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齐奔朝堂夺权势》 第611章 宋英望向罗雁行,担忧问:“有人去我们店里闹事?” “几个小混混以我的名节威胁,想要钱,老子三两下就打走了。”说着,罗雁行扭头怀疑地看向宋天,“你怎么知道这事?不会是你小子在暗中捣鬼吧?” “你怎么能那样想我?我是那样的人吗?”宋天觉得被侮辱了,“咱们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义气,虽然你以前经常打我,但好歹也是一个村的,我怎么会做伤害乡邻的事情!” 罗雁行想了想宋天的为人,暂时信了他的话,再一次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去你们店里闹事的是我哥们,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以后不会再去找你麻烦。” 说完,宋天又巴巴望向宋英,“我跟城里很多人都是哥们,现在就能做不少事情,等我成了衙门里的吏员,我保证再也没有人敢去找你们的麻烦。” 虽然罗雁行承他的情,但他以此为条件与宋英谈判,她就不乐意了,当下道:“宋英这事你别管,几个菜狗,我还应付得来。” 宋英却另有思量,皱眉问道:“最近城里有新的混混?” “没有啊,还是那几个混账玩意儿。”罗雁行有些不解。 宋英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就奇怪了,我们的店也不是新开的,以前他们都不去店里闹,怎么最近反而去闹事?不会又是哪个同行在背后捣鬼吧?” 她想到店里的两款面脂,因为效果显著,销量很好,但他们做的数量有限,按理来说对其他胭脂水粉铺的冲击并不大呀。 “不是,以前我年纪尚小,不好拿清名说事,我又不是好惹的,他们自然不来; 现在不是快要及笄了么,这些混账三天两头来店里调戏,想逼我拿出钱来平息。 哼哼,老子可不是好惹的,上回狠狠揍了他们一回,短时间内想来都没胆子再来!” 宋英听得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天天忙着给人治病,回家也要看书背书,这点小事我自己解决就好,不用麻烦你。”罗雁行一脸的不在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早就有街坊明里暗里暗示她该关店回家待嫁去,她才不听呢。 清名最直接相关的是嫁人,若是以前,她会担心名声有瑕,找不到好人家,或者直接嫁不出去,但在城里开店的时间久了,她就不害怕了。 以她现在的情况,即便嫁不出去也没什么,那座小院永远会是她的安身之处,又能赚到钱让自己生活得很好。 想到罗雁行的战力,宋英的担忧少了些,但一直被混混们骚扰也不是长久之计,也许,衙门里有个自己人会好一些。 思及此,她决定就帮宋天一把,但不能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她道:“回去再说。” 宋天有求于她,见她态度松动,哪里还敢再违逆她的意思,惹她不快。 一到家里,宋天便再次祈求,“堂姐,你就帮我这个忙,这对你也不难,我成了吏员,还能帮你们店里拉客,让衙门里相好的兄弟都去你们店里买胰子。” “这个不用你操心,现在衙门里吏员差役们用的胰子,基本都是从我们店里买的。” 宋天梗了下,再次厚着脸皮祈求,“你就帮帮我嘛,俗话说,一捆筷子折不断,我们是一家人,我发达了也能照应你不是……” 这会儿李氏已经弄清了原委,当即骂道:“你个仙人板板,你二叔二婶养你这么大,现在你出息了,帮一下你弟怎么了?你个白眼狼,帮个忙还要把你求到哄到。” 宋英心情立刻一落千丈,顿时有些不想帮了。 “照你这么说,你们养我几年,我就得帮宋天宋元一辈子是不是?今儿我帮他谋差事是应该的,明儿我帮小弟进书院也是应该的,合着我把自己卖了养他们都是应该的。” “你个仙人板板嘴巴里含了刀吗,说个话尖酸得很,一家子你分这些那些。” 宋英反唇相讥:“既然是一家子,那二叔二婶养我也是应该的,你们怎么还一直提恩情呢?” 李氏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英讥笑道:“既然说是一家子,谈亲情,就不要提什么养育之恩;如果要算恩情,那咱们就把账摆出来,明明白白地算个清楚,以后就各不相欠!” “啥意思?”李氏恼羞成怒,“你是想跟老子断绝关系吗?算清楚,你娃算得清楚吗?为了养活你……” 眼见宋英脸色越发难看,宋天忙拉住了李氏,“奶奶,你累了吧,我扶您进去休息,我们姊妹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商量就行。” 说着,就半拉半扶李氏拉走了。 李氏不放心,“歇什么歇,她个白眼狼,哪个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我这个做奶奶的,还能使唤得了她几下,你的差事……” “奶奶,你那样做只会惹她生气。”宋天打断了她的话。 “我还怕她生气不成?到底谁是奶奶,谁是孙女?” “奶奶,我的差事还得仰仗堂姐呢,她生气了,差事不就黄了么。”宋天耐着性子劝说。 “嘿,我还不信离了她,我大孙子就成不了官差了!你放心,她要真狠心不答应,奶奶拿钱给你疏通! 不就是二三十两银子么!只要我孙儿当上官差,何愁赚不回来这个钱!” 李氏很硬气,也很有长远目光,听得宋天十分欣喜,但仍是道:“那也不能得罪堂姐,奶奶你不知道,她是少有的女大夫,能接触到富户权贵之家的夫人小姐们,人脉广着呢。” 以前,宋天也对自己的堂姐不屑一顾,虽然知道她与申府很多人都很熟悉,也不愿意走她的关系,他拉不下脸去求曾经依靠着他家生活的人。 但在衙门做了三年多的白役,四处帮人跑腿,讨些从别人指缝里流出来的洒扫钱,却连县衙的中门、六房都没能进去过,更别提进入后宅了。 经历这些之后,他才明白当初虎子哥那番话,无论县衙还是官家富户,都是看关系的,他觉得千难万难的事情,有时只需别人的一句话。 第612章 能拿出银子来疏通关系,固然能谋到差事,但以后呢? 衙门里盘根错节,他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农户之子,还不沦为人人欺负的对象,更别提以后再谋划肥差升迁。 若能通过堂姐攀上张师爷这棵大树,即便初时只能得个很小的差事,衙门的人也会高看一眼,日子好过得很! 宋天将各种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李氏听,听得李氏十分诧异,“你堂姐真有那么厉害?” 说实话,这次她是有些幻灭的,本以为孙女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大夫而已,而大孙子在衙门里做事,是差爷,没想到大孙子却得仰仗着孙女帮忙,现在竟然还说要以后也得靠着她。 宋天点头,“总之,奶奶你听的我就对了,我自己来跟她说,你别惹恼她。” 交代好后,宋天走了出去,再次好言好语地央求。 宋英睨了眼不再吭声的李氏,慢声道:“忙我可以帮,但有一个条件。” 李氏一瞪眼就想开骂,想到孙子的叮嘱,终是忍住了,决定先听听看。 宋英望向了李氏,“我的亲事你们不能插手。” 李氏额角跳了跳,实在没忍住开口了,“我们不插手,那谁管你的亲事?难不成你还想自己做主不成?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好歹,她忍住了火气,没有说得十分难听。 “明面上你们做主就成。”宋英早有主意,杨家的亲事让她意识到,在选择亲事上李氏根本不会考虑她的利益处境,这是个很大隐患,她必须拿到自己婚姻的决定权,才能不被她们捏住命门。 李氏的脸色十分难看,“你还真想自己做主啊!真是不知羞耻!老子早就说王素清是个狐狸精,那个短命娃儿非不信,现在看嘛,生出个女子,跟她一个德性,半点羞耻心都没得……” 她终是没忍住,骂了起来。 宋天急得不行,“奶奶,刚才我们已经说好了的,你怎么又骂堂姐了。” “你年纪小不懂,这事不能由着她,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宋家!”说着,李氏伸手将他推开,又继续骂宋英,骂宋英的母亲,“王素清生的好闺女,还没及笄呢,天天就亲事婆家……” “我身上也有一半宋家的血脉,我若不知羞耻,也有一半是宋家血脉导致的!”宋英冷笑着怼了一句,将话题拉回去,“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就成。” 见她岿然不动,既不生气,也不羞窘,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杨氏急了,忙插话道:“英娃,二婶说句公道话,这事确实不能由着你来,你们年纪小不知事,很容易被人轻易哄骗去了。 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特别是女孩子,尤为重要。你莫不是有了喜欢的人?跟我们说说,我们看看合不合适?” “少影射我乱来,我要自己决定亲事,纯粹是对你们不放心。”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而不客气,杨氏脸上顿时就挂不住,“哪个在影射什么,你这个女子心眼多,我就是问一句。” 宋英冷笑,再次将话题拉回去:“我说了,不用扯东扯西的,都没用。我的条件摆在这里,你们答应,我就帮宋天,不同意就不帮,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了,无论杨氏怎么说,李氏怎么骂,都是冷笑不语。 宋天只好转而去求李氏,“奶奶,你就答应吧,我成了吏员,咱们家就是官家了。你别看小弟现在读书还可以,能不能考出来还不一定呢。 我看他呀,成为童生都悬,更别提秀才了,而且举人才有做官的资格,他便是考上秀才,多半也是个穷秀才,难成大器,咱们家以后还得靠我。” 这话宋元就不爱听了,当下道:“秀才怎么了?秀才也是正经的士子,只要有上进心就穷不了!你一个差役,还看不起读书人! 就你这情况,即便谋到的差事,多半也是个衙役皂吏,那可是贱籍,以后你子孙三代都不能参加科举的!你还瞧不起我,我可是读书人!” “谁说我想谋的衙役皂吏了,我这不是想让堂姐帮帮忙,谋个经制吏么!”这正是宋天为什么一定要走宋英的关系,榜上张师爷的原因。 衙门里差事,也是有优劣之分的。不,应该说是天壤之别。 大乾朝当官有三种途径,进士一途,举贡一途,以及吏员一途。 在大乾开国初期,以吏员出身,成为高官的人多了去了;后来,国朝重视科贡,规定御史、州县正官不能从吏员中选拔;再后来,不止吏员、连举贡出身,没有大功勋,也难以出头。 但无论如何,吏员也是官! 若成了衙役,就入了贱籍,虽然平日里面对百姓的时候,也是威风八面的,但对于子孙后代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当然,如果实在没有法子,衙役他也愿意。 明面上是贱籍,但对上贫民百姓,也是威风得很,至少比现在的白役强很多。 李氏等人哪里知道这些,只当衙门里的都是差爷,都是不能惹的,听着两个孙儿的争辩,终于明白这事的重要性,宋天若真成了那什么经制吏,宋家就真正上了一个台阶,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他有句话说的不错,宋元现在读书虽然还小,到底还是不确定的,能不能读出来难说。 自然不能放过这样一个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李氏当即道:“成,老子就答应你!不知好赖,以后你的亲事老子就不管了,看你娃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老子不管了!你是吃糠咽菜也好,还是吃龙肝凤胆也好,老子都不管了……” 宋英没理会她的骂咧,大大松了口气,可算是摆脱一个桎梏了。 等李氏骂够了,她才怀疑地道:“奶奶,你们说话算数吧?别我给办成了,又耍赖。” 李氏气急,又想再骂,宋英又开口了:“算了,也没关系,我既然能给他谋到差事,自然也能弄掉他的差事。” 李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613章 当绚丽的晚霞铺满天空时,宋英结束了一天的看诊,踩着夕阳余晖抵达了申府。 还没到大厨房,就看见小绿提着食盒迎面走来,看见她十分惊喜:“宋英姐姐!你来了!” 宋英笑着点头,又问:“你这是去哪呀?” 小绿撇撇嘴,朝着风荷院的方向努努嘴:“给那边送饭。” 宋英默了一下,没有多问,拿出手帕包着的东西递过去,“我们店里新打造了一批模具,做了猫咪形状的胰子,后日就上新,你那日若有时间,过去帮忙捧个人场呗,顺便帮我给其余姐妹们也说一声。” “猫咪形状?”小绿眼眸一亮,直接忽略她那句客气话,激动催促,“快给我瞧瞧!” 英诺轩是整个清水县最大的胰子店,哪里需要人额外去捧人场,她从宋英手中接过雪白的胰子,只一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好可爱呀!” 那是一只小猫抬起前爪的造型,猫咪面部与糖糖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憨态可掬。 她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好一阵后,才问:“这个猫咪胰子功效与之前的有什么区别,价格多少?” “没什么区别,只是形状不同而已,价格也跟之前的一样。”宋英笑着回答,最初她们是想涨一文钱的,但商议之后还是放弃了。 做成猫咪形状,其实比最初普普通通的圆块、长块分量是要少一些的,还按以前的价格卖,已经是变相在涨价了,再因为别致的形状,就涨价,她们良心有点过意不去。 “真的?”小绿不可置信,“你们也太实诚了,这么可爱的胰子,就是涨个一两文,我也乐意买!” 顿了顿,她又好奇地问:“新模子应该花了不少钱吧?你们这么卖,不会亏本吗?” 宋英听得良心更愧疚了些,“呵呵,亏本倒是不至于,都是常买的主顾,贸然涨价过意不去,我们少赚一点也没什么,做生意嘛,眼光得长远,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小绿望向宋英的眼神越发感激与诚挚,“宋英姐姐,你们也太好了吧!你放心,后天就是下刀子,我也一定去瞧瞧!” “主要是你们很好,一直照顾我们生意。”心虚的宋英决定开溜了,“那什么,师父还等着我呢,我就先走了哈,回头聊。” “诶,你等等,这会儿林大夫还在主院呢。”小绿拉住了她,望了眼四周,见没有人,这才压低声音,“你那个同乡的书生,定亲了吗?” 宋英怔了怔,“你是说袁清?” “对,就是他。”小绿很兴奋。 宋英心下狐疑,斟酌道:“我没有听说过,应该没有,但也不能确定,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绿又望了眼四周,八卦道:“他不是这次府试第一么,听说老太爷很看好他,有意与他家结亲,想把六小姐许配给他。” “结、结亲?”宋英一时有些茫然,旋即又是了然,是啊,袁清已经是童生了,十四岁的府试案首,放眼整个大乾都是少见的,未来可期,他又生的剑眉星目,品性极好,申状元看中他做孙女婿很正常。 袁家一心想给他娶个高门贵女,尚书的孙女,袁家想来极满意。 她长长吐出口浊气,语气低落:“那挺好的,郎才女貌,很相配。” 小绿一错不错盯着她,坏笑道:“宋英姐姐,你好像很不开心哟,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袁清?” “你别瞎说!”宋英瞪着她,急急望了眼四周,见没有人才心安些,辩解道:“我是有些不开心,但那是因为想到自己,他考中了童生,就一飞冲天,在所有人眼中地位都大大提升;而我付出的不比他少,在我家人眼里,却还是一文不值。” 她家的事情这些年来小绿知道不少,也清楚她奶奶经常骂她不孝顺云云,她挽着宋英的手,安慰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只是这不一样嘛,他是参考科举,以后能做官的。” “我知道。”宋英笑笑。 见宋英很快收拾好低落的情绪,小绿叹气道:“本来我们都以为你们俩会是一对呢,哎,可惜了。” 宋英:“……” “你们怎么会这么觉得?” “你们不是同乡么,青梅竹马,而且他还救过你的命,戏文里不是常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么,多相配呀!” 宋英更加无语,“戏文里瞎编的你都信呀,婚姻大事这么重要,怎么能因为别人救了自己一命就嫁呢,这救命的恩人要是个混蛋,嫁了不就一生都搭进去了么。” “怎么会呢,会救人说明心地善良,不会是坏人。” 宋英不想跟她讨论这个,“我真得走了,今儿师父要考核,趁着她还没回去,我得赶紧再温习温习。” “行,你忙吧,后天我一定去店里。”小绿松开了她。 到了林大夫的院子,宋英揉了揉胸口,重重吐出口浊气,才觉心里好受一些。 温习了将近一刻钟,林大夫回来了,“等多久了?” “没多久。” 看了会儿书,心口的闷气消散不少,伺候着林大夫喝茶歇息了一阵,宋英自信道:“师父,考核吧!我准备好了!” 林大夫却是摇头,“不用了,你已经进门了,以后要靠自己修行。” “啊,不考了?”宋英有些懵,这是说她出师了吗? 林大夫点头:“开方号脉,针灸经络,你都学好了,现在的医术也足够应对一般的病症,剩下的便是自己在治病中去积累经验,至于还要不要继续看书学习,要看你自己的了。 学习是自己的事情,总不能一辈子都要在师长的要求下看书学习,那样的人,难成大器。” “师父,别呀,我才学了一点点而已,最近好多病我都没辙。” 林大夫笑了,这事她听说了,自从徒儿治好了何三夫人,名声传出去,这段时间很多患有沉珂顽疾的病 人去医馆找她。 而徒弟这段时间的表现她也看在眼中,面对他人的夸赞,她没有沾沾自喜,而是心忧自己能不能胜任,更加勤奋地在学习用功。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放心放手。 第614章 “为师相信你,有不懂的问你师叔,或者来问为师都可以。” 宋英眨了眨眼睛,更忐忑了,“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不用每隔几日就来找你,而是有不懂的再来找你,对吗?” 林大夫点头。 宋英更加没底了,即便不考核读书任务,将遇到的病症与师父交流一番,她也能获益匪浅,现在这个也没了,她真的能自己完全独立行医了吗? “行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宋英:“……” 所以,连今日的交流也要免了吗?不用这么着急吧? 她取出一块胰子递过去,“我们的猫咪胰子做好了,师父你先用着,我去选些书。” “去吧去吧。”林大夫头也没抬,看着手中的猫咪胰子,喃喃自语,“与糖糖不大像,只有几分神韵。” 心里没底的宋英,挑选了整整一篮子的书带走,路过前院小花园时,远远看见申婉仪带着她的贴身丫鬟抱琴,缓缓而行,抱琴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看方向应该是去看望她哥申永辉。 宋英放慢了脚步,打算等她们走远再离开,省得还要打招呼。 “袁公子!”申婉仪突然惊喜地唤了一声,快走几步过去,拐到了假山那一边,“袁公子这是要回去了么?” 袁清?他府试都过了,还来申府么? 宋英伸长脖子望了望,只是她这个位置被假山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边的情形,只听袁清温文有礼的回答,“是的。” “哥哥也真是,这个点了,怎么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去,这是我让厨房给哥哥做的点心,袁公子不妨吃几块,垫垫肚子再走。” 宋英扬了扬眉,现在已经是饭点该吃饭了,吃了点心还吃得下饭么,申婉仪这借口也太蹩脚了,她这点心是特意为袁清准备的吧。 不是说申状元想让六小姐与袁清定亲么,申婉仪怎么跑来送点心? 她看上袁清了? 念头百转,她挪动几步,探出头去看,只见袁清拱手施礼:“多谢小姐好意,先前写文时,与令兄用过点心,并不饿,时间不早了,告辞。”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诶,你—” 他的速度很快,申婉仪来不及阻拦,这里又是前院,不好大声叫住,只能眼睁睁看他越走越远。 眼看袁清的身影消失在庑廊拐角,她的丫鬟抱琴愤愤道:“小姐,这袁清也太不识好歹了,我们好心好意给他送点心,他竟这样无礼。” “闭嘴!”申婉仪厉声斥责,一字一句强调,“我的点心,是送给哥哥的。” 抱琴自知失言,忙道:“对,小姐是来给小少爷送点心的,是奴婢嘴瓢,说错了。”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嘴瓢,你知道后果的。” 抱琴瑟缩了一下,垂下头去,“是,奴婢知错了。” 申婉仪径直往前走:“走吧,去看看哥哥在做什么。” 等主仆两个走远,宋英才出去,快速穿过前院,出了申府。 一到巷子口,她就看见袁清迎面走来,手上还拎着个油纸包,宋英惊愕,“欸,你这是要回去吗?” 袁清面上飞快闪过一抹慌乱,“不是,东西掉了,回去找找。” “什么东西呀?要紧吗?我帮你一起找吧。” “不是什么重要的,”说着,袁清突然注意到宋英刚才问的是‘要回去’,狐疑询问:“你知道我在申府?” 按照往日的频率,今儿并不是他来申府学习的时间。 宋英摸了摸鼻尖,送点心的事情毕竟有碍申婉仪的清誉,还是不要点破的好,她找补道:“对,听小绿说你今儿来了申府,府试不是已经过了么,还跟申状元学习呀?” 袁清点头,“八月院试,山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几个过了府试的同窗,每隔五日一起到申府听他讲经。” 这次嘉湖书院足有五人过了府试,声名大噪,顺庆府第一书院的名头已经实至名归。 以前的嘉湖书院也有盛名,但更多的是因为能去里面读书的,大部分是官宦子弟,少部分的贫家子书念得特别好,未来很大可能考取到功名,可以说能去里面读书的,前途都差不了。 这次府试,证明了这一点,可以预见,接下来想送孩子到嘉湖书院念书的人家一定很多。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袁清又问,以前他都是吃完包子,等个两刻钟,宋英才会出来的。 “师父说我以后不用来找她考核了,拿了几本书就让我走了。”一说到这个,宋英又忧虑起来。 袁清却是道:“那恭喜你呀,看来你出师了。” “嗨,别提了,我心里没底得很,感觉还有很多病都不会治。” “林大夫既这样做,定然是认为你的医术已经没问题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城北走,期间袁清还打开油纸包,拿出包子分着吃了。 天色渐渐昏暗,路上行人稀少,俱是脚步匆匆,急着归家。 到了云水坊路口,宋英挥挥手,“我先走了,你快些回去吧,一会儿天该彻底黑了。” “等等。” 袁清却是叫住了她,犹豫片刻,问道:“听说你家里人在给你相看了。” 宋英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情连村里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基本只有他们宋家人与罗雁行知道。 “听你小弟说的。” 宋英想打死宋元的心都有了,这种事情是能到处乱说的么? 跟一个男子谈论这种事情实在尴尬,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哦”了一声。 袁清默了片刻,忐忑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宋英没明白。 袁清从没觉得说话这么困难过,往日学得那些精词妙语仿佛都从脑子里出走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只干巴巴道:“你相看,觉得我怎么样?” 宋英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动,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脸上轰得一下烧了起来,滚烫滚烫的。 她飞速垂下眼眸,不敢再看袁清的眼睛,结结巴巴:“你、不是、要娶高门贵女么?” 第615章 开了头,袁清反倒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之前少不更事,只觉那样最有助力,现在不那么想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想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归家,想考中秀才后,我们就定下亲事,我得再学三年赴乡试才有把握,那时我们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可以成亲了。 以后想你陪我去京城赴春闱,京城名医汇聚,你可以和他们交流医术,如果我留在京城当值,还可以开一家医馆,然后每日我们一起出门,我去官衙当值,你去医馆看诊,晚上再一起归家。” 宋英愕然抬眸,连羞怯都暂时少了很多,“你想得那么远呀!” 话一出口,她又想起袁清本就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亲事上想这么远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我想未来都有你。” 宋英只觉心脏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那句‘我想未来都有你’,不停在回响。 此刻分明天色昏昏,对面少年的眼睛却是亮得吓人,犹如夜空中的星星,深邃迷人,让人不自禁沉溺其中。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有短短一瞬,宋英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一声大过一声。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你家里人不会同意吧,之前听说他们也是想等你中了进士后,再娶个高门贵女。” 袁清眼眸一亮,“这么说,你是愿意的?” “我、不、呃……” 宋英羞得脸颊快要烧起来,下意识就想否认,对上袁清亮晶晶的眼眸,就舍不得否认了,她干脆别过头,默认了。 “太好了!” 袁清激动地挥了下手臂,而后觉得有点不稳重,忙清咳一声,努力忍住激动,作出斯文沉稳的样子,道:“我家里人我来说服,不过得等我考中秀才以后,到时我在家里会更有话语权,说服他们也会更容易些。” 宋英不敢再看他,垂眸盯着不远处的地面,视线却慢慢没了焦点,心道:怎么这种事情他也胸有成竹? 激动了一阵,袁清又道:“那我们就说好了,这段时间你可得等我,不能答应其他人的提亲。” “我还没及笄,亲事还早着呢。”宋英小声道。 “好。”袁清笑了,她的生日在冬月,而院试在八月,这是同意等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偶尔视线交汇,均是犹如被火烫着一般,匆匆移开。 时间静静流淌,许久许久,宋英才忍住羞怯道:“天黑了,我得回去了,你也赶紧回书院吧。” 丢下这么一句,她转身疾步而走,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但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一事,回头问:“天这么黑,你需要灯笼吗?” 袁清点头,“需要。” 话落,他就几步走了过来,随宋英先去英诺轩取灯。 远远的看见一个黑影走过来,糖糖又窜了出去,罗雁行便知是宋英回来了,忙问:“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新胰子给申府的姐姐们看过了吗?她们觉得怎么样?” 宋英直接略过她前一个问题,回答道:“给她们看了,这么可爱的胰子,她们当然很喜欢呀,放心吧,后日她们有空会来的。”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门口,借着灯笼的光,罗雁行这才看见她旁边还有袁清,“诶,袁清,这么巧,你们今儿又一起回来呀!是来借灯的吗,等着我去给你取,这一盏有点昏暗,照得不是很亮。” 一边说着,她一边折身进去。 宋英松了口气,细细叮嘱袁清,“天黑看不清,你慢点走。” 袁清蹲下身,抚摸着糖糖的脑袋与脊背,笑着应了。 不多时,罗雁行取来灯笼交给袁清,送他离开。 宋英本以为自己表现得很自然,没有破绽,不想临睡前,罗雁行突然道:“你今儿有心事吗?” “啊?”宋英呆住,忙是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罗雁行翻了个白眼,“我俩从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往一处爬,这么多年的相处你还能瞒过我?还没心事呢,一晚上都心不在焉,我们在说什么也不关注。还有,” 她抬起手,指了指宋英手中的书,“这一页,你看了至少一刻钟了。” 宋英垂眸,忙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后却发现脑子里对那页的内容完全没印象,又赶紧翻回去重看。 罗雁行将她这一系列行为收入眼中,更加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宋英犹豫了片刻,决定告诉她。 “袁清说,他考中秀才后,就说服家里人,跟我定亲。” “嗯~”罗雁行惊得声音不自觉拔高,尾音打着转儿,同时瞪大了眼睛,“什么?袁清想跟你定亲?他喜欢你!” “你小声点,一会儿二姑该听见了!”宋英急急望向地板,耳朵也竖了起来,确定下面没有任何动静,才安心。 罗雁行掀开被子跳下床,几步过来坐在宋英旁边,兴奋道:“你从头细细说!我就说袁清对你不一样,你还不承认!” 宋英羞得不行,“没什么好说的,大意就是这样。” “不行不行,我要听全过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在哪里说的?你们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漏。”罗雁行非常遗憾,那种时候,她竟然没能在一旁观看。 “就刚才,走到巷子口该分别的时候……” 宋英拗不过她,忍着羞怯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听得罗雁行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了,“这小子,没看出来呀,还挺会说甜言蜜语的!” 说开了,宋英也就没那么害羞,她问:“你觉得这亲事好吗?” “当然好呀!”罗雁行毫不犹豫,旋即有些不理解,“你不是已经答应了么,还不明白这亲事好不好呀?” 宋英抿了抿唇,“我是答应,但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他不是说他会搞定他家里人么,袁清这人吧,说的话还是可以信的,不是那些只会用甜言蜜语哄人的公子哥。” 第616章 宋英拧眉道:“他们家想等他高中后娶高门贵女的事,在咱们附近几个村子,或者说在整个清化里都不是秘密,现在突然改变想法,与我定亲,那些人肯定会说我闲话,说是我勾引袁清,迷的他非要娶。”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罗雁行耸耸肩,“就你现在这个情况,除非定个普通农户,否则那些眼酸的都会说你的闲话,你就是定个再普通不过的商户人家也是一样。” 宋英想了想,“还真是,他们当着我的面不敢说什么,但背后肯定会酸几句。” “所以呀,这些闲话不用管,只要不当着我们面说,咱缺就当没有这回事。” “放心吧,我不会因噎废食的。”担忧归担忧,宋英从来知道什么更重要,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从不会被人闲话左右。 罗雁行放心了,“袁清这家伙,心思藏得够深呀,我知道你们那么多事情,也只是隐隐觉得他对你不太一样,却没看出喜欢来!” 这话听得宋英就有些心虚了,以前她和袁清的来往确实都没有瞒着雁行,但这几年每日早上一起在湖边读书的事情,是瞒着她的。 罗雁行没有发现她的心虚,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感慨道:“我们三个,总算有一人的亲事十足的放心,真好!” “也不能说十足放心吧,戏文里不是有很多陈世美,功成名就后,休妻另娶么。” “袁清应该不会吧,他年纪还小,真想娶什么高门贵女,完全等得起,他是自己不乐意的。” 说到这里,罗雁行顿了下,坏笑道:“你这会儿跟我说这些倒是不害羞了,怎么之前跟袁清就说几句亲事,害羞成那样?” “哎呀,这不一样嘛。”宋英嗔道,只觉脸又烧了起来。 “怎么个不一样法,展开详细说说呗……” 宋英的害羞一直持续到翌日早上,在很多次视线交汇,两人都羞怯怯移开后,她意识到袁清也同样害羞。 想到这一点,她突然之间就没那么害羞了,都一样。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事情还早着呢,以前怎么相处,现在也怎么相处。 也许糖糖也察觉到今日两人的心不在焉,觉得靠他们钓是吃不上饭了,于是开始自己动手。 不多时,当袁清再一次移开视线时,突觉脚上微凉,他低头,只见一条乌黑的蛇横在他的脚背,不停地扭动挣扎。 “有蛇!” 袁清简直吓得三魂离体,惊呼一声,抬腿甩开,而后拉着宋英的手就欲逃走。 宋英却是没有动,目光追随着那条乌梢蛇,看见还在半空的蛇,被糖糖一爪子拍了下来。 她眼疾手快,在蛇落地时,捏着它的七寸,拿起来。 看着在空中扭动的蛇,袁清简直头皮发麻,松开她的手,往旁边移了几步,“你、不怕蛇么?” “当然不怕呀,我是大夫嘛,很多蛇都是可以入药的,我们医馆的药柜里,就有不少蛇。” 袁清头皮更紧了,“药柜里是死的,这是活的,你还是把它丢了吧,万一咬着你……” 没等他说完,宋英就认真解释道:“这是乌梢蛇,没有毒的,吃还很滋补呢。” 正说着,糖糖跳了起来,一口咬在蛇的身上,同时两只前爪还死死抓进了蛇的身体里。 十几斤的猫咪重量,猝不及防之下,宋英哪里还抓得住,眼睁睁看着糖糖咬着乌梢蛇落地,呜呜的叼到了旁边的小水坑边。 那是宋英他们特意挖出来,临时存放钓上来的鱼,在糖糖眼里,那是食物存储地。 “哎呀,忘了糖糖喜欢扑咬移动的东西了。”宋英懊恼,“糖糖,你别咬了,完整的蛇皮能卖更多钱!” 说着,瞄到糖糖仍旧牢牢抓在蛇身上的爪子,以及嵌进去的牙齿,又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 已经有洞了,而且不知道之前它还咬出多少洞。 袁清后退几步,只觉自己又见识到宋英的另外一面,他颤声问:“你不会嫌弃我胆小吧?” “当然不会,人都有怕的东西,有些怕老鼠,有些怕蛇,有些怕虫子,还有的人怕蝴蝶呢,只是每个人不同而已,怎么会嫌弃。”说实在的,怕蛇的袁清让宋英觉得又亲切了一些。 “那就好。”袁清再次往旁边挪了挪,看一会儿书就抬眸望望蛇,生怕糖糖一个没看住,让蛇爬到他身上,或者又像刚才那样,被糖糖把蛇叼他脚上。 这个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没等他们看完书,糖糖已经将那条乌梢蛇玩死了,宋英便将其捡起来,打算带到医馆炮制成药。 她到医馆时,马大夫正陪着何三夫人说话。 看见她,何三夫人立刻站起来,隔着窗户笑盈盈道:“小宋大夫,我来三诊,我的手臂已经不觉得冷了,不过最近总是觉得有些疲惫,口还有些干,喝了很多水仍然口干。” 见此情形,宋英不好再让她多等,直接去了诊室,在自己的诊桌前坐下。 何三夫人很有经验,立刻伸出手给她摸脉。 摸了一阵,宋英微笑道:“脉象相较之前更加有力了。” 何三夫人听得高兴,她自己虽然也明显感受到了病情的好转,但从大夫口里听到这些话,心里更踏实一些。 “我再看看舌头。” 何三夫人正要张嘴,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小宋大夫!” 何三夫人便笑道:“得亏我有先见之明,知道你忙得很,再晚些,怕是又要等上半天了。” 她笑盈盈的,显然这番话并非抱怨,而是在变相称赞宋英医术高明,来找她看病的人多。 宋英笑笑,抬眸看向门口,来的是前日刚见过面的张师爷,身后照例跟着两个衙役。 看见里面有人,张师爷怔了下,道:“小宋大夫,前儿我跟你说的那事,那位贵人到了,快跟我走吧。” 宋英望了眼何三夫人,正想说自己还有病人,张师爷又道:“还有马大夫,你也得去呀,小宋大夫是女子,有些地方不方便。” 第617章 “你稍等片刻。”宋英说着望向了何三夫人,再次道:“我看看舌头。” “哎呦,那位贵人可等不得!”张师爷几步走了过来,对着何三夫人就是拱手作揖,“这位夫人体谅一下,我们那边很着急。” 何三夫人虽不认识张师爷,但看其身后的衙役,就知是官宦之家,官宦之家都要喊一声贵人的,来头定然不小。 她当下道:“那小宋大夫你快去,我这边等一等也是无妨的。” 马大夫喊来林文轩,让他去取药箱,闻言对张师爷道:“何三夫人是来三诊的,很快就好,我与你先去查看病处,确定情况,宋英后面来也是一样的。” 宋英也是这个想法,何三夫人早早就来了,已经等了那么久,怎么好病看到一半,又让人家继续等。 张师爷想了想,同意了。 这病需要查看病处的情况,小宋大夫一个女子,去了也不能看。 “那我先带马大夫过去,小宋大夫,你赶紧来啊。”说着他仍是不放心,便对其中一个衙役道:“你留下,一会儿给小宋大夫引路。” 不多时,林文轩取来了药箱,另一个衙役很有眼色,主动接过药箱帮忙背着。 等他们出去后,宋英查看了何三夫人的舌头,见其舌淡红苔薄微干,结合脉象与何三夫人口述的症状,提笔修方,去掉熟附子,将熟地换成生地,又将乌梢蛇等药减少了些分量。 见她修好方,何三夫人忙拿过药方:“我去找小林大夫抓药就成,小宋大夫你快去吧。” 经此一事,她对回春堂的印象更加好了,只觉这里的大夫不趋炎附势,很能体谅人。 宋英还没说什么,留下的衙役便催促道:“小宋大夫,我们快走吧。” 想着马大夫已经拿了药箱,宋英直接跟着衙役走了。 她到的时候,马大夫还在内室给那位贵人检查患处,宋英坐下来等。 这一得闲,她就发现自己忘了把那条蛇放在医馆,也给带来了,算了,这个天气,带在身上一上午也不会腐坏,等会儿回去立刻就着手处理。 正想着事情,内室帘子被掀开,一个粉头油面的公子哥当先走了出来,看见宋英,他眼眸发亮,嬉笑道:“哎哟,哪里来的美貌小娘子。” 宋英:“……” 以前她是个又黑又瘦的小丫头,后面成了清水县远近闻名的女大夫,哪个见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人生第一回,竟然遇到调戏了! 在她愣神的当儿,那公子哥就没骨虫似的,一屁股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越过小高几欲往她的方向靠。 张师爷猛咳几声,忙提醒道:“徐公子,这是回春堂的小宋大夫,就是那位治好了在下病的小神医,特意来给您看病的。 徐姓公子愣了愣,先是有些怀疑,旋即想起之前陈知县在信里说的内容,便相信了。 他有一点点羞窘,之前只说是一位女大夫,没想到女大夫这样貌美,他的病又是那般羞于告人。 但很快,色心就占了上风,他调笑道:“原来是小神医,小神医这么会治这种病,是不是已经治过很多、看过很多?” ‘看过’二字,他咬得格外重,说的时候,还朝宋英挤眉弄眼。 宋英很快反应过来,他所谓的看过并非是指看病,而是指看过男人的那处,当下气得不轻。 若是罗雁行,面对调戏,自然是抡起拳头打,而她没有雁行的力气与打架技巧,对方身份又不一般,不过她是大夫,整治流氓自然要用大夫的法子。 她木着一张脸,平静道:“伸出手,我把下脉。” 徐公子刷地抖开水墨折扇,自认风流倜傥地扇了扇,大爷似的伸出另一只手放在高几上,“好好摸。” 最后的‘摸’字,他拖长了音调,尾音往上,调戏意味十足。 宋英仍旧木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她很自然地摸脉,而后眉梢微扬,一本正经道: “公子,你这病虽然病症与张师爷的很像,但病因完全不同,他是肝郁胃热,气血凝滞导致的,而你是……” 说到这里,她抬眸望向徐公子的眼睛,平静吐出两字,“肾虚。” 徐公子的脸上霎时五彩纷呈,十分的好看,最后稳固在猪肝色,结结巴巴:“你、我……” 他还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宋英又一脸平静道:“你这是房事过度导致的,你要感谢这病症,这是身体给你的预警,若非如此,轻则不举,重则精尽人亡。” 房事过度、不举、精尽人亡,一个又一个敏感的词砸在徐公子耳中,羞得他满脸通红,只觉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被踩在了别人脚下。 “你……”他又羞又气地吐出一个字,接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方是大夫,是诊出来的病因,又是治好了张师爷的神医,他还能说她诊错了么。 宋英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难堪,依旧平静道:“也是你的缘分,今儿我恰巧得了一物,对你的病很有帮助。” 说着,她低头去解腰间系着的小布袋。 终于没有那些字眼了,徐公子松了口气,下一秒,放着手臂的桌子上出现一条乌黑的蛇。 “啊——” 徐公子惨叫,手中的折扇甩了出去,想要从椅子上起来跑开,手忙脚乱间,连人带椅子掀翻在地。 宋英抿了下唇,憋回笑意,拿着乌梢蛇站起身,上身拂过高几,“徐公子,你没事吧?好好的怎么摔了?是不是椅子坏了?” 徐公子半躺在地上,看见上方晃动的黑蛇,还有拿着蛇的俏丽小娘子居高临下,面色平静,仿佛她拿的不是恶心的、恐怖的蛇,而是一支花、一根草。 这情景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徐公子半点旖旎心思也没有了,只剩无尽的恐惧,这哪里是美貌小娘子,分明是魔鬼! “你、快拿开!” 徐公子腿一蹬,直接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太可怕了,蛇悬头顶,万一她要是没拿稳,岂不是要直接掉在他的脸上! 第618章 宋英望了眼手中的蛇,似是才发现徐公子的害怕,安慰道:“放心,这是死的,不会咬你。这可是好东西,你的病正需要它呢。” 说着,她望了眼屋内众人,问:“有刀吗?我剖个蛇胆。” 在她说话的当儿,屋里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将徐公子扶了起来,张师爷更是担心地连连询问。 惊恐的徐公子在听到是死蛇,才稍微好了些,又觉刚才那样失了面子与尊严,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一条蛇吓得丑态百出。 他扭头对着一个侍立在旁的丫鬟骂道:“你们怎么做事的?地面有水渍,害得本公子滑倒。” 陈家的丫鬟显然训练有素,短暂的震惊过后,就跪下去赔罪,“奴婢该死,打扫的时候不小心遗漏了。” “还不快滚!” 那丫鬟站起来,又行了一礼后离去。 徐公子觉得终于挽回一点面子,故作镇静地询问:“剖蛇胆做什么?” 宋英露齿一笑,“自然是给你吃。” 徐公子愣了愣,笑道:“小神医也太热心了,这种事情交给厨房里的人就好。” “不,蛇胆不用煮,得鲜服。” “鲜、鲜服?!”徐公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指着蛇,“剖出来就服用吗?这可是蛇胆,不是菜。” 宋英点头,想了想,又很严谨补充道:“剖出来后用清水稍微冲洗一下就行。” 徐公子呆在了原地。 宋英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接受时间,望向屋内剩下的那位侍立的丫鬟,“麻烦姐姐帮忙拿把刀与一些清水来。” 丫鬟应下出去,片刻功夫就拿了刀和一盆清水进来,宋英利落取出蛇胆,放进水里晃了晃,就拎起蛇胆递给徐公子,“趁着新鲜,赶紧吃。” 徐公子脸都白了,“真真得吃啊?” “我知道你很接受,但是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吃你的病怎么好。”宋英语重心长,很是耐心劝着病人。 张师爷对宋英非常信服,闻言也劝道:“是啊,徐公子你就吃吧,一切都是为了治病。” “这、我、”徐公子慌得没边,忍不住去看马大夫,“老大夫,你就是小神医的师叔吧,真得吃蛇胆吗?就没有其他法子?” 在陈知县的心中,特意强调了宋英乃是林大夫的徒弟,也说了她与马大夫的关系,增加可信度,因此徐公子很清楚他们的关系。 马大夫在刚才听到他调戏自家师侄时,便很不高兴,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宋英已经出手整治,他便没吭声,只默默在旁看着。 此时面对徐公子犹如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一脸严肃地含糊道:“乌蛇胆是好东西,正是该鲜用。” 其实,乌梢蛇胆对这位徐公子的病症只有一些帮助,他的病乃是肝肾阴虚,兼有湿痰气结所致,而乌蛇胆的主要功效是祛风、清热、化痰、明目,能起些化痰的作用。 而他这病,直接用威灵仙、川贝母,不仅能化痰,还能散结,通经活络。 徐公子没有学过医,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闻得马大夫此言,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看着那颗乌蛇胆,又开始头皮发麻了。 宋英却很是贴心细致:“嚼生肉食不适应,你直接吞,就没那么难受了。” 徐公子更难受了,迟迟不肯接蛇胆。 宋英严肃催促:“赶紧的,过会儿不新鲜了,一口的事情,就难受那么一下,你要不吃,这病就好不了。对了,你成亲了吗?有后代了吗?” 听得这话,徐公子终于颤巍巍接过了蛇胆,他已是成过亲,却还没有子女,也有几个妾室怀上过,后面都是莫名其妙滑了胎,若不能治好这病,他就得绝后。 他看着手中的蛇胆,狠了狠心,张大嘴巴,将之放进嘴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腥味格外重,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就要吐出来。 宋英忙道:“不能吐,咽下去。吐了还得找新鲜的蛇胆来。” 徐公子只得拼命忍住,仰着头伸长脖子努力下咽,蛇胆看着不大,对整颗吞来说还是很大的,他被噎得鼻涕眼泪都出来,好几次都想呕出来。 一番折腾,当他终于将蛇胆吞下去,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困难,后面就容易了。蛇胆一天鲜用2个最佳,想必以徐公子的能力,让人每日找两条乌梢蛇来不难,今儿若是可能,也再服用一个。” “还、还有吃?”徐公子的脸又白了。 宋英点头,“自然,哪有病吃一次药就好了的。” 徐公子傻眼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也太难受了! 宋英不再管他,而是望向马大夫,“师叔,你摸了脉吗?咱们来商量开方吧。” 马大夫捏须颔首,“徐公子的那处情况并不是很严重,只有左胸有圆形肿块,已经持续半年之久,后面还有心烦失眠,腰膝酸软的症状。” 宋英点点头,“他的脉与与张师爷也不一样。张师爷的脉弦而数,而他是细数……” 徐公子一脸苦瓜色听着宋英与马大夫说着病症脉象,并没有意识到宋英只摸了脉,还未知晓具体症状就让他服用蛇胆有什么不对。 一番商议之后,宋英与马大夫定下了六味地黄汤合木香流气饮加减,又商讨出外敷的散结膏的药材与分量。 然后让他们派个人随同去医馆抓药,至于药膏,得晚些时候才能调制出来。 宋英走到门口时,还贴心地再次嘱咐道:“徐公子,别忘了让人去找乌梢蛇。 还有,要管住下半身,注意房事,否则病情加重,这治疗的时间就要延长了,现在天热还好,乌梢蛇易寻,等到冬日蛇冬眠了,可就难了。” 徐公子脸色更加廖白,鲜吞蛇胆到冬日!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想到一连串的蛇胆在等着自己,他只觉喉咙里又在冒腥味了,没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照顾好徐公子。”张师爷叮嘱了那位送来刀与清水的丫鬟一句,就笑着对宋英与马大夫道:“我送你们出去。” 第619章 张师爷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府衙中门才止步,笑眯眯道:“我事忙,就不亲自送你们了。” 宋英与马大夫自然客气地表示理解,张师爷便望了眼四周,打算找个人跟着他们去医馆抓药。 这时,宋英看见宋天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当下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张师爷询问。 宋英望着门口,“好像看到我堂弟了。” “你堂弟?” “还真是他!”宋英目光凝在一处,几步走出去,怒道:“宋天!不用躲了,我看见你了!” 张师爷忙是跟了出来,就见宋英瞪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子,数落道:“又到处乱跑,你这一天天的,能不能找点正事做?” “这就是你堂弟?看眉眼,倒真与你有几分相像。”张师爷打量着宋天,完全没有印象,但能出现在县衙这里,多半就是帮忙跑腿的白役了。 宋天行礼道:“请张师爷安,小子是在黄班头手下做事的白役。” 宋英又瞪了眼他,无奈地轻叹口气,对张师爷道:“让您见笑了,我这堂弟之前死活要来城里,好不容易给他找了个在酒楼帮厨的活计,没曾想才做了几个月不到,就跟城里一帮不三不四的青年混在一起。 然后酒楼的活计也不做了,就是瞎混乱逛,也不知道一天天在什么,家里担心的很,奶奶一大把年纪,还得天天操心他。” 宋天适时地争辩道:“我没有瞎话,我是在给差爷们做事。” 宋英瞪他,“衙门里这么多官爷差爷,需要你来做事?人家是正经差事,可以养家糊口,你呢?一天天混日子,我看你以后怎么养家!” 宋天一副小媳妇的委屈样,低低道:“我想给百姓们做点事情嘛。” 宋英差点没绷住,这说得也太假了,这些差役胥吏,大部分都是欺压良民,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为百姓做点事情,亏他说得出口。 张师爷老奸巨猾,已经看明白姐弟俩在他面前上演这一套的目的,他笑着劝宋英,“男娃这么大的时候都这样,不愿意被拘着。 在县衙里做事也挺好,既能历练,也不会在外面惹是生非,只要做事得力,衙门里有了空缺,保不齐他就能补上。” 没有明确的表明职位,只是有这么个隐晦的意思,宋天不满意,却也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忙点头附和:“姐姐你看,张师爷都这么说,我才是混日子呢。” 宋英清楚张师爷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大概得等徐公子的病真正有好转,他能在徐公子或者陈知县那里落到实质的功劳,才会真的给宋天谋差事,便做出一副无奈至极地退而求其次,“瞎混就算了,不准惹是生非哈!” 叮嘱了这么一句,她对马大夫道:“师叔,我们走吧。” 张师爷看了看宋天,忽道:“正好,你随你姐姐去趟医馆取药回来。” 宋天欣喜异常,这可是给张师爷跑腿,虽然还是跑腿,但完全不一样! 师爷说白了,就是帮知县跑腿办事的人,但因为是知县的亲随,衙门里谁不给他面子! 自己能给张师爷跑腿,以后黄班头见了他,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怀着激动的心应下,跟着到医馆拿了药回到县衙。 之前在中门的那一幕,衙门里不少人都看见了,特别是与他相熟的几个哥们,都是来恭喜他。 之前一直提点宋天的虎子拍着宋天的肩,“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迟早能有出息。” “小天,苟富贵勿相忘呀!我们多年哥们,你以后得了差事,可不要忘了我们。” 宋天浑身都洋溢着喜气舒坦,嘴上却是谦虚道:“只是帮张师爷跑了下腿而已,以后怎么样还说不准呢。 不过我自来城里,承蒙各位兄弟们关照,他日若能得好,必不会忘了兄弟们!” 众人都是高兴,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恭维,让宋天很是风光。 享受了一阵兄弟们的吹捧,他道:“我还得去给张师爷复命,兄弟们晚点一起喝酒去!” “快去吧快去吧!” “张师爷的事可不能耽误!” “……” 宋天挥挥手,提着药嘚瑟地朝着中门而去。 “站住!”忽而,一人从旁边冒出来,拦住了宋天的去路,“县衙重地,你一个白役乱闯什么!” 拦路人乃是黄班头,宋天与虎子就是在他手下做事。 黄班头对下面的人要求很严,事情稍有做的不周之处,便是非打即骂,三年下来,宋天对他怵得很。 看见他,气势顿时就没了,低眉顺眼回答道:“张师爷命我去取药。”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中提着的药。 黄班头冷着脸,“给我,我送进去,一个白役在县衙内乱逛像什么话!” “可这是张师爷亲自交代我的差事,不亲自向他复命,我怕张师爷会怪罪。”宋天没想到黄班头能如此不要脸的争功。 即便他搬出张师爷,黄班头仍是道:“我自会与张师爷说清楚。” 宋天气急,可现在他的差事还没有准信儿,不能与黄班头撕破脸。 见他迟迟没动,黄班头直接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药,轻哼一声,转身进去了。 宋天脸色涨红,屈辱极了。 在他刚做白役的时候,也被抢过功,不过是那帮表面上兄弟相称的伙伴。 等他在县衙里混熟了,凭着自己的眼力劲儿,讨得黄班头欢心,就再也没有人敢抢他的功。 但是他没想到,黄班头会跟他一个白役抢功! 目送着黄班头的背影,他在心里狠狠地呸了声,暗骂道:“一个胥吏贱籍,跟老子耍什么威风!等老子得了缺,一定好好报今日之辱!” 不远处的虎子等人从头至尾观看了这一幕,对宋天均是十分同情。 与他关系最好的虎子安慰道:“没事,有你姐在,你有的是机会。” 宋天点点头,也只能这样想。 不想,不多时,黄班头出来了,那张素来冷酷的脸上隐隐有几分忐忑。 他走了过来,道:“张师爷让你进去。”、。; 第620章 宋天欣喜,没想到峰回路转! 他也总算是明白黄班头的忐忑为何了,顿时只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他仰起头,学着黄班头之前那样,重重哼了一声,迈着八字步,得意洋洋地进去了。 虎子等人面面相觑,碍于黄班头在跟前,没敢吱声。 里面,宋天恭恭敬敬地给张师爷见了礼,等着张师爷的示下,一点没有刚才的趾高气昂。 张师爷看着他不说话,给宋天看得心里直发憷,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办法差事,但就抓个药,不至于呀? 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张师爷终于露出笑,道:“差事办的不错。” 说了这么一句,就让他出去。 饶是宋天自诩对衙门的各种成文与不成文的规矩了如指掌,此时也是摸不着头脑。 他暗道张师爷不愧是陈知县的心腹,轻易就弄得他一脸懵,也是他的修行不到家。 一出门,门口一个人拉住他,热心地给他解释:“张师爷的意思是,以后你就帮他跑腿。” 这人宋天认识,是户房的王书办,虽也不是经制吏,却是良籍,论地位,可比黄班头高!” 户房是六房里与张师爷来往最密的,王书办揣测的张师爷意图自然很准。 宋天高兴不已,当下决定以后要好好抱紧堂姐的大腿,她只是隐晦地暗示了一下,就做到了他三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谢过王书办的提点,宋天趾高气昂地去找黄班头,“这几年多谢黄班头的照顾,以后小子就不能替你跑腿了,张师爷……” 看着宋天嘴巴一张一合,叭叭的说个不停,黄班头觉得刺心的很,偏他还不好说什么,因为宋天现在是张师爷跟前的红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同僚上峰。 宋天还没嘚瑟完,王书办找来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小老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县尊大人的贴身小厮冯七,你叫他七哥就好。” 在县衙里这么久了,宋天自然是认识冯七的,当下笑得谄媚,“哎哟我怎么会不认识七哥呢,早就仰慕七哥的为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认识。” 王书办朗声大笑,“这不就认识了,你在村里长大,知道哪里有乌梢蛇吗?” 宋天连连点头,“乌梢蛇也叫水蛇,这大热的天,去河边应该就能找到,我还认识乌梢蛇的洞穴呢,就是大冬天我也能抓到。” “七哥,我就说来他准没错吧。”王书办对着冯七笑了笑。 冯七也是笑,“你还有这手艺呀!不错不错!” 他这亲切的态度,让宋天简直受宠若惊,旁边的几人都看呆了。 王书办又向宋天解释,“是这样的,府上有位贵人治病需要乌梢蛇胆,每日都需要,这段时间你就跟着七哥,听他的吩咐抓蛇。” 宋天忙不迭应下。 这时,一旁的虎子眼珠子一转,殷勤道:“这种小事情怎么能劳烦七哥呢,我与宋天去做就好。” 冯七看向虎子,面色微沉。 虎子忙道:“我也会抓蛇,小的时候没少跟伙伴们一起抓蛇吃。” 冯七略一思索,就点头道:“行,你也跟着一起。” 跟着一起,并不是把这件事情就交给他们俩了,虎子意识到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是个很好的机会,得好好干。 宋天与虎子抓蛇确实有两小子,当天出去就抓到了两条,后面虽不是每日里都必会抓到乌梢蛇,但前面的累积下来,倒也能保证徐公子每日至少一个蛇胆。 转眼便是半月,到了复诊的日子。 考虑到宋英对这种病很有把握,这一次马大夫没有来,直接让林文轩来给她打下手,做宋英不方便的检查患处。 徐公子吞蛇胆,吞得脸色都发青了,面对宋英,十分的配合,再没有之前的吊儿郎当、嬉皮笑脸。 “大夫,我好很多了,是不是不用吞蛇胆了?” 面对他的眼巴巴,宋英眉毛都未动一下,淡淡道:“得诊过之后才知道。” “那赶紧的!”徐公子利落地伸出了手。 宋英没有摸脉,而是道:“先让我师兄给你检查下患处。” “对对对,是该先检查!”徐公子附和着,自觉往内室去,还不忘催促林文轩赶紧,语气虽急,话语却也是客客气气的。 “我真觉得我好很多了,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左胸下面的结也变软了,摸着不像以前那样又硬又痛……” 他絮絮叨叨说着,内室与外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木质隔板,宋英在外面也听得清楚。 然而这一次,徐公子一点歪心思都没有,所思所想全是自己的病,外面的宋英只是大夫,不再是什么美貌小娘子。 而后宋英摸了脉,确定病况后,针对性地对之前的药方做了增删。 徐公子不关心药方,再次追问道:“是不是可以不吃蛇胆了?” 宋英抬眸瞅了眼他,又垂眸在药方上随意画了一笔,“可以,我给你换一味药。” 徐公子如蒙大赦,哪里会注意宋英只是胡乱画了一笔,根本不是什么换药。 没有了吞蛇胆这个沉重的心理包袱,他整个人轻松又充满期待,对宋英这位大夫也是真的信服与尊敬了。 自认大半年前得了这柄,两个胸一大一小,别说他没脸出去逛窑子,就是面对自己的妻妾,都无端气短了一截。 现在虽然没有一下就全好了,但里面的结变软就是很大的好转,更何况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劲儿比之前好太多了。 宋英站起身,“之前的散结膏还有多少?” “还剩一点了。” “那就再调制一些。”说着,她便准备走了。 “劳你费心了,小神医,我送你!”徐公子前所未有的客气,亲自送宋英到出去。 张师爷见此,忙唤了宋天前来,仍是让他跟随宋英去取药。 等宋天回去,很快又来了,红光满面,激动异常。 “姐,我成书办了!” 宋英怔了下,暗道张师爷倒是利落,前脚徐公子的病刚确定了好转,后脚就给宋天安排好了职位。 第621章 感慨之后,宋英就有些错愕,“哪一房的帖书?帖书的活是文书相关的吧?你字认全了吗?” “兵房。”提起这事,宋天很是骄傲,“这三年学了不少字,常用的都认识了!” 其实衙门里识文断字的差役并不多,当初黄班头正是因为看中他识字,才另眼相待。 宋英啧了声,“果真是事教人一教就会,以前让你好好念书,跟要了你命似的。” 宋天嘿嘿直笑,可不是这个道理么,他在社学正正经经地学了几年,却只认得少部分字。 然而这三年在衙门里做事,虽然见天不是在跑腿,就是在与兄弟们喝酒摆龙门阵,只有少数需要辨认字文的情况,但还是学会了很多字。 见他志得意满,宋英想了想,正色 道:“你在衙门里也混了三年多了,谨慎方面我就不叮嘱你了。 只是有一样,成了吏员,也不要整日想着鱼肉乡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有句话说得好,公门之中好修行,善恶只在一念间,多给自己、给家人积德。 另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哪日踢到硬骨头上,咱们家在官场没有根基,你要想着歪曲事实救你,那是不可能的。” 这会儿宋天对宋英信服得很,对她的说教一点不反感,反而觉得宋英在提点他,是为他好,“我晓得轻重的,对了,我要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他们,姐,你要一起回去吗?” “不了,我这走不开。”他这一口一个姐,听得宋英很不适应,以前他都是只呼她的名字,只有在需要表明与她的关系时,才会称呼她为堂姐。 当然,她也是一样的。 宋天本就是随口一问,闻言也不坚持,乐呵呵道:“那我先走了,省得后面摸黑赶路。” 这就是夸大其词了,这会儿还尚未到午时,就是走一段歇一会儿,到家也不至于天黑。 虽然早有预料宋天回去会大肆炫耀,但宋英没想到影响那么大。 翌日晌午,先是刘三婶到了回春堂,看她的眼神格外亲切,“宋英呐,听说宋天的差事是你给找的,哎哟,有出息得很哟。 都是一个村子的,你有这种好事情也想着些你大郎哥嘛。” 宋英:“……” 她与王大郎又不熟,也没有沾亲带故,还想着他,多大脸呀。 她直接忽略掉最后一句话,只回答前半截,“也不全是我给找的,宋天事做得好,官爷们才愿意抬举他。” 虽然她很想让人知道,宋天的差事是因为她才能得到,但这大庭广众的,哪能大喇喇承认宋天的差事是人情交换得来的。 这不是落人把柄么,也给张师爷招麻烦。 刘三婶也没指望她一下就答应下来,今儿来纯粹是为了拉近与宋英的关系。 以前,他们知道宋英很厉害,医术不错,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大夫。 没成想,这个大夫竟然有本事谋到衙门的差事,还是一文钱也没有花! 一想到昨日宋天的嘚瑟、李氏杨氏的风光,刘三婶就一阵心头火热,若非宋英要给人号脉看诊,她恨不能拉着她的手说。 “以前都说你有本事,婶子们见识少,也不知怎么个有本事法,今儿才知,就这份远见,就是我们村里其他女孩比不了的,宋天当了官,你们家以后就是官家,门户不同,以后你也好说亲……” “三婶子,你若是要看病,就去那边等着,我这给人看诊呢,你一直说话,总打断我思路。”宋英打断了她的话。 本来她没脸没皮来给她儿子求官,宋英就挺烦的,说的话还越来越难听,好似是她沾宋天的光似的。 一听打扰了宋英治病的思路,正在看诊的病人家属忙半劝半拉,“这位大婶,这边来坐,这医馆呐,最是要安静,生了病本来就烦……” 被陌生人拐弯抹角指责一通,偏偏自己还真的没理,刘三婶很脸红,但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本想等宋英给人看完再说,不想这个病人看完,又有人来,有时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无奈,她只能先行离开,临走前还邀请宋英下次回家去她家玩,让宋英很是无语。 这一天注定不清净,刘三婶走后没多久,又有杏花村的婶子大娘前来,俱是请宋英再有衙门里的机会,不要忘记她们家的儿子孙子。 还说宋天已经有着落了,宋元又要读书不需要,她们的儿子孙子虽比起宋天宋元隔了一层,到底是一个村的乡邻,远亲不如近邻云云。 从她们口里,宋英对昨日的情形也大概知道了一些,宋天是特地穿着官服回去的,从进村就开始嘚瑟,在地里干活的人都回去围观他,他还嘚瑟地表示,从今以后要叫他宋大官人。 李氏杨氏也是笑开了花,被整个村的人恭维,那场面比之当初袁清考中童生,袁家人的风光也不遑多让。 只要是杏花村子弟一直很平庸,读书不行,唯一一个秀才还是因逃荒从其他地方来的,宋天当官,是村里第一人。 村里们闹腾了几日,才终于消停,不再来医馆找宋英拉关系。 这日,宋英照例在坐诊,罗雁行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宋英!宋英!快,我姐姐难产了!” 她满脸焦急,也顾不得宋英在给人看诊,拉着她就欲走,宋英赶紧喊:“你先等等,我还没拿药箱呢!” 罗雁行松开了她,催促道:“快点,报信的人说,昨儿入夜就发作了,一直没有生出来!” 这个时候劝她不要急没有用,宋英忙是道:“我很快的。” 说完,就冲进了药房,快速装了催产的药,又拿了些参片,而后就冲出去,“走吧。” “我来背!”罗雁行拿过药箱背上,拽着宋英就往外跑。 “你放开我自己跑呀。” “不行,你速度太慢了。” “不,你放开我,我们去雇辆马车,这样跑哪里行。” 这几年,宋英也养成了远程靠车的习惯,即便是需要去偏远山村出诊,她也会选择坐牛车,这会儿着急,靠两条腿跑更加不行。 “对对对,雇马车!”罗雁行脚步一转,又朝着另一边跑。 第622章 清水县不大,只有一个车马行,在城南,距离回春堂还是有段距离的。 也许是很久没有做体力活了,宋英跑了一段就气喘吁吁,脚步也不知不觉慢下来。 罗雁行回头一看,她落后了老大一截,干脆道:“你先往西城门去,在盐店街另一头等我,我去雇车!” 宋英正想答应,便见旁边铺子里走出一人,而罗雁行因为回头与她说话没有看见,直接撞了上去。 罗雁行“哎呦”了一声,头都没抬径直往前冲,只嘴上连连赔着不是。 “诶,这不是罗店主么,这是……” 随着被撞之人转过身,宋英认出了他,忙是道:“陈公子,对不住对不住。” 听见她的声音,陈云泽扭头,“小宋大夫,罗店主这着急忙慌的是做什么去。” 说着,又才注意到罗雁行背着药箱,再看看宋英,便有了几分猜测,尚未开口,宋英已是解释道:“雁行的姐姐难产,她急着去雇马车,一时慌忙,你请见谅哈。” “罗店主还有个姐姐?”陈云泽惊讶地呢喃一句,又道:“我的马车就停在附近,你们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坐我的过去吧。” 这个时候,宋英也不与他客气,忙冲罗雁行大喊:“雁行!雁行!有马车了!不用去城南了!” 可惜,罗雁行速度太快,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跑没影了,而宋英的嗓门又不够大,更何况这还是街市,这会儿人虽不多,声音也蛮大的。 见此情形,陈云泽快去往旁边去,“上马车,我们追!” 宋英跟了上去,陈云泽的亲随也很眼力劲儿,早在陈云泽提出借马车时,已经去通知车夫了。 于是,宋英很快坐上马车,一边拉着车帘往外瞧,一边向陈云泽道谢。 很快,追上了罗雁行,宋英半边身子都探出窗外,朝罗雁行大喊:“雁行,借到马车了,快上来!” 罗雁行闻声回头,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上去,“原来是陈公子的马车,多谢多谢!” “不用客气,你还是我恩人呢。”陈云泽知道她们心急,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下了马车,并叮嘱车夫好好送她们去,完事后再送回来。 一路上,罗雁行都焦急得不行。 她与姐姐招娣相差12岁,听村里人说她小时候是姐姐带的,但姐姐在她三岁那年,也就是十五岁及笄后出嫁了,所以她的记忆里并没有与姐姐特别多的相处时间,只有逢年过节聚一聚。 但她帮着宋英带过宋元,知道带小孩子的辛苦,在心里对姐姐十分亲昵,更何况,父母冷漠,姐姐与她同病相怜,姐姐就是另一个她,又怎会不心疼。 以前,她只当姐姐在夫家过得还不错,至少她夫家的人不像自己父母那般魔怔。 “不着急不着急,我们很快就能赶到。”宋英握住她的手,安慰了这么一句,又以询问勉强分散些她的焦急,“你姐姐的情况你知道多少?什么时候发作的?拖了多久了?” 罗雁行定了定神,“今儿我在店里,我姐村里一个姑娘告诉我的,她说我姐昨儿傍晚就发作了,一整晚都没有生出来,我听到这里就跑了,什么也顾不得。” 说到这里,她呆了下,“我店没关!” “没事,你跑出来动静这么大,街坊邻居们肯定发现了,会帮忙照应下。” 罗雁行现在实在顾不得店里的事情,只要姐姐能平安,便是店里先存的货物被人全偷走,也没什么。 在她们的焦急中,下午未时末,终于到了罗招娣婆家所在村子。远远的,她们就听到吵闹声,等略近些,隐约听见了几句咒骂。 马车越来越近,她们听到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罗雁行一下紧张地抓住了宋英的手,声音都在颤抖,“好像是我姐姐!” 宋英用力回握她,这一次没再出言安慰,她是大夫,需要冷静。 罗雁行探出头,给车夫指路,后面嫌弃路窄马车慢,干脆跳了下去,径直往她姐姐家里跑。 宋英也跳下马车,跟着跑。 “姐姐!姐姐!我带大夫来了……” “诶,这是黎大郎的小姨子吧?” “哎呦,听说大郎媳妇的妹妹可出息了,在城里开铺子呢!” “还带了大夫来,看来大郎媳妇有救了。” “我看悬,大郎媳妇这一胎是手先出来,这都生了一晚上了……” 听着众人的议论,宋英心头微沉,她是大夫,自然清楚手先出来意味着什么,这种情况,基本都是九死一生! 招娣的丈夫黎大郎听说小姨子带了大夫前来,整个人重新燃起了希望,冲了出来,“小妹,你来了!快快快,让大夫救救你姐!” 他目光转过,只看见宋英一张陌生面孔,不由愣了愣,“大夫呢?” “这就是。”罗雁行指了指宋英,同时脚下不停,就要往房间里冲。 “这么小的姑娘?”钱大郎不敢相信,小姨子大老远从城里赶来,就带来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他一把抓住了罗雁行,失望不已,“小妹,你这是做什么,人命关天,你姐这种情况,有经验的老大夫都不一定行,你带个医婆的学徒能有什么用。” 罗雁行着急,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她不是医婆的学徒,是回春堂正经的大夫!” “是了,听说回春堂有位女大夫,厉害得很!”有位村民忽而开口,好奇地打量着宋英,“哎呦,大郎,你小姨子很有本事嘛,能请得动回春堂的女大夫,听说她常给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看病,诊金可贵了!” 黎大郎本来听说宋英很厉害还很高兴,听到后面又担忧起来,尴尬地搓了搓手,“大夫,我家、拿不出那么多诊金。” “招娣姐姐是雁行的姐姐,便也是我的姐姐,哪能收什么诊金。”说完,宋英直接走了进去。 罗雁行瞪了黎大郎一眼,“姐夫你别添乱,救姐姐要紧。”说完也往房里钻。 黎大郎还没想清楚,见此情形就想抓住她,奈何罗雁行速度很快,他抓了个空,急得直喊:“小妹,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往产房里跑做什么。” 第623章 这会儿罗雁行哪能听得进去,一进去就去看姐姐招娣,又焦急询问正在查看孕妇情况的宋英,“怎么样?” 宋英没有回答,而是拿出参片给招娣含着,见招娣欲开口说话,沉声道:“不要说话,也不要喊痛,养好力气。” 叮嘱一句,她又去看其下面,一位约么是产婆的大娘忙往旁边让了让,道:“现在这个情况,再拖下去,大人小孩都要完,以我看呀,干脆狠狠心,把这手切了,至少能保住大人,若是老天保佑,小孩的命也能保住。” “不行!绝对否决!”另一位妇人厉声否决,并直挤开了稳婆,拦在前面,“我的大孙子不能有事,我们保大!” 罗雁行怒了,一捶床板:“死老太婆,你说什么呢!我姐姐要是有事,我跟你们家没完!” 不想,精疲力尽的招娣拉了拉她,也艰难道:“不用、管我,保、孩子。” “姐!”罗雁行气极,“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哪有你的命重要!” 招娣摇头,已是没有力气再说话。 宋英扯了扯罗雁行,道:“还没到那地步。” 闻言产婆眼眸一亮,期待道:“听说有些产婆和大夫可以把手伸进去,给胎儿转个方向,让头或者屁股朝下,我是没有这能力,小宋大夫你……” “我也没那能力。” 产婆失望不已,还以为能偷学点技术呢。 宋英又道:“这种方法容易导致女子胞破裂,胎儿窒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取。” “这样啊,那现在怎么办?”产婆眉头紧皱,“我是没有法子了。” 宋英打开药箱,快速抓了服药交给招娣的婆母,“拿去煎了赶紧送过来。” 而后又对产婆道:“大娘,这方面你有经验,你来把这只手塞回去,我再试试能不能让胎儿转个向。” “塞、塞回去?”罗雁行平日再是胆大泼辣,到底没见过这阵仗,人都有些傻。 产婆看了眼她,好心道:“这女娃赶紧出去哟,哪个年轻女子家进产房,你也不忌讳。” 罗雁行本是担心姐姐的婆母会坚持保小,舍了姐姐性命,转念一想,宋英在这里,必不会让她得逞,便出去了。 她还得去了解一下,按月份,姐姐的胎要下月末才该生,好端端的怎么就早产了。 她站在巴巴朝里望的黎大郎面前,目露审视:“姐夫,姐姐的胎才八个多月,还不到九个月吧,怎么会早产?” 黎大郎这会儿心神全在屋里,没留意到这里,心不在焉道:“出了点意外……” 见他这样子,一黎家亲戚赶紧帮着解释道:“亲家侄女这说得什么话,我们村都是厚道人家,可不会苛待媳妇。 事情是这样的,村里与你姐姐月份差不多大的,还有一个你姐幺舅婆家的儿媳,想着她们月份大了,下地危险,就让在家带孩子,连饭都没敢让她们做。 谁曾想,你侄女娟儿与那家的一个小孩不知怎地起了口角,然后不知怎地两个大人也吵了起来,推搡间,两人都摔倒了,你听听,那边黎三铁家的媳妇也正在生呢,她也没到月份,比你姐的月份还小半个月呢。” 罗雁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又凝神细听,却并没有听到孕妇疼痛的呼喊,倒是听见了几句咒骂,就是之前她们进村时听到那位妇人。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声道:“你们也别和什么稀泥,我可不是我姐姐那么好说话,她性子柔顺,从不轻易与人争执,到底是因为什么,麻烦婶子们说清楚!” 一位妇人忙是道:“哎呦,我们赶回来的时候,两个孕妇羊水都破了,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细细询问。” 罗雁行哼了声,“这件事情我迟早要弄个清清楚楚!” 如此不客气的话,让在场的黎家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最初那位说话的婶子硬着头皮道:“我们也想弄清楚,等你姐生完孩子就问。” 罗雁行环顾一圈,又问:“娟儿呢?” “她还小,这种场合怎么能让她见到,让人领去亲戚家玩了。” 罗雁行点点头,这才不再说什么。 不多时,终于听到里面稳婆在喊用力,还有姐姐压抑的声音,她的心七上八下,忙朝里喊:“宋英,胎位是不是正了?” “正了正了!哎呦,真神了!” 回答她的不是宋英,而是另一个激动的妇人声音,罗雁行辨不出具体是谁,但不妨碍她的高兴。 院子里等候的黎家人也很高兴,胎位正了,母子平安的希望就很大。 来黎家帮忙和围观的人则是惊讶更多,竟然还能让胎位转正。 又是漫长的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响起了婴孩啼哭的声音,紧接着是产婆给黎母道喜的声音“生了生了,恭喜老姐姐,是个男孩……” 罗雁行比黎大郎还先一步冲进了产房,“我姐姐怎么样?” “放心吧,她没事,就是有点脱力,要好好歇歇。”宋英一边回答一边与产婆一起帮招娣收拾。 罗雁行去看姐姐,只见姐姐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头发丝都湿透了,面无血色,鼻翼翕动,虚弱得很。 她伸出手,帮姐姐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又拿了帕子给她擦汗,招娣深吸了口气,抓住她的手,“小妹,娟儿,把娟儿叫回来,帮姐姐看好娟儿。” 罗雁行怔了怔,姐姐刚生产完,虚弱至极,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想见见刚出生的侄儿,而是记挂着侄女,联想那那位大婶先前的话,她心底一紧,“是不是有人欺负娟儿?” 问完,见姐姐虚弱的样子,又忙道:“我这就去,姐姐你好好休息,娟儿有我呢!宋英,你好好给我姐姐看看,需要开什么补药就开,我去找我小侄女。” 宋英点头,“快去吧。” 招娣的女儿宋英也是见过的,只比宋元小一岁,以前去杏花村拜年时,雁行曾带她来找他们玩,还玩笑道:“真是亏了,我明明有自己的小侄女可以带,却天天帮你带小菜园子。” 第624章 两刻钟后,宋英从产房里出来,已经见过婴孩的黎家人笑容灿烂地迎过来,“有劳大夫了,你先这边歇着,饭已经在做了,今儿可真是多亏了你。” 黎家上下喜气洋洋,忙得热火朝天,还招呼其他村民也留下吃饭,好好热闹热闹。 宋英点了点头,随着领路的人去到堂屋坐下,她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早饿了。 稳婆在后面与其他人好一通吹嘘宋英的本事,而后又跑过来不好意思地问:“大夫,你那改变胎位的手法,能不能教教我?” 她没有正经学过稳婆,只是因为自己生了六个孩子,有足够多的经验,还有邻里其他妇人生孩子时 常叫她去帮忙,久而久之接生的本事在附近几个村子有名了,就成了这些村子的稳婆。 但毕竟没有正统地学过,与正经的稳婆相差还是很大。 “自然可以,你是稳婆,学会了对更多孕妇有用。”因为自家师父的影响,宋英对于医术相关的知识、技法,特别是教女子这些,也是十分大方。 稳婆喜不自胜,学会了这手法,她接生的本事就能更上一层,以后说不得还会被大户人家请去接生,听说大户人家给孩子洗三时的添盆礼,还有往里放金子银子的。 “这手法最好配合催产药来使用,但按摩的时候得注意力度穴位,而且这毕竟是强行催产,可能加重产道损伤,或引发母婴俱亡,一定得谨慎,你接生还是得以帮助产妇顺产为主……” 宋英正细细教着稳婆转胎手法,外面喧哗起来,黎大郎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气愤:“幺舅婆,你要讲道理,这关我们家什么事?” “咋个不关你们家的事,哪个不晓得这个娃儿是手先出来,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全须全尾生下来的,现在你媳妇生出来了,反倒是我儿媳妇没生出来,不是你家使了下作手段,把我小孙子抢过来是什么!” 宋英在堂屋里听到这荒唐言语,大开眼界。 还能因为这么个荒唐言语,来抢别人家刚出生的孩子?! 稳婆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几步跑出去看热闹了。 宋英也很好奇这是什么人家,便同样出去了,还问一个招呼她的年轻妇人怎么回事。 那年轻妇人叹气,“让你见笑了,这是我男人的幺舅婆,昨儿出了点小意外,我嫂子和表弟妹都难产了,刚才表弟妹咽气了,娃儿也没能生下来。 好好的孙子没了,幺舅婆悲伤难过我们都能理解,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说我们家把本该是她家的娃儿抢过了不是,这么荒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很显然,这位年轻妇人乃是招娣的妯娌。 宋英认同,这确实是太耍无赖了。 看热闹的稳婆与张家的老妇人认识,劝解道:“老姐姐呀,我晓得你心里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只能接受。你孙媳妇不是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嘛,香火有传承,你还急个啥。 这一个是没有缘分,让你孙媳妇把身体养好,他们还年轻,过几年再怀一个就是了。” 老妇人眼含泪光,强势道:“你少来糊弄我,我还不晓得你,等着拿黎家的大红封,自然是要帮他家说话!” 稳婆觉得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也是恼了:“黎家这个大胖小子还真是有那个福气!” 她指了指人群外的宋英,“全靠这位大夫把胎位调正了,还给产妇用了人参,你家要是有本事,也早点请个大夫来,说得你孙媳妇就不会一尸两命了!” 这刺心的话,让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老妇人气得直哆嗦,“王荷花,你个杀千刀的死老太婆,烂心肝的,老子都这样了还往老子心口捅刀……就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会调整胎位,你骗鬼呀…… 罗招娣她娘几十年了也没生出个带把的,有其母就有其女,她一看也不是个能生儿子的命,还说不是抢了我张家的男丁命……” 老妇人叭叭不停,什么证据也没有,全凭自己的想法,就认定黎家把她的重孙换了命,黎家人虽然窝火,也不好太跟她计较。 一来她家发生那样的事情,大伙儿都很同情;二来又是亲戚,她又是长辈,再怎么样不能太过分。 就在黎家人没有办法的时候,老妇人外嫁的女儿女婿回来奔丧,看见女儿,老妇人抱着就是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不忘一边控诉黎家的可恶。 她女儿歉意地望了眼黎家人,半劝半拉扶着老妇人走了,她女婿则开始给被她骂的人道歉,自然包括无辜被殃及的宋英。 他走到宋英面前,忽而愣了愣,笑道:“小大夫看着好生面善。” 宋英同样觉得男子有些面善,只见男子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脸型微圆,穿着气质就是很普通的农家人,眉目看着也有些亲切。 “这是城里回春堂的大夫,你是不是已经在回春堂见过。”有人猜测道。 男子皱眉,“我上回去回春堂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这几年有些小病,都是去找果乡的程大夫治的。” 宋英笑了笑,“我常在西街走动,大叔也许是进城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过。” “倒是有可能。”男子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开始给宋英道歉,宋英自然表示不介意。 男子赞了几句宋英大度,又去给稳婆道歉。 稳婆心里正委屈呢,便拉着男子好一通诉苦,周围人也忍不住向男子诉说他岳母平日的不讲理。 “王三哥,还没好吗,人已经装棺材里了,你大舅哥叫你赶紧回去,赶在今晚天黑前把人下葬。”一男子在人群后方喊道。 宋英扬了扬眉,惊讶得不行:“这么赶?” 通常来说,人死后要在家停灵三天,办一场白事宴席,在第四日的早上定个时辰,吹吹打打送去埋了。 来人从人群后走到前面,拉着王姓男子就要走,目光扫到宋英,“咦”了一声,“这不是杏花村那个小姑娘么,几年不见,都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