斑斑,不服管教,老师觉得我是聂铮的亲戚所以硬塞进来的,才敢有恃无恐。 “我们正一道不需要这种不学无术之徒败坏名声。”老师大声向掌门对我进行控诉,生怕别人听不见一般。 这个老师在正一道颇有威望,他不收的学生,别人也不会要。而悟缘带着悟道经常外出匡扶正义,我跟着他们有诸多不便。 掌门看看他又看看我,看得出来他很为难,我的背后是聂铮,不好得罪,而老师也是难得一遇的高阶为怨师,手心手背都是肉真不好选。 为了不让他为难,我少见地善解人意了一回:“我离开……” “既然都没人要,我勉强收了她吧。”不知何时聂铮出现在门口,她应该目睹了全过程,“反正我年轻时也没少翘课。” “谁要你自作主张了?”我离离开正一道去追寻自己的自由仅有一步之遥,半路杀出个聂咬金。 “作为你的监护人我应该对你负责,你这年纪出去能干什么?去打工都不收童工。”聂铮看似为我着想,实则她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什么时候你是我的监护人了?”这人到底要自作主张到什么时候?我真的越来越烦她了,之前被她救下而增长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 “从你奶奶把你托付给我的那一刻起。”聂铮不由分说拽着我往外走,“以后她的事就不劳烦你们过问了,她以后闹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人承担。” 聂铮不由他们分说,仅凭只言片语就决定了这件事,她在这件事中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正一道内没人敢找我的麻烦,把我驱逐出去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放手,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我是死是活都和她没有关系,我讨厌这个虚伪的女人,看样子是为了我好,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另有所图罢了。 “拜托,你这个大小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聂铮无奈,“你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吗?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子出了这扇门只有被社会生吞活剥的份,你奶奶的煞费苦心不是让你来胡作非为的。” “你什么意思?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我就知道这女人不会一次性将所有事抖露出来,她精的很。 “想知道?现在的你没有知道的资格,一个只会耍小孩子脾气的家伙,肩膀上根本担不起任何事。”聂铮自顾自地递给我一杯酒,“来吧,拜师仪式,虽然简陋些,但我也不是个注重形式的人。” “我不会喝酒。” “我是让你给我敬酒。”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她半哄半骗下敬了一杯酒,聂铮很豪爽地喝下,一饮而尽。我光是闻见那酒香都有几分醉意上头,而聂铮脸不红心不跳,意犹未尽。 “可以了吧。”我正式成为了她的徒弟。 聂铮给我立了三条规矩,第一不可以和她唱反调,第二不可以和她闹脾气,第三不可以未经她允许擅自行动。 她对于我的课业水平并没有过多要求,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可以了,虽然是我的徒弟,但也不必叫我师父。我对于这种名号并不是很在乎,你叫我聂铮就行。”聂铮道。 “你是怕传出去丢了你的脸吧?”我道。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看来你也打心里认为自己技不如人。”聂铮道。 “嘁。”我无言以对。 “在我这里你不必练习符术,按你原来的节奏就好,好好练习你所谓的机关术吧。”聂铮把我送回我的住所后转身离开了。 “等等,为什么要收我为徒?明明正一道里有天赋的一抓一大把。”我百思不得其解。 “能把一个天才教好不算本事,若能把一个笨蛋塑造成才那可能算作丰功伟绩了。”聂铮无所谓地笑笑,“天才和笨蛋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都是人而已,何必分得那么仔细。” 这话听得我怎么这么恼火呢,这不就等于变相说我是笨蛋吗?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对我刮目相看的,笨蛋也有自己的春天。不对,我不是笨蛋,只是没碰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而已。 第349章 修行路漫漫(一) 我跟着聂铮开始了正式修行之路,她没有逼着我整日画符,也没有让我把整本符术全集背的滚瓜烂熟。 她给我出了个一步登天的馊主意:“神笔马良的故事听过没?” 我当然听过,这么家喻户晓的故事谁没听过,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不会无聊到讲故事供我消遣。 抛去我脑海里浮现的种种可能,只剩下了一条,我笃定道:“你是想让我利用机关术打造出会画符的笔。” 聂铮一甩响指:“bingo,答对了。” 在正一道,这种想法和邪魔歪道没有区别,也就她异想天开,敢带头违反规定。 转念一想,为怨师协会似乎并不排斥这种行为,毕竟他们思维开化得很,但也不能摆到台面上,还是有一部分人秉承着勤学苦练的宗旨,聂铮的话放出去势必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样做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我可不想背上一个邪教中人的罪名。 “一能让你快速学会画符,二能隐藏你会机关术的事,两全其美。”聂铮的条件令我心动不已。 管他呢,试试就试试,反正出了事丢给聂铮处理。 我答应了她的提议,只需要将符术编入神机笔中,它就能准确无误重新在符纸上呈现一遍。 当然编入是有条件的,需要用它先摹写一遍,但以我这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实在是强人所难。 于是乎聂铮出手了,她没想到我的动作那么快,仅用了两天时间就能打造出神笔马良的笔。 “这就是神笔?”聂铮仔细端详着,看上去和她用来画符的毛笔没有区别,一样的简朴。 “不是你说的要低调吗?而且它不叫神笔,叫神机笔。”神笔听上去像是我抄袭神笔马良,神机笔才适合我那出神入化的神机术。 “又没区别。”聂铮摆弄半天,它也不会自动写字,“话说这玩意怎么用?” 没想到她也有求我的一天,我夺过神机笔:“暂时用不了,要先给它编入符术,就是你先画一遍,它就能记住。之后心中所念符术的名字,它便能在纸上复现。” 聂铮跃跃欲试,她随意画了张定身符,收尾时笔尖闪烁着微微红光,看上去神机笔已经收录完成了。聂铮第二次使用时没有动,而神机笔感受到了她心中所想,在符纸上洋洋洒洒,与聂铮画的定身符毫无二致。 她将神机笔画出的定身符贴在我身上,求证它的可行性,我被困在原地一动不动,证实了定身符的效果。 “呵。”聂铮把笔还给我,“话说没有为怨师向你定制过神机笔么?” 当然没有,普通的机关术根本做不到,我用的可是凌驾于世间机关术之上的神机术。 “没有,就算有我也会拒绝。我虽然不懂你们为怨师如何画符的,但世上很多事没有捷径可以走。更何况你们与怨灵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与人间拜拜,把命系在小聪明上的举措不可取。”我如实道。 “既然你有这份觉悟我便不多说什么,藏好你的小秘密。我会帮你编入一点保命的符术以备不时之需,顺便供你闯过为怨师的考核,但你要用神机笔做出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会毁了它,以及你。”聂铮会的符术很多,她根本不用看书,符术印刻在她脑海里。 “不需要你提醒,我要是想用机关术做些什么你拦不住我。”我鄙视那种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人,所以我不会变成我讨厌的人。 “是吗?”聂铮没有抬头看我,“看来是我小瞧你了,这些符术能让你成为一名高阶为怨师,别让我失望。” 我能成为一名高阶为怨师?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成为了为怨师不就意味着我可以接取委托赚钱吗?离我想象中独立自由的人生又近了一步。 “那个……不管你是利用我还是怎样,都谢谢你了。”先是帮我保守秘密,又是为我画符,于情于理我都得谢谢她。 “其实你只要说后面那句就可以的。”聂铮少见地没有和我呛嘴,“毕竟作为你的师父,除了符术之外,也该教你一些人情世故。该怎么为人处世,和他人交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脾气,能忍受你的阴阳怪气。”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阴阳怪气的,她的功力与我不相上下。没办法,受人恩惠,我只能忍下这口气:“我不需要和别人交流,我讨厌人。” “是么?你和悟道聊天时可不是这样的。”聂铮大胆猜想,“你不会觉得人家老实巴交,好欺负吧?” “我没有,那是因为他……”他和刘稚有些像,笨笨的呆呆的,胆子很小,同样待人真诚,别人说什么都信。 但把他们两个人混为一谈太对不起悟道和刘稚了,每个人的独一无二造就了他的特别,悟道也不希望自己身上有别人的影子吧。 “因为什么?”聂铮追问。 “因为他是我来这里第一个碰见的人,而且也不会笑话我。”我随便扯个幌子骗过她。 也不知道聂铮信不信,也许她觉得追问下去没意思,索性终止话题:“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在意他人的目光,我还以为你以自己为中心。过几天是无阶为怨师的考核,我替你报了名,可别露馅了。” “这么快?”我今天才打好考试作弊的小抄,结果明天就上战场了,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也不给我留。 “不然呢,在你这个年纪,东青院有人已经是中阶为怨师了。”聂铮顺便吹嘘了自己一把,“我在14岁时就是中阶为怨师了。” 切,她恨不得把自己老底公之于众,让大家看看她的光辉战绩,天才二字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最好再给她塑造金身建筑庙宇,供世人膜拜。 “知道了。”在她走后,我对比着符术全集,将她录入的符术重新写了一遍,有这些在,想输都难。 为怨师的考核很快来了,人比我想象中的多,年纪相仿的也很多。我就说聂铮是吓唬我的,哪有那么多少年天才,平庸才是人的常态,没必要为此惶恐不安。 为了公平起见,聂铮没有公开我是她的徒弟,只是将我挂在正一道门下。 她也没有来现场,和我彻底避嫌,这样也好,且看我如何一鸣惊人的。 第350章 修行路漫漫(二) 为怨师的考核比我想象中的简单,登记查验身份后找到自己的考场。考试一共四轮,积分制,第一轮五分,第二轮十分,第三轮十五分,第四轮二十分。 拿到二十分就能成为无阶为怨师,三十分成为低阶,以此类推,五十分能一跃成为高阶为怨师。 聂铮当年也只拿到了四十八分,仅两分之差遗憾落选,听说能拿到五十分的人寥寥无几,一只手数得过来。如果我拿到了五十分,岂不是黑马逆袭? 我手里紧握着神机笔,这是我唯一的依靠。只要我想,高阶为怨师手到擒来。但我现在的水平很容易露馅,无阶为怨师才是最好的保障。 可是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是选择一鸣惊人还是默默无闻?高阶为怨师的诱惑力对我来说太大了,它能接取的任务更多,酬金更高,而我这个年纪根本经不起诱惑。 最重要的是,它能让我不被质疑。 对,没错,在这公平公正公开的考核里,没有人会质疑我作弊,昔日的老师同学以及掌门,都会认为我福至心灵。那些嘲讽和嗤笑,只会在败倒在我绝对的实力面前,尽管这份实力是假冒的。 我找到了我的位置,入座后发现周遭的声音消失不见,有人用隔音符将那些杂音排除在外,以免干扰考生的心绪。 其实干不干扰都无所谓,我的心已经乱了,乱成一摊被猫抓过的毛线。 第一轮的时间约为十五分钟,题目是显灵符的升级版,从看见怨灵的一个小时变成三个小时,难度也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了一倍。若是换作之前的我,肯定举旗投降了。 现在的我如有神助,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当别人还在抓耳挠腮焦头烂额之时,我的中阶显灵符跃然于纸上。 干脆就以这般势头闯入总决赛吧,反正不会有人看出来的,除了聂铮。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炸开,如水面掀起的涟漪,不断向外扩张,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既然给我编入了符术,就摆明了让我用,我岂能辜负她的良苦用心?再说了,我一没违法乱纪,二没伤天害理,我不会感到良心不安的。 我不想再被人看轻了,就算是用偷来的东西证明自己也好,我是那么一个好面子的人,平生最受不了被人看轻,而面子是自己争取来的。如果被聂铮发现就发现了吧,反正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收我为徒是她的一厢情愿,我从没认同过她是我师父。 我下定决心的事说干就干,我一路杀进了第四轮,留在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在倒计时的几分钟里,只剩下了我一个。 很好,经此一战,我的名声会响彻云霄,多数人为之奋斗的终点,不过是我的起点罢了。 三天后。 我估摸着成绩差不多该出来了,聂铮估计也快来了吧,说不定我前脚考完,她后脚就知道了结果。 我倒数三秒,三、二……聂铮果然出现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也谈不上意外,她永远喜怒不形于色。倘若没听见她开口说话,大概会以为她是朵高岭之花,实际上是路边的狗尾巴草。 她开口了,带着她独有的腔调,欠揍且阴阳怪气:“不错啊,二十二分,怎么控的分?神机笔在手,你想输都难吧,可你也没弃权。” 聂铮没想到神机笔还有不为人知的隐藏功能,也正好说明我想瞒住她很容易。 “我可以中止神机笔画符,或者进行篡改,只需要改几笔分数就扣完了。”画符容不得一点差池,一步错满盘错。我虽然画不对,但画错很有经验。 “这么说你想成为高阶为怨师也很容易,就在你一念之间,为什么不继续?你不是很希望能大赚一笔么?或者不被他人看轻,从而一鸣惊人?”聂铮说的都是我心里话,这女人到底啥时候把我看穿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引诱的韵味,似乎在勾引我往海里跳,我岿然不动,反问道:“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是期待我这么做吗?” 聂铮立马作无辜状,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你别曲解我意思,只是想问你一个理由而已,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机会近在咫尺我却没有珍惜。在最后关头还是理智战胜了虚荣心,谎言堆砌的人设总有一天会土崩瓦解,只剩下我的自尊和废墟融为一体。再说了,我是那么一个好面子的人,是绝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的,如果发生了,我本人会选择长眠在废墟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已经可以忍受被别人看轻了,就是不能忍受被聂铮看轻,被她知道我依靠她的能力当上的高阶为怨师的话,指不定怎么挖苦我。 “总有一天我能利用机关术画出符术,不需要外界的帮助。”机关术的初衷就是为了方便为怨师画符的,既然如此我拿来方便我也没关系。 “机关术啊?我还听说过你们家有个叫神机术的东西?你会不会?”聂铮总是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套话,衬得她丝毫不在乎,实际上她问不出结果就会一直问,藤蔓似的紧紧缠着我不放。 我心一惊,她怎么会知道?或者说她一开始就知道,想等我先露出破绽,奈何我滴水不漏,她按耐不住了。呵,看来在这场攻防战中,是我大获全胜,我已知晓她的阴谋诡计,准备缴械投降吧。 不得不说聂铮的手段很高明,她知道一开始问太多会激起我的反骨,毕竟那时候我谁也不信,视整个世界与我为敌。现在的我降低了对她的防备,她自以为拉近了关系能与我畅所欲言。 哼哼哼,我已经看穿了一切。年纪、阅历和经验在我之上又能怎样,还不是被我一秒洞悉。 我故作高深:“你听谁说的?” 聂铮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我这句话等于变相承认了确有其事:“你不会以为这是秘密吧?真辛苦你白费心机藏这么久了,隐藏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很累吧?” 我大跌眼镜,被她的言论震惊到说话磕磕巴巴:“你和奶奶没有联系全是在骗我的?亏我相信你。” “咱俩半斤八两而已。相信我?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聂铮一句话击穿我所有防御,“不过我确实和你奶奶没联系,只是诈你而已。这是为师教给你的第二课,不要有自以为是的心理。” 她给了我一记脑瓜崩,力度刚刚好,在我额头上留下一道红印,又不会给我弹出脑震荡。 “等等,第一课是什么?”我追问道,她压根就没有正经教过一节课。 “第一课你上的非常好,无师自通。”聂铮还是没有告诉我第一课的内容是什么,只给我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我思来想去,难道是为怨师考核中我放弃了成为高阶为怨师的机会?还好我意志坚定,不为聂铮的诱惑动摇。 如果我选择成为高阶为怨师的话,聂铮会失望吧?呸呸呸,我管她干什么,她对我死心最好,省得烦我。 过几日后我收到了为怨师协会寄来的快递,一份薄薄的信件里只有一个无阶为怨师证。我的大头贴在最中央,可我怎么对这张照片毫无印象,我来这里没拍过照。 一定是聂铮趁我不注意时偷拍的,偷拍就算了,还拍的那么丑。 我把无阶为怨师证拿在手中把玩,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就是平平无奇。我曾经看过聂铮的超阶为怨师证,那简直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绛紫色的外壳上缝着暗纹,据说外出任务时它就是通行证,不必向任何人解释来龙去脉。它还能调动为怨师协会所有资料与权限,以求最高效解决。 我想起悟缘手中的中阶为怨师证,他与我相比也没好到哪去,除了能接取的任务多些,出门在外还是一路坎坷。 “看样子你收到了为怨师证,很好,现在开始你的为怨师之路。”聂铮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门口,我已经习惯了,甚至怀疑她不用脚走路。 “你要干什么?”如果是给她跑腿,那么我拒绝。 这种事她没少干,一会让我去帮她买零食,一会让我去帮她把衣服收了,一小时后会下雨,还美其名曰是锻炼我。 “为怨师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去抓怨灵,这次的酬金很高,有七位数,我可以和你二八分。”聂铮给自己接了个特阶为怨师的活,全然不顾我的死活。 “我去干什么?在旁边给你加油助威吗。”钱和命哪个重要我还是分得清,聂铮能自保,我不能。 “也行,反正你不去也得去,当然是自愿的话就更好了。”聂铮的意思就是让我被迫自愿咯。 我如果说出一个不字的话,聂铮有一百种手段将我打包带走出任务。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 “行,我去行了吧。”我没得选。 “这样就对了嘛。”聂铮很满意。 第351章 修行路漫漫(三) 这次的任务对象怨气不是一般的重。和上次悟缘带我见识的那小卡拉米绝非一个量级,是能与半路冒出来的恶灵相提并论。 “其生前性别为男,年龄三十四岁,因疾病而亡,死了有三年吧。”聂铮简简单单一句话,概括了它的一辈子。 “它怨气明明很重,可为什么还是怨灵?”我问道。 “怨灵被判定为恶灵有两种条件,一是怨气过于浓重,而是杀过人。”聂铮道。 我上课还是会听老师讲解怨灵小知识的,这可比画符有意思多了。怨气会一比一等比例转换成怨力,也就是说怨气越重怨力越强。 “怎么判断怨灵是否杀过人?”我又问道。 “一般杀过人的怨灵身上有着活人独有的生气,只要怨灵杀的人够多,身上的生气足以盖过死气时,它便超脱于生死之外。既可长生,又可免疫为怨师的法术,还能继续为祸人间。”聂铮又道。 听上去有点厉害,连为怨师都束手无策,普通人就等着被宰吧,不想当恶灵的怨灵不是好怨灵,就应该让恶灵把这个世界毁灭。 “这家伙也杀了人吗?”我分不出怨灵身上是否有生气。 “没有,它的情况比较特殊,怨气重没杀过人,说明它仍有一丝良善,只是因为心里的结未打开才迟迟没有消散。”聂铮蹙眉,没杀过人说明它还是愿意与为怨师沟通的,但这个任务在协会挂了三个月,同样说明普通沟通根本没用。 “你们为怨师不最擅长屈打成招么,你放个雷把它打的魂飞魄散不就好了。”我不以为然。 “这不一样,你说的方法套用在恶灵身上有效,面对普通的怨灵只会激化它的怨气。”聂铮揪着我的后领去会会它,夜色降临,怨灵也出现了。 聂铮和它打了个招呼:“hello!有什么事聊一聊?” 这也太刻意了吧?我要是怨灵早跑了,万一她突然掏出一张符纸把自己秒了怎么办。 怨灵张望着声音的来源,笨拙地转身,却一脸茫然。我觉得它脑子不太灵光,于是壮起胆子朝它挥挥手,才发现它原来是看不见。 “李庸先生是吧?嗯……因眼角膜脱落引发了感染,导致失明,下楼梯时跌落而亡。”聂铮道。 他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庸,一生也很平庸,可以称得上倒霉。 “是我。”李庸点点头,“你们也是为怨师?”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聂铮说话毫不客气,只有讨价还价的姿态,“第一个,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哪些为怨师找过你。” “太多了,我也记不清。” “你的任务是有多难,竟然让那么多为怨师束手无策?” “也没有很难,我只是想回家。” 接着它娓娓道来,它是从四河省来到尚城打工,家里有妻子有小孩,有父母在等它回去。它从未如此想家,生前在外飘荡孤苦伶仃,死后想在故乡的土地上长眠。 “这不很简单么?”我都知道该怎么做,“把你带回四河省不就好了,遗体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看不见。”它什么都不知道,失明之后连回家的路都看不见,依旧孤身飘摇在这陌生的繁华中。 “那可就麻烦了,你去世已有三年,遗体早就被处理掉了,也不知道公司那边有没有联系上你的家人。”聂铮嘴上说着麻烦,她心里应该早就有对策了。 聂铮问它要了更多的信息,比如公司老板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等等。聂铮向它保证,三天之内给出结果,如果超出了三天,那就是她能力有问题。 三天对于它来说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在暗无天日中时间流逝的格外快。 三天对聂铮来说很紧张,她忙前忙后,连带着我也忙前忙后给她打下手。这次我毫无怨言,因为我很想知道怨灵的怨念消散后会变成什么。书上说会变成地上的砂砾,有人说会变成天空的星点。 我和聂铮辗转于尚城与协会,幸好李庸还记得家的方位,我俩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乱转。 它家里人当然知道这件事,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三年,传来的只会是噩耗。幸好他们愿意等,等到它落叶归根的那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夜晚,我和聂铮从警察局出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 马上就要卸下肩膀上的担子了,我松了口气,见到李庸之后就带着它和它的骨灰回去吧,告诉它家里还有人在等你,你不是孤单一人。早点轮回转世说不定还能见到孩子长大成人,与妻子白头偕老,让父母享受到天伦之乐,这才是最美好的结局。 尽管现实比童话残酷,但还是有生生不息的美好存在嘛;尽管走得蜿蜒曲折,但路的尽头依然是康庄大道嘛。这是我被现实捶打后获得的人生感悟,一般人我不轻易告诉他。 我们赶到了约定的地点,看见前方忽然升起一团烟雾,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亮眼,紧接着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结界范围内将破败的房屋夷为平地。 “是别的为怨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高阶结界符、中型爆破符还有迷幻烟雾符。”聂铮大喊一声不妙,“有特阶为怨师插手了。” 李庸很显然不是对面三人的对手,一个特阶为怨师带着两个高阶为怨师对它进行了围剿。它的怨力在怨灵中显得强悍,但面对有经验的为怨师很快败下阵来。 “乖乖上路吧,占着任务名额那么久,你早该走了。”那人仿佛看见七位数的酬金在向他招手。 高阶结界符的坚固程度至少能扛住三道天雷,他们才敢有恃无恐。 聂铮只有一张天雷符,她让我现场画,接下来有场恶战要打。 为怨师之间的内讧吗?有点意思,我挺期待看见聂铮带头违反规定,对同僚下手的场景,看看这个为怨师楷模是怎么声名扫地的。 五道天雷齐刷刷劈下,天空中亮如白昼,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天雷符的声势竟如此浩大,冷静下来一看聂铮的表情很不对劲,她居然在生气。是属于她的委托被抢了,还是计划被打乱了?更或者她在为怨灵打抱不平? “老大,看这样子来了个难缠的家伙。”其中一个人道,“不会是超阶为怨师吧?” “少乌鸦嘴,超阶为怨师看不上这种任务。”随着结界被打破,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聂、聂铮?你怎么在这里?” “接任务之前没人告诉过你被我拿下了吗?”聂铮让我去看看李庸的情况,它要是没了任务就算结束,一分钱也拿不到。 这可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啊,我忙忙碌碌就为了讨口饭吃,金主怨灵可不能出事。 李庸的情况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差,它因为看不见被那三个臭皮匠偷袭,想逃跑却被结界拦住,在你追我逃的战斗中,它自始至终都没出手。 我现在相信它是个心存善念的好怨灵了,不然它早就和他们打成一团。 “听声音,你们不是一伙的?”李庸问道,它一开始把三人组当成我们的同伴了。 “谁和他们是一伙的,站一块我都嫌膈应。”我对为怨师的印象就是被他们拉低的,趁人之危乃小人之举,恰恰为怨师中小人多如牛毛,“不说这个,你还好吧?没什么事吧?” “我分不出我是好还是不好,他们在我身上打的没什么感觉。”我顺着它的话往下看,只见它的肩膀被破开一个大洞。 它黑色的躯体在渐渐沙化,从肩膀开始,一点点变成细沙,消失在风中。我手忙脚乱,也没人告诉过我怨灵该怎么治疗啊。 “没用的,被金光咒打中的怨灵无法痊愈,只能慢慢等死,除非吃人补充生气疗伤。”聂铮甩出一张静止符,“我暂时延缓你的状态,足够带你回家了。” “不行,它是我们发现,也是我们把它打成这样的,功劳岂能被你独占。按照为怨师条例来说,双方共同完成的任务,酬金对半分。”那人既想要钱又不想得罪聂铮,那他算盘可是打错了。 聂铮也不和他多废话,一记眩晕符飞过去,直接放倒了那人,留下两个瑟瑟发抖的高阶为怨师,“去吧,去向为怨师协会上报,说我残害同僚。” 他们架起那人灰溜溜地跑了,一瞬间无影无踪。这是我第一次看聂铮发这么大的火,还以为她会把那群人打一顿解气。 “愣着干什么,画一张日行千里符,去四河省。”我怀疑她把气是不是全撒在我身上了。 回到了故土,李庸的状态似乎好了很多,尽管它看不见,但还有手能感受到点点滴滴。 后山是它的墓,我一字一句念给它听。地上的杂草刚冒头,不久之前被割过,碑前还有两个包子和三根燃尽的香。 它抓起一个馒头,摸索了一会,忽然笑出了声:“这是我媳妇做的包子,她习惯捏的时候在这里留个洞。” 还真是,里面似乎还是白菜猪肉馅,闻起来很香。我今天跑来跑去都没吃过饭,不争气的口水被我咽下,再怎么香也不能动心思,我可不会馋到吃人家的贡品。 “行了,你心怨已了,无憾了吧?”聂铮一开口破坏气氛。 “谢谢,我到家了。”它的身体消失不再是暗黄色的流沙状,沉入土里,而是闪着光的星星,飞到银河中。 聂铮不禁感慨:“要是早些遇到我这样负责任的为怨师,它早回家了。” “为什么那些人会突然出现?”我冷不丁问道。 明明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总不可能是我们其中一人泄密。 “任务在结束之前是不会被撤掉的,它允许公平竞争,各凭本事,谁先让怨灵消散钱就归谁。”聂铮用留影符记录后,任务才算完成。 “就算他们手段可耻也是被允许的吗?”我问道。那以后我也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专挑软柿子怨灵下手。 “因为用暴力打散与帮扶消散的结果是一样的,我们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聂铮道。 那我这几天的兢兢业业算什么?算我能吃苦吗?算我体验生活?还是算我对为怨师的滤镜碎了一地。 “真难得啊,居然从你口中听见这种话,你们为怨师都是这种货色?”我把神机笔摔在地上,“恕我不奉陪了,亏我还以为你们多高尚,不过是群伪君子。” 我听奶奶听老师说过,为怨师的含义是为了帮助怨灵,让它们体面走完最后一程。 聂铮突然笑了,从地上将神机笔捡起还给我:“你还挺有正义感,怎么,你也想家了?” 有时候想过,但不完全想,家于我而言也是牢笼。 见我没说话,她又开始自顾自地唠叨:“在你眼里,为怨师是什么?是一群贪财忘义、偷奸耍滑之徒,还是惩恶扬善、见义勇为之辈?” 都不是,我不会过度神化他们,也不会将他们塑造成穷凶恶极的形象。他们应该是邪恶与正义并存,我认为的为怨师会有自己的私心,但他的正义感又战胜了私心。 就像聂铮,她做事有自己的私心,但她的私心不会放大变成贪婪的无底洞,而她身上与生俱来的正义感又平衡掉了她的私心。 正义是责任与工作,私心是自己与生活。 “很难和你解释。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打压怨灵,但你作为为怨师协会的前任会长就不能处理好?”我每次想说的话一大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两句,因为我不想被人了解太多。 “哇塞,注册为怨师起码有上万个,一个个管教不得累死我。我又不是哪吒,没有三头六臂。”聂铮两手一摊,“水深王八多,你要是想教训他们,就早点爬到我这个位置来。” “那我宁愿在下面待着。”等我研制出了自动学习的神机笔后,我保准把她踹下台。 回去的路上,她收到了协会发来的消息,大概内容是对她的处决下来了,剥夺其超阶为怨师的身份。 作为协会的前会长,混到这么差的份上她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本人无所谓,甚至还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真没看错你,果然是当为怨师的好苗子,你看你的诅咒让你不能直面太阳,正好怨灵白天也无法出现。” 我不觉得很巧,只觉得我是活着的怨灵:“这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吗?” 聂铮点点头:“当然。你想想,你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莫名其妙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换做别人心态早就爆炸了,而你依旧坚定本心。” 这女人真奇怪,突然对我吹一顿彩虹屁是什么意思,可惜我不吃这一套:“你到底想说什么?” “恭喜你,完成了我的第三课。”聂铮带我去外面吃饭,好好犒劳她自己。 我对饮食没有狂热的追求,不会像她三天两头变着法子奖励自己。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咸蛋黄色的太阳冒出了头,我随手指了一家包子铺:“来两个白菜猪肉包就是。” 第352章 人生课(一) 聂铮自上次任务结束后被叫去了协会,一天一夜都没回来,悟缘给她发去好几张传讯符也被半路切断了联系,不免让人担忧……我担心她干什么,整个协会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既然这么担心,不如去协会问问情况吧。”悟缘道。 “我可没担心她,被剥去超阶为怨师头衔的她,说不定躲在哪里哭去了。”我幸灾乐祸。 “我的眼泪没那么便宜,会为这种小事而流。”聂铮总是在我说她坏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 “协会那边怎么处理?从种种经过表明,你的行为算的上挑衅了,应该很严重吧?”悟缘问道。 聂铮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公事公办呗,就算我是超阶为怨师也不例外。不仅吊销了我的为怨师证,而且以后都不能参与为怨师的工作。” 也没多严重,我还以为要把她关进笼子里游街示众,然后一群人用烂叶子和臭鸡蛋扔她。 “协会那边真的这么做?要知道超阶为怨师只有两名,这传出去……”悟缘不可置信,他认为有这层身份在内,协会怎么说也会从轻发落。24岁的超阶为怨师百年难得一遇,她就算过十年也才34岁,还有无限可能。 我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无病呻吟的模样,心中了然:“是你自己不想当了吧,那群人最懂趋利避害了,怎么可能把你踢出去。” 聂铮大大方方承认了:“知我者莫过于你也,我想了想,一直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挺对不起你的。索性趁着这次机会,对你好好教育一番。” “这就是你今后的打算?”悟缘劝不动,干脆随她去了,她一身本领在,不至于沦落到街头乞讨。 “教育可是很重要的,一朵花的绽开需要自然的教育,一个人的绽开需要前辈的经验。”聂铮的经验就是最宝贵的经验。 呸,我看是哪家饭店好吃的经验。 聂铮退出了为怨师协会后,状态肉眼可见好了不少,初次见她时来去如风,头发散乱如鸡窝,眼下有挥之不去的黑眼圈。现在她拥有了充足睡眠,电话和短信几乎为零,还有闲暇时间去美容院或是商超买买买。 她的每一天都在花钱,我至今不知道她在为怨师协会到底捞了多少油水。直到她买下了一块地,在尚城的郊区。 “你要盖房子做房地产?”我寻思着也不够啊,最多建三四栋楼。 “盖房子不错,但不是给人住的。”聂铮道。 “不给人给鬼……”背后忽然传来阵阵阴风,我凑近,发现是座荒废的墓,墓碑上趴着一只怨灵。 还真给鬼住啊! “我打算把这里改成墓园。”聂铮道。 “你改成游乐园都行。”她的地她说了算。 “其实我一直都和怨灵们友好相处的。想为它们提供栖身之所,不必在外流离。”聂铮忽然对我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我还有些不适应。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以后不会要住在这里和死人打交道吧?那太棒了,起码他们不会从地里爬起来给我添麻烦,一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不能张口说话。 “现在是为师教你为人处世第一课,放下尖酸刻薄,共建友好关系。”聂铮向来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很少有人或者没有人对你说过心里话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回答才好。这个时候就需要给出足够的情绪价值,说你已经很棒很努力了。” 她说话比我刻薄多了,怎么不见她反思检讨自己。而且这样说话好矫情好恶心,我还没说出口先吐了一地。 见时间已晚,我们去市中心找了个酒店住下,尚城的夜景还是很不错的,霓虹色的灯光铺天盖地,钢铁森林堆砌出密集的窒息感,比大晚上出门摸黑走路的正一道慷慨。 可我不喜欢灯红酒绿的世界,会让我觉得没有一盏灯属于我,照在我身上的只有广袤无边的寂寥。 “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聂铮手里是一副扑克牌,“红色为真心话,黑色为大冒险。” 这指定是她套话的手段,我又转念一想,说不定我可以反过来套她的话。 “谁先?” “你先。” 我从牌堆中抽出一张红牌,啧,出师不利:“想问什么?” 聂铮想了想:“你喜欢吃什么?” ???这是她会问出来的问题?是我太认真了还是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我没什么特别偏好的。” “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聂铮也没追问,“到我了。” 她也抽出一张红牌,我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你为什么和怨灵友好相处?” 聂铮意料到了我的问题,她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就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被怨灵养大的。小孩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句话不假,但我只能隐隐约约能看见其轮廓。” “它用废纸壳把我捡回去,我当时惊讶地说不出话。它把我带到它的藏身之所——一处荒废的墓园,里面住着和它一样的怨灵。它们把捡来的食物放在我面前,却触碰不到我,我就这么被拉扯大了。” “直到某天来了一群自称为怨师的人,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怨灵们安心上路了,我很佩服他们,便入了正一道。” 她的经历还挺坎坷的,世上的怨灵还挺丰富多样的。 我抽了下一张,是黑色:“说吧,让我干什么。” 聂铮对大冒险兴致不高:“去楼下买扎啤酒上来。” 我一鼓作气跑上跑下:“到你了。” 聂铮手气看上去不太行,她又是一张红色:“问吧。” “你为什么不想当为怨师了?”我问道。 “没有当初那股心力与意气了吧。”聂铮打开易拉盖,也不配几道小菜,就这么咕噜咕噜灌下去半瓶,“18岁的我很憧憬这份工作,一路横冲直撞坐上了会长的宝座,却发现这并不适合我。我脑袋空空,没有管理经验,不过是个落魄的野孩子,正好有几分天赋和努力傍身,与那些世家大族相比,也只有个天赋拿得出手。” “为什么会是我呢,一方面是半路出家的草莽之辈占大比,另一方面是为怨师已经两百年没有出过一个超阶为怨师了。” “一个人的能力越强,就越想要去证明自己,也萌生了想干涉别人的想法。但出了协会这扇门,根本没人承认我。和一群人对牛弹琴很累的,圈子越大乌烟瘴气,心术不正之人比比皆是。” “你会发现悟缘师叔也是这么做的,他不能说心术不正,相反他太一根筋,想着早日送怨灵去轮回能更好帮助它们解脱,久而久之他忘记了真正的做法是什么。” 聂铮酒劲上头,唠唠叨叨和我说了很多,甚至不用抽扑克牌,她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我要是待在协会处理事务他们就会说我空有一身本领,不去干正事,如果我接任务跑外勤,他们会说我不务正业天天往外跑。我摆烂了,爱咋咋地吧,反正我怎么做他们都看不顺眼。” 话说酒后吐真言,她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吧,而且没有人会喜欢上班的,就像读书时不喜欢上学。 我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其实也不喜欢画符,但是没办法,为了能融入环境,我不得不去画符。这种感觉很不爽,像是为了别人而活。如果可以,我会选择我自己喜欢的事。” “其实我们家也是一团乱,奶奶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那个讨人厌的家主也是很奇怪,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 聂铮的眼睛亮了亮,伸了个懒腰:“早说你想干什么不就好了,我还费那么多心思干嘛。” “不是你说让我在这待着,我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随波逐流好吧。”我没有怀疑她是否装醉。 “行吧,这就是为师教给你的第一课,与人谈心是拉近关系最有效的办法,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聂铮喝完酒去睡觉了。 我从没和聂铮提过要求,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足以承担要求的代价,这只会把聂铮对我的宽容度消耗完。 那现在我们离开了刘家,离开了正一道,离开了为怨师协会,少了束缚,是不是可以肆无忌惮一点了呢? 第353章 人生课(二) 聂铮的墓园开业了,没有锣鼓喧天的热烈,没有人山人海的攒动,也没有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一的优惠,更没有亲朋好友送来的祝福……不对,还是有的,悟缘悟道以个人名义送来了两个花篮。 人们对于死亡很避讳,然而这是万事万物的终点,不是躲避就能幸免的。 但有个例外,聂铮给自己挑选了一处安眠的风水宝地,就在墓园的正中央,死后还能和周围的人一块长眠,路上也不孤单。 “做我们这行的,基本都活不长,太危险了,面对的未知很多,适合及时行乐。”聂铮道。 她在墓园边缘处建了个小房子,成为我们的安身之所,大晚上住在这里也不觉得阴森,大概是还没有怨灵入住吧。 聂铮也不是奔着钱去的,她的定价很低,几千元即可拎包入住,就算把这里的墓位全部卖完,也不够回本的。 几天后突然迎来了第一位客人,是个老奶奶,她捧着一个骨灰盒,说要把她老伴葬在这里,原因无他,因为便宜。 “这是新建的吧,环境还不错,不会有隐性收费吧?”她不相信这年头有人做慈善呢。 “童叟无欺。”聂铮只回了四个字。 思来想去,老奶奶还是买下一处,就在东南角。一块孤零零的墓碑立在那里,有些孤单。 她回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有空就来,早上搭乘公交车,再走一段路,带上水果,问我借了块抹布,对着墓碑说说心里话。 “你们这么年轻为什么想着住在这里,不害怕吗?”老奶奶对着墓碑聊完又来找我聊。 “为什么害怕,心里没鬼就不怕。”我道,而且我已经见过更可怕的家伙。 “那个高高的女生是你姐姐?” “不是,是老师。” “老师?你们学的是丧葬专业吗?” “不是……但也有点关联。” 都是和死去的人们打交道。 “今天没有太阳你怎么也撑着伞?” “我对紫外线过敏。” 这是聂铮教我的说辞,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她回去了,看得出来家里少了个和她聊天的人很寂寞。人老了看起来有几分悲哀,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离世,操心着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 我不由得想起了奶奶,她的晚年也有些寂寥,加上她的脾气将人拒之千里之外,也许是人越老脾气越怪? 半夜我在墓园散步,这段时间里多了几块新墓碑。晚上出门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会被阳光刺伤,月色会包容我。 路过老爷爷的墓碑时,我清楚看见了怨灵是如何诞生的,它并非咻地一下凭空出现。我看见紫色的气体从地里延伸出,慢慢汇聚成人形,从一团云的形状,长出了四肢与头。 “这就是怨气,当它达到一定浓度,能诞生出一种全新的生物体。如果再用特殊手段刺激它,达到一定阈值时,怨气超标后便具备了成为恶灵的条件之一。”聂铮观察了很久,终于在今天被她蹲到了。 “像它们这种刚刚成型的怨灵通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会认为自己是鬼。这个时候我们要予以引导,以免让它们误入歧途。如果它们碰上心术不正的怨灵或者为怨师时,容易被当枪使。” 老爷爷迷茫看着四周,它不适应这副刚刚获得的躯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呃……我……咳咳。”它连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我怎么没从书上学到过这些知识?”我问道。 “呵,当然没有,这些都是我自己摸索的。因为没什么大用,我愿意花心思完全是出于我的个人爱好,我想要更了解它们一点。”聂铮开这个墓园有些小心思在内。 如今怨灵化的概率大幅度上升,死去的十个人里,起码有三个会化作怨灵,曾经一百个人里见不到一个。 不过我死了可不打算变成怨灵,万一被为怨师逮住,不由分说把我打一顿怎么办。 老爷爷花了好半天的功夫驯服身体,它试着走路,甩手,大声呼喊几句,转头发现我们正盯着它看。 聂铮向它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她尽可能说的简单些,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举例说明。这毕竟是在颠覆一个普通人的认知,得先打碎原有的世界观然后缝缝补补,拼凑出新的认知宇宙。如果不太能接受呢,反正都变成怨灵了,到最后都得接受。 老爷爷捋了很久,渐渐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它年轻时是中学教师,对于鬼神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没想到死后还能变成传说中的鬼,世界真是奇妙啊。 “嗯……你的基本来路我已经解释清楚了,在人间你也不能多留,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开心怨。”聂铮道。 “我的心怨?”老爷爷思考了很久,“我挺对不起她的,结婚六十多年,总是在回避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交流,习惯性的拒绝。” “回避?”我不理解,“她很吓人吗?” “这倒不是,是我不懂得如何接受她对我的好。” “回避型人格?” “这么说也没问题。” “那你们应该挺有话聊的。”聂铮把任务推给我,“你长大了,应该学会独自处理怨灵,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照顾好自己。” “我现在就能照顾好自己。”还能顺带照顾好她,每天的饭都还是我做的。 不就是帮助老爷爷老奶奶把话说开么,这么简单的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我的作战计划第一步,就是和老奶奶多多的交流,尽可能的套些话出来。为此我准备了一张录音符,把她对老爷爷的看法录进去。 她雷打不动的早上八点准出现,风雨无阻。今天依旧没有阳光,天空灰蒙蒙的,盖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我若无其事的凑到她身边,看上去刻意极了:“你们感情很好吧。” 她只是摇了摇头:“其实并不好。” “那你还坚持来看望?” “只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家里少了个人不习惯。” “那它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没真正了解过他,反正到最后我们总是闹得不欢而散。” 这几句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要把这句感情不好的话给老爷爷听吗?它会不会受刺激变成恶灵? “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老奶奶站起身。 “没、没事,只是好奇,因为其他人不会像你一样来的频繁。”我道。 她没有怀疑,只是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我趁她不注意时,将一张通灵符贴在她身上,随后便消失不见。 我只能出此下策了,等到晚上时再将另一张通灵符给老爷爷,这样就能让两人在梦中建立联系了,然后一吐为快吧!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你是不是忘了,不能对普通人使用符术?”聂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特殊情况我只能用特殊手段了。”我没忘,只是我认为不对普通人使用杀伤性的符术应该没关系。 “下不为例,万一被其他为怨师发现很麻烦,你的高阶为怨师身份不保。”聂铮睁一眼闭一眼。 我现在已经是高阶为怨师了,因为我打造出了自动画符的高等神机笔,世间仅此一款,不传男不传女,自用款。聂铮让我保守住这个秘密,切忌在人前炫耀,否则会引起腥风血雨。 我又不是傻子,人的嫉妒心加起来能毁天灭地。 第354章 人生课(三) 等夜里老爷爷从墓地里爬出来后,我递给它一张通灵符:“拿着吧,用这个能进入她的梦,你想说什么都说出来吧。” 它有些犹豫,还有些难为情:“几十年说不出口的话我现在也不一定说得出口。” 啧,它起码比我多活了几十年,看来这几十年里没一点长进,好言好语相劝是行不通的,得骂:“我说你人都变成一抔黄土了,还在担心什么,担心她老人家把你挖出来吗?” 它的结果无非就两个,一个是心怨已了,另一个是心怨迟迟不散,怨气愈来愈重,到那时聂铮就会采取必要手段了。 “你把话一说开立马就上路了,还担心她会不会笑话你吗?”我把符纸扔在它脚边,“算了,就当我多管闲事,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我佯装生气离开,实则一步三回头。它在原地呆愣许久,还是捡起通灵符。时间来到了九点半,我估摸着老奶奶应该睡下了,开始催动符术。 它被通灵符吸进去,不见踪影。通灵符的时效为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中术者自然睡醒。 “你就这么肯定它会照做?”聂铮问道。 “不肯定,但它不做的话,说明它自己也没把这心结当回事,既然如此我管它干什么。”我道。 “看来跟在我身边这几年你长进不小。我打个比方,只是打个比方,”聂铮第一次出现了难以开口的表情,她为这个比方绞尽脑汁,最后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如果我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或者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你能游刃有余吗?” “当然,我已经成年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拥有做决策与明辨是非的能力,遇上恶灵我也有一战之力。 “记住你的话,到时候别哭唧唧求着我回来。”聂铮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她在为远行做准备么? “你要去哪?不管你的墓园了吗?”它好不容易在聂铮的照料下有点起色,在我手里不得栽了。 “之前不是说好的吗?等你独立自主后,你可以去追求你想要的自由,我没有立场把你困在我的身边。”聂铮道。 我曾经想过这一天快快到来,但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又觉得太快了,我们俩的关系才刚刚磨合的差不多,还达不到相看两不厌的地步,只能称之为泛泛之交。对,认识好几年的泛泛之交。 “我差点给忘了,那你把墓园丢给我不管不问了?又不是我要开的,倒闭了也不关我的事。”我早就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了,再待下去我也会因为阴气摄入过多变成怨灵。 “你难不成还想把墓园占为己有,当然是你自己出去闯荡咯。不过你要是在外头闯不动了,我随时欢迎你回来。”聂铮这个人,当初把我留下的是她,现在赶我走的也是她。 她把我当作什么了?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跟班? “不用你操心,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期待的自由唾手可得,可是为什么有些难过。 我最介怀的是聂铮对我毫不在意的态度,那副漠然的表情,轻飘的口吻,在诉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她本人不觉有任何不妥。甚至没有正式的场合祝我一路顺风,也没有叫上悟缘悟道一起吃顿散伙饭,我想要的仪式感都没有,被重视的感觉也没有。 每当我以为足够了解她时,总是被她脱口而出的话打回现实。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看透,流露的真情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收拾行李。我决定了,处理完老爷爷和老奶奶的事就走,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后半夜我是在咒骂聂铮中度过的,太耿耿于怀导致我一夜无眠。 大早上我看见老奶奶站在墓碑前,这次她带来了一束花,很新鲜,上面还挂着露水。 她看见我后展出一个笑容:“我昨天梦到老头子了,他和我说了好多话,是他生前从来不会对我说出口的。然后我们一起在公园散步,那是他第一次牵我手,以前都是我主动牵他,却每次都被他松开了。” 听到这,我有点为她不值:“被甩开了那么多次手,为什么还那么执着?” “结婚就是两个人稀里糊涂过日子,几十年走过来了也谈不上爱不爱,只是身边有人心里有安慰。”她的话比之前加起来都多,“其实我知道的,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这是何等宽广的胸怀啊,换做是我,绝不可能如此包容,早在对方第一次甩开我的手时转身走人。 她和我聊了很多,听说我准备要离开这里了,她是第一个祝我一路顺风的人。我虽然还是无法理解她和老爷爷之间的感情,但礼尚往来,祝她夜夜好梦。 送走老奶奶,我看到聂铮那张讨人厌的脸,我也没说话,与她擦肩而过。 “在你出发之前,为师教你为人处世的第二课。”她转过身,没有拉住我,她知道我会停下,听听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如果有人向你伸出手,记得要握紧别松开了。” “为什么?”我问道。 “不为什么,礼貌而已,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奶奶一样宽容的。”聂铮道。 那你为什么推开我的手,我最终还是没问,我知道问了她也不会回答,而是找一堆蹩脚的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左顾而言他。 也许在她眼里我没向她伸出过手,我没有主动过,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 也许她认为我还是讨厌她的吧,觉得我养不熟,索性不养了,收我当徒弟是她此生最错误的一个决定。站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角度上来说,养我到18岁仁至义尽了。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明……不,现在就走。这些年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给你。”我的东西不算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至于她在我身上的日常开销,我会去接任务赚钱还给她。 “你不欠我。照顾你完全出于我自愿,如果我不想管你,完全可以不接当年的那通电话。”五年过去了,聂铮还是比我高,她拍拍我的脑袋,“路上小心。” 简简单单四个字,我看出了她的冷漠都是装的。可她为什么要赶我走呢?我想不明白,我若是选择留下来,走的会是她,反正我们俩注定分开。 万幸的是,这五年里也不算是白相处的,看来在心里都默认对方是朋友了,我之前的敏感多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既然是朋友,她的苦衷我不多问,她的秘密我不参与,我能做的,只有在这件事结束后对她说我回来了,抓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第355章 未尽的课(一) 我独自踏上了没有方向的路,被赶出家门太匆忙,我来不及做决定。聂铮给我的钱我没要,跟在她身边的这些年里我也攒了不少钱,留着给她自己养老。我说不定啥时候回来,也许等我功成名就了再衣锦还乡。 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我也不是当初那个会被拐骗的小孩了。 第一站就去为怨师协会看看吧,虽然协会开发了手机接取任务的功能,不用频繁往协会跑。但我此行目的只是参观,不谈工作的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到站后,一栋高大的写字楼矗立在我面前,和我想象中古朴庄严的协会完全不一样。好歹是行古老的职业,怎么与时俱进飞快,要不是看见几名穿着打扮略显古风的同行,我以为自己一股脑扎进了金融风暴中心。 我环顾四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吧,即使身处繁华,也能保持为怨师的本心。不过我还是感慨为怨师协会的多金,这块地皮可比聂铮的墓园贵十几倍。 来都来了,试试线下接取任务好了。因为线上接取任务渐渐扩大后,协会减少了人工交接,也不用排队。我向工作人员上交了我的高阶为怨师证,她用电脑查询当下符合我的任务。 “刘小姐,您有没有要求呢?我可以筛选出您满意的,比如距离或酬金。”她问道。 “很多人接任务会选出这些无关紧要的条件吗?”我反问道。我没筛选过,在我水平之内的就接。 她被我问住了,如实道:“因为能节约时间,况且很多人干这一行都是奔着高额酬金来的。”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用筛,就选最紧急的任务。是怨灵就要除掉,这才是我干这一行目的,别把我和那些人混为一谈。” “我知道了,请等我一分钟。”她飞快敲击着键盘,或许是我的说话态度不好,她有些慌乱。 她比原定的一分钟慢了几分钟,在我喝完一杯水之后递上任务:“东城区,有一只亡龄一年的恶灵,怨气中等,吃过三个人。” “明白了。”我拎上书包,里面装着一堆准备派上用场的符纸。虽有手链储存,但我总觉的那些不够用,再说了同类型的只能存一张,万一打起来用完了怎么办。 我向聂铮提过意见,她驳回了,只有最大程度限制为怨师的行为,不容易寻滋生事。一旦放开他们的手脚,不止是怨灵,普通人也会遭殃。 我掂量着我的书包,沉甸甸的份量令人安心,那群人岂会老实,说不定像我一样在身上准备了致死率的符纸。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仅是活的还是诡计多端的。 我来到了东城区,找个地方歇脚,静静等候夜晚的降临。我在手机上面查看怨灵的资料,它自从发现吃人可以助长怨力之后,一连串吃了三个人,被为怨师察觉后才老实点。 看样子也不会老实太久,尝到了一点甜头的它,恨不得将自己泡进蜜罐子。我摁灭手机,天色已黑,藏身在不起眼的房间内。 这栋居民楼因为发生了三起命案荒废,附近的店铺和其他住户连夜撤离,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就算消灭了恶灵也不会有人再回来了吧,我还是有些惋惜的。惋惜消失的生命,惋惜这荒凉的土地。 听说被恶灵吃掉的人彻底消失了,不会有轮回转世,也不会诞生新的怨灵。它们的灵魂与生气被剥夺,失去了作为人的最后尊严,只留下一具空壳。 地上的寻踪符为我找到了怨灵的方向,我向外看去,对面的窗户竟然有一盏昏黄的灯。 怎么回事?就算居民没有主动搬离,为怨师协会也会采取手段让他们离开。 难道是诱饵?有其他为怨师打算用自己引它出来?也太拙劣了吧,傻子才会上钩,这么明显的陷阱有去无回。如果它要是中招了我会放弃这个任务,毕竟傻子是会传染的,它死的时候多半是磕到脑袋了。 随后我见证了一道黑影以闪电般的速度撞开了窗户玻璃,听见了清脆的破碎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是为怨师?我顾不上那么多,借着御风符从阳台上跳下,和恶灵的行动路线一致,由窗户从天而降。 我定定看着面前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刚才撕心裂肺的吼叫是他装的,看见我出现后他两眼放光,那只恶灵静静站在他身边,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从你布下寻踪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里还有为怨师。”他猜测着我的身份,“吃过三个人的恶灵派出的应该是高阶为怨师了,对吧。” 我没有说话,令我感到压力的不是男人,是他身边的怨灵,它给我的压迫感仿佛回到了当年和悟缘出任务时碰见的恶灵。时隔多年,令我有胆战心惊的家伙又出现了,看样子它不止吃了三个人。 情报有误么?我相信为怨师协会还没有腐败不堪到让为怨师去送死。协会的情报实时更新,但如果上传情报的人弄虚作假呢?比如现在。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开口问道。他应该认为局面尽在掌握之中,开始卸下防备,反派都死于话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男人令我出乎意料,“快吃了她,万一她引来同伙就糟了。” 很可惜我没有同伙也没有后手,只有孤身一人,和永远在我身后默默支持我的书包。 恶灵的速度很快,加上空间狭小,我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往后退是五楼,往前是硬碰硬。我不怕硬碰硬,只怕打起来这片小区会变成废墟。 火焰符、爆炸符、碎石符……威力太大,附近几百米还是有人住的,不能伤及无辜。 我表面是个高阶为怨师,但不妨碍我让神机笔学习特阶,超阶为怨师的符术。不过其太过深奥,神机笔也做不到尽善尽美,只会几招较为简单的。 为怨师打架有个前提,先拉结界,拉起结界我算是退无可退了,等于羊入虎口。 男人见状没有掉以轻心,他也是为怨师,自然懂我是何意。面对一个高阶为怨师,他很快进入了应战状态。 我现在打他合情合理,不算违反为怨师的条例。是他先与恶灵厮混一块,而我作为匡扶正义的人,把他打死就当为民除害。 “你要和我们打?”男人的本意想让恶灵吃了我助长怨力,他杀了我太可惜,“它可是吃了二十个人的恶灵,且不说与它斗,同为高阶为怨师的我,你也无法匹敌。” “你替它瞒下的?”我内心毫无波澜,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当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他笃定我逃不掉,干脆让我当个明白鬼上路,“它负责吃掉为怨师,我负责将你们骗过来。事成之后它获得了怨力,我可以继承为怨师的符术和资产,一举两得。” 他这次可算计错了人,我身上的钱只够日常开支,没有聂铮那一掷千金的手笔。 而恶灵吃掉高阶为怨师助长的怨力比普通人的更多,干这一行的身上特有的生气比普通人浓重,等级越高越重。很可惜我压根不会画符,也没有日夜磨炼出的生气,和普通人无异。 “你师出何处?”我问道。 “无门无派,自学而成。”他竟还有几分骄傲。 能自学而成为高阶为怨师的天赋恐怕在我之上,但他走错了路。 话不多说,既然要打就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为怨师之耻,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失去理智的吃人机器。 “是么?我师父还挺有名的,聂铮认识吗?”要打架先自报家门,这个规矩是我自己定的,输了丢的是她的脸,赢了是我学的好。 他听到这个名字时怔了怔,将我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我想起来了,是你,那时你不过是个跟在聂铮后头的小跟班,她为了一个怨灵朝我动手,结果把自己前程给毁了哈哈哈。”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让我们功亏一篑的家伙:“没事,你的以后也会葬送在我手里。” “呵、呵呵呵……跟在聂铮身边这几年长本事。”他改主意了,要把我打个半死不活再让恶灵吃掉。 “放狠话谁都会,笑到最后可不一定了,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话,只能是我。” 毕竟,我可是她的徒弟。 第356章 未尽的课(二) 我一边要应付他的攻击,还得预防恶灵的出其不意,在交互攻击之下,我很快落入下风。 我的心神开始左右摇摆不定,之前放出的狠话像个回旋镖打在我身上。凭什么聂铮可以我不可以,明明都跟着她学了那么久,怎么还是没一点长进,连打架也打不过。 难道还要傻傻待在原地等她或是等别人来支援吗?那我早就尸骨无存了。 我发现了他们微妙的默契,总有一股怨气藏在男人的攻击之后,如果不是我有金光咒护体,早被怨气侵入身体了。我就这一张保命符,由于太过复杂我的神机笔至今未能参悟透,时效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为怨师的战斗没有多惊心动魄,没有华丽的打斗场面,没有招招致命的压迫感,比的就是谁会的符术多,抵消对方攻击的同时给他致命一击。 具体要多致命呢?我暂时没有要他小命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打的如此保守,早用一张天雷符完事。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恶灵一个,他的死活留给协会裁定。 他被我纠缠的有些烦,想要对我下死手。在我眼里他构不成威胁,麻烦的是那个恶灵,我必须在金光咒结束前解决掉它。 我决定以身涉险,买个破绽给对方,在他划伤我胳膊的同时,我在他背上贴了一张高阶定身符,时效足足有五个小时,把他打包带走会协会复命绰绰有余。 对方的风刃符化为锋利无形的刀刃,在我手臂上留下一条三厘米长的伤痕。啧,这家伙下手真狠,得亏我勇气十足能想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 “你输了。”剩下的那家伙对我构不成威胁,为怨师最不缺的就是拷打恶灵的手段,我手里有上百种让它求饶的方法。 成败往往就在一瞬间,我赢的快局势变化的也快,正当我稍微松口气处理自己的伤口时,对面的两位盟友反目成仇。其中那位黑漆漆的家伙吞掉了它旁边一动不动的家伙。 “你?!”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从人模人样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令我有些作呕。 虽听过聂铮描述过如此惨状,但也只是听听而已,过几天就忘了。现在却在我面前切实上演一番,看来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恶灵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得到了高阶为怨师的养分后它迅速膨胀,巨大化一瞬后又恢复到人形大小。 “不够……不够,我还需要更多的人!”它完全丧失了理智,叫嚣着朝我冲来。 看来我的避让给它一种我很好欺负的错觉,我无心缅怀他,也不值得我缅怀,他死有余辜。少了一个碍眼的家伙,我的行动开始肆无忌惮。 “吃屎去吧你。”我再次动用了一张保命的天雷符。我从聂铮那里带走的东西不多,就三张保命的符纸,天雷符算一张,金光咒算一张,到头来发现自己手下留情了,可以挥霍的东西所剩无几。 由于我不是正儿八经接受过训练的为怨师,也没有过人的体质,注定要付出点代价,比如会受到反噬之类的副作用,头疼胸闷气短接踵而来。 这点小伤我缓缓就好,它死了才最重要。雷电在天空浮现,从黑夜中脱颖而出,宛如长龙,精准劈在恶灵身上。 我似乎闻见了一股焦味,但那都是后话了,我因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想的是聂铮使用天雷符的背影,很宽广,能将我完全挡住。其实她才是山一样的人吧,高大,宏伟……还有包容。 这家伙怎么没告诉我还有副作用……下次再也不用了,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再次睁眼时我躺在医院,悟道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看样子守了一个晚上。 我非常不好意思地吵醒他,因为我很想知道我昏迷时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在这里?” 悟道揉揉眼睛,第一反应是我醒了,大喊大叫着要去找护士找医生,最好把主任院长一并找过来,为我专家会诊。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揪住他的衣服。 “是有为怨师发现天上的异动,赶忙顺着天雷落下的方向前来,就只看见躺在地上的你。”悟道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协会联系不上聂姐姐,就打电话给我们了……” “为什么联系不上聂铮?”我抓住关键。 悟道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就是忙线中哈哈哈,也许是手机欠费了呢。” 不可能,就算是天涯海角协会也能把人找出来,除非是聂铮自己躲起来了。 算了,当务之急是先养好我的伤,我更关心协会对那两个家伙的处置。我从一开始就用留影符记录下一切,省得死无对证。 “协会对这件事怎么处理的?”我问道。 “你放心,报酬不会少。因为性质特别恶劣,惊动了会长,把协会整顿一番,闹了个鸡飞狗跳。可惜因为人没了,很多细枝末节无从下手。”悟道回道。 很好,我看着账户上多出的一笔数字,这才踏实。 “怎么不见悟缘师叔?”我又问道。 “他有事,就让我守在这里了。”悟道今天有些反常,不太自然。 “有什么事?”他俩人向来形影不离,怎么说散就散。 “我也不知道,你快躺下休息,我去叫医生来看看。”悟道给自己找个借口跑出去。 按个呼叫铃不就好了么?我看着他的背影愈发奇怪。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就等于没事。 我从紧闭的窗帘里拼命挤出的一丝光线能看出现在是白天,距我完成任务的那天过去了三天……我居然躺了三天?如果以后碰上成群结队的恶灵,我打完是不是可以睡上一个月? 看来以后做事还是得尽力而为,这次是我倒霉,应该跑的。 我静静坐在病床上,思考接下来该去哪里。我只能晚上出门行动,白天一般用来睡觉,昼夜颠倒下我的身体情况不算很好,吊着一口气过日子罢了。 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无力倒在床上,现在我承认自己是个没有方向的人,过去迷迷糊糊的飘走,未来朦朦胧胧看不见。我应该干什么呢?离开了聂铮,我发现我根本不喜欢当为怨师,我喜欢的是和她并肩作战的感觉,尽管我够不到她的肩膀。 我想回墓园了,她会不会笑话我?明明才走了一个礼拜左右,又屁颠屁颠回去了。还是当个守墓人适合我,反正我已经习惯没有太阳的世界了。 她应该忙自己的事去了吧,应该不想被人打扰吧。我要不要在墓园等她回来,找机会吓她一跳,说自己变成了怨灵……还是算了,这个笑话对为怨师来说并不好笑。 就这么决定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一想到这,我腰不痛腿不酸,精神好了一大半,就是手臂上包扎的太厚了,限制我的活动。 悟道不知道去哪叫医生了,迟迟没有回来,还是我去找他吧。一出门,发现悟道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你、你怎么下床了?快躺回去,医生看到了会生气的。”他试图把我推回去。 “你根本没有叫医生对吧?”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我。 “好吧,是我没找到医生,但是师父马上就来了,你不要乱跑。”悟道明明比我小,此刻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 “我已经好了,我要回墓园去。”医院人来人往很多人,我却觉得太冷了。 墓园虽然也是阴冷的,但有聂铮在,还有温度尚存,在这里我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你都知道了?”悟道无力垂下头,懊悔自己没用。 “是,你以为你瞒得住我吗?”我不知道,但可以装作知道诈他。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受,但你也要考虑你自己的身体,聂姐姐也不希望看见你不爱惜自己身体。”悟道说了很多,但还没说到点子上。 我只能继续诈他:“这就是你瞒我的理由?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悟道突然抱住我,嚎啕大哭:“对不起,是师父不让我说的,他怕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可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我没有勇气继续往下问了,最坏的想法在我脑海中炸开花。我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安慰他:“谢谢你。” 悟道看见我笑后哭的更难过了:“你还是哭出来吧,起码心里会好受一些。” 我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回病房:“没关系,我没那么难受。” 夜幕降临之后,我在悟道身上贴了一张昏睡符,把他放在我床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我看见了悟缘,他手里拿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 “我知道你肯定要去的,拿着吧,早点回来,你的身体还没痊愈。” 我接过,问道:“她怎么死的?” 悟缘长叹口气,从他声音来听,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碰上了一个很难缠的恶灵,整个协会只有她办得到,最后同归于尽了。” 悟道也哭了很久,我一开始还以为他红肿的眼睛是因为没睡好。我是那个最冷漠的人,对于她的死讯无动于衷,仿佛在聊一场稀疏平常的事。 “我知道了。”看来我们俩挺相似的,都是与恶灵打斗后倒地不起。 聂铮的墓就在她的墓园里,她的墓碑立在她为自己选的风水宝地上,站在这里往下看一览无余,死了还能巡视领地。 我把菊花狠狠扔在她的墓碑上,花瓣散落一地,贡品与线香被我打翻,一地狼藉。 我没有痛苦,我只有愤怒。气愤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气愤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别人商量,气愤她的责任心为什么太重,气愤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察觉。 明明一切有迹可循,就在她让我离开的时候。 我气到用拳头砸向她的墓碑,因为我没有能力,所以我只能用这种蠢笨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不理解,这家伙怎么看都是个利己主义,为什么要舍生取义,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做就会有人对她感恩戴德吧? 这种行为太蠢了,无可救药的蠢。 第357章 扭曲的事实(一) “……说完了?”季儒卿见她没了下文。 “你还想听?可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刘栩巍道。 “没,只是感慨你说的话有道理,让我舍生取义肯定做不到。”季儒卿附和着她的话,心想着平时没看出来她的话这么多。 一到情深处就开始如滔滔江水奔涌,看来也是个性情之人,适合跟钟述眠那个话痨聊聊,季儒卿完全招架不住。 刘栩巍轻笑了一声,正正好好落在季儒卿耳朵里:“明知很危险,为什么要来帮我?我可不敢保证哪个是生哪个是死。” 季儒卿无比想要摆脱掉烦人的傀儡木偶:“你出发前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让我毫发无损回家。” 她们来到了臧乌山的最顶峰,面前是祭祀用的东西,地上还有两个光圈。 “感谢你的信任,当然我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刘栩巍示意季儒卿站在左边的光圈里,她从季儒卿背上下来,顺带扯下一根头发。 刘栩巍把头发缠在傀儡木偶上,它感受到身边有季儒卿的气息,没再做出逃跑的举动。 “接下来把它丢在那里就行了吧?”季儒卿浑身轻松,忍气吞声多日终于大仇得报,下地狱去吧! “嗯,你拿着这个。”刘栩巍递给她一个木制的怀表,从季儒卿接过时开始计时。 怀表躺在季儒卿手中时,她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慢了半拍,身体僵硬了一会,她尚不清楚这东西的作用是什么,只好僵在原地静观其变。 另一边的刘栩巍见她一动不动,说了声对不起,转头带着傀儡木偶义无反顾走向她的结局。 “喂!等等,为什么?”在她即将步入地狱之际,季儒卿叫住了她,“你总得给我个赴死的理由吧,不然我怎么和悟缘交代。” 刘栩巍很意外她还能说话:“按理来说你的时间被我暂停了五分钟,除了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五分钟么?实际控制住季儒卿的只有一秒:“我不关心这个。你……你一直再骗我对吧?什么找个东西代替你去死的说法根本不成立。” 刘栩巍定住脚步,回头看向她:“我还以为自己编的多天衣无缝呢,看来时间太短,来不及细化。其实骗的不止是你,还有悟缘悟道。” 季儒卿皱起眉头:“你不会还沾沾自喜吧?” “这倒没有,骗你们非我本意,以你们的性子一定会不依不饶。”刘栩巍琢磨着时间,也不与她多废话,“理由我就不说了,至少我死后,世上还有人会记得我。五分钟之后定格的时间会打开,你回家吧,以后不要把信任交给我这种人了。” 她义无反顾带着傀儡木偶走向季儒卿的对立面,季儒卿清楚看见从地下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手臂上带着珠翠点缀,皮肤白皙像瓷器。 在她被地下的手拉入无底洞时,比罪魁祸手更快的是季儒卿的手。 “五分钟还没到,你怎么能动的?”刘栩巍在空中摇摇欲坠,有人想拉她出火海,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你这点小伎俩困不住我。”季儒卿能对符术产生抗体,自然对神机术也可以,没办法,主角光环太强大。 “松手,你会被拉下去的。”刘栩巍感觉自己要被二马分尸了,季儒卿的力气大到能与底下那东西平分秋色。 “来都来了,下面是阴曹地府我也去定了。”季儒卿紧紧抓着她的手,纵身一跃。 臧乌山内是空心的,整座山由木头打造,时间久了之后有了自然的生气,外头长出了花草树木,看上去和真山无异。 季儒卿踩在墙体延伸出的枝条上,削去部分冲击力,最后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一圈,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她抬起头,面前巨型的荼吉尼天像伫立着,身上的六只手层层绽开,满身华贵,色彩崭新。 她握着刘栩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只见她哆啦A梦似的从她口袋里掏出一把雨伞,轻飘飘落在季儒卿旁边。 “神机术这么神奇的吗?”但季儒卿还是认为自己技高一筹,用一张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是我神奇。”刘栩巍的脸色不太好。 佛像太过高大,季儒卿借着昏黄的的烛光以及傲人的视力看清了它的脸。它没有古朴的庄严肃穆感,季儒卿也没有任何敬畏之心燃起。在它脸上挂着的是渗人浅笑,以及藏在躯壳下的白骨森森。 它似笑非笑看着闯入禁地的两人,六只手掐着说法印,漆黑的眼珠流转,锁定着她们不放。 刘栩巍在原地喃喃自语:“为什么它不吃了我呢……” 季儒卿在附近溜达了几圈,试图寻找出去的路:“说不定它吃饱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把刘栩巍的怒火激起:“知不知道你会死的?你打乱了我的计划知不知道?” 季儒卿对此没有丝毫的愧疚,不然她跳下来的目的是什么,过家家么:“我不知道。正好你骗了我,我破坏了你的计划,扯平了。” “又是这样……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我不需要你们为我考虑!有空担心别人能不能管管你自己!”刘栩巍压抑了很久的话,没来得及对聂铮说出口,现在对季儒卿说也太迟了。 季儒卿冷冷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刘栩巍,火上浇油了一把:“但你不能否认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存在,我们愿意为别人考虑,即使对方不领情或者被当成傻子,也无愧于心。” “你有你的考量,我有我的立场。悟缘拜托我把你带回去,我答应了,也会做到。至于你回去后不想活了与我无关,起码现在不能死在我面前。”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的怒气熄了火:“你不记恨我骗了你?” “当然记恨,所以我更要问出个理由,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觉。”季儒卿是个记仇的人,她能记到天荒地老,等日后半截身子入土了也不会忘。 事已至此,刘栩巍无气可撒:“……先找找出去的路吧。” 话音刚落,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路过,跑得飞快:“咯咯咯,出不去的,出不去的,咯咯咯……” 季儒卿朝着手奔跑的方向看过去,站在阴影处的人捡起地上的手接在自己的断臂上,重新长出了血肉。 这只手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好像上山时见到过。 “是你。”刘栩巍心一沉。 男人年轻的容貌在昏暗烛火下明灭不定,伸出一只手:“我跟了你们一路,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啧啧啧,你撒谎的水平和你奶奶一模一样。” “承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刘栩巍接下了这并不是夸奖的恶语。 他走路的声音很奇怪,轻飘飘的,似是木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声:“从你奶奶控制了荼吉尼天像的时候,她就在谋划这场毁灭了吧?” 闻言,刘栩巍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是大长老告密?只有这种可能,参与这件事的人不多,大长老是最有可能策反的。 男人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别紧张,没人背叛你们的组织。只不过很可惜,我那么信任他,他却背叛了我,只好先送他上路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刘栩巍甚至没有怀疑他是诈自己的,从荼吉尼天将她拉入地底却没有吃掉她时,计划比被季儒卿打乱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