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之臣》 第243章 灵州之殇(3) 风幽篁始终密切关注着灵州那边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那里可是战事频发之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然而,当一则惊人的消息如疾风般传入她耳中的时候,风幽篁整个人都呆住了——闲王竟然身故了!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闲王可是在边关上威名赫赫、游刃有余的猛将啊!他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役,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凯旋而归。 如今,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人物居然也会遭遇不测……风幽篁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地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想到这里,风幽篁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如果连闲王这般厉害的将领都会落得个生死未卜的下场,那么她那个刚刚踏入战场、初出茅庐的哥哥又将如何自保呢? 一想到哥哥可能面临的危险处境,风幽篁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哥哥身边去保护他。 看到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兰一臣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直裰,和平日里穿着官服不太一样,比平时要平日近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对峙坐在另一侧的凤幽凰说道,“你莫要担心,听闻信德王也是个领兵高手,有他在,你哥不会有事的。” 风幽篁微微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不信,“信德王?我只听闻他名声在外,却并不了解他到底有多厉害。” 兰一臣轻轻笑了笑,起身踱步过来,缓缓道:“你别看他在京中懒散闲适的样子,你了解的只是他的一部分。信德王自幼熟读兵书,而且曾随老将军征战多年,实战经验亦是丰富。” “他为人谨慎细致,对待下属极为宽厚,士兵们都愿意为他卖命。此次出征,皇上特意安排他辅佐你兄长,定是有周全考虑。” 风幽篁听了这番话,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即便如此,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兰一臣坐到她身旁,给她倒了一杯奶茶,安慰道:“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相信他们。你若整日忧心忡忡,万一传些不好的风声出去,对你兄长反而不利。” 风幽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需镇定下来。只是闲王之事太过蹊跷,我总感觉背后有什么阴谋。” 兰一臣眼神一凛,“此事我也觉得怪异,我会暗中派人查探一番。” 毕竟一代枭雄就这样殒命,任谁也难以置信。 最近圣上也是万分的忧心,先不说皇后病逝,他异常难过,后又传来闲王死讯,他悲痛万分,可没想到满朝文武并不理解他如今忧思,竟还上了立后的折子。 虽然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地,国家也不能一天没有皇后。 然而,有些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愤恨不已!圣上其实内心深处压根儿就不想这么快立下新后,他更希望能够暂时维持现状。 毕竟,他对于已逝的先皇后依然怀有深厚的感情,甚至想要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对皇后的深情和执着。 即便这种深情仅仅只是表面功夫,只是为了做做样子给天下臣民们看而已,但圣上心中依旧觉得这样的伪装也是必要的。 只有如此,才能让百姓们相信皇家的情感并非那般凉薄无情,从而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以及皇室的形象。 而此时,关于立后的折子越来越多,圣上不堪其扰。 其实若说到继后人选,他早已有了打算,皇贵妃多年来操持后宫中馈,且为他诞下贵子,既有苦劳也有功劳,是继后的不二人选,只是时机不对,他不能现在就对外人言。 兰一臣身为近臣,自然要为圣上分忧,提出了拖字诀的建议。 风幽篁喝了口奶茶,轻声道:“这立后的事怕也是一场争斗的开端。皇贵妃虽看似占尽优势,可其他妃嫔岂会甘心。” 兰一臣点头称是,“各宫必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朝堂之上怕也要因此生乱。所以我向圣上说了,等信德王凯旋而归之时,再提立后之事,才是皆大欢喜。” 这事儿才刚歇下,另一件喜事又悄然而至,照常给各嫔妃请平安脉的太医给王美人诊到了喜脉,这意味着后宫即将迎来新的麟儿。 圣上龙颜大悦,他子嗣并不多,总共也只有一儿两女,还有两个早夭的孩子,如今他老来得子,怎么可能不开心? 各宫嫔妃听到王美人身怀龙嗣的消息后,反应各异。 华妃气得摔碎了手中的玉盏,“哼,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妄图凭肚子里的东西飞上枝头。”她转头吩咐宫女,“给本宫盯紧她,稍有差池就回报。” 而一向低调的丽嫔则暗自盘算,她悄悄找来了心腹太监,耳语几句。不久后,关于王美人福薄,恐怕难以保住胎儿的谣言就在宫中传开了。 风幽篁得知此事后,摇了摇头,“这后宫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兰一臣微微一笑,“这本就是常态,不过这王美人怕是要小心了。” 风幽篁叹了口气,这王美人毕竟是他的表妹,一入深宫深似海,他就再没有关注过她的动静,没想到她竟有如此福泽,只是成为众矢之的,她怕是富贵险中求。 风幽篁决定让王瑞瑛去看望一下王美人,也算表达自家人的关心。 王瑞瑛听说之后欣然答应,虽然她从小和这姐姐相交不深,但王家最近如此受人巴结,也脱不开宫中有人的关系。 她入宫一趟并不容易,好在因为王美人有孕,圣上格外宽容,允许家人陪伴,等她来到王美人居住的宫殿,只见王美人一脸憔悴,显然是被谣言所困扰。 王瑞瑛安慰道:“姐姐,莫要轻信那些谣言,只要你小心谨慎,定能保住胎儿。” 王美人拉着她的手,泪汪汪地问:“好妹妹,祖母怎么样了?” 第244章 灵州之殇(4) 王瑞瑛努力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但由于距离稍远且光线有些昏暗,始终无法将其面容瞧个真切。 遥想当初在家之时,王瑞芳可并未表现出多少对家人的关怀之情,整日里不是忙着自己的事情就是对家中之事不闻不问。 然而如今入了这深似海的后宫,却仿佛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一般,那些曾经丢失掉的良心好似又重新被捡拾了回来。 王瑞瑛心中暗自思忖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对着身前那位身着华服、妆容精致的王美人说道:“多谢挂念,妾身这里一切都好。” 说罢,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举止间尽显恭敬之意。 王美人似乎没有看出她对自己的疏离态度,仍然关切的问道,“听说圣上大赦天下,父亲免于秋后处斩,被放出来了?” 王美人那张娇美的面庞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里透露出丝丝关切之意,但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对方对自己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态度。 只见她莲步轻移,缓缓地走到王瑞瑛面前,朱唇轻启道:“听闻圣上近日大赦天下,不知是否属实?我还听说令尊本应于秋后处斩,如今却已被赦免放出,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说罢,她那双美眸紧紧地盯着眼前之人,期待着能从其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王瑞瑛微微颔首,表示认可此事的确如此。 她缓声道:“这事确实不假,然而祖母对他所做之事深感愤怒与失望,坚决不肯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因此,祖母拒绝让他踏入家门半步。于是,他便只能携着那位外室流落于外,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我很好奇,在家时,你对二叔也没有那么关心,此时怎么关系起他的死活了?”王瑞瑛反问道。 王美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轻轻笑道:“妹妹这话就见外了,虽说以前我有做得不对之处,但毕竟同出一门,血浓于水呀。况且如今在这宫中,我们姐妹更应相互扶持才是。” 王瑞瑛心中冷笑,嘴上却说:“姐姐说得极是。只是妹妹福薄,只求能安安稳稳度日,不敢奢望太多。” 王美人眼中划过一丝算计,拉着王瑞瑛的手亲昵地说:“妹妹这般谦逊。姐姐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如今本宫身怀龙嗣,恐没有精力服侍陛下,姐姐希望我们姐妹能够效仿娥皇女英,留妹妹在宫里,若妹妹获得圣宠,那我们王家岂不是有望成为国丈门楣。” 王瑞瑛心中一惊,忙不迭地抽回手,说道:“姐姐莫要打趣,妹妹哪有这样的福气。” 她心里不仅抗拒,而且恶心,这王瑞芳不会是怀孕变傻了,竟然会想出如此荒谬的主意。 王美人脸色微变,声音冷了几分:“妹妹何必如此推脱,咱们王家荣辱与共,妹妹若是不懂事,可别怪姐姐不顾念姐妹情谊。”说完,甩袖离去。 王瑞瑛本是呈着篁表哥的情才进宫一趟,没想到这一遭来错了,王瑞芳简直是利欲熏心,这种龌龊勾当都能想出来,她甩袖准备离开。 第245章 灵州之殇(5) 身后有宫女拦住了她,弯腰一礼,将东西双手奉上,“娘娘在宫中不容易,或许说话有不中听的地方,希望您不要跟她计较,这些礼物是送给宫外她的父亲的,托您带给他。” 王瑞瑛自然不敢不受,若是给自己的,她必然不会要,但这不是给她的,代为帮忙,她没法推脱。 当走到中华门的时候,守门士兵例行检查,查看她带出去的物品,王瑞瑛把包裹打开,对守门士兵说道,“这是王美人托我带出去的物品,是给她父亲的。” 然而打开包裹一看,里面多是女子用物,金银首饰,珍贵头面,还有一个黑釉刻花玉壶春瓷瓶,这些都不是凡品,大多都是宫中赏赐之物,是不可拿出去贩卖的。 守门士兵当即把人给拦下,派人去王美人的住处遇春宫询问这些东西的来历。 不多时,前去询问的士兵回来了,脸色凝重。 原来王美人听闻此事后大惊失色,坚称自己并未托王瑞瑛带出任何物品,更别说这些宫中赏赐之物。 王瑞瑛心中暗叫不好,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她没想到王瑞芳这么不顾姐妹情谊,空口白牙的污蔑她。 众人目光投向王瑞瑛,怀疑之色尽显。此时王瑞瑛冷静下来,她指出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看守士兵不敢轻易决断,便将此事上报给了内务府。 内务府决定先将王瑞瑛暂时看管起来,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王瑞瑛想到了风幽篁,他在朝中有一定的说话能力,于是给守门的小太监塞了二两银子,托他给篁表哥带话,说明自己的处境。 没过多一会儿,王美人身边的那位宫女又出现在了暂押她的值房门口,一脸平静的问话,“娘娘问你,适才跟您说的话,你可想清楚了,要不要改主意?” 王瑞瑛鄙视的看他一眼,吐出了“呸”字,“你和你家主子一丘之貉,明明是你把那包裹给我,却反倒栽赃于我,这么拙劣的伎俩,也只有你们想得出来。” 那宫女冷笑一声,“嘴硬,咱们走着瞧。”说罢甩袖离去。 不多时,风幽篁匆匆赶来,看到王瑞瑛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他向内务府表明态度,定会查清真相还表妹清白。 内务府的官员忌惮风幽篁的势力,不敢怠慢。风幽篁来了就是要把人接走的,他深知王瑞瑛不会做偷奸犯科的事,一定是有人陷害。 有他一力担保,内务府的官员也不敢再阻拦,况且这些宫中之物及时被物归原主,也没有多大的损失,他便卖风大人一个人情,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风幽篁把王瑞瑛接上马车,车里还坐着一人,正是此前和风幽篁待在一处的兰一臣,他们相互见礼之后,马车徐徐朝宫外驶去。 “其实我知道是谁做的,正是我那个好姐姐,如今她得了盛宠,怀有龙嗣之后,便越发的猖狂起来,恐怕连她姓什么都忘了。”王瑞瑛忿忿不平的抱怨起来。 第246章 灵州之殇(6) 风幽篁说道,“你也莫要担心,她能有这样的心思,也是因为在后宫根基不稳,如今她这一胎成了大多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要平安生下多有不易,便想着把你拉下水,可她到底想错了,你跟她也并非一条心,她所求并不是你所求。” 王瑞瑛静下心来,“你说的不错,不过日后我是不会再进宫去看她了,她是福是祸,是好是坏都再与我无关,这姐妹情分算是断了。” 风幽篁轻轻拍了拍王瑞瑛的手,“如此也好,省得卷入无端是非。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若只有一个太子还好,万一王美人生下的又是一个男孩,恐怕这平稳的朝堂,又会生起波澜。” 兰一臣也是有此担忧,王瑞瑛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有些口无遮拦,“难道还会有夺嫡之事发生?这可是关乎国家安稳的大事。” 风幽篁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帝王之家最无情,为了那张龙椅,兄弟相残的事屡见不鲜。我们还是小心为妙,莫要牵扯其中。” 兰一臣点点头,“当下我们只能先观望局势,不可轻举妄动。”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王美人不小心摔倒,孩子差点没保住。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 风幽篁听闻后,对兰一臣道:“看来这后宫之中暗潮涌动,不知是谁在背后捣鬼。” 兰一臣摇摇头,“不管是谁,此事与我们无干,我们只需守好自身即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美人哭着诬陷是皇贵妃所为,皇帝大怒,下令彻查。 圣上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尽管王美人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但圣上心中却丝毫没有动摇。 圣上知道王美人如今是惊弓之鸟,看谁都想害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能够理解,也非常期待孩子的到来,但是那个害她之人,绝对不可能是皇贵妃。 在圣上内心深处,对那位风华绝代的皇贵妃,有着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信任。这种信任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任凭外界风吹雨打,也绝不会轻易崩塌。 但为了让王美人安安心心生下孩子,他便允诺道,“若是你能生下麟儿,便晋升你为妃,让孩子由你亲自抚养。” 只见那王美人原本略带愁容的面庞瞬间如春花绽放一般,喜笑颜开起来。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此刻更是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般耀眼夺目。 紧接着,王美人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地向着圣上盈盈拜倒,口中连连称谢:“多谢圣上隆恩!臣妾感激不尽……”其声音清脆婉转,犹如黄莺出谷,悦耳动听至极。 最后关于王美人摔倒一事,找到了一个替罪羊,是先皇后宫里的宫女,先皇后病逝之后,这位宫女便辗转到了王美人的宫里,因为替先主子不平而动了歪心思,圣上立即将人杖毙,并警告了王美人宫里上下的所有人。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她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主使,不过如今杀鸡儆猴,也算是警告那幕后之人不要再有小动作,这事儿也就了了。 第247章 灵州之殇(7) 然而,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皇贵妃又怎能容忍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伎俩竟敢使到她的身上呢? 要知道,作为一名居于高位之人,其威严与颜面岂容他人轻易践踏!皇后的斗不过她,其他人更别想越过她去。 更何况对方不过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宫廷不久、尚未深谙世事的小小妃嫔罢了。 对于这位历经无数风雨、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皇贵妃来说,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地位受到丝毫威胁。 这不仅关乎着她个人的荣辱得失,更代表着整个后宫势力格局的平衡与稳定。 皇贵妃看到圣上来的时候,没有像以往一样上前笑脸相迎,反而闷闷的坐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泪痕,显得非常委屈。 “爱妃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从来没见过她柔弱的样子,圣上的心都软了,看着她向自己展示的另一面,圣上对她的喜爱更深了。 “圣上对臣妾可还有信任?臣妾听说王美人怀孕的时候也很高兴,后宫终于要有子嗣诞生。可臣妾听闻那王美人竟说是臣妾嫉妒她有孕,暗中害她,欲使其滑胎。臣妾满心欢喜盼着孩子降临,却被如此污蔑,这让臣妾以后如何自处呀。”说完又是一阵啜泣。 圣上一听,搂着她的腰说道,“朕的爱妃怎会做出此等事,你放心,我并没有相信,只是要在人前留个态度,让其他有心之人不敢再下手。” 这时,旁边的姚公公也为圣上发言:“贵妃娘娘,可莫要错怪官家了,他可是一心都为您着想呢!” 皇贵妃听后,哭得声音小了些,“官家,臣妾在这后宫暂管中馈,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其他嫔妃多有微词,臣妾真的是不容易啊!” 圣上立刻安抚道:“爱妃莫哭,朕定给你个公道。朕把后宫的一切交给你来管,便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得,若是有微词的,让她来我面前说道。” 皇贵妃心中暗喜,表面却仍旧楚楚可怜,靠在圣上怀里轻声说道:“陛下英明,臣妾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次日,皇贵妃便开始着手整顿后宫之事。她先是以管理不力之名,罚了几个平日里对她稍有不敬的低阶宫女太监,杀鸡儆猴。而后又将王美人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美其名曰更好照顾有孕之人。 王美人知晓此事后,气得在自己宫中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而其他嫔妃看在眼里,更是敢怒不敢言。 风幽篁收到风寒竹写给自己的信,信中说自己一切安好,但也说明了灵州之事内忧外患,一时之间无法离开,恐怕除夕也回不来了。 风幽篁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摇曳不止的竹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之情。 以往每年的节日,她总是与哥哥相伴度过,一起欢笑、打闹,分享着彼此的快乐和忧愁。 然而今年,却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们不得不分隔两地。 风幽篁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泪光。尽管她知道分离只是暂时的,但此时此刻,对哥哥的思念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失落。 第248章 灵州之殇(8) 临近年底,天气越发的寒冷。 每当他缓缓地呼出一口热气时,那温热的气息仿佛被寒冷的空气瞬间冻结一般,迅速化作了一团团洁白的雾气,宛如缥缈的轻烟般在眼前徐徐升起、弥漫开来。 他轻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香茶,那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流淌而下,但似乎并未能完全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之中,仿佛这样便能多汲取一些温暖。 同时,他忍不住把双脚又往正烧得旺旺的烤火炉子靠近了些许。 可即便如此,风寒竹依旧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一般,悄悄地侵入他的身躯。 他时不时地抽动一下鼻子,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鼻腔中的不适。 与此同时,他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起来,平日里灵光一闪的想法此刻却像是被冻结在了脑海深处,怎么都难以调动出来。 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昏沉和笨拙,远不如平常那般头脑灵活、反应敏捷。 没过多久,那杯热腾腾冒着香气的茶水,渐渐失去了温暖,变得冰冷了。 风寒竹最讨厌冰冷的天气了,突然有些怀念在现代时温暖的暖气,他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下一秒就要像睡眠似的。 就在这时,大大咧咧的祁艾卜进了屋子,大嗓门一下把他给惊醒了,“寒竹啊,你看你都快变成冰棍了,不如跟我们出去操练操练?” 风寒竹白了祁艾卜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冰天雪地的,出去操练岂不是要冻死我。” 祁艾卜哈哈一笑,凑上前来说:“你整天窝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动一动身子就暖和了。” 风寒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这么精力充沛。”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祁艾卜也是好意。 祁艾卜拉着风寒竹的胳膊就往外拽,风寒竹拗不过,只能跟着出了门。 外面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刚一出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风寒竹打了个寒颤。 祁艾卜却兴奋地在雪地里蹦跳起来,还抓起一把雪搓成球朝他身上扔去。 风寒竹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人真是孩子气,也不甘示弱,和他打起雪仗来。 信德王从远处走来,瞧见这一幕,靠在栏杆上,饶有兴味地望着。 信德王看了一会儿后,慢悠悠地朝着两人走去。 祁艾卜看到信德王来了,立马停手规规矩矩行礼。风寒竹也整理了下衣服,恭敬道:“王爷。” 信德王笑着摆摆手,“不必拘礼,难得见你们玩闹得这般欢快。”说着捡起地上一点积雪,捏成雪球把玩着。 祁艾卜嘿嘿笑了两声,“王爷要不要一起玩?” 信德王挑眉,“本王要是加入,怕你们玩不痛快。” 风寒竹忙说:“怎会,王爷若肯赏脸,自是荣幸。”信德王听了便真的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雪球乱飞,欢声笑语回荡在空中。几轮过后,众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信德王笑道:“今日这一番玩乐倒是有趣,许久未曾这般畅快了。” 风寒竹和祁艾卜相视一笑。此时,信德王身边的侍从前来提醒有事需处理。 信德王点点头,对二人说:“今日先到此为止,本王先回了。”说完便带着侍从离去。 风寒竹和祁艾卜立在原地,比之信德王身上被砸中的雪球,他们才变成了一个雪人呢,不过好在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第249章 灵州之殇(9) 与其他地方相较而言,叙州的气温要略高于灵州一些。然而,即便如此,眼下正值冬季,寒冷依旧如影随形。 尽管这里并未飘下洁白的雪花,但那丝丝缕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仿佛无孔不入一般,悄悄地渗透进人们的衣物和肌肤之中。 每一阵微风拂过,都会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让人不禁打起寒颤。行走在街头巷尾,人们纷纷裹紧了厚实的棉衣,把头缩在其中,试图抵御这冬日的严寒。 梅润笙精心为商洛郡主所栽种的那一池荷花,曾经在盛夏时节绽放出绚丽夺目的光彩,荷叶田田,粉白相间的花朵亭亭玉立,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然而时光荏苒,季节更迭,如今那满池的荷花已然枯萎衰败,只剩下残枝败叶孤独地伫立在池塘之中。 昔日娇艳欲滴的花瓣早已凋零飘落,化作尘土;翠绿的荷叶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光泽,变得枯黄干瘪,有的甚至残破不堪,耷拉着脑袋沉入水中。整个池塘显得一片萧瑟凄凉,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生命的无常。 但即便如此,每当夜幕降临,雨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时,那残存的枯荷依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雨滴打在荷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一曲哀怨的乐章,让人不禁心生感慨。 这“枯荷听雨”的景象虽然透着几分凄美,但却也别有一番韵味,或许只有真正懂得欣赏之人才能体会其中蕴含的诗意。 商洛郡主身子渐沉,在后院的回廊里慢慢的走着,梅润笙刚下了堂回后院,看到她便迎了上去。 梅润笙走到商洛郡主面前,将她护在怀中,商洛郡主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今日堂上之事可还顺遂?” 梅润笙轻声应道:“多谢幺幺挂怀,一切尚好。”两人并肩缓缓走着。 “瞧那池中的枯荷,往昔盛景不复,倒是添了许多愁绪。”商洛郡主幽幽说道。 梅润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虽已枯败,却也有别样风情,正如人生总有起伏。” 商洛郡主微微颔首,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这腹中孩儿不知能否像你这般通透。” 梅润笙忙不迭说道:“郡主莫要忧心,我只愿孩儿能够平安喜乐,然后她想学文或是学武都随他。” 商洛郡主眼神一暖,“瞧你说的,好像早就知道他是男孩了,万一是女孩呢?” 梅润笙心中一动,“只要是幺幺生的,不论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梅润笙下意识将披风解下披在郡主身上,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这寒冷也淡了几分。 “你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话虽这样说,商洛郡主的脸上却浮现了幸福之色。 “话说你今天怎么出来了?不在屋里歇着,外面天气还这么冷。” “嬷嬷说多出来走动,有利于生产,况且想着你快要下堂了,便想去迎你。” 梅润笙把她护的更紧,两人望着那枯荷,心中都知晓未来的日子不会平静,却并不害怕,因为彼此的心靠在一起。 第250章 灵州之殇(10) 兰宅那个原本并不起眼的小小院落里,此时此刻竟然坐了好几人,好不热闹! 殷云正静静地坐在一盆炭火之前,微微颤抖的双手靠近火盆,试图汲取些许温暖。他那单薄的身躯本就孱弱不堪,每到冬季更是疾病缠身,不时地发出阵阵咳嗽声,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将他吹倒在地。 殷云抬起头来,用他那略显疲惫的双眼扫了一下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的兰一臣身上。 只见兰一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木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籍,全神贯注地阅读着。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对于殷云投来的目光毫无觉察,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 偶尔,他会轻轻地翻动一下书页,继续沉迷于文字所构建的奇妙天地之中。 风幽篁实在不愿一个人待在风府之中,便来了这儿讨口茶喝。 木兮走进屋内,端了一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奶茶。 这杯奶茶看上去色泽诱人,奶白的颜色中透着淡淡的茶香。风幽篁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瞬间一股浓郁的香甜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那滋味醇厚而细腻,仿佛每一滴都蕴含着主人的用心和关怀。 风幽篁慢慢地品味着这杯美味的奶茶,一小口接着一小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宁静。 而兰一臣则静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和关切。 除此以外,还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殷一寒和长公主不同,对兰一臣只有拳拳之心和儒慕之意。 殷一寒不像他们那么安静坐下来,他一会儿帮忙搬这挪那,一会儿又仔细地擦拭着桌椅板凳,甚至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也不放过,力求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兰一臣这位主人家,尽管心里头有些无奈,但面对如此积极主动且毫无恶意的殷一寒,想要开口驱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人家确实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若强行驱赶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木兮进来回话,说是风幽篁的表妹王瑞瑛到风府寻人不得,转道来了兰宅,邀请篁表哥一同去赏梅。 兰一臣放下书本,偏头询问风幽篁的意见,风幽篁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笑着招呼众人一同前往。 王瑞瑛其实是想去找何衍的,但是她一女子独身前去,难免被人说道,故而寻来篁表哥,邀他一同前去给他打掩护。 马车很大,坐了五人,还有空余的位置,而且也非常暖和,铺了羊绒地毯,还放置了一个小的火炉,在这样的空间里,唯有王瑞英一位女子。 “咱们现在要去哪儿赏梅呢?”风幽篁并不知晓这长安城内有何好地方,种植大片梅林的,故而有此一问。 “篁表哥有所不知,我那外祖家在京城不远处的庄子上种了一大片梅林,说是为了等梅花开之时酿酒所用,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既能观景又能酿酒,岂不两全其美?”王瑞瑛侃侃而谈,笑着说道。 正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又上来一人,正是王瑞瑛心心念念的何衍,他比上次见还要消瘦许多,也更加单薄,冻得有些瑟瑟发抖,上来之后才暖了许多。 王瑞瑛见状,心中一惊,赶忙将自己手中那剩余的暖手炉急匆匆地递到了他的面前,眼神里满是关切和焦急之色。 她一边递过去,一边嘴里还忍不住埋怨起来:“哎呀!你这是怎么搞的呀?怎么就穿得如此之少呢?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坏了身子啊!” 说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对他这般不懂得照顾自己感到有些无奈。 何衍感激的接了下来,马车上人多,两人也不好互诉衷肠,便只眉目传情。 不多时,马车到达庄子。众人下了车,眼前一片红梅傲雪之景,美不胜收。 王瑞瑛拉着何衍迫不及待地往梅林深处走去,风幽篁等人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花园里梅花盛开,一片傲雪凌霜之景。殷一寒年纪还小,玩心还大,兴奋地跑来跑去,像只欢快的小鹿,指着一朵朵梅花给大家看。 殷云裹紧了衣服,也慢慢踱步欣赏着。风幽篁站在一株红梅下,兰一臣不自觉地走向她,轻声道:“秾华不与众芳同,偏爱红梅立晓风。” 风幽篁听了兰一臣的话,颇有同感,感慨道:“兰大人倒是很懂红梅的心性。”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前面梅林深处传来一声惊呼。众人急忙赶过去,原来是王瑞瑛不小心摔倒扭伤了脚。 何衍一脸紧张,忙蹲下查看伤势。殷一寒机灵地跑到旁边找了根树枝递给何衍,让他简单固定一下。 殷云也走上前来,从袖袋里拿出一瓶伤药递给王瑞瑛,“姑娘先用这个应急。”他常年生病,无时无刻身上不备着一些。 兰一臣眉头微皱,吩咐道:“此地离庄子不远,先送姑娘回庄子休息。”于是何衍搀扶着王瑞瑛向庄子走去。 到了庄子后,安排好王瑞瑛休息,何衍陪着她。 兰一臣带着其他人在庄子里四处走走看看。殷一寒看到庄中的池塘结了冰,好奇地跑过去,刚踏上冰面没两步就摔了个屁墩儿,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殷云轻轻摇头,眼中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晚间大家都歇在了庄子上,一起吃了一顿锅子,一锅两种汤色,有爱吃辣的便吃红汤,不能吃辣的,便吃菌汤。 一顿饭下来,每个人身上都变得暖和和的。 酒足饭饱后,众人围坐在厅内闲聊。风幽篁说起了些朝中趣事,听得殷一寒眼睛放光。殷云却有些困倦,只是强撑着精神。兰一臣注意到殷云的状态,便提议早些歇息。 夜里,风幽篁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透气。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兰一臣似是料到她会出来,拿着一件披风走来,披在她身上。风幽篁感激地道谢。 第二日清晨,王瑞瑛醒来,一眼便瞧见了窗前净瓶中插的盛放的红梅,她猜到了是谁一大早采来悄悄送入她房里的,不禁起唇一笑。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轻松愉悦。殷一寒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这次出行的感受,殷云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话。 马车外不知不觉地飘起了颗粒般的雪花,长安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了…… 第1章 两极局面(1) 至和四年春,国假之前,左相白庆退隐的这一天,众多儒生都前来道别,他们都舍不得老师离开,对这样一位在朝廷上兢兢业业任职了多年,手下门生众多的大儒面前,无一不是抱着敬重和感恩之情。 白庆也是泪眼婆娑,若不是身子骨越发的不康健了,他也舍不得离开这足不可以让他养老的地方,他的学生一一行礼拜见之后便离开了,他独独留下了兰一臣和风幽篁两位,一位是他的得意门生,一位是他认为最有潜力的肱骨之臣。 他的得意门生兰一臣扶着他坐下,亲自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样的待遇是连他父亲都没有享受过的,白庆轻轻拍拍他的手,让他坐下,也给他面子,喝了他倒的茶。 兰一臣问道,“老师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如果有什么需要,学生自去帮你打点。” “我这半截身子骨埋在土里的人,只想过一些太平安乐的日子,唯一所愿就是你们能够平步青云,让天下海晏河清,也不至于让我养老的日子,还要为你们担惊受怕。” “老师说笑了,只是没有老师这盏指明灯,我们少不了会走些弯路,还望老师以后不忘多加提携,”风幽篁在一旁恭敬道。 “你这话就过于自谦了,这一年你初入朝堂,却比兰一臣要游刃有余,这一点他不如你,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兰一臣你这个刚直的性子,所谓过刚易折,对你不好,需得同幽篁学一学。” 兰一臣耳颊泛红,却还是恭恭敬敬的道了声是。 “我这一走,这左相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已上书圣上,推荐了你坐我的位置,若无意外,圣上应会允许,日后想必会和你父亲对上,这势必会让你为难,你可有信心?”白庆转头看着兰一臣,目光柔和,还有隐忧。 兰一臣明白他的意思,所谓忠孝难两全,他虽与父亲关系不好,但却割不断这血缘亲情,这件事如今圣上知晓,若是被其他大臣得知了,以此为借口来攻讦二人,必然会引起朝廷动荡,这是白庆所不愿看到的,所以当时在写折子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相信兰一臣的品行,把他推了上去。 兰一臣俯首帖耳,“老师放心,在其职谋其位,我断不会因为私心而罔顾朝廷律法,会和老师做的一样,维持左右朝堂的平衡局势。” 白庆长叹一声,把他扶起,“你是我最喜爱的学生,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但到底也是我自己的私心,不知是对是错,如今大安王朝看似表面一片和乐,但内里却早已暗潮涌动,以后这担子就要交在你身上了。” “还有幽篁,我知你二人情谊甚好,以后在朝堂上一定要相互扶持,我实不愿再看到长安双绝再次陨落。” 众所周知,这以前的长安双绝是信德王与温岭,然而两人命运却各不相同,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现如今,白庆却将他们二人作为新一任的长安双杰,这给了他们不小的压力。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齐声应下,随后白庆又叮嘱了一些为官之道和为人处世的要点。 末了,白庆摆了摆手,“你们去吧,记得为师今日之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人起身离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白庆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是他们的时代了。 他的女婿公孙卿直到人已散了,便才走出来,拿了一条大氅披在他的身上,道,“岳父,正好趁着国假时间,我带你出去转一转吧。” “你说的不错,我的壮志未酬,就让我的门生来替我实现吧,不如我们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现在就出发!”越老越活成小孩儿,白庆难得有兴致,让下人收拾了东西,便准备出发。 公孙卿拗不过他,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公孙卿带着白庆坐上马车出游。 途中,公孙卿提及朝堂之事,“岳父,您举荐兰一臣,就不怕他父亲那边生乱?” 白庆微微一笑,“兰家那位虽疼爱幼子,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况且一臣能力出众,他应当懂得权衡利弊。” “可小婿却不这么认为,毕竟这左相的位置想要的人太多了!”公孙卿虽然品阶不高,但是更能看懂往上去有多难。 “哈哈,那就留他们去解决吧!” 而在皇宫之中,皇帝收到白庆的折子,龙颜大悦。 “朕正愁这左相之位无人接替,白爱卿推举之人必定不差。”只是在看到折子中的举荐人选之后,却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身旁的随行太监,“姚公公,你觉得兰大人可否担任左相一职?” 身旁司礼监太监姚公公善于揣摩人心,察言观色之后才道,“陛下圣明,兰公子一向以清正廉洁著称,更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他的忠心自不必说,只是前不久才给他升了职,要是再将他送上高位,恐怕会让右相一党不满呀!” 皇帝听后,微微皱眉,手指轻敲御案。“朕自然知道右相一党心思,可兰一臣确实是可用之才。” 姚公公低首,轻声道:“陛下,或许可先探探右相之意?” 皇帝沉思片刻,点头称是。 不久,皇帝宣召右相进宫。右相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 “官家,兰一臣才华自是不凡,然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 皇帝看着右相,缓缓说道:“朕亦有此虑,那右相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毕竟是与你以后一同共事之人,须得合心意才是。” “不知圣上想要年轻的才俊,还是像老臣一样的有资历之人呢?”这话问的巧妙,殷明要从多种角度考虑,而不是只能以自己的私心做衡量,否则圣上是要斥责他的。 “都说来听听,到时候选谁,朕自己估量。”圣上知道他是老油条了,也没跟他客气,直接问道。 “那老臣就腆颜说了,若是资历深厚之人,莫不如御史大夫方孟尧,这些年来他也是勤勤恳恳,虽无功也无过,若说年轻才俊,那莫属御史左中丞谢裴煜了,他本任户部侍郎,只可惜后来与风幽篁竞争户部尚书之时落败,但其世家的背景还是值得考虑一番的。” 第2章 两极局面(2) 圣上扬了扬眉,“哦”了一声,道,“照你的意思,岂不是兰一臣没资格任职左相一职?” “老臣并非此意,只是除了兰大人之外,我认为还有其他人选,毕竟这左相的位置可比我这右相贵重多了,他须是圣上身边最亲近之人,能得圣上信任才可。” 官家明白他的意思,他之所以舍不得白庆,是因为白庆做事稳妥,让他极为放心,若是提拔一个不太亲近之人,他自己也不会适应。 自古以来,不同于右相负责外交事务与其他国家的关系维护,左相之职负责朝廷内政,包括人事、财政、军事、法务等方面,故而和圣上会比右相交往频繁。 圣上端坐于龙椅之上,轻轻摩挲着扶手,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爱卿此言差矣。朕以为兰一臣忠心耿耿,能力亦是出众,这左相之位非他莫属。至于亲近与否,朕相信共事之后自会亲密无间。” 本来圣上因为二人父子关系有所龃龉,如今看右相的态度便知道,兰一臣以后任职左相一定会为其所用,不会因私心而倒戈相向。 殷明一听,心中暗惊,却仍不死心。 “圣上,那兰一臣虽有几分才能,但资历尚浅,若贸然将如此重任交予他,恐生变数。” 圣上眼神渐冷,“朕意已决,爱卿莫要再议。朕看爱卿今日似是过于关心朕的人事任免,莫不是有什么私心?” 右相听闻,吓得赶忙跪地,“微臣绝无此心,只是一心为圣上着想。” 圣上冷哼一声,“希望如此。朕念你往日功劳,此次不予追究。退下吧。” 右相小心翼翼地退出御书房,脸上却没有了任何不满之色,圣上虽在他面前定了兰一臣,但此事只要还没有下诏便还有挽回的余地,虽然这儿子日后能够和自己平起平坐应是幸事,但他显然和自己不是一条心,那么他只能阻止他的青云之路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青天白云,他双手插在袖中,脚步平缓,不急不徐,想来现在他们是亲生父子的事情已经传播到大街小巷了吧? 右相回到府邸,招来心腹谋士。“老爷,今日之事可还顺利?”谋士恭敬问道。 右相冷笑一声,“圣上看似主意已定,不过咱们还有机会。” 谋士疑惑,右相接着说:“兰一臣那小子,虽说有些本事,但他太过刚正。你找人暗中散播谣言,就说他恃才傲物,不把同僚放在眼里。况且我们二人父子的关系一出来,想必那些大臣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更不会看我们一家独大,把控整个朝堂。”谋士会意点头。 另一边,兰一臣得知圣上欲任命自己为左相,并未沾沾自喜。他深知右相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朝中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四起。不少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这日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纷争,因左相任职一事,大家各抒己见,但是除了风幽篁以外,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兰一臣这边的。 礼部尚书白铭远先风幽篁一步站了出来,“官家,老臣认为左相一职需谨慎选择,不知白老隐官之前可有人选?” 风幽篁眉头轻皱,他知道这是右相的阴谋。这些时日,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他也有所耳闻,他知道这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只是为了不让兰一臣上台。 于是他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兰大人之才足以胜任左相。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嫉妒所致。兰大人行事公正,所谓恃才傲物不过是污蔑之言。” 圣上微微点头,目光扫向群臣。“朕亦知兰卿为人,怎会轻易听信谣言。至于白相离去之前,确实给朕提过一个合适的人选。” 大家都屏息以待,但以白老和兰一臣深厚的师徒情分,想来是他没错了。 “兰一臣,上前来,”官家沉声命令道。 兰一臣听后,举着笏板上前来,明明大家都在议论关于自己的事情,但他的面容却沉稳冷静,情绪不见丝毫起伏,“微臣在。” “白相举荐你为左相,可如今朝堂都在议论你与右相有父子之情,此事可属实?” 兰一臣看也没看殷明一眼,低头道,“微臣与右相确是父子,只是早已断绝亲情来往,不曾有私。” 右相见状,站出列来:“陛下,空穴不来风,兰大人虽有才,但性子高傲也是事实。且他与本相的关系微妙,难免惹人猜疑。” 兰一臣平静地看着众人,并不辩驳。这时,风幽篁又站了出来:“陛下,臣与兰大人共事过,深知其品行端正,那些不实传言不应成为阻碍他任职的理由。” 御史大夫方孟尧却冷笑出声,“风大人如此为他说话,怕不是私相授受,或是有结党营私之嫌吧!” “方大人早上是不是出门没有刷牙?”风幽篁忍不住反讽道。 方孟尧拉下脸来,指着他道,“你……” “好了,”官家立即出声阻止,如今这局势很明显了,兰一臣虽是他的近臣,也是他信任之人,他也是有意把他推上高位,然而他不能不顾及到这天下喉舌,若是他再一意孤行,恐怕这兰一臣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了。 官家沉思片刻后道:“兰一臣,朕知你清白,但如今朝堂争议颇大,这左相之位朕需再斟酌斟酌。你且暂回原职,待风波平息再说。” 兰一臣行礼,“微臣遵旨。”退回队列之中。 下朝后,风幽篁走到兰一臣身旁,低声道:“右相这招着实阴险,你打算怎么办?” 兰一臣神色淡然,“清者自清,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还有,日后朝堂上不要为我说话,否则会把你牵连进来,”兰一臣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升官,别人会不会攻讦他,他不想让风幽篁因为他的事陷入困境。 “子澶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见外话?你不仅是我朋友,更像我的亲人,我不帮你谁帮你呀?”风幽篁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呢! 第3章 两极局面(3) 快要过节了,官场之中,少不了人情往来。即使是芝麻大点的官,也要四处走动。 这日,梅润笙去了当地颇有名望的杜乡绅家中吃酒,便提前让人回家报了信,告知家中妻子,今日会晚归。 因为在孕期,商洛郡主吃的并不多,甚至有些怏怏的,写给父王的信已经很多时日了,信中,她告知父王自己有了身孕,可是却久久等不到回信,虽然西北距离叙州有一段距离,可是按照脚程来算,都够送好几封的了,她担心边关战事出了问题,父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梅润笙一直安慰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自己是连连做噩梦,梦中,父亲被万箭穿心,下场非常凄惨,半夜惊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如今看着镜中的自己越发憔悴,没有了当初明媚动人的模样。 春桃把冷了的茶水换了下去,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看郡主忧思不悯的样子,为她担心,宽慰道,“郡主,闲王爷南征北战,经历了多少坎坷,好几次都深陷险境,不都幸运的挺过去了,这一次一定也会转危为安的。” “今日还没有多余的信送过来吗?”商洛郡主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问道。 春桃摇了摇头,“今日来的信倒有不少,不过好几封都是郡马爷的信,却没有一个是郡主的。” 商洛郡主叹了口气,“把晚膳撤了吧,我没胃口。” 春桃眼睛转了转,道,“郡马爷留了口信,说让郡主多吃一点,再过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好有力气生产。” 商洛郡主只好又吃了几块点心,然后就漱了口,不肯再吃了。 春桃把东西撤了下去,再回来的时候脸上扬起了笑容,手里还多了一封信,“郡主,是闲王爷写给您的信,可算盼到了。” 商洛郡主一时兴奋,都忘记自己如今身子沉重,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目眩,好在及时被春桃扶住了。 她看着封面上“夭夭亲启”四个字,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父亲的笔迹,她不会认错。 不过她没有立即把信打开,而是看了一眼四周,让春桃前去把守,她这才重新落座,动作小心的拆开了那封信。 信里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形有多紧急,现状不允许他如此,还说了一下他的征西军支离破碎,义子卢枭也身首异处,他准备蛰伏起来,等到时机成熟,便重振旗鼓,以报灵州之仇。 信的末尾,他还提起了他期待自己外孙的降临,让她和女婿置身事外,不要掺和到此事中来,还说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 商洛郡主潸然泪下,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跟在父王身边多年,自然知晓他的野心和壮阔,为此,他把自己送走,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记得当初她还是丰阳亭主的时候,闲王问她想不想做公主,当时她是吃惊的,于是避重就轻的回答,她只做父王面前的小公主,不奢求做这君临天下的长公主,可闲王却摸着脑袋对她说,“我的宝贝女儿值得最好的,到时候爹爹打一个天下给你。” 商洛郡主抚摸着信纸,有些凄凄然,父王绝口不提他有没有受伤,如今是否吃饱穿暖?这么冷的冬天,他是如何度过的?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落在纸上,把上面的字晕染开来,纸短情长。 即使父王要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她也只能陪着他,谁叫全天下只有他一个最爱的亲人了。 第4章 两极局面(4) 身为后宅女子,牵挂的除了父母,更多的便是自己的夫君了。 信德王去西北已经不少时日了,更有消息传来,他可能以后会长期驻守在那儿,那就意味着相见之日遥遥无期。 绿绮独自守在后院,才觉得王府太过空旷,以前王爷在的时候,她并没有这样觉得,如今王府的主子离开了,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君昭是个很守承诺的人,说好了为她搭建一个台子,供她一人跳舞,如今工程已经完成,可却没有了欣赏她舞蹈的人。 绿绮一直觉得,自己并不爱君昭,可能是因为对他的初印象不是那么好,他外表风流肆意,虽然长得俊美无俦,但性格着实不堪忍受,让她一度想放弃这个任务。 然而,就在那个人离开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内心深处对他的思念之情。 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一隅时,那个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曾经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如今都成为了刺痛她心房的利刃。 明明他对她也不是那么好,后院还有其他的女人,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消遣的宠物,而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他放在了心上。 渐渐地,她开始意识到,原来习惯竟是如此可怕的一种力量。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侍女莺时走了进来,说门房有人给她递了纸条。 绿绮打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在烛火下烧了,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被渐渐的燃烧殆尽。 绿绮心中默念,按兵不动,所以主子的意思是让她继续跟在君昭的身边,可如今信德王远在天边,难不成…… 当天夜里绿绮就收拾了包袱,让莺时安排了一辆马车,莺时吃惊不已,可主子的命令,她不敢违抗,只好去照做了。 绿绮不是没脑子的人,她要为了自己的出行安全考虑,幸好信德王临行前派了府兵保障她的安全,她既然决定去找他,这些人自然也会跟着一起。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绿绮坐在车内,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思绪也随之飘远。不知君昭见到她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不会责怪自己如此任性地跑来西北。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颠簸,他们终于在除夕夜前抵达了西北军营。 绿绮下了马车,看着眼前整齐的营帐和忙碌的士兵,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她也憔悴了不少,不过幸好没有遇到匪寇,总算是有惊无险。 她跟着府兵找到了君昭的营帐,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营帐内,君昭正低头看着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绿绮走上前,轻声说道:“妾想你了。” 君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然而眼神却带着嗔怪,“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派人送你回去。” 绿绮有些不满的嘟起了嘴,她就知道他不可能像别人的夫君一样柔声细语,满面春风,或者激动的把她拥在怀里,以慰相思之苦。 “妾才刚来,你就赶我走吗?”绿绮泪眼汪汪。 信德王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竟然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战火纷飞的地方。如果打起仗来,本王可顾及不到你。” 绿绮才不在乎这些,只是有些心疼眼前这个男人,“妾身既然来到这儿了,就没打算退缩,马上就要过节了,妾身想陪着您。” 信德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女子那满是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不堪的面容之上。 只见她的脸颊处灰扑扑的一团,就好似刚刚从泥土堆里打滚出来一般。 他缓缓地伸出手去,轻柔地触碰着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掉那些尘土。手指所过之处,露出了原本白皙娇嫩的肌肤。 信德王凝视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惜和感慨:“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都快变成小花猫啦!想当年,你可是名冠京城的大美女啊,不知道迷倒了多少男子的心。可如今……唉!” “王爷就别取笑妾身了,妾身担忧您的安危,一直在赶路,感觉自己身上都臭了。”绿绮轻轻嗅了嗅鼻子,嫌弃如今自己邋遢的样子。 信德王却并不在意,把她拉入了怀中,脸颊蹭着她的秀发,在她耳边呢喃,“其实我很高兴,能在这看到你。” 就在这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副将祁艾卜匆忙跑进来,单膝跪地,“王爷,紧急军情!敌军趁着除夕前夕,准备发动突袭。” 信德王君昭脸色一沉,立刻松开绿绮,“本王这就去部署应对。” 他看向绿绮,“你先待在营帐,不要乱跑。” 绿绮心中满是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给他理了理铠甲,道,“我等你平安归来。” 君昭带着将领们迅速离开营帐,去指挥作战。绿绮在营帐内坐立不安,她知道战事凶险。 过了许久,外面传来激烈的喊杀声。绿绮再也坐不住,不顾危险,走出营帐,只见远处战火纷飞。 突然,一支冷箭朝着她射来,千钧一发之际,君昭不知从哪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箭擦过他的手臂。 绿绮惊恐地看着他,君昭却安慰道:“别怕,有本王在,你先找个地方躲着。” 随后,他再次投入战斗,绿绮听他的话,找了个安全的角落躲起来,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看着眼前的战场,绿绮才知道,这里和京城的繁华不同,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残酷的,血腥的,令人作呕的。 看到有个士兵倒在自己的前方,她却只能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掉着无助的泪水,心里默默祈祷着信德王千万不要出事,战事快一点结束。 第5章 两极局面(5) 风寒竹没想到酃延军会卷土重来,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做好准备,打无准备之战,灵州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否则当初闲王也不会久攻不下了。 如今灵州成为他们的掌中之物,自然不可能让蕃军有机可乘,他随着信德王上了城池,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叫嚣着,但目测数量不过十万,也不知他们怎么会有如此胆量。 酃延军自然没有这么蠢,他们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让灵州城的人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在心理上压垮他们。 所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当他们习惯了这种情况,放松警惕之后,再趁其不备一举进攻,到那时必然不战而败,这是他们的战术。 信德王看着城楼下的酃延军蠢蠢欲动,也非常不解,毕竟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挑衅了,可结果是,当他们想要出城迎战的时候,他们反而向后撤退,根本没有想和他们打的意思,这一次次的着实让人抓痒挠腮,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风寒竹站在信德王的身侧,对另一侧的阿力说道,“兄弟,既然他们精力这么旺盛,不如我们给他们搞点事情?” 阿力狐疑的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我记得你捕猎的水平不错,那我们就在城外设下陷阱,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让他们有来无回,自己乖乖掉入我们的陷阱里。” 阿力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主子,只等他一声令下。 信德王促狭的看向风寒竹,嘴角上扬,一扫之前的不悦,“你这小子,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阿力,你和祁艾卜一起,把坑填的越深越好,若是能一网打尽,到时候给你们每人都记一功。” 风寒竹有些小得意的看向城楼下还在不断叫嚣着的蕃军,心想,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看谁斗得过谁。 ———— 在经历了几番激烈的朝堂争斗后,圣上一力担保让兰一臣坐上了左相之职,不过却加了一个前提条件,便是在一月之内查处闲王的下落,不论生死。 众臣哗然,原本反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这其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若查出闲王未死,那么灵州之乱必有隐情,闲王如今又身处何地,欲行何事,若闲王已死,那么他尸身何在,被何人所杀,甚至于征西军被信德王接管,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于是,原本嫉妒的目光瞬间化为了同情,身在高位者,必承担起他的责任,这个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哦! 兰一臣垂手而立,他面色如水,心底微微苦涩,这就是帝王心术,既让他这个近臣身居高位,又不让众臣不满,只不过是对他试用期的考验罢了。 下朝之后,各路官员向他道贺,要知道他的晋升速度简直堪比火箭,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他漫不经心的听着那些道贺之语,众人散去后,风幽篁才来到他的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他,担忧道,“子澶哥哥,你可还好?” 兰一臣这才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来,“升官了岂有不好?” “可是那个要求牵涉进了皇家之事,恐怕……”风幽篁当然为他晋升高兴,但她更在乎的是他的安危。 兰一臣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为了一个位子而忘记初心。” 第6章 两极局面(6) 风幽篁回了一趟外祖家,近些时日,她的府邸冷冷清清,少了一个人就是这么的不自在,所以即使外祖家也不是什么温暖之所,她还是回去了。 巧的是,表妹王瑞瑛不在府上,出去探亲访友了,她便去看望卧病在床的老夫人。 王老夫人脸色蜡黄,额头上缠着绣着福禄图样的抹额,看到外孙浑浊的眼球发出一抹淡淡的光亮,好像重燃了生机的枯木。 她感念风幽篁还能有如此孝心,也愧疚之前对他的漠视和忽视。 “篁哥儿,你来了。”王老夫人声音微弱,却透着几分欣喜。 风幽篁快步走到床榻边,轻声说道:“外祖母,您感觉如何了?”王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好多了,就是想你。” 风幽篁坐在床边,陪着老夫人说话。这时,丫鬟来报,说王二老爷回来了。 老夫人脸色骤然一变,这不省心的玩意儿怎么还有脸回来的,她声音不似之前对待风幽篁的小心翼翼,俨然换了一种态度,对前来禀报的丫鬟斥道,“我们府里哪里还有什么二老爷的,别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的。” 丫鬟被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下,“老夫人息怒,是二老爷说有要事求见您,还说若不见他,他便在府门口长跪不起。”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他还有要事?能有什么要事,不过是又想打府里的主意罢了。” 风幽篁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外祖母,且听听他要说什么,说不定真有要事。” 老夫人犹豫了一下,“罢了,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一会儿,王二老爷脚步匆匆地进来,一看到老夫人便扑通跪地,“母亲,您可要救救我啊。” 老夫人冷笑道:“你还有脸求我救你,你之前惹下的祸事还少吗?圣上宽宥,免了你的死罪,怎的如今还有脸回来?” 王二老爷哭丧着脸,“母亲,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被人陷害,欠下了巨额赌债,若不还钱,他们就要我的命啊。”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个败家子,我哪里有钱救你!” 风幽篁在一旁看着,心中冷笑,这王二老爷怕又是来讹钱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王二老爷连连磕头,“母亲,之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害了糟糠之妻,还害了昌哥儿,我出狱之后已经痛改前非,只求能苟延残喘的活着,可是柳氏她是无辜的呀,她为了我突发恶疾,如今性命垂危,我才不得已起了赌一把的念头,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我回不了头了!” 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很难想到他以前温文尔雅,好好先生的正经嘴脸,风幽篁虽然心头唏嘘,却并不同情。 王老夫人心里这个梗呀,王家别到了她的手里就此没落了,等百年之后去了地府,如何有颜面去见老太爷呀! 风幽篁插嘴道,“柳氏如今可看了大夫?她毕竟是明哥儿的生母,明哥儿如今在家学学习,请几日假让他回去看看母亲吧,外祖母觉得如何?” 孝道大过天,老夫人觉得合情合理,点了点头,至于二老爷赌钱之事,她垂眸看着不成器的儿子,方问道,“你欠了多少赌债?” 第7章 两极局面(7) 跪在地上的二老爷抹了一把脸,自责又无奈的说道,“本来只小赌了一把,不到百两,后来经不住别人撺掇,赌债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如今算下来大概万两白银之多。” 风幽篁听到这里眉头也不禁紧紧蹙起,她没想到她这二舅会这么的不争气,但看他如今浑身上下落魄的模样,也明白他处于何处境了,否则也不会腆着脸来求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上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二老爷骂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为了赌把家底都败光了,还有脸来求我,我哪有那么多银子给你填这个窟窿!” 二老爷膝行几步,哭喊道:“母亲,您就救救我吧,那些债主说了,要是还不上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把我扔到乱葬岗去啊!” 风幽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索,这二老爷真是不知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落难,若帮他,日后指不定又要惹出多少事端;若不帮,又怕老夫人面上过不去。 对她来说,这些金银之物无外乎身外之物,她自是不缺的,当初她和哥哥落魄流离失所的时候,她就暗暗发誓要有立身之本,所以这几年她积蓄力量,不仅暗中经商,还靠努力做了官,权和钱都有了,只是她不会轻易向别人透露自己的一切,除了哥哥外,就连视为知己的兰一臣都不知晓。 就在这时,大夫人听闻消息闻风而至,她对二老爷恨之入骨,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本以为他会秋后处斩,可谁知一道恩赦就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这让她如何甘心。 她来了之后,先向老夫人行礼,然后目光一转,看向卑微如蝼蚁的二老爷,阴阳怪气地说道:“母亲,刚才我听了一耳,这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咱们府里虽说有些家底,但也不能这么白白扔出去啊,依我看,就让二弟自己想办法吧。” 二老爷一听,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冲着大夫人喊道:“大嫂,你这是见死不救啊!” 大夫人冷笑一声,“老二,若是你没有失忆的话,我儿子的命可是你害的,我没有去找你算账,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二老爷一下子哑了声,面目有些仓皇和胆怯,“大嫂,对不起……我,我之前确实糊涂,做了错事,但我已经诚心悔过了。” 大夫人冷哼一声,“诚心悔过?你若真悔过,又怎会去赌博欠下一屁股债!” 二老爷被怼得无言以对,只能又转向老夫人,苦苦哀求。 老夫人看到大夫人难看的脸色,哪里会为他求情,她长叹一声,“你还记得你少时的心愿吗,你希望家和万事兴,可违背初衷的却是你自己啊!” 二老爷的身体猛地一转,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大夫人面前的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每一次磕头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伴随着他的哭泣声,那声音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发出的,让人听了不禁为之动容。 然而,大夫人却如同雕塑一般,毫无反应。她的面容冷漠,眼神中甚至透露出一丝鄙夷和不屑。二老爷的声声泣血,换不回她的儿子,也得不到她的原谅。 如果可以,大夫人只希望二老爷能够保留住他仅存的一点良知,用自刎来谢罪,以求得一丝救赎。 第8章 两极局面(8) 风幽篁没想到自己来一趟王家,竟遇上这么一遭事,现如今不管是不行了,外祖母年事已高,大夫人与二老爷有私仇,定不会秉公处理,至于向来视钱财如命的大老爷,自也不会慷慨解囊,自掏腰包。 她本来只想冷眼旁观,可惜事与愿违,老夫人偏偏询问他的意见,也是,在这个家里,他是当今状元郎,如今又任职户部,远见和能力不输给任何一个王家儿郎,老夫人看重他也无可厚非。 他叹了口气,食指轻敲桌面,缓缓道,“二舅所欠赌债,我替他还了也无不可,只是二舅还需告知,到底是何人撺掇你去赌钱的,还有你和大夫人之间的恩怨,如何了结,你也是逃避不得的,至于我给你还的钱,你也是需要还的,我会给你找一个正经营生,除去你家中的日常开销外,剩下的便当做你还的钱,我这人大度,利息就免了。” 风幽篁话音刚落,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二老爷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大夫人则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哟,状元郎就是大方,只是不知这钱是从户部拿出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俸禄啊。” 风幽篁面色不变,淡淡道:“大夫人说笑了,我自然是用自己的私产。至于二舅,若他真心悔改,好好经营我给他找的营生,这钱迟早能还清。”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篁哥儿这法子好,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让老二走上正路。老二,你可听明白了?” 二老爷忙不迭地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多谢外甥,多谢母亲。” 风幽篁又看向大夫人,“大夫人,二舅之前的过错,之后定会弥补。您与二舅的恩怨,还望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宽恕一二。” 大夫人虽心有不甘,但在老夫人和众人面前,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咬牙道:“既然状元郎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就看他日后的表现吧。” 大夫人想好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老夫人他们面前还是收敛几分自己的杀心,否则报仇不成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风幽篁解决了此事,便准备起身告辞了,心想,日后这外祖家还是少来为妙,毕竟跟自己不亲,还惹了一身腥。 她本准备回家去的,想到王二老爷刚才给他交代的撺掇他去赌场的人,她还是决定走一趟,打探一二。 其实,她有点不解,那人为什么不挑那些富家子弟下手,偏偏看上了二老爷这个刚从狱中放出,身上一清二白的人,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风幽篁来到那人常出没的酒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定,就见一男子大摇大摆走进来,根据二老爷描述此人的特征,左耳有黑痣,眼角有旧伤,正是二老爷所说撺掇他赌钱之人。 风幽篁悄悄观察着,只见那男子与几个陌生人低声交谈,神色鬼祟。 风幽篁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靠近,隐约听到“王家”、“计划”等字眼。他更加确定此事不简单。 突然,那男子似有所察觉,猛地回头,风幽篁故意弄掉筷子,弯腰去捡。那男子狐疑地扫视一圈,未发现异常,便继续与旁人交谈。 风幽篁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监听。过了一会儿,那几人起身离开。 风幽篁暗中跟随那男子,发现他竟朝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第9章 两极局面(9) 风幽篁这下子更加确定不是巧合了,这人竟然和官府有所往来,那么必然与朝堂局势有所勾连,她在府衙门口的茶水铺子点了一壶茶,一边品茶,一边暗暗观察府衙门口人员的进出情况。 那个男子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风幽篁等了两炷香的时间,便想上茅房,她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京兆府尹谢俞出了门,坐上门口的官轿,也不知要去何方。 而让她更为吃惊的是,那个男子竟然随侍在官轿一侧,毕恭毕敬地走在轿子一旁,时不时的与谢俞低声交谈。 风幽篁心中一惊,看来这男子与京兆府尹关系非同一般。她当下也顾不得上茅房了,悄悄跟在官轿后方。官轿七拐八拐,朝着笑颜居方向而去。 果然,轿子停在了笑颜居后方,谢俞和那男子走了进去,风幽篁眼珠子转了转,正想跟上去,却被人叫住了。 叫住他的是殷云,他应该也是要去笑颜居的,殷云浅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不如跟我一起,正好堂兄也在。” 风幽篁本想拒绝,听到兰一臣也在此处,还是顺势答应了,既然都在笑颜居,就不怕人跑了。 今日笑颜居为何如此热闹,风幽篁还不知晓,殷云便为他做了解释,“是这样的,听说笑颜居拓宽了路数,搞了一个拍卖的噱头,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今日可要大开眼界了。” 风幽篁恍然,原来如此,跟着殷云上了二楼雅间,兰一臣果然已经到了,他斜侧坐着,只能看到他一边的轮廓,然而只这微微的侧影,便足以让风幽篁为之心动。 兰一臣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美玉的人,他需要被人细细打磨,经历风霜,千锤百炼,方能窥见一方天地,然而这还不够,更深入的接近和了解之后,那罕见的内在更加让人着迷和心动。 风幽篁现在就是这种心态,欣喜别人都不知道的宝贝被自己发现了,却又自私的想收藏起来,不想被他人所觊觎。 兰一臣察觉到有人进来,转头看向他们,眼神在风幽篁身上顿了顿,随后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坐下。 风幽篁刚坐下,就听到楼下一阵喧哗,原来是拍卖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四周的门窗都被黑布遮盖,这让夜明珠的光亮瞬间达到最大,引得众人纷纷出价。 风幽篁不经意间往楼下一瞥,竟看到了那神秘男子立在柱子旁,谢俞却不见了。 风幽篁心中一动,正想再看时,兰一臣对她说,“幽篁有什么相中的,尽管开口,我可以给你买下来。” 殷云没想到他们二人关系如此好,道,“堂兄,那我呢?” 兰一臣微微一笑,“悠着点,毕竟我不是首富。” “放心,我略有点薄产,孝敬子澶哥哥和殷公子不成问题。” 接下来的拍品越来越奇特,其中一把七弦琴引起了兰一臣的兴趣,他开始参与竞拍。 风幽篁一边留意着兰一臣的竞拍,一边观察着那男子的举动。 就在兰一臣即将拍下时,二楼另一间厢房的人突然加价,与兰一臣杠上了,风幽篁皱起眉头,看来一场好戏要开场了。 “这七弦琴有何特别之处?”殷云看着台上放置的名琴,问一边没有做声的风幽篁。 第10章 两极局面(10) “这把七弦琴传说是祁石老人赠友人的名琴,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寓意,我想买下来送给幽篁,”兰一臣解释道。 风幽篁一听连连摆手,耳尖也悄悄泛红,拒绝的干脆利落,“子澶哥哥,不可,我对琴艺一道向来不甚精通,赠予我属实是暴殄天物了,还是我买来送给你才对。” 于是她举起了牌子,报出了全场最高价,一时间喧哗热闹的笑颜居静谧下来,大家纷纷朝这边包厢看来,然而有帷幔挡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就在风幽篁以为这琴已归自己所有时,突然一个冷沉的声音从隔壁包厢传来:“我出双倍价格。”这声音如冰棱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人皆惊,不知是何方人物如此财大气粗。 然而沉浮在官场上的人,却不可能不熟悉这道声音,兰一臣和风幽篁脑海中同时浮现一道身影,御史大夫方孟尧,同时也是谢俞的好友。 风幽篁这次能想得清楚了,果然,王二老爷这次中的是无妄之灾,当然也要怪他自己心志不坚,才落了敌人的圈套。 方孟尧是右相一党,这次左相之职竞争激烈,他也是被推荐的不二人选,可却被兰一臣捷足先登,这让他如何不恼,如何不恨。 可是兰一臣为官清廉,甚少有什么把柄在手,故而他把目光投向了与兰一臣最为亲密的风幽篁身上,若是让他少了一个助力,对自己来说也是极好的。 而这背后出谋划策的还有谢俞,王二老爷或许只是其中一环,风幽篁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果然这些老油条子,不想着社稷民生,却偏偏做这些下九流的事情,当真为人所不耻。 若朝堂再多几个这样的“能人”,恐怕国之颠覆,也近在咫尺。 大家都还等着另外一个包厢再次加价,兰一臣也正准备动作的时候,被风幽篁给压制住了,他的手覆在兰一臣的手背上,对他摇了摇头。 “子澶哥哥,我日后再为你寻找更好的,这把琴不如就让给他们吧,”风幽篁冲他狡黠一笑,谢俞他们让王二老爷欠下一大笔赌债,这次让他们出出血也是好的。 感觉他古灵精怪的笑容,兰一臣宠溺的点了点头,殷云莫名觉得自己坐着很碍眼。 见无人再加价,最终一锤定音,这把七弦琴归方孟尧所有,而他却并没有收为己用,反而敲响了隔壁包厢的门,一脸大气的对兰一臣行礼,“下官没想到会在此处与兰相爷巧遇,听闻您琴艺高超,我便借花献佛,将此琴赠与您,算是恭贺您的升迁之喜。” 兰一臣却没有接受的打算,“方大人客气了,不过这琴在下不能收,君子不夺人所好。” 风幽篁见状,盈盈起身,见礼道:“方大人美意,我家相爷心领了。只是这琴既已被您拍下,便是您的物件。若相爷贸然收下,传出去恐有人说相爷仗势夺人所爱。不如这样,方大人若真有贺意,不如在日后朝堂之上与相爷携手为百姓谋福祉,这可比送琴更有意义。” 方孟尧脸色微变,他本想借此让兰一臣难堪,没想到风幽篁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还将他架在了道德的高台上。他强挤出一丝笑容,“风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日后定当与兰相爷共同为朝廷效力。” 说罢,他命人将琴抬走,心中却暗恨风幽篁坏了他的计划。 兰一臣看着风幽篁,眼中满是赞赏。而风幽篁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回到兰一臣身边坐下。 第11章 闲王下落(1) 这一场风波虽然暂时平定,但风幽篁知道这事并没有结束,还只是一个开端,有些人所谓不达到目的并不会罢休,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更何况圣上还给出了一个条件。 想到这儿,风幽篁看向兰一臣,问道,“子澶哥哥,对于闲王一事你有何打算?” 兰一臣眉目轻抬,声音清雅,道,“放心,我有眉目的。” 风幽篁心思一动,凑近道,“你是说商洛郡主?” 殷云也顺势接话,“商洛郡主是闲王的唯一宝贝女儿,闲王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她不管,若是他无事,郡主也会得到消息。” “可我担心的是,郡主不会轻易把消息透露给我们,毕竟亲疏有别,她更在意的应该是自己的家人,”风幽篁理智的分析着。 兰一臣轻笑一声,眼中满是笃定,“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商洛郡主虽与闲王父女情深,但她也是个聪慧之人,如今局势,闲王的所作所为已引起圣上猜忌,若继续执迷不悟,整个王府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会派人去与郡主说明其中利害,让她明白与我们合作才是保全王府的唯一出路。况且,她的夫君梅润笙可是我的好兄弟,他们夫妻感情甚笃,难道郡主会不顾及他吗?” 风幽篁微微点头,心中稍定,但仍有些担忧,“即便郡主愿意合作,闲王那边又该如何应对?他老奸巨滑,不会轻易就范。” “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去一趟叙州了,”风幽篁不禁感慨,“说起来,我们与叙州倒是挺有缘的,几次三番都去过那里。” 叙州正是百废待兴的地方,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叙州刚从一场劫难中慢慢走出来,也不知道这次去是怎样的景象。 “作为调查闲王一案的主事官,我是一定要走一趟的,幽篁,这一次你就留下来,朝堂里没有你,我怕他们会搞小动作,我需要你在后方支持我,好么?”兰一臣言辞恳切,那一双眉眼像是裹挟了柔情的霜糖,让人难以拒绝。 风幽篁蠢蠢欲动的心思慢了下来,她确实想跟他一起去的,但是她也被他的话说动了,而且兰一臣却是头一次这么请求,她竟无法拒绝。 “好,那我在长安等着你的好消息,”风幽篁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祝你此去鹏程万里,柳暗花明。” 殷云也一同举杯,“堂兄,我身体不好,就不能陪你一同前往了,不过你放心,你定无后顾之忧。” 兰一臣微笑着与他们碰杯,“有你们在后方支持,我定全力以赴。”说罢,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几日后,兰一臣便带着亲信木兮快马加鞭赶往叙州。 风幽篁留在长安,密切关注着朝堂动态,只是兰一臣离开的第一日,风幽篁心里就空落落的,和风寒竹分别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也是这一刻,风幽篁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她确实对兰一臣动了男女之情,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慌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她笑了笑,这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第12章 闲王下落(2) 暮春的蝉鸣在雕花窗外聒噪不休,花朝倚靠在檀木榻上,指腹无意识地摸索着圆鼓鼓的肚子,孩子快要临盆了,她也不知道生了孩子以后,能不能做好一个母亲? 她的身份有些尴尬,虽是王瑞昌的遗腹子,但并没有过了明路,只是暂时不用伺候人,风幽篁又把她接回了王家,产婆也在外等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王大夫人掀帘而入,鬓边的鎏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光彩,她身后跟着一位捧着参茶的丫鬟,袅袅的热气熏的人眼睛发酸,这是她每日必喝的补品。 这些时日,王大夫人日跪在佛堂,求菩萨庇佑王家大房最后的血脉平安,她摸了摸花朝的脑袋,有些发怔地问道,“孩子可有闹你啊?” “夫人,他很乖,”虽然这个孩子来的并不光彩,但花朝不想迁怒于一个无辜的生命,她勉力撑起身子,鬓角的汗珠滚落颈肩,想着给夫人行礼,却被她按住。 “别动躺着,这是王家唯一的香火续承,等孩子生下来了,就留在我身边养着,”王大夫人显然把这未出世的孩子当成了所有物。 烛芯噼啪作响,花朝急的冒出了冷汗,这是自己的孩子,她想留在自己的身边,“大夫人,能不能让我亲自抚养?” 王大夫人却用一种怜悯而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她,“花朝,凭你的身份是不够资格养他的,如果这不是我唯一的孙子,他也不可能享受到荣华富贵,你要想清楚了!” 这是大夫人的警告,花朝被震慑住了,一阵剧痛涌上心口,产婆低呼道,“大夫人,她可能要早产了。” “保孩子!务必要保住孩子!” 花朝恍惚间听见大夫人嘶哑的吼声,她觉得讽刺,自己不过是一个丫鬟,性命如草芥,可腹中这块肉却重若千钧,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不公的命运? 血汗浸透褥子时,婴啼骤响,花朝昏沉之中,瞥见大夫人颤抖的臂膀托着襁褓,那孩子皱红的脸看不出长得像谁,这新生的哭声是王家的救赎,却是她的牢笼。 窗外月色冷冽,旧人已去,新人啼哭,血脉在疼痛与期待中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 产房外的灯笼还未熄灭,王老夫人拄着拐杖,在翠嬷嬷的搀扶下紧赶慢赶的来了,而此时王大夫人正和风幽篁在大厅对峙着。 王家大房夫人眉梢凝霜,声音冰寒刺骨,“这是我大房血脉,花朝身份卑贱,且配教养公子嗣子?” 风幽皇的官靴在青砖地上撵出一道痕迹,素日沉稳的面容此刻淬出锐色,“真是荒谬,难不成你想去母留子,这是悖逆伦常,孩子出生便离了亲娘,日后谁愿意尽心尽力的照顾他,花朝虽是丫鬟,但却十月怀胎,受尽苦楚,她更有资格做孩子的母亲。” 话音未落,廊外忽然传来杖击,地面的闷响,王老夫人拄着雕刻拐杖缓步而来,她虽老态龙钟,但是主母风范仍在,“大夫人你执念过深,篁哥儿所言有理。” 此时,乳娘抱着幼儿出来了,这个男娃儿长得颇有福相,颧骨宽大,额头天庭饱满,只生出来哭了两声,现在已经沉沉睡去,王大夫人一见把他抱在了自己怀里,轻声的哄着。 老妇人面色也柔和下来,家里终于出了重孙也算喜事一桩,大家都没有去管产房里的人。 花朝在产房内听见的番对话,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亦浑然不觉——他只是一条贱民。只有他的主子为她说话。其他人更重视的是那个孩子,突然她有些恨上了那个要了她半条命的孩子。 三日后,花朝被挪至西厢小院暂时安置,在这一个多月坐月子的当中,听照顾她的人说了许多消息,那个孩子被默许养在大夫人身边,也算是解了她的丧子之痛,被取名为王瑞胜,此后跟她没什么关系。 晨光斜斜洒入院中,忽闻院门轻响,风幽篁提着食盒,缓步而来,“身子如何了?” 他将食盒搁在案上,取出几罐药膏,“这是西域进贡的伤药,产后的伤疤若好好养着,日后便不会留下痕迹。 然后风幽篁坐在她的床边,温声道,“你也不要灰心,且安心养着。去母留子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只是孩子现在有更多人伺候着,你想去看看也是可以的,我帮你安排。” 花朝眼眶倏然泛红,她的心似有了一丝温暖的温度,“不用了,他们肯定照顾的比我好,孩子不知道我这个母亲也挺好的,我只不过是他的耻辱。” “胡说什么呢?你是他的生母,这是怎么都撇不干净的关系,”风幽篁庆幸,自己在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否则她不会有那么广阔的天地,只会被困于后宅,最后嫁人生子,操劳后宅,这是女性的束缚,也是悲哀! 第13章 闲王下落(3) 时值三月中旬,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似是点缀于深蓝锦缎之上。 叙州城内,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几处深宅大院,仍透出幽微灯光。 此时一辆马车自城西缓缓而来,朝着府邸而去,巷口处,守门家奴早候在此处,见马车来了,忙上前低声道,“贵客远道而来,大人早就吩咐小的在此等候,请随小的先行一步。” 兰一臣掀帘而下,语调温和的回应,“有劳了。” 不多时,兰一臣随着小厮进了府邸的书房,梅润笙身着便服,迎面走来,朗声道,“可把你给盼来了,子澶,别来无恙乎?” 夜风拂过,花草摇曳,送来阵阵清香,兰一臣笑语盈盈,“看你可是清减了许多,我倒是好的很。” 二人进了书房,书房内陈设雅致,满壁诗书,梅云笙亲手烹茶,不一会儿,袅袅茶香弥漫开来。 他端起茶盏递与兰一臣,笑道,“尝尝这个,新摘的碧螺春,你这爱茶之人,自然能喝得出来。” 兰一臣接过,亲抿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悠长。” 闲聊片刻,梅润笙见兰一臣面色渐凝,知其有要事相商,便正色道,“一臣,今日相见,并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有什么事请直言,何必吞吞吐吐,这都不像你往日风格了。” 兰一臣微微一笑,直言道,“果然是瞒不过你,安言,你是聪明人,实不相瞒,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商。” 梅润笙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兰一臣压低声音,道,“朝堂之事离叙州远矣,恐一时半会传不到这儿,应该是左相退隐,职位空缺,官家欲提携了我,不过遭到右相一档的反击,官家便命我查闲王下落,以此堵悠悠之口。朝中风云变幻,有人言闲王殿下有谋反之举,更有甚者称其假死脱身,吾虽与闲王殿下无深交,但也想查清真相,还政治清明,望润笙兄能为我解惑。” 梅润笙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所以你此行莫不是怀疑,我妻子与闲王还有往来,想试探一二?” 兰一臣轻轻叹道,“想到你的夫人,实属是因为闲王只有这么一个亲女了,若他真的无恙,定会与其联系,安言,这种情况稍有不测,便会影响到你。” 梅润笙皱了皱眉,立即否认,“我妻子身在闺中,如今已怀有八月身孕,马上就要临盆了,这些事儿我不希望她知道。” “但你放心,你我至交,自当鼎力相助,我回去问问我夫人,若与她无关,切莫要打搅了她。” “自是如此,你放心!” 待更漏将残,梅润笙让人带兰一臣去客房休息,自己也回了后宅。 踏入内室,只见商洛郡主斜倚在榻上还没有睡,眉宇间是有郁色,见他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夫君,这几日腹中孩儿总是不安分。” 梅润笙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问询,“早会如此,可有请大夫来瞧过?” 商洛郡主摇了摇头,“无碍的,只是偶尔肚子有些痛,歇息片刻便可缓解。” 梅润笙皱眉道,“既是这样,这几日你便安心静养,不要再操劳别的事情。若有不适,随时传大夫来。” 商洛郡主点头应允,轻声道,“劳烦夫君费心了。” 梅润笙坐到她身边,欲言又止,良久,他轻咳一声,问道,“你近日可有收到过令尊的书信?” 商洛郡主眉目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旋即敛去,面上仍是一派病容,轻轻叹息,“这几日心神不宁,竟把许多事都忘了,我父王也是奇怪,好久也不见给我回信,他怎么了?” 梅润笙担心她的身体,不敢告诉她闲王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掩饰道,“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二人熄灯睡去,商洛郡主望着他的后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旋即恢复平静,重新躺平,合上双目。 第14章 闲王下落(4) 翌日晨光熹微,梅润笙去书房看书,心底与并没有表面平稳,兰一臣和他昨夜的对话如影随形,他出了书房,正想到处转转时,看到丫鬟春桃端着药碗走来。 “你等一等,这是给夫人送去的安胎药吗?”梅润笙拦住了她。 春桃躬身行礼,“是的,正准备端过去呢!” “让我去吧,正好我没有什么事,”梅润笙抢过了差事,穿过回廊,踏入卧房。 室内沁着淡淡的檀香,商洛郡主正对着妆台临镜,手中捻着一封薄笺,她没有打理自己的妆容,发髻松散,几缕碎发粘在额角,瞧着愈发柔弱可怜。 “幺幺,这是什么信?”梅润笙几步上前,指尖刚要触到信的时候,那封信却突然被郡主反手夺走。 商洛郡主猛的起身,动作飞快,她纤手一扬,信笺如惊鸿掠过香炉,火舌瞬间腾起,将纸面吞噬。 梅润笙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让向来宠辱不惊的郡主,如此的不稳重,“你!你在干什么?” “夫君!”商洛郡主却在此时惨白了一张脸,一手扶住小腹,疼得身子发颤,“我肚子好疼!” 商洛郡主杏眼微红,梨花带雨,“刚才我是无心之举,那是以前父王给我写的旧信,我只是有些想父王了。” 梅润笙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却发现她的小腹确实在微微抽动,不像作假,他还是下意识的去扶住她,“当真疼得厉害?刚好我把安胎药给端来了,你快喝下。” 商洛郡主暗暗放下心来,然后把药喝了,时不时的瞟一眼梅润笙。 梅润笙并不是傻子,他知道商洛郡主肯定有事瞒他,只是不想拆穿,下意识里还是想相信自己的妻子。 “幺幺,你我是夫妻,夫妻一体。不管有什么事,无需隐瞒我,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去面对。” 商洛郡主扶在他肩头低泣,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夫君,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你相信我,你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也都是我的家人,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梅润笙搂住她的肩膀,后颈被她温热的呼吸弄得发麻,他瞥了一眼妆台上的那方铜镜,郡主的眼眸分明藏着一丝隐秘的不舍和无奈,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乱跳的心,“你不要想这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外面的事情有我顶着呢!” 郡主点了点头,安哄好她之后,梅润笙站到了窗前,晨光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仿若一道凛然的壁障。 窗外飞鸟掠过屋檐,梅润笙望着遥远的天际线,却回想着方才香炉里纸糊蜷缩的微弱声响,那怎么可能是一张旧信呢? 贵客登门自然是要摆一桌宴席的,兰一臣也终于见到了商洛郡主,这位郡主已经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了,还是梅润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过来的,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显然夫妻相敬如宾,情意绵绵。 梅润笙说他已经问过他的妻子,并没有得到闲王的任何消息,兰一臣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虽说他们是至交兄弟,但彼此之间也有秘密。 第15章 闲王下落(5) 宴席之上,兰一臣身着一袭青色长袍,衣袂随风轻轻飘动,他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儒雅与清贵,眼神却深沉似海,端坐在席间。 而商洛郡主身着一件月白色宫装,上面绣着精美的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仿佛一片流云落入人间,她本就有倾城之姿,眉目如画,身怀六甲的她更有一种初为人母的慈悲,兰一臣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这兰一臣并非贪图名利之辈,寻常诱惑对他来说不过是浮云,若是想把他收拢入麾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断了他的后路,让他无其他的路可走。 席间,商洛郡主提起兰一臣之前推行的赈灾政策,她满眼都是钦佩,道,“兰大人,你们之前在江南推行的赈灾之策可谓是造福了无数的百姓,如今听说那儿的百姓似乎大有改善,无不感激涕零,就连叙州也惠及一二。” 梅润笙坐在一旁,他身姿挺拔如松,仍是着一身红衣,不过不再像当初那样无任何愁绪,倒是有了当官的风采,他看向商洛郡主的眼神,像两颗明亮的星辰,看在兰一臣眼中就像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梅润笙心中是有焦虑的。 闲王突然行踪隐秘,而他的夫人却突然收到了新的家书,这并不是偶然。 这个秘密若是被揭露,必定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各方势力因此会动荡,而他所属的阵营也会面临巨大的挑战。 兰一臣客气的回应,“嫂夫人过誉了,是大家的功劳。” 铜灯半明,宴席将散。 商洛郡主拉了拉梅润笙的袖子,对他撒娇道,“我想吃城北的酸梅子,你去帮我买好不好?” “现在吗?”梅润笙有些为难,在郡主刚怀孕的时候,也常常会出其不意的想吃一些不同的东西,只是现在客人还在这儿,他这个主人哪能先走。 “夫君就放心吧,有我这个女主人在,不会亏待客人的。而且我觉得,兰大人肯定有些私话想问我,她转头看向兰一臣,“你说是吧,兰大人?” 兰一臣点了点头,梅润笙只好听从夫人的话,临走前不放心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我夫人现在身怀六甲,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等他走出了门,商洛郡主把最后一枚蜜渍樱桃含在舌尖,慢条斯理地咬破,甜里带酸。 等她再次抬眼的时候,不再像梅润笙面前的温柔小意,而是换了一种眼神,就好像是开鞘的剑。 “兰大人,”她声音不高,却恰好被檐外一声更鼓衬的清晰,“如今便开门见山吧,你来这儿是想查我父王的下落是吗?” “商洛郡主聪慧,既然知道我的来意,不妨实话实说,如有任何隐瞒,那便是欺君罔上,”兰一臣把空了的杯子扣在桌面,目光如炬,让人无所遁形。 商洛郡主却并不恐惧,她可不是被吓大的,作为闲王唯一的女儿,养在边关数十年,怎么可能会是个柔弱女子? 她不仅不怕,反而嘴角轻勾,温声的补刀,“兰大人未免太过自负。明日早朝,御史台会收到一份密奏呈给圣上:兰相暗通废王,图谋不轨,却谎称废王已死。信笺上用的是你府上特质的铭文纸,印的是你的私章。” 第16章 闲王下落(6) 兰一臣却沉稳如山,“圣上岂会相信一面之词,这种浅显的阴谋,圣上一查便知。” “是吗?你以为我们没有后手?圣上当然不会相信一面之词,但是若是派人去你的府邸搜查,发现在你的暗格里,躺着我父王那枚螭纹玉佩,证据确凿,到时候你还有何话说?” 她微笑,像是说一件极体贴的小事,“放心吧,玉佩上的龙纹清清楚楚,做不得假。闲王与当今圣上是兄弟,手上各有一枚,他想不怀疑都难。” 兰一臣的指骨绷得青白,自己书斋的暗格只有两人知晓,一个是他自己,还有一个是和他称兄道弟的梅润笙。 可他相信梅润笙不会出卖自己,许是他无意中说出,被他这位好夫人知晓了。 “你这么做,梅润笙他都知道吗?你确实知道闲王的下落,知道他没有死,甚至在暗中谋划夺取。你把我拉下水,是为了借圣上的手除掉我?郡主可真是好手段,我倒不知安言娶了一位如此妙的人!”兰一臣的声音有些哑,却仍然自持,“可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圣上近臣,他对我的信任不只是一丁点。你就不怕构陷不成,反惹的一身腥吗?” “那你就尽管去,”商洛郡主以袖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因为左相这个职位如同肥肉一般,被人垂涎已久,多少人看不惯你,想把你踩下去,包括你那位父亲,你已树敌颇多,就算圣上一人想保住你又有何能耐?” 她站起身来,广袖垂落,如两弯雪瀑,一步步逼近,灯影将她的影子拉长,盖在兰一臣脚背,像一方漆黑的枷锁。 “圣上是天子,九五至尊。,来是最多疑之人,就算你是天子近臣,难道就没有忌惮你的心思?” “我给你指两条路,其一,明日卯时之前考虑清楚,投靠闲王,从此做他的刀。其二……” 她指尖点了点他腰间的银鱼袋,声音轻的像叹息,“这袋子里装的是官诰,我让人换成一张空白的罪集。明日此时,它会躺在吏部火盆里,连灰都不剩。” 兰一臣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角微红,“郡主就不怕我假意投靠,再反咬一口吗?” “我当然怕了,”商洛郡主坦然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一封手书,上面写着“愿附骥尾,供佐明主”八个字,“若你同意了便签字画押,到时候你若反水,我便呈上罪状,圣上多疑,这八个字,他在心里也会掂量掂量。” 灯芯“啪”的爆了一声,宴席有些暗了,至少鸿门宴并没有结束。 兰一臣轻叹口气,“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夫君吗?” 商洛郡主揉了揉眉心,“他如今和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非他将我休了,不要我和孩子,否则他只能投靠我们。” 月色如霜,夜幕低垂,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幽深的阴影中,梅润笙刚买好了酸果子,外面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店家心善,给了他油纸伞,他便趁雨还小,匆匆回府。 第17章 闲王下落(7) 兰一臣在客房里睡,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身着一袭玄色长衫,手持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踏入梅润笙所在的前院,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脆,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他的心弦上。 他的动静惊扰了偷窥的春桃,匆匆的回了后院禀告女主子,商洛郡主同样没有睡下,她打理着发髻,听到春桃的回报也不意外。 “群主,咱们不去拦着他吗?”春桃觉得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包括他们的姑爷。 商洛郡主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梳理发髻,“夫君早晚都会知道的,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开口,不如由别人的嘴替我说去。春桃,他对我情深义重,若是知道我家谋反的事情,你说他会站在我这边吗?” “群主,我也说不好,这毕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要是不成功,他们家在京城可能都很危险,”春桃也有些愁眉苦脸。 商洛郡主看了看镜中的容颜,不得不狠下心来,说道,“圣上早已忌惮闲王府已久,我父王保家卫国多年,却得不到一点保障,就连这次兵败也有圣上的手笔,为了控制手中的兵权,如果再不谋反,岂不是要继续忍气吞声?” 梅润笙刚回府的时候,布鞋有些湿透了,可好在雨已经停了下来,月亮又重新出现在半空,他看到兰一臣在大堂里等着,不免有些错愕。 兰一臣手中轻抚着一把素色古琴,琴声低沉而优雅,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几缕青丝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孤高的剪影。 梅润笙踏入堂内,落在那把古琴上,微微一笑,“子澶可真是好雅兴,不过为何弹奏了一曲十面埋伏?” 兰一臣轻抬下巴,声音清冷如霜,“梅润笙,危局已至,你却犹然不知,真是糊涂至极!” 梅润笙沉默片刻,似乎猜出了什么,道,“刚才幺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兰一臣站起来,怒而摔琴,“我以为你仍然蒙在鼓里,没想到却早已有了苗头,你却隐瞒不说,难不成真的投靠了闲王一党?” “并非如此,只是早上幺幺把一封信给烧毁了,说是往日的家书,难不成闲王真的没有死?”梅润笙瞪大了双眼,后知后觉的知道了兰一臣口中的危机。 兰一臣颓然坐下,“不错,刚才郡主已经向我坦白,并且想让我也加入闲王一党,否则便要构陷于我。” “可是像你这样的榆木脑袋,定然不会背叛圣上的吧!”梅润笙说的肯定,以他对兰一臣的了解,这种迂腐的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么会投靠名不正言不顺的闲王呢? “别说我了,那你想要如何做?如今商洛郡主是你的发妻,甚至还身怀六甲,你断不可能抛弃她于不顾吧!”兰一臣同样回以肯定的回答。 梅润笙苦笑道,“自然,而且我爱幺幺。她是郡主也好,是叛贼之女也罢,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弃她于不顾,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因此投靠闲王,我有属于自己的坚持。” “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回京,把这件事情告知官家,你也要好自为之!”兰一臣知道梅润笙此刻正处于深深的矛盾之中,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必须得做出取舍。 梅润笙第一次没有立即前往后院,他让小厮把酸果子带给商洛郡主,自己则在书房想了一晚。 翌日一早,兰一臣便启程回长安了,兄弟俩也没有好好的告别,只是相互击个掌,就像他们刚认识一样。 午后的阳光非常温暖,透过轻薄的纱窗洒在房间,给屋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没纹身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房间里面漫着淡淡的茶香,还有商洛郡主身上茉莉花的香气。 商洛郡主坐在榻上,微微隆起的肚子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柔与母性,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仿佛感受着腹中生命的律动,然而抬头看向梅润笙时,眼中闪着一抹复杂的情绪。 终于,梅润笙转过身,缓缓走至她的面前,蹲下身来,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幺幺,不知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的看着她,“我永远会是你的后盾,无论你面临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商洛郡主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夫君,我当然知道,你一直都在支持我,院中一池子的荷花就是最好的见证。”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梅润笙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你也要明白,我不会因此投靠你的父王,我还有家人在长安,他们同样是我的软肋。我带你回长安,面见圣上,将闲王的下落说出来,我相信官家是个明君,趁你父王还没有犯下大错,及时收手才是明智之举,你要为我们的孩子考虑一下,你总不希望他出生在一个不太平的世道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商洛郡主收回了自己被握在梅润笙手中的纤纤玉手,她道,“夫君……这是在跟我说大道理吗?” “郡主,你明白我的立场,”梅润笙深吸一口气,自从成为夫妻之后,还是第一次叫她郡主,“我敬重你的父王,他确实是一个有才能的王爷,但他的野心和手段却会导致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无法苟同,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 商洛郡主缓缓站起身,手不自觉扶住了桌子,以稳住自己的身体,“夫君,你确实有你的原则,可是你难道不知道父王对我有多么重要吗?当我得到他在战场上身亡的消息,我害怕极了,整日整日的做噩梦,我唯一的父亲没有了!可我知道他没有死的时候,我有多么高兴,你知道吗?你不会理解这种感受的,因为他不是你的父亲。我现在只想让他好好的,哪怕他想造反,那又如何呢?” 梅润笙也有些激动,他上前一步,紧紧扣住她的双肩,“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你的父亲。可你也明白,立场不同,是无法在一起谋事的。” 商洛郡主的眼圈渐渐红了,“夫君,我怀孕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你能不能为了他,稍微妥协一下呢?难道你想和我分道扬镳吗?” 梅润笙心底一震,他看着商洛郡主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我想了一夜。幺幺,我真的愿意为你放弃一切,我的荣华富贵,我的世子身份,甚至是我的这身官职,但唯独此事不行。如果我投靠了你的父亲,那我就不是你认识的梅润笙了,我不希望将来我们孩子长大后,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权势而违背自己原则的父亲!” 商洛君主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她双手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你真的不能理解我吗?我的父亲就是我的一切啊!” 梅润笙的心也在滴血,他看着商洛郡主哭的肩膀抽动的样子,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这似乎是他们成婚以来最大的一场困局,就像兰一臣所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房间里回荡着商洛郡主的低泣和梅润笙低沉的安慰声。 在爱与原则的博弈中,他们都在坚持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商洛郡主的指尖多了一根银针,她默默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扎在了梅润笙的睡穴上。 第18章 闲王下落(8) 商洛郡主带着侍女春桃离开了,离开之前,只能给梅润笙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说的很清楚,不要试图去找她。她是闲王的女儿,这点永远不会变。 至于梅润笙,既然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那么她不会强求,从此以后便永不相见,再见面也是仇敌,至于腹中的孩子,等生下来之后会托人交给他,也算是全了这一场夫妻情分。 梅润笙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晴天霹雳,他四处寻找商洛郡主的身影,却一点没有了她存在的痕迹,那些衣服首饰,还有他送的小玩意儿都不见了。 他茫然地跌坐在荷花池旁。眼前似乎又浮现了他下池为她摘莲蓬的画面,他们都笑得很开心,仿佛是这世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可没想到如今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兰一臣回京的途中,长安发生了一件算是比较严重的事,礼部尚书白铭远家最受宠的孙子白书祁意外的死在了荷花池里。 晨光未起的时候,是家中小厮发现了荷花池畔浸染的血色,慌慌张张的跑去告诉了刚刚下朝的白尚书。 还没有退下朝服的白尚书踉踉跄跄的扑向了石阶上的尸体,喉间迸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震碎了池面凝滞的雾气。 白铭远颤抖着抚过僵直的面容,往日慈和的眉眼此刻凝固成死寂的裂隙。府中仆役皆跪于廊下,无人敢言。 昨夜子时的时候,白舒淇从他书房里出去,回了他后院的西厢,那里住着几位他近日新纳的伶人歌姬,莺歌燕舞,常至深夜,稍一打听,都可知晓。 “凶手何在?”白铭远踉跄起身,袍袖拂落在池畔的垂柳,泪与怒俱洒青石。 如今血案骤起,是意外,还是有人设局,他都不会放过! 于是,白铭远携着染血的朝服直入金銮殿,跪拜时声如裂帛,“圣上,臣的孙子白书祁惨遭毒害,尸身还在府中,恳请圣上允准大理寺卿宋旻真彻查此案!” 官家眉峰皱凝,对于白书祁的风流韵事他也是知晓一二的,这样一个对家国没有任何贡献的人他是最不耐理会的,只是这礼部尚书最宝贝这个孙子,还是要给他一个交代,便传了手谕,让宋旻真把此事查清楚。 大理寺卿宋旻真接旨时,也没有多加耽误,带了仵作便去了白尚书府。 仵作验过之后,却说只是意外,可能是醉酒时不慎滑落,磕到青石台阶,跌入湖中。 宋旻真去了白书祁的后院住所,询问了在场的一些舞姬,她们都说,昨夜白少爷入房中听曲,确实喝了不少酒,走之前说要去阮姨娘的院子,随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阮姨娘?”宋旻真眉峰微蹙,仵作从旁禀报,“池畔旁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死者生前却是在此处驻足过,若是与凶手相熟,这倒是说得通了。” 宋旻真在家仆的带领下去了阮姨娘的院子,一扇绘着红鲤的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真鲤苑”。 家仆推门而入,却见院内陈设简单,屋门也没有关上,一下子便可以一览无余。 屋内有一架残旧的琵琶斜靠在案边,阮姨娘跪坐榻前,鬓发散乱,泪痕未干,像是知道白书祁的死讯后为其伤心落泪。 宋旻真说明身份之后,询问昨夜白书祁的行踪,阮姨娘喃喃道,“公子确实来过,后来又走了。” 宋旻真忽然瞥见案脚压着一张半撕的乐谱,他拿起一看,残句是“秋水寒,波上无人迹”。 阮姨娘忽然惊醒,扑上前欲夺曲谱,却被侍卫按住,她喉间蹦出哽咽,“这曲子公子很喜欢,他说宁二小姐最爱秋水词,要我编曲讨她欢心……我曾经也不过是酒楼卖唱的歌女,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 “你入府多久了?”宋旻真只相信证据,是个有人情味的好官。 阮姨娘瘫软在地,泪诉往事:“奴家原本是笑颜居的卖唱女,原本台柱子绿绮走后,奴家便渐渐有了点小的名气,没想到月前白公子宿在楼中,一掷千金,赎我入府,奴家变成了后院的一个姨娘。” “这宁二姑娘,又是何人?”宋旻真继续问道。 “白公子到了成家的年纪,白尚书想为他寻一名正妻,圣延长公主举办的那次宴会上,白公子看上了宁国公府的二姑娘,这些时日一直在追求着她,欲要聘她为妇。” 此时,白书祁的灵堂,作为好兄弟,陆宿肯定是要来的,白玲珑也上门来了,虽然她跟这个哥哥没有多少感情,但好歹也是自己的母族。 陆宿真的没有想到,前些日子还一起喝酒打闹的人,如今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白府灵堂前,白幡低垂,檀香混着哀泣缭绕。 陆宿跪拜在棺椁前,掷酒入地,声裂如悲,“书祁兄,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对不起,这些时日因为扇子的事情跟你生分,但我没有真的责怪过你。” 随他一起前来的白玲珑也跪在一边,给他烧着纸钱,“大哥,虽然生前我们兄妹之间多有埋怨,你对我也没有多好,但是妹妹我还是来给你上香了,你就一路走好!” 宋旻真静静地站在廊下,他那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就在这时,白尚书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透露出无尽的哀伤和绝望。 白尚书走到宋旻真面前,停下脚步,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问道:“宋大人,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宋旻真转过身来,看着白尚书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道:“白尚书,我刚刚得到消息,仵作已经对尸体进行了查验。根据他们的判断,白公子失足落水的可能性非常大。” 白尚书听到这个消息,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宋旻真见状,连忙安慰道:“白尚书,还请您节哀顺变。虽然目前看来白公子是失足落水,但我们还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我已经询问过后院的一些姨娘和舞姬,据她们所言,阮姨娘是最后一个见到白公子的人。” 白尚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阮姨娘?她……她怎么会……” 宋旻真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是阮姨娘下的手。我们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轻易地定罪。不过,我会继续调查此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白尚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宋大人。还望您能早日查明真相,还我儿一个公道。” 宋旻真郑重地说道:“白尚书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说完,他转身离去。 宋旻真刚走出几步,便见陆宿和白玲珑从灵堂出来。 陆宿瞧见宋旻真,忙上前拱手道:“宋大人,不知这案子可有眉目?”宋旻真把目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陆宿思索道:“失足落水……倒也有可能,只是书祁兄平日里酒量不错,怎会如此轻易失足。” 白玲珑也在一旁道:“大哥虽然风流,但行事也算稳重,此事着实蹊跷。” 宋旻真闻言,微微点头,“陆公子和白姑娘所言有理,此案确实还有诸多疑点。我接下来打算去宁国公府拜访宁二小姐,看看能否从她这里得到些线索。” 宋旻真来到宁国公府,通报之后,见到了宁二小姐。 宁二小姐听闻白书祁的死讯,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宋旻真询问她与白书祁的往来,宁二小姐称只是宴会上见过一面,白书祁曾托人送过一些礼物,但她并未回应。 宋旻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宁二小姐的神情,似乎并不像说谎,了解情况之后,他便起身离去。 第19章 闲王下落(9) 马车在不停地奔波着,车外下起了暴雨,如冰雹一般砸落在商洛郡主的轿帘,商洛郡主蜷缩在颠簸的马车内,指尖死死扣住棉褥,腹中绞痛如刀剐。 侍女春桃压低声音,安慰道,“郡主别怕,再忍一下,过了这道山隘便是闲王的营地了。” 商洛郡主咬牙吞咽呻吟,她好想梅润笙现在陪伴在她的身边,用他有力的臂膀拥抱住她,可她为了父王的大业还是放弃了他。 她的腹坠愈发剧烈,仿佛胎儿在撕扯她的血肉,她喘息着,山头出现了火光,她眼眶骤热,是父王来了。 看着他鬓角白发如霜,父王好像也老了不少,“幺幺……”闲王的声音沙哑如枯叶,身后站着数十甲胄暗卫,营地篝火映出无数淬毒的刀刃。 商洛郡主颤抖着抬头,这山峦深处早已织成一张反噬朝堂的蛛网。 夜半,产房血腥味浓稠如墨。商洛郡主在剧痛中嘶吼着,春桃死死握住她的手,想以此给她传递力量,“郡主别怕,孩子就快要出来了!” 产婆却慌张的在嘶吼着,“不好了,难产了!” 闲王听到动静破门而入,顾不得产房血腥,黑袍溅满雨水,看着女儿扭曲的面容,他从袖中抽出了匕首,“无论如何保住大人,孩子顺产不出来,那就剖。” 产婆骇然,从来没听过这么恐怖的命令,闲王却掐住她的脖颈,“若是保不住我的女儿,你的命也别要了。” 刀锋割开皮肉的刹那,郡主昏厥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春桃怀中裹着啼哭的婴儿,脐带血仍滴落在草席上。 “是男孩还是女孩?”商洛郡主嘶哑的声音问道。 “是个男孩,”闲王立在窗边,背影如崖。孩子出生之后,他也不曾抱过,相比之下,他更在乎他的女儿。 商洛郡主费力地伸出手,“让我抱抱他。”春桃忙将孩子递到她怀里。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着双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发出响亮的哭声。 商洛郡主看着孩子,他与其父有六分肖似,眼中满是温柔,可这份温柔很快被担忧取代。 她抬眼看向闲王,“父王,这孩子……以后该如何?” 看着父王沉默不语,她喉间哽出苦笑,“您要送他回去吗?” 闲王转身,双眼在烛火中泛红,“我们身边不安全,送他回梅府。若是有朝一日,我君临天下,他是身份最贵重的孩儿。说是我失败了,那便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商洛郡主轻轻地俯下身去,她的嘴唇温柔地触碰着婴孩那娇嫩的额头。这一吻充满了无尽的母爱和柔情,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而,当她的嘴唇离开婴孩的额头时,一滴晶莹的泪珠却从她的眼角滑落,恰好落在了婴孩的眼睛上。那泪珠顺着婴孩的脸颊缓缓流淌,仿佛是母亲的爱与哀伤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 婴孩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湿润,他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 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而是安静地躺在母亲的怀抱中,用他那清澈的眼眸凝视着母亲。 就在这时,婴孩的一只小手突然动了一下,仿佛是出于本能,他的小手缓缓伸出来,抓住了母亲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那小手虽然还很稚嫩,但却紧紧地握住了那缕头发,仿佛在告诉母亲他的存在和对她的依赖。 三日后,婴儿被裹入缀金襁褓,送回了梅润笙身边,闲王立于山巅,目送暗卫携婴离去。 暴雨之后,府邸内烛火摇曳,梅润笙盯着襁褓中的婴儿,指尖抚摸他皱红的脸颊。 也不知是不是摸的不舒服了,婴儿啼哭骤起,他也心如刀绞。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梅润笙抬眼,看到了送婴儿前来的暗卫。 暗卫行礼后道:“公子,郡主让我转告您,这孩子是她和您的骨血,望您善待。” 梅润笙心中五味杂陈,询声问道,“郡主,她还好吗?” “郡主在闲王身边一切安好,”暗卫说完,已没于黑夜之中。 梅润笙低头看着孩子,心中满是复杂。他爱商洛郡主,可如今这局势让他们天各一方。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他轻轻晃着襁褓,口中喃喃,“以后,我会护你周全。” 商洛郡主突然不见了踪影,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闲王并没有死。这两件事接连发生,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和恐惧。 对于他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郡主和闲王的失踪,使得他和孩子都难以摆脱干系。毕竟,他们与这两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焦虑。 经过深思熟虑,他意识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赶回长安,亲自向圣上禀明一切。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清白,也才有机会保住梅府。 时间紧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收拾行装,带着孩子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他心情沉重,思绪如麻,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 长安如今已是初春,柳树抽出了新芽。 兰一臣踩着青石板走进太极殿时,额角渗出了汗珠,他身着玄色官袍,眼底沉淀了深邃的阴影。 “臣兰一臣,叩见官家,”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余光扫过殿内的朱红立柱。 龙椅上的身影令他心悸,此刻圣上眉峰紧蹙,手中茶盏被他捏的咯咯作响,显然已经得知闲王未死的消息,这种欺君之罪应该凌迟处死,枉费他伤心了那么多回,没想到真的是金蝉脱壳之计。 “爱卿所言,闲王确定未死?”圣上的声音带着颤音,如果消息属实,帝王的威信将颜面无存,而闲王将不再是他的兄弟,只是乱成贼子了。 “臣亲赴叙州查证,其女与闲王有密信往来,闲王府旧部仍在暗中集结,”兰一臣压低嗓音,他对圣上忠诚,不管真相如何,只会实话实说。 圣上略一点头,然后说道,“你可知最近朝堂都在讨论你的事情,说你明知闲王未死,却勾结逆王,证据确凿!” 兰一臣想起了商洛郡主对他说的一席话,那些罪证早已被放置于他的书房之中,这种诬陷之语简直荒谬透顶。 兰一臣心中一惊,忙磕头道:“陛下明鉴,臣忠心耿耿,绝无勾结逆王之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圣上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审视,“证据俱在,你让朕如何信你?” 兰一臣急中生智,道:“陛下,若臣真勾结逆王,又怎会亲自来告知闲王未死之事?且那些所谓罪证,定是有人趁臣不在,暗中放置。恳请陛下派人彻查,还臣清白。” 圣上沉思片刻,道:“你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孤还是很信任你的,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孤不可能偏袒于你一人,你可明白?” “臣无悔!” “既然如此,你先去天牢里待一段时间,等此事过去,便放你出来,”官家拂袖而去,对闲王的背叛和臣子的怀疑,让他静不下心来。 暮色沉沉,天牢腐朽味儿裹挟住兰一臣,他蜷缩在墙角,指尖摩挲着石缝中的苔藓,也许当初就不应该去争这个左相之位,如今身陷囹圄,也许只是第一步。 潮湿的石墙渗出霉斑,他被压入最阴冷的囚室,铁门闭合的声音如死神的叹息,不止官家对他产生怀疑,就连他也生出了一种官家对他的承诺能不能实现的怀疑。 第20章 闲王下落(10) 叽叽喳喳的鸟雀穿透厚重的砖墙,兰一臣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上,手腕上的镣铐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轻响。 自入狱以来,已半月有余,因为罪名还没有确定,除了三司会审,倒也没有吃过多的苦头。 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兰一臣抬头,铁门“吱呀”一声开启。 逆光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缓步而来,正是户部尚书风幽篁。 他身着素色官袍,袖口沾着狱中特有的尘土,眼底透着罕见的凝重。 “子澶哥哥,你还好吗?”风幽篁将食盒置于破了一个角的桌子上,取出几碟精致的糕点与一壶温茶,“狱中饮食粗劣,我特地捎了一些你最爱吃的糕点。” 她瞥了一眼兰一臣手腕上的淤青,声音微微颤抖,“你受苦了!” 兰一臣苦笑,他坐直了身子,接过了茶盏,茶香氤氲之间,他喉间酸涩,“小竹子,你何必冒险来此?言官耳目众多,若连累了你……” 风幽篁摆了摆手,指尖在桌下悄然写了个“安”字,“我没事的,倒是你,他们一致对外,都说是你勾结闲王,欲行不轨。” 风幽篁压低了声音,目光如刃,“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可惜他们去你府邸搜查的时候,确实查出了与闲王有关的印章,这个物证如今还在御史台那儿呢!” “自你被押入狱后,所有卷宗皆被言官查封,我这个户部尚书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跟你没关系,闲王使用离间计,但是圣上是明君,不会轻易上当的。我暂时死不了,最多也只是贬谪而已。” 风幽篁道,“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闲王的阴谋了?” “如我不死,闲王的野心便无处藏匿。他们要我成为叛逆的反贼,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你放心吧,还有我呢,我会帮你的!”风幽篁将茯苓糕推至兰一臣面前。 兰一臣咽下一块糕点,茯苓的清甜与喉间的苦涩交织。他望向窗外斑驳的阳光,恍惚之间看见当年赴殿试时的场景,那时他誓要涤净山河,如今他仍初心不改。 铁门再次闭合,脚步声渐远。 兰一臣回过神来,手中的糕点已吃完。他深知风幽篁虽一片赤诚,但此事棘手。 就在这时,狱卒又打开了门,竟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前来传旨。兰一臣心中一紧,跟着太监来到了御书房。 圣上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峻,“想必你也清楚,如今形势严峻,我不能在明面上保下你。闲王的下落还没有找到,让你入狱半月,三次会审也没个结果,其实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左相之位,所以明日早朝之时,我会当众宣布,罢免你的左相之职,让你先远离京城,等风波平息之后再把你调回。这样做,你可会怨我?” “圣上也是为了我好,只是可惜不能再为您办事了,”兰一臣早就做好了最坏的结果,他跪伏在地,坦然接受。 圣上点了点头,“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就好。此事朕会暗中安排,保你周全。”兰一臣谢恩后,回到狱中收拾东西。 次日早朝,圣上依言宣布罢免兰一臣左相之职,调任渑州做官。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言官们暗自得意,以为扳倒了兰一臣。唯有风幽篁和几位清流之士为其说话,只可惜多数胜于少数,还是改变不了兰一臣离京的结局。 兰一臣平静地领旨谢恩,随后回到府邸简单收拾了行囊,准备离京。 垂柳立于驿道,在迎风飘扬。 兰一臣立于长亭,青衫褪去了左相的华纹,身边也只有一个木兮跟随。贬谪文书烫金如刃,他将奔赴千里之外的渑州,那里山匪猖獗,积贫积弊,正是权贵人眼中自生自灭的荒凉之地。 马蹄声由远及近,风幽篁策马前来,衣袍裹着霜露,他跃下马鞍,手中提着一坛封存许久的桃花酿,临别之时,折柳相送,饮下送别酒,才不枉相识一场。 “子澶哥哥,”风幽篁将酒坛置于石桌,喉间哽住,千言万语也难开口。 兰一臣却展颜轻笑,仿佛贬谪不过是换了个治世的棋局,“小竹子,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对不起,我没能帮助到你,”风幽篁憋着小嘴,似是马上就要哭出来,“这次渑州之行山路险恶,你一定要小心。” 兰一臣抚上坛上的封泥,他起坛,酒香溢了出来,芳香扑鼻,“小竹子,贬谪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有一日我会回来的,若是想念了,可以写信给我,我一定会准时回你。” 兰一臣将酒斟入两盏,他仰头饮尽,酒液灼喉如誓,另一杯推给了她。 风幽篁含泪饮下,酒入愁肠,在木兮三催四催之下,兰一臣踏上驿车,车辙碾过霜土,风幽篁却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嘶喊着,“渑州至京半月程,我必每日写信,若断了三日……你知道该如何!” 她想,她会疯狂的前往渑州去寻他。 兰一臣在车内听到风幽篁的喊声,心中一暖,探出头来,朝着她挥了挥手。车继续前行,渐渐远去。 一路上,兰一臣和木兮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到了渑州。渑州果然如传闻那般,破败不堪,百姓流离失所。兰一臣顾不上休息,立刻着手处理政务,整顿治安,安抚百姓。这些且是后话。 而在长安的风幽篁却越发觉得孤单,哥哥和知己都离开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原本她最喜欢长安的繁华,可如今的长安却好像变得陌生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梅润笙到长安的那一天,兰一臣早已离开三日,因为梅润笙怀中抱着新生儿,顾虑着孩子的安全和饮食,这一路上并没有那么顺利。 孩子在途中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梅润笙心急如焚,整夜都不敢合眼,生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不停地给孩子擦拭身体,用湿布敷额头,希望能降低孩子的体温。 那漫长的一夜,梅润笙几乎未曾合眼,他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他不停地祈祷着,希望孩子能够平安无事,不辜负他娘亲的托付之恩。 梅润笙回到梅府之后,家里人看到他怀里的男孩都非常喜欢,纷纷询问有没有给孩子起名。 梅润笙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孩子还没有名字,明明他在商洛郡主怀孕的时候,早已想了好多个名字,一直没有决定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咯咯笑的男孩,道,“梅景尧,小名咕咕。” “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梅夫人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抓住男娃的小手,“咕咕,听到了吗?” “娘,我要先进宫一趟,孩子就先放在你们膝下了,”梅润笙跪下,给二老磕了两个响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长得不再那么皱巴巴的小娃娃,决绝的转身离去。 梅夫人忧心忡忡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我怎么有不好的预感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圣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听到梅世子入宫来的消息,他朝身边的姚公公使了个眼色,姚公公会意,出去把梅世子请了过来。 梅润笙一进来,便跪在地上,把商洛郡主投奔闲王的事情说了,圣上勃然大怒,一直没有叫他起身。 “梅润笙,看在你主动投案的份上,只要你写一封休书,广告天下,那以后闲王造反的事儿便与你无关,否则他日逆王落网,你将会以连坐罪处置。”这是圣上对他最大的仁慈。 第21章 安言抗旨(1) 御书房里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梅润笙跪在青石阶前,袖袍被汗水浸透。 檀木香缭绕的龙椅之上,圣上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梅爱卿,你可想清楚了,闲王已是犯了欺君之罪,他罪无可恕,难道你想跟着他,落得流放的下场吗?”圣上的嗓音裹着冰,站在一旁的姚公公也屏息垂首,从来没见过圣上发这样大的火。 梅润笙攥紧袖中颤抖的手,自古以来忠孝难两全,他喉间苦涩如咽黄连,“臣罪该万死,但岳父闲王假死之事也许另有隐情,看在他与您是兄弟的份上,还望能饶恕他一命。” 圣上冷笑一声,如何饶恕。 三月前,闲王暴毙的消息传遍京都,圣上亲赐谥号,举国哀悼。如果闲王假死的消息一旦传出,那圣上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岂不是成了笑话? 圣上拍案,震得烛火摇曳。 “臣的妻子商洛郡主,与臣伉俪情深,有夫妻情谊。她并未犯下七出之条,臣,不能休妻!”梅润笙说完,不敢直视圣上眼底的怒焰。 殿内一片死寂,圣上忽而冷笑,“好一个忠义之臣!既知晓你岳父假死有蹊跷,为何不早早禀报?莫不是与闲王同谋?” “臣……也是近来才知晓,臣一直对妻子信任有加,未料……”梅润笙额角磕地,血痕渗入缝隙。 “看在你也被蒙在鼓里的份上,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圣上缓步下阶,靴子的声音在空殿中回响,“你在叙州做知府也小有成就,如今将你调任大理寺做少典,协助大理寺卿一同办理闲王之案。至于商洛郡主,把她休了,若闲王谋反属实,朕可饶你连坐之罪。若你不休,那梅家满门,便以连坐处置。” 梅润笙脊背僵直,休妻?那闲王若是失败了,她必受诛连,他咬牙叩首,道,“臣不愿休妻。但臣愿领命查案,戴罪立功。到时候请留我妻子一命!” 真是好一个痴情种! “放肆,这岂容你讨价还价?”圣上拂袖,腰间玉佩相撞之声如惊雷,“你既知律法,当知亲族之罪不可赦。” 梅润笙抬头的瞬间,眸中燃起决然,“臣深知律法,亦知夫妻之义。若闲王真有逆心,臣愿以己身抵罪,但求圣上宽宥郡主。” 殿内气压骤沉,圣上凝视他良久,忽而嗤笑,“好好好,朕倒要看看,你能在忠义与情爱之间走出哪条路!既不肯休妻,便授你大理寺少典之职。限两月内缉拿闲王!” 梅润笙谢主隆恩之后,退出御书房内。 夕阳已坠,他踉跄出宫,看着天边晚霞,也不知道幺幺现在如何了…… 翌日,晨露未晞,梅润笙就去了大理寺,此时宋旻真正在查礼部尚书之孙死亡的真相,刚歇在大理寺,就听说圣上给大理寺派了一个新人过来,那红衣少年慢慢走来,像一幅不真实的画卷,他唇红齿白,恣意张扬,更添几分成熟气息,宋旻真还是认识他的,这不是去年被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吗? “宋大人,圣上派微臣来查阅闲王的命案。” 宋旻真看了他两眼,点了头,“既然如此,那你去查阅一下卷宗吧!” 梅润笙边翻阅卷宗,边听宋旻真说道,“听闻圣上限期两月,闲王府邸已封三月,仆从皆散,证据难寻,少典可有良策?” 梅润笙心知对方试探,他道,“想必闲王在城中有其眼线或暗卫,总会露出马脚来的。” 宋旻真赞赏的点了点头。 夜归时,梅府廊下悬着昏灯。 梅润笙看着这一点亮光,终有了回家的感觉,他疾步穿过垂花门,朱红色官袍上金色绣的麒麟纹在灯火中泛着冷冽的光,大理寺少典的腰牌刚挂上腰带便觉得沉甸甸的,他其实更享受天伦之乐。 转过抄手游廊,西厢暖阁的窗棂透出暖黄的光,混着孩童咯咯的笑声。 梅润笙猴头微颤,推门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室的欢乐。 屋内,稚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的手里摇着拨浪鼓,咕咕藕节般的手臂挥打着。 檀木熏香袅袅升起,与窗外飘来的玉兰香搅和在一起,酿成令人心醉的甜暖。 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咕咕脑袋抬起来,乌溜溜的眼珠子朝他望来,梅润笙俯下身,把娃娃抱进怀里,咕咕一点都不怕生,还对着他笑。 “母亲也照顾孩子一天了,晚上就由我来吧!”梅润笙感念母亲的照料,说完抓起咕咕的小胖手朝梅夫人挥了挥。 梅夫人笑着点头,叮嘱他小心照看便回房歇息了。 暮色渐浓,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橘红的光晕染透了雕花窗纸。 乳母捧来温热的牛乳羹,瓷碗边描着金麒,热气袅袅升腾。 梅润笙舀起一勺递到咕咕嘴边,看那粉舌舔舐的模样,忽觉得眼眶酸涩——这场景应该寻常,可他的母亲却不能在身边,如今母子分隔,再聚首也不知是何光景。 廊外虫鸣渐起,夜风掠过芭蕉叶沙,沙声似远处潮汐。孩子吃过奶后,便打起了鼾声,梅润笙在孩童均匀的鼾声中浅眠,恍惚间仿佛听见刑堂铁链拖地的声响。 五更天的梆子还未敲响,檐角铜铃却被疾风撞得叮当作响,他蓦然惊醒,已是天光大亮。 梅润笙匆匆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又赶往大理寺。刚到门口,就见宋旻真一脸凝重地迎上来,“梅少典,刚收到消息,闲王似乎在城郊有一处秘密据点,有人似乎发现了闲王的踪迹,让街角的乞儿前来送信。” 梅润笙精神一振,“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往。” 两人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城郊,那是一座废弃的庄子。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却发现庄内空无一人,但有明显被匆忙清理过的痕迹。 梅润笙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起一片碎布,上面绣着闲王府的暗纹。“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宋旻真皱着眉头说道。 梅润笙握紧手中的碎布,心中暗忖,闲王如此谨慎,会留下如此大的破绽吗? 虽然这次两人无功而返,但他们也知道,此事背后肯定有人比他们先一步了解情况。 暮色将长安城裹入一层厚重的橙红绸缎之中,梅润笙与宋旻真立于衙署廊下,青砖地面浸着暑气,马上就要立夏了。 梅润生嗅到对方袖口散发的淡淡檀香,混着衙署特有的陈旧纸尘的味道,知道这位是鞠躬尽瘁的好官,随口问道,“听说你最近在查礼部尚书孙子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宋旻真叹了口气,摇头道:“礼部尚书的孙子死状简单,就因为是太简单了,反而没有太多的线索。” 梅润笙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道:“越是简单的案子或许越藏着复杂的玄机。可否与我说说那死者的详细情况?” 宋旻真便将礼部尚书孙子死亡的时间、地点、现场状况等一一告知。 梅润笙听后,心中有了些模糊的想法,“照你那么说,阮姨娘嫌疑不是很大,你可有查清这个人的来历?” “她只不过是一个酒楼的歌女,并没什么特别的。”宋旻真蹙了蹙眉,若阮姨娘是情杀,难不成是因为嫉妒宁二姑娘会成为她的主母? 可他当时观察阮姨娘的时候,并没察觉到这一点,就连她的伤心多半都是演出来的。 “明日我再去白尚书府一趟,”宋旻真作为大理寺卿,这锲而不舍的精神可不是吹的。 第22章 安言抗旨(2) 然而还不等他第二天去白尚书府,就传来了阮姨娘身亡的消息,白尚书也对外说找到了杀死儿子的真凶,让宋大人不必劳心劳力了。 尽管如此,宋旻真还是去了一趟,宋旻真来到白尚书府,白尚书一脸悲戚地迎了出来。 “宋大人,阮姨娘畏罪自尽,实乃我府中的不幸。” 宋旻真看了眼白尚书,心中存疑,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白尚书节哀,只是不知可有确凿证据证明阮姨娘便是凶手?” 白尚书叹了口气,带着他去看所谓的证据,是一封阮姨娘留下的“认罪书”。 宋旻真仔细查看,发现字迹歪扭,似是被人胁迫所写。他心中有了计较,却并未当场戳破。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那在下便告辞了!”宋旻真离开之后,白铭远颓然的坐了下来,一个小小的姨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这背后之人他不可撼动啊! ———— 漠北草原,这里的风沙特别的大,过了半年之久,玉珠公主还没有适应。 深夜,帐外传来异响。 玉珠公主已经习以为常,帐帘被掀开一角,月光下,阿帕契霸气的轮廓带着挑衅的意味,“中原的凤凰,如今却在我手下折翼。” 他低笑,手指划过她颈间的肌肤,玉珠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放任阿帕契的唇贴在他的耳畔。 这样隐秘的情事也不是一次了,漠北可汗从没有一次留宿过,但是他这位大儿子对她可温柔的多。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恃无恐,漠北可汗头一次来到她的屋子,玉珠公主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阿帕契,可阿帕契却紧紧将她禁锢在怀中。 漠北可汗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满是怒火。 阿帕契却不慌不忙,松开玉珠公主,起身向可汗行礼道:“父汗,儿臣见玉珠公主在此孤独寂寞,特来陪她解解闷。” 葛伽阙可汗冷哼一声:“哼,你倒是好心。玉珠公主乃中原送来的和亲公主,你这般行为,置本可汗于何地,置中原于何地?” 阿帕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父汗,您不也没把这和亲当回事吗?若真重视,又怎会让玉珠公主在此受苦。” 葛伽阙可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怒目圆睁,许久才道:“你放肆!” 葛伽阙下令将她关入最卑贱的羊圈,每日以馊水与羊粪为伴,而偷情的另一人,却完好无损的仍做他的大王子之位,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至于他的陪嫁宁流巧,自从被阿帕契收入房中,怀孕之后却又被迫流产,然后被辗转送到了各部落首领的手下,任由他们肆意践踏,在他们眼中,牲畜都比他们女人高贵多了。 在她被关入羊圈的那一天,草原刮起了罕见的沙暴。 曾经高高在上的玉珠公主此刻蜷缩在羊圈潮湿的角落,听着风裹挟沙砾,撞击毡帐的声响。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与这永无止境的荒芜。 三天后,宁流巧竟主动求见。 她的处境比自己要好多了,身着一身华衣,面色也非常红润,然而玉珠公主却看到了她手腕上新添的淤青,也不知在这华服之下,这具身体是何等的破败不堪。 “公主,住在羊圈的滋味如何?”宁流巧的笑容鬼魅,也没有了刚来到草原时的贵女风范。 “怎么,轮得着你来对我耀武扬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千人骑万人枕罢了!”玉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恶毒。 “哈哈,那我等着你的下场,漠北……王后。” 次日,阿帕契竟亲自来羊圈“探望”,他带来一壶烈酒,醉醺醺地倚在围栏外,“公主,父汗老了,草原的未来都是我的,你再等等……” “先放我出去好不好?这里好臭!”玉珠装作柔弱的啜泣,眼泪恰到好处的滑落。 阿帕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竟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他打开羊圈的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把将玉珠公主抱起,“跟我走,以后别再惹父汗生气了。” 玉珠公主心中暗喜,表面却依旧装出害怕的样子,紧紧抱住他。 阿帕契将她带到自己的营帐,安置在床上。玉珠公主环顾四周,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阿帕契。 这时,阿帕契突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公主,你可知道,我为了你,与父汗起了多少争执。” 玉珠公主心中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温柔地说:“大王子对我这般好,玉珠自然知晓。若日后大王子能登上汗位,玉珠定当全力相助。” 阿帕契听后,哈哈大笑,“好!有公主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那公主帮我个忙吧!” 葛家阙可汗斜倚在虎皮褥上,看着自己的儿子,把玉珠公主带过来,他眯了眯眼,“你们这是想挑衅我吗?” “可汗,之前是我做错事了,如今是特来请罪的,看在我是和亲公主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她把手里的酒举起来,态度恭恭敬敬。 葛伽阙可汗冷笑一声,并未伸手去接酒,“你以为几句软话就能了事?你与我儿子私通,坏我草原规矩,坏我与中原的脸面,岂是轻易能饶的。” 玉珠公主心中一紧,但面上仍强装镇定,“可汗,我也是身在草原,孤独无助,大王子对我多有照顾,我一时糊涂才犯下错事。若可汗能饶我这一次,我愿为可汗效力,为草原与中原的交好出一份力。” 阿帕契也在一旁帮腔,“父汗,公主已知错,如今中原局势也复杂,留着公主或许日后能有大用。” 葛伽阙可汗听了两人的话,沉默良久。他看着玉珠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好,既然如此,那你把酒饮了,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玉珠的指尖颤抖着捧起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 昨夜阿帕契将酒壶塞给她时,唇贴在她的耳畔说道,“你只管去献酒,剩下的交给我,我会让你成为草原权力最大的王后。” 她退无可退,箭在弦上,她不得不发。她仰头饮尽酒杯中的酒,喉咙的灼烧如烈焰般燎原。 饮完酒,玉珠公主强忍着不适,盈盈下拜,“多谢可汗宽宏大量。” 葛伽阙可汗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审视。突然,他大笑起来,“好,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 玉珠公主心中一凛,表面却恭敬领命。 阿帕契皱了皱眉,但并未多说什么。待玉珠公主随可汗离开后,阿帕契握紧了拳头。 玉珠公主又成为了可汗的王后,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玉珠公主有些猜不透这位可汗心里的想法,但知道他很危险,在她被关入羊圈的那一刻,她就清楚了。 她的母后已经死了,父王有很多的子女,她不再是原先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珠公主小心翼翼地在可汗身边伺候着,表面上温顺恭顺,暗地里却时刻留意着可汗的一举一动。 而阿帕契也没有放弃他的计划,暗中拉拢各方势力,为夺取汗位做准备。 这一天,玉珠公主端坐在书房的书桌前,认真地为可汗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工作时,一封特殊的信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封信的封皮上并没有写明收件人的名字,但玉珠公主敏锐地察觉到它与其他文书有所不同。 正当她想打开来看一下的时候,葛伽阙可汗却突然进来了,让她没有了机会。 第23章 安言抗旨(3) “本汗的东西你最好不要乱动,”葛伽阙可汗冷笑一声,让人把她绑在了柱子上,接受烈焰的炙烤。 玉珠公主发现,除了在他女儿葛云伊面前,其他时候可汗都是冷漠无比,铁石心肠,包括对她这个王后。 此时千里之外,长安城内的某间书房里,烛光在密信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殷云指尖划过“葛伽阙秘密屯兵河西”的字句,墨迹渗入纸背,他凝视窗外夜色,早在他和葛伽阙可汗达成共识的那一刻,他就和忠君爱国背道而驰了。 想起两日前草原使者潜入府邸时,带来可汗的口谕,“公主每日所受之苦,皆取决于你笔下情报的价值。” 当初和亲一事板上钉钉,自然少不了殷云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对玉珠公主深恶痛绝,如果不是她的自以为是,一往情深,他和妻子茹娘,如今也不会阴阳相隔,甚至连孩子也没有了。 漠北草原王自然野心勃勃,对中原这块肥肉垂涎已久,他便和葛伽阙谈好了条件,让前去和亲的公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他只会借机给草原带去重要情报,为了日后葛伽阙一步步侵蚀中原的计划成功。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既然圣上不愿意伤害他的宝贝女儿,殷家在皇权的压力下也不会为茹娘报仇,那么他就自己来,哪怕走上一条不归路。 殷云出身寒门,凭机敏才学跻身权贵之列,如今是太子洗马,他的笔尖早已染上了叛国的血,第一封情报送出之后,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过他也得到了好消息,听说玉珠公主与可汗的大王子偷情被发现,关入了羊圈,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生活在羊圈是怎样的场景,他还真想亲眼看看? 玉珠公主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身为王后,便该忘记你在中原的一切,给她长长记性,谁才是这片草原的主人!”可汗的指令一发下去,两名部落的勇士扯起她的双臂,牛皮鞭沾了盐水,第一击便撕开脊背的锦袍。 玉珠公主咬唇闷哼,血珠溅在毡毯上,绽放成猩红的梅花。 第二鞭抽向腿侧,皮肉翻开如裂帛,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嘶喊出声,却引来了旁观者的嘲笑和怒骂。 这个旁观者里不仅有可汗,还有她那个陪嫁宁流巧,玉珠公主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感觉好像来到了地狱,身边的人都是恶鬼,明明太阳高照,她却浑身发寒。 至于说会来帮她的大王子阿帕契却迟迟没有露面,听说被他父汗派去了外边训练,于是她成了孤立无援的阶下囚。 这样的鞭刑成了固定的训练,盐水渗入伤口,蚀骨的灼痛令她夜夜蜷缩在毡毯的角落,指尖颤抖着撕下衣料裹住溃烂的地方。 有一夜,她偷藏药草敷伤的时候,被侍卫搜出来,葛伽阙可汗命人将药草混入马粪,强行塞入她的口中,“公主的舌头,也该学会吞咽卑贱!” 漠北的酷热总是要来的早些,盛夏烈日下,玉珠被罚跪在毡帐上,指尖的血肉模糊,真是又痛又痒。 葛伽阙亲自视察,用靴尖挑起她垂下的头颅,傲慢无礼的说道,“公主的头怎么能低下呢?皇冠会掉的!” 肉体之苦尚可忍耐,精神的摧残却如钝刀剜心。 每逢部落的宴饮,玉珠被迫立于可汗座侧,当作一件贵重的“战利品”。 贵族们掷来酒盏,她也要跪着接下,然后一饮而尽,慢一步,可汗便会以不敬贵客为由,将她罚得更狠,如此一来,贵客们也便有恃无恐,不把这位王后放在眼中。 醉笑声与讥笑声如毒箭刺耳,“这便是送来和亲的羔羊?可汗,这还比不上我们草原的贵女呢!” 等到酒酣耳热之时,葛伽阙才会好心的放她去吃食,不过却让她与奴隶同食。 颇为讽刺,一侧是贵族宴席的笙歌肉香,另一侧却是粗粝馕饼与晦气弥漫的草垛。 玉珠公主在这无尽的折磨中,心中恨意如野草疯长。她知晓可汗的残忍,但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一天夜里,趁守卫松懈,她偷偷逃出了毡帐。在茫茫草原上,她凭着记忆向中原的方向奔去。 她想回家了,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回到有父皇在的身边。 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好像生怕跑慢一步,便会陷入更大的黑暗。 这一幕,被在暗中出来解手的宁流巧发现了,她对玉珠公主的恨不比任何人少,于是当即扯开嗓子大喊,“玉珠公主逃跑了,大家快起来追啊!” 这么一吆喝,原本睡梦中的人都被惊醒,守卫也开始警醒起来,玉珠公主的行迹被发现了。 她没跑多远,就被可汗的手下追上。葛伽阙可汗看着狼狈的她,眼中满是不屑,“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这一次,他决定给她更重的惩罚,命人将她关进了满是毒蛇的笼子。 玉珠公主从小就害怕这种湿滑阴寒的东西,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更何况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血腥味一下子吸引了猛兽的攻击。 玉珠公主在笼子里拼命躲避着毒蛇的攻击,身上被咬伤多处。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疾驰而来。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王子阿帕契!他风尘仆仆,刚完成任务回来。 阿帕契眼见玉珠公主身陷险境,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欲取玉珠公主性命的蛇群击退。 这一出手,不仅救下了玉珠公主,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的身手和勇气刮目相看。 当即,阿帕契找来了巫医诊治,自己则去了父汗的帐子。 “父汗,您何故对这么弱小的女子下手,看她伤痕累累的,也太惨不忍睹了!”阿帕契关心则乱,有些口不择言。 葛伽阙可汗冷哼一声,“本汗做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她是中原送来的公主,若不立威,中原怎会忌惮我们!况且今晚她还准备逃跑!” 阿帕契单膝跪地,“父汗,如今她对我们已无威胁,且她若真死在我们手中,中原或许会以此为借口兴兵来犯。不如暂且留她性命,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葛伽阙可汗听了,沉默片刻。他也并非完全不顾后果之人,只是此前心中怒火难消。 “罢了,看在你求情的份上,便留她一命。但往后她若再敢有异动,休怪本汗无情。还有,你身为我草原男儿,岂可为私情所困,你不会对他动了真感情吧?” 阿帕契惶恐,“怎会,本王子想像父汗一样,成为草原的霸主,女人不过是传宗接代的物品。” “你能想明白就好。” 待阿帕契回到玉珠公主处,见巫医已处理好伤口。 玉珠公主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阿帕契,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阿帕契轻声安慰,“你安心养伤,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苦。” 玉珠公主微微点头,心中对这个草原王子,多了几分别样的情愫。 她也是个俗人,危难关头救她一命的人,如她的救赎一般,哪怕当初是被迫和大王子搅和在一起,如今,却真的希望——将来他成为可汗的那一天,自己能成为他的王后。 然而,他们的对话被躲在暗处的宁流巧听了去。宁流巧心中妒火中烧,她本就恨玉珠公主,如今见阿帕契对她关怀备至,更觉怒火难平。 这时,她看到葛云伊被乳娘抱着进了可汗的帐子,她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如果能讨好这位草原的小公主,那成为可汗的王后不就指日可待了。 第24章 安言抗旨(4) 暮春的蝉鸣在太子府的回廊间断断续续的响起,何衍随着一名宫人缓缓来到太子的面前,他作为太子门客中最末等的谋士,鲜少能见到太子殿下的。 “何衍?”太子缓步踱下,玄色衣袍缀着金丝云纹,“听说你前两日去了城南茶肆?” 何衍脊背绷直,拱手回道,“是,那里离菩提寺最近,没想到却在茶肆中发现了闲王暗线。” 他抬起头,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偶然听闻茶肆有异动,前去查看,并无其他心思,没想到……” “没想到因祸得福,看到了玄衣人暗中递消息,”太子君凌冷笑一声,道,“可你第一时间没有先来禀报本宫,是没有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中?” “臣不敢,臣只是想亲自查清楚了,再第一时间举报,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二心!” 太子沉默良久,忽而轻笑,“好了,本宫自然是相信你的。若你能协助本宫擒住闲王,本宫允你入内阁。” 何衍浑身一震,王瑞瑛温婉的眉眼浮在脑海。他们之间虽已心意相通,但身份悬殊,让他迟迟不敢求娶。 此刻机遇与险境交织,他退无可退,且也想赌上一把,他咬牙应下,“臣愿肝脑涂地,定不负殿下所望。” 夜色渐浓之时,何衍潜入城南茶肆旧址,却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物,他们应该是有所防备了。 就在何衍有些沮丧时,突然听到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警觉地握紧手中的匕首,缓缓靠近。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在一个破旧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何衍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转身就想跑。何衍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其制服。仔细一看,竟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乞丐。 小乞丐吓得大哭起来,说他只是来这里找吃的。 何衍心中疑惑,正要再问,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意识到可能是闲王的人来了,当机立断,带着小乞丐躲进了旁边的暗巷。 暗巷里阴森潮湿,何衍紧紧捂住了小乞丐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仔细听着茶肆里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有人在说:“确定人就在这附近,仔细搜。” 何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门缝,大气都不敢出。那小乞丐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乖乖地不再挣扎。 从那缝隙之中,何衍看到了男人腰间绣金蟒的皇城司令牌,如今皇城司的人都听大理寺的调派,想来大理寺那边也得到了闲王的消息,特地过来巡查了。 何衍知道,虽然官家将闲王一案交于大理寺,但若太子先一步查出闲王下落,那可是大功一件,官家会把更多的权力交付到太子身上,这无疑是对太子殿下的肯定。 过了许久,脚步声渐渐远去,何衍这才松了口气。他松开捂住小乞丐嘴的手,正想质问,却发现小乞丐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着,竟不似寻常乞丐那般怯懦。 何衍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小乞丐却抢先说道:“公子,我知道那些人的秘密,若你能带我离开这,我便告诉你。” 何衍心中暗喜,表面却不动声色,说道:“好,只要你所言属实,我自会保你。” 小乞丐狡黠一笑,在何衍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何衍听完,眼中闪过惊喜,看来这一趟没有白来,擒住闲王或许真有希望。他带着小乞丐迅速离开了暗巷,消失在夜色之中。 何衍带着小乞丐快马加鞭赶回太子府。见到太子后,他将小乞丐知晓的秘密一一道来。 原来,闲王派亲信近日会在城郊一处废弃庄园与暗卫商议里应外合。 太子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下令让府上私兵带着一队精锐人马前去埋伏,务必将闲王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侍卫领命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精心部署行动计划。行动当晚,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入废弃庄园。 然而,就在即将包围闲王时,暗处突然射出数支冷箭,原来是闲王早有防备。一时间,双方陷入激烈混战。 而梅润笙带着皇城司的人也及时赶到,范七他们英勇无比,带领众人与敌人殊死搏斗。 在关键时刻,戴渊竟展现出惊人的身手,协助太子侍卫突破防线,直逼闲王的亲信,将他们一举拿下。 ———— 漠北,葛云伊在这春夏之际得了流感,咳嗽不止,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跪在葛伽阙可汗的面前,在他冷冽的目光下,声音微微颤抖,“民女曾习医道,愿为公主一试!” 可汗皱眉凝视着她,“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是治不好,你就也去羊圈里住住。” 宁流巧大胆的上前,轻柔的抚上葛云伊的背脊,指尖力度恰好压下孩子的抽搐,药丸裹着蜜膏送入喉间。 葛云伊的睫毛上凝着泪珠,要掉不掉的,甚是乖巧可怜。 见女儿的状况有所好转,父亲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赞许的看了一眼这位中原女子。 此后,宁流巧就留在了葛云伊的身边,她每日为小云伊熬制温息散,在孩子睡前,给她讲述中原的故事,像一个母亲一样。 小云伊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星子坠入冰湖。 真正发生转折是在一个月后的暴雨夜,小云伊再次生病,高烧不退,宁流巧用秘药敷额,彻夜以掌心测温。 葛伽阙可汗来看女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眼前一幕。 这个中原女子跪在床前,轻声地哼着童谣,身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葛伽阙可汗心里开始动摇,女儿终究是需要母亲的,但玉珠公主并不适合,眼前这个倒是不错。 在他的默认下,宁流巧成了小云伊“姐姐”般的存在,她将中原的鹃花编成草原风格的发饰,教孩子用草药汁在羊皮上作画…… 葛伽阙可汗本就对女儿颇为照顾,见到他的次数与日俱增,有一次她抚摸着小云伊的发顶,可汗的目光在她与孩子的亲密互动停留,不知在想什么。 小云伊的咳症渐愈,她不再需要一位医女,于是她主动在可汗面前,说愿意成为小云伊的启蒙老师,可汗也答应了。 她教导小云伊所谓的中原礼仪,教会她以柔克刚。当小云伊第一次用她教的“撒娇”让二王子让步之时,宁流巧眼底闪过一丝冷茫——在漠北王庭之中,女子都是无用的,但是此刻却被她悄然锻造成一柄可刺入权力核心的刃。 宁流巧不用再服侍那些达官显贵,她可以随意出入王帐,葛伽阙可汗常瞥见她与小云衣嬉闹的身影,画面像一幅无害的画卷。 草原的风依旧凛冽,但她却一寸寸融化这座冰柱的权力堡垒。 当有一次,小云伊天真的问她,“姐姐,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宁流巧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谁也不可能永远陪着另外一个人,至少她没想过。 阿帕契向来对小事毫不在乎,只是当他发现宁流巧正在教小云伊辨认草药的时候,他毫不留情的对他父汗说道,“这个中原来的卑贱之婢岂能教导妹妹?” 小云伊对这个哥哥没什么亲近,瑟缩在宁流巧身后,宁流巧仰起头,直视着他,“大王子,我虽来自中原,但所教皆对小云伊有益。辨认草药能让她在草原上多一份生存本领,何来不能教导之说?” 宁流巧不卑不亢地回应。阿帕契冷哼一声,“中原女子诡计多端,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葛伽阙可汗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小云伊突然站出来,拉着宁流巧的手,大声道:“姐姐对我很好,我喜欢姐姐教我东西。” 第25章 安言抗旨(5) 阿帕契怒目而视,正欲发作,葛伽阙可汗摆了摆手,“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宁流巧继续教导小云伊。”阿帕契咬了咬牙,却也不敢违背可汗的意思,愤愤离去。宁流巧暗自松了口气,轻抚着小云伊的头。 “姐姐的头发真顺,比我的还要好,”小云伊晃着宁流巧的胳膊撒娇,她将缀着银铃的辫梢缠在宁流巧的腕子,像缠着一根不会断的丝线。 这孩子越发的黏着她了,可汗掀帘而入时,帐内正弥漫着甜烙的香气。 他粗糙的掌拍了拍女儿的脑袋,目光却转到宁流巧的身上,“小云伊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她对奶娘都没有如此亲昵,若是认你为额吉,你可答应?” 宁流巧明白了可汗话语中的意思,一旦让小云伊认她为额吉,意味着自己将会成为可汗的女人,她倏然起身,发间的珊瑚坠子碰撞出细响,“可汗明鉴,奴婢只是公主的陪嫁,哪里有资格和公主平起平坐?” “你不需要在乎她的看法,只要回答我,你想不想?”可汗也不在乎她之前成为过他儿子的女人,对他来说,小云伊更为重要一些。 宁流巧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看了一眼小云伊,然后答应下来。 夜色漫过草原之时,玉珠蜷缩在榻上,听着侍女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她怒火中烧,撕碎了枕边的绢帕,月光淌过她眼底淬出的恨意。 凭什么一个陪嫁能过得比她好?如今她身上伤痕累累,住过羊圈,被人欺凌,若是她父皇知道了,一定不会饶恕这些人的。 玉珠猛地坐起,眼中闪过决绝。她深知,若不反击,只能在这草原上继续受辱。于是,她唤来最信任的侍女,低声谋划起来。 第二日,玉珠强撑着伤痛,精心打扮一番后去见可汗。她哭诉着宁流巧曾是儿子的女人,如今却要成为可汗的女人,有违伦理,会遭人诟病。 可汗皱眉,“本汗不在乎,只要云伊高兴,再娶多少个也没关系!” 与此同时,阿帕契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说着宁流巧的不是。 可汗迟疑起来,他希望云伊身边是真心对她的人,而不是居心叵测之人。 宁流巧得知消息后,心中一紧,玉珠公主果然要出手了。小云伊得知自己可能不能再让宁流巧做额吉,哇地大哭起来,抱住宁流巧不肯松手。 第二日,玉珠带着礼物去见宁流巧。宁流巧看到她到来,心中有些警惕,但还是热情地招待了她。 玉珠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和宁流巧寒暄着,趁其不备,悄悄在她的茶里下了毒。 宁流巧佯装不知,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过多久,她便觉得腹中一阵剧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玉珠见状,心中暗喜,嘴上却假意关切地呼喊着救命。 可汗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下令彻查。 就在玉珠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时,她的心腹侍女却因害怕而供出了她。可汗怒不可遏,将玉珠关进了大牢。 宁流巧经过救治,脱离了危险,她看着窗外的草原,心里却乐开了花。 玉珠公主如今可能还不知道,她身边的侍女早已被她买通了关系,宁流巧早已对她有了防备,在她来的时候就悄悄的服下了解毒丸,这一切不过都是将计就计罢了。 经此一役,宁流巧在可汗心中的地位愈发稳固。小云伊更是像个小尾巴,时刻跟在她身边,让她心里满是温暖。 然而,草原并不太平。部落间的纷争又起,有其他部落蠢蠢欲动,欲侵犯他们的领地。可汗整日忙于军务,忧心忡忡。 宁流巧看着日渐憔悴的可汗,心中有了主意。 她在闺中时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女,除了琴棋诗书之外,也熟读兵法,她利用自己对中原兵法的了解,为可汗出谋划策。 她绘制防御图,分析敌军可能的进攻路线,还建议组织骑兵部队,以奇兵突袭。 可汗起初半信半疑,但在宁流巧的坚持下,还是采纳了她的部分建议。 战事打响,宁流巧的计策竟发挥了奇效,他们成功击退了敌军,保卫了草原。 战后,可汗对宁流巧刮目相看,正式册封她为侧妃,掌管内帐事务。 而被关在牢里的玉珠公主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吃的不过是残羹冷炙,晚上还要听到老鼠的吱吱叫声,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摧残,更没想到,如今已是侧妃的宁流巧,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前来看望她。 “玉珠公主,别来无恙啊。”宁流巧慢悠悠地走进牢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玉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恨,“你这个贱人,迟早不得好死!” 宁流巧轻笑一声,“公主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还如此嘴硬。你以为算计我就能翻身,却不知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玉珠公主挣扎着扑过来,却被铁链狠狠扯住,摔倒在地。“你得意什么,我是大安王朝嫡公主,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宁流巧蹲下,凑近她,“大安王朝又如何?如今你在这草原,生死可都由不得你父皇。若你乖乖听话,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玉珠瞪大双眼,满脸不甘,但也知道自己如今毫无反抗之力。 宁流巧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好好想想吧,别做无谓的挣扎。”说罢,她转身离开牢房,留下玉珠在黑暗中咒骂。 ———— 而此时大理寺的监牢里,经过几日几夜的轮番拷打,这闲王手下的亲信却还是只字不肯吐露,倒是颇有些骨气。 大理寺卿宋旻真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位年轻的狱卒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大理寺卿眼睛一亮。 收到拜帖之后,风幽篁有些诧异,但还是允了见面。 子时三刻,蝉鸣渐歇。宋旻真穿过回廊,月光透过镂空窗棂洒在庭院之中,风幽篁的居所向来冷清,哥哥去打仗之后,府里也只剩他一人。 宋旻真停在门前,指尖轻扣,门无声开启,露出风幽篁清瘦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袖口绣着暗纹,和平日一身官袍的他大相径庭。 风幽篁眉梢微挑,“宋大人深夜造访,莫不是户部账册出了纰漏?” “风大人说笑了,账册之事自有户部头疼,哪里轮得着我管,”宋旻真踏入屋内,反手掩门。 “我今日所求是另外一事,听说风大人略懂催眠之术,近日抓捕了一名闲王手下的亲信,此事兹事体大,故而来求风大人您帮忙。” 风幽篁倚在案边,道,“宋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此法伤人心志,不好轻易动用。” “确实知晓一点,只是此人知晓闲王行踪,但却咬紧牙关,刑具也无用。我确实需要你催眠他,撬开他的嘴,拜托了!”宋旻真向他拱手行礼,姿态放的很低。 风幽篁最终叹息道,“催眠之术需要三个条件,对象的弱点,试术的媒介和安静的环境,若是他心智如铁,是个非常坚毅之人,也是不好催眠的。” “风险我担着,但愿一试!”宋旻真离开之前说道,“明日卯时,大理寺牢房,静候尚书大人。” 夜风贯入屋内,风幽篁看人越走越远,将门阖上。 卯时,风幽篁准时来到大理寺牢房。那亲信被绑在刑架上,他满身鞭痕,却仍然昂首冷笑,眼神警惕而倔强。 风幽篁盘坐于此人对面,案上摆着青铜铃铛与三盏燃着异香的灯。 第26章 安言抗旨(6) 风幽篁询问宋旻真的意见,他低语,道,“开始吧!” 铃铛骤响,音波如蛛网缠住亲信的心神。异香缭绕之间,亲信的瞳孔开始涣散。 风幽篁开始在亲信耳边轻声低语,试图探寻其弱点。 起初,亲信不为所动,紧闭双眼,咬牙抵抗。 风幽篁并不着急,不断变换着话语,从家国大义到个人情感。突然,他提到了亲信家中年迈的父母,亲信的身体微微一颤。 风幽篁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加大了攻势,描绘着若他继续沉默,父母无人照料的凄惨景象。 亲信的眼神开始动摇,风幽篁乘胜追击,手中的燃香在他眼前有节奏地晃动。渐渐地,亲信的眼神变得迷离,进入了催眠状态。 风幽篁捕捉到关键之处,铃铛声转为低沉,他追问闲王的行踪,亲信嘶哑着吐露,“西岭驿……岭山坡……” 话音未落,风幽篁忽然停止摇铃铛,道,“此人已到极限了,不能再问了!” 宋旻真不甘心,但见亲信嘴角渗血,知道风幽篁说的是真的。这已经是很好的突破了,他不好再贪心。 风幽篁收铃熄香,闭目调息。 根据刚才催眠的效果,他们还是得到了一些消息,亲信所说的西岭驿正是在渑州境内,和兰一臣去赴任的地方非常接近,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 宋旻真思索片刻,对风幽篁道:“这西岭驿与兰一臣赴任之地相近,此事定有蹊跷。你我这便前往渑州一探究竟。” 风幽篁正有此意,点头道:“也好,查明真相,也能还兰一臣一个清白。” 他们将此事禀报给了皇上,皇上听闻后,龙颜微怒,没想到他也着了那些小人的道。 圣上最终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除了他们俩,圣上也让梅润笙同去,并下令让他们彻查此事,务必将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三人收拾一番,即刻出发。 一路上,他们心急如焚,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耽搁。马蹄声响彻荒野,扬起一路尘土。他们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疲惫不堪。 随着距离渑州越来越近,他们渐渐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荒凉。道路崎岖不平,四周尽是荒芜的原野和连绵的山脉,不见人烟。偶尔有几处破旧的房屋,也都显得十分破败,仿佛被时间遗忘。 抵达渑州后,他们先暗中探查西岭驿。西岭驿地处偏僻,周围树木繁茂,地势复杂。 宋旻真和风幽篁小心翼翼地靠近,却发现此处守卫森严,难以靠近。 就在他们思索对策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正朝西岭驿赶来。 宋旻真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是兰一臣,原来是兰一臣在风幽篁的信中,得知他们来渑州查案的消息,自然要来帮上一把了。 兰一臣翻身下马,拱手道:“宋大人,幽篁,安言,别来无恙。我知晓你们为查案而来,这西岭驿我有所了解,且让我为你们带路。” 宋旻真和风幽篁大喜,当下跟着兰一臣绕到西岭驿后方一处隐蔽小道。他们借着树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 刚进入驿内,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他们一行人屏息凝神,循声靠近。 “郡主,你身子刚好,怎么能出来吹风呢?”是她的侍女春桃的声音。 梅润笙的身子猛的一颤,其他人也知道他和郡主的关系,不由的都朝他的方向看去。 梅润笙敛下眉梢,脸上看不出其他异样,知道她还安好的消息,自然是高兴的,然而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却不敢去见,他选择了朝廷,而郡主选择了他的父王,他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兰一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梅润笙则沉声道,“等会儿你们去其他地方看看,我想单独和她见一面,你们放心,见完面我就离开。” 宋旻真不太赞同,怕会透露他们的行踪,然而风幽篁先答应下来,“你去吧,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她一定非常担心。” 等到春桃离开之后,只剩下郡主一人,梅润笙深吸一口气,缓缓朝着郡主所在之处走去。 郡主正背对着他,身姿依旧优雅动人。听到脚步声,郡主缓缓转过头,眼中先是惊讶,随后泛起泪光。 “夫君……”她轻声唤道。梅润笙喉头一紧,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叫她幺幺,“郡主,你……可好?” 郡主苦笑,“我很好,孩子怎么样了?” “我以为你并不在乎他呢!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梅景尧,小名咕咕。” 商洛郡主泪眼朦胧,“这个名字可真好听,谢谢你来告诉我,可是你不该来这儿的,快走吧!” “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会跟我一起走,还是要执迷不悟是吗?”梅润笙这时候有些恨她的无情,说抛下就可以抛下了。 梅润笙以前总是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衣,那如火般的颜色仿佛与他那阳光般的性格相得益彰。然而,今日的他却身着一袭黑色的衣服,宛如黑夜中的幽灵,与他往昔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商洛郡主凝视着眼前的润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记忆中的润笙,是那个笑容灿烂、充满活力的少年,他的红衣如同他的心境一般,明亮而热烈。可如今,他身上的黑衣却如同一片沉重的乌云,笼罩着他的全身,也笼罩着商洛郡主的心。 商洛郡主注意到润笙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所困扰。他的眼窝深陷,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憔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那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当初我就说过了,闲王是我父王,本郡主是绝对不会抛下他不管的。”商洛郡主不忍再看,转过身去,催促他离开。 听着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商洛郡主以为他已经走了,然而还不等她转过身去,却猝不及防的从背后被拥住,还是那个温暖宽厚的胸膛,让两人的心跳都加快起来。 商洛郡主的眸子乍然睁大,低头看着环抱在身前的双手,她的手情不自禁的想握上去,毕竟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怀抱。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是在她生产的那一刻,那是她生命中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似乎有这样一双手在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告诉她:“加油,不要怕。” 她的泪水潸然落下,泣声忍不住从口腔中溢出,她紧紧的咬住下嘴唇,狠心的将那双手从她的身前扯开,“够了,梅润笙,别让我瞧不起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离开我的世界!” 梅润笙被推开,身体微微一晃,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 他望着郡主的背影,声音颤抖:“好,我走。但我不像你那么狠心,不会放弃你。”说罢,他不再留恋,消失在原地。 商洛郡主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人,她扶着身旁的石桌慢吞吞的坐下,春桃取了茶点回来,发现郡主的脸色比刚才还差,似乎还哭过了,担忧的道,“郡主,怎么了?是不是想小世子了?” 商洛郡主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听说孩子已经起名字了,小名叫咕咕,好听吧!” 想起只见过一面的小家伙,商洛郡主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对不起,她这个母亲确实不称职,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他们。 第27章 安言抗旨(7) 梅润笙回到他们约定好的驿站之后,兰一臣他们早已等候在那儿。 门口的灯笼微弱的亮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磷火,梅润笙身上的衣袍有些湿了,却顾不得换上一身,听他们细道。 “这坡上虽有些兵力,但闲王手下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而且全部围绕商洛郡主,想来是闲王留下派来保护郡主的,那也就是说闲王带着大部分兵力不知去向,”宋旻真不愧是大理寺卿,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风幽篁摸着下巴,思索道,“这个节骨眼上,闲王难道是在别处练兵?” 兰一臣摇了摇头,“自从我来到渑州任职之后,并没有发现大片的兵力,若有任何异动,我应该会察觉到的,所以闲王很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 梅润笙想起商洛郡主对他说的狠决的话,那种孤注一掷的表情,他心头一凛,喃喃出声,“你们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闲王已经……去了长安!” 众人的眼神都是一惊,闲王直逼皇城,那意味着皇权动乱,民不聊生,天下易不易主他不们清楚,但内乱必是少不了的。 “看来,当亲信被俘的那一刻,闲王就已经得出了消息,所以便要提前下手了,那个亲信也不过是一个诱饵,我们以为闲王现在在渑州,可其实他从不曾离开过!”风幽篁深吸一口气,道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梅润笙当机立断,“我们必须马上赶回长安,向陛下禀报此事,早做防范。”众人纷纷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 而兰一臣却道,“我身为渑州知府,不能同你们一起去,但你们放心,闲王将商洛郡主安置在此处,便可成为他的软肋,也是我们手中的人质,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商洛郡主分毫,但若有意外,安言……” 他看向梅润笙,欲言又止。 梅润笙知晓他其中的意思,脸色层白,手指紧紧拳起,“无论如何,不要伤害她!” 兰一臣无奈地点了点头。 说完之后,他们各自回了房间,风幽篁没有走,他和兰一臣好不容易重聚,自然是要喝个痛快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酒喝的着实没有滋味,驿站简陋,他们俩坐在茅草堆成的屋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点点。 “虽然有书信来往,但来到渑州之后才知道这里何其荒凉,你都消瘦了一大圈。我此次前来除了闲王一事,特地给你捎来了许多物资,也希望能够给你缓解一些压力。”风幽篁跟他碰了碰杯,然后喝下了这个地方特产的酒,说道,“还真烈!” 兰一臣苦笑着摇头,“这酒再烈,也解不了我这心头的愁啊。闲王此举,实在是凶险,长安那边不知能否挡住。” 风幽篁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身边有能人,想来不会有事。你且守好渑州,商洛郡主在你手上,便是一张王牌。” 翌日一早,梅润笙等人不敢再耽搁,立刻快马加鞭往长安赶去。一路上,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心中都被闲王谋反一事紧紧揪住。 而同一时刻,太子的情报网早已得知了闲王要进攻的消息,他丝毫不惧,一张娃娃脸显得人畜无害,却敏锐的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要来了。 于是他发出了第一道命令,封锁城门,谎称说是自己的东宫遭了窃贼,要在城中大肆搜索,实则是要找出在城中的奸细。 何衍此时入了内阁,得知此消息的时候,便知道太子有大动作了,等到太子登基的时候,他也会成为储君手下的得力重臣,他不动声色的继续下着棋局,听着手下时不时的来汇报。 城里的那些奸细在皇城司和镇抚司的搜查下逃无可逃,很快地都被逮捕入狱,他们在牢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何入的狱,只是听说东宫里似乎丢了一颗名贵的夜明珠,跟他们有何关系。 闲王抵达城楼之下的时候,太子登上城楼,一身铠甲飒爽无比,他的娃娃脸太过有欺骗性,和沐春风的看着闲王说道,“王叔既然没死,何不早一点回来,害得我们伤心了许久,如今看到王叔安在,本宫甚是欣慰,只是王叔此举何意?怎么带领着部队像是要逼宫呢!” 闲王抬起头,眯着眼,“看来本王以前是小瞧你了,侄儿长大了,也敢对着王叔叫板了!” 太子轻笑一声,“王叔这话说的,侄儿不过是就事论事。王叔带着大军兵临城下,若不是逼宫,又是所为何事?” 闲王冷哼道:“你既已知晓本王之意,便乖乖将皇位让出,免得生灵涂炭。” 太子脸色一肃,“王叔莫要痴心妄想,这皇位乃是先皇所传,岂容你染指,就算父皇薨逝,还有本太子在呢,是轮不着你的。” 太子乘势喊道:“王叔,如今你内有郡主被制,外有我大军压阵,并且城内的奸细都已经下狱,你的计划算是落空了,还是尽早投降,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闲王看着城楼之上意气风发的太子,冷哼一声,“不成功,便成仁。我在边关保家卫国。骁勇善战,到头来背刺我的人却是你们,若不是粮草和援军迟迟未到,我的义子卢枭也不会死。本王这辈子打了不少的仗,从来没有怕过,尽管放马过来!” “那就别怪我了,我的好王叔!”太子右手一抬,五指张开,“放!” 万千羽箭如急雨般落下,箭雨如蝗,钉入叛军咽喉。 闲王举剑去挡,血珠溅在他的甲胄上,顺着银鳞落下。 无数军马在风里嘶哑着,声音凄厉,太子君凌提弓立于城楼之上,弓弦犹在轻颤,发出细微的“嗡嗡”之声,那是一把六十角弓,臂力弱者开一次便会震裂虎口——弓名“裂云”,那是闲王殿下在太子生辰礼上送给他的,如今却成了太子君凌射杀他的武器,真是讽刺! 闲王目眦欲裂,紧紧咬出牙关,暗骂道,“果真和他父王是一样的白眼狼!” 太子君凌的射艺之术可谓是登峰造极,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闲王殿下的悉心教导。 要知道,太子身边虽然有众多老师,但真正能传授他如此精湛射艺的,却唯有闲王一人。 闲王殿下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对射艺有着独特的见解和深厚的造诣。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太子,使得太子在射艺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而这把裂云正是闲王贴身的武器,幼时的太子特别喜欢,只可惜他当时年纪小,拉不开弓,便只能一饱眼福,看着闲王用“裂云”射杀猎物的时候是何等的威风。 后来在太子君凌加冠礼的那一年,闲王把“裂云”在他生辰宴上送给了他,太子也算是得到了他的心爱之物,后来这把弓便封存起来,从不曾用过。 没想到这把弓来到太子手上第一次用,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闲王身上的鳞片在血光里闪出冷青,一时间有些握不住手里的剑,“裂云”弓拉满时,弦背贴着太子的下颚,箭是三棱破甲锥,箭羽乃是黑雕翎,两人的目光相撞的时候,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王叔,让我送你一程吧!”太子右手食指在弦上微微一紧,下一瞬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嘣!” 弦响。 箭出。 黑雕翎箭撕破长空,发出尖锐啸鸣。 闲王眼睁睁的看着箭朝自己而来,以他的身手和能力,明明可以挡开的,却不知为何,他没有动。 第28章 安言抗旨(8) 当声音消失的那一刻,箭没入闲王的咽喉,力道之大,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去,玄袍扬起,目光涣散。 血喷的很高,将大地染的通红。 闲王抬手,握住那只插入颈后的箭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箭……” 最后一刻,他是笑着的,血沫沿唇角溢下,染红了下颌。 太子松弓,弦声犹颤,他的心也剧烈的一跳,从前闲王教他射艺的时候总是很不满意,要么说他姿势不对,要么说力度不够,总是很吝啬他的夸赞。 却在这一刻,闲王以老师的姿态,终于叫了一声好。 他想不明白,明明闲王是个叛贼,是个乱臣贼子,为什么此时他心里空空的…… 太子下了城楼,两军已经停战,闲王的其余党羽都尽数投降,他缓步上前,靴底踏过闲王的血,血还是热的,有粘稠之感。 太子俯身,指腹轻轻的阖上了他的双眼。 “封地给你,你不要。” “在我登基之前,我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他的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便只能给你一箭,亲自送你上路了!” 尾音断在风里,太子起身,裂云弓“哐当”一声,扔在脚边。 弓弦轻颤,发出最后的嗡鸣,似是在为旧主送葬。 宫墙之上,忽有钟声九响,惊起一排飞雁。 太子转身,背影被朝阳拉的极长。 他的气势变了,不像从前那个人畜无害的储君,是即将登上高位的君主。 “传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手下无不臣服。 “废闲王爵位,以庶人之礼,葬于北邙。” “无碑,无谥。” 一锤定音,决定了闲王的归宿。 等到风幽篁他们赶回来的时候,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好像杀掉闲王这个乱臣贼子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他们都对太子有了改观,以前对这位储君殿下只有恭敬,在他们眼中,太子像隐身一样一直立于幕后,可经此一事,他们知道这位殿下心机手段不可小觑,谁也不敢再不把他放在眼中了。 御书房中,圣上着明皇常服,袖口以金线暗织五爪金龙,龙鳞熠熠生辉。 他靠在龙椅上,直接捻着一盏温热的羊脂玉杯,“太子——” 他声音不高,笑意也不达眼底,“一剑封喉,好俊的手法。孤竟不知,吾的皇儿如此厉害。” 太子跪于阶下,银甲已卸下,背鳍笔直如削,道,“儿臣不敢居功,都是重军士的功劳。” 圣上轻笑,姚公公此时捧着丹漆托盘,趋步而上,盘中盛着裂云弓,弓背上沾着血。 圣上挑起裂云弓弦,轻轻一放,“嗡”的一声响在殿内,圣上抬眼,叹息道,“猎云六尺,你的力量积攒了这么多年,羽翼也丰了。” “儿臣得名师教导,都是他们的功劳。” 圣上盯了他片刻,忽然大笑,他抬手,示意姚公公读他早已拟好的圣旨。 “太子平叛有功,赐金帛十万,统领京畿诸军。” 太子眼眸一亮,叩首谢恩,这意味着信德王手底下的皇城司将归他所有,圣上为了防止闲王之事再次发生,将信德王手下的权力也分夺了一半。 “此次皇城司中有战功者,赏食邑三百户。” 圣下似是不经意的在姚公公念完圣旨后补上一句,“朕年事渐高,恐怕也处理不了几年政务了,以后皇儿多替我分担分担。” 太子垂眼,声音极轻,“儿臣领命。” 太子起身,退至殿门,即将跨出门槛的一瞬,背后忽然传来圣上的声音,“你那柄裂云,旧了。朕新得了一张‘破月’,想必你一定会喜欢。” 太子背脊一僵,旋即恢复正常,回首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赏赐。” 殿门合上,太子立于丹墀之下,抬首望天,日光苍白,照的御阶如玉,看来也快要变天了。 ———— 闲王逼宫造反一事举朝皆知,他人虽已经死了,但这后劲十足。 他背后的势力被瓦解了,而他唯一的女儿也落不到好处。 商洛郡主被押送回京,入了闲王府中等待审判。 长安暮鼓初歇,梅润笙却仍跪在殿外,迟迟不肯离去,他的额头已经磕出血来,圣上却迟迟没有召见。 当初他和圣上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的跪求,也许没有一点用,但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弃。 而此时闲王府中,朱漆大门被铁锤砸开,一队紫衣内侍鱼贯而入,惊起檐角一群乌鸦。 为首的捧着鎏金盘龙敕盒,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扬声道,“商洛郡主,接诏吧!” 正堂无人,唯有风穿绣户,卷起垂地的织金帷帐。 内侍正欲呵斥,忽听廊下“叮”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瓷酒盏滚落阶前,商洛郡主站在桃花树下,父王新丧,她着一身素袍,鬓边没有任何珠翠,只斜簪着梅润笙送她的莲花簪,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此生唯一对不起的人。 她抬眼,眸色极淡,瞳孔中似乎也是琉璃色,生死已经看淡,声音低的像化了雪,“内侍大人,可否容我更衣?” 侍女春桃捧衣进来,双膝一软,跪在铜镜前,眼睛已肿成了核桃状。 镜中郡主的脸白的透明,唇却鲜红,她涂了上好的胭脂。 “郡主……”春桃声音哽咽,她几乎和郡主一起长大,虽然是主仆,但却更是姐妹。 “傻丫头,”商洛郡主抬指,替她拭泪,“等我死后,你就去梅府,照顾咕咕,他还那么小,我却一天也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说是日后长大问起我,便告诉他,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让他莫要念我。” 春桃拼命摇头,想随她而去,却被她阻止,给她留下任务,让她不能生出死志。 内侍亲自托酒而来,朱红漆盘,金托盏,这是一杯鸩酒。 “郡主,请——”内侍双手高举过顶。 商洛郡主伸手,指尖轻颤,面临死亡,没有谁是不怕的,盏身冰凉,却烫的她指骨生疼。 她抬眸,目光穿过远处,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个傻子为她求情,目光由远及近,看向了桃花树,还记得他们初遇就是在闲王府的凉亭之中,他的外袍坏了,她拿过针线在上绣了桃花。 其实她的一生也很圆满,有疼爱她的父王,也有爱她的丈夫,她不贪心了。 “父王曾说,鸩酒味苦,要趁热,”她抬袖掩盏,仰头一饮。 酒液沾唇,一滴未洒。 嘴角慢慢渗出鲜血,指尖也慢慢发冷,脸色由白转青。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这是唯一不好看的一次,也不知道,夫君看到了,会不会皱眉? 春桃扑上来抱住她的膝盖,哭声被风撕的七零八落,商洛郡主最后一次替她拢了拢鬓发,声音轻柔,“别哭了,我……是去陪父王了。” 语毕,气绝而亡。 两名内侍上前,以白绫覆尸,保留她最后的体面。 当消息传入皇城的时候,梅润笙还跪在殿外。他听闻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愣片刻后,发出一声悲嚎,声音嘶哑而绝望。 他猛地站起身来,疯了一般朝闲王府奔去。等他赶到闲王府时,商洛郡主的尸身已被安置在灵堂。 他穿过桃花树,桃花落了他满身,红的刺眼。 他扑到她的身旁,白布盖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鬓发上那个莲花簪。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不等我……”他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她的素袍。 春桃也在一旁落泪,看到他跪了下来,“郡马爷,你终于来了。郡主临终前最想见到的就是你了,她说她这一生过得非常满足,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第29章 安言抗旨(9) 至和三年,五月中旬。 此时长安,花事正盛。梅府大门却悬白,门口挂着的白灯笼苍白,闲王府被查封了。 郡主终归是梅家人,便将灵堂改在了梅府的中庭,梅润生着素服,腰带一束,整个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棺椁里要放一些郡主生前的爱物,他跪在棺右,双手捧着郡主生前最爱的焦尾琴,指腹摩挲着琴弦,恋恋不舍,不愿放手。 春桃还是接过了他手中的琴,把它放在了棺椁之中,然后慢慢合上了棺盖。 梅夫人怀里抱着咕咕,这几日咕咕一直哭个不停,好像知道自己的娘亲永远的离开了他。 梅夫人抱着咕咕走到梅润笙身边,道,“孩子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忘记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抱一抱他吧!” 梅润笙红着眼瞥了一眼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几日不见他脱胎换骨,成了个小仙童似的,长得愈发水灵可爱了,这模样中更多的像他的娘亲,恍惚间他伸过了手,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咕咕到他的怀中就不闹腾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小手拍打着他的脸,似乎想安慰他,梅润笙却愈发的想哭了,把脸埋在孩子的包被里。 “可怜的咕咕,刚出生娘亲就走了。以后爹爹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七个日夜,香烛成灰。铜炉里的火焰由赤转青,映在他眼里一片死黑。 在封棺之前,梅润笙特地折了一枝桃花放了进去,桃花很美,香气也足,郡主一定会喜欢的。 在第七日未刻,圣旨至。 金吾卫列阵,刀枪映日,闪的灵堂白幡失色。 传旨的太监是姚总管新收的小徒弟莫公公,他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尖利,“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梅氏润笙,妻为逆王余孽,本应同罪;念其妹梅三,侍奉东宫,婉娩有则,特免一死。待郡主入土为安之后,阖族三十七口,除籍没产,发配宁古塔,永不赦回,钦此。” 尾音落地,灵堂鸦雀无声。 梅润笙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久久没有抬起。 梅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晕了过去,还有其他好几个同族都在哭天抢地,说自己何其无辜,直到传旨太监轻咳,他在慢慢抬起头,问道,“我的孩子还没有一岁,也要一起发配宁古塔吗?” 传旨太监轻轻颔首,“他乃是郡主后代,若不是念及稚子无辜,也是要被处死的,太子当时就在身边,替他求了情,这孩子不在流放之列,只不过不再承袭世子之位,你要留在身边,或是让其他人代为照顾,都随你的意。” 梅润笙了解,当时太子把其幼女接在梅府照顾,想来是承了此等恩情,才替他的孩子说话。 “微臣接旨,”他慢慢起身,双手举过头顶,心里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孩子年幼,不应承受父母带来的罪责,跟着他去宁古塔,想来也不会有大出息,不如找一个可靠之人,让其收留。 夜里,东宫的梅良娣悄然而至。 她卸去珠翠,只穿一件月白对襟,鬓边簪一朵小小白花。 她特意得了太子的首肯,才能出的东宫。兄妹俩再次见面,恍如隔世。 梅三伸手,想抚兄长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惨白的灯下,梅润笙两鬓竟生零星的霜雪,像一夜之间枯槁的春树。 “兄长,”她哽咽道,“三娘无能……我去求了太子许久,却不能让梅家免受罪责。” 梅润笙摇头,并不怪她,他声音有些嘶哑,说道,“你在东宫也不容易,虽已诞下一女,却也没有长子来的重要,如今娘家失事,恐怕以后你在东宫的日子会越发不好过了,兄长应该对你说声抱歉。” “保住我的孩子,已经是尽你最大的努力了,我对你别无要求,只盼望日后你自己要好好生活!” 梅三落泪,发出幽咽的低鸣。 长亭外,柳絮飘飞。梅氏三十七口,枷锁锒铛,在官差的押解下踏过灞桥。 桃枝低垂,扫过行人,花瓣落在梅润笙的肩头,他一动不动,直到风幽篁前来相送。 他们是同年科举及第,并列三甲,有同袍之义,虽然深交不多,但却欣赏彼此。 风幽篁解下腰间酒壶,抛向了他。 梅润笙俯身,以唇接酒,一口之后,其余洒落,任余酒渗进尘埃。 “你应该已经见到咕咕了吧?我不得已托孤给你,是因为在这长安城中,我唯一信任的也只剩你了,长安繁华,却也残酷,你也不需要将他教的多好,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即可,也不要告诉我有我这样一个父亲。” “长路漫漫,一路保重!” 风幽篁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安言放心,我定会视他如己出,保他一生顺遂。” 梅润笙看着风幽篁,眼中满是感激。 此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雨滴打在众人身上,似是老天也在为这离别之景落泪。 梅润笙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毅然转身,随着队伍踏上了前往宁古塔的路。 风幽篁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回到家中,他看着咕咕在丫鬟郁燕的怀里咯咯的笑,心中微叹,果然,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而在东宫,梅三虽有太子的安抚,但因娘家之事,宫中其他妃嫔对她多有排挤。此时此刻的她也想出东宫,送兄长一程,可是却只能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她朝着城外的方向远远的看去,雨水甚至脸颊流下,她恍惚的抬手,才发现,原来下雨了。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她的女儿蓉儿,“怎么了?小嘴怎么撅得这么高呀?” “苏姨姨说,大舅舅一家被流放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大舅舅了是吗?”蓉儿像小大人一般问着她,梅良娣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听苏良媛胡说,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大舅舅的。” “娘亲莫不是在骗我,她说我大舅舅一家犯了错误,以后我也不能再跟他们来往了,”蓉儿失落的垂下脑袋。 梅良娣心中一紧,苏良媛分明是故意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她强装镇定,温柔道:“蓉儿,大舅舅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就能再见面。他们没有犯错,只是遭遇了一些难事。” 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娘亲,我们可以帮大舅舅他们吗?” 梅良娣眼眶泛红,“蓉儿乖,等你长大了,有了本事,或许就能帮到他们了。” 与此同时,风幽篁正仔细安排着咕咕的生活,还特意请了城中最好的奶娘。 郁燕抱着咕咕,一脸担忧,“大人,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呀?”她可没有什么育儿的经验。 风幽篁坚定道:“我既答应了安言,就会护他周全。以后这孩子就是我风家的人。” 他看着咕咕天真无邪的笑脸,暗暗发誓,定要让这孩子在这复杂的世道里平安长大。 想起刚生了孩子的花朝,不如找她取取经。 风幽篁带着郁燕和咕咕来到花朝处。 花朝见他抱着个孩子,先是一愣,听他说了前因后果之后,瞬间明白了他的来意。 “这孩子怪可怜的,我自然愿意帮你一起照顾的。”花朝温柔地接过咕咕,脸上满是慈爱。 而梅润笙一行人,在雨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似踏在无尽的深渊,不知这前往宁古塔的路,究竟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他们。 第30章 安言抗旨(10) 官家已经下了旨意,将原先信德王手里的镇抚司划给了太子所有,然而这件事情还是要传旨到西北,让他本人也知晓此事的。 其实这做的不太厚道,有种先斩后奏之感,不过官家是天子,那说的话就是圣旨,就算信德王最后知道,也只能听命行事。 这日上朝的时候,官家就此事询问众大臣的意见,到底派谁去,更稳妥些。 这个人选不是谁都可以,毕竟信德王那个人桀骜不驯,是先皇最爱的小儿子,也是当今天子的弟弟,这个人说话必须要有分量,否则若是不能婉转的转述圣上的旨意,让兄弟二人产生隔阂,那对西北可不是件好事。 若是在以前,兰一臣还在的话,圣上定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他去,然而此时兰一臣却被他调到外地做官,他身边没有了可信任之人,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人选。 就在圣上为此事发愁时,太子朝礼部尚书瞟了一眼,礼部尚书白大人立即会意,出列奏道:“陛下,臣举荐一人,乃是文华殿大学士何衍,此人饱读诗书,能言善辩,且为人沉稳,若派他前往西北传旨,定能妥善处理此事。” 圣上听后,略作思索,问道:“朕怎从未听闻过此人?” 张大人回道:“何衍目前只是个小小的翰林编修,但其才华出众,只因不善钻营,故而一直未得重用。” 圣上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宣他进宫,让朕亲自考察一番。” 不多时,何衍便被带到了朝堂之上。他身着素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睿智与沉稳。 圣上问了他一些关于传旨之事的看法,何衍对答如流,且言辞恳切,提出的建议也十分周全。 圣上龙颜大悦,当下便决定派何衍前往西北传旨。 苏明远领命后,不敢有丝毫懈怠,还向圣上举荐了一人,与他一同协理此事。 “此人如今在进奏院,是曾经的叙州知府温岭,他与信德王曾是旧友,想必更好说上话些。” 圣上赞同的点了点头,让温岭随他一起前去。 而此时西北灵州,关外的太阳像是被烧红的铁盾,悬挂在头顶,守城的士兵一动不动,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连地上的沙砾都被烤得发白,踏上去“嗤啦”作响,仿佛踩在揭了皮的烙铁上。 一阵风吹来,不是凉爽的,而是裹挟着焦土与烟尘的苦味,刮的人嗓子直冒青烟。 何衍他们的队伍来到边关的时候,鬓发早已被汗紧紧地粘在颈侧,青色衣服褪了色,湿的能拧出水来。 来到城楼下,他们一队人下了马,何衍挺直脊背,双手高捧紫金鱼袋,一步步走过去,虽然仪态不落下风,但心里早已暗骂这地方的鬼天气。 城头上的军旗被太阳烤得发红,信德王赤甲未披,只穿了一件玄色薄罗直裾,襟口大敞着,锁骨处凝着晶亮的汗水。 他左手提着一把鎏金斩马刀,刀背贴臂,刃口反射的日光像一道闪电,刺得城下的人睁不开眼。 他的右手却攥着冰镇的葡萄,葡萄被水洗的晶莹发亮,咬一口在嘴里,汁液顺着嘴角的缝隙淌下,让饥渴的人看的垂涎欲滴。 他早已看到有一队有前来,不过人数不多,细细打量,却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并不是为首的那人,而是他身侧的那一位,温岭的嘴唇因干渴裂出细小的血口,却仍然紧紧抿着,固执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信德王挑了挑眉峰,右手抬起,吩咐守城的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看他们前来有何目的。 城门打开,何衍等人踏入城中。 信德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朝着城下走来。他步伐慵懒,却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势。 “在下何衍,是此次的钦差大臣,特地宣传圣上的旨意。”紫星鱼带的流苏被汗水浸透,他的声音被烈日烤的沙哑,像钝刀割过粗粝的沙。 “何大人,温岭,大老远来我这西北苦寒之地,所为何事啊?”信德王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在温岭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何衍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圣旨,朗声道:“王爷,圣上有旨,将镇抚司划予太子殿下。” 信德王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哦?这旨意下得倒是突然。”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温岭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岭,你说说,圣上这是何意?” 温岭涨红了脸,刚要开口,何衍抢先道:“王爷,圣上此举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信德王冷笑一声,“大局?我倒要好好想想这‘大局’究竟是什么。” 斩马刀的刀柄被太阳烤得滚烫,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滚进眼角,辣的生疼,他却连脸皮眨都不眨。 接着,他抬起手,用刀尖挑起诏书一角,黄绫被烈日蒸的发脆,“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焦口。 君昭的声音混着热浪,低沉而沙哑,像远处滚动的闷雷,“何大人应该也清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温岭抬眼,汗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进眼眶,模糊一片,他微微眨了眨眼,却看清楚君昭的每一个细节——晒裂的唇角,紧绷的下颌,颈侧的青筋暴起如蚯蚓,锁骨处的汗水凝成细小的颗粒。 他和长安城中那副养尊处优的懒散样子有些不同了,此时倒真有点像将军的样子了。 信德王忽然一甩袖子,青氅衣因动作过猛而撕裂,裂帛声短促,像一声闷哼。君昭的斩马刀缓缓下移,刀尖指向何衍的眉心,刀光与日光交织,刺得温岭眯起了眼。 “你可知道撤了我的势力意味着什么?西北面临守不住的风险,你担得起国破山亡的风险吗?”君昭的声音猛而烈,何衍像是感觉喝了烈酒一般灼热,烧的胃疼。 “信德王,闲王的事情想必你已知晓,他什么下场你也明白,圣上有疑心,这在所难免,你若想让他放心,免得将来功高震主,舍了一点兵力,也是以退为进。”何衍好心劝说,接着道,“这事也不急。本官还没有来过西北,正好欣赏一下这边的风景,就先在驿站住下了。” 何衍一行人离开时,温岭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的孤狼。 日头西斜,热浪渐退。 君昭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刀痕,他手中的斩马刀“当啷”一声归鞘,却不见有任何一丝退缩。 温岭回到驿站后,心中满是对信德王的担忧。此次出行他是万万没有料到的,至于为什么会选出他来,他也有所猜测,想必圣上以为,信德王还会念着他们之前的旧日情意。 他趁着夜色,避开众人,偷偷来到信德王的营帐。 营帐中,信德王正对着地图沉思,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是温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意料之中。 “你不该来的。”信德王轻声说道。 “我放心不下,”温岭走上前,“何大人说的也有道理,你不妨先应下,再从长计议。” 信德王冷笑,“我岂会不知圣上的疑心,但这西北是我拼死守护之地,我怎能轻易放弃镇抚司。若是我一再退让,等到我军权旁落之时,便是狡兔死,走狗烹。” 温岭握住他的袖子,“我知道你的抱负,可如今形势所迫,先稳住圣上,再寻机会。” 信德王扯开袖子,道,“你不该来这儿的,再扯进这些政治斗争里,我也保不住你!” 第31章 西北烽火(1) “报,何钦差来访,”一个小兵在帐外大声禀报。 此时子时三声的梆子响起,月亮也像一枚被炉火烤红的铜钱,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它的边缘渗透出幽暗的铜绿色。 信德王凤眼一挑,这大晚上的可真是热闹,他喊了一声让他进来,便坐在了主座之上。 “你需要避一避吗?还是坐下来一起听?”这戏谑的声音让温岭无奈的叹口气,到屏风后暂避。 何衍脱去了白日那湿透的绯罗,换上一身玄色的细葛直裾。衣料轻薄,却因为一路走来,汗湿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掀起帘子的那一刹那,微风掠过,带着白日残存的焦热,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发梢扫过耳廓,他也没有在意,闲庭信步的走进来。 此时月光像被拉长的银丝,顺着缝隙滑进来,印进屋内微微发亮。 桌案上一盏青釉灯发出明黄的光亮,灯芯只余豆大,被风吹的压平,一刹间,屋内由亮变暗,等到帘子落下时,又慢慢的转为明亮。 君昭右手捏着一只鎏金小酒壶,壶身雕着缠枝石榴,轻轻一摇,酒水声晃荡。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首,月光斜照,将他半边脸镀成冷色,另一半隐藏在黑暗之中,余一点眸光,幽亮的很。 他声音低哑,带着夜色与酒气交杂的潮热,“使者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何衍倾身拱手,道,“王爷明察,我深夜前来,自是要说些与白日不同的事情。” 君昭“哦”了一声,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举起酒壶,微微启唇,酒液顺着壶嘴倾泻而下,酒香浓烈,带着沙枣与薄荷的辛辣,冲着喉鼻,眼泪险些被逼出来。 他喉结滚动,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线,在胃里炸开。 “白日里我带来的是圣上的口谕和圣旨,晚上,微臣想要跟王爷说的却与之不同。王爷的顾虑微臣都明白,为了打消您的顾虑,太子殿下托我给您送一样东西,”何衍从袖中取出小小的锦匣,匣面用暗红丝线绣着螭首,螭目以两点黑曜石嵌入,在灯火下幽幽生光。 提及太子,信德王眼睛眯起来,头一次正式打量这位何钦差,看来在这朝堂之中,以太子殿下为首的人才是越来越多了。 “这里面是什么?”信德王也好奇起来,身子也坐直了。 他也不欲盖弥彰,解了锁扣打开,是一枚乌金兵符,半爿虎形,缺齿处,锋利如新磨。 这兵符是效忠太子殿下的私兵,信德王没有想到太子竟然这么舍得下血本,为了从他手中拿下镇抚司,以此来作为交换。 “我这侄子是什么意思?闲王被他用一箭射死了,难道又想出什么新招来对付我这个唯一的王叔了?”信德王笑声讽刺,不留情面的当众戳破。 何衍将盒子盖上,微笑道,“王爷说的是哪里话?闲王之所以被处死,是因为他起兵造反,谋反在先,太子殿下相信信德王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愿意拿此作为交换,取得您的信任。太子殿下说了,等到他日登基,他愿意把这另一半权利双手奉还,并且还允诺,让您做大安王朝最尊贵的摄政王。” 信德王冷笑一声,“好一个太子殿下,倒是会做买卖。这镇抚司可是我手中的一把利刃,他想拿这半爿兵符就换走,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何衍依旧面带微笑,不慌不忙道:“王爷,太子殿下此举也是为了朝廷的稳定。镇抚司权力过大,若能一分为二,相互制衡,于朝廷、于王爷您都是好事。而且,摄政王的尊位,多少人梦寐以求,王爷您难道就不动心?” 更鼓四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铁甲碰撞之声。 信德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那锦匣上。 这时,屏风后的温岭轻轻咳嗽了一声。 帐中本就过于安静,这一声,便显得有些突兀了,何衍眸光微动,余光瞥见屏风之后似有人影,心思百转之间,他不动声色的垂手而立。 信德王心中一动,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考虑考虑。你且回去,待我想好了,自会给太子殿下答复。” 何衍拱手道:“那便静候王爷佳音。” 说罢,他便告辞离去。 信德王看着何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屏风,低声道:“出来吧!” 屏风之后,温岭缓步而出。 君昭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喝着烈酒,温岭停在灯台旁,取出火石,轻轻一擦——“嗒”的脆响,火星四溅,灯芯重新复燃,火舌如一条纤细的红绸,猛地蹿得老高。 “你刚才也听见了,不如说说你的看法?”君昭开口,声音低哑,似是酒辣了舌头有些含混。 温岭抬眼,火光映入他眼底,像一时被搅动的暗水,“如今奴婢只是进奏院的一个小官,实在不敢对此事有所议论。” 君昭放下酒壶,挑眉看向他,“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拘谨。” 温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王爷,太子此举看似让利,实则是在削弱您的势力。镇抚司是您的根基,若交出去一半,日后恐处处受限。那半爿兵符虽有诱惑,但太子的承诺未必能作数。” 君昭摩挲着酒壶,陷入沉思。他的一半侧脸沉在阴影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轻笑一声,“你倒是看得透彻。只是太子和圣上步步紧逼,我若不应,恐怕会落得闲王一样的下场。” 温岭思索片刻,道:“王爷可先应下,稳住太子。同时暗中发展自己的其他势力,待时机成熟,再夺回镇抚司的全部权力。” 君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的主意倒是不错。只是这其中的分寸,需好好把握。”说罢,他又端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刚才何衍的话有几分可信?” 温岭想了想,他俯身,用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噼啪”爆出一粒蓝星。 “可信七分。” “哦,那剩下的三分呢?” “剩下三分,不在他,而在东宫!” 温岭抬眼,目光穿过火光,直直望进君昭眼底。 君昭沉默,良久,他低叫一声,笑声短促,却带着灼热的酒气。 “子野,你好像变了,以前你是多执拗的一个人呢,如今也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了!”君昭这样说着,却也明白,入了官场之后,他一定是吃尽了许多苦头,才变得越来越圆滑。 “奴婢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若是再不懂得变通,就是愚蠢了,”温岭轻笑,笑容中却带着丝丝苦涩。 君昭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带着疲惫,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温岭。” “嗯?” “十年前,你说过要与我共赴山河,还记得吗?” 温岭没有回答,却微微颔首。 “如今你可还愿意?”君昭缓缓起身,走到温岭面前,抬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目光真诚而炽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温岭望着君昭,心中五味杂陈。十年前的承诺,那时年少轻狂,以为能仗剑天涯。可如今历经世事,深知这朝堂的复杂与残酷。 但君昭眼中的真诚,让他无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王爷,我从来没有变过。” 君昭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有你相伴,我便无惧。” 他们四目相对,好像曾经的长安双绝又回来了,只是一个眼中饱经风霜,成为了被诬陷,经历过痛苦绝望的宦官,而另外一个眼中疲态尽显,在汲汲营营中隐藏锋芒,在世人眼中做尽坏事的王爷。 月色被乌云吞没,一个按肩,一个覆手,却在此刻无声的握紧了。 第32章 西北烽火(2) 为了欢迎长安来的贵客,信德王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风寒竹也到场了,经历西北岁月的摧残,原本白净的脸庞也变得黝黑起来,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拘小节,何衍和温岭也不是陌生人,他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直呼名字,他们也没有怪罪。 信德王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绿绮姑娘, 何衍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绿绮,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信德王注意到风寒竹的目光,笑着介绍道:“这是绿绮姑娘,琴艺高超,舞姿超绝,本王的爱妾。” 何衍拱手道:“久仰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绿绮盈盈起身,福了一福:“何大人过奖了。” 此时,舞姬们开始翩翩起舞,乐声悠扬。 何衍端起酒杯,对风寒竹说道:“风兄,此次归来,定要好好聚聚。” 风寒竹豪爽地大笑:“那是自然!” 就在众人谈笑正欢时,突然有一名舞姬脚下一个踉跄,朝着信德王扑了过去。 信德王下意识地躲闪,那舞姬便直直地摔倒在地。 众人皆惊,绿绮眼疾手快,迅速起身,扶住了差点被撞到的信德王。 信德王拍了拍绿绮的手,柔声道:“无事。” 而那摔倒的舞姬则惊恐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信德王转向她的时候,笑容中就带了一丝森然,吩咐道,“既然不会跳舞,那这双腿也别要了,来人,把她拖下去。” 那舞姬听闻,吓得大哭起来,连连磕头:“王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信德王却不为所动,绿绮拉了拉他的衣袖,娇声道,“王爷,这舞姬胆子小,想来也是无心之失,不如就饶过她这一次吧!” 信德王看了看绿绮,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为你求情,本王便饶你这一回。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双腿你虽能留着,以后就不能再跳舞了!” 舞姬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多谢王爷,多谢姑娘!”宴会继续进行,只是气氛稍显紧张。 这时,何衍起身举杯,笑道:“今日能与诸位相聚,实乃幸事,来,大家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响应,气氛又逐渐热闹起来。 宴会中途,绿绮出去了一趟,信德王也没有在意,他也喝的微醺,只是风寒竹却注意到,在绿绮出去不久,何衍也离开了宴席。 风寒竹心中起了疑惑,他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何衍和绿绮在花园的亭子中交谈,神情严肃。 “这是主子让我交给你的这个月的解药,看刚才宴会上信德王对你的维护和偏袒,想来你已经取得他的信任了。”何衍的声音不大,风寒烛没有听清。 绿绮接过了解药之后立刻服下,也没有了刚才宴会上的笑容,她冷漠的问道,“主子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他说了,女子最容易动情,让你不要陷太深,毕竟以后信德王也是要娶妻的,而你绝对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也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绿绮脸上露出一丝假笑,“我与王爷不过是虚情假意,就让主子放心好了。” 风寒竹躲在假山后,只把她这句话听个清楚,心中震惊不已。原来绿绮竟是他人安插在信德王身边的棋子。他刚想凑近些,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发出声响。 “谁?”何衍警惕地大喝一声,然后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风寒竹知道自己躲避不过,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风兄,你都听到什么了?”何衍面色一变。 风寒竹沉声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俩竟然认识,就不怕我告诉信德王吗?” 绿绮冷笑一声:“我也很好奇,如果我对信德王说你非礼我,他会相信你的话,还是我的话呢?” 何衍摆了摆手,对风寒竹道:“风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风寒竹目光一凛,“你的意思是让我当一个睁眼瞎,让信德王身边出现不稳定的危险因素,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何衍不愧是执棋之人,语气依旧非常冷静。 “绿绮姑娘,你还是自行离开信德王身边吧,不要让他发觉你只是别人的一颗棋子,保留你的一分脸面和信德王对你的一丝情分。” 绿绮刚要说什么,何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道,“既然这是风兄所要求的,那么就如你所愿。” 风寒竹目光狐疑,有些不信,道,“那么在何大人离开之前,希望这件事能顺利解决。” 何衍拱手道:“风兄放心,我定会处理妥当。” 风寒竹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宴会厅。 何衍看着风寒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晦暗之色,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意外,即使他是王瑞瑛的表哥,也只能狠下心来对他动手了。 绿绮着急道:“何大人,真要让我离开信德王?” 何衍冷笑:“当然不会,这风寒竹坏我好事,不能留他。” 他凑近绿绮耳边低语几句,绿绮了然,点头称是。 回到宴会厅,绿绮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眼泪似掉非掉的,哭诉风寒竹在花园欲对她不轨。 信德王酒醉之后,怒火中烧,立刻命人将风寒竹拿下。 风寒竹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正想反驳,却已经被堵了嘴。 何衍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王爷,风兄或许是酒后失德,还望王爷网开一面。” 信德王余怒未消:“看在何大人面子上,本王暂且饶他一命,不过定要重重惩戒!” 风寒竹面如死灰,任由那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将他拖出了大殿。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懊悔,早知道他就先发制人,也不会被那两个人诬陷了。 那二十个大板子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每一下都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然而,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打完板子后,寒竹已经是奄奄一息。侍卫们毫不留情地将他扔进了阴暗潮湿的柴房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仿佛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夜晚降临,窗外的蝉鸣啁啾,就在万籁俱寂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寒竹本就没有睡着,听到有动静,立马警觉的睁开眸子,竟然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幸好瑞瑛还没有嫁给你,我一定会写信,让她和你断绝关系的。”风寒竹忿忿的说着。 何衍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我是为太子殿下效命,他是未来的储君,他在信德王身边安插眼线,也只是防止他功高震主,存有异心而已,你如果不懂朝局,那就不要乱说话,否则你死的只会更快。” 风寒竹冷笑一声,嘲笑道,“信德王如果想要那个皇位,也就没有现在圣上什么事儿了,太子这么做,只不过是害怕他比自己厉害,自己的私心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真是可笑至极!” “看来我跟你是说不通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你是阶下囚,就别怪我心狠了!”何衍抬手,身后来了两个手下,把他装进麻袋里。 何衍带着手下将装着风寒竹的麻袋抬到了湖边。 “把他扔下去。”何衍冷冷下令。 他特意检查过了,那个绳索系得非常紧,他是绝对挣脱不开的,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却偏偏要搅和进来,何衍背过身,负手而立。 第33章 西北烽火(3) 何衍立在原地,看着那团黑影慢慢沉入水中,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叶枫终于来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都是汗,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一片冰凉。 他转身,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翌日一早,信德王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用凉帕子敷了脸,清爽了许多,才问侍女,“昨晚上喝的有些迷糊,好像惩罚了什么人,那人如何了?” 侍女不敢隐瞒,恭敬道,“昨晚上您因为风侍卫喝多了轻薄了绿绮娘娘,把他打了二十大板,还关进了柴房,现下应该还在里面。” 信德王皱了皱眉,他印象中风寒竹一直是一个不近女色之人,怎么可能会对他的女人不敬呢? 但事已至此,他摆了摆手,“那就让人把他放出来吧!” 放在以前,动了他东西的人可没有任何好下场,只是风寒竹跟他上过战场,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而且也是因为醉酒之过,情有可原,这次就算了。 然而,还未等侍卫去柴房放人,就有小厮匆忙来报:“王爷,风侍卫他……他在柴房没了气息。” 信德王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怎么会如此?” 他快步赶到柴房,只见一个人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脸上的面容模糊不清,身上的鞭伤血迹斑斑。 信德王心中一阵懊悔,他本以为二十大板不至于要了风寒竹的命。 此时,绿绮娘娘也闻讯赶来,她哭哭啼啼地扑到信德王怀里,“王爷,都怪妾身,若不是妾身,风侍卫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信德王安慰着她,他站在日头底下,玄色直裾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一丝光来。 在昨晚宴会那模糊的记忆中,他好像看到了风寒竹那双眼睛——倔强、愤怒,还有一丝备受委屈的悲凉。 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混着少年压抑的闷哼,像钝刀割着他的神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子,认真的问道,“绿绮,昨晚他真的失礼,冒犯了你吗?” 绿绮娘娘正假装拭着泪,闻言垂着的眼眸忽的一闪,随即恢复正常,“这种关乎女儿的清白名誉的事,妾怎么会胡说呢?” 信德王心中疑虑更甚,却也没有再追问。他命人将风寒竹的尸体妥善安置,打算厚葬。 风寒竹有意识的时候,天已微明。 何衍失策就在于不了解他,他在现代可是水下好手,能闭气很长时间,只是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这属实不好过。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竹筏上,浑身湿透,麻袋早被水流撕开,只剩几缕粗绳缠在腕间。 他的脸被水泡的发白,唇上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血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的疼。 竹筏靠岸,搁浅在一片芦苇荡里。 苇叶被太阳晒的卷曲,边缘焦黄,像一柄柄小剑。 风寒竹试图起身,却只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几声,吐出来的全是河水,带着股泥沙和腥气。 “……” 良久,一只粗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费力的睁开半只眼,看到一张小小的,晒得通红的脸蛋。 那是一个女孩,约莫十四五岁,头发枯槁,乱蓬蓬的堆在肩头,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枯草。 但是她的眼睛却特别亮,黑白分明,带着怯生生的关切。 见他醒了,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双手比划着,双手合十贴在脸上,做了个“睡觉”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远处的茅屋。 原来是一位哑女。 风寒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啊”声。 哑女费了千辛万苦,把他拖了回来。 茅屋低矮,屋顶铺着干枯的芦苇,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像一把把金色的针。 屋内简单又粗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口铁锅,墙角堆着几只裂了口的陶罐。 哑女把风寒竹扶上屋里唯一的炕,动作笨拙且轻柔。 她转身去灶膛前生火,干燥的芦苇杆被点燃,噼啪作响,冒出一股呛人的青烟。 风寒竹有了些力气,躺在炕上,透过窗棂的破洞,看着哑女蹲在河边洗衣。 她瘦小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稍不注意都可能坠入水中。 她似乎有些担心他,时不时的回头望一眼茅屋。 风寒竹似乎感到了安全,慢慢的睡着了。 哑女不会说话,却有一双极灵巧的手,她采来晒干的骆驼刺,捣成浆汁,敷在风寒竹被绳子勒出的淤青上。 汁液冰凉,却带着微微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 等风寒竹再次醒来,天色已暗。哑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进来,见他醒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坐到炕边,用小勺舀起粥,轻轻吹了吹,递到风寒竹嘴边。风寒竹心中一暖,张嘴接住。 风寒竹看着她,突然想起腰里还藏着半块碎银,他摸索着掏出来,哑女却连连摆手,把碎银推回他的掌心。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做了个“家”的手势。 风寒竹怔住,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酸的,闷闷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风寒竹就在这茅屋里养伤,哑女悉心照料着他,两人虽无法言语交流,却也有了一种别样的默契。 风寒竹身上的伤好了一半,哑女带着他去河边放灯。 这里人迹罕至,少有人的踪影,她用芦苇编成小船,船头插着根小小的蜡烛,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摇摆,却始终不灭。 风寒竹蹲在河边,看着小船载着微弱的火光,慢慢飘远…… 夜深,暑风稍歇,芦苇荡里浮起一点点萤火。 哑女轻轻牵着风寒竹的袖子,蹑手蹑脚的双手一合,捕捉住一只萤火虫,拢在掌心,露出一隙柔绿。 然后,她拉过风寒竹的手,把萤火放进他曲起的掌心,再轻轻合上。 亮芒从他的指缝里渗出,像捧出一颗小小的心脏,风寒竹抬起头,看着哑女对着他笑,牙齿细白,萤火映在她的瞳仁里亮的惊人。 风寒竹的心跳不可抑制的扑通扑通的跳起来,耳朵也烧了起来。 天亮时,空气里带着湿甜的土腥味儿,哑女蹲在灶前生火,芦苇沾了露珠,柴草湿润,浓烟滚滚,呛得她直掉眼泪。 风寒竹拄着一根芦苇杆挪到她的身后,用袖子给她扇烟。 扇着扇着,他低头在她发间闻了闻——柴草的苦,芦苇的湿,还有她自身的甜味儿,混合成为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哑女回头,泪痕未干,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舀了一碗昨夜剩下的粥,她把碗贴在胸口,捂了片刻再递给他。 风寒竹伸手,帮她把一缕被汗水粘在颈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触到她的耳垂,软软的,她像被火星溅到似的缩了缩,却没有躲开,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 风寒竹捧着碗,热气扑面,他吹了吹,小声说,“等我伤好了,带你一起离开,我会让你看长安最美的花灯,比昨晚上的萤火还美。” 哑女懵懂的点了点头,发梢上的水珠甩在他的手背,凉凉的,像偷偷落下的吻。 她跪坐在旁,两手托腮,看他一口一口的喝,仿佛那碗粥是她亲手酿出的月光。 风寒竹也在看她,她的眼角弯出小小的月牙,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让人极有保护欲,她额上的汗珠被阳光照得晶莹,顺着鼻梁滑到鼻尖,颤了颤,在要滴落的时候,风寒竹伸出手,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啪嗒一声,烫得他一颤。 第34章 西北烽火(4) 七月廿九,日头毒辣。 信德王把镇抚军中的兵符交给了何衍,听从温岭的意见,与何衍背后之人达成了交易。 何衍带领队伍要回去了,他翻身上马,再一次回望—— 君昭立于城楼之上,像一柄折不断的钢枪,百折不摧,守护着大安王朝的一方国土,和曾经的闲王一样,守护河山,收复失地,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何衍扬鞭,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黄沙腾起丈高,都是尘土,骏马一路疾奔,很快离开了灵州。 八月初六,长安夜凉。 相比于西北的风沙,长安真的是好太多了,何衍竟然感觉也没那么热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紫金鱼袋在腰间晃荡,此时东宫灯火未歇,太子一袭月白中衣,袖口银线绣着半截睚眦。 何言单膝跪地,道,“幸不辱命。” 太子声音低沉,“真不愧是下棋高手,如此深谙人心,这一趟你辛苦了!” 他抬手,亲自扶起何衍,掌心微凉,带着夜露。 何衍起身,微笑道:“太子殿下过奖,这都是为太子效力,谈不上辛苦。” 太子眼神深邃,看向窗外,“灵州如今局势如何,君昭那家伙可不好对付。” 何衍拱手道:“君昭的确英勇,但他身边有安插我们的人,信德王已与我们达成交易,镇抚军兵符在手,灵州局势已在掌控之中。”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君昭此人始终是个隐患。绿绮这一步棋,也不知道走的对不对。” 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进来,在太子耳边低语几句。 太子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对何衍道:“宫中突发要事,我需前去处理,你先下去歇息,有后续安排我再召你。” 何衍行礼告退。 此时,太子君凌入了皇宫,刚才他听到宫中暗线来报,说皇上身体有恙,似乎气数将尽。 他匆匆赶到皇上寝宫,只见皇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太医们在一旁束手无策。 君凌跪在榻前,眼中满是忧色,轻声道:“父皇,您定能吉人自有天相。” 圣上微微睁开眼,看着君凌道:“太子,朕的时日不多了,这江山社稷要靠你了。” 君凌忙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好这大安王朝。” 殊不知这些时日,圣上迷上了丹药,或许是因为年纪已大,内心也渴求长命百岁,故而对于钦天监的那些术士深信不疑,开始尝起了所谓的神丹。 君凌表面上悲痛欲绝,可谁也不知道,是他找来的那些术士,让他在圣上耳边游说,就像江湖上那些组织,让你深信不疑,相信他们的说法,却不知,这却变成了所谓的催命符。 翌日清晨,何衍换上绯罗朝服,佩玉鸣环,抬着聘礼,来到了王家门前。 府门石狮张目,门房听有客来访,还如此大的阵仗,忙进了内门告于管家,管家又去了后院,说与老夫人。 老妇人身着绛紫团鹤褙子,听管家说完后便知是上门来提亲的,而家中已经及笄还未许人的便只剩下王瑞瑛了,她让管家换人进来,自己被人搀扶着去了会客厅。 花厅之中,老夫人高堂静坐。 她的目光掠过何衍腰间的金鱼带,微微颔首,上一次上门提亲的时候,她并不答应,这一次确实可以考虑。 隔着鲛绡屏风,王瑞瑛脸颊泛红,她听说了他最近时日的努力,她知道何衍一向淡泊名利,从来没有过做官的想法,如今为了娶她,却愿意跻身官场,在官场的沉浮中打斗,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何衍躬身长揖,声音清朗,“晚辈何衍,蒙太子青眼,今以三书六礼,正式登门求娶王家小姐瑞瑛。” 老夫人微微抬手,掌心一方羊脂玉佩落于案上,玉色温润,雕并蒂莲,正是双方定亲的信物。 “郎君为求娶阿瑛,既负官身,又得太子做保,老身岂有不允之理?” 这便算是答应下来,王瑞瑛紧攥的绣帕悄悄松开,心慢慢放松下来。 “晚辈可以见一见小姐吗?”何衍心有思念,确实好久没见她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她不掺和年轻人的事,被嬷嬷搀着回后院去了。 回廊九曲,桃粉色的花瓣被热风卷起,王瑞瑛立于廊尽头的海堂门下。 她只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对襟纱衫,裙服用软烟罗裁成,风一过,贴于小腿上,投出薄薄的膝影。 她的鬓角处别着一朵重瓣粉海棠,她手里攥着一封素帕,帕角贴着合欢小叶,指尖因紧张而透着嫩粉。 “阿衍,我怎么感觉好像做梦似的,有种不真实感,我们真的定亲了吗?”王瑞瑛的声音轻得像猫一样。 何衍拂去她肩头落花,温声答道,“是真的,我还亲自写了婚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轴小小卷册,象牙白罗纹笺,寸许厚,以红线轻缠,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王瑞瑛伸手接过,轻轻展开,一行行楷书端正有力: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花晨月夕,两心同悦。 风雨晦冥,各守一灯。 若有为负,天日照之。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末尾盖了官印,还有属于他的小小私章——“衍”字篆成并蒂莲形,朱文,印泥是新调的朱砂,还有隐隐的甜香。 她轻声念着,眼中满是幸福。“阿衍,这婚书写得真好。”她抬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何衍看着她,温柔地说:“我害怕写的太俗,你会嘲笑我。以后,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王瑞瑛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头,不过唇角微微弯起,“我还怕你写的太好,叫旁人看了去,让人知道了你的好和我争你。” 她俯身细看,鬓边海棠瓣轻点纸面,留下一点淡粉水印。她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一枚寸许的小玉章,雕了一弯新月。 “既如此,我也留个印吧!”她轻按玉章于“两心相悦”之侧,月白冻玉衬着朱印,像雪里一点梅。 何衍将婚书重新卷起,道,“此卷先由你保管,待洞房合卺之时,与我二人的结发再一并封存。” “好!”王瑞英伸手接过,指尖轻颤,纸卷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来另一个素色香囊,道,“这些日子蚊虫多,这里有晒干的合欢花与金丝小枣,可以防蚊虫的,阿衍带在身上。” “好!”何衍答应着,佩戴在了腰侧,垂下的流苏刚好掩盖住金鱼袋的穗子。 尽管依依不舍,可他们尚未成婚,还是不能住一起,王瑞瑛送他到廊下,何衍抬头,指尖略过她鬓边海棠,将那朵将坠的花扶正,道,“你在家中安心待嫁,等我们成婚了,日日在一处。” 瑞瑛点头,目送他身影离去,也不知站了多久,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婚书卷轴,灯笼亮起来,烛火在风中摇曳。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圣上病情突然加重,太子君凌把控朝堂,替圣上打理政务。 何衍身为太子心腹,自是被委以重任,一时忙得不可开交,与王瑞瑛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时间一时来到了九月初三,天还未亮,东市鼓楼的更鼓刚敲响第三次。 朱雀大街东西两坊早已净水泼街,黄沙铺地,街口竖起十二座彩楼,楼角悬着鎏金琉璃灯,只待晨曦一照,便泛出五彩晕光。 第35章 西北烽火(5) 何衍穿着大红织金蟒袍,腰束白玉玲珑带,胸前斜挂着一朵绸制的大红花,蕊里缀着拇指大的南珠。 他骑在一辆漆黑的骏马上,乌纱冠翅微微颤动,鞍具全用银叶包裹,铁蹄踏在青砖上,也和主人一样,昂起了头,威风凛凛。 黑马的身后有36台朱漆箱笼,一台四人,箱脚系着寸宽红绫,随风鼓荡,两旁的路人争相围观,都道是有人娶亲,阵仗着实大,也能从中捞到不少油水。 此时王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内铺设了一条五丈长的织锦地衣,上面绣满了合欢并蒂,踏上去软的如绸缎一般。 老夫人穿着酱紫色的蟒补服,脸上添了喜意,看着王瑞瑛向她磕头拜别。 王瑞瑛头戴凤冠,每走一步,珠串轻击下颌,汀然有声,腰间双碎玉环,一步一撞,清月如泉。她双手执一柄团扇,扇面是销金鸳鸯,扇骨贴着她的指尖,挡住了她美丽的容颜。 鼓乐齐鸣,何衍下马,于阶前长揖。 王瑞英被牵着出来,自棉毯徐步而下,也许是天气有些热,何衍竟然汗水浸背,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新娘。 喜婆笑道,“别愣着呀,接新娘子上轿吧!” 府门外,八台鎏金绣凤大轿早已停稳,轿顶四角飞檐,各悬一盏琉璃灯,映着晨曦流光溢彩。 轿帘用大红软烟罗,内衬金线鲛绡,瑞瑛足踏金线绣履,履尖各缀一颗东珠,无一不精致。 全福夫人高声唱吉语,“新娘上轿,福寿双高!” 王瑞瑛低头,一手持团扇掩面,另一手由何衍扶着上了轿。 何衍指尖微凉,掌心有薄汗,原来也不是表面那样平静。 帘落,鼓乐大作,八名扛夫齐声吆喝,轿子离地—— “起——轿!” 轿夫声音洪亮,震得街边老槐簌簌落下一阵早桂。 迎亲队伍绕了长安城一圈,经朱雀大街,再转东市,何衍骑着黑色的骏马行在轿前,他不时回头,目光越过轿顶流苏,似乎能透过帘缝看见里头的人。 他每次回头,队伍中便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孩子们追着马前马后,拍手高唱:“新郎回头望,新娘笑断肠——” 轿内,王瑞瑛端坐着,团扇仍掩着面,扇骨贴着她滚烫的脸颊,她终于如愿以偿,嫁给自己的心上人了。 轿子有些颠簸,王瑞瑛悄悄掀开一角缝隙,外面人潮攒动,何衍的背影挺拔,红袍被风鼓起,她心头蓦地一热,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的玉佩,唇角微弯。 队伍最终到达了何府,这是太子亲赐的,何府里没有公婆,以后不用侍奉双亲,这对王瑞瑛来说是极好的,也意味着她是何衍唯一的亲人。 府门前,两尊石狮颈缠红绸,口衔绣球,大门洞开,门槛上铺着同样红色并蒂莲的棉毡。 轿夫齐喝,“落——轿!” 轿子落地的那一瞬间,何衍翻身下马,来到轿前。 何衍踢轿门,轻挑轿帘—— 王瑞瑛抬眸,珠帘后的剪水双瞳与何衍的双眸相触,一瞬光火。 喜娘们齐声唱吉语,洒谷豆,撒铜钱,孩童们蜂拥而上,笑声盖过鼓乐。 接下来有过火盆的的习俗,可何衍却让人把它撤了,对众人说,“以后我与瑞瑛便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什么可避讳的。” 瑞瑛入府时,鞭炮点燃,红纸屑如漫天落英,落在瑞瑛凤冠上,沾在何衍肩头。 两人并肩而行,红绸相牵,何衍先带着她去花厅稍作歇息,等黄昏的时候再一起拜堂。 花厅里,喜娘端来茶点,轻声退下。 何衍看着她,目光温柔,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瑞瑛,今日得你为妻,是我何衍之幸。” 王瑞瑛微微低头,轻声道:“能嫁与你,我亦欢喜。”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得饿坏了,”何衍说完,亲自捧茶,盏是青花并蒂莲,茶是桂花蜜水。 瑞瑛也没有拒绝,以扇掩口,轻啜一口,甜香在舌尖绽开。 何衍先去前厅招待宾客,等到辰时正,他们在前厅拜堂。 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日月——” 二人扶手,红衣交叠,月光照在冠上,缠绵缱绻。 “二拜高堂椿萱——” 老夫人端坐高堂,因为何衍没有双亲,所以她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是见证者,她眼眶微红,嘴角却上扬着,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何衍再拜,瑞瑛随之俯身,鬓边步遥簌簌晃动,映得额间花钿愈发明艳。 “三拜夫妻同心——” 两人转身相对,何衍抬眸,恰撞进瑞瑛隔着扇子的双眸——乌亮,含情,喜悦。 一瞬间,何衍觉得耳边的鼓乐声离他远去,只剩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重。 礼毕,喜娘再唱,“新人起——赴洞房——” 瑞英被人扶起,霞帔下摆重新铺陈,像一朵被风托起的红云。 何衍携着王瑞瑛的手,穿过回廊,朝着洞房走去。一路上,宾客们的祝福声不绝于耳。 到了洞房,何衍看着坐在床边的王瑞瑛,烛光摇曳,映得她的身影愈发柔美。 瑞瑛端坐榻沿,团扇掩面,扇沿上金线被烛光映的晃眼。 榻前悬一帘大红销金帐,帐顶攒着百颗桂圆,红枣,花生,寓意着早生贵子。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作了好几首却扇诗,王瑞瑛手中的团扇才缓缓下落,露出一张芙蓉女儿面。 王瑞瑛微微抬头,目光与何衍交汇,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何衍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瑞瑛,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 王瑞瑛眼中满是柔情,“嗯,我信你。” 随后侍婢捧上合卺酒,合卺是朱漆鸳鸯瓢,以五色丝绳相连,两人各执一瓢,交臂而饮。酒是御赐的西域葡萄酒,甘冽里带着微酸,像是一路风霜都酿进舌尖。 酒尽,侍婢退下,洞房内只剩烛影摇晃。 何衍剪下两人的一缕头发,瑞瑛心领神会,把匣子取了出来,里面放着他那日亲手写下的婚书卷轴,随着他们的结发一起封存。 窗外,月色被云纱遮了一半,只漏下淡淡银霜。 等做完这一切,何衍才起身去前院招待宾客,临走时让她再喝些粥,并吩咐侍婢好生照顾。 前院里,风幽篁作为娘家人,没有和那些官员坐在一起,他等来了何衍亲自敬酒。 风幽篁端起酒杯,目光却带着审视,“何衍,瑞瑛是我亲表妹,我看着她长大,我们一家对她都疼爱有加。今日她嫁与你,你若敢负她,我定不会饶你。” 何衍放下酒杯,郑重说道:“风兄放心,我既娶了瑞瑛,自会一生一世对她好,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风幽篁见他态度诚恳,这才点了点头,“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何衍继续去招呼其他宾客。 王瑞瑛在洞房内,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声,心中满是甜蜜与期待。 过了许久,何衍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些许酒意,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却依旧明亮。 他走到王瑞瑛身边,坐下后握住她的手,像个孩子般的说道,“我故意装醉,他们这才饶过了我,你夫君我聪不聪明?” 王瑞瑛被他的模样逗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就会耍小聪明。” 何衍顺势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瑞瑛,今日我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王瑞瑛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我也是。” 第36章 西北烽火(6) 帐内,罗衣轻解,珠钗斜坠。 瑞瑛的呼吸拂在何衍耳侧,温热里带着酒香。何衍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相扣。 掌心紧紧缠绕,呼吸渐渐粗重,蜡泪堆成小山,烛心渐渐结成并蒂花形。 东方既白,洞房窗棂透进第一缕晨曦,瑞瑛伏在何衍的臂弯,青丝铺了满枕,发梢缠着他的指尖。 瑞瑛悠悠转醒,睁眼便见何衍正凝视着自己,四目相对,她脸颊绯红,羞涩地将头埋进他怀里。 何衍轻笑,轻轻抚着她的背。 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该起身梳妆了,等下还要去给老夫人敬茶呢。” 瑞瑛这才想起今日还有这等重要之事,王老夫人留宿在客房,还没有回府,是要去拜见的,她忙要起身。 何衍却将她按回怀中,轻声道:“别急,再陪我一会儿。” 瑞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依了他。 片刻后,何衍才松开她,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瑞瑛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梳妆打扮。铜镜中,她面色红润,眉眼含情,更添几分妩媚。 何衍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抬左手,指腹掠过她的眉尾,眉色淡而柔,像远山雨后未干的黛烟。 有成语叫举案齐眉,新妇第二日须得夫君亲手画眉,方能白头到老。这是个美好的寓意,他也想试试。 铜镜旁放着一只螺钿小盒,内盛新调的青黛,黛膏用初春荷叶露与昆仑螺黛末研合而成,色如鸦翅,带一点冷香。 何衍拈起一柄紫豪眉笔,笔管细若芦茎,笔锋软如雁绒。他蘸了极浅一笔,先在手背试色,颜色恰到好处,黛痕微青,恰似将生未生的柳叶。 他凑到旁边,半俯身,挽起袖子露出腕骨,紫豪贴近瑞瑛眉峰时,她睫毛轻轻一抖,扑簌簌的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何衍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眉骨,自眉尾向眉心微挑,动作轻熟而缓慢。 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太满意,再次尝试,第一次太淡,像隔窗烟雨;第二次太浓,又似远山昼墨;第三次才觉得深浅恰好,如一对并肩的羽翅。 瑞瑛恰在此刻睁眼,她对上铜镜的妆容甚是满意,新眉与浅唇相映,像初绽的杏花带雨。 “夫君这双巧手,不仅会下棋,竟还学会了画眉。” “为夫还甚是手生,下次定一次完成。” 待瑞瑛梳妆完毕,两人携手出了房门。一路上,众人皆投来艳羡的目光。 到了老夫人房里,瑞瑛盈盈下拜,奉上茶盏,声音软糯:“儿媳给老夫人敬茶。” 老夫人满意地接过茶,赏了她一对龙凤玉镯,笑道:“好好好,以后你可要和衍儿好好过日子。” 瑞瑛羞涩点头,与何衍相视一笑,只觉这往后的日子,定是甜蜜又美满。 敬茶礼毕,老夫人慈爱道:“今日天气不错,你们小两口去花园逛逛吧。” 何衍与瑞瑛领命,手牵手漫步于花园之中。园中繁花似锦,蝶舞蜂飞,宛如仙境。 王瑞瑛被一朵娇艳的牡丹吸引,俯身轻嗅花香。 何衍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忍不住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你比这花还美。” 瑞瑛脸颊绯红,轻拍他的手:“就会哄我开心。” ———— 此时京畿南郊的官道上,梅氏族人被铁锁磨着踝骨,身上已经多了多道血痕,押解的骑尉手执着鞭子,每一遍下来,身上便血痕累累。 梅润笙走在最前面,褪下了那身官袍,身上灰色囚衣早被汗水与尘土糊成硬壳,脊背鞭伤未愈,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宁古塔,只是想到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他咬紧了牙关,一定要活着等孩子长大。 他的脚底生了水泡,脚后跟磨了一层厚厚的茧,可是却不能停下,否则下一秒鞭子就会落在身上。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一行人来到了座废弃的驿站。 驿站的墙壁已经残破不堪,其中一边的驿墙更是直接塌掉了一半,仿佛被时间和风雨侵蚀得摇摇欲坠。 站在这残垣断壁之间,梅润笙不禁感叹岁月的无情和世事的沧桑。 走进驿站,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风毫无阻碍地从窗口灌进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这风不仅带来了夜晚的凉意,还夹杂着甘草与马粪的酸腐味道,让人有些不适。 梅润笙把仅有的半块干饼掰成了三块,递给了母亲与两个妹妹。 梅夫人把饼推回他手里,“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不吃熬不下去的,娘还不饿,中午吃的有点多,晚上消消食。” 梅润笙摇头,知道母亲在说谎,她中午和他们吃的是一样的粗粮,怎么可能能吃饱,硬是把饼塞回了母亲的掌心。 星子稀疏,大家都已经睡着了,梅润笙翻来覆去的,铁链声“哗啦哗啦”的响。 他心事重重,又睁开了眼睛。 梅润笙望着那破败的屋顶,想起了曾经的繁华,心中满是苦涩。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 他警惕地坐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黑影正朝着他们靠近。 梅润笙的心猛地一紧,难道是山贼? 他刚想叫醒其他人,那黑影却突然停住,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是我。” 梅润笙听出是自家的老管家,又惊又喜。老管家是梅府的家生子,勤勤恳恳了大半辈子,最后却被迫给了银子让他离开,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走。 老管家快步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几个馒头和一锭银子,“世子,这是我偷偷攒下的,您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梅润笙眼眶泛红,“管家,你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我放心不下你们,就跟来了。我能力有限,但能帮一点是一点,或许能让你们少受些苦。” 梅润笙紧紧握住老管家的手,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紧紧抓住管家的手,泪光闪动,“谢谢!自古以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快走吧,不要被官兵发现了,以后找个没有官府欺压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老管家最后朝他伏地叩首,郑重其事的拜别。 九月半,经过一处渡口,押解官雇了两艘船,官兵们自然是乘好的那艘,另一艘破木船,船板缝宽的能插进手指。 河水浑浊,飘着上游冲下的麦秸。 上船时,梅夫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入水中,是梅润笙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臂。 他看母亲吓得惊魂未定,把她护在中间,不让她靠近船沿。 五妹妹本来就咳嗽着,此时已经喘的像拉破风箱一样,她蜷缩在梅夫人的怀里,气若游丝,“娘……我想吃桂花糖……” 梅夫人急的直掉眼泪,可是却没法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儿的,上哪给她买糖去?况且糖也很贵的,今时不同往日,不可能乱花钱的。 “等船靠了岸,给五妹妹买一些祛风散热的药吃,我手里还有些银子,”梅润笙小声的在梅夫人耳边说道,他有一些庆幸老管家送来的钱粮,暂时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梅夫人“嗯”了一声,把唯一的水壶对着她的口,小五渴的不行,咕嘟咕嘟的喝起来,喝完之后,咳疾也好多了,她虚弱的笑道,“这水里是加糖了吗?好甜啊!” 这时,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个浪头打来,水溅上了船板。 众人惊慌失措,梅夫人抱紧了五妹妹。 梅润笙大喊:“都抓紧!别慌!”可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破船的缝隙不断涌进河水。 第37章 西北烽火(7) 然而梅家最小的弟弟却一个不慎跌入了水中。 梅润笙不管不顾,跳下了水去救人。 但是还没等他救到弟弟,那艘破败的船立刻被浪打翻了,船上的所有人都被卷入水中,无一幸免。 另一艘船是好的,那些狱卒看着眼神冷漠,有个狱卒良心过意不去,问道,“不如我们去救人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要去你就自己去,反正到时候还剩几个活人,还是要把他们带到宁古塔去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了。 等梅润笙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旁边,她的头发枯槁,像是一个村姑。 梅润笙艰难的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有看到我其他家人吗?” 当时他要抓住弟弟的时候,眼见着其他家人都坠入湖中,他离他们距离有些远,解救不及,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连自己都失去了力气。 哑女指了指旁边瘫倒在地的人,梅润笙看见了弟弟,母亲以及两个妹妹,还有其他一些族人。 还好,大多数人都安然无恙,他放下了心来,哑女指了指不远处的茅草屋,示意自己的家在那边,可以跟他们过去。 梅润笙背着母亲,二妹背着四弟,其他族人也一起跟随,梅润笙的背越来越驼,他要照顾这么大一家子,已经心力交瘁。 流沙无尽,铁锁叮当。 才九月的天气,宁古塔已经有些寒冷,他们一群人到了茅草屋,看见里面有一个正在生火的男人,梅润笙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熟人。 “风寒竹,你怎么会在这里?”梅润笙记得,他现在应该在灵州守护西北之地。 “说来话长,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风寒竹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正准备过两天就离开了。 “梅氏一族因为闲王一案被流放了,我们本来是乘船而来,不过遭遇水难,便冲到这儿来了。”梅润笙手脚还有镣铐,这间小小的茅草屋显然住不下那么多人,看来他得另谋出路了。 风寒竹皱了皱眉,道:“此处离宁古塔已不远,只是这天气渐冷,你们又有镣铐在身,着实艰难。” 说罢,他看向哑女,用手语快速交流了一番,哑女点头后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哑女带回了些草药和干净衣物。风寒竹解释道:“她去村里找了些能用的东西,先给大家处理下伤口,换身干净衣服。” 众人感激不已。 风寒竹又思索片刻,道:“我在这也住了一段时间,可帮你们寻一处暂时安身之所,只是不知这狱卒会不会为难你们。” 梅润笙苦笑道:“他们估计都当我们已经死了吧!” 当晚,大家在茅草屋简单安顿下来。梅润笙数了数梅氏族人,原本的三十七口,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大家喝了温水后,勉强能抵御寒冷,只是弟弟头颅烧的跟火炭一样,呼吸细若游丝。 土墙厚不盈尺,风从墙缝灌进来,发出凄厉长啸。 屋内地面铺着干草,大家在上面安歇,一个个裹成一团抱在一起,也算是取暖的一种方式。 既然已经到了地方,身上的枷锁就会被取下来,只是还要等狱卒来到才有钥匙解开身上的枷锁,故而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梅润笙把母亲扶到了最暖和的角落,脱下了唯一一件厚的外套垫在她的身下。 梅润笙自己只剩单衣,脊背贴墙,寒意透过布层直钻骨髓。 屋顶漏着雪,有一角堆着破木桶,桶底的残水早已结冰。 弟弟是到唯一的那张床上睡的,风寒竹一直在照顾他。 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清响,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梅润笙略一抬头,看到是那个哑女。 她身上的衣服还有破洞,脸被风雪割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珠,看起来格外的寒冷。 然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破棉絮堵着,仍然冒出丝丝热气。 她悄无声息的挪到床前,把陶罐放在旁边,揭开棉絮,梅润笙离的不远,也闻到了,是姜汤的味道。 风寒竹朝哑女点头微笑,姜汤里飘着几片葱白,几粒红枣,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姜味辛辣,一闻便呛鼻,却带着活命的暖意。 风寒竹给弟弟喂了药之后,又把剩余的分给了其他人,梅夫人手有些抖,差点撒出来,但还是一滴不落的喝了。 梅润笙也喝了一点。 火光里,哑女的眼睛亮的惊人,像两颗被雪擦亮的黑曜石。 喝完姜汤,众人感觉暖和了不少。梅润笙看向哑女,朝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哑女红着脸,低下了头。 夜里,风越发的大了,茅草屋被吹得“呼呼”作响。梅润笙守着母亲,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梅润笙警惕地站起身,透过窗户看去,竟是那几个狱卒找来了。 狱卒们一脸惊讶,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活着。一个狱卒阴阳怪气地说:“哟,命还挺大。” 风寒竹走上前,拱手道:“几位官爷,他们刚经历水难,身体都还虚弱,能否宽限几日再赶路?” 狱卒冷笑一声:“宽限?上头的命令可不敢耽搁。”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群身着官服的人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一位将军。 他是派在宁古塔守卫的驻军将领,看顾犯人,防止他们逃跑,看着狱卒们把他们手上的镣铐解下之后,才说道,“你们这一路也辛苦了,休息几天之后便可以回去交差了。” 狱卒们纷纷感谢,任务完成,他们便不再管梅润笙他们了。 将军下了马,径直走到梅润笙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后,说道:“梅润笙,你就是那个新晋探花郎?” 梅润笙心中一惊,恭敬答道:“正是在下。不知将军找在下何事?” 将军微微一笑,“听闻你才华出众,本将军向来爱才。虽你家族受闲王一案牵连,但你本人并无过错。如今我宁古塔正缺有学识之人协助处理文书事务,若你愿意留下,本将军可保你和族人在这宁古塔有安身之所。” 梅润笙心中犹豫,他本一心报效朝廷,如今却被流放至此。但看着身边疲惫不堪、性命堪忧的族人,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多谢将军抬爱,润笙愿留下效力。” 将军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等你安置下来之后,便来上任吧!” 将军说完之后便又骑马离去。 风寒竹领着他们去了一处废弃的宅院,有东棚和西棚。 梅润笙让男丁去东鹏住,妇孺去西棚住,东鹏原先是马厩,地上还有遗留的马粪痕迹,至于西棚是柴房,屋顶有些漏风,趁着白天,梅润笙让几个男丁一起去把草棚打扫干净,又把屋顶修缮好。 等午膳的时候,哑女送来了简陋的粗食,风寒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下颚至颈弯显出一道温柔的弧度。 风寒竹心里一动,忍不住伸手帮她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哑女脸颊绯红,羞怯地躲开了。 梅润笙看在眼里,想起了商洛郡主,立刻把目光移开,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接下来几日,梅润笙一边安置族人,一边熟悉将军交代的文书事务。他才思敏捷,很快就上手了,得到了将军的夸赞。 而风寒竹也没闲着,他帮着梅润笙一起修缮宅院,还教男丁们一些防身之术。 晚间他回到那间茅草屋的时候,灶里生着火,哑女烧了一盆热水。 第38章 西北烽火(8) 哑女蹲在灶口,用木勺一点点舀水,倒进了破木盆里。 水里飘着几片松针,是她白日的时候在林中捡的,可以消肿。 “你回来了,正好可以泡泡脚,”哑女用手指比划着,风寒竹明白了之后笑着接受了。 他把脚伸进盆里,冰裂的创口被热水一激,疼的钻心,却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热气蒸腾,他舒服的只想叹气。 哑女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风寒竹看着哑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冰冷的地方,只有哑女对他是真心的。 半夜的时候,梅润笙被动静惊醒,他本就是浅睡,激灵一下,立刻穿衣起身。 突然间,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而且越来越大。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正朝着梅润笙所在的房间逼近。他心中一紧,意识到可能有贼人闯入了这个地方。 宁古塔这个地方,几乎住满了穷凶极恶之人,他们的存在使得这个地方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威胁。 梅润笙深知,在这样的环境中,人善被人欺,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 他迅速从廊下取了一根长棍,紧紧握在手中,然后静悄悄地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紧张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个身形壮硕的大汉闯了进来,脸上疤痕交错,借着微弱的月光,梅润笙看清他们脸上带着凶狠的神情。 为首的大汉扫视一圈,目光敏锐的察觉到门后有人,眼锋一扫,让手下揪了出来。 他落在梅润笙简陋的行李上,露出贪婪的神色。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大汉恶狠狠地说道。 屋里的几个男丁都惊醒了,吓得一个哆嗦,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人不知所措,他们平日里都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 梅润笙握紧长棍,大喝一声:“你们休想!”便朝着为首大汉冲去。 那大汉没想到梅润笙敢反抗,一时有些不防,后背挨了一棍子,两人交起手来,梅润笙虽奋力抵抗,但那大汉身强力壮,渐渐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哑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朝着另一个大汉砸去。 那大汉吃痛,捂着头惨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风寒竹也闻声赶来,加入了战斗,他是学过武的,又在战场上历练了好久,对付几个匪贼不在话下,他们三人齐心协力,竟渐渐压制住了这几个贼人。 最终,贼人见占不到便宜,身上几处都是淤青,狼狈地逃走了。 梅润笙扔下棍子,感激道,“真是多谢你们了,否则我们真的危险了。” “西屋那边没受什么影响吧?”风寒竹怕那些女眷受到伤害。 几个男丁出去瞧了瞧,还好她们睡得熟,没有被这一幕吓到,把门紧紧关上之后,他们又回了东屋。 风寒竹之所以会过来,是哑女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住在这儿时间很长,为了自保,想出了许多办法,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风寒竹跟着她几乎没受到过侵扰。 哑女提醒他,新人初到宁古塔,定会被人盯上,所以晚上特意赶过来帮助他们,风寒竹拍了拍梅润笙的肩膀,道,“还是在家里养条狗吧,若是有人来,还能震慑他们,过不久我就要走了,不能一直保护你们。” 刚才几个瑟瑟发抖的男丁目露羞愧,这两天风寒竹虽是教了他们一些基础功,但武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面对恶贼,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手忙脚乱。 风寒竹和哑女离开之后,房间里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他们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心中的不安和警惕让他们的神经始终紧绷着。 尽管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但他们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引起他们的警觉,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就这样,他们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微微亮了起来。 看到天亮了,他们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又过了一会儿,当确定周围确实没有异常后,他们才陷入深度睡眠。 因此,他们比平常晚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沉沉睡去,而这一觉,也远比平常睡得更沉、更香。 ———— 风幽篁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风寒竹的来信了,心中十分挂念。她决定亲自去寻找何衍,询问他此次前往西北是否见到了风寒竹。 风幽篁前往何府,看到何衍和瑛表妹在一块吃饭,王瑞瑛便热情好客的招呼他一起过来吃,风幽篁没有推辞,一起坐下了,发现桌上的饭菜都是瑛表妹爱吃的,瑛表妹爱吃辣,几乎无辣不欢,风幽篁都有些受不住,何衍却能面不改色的和她一起吃,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吃完饭之后,王瑞瑛出门散步,何衍带风幽篁便去了书房。 书房简谱,只挂了两幅字画,倒是增添了不少艺术气息,还有一排书架,整整齐齐的排列开来,匆匆扫一眼都是值得收藏的书籍。书桌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字,他邀他坐下,问道,“风大人可是有什么事,特意来找下官。”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想问问你去西北那一趟,可有见给我哥哥,也不知为何,这几月都不曾收到他的书信,我有些担心他不会受伤或者出什么事了吧!”风幽篁一吐为快。 何衍敛了眸子,道,“真是抱歉,我和他确实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便不曾听过他的消息,解决完圣上交代我的差事后便离开了。” 风幽篁有些失望,“那好吧,我再找他问问看。” 何衍点头“嗯”了一声。 九月底,风幽篁在司礼监值房接到了折子,是从西北送来的,她看到里面写着,“风寒竹疑似未经通报擅自离营,若有下落,视为逃兵,信德王书。” 风幽篁指节瞬间青白,真是荒谬,风寒竹怎么可能不经同意擅自离开西北,他怕是已经出事了。 次日上朝的时候,风幽篁特意提起此事,为哥哥申诉,对监国的太子道,“风寒竹是信德王的下属,身为其弟,臣相信他的人品,不可能做出擅自离营之事,况且哥哥已有几月未与我通信,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恐怕哥哥出事了,望太子殿下允许我亲自前往西北,查看情况。” “孤准了,”太子声音低而稳,已经有了天子风范,“再赐你一道钦差札子。” 风幽篁收到札子,看到上面的话脸色微变,他只是想确认哥哥是否安全。把逃兵的嫌疑排除掉,可没有真的想拿信德王怎么样啊! 只见札子上面写的是:“驭下无方,致生逃亡,若查属实,就地易帅。” 风幽篁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这是太子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圣上也有这个打算。所以他特地又去了一趟圣上的寝宫,以侍疾的名义去探望陛下。 圣上靠在椅背上,面露倦容,“西北哭寒,爱卿何必亲去?” 风幽篁叩首,“臣兄不知下落,生死未卜,臣担心不已,望圣上成全!” 圣上沉默片刻,只挥手抬了抬,衣袖带过一阵药香,“去吧,莫负朕望,亦莫负自己!” 第39章 西北烽火(9) 灵州风沙大,风幽篁一下马就吃了尘土。信德王的手下阿力在城门口看到了,让侍卫打开城门放他进来。 说明来意以后,阿力带他去了信德王的帐子。 风沙吹过灵州城头的铜铃,发出“叮当”的响声,也不知道阿力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带他七拐八绕,路线有些诡异,不幸的是,风幽篁一个不注意,鞋底“噗嗤”一声陷进了一堆骆驼粪里,这是给他准备的“下马土”吗? 风幽篁嫌弃的把鞋底蹭在土坡边上,阿力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风幽篁心道,“我忍。” 终于到了信德王的帐子前,阿力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请风幽篁入内。 信德王坐在主位上,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风幽篁。 风幽篁行了礼,说明此次前来是为了风寒竹一事,他相信自己的哥哥不会是逃兵,也担心他的安危,他希望信德王派出人手前去寻找,并且还他哥哥一个清白。 信德王却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让他先住下,毕竟双方各执一词,除非他拿出有利的证据,否则就以逃兵论处。 风幽篁无奈,只能跟着阿力去安排的住处。一路上,阿力跟他都没有说话。 到了住处,风幽篁进屋刚想休息,却发现房间里杂乱不堪,显然是没好好收拾。他心中恼怒,只能亲力亲为打扫一番。 夜里,风幽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想着此次任务怕是不会顺利。 翌日一早,风幽篁被外面练兵的声音吵醒,他起身掀开帐门,看着士兵们在沙地上操练,尘土飞扬,个个孔武有力,精神焕发。 这时,阿力走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风大人,信德王有请。” 风幽篁整理好衣衫,跟着阿力再次来到信德王的帐子。 信德王正看着一份战报,见他来了,放下战报说:“风大人,本王念你一片兄弟情,给你个机会证明你哥哥的清白。” 风幽篁眼睛一亮,忙问:“不知王爷要我怎么做?” 信德王微微一笑,“听闻你身为户部尚书,查账的能力一定不错,若你能在三日之内,把我军中的庶物查个明白,看看这军粮怎么少了这么多,本王就派人去查你哥哥的事。” 风幽篁心中一紧,信德王是把他当劳动力使唤吗,但为了哥哥,他只能答应。 风幽篁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地走进账房。一进去,他就被那堆积如山的账本给惊呆了。这些账本密密麻麻地摆放在桌子上,让人看了就感到一阵晕眩。 风幽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坐在桌前,开始仔细翻阅起这些账本。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行数字都不放过,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幽篁的眼睛越来越酸涩,脑袋也越来越沉重,差点昏睡过去,但还是喝着茶,强打精神继续看起来。 终于,在经过漫长而艰苦的一天后,风幽篁终于把所有的账本都看完了。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往外一望,天已经黑了。风幽篁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账房,准备回住处休息。 刚走出没多远,就见阿力匆匆赶来。“风大人,信德王又有请。” 风幽篁心中一紧,不知又出了何事,只能跟着阿力再次前往信德王的帐子。 进了帐子,信德王一脸严肃地说:“风大人,刚收到消息,有敌军探子混入了军中,有人指认你形迹可疑,怕是与敌军勾结。” 风幽篁大惊失色,忙辩解道:“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王爷,我一心为查军粮之事,何来勾结敌军之说?” 信德王却不为所动,“证据确凿,由不得你狡辩。先把你关押起来,等查明真相再说。” 风幽篁被士兵押着离开,心中又急又怒,他明白这是信德王故意刁难,只怕在这三日之内,自己不仅无法证明哥哥的清白,连自身都难保了。 虽然进了牢房,但好吃好喝招待着只是不得自由,风幽篁忍气吞声,知道下马粪之后又来了下马威。 风幽篁在牢房中苦思对策,突然想到自己在账本中似乎发现了一些微妙线索,或许能成为破局关键。 他叫来狱卒,说要求见信德王。 狱卒通报后,信德王冷笑一声,“他倒还想着见本王。带过来!” 风幽篁被带到帐中,他不卑不亢道:“王爷,我虽被指认勾结敌军,但我在查账时发现军粮记录里有几笔账目十分蹊跷,看似正常,实则与其他记录的笔迹不同,且所标来源模糊,我怀疑这与军粮减少有关,背后或许另有隐情。若我是敌军探子,怎会将这等线索告知王爷?” 信德王听后,眼神一动,示意他继续说。 风幽篁接着道:“我想请求王爷给我时间彻查此事,若能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也能还我和哥哥一个清白。” 信德王沉思片刻,“好,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 风幽篁领命,这时帐门被掀开,绿绮姑娘妖妖娆娆的走进来,她手中端了茶点,是来给王爷送茶水的。 绿绮袅袅婷婷地走到信德王身边,娇声道:“王爷,尝尝这新做的点心。” 她眼角余光扫到风幽篁,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妩媚笑容。 信德王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点头道:“味道不错。” 绿绮笑着看向风幽篁,“这位就是风大人吧,听闻风大人为查军粮之事日夜操劳,真是辛苦。” 风幽篁拱手道:“为了证明哥哥清白,再辛苦也值得。” 信德王放下点心,对风幽篁道:“你既发现了账目蹊跷,便加紧去查。若能有所收获,本王既往不咎。” 风幽篁领命正欲退下,绿绮却轻笑道:“风大人不妨先吃块点心再去,补充些体力。”说着便拿起一块点心递向风幽篁。 风幽篁婉拒,他拱手道:“多谢绿绮姑娘好意,我还是先去查账要紧。” 绿绮表示理解,道:“风大人真是敬业,那便祝风大人早日查明真相。” 风幽篁快步走出帐子,心中暗自思索,这绿绮怕是也牵扯其中,接下来的调查要更加小心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深入城市的各个角落,探寻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终于,他在城西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喧嚣背后的流民营地。 这个流民营地宛如一片被遗忘的角落,简陋的帐篷和破旧的棚户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仿佛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庇护所。 走进流民营,他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里的人们面容憔悴,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和无助。 他们衣衫褴褛,补丁层层叠叠,仿佛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每个人都显得瘦弱不堪,饥饿的折磨让他们的身体变得脆弱而无力。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和困苦的气息。孩子们饿得啼哭不止,大人们则默默地忍受着生活的重压。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温暖的床铺,只有无尽的苦难和对未来的迷茫。 而在这里,他也意外的遇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她正在粥棚前施粥。 施粥的姑娘袖口半挽,腕似嫩藕,正是信德王“金屋藏娇”的侍妾——绿绮。 那些流民排着队,手里拿着个碗,看着绿绮姑娘也不惊讶,想来她来这儿也好久了。 绿绮面容温和,面对这些肮脏的流民也不生气,仍然心平气和的对他们微笑,风幽篁特意看了,粥里的米也很多,并不是只有水。 第40章 西北烽火(10) 风幽篁觉得有趣,这么多天他还打听到了一件趣事,人人都说,风寒竹曾经轻薄过信德王的侍妾绿绮。 轻薄?他哥?就风寒竹那样的,姑娘看他一眼,他就脸红到耳根,即使醉了酒也不会是个风流之人,虽然他常常喜欢口脂之类的东西,但他有明确的界限感,不熟悉不亲切的人,他碰都不会碰一下。 他跟信德王说起此事的时候,信德王并不相信,还道,“这可是绿绮亲口所言,她怎么可能毁坏自己的名声诬陷别人呢?” 绿琦施完粥以后并不着急走,她刚才就看到了风幽篁在对面,只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去帮那些人。 风幽篁等了半刻钟,绿绮姑娘手里端了一碗粥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你在这等了这么久,应该饿了,虽然这粥并没有那么可口甜美,但还是吃点吧!” 风幽篁没有拒绝,接了过来,因为是最后剩下的,米不太多了,看起来有些稀,他还是喝了下去,绿绮姑娘坐在一旁,也一起喝了。 喝完粥后,风幽篁看着绿绮,认真道:“绿绮姑娘,我相信我兄长绝不是轻薄之人,此事定有隐情。” 绿绮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轻声道:“王爷,有些事眼见不一定为实,或许令兄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风幽篁皱起眉头,问道,“既然是一时糊涂,那为什么你还要在信德王面前提起,不能揭过此事呢?” 绿绮垂眸,双手绞着帕子,“风大人,我也是无奈之举。我若不说,万一日后被人知晓了,我有口难辩。而且,此事关乎我的清誉和名声,我若不站出来说明,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风幽篁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姑娘可还记得当日之事的细节?我兄长究竟是如何轻薄于你?” 绿绮低下头,眼神闪烁,“那日我在花园中赏花,令兄突然出现,言语轻佻,还对我动手动脚。” 风幽篁冷笑一声,“姑娘莫不是记错了,我兄长向来不喜赏花,怎会出现在花园?” 绿绮脸色一白,强撑着道:“或许他是偶然路过。” 风幽篁紧紧追问:“姑娘说我兄长言语轻佻,可还记得他说了什么?” 绿绮支支吾吾,道,“都过了这么久了,我不记得了。” 风幽篁心中已有判断,这绿绮定是在说谎,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诬陷兄长,“那你可记得我哥最后的下落?” 绿绮抬起头来,抱歉的说道,“我没想到事情变得那么严重,信德王先抽了他二十鞭子,然后把他关进柴房里,后来柴房失火,他可能被烧死了。” 风幽篁心口一紧,“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消失不见,而是……被火烧死了!” 风幽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兄长已死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痛道:“绿绮姑娘,此事我定会彻查清楚。”说罢,他起身便要前往信德王府。 刚到王府,便被王府侍卫拦住。 风幽篁冷冷道:“我要见信德王,有要事相商。”侍卫不敢阻拦,忙进去通报。 信德王一脸不耐地出来,“风幽篁,你又来作甚?莫不是查到粮草失踪的下落了?” 风幽篁拱手道:“王爷,我知道偷走粮草的人是谁了,正是您的侍妾绿绮,她把那些粮草制成粮食,给了难民窟的流民,我今天还特意去看了,她正在那施粥。” 信德王没想到会是自己人做的,“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风幽篁正色道:“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而且她还诬陷我兄长,其中必有隐情。” 信德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沉思片刻后,下令道:“把绿绮给本王带过来!” 不一会儿,绿绮被带到了信德王面前。 她看到风幽篁,也不意外。 信德王怒目而视,“绿绮,你可知罪?” 绿绮却镇定自若,“王爷,妾身不过是怜悯那些流民,才施粥救济,我知道不问自取是我的过错,也知道军粮事关重大,故而只偷偷的拿一些余粮,每次都不太多,那些流民现在都非常感谢信得王您的善举,这无形之中也是给你树立了正面的形象啊,王爷!” 风幽篁冷笑,“如今贼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了,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绿绮眼神闪躲,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名小厮匆匆跑来,在信德王耳边低语几句。 信德王脸色骤变,看向绿绮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原来你竟是……罢了,风大人先行回去,我与我的爱妾还有话要说。” 风幽篁心中疑惑,却趁此机会说道,“我兄长之事疑点重重,还望王爷能带我去看那具烧焦的尸身。” “明日本王便带你去,”信德王终于做出了承诺,风幽篁便安心的拱手行礼,告别信德王。 等风幽篁离开之后,信德王这才目光沉沉的看向绿绮,低沉的声音响起,“给我跪下!” 绿绮看着那道目光,浑身一颤,不自觉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还是在怪我私自将军粮给流民的事情吗?” “这事暂且不提,你可还有什么其他事瞒着我?我这人平生最不喜别人欺骗,本以为你千里迢迢追我来这个贫寒之地,是因为爱我,可如今看来,我还真的不了解你,”信德王勾起她的下巴,看着这个美丽惑人的女子,心中对她爱恨交织。 绿绮的泪水说掉就掉,她楚楚可怜道:“王爷,妾身只是怕您知道我的身份后会嫌弃我。其实,我是太子派来监视您的细作。但我来到这里后,真的爱上了您,所以才会偷拿粮草去施粥,想为您积攒民心。诬陷风大人的兄长,也是上头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信德王听后,眼神复杂,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也是刚刚他得到的那个消息,他沉默良久。 “你可知你犯下的罪该当何罚?我最讨厌的便是背叛和欺骗,你两样都占了!” 绿绮哭着抱住他的腿,“王爷,我愿以死谢罪,但你要相信我的真心,我对你是认真的,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受这份苦呢!” 信德王长叹一口气,“罢了,看在你对我还有几分真心的份上,我暂且留你一命。但你必须帮我将功赎罪,把你知道关于太子的事告诉我!” 绿绮忙点头,“是,王爷,我一定知无不言。” 信德王扶起她,“起来吧,以后莫要再欺骗我。” 绿绮含泪点头,把笑颜居是太子的产业这件事告诉了信德王,不仅是她,就连何衍都是太子的眼线。 信德王凤眸微深,“没想到太子这么年轻,竟然是靠这个,把控了整个朝局变化,看来以前我还是小瞧了这个侄子呀!” “该说的我都说了,王爷是否原谅我了?”绿绮眼泪还在眼眶里,一脸祈求的看着他。 “放心吧,军粮救济给灾民就当是我授意的,不过以后你别再抛头露面,去给别人施粥了。” 绿绮明白,他是要将自己的软禁,限制自己的自由了。 她佯装乖巧点头答应,等出了大帐,她抬手将泪水抹去,嘴角微勾,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信德王在帐内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阿力来的时候,从小厮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本想去解决的那个女人,却被王爷告知按兵不动,他还有鱼要钓。 他们表面讲和,彼此宽容,其实对方在心里都竖起了一道屏障,把之前那微不足道的喜欢收了起来。 第41章 寒竹揭发(1) 次日,风幽篁早早来到信德王府。信德王带他去看那具烧焦的尸身。 下人把棺材打开,风幽篁凑近查看,发现尸身的一些细微特征与兄长并不相符。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和哥哥受了很多苦,有一次为了保护她,哥哥甚至被人砍伤,在左肩处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刀痕,当时深可见骨,恐怖极了。 风幽篁仔细查看尸身左肩,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刀痕。他心中一喜,看来兄长或许并未身亡。 风幽篁不动声色地盖上棺材,对信德王说道:“王爷,从这尸身来看,实难断定就是我兄长。” 信德王眉头微皱,“风公子,这尸身是在你兄长失踪之地附近发现,且身形与他相符,不是他还能是谁?” 风幽篁拱手道:“王爷,我兄长左肩有一道极深刀痕,此尸身却并无。还望王爷能再派人细细查探。” 信德王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本王便再派人去查。风公子也莫要太过伤心,一切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风幽篁谢过信德王,心中暗忖,看来他还是要找绿绮姑娘好好的问一问了。 可惜他打听才知绿琦被禁足了,他也见不到。 风幽篁不甘心就此放弃线索,他决定另寻办法接近绿绮。 他想到绿绮身边的贴身丫鬟莺时,或许能从她那里打开突破口。 于是,风幽篁设法打听丫鬟的喜好,准备了一些精致的小物件,寻到机会与丫鬟搭上了话。 他将物件递给丫鬟,精致的荷包里有几颗银锭子,他诚恳地表明想了解一些关于绿绮和兄长的事情,希望她能搭个线,让他见她家主子一面。 丫鬟本就对风幽篁的名声有所耳闻,又见他态度恳切,便动了恻隐之心。 她偷偷告诉风幽篁,绿绮被禁足是因为她是派来信德王身边的细作,被信德王发现之后关了起来。 风幽篁心中一动,想必哥哥也是发现了绿绮的秘密,所以绿绮便先发制人,污蔑哥哥清白,至于之后哥哥为什么不见,他还需要去找她问清楚。 他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巧妙避开众人视线,成功进入了绿绮被禁足的院子。 此时,屋内烛光摇曳,绿绮正坐在桌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风幽篁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轻响,绿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冷冷开口:“你怎么进来的?莫不是不要命了。” 风幽篁关上门,快步走到桌前,“绿绮姑娘,我只想问你,我兄长究竟身在何处?” 绿绮冷笑一声,“我怎会知道?你兄长失踪与我何干。” 风幽篁盯着她的眼睛,“姑娘,我已知道你是细作之事。若你如实相告,我会在信德王面前替你求情。” 绿绮身子一颤,眼神开始闪烁。沉默片刻后,她缓缓说道:“你兄长确实发现了我的秘密,那晚接风宴的时候,我和何衍秘密对话被他听到,我本想杀他灭口,但何衍说他会解决,让我别管,后来柴房便失火了,还躺着一具焦尸,我也理所当然的以为他死了,至于他到底去了哪儿,我也不清楚。” 既然那具焦尸不是风寒竹的,那唯一知道他下落的只有何衍了,可他出发前特意去何府找了何衍,他却装作不知的样子。 风幽篁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怒火,看来何衍定是在隐瞒着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风幽篁没法从门口出去,只好跳窗离开。 风幽篁刚跳出窗外,就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巡逻的守卫。他赶忙躲到一旁的花丛后,心跳如鼓。 等守卫走远,他才小心翼翼地猫着腰往院外挪。 好不容易出了院子,他还没松口气,就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风大人,别来无恙啊。”竟是阿力。 风幽篁心中暗叫不好,表面却强装镇定:“真巧啊,散个步也能遇到。” 阿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风大人深夜潜入王府后院,还单独约见禁足的绿绮姑娘,王爷要是知道了,可不会饶了你。” 风幽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想知道我兄长的下落,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不报,我只是无奈之举,绝对没有冒犯绿绮姑娘的意思。” 阿力偏了偏身子,“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你走吧!” “多谢,”看来这人还是有点人情味的,风幽篁想着快速离开。 风幽篁刚走出几步,阿力突然又开口:“风大人,我劝你别再查下去了,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风幽篁停下脚步,回头道:“我兄长生死未卜,我怎能不管?阿力,你若知晓什么,还望告知。” 阿力沉默片刻,“我只能说,你查到这儿已经够了,你若继续追查,恐有性命之忧。” 风幽篁咬咬牙,“我不怕。我定要找出兄长。” 阿力叹了口气,“罢了,你好自为之。”风幽篁加快脚步离开王府。 ———— 十月中旬,风寒竹牵着一匹瘦马,马绳握在手中,马上坐着个带着帷帽的小哑女,路过了一家新开张的棺材铺子,店老板热情的招呼着,“这位客官要不要买棺材?现在买可便宜了,等你死了再买,那可要加价的呀!” 风寒竹脸有些黑,“……不必了,本人觉得还能活很久。” 老板还穷追不舍,“那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呀?我这里还卖些驱邪避灾的小玩意儿。” 风寒竹落荒而逃,哑女乖乖巧巧的伏低身子,摸了摸马前风寒竹的脑袋,风寒竹停住脚步,往身后望去,“是不是饿了?” 哑女点了点头,风寒竹便带着她找了家饭馆。 刚坐下,风寒竹就听到邻桌几个食客在谈论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 “听说风状元一直在查他兄长失踪的事呢,还特地亲自跑去西北了。” “是啊,可那兄长说不定早就死了,白费力气。” …… 风寒竹心中一震,没想到风幽篁还在为他的事奔波,也听说了最近王家有喜事,王家那位二姑娘终于嫁出去了,那不就是自己的瑛表妹吗? 他回长安就是为了报仇,没想到瑛表妹还是嫁给了杀害他的那个人,吃完饭后,他们寻人打听,终于到了何府门口。此时何府门口红绸还没有摘下来,红灯笼高高悬挂,一派喜气洋洋。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从马背上下来,风寒竹立即牵住了她,她比划手势问道,“你怎么感觉好像很失落的样子?你怎么了?” 风寒竹挤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并未作答。就在这时,何府大门打开,一群下人簇拥着新妇走了出来,何衍情意绵绵的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仿佛整个世界唯有她一人。 今日何衍带着夫人出门逛街,他们上了马车,马夫一扬鞭子,黑马噔噔噔的跑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风寒竹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何府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到风寒竹,先是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你是何人?来何府所为何事?” 风寒竹深吸一口气,道:“烦请通传何衍,就说风寒竹前来。” 管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家大人不在,刚刚才出门,你早一刻或许还能见到他呢!” 风寒竹冷冷一笑,“你只管等他回来以后通传就行。” 管家犹豫片刻,道,“就只告诉他一个名字吗?还有其他事儿吗?” 风寒竹摇了摇头,“没有了,一个名字就足够了。” 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茫然,风寒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第42章 寒竹揭发(2) 风寒竹带着哑女回了自家,此刻已是午时,风幽篁应该在家里,好久没见到他了,真有些想念。 风寒竹加快了脚步,刚进家门,就看到丫鬟郁燕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逗着不惊鸟,看到他回来惊喜万分,连忙站起身行礼,“大爷你可回来了,二爷听说你被当成逃兵的消息,心急如焚的去西北寻你去了,他说什么也不相信,还说你一定出了事情。” 风寒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担忧。 风幽篁向来单纯,这一去西北,人生地不熟,还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就算到了那儿,信德王也不知道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她走了多久了?”风寒竹急切地问道。 郁燕答道:“回大爷,二爷大概离开有半个多月了。” 郁燕宽慰道,“大爷,您刚回来,还未好好休息,且这一路奔波,怕是吃了不少苦,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您先去吃口吧。二爷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哑女见风寒竹仍一脸忧虑,哑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指了指屋内,示意他先去吃饭。 风寒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哑女进了屋。 饭桌上,风寒竹食不知味,脑海里全是风幽篁的安危。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家丁的通报声:“大爷,何大人上门来了。” 何衍?看来也不是个孬种,敢来见他。 风寒竹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衣衫,让哑女你继续吃着,自己则快步走到前厅。 只见何衍一袭官服,神色略有些紧张地站在厅中。看到风寒竹,他急忙上前,拱手道:“风兄,实在是对不住,当日我也是迫于上头的压力,才……” 风寒竹冷哼一声,“何大人,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我被当成逃兵,幽篁也因我去了西北,你让我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想屁吃呢!” 何衍脸色一白,“风兄,我此番前来,一是赔罪,二是带来了些西北的消息。听说信德王近日在整顿军务,怕是有大动作。我担心风大人此去会陷入危险。” 风寒竹眼神一凛,“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威胁我?” 何衍摇了摇头,“我绝无此意,只是想给你分析利弊,信德王作为先皇最疼爱的小儿子,绝非是笼中之鸟,闲王已经有了如此下场,就连梅氏一族都遭迫害,难道你想傻傻的卷进去,让王家还有你们兄弟俩都是为政治的牺牲品吗?如今我是瑞瑛的夫君,和王家是姻亲,与你们更是一家人,难道我会想着害你们吗?” “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可你已经害过我一次了,不是吗?”风寒竹一把揪起他的领子,语气凶狠,怒气不减。 “风兄,我知道我有错,可我不后悔。”何衍跟着和尚只学会一些基本功没有风寒竹那么大的力气,已经被他揪着脱离了地面,“我此番来,就是想将功赎罪,信德王那边我有些眼线,能帮您打听幽篁公子的消息。” 风寒竹盯着他的眼睛,突然笑出了声,“你说这么多,不就是让我放了你吗?怎么,害怕了?怕被瑛表妹知道还是怕被我杀了?” 何衍闭上了眼睛,“我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唯一的夙愿就是能和瑞瑛在一起,为此我不惜效忠太子,有了官身,就是为了让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够有资格和瑞瑛这样的官家大小姐在一起,若你觉得我错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风寒竹松开手,何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下一秒,一个拳头朝他的脸颊挥来,很快何衍的左半张脸便肿了起来,风寒竹狠戾的笑着,“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接下来便是风寒竹对何衍的单方面施暴,下手绝不留情,就在何衍被打得快招架不住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风寒竹,你住手!”竟是瑞瑛来了。 她快步走到何衍身边,心疼地看着他,“表哥,你为何如此冲动?” 风寒竹停下动作,喘着粗气,“他害我被当成逃兵,幽篁也因他去了西北,我怎能饶他?” 瑞瑛着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时,哑女端着茶水进来,看到此景,担忧地看向风寒竹。风寒竹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平复了下情绪。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不如亲自问问他,他当初到底是怎么对我的?”风寒竹看在王瑞瑛的面子上,可以不要他的命,但是也要让王瑞瑛看清何衍的真面目。 何衍嘴角带血,眼神却坚定,“瑞瑛,当日上头施压,风兄知道了信德王和太子之间的波诡云谲,这种情况我能不能冒一丝风险,让第三个人知道秘密,所以便捆了他,把他扔进了河里……” 王瑞瑛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一直以为何衍都是那种风光霁月,品行俱佳的翩翩公子,毕竟他长得这么美,连她这个女子都比不过,所以即使知道他出身不好,也义无反顾的与谢氏退婚,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和家人坦白,等待他做官之后来娶她。 可没想到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他竟然动了杀害她表哥的心思,这让她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当时想杀他的时候,有为我考虑一分吗?”王瑞瑛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透他的内心。 何衍愣住了,沉默许久,缓缓开口:“瑞瑛,我当时只想着完成任务,没考虑那么多,我……我是怕上头怪罪下来,牵连到你。” 王瑞瑛苦笑一声,“牵连到我?你若真为我考虑,就不该做出这种事。表哥是我最亲的人,你却想害他。” 风寒竹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原本是他与何衍的恩怨,却让王瑞瑛如此伤心。 “瑛表妹,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与他之间的事。”风寒竹说道。 王瑞瑛深吸一口气,“表哥,此事我不能不管。何衍,我原以为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没想到你竟如此狠心。” 何衍脸色苍白,“瑞瑛,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弥补我的过错。” 王瑞瑛摇了摇头,“不要再说什么是为了我的话,那样只会显得更加可笑!”说罢,王瑞瑛转身离去。 何衍呆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风寒竹看着王瑞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何衍,心中有些不忍。 “罢了,你起来吧。瑛表妹只不过是一时气愤,你回去好好认错,她一定会原谅你的,”风寒竹想到何衍跪搓衣板的样子,心里就暗爽,想起什么,又接着说道,“若你真有诚意弥补过错,就尽快帮我打听到幽篁的消息。” 何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诧异,还真是嘴硬心软的性子,他点头“风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 此时,哑女走上前,递给何衍一块手帕,示意他擦擦嘴角的血。何衍接过手帕,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风寒竹叹了口气,“此事暂且翻篇,但你若再敢有二心,休怪我不客气。” 何衍连忙点头,“风兄放心,我绝不再犯。” 随后,何衍告辞离去。风寒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他怎么就心软了呢?原本打定主意的,见到何衍的那一刻,一定把他打的连他爹妈都不认识,但是他和瑞瑛已经成婚了,看在表妹的面子上,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第43章 寒竹揭发(3) 王瑞瑛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地推开家门,一进屋,她便径直走向内室,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来。 而此时,何衍也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中。他一进门,就看到王瑞瑛正在整理衣物,心中不禁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动作。 “阿瑛,你这是做什么呀?”何衍眼疾手快的扯过了她手中的那件紫烟罗褶布裙,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王瑞瑛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你连我的家人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在乎我呢?” 何衍急得眼眶都红了,紧紧抓着她的手,“阿瑛,是我不好,我不该疏忽你家人。可你这一走,让我如何是好?” 王瑞瑛别过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心意已决。” 何衍见劝不住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从前只跪过佛祖,今后也只会跪他的妻子。 “阿瑛,你若要走,我便长跪不起。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你娘家赔罪,以后定会把他们放在心上。” 王瑞瑛没想到他会下跪,心中一阵慌乱,想要扶起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何衍却执拗地不肯起身,“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王瑞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无奈道:“罢了罢了,你先起来。我暂且留下,看你日后的表现。” 何衍这才起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阿瑛,谢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好好珍惜。” 他们本就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今终于和好如初,彼此之间的感情愈发浓烈。 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何衍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轻轻吻上了她那如樱桃般诱人的唇角。 这个吻起初很轻柔,仿佛是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嘴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何衍的嘴唇开始辗转流连,探索着她嘴唇的每一个角落,感受着她的温暖和柔软。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她的手慢慢地攀上了何衍的肩膀,似乎想要抓住一些什么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而何衍则用他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这个甜蜜的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才缓缓分开。 吻过后,两人脸颊绯红,目光交汇,满是深情与羞涩。 何衍温柔地看着王瑞瑛,轻声说:“阿瑛,这个世界我唯独爱你。为了你,我做了一些错事,但你放心,只要是你珍视的,我不会去伤害他。” 王瑞瑛轻轻点头,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 另一边,绿绮被囚禁了数日,信德王才第一次踏足她的房门。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他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奸细的,可绿绮毕竟不一样。 她陪伴了他很久,甚至她千里迢迢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是非常感动的,如今有人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一时间他难以接受。 绿绮也憔悴了不少,如今皓腕一只手便可握住,一阵风便能把她吹走。 信德王皱了皱眉,“听说你这几日不好好吃饭,难不成是想着绝食?” 绿绮抬起头,眼中满是淡漠,“王爷,绿绮不敢,绿绮只是阶下囚,如今我身份已经暴露,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信德王冷哼一声,“你既然成为了我的人,那你的命也就是我的。我就是把你囚禁在这囚禁一辈子,你又能如何?” 绿绮挣扎着起身,扑到他脚边,“王爷,我对王爷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我不能全心全意的为你付出,如果没有解药,我还是会死。” 说着,她泪水夺眶而出。 信德王心中有些动摇,“你的意思是太子给你们下了毒,让你们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绿绮紧紧抱住他的腿,“王爷,妾身不敢骗您,太子那么谨慎的人,不可能让我们这些小喽啰留下任何把柄,我之所以说出来,只是不想再被关了,我不想做笼中雀,你还是杀了我吧!” 信德王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心中一阵不忍。 “罢了,本王暂且信你这一回。你且好好养着,若情况属实,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绿绮听闻,眼中燃起希望,连连磕头,“多谢王爷,绿绮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王爷大恩。” 信德王扶起她,“起来吧,莫要再折磨自己。”说罢,转身离开了房间,让人去请了城中有名的大夫去给她诊治。 大夫很快被请到,一番仔细诊治后,面露难色。“王爷,这位姑娘确实身中奇毒,毒性复杂,老臣从未见过,需时日研究解药。” 信德王眉头紧锁,心中对绿绮的话又信了几分,“解毒的可能性大否?” 大夫沉吟片刻,道:“虽毒性复杂,但并非无解,只是所需药材有些珍稀,其中有一味千年雪参,极为难得。” 信德王微微点头,“你只管开方,药材之事本王来想办法。”大夫领命,写下药方后便退下了。 风幽篁也听说了信德王找大夫来给绿绮姑娘治病的事,他知道哥哥的失踪与他们无关,自然是要回长安找何衍算账的。 临走前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纠葛,作为女性,她提醒道,“王爷,你高高在上,或许不理解绿绮姑娘的苦衷,但我觉得绿绮姑娘是至情至性之人,我能看得出她是对你有情的。你好好珍惜,如果做不到,就放她自由。” 信德王听了风幽篁的话,陷入沉思。他派人四处打听千年雪参的下落,却毫无头绪。 风幽篁风急电掣的往回赶,意外收到了哥哥的来信,说他已经平安抵达长安,听到他平安的消息,他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事情颇有些棘手,王瑞瑛和何衍成婚的消息已经是既定事实,即使回去也不能把何衍给杀了,让王瑞瑛做寡妇吧。 风幽篁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加快速度回长安。 而在信德王府,绿绮得知信德王为她四处寻找千年雪参,心中满是复杂。 一方面,她讨厌王爷无故囚禁自己的自由,另一方面,王爷对她生活上的无微不至,她是看在眼中的,她既承他的情,就只能舍弃一些自由。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动物,既要又要,最后什么都会得不到。 在外人眼中,她受王爷的恩宠,是王爷最爱的女人,可在他得知她是奸细之后,他还是会将她弃如敝履,毕竟王爷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了。 绿绮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如果她不接受,就好像她辜负了人一样,她只能装聋作哑,不接受也不拒绝。 就在绿绮内心纠结之时,太子那边听闻信德王在为绿绮寻找解药,心中暗生一计。 他在灵州可不是只有绿绮这一个眼线,他派人悄悄潜入信德王府,在绿绮的药里动了手脚,想让绿绮病情加重,以此挑拨绿绮与信德王的关系。 几日后,绿绮服下被动手脚的药后,病情突然恶化。信德王心急如焚,可大夫却也一时束手无策,信德王觉得是自己没能及时找到千年雪参,害了绿绮,他派人加快了进度,寻找雪参的下落,自己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如花朵一般慢慢枯萎。 第44章 寒竹揭发(4) 天刚蒙蒙亮,哑女推开窗户,一只橘猫“嗖”的一下跳上了竹篮,尾巴扫落一串露珠,她掰了一小块昨夜剩下的豆渣饼,伸出手去让猫去吃。 橘猫吃的呼噜呼噜,不亦乐乎,时不时的摇一下尾巴,这只猫是风寒竹送给她的,说她一个人住着过于清静,有一只猫陪着会好些。 风寒竹来的时候,小猫拿着屁股对着他,记得刚买下它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它的尾巴,没想到记仇到现在。 风寒竹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小家伙,可真是不好惹的主。 哑女抿着嘴偷笑,把猫抱起来,递到风寒竹的手上,橘猫挣扎了两下,发出不甘心的“咪呜”,但是风寒竹顺着背的感觉太舒服了,它还是呼噜了起来。 风寒竹低声嘟囔,“连猫都听你的,果然还是看人下菜碟,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哑女摇了摇头,连自己都是被别人哑女哑女的叫着,她都没有名字,何况一只可怜的猫咪呢! 许是看出了她的难过,风寒竹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没有给她取一个漂亮响亮的名字,他一拍脑门,懊恼的说道,“抱歉,我太粗心了,不如我先给你取个名字吧!” 哑女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透露着希望与渴求,风寒竹说道,“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你就算是我的妹妹了,自然是要冠上风姓了,至于字嘛,‘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就叫你风竹影好了。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哑女高兴的点了点头,这时小雨开始滴答滴答的落下来,雨点落在竹叶上,声音脆生生的,像拨了一下三弦,哑女仰头看他,眼睛亮的像个小灯笼。 风寒竹看着哑女指了指他怀里的小猫,似乎在问它起什么名字,风寒竹就起得比较随意了,“你看它身上的斑纹像不像叶子,不如就叫它小竹叶好了。” 风竹影对他的回答向来是认同多于反对,点了点头。 午间的雨渐渐小了,风寒竹躺在竹榻上睡着午觉,哑女很乖巧,坐在一旁举着蒲扇,一下一下给他扇风,等到扇累了,竟然就趴在他的胸口睡着了,蒲扇“啪嗒”落地,屋外的声音寂静,只剩两颗心跳此起彼伏。 风寒竹睁开了一只眼,悄悄把扇子捡起来,反过来给她扇着,看着她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吸平稳,可爱极了。 小竹叶跳到他的浅被上,4只窝在一块儿,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好像在看他们在做什么。 风寒竹被它看的有些恼,拿扇子挡了它一下,“你这家伙,都不睡觉的吗?” 小竹叶喵呜一声,跳到了窗台上,居高临下的挑衅着他。 等哑女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榻上,而风寒竹不见了踪影,她掀开被子下去寻他,看见院中铺开了一张竹席,席子上摊着十几本旧书,风寒竹正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看到她醒了,笑着说,“睡得好吗?” 哑女点点头,上前帮忙拿过鸡毛掸子,轻拍书上的霉点,一阵风吹过,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风寒竹把书摊开之后,揉了揉哑女的脑袋,“乖,等傍晚我们出去逛逛街好不好?” 哑女兴奋的点点头,有片干叶子从《水经注》里掉出来,她捏着叶梗在风里跑,叶子是小风筝。 风寒竹怕她摔倒,往前拉住她,结果自己踩到了书脚,差点跌个四仰八叉。 哑女回身,快速扶住他,然后把叶子贴在他的脸上,两人对视,一个笑到见牙不见眼,一个耳根通红,目光中却只有她。 夜间凉爽,巷口小贩吆喝着,糖葫芦亮晶晶的。 哑女轻拽风寒竹的袖子,眼睛比山楂还亮,风寒竹故意逗她,“只买一串吧!” 哑女鼓起了腮,如果只买一串儿,她就只能吃四个,不过也够了,正准备答应下来,风寒竹却败下阵来,不逗她了,“好啦好啦,两串。” 风寒竹笑眯眯的递给她两串,哑女却把其中一串递给了他,他笑着摇了摇头,哑女却故意固执的执起手,非要他也尝尝不可。 风寒竹无可奈何,咬下一颗,甜味混着山楂的酸涩在舌尖炸开,确实很好吃,他含糊不清的开口,“我不吃了,剩下的都给你。” 哑女笑着点头,糖霜沾在她的唇角,像偷了腥的猫。 他们逛了会儿便回去了,风寒竹注意到哑女的袖口不知道何时破了一个口子,他让她换一身衣服,把这破了口子的衣服给他,哑女不明所以,换好衣服之后,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竟然在穿针引线,惊讶的张大了嘴。 从来没有见过男子动绣花针的,不过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针脚也像蚯蚓在爬,就知道他应该是初次,哑女示意自己来缝,却被他避开了,“你那双手现在要保养起来,谁家女孩子的手不是修长白皙的?以后那些活计少做,知道了吗?” 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摸起来有些粗糙,确实不如大家贵女的双手好看,一瞬间,有些自惭形秽。 她蹲在他的膝边,看着他一针一线,缝到最后一针,他把线头咬断,顺手把线头绕在她指尖打了个结。 哑女不明所以,划动手问着他什么意思? 风寒竹凑近她的耳边,“把你拴住,省得你跑不见了。” 哑女羞涩的笑了笑,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美好,才不想离开呢!除非有一天风寒竹说不要她了,否则她自己不会离开。 秋夜风凉,灯芯的火总是跳的不停,风寒竹在灯下翻书,哑女想把屋里照得更亮一些,拿剪刀剪灯花,剪一次火苗蹿高一次,映着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扇子般的影子。 风寒竹也没心思看书了,一直朝她的方向看,哑女忽然把剪刀递给他,指了指自己的刘海,她是嫌自己的刘海太长,挡住眼睛了。 风寒竹从没干过这样的活计,生平头一次他的手有些抖,剪的歪歪扭扭,活像狗啃一样。 本以为她会嫌弃,可哑女摸了摸刘海,却咧开嘴笑,撅起嘴,呼出一口气,把刘海吹起来。 风寒竹看着她参差不齐的头发,也笑成了一团,灯火晃了晃,像也笑弯了腰。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突然间,天空中飘起了细雨。那雨丝如同细密的珠帘一般,轻轻地洒落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仿佛大自然在演奏一场宁静的夜曲。 这滴答滴答的雨声,如同一把轻柔的刷子,轻轻地刷过人们的耳膜。 哑女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声惊醒,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恐慌。那雨滴的声音,让她想起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宁古塔。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狂风呼啸,暴雨倾盆,每一滴雨都像是无情的鞭子,抽打在她那脆弱的身体上。 突然听到了院中有动静,哑女披衣下床,看见风寒竹正来回奔波,正把淋湿了的书收进书房,是呀,差点忘记了,看午间天好,他们把书拿出来晒,结果忘记收了。 哑女也加入了队伍,风寒竹看到她皱着眉问,“把你吵醒了?你快回去,别淋湿了!” 哑女摇头,坚决要和他并肩作战,没办法,他们只能速战速决,等结束之后,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虽有些狼狈,却都笑的眉不见眼。 “竹影,等今年下雪了,我们堆雪人吧!”风寒竹忽然开口,哑女抬起头,看到他站着,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点了点头,拉着他回了屋。 屋里烧起了暖炉,他把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像捂着一块玉。 第45章 寒竹揭发(5) 这一天,王老夫人派人来请风寒竹回王家,许是因为许久不见了,之前又闹出他失踪的消息,想来老人家是担心的。他虽不知道王老夫人为何如此急切地召唤他,但也确实有些想外祖母了,便换了身新做好的袍子,还让下人准备了一些补品和礼物。 当风寒竹郑重其事的回到王家时,却意外地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旁站着一男一女,正是他的表妹王瑞瑛和她的新婚丈夫何衍。原来,今日是王瑞瑛回娘家省亲的日子。 风寒竹看何衍不爽,但却与表妹亲近,与王瑞瑛打过招呼后,一同走进了王家。 然而,他还是注意到何衍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虽然已经用粉遮掩了一下,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 王老夫人见到风寒竹回来,立刻板起了脸,严厉地训斥道:“风寒竹,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何衍的脸都被你打伤了,你下手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因为何衍脸上有伤,所以推迟了省亲的时间,王老夫人找人一打听,才知道风寒竹做了什么混账事,不分青红皂白的便训斥起来。 风寒竹心里有些寒,他转头看向何衍,只见何衍一脸尴尬,没想到这事儿还是瞒不住,被老人家知道了。 风寒竹冷笑一声,说道:“外祖母,我虽与他起过冲突,但他脸上这伤却不是我所为。” 王老夫人怒道:“还敢狡辩,不是你还有谁?” 这时,王瑞瑛站了出来,眼神闪烁地说:“祖母,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哥哥向来不是鲁莽之人。” 他们都把此事压下,自然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自家夫君竟然曾经想杀他的表哥吧! 何衍也给自己脸上的伤找了个理由,道:“岳母,其实这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与寒竹无关。” 王老夫人一听,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不依不饶道:“即便如此,你二人也不该起冲突,都是自家亲戚。这外面传的风言风语的,对各自的名声也不好。” 风寒竹刚想再解释,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转,说道:“外祖母,我猜表哥这伤,怕是外面的风流韵事惹来的麻烦吧。” 何衍脸色瞬间就黑了,瞪了风寒竹一眼,“真是无稽之谈,祖母明鉴,我对瑞瑛绝无二心。” 风寒竹冷哼一声,他就是想刺一下他,让他心里不好过。 王老夫人一听,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事儿不论是真是假,都要给他提个醒,“何衍,我王家女儿虽不是天皇贵胄,但也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绝不能让别人欺负,你可明白?” “祖母说的是,孙婿记下了,”何衍态度良好。 王瑞瑛赶忙打圆场,“祖母,哥哥和夫君许是有些误会,如今都说开了就好。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就别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 王老夫人这才稍稍消了气,招呼众人入席。 因为是家宴,大房和二房一家都到了,好像从前的龃龉都不复存在。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然而,王大夫人心中一直对王二老爷怀恨在心,表面上敷衍着众人,暗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报复。 这时,一名丫鬟端着汤羹不小心滑倒,汤汁溅到了王二老爷身上。 他顿时大怒,虽然他落魄了,不受重视了,但也不想一个丫鬟骑到自己头上,他指着丫鬟呵斥道:“如此不长眼,该当何罪!” 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跪地求饶。 风寒竹看不惯他这般作威作福,起身说道:“不过是个意外,何必如此苛责一个丫鬟。” 王二老爷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做好人,若不是你回来搅局,今日也不会这般晦气。” 风寒竹眉头一皱,正欲反驳,王瑞瑛赶忙起身打圆场:“二叔,莫要动怒,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王老夫人也开口道:“都消消气,坐下吃饭。” 就在这时,王大夫人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二弟,你如今这般大动肝火,莫不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拿个小丫鬟撒气吧。” 王二老爷被这话刺得脸涨得通红,“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莫要血口喷人!” 王大夫人冷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风寒竹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厌烦,刚想开口制止,却见王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都成何体统!一家人聚在一起就不能好好吃顿饭?”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都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接下来的时间里,家宴在压抑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饭后,风寒竹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王家。他知道,这王家的宅斗怕是永远不会消停,而他也不想再深陷其中。 走出王家大门,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格外清新。 回到状元府邸,哑女抱着那只橘猫在院中晒太阳,风寒竹心中一暖。 他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橘猫的脑袋,小竹叶发出喵喵的声音,看起来非常享受。 哑女缓缓地抬起头,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凝视着风寒竹,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她的手指轻轻舞动,用手语询问着关于王家的情况。 风寒竹看着哑女的手势,心中涌起一股无奈。他深吸一口气,他告诉哑女,王家依然是纷争不断,家族内部的明争暗斗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亲情在这个家族中已经变得如此淡薄。 风寒竹的表情显得有些沉重,他继续比划着,说他在王家永远都无法感受到真正的亲情。 那里只有虚伪的笑容和背后的算计,让他对这个家族渐渐失去了希望。 哑女听了,眼中满是心疼,她轻轻拉住风寒竹的手,缓缓地比划着安慰他,让他不要把王家的事放在心上,这里才是他的家。 风寒竹看着哑女温柔的手势,心中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家丁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脸上却带着笑意,说:“大爷,二爷回来了!” 风寒竹一喜,风幽篁——他好久不见的亲人,终于回来了。 风寒竹赶忙迎了出去,只见风幽篁一袭青衫,面带微笑,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带着不少行李。 风幽篁看到风寒竹,立刻快步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哥哥,我回来了。路上见到你的来信我才放下心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风寒竹仔细打量着风幽篁,发现他比之前更加成熟稳重了,心中满是喜悦,“你这一去许久,也让我担心坏了。” 风幽篁笑着摆摆手,“哥哥放心,你的事情我会上报给朝廷,你从来不是逃兵,之前你在西北,我就一直心惊胆颤,心中不安,如今不如就留在长安吧!” 风幽篁拿出其中一件精美的玉佩递给风寒竹,“大哥,这是我特意为你带回来的礼物。” 风寒竹接过玉佩,心中感动,拍了拍风幽篁的肩膀,“有你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这时,哑女也走上前来,风寒竹向他介绍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也收她为义妹,给她取名叫风竹影。 风幽篁笑着向哑女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救了我大哥,幽篁感激不尽。”哑女红着脸,羞涩地回了一礼。 风幽篁又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哑女,“这是我在途中寻得的小物件,望姑娘不要嫌弃。”哑女接过香囊,眼中满是欢喜。 第46章 寒竹揭发(6) 甘露殿里,贵妃倚在贵妃榻上,她如今已四十有五,但仍却有一种少妇风韵,眼尾细纹被鲛绡宫灯映成细碎的银丝,她身着天水色的襦裙,这是她最喜爱的颜色,鬓畔金步摇垂下细碎的红宝石。 时至深秋,天已渐寒,可殿内却温暖如春,壁炉里的火烧得足够旺,即使穿着单薄的襦裙,也不显得寒冷。 贵妃轻轻抿了口茶,眼神却有些迷离。这时,贴身宫女莲儿轻步走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娘娘,听那边我们的人回禀,官家身子越发不好了,如今只能断断续续的喘气,恐怕大限将至了!” 作为后宫里最受宠的妃子,她代掌后宫之职,自然也是要去官家那边侍疾的,她让人守着药炉, 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 贵妃入宫二十余载,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然而就因为皇后无子,就将她的孩子抱去抚养,让她生生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如今太子与她并不亲近,每次见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心寒的同时也有一丝悲伤。 贵妃眼神瞬间一凛,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知道了,仔细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她心中暗忖,官家大限将至,这后宫与朝堂必将风云变幻。 思索片刻,贵妃又精心挑选了几样滋补的药膳,带着莲儿前往官家的寝宫。 一路上,她脚步沉稳,眼神坚定,心中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她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宫斗中,为自己和儿子谋得一席之地,绝不能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太子批阅完最后一道奏章,忽闻太医令急报:官家咳血不止,恐难延至天明。 太子撂下了笔,朱墨在折子上印开一团黑墨,他前往皇帝寝宫,恐怕今夜是睡不着了。 寝宫门未关严实,远远的,他瞧见贵妃立于寝宫内,身披狐白裘衣,烛光映着她面庞明明灭灭。 太子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待他走进,贵妃微微侧身,福了福身,轻声道:“太子来了。” 太子看着贵妃,心中五味杂陈,只是微微点头,与他侧身而过之时,贵妃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殿下是储君,朝纲最为重要,希望官家能给你一道名正言顺的旨意,让你继承大统。” 太子看她一眼,没说话。 此时,皇帝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双眼紧闭。 太子走到榻前,轻声唤道:“父皇。” 皇帝缓缓睁开眼,看着太子,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贵妃见状,使了个眼色给莲儿,莲儿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他们三人,皇帝费力地说道:“太子……朕将这江山托付于你……我已命人写了遗诏……”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贵妃上前,轻轻为皇帝顺气,眼中满是关切。 太子跪在榻前,哽咽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不负所托。” 皇帝点了点头,似是安心了些。 官家终究没熬过子夜,太子拿出遗诏,众朝臣皆了然,他名正言顺的继位为下一任新皇。 次日寅时,大殓。诸王,群妃,百官至,铜钉敲下时,殿内哭声如潮。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朝堂之上却暗潮涌动。 贵妃本以为儿子称帝,自己能母凭子贵,享尽荣华。可新皇对她依旧客气疏离,仿佛她只是个陌生的长辈。 翌日,贵妃正在甘露殿中烦闷,莲儿匆匆来报:“娘娘,不好了,新皇将您安插在各处的眼线都拔除了!”贵妃心中一惊,她没想到儿子竟如此狠辣。 此时,新皇派人来请贵妃。贵妃强装镇定前往。见到新皇,新皇冷冷道:“母亲,您在后宫与朝堂的小动作,朕都知晓。如今朕已登基,望您莫要再插手朝堂之事。”贵妃心中一寒,没想到儿子对自己竟如此忌惮。 她刚想开口解释,新皇却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贵妃失魂落魄地回到甘露殿,她明白,自己苦心经营多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在这场宫斗中,她虽儿子成了皇帝,自己却失去了所有。 她本以为自己顺理成章,成为太后,然而当月色如银,照满大地之时,内侍捧来了金盘,盘上白绫三丈,鸩酒一壶。 贵妃目光掠过那壶酒,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二十年来宫廷沉浮的威仪,“我……要见新皇。” 新皇来时,已除冕服,只穿素袍,腰间孝带随风微动。 贵妃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年你发高烧,”她忽然开口,“我焦急的不行,去皇后宫中,想要把你抢回来,你在我怀里喊着‘额娘别走’……可是皇后不让我抱走你,我在门外跪了一宿,直到你退热……” 新皇喉结滚动,却终究只是抬手示意内侍,贵妃的目光渐渐冷下来,她拿起白绫,指尖拂过那光滑的绸面,像在抚过昔日宫中华丽的霞帔。 新皇的手微微蜷起,似乎内心也有挣扎,白绫缠上玉颈之时,新皇不忍再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绸布勒紧的闷响,像雪压断枯枝。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望夜空,月色映在他脸上,冷得像一面铜镜。 九五至尊,孤高寡人,他还是要继续磨练心性,无人看见,天子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进指缝,像极了他转身时,背后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数月后,新皇在处理政务时,偶然翻到一本旧册子,里面详细记载着贵妃多年来为他所做的一切,包括那次高烧,还有无数次在暗中对他的庇护。 新皇的心猛地一揪,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儿时在梦中呼唤的“额娘”,想起贵妃看向他时那藏不住的爱意。 夜晚,新皇独自来到甘露殿。殿内依旧温暖,可却没了贵妃的身影。他坐在贵妃曾经坐过的贵妃榻上,抚摸着榻边的纹路,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此后,新皇时常来到甘露殿,仿佛贵妃从未离开,这些心事只有他一人知晓。 如果说先前官家身边近臣是兰一臣,那么如今这位天子身边最器重的便是何衍和那位太子洗马殷云。 他大刀阔斧给他们升了官职,让殷云任命为太傅,让何衍成为了内阁之首,以后都要称之为殷太傅和何阁老了。 新皇虽有了得力大臣辅佐,但朝堂局势依旧复杂。 信德王君昭得知长安城中发生的变故后,心中悲痛万分。 然而,由于他与长安相隔甚远,路途艰难险阻,使得他无法亲自前往吊唁。这种无奈和哀伤让他倍感压抑,于是他选择借酒消愁。 酒过三巡,君昭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思绪也渐渐飘散。那些曾经与逝者共度的时光,如同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放映。 随着酒精的作用,君昭的情绪愈发失控。他时而哭泣,时而狂笑,仿佛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但却无人能够理解他内心的痛苦。 绿绮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她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想要安慰他的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些温暖和支持。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突然像被触电一样,猛地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在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泪水。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每一滴都带着无尽的哀伤和痛苦。 第47章 寒竹揭发(7) 新帝登基之后,原本的太子妃罗锦书正式成为了皇后,她作为太子妃时没有任何过错,勤勤恳恳的打理后宅,君凌不可能因为独宠梅三而废后的。 至于贵妃的位置,也不能是梅三,梅氏一族皆被流放,深究来说,梅三是罪臣之女,能有妃位就已经是高攀了。 他让苏良媛做了贵妃,封梅三为妃,又让皇后给其他侍妾晋了位份。 苏良媛得知自己被封为贵妃,心中满是惊喜与得意。 她精心打扮一番后,便前往慈元殿向皇后谢恩。 罗锦书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苏贵妃,淡淡地笑着,温声说道:“妹妹如今成了贵妃,以后这后宫诸事,还需妹妹多多上心。” 苏贵妃忙福身道:“皇后姐姐放心,妹妹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姐姐管理后宫。” 而梅三得知自己仅被封为妃,心中满是不甘。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在自己的宫中大发雷霆,将桌上的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凭什么苏良媛能做贵妃,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的贴身丫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如今木已成舟,还是先忍忍,再寻机会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梅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她和当初的太子君凌两情相悦,还因此未婚先孕生下一个女儿,让女儿委屈的只能被收为义女,虽然被封为公主,却仍然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对君凌是有情的,不然也不会入宫选秀,可她忘了,一个天子可以对一个人宠爱,也可以对别人偏爱,她相信真心,可真心却瞬息万变。 就在梅三满心怨愤之时,突然有宫人来报,说公主殿下前来探望。 梅三赶忙整理好情绪,迎了出去。公主一见到她,便扑进她怀里撒娇。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模样,梅三心中的痛苦和不甘又多了几分。 她担忧地抱起了女儿,“蓉儿,如今你是大安王朝的长公主了,身上要承担起国家的责任和义务了,母妃希望你好好的,努力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要被当成货物一样,任由你父王送你去和亲。” 她可没忘记,当初官家是多么疼爱玉珠公主,可还不是被施压着把她远嫁大漠了,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同样的命运。 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母妃,蓉儿会听话的。” 梅三摸了摸她的头,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时,又有宫人匆匆来报:“娘娘,皇上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梅三心中一惊,不知君凌所为何事。她安顿好公主,便匆忙赶往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君凌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奏章。 梅三行礼后,君凌放下笔,看着她道:“朕听闻你今日在宫中动怒了。” 梅三心中一紧,忙跪地解释。 君凌却摆了摆手,“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复杂,苏贵妃背后家族势力对朕稳固皇位有帮助。” 接着,君凌又道:“朕今日宣你来,是有一事相商。如今朕膝下只有一女,朕想把她送到上书房去念书,女孩子多读点书也是好的。” “多谢陛下,公主现在还没有封号,是否可以为她先请一个?”梅妃问道。 君凌思索片刻,道:“朕瞧这孩子活泼伶俐,也亏欠她良多,就封她为宝珠公主吧。” 梅妃忙磕头谢恩,“陛下圣明,慧阳公主必不负陛下期许。” 君凌点了点头,又道:“此事便这么定了,朕会安排人教她读书识字,修身养性。” 梅妃心中暗喜,女儿能有封号,还能去上书房读书,将来定有出息。 然而,君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皇后至今无所出,朕有意将慧阳公主养在皇后名下。” 梅妃脸色一变,忙道:“陛下,公主尚年幼,离不开臣妾啊。” 君凌皱了皱眉,“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养公主在身边也是应该的,你莫要多言。” 梅妃失魂落魄地继续磕头,“皇后之后定会有子嗣的,可我只有这个女儿,陛下,您从小就被抱到皇后膝下抚养,难道不渴望亲娘的疼爱吗?” “放肆,”君凌怒目而视,“朕的事岂容你置喙!皇后贤良淑德,定会将公主教养得很好。等到皇后有子嗣之时,再把公主放回你身边,此事朕已决定,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休怪朕不客气。” 梅妃身子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言语。 君凌缓和了下语气,“你也莫要太过伤心,日后你仍可时常去看望公主。”梅妃只能哽咽着应下。 从御书房出来,梅妃满心悲戚。回到自己宫中,贴身丫鬟见她神色不对,忙上前询问。梅妃将事情告知,丫鬟也跟着叹气。 这时,公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抱住梅妃的腿,“母妃,我听说我有封号啦,还能去读书。”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模样,梅妃心中更加苦涩,强忍着泪水挤出笑容,“是啊,公主以后要好好读书,听皇后娘娘的话。” 她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君凌的决定,只能默默祈祷女儿在皇后那里能过得好,只是照此看来,她迫不得已得站队到皇后那边了。 此时,苏贵妃在慈元殿领了皇后交代的事宜后,便开始盘算着如何立威。 她听闻梅三为封妃之事大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决定找个机会给梅三一个下马威。 而皇后罗锦书,表面上温和淡然,实则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深知苏贵妃和梅妃都不是省油的灯,后宫必将暗流涌动。 没过几日,苏贵妃便借口梅妃宫中下人不懂规矩,命人将梅妃宫中几个得力的丫鬟太监带走惩戒。 梅妃得知后,心中愤怒不已,却又不敢公然与苏贵妃作对。只能暗中嘱咐留下的人小心行事。 而皇后这边,听闻苏贵妃如此行事,表面上并未说什么,只是在一次宫宴上,有意无意地提点苏贵妃,后宫和睦才是最重要的。苏贵妃虽心中不悦,但也不敢忤逆皇后。 宝珠公主被送到了皇后宫中,起初十分不适应,总是哭闹着要找母妃。 皇后倒也耐心,亲自哄着公主,还让人带公主去御花园玩耍。 梅妃趁着去看望公主的机会,与皇后拉近关系,她深知如今只能依靠皇后,才能让女儿过得好。 如今先皇刚薨,新皇不好召后妃侍寝,很少到后宫这边来,也撤了她们的绿头牌,但是偶尔会到皇后和梅妃宫中坐坐。 一日,宝珠公主在皇后宫中不慎摔倒,磕破了膝盖。 梅妃心急如焚,匆忙赶到皇后宫中。见女儿膝盖红肿,梅妃心疼不已,忍不住埋怨照顾公主的宫女。 苏贵妃听闻此事,也赶来凑热闹,阴阳怪气地说:“梅妃妹妹莫要怪这些宫女,公主活泼好动,磕着碰着也是难免的。” 梅妃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回怼,皇后却笑着打圆场:“都是本宫没照顾好公主,让妹妹担心了,妹妹莫要气坏了身子。” 此时,君凌也听闻消息赶来,抱着蓉儿哄了好一会,苏贵妃赶忙向君凌告状,说梅妃不守规矩,越俎代庖。 君凌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受伤的女儿身上,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之情。女儿那稚嫩的面庞上,此刻正挂着泪痕,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到梅妃身边,温柔地安慰道:“爱妃莫要伤心,孩子的伤势会好起来的。”梅妃抽泣着,她的眼中满是忧虑和痛苦,君凌见状,更是心疼不已。 接着,君凌转头看向皇后宫中负责照顾公主的人,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责备道:“你们是如何照看公主的?竟然让她受了如此重伤!全部拉下去做苦役!” 那几个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地求饶,嘴里不停地说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第48章 寒竹揭发(8) 皇后脸色并不好看,毕竟处置的是她宫里的人。 她轻轻扫了一眼梅妃,示意她把这事解决好了。 梅妃见状,忙求情道:“陛下,她们也并非故意,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君凌看了看梅妃,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终究还是松了口,“看在皇后和梅妃的面上,暂且饶过你们,若再有差错,绝不轻饶。” 众人忙感恩戴德地退下。苏贵妃见自己告状不成,心中暗恨,却也不敢再言语。 皇后强颜欢笑,“陛下息怒,是本宫没办好事情,日后定会更加用心照料公主。” 君凌点了点头,“皇后尽心尽力,朕心中有数。” 后宫之中,这一场场明争暗斗,如同汹涌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不断涌动。各方势力相互角逐,究竟谁能在这复杂的宫闱之中笑到最后,一切犹未可知。 ———— 王二老爷最近找了一份活计当帐房先生,赚了钱后,便想着来风府把钱给还了,谁知门房告诉他,风寒竹和风幽篁都不在,他撇了撇嘴,把钱收起来。 可惜啊,可惜。送上门的钱他们都不要,正准备打道回府,却看到一个小姑娘提着个篮子,正准备进去,门房竟然还没有拦住,显然是认识的。 “喂,这位姑娘,你是认识他们风府的人吗?”王二老爷叫住了她。 风竹影回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人,迷茫的眨眨眼睛,微歪了一下脑袋,因为手里提着篮子,她不好用手语,只能沉默以对。 门房的还没有离开,对王二老爷说,“这是我们家大爷新认的妹妹,给她取名叫风竹影了,她不能说话,你就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 王二老爷一听,来了兴致,“原来是新认的妹妹,那正好,我本是来还钱给风公子的,既然他不在,就麻烦姑娘帮我转达一下。”说着,他又把钱拿了出来,递给风竹影。 风竹影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接。门房在一旁说道:“姑娘,你就收下吧,这是王二老爷的心意。” 风竹影这才接过钱,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王二老爷看着乖巧的风竹影,笑着说:“这风家又添了这么个可爱的姑娘,真是好事。”说完便离开了。 风竹影进了风府,径直往风寒竹的院子走去。她想着等风寒竹回来,就把钱交给他。 风寒竹本来是在皇城司任职,如今已经归属镇抚门下,负责刑狱,侦查和逮捕的案子,最近是有些忙,正在追查好几个失踪女孩的案子,至今没有一丝头绪。 他回到家时,看到哑女乖乖巧巧的坐在那等他回来,心底一下柔软起来。 风寒竹走到风竹影身边坐下,轻声问道:“竹影,怎么还没睡,可是有什么事?” 风竹影眼睛一亮,赶忙将王二老爷还钱的事,用手语一五一十地比划给他看,还把钱拿出来递给风寒竹。 风寒竹接过钱,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竹影做得很好。” 这时,风竹影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急切地比划起来。风寒竹仔细看了看,才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查案的进展。 风寒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线索,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风竹影听后,小手紧紧地握成拳,眼中满是鼓励。 风寒竹心中一暖,突然有了更多的动力。他决定,明天就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些失踪的女孩,给她们和家人一个交代。 “你最近最好也不要出门,万一你不见了,我会很着急的!” 风竹影听了风寒竹的话,先是一愣,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虽不能说话,但心里明白风寒竹是在关心她。 夜里,风竹影躺在床上,怀里抱着猫咪,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它油光滑亮的皮毛。 最近哥哥们早出晚归,体力消耗过大,明天去菜市场买一些猪骨头,熬汤给他们喝。 渐渐的,风竹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风竹影便提着篮子出门了。她心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满心欢喜地朝着菜市场走去。 到了菜市场,她在各个摊位前仔细挑选着新鲜的猪骨头。 就在她挑好骨头准备付钱时,突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正是王二老爷,他满脸堆笑,“姑娘,真巧啊,又碰到你了。” 风竹影礼貌地点点头,她认得这个人,昨天来风府门口给他们送钱来着,应该是个好人。 王二老爷接着说:“我知道有个地方猪骨头又便宜又好,你跟我去,能省不少钱呢。” 风竹影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能给哥哥们省点钱,便跟着王二老爷走了。 可她不知道,王二老爷心怀不轨,把她带到了逍金窟。逍金窟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风竹影刚一进去,就感觉不对劲,想转身离开,却被几个大汉拦住了去路。她心中害怕,紧紧攥着篮子,眼神中满是惊恐。 而那个王二老爷却像脚底抹了油一样,一溜烟地跑到了一边,兴高采烈地去领赏银了。 可怜的哑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此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风中的落叶一般。 哑女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王二老爷离去的方向,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把她死死地抓住,不让她靠近王二老爷时,也不让她离开。 哑女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些人的束缚,去追上王二老爷。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呼喊,尽管她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恐惧和哀求,但那绝望的声音却让人听了心如刀绞。 然而,无论哑女怎样努力,她都无法挣脱那些人的控制。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二老爷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花娘穿的花枝招展,摆弄着水蛇腰走到面前,上下打量哑女,“这姑娘虽然不会说话,但长得确实不错,也算是二等货色,把她留下吧!” 风竹影心中满是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摇头,想要挣脱,可那些大汉力气太大,她根本无法反抗。 花娘挥了挥手,示意大汉把风竹影带到后面安置。风竹影被拖走时,死死抓住旁边的桌子,指甲都泛白了。 最后一个大汉不耐烦,在她的后脖颈用手刀把她给弄晕了。 此时,风寒竹正在为失踪女孩的案子奔波,突然接到府里的通知,说风竹影出门买菜一直未归。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和兄弟们一起赶忙四处寻找。 他们找遍了菜市场,却没有风竹影的踪迹。 一个卖猪骨头的大娘告诉他们,看到有风竹影跟着一个男人走了,似乎风竹影和那人相识,并没有抗拒和反抗。 按照大娘的描述,风寒竹画出了那个男人的画像,竟然是王二老爷。 风寒竹心中一紧,立刻派人去查王二老爷的下落。 找到他人时,王二老爷还在听戏喝茶,好不自在,风寒竹怒不可遏。他二话不说,狠狠地揍了他几拳,逼他说出风竹影的下落。 王二老爷承受不住这种暴击,最终还是招了出来。 很快得知王二老爷把风竹影卖到了逍金窟。他怒不可遏,带着兄弟们直奔逍金窟。 逍金窟内,花娘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风竹影能卖个好价钱。 突然,风寒竹等人破门而入。花娘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逍金窟!” 风寒竹冷冷道:“把我妹妹交出来!”花娘还想抵赖,风寒竹身后的兄弟已将这里控制住。 花娘无奈,只得让人把风竹影带出来。 此时风竹影还未苏醒,风寒竹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看向花娘和王二老爷,眼中满是寒光,“你们今日所作所为,我定不会轻易放过。”说罢,便带着风竹影和兄弟们离开了。 等风竹影醒来之时,看到哥哥在身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第49章 寒竹揭发(9) “不要怕,哥哥在这儿呢,哥哥会帮你出气的,会把那些坏人都绳之以法,”风寒竹抚摸着她的后背,哑女的哭声渐渐变小。 风寒竹见哑女情绪逐渐稳定,松开手,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满眼心疼。他握紧拳头,安抚她睡下之后,轻轻把门关上,看见在院中桂花树旁等着自己的人。 “哥哥如今有了更疼爱的人呢,恐怕以后我都要靠边站喽!”风幽篁故作酸溜溜的说着。 风寒竹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捶了她一拳,“你认的哥哥还能比我少,不是还叫兰一臣子澶哥哥吗?你看我有吃过醋,闹过脾气吗?多个人疼你,宠你不是更好?” 风幽篁捂着被捶的地方,佯装委屈道:“哥哥就会打趣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对了,这竹影是怎么回事,瞧她哭得那么伤心。” 风寒竹脸色一沉,将哑女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 风幽篁听完,柳眉倒竖,气愤道:“竟有这等事,那些坏人实在可恶!哥哥,咱们可得好好惩治他们,就算王二老爷是王家人也不能姑息。” 风寒竹点头,眼神坚定:“我定会彻查此事,给竹影一个公道。” 正说着,一名小厮匆匆跑来,在风寒竹耳边低语几句。 风寒竹脸色微变,对风幽篁道:“镇抚司传来消息,我过去一趟。” 风幽篁担忧道:“哥哥,这会不会与最近女子失踪之事有关?” 风寒竹思索片刻,道:“你在家中好好待着,帮我照顾好她。”说罢,便带着小厮匆匆离去。 风幽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事情永远是做不完的鸭! 风幽篁回到哑女房内,见她已沉沉睡去。她坐在床边,轻轻为哑女掖了掖被子。 看她哥哥对哑女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总觉得马上就有嫂嫂了呢! 话说风寒竹来到镇抚司后,花娘那一些人以及王二老爷都被关在里面,王二老爷和他们性质不同,被单独关在一个牢房,看到他来了,哭天抢地的大呼冤枉,让他放自己出去。 风寒竹面沉似水,眼神冷冽如冰,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没有丝毫的温度。 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及时展开搜索,恐怕竹影此刻已经遭遇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风寒竹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他对王二老爷的恨意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经在王家的时候,他对他们兄弟俩不好也就算了,后来又犯了那么多的错事还被赦免了,结果还不好好反省,又做起了欠债赌钱的事情,如今更甚,拐卖良家女子的事情都做出来了,简直罪无可恕。 他真恨不得将王二老爷永远囚禁在这个地方,让他也尝尝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滋味。 风寒竹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他紧紧握起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大步走到王二老爷的牢房前,怒目而视道:“你还有脸喊冤枉?你做下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铁证如山!” 王二老爷瑟缩了一下,但仍狡辩道:“寒竹,我是被人陷害的啊,那些女子与我无关,我只是见哑女孤身一人才起了歹念,想赚些钱花花。” 风寒竹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拐卖良家女子,此乃大罪,你就等着接受律法的制裁吧。” 这时,一名狱卒前来报告,花娘等人已招供,确实是王二老爷把人带来的,而且还给了他钱。 风寒竹眼神更加冰冷,“你听到了吧,如今人证俱在,你再狡辩也没用。”王二老爷瘫倒在地,脸色如纸般苍白。 风寒竹转身对镇抚司众人道:“彻查此事,务必还那些女子一个公道。” 他转身欲走,却不防被人扯住了衣角,王二老爷可怜兮兮的拽着他不放,哭喊道:“寒竹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就救救我吧,我知道错了。” 风寒竹眉头紧皱,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往日情分?你当初又是如何对待我兄弟二人的?如今犯下这等大罪,莫要再求我。” 王二老爷见哀求无用,眼神突然变得阴狠,“风寒竹,你就是个白眼狼,母亲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的。” 风寒竹冷冷一笑,“我不惧威胁,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你就等着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吧。”说罢,他拂袖而去。 镇抚司内,众人忙着继续审讯,收集更多证据。 而风寒竹回到家后,将事情告知风幽篁。风幽篁握紧拳头,道:“这王二老爷真是死不悔改,哥哥做得对,定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风寒竹点头,“此事我定会追查到底,还那些女子一个公道,只是我们还得去王家一趟,和外祖母说明情况,免得她日后怨怪我们不留情面。” 风幽篁点头道:“哥哥想得周到,外祖母虽疼爱王二老爷,但也是明事理之人,知晓真相后,应不会怪罪我们。”于是,二人稍作准备,便前往王家。 他们二人到了王家,见到外祖母,风寒竹将王二老爷拐卖女子之事如实相告。 外祖母听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许久,她才缓过神,捶胸顿足,眼中满是痛苦与自责,“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他,才让他酿成如此大错。寒竹,你做得对,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莫要因我心软。” 风寒竹心中一暖,对外祖母多了几分敬意,“外祖母放心,我定会按律法行事,也会尽力安抚那些受害女子。” 风幽篁也在一旁安慰外祖母,让她保重身体。 从王家出来后,风寒竹和风幽篁相视一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老夫人正愁容满面之时,王二老爷的外室柳氏携带幼子上了门来,王瑞明已上了族学,才读到《千字文》,但是对父母更为亲近,反而对他这个祖母有些生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之后,翠嬷嬷带着孩子出门玩儿了,柳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夫人,妾知道老爷又惹了祸事,但妾相信,他真的是是第一次做拐卖女子之事,往后他再不敢了。” 王老夫人看着柳氏,眉头紧皱,“证据确凿,如今寒竹已在彻查,我也无能为力。人犯了错,破了例,便会一错再错,就像二郎他破了第一次例,便会有下一次。” 柳氏哭着抱住老夫人的腿,“老夫人,您就救救老爷吧,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他犯下这等大错,如何救他?我也不能罔顾律法。” 柳氏见老夫人不为所动,突然眼神一狠,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老夫人,您若不救老爷,我就死在您面前。” 王老夫人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莫要冲动。” 就在这时,风寒竹和风幽篁刚好回来取落下的东西,看到这一幕,风寒竹快步上前,“柳氏,你这是威胁外祖母?拐卖之事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 柳氏却越发疯狂,匕首划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风寒竹眉头紧锁,“你若真寻死,不过是让孩子没了母亲,更是可怜。” 柳氏闻言,手微微颤抖,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趁此机会,风寒竹眼疾手快的夺下了她手里的刀,刀子“咣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柳氏呆了呆,然后放声大哭,眼泪决了堤一般止也止不住。 第50章 寒竹揭发(10) 西偏殿的铜镜中映出王美人隆起的小腹,她已经接近临盆,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圣上会突然薨逝,而她这个先帝暮年最末的恩宠,虽然因为腹中的孩子不用与先帝陪葬,却可以想象到自己未来的下场。 王美人轻抚着肚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新帝登基,后宫局势风云变幻,她一介无依无靠的美人,腹中孩子又不知是福是祸。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前来传话,让王美人去皇后宫中一叙。 王美人心中一紧,知道这一去定是凶多吉少,但也不敢违抗。 她托着沉重的孕肚,前往了慈元殿,到了皇后宫中,皇后端坐在主位,眼神满含怜悯地看着她,“王美人,如今先帝已逝,你腹中孩子留着也是个麻烦。” 王美人惊恐地跪下,苦苦哀求,“皇后娘娘,这是先帝的骨肉啊。” 皇后叹息一声,“先帝已去,这孩子没有任何人撑腰,是活不久的。”说罢,便示意身边的嬷嬷上前动手。 就在嬷嬷即将靠近王美人时,王美人突然感觉一阵剧痛袭来,竟是要临盆了。 皇后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也不想如此对他,可是后宫之中不能培养一个如此年幼的“威胁”,新帝知道此事已经很不悦了,他自己都还没有儿子,怎么能来一个如此年幼的弟弟。 王美人腹痛,翌日正好是冬至,血水一盆盆地端出,像雪地里绽开的腊梅,苏贵妃也来了,问宫人情况如何,宫人偷偷的打量了皇后娘娘的脸色,然后说道,“王美人怕是胎位不正,恐要难产。” 苏贵妃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缓缓走到皇后身边,轻声道:“皇后姐姐,这王美人难产,怕是上天也觉得这孩子不该来到这世上。” 皇后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此时,殿内传来王美人凄惨的叫声,听得众人心里发毛。 突然,接生嬷嬷匆匆跑出来,满脸惊恐道:“皇后娘娘,苏贵妃娘娘,王美人她……她生下了个死胎!” 皇后和苏贵妃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皇后摆了摆手,道:“把这死胎处理了,王美人也好好安置吧。” 苏贵妃却不依不饶,“皇后姐姐,王美人诞下死胎,怕是不祥之人,不如……”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皇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她也是可怜人,让她在冷宫度过余生吧。” 王美人用余光看了眼这个孩子,他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的耳钻,她怜爱的亲了亲他的脸蛋,让接生婆把他抱出宫去。 其实他并没有死,如果是位公主就罢了,可偏偏是个皇子,皇后先前的举动本就是受了新帝的懿旨,他在她的身边注定活不长久,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已经无所谓了,可作为母亲,难免要为他考虑许多。 幸好她早有准备,给孩子吃了闭息丹,等三日之后他还会好好的,她唯一能托付的人只有风幽篁了,虽然他们不亲,但毕竟是亲人,想必会为他找一个安身之所。 接生婆心领神会,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将孩子带出了宫。 王美人被送往冷宫,从此在那阴暗潮湿之地,她本想苟且偷生,可皇后放过了她,那位苏贵妃却没有放过她。 苏贵妃指使心腹宫女,在王美人的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 起初,王美人只觉身体日渐虚弱,却不知是有人暗中谋害。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病情愈发严重,连起身都成了难事。 而宫外,风幽篁收到了接生婆送来的孩子。他看着襁褓中安静的婴儿,右耳垂上那颗红痣格外醒目。 在冷宫中,王美人弥留之际,她仿佛看到了孩子未来的模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着我的孩子,便缓缓闭上了双眼。 苏贵妃以为除去了王美人这个隐患,心中暗自得意。 却不知,那孩子在宫外健康成长,此时正在王家,和梅润笙的儿子梅景尧在一块儿玩儿。 念及孩子的名字,自然不能姓君,那是犯了皇家的大忌,故而风幽篁便让他也姓风,对外人就说是他风家的遗孤,想来谁也查不到。 让这么多孩子都在王家,王老夫人有些不满,毕竟都不是他们王家的子孙,风幽篁劝慰道,“王瑞胜如今还小,但是等他长大了,身边也需要玩伴,他们一起长大,想来情义会比别人更深厚一些。” 王老夫人皱了皱眉,“如果他们是普通孩子也就罢了,可那个梅景尧毕竟是闲王的外孙,也是罪臣之子,若是被查到了牵连我们,可如何是好?” 风幽篁心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另外一个是先皇之子呢,他们家的孩子没一个普通的。 “外祖母就放心吧,大人的事情怎么能怪到孩子身上呢?他爹在外流放,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身世,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为父申冤。我想他在我们家这个环境下长大,一定是根正苗红,是栋梁之材。” 王老夫人听得有些舒坦,““罢了罢了,我已经老了,就依你说的。”王老夫人最终点了点头。 风幽篁心中暗自祈祷他们能平安长大。 “对了,外祖母,花朝毕竟是王瑞胜的亲生母亲,总不能让他们母子俩永不相见,她现在出了月子,不如就给她一个妾室身份,可以让她名正言顺的抚养胜哥儿,让她留在王家吧!”风幽篁拱手请求。 王老夫人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你这么说,那便给她个妾室名分留下吧。只是这事儿还得和大夫人说一声。” 风幽篁心中一喜,忙道:“外祖母英明,有花朝在,王瑞胜也能有亲生母亲照料。” 王大夫人痛失爱子,如今有了亲孙,也不想让花朝也承受母子分离之苦,还是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花朝得知自己能留下,眼中满是感激。她精心打扮一番,带着王瑞胜去给王大夫人请安。王大夫人看着乖巧的王瑞胜,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在王美人生产后的第十日,她产后血崩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新帝下诏追封她为“思懿皇太妃”,陪葬先帝陵寝。 皇后没想到王美人还是香消玉殒了,有些哀婉道,“到底是个可怜人。” 苏贵妃在一旁假惺惺地附和:“皇后娘娘仁善,还想着她的可怜之处。不过她去陪先帝,也算是有个归宿了。”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苏贵妃的话。 而宫外的风家小院里,风幽篁,风竹影和风寒竹三人在院中喝茶,风寒竹调笑道,“我说幽篁啊,也不知你怎么想的,竟然让那个孩子叫风逸臣,怎么听着和兰一臣那个名字那么像?” 风幽篁抿了口茶,神秘一笑:“我自有深意。兰一臣是当世奇才,位列副相,我希望这孩子将来也能有他那般的才情与风骨。” 风寒竹也来了兴致,“这孩子身世特殊,将来怕也不会平凡。” 风幽篁点头,“是啊,先皇遗子,若被有心人知晓,怕是会掀起一番波澜。” 随即她神色一凛,“所以我们更要护他周全。等他长大些,我便教他读书习武,让他有自保的能力。” “想当初王瑞芳是怎么对我们的,怎么替她养孩子?”想到这儿,风寒竹还有些不痛快。 “稚子无辜,何况她现在已经随先帝而去了,那些愁啊怨啊的就随风飘散吧,我们大度点!” 风竹影笑着也点了点头,风寒竹敲了一下她脑袋,“你听懂了吗?就跟着点头,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风竹影摸了摸额头,嘟着小嘴瞪了他一眼,她现在胆子也变大了。所以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了。 第51章 兰一臣归(1) 此时,屋内传来风逸臣的笑声,他正和梅景尧玩闹着。 风幽篁望向屋内,眼神满是期许,“他们几个孩子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日后也好相互扶持。” 风寒竹看着那两个孩子,笑道:“这院子里倒是热闹起来了。” 风寒竹端起茶杯,“只愿他们能平安顺遂,莫要卷入那些纷争之中。” 风幽篁举起茶杯,“来,为孩子们的平安健康,干一杯。” 三人举杯,将茶一饮而尽,仿佛能预见孩子们美好的未来。 —————— 新帝继位,颁布的第一封调任,竟然是让兰一臣回京,重新做回左相之位,此言一出,全朝哗然。 右相背脊如松,向前迈出一步,是第一个出言反对的,“此时万万不可,兰大人是先帝被别渑州,怎么能轻易召回?” 新帝听了右相的话,眉头微皱,还未开口,风幽篁站了出来,“右相此言差矣,兰大人之才,朝堂皆知,先帝当年调其去别渑州,也是形势所迫。如今局势不同,召回兰大人,于朝堂有益无害。”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新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朕自有主张,兰爱卿对我朝忠心耿耿,朕信他。况且这也是先帝遗言,朕只是遵从,何况他的变革之法从前推行过一段时间,效果显著,朕希望他能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 右相见新帝心意已决,只能无奈退下。 风幽篁倒是很高兴,兰一臣终于能离开那个苦寒之地了,她甚是想念。 散朝之后,风幽篁回到府邸,便开始盘算着为兰一臣接风洗尘之事。 她精心挑选了府中最好的厨子,准备了满桌的佳肴,又命人将兰宅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数日后,兰一臣终于回到京城。风幽篁早早地在他兰宅门口等候,见到兰一臣的那一刻,她眼中满是欣喜。 兰一臣看着风幽篁,眼中也闪过一丝温柔。 风幽篁定睛凝视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略显黝黑的面庞,以及那原本应该壮硕却如今有些消瘦的身躯,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之情。 两人步入府中,风幽篁关切地问道:“这些年在别渑州受苦了吧。” 兰一臣笑道:“有何苦可言,如今能回来,见到你,便足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右相并未就此罢休。 次日他们一同上朝,右相目光掠过阶前那袭青衫,这个长子如今更像一把归鞘的剑。 “臣,兰一臣,叩见陛下!”兰一臣的声音清寒,如渑州冬夜檐冰坠地。 新帝君凌看到他,浅言一笑,“回来了就好,如今朝堂可是需要你这位人才,之前你任左相之职,名副其实,实至名归,不料却遭弹劾,实属无妄之灾,如今朕重新任你为左相,希望莫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臣遵旨!” 右相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待兰一臣站定,他再次出列,拱手道:“陛下,虽说兰大人之才朝堂皆知,但别渑州与京城情况大不相同,如今贸然让兰大人重掌左相之权,恐有不妥。不如先让兰大人从基层做起,熟悉下当下京城朝堂事务。” 朝堂上众人闻言,又开始窃窃私语。风幽篁心中一紧,刚欲开口反驳,却见兰一臣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拱手道:“右相所言有理,臣在别渑州多年,京城之事确有生疏。臣愿从基层做起,以更好地为陛下分忧。” 新帝赞许地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就先让兰爱卿从副相做起,望你能尽快熟悉事务,再担大任。” 右相见未能将兰一臣彻底打压,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风幽篁看向兰一臣,眼中满是敬佩,她知道,兰一臣这是以退为进之策。 当时午后,御书房内,新帝坐于乌木长案之后,桌案上摊着漠北的军报。 漠北南下,连破三关。 “右相,”新望向坐在案前左手边的殷明,“关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如今玉珠公主尚为漠北王后,不如派使者前去求和,或许还有挽机。” “兰副相以为呢?”新帝又看向另外一边的兰一臣。 “先帝从前后派过两位公主去和亲,本以为能修百年之好,如今看我皇朝更替,便起了蠢蠢欲动之心,实乃野心勃勃,恐怕求和是下下策。” 殷明主张和亲岁币,以“养民力”,新朝更替,应该休养生息,不能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兰一臣却请命挂帅,大刀阔斧,欲以铁骑相迎。 殷明的声音钝刀割肉,“竖子岂敢,一兵一卒,皆耗万钱,可有想过天下黎明百姓?” 兰一臣抬眼,眸色如墨,“右相又可知,割一城易,失民心难?我曾任渑州官职,渑州的饥民,皆因右相一纸‘裁军’指令,他们连士兵都做不了,没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有谈何保护?” 殿内炭火噼啪,两人之间你来我往,刚才在朝上之时,也是如此争论不下,故而下朝之后,新帝便让二人再入御书房单独商议,可没想到他们的口才都太好了,新帝被吵的脑袋疼,挥了挥手,让二人先退下,自己要好好考虑一番。 兰一臣和殷明走出御书房,他们不欢而散,谁也没有重遇的欣喜。 风幽篁等在宫门口,见到兰一臣出来,便走上前去。 风幽篁担忧道:“如今右相极力反对你挂帅,新帝又犹豫不决,这可如何是好?” 兰一臣神色坚定,“我已下定决心要击退漠北敌军,绝不会退缩。右相只知求和,却不知一味退让只会让敌军更加嚣张。” 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兰副相,陛下宣你即刻前往御花园。” 两人对视一眼,风幽篁道,“可否让我一同前去?事关国家大事,臣也想一同分忧。” 小太监犹豫片刻,新帝好像也没说必须只兰副相一人,便没阻拦。 御花园中,新帝正看着池中的锦鲤,拿着鱼食喂了一会儿,见他们到来,新帝缓缓开口:“朕反复思量,觉得兰爱卿所言有理,一味求和并非长久之计。只是朝中可堪重用的武将并不多,朕真是有些为难啊!” “听说兰副相文武全才,朕任命你为帅,领兵抗击漠北。你意下如何?” 兰一臣跪地领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保我朝疆土安宁。” 风幽篁也面露欣喜,为兰一臣感到骄傲,她也跪下请缨,“臣作为户部尚书,若要开战,那粮草与军需必不可少,臣愿协助兰大人。” “你们倒是关系要好,”新帝夸了一句。 兰一臣咳嗽一声,“陛下别误会,臣与风大人决不是结党营私,而是至交好友。” 新帝摆摆手,笑道:“朕并未误会,你们能齐心协力为朝廷效力,朕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一战凶险,你们务必要小心谨慎。” 二人领命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出征事宜。风幽篁回到户部,迅速调配粮草和军需物资,确保前线供给充足。兰一臣则开始挑选精兵强将,日夜操练。 右相得知新帝任命兰一臣为帅后,心中不满,暗中联合几位大臣,企图在朝堂上再次弹劾兰一臣。然而,新帝心意已决,驳回了他们的弹劾。 出征那日,风和日丽。兰一臣身披战甲,英姿飒爽,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漠北。新帝派了镇抚司的人也一同前往,不得不说,信德王君昭很会带兵打仗,所以他手下的兵都是可以上战场之人。 风幽篁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军队,心中默默祈祷兰一臣和风寒竹能早日凯旋。 与此同时,漠北敌军也在加紧部署,一场激烈的大战即将爆发。 第52章 兰一臣归(2) 沧海关外,雪压旌旗。 漠北可汗的铁骑列阵十里,阵前竖起一根高杆,杆上悬着金笼,笼中囚着的不是动物,而是被送往漠北和亲的玉珠公主,她发丝凌乱,赤足踩在笼底,像一瓣被折下枝头的杏花。 玉珠抱膝坐在笼中,隔着风雪望向城头,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那些士兵以欺辱她为乐,丢一些馊了的馒头进笼子里,就像看客给动物园里的宠物喂食。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对她,因为她已经没有价值了,父皇一死,她最后的倚仗便没有了,漠北可汗便肆无忌惮,有恃无恐了。 可她并不想死,他们男人争权夺利,抢夺地盘,关她一个小女子什么事,她不想成为他们的物件,被肆意凌辱,她可是堂堂大安王朝最尊贵的玉珠公主,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女儿,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她是阶下囚,被关在狗笼子里,就连死后也会变成一滩烂泥,凭什么要这么对她? 在两军第三次对战的时候,漠北王最后一次擂鼓,鼓声如怒。 玉珠公主伸手抓住笼栅,朝着兰一臣那边的队伍喊道,“救救我——” 漠北王站在城墙上冷笑一声,“公主,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他们不会救你的!” 兰一臣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救,意味着要陷入漠北人的陷阱,可能会让己方陷入不利;不救,这玉珠公主是先皇之女,也是他们大安王朝的颜面。 就在这时,玉珠公主的喊声越发凄惨,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兰一臣咬了咬牙,突然拨转马头,带着一队亲随朝着公主的方向冲去。 殷云也在此次行军之中,他特意请新帝让他随军,作为军师,他看着牢笼中的公主,心中却笑得畅然。 如果不是她,自己的妻儿也不会死,单让她和亲还不够,还要她远离故土,尝尽失去双亲之痛,最后死在他的手中。 他看着兰一臣他们朝公主的方向行去,他也不拦,而是悄悄的搭弓拉箭,他为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无数次的练习过射中靶心,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而兰一臣带着亲随如旋风般冲向金笼,漠北人的陷阱瞬间发动,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兰一臣挥舞长枪,挡开箭雨,身边的亲随却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漠北大王子见状,指挥骑兵掩杀过来。兰一臣在乱军中左冲右突,鲜血溅满了他的铠甲。 漠北可汗在城头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随后大手一挥,下令全军出击。 城头万箭齐发,谁也看不出殷云射出的那一箭是朝着公主而来,玉珠公主身中两箭,嘴角溢出鲜血,她苦笑着,泪水凝成了冰,“我的父皇死了,国也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血溅三尺,雪掩红妆。 殷云心里无比畅快,这两箭,一箭是为他妻子射的,另一箭是为他未出生的孩子射的,身边的将军却是眼睁睁瞧着的,眉头紧蹙,问道,“军师为何不救下公主?还要把公主射杀?” “她早已不是和亲公主,而是敌国的俘虏,何必为了她,损害我们这么多的将士,”殷云的话说的凉薄,却也有理。 将军虽觉得有理,但心中仍有些不忍。 此时战场上局势愈发混乱,兰一臣被数名漠北骑兵围攻,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 而漠北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大安王朝的军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殷云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谋划。 就在这时,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队神秘的弓箭手,他们箭术精准,专射漠北军队的将领,战局瞬间有了转机。 兰一臣趁机突围而出,带着剩余的亲随且战且退。 漠北王见势不妙,下令鸣金收兵。 回到营地后,兰一臣质问殷云为何不救公主,殷云则淡定地说,“你应该知道的,我与她不共戴天,本身就有血仇,怎么可能会救她?” 兰一臣皱眉,突然觉得此时的殷云有些陌生,他见过他温柔的样子,此时见到他如此冷漠的样子颇有些不适,“可你要知道,玉珠公主是我们大安王朝的人,你杀了他,这无异于让将士们寒心。” 殷云不置可否,“既然已经做了,还是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吧!”他不欲再谈。 兰一臣虽心中不满,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内讧的时候。 而那神秘弓箭手的出现,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兰一臣询问殷云知不知道此事,殷云镇定的回答,“这是陛下派来的一支秘密暗卫,骁勇善战,大家可以放心。” 兰一臣没想到还有此事,想来新帝还是对他不够信任,否则不可能提前不告诉他。 夜晚,他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回了自己的大帐后,唤了军医前来诊治,军医仔细查看兰一臣的伤口,边处理边道:“将军此次受伤虽多,但并无大碍,只需好好调养。” 兰一臣微微点头,心中却仍想着战场上的事。刚包扎完,帐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声:“将军,殷军师求见。” 兰一臣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殷云走进帐内,军医告辞离开,拱手道:“将军,我是来与你商议明日战事的。” 兰一臣看着他,淡淡道:“说吧。” 殷云神色认真地分析着漠北军队的弱点,提出了一个奇袭的计划。 兰一臣听着,心中虽对殷云射杀公主一事仍有芥蒂,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很有可行性。 就在两人商议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名士兵慌张地跑进来报告:“将军,刚才巡防之时,营外发现一群形迹可疑之人,似是漠北的探子。” 兰一臣和殷云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准备去一探究竟。 兰一臣和殷云赶到营外,只见一群黑衣蒙面人正与巡逻士兵对峙。那些人眼神凶狠,手中武器闪烁着寒光。 兰一臣大喝一声:“尔等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我们是来取你性命的!”说罢,便带着众人冲了过来。 兰一臣和殷云迅速拔剑迎敌,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 兰一臣他们几个回合便将几个黑衣人砍倒在地。 然而,这些黑衣人似乎训练有素,敌不过就退,仿佛并不在意赢不赢过他们。 就在兰一臣有些吃力之时,那神秘弓箭手再次出现,他们从暗处射出利箭,黑衣人纷纷中箭倒地。 此时,殷云发现为首的黑衣人想要逃走,他立刻追了上去,就在即将追上时,黑衣人突然转身,朝他射出一支毒箭,殷云躲避不及,被射中肩膀。兰一臣见状,急忙赶来相助,将黑衣人斩杀。 就在这时,层层守卫的粮仓被火烧了起来,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兰一臣心中暗恼,这定是黑衣人调虎离山之计。 他与殷云顾不上伤口,急忙往粮仓奔去。火势凶猛,浓烟滚滚,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救火,可火势却越烧越旺。 兰一臣意识到情况危急,粮草一旦被毁,大军将不战自乱。 他当机立断,下令一部分士兵继续救火,一部分士兵加强营地防守,防止敌人趁乱进攻。 殷云捂着受伤的肩膀,强忍着疼痛道:“将军,这恐怕是漠北人的阴谋,他们想借此打乱我们的部署。” 兰一臣点头,眼神坚定:“不管如何,先把火扑灭,再做打算。” 就在他们全力救火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似乎有大批人马赶来。兰一臣和殷云警惕起来,不知是敌是友。 很快,一支军队出现在视野中,竟是新帝派来支援的部队,风幽篁也在其中,特意带来了大批粮草,道:“陛下得知前线情况,特派我等前来相助。” 兰一臣大喜过望,心中稍安,有了支援,或许能稳住局面。 第53章 兰一臣归(3) 局势扭转,漠北王这一招夜袭敌营终究败落。 风幽篁一路风尘仆仆,精疲力尽,兰一臣帮他准备好了单独的营帐,看他倒头就睡的模样颇为心疼,他上前亲自帮他脱了靴子,给他盖上了被子,然后又将烛火吹灭,这才走出营帐。 他回到主帐,殷云在此等候,他作为军师,没有料到漠北王这一出其不意的举动,委实是他的失误,等这一战役平息之后,他特地来请罪。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疏忽大意了,漠北我们绝对不能小觑,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会打仗也属于他们的优势,”兰一臣扶起了他。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兰一臣问道。 殷云思索片刻,说道:“漠北王此役虽败,但他们的实力仍不容小觑。我们可先按兵不动,加强营寨防守,同时派出细作,探查漠北军的动向。” 兰一臣点头,“如此甚好,另外,风大人那边,等他醒来,让他也参与商议对策。” 次日一早,营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兰一臣眉头一皱,刚要派人去查看,只见一名士兵匆忙跑进来,“将军,营外有漠北使者求见。” 兰一臣与殷云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漠北服饰的使者走进营帐,他行了一礼,“我家可汗派我前来,愿与贵军议和。” 兰一臣冷笑一声,“议和?漠北王夜袭我营时,可曾想过议和之事?” 使者赔着笑脸,“可汗也是一时冲动,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而玉珠公主的葬礼迫在眉睫,恐怕公主也希望回到故国,安葬于故国陵寝,若同意和谈,我们漠北草原便会将公主遗体完好无损的送回来。” 兰一臣心中思索,一时没有回答,可军师心中就不这么想了,殷云让使者暂避后,对兰一臣道,“这事儿可不能同意,如今漠北已经夺下了我们三关,他们已经得了好处,如果同意和谈,必然会在和谈中要更多的好处和便宜,那就是不平等条约,对我们国家来说便是丧权辱国。” 此时风幽篁来到了大帐中,正好听了他们说了一嘴,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先应下这和谈。” 兰一臣饶有兴致的看向他,“怎么说?” 风幽篁说道,“漠北王夜袭失败,此时提出议和,定是有所顾虑。我们表面答应,可争取时间加强防守,重新部署兵力。而且玉珠公主遗体若能迎回,于我方士气也是一种振奋。” 兰一臣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风大人所言有理,只是若答应和谈,这条件该如何谈?既不能让漠北占了大便宜,又要让他们觉得有诚意。” 殷云也点头,“可先提出让漠北归还夺下的三关,再看他们反应。若他们不肯,我们再做周旋。” 兰一臣当机立断,“好,就这么办。传我命令,让使者进来,告知他我方同意和谈,但要他们先归还三关。另外,加强营寨戒备,以防漠北有诈。” 使者再次入帐,听闻条件后,脸色微变,称要回去向可汗禀报,便匆匆离去。一场和谈的博弈,就此拉开帷幕。 使者走后,营帐内众人并未放松。兰一臣安排风幽篁和殷云密切关注漠北军动向,自己则着手调配兵力,加固营寨。 几日后,使者带回了漠北的回应,他们只愿归还其中一关,其余两关要作为和谈筹码。 兰一臣冷笑,这漠北王果然贪心。明明是他们的国土,就好像他们占了便宜似的。 他再次与众将商议,风幽篁提出可在归还的那关设下埋伏,若漠北军有异动,便可一举歼灭。 兰一臣觉得可行,便依计行事。同时,他让使者带话给漠北王,若不归还三关,和谈免谈。 双方陷入僵持,营外气氛愈发紧张。 兰一臣知道,这和谈背后暗藏杀机,每一步都需谨慎。他日夜守在营帐,等待着漠北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僵持之际,营中突然传来消息,玉珠公主生前的贴身侍女芳岁偷偷前来求见。 兰一臣防止有诈,让殷云和风幽篁也一同前来。 侍女哭诉着说,漠北王此次求和只是缓兵之计,他暗中集结兵力,准备等和谈破裂后再次发动突袭。而且,所谓归还一关也是幌子,他们打算在交接时里应外合,一举歼灭我军。 一开始兰一臣他们对芳岁的话还半信半疑,但看她的神情不似作假,如果是真的,那就是重要的情报了,是要论功行赏的。 风幽篁灵机一动,提出将计就计。他们表面上继续与漠北使者周旋,拖延时间,同时加快在归还之关的埋伏部署。又暗中安排精锐部队,准备在漠北军突袭时,从后方包抄。 几日后,漠北使者再次前来,称可汗同意归还三关,但要求兰一臣亲自去交接。兰一臣欣然答应,带着一队人马前往。 当交接之时,漠北军果然按计划发动攻击,可他们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兰一臣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兰一臣所带人马与埋伏的军队前后夹击,将漠北军打得措手不及。 漠北军顿时大乱,四处逃窜。 兰一臣身先士卒,挥舞着长枪,如猛虎下山,所到之处,漠北军纷纷倒地。与此同时,后方包抄的精锐部队也赶到,将漠北军的退路截断。漠北军陷入绝境,死伤惨重。 那漠北使者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殷云一箭射中,当场倒地。经过一番激战,漠北军大败,残部狼狈退回。 兰一臣大获全胜,不仅夺回了三关,还缴获了大量的物资和马匹。 此役过后,漠北王元气大伤,再也不敢轻易进犯,重新退回到了他的领域。 兰一臣班师回朝,受到了新帝的嘉奖。而风幽篁、殷云等人也因立下大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这场和谈博弈,以兰一臣一方的胜利而告终,边境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至于芳岁,她在此次战役中也功不可没,本想让她成为宫中女官,可她却放弃了这个机会,在漠北的这些时日,她跟着公主受够了苦楚,余下的日子只想当个米虫,便以岁数大了为由,领了一笔赏银便出宫去了。 因为此次战争,兰一臣的信任值大涨,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就算是右相,也无法拒绝他再次成为左相,从此,左右两相分庭抗礼的局面正式形成。 为了维持漠北与中原的和平关系,漠北王特意吩咐大王子阿帕契将玉珠公主的棺椁送了过来,阿帕契带着送葬队伍来到中原。 兰一臣作为接待之人,在城门外迎候。 阿帕契高大威猛,此时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哀伤,他恭敬地对兰一臣说:“此次送公主棺椁前来,望两国从此修好。” 兰一臣点头,“贵国诚意,我朝已知。公主既归,当以厚礼葬之。” 葬礼上,场面庄重肃穆。新帝亲自到场,毕竟是他的妹妹,而且为两国和平做出了牺牲,念及这些恩情,很多人都到场了。 不过殷云却告病在家,他委实不愿意去那样的场合,假惺惺的掉眼泪,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即使她已经死了。 就在他闲适在家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他家中,当时他正在祭拜他的妻儿,听到管家回话,满脸不悦。 “可知是什么人?”殷云满脸严肃,然而回身面对牌位之时,眼神中却透着柔情,仿佛只有面对妻儿时,他的灵魂才是活着的。 “看着他的打扮,像是漠北来的使者,”管家恭敬回道。 第54章 兰一臣归(4) 殷云的眼神闪了闪,却让管家回绝,并不打算见漠北使者。 管家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又匆匆返回,神色有些焦急,“老爷,那使者说有极其要紧之事,关乎两国安稳,若老爷不见,后果自负。” 殷云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这漠北使者如此执着,莫非真有要事。 沉思片刻后,殷云起身道:“那就见见吧。” 待使者被引入厅中,只见他身着异域服饰,神色匆匆。 使者行礼后便急切说道:“大人,我此次前来,是替我家可汗问您,当初可是你亲自相邀,只要可汗冷落怠慢玉珠公主,便答应与我们合作,如今可是要反悔了?” 殷云心中波澜不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真是荒谬,我身为大安王朝的太傅,怎么可能和漠北有所往来,你有何证据?” 使者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呈上,“大人,这可是当初您写给我们的信,难道想否认不成?” 殷云面色如常,“信也是可以作假的,不是吗?玉珠公主已死,我心愿已了,你们奈何不了我。” 使者冷笑一声,“大人嘴硬可没用,这信上的字迹,明眼人一看便知真假。而且,我们还有人证。” 说罢,使者拍了拍手,从厅外走进来一个人,竟是殷云府上的一个小厮。 小厮瑟瑟发抖地跪下,“老爷,是您让我去给漠北使者送信的,小的不敢不从。” 殷云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没想到这小厮竟背叛了自己。 他依旧镇定道:“你这小厮,定是被漠北人收买,故意来诬陷我。” 使者却不慌不忙,“大人,您若不信,我们还可以对质其他知晓此事之人。而且,若您不承认,我们大可将此事告知陛下,到时候,大人您可就百口莫辩了。” 殷云油盐不进,面色不改,只冷声说道,“你爱说便说,我不在乎!” 十二月十二日,是君凌登位后举办的第一场宴会,为了欢迎使者的到来,也是因为这是皇后的第一个生辰。 宫墙内外,张灯结彩,百官朝贺,贺礼如山。 金銮殿上,礼乐齐鸣,皇上与皇后并肩而立,他们坐在龙椅上,俯瞰群臣。 众臣皆入座之后,漠北使者才踏入殿中。 使者身穿狼裘,面容风霜,步履沉稳,仿佛踏过千里黄沙而来。 他未携带金银珠宝,也未奉珍奇异兽,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到殿中,先是向皇上皇后行了大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高声道:“陛下,漠北王贺陛下君临天下,贺娘娘万寿无疆,特以此信为礼!” 殿中一时寂静,大家都在好奇那是封怎样的信,新帝微微抬手,内侍上前接过,信纸泛黄,封口火漆完整,看起来不像刚写的。 君凌拆开了信,只一眼,指尖便微微收紧,信中寥寥几语,却字字如刀—— “吾妻儿死于玉珠公主之手,今和亲公主前往漠北,吾愿与漠北合作,助其成就伟业,望漠北王莫要善待此女。” 他抬眼,望向殿中那位立于文臣之首的太傅,他对他何其不薄,然而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做出这种卖国求荣之事。 可君凌知道这封信不是假的,殷云对茹娘的爱刻入骨髓,当初他甚至求过他,让玉珠公主受到惩戒,可先皇对玉珠公主甚是疼爱,又怎会答应? 没想到,一字错,满盘皆输。 被他目光注视下的殷云神色无常,丝毫没有慌张,坦坦荡荡的与他对视,好像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君凌缓缓合上信,声音低沉道,“太傅,你可有话说?” 大家一知半解,并不知道是何情况,兰一臣看向自己这位堂弟,心里为他担心。 殷云沉默片刻,终于上前一步,跪拜于地,“臣无话可说。” 轻飘飘的五个字,让新帝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为何要这么做?” 殷云抬头,眼中无悲无喜,“因为她是杀我妻儿的仇人,我只想叫她生不如死,只为让妻儿在地下安息。” 当时无一人可相帮,只因为才是尊贵的公主,官家的宠儿,那么他就自己谋划,做那把锋利的刀,哪怕自己伤痕累累,违背了自己忠君爱国的理念,也在所不惜! 原本窃窃私语殿宇顿时一片沉寂。 兰一臣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不可置信,通敌叛国可是死罪,他怎么敢的? 君凌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刺骨,“你以国家为棋,以己身为刀,以和亲为刃。私仇公报,令朕的江山蒙羞。” “殷云,你罪该万死!” 太傅殷云也笑了,他却笑得凄凉,笑得无奈,而又苦涩。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大罪,罪无可恕,可他也只是想为妻儿报仇,妻子离开的那时候他就想死了,他的身体里没有灵魂,只有躯壳,如今大仇得报,就算死无葬身之地,他也认了。 那一日,太傅殷云被当庭拿下,削职入狱,三日后问斩。 这场宴会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新帝当即甩袖离去,徒留皇后面露尴尬,吩咐宴会继续,然而歌舞进行着,却无一人有心思听曲。 兰一臣无法为他求情,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如果他早知道殷云会这么疯狂,他一定会早一点阻止他的。 宴会散去,兰一臣坐在归家的马车上,突然让马夫改道去了天牢。 天牢的守卫看出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左相,但还是拒绝,他说新帝的命令是不让任何人探望。 兰一臣一筹莫展,在天牢门口踌躇不决。 君凌独坐在御书房内,手里仍握着那封密信,殷云是他的老师和先生,教授他良多,如今有这样的下场,他也于心不忍。 听到太监来回禀,说兰一臣想去探视,问是否放行,君凌手指敲击着桌面。半晌回道,“可。” 兰一臣披着玄狐大氅,终于被放行踏入囚室之中,狱卒打开牢门之后,识趣的退至远处。 囚室角落,殷云盘膝而坐,白发散乱,头上的乌纱早在大殿之中便已被他亲手摘了下来,他看着栅栏外的月光,脊背挺的笔直,仿佛仍是那位立于朝廷之上,谈笑间布子天下的太傅。 兰一臣未语,先叹。 “……你竟走到这一步,当初在战场上时,就察觉你有些不对劲儿。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个人布局这么久?” 殷云听见他的声音,唇角微扬,笑意却苍凉,“堂兄,你来了。” 兰一臣不顾自己的狐裘下摆,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哑,“陛下允我探视你,如今已没有回旋的余地,你……可还有未了之事?” 殷云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了囚栏,仿佛看见遥远的过去。 “我这一生,负尽天下人,唯独不负她。” 他接着轻声道,“等我死了以后,请你把我的骨灰和她的埋在一起,就在我们旧宅的那棵梨树之下。” 兰一臣喉头一紧,“……为什么没有入殷氏祠堂?反而埋在了你们的旧宅?” 殷云眼中浮现柔软,“还记得她初来我家时,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她那时懵懵懂懂的,我说什么她都愿意去做……” “还记得我教她念的第一句诗,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她茹娘吗?当时她想取一个小字。恰好她背《采薇》的时候,背得磕磕巴巴的,其中有一句是‘采薇采薇,薇亦茹’,这个‘茹’字,既有生活气息,又有文化深度,她很是喜欢。” 他声音渐低,仿佛怕惊扰了记忆。 “我未能护她们娘俩活着,至少……死后同穴。” 第55章 兰一臣归(5) 兰一臣毕闭目,哑声道,“你可知,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也有保全性命的方式!” 殷云轻笑,眼底却是一片死寂,“我知道,可让我苟活至今的唯一动力便是报仇。” 兰一臣知道他病入膏肓了。 如果茹娘还活着,便能劝他回头是岸,可她已经不在了。他便不再劝,只伸手,轻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背。 “你请求的事,我答应你了。” 殷云望着他,忽然郑重一拜,额头触地,铁链锵然。 兰一臣没有扶他起来,只低声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这样吧!” 殷云起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多谢堂兄成全。”他声音微弱却坚定。 兰一臣转身欲走,殷云却又道:“堂兄,若有来世,愿能与您把酒言欢。” 兰一臣脚步一顿,微微点头,却未回头。 待他走出阴暗的牢房,月光如水,惨白的落下一层清辉。 他知道,殷云的复仇之路已无法回头,而自己答应他的事,也必须做到。 三日后,太傅殷云于午门斩首,他被囚在牢车里路过街道的时候,两旁的路人都在对他扔菜叶子。 人人都对他厌之弃之。 殷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刑场上,他的目光冷漠而平静,仿佛周围那些对他的谩骂和羞辱都如同过眼云烟一般,与他毫无关系。 午时三刻的阳光直射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寂。 刽子手手持明晃晃的大刀,站在殷云身后,他的表情冷酷而决绝。随着一声令下,便是他生命的结束。 百姓们在台下围观,对面的茶楼上,风幽篁站在窗口,想起他们同为榜上有名的前三甲,梅润笙被流放,殷云落得斩首的下场,而她这个状元郎依旧是风光无限的户部尚书,可她也不知道还能风光多久…… 也许有一天,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出来,下场比他们还不如吧,突然就有了一种兔死狐悲之感,眼圈也泛红起来。 她看到兰一臣不顾众百姓的目光走上了刑台,自从听说了殷云通敌卖国的事后,大家如今对殷云都是厌恶至极,恨不得让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自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送行和说话的。 跟他沾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可兰一臣还是不管不顾的上台了,在众人鄙夷的眼神中,他带了一壶烧刀子,和殷云做着最后的告别。 兰一臣将酒壶递给殷云,“我来为你践行。” 殷云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水顺着嘴角流下。 “堂兄,这烧刀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烈。”他声音带着几分喟叹。 兰一臣也喝了一口,道:“黄泉路上,就用这酒壮胆。” 殷云惨然一笑,“有这酒,有堂兄送行,我死而无憾。”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众人皆惊,以为是上天示警。 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殷云仰起脖子,把酒灌入喉间,雨水顺着酒液进入喉咙,他尝到了一股咸涩的味道。 这时候就算哭,也不显得没有男子气概了,殷云过足了瘾,把酒杯一摔,朝他挥了挥手,“走吧!” 兰一臣默默地闭上了眼,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洗礼,天气越来越冷了! 在监斩官的催促下,兰一臣下了台。 殷云的目光平静,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似乎还在其中看到了他的母亲,她哭的是那样伤心,如果知道茹娘在他心中这么重要,当初她就不会对茹娘那么不好了吧? 殷云被按在铡刀前,低声呢喃,“茹娘,我来陪你们了!” 刀落,血溅三尺。 头颅滚落邢台,双目未阖,仿佛仍望向旧宅那株梨树,梨花开如雪,妻儿笑盈盈向他招手,“夫君,我来接你了。” 人群静默,风过无声。 兰一臣背对着邢台,混着雨水流下眼泪,喉结滚动,似乎有什么堵在那儿。 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把邢台上的血迹都冲刷个干净,仿佛此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百姓散去,继续过他们的生活。 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离开,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风幽篁从茶楼上下来,走到兰一臣身边。 “兰大人,节哀。”她轻声说道。 兰一臣微微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刑台上,尸体已经被他们收了下去。 “他这一生,太苦了。” 风幽篁沉默片刻,又道:“他所做之事,虽罪无可恕,但他对妻儿之情,倒也令人动容。” 兰一臣长叹一声,“是啊,只是这世间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他为了复仇,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两人正说着,突然一名小厮跑来,在兰一臣耳边低语几句。兰一臣脸色微变,对风幽篁道:“小竹子,家中有事,我先行告辞了。”说罢,便匆匆离去。 是夜,小厮从乱葬岗将殷云的尸身盗出,兰一臣听从殷云生前的愿望将他火化,骨灰装在了坛子中,趁无人注意来到了殷云的旧宅。 此时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气息,那棵梨花树也没有梨花,只剩一节节枯枝。 兰一臣亲手掘土,果然在三寸深处找到了茹娘的骨灰,他将两个骨灰放在了一起,喃喃道,“这下,也算是在一起了。” 风过,枝桠轻颤,仿佛有人低语: “回家了。” 此时已过,新帝君凌却因为太傅殷云的这件事而获得了好名声,百姓都称赞他是一位明君,不会因为殷云是自己的老师而放任不管,同时都给那些贪官污吏敲了警钟。 这日休沐在家,兰一臣没有早起,反而发了一场高烧,还是木兮因为兰一臣迟迟没有起床感到疑惑,前去查看才知道的,慌慌张张的请来了大夫,给他开了药之后,兰一臣才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他嗓子有些沙哑,喉咙干涩,全身都没有力气,这么多年以来,他身体一向很好,没想到病来如山倒,一病就病得这么严重。 木夕给他熬好了药,正准备让他喝的时候听到了大门处有人敲门,只好把药放下,自己前去开门,看了一看,竟然是风幽篁,木兮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把她往屋里面请。 风幽篁跟着木兮进了屋,看到躺在床上病容憔悴的兰一臣,心中一惊。 “子澶哥哥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担忧地问道。木兮在一旁解释了兰一臣生病的缘由。 风幽篁坐在床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轻声道:“木兮,我来喂子澶哥哥喝药吧。” 木兮点点头,将药碗递给她。 风幽篁小心地扶起兰一臣,用勺子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他嘴边。 兰一臣迷迷糊糊地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让他皱了皱眉。 风幽篁轻声安慰:“子澶哥哥,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兰一臣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风幽篁,虚弱地笑了笑:“小竹子,你来了。” 风幽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一阵心疼:“兰大人,你好好养病,莫要再忧心。”她又细心地将兰一臣安顿好躺下,守在床边,直到他再次睡去。 窗外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屋内,风幽篁静静地坐着,守护着他。 她知道殷云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听木兮说这几日他连连的做噩梦,突然,兰一臣在睡梦中呓语起来,风幽篁凑近细听,竟是在喊着殷云的名字。 她心中一阵酸涩,明白他心里对殷云的事始终难以释怀。 这时,屋内气氛有些压抑,风幽篁轻轻握住兰一臣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 第56章 兰一臣归(6) 翌日早朝,兰一臣请了病假,风幽篁神思不属,等下朝之后,先回家一趟,携了瑶琴,再去兰宅探望兰一臣的病情。 木兮开门,引至寝阁,然后去为他家主子熬药去了。 风幽篁入室之后,将瑶琴横于案上,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兰一臣脸烧的通红,却好似知道他来访,微微颔首,让他随意。 风幽篁正襟危坐,拂弦起音,弦声透窗入户,窗外残雨似被音律牵住,低檐成拍。 兰一臣眉头忽而舒展开,恍惚间随琴音跌入旧梦—— 他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与风幽篁一同在山间嬉戏,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世俗的枷锁。 风幽篁的琴音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在他的心间,让他忘却了病痛的折磨。 然而,美梦总是短暂的。 随之而来的便是午门外的邢台,天色惨白一片,他的堂弟殷云被反缚在地,与他对饮诀别。 刀光落下,头颅滚至脚边。 风一起,花瓣凋落,旧宅那株梨树被雷劈成了焦黑,从此以后再不会开花结果。 树洞里,仿佛有婴儿的隐隐啼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兰一臣欲上前,却被铁链缚住,低头一看,自己已然成了囚徒,被欲火焚身,痛不欲生。 这噩梦太过真实,他痛极而醒,咳出一口污血,溅在素衾。 风幽篁吓了一跳,按弦止音,指腹亦被割破,血珠滴落在琴面上,他仓皇上前,看着兰一臣愈发不好的脸色,指尖血抹于兰一臣的唇角,道,“怎么回事?怎么咳血了?” 兰一臣微喘,哑声道,“不妨事,只是刚才梦魇住了,血咳出来反而好受些。” 风幽篁这才放下心来,兰一臣抬眸,此时方真正打量对方。 “怎么这么看着我,又不是不认识了,”风幽篁颇有些窘。 “好像有一夜间,我也听到过这样好听的琴声,”兰一臣恍然,“多谢你来看我。” “这就见外了吧,向来勤勉于政的兰大人,有一天突然不上早朝,你不知道今天我看见众臣的脸色是多么的精彩,好像这是多么天大的事一样。”风幽篁说着早朝上的趣事,眉眼含笑,让兰一臣心头一暖。 不知何时起,窗外的雨变成了雪,风幽篁看着窗外的景色,有些迷住了。 “子澶哥哥,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风幽篁喃喃说着。 兰一臣倚枕底胸,也和他一同看着半飘进来的雪,“小竹子,你我皆读圣贤书,何为忠,何为义?” 风幽篁食指击打案板,声音清越,“殷云之罪,在私仇,陛下之罪,在私刑。你夹在两者中间,忠义难两全,所以才病了。” 兰一臣沉默片刻,苦笑道:“你看得透彻,可我身在局中,难以抉择。” 风幽篁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消片刻便化了,道:“子澶哥哥,有些事,或许可以换个角度去看。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殷云也有他的无奈。你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兰一臣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我心中总有愧疚。” 风幽篁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子澶哥哥,你已经尽力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左右的。如今你先养好身体,再去想这些事不迟。” 兰一臣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小竹子,有你在,真好。” 这时,木兮端着药进来,“主子,药熬好了。” 风幽篁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兰一臣嘴边,“子澶哥哥,先把药喝了。” 兰一臣顺从地喝下药,靠在枕头上,感觉身体似乎好了一些。 风幽篁放下药碗,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兰一臣看着外面的雪虽然不大,但还是让木兮给风幽篁送了把油纸伞,让他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风幽篁撑着伞漫步在雪中,脑海里全是兰一臣病弱却依旧坚毅的模样。 刚走到街口,便见一辆挂着风字的马车停在那里,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是哑女风竹影,她笑着挥了挥手,让他快过来。 车里还传出一道熟悉而又不羁的声音,是风寒竹,“我说弟弟快走吧,这天这么冷,还在外面闲逛呢!” 风幽篁没料到他们会特意来接他,他笑着上了马车。 一上车,风寒竹便打趣道:“弟弟,这是从哪儿回来啊,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不会是去见哪个美人了吧?” 他们明明特意等在兰宅的巷子口,还能不知道他特意去见了谁吗? 风幽篁脸一红,没好气地说:“兄长莫要打趣我了,我是去探望兰大人的病情。” 风寒竹挑了挑眉,“哟,就是那个兰一臣啊,你倒是对他上心。” 风竹影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风寒竹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风寒竹这才消停下来,换了其他的话题。 一路上,风寒竹说个不停,风幽篁只是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回到风府后,风幽篁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子的花草被白雪覆盖,也别有一番景致,风幽篁依窗而立,低吟,“君为臣纲,世道已经变了,我还是尽快离开这儿吧!” 然而,他刚有此念头,便有小厮来报,皇上宣他即刻入宫。 风幽篁心中一紧,不知皇上所为何事,但也只能整理衣衫,匆匆入宫。 御书房内,皇上脸色阴沉,桌上堆满了弹劾兰一臣的折子。 “风爱卿,你与兰一臣交往甚密,可知他近日都做了何事?”皇上冷冷问道。 风幽篁心中一惊,忙跪地回道:“陛下,兰大人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其他不当之举。” 皇上哼了一声,“哼,朕看他是心怀不轨,朝堂上下都传他与逆臣殷云关系匪浅。” 风幽篁急道:“陛下,兰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那些不过是谣言罢了。况且兰大人与殷大人是堂兄弟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难不成还要因此牵连右相?” 皇上却并未听他解释,只道:“朕自有定夺,还有,以后莫与朝中大臣走动过甚,你且回去吧。” 风幽篁忧心忡忡地回到府中,此时雪越下越大了,看来皇上对他也有所猜忌了。 这场大雪过后,天气似有回暖的现象,新帝似有兴致,想去猎几只的野味打打牙祭。 围着篝火烤肉吃,不也是一番情趣。 陛下都有这番要求了,作为贴心的臣子自然无有不应。 猎场设在落星谷,属于皇家园林,传说谷中曾有流星坠地,砸出一泓温泉,水雾终年不散,人入其中,如踏银河。这个时候去泡澡,一定舒服极了。 左向兰一臣病情刚好,虽上过战场,此时却不想动弹,他披着狐皮大氅坐在陛下下首,时不时的咳嗽两声。 风幽篁却有兴致,主动请缨,要下场围猎,若是获得最多的猎物,陛下会应予嘉奖。 风幽篁翻身上马之时,兰一臣起身相迎,站在台阶之下,恰巧一阵风掠过,吹起风幽篁颈后一缕碎发,肤光胜雪,耳后竟有一点朱砂小痣,如星坠银河。 他心头微震,却无暇细想。鼓声一起,万骑齐发。 风幽篁骑着马在猎场中纵横驰骋,眼神锐利地搜寻着猎物。 突然,一只身形矫健的梅花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立刻策马追去。 那鹿极为机敏,在树林间左躲右闪,风幽篁紧追不舍。就在他快要追上时,一支冷箭突然从一旁射出,正中鹿身。 风幽篁勒住马,定睛一看,射箭之人竟是何衍。 何衍下马,走到鹿旁,如沐春风般地笑道:“风大人,这猎物归我了。” 风幽篁瘪了瘪嘴,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拱手道:“何大人技艺高超,幽篁佩服。” 何衍打过招呼后,带着鹿扬长而去。 第57章 兰一臣归(7) 风幽篁正欲继续寻找猎物,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他心中一紧,连忙策马赶去。 只见一群侍卫正围着一只巨大的黑熊,那黑熊十分凶猛,侍卫们一时难以招架。 风幽篁见状,抽出腰间佩剑,加入了战斗。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风幽篁和几个侍卫一起终于斩杀了黑熊。 侍卫恭敬的把熊让来,风幽篁也不客气,让他们把熊先带回去,自己还要再去猎东西,她想亲手猎一只狐狸,剥了狐皮给兰一臣做狐裘穿。 然而越到深处白雾越大,瞬间迷途。风幽篁勒马,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喃喃,“雾生温泉,恐怕已经接近落星潭,潭边多软沙,马容易陷下去,还是下马走一段路吧。” 风幽篁下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前行。雾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呜咽声,似是女子的哭声和求救声。 风幽篁心中一惊,这荒郊野外怎会有女子的哭声?她握紧手中的剑,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 拨开一片草丛,只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被困在深潭之中,正拼命地挣扎着,越挣扎便陷得越深。 风幽篁连忙上前,将手中的剑递给女子,说道:“抓住剑,我拉你上来。” 女子颤抖着双手抓住剑,风幽篁用力一拉,却不料那女子力气出奇的大,差点把她也拉下了水,风幽篁本来是一只剑伸出去,现在两只手都用上了。 眼见着那姑娘呼吸不过来,喝了好几口水,风幽篁只好扯了自己的大氅,跳下潭中救人。 幸运的是,潭水是温热的,但是深不可测,风幽篁朝那女子游去,却不知为何与那女子的距离越来越远,仿佛两人之间总隔着那么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有人一把抓住了风幽篁的手腕,带他前回到潜水处,风幽篁回头一看,竟然是兰一臣。 兰一臣久等他不归,看见许多人都提着猎物回来了,便不顾自己虚弱着身体,骑上马朝山林中奔去。 所幸,风幽篁骑的那匹马和自己骑的是一对雌雄,两匹马之间颇有灵性,知道风幽篁的马的去向,兰一臣才没有绕路,否则就眼睁睁的看他掉入潭底了。 忽有暗流卷来,两人被冲散,等蓝依晨再睁眼时。却看见风幽篁被悬挂着的瀑布急流托出,她衣袍浸湿,胸前束布也被热流冲松,露出锁骨与一抹月白的肌肤。 兰一臣被眼前的美景冲击的回不过神来,恍恍惚惚的以为她是仙子下凡,可晃了晃身上的水又觉得不可能,风幽篁是男子,他要是这么想,就是亵渎了他。 两人被暗流一同卷入一处隐秘的石洞,洞顶裂开了一个缝隙,星光与银雾交映,如落星垂暮。 兰一臣扶起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如此近的距离,不可能看不到她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锁骨与肌肤交错,像银河里浮出的冷月。 他的心怦怦跳着,声音有些嘶哑,“风……你……” 风幽篁背过身去,有些赧然,转移话题道,“我刚才想救一名女子来着,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兰一臣迷惑,“我刚才看你一人在潭中扑腾,没看到什么其他女子呀!” 风幽篁心中一惊,可能是自己吸入了过多的迷障之气,从而幻想出有人落河了吧。 她这时又转过身来,看到了兰一臣仍定定的望着她,她指尖一颤,脸上浮起了薄红。 知道自己的秘密再难掩饰,也相信他的人品,抬头望向他,眼中雾光潋滟,“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是个女子。” 这是她身上最大的秘密了。 起初兰一臣有些不可置信,慢慢的也就相信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曾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他们还小的时候,他拉过他的手,掌心所触,肌肤冰凉细腻,彼时只道少年清瘦; 后来他们再度重逢,视彼此为知己,而她心思更为细腻,在他病中亲自喂药,以指示温,睫羽低垂,像一柄小扇子,轻轻扫过他的心…… 他从不敢想她是女子,但他心里清楚,她不可或缺。 兰一臣声音低哑,“风……还是凤,我竟一叶障目。” 兰一臣仰首,眼底映出她清瘦而倔强的脸,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视线牢牢系在这人身上——无论他是男是女。 很多年后,兰一臣在自传的扉页下写过这样一行小字:“我识她于微时,疑她于雾潭,悟她于梦中,终爱她于真相之后。若情深必万劫相负,我愿万劫不复。” 风幽篁决定坦言,“我与兄长家道中落,乞讨为生,是你给了我们兄妹俩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我是女子,世道艰难,哥哥一人必然辛苦,而我也会受尽欺凌,所以我们兄妹俩一致决定,以后我扮作男子,经商仕途,无一不可,也才成就了我如今。我成为状元,不是为了登高入仕,欺君罔上,而是为了我和哥哥不再受外祖家冷眼,为了我们能自强自立,也为了一个人,他说,‘若为朝臣,必使四海无饥寒’,也教会了我何为风骨,抗拒这世间的一切不公平。” 春风灼灼柳容仪,鹤氅神情举世推。 兰一臣喉头滚动,伸手触她颊边水珠,“那个人……可真迟钝。现在才知道,真是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风幽篁轻笑,泪却坠入石面,像碎星一般,“他若不迟顿,又怎配对上‘左相’二字?” 兰一臣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目光温柔而坚定,“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风幽篁心中满是感动,微微点头。此时,石洞外的雾气渐渐消散,月光照进洞内。 兰一臣撕下自己的衣摆,为她束好冲散的衣襟,又将她的湿发拨至耳后,指尖停在那点朱砂痣上,“其实我有点高兴,你是女子。” “为什么?”风幽篁似乎知道那个答案,但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 兰一臣却不再答,突然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拖出长长的银尾,兰一臣右手指向洞顶那线天空,“你快看,是流星。” 兰一臣牵着她的手,并肩跪于石面之上,以流星为正,朗身立誓,“心落为聘,铜骨为契。兰一臣愿与余生,护风幽篁之骨,也护她之志。” 风幽篁泪光莹然,与他同声道,“风幽篁愿以残骨余温,暖兰一臣一生寒夜,也暖他所护之四海。” 流星燃尽,荧光洒落二人肩头,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婚纱。 回到营地,众人见他们平安归来,皆松了一口气。 因为风幽篁先头猎得一头黑熊,陛下果然给了嘉奖,赐银鞍白马。 两人回来后,默契的不再提那件事。 当天晚上,兰一臣躺在营帐之中,竟然梦到了风幽篁。 梦中的风幽篁身着红妆,眉眼含情,正盈盈向他走来。琼林宴上,她穿着青袍,递给他一枚折枝杏花,低声道,“愿大人勿忘苍生。”他含笑应下。 兰一臣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望着营帐顶,心跳依旧很快,梦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时感觉手中有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指尖竟真的有一瓣干枯的杏花,不知何时藏于袖中,这太过古怪,也着实缱绻浪漫。 第二日,狩猎结束,众人准备返回京城。风幽篁和兰一臣坐在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暧昧。 风幽篁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昨日之事……” 兰一臣忙接过话,“昨日不过是你我心意相通,不必再提。”风幽篁脸颊泛红,轻轻点头。 第58章 兰一臣归(8) 岁暮天寒,旧年将尽,街头巷尾已挂满了红灯笼,层层叠叠,如霞似火。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城市的喧嚣,也照亮了某些藏在心底,迟迟未曾说出口的喜欢。 风幽篁等在兰宅门口,她仍是男子装扮,身着一袭墨青色长袍,衣角随风微动。 兰一臣打开门看到的便是她,心底微颤,笑容却早已浮上嘴角。 风幽篁看着这人,如兰似玉一般清冷孤高,是她心中藏了许久的白月光。 她特意等候在此,邀他共迎新年。 去年的时候,他们为朝堂奔波,还没有这样夜游过,今年她不想再错过了。 兰一臣披着白色狐裘,美目如画。他看着风幽篁,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自从知道她是女子身份后,有些情感在悄然改变,他曾以为自己会终身不娶,如今却动了娶妻的念头。 两人并肩走在灯市之中,灯火印在他们的脸上,仿佛连寒风都变得柔和了。 而另一边,风寒竹也邀请了风竹影,登上了观鹤楼,这里看风景视野极好,他手里还提着一盏亲手绘制的竹灯,灯上绘着风竹影最爱的翠竹与狸猫。 风寒竹知道她不会说话,所以常常喜欢独处,特别喜静,特地选了这处人少却可俯瞰全城烟火的高处。 风竹影今晚穿的也格外喜庆,她披着淡紫色披风,步履轻盈如竹影摇曳,身高却只到风寒竹的肩膀,她望着他,眼中带着一贯的温柔和清明。 “竹影,”风寒烛将那盏竹灯递给她,平时大大咧咧的人,此刻却小心翼翼,真挚的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竹灯,你喜欢吗?” 风竹影轻轻接过竹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风寒竹的手,两人皆是一怔。 她抬眸看向风寒竹,眼中满是欢喜与感动,轻轻点了点头。 风寒竹看着她的模样,一颗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风寒竹伸出手来,“我知道你一向独立,不喜拘束,但我想以后能亲自照顾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而在灯市中,风幽篁与兰一臣正漫步着。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风幽篁听得入神,脚步也停了下来。 兰一臣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中一动,轻声道:“这笛声倒是应景。” 风幽篁回过神来,看向兰一臣,笑道:“是啊,在这新年之际,听着这笛声,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并肩前行。 “子澶哥哥,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却好像是第一次一起过节,”风幽篁有些感慨。 兰一臣微微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是啊,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说话间,前方突然涌出一群孩童,他们手持烟花,嬉笑打闹着跑过。风幽篁被这热闹的场景感染,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她下意识地拉住兰一臣的衣袖,兰一臣顺势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风幽篁心中一颤,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此时,天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风幽篁抬头望去,眼中满是惊叹。 兰一臣看着她的侧脸,心中的爱意再也抑制不住,他轻声说道:“幽篁,山有木兮木有枝……” 风幽篁却听懂了,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惊喜与感动的光芒,她微微点头,轻声回应:“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两人相视而笑,在这烟火璀璨的新年夜,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此时,远处的烟火再次绽放,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彼此心中那片温暖的角落,这个新年,注定难忘。 子时钟声敲响,城中烟火齐绽,如天幕织锦,映得四道身影恍如画中之人。 风幽篁与兰一臣凝视河面,莲灯带着私语随波而去,灯笼暖色的光与烟火冷色交织,将两对倾心之人笼入无声的契阔里。 元旦之始,新岁初临。风寒竹和风竹影倚墙而立,看流光如絮纷落,衣袂被光影浸透,虽未执手,却似已共赴无数个晨昏。 元旦后三日,长安雪霁。 千灯未散,瑞雪铺陈,长街如练,映的夜色愈发澄澈。 仅仅只是三日未见,风幽篁却好似如诗文中所说,三日不见,如隔三秋,幸好这时,管家送来了兰一臣送来的一卷素笺,展开只见满纸墨竹,笔锋凌厉如剑,却又在竹节处晕染几缕淡青——恰似风幽篁元旦那日衣襟上绣纹的色泽。 风幽篁诗兴大起,提笔欲复,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迟迟没有下墨,中在笺尾处缀了一行小字:“君之竹骨,吾之竹魂,合则成林,分则空庭。” 兰一臣收到回笺,将素纸置于案头,对着窗外昕雪凝视良久,忽蘸墨添了一枝斜梅于竹旁,梅枝虬曲,恰如她眉间那日烟火的清寂。 翌日清晨,阳光洒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照亮了整个世界。 风幽篁早早地起床,洗漱完毕后,便迫不及待地去兰宅邀请兰一臣一同去踏雪寻梅。 她来到兰一臣的住处,轻轻叩响了门扉。兰一臣听到敲门声,迅速起身,打开门,看到风幽篁站在门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小竹子,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兰一臣问道。 风幽篁微笑着说:“今日雪后初晴,正是赏梅的好时机。我知道菩提寺后山的红梅开得最美,所以想邀你一同前往,共赏这冬日美景。” 兰一臣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欣然答应道:“好啊,我也正有此意。那我收拾一下就出发吧!” 两人收拾好行囊,踏出房门,迎着寒风,踏上了前往菩提寺后山的路途。 刚开始天还挺好,随之而来竟然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 风幽篁和兰一臣并肩而行,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痕迹。 途中,他们不时交谈着,分享着彼此对梅花的喜爱和对自然的感悟。 终于,他们来到了菩提寺后山。远远望去,那一片红梅如火焰般燃烧在白雪之间,鲜艳夺目,美不胜收。 风幽篁和兰一臣漫步在梅林之中,细细品味着梅花的香气和姿态。每一朵梅花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怒放枝头,有的则在雪中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味。 见一株古梅覆雪而生,兰一臣折下一枝递与风幽篁,“此梅傲寒而绽,恰如你素衣灯笼下的身影。” 风幽篁轻笑,将梅枝插入随身的竹筒,“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们在梅林里流连忘返,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他们才不舍地离开这片美丽的梅林,踏上归途。 就在他们路过菩提寺的时候,寺门大开,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幽篁一下认出了她,欣喜的叫道,“瑛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王瑞瑛回过头来,竟然发现是风幽篁,她身边还站着她的夫君何衍,既然碰到了,自然是不可能不理的。 “佳节来临,夫君不用上朝,我和夫君便来菩提寺住一段时间,篁表哥,你们怎么来这儿了?”自从嫁人后,王瑞瑛就和他们好久没见了。 “兰大人听说这菩提寺后山红梅绽放特别美,便邀我同来欣赏欣赏,”在外人面前,风幽篁不能表示能和兰一臣太过亲密,会遭人猜忌怀疑的。 第59章 兰一臣归(9) “哦,原来是这样啊,后山的红梅确实很好看,我和夫君昨天还去过呢,”王瑞瑛没有多想,了然的点点头。 倒是何衍,似有若无的打量他们二人一眼,才偏过头去。 因为何衍曾经伤害风寒竹的原因,风幽篁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是碍于瑛表妹,她不好发作,只当没看见他。 他们擦身而过,王瑞瑛心情却低落起来,为什么感觉嫁了人以后,反而没有以前那么快活了,她和表哥们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了,明明嫁的是喜欢的人,她怎么还这么不满足呢? 她回过头去,看着他们二人艰难下山,想喊住他们,让他们在寺中过一夜,这时何衍揽住了她的肩膀,道,“往后余生有我陪你度过,有些人注定会走散,会离开,但我不会,除非生死,把你我二人分开。” 月色浸衣,她悄然叹气,“没事,我能想明白的。你可要先去拜见方丈?” 何衍笑而不答,伸手拂去她眉心一点雪,指被温度如初春。 抬手间,王瑞瑛还是瞥见了他腕间的一串乌木念珠,他倒是真得清修之法,平常也很克制节欲,与她敦伦寥寥数几,仿佛他真是佛祖门下的弟子,而她是勾引他堕落的妖女。 菩提寺临踞山腰,背倚千仞古崖,前临万顷松涛,山门旧匾“菩提”二字,金漆剥落,却愈发显的肃穆。 二人入了禅房,禅房只一榻一炉,炉上雪水初沸,了无大师端坐蒲团,手里捻着一枝红梅,见他二人进来,微微抬眼,目光先落在王瑞瑛面上,这位女施主曾经来找过何衍,他是见过的,徐徐道,“何衍,你娶了位有福相的女施主啊!” 王瑞英知道这是何衍的师父,相当于是他的家人,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清亮,“弟子瑞瑛,随夫归寺,愿听师尊教诲。” 了无说着不敢当,将手中的枯梅递与她,“山中一枝梅,贫僧赠予你,你且看她能开几朵。” 夜深入定,两人出了禅房,寺中三十六响,何衍牵着瑞瑛往后山,那儿有一座新修的小亭子,名“忘归”,那是他离寺后寄资所建,就连这名字也是他起的。 “阿瑛,”他亲昵的喊着她,声音散在雪雾中,“我几乎就是在这寺中长大的,从没想过会走出这座寺庙,走到红尘当中,甚至入了朝堂,只因为遇见了你。愿以后每个岁首,都能和你携手,于此庭中看雪,数梅。” 瑞英抬眼,亭子密不透风,何衍身上还是落了雪,她伸手拂去他肩头和发顶的雪,然后注视他深情的双眼,道,“我的愿望也很简单,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日日常相见。” 忽有风来,松枝雪落,纷纷如碎玉。何衍低笑,捧起她的脸,以唇承接她的愿望。 毕竟是在寺庙,王瑞瑛颇觉得不好意思,脸颊瞬间红透。 还好何衍克己复礼,只是一吻,并未做其他,然后将她搂在怀中,一起看向这雪中美景。 就在二人沉浸在这美好氛围中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见到何衍行礼说道:“何施主,方丈有请。” 何衍微微皱眉,安抚地拍了拍王瑞瑛的手,“你先回禅房等我,我去去就回。”王瑞瑛虽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何衍跟着小沙弥来到方丈室,方丈面色凝重,“何衍,你可知你这一入红尘,已惹下了不少因果。如今你已身处漩涡之中,怕是会对你和你的夫人不利。” 何衍心中一凛,抱拳问道:“不知是可有应对之法?” 方丈叹了口气,“有因必有果,这便是轮回。你且在寺中多留几日,我会与几位高僧一同为你祈福消灾。只是日后万万不可动杀念以及妄念,否则万劫不复啊!” 何衍沉思片刻,应了下来。回到禅房,他将此事告知王瑞瑛,王瑞瑛虽心中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既如此,我们便安心留在寺中,有方丈和高僧们相助,定能化险为夷。” 王瑞英却担忧的道,“是不是因为我表哥那件事,你们结下了梁子,所以……” “别想那么多。纵然我做错了,可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要以后我多多行善,便不会有事的。” “阿衍,等我们下山以后去找表哥吧,把这件事给了结,不管道歉还是送礼,争取获得他的原谅好不好?我实在不想你因为我而一错再错,要是没有了你,我可怎么办呀?”王瑞瑛越想越怕,几乎掉下泪来。 何衍抱紧了她,“别想那么多,我听你的就是了。” 翌日一早,阳光满庭,雪光刺眼。 王瑞英伸了个懒腰,因为在寺庙,她与夫君不在一个房间,懒洋洋的起身正准备洗漱之时,忽然看到窗外的那枝枯梅,是了无大师昨天送她的,她惊喜的发现,那花竟然开了。 她迫不及待的敲响了隔壁的房门,何衍早已起床,正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动静打开了门,便看到妻子一脸欣喜地扑进了他的怀抱,给他扑了个满怀,这一大早的福利让他猝不及防,稳稳地接住了她,“怎么了?这么高兴!” 王瑞瑛兴奋地指着窗外廊下的那枝梅花,“你看,那枝枯梅开花了!” 何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原本干枯的梅枝上,绽放着几朵娇艳的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夺目。 那株枯梅昨日仅三蕾,今晨已五瓣舒展,花心一点黄,如佛前灯。 “看来这是个好兆头。”何衍嘴角上扬,温柔地看着她。 何衍牵她过去,折梅当做簪子插入她的鬓边,轻声道,“佛渡有缘人,你我有缘,梅亦能作证。” 用过早膳后,他们去给方丈请安。方丈看到那枝开花的红梅,微微点头,“此乃祥瑞之兆,你们不必太过担忧,只要心存善念,自会逢凶化吉。”王瑞瑛和何衍听后,心中稍安。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便留在寺中,跟着高僧们做早课、听经。王瑞瑛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忧虑。而何衍则更加沉稳,每日都会去后山的忘归亭独自思考。 几日之后,方丈告诉他们,祈福已毕,他们可以下山了。下山前,王瑞瑛特意去看了那枝红梅,花瓣依旧鲜艳。她和何衍相视一笑,手牵手离开了菩提寺,准备去面对山下的一切。 何衍回首望寺,山门渐隐松雪,只剩一点金漆残光。他知道,那是他童年的终点,亦是他和瑞瑛共同的起点。 瑞瑛似窥他意,她晃了晃相握的手,“走吧夫君,明年我们再回来,带一壶屠苏,与师尊同饮。” “好!”两行脚印蜿蜒,一深一浅,最终并行。 下山之后,他们果然去了风寒竹家,恰好兰一臣也在风家做客,这下子风府热闹起来。 “瑛表妹怎么会想起来来我们这儿?”风寒竹说话阴阳怪气,双手环胸,一点情面也不给何衍。 王瑞瑛赔着笑脸,“表哥,我和夫君这次来,是专程向你赔罪的。”说着拉了拉何衍的衣袖。 何衍向前一步,拱手道:“风兄,之前是我不对,多有冒犯,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风寒竹冷哼一声,“现在知道赔罪了,早干嘛去了?” 风寒竹看了看王瑞瑛,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看在瑛表妹的面子上,我就暂且原谅你。” 何衍连忙道谢。王瑞瑛见气氛缓和,笑着说:“表哥,我们带了些礼品,不成敬意,还望你收下。” 风寒竹也不好再拒绝,便让人收下了礼品。 随后众人坐下,聊起了家常,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王瑞瑛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相信,经过这次赔罪,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慢慢修复,往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第60章 兰一臣归(10) 暮色渐沉,风府小院摆开石桌。 瑞瑛端来桂花酿与几道素菜,几人围坐在一起。 何衍主动斟酒,所有歉意都在酒意之中,风寒竹也不再纠结,与他碰杯之后,算是一笑泯恩仇。 接下来大家便聊开了,风寒竹谈笑风生,说起幼时与瑞瑛捉蟋蟀的趣事。 瑞英想在心上人面前留一些脸面,忙夹了一块藕片放进他的碗里,嗔怒道,“表哥,你最爱捉弄人,当时还故意拿小虫子吓唬我。” 风寒竹轻笑,指尖扣着杯沿,“表妹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当年你为了抓蟋蟀,翻墙摔进了泥潭里,最后还赖我挡路,按这道理,你该跟我赔不是才对。” 瑞瑛听了,脸颊绯红,佯装恼羞成怒地轻捶了风寒竹一下,“表哥就会拿我寻开心。” 何衍在一旁看着他们之间亲密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转瞬又恢复了笑意。 他虽然不能参与她的过去,但他可以创造与她的未来。 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似远似近,如梦如幻。众人都停下交谈,侧耳倾听。 风寒竹微微皱眉,“这笛声……似乎像是民间小调。” 瑞瑛好奇道:“会是谁在吹笛子呢?”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着淡蓝色纱裙的女子,手持竹笛,袅袅婷婷地走来。 她的眉眼间透着几分内敛,却又有着别样的韵味。 女子走到石桌旁,福了福身,用手比划道:“惊扰各位雅兴了,小女子只是见月色正好,便吹笛解闷。” 风幽篁起身,赞赏地说道:“竹影技艺精湛,让我们都沉醉其中。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风寒竹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认下的妹妹,我们给她起名字叫风竹影。” 哑女羞涩一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风寒竹身上。 瑞瑛见状,看来她这表哥好事将近了呀! “快坐下吃饭吧!”风寒竹让出另外一侧空置的位置,让风竹影坐下。 王瑞瑛试探的问道,“竹影妹妹是不能开口说话吗?是否可以治好呀?” 风竹影低头,手指灵动地比划起来,风寒竹在一旁翻译道:“她说幼时生了场大病,药石无医,失了声音。” 瑞瑛有些惋惜,“如此佳人,若是能开口说话,定是妙语连珠。” 风竹影听了,脸上泛起红晕,偷偷看了眼风寒竹。 此时,何衍笑着说:“这笛声如此动人,我们也不能辜负了这月色,不如大家都吟诗作对,为这夜添些雅趣。”众人纷纷称好。 风寒竹率先起身,望着月色吟道:“月色如霜洒小院,桂香伴酒意阑珊。” 风幽篁轻笑,他这哥哥武艺虽好,才情欠佳。 轮到风竹影时,她放下筷子,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笛音袅袅寄情思,夜静人闲梦亦痴。”字迹娟秀,诗意盎然。 风寒竹看着纸上的字,眼中满是欣赏,“竹影妹妹才情出众。”风竹影红着脸,与他目光交汇,似有万千言语在这对视中流转。 众人都给她鼓掌。 许是因为对她不能说话的怜惜,大家都对她颇为迁就。 暮色沉沉,风府小院石桌烛影摇曳。 酒至半酣,风幽篁忽然拍案笑道,“今日大家既已冰释前嫌,不如来个行酒令,助助兴?” 瑞瑛拍手附和,然后偏头对何衍说道,“篁表哥最擅长此道,夫君你可要小心了。” 何衍笑着应下。 风寒竹取出一枚镂空竹雕骰子,掷于桌上,骰子面停于“诗”字,“不如今晚便以风与月为题,各做一句诗,接不上者,罚酒三杯。” 然后他向风幽篁眨眨眼,他们可是博古通今,知晓不少的诗呢,虽然他是个学渣,但是不妨碍他喜爱喝酒,不管作不作得上来,他都不亏。 大家没有拒绝,作为出题人,他率先开口,“风过竹影碎银光,月照庭前桂子香。”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朗非常。 哑女听到诗里有自己的名字,脸不禁红了红。 风幽篁紧接着道:“风拂轻纱梦亦柔,月映轩窗意难休。”她言辞优雅,带着文人的风流。 轮到瑞瑛,她眼珠一转,指尖蘸酒在石桌画圈,开口道:“风摇荷影水间舞,月洒花阶梦里游。”声音清脆悦耳。 何衍也不甘示弱,“风卷残云星欲隐,月沉沧海夜初阑。”展现出别样的豪迈。 此时轮到风竹影,她咬着下唇,神情有些紧张。她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风绕回廊情缱绻,月临轩牖意缠绵。”众人皆赞,风寒竹更是眼中满是欣赏与赞许。 随着行酒令继续,气氛愈发热烈。 一圈下来竟发现大家都是诗界的翘楚,个个才情出众。 这回轮到风幽篁掷骰子了,她掷得了一个“诺”字,这在古代可是不能轻易许下的诺言,一旦对天发誓,便是必须兑现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拔剑自刎,誓死效忠了。 这一回每一个人都要许一个诺言,且一旦许下,必要兑现,风幽篁先开了口,“我身为户部尚书,我承诺在位的每一天,必为黎明百姓考虑,只愿大安王朝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众人听了,皆露出敬佩之色。 接着轮到风寒竹,他起身,目光坚定,“我承诺,此生定守护风府上下,护佑风府安宁。” 风幽篁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有哥哥的样子了,风竹影心下一动,这风府里的人是不是也包括她呢? 瑞瑛轻轻抿了口酒,温柔说道:“我承诺,会好好经营与夫君的感情,携手共度一生。” 何衍深情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何衍随后许下诺言:“我承诺,会努力让瑞瑛一生幸福无忧。” 轮到风竹影,她犹豫片刻,在纸上写下:“我承诺,会用笛声为大家带来更多美好。” 风寒竹看着她的字,眼中满是鼓励。 兰一臣想了想,目光看向风幽篁,“我承诺会护这天下太平,和大家一起。” 就在众人都以为行酒令即将结束时,王瑞瑛将骰子再次被掷出,竟是个“缘”字。这意味着,每个人要说出与在场一人的缘分感悟。 风幽篁先道:“我与哥哥风寒竹,血脉相连,此生缘深,相互扶持。” 风寒竹点头,眼神满是温情。轮到瑞瑛,她看着何衍,深情说道:“我与夫君,是天赐良缘,愿这缘分长长久久。”何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风竹影红着脸,在纸上写下:“我与风寒竹哥哥,相逢是缘,感恩这相遇。”风寒竹看着字,心中泛起涟漪。 何衍感慨与瑞瑛的相识相知,兰一臣则表示与众人一同守护天下也是难得的缘分。 骰子最后一次滚动,是兰一臣掷出了一个“和”字,大家相视而笑,杯盏相碰,清脆声响中,蟋蟀鸣声呼起,仿佛迎合着这新年的笑语。 夜已深,烛火摇曳。风幽篁起身道:“今日相聚,缘分使然,愿这情谊与缘分,岁岁年年。” 在这宁静的夜晚,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聚会的氛围轻松而愉快,大家畅谈着各种话题,分享着彼此的故事和经历。 笑声不时响起,回荡在空气中,仿佛连月光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所感染,变得更加明亮。 大家心照不宣,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彼此对视,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同饮一杯酒,算是给这场聚会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最后,何衍和王瑞瑛在月色中道别,互道珍重。兰一臣是最后走的,在众人没有注意的角落,悄悄牵起风幽篁的手,食指在她的掌心勾了一下,随即便放开了。 第61章 宝珠公主(1) 仲春,上书房垂帘半卷,柳絮飘进砚池,像浮白的雪。 宝珠公主第一日启蒙,她今日着天水碧湖裙,领口与袖口以银线锁了连珠海水纹,一动便闪出碎浪般的光芒,绯红的百迭裙摇曳在地上,像一瓣初绽的石榴被春风捧来。 她梳着双环髻,鬟根各系一颗鎏金铃,每走一步,铃声清越。额心点朱砂,衬的肌肤之色如新雪覆粉,唇珠未启,已先含笑。 明明年纪还不大,却已初露绝美容颜,当她俯身行礼,背脊弯出半月形弧度,襟前垂落的金锁晃出“长命”二字,恰被窗外漏进的日色点出一星火。 她规规矩矩的向夫子行弟子礼,嗓音轻软又含着娇嗔,“夫子好。” 夫子微微捋着胡须,心底不由赞叹,不愧是新帝之女,聪慧沉静,长大了一定出色。 “不必客气,回坐吧!”夫子不能像训斥以前的弟子一样不留情面,即使迟到了两分钟,还是要看在她尊贵的身份上宽容一二。 同案而作的是长公主之子殷一寒,着玄青织金锦袍,袍身暗绣螭夔,仅在衣角处探出半只狰狞的鳞爪,腰束一条窄版的玉带,带扣是青铜饕餮,冷光沉沉。 少年肤色白的近乎透明,颈侧淡清血脉若隐若现,像雪下风动的溪流,眉梢微挑,睫毛浓长,垂下时投出两道弯弯的阴影。最让人喜欢的便是他那一双猫眼,炯炯有神,若是夜间盯着你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他轻轻抬手,替年纪还小的宝珠公主研墨,袖口散出极端的瑞脑香,却忍不住指尖一点腥甜——那是他昨夜捏死的一只灯蛾留下的气味。 “宝珠妹妹,我帮你研磨,”他的袖口掠过她的手背,冰凉。 我叫君蓉,你可以叫我蓉儿,”宝珠公主很喜欢这个好看的哥哥,他的母亲是父皇的姑姑,这样算下来,他们也算是亲戚。 殷一寒从善如流的叫道,“蓉儿妹妹。” 就在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宋居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身着青灰色锦袍,上面绣着云纹图案,头戴束发金冠,一脸的不耐烦。 “小爷我来晚了,怎样?”他大喇喇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一屁股坐下,全然不顾夫子的脸色。 夫子皱了皱眉,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主,训斥了两句便不再管他,继续授课了 宝珠公主微微皱眉,轻拉了下殷一寒的衣袖,小声道:“这个人好没规矩啊。” 殷一寒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殷一寒压低声音对她耳语,“是大理寺卿宋旻真的弟弟宋居寒。” 夫子强忍着怒气,开始授课。 可宋居寒根本无心听讲,一会儿捅捅旁边的同学,一会儿又拿笔在桌上乱画。 宝珠公主则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举手提问,殷一寒则安静地在一旁做着笔记。 突然,宋居寒一把抢过宝珠公主的书本,嬉皮笑脸道:“小丫头,借本小爷看看。” 宝珠公主急得眼眶泛红,“还给我!” 殷一寒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宋居寒,请尊重别人。” 宋居寒瞪了他一眼,正欲发作,却被夫子严厉的目光制止,极不情愿地把书扔回给了宝珠公主。 宝珠公主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委屈地看向殷一寒。殷一寒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听讲。 下课后,宋居寒拦住了宝珠公主和殷一寒的去路。 他双手抱胸,满脸不屑,“怎么,还想告状不成?以为你们是谁啊。”殷一寒护在宝珠公主身前,面色平静,“宋居寒,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休怪我不客气。” 宋居寒冷笑一声,正准备动手,突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成何体统!”原来是新帝想到蓉儿第一天上学,有些不放心,前来查看宝珠公主的学习情况。 宋居寒一见皇帝,立刻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地,“陛下恕罪。” 皇帝眉头紧皱,“你这般肆意妄为,成何样子,回去让你兄长好好教导你。” 又转头看向宝珠公主和殷一寒,温和道,“你们做得很好。” 随后,皇帝带着宝珠公主回宫,而宋居寒灰溜溜地离开了,殷一寒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翌日,宝珠公主打开书匣子时,从里面钻出了一条碧青小蛇,这条小蛇三寸有余,通体必若春水,没有鳞片,软腻的仿佛一截会呼吸的玉。 它从书匣缝隙探出头来,颈背微弓,她吓得小脸煞白,死死的咬住下唇不哭,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蛇尾扫过她的手腕,她才“哇”的一声泪,泪涌入豆,惊得夫子也看向了她的方向。 殷一寒听到哭声,立刻冲了过来。他看到小蛇,眉头一皱,迅速拿起一旁的书本,将小蛇挑出了书匣。小蛇被挑出后,迅速游走了。 殷一寒安慰着宝珠公主,“别怕,已经没事了。这条蛇没有毒的。” 宝珠公主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一寒哥哥,这蛇是哪里来的?” 殷一寒摇了摇头,只是说道:“我会查清楚的。” 此时,宋居寒在一旁冷笑,“哟,这么胆小,还来上学呢。” 殷一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再让我听到你说风凉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宋居寒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但还是不服输的道:“我又没做什么。” 夫子走上前来,严肃地说:“不管是谁做的,这行为实在恶劣。此事我定会禀明陛下。” 宝珠公主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说:“夫子,我没事了,咱们继续上课吧。”夫子点了点头,开始继续授课。 本以为是个随机事件,然而隔了一天,宝珠公主就在镇纸上发现了毛毛虫,毛毛虫被抖落在案上时,它蜷成了一枚袖珍刺猬,然后缓缓舒展,露出腹下吸盘式的小足,所过之处还洇出了恶心的粘液,宝珠公主又是一声尖叫。 消息传进紫宸殿时,新帝君凌正与何衍对弈。 内侍伏地颤抖着汇报道,“公主惊夜,呓语不止。” “啪——”君凌面露怒色,指尖黑子碎裂,血珠滴在棋盘,像替白子续命。 他抬眼的瞬间,眸色比黑子还要黑,“公主何其尊贵竟然有人敢对公主恶作剧。三日,给朕一个名字。” “喏!” 何衍放下手中的白子,神色凝重道:“陛下息怒,此事不如交给绣衣使首领。” 绣衣使属于新帝的暗卫组织,解决这样的小事未免劳师动众,但作为新帝的独女,新帝还是点头答应了。 君凌揉了揉眉心,“朕的女儿岂是能任人欺负的,若查出来是谁,严惩不贷。” 绣衣使首领顾无咎奉了命令,半夜潜入上书房,窗棂残月,他趴在横梁上静息不动。 月光透进窗棂,洒在书案上。顾无咎目光如炬,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立刻屏息凝神。 只见一个瘦黑身影鬼鬼祟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顾无咎心中一动,莫非又是他在搞鬼? 那个身影轻手轻脚地走到宝珠公主的座位旁,打开盒子,一只蝎子爬了出来。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顾无咎飞身而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逮住你了,”顾无咎冷声道。 少年吓得脸色惨白,强自镇定,“我只是想给宝珠妹妹送个礼物,你为什么要抓我?” 顾无咎可不听他言语,将他押至紫宸殿。 君凌还在批阅奏折,见人过来,立即召见,听闻大怒,“就是你捉弄你的妹妹?” 第62章 宝珠公主(2) 少年微抬起头来,有些委屈的说道,“陛下,您真的误会我了,我很喜欢宝珠妹妹的,只是看她这两天被蛇子虫子吓到了,所以想偷偷给她书桌里放个礼物,让她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看到了以后会变高兴。” 新帝半信半疑,也不相信这长公主的儿子会有那么坏,他让绣衣使首领顾无咎去看看今晚上殷一寒往宝珠公主书桌里放的那个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无咎领命而去,很快便取来了那个盒子。他将盒子呈到新帝面前,新帝缓缓打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只见盒子里竟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少年赶忙解释:“这夜明珠能在夜里发光,我想着宝珠妹妹怕黑怕那些蛇虫,有了它便不会害怕了。” 新帝看着夜明珠,又看了看少年那真诚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消了几分。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伺候的贵妃娘娘突然开口道:“陛下,事关女儿安危,还是小心些为好。” 新帝听后,又起了疑虑,示意顾无咎检查夜明珠。顾无咎仔细查看后,向新帝禀报并无异常。 新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对少年说:“是朕误会你了,你倒是一片好心。” 少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贵妃也无话可说,她佯装抱歉道,“都怪我太着急了,冤枉长公主之子了了。”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尘埃落定之时,宝珠公主突然哭着跑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只死老鼠。 “父皇,我房里又出现这东西了,吓死我了!” 新帝脸色一沉,把女儿抱在怀里,安慰着说不要怕。 刚刚才觉得少年无辜,这又出现状况,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贵妃趁机说道:“陛下,会不会这夜明珠有什么机关,能引来这些脏东西?” 新帝心中一惊,再次让顾无咎检查夜明珠。顾无咎这次更加仔细,甚至动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可依旧没发现问题。 少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声喊道:“我真的没有害宝珠妹妹的心思!” 宝珠公主看到殷一寒也替他求情,“在上书房的时候,哥哥对我很好,不会干出这样的事的。” 就在气氛紧张之时,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陛下,是……是梅妃娘娘让奴才放老鼠吓唬公主的,说这样能让您怀疑殷一寒公子。” 众人皆惊,贵妃脸色瞬间煞白,瘫倒在地。她没想到她宫里的人竟然会有人背刺她,把她的阴谋说了出来。 新帝怒目而视,贵妃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真是让他不齿。 贵妃忙辩解道,“这个小太监胡说八道,臣妾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他在污蔑我。” 新帝冷哼一声,命人将小太监带下去审问,同时又让人去贵妃宫中彻查。 不一会儿,前去贵妃宫的人回来禀报,在贵妃宫中搜出了与吓唬宝珠公主相关的物件,还有与小太监口供相符的证据。 贵妃见事情败露,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哭着求饶:“陛下,臣妾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饶臣妾这一次。” 新帝满脸厌恶,“你身为贵妃,不思母仪天下,竟用如此下作手段陷害他人,实在让朕失望至极。”说罢,新帝下令撤去贵妃的绿头牌,即日起不得踏出宫内半步。 少年终于洗清了冤屈,他感激地看向新帝。 新帝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若是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朕说。”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宝珠公主也破涕为笑,拉着少年的手说:“哥哥,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等到殷一寒走出紫宸殿的时候,嘴角微不可翘的勾了起来,他心想,这新帝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给骗了。 他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前两次他给玉珠公主下了套,让她饱受惊吓,第三次当然不能自己做了,不过也不能被别人发现,索性他就嫁祸给了这后宫里的娘娘,反正她们嫉妒新帝这唯一的子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殷一寒刚回到长公主府,就有宫里的眼线传出消息来:“公子,顾无咎似乎对您起了疑心,正在暗中调查您。” 殷一寒心中一凛,表面却依旧镇定。他思索片刻,计上心来。 第二日,殷一寒故意在街头与顾无咎偶遇,他装作不经意地说:“顾大人,昨日多亏您秉公调查,才还我清白。我听闻您武艺高强,一直十分钦佩,不知能否有幸与您切磋一番?”顾无咎本就对他存疑,想借此机会试探,便答应下来。 切磋间,殷一寒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宝珠公主身上,言语中满是关切。顾无咎暗中观察,并未发现破绽。 殷一寒又说:“我想为宝珠公主寻些新奇玩意儿,顾大人见多识广,能否给些建议?”顾无咎渐渐放松了警惕,与他交谈起来。 待分开后,殷一寒暗自得意,他深知顾无咎一时难以再抓到他的把柄,而他也会更加小心,这段时间还是继续苟着吧! 夜色沉沉,长公主的府邸依然亮如白昼。 殷一寒从宫中归来,衣袍未解,便径直走入书房,长公主得知他的行踪很是欣慰,以为他是读书上进,终于有出息了。 然而他并没有读书,而是扭动机关进入了书房的密室,门后是属于他的世界。 密室幽暗,烛火摇曳,殷一寒露出诡异的笑容,猫眼在昏暗的密室闪烁着绿光一般的眼神。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排排铁钩,钩上悬着各种动物的残躯,血迹早已干涸,却仍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气味。 一张案桌上铺着一张白布,上面躺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猫,腹部微弱的起伏,眼中尚存一丝光泽,那是路上的流浪猫,殷一寒把它捡了回来,别人都以为他心善。 殷一寒微微俯身,手指轻抚猫颈,动作轻柔的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他取出薄刃,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动作极稳,仿佛不是在虐杀,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动作非常熟练,他低声道,“乖,别怕,你很快就不用再疼了。” 刀刃划过皮毛,血珠渗出,猫咪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而他耳边却仿佛听见了某种悦耳的篇章,眼神愈发专注起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圣延长公主看儿子最近这么勤奋,亲自端了补品来书房,想犒劳犒劳他,小乙拦着不想让她进,可他哪能拦得了公主呢? 长公主脾气上来了,让侍女把小乙拉开,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本想给儿子一个惊喜,可殷一寒根本不在房里。 她回身问小乙,“让你好好看着公子,他人呢?是不是跑出去玩儿了?” 小乙闭口不言,绝不能把公子的秘密说出去。 长公主见小乙不说,心中愈发恼怒,她放下补品,在书房四处寻找,无意间触碰到了机关。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长公主瞪大了眼睛,看到密室里的惨状,差点晕了过去。 密室里血腥弥漫,儿子正手持利刃残害一只猫咪,那残忍的模样与平日里乖巧的形象判若两人。 “殷一寒!” 长公主低沉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仪式”中的殷一寒。 他缓缓转头,看到门口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长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在做什么?” 殷一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母亲,这是我的乐趣。” 第63章 宝珠公主(3) 长公主惊恐地后退,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竟如此变态。她的目光扫过密室,掠过那一排排尸体,最终落在那只尚在喘气的猫身上。 殷一寒一步步走向长公主,“母亲,您最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否则……” “你疯了?”长公主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一寒缓缓起身,刀仍握在手中,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没有辩解,也慢慢由慌乱变为镇定。 他早就知道这个癖好不为人所容,可就像是罂粟一般让他上瘾,就跟那些爱集邮的人一样,他只是喜欢做这事儿又有什么可耻的? “你可知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长公主步步逼近,“你是殷氏嫡子,是我长公主最尊贵的儿子,而不是阴沟里的屠夫。” 殷一寒轻笑一声,声音略带沙哑,“母亲,您不是一直教导我,权力就是刀嘛,我只是在练习如何握得更稳。” 长公主踉跄着往后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以为自己严厉的教导是为他好,没想到却逼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她转身,冷冷道,“从今日起,你入祠堂反省,没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我会叫人把这座密室给拆掉。” “反省?”殷一寒低语,“你每次都会这样做。之前我和兰一臣走的近,你也叫我反省,让我断了和他的来往。如今我只是在做喜欢的事,你还是要我忏悔,还是要我学,要藏得更好些?” 长公主痛心疾首,没有回答,只是命人将他带走。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殷一寒被强行带走,一路上他目光冰冷,没有丝毫反抗。 被关进祠堂后,他安静地跪在蒲团上,可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跪在祖先牌位前,背脊挺直,眼神空洞。 祠堂幽深,香火缭绕。可他毫无悔意,只有沉默。 他想起了兰一臣最宠爱的那只琥珀,那只猫眼睛长得跟他很像,看着他与兰哥哥如此的亲密,他嫉妒极了,于是借长公主的手在御赐的糕点里下了东西,人完好无损,可那只猫终于除掉了。 只怕兰一臣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他的手笔,长公主其实对此一无所知吧! 夜色再次降临,风吹过窗棂,吹动竹影,他被关禁闭的时候久了,跟这儿的祖先都很熟了,一点也没有惧怕。 忽然想到刚才他解剖那只猫时,猫咪发出最后的哀鸣——微弱,颤抖,在他手下任意摆弄,生死也由他定,那种掌握生死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他忽然笑了。 “你们关得住我,却关不住我的刀。” 祠堂的门被铜锁封死,殷一寒还跪在蒲团上,背对祖宗牌位,膝盖下的青砖被体温捂得发烫,他数着香灰落下的次数,一炷香是半个时辰,一日十二炷,三日三十六炷。 外面也同样的不平静,长公主都气疯了,叫人把密室给拆了之后,还是一肚子的火。 正好殷明下朝回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成了长公主的出气筒,被她一通输出。 “看你做的好事,儿子你也不管,都被你养成什么样子了……” “天天就知道在朝堂上搞些小动作,结果呢,左相还不是被别人做去了,净干的是无用功。” “你可知道你儿子心理变态了,哪天给他请个大夫来,好好给他治治。” 殷明汗颜,“长公主,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的火气,听说你把一寒的书房给拆了,这又是闹哪样呢?” 长公主冷笑一声,“你要不亲自去看看,他在里面养了些什么东西?” 殷明挠挠头,“不会是有女人了吧?这年纪也适合有通房了,何必管的这么严呢?” 长公主“呵”了一声,“看样子你年轻的时候也深谙此道嘛,对这事儿还挺司空见惯的,是不是呀?” 殷明没想到火还惹到自己身上去了,“呸呸”两声,“以前的事儿怎么还拿出来说呢?如今我只有你一个呀!” “算了吧,什么只有我一个,那是你不敢,要是你养了别的外室在外头,我可不会容你!”长公主恩威并施,斜睨了他一眼。 殷明超级无奈。 女人哪,华丽的金钻,闪耀的珠光,为你赢得女王般虚妄的想象。岂知你的周遭,只剩下势利的毒,傲慢的香,撩人也杀人的芬芳。 第三十六炷香灭时,殷一寒伸手摸向供桌底部,供桌背面有一道裂缝,他之前被关禁闭的时候发现的,木屑刺进了指腹,血珠滚进了槽里。 “你们要我跪?”他对着祖宗的乌木牌位低语,“可祖宗们,当年你们也是这么跪过来的吗?” 牌位沉默,唯有“殷”字的金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柄倒悬的剑。 就是晚上,祠堂的房梁上忽然亮起两点绿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殷一寒的那对猫眼呢,殷一寒发现是一只黑猫蹲在那里,它尾巴垂落,尾尖一截雪白,像是尾巴断掉了骨头。 殷一寒仰头,喉结滚动。 他想起那只未解剖完的猫咪,想起刀尖挑出的粉红肺叶。 黑猫轻轻跃下,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间隙。 它越到供桌之前,低头舔食香灰,舌头卷走灰烬,还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发出“喵呜”一声。 “你也饿吗?”他伸手,黑猫却退后一步,瞳孔缩成细线,映出他扭曲的脸庞。 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兽。 长公主来时,正值午夜。 她未让人掌灯,只带了一盏琉璃小罩,烛火被琉璃上的冰裂纹割的支离破碎。 “你反省的如何了?”长公主站在门槛外,影子被拉的极长,像一柄踏入祠堂的矛。 殷一寒站了起来,却没有回答,把右手藏进了袖中,袖子里藏着半片猫耳,黑猫昨夜留下的,血液已经凝成褐色的痂,边缘带着细碎的齿痕。 长公主的目光掠过供桌,忽然凝住,一大滩的血,令人触目惊心。 “你疯了!”这是她第二次说,声音却不如上一次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殷一寒抬起头来,眼底血丝织成网状,“母亲您忘了,我身上流淌的可是您的血,当初你派出杀手去杀兰哥哥的时候,不也是如此有恃无恐吗?” “那怎么能一样?”长公主的声音凄厉,琉璃罩“啪”的碎裂,烛火窜上她的袖口,烧出一股淡淡的焦腥。 “有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当时你不是亲自动手,而我喜欢亲自动手。”于是他不再藏着掖着,把右手摊开,手掌里是黑猫的耳朵。 想起最近宝珠公主被恶作剧的事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皇家的人都敢动手,何况是畜生。 她转身就走,让下人把铜锁锁得更紧,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殷一寒不为所动,欣赏着手里的只有耳朵,他特别喜欢,因为那耳尖有一颗红痣,他轻轻摩挲着,动作非常轻柔,像对待无上至宝。 殷明这几天也非常不顺,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也有些不可置信,明明他那么乖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可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儿只能烂在肚子里,殷明见孩子被关了好几天,上赶着来求情,“这孩子被关了好多天了,也该把他放出来了吧。这也不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只要让他改了这个坏习惯不就好了。” 长公主不为所动,跟他说了那晚的事情,“你以为我不想让他改,结果他不但不反省,又在我面前虐杀一只动物,还大言不惭的挑衅我,这次必须得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第64章 宝珠公主(4) 殷明没想到事态这么严重,犹豫道,“要不我去食堂看看他吧,毕竟是孩子,总关着也不是个事儿。” 长公主摆了摆手,“你去你去,小心被他气到。” 祠堂里,殷一寒打着盹,门“吱呀”声打开了,殷一寒被照进来的阳光刺到,迷糊的睁开眼睛,他高大的父亲挡住了门外的阳光,缓步朝他走来。 “父亲,你怎么来了?”殷一寒有些委屈。 殷明总以为长公主说的言过其实,可眼前那一幕确实把他吓到了,那是血迹已经干涸,可不难看出是谁的血。 “你母亲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虐杀动物,这真的都是你做的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殷明痛心疾首的喊。 殷一寒被父亲的喊声吓了一跳,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道:“是我做的又怎样,那些畜生,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殷明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他,却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你为何如此残忍?这可不是一个世家子弟该有的行径。”殷明怒声质问。 殷一寒冷笑一声,“父亲,你又了解我多少?从小到大,你们只知道忙自己的事,何曾关心过我?我不过是发泄一下罢了。” 殷明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儿子心里竟有这么多怨气。 这时,门外传来长公主的声音,“你们都消消气,一寒,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就跟你父亲道个歉。” 殷一寒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父亲,我错了。” 殷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事,若是再犯,绝不轻饶。”说完,便带着殷一寒离开了祠堂。 殷一寒终于吃上了饱饭,在父母面前表现得更加乖巧,听话。他知道他们就喜欢他这个样子,那就在他们面前继续演下去好了。 夜里,殷一寒躺在自己的床上,等外面的动静彻底安静了,他才缓缓起身。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朝着后院走去。后院有个废弃的柴房,殷一寒熟练地打开柴房的门,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动物叫声。 他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从角落里拿出一根木棍,走进柴房。 一只瘦弱的小猫被绑在柱子上,看到殷一寒进来,惊恐地挣扎着。 殷一寒举起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小猫身上,小猫的叫声越来越微弱,最终没了动静。 殷一寒喘着粗气,看着死去的小猫,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这才是真正的我,那些虚伪的乖巧都是为了你们而装出来的。”他低声喃喃道。 处理好一切后,殷一寒又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脸上重新露出乖巧无害的模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日,殷一寒依旧早起给父母请安,长公主看着他精神饱满的模样,笑道:“一寒,昨日可歇好了?” 殷一寒乖巧点头,“母亲放心,孩儿睡得很好。”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夫人,老爷,后院柴房发现死猫,还有打斗痕迹。” 长公主和殷明脸色一变,齐刷刷看向殷一寒。 殷一寒心中一惊,表面却镇定自若,“父母,这与我无关,我昨夜一直在房里安睡。” 长公主心中生疑,却也无证据,只是叮嘱下人仔细查探。 夜里,殷一寒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他在盘算着如何继续满足自己的扭曲欲望。 上书房复课,宝珠公主活泼好动,被殷一寒那张温雅的面相所骗,中途休息的时候,殷一寒邀请她去御花园看“猫戏”。 宝珠公主四处张望,“你说的戏到底在哪里呀?猫咪呢?” 殷一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公主莫急,跟我来便是。” 他带着宝珠公主来到一处偏僻角落,只见几只被绑住的猫在地上挣扎。 宝珠公主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哪里是什么戏!” 殷一寒却越发兴奋,拿起一旁的树枝开始抽打那些猫,猫咪们凄惨的叫声在花园回荡。 宝珠公主惊恐地后退,“你这个疯子!我要告诉父皇母后!” 殷一寒眼神一冷,上前捂住宝珠公主的嘴,“公主,你若声张,可没好果子吃。” 殷一寒用细线拴住一只白猫的前爪,说道,“刚才只是前菜,现在才正式开始呢!” 宝珠公主惊恐的看着他的动作,他将猫逼在了假山上跳舞,猫越挣扎,细线越勒进肉里。 宝珠不忍,上前去解救,反被殷一寒用藏在袖中的薄刃,一下割断了猫尾。 宝珠公主尖叫一声,血溅到了她的衣袖,殷一寒却笑得癫狂。 宝珠公主又惊又怒,抬手欲打,却被殷一寒反扣手腕,低声笑道,“殿下可知,猫有九命,人才一条?” 就在这时,一阵威严的声音响起:“大胆!你在做何事!”竟是皇上带着一群人赶来。 原来,宝珠公主身边的小丫鬟趁殷一寒不注意,偷偷跑去报了信。 殷一寒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怒目圆睁,“如此残忍暴虐,你枉为世家子弟!” 长公主和殷明得到消息也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长公主又惊又怕,赶忙跪下求情,“皇上息怒,犬子一时鬼迷心窍,还望皇上从轻发落。” 皇上冷哼一声,“此事绝不能轻饶,朕要让你知道,这世间律法森严,容不得你这般胡作非为。”当下便命人将殷一寒押入大牢。 殷一寒眼中满是恨意,却也只能任由侍卫拖走。 宝珠公主扑到皇上怀里,哭个不停。皇上轻抚她的头,安慰道:“别怕,有父皇在,定不会让恶人逍遥法外。” 翌日早朝,新帝让随侍太监颁布新的诏令:“自今日起,废左右丞相之制,独设中书令一人,以兰一臣为之。殷氏一寒,暴虐失德,即日起,逐出上书房,永不续用。至于前右相殷明,年事已高,当享天年。” 诏令一出,朝堂哗然。 殷明脸色惨白,瘫跪在地。殷家昔日的辉煌,似在这一瞬崩塌。 殷明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地叩首,“陛下圣明,臣领旨谢罪。” 新帝目光扫过众人,“朕此举,意在整肃朝纲,望诸位爱卿引以为戒。” 退朝后,殷明跪在勤政殿外,殷一寒还没有被放出来。新帝对他的判决只是逐出上书房,但最终还没有将他放出来,他不能不管这个儿子啊。 “陛下,犬子虽犯下大错,但还望陛下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殷明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新帝坐在殿内,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殷爱卿,朕念你往日功劳,才未将殷一寒严惩,但他所犯之错不可饶恕。若你能想出弥补之法,朕可考虑从轻发落。” 殷明低头思索,突然眼前一亮,“陛下,臣愿散尽家财,为宝珠公主祈福,为朝廷做些实事,只求陛下放犬子出来。” 新帝微微点头,正好国库空缺,“若你能做到,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殷明叩谢皇恩,匆匆离去。 回到家中,殷明开始变卖家中财物,筹备款项。长公主虽心疼,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殷家上下一片死寂。长公主哭红了眼,“咱们家这是遭了什么报应啊!” 殷明长叹一声,“一寒犯下大错,咎由自取。如今,咱们只能低调行事,以图东山再起。” 第65章 宝珠公主(5) 而在大牢中的殷一寒,却并未有丝毫悔意。他咬牙切齿,“这都是他们逼我的,我定要报复,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随后,殷一寒被释放回家。殷一寒表面上感恩戴德,内心却更加扭曲。 当殷一寒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原本充满恨意的眼神,此刻变得温柔而和善;脸上的线条也不再紧绷,而是流露出一种乖巧的微笑。 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客厅,与家人打招呼时,声音中透着亲切和温暖。 他与父母闲聊着家常,关心着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生活琐事,让人感觉他真的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敌意或不满,只有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他人的关怀。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殷一寒心中的恨意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只是将它们深深地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才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同日,兰一臣搬进中书省。 兰一臣站在匾下,抬头看去,新匾“兰台”二字由新帝亲笔书写,他想起当日朝堂上新帝颁布政令的时候,他的震惊不比任何人小。 没想到那个乖巧听话的殷一寒,竟然会是虐猫的凶手,那他当初的琥珀会不会? 兰一臣去找了殷一寒,却被长公主拦住,不让去见,此时长公主府正是水深火热之际,金银都充当保命符送出去了,长公主府如今真的是一贫如洗。 兰一臣看着长公主憔悴的模样,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好强行闯进去。 他只能暂且作罢,想着等长公主府情况好些再找殷一寒问个清楚。 不过他如今的身份真的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没有左右相之分,他是唯一的丞相。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与风幽篁、宋旻真相约在一家雅致的酒楼相聚。 三人围坐在一张精美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和香醇的美酒。 风幽篁面带微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向他敬酒道:“兰兄,今日真是值得庆贺啊!听闻你如今已荣升丞相,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真诚的祝贺和对他的钦佩之情。 他微笑着接过酒杯,与风幽篁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淡淡的暖意。他放下酒杯,微笑着说道:“多谢小竹子,这也是我多年努力的结果。” 宋旻真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兰兄的才华和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此次能够担任丞相一职,实至名归。” 他谦逊地笑了笑,说道:“哪里哪里,还得感谢两位兄弟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帮助。” 风幽篁和宋旻真相视一笑,纷纷表示这是他应得的。 兰一臣笑着举杯回应,“同喜同喜,日后还需仰仗二位。” 宋旻真也跟着附和:“那是自然,咱们三人携手,定能辅佐新帝开创盛世。”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风幽篁凑近兰一臣,压低声音道:“兰兄,殷一寒那事你就不打算再追究了?” 兰一臣叹了口气,“长公主府如今这般境地,我也不好再咄咄逼人,等过些时日再说吧。” 宋旻真作为大理寺卿有敏锐的直觉,他皱了皱眉,“我看那殷一寒不简单,他表面上装得人畜无害,说不定心里还打着坏主意呢。” 兰一臣微微点头,“我也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 此时,一名小厮匆匆跑来,在风幽篁耳边低语几句,风幽篁脸色一变,起身道:“家中有事,我先行告辞。” 兰一臣和宋旻真看到这一幕,心中虽然有些无奈,但也不好直接上前阻拦。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能读懂对方的想法。 风幽篁心急火燎地赶回府中,原来是家中养女身边养的那只狸猫突然失踪。风幽篁心中一惊,这情形竟与当初琥珀害死极为相似。他立刻命人四处寻找,自己则在府中仔细勘察。 这时,他发现猫舍附近有一串奇怪的脚印,顺着脚印找去,竟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些猫毛和血迹。 风幽篁脸色阴沉下来,心中怀疑这又是殷一寒所为,毕竟他有前科在身,他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前往长公主府找殷一寒问个明白。即便长公主阻拦,他也顾不得了。 他要在证据消失之前,揭开殷一寒的真面目,为自己的宠物猫讨回公道。 风幽篁赶到长公主府,长公主果然挡在门口,还是那套说辞:“风大人,如今我府中已这般凄凉,一寒他也已知错,您就高抬贵手吧。” 风幽篁不为所动,冷冷道:“长公主,若真是误会,我自会还他清白,可如今我有理由怀疑他与我府中狸猫失踪之事有关。”说罢,便要强行闯入。 就在这时,殷一寒从府中缓缓走出,一脸无辜道:“风大人,您为何平白无故怀疑我?我如今已改过自新,怎会做这等事。” 风幽篁冷笑一声:“你有前科,如今我府中狸猫失踪,现场还有奇怪脚印、猫毛和血迹,这如何解释?” 殷一寒却镇定自若,“或许是有他人故意栽赃陷害于我,这些时日我可是一日都没有出过府,风大人不可仅凭这些就定我罪。” 风幽篁一时被他噎住,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兰一臣和宋旻真闻讯赶到了…… 宋旻真看两方僵持不下,说道,“狸猫虽小,性命同重。” 他素来以“铁血”闻名,最恨“权贵”与“虐畜”两事。 殷一寒无所谓的说,“你们既然想搜,那就进来好了。” 长公主柳眉倒竖,美眸圆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真是胡闹!公主府是什么地方?岂能是他们这些人说搜就搜的?没有陛下手谕,谁都休想踏进公主府半步!”她的声音清脆而威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 “那我要是有呢?”宋旻真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然后缓缓地将手伸进衣袖之中。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好奇地盯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到底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只见宋旻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物,那是一块墨绿色的牌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篆字。 这块牌子正是他身为大理寺卿的腰牌,代表着他的身份和权力。 大理寺卿作为朝廷的重要官员,其腰牌自然有着许多特殊的权利。 众人看到这块腰牌,脸色都如变色龙一般微微一变,长公主也未能免俗。 “如今可允许我带人进府搜查了?”宋旻真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长公主府门前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震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长公主府的一众下人,也都不敢再造次了。 就在这时候,兰一臣突然发话:“殷一寒,我之前养的那只琥珀,它是不是被你给迫害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和质问的意味。 殷一寒对上了他的视线,缓缓道,“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兰一臣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拳头,由于太过用力,他的指关节都开始发白,隐隐可见骨头的轮廓。 “那你要做好承接我怒火的准备,”兰一臣越是生气,越是愤怒,也越是冷静。 他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死死地盯着对方,似乎要将对方烧成灰烬。 第66章 宝珠公主(6) 大理寺卿宋旻真面色凝重地带着一队人名正言顺进了公主府,他们脚步匆匆,下令找寻风大人的那只狸猫。 一进入府内,大理寺卿便下令让手下的人四散开来,对公主府进行全面的搜查。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在各个房间、庭院、走廊里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而却始终没有发现他们要找的东西。 就在大理寺卿开始感到有些焦虑的时候,突然有一名手下匆匆跑来,向他报告说在祠堂里发现了异常情况。大理寺卿心中一紧,立刻带着人赶往祠堂。 当他们推开祠堂的门时,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只黑猫的死尸,它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大理寺卿皱起眉头,仔细观察这只黑猫。虽然这只猫并不是风幽篁养的那只狸猫,但从它身上的伤痕和死亡状态来看,显然是遭受了虐待。这虐猫的证据,也算是有了。 在宽敞而庄重的大厅里,殷一寒正站在中央,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只已经死去的猫身上。这只猫被宋大人的手下当作重要的证据,摆在了他的面前。 然而,面对这所谓的“证据”,殷一寒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容,仿佛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怎么?就因为我曾经有过虐猫的过错,你们就认定世界上所有虐猫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他的声音平静而带着一丝嘲讽,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宋旻真本就对他虐猫的事有所不满,如今证据摆在眼前他还大言不惭,令他更加气愤。 宋旻真怒目圆睁,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殷一寒,你还敢狡辩!这猫死状凄惨,不是你所为还能有谁?” 殷一寒冷笑一声,双手抱臂道:“宋大人,仅凭这只死猫就认定是我所为,未免太过草率。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将这死猫放在祠堂,想嫁祸于我呢。” 宋旻真不为所动,“我会将此事如实上报给陛下,陛下放过你一次,还会放过你第二次吗?” 殷一寒却依旧神色自若,有恃无恐,“宋大人尽管上报便是,我倒要看看陛下会不会仅凭一只死猫就定我的罪。”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长公主姗姗来迟。她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那只死猫上,眉头微微一皱。 “宋大人,这不过是一只死猫,又不是人命案子,你未免管的也太宽了些。”公主不紧不慢地问道。 宋旻真一怔,“公主,这虐猫之事干系重大,此时能杀猫,日后会不会杀人呢,我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长公主冷笑一声,“真相?就凭这只不知从哪来的死猫?宋大人,你如此行事,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故意来我公主府闹事?” 宋旻真嘴唇紧抿,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贸然行事本就不妥。 “公主息怒,下官只是职责所在。” 殷一寒见状,趁机说道:“母亲明鉴,我定是被人陷害。” 长公主点了点头,“此事我自会查明,宋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宋旻真无奈,只好带着人离开了公主府。 门口兰一臣他们还没有走,宋旻真走到风幽篁面前,抱歉的说道,“没有找到你丢失的狸猫,看来应该不在长公主府。” 风幽篁微微摇头,“宋大人尽力便好,此事也怪不得您。” 这时,殷一寒从府内走出,他看了眼风幽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风大人,没找到你的猫,莫不是它自己跑丢了,又或者……被什么人藏起来了呢。” 风幽篁眼神一冷,还未开口,兰一臣挡在了她身前,“殷一寒,别忘了,你欠我琥珀一条命,我已经记下了。” 殷一寒耸耸肩,“兰大人何必如此紧张,一只猫也值得你们兴师动众,真是可笑!” 兰一臣忍无可忍,真想冲上前去,朝他脸上挥一巴掌,还是拼命忍住了。 宋旻真怕双方再起冲突,连忙打圆场,“此事后续若有进展,我定会告知各位。”说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风幽篁看着远去的队伍,拉着兰一臣离开,怕他在长公主府门前大动干戈,他们回到兰宅后,风幽篁禁闭书房的门,才卸下所有的伪装说道,“其实我家那只狸猫并没有丢,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能去长公主府一探究竟,如今结果也出来了,看来当初琥珀的死,与殷一寒脱不了关系。” 兰一臣没想到她这么大胆,竟然敢诓骗长公主,不过这也是最快能探查真相的方法了。 兰一臣的目光凝视着风幽篁,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真挚的感激之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小竹子!”兰一臣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这句话蕴含着千言万语。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虚伪和做作,只有对风幽篁真诚的感谢。 风幽篁被兰一臣的目光所吸引,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不用客气,子澶哥哥。”风幽篁脸带红晕。 他们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正直善良的宋旻真大人却不知内情,真真正正的向陛下报告了殷一寒虐猫事件,希望陛下重新考虑对殷一寒的处罚。 君凌没想到,这殷一寒还如此的大胆,不仅在上书房欺负公主,在长公主府里他也如此残忍,想来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 君凌龙颜大怒,当即下旨让宋旻真将殷一寒再次逮捕入狱,这次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长公主得知君凌下旨再次逮捕殷一寒,顿时慌了神。 她急忙进宫面圣,跪在君凌面前苦苦哀求:“陛下,一寒还小,不懂事,这次定是被人冤枉,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君凌坐在龙椅上,神色冷峻:“长姐,他已不是第一次犯错,朕不能再姑息。” 长公主见求情无用,便转而威胁道:“陛下,若您执意如此,我这长公主便也不当了,日后这皇家颜面,您看着办吧。” 君凌眉头紧皱,内心十分纠结。此时,兰一臣得知消息后,也进宫求见君凌。 他向君凌详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怀疑殷一寒与琥珀之死有关。 君凌听后,沉思良久,最终还是决定维持原判,“长姐,国法如山,朕不能因私情而废法。” 长公主无奈,只能含泪退出。她一向高傲尊贵,从来不曾为谁低过头,如今却为了殷一寒在君凌面前苦苦哀求,这在她看来是极大的屈辱。她心中对兰一臣等人充满了怨恨,觉得是他们的错。 如今他们这一家子,殷明已经没有了任何职位,殷一寒还在狱中,而她空有长公主的名头,却没有任何权势,她不服。 如今想摆脱他们这一家的困境,看来只能投靠更大的权势,于是她把目光转向了信德王君昭,他手握军权,又有许多能人跟随,如果他将来想一统天下,一定是比这位新君好的多。 长公主悄悄派人去联系信德王君昭,说是如果能够救下她的儿子,他们一家愿意效忠于他。 君昭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并没有立刻表露自己的想法,而是在心中暗自琢磨起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能够被他利用的绝佳机会。 新君很狡猾,之前承诺会将镇抚军还与他,并且让他做摄政王,可如今一个承诺都没有兑现,而且镇抚军中已经渗透入了新帝的势力,就算还给了他,也不可能和他一条心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君昭决定答应长公主的请求,承诺会出手相助。 他用一种沉稳而坚定的语气告诉长公主,让她放心等待,一切都会有他来处理。 第67章 宝珠公主(7) 此事并没有平息,御花园那截断猫尾,被新帝命人制成了“警醒拂”,悬挂于上书房御座之侧,凡入侍讲者必先触拂,以戒“虐物欺主”。 宝珠公主每次进了上书房时,看见此物,心有戚戚然,仿佛还能看见那天殷一寒在他面前虐猫的全过程,她没想到那么好看,乖巧的人儿,竟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她决定下了课还是去一趟牢里看望殷一寒,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知道宋居寒缠上了她,他也是个混不吝的,不过都在明面上,不像殷一寒,都在背地里做那些肮脏事儿。 他坐在宝珠公主的后面,上了课还调皮,手指揪住了她的头发,宝珠公主吃痛,回头怒瞪宋居寒,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再这样我告诉先生了。” 宋居寒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缓缓地松开了他那原本紧握着宝珠公主秀发的手。 “哎呀呀,公主大人可千万别生气哦!”他故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只是觉得公主您的头发如此柔顺光滑,就像那丝滑的绸缎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呢。” 然而,宝珠公主对他这番花言巧语似乎并不买账,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转过头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正在讲解的内容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宝珠公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然后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准备前往牢房。 就在她即将踏出教室门的一刹那,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宝珠公主定睛一看,原来是宋居寒。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呀?”宋居寒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宝珠公主,“可否带上我一起呢?” 宝珠公主皱了皱眉,“我要去牢里看望殷一寒,你去做什么?” 宋居寒眼睛一亮,“我也好奇他为何做出那般残忍之事,一同去问问也好。”宝珠公主无奈,只好带着他一起。 到了牢里,殷一寒见到宝珠公主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看到宋居寒也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宝珠公主开门见山地问:“殷一寒,你为何要虐猫?”她也不再叫他哥哥了。 殷一寒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宋居寒却抢先说道:“我看他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公主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妙。” 殷一寒怒目看向宋居寒,“宋居寒,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宝珠公主眉头紧皱,“你们别吵,我只想听殷一寒你说清楚。” 殷一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公主,那日我并非虐猫,那猫本就被人重伤将死,我不过是想结束它的痛苦。” 宝珠公主半信半疑,“那众人为何都说是你虐猫?” 殷一寒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有人故意陷害我,想让我身败名裂。” 宋居寒嗤笑一声,“谁会没事陷害你,我看就是你本性残忍。” 殷一寒怒极,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握住牢门的铁栏,瞪着宋居寒,“你再胡说,信不信我出去后找你算账!” 宋居寒双手抱胸,满脸不屑,“哟,你现在可是阶下囚,还敢威胁我?” 宝珠公主赶紧站到两人中间,“都别吵了,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当初我亲眼所见你虐猫的过程,所以今日特地来跟你说清楚,你以后再不是我的哥哥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殷一寒看着宝珠公主,眼中满是期待,“公主,有的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您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公主,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宝珠公主心中一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对殷一寒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带着宋居寒匆匆离开了牢房。而殷一寒则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看来单纯的小公主也不好骗了呢! 宝珠公主在牢房门口与宋居寒道别,宋居寒摆了摆手,“行了,你快回宫吧,小爷我最不兴离别这一套了。” 宝珠公主匆忙赶到宫中,只见皇帝一脸严肃地坐在龙椅上。 “蓉儿,你可知你去看望殷一寒一事,有失你的身份?”皇帝沉声说道。 宝珠公主心中一惊,连忙跪下:“父皇,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真相。” 新帝面色凝重地叹息一声,缓缓说道:“罢了,此事就先搁置一旁吧。朕深知你心地善良,但你身份尊贵,乃是堂堂公主之身,对于那些犯了错的人,实在无需过多费心去管。你要记住这一点,明白吗?” 宝珠公主乖乖的应了声,“儿臣知道了。” “好了,快去看看你母妃吧,这些时日她担忧你,吃不下睡不着,都瘦了一大圈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去看,真正对你好的人,你要多关心关心,知道吗?” 宝珠公主心有愧疚,“是,父皇,是我的不是,让母妃担心了,我现在就回去看母妃。” “嗯,去吧!” 卯时三刻,宝珠公主去了梅妃的宫殿。 梅三性情恬静,初春犹寒,宫殿里绿萼梅开的很早,梅妃见她过来很是开心,她身着素衣,浅笑着牵起她的手,“终于想起来看母妃了?” 宝珠愧疚的抱了抱她,“母妃,我不想去皇后宫里住了,我来这儿住好不好?” 梅三的眼神一暗,右手抚上女儿的脸,“这是你父皇的决定,我更改不了,但你是我女儿的事实永远都不会变。” 梅三牵着她穿过花径,“教她宫里种的那些草,“你看这个是熏蚊子的天葵,那个是暖胃的甘松……” 宝珠公主顺手掐了一片茴香菜含在嘴里,清辛带甜,她笑着说,“御膳房里从未尝过这个味道呢!” “母妃你好厉害,认识这么多花花草草,”宝珠公主由衷的崇拜。 “我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当初你小的时候老犯咳嗽,我担心的不得了,听从医者的吩咐,用蜂蜜渍橘皮和紫苏姜茶给你镇了病,后来你慢慢就好了,于是我就很用心的多学一些医学知识,以备不时之需,”梅菲跟她讲了许多她小时候的趣事,宝珠公主听得津津有味,也才了解到母妃的良苦用心。 梅妃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一盘梅霜豆腐,以盐渍白梅与冰糖熬成“梅霜”,点于豆腐面,再蒸三息,入口即化,可清嗓去火;一盘金丝鲫鱼,用鱼片卷菜茸,再以笋丝扎束,清灼高汤,可以养肝于目;一盘雪里点红,取新开的绿萼梅花瓣以蜜渍,入锅前拌少许的玫瑰露,碧绿菜叶间,点点嫣红,入口咸甜交错,最是开胃小菜;最后一盘姜乳鸽清汤,乳鸽先飞水去腥,入山参片,生姜薄片,文火炖一个时辰,出锅前滴三滴鲜牛乳,汤色微浑,却极温润,女儿家春寒,最易手脚冰冷,此汤可护阳和血。 每一道菜都是极其巧思,用足了心思。 饭间,宝珠提及了被殷一寒吓到之事,仍心有余悸,梅妃宽慰道,“恶有恶报,他已在牢中,不会再害你了,以后识人的时候,不仅要观其面,还要识人心。” “母妃,儿臣知道了。” 用过膳后,梅妃在院子里捣鼓新采的草药,准备制清心丸。 日光斜照,梅妃的侧颜被镀一层柔色的金光,宝珠觉得自己的母妃是后宫里最好看的,谁也比不过。 临走前,梅妃给她剪了一枝初绽的绿梅,“此花开的甚好,你拿回宫殿里装点屋子。” 宝珠接过,走了几步,回头望时,梅妃立于花荫深处,素袖轻扬,与春光同静。 第68章 宝珠公主(8) 宝珠公主其实非常不情愿离开母妃的身边。 尽管皇后对她也颇为关爱,但那种感觉始终无法与亲生母亲相比。 在母妃身边,她能够感受到无尽的温暖和爱意,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亲密情感。 然而,父皇却坚决不允许她回到母妃身边,除非皇后能够怀有身孕并顺利诞下子嗣。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再次与母妃团聚。 在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宝珠公主时常感到孤独和无助。 她思念着母妃的怀抱,渴望着那份只有亲生母亲才能给予的关怀。 而皇后虽然对她很好,但在她内心深处,始终觉得皇后与自己之间存在着一层隔阂。 每次来母后宫中她都非常高兴,却要离开的时候,反而觉得很不舍。 这一日,宝珠公主又来到母后宫中,与母妃说了许久的贴心话。可天色渐晚,她又不得不准备回宫。 母妃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轻声道:“蓉儿莫要太过忧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宝珠公主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母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母妃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喜悦,又像是难过,宝珠公主心中一紧,忙问发生了何事。 母妃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刚刚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有孕了。” 宝珠公主震惊不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意味着自己与母妃团聚的日子不久了,可也意味着父皇即将有其他的孩子,不会再独宠她一个了。 离开母后宫中时,宝珠公主脚步沉重,望着灰暗的天空,她暗暗祈祷,希望未来能早日与母妃朝夕相伴,结束这无尽的等待与思念。 回到自己宫中,宝珠公主刚坐下,就有宫女来报,皇后娘娘宣她过去。 宝珠公主心中忐忑,不知皇后此时宣她所为何事,只能赶紧整理衣衫前往。 到了慈元殿中,皇后正满脸笑意地坐在主位,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到身边,温柔道:“宝珠,本宫有了身孕,你日后可要多来陪陪本宫,等本宫的孩子出生了,你们也好做个伴。” 宝珠公主笑着应承下来。 之后的日子,宫中上下都围绕着皇后的身孕忙碌起来,宝珠公主也时常被拉去陪伴皇后。 新帝非常高兴,自己即将有嫡子,这对大安王朝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当晚他去了慈元殿中看望皇后,正好碰巧看到宝珠公主也在。 新帝看到宝珠公主,脸上笑意更浓,“宝珠也在,倒是热闹。” 宝珠公主忙起身行礼问安。新帝拉着她的手,温和道:“宝珠,皇后有了身孕,你要好好照顾皇后,日后皇后诞下皇子公主,你便是长姐,可要做好表率。” 宝珠公主乖巧点头,“父皇放心,女儿定会好好照顾皇后娘娘和未来的弟弟妹妹。” 皇后在一旁也笑着附和,“陛下说得是,宝珠向来懂事。” 新帝又与皇后说了些孕期需注意的事宜,而后目光又落在宝珠公主身上,“宝珠,朕知道你想念母妃,等皇后顺利诞下子嗣,朕便允你去母妃那儿住。” 宝珠公主心中一喜,忙跪地谢恩。 待新帝离开后,皇后拉着宝珠公主的手,轻声道:“宝珠,你父皇对你如此疼爱,日后本宫的孩子出生,你可不要生分了才是。” 宝珠公主忙表明心意,说定会与未来的弟弟妹妹和睦相处。 自此,宝珠公主在宫中更加用心地陪伴皇后,一边盼着皇后顺利生产,一边盼着早日回到母妃身边。 这件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贵妃的耳朵里。贵妃听闻后,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自己的肚子却一直没有任何反应,这让贵妃感到十分焦虑和不安。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怀上龙嗣,这种担忧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 而如今,皇后竟然有了身孕,这对贵妃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原本就紧张的局势变得更加严峻。 贵妃意识到,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要采取行动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争取早日怀上孩子,以稳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贵妃开始四处打听各种助孕的秘方,不管是民间流传的土方,还是宫廷御医的建议,她都一一尝试。她频繁地服用各种补药,药味弥漫在她的寝宫中。 同时,她也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在皇上面前越发温柔贤淑,希望能重新获得皇上更多的宠爱。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她的肚子依旧毫无动静,而皇后的肚子却一天比一天大。 随着皇后孕期的推进,宫中众人对皇后的关注也与日俱增。 这一日,贵妃在花园中偶遇宝珠公主。她强颜欢笑地拉着宝珠公主的手,说道:“宝珠,日后皇后的孩子出生,你可要多帮着皇贵妃娘娘美言几句。” 宝珠公主乖巧地点头应下,可她心里却明白,贵妃的心思并不单纯。 贵妃看着宝珠公主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她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行动,否则这后宫的局势将对她更加不利。 就在贵妃苦寻对策之时,她的心腹宫女悄悄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娘娘,奴婢听闻宫外有一神婆,擅长求子之术,不妨找来一试。” 贵妃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派人将神婆秘密接入宫中。 神婆一番装神弄鬼后,给了贵妃一包药粉,称只要让皇上服下,定能让娘娘怀上龙嗣。贵妃如获至宝,精心谋划着给皇上下药。 然而,尽管有了这珍贵的药物,但她却始终未能等到新帝的降临。这实在是令人焦虑万分,毕竟她的绿头牌已经被撤下,意味着她失去了皇帝的宠幸。 如今,她必须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来重新获得皇帝的宠爱。这绝非易事,需要精心策划和巧妙安排。她深知,在这充满勾心斗角的宫廷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于是,她开始暗中观察皇帝的喜好和日常习惯,试图从中找到突破口。同时,她也与其他宫女、太监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以便获取更多的情报和支持。 就在贵妃苦思冥想时,偶然得知皇帝近日对字画极为感兴趣。 她心中一动,赶忙命人搜罗名家字画,日夜研习其中门道。 终于,她打听到皇帝会去御花园赏景,便提前在园中的亭子中摆上一幅珍贵的古画,自己则装作偶然路过在此欣赏。 皇帝到来后,看到贵妃,微微一愣。 贵妃忙行礼,然后恰到好处地与皇帝探讨起这幅字画。 她言辞优雅,见解独到,让皇帝眼前一亮。 此后几日,皇帝又多次与贵妃探讨字画,对她的才情越发欣赏,绿头牌也重新摆上了桌。贵妃心中暗喜,觉得时机已到。 在得到重新侍寝的机会时,她悄悄将神婆给的药粉掺入了皇上的茶水中。皇上饮下后,并未有异常。 可就在贵妃满心期待能怀上龙嗣时,皇后那边却传来消息,说是身体不适。 原本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侍寝的她,却突然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她眼睁睁地看着新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决绝的背影,让她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她紧紧咬着牙关,恨得牙痒痒,心中不停地咒骂着:“有身孕了不起吗?”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一盆冰水,无情地浇灭了她所有的期待和希望。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伤害,愤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然而,无论她怎样愤恨,新帝已经走远,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独自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第69章 宝珠公主(9) 新帝君凌在前往慈元殿的途中,突然感到身体有些异样,一种莫名的不适感袭来,让他不禁停下脚步。 他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决定先返回自己的寝宫,以便找太医来查看一下状况。 回到寝宫后,君凌立刻传唤了太医。不一会儿,太医便匆匆赶来。太医面色凝重,显然对新帝君的身体状况十分担忧。 他赶忙上前为凌把脉,仔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然而,当太医的手指搭上凌的脉搏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震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新帝,这种药敢下在新帝身上,是谁胆子那么大,不要命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太医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向凌禀报:“陛下,微臣……微臣诊断出陛下您……您是中了情毒啊!” 君临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懊恼,他的脸色因为极度的生气而变得阴沉。 就在今晚,他仅仅去过贵妃的宫殿,除此之外别无他处。那么,毫无疑问,这件事情肯定是那个女人搞的鬼! 然而,此刻的君临并没有太多时间去追究贵妃的责任,因为他更关心的是如何解除身上的毒素。 太医告诉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女人来帮助他解毒。这个建议让君临感到有些尴尬和无奈,但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也只能暂时放下尊严,去寻找那个能够救他一命的女人。 如今皇后身怀六甲,他自然不可能去,贵妃那里她给自己下毒,而且对于贵妃,他也实在难以信任。 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前往梅妃的宫殿,寻求她的帮助。 毕竟,在这深宫中,梅妃一直以来都是他可以信赖的人之一。 君凌带着一身怒气和不适赶到梅妃宫殿。梅妃见他脸色不佳,忙迎上前询问。 君凌犹豫片刻,还是将中情毒之事告知了她。 梅妃听后,脸颊绯红,心中既羞涩又有些慌乱,但还是点头答应帮助君凌。 就在两人气氛逐渐暧昧之时,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原来是贵妃得知君凌去了梅妃处,带着一群人赶来兴师问罪。 贵妃一进来就指着梅妃骂她狐媚惑主,想害君凌。 君凌怒目而视,呵斥贵妃:“你还敢在此撒野,本就是你下毒在先!” 贵妃脸色煞白,却仍嘴硬不承认。 “还不快滚!难道还要朕亲自请你走不成?”新帝怒发冲冠,他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宫殿都在颤抖。 贵妃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瞪大眼睛看着新帝,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她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惹恼了新帝,而且看他的样子,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贵妃的心中一阵慌乱,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然而,她也明白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以免新帝的怒火进一步升级。 于是,她咬了咬牙,匆匆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贵妃的脚步有些踉跄,她的心情沉重无比。她一边走,一边暗自懊恼自己的鲁莽和冲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触怒新帝呢? 贵妃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回到了寝宫。一进门,她便像失去了全身力气一般,软软地瘫倒在贵妃榻上,泪水决堤一般从眼中肆意流淌。 皇后得知今晚的事情,摸了摸自己还没有显露的孕肚,道,“这后宫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如今我只想着肚里的孩子,她们想争出来就争去吧。” 贵妃回到寝宫后,大哭了一场。皇后得知今晚的事情,摸了摸自己还没有显露的孕肚,道,“这后宫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又是谁?如今。我只想着肚里的孩子。他们想争出来就争吧。” 然而,皇后这边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暗中安排了亲信去调查君凌中毒一事。她深知,若不揪出背后主谋,自己和腹中孩子都难有安稳日子。 与此同时,梅妃尽心尽力地帮助君凌解毒,两人关系也愈发亲密。 贵妃失了宠,心中怨恨更甚,竟找来巫女,妄图用邪术诅咒君凌和梅妃。 可这巫女早被皇后安插的眼线盯上,刚一行动就被抓了现行。 君凌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下旨将贵妃打入冷宫。 一步错,步步错,本来在后宫之中,她只趋于皇后之下,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野心和欲望,她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梅妃在君凌身边陪伴解毒的日子里,愈发得宠。这引起了其他妃子的嫉妒,其中以贤妃最为眼红。贤妃联合几位不受宠的妃子,试图给梅妃使绊子。 一次宫宴上,贤妃故意让梅妃出丑,却被君凌当场呵斥。 贤妃心中不服,暗中与被贬入冷宫的贵妃勾结,打算再设阴谋。 贤妃和贵妃商议后,决定诬陷梅妃与宫外男子有染。 她们买通了几个宫女太监,让他们作伪证。 不久,宫中流言蜚语四起,皇后亲自找了梅妃来问话。 梅妃心中虽慌乱,但还是沉稳应对。皇后盯着梅妃的眼睛,缓缓道:“我向来不信无端的谣言,可如今人证俱在,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梅妃深吸一口气,说道:“皇后娘娘,这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对陛下忠心不二,绝无此事。” 就在这时,君凌大步走进来。原来他听闻了宫中的流言,匆忙赶来。 君凌看向皇后,又望向梅妃,“此事朕定会彻查清楚。” 他可清楚的很,梅三在入太子东宫之前,与她唯一接触的男子便是他自己,他是百分之百信任她的。 他命人将那些作伪证的宫女太监带来审问,甚至严刑拷打,不惜动用一切手段。 在君凌的威严之下,那些人很快就招认了是贤妃和贵妃指使。 君凌怒不可遏,本就对贵妃的恶行不满,如今又与贤妃勾结陷害他人。 他下旨加重对贵妃的处罚,取消冷宫的一切优待;贤妃则被降为嫔位,禁足三月。至此,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梅妃更加感恩君凌的信任,此后更加用心侍奉君凌,而皇后也因公正处理此事,在后宫威望更盛。 因为此事,新帝觉得愧对梅妃的情意,正好贵妃这个职位还缺着,便让她荣升为梅贵妃,而宝珠公主也可以让她亲自抚养。 梅妃成为梅贵妃后,在宫中地位愈发稳固,对宝珠公主也是疼爱有加。 宝珠公主也如愿以偿回到了母妃身边,当即一跳三尺高,连去上书房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的。 宋居寒见她今天这样高兴,就连拽她的辫子,她也没有生气,这让他格外诧异。 “我说公主殿下,今天是发生什么好事儿了吗?上学就这么开心?” 宋居寒现在不坐在她身后了,自从殷一寒入了狱之后,他主动请缨,坐到了公主殿下的旁边,成为她唯一的同桌。 宝珠公主虽然现在还是不待见他,但因为经过殷一寒之事后,对这样调皮的人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你懂什么呀?我当然高兴了,如今我和母妃住在一起了,不用再承受母子分离之苦,这难道不值得我高兴吗?”宝珠公主翘着嘴,肉嘟嘟的脸看起来很好摸。 宋居寒没忍住,在她的脸上掐了一把,果然水嫩嫩的,宝珠公主瞪了他一眼,“放肆,我可是公主,你要是敢对我不敬,小心下场和殷一寒一样。” 宋居寒可不是吓大的,“我是看你可爱,小爷才掐你的,你看我掐的旁的人吗?” 这简直就是歪理,宝珠公主气哼哼的不理他了。 第70章 宝珠公主(10) 殷明此刻闲适在家,然而长公主府却显得异常冷清。 长公主突然身患重病,至今仍躺在病榻之上,无法起身。 殷明独自在家中沉思良久,心中渐渐明白过来,恐怕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新帝早有预谋。 他意识到,新帝可能早已对他这位右相心生不满,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策划将他废除。 这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新帝对他的权力和地位产生了威胁。 殷明他不禁感叹,自己在朝廷中摸爬滚打多年,竟然还是未能洞悉新帝的心思,最终落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尽管长公主和信德王君昭之间的通信往来并非秘密,他对此也略知一二,但他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去阻止。 相反,他开始思考是否应该重新寻找一位主子来为自己所用。 毕竟找到一个新的主子,也许能够为他带来更多的机会和利益。 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需要仔细权衡各种因素,考虑新主子的背景、实力以及与自己的契合度等等。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愿意去尝试,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不断向前迈进,实现自己的野心。 但有谁说人不能事二主,别忘了他还有一个亲儿子,现在可是当朝丞相。 殷明出了府,悄悄去找兰一臣。 尽管兰一臣和他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兰一臣还总是故意跟他对着干,但无论如何,他们之间那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无法被轻易割舍的。 只要他能够放下身段,心平气和地去劝说兰一臣,以真诚和善意相待,那么兰一臣肯定会被打动,从而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殷明来到兰一臣府邸,通报之后,便被引入客厅。许久,兰一臣才慢悠悠地踱步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 “父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兰一臣冷冷开口。 殷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一臣啊,如今局势危急,新帝今日废我丞相之位,明日又说不准对你下手。狡兔死,走狗烹,为我们一家考虑,我想与你携手,另寻明主。” 兰一臣冷笑一声,“父亲,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早已看在眼里。如今大祸临头,便想起我来了?” 殷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诚恳道:“一臣啊,往日是我行事不周。但血浓于水,我们是一家人,如今只有相互扶持,才能有一线生机。” 兰一臣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讥讽之色,“你抛妻弃子,停妻另娶,就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到头来你一无所有,却想让我为你说话,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儿子,如今又凭什么要我帮你?就算将来新帝看我不顺眼杀了我,那我也会尽好君臣之义。” 殷明被噎得脸色涨红,他没想到兰一臣言辞如此决绝。 他刚想再开口,这时,木兮匆匆进来,在兰一臣耳边低语几句。 兰一臣脸色微变,对殷明说道:“父亲,宫里来人宣我即刻入宫,您先请回吧。”说罢,便整了整衣衫,匆匆离去。 入子紫宸殿的时候,何衍刚好也在,正和新帝在对弈。 “臣叩见陛下,”兰一臣躬身行礼,君凌很随和的叫他起身,让他在一旁落座,并让他好好观他和何衍的这盘棋局。 兰一臣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在想新帝突然宣自己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棋局过半,君凌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兰一臣,“兰卿,你看这棋局,如今局势如何?” 兰一臣回过神来,起身拱手道:“陛下,如今黑子看似占据上风,但白子若能巧妙布局,亦可反败为胜。” 君凌微微一笑,“兰卿果然聪慧。朕今日宣你来,是有一事相商。如今朝堂暗流涌动,朕欲整顿朝纲,兰卿可有良策?” 兰一臣心中一动,思索片刻后道:“陛下,整顿朝纲需从吏治抓起,严惩贪污腐败之徒,选拔贤能之士。同时,可加强律法建设,以法治国。” 君凌满意地点点头,“兰卿所言极是。如今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身上责任重大,把刚才的变法之策写出个章程来,过两日朕要在朝堂上行改革之策。” “臣遵旨!” “朕听闻你与殷明关系不睦,可有此事?” 兰一臣心中一凛,看来殷明刚找过他的事,被皇上的眼线发现了,他如实回道:“陛下,殷明抛妻弃子,行事只为一己之私,臣与他的确关系不佳。” 君凌若有所思,“朕明白了。兰卿忠心可鉴,日后好好辅佐朕。” 兰一臣忙跪地谢恩。 两人对话,何衍一直没有做声。 待兰一臣退出紫宸殿后,君凌看向何衍,“你觉得兰一臣此人如何?” 何衍拱手道:“陛下,兰一臣才华出众,且刚正不阿,整顿朝纲他可堪大用。只是……他与殷明的关系恐会生出变数。” 君凌嘴角上扬,“朕正是看中他的才华与品性。至于殷明,他已不足为惧。朕要让兰一臣全心全意效忠于朕。” 兰一臣回到府中,便开始着手撰写变法章程。 而此时,殷明并未死心,又派人送来书信,言辞恳切地希望兰一臣再考虑考虑合作之事。 兰一臣冷笑一声,将书信付之一炬。他深知,唯有一心辅佐新帝,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也能让那些妄图在朝堂兴风作浪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又到了一年一次赏花宴,新帝本想将此事交给后宫之主皇后娘娘操办,然而顾及到皇后刚有身孕,不宜过多操劳,便将梅贵妃作为此次赏花宴主事之人,让她尽心尽力的办好此事。 梅贵妃收到旨意后,心中暗喜,觉得这是个在新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她立刻着手安排,从花的品种选择到宴席的菜品,都亲力亲为。 然而,在筹备过程中,却遭遇了诸多难题。内务府以物资紧张为由,对梅贵妃所需的物品供应一拖再拖。 梅贵妃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皇后身边的宫女前来探望,看似关切,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梅贵妃不要太过张扬。 梅贵妃表面赔笑,心中却明白这是皇后在给她施压。 梅贵妃送走宫女后,咬着牙,暗暗发誓绝不让皇后称心如意。 只见她灵动的眼珠一转,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情也要在这个时候用掉。 于是,她立刻唤来心腹之人,低声吩咐道:“你去内务府,想办法找到那位与我有些交情的官员。切记,此事要办得隐秘些,莫要让人察觉。”心腹领命而去,她则在原地踱步,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没过多久,心腹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喜色。“夫人,事情已经办妥了。我按照您的吩咐,找到了那位官员,并悄悄地塞给他一些银子。不仅如此,我还许下了一些好处,他终于被说动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很好,做得不错。有了他的帮忙,物资供应应该能够加快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对心腹的办事能力表示赞赏。 就在梅贵妃以为事情顺利解决时,意外却发生了。 内务府突然传出消息,称梅贵妃为筹备赏花宴贿赂官员,此事已被上报给新帝。 梅贵妃听闻,心中大惊,她明白这定是皇后在背后搞鬼。 梅贵妃焦急万分,四处找人帮忙,却发现身边能依靠的人寥寥无几。 这时,她想起了兰一臣。她深知兰一臣刚正不阿,或许能帮自己说上几句好话。 于是,她暗中派人给兰一臣送去书信,恳请他出手相助。 兰一臣收到书信后,陷入了沉思。他本不想卷入后宫纷争,但又觉得梅贵妃此次或许是被冤枉。最终,他决定进宫向新帝说明情况。 御书房内,新帝本就不想对梅贵妃施加刑罚,如今已经有了台阶下,自然就大事化小了。 梅贵妃得知后,心中对兰一臣充满了感激。 第71章 赏花宴会(1) 上林花事已盛。 御花园中,百卉争妍,然而皇后有妊,新帝令梅贵妃代执凤印,主持今日宴仪。 梅贵妃姗姗来迟,许多贵女公子们都已到了,纷纷向她投以视线,只见她着一身绛纱蹙金裙,步步生莲,步至花阶,她先命内官奏乐,后宣诸命妇、王侯子弟入苑。 她身边紧紧跟随的是宝珠公主,今日她打扮的格外高贵艳丽,着一身烟霞色襦裙,鬓边金步遥微微晃荡,更显高贵典雅。 大家入座之后,梅贵妃吩咐开宴,不用拘束,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办大型宴会,从容不迫的气质却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 大家看梅贵妃如此随和,也不再规规整整的坐在原处,而是各自寻找亲近的伙伴去了。 梅贵妃未出阁时久居深闺,出阁以后久居后宫,并不认识什么贵妇,故而一直都端坐高位,只静静打量底下喧闹的人群。 她抬眼一扫,发现宝珠公主已没有坐在远处,而是跑到了席位的末尾去了,正和她上书房的那些好友在一起。 她发现那位宋侯世子宋居寒正逗弄着宝珠公主,鬓边的金步摇被他轻扯一下,叮然作响,宝珠公主气的又羞又恼,上手打他,然而宋居寒并没有还手,反而笑得乐不可支。 梅贵妃眸光微动,她不想宝珠公主和玉珠公主有一样的和亲下场,还不如提前为她预定好未来的夫婿,这位宋侯世子门第清华,他的长兄正是大理寺卿宋旻真,为官清正,世子长得也毓秀聪慧,不过她不会轻易下决定,还要考察考察。 宴过三旬,梅贵妃托词醒酒,引女儿至花坞深处,屏退身边的宫婢后,低声问道,“今儿瞧着你与那宋家世子往来亲厚,你觉得他如何?” 宝珠公主还是懵懵懂懂不知情爱的年纪,她手中拈着一朵紫罗,指腹却掐断了花茎,声音如莺啭,“母妃你想多了,儿臣可不喜欢他,他总是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见儿臣,必要扯袖夺钗,儿臣和他在一起,就像是姐姐似的照顾他,烦都烦死了。” 言罢,她将手中的碎瓣抛入锦鲤池,荡起阵阵涟漪,一如她眉间的轻愁。 梅贵妃沉吟片刻,抚其鬓云,叹道,“我儿喜静,嫌他稚气亦在里,只怪母妃的母家已经落魄,不能对你有所助益,否则定为你瞧上更好的,良胥难得,母妃再为尔细观。” 宝珠公主从小被扣上私生女的名声,自然比同龄人早慧,也更懂事,她抬起头来,眸光比春水还清,“母妃,儿臣不愿离宫,也不愿远嫁,只想多陪陪母妃与皇后未出生的皇弟,待儿臣真想嫁时,再请母妃为我择——”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至少,要比宋世子更沉稳一些的。” 梅贵妃失笑,摇头轻叹,“傻丫头,本宫只想为你提前未雨绸缪,筹划好一切,万一某天母妃不幸离开了你,你那么年幼,可如何是好?” “母妃,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儿臣永远不会离开您的!”宝珠公主紧紧抱住梅贵妃,舍不得松手。 花影斜照,母女俩相携而出。 宋居寒在远处向宝珠摇摇招手,宝珠公主垂眸,只当未见,扶母妃归席。 另一边,宁国公府的长女宁流云,听说谢裴煜也会来,这次把自己打扮的精心雅致,她已经给他送过好多东西了,可都被他退了回来,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 宁流云穿一身樱红色蹙金长裙,鬓边的琉璃步遥在春阳下熠熠生辉。 自从在长公主的宴会上遥遥一见左中丞谢裴煜,便再难以忘怀那道清冷如玉的背影,本来谢裴煜与王家的姑娘有婚约,但她听说已经退了亲,那姑娘已经另嫁他人,听说还是如今新帝身边的近臣何衍,如今,谢裴煜身边没有其他的莺莺燕燕,后宅里也是没有一个女子,这正是她的大好良缘,她不想错过。 她暗暗打定主意,必要借此东风,在今日逼出一段良缘来。 然而谢培煜却有意避开她,她假装崴脚,他却后退半步,作揖疏离,随手招来宫人,请她去休息。 看他渐行渐远,宁流云急得一把甩开宫人,朝他大步走去,看的宫人目瞪口呆,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这姑娘是装的。 宁流云心中焦灼,行至湖畔边时,瞥见那道鸦青官袍,正隔岸与人论事,她咬唇犹豫半刻,提裙踏上湿苔,假作失足,“扑通”一声栽入了水中。 顿时水花四溅,不远处的人尖叫四起,宁流云并不会水,却早已打定主意赖上谢裴煜,只要谢裴煜下水救她,她便紧紧搂住他。此后众目睽睽,他若不娶,便是毁了她的清誉。 到时候主持这场宴会的贵妃娘娘也会为她做主的,冰凉的湖水灌入口鼻,她忍住惊慌,露出最楚楚可怜的角度,向岸上人伸出手臂,寻求人的帮助。 “救命——” “大姐姐!”一道纤瘦的身影越过众人,她二妹宁流纤素日柔顺寡言,此刻却像只离弦的箭,踏水而来。 少女衣袂翻飞,三两下凫至她的身侧,托住她的腋弯,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呛得半昏的宁流云直拖上岸。 宁流纤身为国公府的二小姐素来不张扬,既不出头也不拔尖。全家最疼爱的便是大姐,处于中间的女儿最是受冷落,但她并不在乎,如今大姐落水,若是名声受损,被旁的男子救起,那宁国公府的名声可就丢大了,到时候她的婚事更加不容易。 其他人瞠目结舌,没想到平时名不见经传的宁家二姑娘竟然会泅水,可真是厉害! 有妇人上前递上一方洁净的白绢,宁流云咳得泪涕齐下,妆粉横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更让她气愤苦恼的是救他的并不是谢裴煜。 谢裴煜来的时候,却不是关心宁家大姑娘,而是对宁流纤颔首致意,“多亏二姑娘果敢,否则春深湖寒,恐生不测!” 此时贵妃已知晓此事,命宫婢带她们宁家两姐妹去换衣服,可不能在她的宴会上出了事,否则可不好交代。 她们二人被领进偏院,宁流云叫那些宫婢退下,等门关上之后,她抬手便是一掌,“你做什么出头鸟,谁让你多事的?” 宁流纤半张脸瞬起红痕,她低头垂首不语,只将湿发掖至耳后,低声道,“长姐若出了事,府中皆难辞其咎。况且如今宁国公府,早已不是当日光景,妹妹只是……” “闭嘴!”宁流云摘下头上的琉璃步摇掷于地上,头发散乱,面容惨白,“你抢我风头,还装无辜?谢裴煜为什么关心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你是再敢靠近谢大人半步,回家之后,我要父母叫你跪祠堂。” 宁流纤俯身,平静地将那只步摇拾起,她不珍视的东西,往往是她渴求而得不到的,她双手奉回,指尖冰凉,“妹妹不敢。” “最好是这样。” 宁流纤默默退到一旁,不再言语。宁流云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衣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哼,别以为救了我就能怎样,谢大人迟早是我的。”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梅贵妃派来询问情况的宫婢。 宁流云立刻换上一副柔弱的模样,哭诉自己不小心落水的遭遇。宫婢安慰了几句后离去。 换好衣服后,宁流云又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寻找接近谢裴煜的机会。而宁流纤则打算低调地回到宴会上。 在回去的路上,宁流纤偶然听到几个贵女的窃窃私语,“听说宁家大姑娘为了吸引谢大人,故意落水,没想到被二姑娘抢了先。” “是啊,宁家二姑娘看着不起眼,倒是会游泳呢。” 宁流纤心中苦笑,她并不想卷入这些纷争。突然,她撞到了一个人,抬头一看,竟是谢裴煜。 谢裴煜温和地说:“宁二姑娘,小心些。”宁流纤脸一红,忙行礼退下。 湖风掠过,谢裴煜和她擦肩而过,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她怔了片刻,终究装作不在意的没有回声叫住他,因为白书祁她利用了很多人,可如今白书祁已经不在了,她只想过平平淡淡的一生。 宁流纤回到宴会,本想低调入座,却不想梅贵妃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 梅贵妃唤她近前,温和问道:“听闻是你救了你姐姐,小小年纪竟如此勇敢,还会泅水,倒是个有本事的。” 宁流纤忙福身道:“贵妃娘娘谬赞,姐姐有难,妹妹自当出手。” 梅贵妃满意点头,又与她聊了几句,这才让她回去。她对这姑娘很满意,不如让她做宝珠公主的伴读,也能让宝珠公主有个伴儿。 此时,宁流云正四处寻找谢裴煜,见妹妹竟与梅贵妃交谈甚欢,心中妒火更盛。 她快步走到宁流纤身边,咬牙道:“你倒是会攀附权贵,别以为搭上贵妃娘娘就能怎样。”宁流纤不想与她争执,默默退开。 而谢裴煜在人群中,目光却不时落在宁流纤身上。他想起刚刚她救人时的果敢,心中竟生出几分欣赏。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可宁流纤却只盼着早些结束,远离这纷争。 等大家赏过花,回到宴会之际,梅贵妃特意提起了宁流云,问她可否愿意献艺。 宁流云正襟而起,福身道,“臣女愿以瑶琴助兴。” 宫人抬上紫檀七弦,她撩裙裾坐,指尖轻轻一拨,清越之声,如霜鹤唳空——《阳春》奏到“飞花点翠”段,弦音呼转轻灵,恰似春莺出谷,满堂俱静。 一曲终了,她振袖立起,身为嫡长女的贵气与自信让大家赞不绝口,鬓边的蝴蝶步摇璨若流光,而之前那只琉璃步遥被她丢弃后便不会再要了。 贵妃娘娘赐了她金镂团扇一柄,她谢过之后,含羞退下,目光掠过谢裴煜,却见他只垂眸饮酒,并未拍掌,根本毫不在意。 她心中微涩,念头急转,对贵妃娘娘道,“贵妃娘娘,二妹素善旋踏舞,何不一展?” 梅贵妃兴趣盎然,含笑召宁流纤,“听闻二姑娘舞台轻婉,可愿乘兴?” 宁流纤抬眼,对上长姐眼底那抹晦暗的警告,读懂了她的含义,若是抢了长姐的风头,那回府之后必将遭殃。 宁流纤心中无奈,却也只能盈盈起身,福了福身道:“谨遵娘娘旨意。” 她卸了披帛,只穿月白窄袖,腰间系一条水蓝丝绦,示意琴师挑了一首中规中矩的《碧桃春》。 她莲步轻移至场地中央,音乐响起,她翩然起舞。她虽刻意收敛光芒,可舞姿轻盈灵动,如春日里的柔柳随风摇曳,自有一番动人之处。 她舒臂回旋,用的就是闺塾里教的常步:云步、折腰、舒袖,没有一次高跃,也没有一次急转,规规矩矩,恰如一幅随风的素绢,温柔有余,锋芒尽敛。 众人的目光渐渐被她吸引,纷纷赞叹。宁流云脸色愈发难看,暗自握紧了拳头。 一曲舞毕,宁流纤行礼退下。梅贵妃笑道:“宁二姑娘这舞跳得真是妙极了,赏!”赐了她一对白玉耳环,另加“雪里春”锦缎两匹。 “宁氏门风淳厚,姊妹各善其长,宁二姑娘贞静谦和,舞而不炫,甚合闺范,本宫允你进宫,做宝珠公主的伴读,你可愿意?” “臣女愿意。”这是一个好机会,得来不易,她又有何理由拒绝? 宁流纤谢恩后退回座位。 宁流云坐在一旁,攥紧团扇,指节泛白,她没想到这舞如此规规矩矩,风头虽没盖过她,却得贵妃亲口嘉许,简直让人意想不到。 她心中暗恨,唇角却不得不挂起笑容,与众人一同福身谢恩。 此时,宋居寒突然起身,提议大家玩投壶之戏。众人纷纷响应,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宁流纤本不想参与,却被宝珠公主拉了过去。 轮到宁流纤时,她拿起箭矢,随意一投,竟中了。 众人喝彩,谢裴煜也投来赞赏的目光。 宁流纤有些羞涩,她知道,这场宴会过后,自己怕是再难平静度日,而宁流云对她的怨恨,只怕也会更深了。 宁流云退至廊下,看着她这个二妹在众人的簇拥下,如鹤立鸡群,如皎皎明月,她低低咬牙,“好个以退为进,好个深藏不露!” 宁流纤察觉到宁流云的目光,心中一紧。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必定是宁流云更疯狂的报复。 投壶游戏结束后,宴会接近尾声。梅贵妃起身宣布散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宁流纤随着人群往外走,却被宁流云叫住。 “宁流纤,你别以为傍上了贵妃娘娘就了不起。” 宁流云咬牙切齿道,“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宁流纤垂眸,轻声道:“姐姐,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争。” “哼,现在装可怜有什么用。”宁流云冷笑,“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说罢,她拂袖而去。 宁流纤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 这时,谢裴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宁二姑娘,不必太过在意他人眼光,做好自己便好。” 宁流纤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脸一红,忙行礼道:“谢大人教诲,流纤记下了。” 谢裴煜点点头,转身离去。 宁流纤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她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此将不再平静。 马车辘辘,碾过玉阶青石,车角铜灯在夜色里映出一道暗金。 谢裴煜倚着织锦靠垫,修长的指节轻叩窗棂,似乎在弹一首无声的《广陵散》,驾着马车的阿焱,是个藏不住事的快嘴,他按捺不住,隔帘低声问道,“公子,您方才在席上,对宁家二姑娘好生照顾,莫非是真动了心思啊?这宁国公府,倒与我们陈郡谢氏门当户对,要是公子啊,真动了这个心思,早早的让人上门提亲,否则好姑娘被别人挑走了!” 谢裴煜没想到他这么话唠,说出这么一番长篇大论,他唇角溢出冷嗤,眼也未抬,指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 “动心思?你太天真了,我不过扔一根骨头,让两条小狗去争抢。” 这个比喻有些生动,阿焱愕然,“公子的意思是……” “宁国公府早已落魄,不如往昔盛景,他妄想攀上我陈郡谢氏,不过是因为我的官职与背后的势力,近些时日,宁流云纠缠的我厌烦,难道没有宁国公的默许和授意?”谢裴煜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既然如此,便给她制造一个更棘手的靶子。她若把火力移到宁流纤身上,我乐得清静!” 阿焱恍然,原来那宴席上,谢裴煜对林二姑娘的态度只是主子的饵。 姑娘们以为的情起,不过是官场里的一盘算清晰的棋局。 “可二姑娘无辜呀,”阿焱嗫嚅。 “无辜?”谢裴煜低笑,笑意凉薄,“生在权贵人家,这些女子不过都是棋子,与其日后被旁人利用,不如先替我挡一箭。” 阿焱想起了王家姑娘,怪不得那姑娘不愿意嫁给谢公子,就凭他们家谢公子这冷清淡薄的性子,真是凭本事单身! 谢裴煜抬手放下帘角,月光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幽暗与沉香。 马蹄声碎,他阖目养神,身为陈郡谢氏嫡子,他注定走的是一条荆棘之路,而王瑞瑛不愿同他携手,或许是对的。 宁府的双驾朱轮车被安排在御街东侧,车帘以沉木香为框,内衬绛色绡纱,隔出一方幽暗。 宁流云先登的车,端坐于左壁绣墩,双手搭膝,她抬眼,看见二妹踩着矮凳上来,裙角不知从何处沾了水,月白缎面多了几点深色。 车门合上,帘缝透进的灯影一晃,照出她唇线紧抿的弧度。 “跪下。” 宁流云的声音不高,却压的车帷似乎沉了三分。 宁流纤没动,她也不是软骨头,只垂手立于车门口,背脊紧贴着雕花板壁,她亲声道,“马车颠簸,若跪,恐污了母亲新铺的绵褥。” 宁流云嗤笑,抬手“哗”的一声拉开侧帘,外头一盏宫灯恰掠过,冷光映在她眼底。 “你如今学会顶嘴了。刚才在殿上,你那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倒衬得我仗势欺人似的。” 车内也安静,静得能听见铜炉里沉香饼碎裂的轻响,宁流纤抬眸,目光落在长姐紧攥的团扇,那是贵妃娘娘刚赐的,然而扇面金箔被指甲划出一道白痕。 “姐姐若想罚,回府再罚也不迟,”她声音有些轻,却带着潮气,“此刻车外皆是内侍,难道你想让大家都知道宁家子女在御街争吵吗?明日言官的折子里,便不止‘闺仪失序’四个字了!” 宁流云呼吸一窒,指节微松,又倏地收紧,像被针扎的猫。 她忽的探声,一把揪住宁流纤的前襟,将人拽的踉跄半步,耳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得了贵妃一句赞,入了谢郎的眼,就能踩到我头上?” 宁流纤被迫俯身,发间银簪轻颤,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冷声。 她凝视长姐,眼底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层泪水濡湿的疲惫,“姐姐!” 她声音低哑,道,“贵妃娘娘并非厚此薄彼,你手中的那柄团扇比我的两匹布和耳环好多了,你为何还不知足呢?” 外头车轮碾过水洼,车身猛地一晃。 宁流云手一滑,宁流纤顺势后退,背脊抵过车壁,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细竹,重新挺拔起来,她抬手,慢慢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动作不徐不缓。 “至于你说谢裴煜,姐姐你清楚,今日之后你再也追不到他了,他看不上你!” 这个事实,宁流云一直心知肚明,此刻被她这样说出来,如同在她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她檀口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难不成他会看上你吗?真是可笑!”宁流云还是不忘讽刺对方。 “他也看不上我。所谓的好,不过都是因为教养,姐姐,我们才是一家人,放下心中的执念吧!” 宁流云猛的转身,背对宁流纤,她是骄傲的,不愿向任何人展示她的脆弱和不堪。 车轮滚滚,驶向宁国公府。 第72章 赏花宴会(2) 回到宁国公府后,国公爷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他刚刚从别人那里得知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心中十分不悦。 国公爷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两个女儿寄予厚望,希望她们能够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然而,今天宴会上的事情却让他大失所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女儿们会在宴会上表现得优雅得体,给家族增光添彩。可没想到,她们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人发生争执,甚至还让家族蒙羞。 国公爷越想越气,但他并没有立刻对两姊妹作出惩罚。他知道,现在的她们已经很自责了,如果再加以责罚,恐怕会让她们更加难过。 于是,国公爷决定先让她们回去休息,等过几天心情平复了,再找她们好好谈一谈。他相信,经过这次的事情,两姊妹一定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也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次日凌晨,薄雾尚未在朱雀大街散尽,宁国公宁肃已换下绣蟒朝服,只穿一件藏青常服,乘一辆青檐小车,悄然候于左中丞谢裴煜入台必经之路。 下朝的钟声响起,谢裴煜照例单骑而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袖金云雁补服,腰间悬挂着银鱼袋,鸦翎小冠压不住鬓边冷色。 他看见宁国公扶杖立于车旁,眉峰机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什么都没有说,旋即翻身下马,揖礼如仪。 “宁国公早,莫非是在此恭候?” 宁肃朗声一笑,携他避至道侧古槐之下,开门见山道,“昨天家宴,小女无知,冲撞大人,恐扰了大人雅兴,老夫特地前来赔罪。” 他话锋一转,又轻描淡写道,“我家长女流云,琴艺粗成,尚缺名师指点,若大人得空,可过府品鉴一二,宁某必倒屣相迎。” 谢裴煜垂眸拂袖,声线温润却寒霜,“国公爷抬爱,然下关近日奉旨勘河工,旦夕即赴任洛阳,恐无暇叨扰。” 宁肃捋着胡须,仍然不死心,索性再进一步,“哦?路途遥远,大人辛苦了。听闻大人尚未婚配,不知大人心中,佳配当如何?” 谢裴煜抬眼,眸色沉静,滴水不漏,“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煜不敢私议。然陛下以吏治寄下官,下官惟愿先尽臣节,后论家室。” 宁肃听出其弦外之音,心知今日难以撬动,遂哈哈一笑,“大人大义,可敬可佩!” 随即他从袖中抽出一方描金贴递了过去,“此乃赏花宴上偶得的新茶,若大人不弃,可在洛阳路上清饮。” 谢裴煜双手接过,却未展开,只顺势转递给身后随从阿焱,再作揖道,“国公厚赐,却之不恭,台中尚有急牍,下官先行告退。”说罢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破尘雾,转身离去。 宁肃立在原地,笑意渐渐收敛,他眯着眼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指节轻敲拐杖。 “真是滑不溜手!”半晌,他低哼一句,转身登车。 回到府中,宁肃径直走向书房。 刚坐下,二女儿宁流纤便匆匆赶来。 她盈盈一拜,眼中满是担忧:“父亲,今日您找那谢裴煜,可是为了姐姐的事?” 宁肃点了点头,将今日之事告知于她。宁流纤眼珠一转,轻声道:“父亲,女儿倒是有个主意。听闻谢裴煜此次去洛阳勘河工,定会遇到诸多难题。我们可暗中派人相助,让他欠下我们一份人情。日后再提姐姐之事,或许他便不会拒绝。” 宁肃摸着胡须,沉思片刻后道:“此计虽好,可此人心性孤傲,不会轻易接受我们的帮助。” 宁流纤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父亲,我们不必让他知道是我们在相助。可安排些精通河工之事的能人混入他的队伍,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解决难题。如此一来,他既能顺利完成勘河工的任务,又不会察觉到是我们所为。” 宁肃眼睛一亮,觉得此计可行。“只是这精通河工之人,府中倒是没有。” 宁流纤笑道:“父亲,听闻工部侍郎家中有位幕僚,对河工之事颇有研究。我们可以花些银子将他请来,再安排他混入谢裴煜的队伍。” 宁肃抚掌大笑:“吾女聪慧!就依你所言去办。此事我会暗中安排,切不可走漏风声。” “女儿明白。” “如今我老了,就操心你们俩的婚事,等你们都嫁出去了啊,我才放心。” ———— 春闱在即,京城空气里,浮着墨香与槐花的味道,所有学子都在日以继夜,拼命复习。 新帝即位不久,下旨让华盖殿大学士及内阁首辅何衍为主考官,并亲书“至公”二字,圣旨末尾加十二字朱批——“若泄一题,若私一人,朕必不赦!” 新帝的所有雷霆手段大家有目共睹,包括丞相兰一臣新颁布的那些改革和政令,新帝和大臣商议之后将这些政策都颁布下去,并且令行禁止。 何衍捧旨当日,即入贡院“锁院。 按制,主考官须与十八房考官同处一院,封门扃钥,内外音问断绝;日用柴米菜蔬,皆由礼部主事启封检点,再经搜身后递入。 院内置大缸,日夜蓄水,以防走火,亦防有人自墙外掷入信物。 兰一臣协同主考官,一同入院。风幽篁作为曾经的状元郎,也有幸作为考官之一,看着这里熟悉的一幕幕,颇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锁院第三日,第一批“说客”便至。来者竟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罗秉忠,他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弟弟,捧着一只描金匣,内盛和田羊脂玉镇纸一对、宋版《尚书》半部,外加英国公手书“请教”二字。 门军挡驾,罗二公子执意入院,被何衍当面拒回。 何衍只淡淡一句:“贤郎若欲登第,可自向号舍里挣;若再近贡院一步,本阁部便奏闻锦衣卫。” 罗秉忠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给面子,身为陛下的小舅子,一点情面也无,他面红耳赤,抱匣而去。 第四日夜里,雨丝如线。忽有人扣后垣小窗,塞进一封蜡丸书,外加三百两银票。 何衍命开启水缸,将蜡丸并银票一并投入水中化尽,翌日清晨当众登记在册,直接呈送内府。 新帝览奏,只批四字:“已阅,可。” 第六日,礼部侍郎白铭远托词送卷条,亲至院门。礼部尚书在官场算是老人了,何衍给他面子。 二人隔门对话——白铭远低声问:“何阁老,今科天下才俊,半在寒门,半在世家。寒门可尽取乎?恐激清议。” 何衍拱手:“白大人所言,正某所忧。然上意在‘至公’,某若稍示轻重,则负陛下,亦负平生所学。寒素而才,取之何害?” 白铭远默然良久,长揖而去。 当日午后,他即上疏自劾“妄预文衡”,请调外差,以避嫌疑。 锁院第十日,又生风波。 十八房考校之中,最年轻的翰林编修赵汝澄,和风幽篁是同科进士,夜巡号舍时,于瓦沟拾得一卷细纸,上抄“四书”三道策题,与何衍所拟初稿竟不差数字。 赵编修面色惨白,急捧至公堂。 何衍阅毕,当即鸣鼓集众,面询诸房官。 众人皆言未曾泄题,亦未见此纸。 何衍命取火盆,当堂焚之,火光照出他眉间一道深痕。 “此纸来历,三日之内,必当水落石出;若无人自首,本院即自劾,以谢天下。”他虽然年轻,但处事磊落。 这么些天无一人不对他敬佩服从,兰一臣也欣赏他的处事风格,如今出了这种事情,他自己也认为难辞其咎,愿与何大人同罪。 锁院之内,气氛顿如拉满弓弦。 至第三日五鼓,老书办杜某跪于堂前,供认:因老母病笃,受人五百两之诱,于昨夜冒死攀墙,欲将拟题抄出,却被瓦沟所绊,纸卷滑落。 何衍听罢,长叹一声,命杖二十,械送刑部;同时亲草《自劾疏》,以“失察属下,几坏制科”为由,请罢主考之职,仍居内阁,以俟圣裁。 疏入大内,新帝却于早朝时当众宣旨:“何卿锁院以来,拒玉帛,焚私书,劾下吏,皆合朕意。所请罢考,不准;着仍知贡举,务绝私蹊,以副‘至公’之匾。”群臣闻之,咸呼万岁。 自此,贡院内外再无人敢递条陈、送赆礼。 十八房考官夜阅卷,皆秉双烛,互相监看;誊录、对读、弥封、搜检,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二月廿八,春闱开棘。九千举子鱼贯入闱,皆于“至公”大匾下行礼。 何衍立阶上,青袍角带,目光如炬。他朗声宣示:“诸生但凭胸中实学,毋作他想。有敢怀挟、传递、冒籍、干谒者——场中搜出,立枷三月,永褫功名;场外事发,与受同罪,断不姑贷!” 那声音在空气中不断回荡着,久久不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所笼罩。 而那檐角的铁马,更是被这风猛烈地撞击着,发出清脆而又响亮的叮当声,就像是在为这场“至公”之试敲响一记警钟,警示着人们这场考试的重要性和严肃性。 天光尚未破晓,贡院外已排起长龙。 寒门举子们衣衫单薄,却个个腰背挺直,仿佛一支支蓄势待发的箭。 陆宿站在队伍中段,青布直裰干干净净,袖口却熨得极挺,他为这次考试做足了准备。 他怀里抱着祖传的“三镶玉”考具匣,指尖因用力微微发颤,却固执地攥得死紧。 “下一个——”搜检军吏的嗓音像钝刀划破晨雾。 陆宿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忽闻身后马蹄声疾如骤雨! “闪开!英国公府罗小爷进场——”人群轰然裂开一道缝。 三匹西域良马拉着鎏金马车直闯棘围,为首少年金冠束发,额前故意垂下一缕碎发,衬得那双凤眼愈发轻狂。 他腰间玉柄马鞭缀着拇指大的东珠,随着动作晃得人眼花——正是皇后嫡幼弟罗秉忠。 罗秉忠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得像在演武场。 他随手将缰绳抛给随从,那马鞭却故意朝人群一甩!“啪”一声脆响,鞭梢擦过一名寒门老举子的脸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 老人踉跄后退,怀里用蓝布包的干粮滚落在地,被罗宾忠一脚踏住。 “腌臜东西,也配与本少爷同列?”罗宾忠嗤笑着碾了碾,杂粮饼瞬间碎成渣,混着泥水溅到周围人衣摆上。 陆宿的喉结动了动,没想到英国公府的人会纵容他至此。 他认得那老人——涿州王先生,教了二十年私塾,每年徒步千里赴考,脚趾冻裂了就用布条缠紧继续走。 此刻老人却佝偻着腰,默默去捡那混了泥的饼渣,指尖发抖。 罗秉忠经过陆宿身边时,故意侧肩狠狠一撞!“砰!”陆宿的考具匣脱手飞出,匣角磕在青石板上,祖传的端砚裂成两半,墨汁泼了他半襟。 更糟的是,那卷用油纸包了三层的草稿散开了,被风刮着直往马蹄下钻。 “哟,这不是刑部堂官的公子陆宿吗?”罗秉忠半回身,马鞭挑起陆宿的下巴,笑得恶意,“怎么,陆侍郎没给你走个后门?啧啧,这衣裳……”他指尖一弹,沾了墨的布料发出湿重的“啪”声,“像极了我家马夫擦脚的。” 周围响起零星的闷笑,却很快在陆宿的目光里熄灭——那眼神太亮,像要把人烫出个洞。 搜检官硬着头皮上前:“罗公子,按制需搜检……” “搜我?”罗秉忠突然大笑,一把扯开自己衣襟,露出里头金线绣的麒麟补子,“看清楚了,这是皇后娘娘亲赐的!司礼监大公公都说我‘年少英伟’,你算个什么东西?”他竟就这么扬长而入,考篮都没放下。 他的随从们更是蛮横,推着寒门举子们踉跄后退,有人摔倒,考具滚了一地。 陆宿蹲下身,一根根捡自己的笔。手指被马蹄踩过的竹笔杆裂开毛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和墨汁混成诡异的紫黑色。 王先生颤巍巍递来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小郎君,擦擦……” 陆宿却摇头,突然用那沾了血墨的指尖,在裂开的砚台背面划下一道痕迹——像剑,也像未出鞘的刀。 “王先生,”他声音低却清晰,“科场之内,笔是刀,墨为刃。他纵有青天罩着,也遮不得我三寸灯。” 他起身,将裂砚紧紧抱在怀里,朝搜检官伸出手:“学生陆宿,请搜检。” 晨钟此时轰然撞响,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朝阳的第一缕光穿过云层,正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像给一柄即将出鞘的剑,镀了层冷冽的锋。 第73章 赏花宴会(3) 号舍狭长,像一排排被岁月压弯的骨牌。 三日两夜,考生吃喝拉撒不出六尺;卷面却得写满天下经纬。 风幽篁负手巡巷,青袍角带,袍摆扫过青苔,发出极轻的“沙——沙——”,像一把钝刀,在骨缝间慢慢刮。 她抬眼,两侧号舍烛影摇晃: ——有人伏案,笔尖舔纸,沙沙声密如骤雨; ——有人捧水啜一口,便急急放下,生怕多耽误一呼一吸; ——更有人以指为尺,凌空比画八股排句,指节浮肿仍不自知。 汗味、墨味、蜡烛的羊脂味,混成一股滚烫的雾,蒸得灯焰都在颤。 风幽篁微微颔首。 这些才是大安王朝的脊梁,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曾在这样的雾中,一笔一笔把“治国平天下”刻进骨血。 而这些人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二转过巷口,最末一间号舍却传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啪!” 是棋子落在木案上的脆响,轻佻、短促,像耳光。 风幽篁脚步一顿。 那号舍门口,罗秉忠半倚栏杆,绯色襕衫前襟敞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金嵌玉扣子解开两颗,锁骨下的肌肤被烛火晃得发亮。 他左手捏着一只紫砂酒壶,右手——竟攥着一副象牙棋子! 案上铺开不是试卷,而是一张自绘的“棋盘”——用朱笔在草稿纸背面画横竖格,线条歪斜,像被猫抓过。 “炮二平五。”罗宾忠低声念,棋子重重砸下,震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跳,灯花“噼啪”溅在他手背上。 他嗤笑,随手一挥,将烛火扇得更旺,火苗几乎舔到纸角。 卷面被燎出一道焦黄,他却视而不见,抬手又灌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滑进衣襟,湿了一大片,散发出刺鼻的玫瑰露味。 风幽篁眉心骤紧。 按规定,号舍内不得携酒,更不得毁卷;毁卷即视为“污卷”,当科成绩作废。 他记得搜监官跟他汇报过,这人近来非常嚣张,他们也不敢认真搜检,所以这些东西也就带进来了。 他再近半步,看清案侧: 正式试卷被团成皱巴巴一团,塞进砚台底下,只露出一角“圣天子”三字,墨汁沿纸缝渗开,像一滩黑血; 砚台里不是墨,是酒!酒里浮着几粒残棋,黑白混杂,像泡胀的虫尸; 烛台旁,一张作弊用的“蝇头小抄”被折成细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八股破题,被酒液晕成模糊的蓝花,正滴答滴答落在罗秉忠的靴面,他却晃着腿,任那污渍漫开。 两名邻舍寒门学子探头欲言,被他斜眼一瞪,又瑟瑟缩回。 一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冷硬馒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一声不敢吭。 风幽篁的呼吸沉下去。 他想起入院前,皇后曾托内侍递来“关照”口信,他想起罗秉忠进场时,连搜检官都不敢碰他的考篮。 权贵们把科场当棋盘,把寒士当弃子,把“至公”二字当遮羞布。 他无法视而不见,微微抬手,轻轻叩了叩栅木。 “罗举人。”她声音不高,却压得灯火一颤。 罗秉忠懒洋洋侧头,凤眼因酒意而泛红,嘴角勾着笑:“哟,风大人?要手谈一局么?” 说着“啪”地又落一子,棋子弹起,竟滚到风幽篁靴尖。 风幽篁俯身,两指拈起那粒象牙棋,指腹摩挲——温润、冰凉,像一颗小小的獠牙。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一口锁了龙的井。 “棋子无眼,落子无悔。” “罗举人,这一局——” “本官陪你下。” 罗秉忠挑眉,眼中满是不屑,“就凭你?风大人怕是忘了,这科场背后是谁的势力。”他又灌了口酒,肆意大笑起来。 风幽篁神色未变,冷冷道:“我只论科场规矩,不论背后是谁。”说罢,他将棋子重重拍在那歪斜的棋盘上。 罗秉忠脸上笑意一收,坐直了身子,放下酒壶,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又恢复了玩世不恭。 两人你来我往,周围的考生都停下手中笔,悄悄探头观望。 突然,号舍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搜监官带着一群侍卫匆匆赶来。 罗秉忠以为是救星到了,得意地笑起来。 可搜监官却径直走到风幽篁面前,单膝跪地:“风大人,陛下听闻此处有异常,命我等前来协助。” 罗秉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变得煞白。 风幽篁心中一喜,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明察秋毫。她向搜监官点点头,示意其开始行事。 搜监官领命,带着侍卫迅速控制住罗秉忠,从他考篮中又搜出不少隐匿的作弊之物。 罗秉忠挣扎着,破口大骂:“你们敢动我,皇后不会饶过你们!” 风幽篁冷笑一声:“在这科场,只讲国法,不讲私情。”说罢,她让人将罗秉忠带出号舍。 周围寒门学子们眼中满是惊喜与敬佩,有人小声议论:“风大人真是刚正不阿。”那些原本忌惮权贵不敢吭声的搜检官们,此刻也挺直了腰杆。 风幽篁继续在号舍间巡视,科场又恢复了之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考生们重新沉浸在答卷之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而风幽篁知道,这一场捍卫科场公正的战斗,她已取得了初步的胜利。 经历了几天几夜的考试,钟声终于响起,到结束的时间了。 三声云板响,铁栅齐开。 号舍里像被掀开的蜂巢,嗡嗡地涌出九千举子。 陆宿青布直裰后背早被汗碱拓出一幅“地图”。他捧卷过堂,十指仍止不住地轻颤——不是怕,是耗干了精血后的空。 路过龙门,他忽然回身,朝号舍方向深深一揖,像在拜自己的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三岁。 袖中掉出半截炭笔,滚进泥里,他也不捡,只把脊背挺得笔直,这一次,他有信心赢。 罗秉忠绯罗襕衫半褪,挂在肩头,金冠歪了,露出乱发。 他中途被带出去一段时间,等他的考场收拾干净以后,才重新回来入座。 他交卷时故意“啪”地一声摔在案上,墨汁溅了收卷官一手,却笑得牙豁子尽露:“写是写了,就是字嫌丑,劳烦大人替我美言两句。”说罢扬长,靴跟一路踢起积水,把前面人的考号溅得满脸花。 别人怒目,他回头吹声口哨——浪荡得明目张胆,仿佛这科场是他英国公府的后花园。 涿州王先生交卷那刻,他先用手掌把卷面焐热,怕晨露打湿纸张;再俯身用袖口去揩案上积尘,袖口脏得发黑,却擦得极轻,像给婴儿擦嘴。 卷起时,他忽然喉咙发甜,“哇”地吐出一口殷红,全溅在自己靴尖。 旁边举子惊呼,他摆摆手,笑得近乎腼腆:“不妨事,文章已全在卷上,血不进去。” 他已科考了多年,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老年,这期间的艰辛历程只有他自己明白。 宋居寒年纪小,个子也小,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他却死死把考卷按在胸口,像揣着一块火炭。 过门槛时绊倒,“扑通”跪地,第一反应不是护膝,而是双手高举试卷——两膝磨破,血顺着裤管淌,他脸上却是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好,没污。” 众人返舍收拾行李。 有人把号舍窗纸小心翼翼揭下,折成四方——那是要带回家给爹娘做灯笼罩的,“让祖宗也沾沾皇恩”; 也有人把号纸撕得粉碎,迎风一撒,白蝶乱飞,嘴里喃喃:“再也不来了!” 陆宿却把自己号舍门板上的“庚字二十七”整条撬下,用布包好。旁人问何故,他笑:“若中了,这是祖宗;若不中,回家啃老吧!” 桥堍下聚了七八十人,围成几个小圈。 江南口音的嚷:“策论第三道,我引了《周官·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 北地口音的立刻白了脸:“啊?我引的是《春秋》‘刑乱国用重典’,完了完了!” 有人越听越站不稳,扶着桥栏,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好在水浅,只湿了半截袍子,爬上来时嘴里还念:“不碍事,文章在,水淹不了……” 陆宿从旁边过,目不斜视。他早已打定主意:出场不对题,对亦无益。 罗秉忠却大喇喇挤进人堆,一把揽住两个寒士脖子:“来来来,我给你们背背我的锦绣文章——” 他张口便是胡诌,把《四书》章句和青楼小曲混着念,众人面面相觑,他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要把考场里没用完的轻狂全泼出来。 贡院东侧设医棚。 沈小郎被同窗扶起,膝盖血肉模糊。老大夫剪开裤管,倒上烧酒,孩子竟一声不吭,只把一卷《论语》咬在嘴里。 棚外,涿州王先生手捂胸口慢慢蹲下,像一棵被风摧折的老树。郎中把脉后摇头:“肺脉如沸,须静养。” 王先生却问:“可能撑到放榜?” 郎中不语。王先生便笑,笑得像漏风的窗纸:“那就够了。” 满城客栈爆满,酒价一日三涨。 楼上,有人把包袱高高挂起,包袱里装着考卷誊录的底稿,睡前要看三遍才安心; 楼下,有人已当掉最后一件冬衣,换来两壶劣酒,与不相识的落第者碰杯:“早死早超生!” 寒门学子住的是最便宜的大通铺,一灯如豆。 罗宾忠包下整座“醉仙楼”,召来歌妓十数,酒过三巡,掷杯于地:“什么至公?我罗秉忠就是公!” 众人附和狂笑,笑声飘出窗棂,惊飞檐角乌鸦。 子时,满城无眠。 有人把铜钱撒在屋顶,听“叮当”之声卜吉凶; 有人在佛前燃指,以肉香换“金榜”一签; 有人把写满“中”字的纸条塞进馒头,硬吞下去,噎得眼泪横流; 更有人悄悄爬上城墙,对着黑黢黢的远方嘶喊:“中了!我中了!”——喊完自己先愣住,而后缩成一团,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宿独上城南废园,他带了一小坛雄黄酒,先敬天地,再敬父亲,最后敬那方裂砚。 酒液浇在砚背,墨痕与酒痕交融,像一道道黑色的泪。 他的好兄弟白书祁突然死了,这里是他们曾经一起来过的地方,也许很多人都不喜欢白书祁,但他们是从小长大的情谊,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忽然拔声高吟:“若教此夜添风雨,先向长安杀一春!” 声音撞在断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他自己耳鼓生疼。 吟罢,他转身,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孤独的一个人走。 罗秉忠在“醉仙楼”顶楼,赤足凭栏。 夜风掀起他散乱的发,露出额角一道新疤——那是被皇后姐姐用镇纸砸的。 楼下歌妓还在唱《水调歌头》,他却忽然觉得索然。 抬手将酒壶抛下,瓷片四溅,歌声戛然而止。 他喃喃一句:“要是真中了……倒也麻烦。”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随即被夜风吹散。 五更鼓响,贡院东墙已聚满人。 薄雾里,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掌心灼烫; 有人把昨夜写好的“捷报”反复折成四方,又展开; 有人抱膝蹲着,竟真的睡着,嘴角还衔着笑。 风幽篁站在墙下,青袍被雾气打湿,像覆了一层霜。 他袖里,躺着一张纸—— 那是涿州王先生昨夜托人递来的,纸上只有八个字: “幸不辱命,死亦瞑目。” 鼓声三歇。 贴榜的小吏抱着黄榜,缓步而出。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呼吸齐齐停顿。 放榜前夜,京师骤暖。 主考官们兰一臣、何衍、风幽篁等大臣锁院已四旬,是夜,他们在至公堂内燃烛核榜,卷轴堆积如山,墨香混着烛泪,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甜腻。 “今科鼎甲,”兰一臣以指甲在卷面划出一道浅痕,“王生之‘理’字破题,劈头便喝,如洪钟大吕;陆宿策对条分缕析,可佐邦计;宋居寒诗赋清空婉约,最宜凤池。三人鼎峙,殆无疑义。” 何衍看过一遍之后又看一遍,微哂:“王公夙擅时誉,若冠多士,亦足塞天下之口。” 风幽篁却停杯不答,只将窗推开一线。 院外老槐筛月,风过处,万叶翻飞,如无数举子在心口鼓掌。 他忽道:“鼎甲之名,能载舟,亦能覆舟。诸公可还记得成化年的‘范进’?” 兰、何二人一怔,旋即大笑,笑声在空廊里撞出回声,像一串放重的炮仗。 次日五鼓,皇榜挂于东长安门。 万头攒动中,第一名赫然是那王生,昨夜还在客栈里啃冷馍,今晨忽闻锣声“王老爷高中状元”,喉间“嗬”的一声,如被无形之手扼住。 他多年未中,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考试了,没想到突如其来喜讯降临,他仰面倒下,嘴角尚挂笑纹,像一枚被晒裂的柿饼。 人群哗然,有医者挤入,按脉、掐人中、灌姜汤,皆无及。 王生死时,左手紧攥半只咬过的馍,右手五指箕张,仿佛要抓住空中那缕尚未消散的桂花香。 兰一臣闻声而至,却只见王生被草席卷了,足趾外露,青白得像几节断藕。 何衍面色灰败,喃喃道:“才冠南宫,竟无福承受,这……这莫非是命?” 风幽篁却抬头,他低声道:“我们三人,昨夜只替朝廷选了三个符号;至于符号背后是谁,老天爷并不问。” 当日午后,顺天府尹呈上尸格:王生系“阳脱暴厥”,通俗言之——喜极而卒。 圣旨很快下来:赐白金二百两,准以进士冠服殓葬,着有司送柩回籍。而陆宿补为状元,宋居寒榜眼,探花则递延至原第四人。 京师士民茶余饭后,皆叹“王状元无福”,却无人敢疑榜眼、探花之得失。 只有风幽篁在回府途中,独携一壶梨花白,去至城西荒寺。 寺壁题满了历代落地举子的残诗,墨淡如泪。他举盏对着残阳,喃喃念道:“十年灯火三更雨, 一夕名字万古灰。 若教功利真堪恋, 世间何物是范回?” 风过,寺外新竹万竿,声如翻书。那些竹影投在墙上,恍若无数举子正排队走入一张巨大的纸,被朱笔轻轻勾销。 放榜次日,何衍循例休沐。 锁院四十日,他几乎忘了家中檐下那窝新燕。 轿子拐进灯市口时,晨光正掠过“何府”崭新匾额——那是新帝御笔,赐给“最年何阁老”的体面。 门房老仆迎他,笑得皱成一团:“老爷,夫人天未亮就命厨房煨了参汤,说您‘喜伤了神’,要补。” 何衍低头笑,耳尖微红。他确实“喜伤了”,却非为功名——昨夜至公堂里,他亲手把“王”字写到第一行,笔未收锋,便听人报“王生殁了”。 那一刻,他像被人抽走脊骨,半幅宣纸被烛泪浸透,晕成一块小小的坟头。此刻那团皱墨仿佛还黏在指尖,烫得他握不住缰绳。 穿廊过院,桂影扶疏,他的新妇瑞瑛倚门而立,一袭榴裙,鬓边仍戴成亲那日的金榴花。 照规矩,新妇三月不落冠,可何衍离家多日,那花竟还艳,像专等他回来重新点燃。 “夫君——”王瑞瑛只唤一声,余下的便被何衍卷进怀里。 锁院久矣,他闻惯了烛烬与墨臭,此刻满怀却都是女儿家的头油、粉香,还有一点点怯。 王瑞瑛的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而软:“我昨夜做梦,梦见你站在榜下,忽然回头冲我笑,笑得……像要哭。” 何衍抚她背脊,指腹触到细颤,才知她竟在哭。他低声哄:“梦是反的,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可心里却想,若告诉她王生之事,她会不会把泪移到他衣上?女子最忌“喜事成悲”,他舍不得。 抱了好一会儿,王瑞瑛才想起参汤,忙拉他进屋。 小案上汤盅细白,热气一缕,像截不肯散的诗。 何衍饮了两口,忽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胜的薛涛笺——那是他昨晚偷空写的,锁院规矩不许夹带片纸,他豁出去,把对妻子的相思折成小小一方,藏在贴胸袋。 “给你。”他递过去。 王瑞瑛展开,只见一行行细楷: “锁院深宵,第几更鼓响,孤灯替卿照鬓旁。 恐卿倚楼,误认飞鸿,错把邻砧当我郎。 若得生还,先吻卿泪,再吻卿裳。” 读至末句,她“嗤”地破涕,抬手打他肩:“谁哭了?谁倚楼?”可眼眶又红。 何衍顺势握住她腕,把人带进内室。窗纱筛下的日影,一格一格,像未填的考卷,他们却在格子里,一笔一笔,把离别补成团圆。 帐幔落下时,何衍最后一线清明想的是:王生此刻已冷,自己却能滚烫,这哪里是“功名”,分明是“命功”——命里赐他一次死别,便赏他一次生欢。 他俯身吻住王瑞瑛,知道身边的人有多么的珍贵,他像吻住世间最柔软的答案。 午后,圣旨到:新帝宣他即刻入宫,为“鼎甲异动”拟谕。 何衍披衣急出,王瑞瑛追至廊下,替他整冠。 瑞瑛的脸上还留有红晕,指尖相触,她轻声道:“夫君,晚上……还回来么?” 何衍望着她,忽然明白:所谓“近臣”,便是“近不得家”。 他握住她手,在袖中暗暗握紧,“等我。”他说。 轿子再起时,日已西斜。 何衍回头,看见她仍立在门槛,金榴花被风掀起,一闪一闪,像未写完的“喜”字,又像未哭尽的“悲”。 他心中忽生一念:若有一日,自己亦被功名所噬,她会不会也暮婚晨别,把榴花守成纸钱?轿帘落下,他不敢再想。 只伸手入怀,摸到那张薛涛笺——竟还温热。 他把它展开,在最后一行下,匆匆添了一句:“愿此后,无范郎,亦无何郎。” 写罢,他指间一松,那页纸飘出轿窗,被晚风卷去,像一封无人拆阅的谏书,一路追着他的背影,直往深宫。 何衍入宫后,新帝正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何卿,这鼎甲异动之事,你可有合理说法?”新帝目光锐利,直直看向何衍。 何衍跪地,沉稳道:“陛下,王生喜极而卒乃意外之事,陆宿等人亦是才华出众,补位鼎甲并无不妥。” 新帝冷哼一声,“哼,科场之事向来敏感,此次异动恐会引起诸多议论。” 何衍忙道:“陛下,臣等选才皆以文章论高低,且已按规矩行事。若有流言,还望陛下明察。” 新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暂且如此,你且拟好谕旨,莫要让天下人有话可说。” 何衍领命退出。 第74章 赏花宴会(4) 刑部侍郎陆允最近脸上总是面带笑容,只因他儿子登科在即,便准备举办一场状元宴。 宴设陆府澄心堂,堂前一方碧水,水中有亭,亭上悬一匾,御笔亲题:“在水一方”。 陆宿一袭绯袍,头戴金花乌纱,腰间系着御赐玉带,站在堂前迎客。 他向来寡言,今日却难得带了笑,眼角微微挑起,像是终于把多年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的父亲陆允站在他身侧,身穿深青官袍,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来客。 他今日不只为儿子庆功,更是要向整个长安宣告:陆家,从此不是刑部衙门里的“刀”,而是庙堂之上的“笔”。 这些年来他一直坐着是刑部侍郎之位,但谁人又知他不想更进一步,成为尚书呢。 宋居寒来得最晚。他穿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银云纹,腰间悬一枚青玉佩,步履懒散,像是刚刚睡醒。 他进门时,陆宿正与翰林院编修说话,闻声回头,两人目光一触,皆是一顿。“宋兄。”陆宿拱手,声音温和。 宋居寒笑了笑,回礼:“陆状元,恭喜。”语气真诚,少年心性。 众人皆知,他本是今科会元,殿试却屈居榜眼,而陆宿是从会试第七一跃而为状元。 罗秉忠来时,堂中已酒过三巡。 他穿一身绛红锦袍,金冠束发,腰间佩刀,走路带风。 他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虽无功名,却也没人敢拦。这次榜上无名,他也不在乎,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他一进堂,目光就落在陆宿身上,嘴角一勾,笑得阴阳怪气:“哟,陆状元,今日红光满面,真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啊。” 陆宿还未开口,陆允已冷冷道:“罗二公子若来贺喜,陆府欢迎;若来闹事,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 罗秉忠脸色一变,旋即又笑:“陆大人这话说的,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毕竟我们这些人,没您儿子那么好命,有个好爹。” 他话音未落,宋居寒忽然轻笑一声,接口道:“罗三公子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你爹是英国公,难道还不算‘好爹’?只是你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罗秉忠猛地转头,眼神如刀:“宋居寒,你什么意思?” 宋居寒抬眼看他,语气仍旧懒洋洋的:“字面意思。你考了三次,连三甲都没摸边,英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今日来此,是想借陆状元的酒,洗洗你那一身晦气?” “你——”罗秉忠猛地起身,手按腰间佩刀,堂中顿时一静。 陆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罗二公子。” 他站起身,绯袍如火,目光沉静:“你若真想拔刀,不如去边疆。那里敌军真会砍你,不会看你爹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一点讥讽:“但若你只是想在长安城里撒野,那我劝你——别在我陆家的宴上。” 罗秉忠脸色青白交加,终究没敢动手。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盯着陆宿,一字一句:“陆宿,你别太得意。状元又如何?这长安城,可不是你爹的刑部大堂。” 当夜,罗秉忠回府,被英国公罚跪祠堂一夜。 英国宫恨铁不成钢,“你姐姐如今是中宫之母,也需要靠我们这些后家,难不成你想让你姐姐在宫中孤立无援吗?” 罗秉忠憋着气不说话,英国公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陆宿如今高中状元,未来不可限量,你何必与他起冲突。” 罗秉忠咬着牙道:“爹,他不过是运气好,还敢当众羞辱我。” 英国公瞪了他一眼:“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若有他的本事,还用得着在此置气。如今陆家风头正盛,咱们不可轻易得罪。” 罗秉忠低头沉思,心中虽仍有不甘,但也明白父亲所言有理。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来报:“老爷,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请您和二公子明日进宫一叙。” 英国公神色一凛,随即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他转头对罗秉忠道:“此事或许与陆宿的状元宴有关,你且收敛些,莫要再惹事端。” 罗秉忠虽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下来。 宴散之后,陆宿回到自己的院子,陆允走进来,面色凝重地说:“今日罗秉忠这般挑衅,日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虽成了状元,但前路仍有诸多险阻。” 陆宿站在澄心堂外的廊下,望着月色下的碧水,轻声对父亲说:“爹,我今天才发现,原来状元不是终点,是开局。” 陆宿拱手道:“父亲放心,儿子自会小心应对。” 陆允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深沉如夜。 日头斜照,碧纱窗把光切成一格一格。 皇后罗锦书歪在炕桌边,手边只一盏冷透的雪水龙井。 皇后罗锦书——英国公罗慎的嫡长女,素日端雅寡言,今日却一身家常淡青缎绣玉簪花宫裙,发上只插一支羊脂玉凤钗,钗头坠下一粒极小的南海珠。 她听内侍报“国公爷到了”,也不起身,只抬下巴对宫女道:“请吧。别掀帘子,让日头先替我晒晒他们鞋底的泥。”话音软,却带着锯口般的锋。 宫女一凛,蹲身称“是”。 门吱呀推开。 英国公罗慎已年近五旬,蟒衣玉带,腰佩先帝御赐“靖乱”宝刀,刀穗是去年北征带回的苍灰马尾,仍带沙场粗砺之气。 身后跟着二子罗秉忠——绛红织金袍扯得皱巴,金冠斜坠,一缕发不服帖地翘起,像只炸颈的锦鸡。 英国公罗慎大步跨进,刀穗甩得“哗啦”响,人还未站定,先拱手:“老臣给娘娘请——” “免。”皇后截得干脆,眼尾不抬,“父亲再晚来一刻,本宫这盏茶就彻底凉了。” 罗慎干笑:“军务耽搁……” “军务?”皇后终于抬眼,声音轻得像绸子擦过刀背,“是忙着在帐里给三弟收拾残局,还是忙着在都察院打点封口?”一句堵得罗慎老脸发紧。 他身后,罗秉忠缩着肩想溜边,被皇后一声“站过来”钉在原地。 “三弟,”她慢悠悠拨着茶盖,“听说你前儿在醉仙楼高吟‘我辈岂是蓬蒿人’?怎么,蓬蒿嫌你沉,托不住?” 罗秉忠憋得耳根通红,勉强作揖:“姐……呃,娘娘金安。” “安?”皇后嗤笑,指尖“叮”一声弹在杯沿,“你再把刀往状元脖子上一横,本宫就真‘安’了——直接安进冷宫省事。” 罗慎咳了咳,想解围:“娘娘,忠儿已知错,臣回去——” “回去怎样?抽二十鞭?父亲的老虎鞭浸了盐水,抽烂皮肉,再给他长记性?”皇后声音陡地拔高,又倏地压下,“可惜本宫头疼的不是他的皮,是罗家的脸!” 她起身,一步一句:“他十七岁,第一次春闱,策论写‘刑多必滥’——空洞浮夸,主考笑我罗家‘将门出酸儒’;十九岁,写‘人心不可改’——偏题万里,成了满京笑柄;今年好,索性画一只翻船!父亲,您当年北征,一箭射穿敌军旗,如今倒好,亲子把罗家旗自己扔进臭水沟!” 罗慎被女儿堵得胡须直颤,偏又无法反驳,只能瞪眼吼庶子:“孽障!还不跪下!” 罗秉忠“扑通”跪得金砖作响,金冠滚到一旁。 皇后垂眼看他,语调忽转柔,却更渗人:“三弟,地上凉不凉?凉就对了——清醒。你可知外头怎么传?‘英国公府二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拔刀吓状元,靠姐撑腰。’他们嘴上说‘国舅’,心里骂‘废物’。这声‘废物’,本宫在宫里听得一清二楚!” 皇后回身,掀开那只粉彩小盖盅,苦药味“呼”地扑出来。 她舀一勺,递到罗秉忠鼻尖:“张嘴。” 罗秉忠吓得一抖:“姐……” “张嘴!”药汁灌进去,苦得他五官皱成一团。 皇后盯着他咽下,才道:“苦吗?苦就对了。本宫每天喝这个降火,还得替你尝一份。你若能拿它当墨,把‘一事无成’四个字咽进肚子再吐出来,也算没白苦。” 罗慎长叹:“娘娘,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皇后放回银匙,声音倦下来,却字字如钉:“父亲,您打不断他的腿,本宫就亲手打断他的路——从今日起,三弟进上书房,卯初入、亥正出,徐大学士授课。一年后再考,若仍不中,罗家族谱里给他单开一页,写‘废’。” 她抬手,替罗秉忠扶正那顶歪金冠,指尖最后停在他额前,轻轻一戳:“记住,罗家可以没有状元,但不能让御史在朝堂上指着本宫的鼻子说——‘外戚横行’。再让本宫头疼一次,这药——就换你喝一辈子。” 罗家父子退到门口,皇后声音又追出来,轻飘飘却带着回音:“父亲,把刀穗上的沙吹干净再进宫。本宫闻不得土腥味——那是败绩的味道。”门阖上。 慈元殿里,皇后重新端起那盏冷茶,一口饮尽,苦得她眉都没皱。 罗慎父子出了宫,罗秉忠满脸不服气,小声嘟囔:“不过是仗着皇后的身份,有什么了不起。” 罗慎瞪了他一眼:“闭嘴!若不是皇后娘娘护着你,你以为你今日能全身而退?”罗秉忠哼了一声,却不敢再言语。 两人刚走到宫门口,就见陆宿带着几名随从迎面走来。 陆宿看到罗慎父子,微微一怔,旋即拱手行礼:“见过英国公,罗二公子。” 罗秉忠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被罗慎暗中扯了下衣角。 罗慎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礼道:“陆状元,别来无恙。” 陆宿微笑道:“托英国公福,一切安好。” 他目光落在罗秉忠身上,“罗二公子,听说皇后允你去上书房学习,这可是千载难得的好机会,上书房的课业可莫要懈怠了。” 罗秉忠涨红了脸,正要开口反驳,罗慎抢先说道:“陆状元放心,忠儿定会努力。” 陆宿点点头,与他们擦肩而过。 待陆宿走远,罗秉忠咬牙切齿道:“爹,他分明是在羞辱我!” 罗慎长叹一声:“陆宿如今风头正盛,且背后有陆家支持,不可轻易得罪。你若真想报仇,就先在学业上胜过他。” 罗秉忠握紧拳头,可他就不是个学习的料,能有什么办法? ———— 卯正三刻,日头刚爬上文华殿的琉璃脊,先生还未捧卷,殿里已多摆了几张书案。 来的最早的是宝珠公主,她梳着朝云髻,一身浅杏宫裙,袖口露出半截葱白指尖,正把《礼记》摊得笔直。 宋居寒是第二个到的,榜眼紫袍本可换成朝服进内阁,他却仍穿素青绸衫,案上只放一册《春秋》与一只白瓷小水丞——瓷面绘双鱼,是公主在他生辰时所赠。 最后一个到的是今日上书房的新人物——罗秉忠,今朝第一次被塞进上书房。他的书案被内侍悄悄挪到殿柱阴影里,方便他“犯困即倒”。 讲官徐大学士捧卷开讲:“‘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 声未落,殿末“咚”一声——罗秉忠额头磕在案角。公主笔尖一颤,墨星溅到袖口。 徐大学士眉梢抖了抖,继续诵:“草上之风,必偃。” 罗秉忠揉着额,含糊嘟囔:“风太大……草先睡。”殿里静得可怕。 宝珠公主回头,眸光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两个小酒窝露出来,她小声提醒:“罗二公子,君子不做‘偃草’,做‘青松’。” 罗秉忠掀开发帘,哈欠连天:“公主殿下,昨夜我背《论语》到四更,松也打盹。” 宋居寒低笑一声,接口背:“‘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徐师,下一句可是‘于予与何诛’?” 徐大学士被学生当众抢白,胡子气得翘起,又无法发作,只能重咳:“宋榜眼若闲得慌,便把今日章句抄十遍!” 宋居寒拱手,声音清润:“学生遵命,只是怕抄多了手酸,耽误陪公主临帖。” 讲官哑火,他可是状元了,何须他来教导呢?不过是为了陪伴公主殿下,这小子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第75章 赏花宴会(5) “皇后娘娘驾到——”珠帘打起,皇后着墨绿缂金云纹常服,只戴一支点翠步摇,却压得住满屋金碧。 她身后跟着梅贵妃和宁家母女——宁国公府夫人及宁流纤姐妹。 皇后先朝徐学士颔首:“先生照常授课,本宫只是送流纤,顺带瞧瞧公主课业。”说罢,目光一扫,精准定位了末座那团歪着的人影,眼尾微沉。 梅贵妃轻笑,团扇半掩,声音软得像含着蜜:“娘娘,您瞧,那可不是英国公府三公子?果然‘静思’静到梦里去了。” 皇后不搭话,只侧身,似笑非笑地看向宁流云:“你们姐妹倒齐心,一早便进宫?” 宁流云上前半步,天水碧襦裙扫过金砖,声音清亮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回娘娘,臣女昨夜读《帝范》至‘纳谏’章,心有疑窦,今日特来向先生请教。恰逢母亲带妹妹入上书房,臣女斗胆随行,愿暂立屏风后,为公主执砚,以赎打扰之罪。” 一番话,把“想留下”包上“求学”的糖衣,又顺手给皇后递了台阶,正戳皇后近日最爱听的“虚心纳言”人设。 皇后唇角一弯,并不立刻答,只抬手示意徐学士继续,却回头吩咐内侍:“再添一案,与流纤并座。云姑娘既好学,便一同听讲。” 徐学士清清嗓子,开讲《孟子·离娄》:“爱人者,人恒爱之。” 他点将第一排——宝珠公主起身,声音脆亮:“爱人者,推己及人;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梅贵妃微颔首,目露欣慰。 第二排,宁流纤柔声续道:“爱亦有节,如雨露均沾,不偏不私,则宫府内外皆蒙泽。” 皇后听出她暗中替皇后“雨露均沾”之治唱赞,笑意更深。 一旁,宁流云并未被点名,却自发起身,朝徐学士一福,声音清润得像浸了井水:“先生,臣女斗胆续一句——‘爱人者,先自爱;若自身不正,则爱亦成偏。’云儿愿以‘自爱’二字,日省其身,也为公主磨墨时,不使墨偏。” 她不声不响,把“伴读”职责与“自省心”绑在一起,既表忠心,又显才情。 徐学士听得连连拈须:“善!宁氏双姝,俱是琼林美质。” 背后,罗秉忠被点名惊醒,猛抬头,额头磕在案角,“咚”一声脆响。 他睡眼惺忪,顺口接:“爱人……爱谁?爱睡觉行不行?”殿内哄然。 梅贵妃“噗”地轻笑,又很快压下,眼尾却扫向皇后娘娘,果然看见皇后面色不善,梅贵妃团扇遮唇,只露一双含讽的眸:英国公府,果然“将门出虎子”。 宝珠公主回头,杏眸圆睁:“罗二公子,你若再吵,我便命人把你的《论语》换成《孙子兵法》,让你梦里也行军!” 罗秉忠双手高举,小声嘟囔:“臣谢殿下体恤,行军也比行‘周公礼’强。” 午钟三响,日光斜照。 皇后率先起身,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她起身后,徐老便停了课,等皇后娘娘的吩咐。 皇后回头朝宁流云轻轻一点:“云姑娘明日仍来。墨偏不偏,本宫要亲眼验。” 宁流云低首,声音掩不住雀跃:“臣女谨遵懿旨。” 梅贵妃擦肩时,以扇骨轻敲她肩,笑得意味深长:“好好磨墨,别磨到旁人心尖上去。” 目光却飘向正替宝珠公主收笔的宋居寒。宋居寒恍若未闻,只把双鱼水丞往公主案前移了半寸,声音低而稳:“殿下,器净则心静,明日再临《洛神赋》,必能一气呵成。” 宝珠抿唇,耳尖微红,却故意侧首:“那便劳小先生明日再为我‘静’一遍。” 殿末,罗秉忠伸懒腰,冲宁流云挑眉:“宁大小姐,明日带个软垫,这木头案磕脑袋真疼。” 这是把她当成书童了。 宁流云回眸,团扇轻掩,声音娇脆却带刀:“罗二公子放心,我自带‘君子枕’——硬些,好让你梦里也‘行直道’。” 风过檐角,吹散一室墨香。 众人正要恭送皇后娘娘和梅贵妃离开,却见殿门又被推开,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少年匆匆而入。他竟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林羽。 林羽喘着粗气,行礼道:“臣来迟了,还望娘娘与公主恕罪。” 皇后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宝珠公主却抢先说道:“林公子既来了,便坐下听讲,且将今日所学补上。” 林羽谢过,寻了个空位坐下。 梅贵妃眼波流转,笑道:“林公子如此好学,日后必成大器。”林羽谦逊回应。 此时,宁流云不经意间与林羽目光交汇,林羽微微点头,宁流云也礼貌回礼。 罗秉忠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哟,这又多了个文雅公子。” 等今日放学后,宁流云与母亲、妹妹走在后面,林羽快步上前,对宁夫人行礼后,又向宁流云道:“云姑娘今日见解独到,令在下钦佩。” 宁流云脸颊微红,轻声谢过。 罗秉忠见状,不怀好意地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哟,林公子这是看上宁大小姐了?” 林羽面色一窘,忙解释:“罗二公子莫要打趣,在下只是纯粹欣赏云姑娘才情。” 宁流云又羞又恼,瞪了罗秉忠一眼,转身加快脚步。 这时,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匆匆赶来,对宁夫人道:“夫人,皇后娘娘请宁家二位姑娘稍后去慈元殿一趟。” 宁夫人忙让姐妹俩整理衣装,随宫女而去。 到了慈元殿,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们来了,放下茶杯道:“云姑娘,本宫瞧你聪慧伶俐,日后就留在公主身边吧。当初选公主伴读的时候,梅贵妃推举的是宁国公府的二姑娘,不过我更看好你,毕竟是嫡长女,身份更为贵重,你们两姐妹一起陪着公主殿下,如此可满意?” 宁家姐妹忙跪地谢恩,尤其是宁流云,她喜不自胜,得意洋洋的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待她们退出慈元殿,天色已晚。 林羽竟还等在宫门外,见她们出来,递上一盏宫灯,轻声道:“夜里路黑,云姑娘拿着。” 宁流云见妹妹和母亲在一旁看着,想拒绝,却听罗秉忠在远处扯着嗓子喊:“林公子,你可别太殷勤啦!” 宁流云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罗秉忠一眼,又犹豫着不敢接林羽的灯。 宁夫人看出女儿的窘迫,笑着接过宫灯:“多谢林公子,有劳挂念。” 林羽俊脸一红,忙道:“夫人客气。” 罗秉忠又跑过来,嘴里还念叨:“这宫灯一送,可就有故事咯。” 宁流云气得跺脚:“罗秉忠,你再胡言乱语,我定不饶你!” 说着先其他人一步上了车。 宁夫人和宁流纤随后上了马车,林羽和罗秉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罗秉忠拍了拍林羽的肩:“嘿,林兄,你还真对宁大小姐上心了?” 林羽沉默片刻,道:“若有机会,我想与她多些了解。” 马车里,宁国公夫人看向坐在左侧的大女儿,探寻的问道,“我看镇国公府的小世子似乎对你有意思,如今你已过了及笄之年,这婚事迟迟不定下,我们忧心的很,既然那位谢大人没有任何表示,不如考虑其他人家?” 宁流云偏过头去,一脸的抗拒,“母亲,我与那林世子只有一面之缘,就算他喜欢我也不过是看中我的皮相,这种迂腐之人,我可看不上。” 宁流纤一言不发,父母向来偏宠长女,就算姐姐挑了这么久都不满意,他们也没说什么,如果换成了是她,恐怕就没有那么多的选头了。 宁夫人叹了口气,“流云,你也知道如今咱们家的处境,若能与镇国公府结亲,对咱们家有好处。谢大人那边迟迟没动静,怕是没那个意思。” 宁流云咬着唇,倔强道:“母亲,我不想为了家族利益就随便嫁人,我要嫁的人,一定是我真心喜欢且懂我的。”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禀报说是前面道路被一群闹事的人堵住了。 宁夫人面露担忧,宁流云撩起车帘查看,只见人群中有人在争吵,似乎是为了争抢财物。 就在这时,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朝马车走来,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宁流云心中一紧,刚要呵斥,却见林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脚踢开醉汉,挡在马车前。 他大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闹事的人见来了个不好惹的,便渐渐散去。 宁夫人在车内感激道:“多谢林公子出手相助。”林羽忙道:“夫人客气,保护姑娘们安全是在下分内之事。” 宁流云看着车外的林羽,心中对他的印象竟有了些许改观,但心里仍然是无波无澜,没有见到谢裴煜时那种心悸的感觉。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宁流纤打破沉默:“姐姐,林公子今日倒是英雄救美。” 宁流云白了她一眼:“不过是碰巧罢了。”可心里却忍不住回想林羽刚刚的样子。 如果谢裴。永远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也不可能等他一辈子,把自己熬成一个老姑娘,可她要现在就放弃,又不甘心。 回到府中,宁国公听闻此事,也觉得林羽不错,与夫人商议起宁流云的婚事。 宁夫人表示:“林世子人品学识俱佳,若能结亲,于咱们家有益。” 宁国公点头:“只是不知流云心意。” “她毕竟年轻,不懂夫妻之间相处之道,并不是只有喜欢就可以,想当初我们也不是盲婚两嫁,如今过得不也挺好,所以有些事情还是由我们两个做主就好。” 没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皇上要为公主举办生辰宴,邀请各府适龄儿女参加。 宁流云想着或许能见到谢裴煜,精心挑选了一件浅粉绫罗裙,佩戴了珠花。 宴会上,宁流云四处张望,却未寻到谢裴煜的身影。 林羽却一眼就看到了她,上前道:“云姑娘今日真美。”宁流云礼貌回应。 此时,罗秉忠又来打趣:“林兄,今日可得好好表现。” 林羽有些羞涩,宁流云正要反驳,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重要人物到来。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谢裴煜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缓缓走来。他身边还有兰一臣和何衍。 宁流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他。 谢裴煜入席后,不经意间与宁流云对视,宁流云脸颊绯红,忙低下头。 林羽察觉到宁流云的异样,心中有些失落,但仍绅士地为她挡去旁人的目光。 罗秉忠在一旁小声嘀咕:“哟,谢大人一来,宁大小姐魂都没了。” 梅贵妃见谢裴煜到来,笑着开口:“谢大人今日能来,公主生辰宴可真是蓬荜生辉。” 谢裴煜拱手行礼:“臣公务繁忙,来迟了,还望公主勿怪。” 宝珠公主笑靥如花,轻声道:“谢大人能来便好。” 宝珠今日穿杏色滚雪细纱宫裙,腰间系一条双环四合如意绦,尾端坠两粒南珠,稍一动便轻撞,声音比檐下风铃还小。鬓畔别一朵半开含笑花,是晨来亲手摘的,花粉沾在指尖,还留有余香。 宁流云悄悄抬眼,却见谢裴煜正与兰一臣、何衍低语,时不时轻笑。 她心中酸涩,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林羽看在眼里,轻声安慰:“云姑娘,莫要失了神。” 宁流云回过神,勉强一笑:“多谢林公子。” 此时,皇上驾到,宴会正式开始。歌舞升平,美酒佳肴,众人皆沉浸在欢乐中。 皇上兴致颇高,提议众人吟诗助兴。轮到宁流云时,她心乱如麻,脑海中全是谢裴煜的身影,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她窘迫之时,林羽突然起身,朗声道:“皇上,臣愿代云姑娘吟诗一首。”说罢,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宁流云,随即吟出一首情诗,字字深情,句句动人。 宁流云听得脸颊发烫,心中复杂。 她是感动的,但同时她也很失落,再看向谢裴煜时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这一边,她对他来说不过是陌生人,无关紧要。 众人皆惊叹宁世子的才情,也察觉到他对宁流云的情意。 就连宁流云自己都很疑惑,只不过一面之缘,他怎么就如此紧追不舍了。 ———— 公主生辰过后,又是继续上学的日子。 上书房外的海棠又开了,一簇簇粉白堆在朱墙碧瓦之间,像谁不小心打翻的胭脂盒。 林羽负手立在廊下,看花瓣被风卷着扑向窗棂——那扇窗里,宁流云正低头临帖,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仿佛要把“谢裴煜”三个字嵌进纸里,再嵌进骨里。 他看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镇国公府与宁国公府同列开国八公,一东一西,隔着皇城对望。 林羽是镇国公独子,生来便袭了“世子”的爵,银鱼袋、金束带,自来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可他知道,自己有一段别人都不知晓的暗恋,是窗里那个连正眼都不曾给他的姑娘。 第一次见她,是元夕后的第一日课,当时她还是玉珠公主的伴读。 太傅讲《春秋》,她坐在最前排,背脊挺得像一柄新磨的剑。 他故意把墨泼在案上,借擦拭之机蹭到她身旁,低声道:“姑娘的笔真好,狼毫还是羊毫?” 她侧首,目光像雪夜里的星子,亮,却冷:“公主赠的紫毫,世子若要,自去问他。” 那是他第一次和她搭话,好像并不是那么成功,她并没有记住自己。 后来他听说,她对谢裴煜穷追不舍。 谢裴煜彼时不过加冠,已官至左中丞,御前奏对,舌灿莲花。皇上夸他“栋梁”,百官称他“玉面阎罗”。偏偏这样一个人,对宁流云的所有示好,只回一句“公务繁忙”。 林羽见过他在御街纵马,绯袍翻飞,马蹄踏碎春泥,也踏碎少女心事。 他更见过宁流云躲在上书房后山的石洞里,抱着一盏被拒回的琉璃灯,哭到喘不过气。 那灯罩上绘着鸳鸯,谢裴煜命人送还时,只淡淡一句:“臣无儿女私情,望姑娘自重。” 他看着她哭泣流泪,他也心痛不已。 如今,他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他向来勤勉,不会迟到早退,这一次却是故意的,效果也尤为显著。 这一次他的出场尤为深刻,让她不得不注意到他。 虽然她对谢裴煜还没有死心,对他还是避之不及,他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她。 镇国公府提亲那日,京城下了今春的最后一场雪。 这场迟来的雪,却如此的与众不同。 宁国公站在影壁前,看镇国公世子一袭玄狐大氅,双手奉上百礼清单:东海珠、合浦玉、雁翎甲、金错刀……最末是一封以血为墨的婚书—— “林羽愿以百年镇国公府为聘,求娶宁氏流云,自此山河共担,风雨同裳。” 宁国公摩挲着婚书,想起新帝近日的口风:“镇国公手握北境三十万兵,若能与宁府联姻,可免朕北顾之忧。” 又想起女儿夜夜哭湿的枕巾,和谢裴煜那句“臣无儿女私情”。 老人阖眼,长叹一声:“罢了,儿女债,由天定。” 这一次他替女儿定下了这门婚事。 消息传进上书房时,宁流云正写《洛神赋》。 笔尖一顿,浓晕炸开,毁了整张澄心堂纸。 她抬头,看见林羽站在门外,雪落满肩,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为了不影响屋内人的学习,他们二人并步而出。 “我来告诉你,”他声音低哑,“并非逼婚,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微笑的表情,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让人觉得难受和痛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无奈,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经破灭。 “选择?”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中充满了苦涩和自嘲,“我还有什么选择呢?”这句话就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楚。 林羽上前一步,从背后露出那盏被拒回的琉璃灯——他曾连夜出京,从谢府垃圾堆里翻回来,擦了三天三夜。 “你当然可以选。”他掌心的灯映着雪光,竟比从前更亮,“谢裴煜不要的东西,我要;他不要的宁流云,我林羽当宝。” “你不必爱我,但请你允许我爱你,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被辜负不是罪过,辜负自己才是!”林羽举起那盏灯,这不仅仅是一盏灯,而是他捧出来的真心。 宁流云望着那盏灯,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从未想过,自己被谢裴煜丢弃的东西,竟被林羽视若珍宝。 “为什么是我?”她哽咽着问。林羽凝视着她,目光坚定而深情:“没有为什么,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住进了我心里。” 宁流云心中五味杂陈,这么久以来,自己心心念念的谢裴煜对她冷漠拒绝,而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却一直在默默守护。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身上。宁流云缓缓伸出手,接过那盏灯,手指与林羽的触碰,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我……愿意试试。”宁流云轻声说道,声音虽小,却在这寂静的雪中格外清晰。 林羽眼中闪过惊喜与感动,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他轻轻握住宁流云的手,低声道:“我会让你幸福的。” 两人并肩站在雪中,灯光摇曳,映照着他们的身影,罗秉忠偷偷的露出脑袋,看着他们在一起站着。 “哟,还挺浪漫!”罗秉忠跳了出来,笑嘻嘻地说。宁流云被他吓了一跳,忙抽回手,脸也红到了耳根。 林羽有些无奈地看了罗秉忠一眼,却也没生气。 罗秉忠凑过来,挤眉弄眼道:“林兄,恭喜啊,终于抱得美人归。宁大小姐,你可别辜负林兄的一片痴心。” 宁流云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嘴贫。” 这时,上课的钟声响起,三人急忙进了上书房。 课堂上,宁流云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羽。而林羽则全神贯注地听讲,偶尔也会回头与宁流云对视,目光中满是温柔。 下课后,宝珠公主拉着宁流云打趣:“听说你和林世子好事将近啦,可一定要请我吃喜糖。” 宁流云羞得低下头,轻声说:“公主莫要取笑我。” 林羽在一旁看着,嘴角始终挂着笑意,他知道,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未来的日子,他定会好好疼爱眼前这个姑娘。 第76章 赏花宴会(6) 京城雨骤。 宁流云卸了晚妆,披一件素青斗篷,独自出府。 马蹄声隐在雨幕里,像谁的心跳,乱而急。 她怀里紧攥那封未寄出的信——信纸已旧,边角磨得发白,却仍旧带着鹅梨帐中香的味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想亲手把心意交给谢裴煜。 谢府的书斋灯火未灭。 谢裴煜正批阅北境军报,听得侍从通传,笔尖一顿,墨汁溅在纸上,晕成漆黑一团。 他蹙眉,却道:“请。” 帘外雨声潺潺,她携一身水雾而来,灯影下脸色苍白,像一株将折未折的梨花。 “宁大姑娘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他站在案前,隔着一张紫檀大案,声音温雅而疏离,仿佛她只是来递送公文的寻常僚属。 她抬眼,第一次没有回避。 “谢大人,”她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明日镇国公府便来下聘,我父已允。今晚,我只问一句——” 她上前一步,将那封信放在案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若我宁流云今日弃一切跟你走,你可愿娶我?”雨声忽然静了。 谢裴煜垂目,目光落在信封上——“裴煜亲启”四字,是她亲手所书,簪花小楷,曾经有好多次,她把信送到自己府上,他从不曾打开。 他退后半步,拱手一揖,像对待熟悉的陌生人。 “宁大姑娘厚爱,裴煜无福消受。” 声音不高,却如寒刃,一刀两断。 她怔住,眼底最后一簇火被雨水浇灭。 “理由。”她听见自己哑声问。 谢裴煜转身,背对她,“臣之志,在肃清朝纲,廓清边患。情爱二字,于臣如鸩酒,饮之误国误民。姑娘乃宁府嫡女,更不应为私情毁家族清誉。” 他略停,补上一句,“镇国公世子,才貌家世,皆堪匹配。愿姑娘……善自珍重。”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谢大人可知,我为你拒了多少婚约,写了多少封信,绣了多少个香囊?” 她一步一顿,逼近他背后,“而你,连我送你的灯都不肯留。” 谢裴煜袖中手指攥得青白,却未回头。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吐尽。 “今夜之后,宁流云不会再扰大人。” 她伸手,自取那封信,在灯烛上点燃。火舌舔上纸沿,窜起一簇青蓝,映得她眸子通红。 灰烬落在青砖上,像一场小雪。 她转身,将出门口时,忽又停步。 “谢裴煜,”她第一次直呼他名,“你总说情爱误国,可若无一人值得你护,这天下与你又有何干?” 雨声轰然,再无人回答。 回府的檐下,她仰头任雨水打脸,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心口那块淤血,仿佛随信成灰,被夜雨冲刷干净。 她想起明日林羽会上门,想起他那句“给你多一个选择”,忽然弯唇,笑得比雨还凉。 次日清晨,宁国公府大门洞开。 她盛装而出,亲自扶起跪拜的林羽,将手放入他掌心。 “世子,”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厅宾客听见,“流云愿嫁,从此山河共担,风雨同裳。” 三月初三,黄道吉日,镇国公府与宁国公府互换庚帖,行“传红”之礼。 皇城根到西直门,十里锦帐,百戏陈列,鼓乐吹打震得檐上春燕不敢栖。 宁流云着绛红蹙金云鹤纹大衫,八尾凤钗压得鬓角微沉,却衬得她肤色胜雪。她抬眼,在满殿贺客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身影——谢裴煜。 没想到他也来了,他只带一名青衣侍从,手里捧一只尺许长的紫檀匣。 匣面并未雕龙凤,唯刻一枝疏疏杏花,花下横卧一管玉箫。 按礼,男女宾分席。 谢裴煜却在正厅中央停步,朝两位国公与镇国公世子微一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厅贺客都能听见: “左中丞谢裴煜,代中书省同僚,贺世子与宁姑娘缔结朱陈。薄礼不成敬意,祝——” 他略顿,目光越过林羽肩头,与宁流云短暂相接。 “百年好合,岁岁平安。” 八个字,像八粒冰珠子,落在沸汤里,瞬间无声。 林羽含笑接过,指尖却暗暗收紧:“大人亲临,已是我夫妇殊荣。” 林羽将匣子转向流云,低声:“要打开吗?” 她端坐在绣墩,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笑得端庄:“既是贺礼,岂有不看之理?” 说罢,亲手揭开匣盖—— 里头躺着那管玉箫,箫管系一条新换的月白绦子。 满厅的丝竹、道贺、孩童笑闹,忽然都隔在一层水膜之外。 她想起去年的上元,她隔着人海把箫递给他,他回她一句“公务在身”; 想起染了风寒,她仍熬了三个通宵,在箫管下刻“愿得一心人”,却终究没敢送出; 想起昨夜雨巷,她烧毁那封信,灰烬被雨水冲成黑水,流进御河。 “流云?”林羽唤她。 她回神,将洒金笺重新折好,放入袖中,起身,朝谢裴煜福了一福。 “多谢谢大人美意。流云收下了,也祝大人——”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政通人和,福寿绵长。” 八个字,回赠给他,也回赠给那个曾为他低到尘埃里的自己。 谢裴煜还礼,直身,退后三步,转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潮水被刀劈开。 他走到门槛时,忽听背后箫声乍起—— 林羽将玉箫横到唇边,吹的是《凤求凰》,却故意吹得高亢明亮,没有半点哀音。 宾客齐声喝彩,鼓钹重响,喜气重新填满厅堂。 谢裴煜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喜宴至亥时方散。 镇国公府的灯笼映得一条街如昼,宁流云独坐新房,将那管玉箫连同洒金笺,一起锁进描金樟木箱。 钥匙“咔嗒”一声,像落了一把小锁,也锁住了最后一丝不甘。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扑簌簌落在窗棂,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她伸手接住一瓣,低声道: “谢裴煜,自此以后,你的天下再无宁流云;而我的余生,只有林羽。” ———— 罗锦书在疼痛中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三个月的身孕,本该是稳当的时候,却在一夕之间化作了一滩血水。 她蜷缩在凤榻之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枕巾,指节泛白。 “娘娘,太医说……是小产。”贴身宫女素衣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已经……保不住了。” 殿内铜炉里的安神香尚未燃尽,却压不住那股血腥气。 罗锦书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像碎冰撞在玉阶上,清脆而冷。 “保不住?”她喃喃道,“本宫昨日还感觉他在我腹中,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新帝君凌彻来时,雨已停,檐角却仍在滴水。 他站在榻前,龙袍下摆沾了水渍,像一圈暗色的泪。 帝王的手覆在她苍白的腕上,温度滚烫得近乎灼人。“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声音不高,却惊得殿内跪了一地的太医与宫女。 当夜,烛火下,年轻的帝王展开一卷宣纸,上面以朱砂圈出六个名字——皆是近日曾出入皇后寝宫的妃嫔、内侍,甚至包括太医院判。 “三日。”君凌彻以指节轻叩案几,“朕要知道,是谁动了朕的龙嗣。” 调查如一把利刃,划开了后宫粉饰的绸缎。先是婉贵人被查出曾赠皇后一盒“安神香”,香中掺了微量麝香;再是梅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在皇后膳食中添过“活血”的药引;最后连贤妃也牵涉其中——她兄长近日升任户部侍郎。 暗卫首领汇报时,声音压得极低:“贤妃娘娘曾私下询问太医,‘龙胎若陨,中宫之位可复否?’” 帝王在奏折上批红的手一顿,墨汁晕开,像朵恶之花。 这几人当中当属贤妃嫌疑最大。,竟她有过前科,贵妃,他是极为信任的,她是心善女子,不会做出如此恶劣之事。 贤妃被带到紫宸殿那日,罗锦书正倚窗而立。 她瘦得近乎脱形,一袭素衣,鬓边别着朵白绫花,像株将折未折的细柳。 贤妃却盛装而来,朱唇艳胜榴火,俯身行礼时,金步摇坠子扫过罗锦书的手背,冰凉。 “姐姐节哀。”她轻声道,“孩子还会有的。”罗锦书忽然伸手,攥住那缕金丝流苏,猛地一扯。 步摇断裂,珠子滚了满地,像一串碎裂的星子。 “你咒我?”她声音嘶哑,“还是你亲手杀了他?” 贤妃笑意不减,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姐姐错了,是这后宫杀了他。你占着后位,便该知道——龙胎从来不是福气,是靶子。” 然而她开心没有多久,帝王的疑心就对准了她,饶是她如何辩解,求饶,新帝都不再信任她。 当夜,贤妃被赐白绫。 帝王旨意冷酷如斯:“贤妃德容有亏,谋害皇嗣,即日赐死,母家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罗锦书站在角楼,看那一袭红衣被风卷起,像只坠落的蝶。 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贤妃曾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下笑:“姐姐,我们日后要做彼此的依靠。” 真的是贤妃做的吗? 小产后第三十三日,帝王册封罗锦书为“圣瑞皇后”,赐金册金宝,大赦天下。 却无人知晓,册封礼那夜,皇后独宿昭阳宫,素衣散发,对镜剪下一缕青丝,以火焚之。 “锦书难托,”她对着铜镜低语,“君心难测。”而慈元殿的烛火,终夜未熄。 帝王独坐案前,展开那卷未批完的奏折—— 上面是贤妃死前血书: “陛下,臣妾无罪。是这后宫……吃人。”墨汁早已干透,却像新鲜的伤口,一碰,就疼。 慈元殿,皇后躺在床上小憩。 宝珠公主来时,天空正飘着细雨。 她提着一盏琉璃宫灯,裙摆被雨水洇出深色的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匣蜜渍樱桃——是罗锦书未小产前最馋的吃食。 “皇后……”她站在帘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来看看你。” 罗锦书靠在榻上,脸色比身后的素绫帐子还白。 她没戴后冠,黑发垂到腰际,像一帘子凝固的夜。 “不敢当。”皇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像冰棱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别沾了本宫的晦气。” 宝珠指尖一颤,宫灯“咔嗒”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趴在皇后膝头,听她说“若我生的是公主,便让你带她放风筝;若是皇子,便让他随你练剑”。 “皇后娘娘别伤心了,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宝珠公主得知皇后失子的消息,心中也很震惊,她那个未出世的皇弟居然夭折了。 “装什么好心,是你母妃特意来打听我的情况的,是吧?” “皇后,我母妃不会……” “不会什么?”罗锦书猛地抬眼,眸子里燃着两簇幽绿的火,“不会趁我午睡时,把掺了红花的牛乳端给我?不会在我熏衣的香笼里加麝香?还是不会——”她忽然抄起榻边药碗,砸向宝珠脚边。 瓷片四溅,乌黑的药汁溅上公主月白色的绣鞋,像一滩干涸的血。 “滚!” 皇后声音嘶哑,“你们母女都是一路货色!本宫的孩子没了,你们巴不得!说不定就是你——你日日来请安,摸我肚子,数他胎动……” 宝珠踉跄后退,后腰撞上月牙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她却忽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碎瓷上,血珠顺着眉骨滚到唇边,咸而腥。 “皇后若觉得杀了宝珠能解恨,”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宝珠这就把命给你。” 然而,皇后对这个吃人的后宫已经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是夜,公主回府后,即命人拆了自己院中那架秋千—— 那是去年中秋,皇后亲手为她扎的,绸带还留着罗锦书指尖的蔻丹色。 “烧了吧!”宝珠站在雨里,任凭血与雨水一起冲下手腕。 梅贵妃见女儿最近闷闷不乐询问原因。 宝珠把头搁在她的肩膀,“母妃,皇后小产了,这事跟母妃您有关吗?” 梅贵妃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揉了揉揉她的脑袋,没有责怪她对自己的不信任,“你放心,母妃不会去害任何人,皇后小产也许是意外或是人为,但跟母妃无关,母妃有你就够了。” “嗯,我相信母妃。” 第77章 赏花宴会(7) 帘外雪色未消,殿内却像被沸水浇过,人人噤若寒蝉。 罗锦书躺在紫檀榻上,脸色比衾枕还白,指尖却死死攥着那方绣并蒂莲的肚兜——她亲手缝了三个月,如今血渍浸染,像雪地里绽开的朱砂梅。 皇帝刚下早朝,龙袍未换,立在帘前半晌,只挤出一句:“皇后保重。”便匆匆离去,说是前朝急务。 可内侍们都瞧见,圣驾的步辇前往的方向——是贵妃梅氏所居。 国公府来人了英国公罗慎得信时,正在西苑教幼子射柳。 老内侍一路跑一路喊:“国公爷,娘娘……娘娘小产了!” 铁胎弓“咣当”坠地,罗慎的右手虎口被弦割破,血珠滚进泥里,像一串碎开的玛瑙。 当日未正,英国公府的双驾青呢华车便辍辍驶至玄武门。 罗霆扶夫人姜氏下车,夫妇二人俱着素服,风帽压到眉际。 姜氏手里抱着一只鎏金小暖炉,炉盖却开了条缝,热气氤氲上来,把她眼角的细纹蒸得发红。 慈元殿的铜门槛高,罗慎迈过去时踉跄了一下。他老了——鬓边星霜,背脊微弓,可那股戎马半生养出的煞气仍在,内侍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轻。 罗锦书由宫人搀着,半倚在榻上行礼,一声“父亲”未出口,泪已坠到衣襟。 姜氏扑过去抱住女儿,指尖抖得几乎掐不进锦被。 罗慎站在一步之外,目光从女儿憔悴的面庞移到那只苍白依旧攥着肚兜的手,腮边肌肉绷起又松下,最终只沉声道:“臣罗慎,叩问皇后娘娘金安。” 殿内屏退众人,只剩心腹女官阿檀。罗锦书靠在母亲怀里,声音像风吹过残灯:“母亲,我流产不是意外……” 姜氏猛地抬头,眼里血丝纵横。 罗慎按住妻子的肩,示意女儿继续。 “药渣我留住了,可尚食局说那日煎药的太监昨夜失足落井。死无对证。”罗锦书咳了一声,唇色更淡,“偏偏昨日午后,贵妃宫里的人来送了一盒玫瑰酥,我嫌腻,只尝了半块。” 罗慎眯起眼,半晌才道:“贵妃?” “除了她,谁最盼着我生不下这个孩子?”罗锦书苦笑,“可玫瑰酥我喂了雪团(猫),雪团至今活蹦乱跳。药渣也验不出第二味。父亲,我没有证据。” 现在就连新帝把所有矛头指向了贤妃,已经算给她交代,可只有罗锦书自己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主谋。 话音未落,殿门外“砰”的一声巨响。内侍才喊了半句“小公子——”,便被人搡到一旁。 莽莽撞撞的罗秉忠披着绛红骑服,腰悬短剑,风一样卷进来,眼圈赤红:“姐!我去剁了梅氏!” 他生得高,肩背已具成年男子的轮廓,却还带着少年特有的莽撞。剑未出鞘,寒光已晃得人眼花。 罗慎回身,一记耳光抽得清脆响亮。 罗秉忠被打得踉跄,嘴角渗出血丝,却梗着脖子吼:“父亲!他们欺负姐姐到这份上,罗家还要忍?” “闭嘴!”罗霆低喝,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这是皇城,不是榆林关外!你拔剑闯宫,是嫌罗家九族命长?” 罗秉忠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掠过榻上的姐姐——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里却盛着求死的灰。 少年咬得牙关“咯吱”响,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朱漆大柱上,指节瞬间血肉模糊。 等安抚完之后,他们在后宫中不能久待,便和皇后告辞离去。 夜深,国公府的随扈在殿外檐下屏息而立。罗慎把儿子叫到御苑角落,这里四下无灯,只有残雪映着月色,白得冷。 “想给你姐姐讨公道,可以。”罗慎声音压得极低,“但先学会把刀藏在袖子里。” 罗秉忠抬头,眼底燃着不服。 罗慎抬手,粗糙指腹抹去儿子唇畔血迹:“我罗家三代军功,靠的不是血气,是谋定。你若今日拔剑,明日御史台就会奏‘英国公纵子行凶,图谋不轨’。到时候,你姐姐失的不止是孩子,还有后位,甚至性命。” 少年攥紧的拳慢慢松开,像泄了气一般。 罗慎解下自己佩了三十年的鎏金匕首,塞进儿子掌心:“真想到那一步,先学会让刀不见血。记住,仇要报,但得等敌人把脖子伸到你刀口,还要她自己递上罪名。” 回府前,罗霆单独见了女儿。他把一只鎏金小盒放在枕侧,盒里是半枚虎符——当年先帝赐给英国公,可调北境三万铁骑。 “收好。”罗霆只留二字,便转身离去。 罗锦书望着父亲背影,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偷看父亲在祠堂写家训: “罗家女,可流血,不流泪;可忍,不让。” 殿门阖上,铜环撞出“铛”一声,像更鼓,又像兵戈。 罗锦书阖眼,指尖抚过虎符冰凉的纹路,胸腔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缓缓跳出一声重鼓——她还有罗家,还有父亲,还有弟弟。 手中的虎符也是她最大的底气。 ———— 英国公府内,罗秉忠独坐书房。 "梅氏……"罗秉忠咬牙切齿,梅贵妃虽得圣宠,但其家族早因党争被流放边疆,背后并无依仗。他誓要让梅氏付出血的代价。 梅氏一族,昔日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却因卷入“闲王夺门之变”前的政治漩涡,被满门流放,只余梅润笙一子,尚在襁褓之中。 据罗秉忠多方探查,梅润笙之子并未死于流放途中,而是被秘密托付他人抚养。 梅贵妃虽居深宫,却时常暗中派人打听侄儿下落,这是她的软肋! "若能寻得此子……"罗秉忠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便如扼住梅贵妃咽喉!" 罗秉忠动用英国公府暗卫死士,遍查当年流放档案,终于在一本残破的户籍册中,发现端倪——户部尚书风幽篁,年前与梅润笙交情匪浅,如今身边收养一孤儿,取名风逸臣。此子生辰,与梅润笙完全吻合! 而且风幽篁本人并无娶妻也无纳妾,更不会有子嗣,这孩子来路不明。 "风幽篁……"罗秉忠冷笑,此人表面清正,实则老谋深算。收养罪臣之后,必有所图!他暗中调查风府,发现风幽篁对此子如亲生儿子,照顾得很好。 罗秉忠断定:风幽篁定是知晓此子真实身份。 "既然风大人舍不得用这颗棋子……"罗秉忠抚过腰间御赐蟠龙玉佩,"那本公便替他动手!" 他召集心腹死士“玄影”,密谋夜探风府,劫走风逸臣! "小公爷,风府守卫森严,风幽篁更与镇抚司指挥使交好……"玄影迟疑。 罗秉忠却笑了:"偷?不,本公要光明正大地‘借’!" 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信中只有八字:"梅氏遗孤,风府藏之。"落款:"英国公·罗"。 风幽篁独坐书房,手中捏着这封无头信,面色惨白。 "终究……还是瞒不住么?"他望向窗外竹林,风竹影正吹笛一曲,笛声如泣如诉。 风幽篁深知,罗秉忠这是要逼他交出风清晏,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罗秉忠立于英国公府望月楼上,俯瞰京城万家灯火。 "梅贵妃……你害我姐姐失子,我便让你——亲手断送梅氏最后希望!" 他手中,另一封奏折已拟好,只待明日早朝——"臣罗秉忠奏:户部尚书风幽篁,私藏逆臣之后,图谋不轨,请陛下彻查!" 竹影婆娑,危机四伏。 风幽篁看此信内容,应该是这位英国公之子以为自己收藏的是逆臣遗孤,此事若止于此,尚可辩解“怜才惜孤”,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除了梅景尧之外,他还收留了信中所提及的风逸臣,其实真实的身份是先皇之子。 风幽篁深知,弹劾自己庇佑逆臣之后只是序曲,若龙种之秘再露,九族皆化齑粉,她的哥哥,哑女,还有这些孩子都将不保! 风幽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兰一臣,他如今是丞相,地位高,能力强,足以承担一切大事,在这官场之中,她唯一信任的便是他,于是她立即提笔,给兰一臣去了一封信。 “子澶哥哥亲启: 今有人来信,御史台将弹劾我‘匿逆臣血脉’。 此罪我一人当之,或可全梅景尧之命; 然尚有第二子,子澶哥哥或许不知,乃先皇之子,表妹王氏托付。 今日之果,昔年之因。幽篁甘以一身偿之。 惟愿吾兄慎藏此帛,勿令第三人睹,以火烧之。 风顿首,夜漏三下。” 写罢,他将信折作竹叶形,塞入一节空心竹管,以蜡封之。 信送出后,风幽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额上满是焦虑的汗珠。 不过半个时辰,兰一臣便匆匆赶来。 当时,他还没有睡,听闻窗外鸽子咕咕,便知是小竹子的来信,这是他们日常通话的方式,不经由第三人之手。 他看着信纸,眉头紧锁,没想到风幽篁除了隐瞒自己女子身份外,还收留了会令自己身陷险境的孩子。 他将信烧完之后,便匆匆的来风府会合。见到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如今局势危急,若直接交出风逸臣,恐落人口实;若不交,罗秉忠定会借题发挥。” 风幽篁急切道:“那如何是好?” 兰一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低声道:“我们可先将两个孩子转移至安全之地,对外宣称他已失踪。再暗中调查罗秉忠的把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风幽篁微微点头,觉得此计可行。当晚,风逸臣和梅景尧便被秘密转移。 次日黎明,御史台果然沸腾一片。 早朝,罗秉忠呈上奏折,弹劾风幽篁私藏逆臣之后。 御史大夫方孟尧率先发难,“陛下,风幽篁身为风宪之臣,却藏匿梅氏遗孤,教读授室,形同父子。昔日闲王以逆谋之罪伏诛,其党羽一并获罪,今其遗孤复得近侍帷幄,是何居心?” 风幽篁也早已想好了罪状,不辩己冤,烦请重责。 “臣罪有三: 一曰慈,其遗孤尚是幼儿,亦是梅润笙唯一之子,臣不忍其殒; 二曰愚,所谓稚子无过,可教可化,不该牵连其子; 三曰傲,自负能保,其不为逆。 微臣知罪,愿削职没产,唯求陛下垂怜,赦免幼子流落。” 满朝哗然,竟然有人真的傻,傻的愿意放弃自己一品大员的官职,去维护自己兄弟的孩子,这种义真是难能可贵。 可即便如此,帝王之心难测。他是蛰伏于黑暗中的猫头鹰,从来不是会手下留情的软弱君主。 他当即下令镇抚司彻查风府。 镇抚司指挥使不敢怠慢,率人直奔风府。风幽篁得知消息,心沉到了谷底。 当镇抚司的人搜遍风府,却发现并没有孩童,只有一些孩子的玩具落在角落。 重新回来禀报之后,陛下还未发话,倒有一人先开了口。 罗秉忠冷笑:“风大人,这作何解释?莫不是畏罪转移了逆臣之后?” 此时兰一臣站出来,不慌不忙道:“陛下,此事必有蹊跷。风大人一向清正,怎会做出这等事。如今孩子失踪,恐是有人故意陷害。” 新帝沉思片刻,下令务必找回孩子,真相大白之前,风幽篁暂押天牢。 当夜,兰一臣独自入宫,携一盏青灯,独对天颜。 这一场交锋无人知晓,只是最后新帝长叹三声,传旨: “风幽篁革去官职,永不叙用;梅润笙之子可留,等及冠之时允前去寻父。” 罗秉忠得知结果,心中愤懑难平。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风幽篁,更不想让梅氏遗孤安然无恙。 他决定暗中调查兰一臣,想找出他与风幽篁之间的关联,再想办法扳回一局。 风幽篁无罪释放那日,出门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兰一臣,他一袭白衣等在牢房门口,回身见她时,浅淡一笑,仿佛一切都不过尔尔。 风幽篁是真的自由了,她不用小心翼翼地藏起女子身份,在朝堂里蝇营狗苟,她其实更喜欢的是经商,手里握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吃穿不愁,余生足矣。 风寒竹有些不满,“唉,我说你眼里只有他了是吧?没看到我这个哥哥也等在这儿吗?” 风幽篁偏过头来才看到风寒竹其实也在,还有哑女一同来了,她笑了笑,“怎么会呢?早就看到你了!” 他们一同去了酒楼吃酒,算是给风幽篁接风洗尘。 第78章 赏花宴会(8) 长安的夜晚仍然热闹喧哗,然而此时包厢里却带着几分洗尽铅华的清寒。 月色如洗,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映出风幽篁清瘦的身影,他背脊挺直如竹,如松柏般坚韧。 这一场牢狱之灾,让她认清现实,如今的君主绝不会容忍一介女子进入朝堂,如果他知晓自己的身份,等待自己的必是满朝的口诛笔伐和帝王的毫不留情。 说来可笑,她虽身为穿越女,却没有一点金手指,来到这个朝代这么多年一直蝇营狗苟,隐瞒身份,面对那么多的不公,她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跟别人说不,这个时代已经规制了许多的框框架架,没有人能够轻易打破。 如果她对别人说女子亦可成为半边天,那么占据优势的男性角色,便会对她疾言厉色,仿佛她是一个异类。 如果她对别人说成为商人并不可耻,在现代的时候反而是拥有资本力量的一份子,那么那些占据士农工商思想的文人们会对她言语抨击,不假辞色。 所以她一直隐忍,一直隐藏,像是缩在壳里的乌龟,如今她从官场中退出来,反而一身轻松,或许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世道再冷,也总得有人留一盏灯。”她轻声自语,望着酒楼门口那两盏在风中轻晃的竹骨灯笼。 灯影摇曳,仿佛旧日时光在招手。 风寒竹坐在她左侧,一袭墨绿长衫,眉目与幽篁有七八分相似,也许是在边关历练过,眉目间有几分杀伐之气,听了她的话也颇有感慨。 他身旁风竹影着一身素白襦裙,发间别一枝青玉竹簪,眸子澄静如露,虽不能言,却有一份沉静的力量,在风府待久了,仿佛和他们真的是血浓于水的家人,连眼神都是如此的相似。 风幽篁咳嗽一声,牢里太过阴湿,确实不是人能待的地方,风竹影果然是个邻家妹妹,她上前从丫鬟手中取过一件织金云纹披肩,披在了她的身上,对她打起手语,“你平安回来就好,大家都担心极了。” 风幽篁眼眶微热,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发顶,“子澶哥哥刚才做什么去了?” 进入包厢没多久,兰一臣便出门了,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公务在身。 风寒竹挤挤眼,“丞相大人如今日理万机,偏偏要亲自为你接风,这份情谊可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善之人实在多了。” 兰一臣又再次进来,他原来是去换了一身衣服,本来一身白衣,如今却换成绛紫官服,腰束玉带,眉目清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眼前一亮。 “子澶哥哥,你可回来了,我可要好好罚你一杯!”随即,风幽篁举起酒杯,向他示意。 兰一臣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举杯遥敬,“好,我认罚。” 酒过三巡,兰一臣屏退左右,亲自为幽篁布菜,“小竹子,你可知道,如今那孩子现在在我的府上,这段时间巡查的紧,没办法儿把他送远,我左思右想,我的府邸向来偏僻,很少有人会去,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到那边。” 风幽篁执箸的手一顿。 “这怎么能行?如今你身居高位,早已有许多人对你不满,若是把孩子留你那儿,相当于放了一颗定时炸弹,要不还是送回来吧,反正陛下已经赦免了我的罪和孩子的罪,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可你忘了吗?除了梅润笙的孩子,还有另外一个,你如今没有官职在身,相当于无权无势,这背后之人要动手就方便多了。反倒是我,他们不敢轻易动我的。” 风幽篁沉默不语,风寒竹此时却开口道,“兰大人说的对,你就听他的吧! 风幽篁内心仍有担忧,但也明白风寒竹和兰一臣所言有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就先依你们。只是子澶哥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兰一臣微笑着点头,“放心,我自会周全。” 话音刚落,楼下忽起喧哗。 少顷,一名喝得醉醺醺的人闯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那人着绯红官服,面容阴鸷,正是英国公之子罗秉忠。 恰好刚才兰一臣进来时门没有关严,罗秉忠一下就看到了他们。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圣人风幽篁吗?"罗秉忠斜倚栏杆,声音尖锐,"怎么,牢饭不好吃,又出来沽名钓誉了?" 风寒竹霍然起身,手按剑柄。 幽篁却按住他肩膀,平静道:"罗公子,夜色已深,还请自重。" "自重?"罗秉忠怪笑,"一个包庇逆贼的罪臣,也配谈自重?你那点伎俩,骗骗三岁孩童罢了!谁不知你风幽篁沽名钓誉,故意唱这出苦肉计,博个清名好复出——" "放屁!"风寒竹怒喝,剑已出鞘三寸,"我弟弟若真有此心,当年就不会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搭上十年寒窗换来的前程!" 罗秉忠眯起眼:"风寒竹,你不过一介武将,也敢对本公子无礼?来人——"话音未落,风寒竹已欺身而上。 他剑未完全出鞘,却以鞘为剑,一式"风扫落叶"直取罗秉忠面门。 罗秉忠仓促后退,绊倒在栏杆上,发冠歪斜,狼狈不堪。 身后的那群跟随者也一个个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你——你们风家等着!"罗秉忠在随从搀扶下踉跄离去,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怨毒的声音却久久不散。 兰一臣皱眉:"此人睚眦必报,需加提防。" 风幽篁却望向窗外月色,轻声道:"竹本无心,风过留声。该来的,总会来。" “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我们跟他也没什么过节吧?”风寒竹发出灵魂拷问。 “你别忘了,他背后可是皇后,听说皇后流产跟后宫中某些人有关,近来他又针对那个梅氏孩子,或许就是因为梅贵妃吧!”兰一臣一语道破,犀利地指出来。 风幽篁跟他不谋而合,赞同的点了点头。 回府途中,风竹影忽然拉住兄长衣袖,指向路边一株老松。 月光下,松针簌簌而落,当夜,风府书斋的灯亮至天明。幽篁展开一幅新得的《墨竹图》,在留白处题下四句: 风过幽篁声自远, 霜侵寒竹节愈坚。 莫道无言最寂寞, 心中有影便参天。 风竹影研墨,风寒竹执剑立于廊下。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为这幅墨迹未干的画作镀上一层金边。 长安的夜,似乎很长。 兰一臣回到家中后,发现木兮正苦着脸,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屋里还有两个婴儿啼哭的声音,蓝逸辰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想他堂堂丞相,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言语如刀,心思如墨,朝堂下冷面无情,百官见之,无不肃然,如今却被迫守在两个奶娃娃的摇篮前,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兰大人,这两个孩子……”木兮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咿咿呀呀地啃着他的发带,口水都流下来了,而另外一个爬在了兰一臣的脚边,爬得欢快,嘴里还含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玉佩。 这两个孩子突然出现时,木兮还以为他家大人从哪拐来的两个幼崽,知道了真相之后,他更是目瞪口呆,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天潢贵胄,他更是无所适从。 兰一臣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道,“家中不能出现别的陌生人,哪怕是奶娘,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从今日起,他们是兰府收养的孤儿。” 木兮,“……” 如今兰宅破旧也就罢了,还一夜之间变成了育儿堂,兰大人公事繁忙,不能时时照看,木兮就变成了两个奶娃娃的专属保姆,又当爹又当妈,着实辛苦。 白日他左手抱一个,右手拎一个,脚下还得防着哪个突然撞到哪个犄角旮旯。夜里他守在摇篮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哪个孩子一翻身就掉下床,或者尿急突然啼哭不止。 “兰大人,梅小公子又拉了……” “兰大人,小风公子把您的奏折撕了……” “兰大人……” 兰一臣揉了揉眉心,终是放下手中的《治国策略》,起身挽起袖子,上前来哄婴儿。 从此,丞相府中常可见如此奇景: 兰一臣一手抱着风逸臣,一手拿着温好的羊奶,面无表情地哄着:“喝完这口,本相明日不参你父皇旧部。” 木兮追着满地乱爬的梅景尧,手里拿着小鞋子,哭丧着脸喊:“小祖宗,您别再爬树了,属下真的不会飞啊!” 夜深人静时,兰一臣坐在灯下,批着折子,脚边两个娃娃一个抱着他的腿打瞌睡,一个趴在他背上流口水。 朝堂上,百官议论纷纷:“丞相近日气色不佳,莫非朝中出了大事?” 只有兰一臣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被两个一岁娃娃折腾得夜不能寐的奶爸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后悔。 “他们是无辜的。”他曾对木兮说,“若我连这两个孩子都护不住,又谈何护这天下?” 跟他们待在一起久了,兰一臣就发现了他们各自的性格。 梅景尧爱笑,风逸臣爱哭。一个像春风,一个似秋雨。他们会在兰一臣的怀里睡着,会在木兮的背上嬉闹,也会互相喂争羊奶喝。 而那位曾令百官闻风丧胆的丞相大人,如今最头疼的事,不是政敌陷害,不是边关告急,而是——“木兮,他们又把本相的官印拿去玩了!” 春尽夏至,蝉声聒噪。 兰府后园,两架婴儿学步车并排吱呀,这车子是风幽篁特地找工匠改良的,两孩子喜欢的不得了。 木兮手里攥着布老虎,汗透后背,“小祖宗,消停一会儿吧!” 兰一臣披一件素纱中单,袖口挽到肘弯,正俯身给风逸臣擦嘴。 小家伙吐出泡泡,顺手抓住丞相鬓边的一缕乌发,咯咯直笑。 兰一臣面不改色,任他把发丝当什么玩具,而另一只手也翻开案上急报——【江南水患,户部银两被截,折子昨日傍晚扣在中书省,至今未发。】 兰一臣眸色微敛,喊道,“木兮。” “大人,我在呢!” “把两位小公子今日午寝提前半个时辰,我要先入宫一趟。” “大人你放心吧!” 紫宸殿外,日色惨白,文武分列,新帝坐在上首。 谢裴煜出列,忧心忡忡道,“听闻江南灾重,户部存银不足,臣请开剿饷之例,暂佳田赋一成。” 话音刚落,殿门轰然中开。 新帝见他入内,欣喜浮于脸上,“丞相来了!” 兰一臣广袖如云,负手而入,“臣正是为刚才谢大人所言之事而来。” 兰一臣捧上一只桐木匣子,匣子打开,厚厚一摞账簿。 “截留银两者,中书省主事袁林,昨夜已押入诏狱,所劫九十七万两,今臣如数点清,请陛下过目。” 殿内死寂,袁林跪倒在地,面如金纸,“微臣冤枉!” “冤枉与否,大理寺自会公断,”兰一臣早就知道,这个袁林是英国公府那边的人,如今也算是替风幽篁报了一仇,谁叫他当时是叫的最欢的一个。 兰一臣转身,广袖一拂,言尽于此。 他还心系家里那两个小家伙呢! 兰一臣匆匆出宫,快马加鞭赶回兰府。 刚进府门,就听见木兮焦急的呼喊:“大人,不好了!” 兰一臣心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木兮哭丧着脸道:“小风公子一直哭个不停,刚才才察觉原来是发烧了。” 兰一臣来不及多想,快步奔向孩子的房间。只见风逸臣小脸烧得通红,正哭得声嘶力竭。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赶忙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去风府,请竹影姑娘过来,”他冲着木兮厉声说道。 木兮领命,飞奔而去。 兰一臣将风逸臣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低声哄着。可孩子依旧啼哭不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梅景尧也被哭声吵醒,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兰一臣安抚着怀里的风逸臣,又伸手摸了摸梅景尧的头。 也幸好哑女会医术,否则他真的会被逼无奈寻找太医了。 终于,风竹影匆匆赶来,风幽篁也跟着来了。 第79章 赏花宴会(9) 一番诊治后,她开了药方,打着手势道:“无妨,只是受了些风寒,吃几副药就好。” 兰一臣这才松了口气,亲自看着木兮去煎药。药煎好后,他小心翼翼地喂风逸臣喝下。 渐渐的,风逸臣的哭声小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在兰一臣的怀里沉沉睡去。 兰一臣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心疼。 这一夜,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既无亲族,也无后嗣,这两个孩子终究不能永远藏在他的羽翼之下。 午后,兰一臣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那棵经年未开的梧桐,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逆臣之子梅景尧与先皇血脉风逸臣,这两个身份敏感的孩子,如同两枚烫手的山芋,被他收留于这方小院之中。他们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庇护不过是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道。 特别是经过此次事后,他知道孩子的成长,不可能避开外人,如果生病了需要大夫,如果要上学,需要去学堂,那么他们的身份是兜不住的。 兰一臣叹口气,亲自熬了药,端到房中时,见婴儿面色苍白,头上的烧已经退了。 他心头一紧,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黑暗的自己。 那一刻,一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或许,该给这孩子寻个安稳的归宿。 “爹爹,”风逸臣虚弱地张嘴,兰一臣一愣,心里泛起涟漪,他会说话了,而第一个叫的名字竟然是自己。 兰一臣将药碗递到他手中,看着他一边哭一边艰难地咽下苦涩的药汁,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仅凭自己一己之力,终究无法护他们周全。若想彻底摆脱这如履薄冰的处境,唯有……为自己寻一门亲事。 思绪如潮,翻涌不息。 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家,一个能让孩子名正言顺唤他“父亲”的家,一个能在将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身份。 兰一臣脑海中浮现出风幽篁的身影。她聪慧机敏,背景清白,更重要的是,她对风逸臣关怀备至,若她能成为他的妻子……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犹豫。 几日后,风幽篁如常前来探病。 她提着药篮,步履轻盈地走进房中,脸上挂着关切的笑意。兰一臣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开口。 风幽篁在床前坐下,仔细询问风逸臣的病情,声音温柔如春风拂过湖面。 兰一臣悄然走近,目光落在风幽篁垂落的发丝上,那乌黑的发丝间别着一支素雅的玉簪,虽然还是男子装扮,但眉眼的俏丽是掩饰不住的。 他喉头微动,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小竹子,今日有一事,我欲与你相商。” 风幽篁闻声转头,眼中带着询问。 兰一臣深吸一口气,言辞恳切:“逸臣这孩子,身世飘零,我虽有心庇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思虑再三,唯有给他一个家,方能安顿下来。而你……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也最懂逸臣。你可愿……嫁与我为妻?” 此言一出,房中气氛骤然凝滞。 风幽篁手中的药碗险些滑落,她惊愕地抬眼看向兰一臣。 说实话,他们俩虽然心意相通,但她从来没想过在这个时代嫁给别人,相夫教子,蹉跎一生。 看向他的目光,她却第一时间没有拒绝,反而心底有小小的喜悦。 兰一臣续道:“我知此事突兀,但你聪慧过人,当知其中利害。若你我二人结为夫妻,一则能护逸臣周全,二则……也能让你我之间多一层信任的纽带。我兰一臣,愿以性命担保,日后定当全力护你们周全。” 风幽篁垂下眼睑,沉默良久。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心中翻江倒海。 她自然明白兰一臣的深意,这并非单纯的求婚,而是一场关乎三人命运的权谋布局。 她抬眸望向风逸臣,小孩眼中那抹脆弱与依赖,让她心头一软。 “子澶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坚定而清澈,“我自幼受您恩惠,深知您的良苦用心。若能为逸臣谋得安稳,幽篁……自当从命。”她此言既出,目光又定定的望向他,“可我还有一个疑问,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兰一臣长舒一口气,胸中块垒仿佛卸下大半,“你说。” “你之前曾说不会娶妻,如今改变主意,只是因为孩子吗?”风幽篁试探着问道。 兰一臣微微一怔,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地看向她。 “起初的确是为了孩子,逸臣身世特殊,我想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但想到成亲人选,我只想到了你。与你相处的日子里,我发现你善良聪慧,善解人意,早已在我心中有了特殊的位置。” “你不仅是我的知己,也是我的益友,更是我的心上人!” 风幽篁脸颊微微泛红,心中涌起一股甜蜜。 “我明白了,子澶哥哥。既然如此,我愿意嫁给你。” 兰一臣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日后,我定不会负你。” 风幽篁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任与期许。 两人正说着,风逸臣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风幽篁没想到他都会说话了,勾了勾娃娃的小手,“叫娘亲——” 兰一臣心中一暖。 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固然美好,可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所以一直逃避结婚的念头,如今他却并不那么排斥了。 他望向窗外,梧桐树叶在暖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竟隐隐透出几点嫩红——或许,春天终会到来。 兰一臣以智谋为棋,为两个孩子的未来铺就一条看似安稳的路。 而风幽篁,这位聪慧的女子,在命运的洪流中,选择了以情义为舟,载着他们共同驶向未知的彼岸。 然而丞相大人结婚可是大事,必须给妻子一个恰到好处的身份,那么原来的风大人风幽篁,就必须死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再以女子的身份作为风寒竹的义妹嫁入他的家中,这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夏至前日,京畿道的悬崖边停着辆青篷马车。 车辕上凝着发黑的血,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榆木上点了颗瘆人的痣。 "大人,该启程了。"侍从第三次催促时,风幽篁正用铜镜照自己喉结。 那处粘着片薄如蝉翼的玉色膏体,边缘已微微翘起——就像她这场做了多年的梦,终于要醒了。 她最后看了眼皇城方向。玄武门的鎏金铜钉在烈日下刺得人眼眶生疼,恍惚间还是至和元年春,她穿着状元红袍打马游街的样子。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身量瘦小的"寒门子弟",会一路做到户部尚书,更不会想到—— "风大人?"侍从的呼唤扯回思绪。风幽篁放下车帘,指尖在官袍暗纹上摩挲。 云雁补子下藏着道裂痕,是上月被御史台弹劾时,御史大夫亲手用朱笔划破的。 "走吧。"她轻声道,却在马车启动瞬间突然掀帘,"等等!"山道尽头出现队黑衣人,刀刃反射的强光如闪电劈来。风幽篁踉跄着跌出车厢,看见自己影子被夕阳钉在崖壁上——那是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女人轮廓,腰间玉带的流苏正在风中疯狂颤动。 "狗官!拿命来!"刀光里她认出领头的是去年因贪墨被斩的漕帮之子。 风幽篁知道这是兰一臣为她设下的局,没想到这么逼真,竟然连他都请来了,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 坠落时她解开束发金冠。乌发散成匹黑缎,裹着染血的官袍在崖间飘荡,像只被箭矢洞穿的朱鹮。 最后一刻,风幽篁将随身玉佩狠狠掷向岩壁。碎玉飞溅时,她听见自己十几年来最畅快的笑声。 京城夏至这日,兰府的院子里正在晒书。檀木案上摊着《淮南子》孤本,穿堂风掠过,纸页哗啦啦地飞,像群白蝶扑向站在日影里的女子。 "小竹子?"兰一臣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掠过她腕间缠着的白纱——那是为遮挡坠崖时留下的擦伤。 兰一臣忧心不已,没想到她还是受了伤,风幽篁闻声抬头,露出一抹浅笑:“子澶哥哥,我没事。这擦伤过几日便会好的。” 兰一臣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满是心疼:“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了这般苦。” 风幽篁摇摇头,靠在他怀里:“为了往后的安稳,这点伤不算什么。” 这时,风逸臣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娘亲。” 在蓝大人的悉心教导下,他如今不仅会走,还会叫爹爹和娘亲了。至于另外一个小家伙就比他懒多了,至今不肯开口。 女子福身时,素色裙裾扫过青砖,带起阵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怎么样?我第一次穿女装给你看,好看吗?"她声音比风幽篁轻三分,尾音带着病中特有的虚浮。 兰一臣想起在金銮殿上,那个用笏板砸碎御史乌纱的"风大人",此刻正用亡妹的身份,向他行标准的闺阁礼。 "你......"兰一臣故意顿了顿,看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颤影,"衣服很好看。" “就只有衣服吗?”风幽篁有些不满。 兰一臣用食指敲击她的额头,“你更好看。” 案上《山海经》突然翻页,风起了。 不少朝中大臣都来了,作为前户部尚书,这点交情还是要有的。 风府灵堂,白幡猎猎,纸钱如雪。棺木黑漆,金纹暗敛,停于堂中。 供案上香雾缭绕,长明灯一盏,火苗微颤,映得“风幽篁”三字牌位如生寒铁。 朝中官员,皆素衣而来。丞相兰一臣,兵部、礼部、刑部、户部,六部九卿,无一不至。 连久不临朝的国公府,也亲至灵前,焚香三炷,驻足良久。 “风尚书一生清正,国之干城,奈何天不假年。”何衍低声叹道,声音哑得像被纸灰呛了喉。 无人应答。 风寒竹立于棺侧,披麻戴孝,面容冷峻。 其实他心里有些慌张,不知道该不该滴两滴眼泪,展示自己炉火纯青的演技,然而想想还是算了,大男人哭成那个样子太难看了。 棺中并无尸骨。 更无人知,风寒竹身后那低眉顺目的“义妹”,正是他们口中“英年早逝”的风尚书本人。 风幽篁如今作为他的义妹,自然也是穿着一身白衣,不过贴了一张假面,让别人看不出她的原来样貌,一直低泣,哭得期期艾艾,颇为我见犹怜。 如今,她名唤“风栖竹”。户籍新造,身份清白,乃风寒竹“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投奔义兄。今日初入风府,便以义妹之身,披麻戴孝,跪于灵侧。 她一身素白,鬓边白花微颤,眉目低垂,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无声地数着。 得知她的身份后,何衍走过来。 “风姑娘节哀。”何衍走来,温声劝慰。 她抬眼,眸色如水,轻声道:“多谢何大人。”声音轻软,带着南方口音,与昔日风尚书那清冽如霜的嗓音,判若两人。 何衍却忽然怔住。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旧人。然而再看时却发现又不像了,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只是不知怎的,她明明如泣如诉,楚楚可怜,可那眼睛却全然不同,那绝不是养在深闺的病秧子该有的眼神,倒像某个月夜,那个醉倒在亭柱旁,还嚷着要"革除天下积弊"的轻狂少年。 夜深了,吊客尽散。灵堂中只有风家人。 长明灯影下,她缓缓起身,走到棺椁前,伸手抚过那黑漆棺盖,指尖轻敲,声音空洞,将来有一天她会进去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风寒竹也揉了揉发酸的膝盖,“你知道吗?今天何衍看向你的时候,我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他看出什么。”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那处,”她淡淡道,“风幽篁是男人,我是女人。风幽篁已死,如今活着的只有风栖竹。” 第80章 赏花宴会(10)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入棺中,那是风幽篁昔日随身之物,触手生寒,就让它陪着以前的自己一同下葬吧! 春末夏初,宫中仍带几分寒意,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案牍如山。 丞相兰一臣着一袭玄青朝服,立于御前,神色沉静如旧。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殿中清晰可闻:“臣兰一臣,恳请陛下赐婚。” 新帝抬眼,目光微动。 兰一臣自先帝驾崩以来,辅政勤谨,素有“冷面丞相”之称,朝中上下皆知其性情寡淡,不近女色。今日竟主动请婚,实属罕见。 “赐婚?”新帝放下朱笔,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不知丞相所求何人?” “风栖竹。”兰一臣垂眸,语气平静,“风寒竹之义妹。”殿中一时寂静。 风寒竹,昔日出征西北,其义妹风栖竹,听说随军相识,性情刚烈,才貌双全,素有“竹剑娘子”之称。 如今兄长风幽篁新丧,风家风雨飘摇,风栖竹独居旧府,闭门不出,世人皆道她哀毁骨立,命不久矣。 新帝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想起风幽篁,因为收留罪臣之子而被贬,其实他心里也是惋惜失了这一员大将的。如今斯人已逝,音容宛在,令他每每思之,心中隐痛。 “风家刚逢大丧,风栖竹尚在孝中。”新帝低声道,“此时赐婚,是否不妥?” 兰一臣抬眸,目光如寒星,语气却温柔至极:“正因风家风雨飘摇,臣才愿以一身之力,护她周全。栖竹性烈,若无人为她挡风遮雨,恐将随兄而去。臣不敢妄言情深,但愿以正妻之礼迎她入门,保她一生无虞。” 新帝望着他,良久未语。他知兰一臣从不轻言承诺,一旦出口,便是生死不负。 “幽篁之殁,朕至今难忘。”新帝轻声道,“风家女儿,命途多舛。朕不愿再见她零落。”他顿了顿,终是叹息一声:“准。” 兰一臣俯身叩首,声音低哑:“臣,谢陛下隆恩。”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风铃,如泣如诉。风栖竹,自此之后,不再是孤女一人。 兰一臣得旨后,并未张扬,而是悄然着手筹备。他深知风栖竹的性子,不喜浮华,更厌喧嚣。 但这一次,他要给她一个举世无双的婚礼,不是金堆玉砌的炫耀,而是山河为聘、风雨为誓的庄重。 新帝赐宅,位于皇城东南,原是先帝潜邸“栖梧园”,占地百亩,倚山临水,古木参天。新帝亲笔题匾——“丞相府”,意为丞相新府邸,自此为家。 兰一臣命人拆去高墙,改以竹篱为界,引活水入园,种万竿青竹,三日之内,竹叶潇潇,风过如琴。 又于竹林深处,起一座“听风台”,以白玉石为阶,紫檀为栏,台上悬一柄古剑,正是风寒竹所用,剑名“孤篁”。 兰一臣要这场婚礼,不止“盛大”,更要“独一无二”。 他让全京城都知道:这不是丞相娶妻,而是他把整片江山都借来给风栖竹撑腰。 于是,礼部案头出现了一份《兰府婚仪草奏》,被后世称作“竹风婚典”—— 条条惊世,款款动魂。 其中最著名的三条是: 一不问生辰——“吾妻之吉,由吾心卜。” 二不问嫁妆——“风家已倾其所有于国,余下一切,本相来补。” 三不问鼓乐——“京中百戏皆停,以风代箫,以竹代鼓。” 风府旧宅,夜深如墨,唯有后堂一盏青灯未灭。 风栖竹坐在兄长风寒竹常用的书案前,指尖轻抚那柄未出鞘的佩剑——“霜篁”。剑身映出她微颤的眸,眼底有未褪的踌躇。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披着旧袍的风寒竹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壶温酒,两只青竹杯。 “还没睡?”他声音低哑,带着北地风沙的质感,却温柔得不像话。 风栖竹抬眼,勉强一笑:“睡不着。” 风寒竹将酒放在案上,坐下,动作缓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握在掌心。 “听说,兰一臣今日进宫请旨了。” 风栖竹指尖一颤,没应声。 “这不是一早就商量好的吗,你怕?”风寒竹问得直接。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怕……我不是怕嫁给他,我怕的是——”她顿住,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风寒竹替她说了下去:“怕以后不再是‘风栖竹’,而是‘兰夫人’。怕忘了曾是风大人,忘了风家怎么守,忘了……我怎么活过。” 风栖竹眼眶一热,低头掩住情绪。 风寒竹望着她,目光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又像看一个即将远行的战士。不知不觉他的妹妹长大了,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妹妹,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时有多么的仓皇无助,但我们还是挺过来了!我们从无到有,从少到多,就算到时候一无所有了,也不过是毁身削骨,不过重来,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别哭了!” 风栖竹低声道:“没哭。” “你撒谎。”风寒竹笑了笑,“还记得那时候你躲在马肚子后面,哭得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匕首,谁靠近就捅谁。” 风栖竹也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可后来你还是站起来了,杀出来了。你从来都不是靠别人活下来的,你是靠自己。” 风寒竹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有旧刀茧,温度却稳得像山。“兰一臣是好是坏,我不评价。但你要记住——” “你不是嫁给他,你是带着风家一起嫁过去。你不是去当兰夫人,你是去告诉天下,风家还有人在,风家的女儿,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后宅,都是最了不起的女子。” 风栖竹抬眼,泪光中映出兄长鬓边早生的白发。“哥,我不想离开你。” 风寒竹轻轻摇头,声音低而笃定:“你忘了我,没关系。只要你还记得,风栖竹是谁养大的,是谁教她握剑,是谁告诉她‘风字不倒’——就够了。” 他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其实我这个哥哥大多时候都做得不好,有时候你操心我比我操心你要多,但自从我战场上走了一遭,明白了很多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亲人。” “风栖竹,明日你要出嫁了。今晚,你不是待嫁女,你是我风寒竹的妹子,是风家最宝贝的嫡长女。” “喝完这杯,去睡。明天穿上新衣,兰一臣明个儿要来下聘了,到时候他聘礼给少了,我可是不让的。” “别怕,哥哥一直在。”风栖竹举杯,一饮而尽,辣得眼泪直流,却笑了。 灯火微晃,兄妹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如旧,仿佛从未分离。 丞相府,书房。 兰一臣着一袭月白常服,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册,纸页泛黄,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是他自入仕以来,每一笔俸禄、赏赐、节礼,甚至早年做翰林时替人写祭文所得的润笔。 他指尖轻点其中一行,声音低而稳:“木兮,把这些,全部整理出来。” 木兮正在旁边给他磨墨,闻言一愣:“全部?” “全部。”兰一臣抬眼,眸色沉静,“现银、田契、古董、字画、御赐之物,连我十九岁那年得的‘青玉镇纸’也算上。” 木兮张了张口,想劝,却终究低头:“是。” 翌日,木兮捧来一只檀木箱,箱盖开启,内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现银十二万三千四百两,封条未动;御赐金册一副,乃先帝亲书“忠正”二字;田产七处,皆在江南,岁岁丰稔;古画十卷,有《雪夜访戴》《溪山行旅》;青玉镇纸一对,雕工极简,却温润如水;另有珠钗十二枚,皆为宫廷造办处旧款,未启封。 木兮低声道:“大人……这些是您做官多年清寒所积,真要一次尽出?” 兰一臣伸手,指尖掠过那只青玉镇纸,声音轻得像对旧友说话:“她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我不拿出全部诚意,怎敢求她入门?” “可风姑娘不是俗人……” “她是不是俗人,与我给不给,是两回事。”兰一臣阖上箱盖,语气第一次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度:“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风栖竹不是孤女,是我兰一臣以全部身家、十年清誉,迎为正妻的人。” 纳征之日。 丞相府开中门,仪仗肃然,红绸铺地,鼓乐不作, 木兮捧礼单,高声唱念:“现银十二万三千四百两,田契七纸,御赐金册一副,古画十卷,珠钗十二枚,青玉镇纸一对…… 另,丞相大人亲笔《聘书》一封,以竹为笺,以霜为墨,誓曰: ‘竹有节,不改其志;臣有妻,终岁为期。’” 风府大门缓缓开启。 风栖竹立于门内,未着华服,只一袭素青长裙,眸光映着那一箱箱聘礼,却落在最后那只小小檀木匣上。 木兮上前,双手奉匣:“大人说,此物请姑娘亲启。” 匣开,内里只有一物——一枚青玉镇纸,刻着一行小字:“小竹子,吾妻。” 她指尖微颤,他还叫自己小竹子,没有叫自己新取的名字,良久,轻轻握住那镇纸,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兰一臣未乘轿,未骑马,只着绯红礼服,步行而来,止步于风府阶前,长揖一礼:“风姑娘,兰某以全部所有,求娶一人。” “愿或不愿,皆由你。” 风栖竹握紧那镇纸,忽然笑了,泪却滚下来:“丞相大人,你可知我风家无嫁妆?” 兰一臣直起身,目光温而静:“你来了,就是最好的嫁妆。” 当日,京中传颂:“丞相兰一臣,以十年清俸,百骑肃列,青竹为笺,亲书聘礼,迎风氏孤女为正妻,三书六礼,一步不少。自此,风字不倒,竹影成双。” 自此定亲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便是问吉,风寒竹与兰一臣商量一起选了个好日子,于五月初五迎亲。 后院东厢,窗棂支起半扇,阳光碎成金粉,落在绷架的雪缎上。 那是一块二尺见方的真丝,经纬细得能透过天光,正中一对交颈竹雀——风栖竹亲手描的样,一针一线,自己绣。 “姑娘,歇会儿吧,灯都掌了。”老嬷嬷端着烛台进来,心疼地瞅着她。 风栖竹却摇头,把鬓边散发别到耳后,低头咬断一根红线。 指尖早已千疮百孔,细密的针眼像雪地里落的红梅,稍一碰就渗出血珠。 她随手在帕子上摁了摁,继续下针——雀羽的翠羽要用碧青、湖绿、月白三股丝线劈成十六股,才能显出渐变的光。 曾经她那双写文章的手,如今做起绣活来,真是让她心力交瘁,吃了不少的苦头,但她甘之如饴,毕竟成婚人生中只有一次,她享受其中的乐趣。 四月十五,盖头只剩最后一圈流苏。她拆了三次,嫌平金太俗,嫌串珠太响,最终只用素色丝线,编进一根自己的青发——“结发”之意,她不许嬷嬷帮忙,自己对着镜子,咬紧下唇,把发丝与线捻成一股,再一针一针锁进边缘。 那夜月亮极圆,照得窗纸发白,她指尖的血渗进丝线,像给月华点了一粒朱砂。 完工那刻,她双手捧起盖头,对着灯影展开。 竹雀交颈,翠羽流光,口衔一枝并蒂海棠——那是她偷偷添的,风家无海棠,她却想借一点春红,把冷清的竹影烘出暖意。 到了迎亲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兰一臣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仪仗浩荡,依着“竹风婚典”的规矩,无鼓乐喧嚣,唯有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风栖竹着一身凤冠霞帔,在兄长风寒竹的护送下,缓缓被背出风府。 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枚青玉镇纸,眼中满是坚定与期待。 花轿稳稳抬起,沿着长街前行。街边百姓纷纷驻足,惊叹这场举世无双的婚礼。 当花轿抵达丞相府,兰一臣亲自将风栖竹迎下轿,二人携手踏入府门。 步入正堂,行完三拜之礼,兰一臣轻轻掀起风栖竹的盖头,四目相对,一切言语都化作深情的凝视。 从此,风栖竹成为了丞相夫人,在这繁华的京城中,与兰一臣一同谱写属于他们的传奇,而“竹风婚典”也成为了京城中流传千古的佳话。 第81章 窗竹影摇(1) 相府最深处的卧房,今夜只点两支龙凤花烛,别无灯火。 窗棂半掩,一缕春夜的风溜进来,吹得烛芯轻轻摇晃,墙上两道剪影亦随之忽长忽短。 兰一臣卸了喜袍,只着月白中衣,衣襟以青线暗绣竹节。 他俯身把那块绣了交颈竹雀的盖头折好,放进枕畔一只紫檀小匣,动作轻得像收存一瓣易碎的雪。 风栖竹坐在榻沿,指尖仍残留绣线磨出的薄茧。喜服已褪,只留绯色中衣,襟口绣着她亲手挑的海棠。 她低眼,看见自己指尖那一点旧针伤,被喜烛映得发红,忽然生出几分窘迫——"我……手粗,怕勾坏你的衣。" 兰一臣没答,只伸手握住她的腕,指腹在她针痕上缓缓摩挲,“何必亲自动手呢?等早上起来我把药膏拿给你,那个涂了最好。” “亲自动手的才最有诚意。” 青丝与竹簪榻前铜镜里,并肩映出两人。风栖竹的发髻已散,青丝垂到腰下,带着沐浴后的皂角香。 兰一臣拾起案上一只乌木簪——那是他亲手雕的,簪头一段竹节,并蒂两片薄叶,叶脉用极细的银线嵌出。 他替她绾发,手势生涩却极认真,指尖几次穿过她鬓边,像穿过易折的晨雾。 最后一缕发收好时,他低声道:"以后,我替你束发。" 风栖竹望着镜中,眼眶微热,却故意笑他:"丞相大人,可别让同僚瞧见,说你惧内。" "不惧内。"他亦笑,眸光映着烛火,"敬内。" 被底相拥帘帐落下,红浪翻成暗色的夜。 锦被上绣着百子千孙,被面却覆着一层极薄的月白纱绢——那是风栖竹昨夜偷偷缝的,她怕喜被太艳,映得人心慌。 两人并肩平躺,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被下,各自的指尖却悄悄摸索,像探路的萤火,终于碰到一起。 兰一臣的掌心有握笔磨出的茧,风栖竹的指腹有绣线留下的伤,两相摩挲,竟生出奇异的妥帖。 "小竹子,"他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若还不惯,我睡外间榻上也可。" 风栖竹摇头,伸手绕过他臂弯,指尖落在他胸口,隔着中衣触到那一颗平稳跳动的心。 "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今夜先这样,好么?" "好。"兰一臣侧身,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手替她掖好被角,像把一柄出鞘的剑温柔地收回鞘中,“我等你。” 风栖竹额头抵着他肩窝,闻到极淡的墨香与一点新竹气息,忽然就安了心。 烛泪与心跳喜烛结了两朵灯花,"噼啪"一声,爆出极细的火星。 兰一臣伸手,把她抱在怀里,风栖竹阖眼,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像更鼓,却敲在耳廓最柔软的地方。 "兰一臣。"她迷迷糊糊地唤。 "我在。" "我绣盖头的时候……把一根头发绣进去了。" "我知道。"他低笑,"我摸到那结了。"风栖竹便不再说话,只往他怀里又靠了半寸。 被下,两人的手悄悄十指交扣,像两柄钥匙,终于找到对应的齿痕。 良宵未度,却已白头更漏三响,烛火渐矮。 兰一臣一点睡意也无,他睁眼,借最后一点微光,看见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细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青丝铺满他枕,他束发之簪是她亲手所绣;她指尖旧伤被他掌心覆住,他余生所有温柔,都先给她。 兰一臣低头,在她发顶落一吻,极轻极轻,像风吻过竹梢。 风栖竹在梦里似有所感,手指蜷了蜷,更紧地与他扣在一起。 烛泪成堆,夜色深沉。 两人同衾共枕,未越雷池,却已在彼此心跳里,许下一生。 翌日,天光微亮,丞相府却早已悄然动了起来。 木兮带着几个小厮,轻手轻脚地将一只乌篷小舟抬上马车,又备了竹篮、清水、莲钩、冰鉴,甚至带了一瓮新酿的荷叶清酒。 兰一臣今日着一袭青灰色夏布长衫,袖口以银线暗绣竹叶,腰间佩着风栖竹昨夜悄悄为他系上的新香囊——里头装的是她亲手晒干的荷瓣与竹茹,清暑安神。 风栖竹则是一身月白短衣,外罩淡青纱衣,发间只插着那支竹节簪,简单得像一朵未开的莲。 她站在府门外,看见小舟被搬上车,忍不住笑:“不过出游一日,你竟把船也带上?” 兰一臣替她撩起车帘,声音低而温:“京郊的荷花荡,水浅舟小,正好划进去。你不是说,想亲手剥莲蓬?” 风栖竹耳根微红,却大大方方点头:“想。还想喝你去年藏的那坛荷叶酒。” 没想到她只是一句想婚后度蜜月,他心里就记下来了,还为她做到如此地步,突然觉得和爱的人结婚真好。 荷风入怀夏日未午,阳光已盛。 马车行至西郊荷塘,满目翠盖翻波,粉白嫣红点缀其间,风一过,荷叶沙沙作响,像无数把小扇,替他们驱散暑气。 小舟下水,兰一臣先踏上去,回身伸臂。 风栖竹扶着他的手,轻轻一跃,船身微晃,却很快稳了。 木兮与随从被留在岸上,只放两人独自划入深处。 桨是竹制的,兰一臣握右桨,风栖竹要左桨,他却笑:“你只管坐好,今日我来做船夫。” 风栖竹便倚在船头,看他挽袖摇桨,青衫袖口被风鼓起,像两片舒展的帆。她伸手拨水,指尖掠过一片圆荷,水珠滚落,碎成银光。 小舟滑进荷丛深处,四面翠幕合围,天地只剩绿与蓝,以及他们。 风栖竹摘下一朵半开的白莲,剥去外瓣,露出金黄莲房,回头冲他晃了晃:“敢不敢吃生的?” 兰一臣停了桨,任舟随波轻荡,伸手接过,掰下一粒莲仁,放入口中慢慢嚼。 微苦回甘,他点头:“比御厨做的莲子羹清爽。” 风栖竹便笑,低头继续剥,把莲房掰成两瓣,一瓣给他,一瓣自己。 莲心嫩绿,她咬了一颗,苦味窜上舌尖,皱了皱眉,却见他已把剩下的莲心拈走,放进自己嘴里。 “苦。”她轻声道。 “苦也得一起尝。”他答得自然,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船头有小小红泥炉,是木兮提前备下的,只放一块炭,温着荷叶酒。 兰一臣斟了一杯,酒色青碧,递给她。 风栖竹双手捧了,先抿一口,眼睛微亮:“有荷香,还有……竹汁?” “去年新竹抽芽时,我让人取了竹沥,与荷叶同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想着……若有一日能与你同饮,才算圆满。” 风栖竹没说话,只把杯中酒饮尽,忽然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带着莲香与酒气,轻得像风掠过荷蕊。 兰一臣先是一愣,随即展颜。 风动莲舟,心悸如潮午后阳光更盛,荷叶却浓,投下大片阴凉。 小舟漂到一处水湾,四面荷盖如墙,风被滤得温柔。 兰一臣收了桨,与她并肩坐在船头,水波轻晃,舟底偶尔碰到荷梗,发出“咚”一声脆响。 风栖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指尖拨着水,小声道:“我忙碌了前半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江南小舟上,剥莲蓬,喝荷叶酒。” “我也未曾想。”兰一臣握住她湿漉的手指,包在掌心,“十八岁那年,我在翰林院抄经,窗外竹影筛月,只盼将来能有一隅清净,种竹酿酒。如今……”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眸中映着荷影,“那隅清净,是你。” 风栖竹睫毛颤了颤,忽然伸手抱住他腰,脸埋进他胸口。 船身微晃,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把这一刻的心跳,拓印在夏荷的绿绸上。 日斜时分,他们折返。 风栖竹采了一大捧莲蓬,又摘了几片圆叶,兰一臣用竹篾将荷叶串成一盏小小莲灯,放入水中,任它随波漂远。 “许个愿。”他道。 风栖竹闭眼,双手合十,片刻后睁眼,却不说愿的内容。 兰一臣也不问,只伸手替她拢起被风吹散的鬓发。 舟靠岸,木兮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夫人,可还尽兴?” 风栖竹把怀里莲蓬分他一颗,笑而不语。兰一臣则负手立于舟头,青衫被夕阳染成暖黄,像一株临水的竹,终于等来了他的栖鸟。 马车回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风栖竹靠在兰一臣肩头,抱着剩余莲蓬,不知不觉睡去。 他任她靠着,一手轻摇折扇,替她挡去窗外余热。车轮辘辘,荷香犹在。 兰一臣低头,看她指尖还沾着一点莲心绿,便取帕子蘸了水,轻轻拭去。动作极轻,怕惊了她的梦。 帕子收回袖中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她午后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唇角又不自觉扬起。 那一盏顺水飘远的莲灯,载着无人知晓的誓言—— “荷风十里,不如你。” 傍晚,马车才拐进相府巷口,便听见两道此起彼伏的婴啼,细亮却倔犟,像两只被抢了食的小雀。 木兮苦着脸迎出来:"大人和夫人再不归,两位小少爷怕是要把屋顶哭掀了。" 乳娘眼睛红肿,显然已哄得筋疲力尽。风栖竹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 摇篮里,老大"阿尧"攥着弟弟"小风"的袖口,小脸通红,嗓子已哭哑,见她俯身,竟委屈地打了个嗝,泪珠更啪嗒啪嗒掉。 阿尧性子躁,舞着小拳头,把襁褓都蹬松了。 兰一臣后脚跟进,青衫上还带荷塘水气。他一言不发,先伸手把孩子抱起来——一手一个,臂膀稳得像托住两座小山河。啼声暂歇,只剩抽噎。 风栖竹趁势褪下外出纱衣,只留洁净中衣,又用温汤拭了手脸,才接回孩子。 二人动作连贯,像早已演练百遍。 "今夜跟我们睡,乳娘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吧!"兰一臣拍板。 乳娘欲劝,被他用眼神止了——"他们哭,不就是因为爹娘偷跑了一日?"于是木兮抱来宽大寝褥,在拔步床中央铺出软软的小窝。 阿尧小风被并排放下,身上只盖一方轻薄棉帕。 风栖竹躺到里侧,兰一臣卧在外沿,夫妻隔着孩子相视,皆露出歉意又宠溺的笑。 阿尧尚扁嘴,她伸指轻点儿子眉心,小声哼道: "荷风送香气,竹影扫阶苔…… 月儿弯,照双孩,梦里舟自开……" 调子柔软,却带着北地长调的悠扬。两兄弟眨着泪湿的睫,渐渐被这低低歌声牵走,小拳头一点点松开。 兰一臣见阿尧还攥着自己一缕发,便由他攥着,另一只手悄悄从褥下摸到妻子的指,紧紧相扣。 风栖竹继续哼唱,声音像条清浅的小溪,从竹檐流到荷塘,又流进孩子梦里。 烛芯结花,"啪"一声轻响。 小风在梦中咂嘴,似在品尝白日里莲蓬的甘苦;阿尧终于放开发丝,改抱住了母亲的一根手指。两颗小胸膛起伏均匀,偶尔一声抽噎,也像夏夜远雷,很快散去。 风栖竹唱到第三遍,嗓音渐低,自己也沉入温软的睡意。 兰一臣替她拢了拢散发,顺势在孩子们额前各落一吻——像盖上无形的印章:今日缺席的日月,此后用无数星夜弥补。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竹梢,风过时,细叶沙沙作响,似在给那未完成的摇篮曲,轻轻打着拍子。 夜半,木兮路过廊下,只听室内呼吸三深一浅,交织成最动人的调子。 乳娘在偏房抻了抻酸痛的肩,小声笑骂:"两个小魔星,到底只要爹娘。" 而拔步床中央——阿尧小风一边一个,像两枚刚出水面的小莲蓬,被荷风与竹影,被父亲与母亲,同时,温柔环抱。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风栖竹悠悠转醒,身旁的兰一臣还在沉睡,两个孩子也睡得香甜。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幸福。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他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翠竹在微风中摇曳,想起昨日在荷塘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风栖竹回头,就见兰一臣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醒了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风栖竹笑着说,“看你睡得香,就没忍心。” 兰一臣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去荷塘。” 风栖竹靠在他肩上,“好。”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定会携手走过更多的春夏秋冬,书写属于他们的幸福篇章。 第82章 窗竹影摇(2) 卯初,薄雾未散,风栖竹和兰一臣推着一辆新编的竹制婴儿车,带一双儿子去后花园看露。 阿尧性子急,伸小手去抓叶尖水珠,抓到一把空,急得"啊啊"直叫;小风安静些,睁大眼盯父亲袖口被风鼓起,像看一面飘动的帆。 "嗒——"一滴露水砸在阿尧眉心,冰得他小嘴一瘪,随即"咯咯"炸出清脆的笑,像一串银铃被风撞散。 兰一臣单膝蹲低,左手稳住竹车,右手伸指,在草叶上轻轻一弹—— "簌!"整排露珠集体滚落,碎成满地星子。 阿尧瞪圆眼,两只小胖脚"咚咚"蹬车板,激动得脚趾蜷成十粒小珍珠。 风栖竹提裙走来,瓷盏边沿沾着雾珠。 "别闹,露水要逃了。"她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却软得像绵云。 兰一臣侧头,低声笑:"逃不了,有我在。" 说罢,指尖一挑,把最大那颗露珠稳稳接进盏心,水面立刻映出他微弯的眼睛。 小风安静许多,只伸一只食指,去追空中飞过的蜻蜓。 蜻蜓翅掠过指腹,带起细微凉风,他"呀"地张大小嘴,露出才冒头的乳白牙尖。 风栖竹提一只白瓷小盏,跟在后面,把草叶上滚落的露珠一颗颗接了,说要煮茶。 回屋时,盏里已盛了浅浅一层,映出两兄弟的倒影——一个张牙舞爪,一个眉眼弯弯。 兰一臣笑:"这一盏,是童年初味。" 水入茶壶,滚成清碧,一家三口对饮,阿尧小嘴咂得响,被苦得直皱眉,惹得父母大笑。 午后。 盛夏荷繁,府内小池引了外河活水。风栖竹把两张宽大荷叶对合,用竹篾穿成"荷舟",铺上软绵,便成了天然摇篮。 小舟系在修竹边,随波轻晃,阿尧小风躺在里头,伸手够离叶面最近的莲蓬,够不着也不哭,只咯咯笑。 风栖竹蹲身池畔,月白裙摆被水浸湿,贴在她纤细脚踝。 "咔嗒"——竹篾穿过叶柄,荷叶边缘轻颤,一滴水沿叶脉滚到她虎口,像粒逃路的翡翠。 她抬腕,用牙齿咬断多余篾丝,唇边留下一道浅青痕。 "吱——"兰一臣赤足下水,池底卵石滑腻,他脚掌微陷,沙粒从趾缝挤出细碎声响。 阿尧被放入"荷舟",小屁股一沉,荷叶边缘"哗啦"卷起,吓得他倒抽一口气,随即发现自己在"船"里,又"嘎嘎"笑得打嗝。 "抓紧叶柄,这是舵。"兰一臣把阿尧的小手掌按在竹篾上,声音压得极低,像在透露军机。 阿尧居然听懂了,五指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风栖竹在岸上剥莲子,"咔"一声脆响,嫩绿莲仁跳出,她扬手抛给他:"接!" 兰一臣头也不回,左手背一翻——莲仁稳稳落在掌心,像被吸住。 他挑眉,把莲仁含进唇里,牙齿轻磕,苦味先漫,后味甘来,与他此刻眼底笑意如出一辙。 小风怕晒,白胖小手抓住母亲裙角不放。风栖竹便把一片荷叶折成小船,托住他下巴,阴影投在他睫毛上,碎金般的光点瞬间熄灭。 小风满足地"咕哝"一声,口水顺着荷叶脉络滚进池水,"咚"——引出一尾红鲤,鱼尾扫过,荷影碎成千万片。 兰一臣换了便装,赤足下水,推着荷舟慢慢走。 水没过脚踝,凉气顺着肌理往上爬,他却觉得心里暖——抬头望去,风栖竹坐在池畔石阶,正把剥好的莲子串成细链,打算挂在孩子腕上。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睫毛,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忽地想起:所谓人间烟火,不过就是这一池荷香、一串莲子、一双娇儿和一位良人。 傍晚,暑气渐退。 木兮在院子挂起白纱帷,做了简易"影戏台"。 兰一臣剪了几片薄牛皮,涂色做成"竹将军"与"荷仙子",背后点一盏小灯,幕布上便出现晃动剪影,做了简单的皮影戏。 阿尧看得入神,小手拍呀拍;小风怕黑,缩在母亲怀里,却又忍不住偷看。 风栖竹一边轻晃孩子,一边旁白: "竹将军守了边关十年,回京那日,在荷塘遇见采莲的仙子……" 声音低软,带一点江南尾音。 最后,竹将军放下刀,与仙子并肩归隐,幕布上两只剪影合二为一。 阿尧"咿呀"一声,似在叫好;小风终于露出笑,伸手去抓幕布上的"竹"与"荷",却只抓到一把暖黄灯光。 白纱帷被木兮拉高,四角系在竹枝。兰一臣两指捏着薄牛皮"竹将军",腕子一抖—— "唰!"幕布上立刻映出挺拔剪影,长刀微扬,刀尖挑出一粒灯火,像要破幕而出。 阿尧"哇"地张开嘴,一颗乳牙"嗒"地磕在唇上,也顾不上疼,小手"啪啪"拍地。 风栖竹半跪在孩子身后,声音低软,却带着北地口音的拖腔: "竹将军守关十年,刀口卷了刃,心里却卷着一截荷香……" "荷"字被她念得绵长,像一缕丝线,把幕布上两个剪影慢慢缝在一起。 幕后,兰一臣左手"荷仙子"微转,右手"竹将军"俯身——两片剪影在纱幕上重叠,灯光透过薄牛皮,竟显出淡彩:青与粉交融,像初夏第一朵荷被竹影揽住。 阿尧看得入迷,小手无意识抓住母亲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风怕黑,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却又忍不住回头,睫毛扫过风栖竹锁骨,带起细微痒意。她低头,用下巴蹭蹭儿子发顶,像猫科动物安抚幼崽。 影戏落幕,兰一臣"噗"地吹灭油灯。黑暗里,他准确找到风栖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汗意与温度交融。 萤火从草丛升起,一粒绿光停在他睫毛上,映得瞳孔深处亦泛起星子。 风栖竹侧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萤火振翅: "竹将军,归隐了。" 兰一臣低笑,胸腔震动,回她一句: "归隐到荷叶深处,再也不出来。" 夜深,戏台撤去,萤火点点。 兰一臣把两个孩子放进竹篮,提至廊下看星星。 风栖竹倚栏,低声哼起北地旧谣: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随风远,萤火随歌舞。 阿尧小风眼皮打架,仍努力睁着,像要把星子刻进眸里。 兰一臣握住妻子的手,十指相扣——此刻,婚假尚长,岁月尚早; 而人间最静好的辰光, 不过"父母在侧,稚子绕膝,星月为伴"。 更深露重,阿尧小风已睡。 兰一臣一手一个,把软绵绵的小身体抱在臂弯,孩子口水落在他肩头,湿痕迅速被夏布吸收,留下一点温热盐味。 风栖竹提灯在前,灯光把母子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竹径上,像一幅移动的画。 她忽然回头,灯影里对他笑,眸中盛着萤火、星光,和尚未说出口的—— "余生很长,影戏才刚开场。" 然而,这样的静好没能持续太久。 亥时初,相府门环被拍得震天响。 木兮披衣狂奔,手里高举一盏风灯,灯罩"哗啦"晃出一道金线——是宫里司礼监的腰牌。 "丞相大人,陛下口谕:即刻入宫,紫宸殿面议。" 传旨的小黄门额上全是汗,顺着下巴滴在腰刀上,"嗒"一声,像敲更鼓。 兰一臣正替风栖竹拢发,闻言指尖一顿,青丝从指缝滑回她肩。 风栖竹抬眼,铜镜里映出他骤冷的眸色。 他替她扣好发簪,声音轻得像夜露,"该来的,总得来。" 风栖竹心中隐隐不安,强装镇定为他整理衣冠。兰一臣轻抚她的脸,安慰道:“莫怕,我去去就回。” 可风栖竹心里知道,婚假已经结束了。 盛夏蝉声如沸,青砖映日晃眼。 兰一臣拂了拂被汗水微湿的鬓角,在紫宸殿外略停——素日清峻的眉峰难得蹙起一道浅痕。 掌事太监低声道:"大人,圣上催得急。" 他"嗯"了一声,抬阶而上,衣角带风,却沉缓得像绑了铅。 殿内冰气御案四角的鎏金冰鼎吐着白雾,殿中凉得令人的毛孔一下子都打开了。 新帝却似仍嫌热,只穿月白常服,襟口微敞,手里握着一把湘竹折扇,"啪"地合上,指节绷得泛白。 "丞相来了便好。"他抬眸,目光像冰水里浸过的刀,亮而冷,"信德王给朕送了一份''大礼''。" "啪嗒!"羊皮封函被扔到御案前端,墨痕粗粝,只寥寥数行,却带着狼烟般的呛人气息。 新帝用扇柄轻敲函面,节奏分明——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他要镇抚司,要摄政王号,说要替朕''分忧北疆''。 "说到"分忧"二字,新帝眼尾微挑,唇角却下压,笑与怒交织成一种危险的慵懒。 怪不得往日一向沉稳的新帝如今变得如此暴躁,竟然是被人挑衅了。 兰一臣垂目,目光在信上游走,神色沉静如水。 良久,他抬眼——眸色淡,却像深井里映出的月,清冷且锋利:"陛下当日为夺信德王兵援,曾口头许以''裂土分权''?" 声音不高,尾音压得极平,叫人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新帝"嗤"地笑出一声,带着少年帝王特有的讥讽与自厌:"朕当时说''事后必不相负''——可没说要交出世袭铁券、摄政玺。" 他起身,背手踱到兰一臣面前,相距不过一拳。 凉气与怒火交杂,逼得少年嗓音发哑:"丞相,朕若允他,是纵虎入室;若不允,他即刻回师叩关——朕这龙椅,还没坐热就要凉。" 兰一臣的神色被帝王近乎逼问的目光锁住,兰一臣眉心那道浅痕却舒展开来,像竹刃缓缓出鞘。 兰一臣先是一揖,广袖垂落,袖角纹丝不动;再抬身时,眸底沉稳得近乎漠然:"陛下息怒。信德王要的是''权'',未必真敢要''命''。既如此,给他权——" 他话音一顿,伸指在那羊皮函上轻轻一划,指甲过处,"摄政王"三字被拦腰斩成两半,"——但给他削去兵柄、锁在京畿。镇抚司可设,却由陛下亲掌;摄政可封,却改''摄行'',一字之差,不世袭、不掌兵、不议政。" 新帝微怔,扇柄在掌心"咔"地一声轻响——怒色褪下,眼底浮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顽捷与惊喜。 他眯眼: "丞相是要朕''以名驭实''?" 兰一臣薄唇轻抿,似笑而非:"虚名可安豺狼,实权须归陛下。臣愿亲自北上,迎信德王入京''受玺''——路远天暑,车马缓行,足可拖他三月。三月内,北疆兵权,臣为陛下重编。" 新帝忽地低笑出声,先是轻不可闻,继而放声朗朗,笑里带着顽石初开的快意。 他转身取过一枚青玉镇纸,"当"地压在函上,像给恶狼套上枷锁:"朕之股肱,唯丞相耳。" 少年眼角飞扬,却故意凑近,用几乎耳语的音量道: "只是——兰卿,若三月后狼不肯入笼,又当如何?" 兰一臣抬眸,瞳仁深处映着冰鼎白雾,也映着帝王未敛的锋芒。 他声音极轻,却似铁骨铮铮:"那便拔其牙,断其爪——臣,不缺刀。" 铜钉朱门再次开启,热浪扑面。 兰一臣退至槛外,一揖到地。 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冷金,眉目却仍像深潭无波。 新帝立于殿阴,目送他远去,指尖摩挲扇骨,低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仿佛把整座西北的烽烟,都悄悄按进了那一声叹息里。 自从在西北的暗探没有消息传来之后,新帝便知道这信德王不好控制,肯定是拔了他的暗桩,甚至连他身边的女人都背叛了他,可是兰一臣的话让他醍醐灌顶,他是君王,而信德王,只是臣。 兰一臣回到相府时,已是子时。风栖竹在厅中枯坐,烛火摇出满壁碎影。 见他回来,她起身相迎,目光里满是担忧。兰一臣将入殿之事告知,风栖竹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去北疆,凶险万分,你……可要小心。”兰一臣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自有分寸。” 第83章 窗竹影摇(3) 七月初六,灵州城像被架在火盆上。赤地无风,沙土表层泛起晃眼的白,一脚踩下去,热气"噗"地窜进靴筒,瞬间裹住脚背。 兰一臣也不是第一次来西北了,这一次算是顺利,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他在城门口下马,玄青官袍被日头烤得发烫,袖口却纹丝不动——他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刃,连汗水也循着鬓角规整地滑入领内,未乱方寸。 城门大开,却无守卒相迎。 只有一名黑衣校尉远远立于瓮城阴影下,见兰一臣步行而来,单手横胸,微一俯身——动作恭敬,眼神却像秤砣,稳稳压住对方分量。 "末将阿力,奉王命,迎丞相入灵州。"声音沙哑,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砾;一句说完,便侧过身,竟不接缰,也不引路,只抬手做了个"请"——掌心向内,四指微曲,是"请君入瓮"的姿势。 兰一臣来之前也猜到了他们会有多不待见他,看他们这样的态度也不生气,平静无波的跟了上去。 穿城而过,街巷肃静。店铺闭门,百姓无踪,唯有热风卷着纸钱与马粪,在青石板上"沙沙"打转。 兰一臣目光掠过墙头,隐约可见暗红甲胄一闪——信德王的斥候,像鹰栖檐角,只露钩爪。 行至驿馆,朱门新漆,铜环锃亮,却无匾额。 院内早摆下接风宴:八扇屏风围出小厅,案上美酒佳肴热气蒸腾,宛如刚离灶。 阿力止步于门槛,垂目:“王军务繁忙,恐难亲至。丞相且安歇,缺物少人,但吩咐末将。” 话毕,他抬眼迅速一扫——那目光像沙里淘金的筛子,亮、冷、短,一瞬即收,转身便走。步伐沉而稳,每一步间距等同,仿佛用尺子量过,踩得青砖"咚、咚"作响,却再没回头。 兰一臣立于厅中,耳畔蝉声骤起,像故意放大的寂静。 案上铜壶"滋滋"作响,热气沿壶嘴爬升,在日光里扭成一条白蛇。 他伸手,指腹轻触酒面——滚烫,显然是掐准了他进城时辰,方才烫温。 "繁忙?"他低哂,嗓音极轻,却带着霜意,"是忙着给我下马威把!" 他落座,背对屏风,耳廓微动——八折绢素上,绣着大漠孤烟,烟里隐有铁骑剪影。 屏后呼吸声三长一短,共五人。 兰一臣执箸,夹一片羊羔,入口慢嚼,似品滋味,又似在数心跳。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穿屏:"回去告诉信德王——" 他顿住,箸尖轻放玉案,"叮"一声脆响,像刀背敲盔, "本相既敢来,便不怕他避而不见。躲得了一时,躲不过玺印。" 屏后呼吸骤停,随即有极轻的脚步"沙"地滑退,像蛇隐入草丛。 宴罢,兰一臣起身,广袍掠过案角,带起微风,酒面涟漪轻晃,映出他低垂的眸——那眸色沉如子夜,却无波澜。 他行至院中,抬头看天,烈日白得刺眼,他却一瞬不瞬,仿佛透过炽光,看见远处王旗猎猎。 "灵州烈日,"他低语,袖中指尖缓缓摩挲那枚青玉镇纸,"正好晒狼爪。" 声音随风而散,却带着铁锈般的冷意,落在空荡驿馆,落在满城暗伏的甲胄之上,像一把无形的枷,正悄悄合拢。 而另一边,信德王府的暗室中。 天色青灰,铁门"哐啷"一声推开。 阿力把药碗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像怕沾到瘟疫。 绿绮伏在草席,腕上锁链"哗啦"作响,指节因攥紧而泛白。药汁黑得发蓝,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喝吧,王爷赏的。"阿力嗓音沙冷,"能压三个时辰。"绿绮抬眼,昔日明艳的眸子布满血丝,唇色却乌青。 她笑,嗓音像碎瓷刮过铜镜: "压?……呵,不过是把刀拔出来,又插慢些。" 话虽毒,她还是爬过去,颤抖的手指捧起碗。 药一入口,喉头立刻抽搐,黑液顺着嘴角溢出,滴在草席,竟"嗤"地冒出一缕白烟。 她干呕,脊背弓成虾米,锁链被拽得"哗——哗——"好似催命更鼓。 更深,毒如万蚁噬骨。 绿绮咬住臂弯,冷汗浸透单衣,齿间溢出的血在月光下呈诡异的蓝。 窗外,信德王负手而立,窗棂阴影把他的脸割成两半—— 一半沉在黑暗,一半被冷月照得惨白。 他听见室内压抑的呜咽,像钝刀锯木,一声比一声低,却一声比一声重。 忽然"砰"地闷响——绿绮翻滚下床,锁链反拧,铁环勒进皮肉,血珠沿银链滚落,"哒、哒"砸成一朵朵小红花。 信德王喉结微动,腮线绷起,猛地转身: "备马,去黑鹫峰。" 阿力愕然:"峰顶雪线,千年血参——" "闭嘴。"信德王声音哑得发涩,"本王要活的,也要她的命。" 黑鹫峰,峭壁如削,雪线以上空气稀薄。 信德王只携两名死士,绳钉凿壁,攀至夜半。 冰棱割破狐裘,雪粒灌进领口,瞬间被体温融成寒水,沿背脊直下。 明明处在夏日,他却浑身冰冷刺骨。 他指尖冻得青紫,却仍紧攥冰凿—— "叮!叮!"铁击岩声在空谷回荡,像催命更鼓。 终于,在崖缝深处,一点赤红如豆,却艳得刺目——千年血参,根须缠骨石,似吸尽日精月华。 信德王探臂,锋石划破腕脉,血"嗤"地溅在雪上,开成点点红梅。 他眉头未皱,反手一刀割断参根,血参离石刹那,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轻啸。 死士欲上前搀扶,却被他冷喝:"退下!" 他撕下染血衣摆,裹住血参,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也是一条锁链—— 一头套住绿绮的命,一头勒住他自己的咽喉。 拂晓,灵州城门未启,一匹黑马冲破晓雾。 信德王伏于马背,左臂血迹已凝成黑壳,襟口被霜与汗浆得僵硬。 他踉跄下马,却顾不上传医,先喝令:"煎参!三碗熬一碗,速送暗室!" 信德王身披黑貂大氅,自马背一步落地。貂毛厚可藏雪,却被汗水浸成绺,一绺绺贴在甲胄上,像乌黑的冰棱。 随行的阿力递上手臂,指尖才触到王的手腕,便猛地一抖——那皮肤冷得仿佛才从雪窟里抽出,指节边缘甚至凝着一层极薄的霜花,被暑气一烘,化成细小水珠,顺着青筋滚进袖口。"王爷,你身上——" "煎。"他只吐一字,唇色淡得发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像两块寒铁在夜里相撞。 暗室无窗,只点一盏铜灯,火舌被冰鼎压得抬不起头。 信德王坐在榻沿,掌心托着那支刚离石缝的千年血参。 参体赤红,粗若婴臂,根须间还沾着雪线黑泥,一沾热雾,竟发出"嗤"的细哭,似怨似啼。 寒意顺着他掌纹攀爬,所过之处,毛孔瞬间收紧,汗毛根根倒竖。 "咔——"极轻一声,他指甲边缘竟结出一圈白霜,像初冬湖面初绽的冰花。 医官跪地剪开貂裘,发现里层衣襟也被冷汗浸透,却触手冰凉,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 绿绮被锁在对面榻,乌发铺席,汗湿成缕。毒火攻心,她肤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在看见信德王唇色时,眼底闪过一丝怔忡—— 那唇,紫得发乌,像被冻伤的野梅子。 "你……"她声音嘶哑,尚未开口,信德王已抬手,把血参递到药炉上。 炉火"轰"地一声,被参汁溅得暗红,却压不住室内翻涌的寒气。 血参在滚水里尖叫,似雪豹落陷阱,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信德王端坐不动,貂毛却被无形冷风吹得根根倒竖,像黑夜里炸开的刺猬。 他腕上旧伤重新裂开,血才渗出,便被寒气凝成赤色冰珠,"哒"地落在脚边,滚成一地朱砂。 绿绮毒火攻心,浑身滚烫,却被这寒气一逼,竟打起了寒颤: "咯……咯咯……"牙关相撞,像碎瓷互击。 信德王伸手扶她,掌心冷得发蓝,才触到她皮肤,便"嗤"地冒出一缕白雾—— 霜与火相遇,像冬夜碰碎熔炉,冰火交噬,痛得绿绮弓背痉挛。 她嘴角渗出血丝,血珠刚落,便被寒气凝成红冰,"叮"地碎在榻边。 信德王眼底血丝纵横,却固执地把药碗抵到她唇边,声音低哑: "喝。" 那嗓音像被冰碴割过,带着血腥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劲。 一碗参汁入喉,绿绮寒颤稍缓,信德王却猛地俯身,一口黑血喷在貂裘领口—— 血才落地,便"咔啦"结成冰渣,像一地碎墨。 医官惊惧,颤声禀道: "王...王体寒毒未清,又染血参阴煞,恐...恐有性命之忧!" 信德王抬手,制止他再说,指尖却已被霜花覆盖,指节僵硬得如同冰雕。 他抬眼,望向榻上渐趋平静的绿绮,眼底血丝缓缓褪去,竟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无妨。" 阿力上前扶他,指尖沾了血,惊觉那血竟温得发烫—— 是雪线寒气也压不住的灼心。 信德王挥手甩开,话未落,他身形一晃,膝头重重砸地,青石板上"咚"一声闷响,像某根看不见的骨头,终于断了。 剪开衣袖,腕间伤口深可见骨,石屑与血痂搅在一起,医官倒吸凉气,却听王哑声笑: "小伤……比不得她万蚁噬骨。" 三日后,兰一臣于驿馆静候,仍未得王召。 阿力来报,只说:"王伤臂,不便见客。" 无人知晓,同一墙之隔的暗室里—— 绿绮被锁在榻,乌发湿透,像一丛被暴雨摧折的藻。 药汁入口,她仍痛苦地弓身,却不再呻吟,只死死盯住他腕间新缠的白纱—— 血,一点点渗出来,像雪地里不甘熄灭的炭火。 她忽然笑,声音轻得像风掠过刀锋: "原来……你也会疼。" 信德王不语,只将碗沿抵到她唇,指尖微颤,却固执地一寸不移。 窗外,夏阳炽烈,却照不进这一室暗潮; 血参与锁链,绝望与执念, 在无声中, 一寸寸, 绞紧两人的咽喉。 药喝完之后,信德王才留下一句,“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也不是其他人的主子,只是我一个人的。” 待此事解决,该去会会那位丞相大人了,信德王想着,离开了暗室。 兰一臣终于得到消息,信德王要见他,终于等到了。 他来到信德王府正堂,等了一小会儿。信德王才从侧门踏入,便带着一股逼人寒气——玄色貂裘裹得严严实实,毛锋却结着细白霜花;盛夏阳光照在肩背,竟像撞上一堵冰墙,热气瞬间散尽。他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眼角一抹暗红,透出久病未愈的倦色。 兰一臣原以为装病是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他起身,目光在貂裘上微一停顿,随即俯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外臣兰一臣,代陛下问王爷安好。" 信德王抬手示意免礼,指尖却隐在袖中,似不愿让人看见指节上凝结的薄霜。 他开口,嗓音沙哑如北风卷沙:"丞相远道而来,本王本应倒履相迎,奈何病体支离,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兰一臣并未客套,直视对方,语声和煦:"王爷言重。臣入灵州,首务并非宣旨,而是探病——王爷寒热侵体,若再讳疾忌医,恐伤根本。" 一句"探病",先抛却官职立场,只以医者之心切入。 信德王眼底微起波澜,却转瞬压下,淡笑:"病与本王,旧友而已,一时半刻要命,却还索命不得。" 来之前,兰一臣听说信德王生病的消息,不管真假,都得作出表示。 兰一臣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檀木匣,打开,里面整齐排列十二枚银针和一只青玉药瓶。 "臣来之前,已问京师太医令讨得''阳和膏''配方,再以千年人参为引,熬成此丸。每日一粒,可暂抑阴寒。" 他合上匣盖,双手奉上,"王爷先收着,权当外臣一点私意。" 信德王并未立刻去接,目光落在兰一臣身上,他眉峰轻挑,似笑非笑:"丞相把人参割爱,不怕本王借病推辞,反倒误了陛下大计?" 第84章 窗竹影摇(4) 兰一臣神色不动,只将木匣轻放案侧,拂袖退后半步,声音温润而坚:"人参再贵,贵不过王爷千金之躯;社稷再大,也大不过百姓安居。陛下遣臣,并非催王爷即刻奉印,而是愿与王爷共商长久之策——西北兵权,朝廷可给''名'',王爷愿交''实'',则两全其美,边疆永靖。" 言至此处,他俯身再揖,广袖垂落如云:"名与实之间,只隔王爷一道手令。陛下年轻,需王爷扶持;王爷英武,亦需朝廷为盾。今日外臣所言,非威胁,非命令,只是同坐一条船,共对千重浪。愿王爷以身体为重,以大局为先。" 堂中一时沉静,只听得冰鼎"滴答"融水,落玉盘般清脆。 信德王垂目,看向那方小小木匣,眼底霜色似被药香熏得微散。 他忽地抬手,扯开貂裘系带,露出里层被汗与霜共同浸湿的软甲,声音低而哑:"丞相既知本王病入骨髓,可敢再留灵州十日,为我驱散寒疾?" 兰一臣直起身,眸中月华沉静,拱手一礼:"王爷有令,臣不敢辞。十日之内,愿寒疾渐退,亦愿北疆与朝廷,同沐阳和。" 信德王看着他,眼底血色与霜气交错,良久,缓缓点头:"好。十日之后,本王给丞相一个答复,也给陛下一个安心。" 冰鼎白雾缭绕,将二人身影同时笼罩;暑气与寒气在檐下交汇,仿佛一场无声的盟约,悄然落笔。 子正,信德王府西厢。 檐角铁马被热风蒸得发烫,却在月光下泛出冷白。 绿绮被锁屋内,腕上铁链新换软绸,仍掩不住青紫。 窗外莲塘枯了一半,风过时,荷叶"嚓嚓"摩擦,像钝刀刮骨。 "嗖——" 极轻的破窗声,被蝉鸣完美吞没。 三名死士夜行衣贴身,足尖点地,竟不带尘。 月光一闪,薄刃如柳叶,直插榻上心口。 绿绮睁眼,毒寒未褪,动作迟缓,只来得及侧身—— "哧!"刃划肩,血珠溅帐,瞬间凝成红冰。 她闷哼,反手抓住枕下银簪,"噗"地刺入对方腕骨。 死士无声,似无痛觉,第二刃已逼喉。 "砰——"门被踹飞,木屑激射。 信德王君昭披发而来,只着中衣,外披貂裘却未系带,襟口大敞,露出锁骨处一层薄霜。 他手中长剑"惊鸿"未出鞘,直接横扫—— "咔嚓!"第一名死士胸骨塌陷,身形如断线纸鸢撞向墙壁,血才喷出,已冻成细碎冰沙。 第二名死士转身,舌尖翻动,"叮"地咬碎齿间毒囊,黑血沿唇角淌下,尸体直挺挺倒地。 第三名被君昭一剑挑飞刃器,阿力扑上,卸其下颌,却晚半步——死士喉咙"咕"地一鼓,瞳孔瞬间扩散,脸色由青转紫,"噗通"跪倒,气息已绝。四、毒牙·怒焰烛火点起,照出满地黑红交杂。 君昭俯身,两指捏开死士牙关,一股苦杏仁味混着寒气扑面。 他指腹在毒囊残片上一抹,霜与血瞬间黏住皮肤。 "钩吻与寒毒双炼……"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笑,笑里渗霜,"好手笔,既杀人,又冻尸,毁尽线索。" 阿力低声:"王爷,齿毒配方,京中镇抚司独有……" 话音未落,"咔嚓!"君昭脚下青砖被生生踏裂。 他直起身,肩背霜气翻涌,貂裘毛锋根根倒竖,像被狂风灌满。 眼底血丝瞬间爬满,却衬得瞳仁愈发冷蓝。 "镇抚司?"他一字一顿,舌尖抵着上颚,吐出嘲弄与怒火,"好一个新帝,既派丞相施恩,又暗遣死士索命——耍本王于股掌!" "传令——" 君昭抬手,指尖寒毒与鲜血混成诡异紫色,他却不管不顾,直接以甲胄袖口拭去, "封锁灵州,凡京中来人,皆给本王查三遍! 镇抚司暗桩,拔! 丞相行馆,围! 本王要他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至极低, "一根根拔了毒牙,再亲手,塞回他们主子喉里。" 榻侧,绿绮按住肩伤,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板上,却不敢发出一丝喘息。 她看见君昭侧脸—— 苍白、锋利、扭曲,像被寒毒与怒火烧裂的冰面。 那一刻,她分不清: 他是为她怒,还是为被挑衅的王权怒; 她只知晓,自己这条命,已系在那根将断未断的霜弦上。 风入窗,吹得莲塘枯叶"嚓啦啦"响, 像无数毒牙,在暗夜里, 悄悄咬合。 夜漏三下,暗室无窗,烛火被冰鼎压得低垂,却仍固执地跳动。 绿绮半倚榻,肩头白纱渗着一点殷红,像雪里突然绽放的梅。 她低垂眼睫,指尖无意识揪着褥角——那布料是君昭亲自挑的软烟罗,却被她攥出深深的褶。 门“吱呀”一声轻响,信德王君昭踏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却在门槛处顿住,似怕带进热浪惊扰她。 他解了黑貂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里衣是素白细布,袖口沾着药汁与血痕,却熨得平整。 铜炉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苦香弥漫。 君昭挽起袖口,露出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小臂——那是取血参时,被冰崖割开的口子。 他拿蒲扇轻扇炉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角却覆着一层细密冷汗。药汁翻滚,他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唇边试温,眉心微蹙: "还烫,再等等。" 声音低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缓,像怕惊飞一只夜栖的蝶。 药温合适,他端至榻前,舀一勺,递到她唇边。 绿绮微侧头,避开,嗓音沙哑: "不敢劳王爷亲自侍奉,我怕无福消受。" 君昭执勺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固执地悬着,像被冻住的枝桠。 "绿绮,"他唤她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可……"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骄傲与尊严都咽下,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过去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绿绮抬眼,看见他腕上新裂的伤口—— 那是白日里怒踏青砖时,被碎瓷片划开的,血已凝成紫黑冰痂,却仍渗着血丝。 她下意识伸手,却在指尖触及他皮肤时,猛地缩回,像被烫到。君昭却反手握住她指尖,掌心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这条命,是拿血参换的,也是……为你换的。” 他抬眸,眼底血丝密布,却掩不住深处那一点近乎卑微的恳求, "绿绮,我君昭一生,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今日……我向你低头。" 绿绮眼眶微红,却仍倔强地别过脸。 君昭不再言语,只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轻得像抱一片雪,怕一用力就碎了;却又紧得像箍一座牢,怕一松手就化了。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毒未清,我寒未愈,我们……扯平了。" 绿绮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撞进她胸膛。 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一个苍白如纸,一个颤抖似风,却在黑暗中,紧紧相依。 绿绮指尖微动,终于,轻轻攥住他衣襟,声音轻得像风掠过刀锋: "君昭,你若再负我欺我……" "不会。"他截断她的话,声音低而笃定,像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从今往后,你是我命,我是你的刀,你指哪儿,我砍哪儿。"烛泪滚落,凝成一枚小小的红珠,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像一颗迟到的朱砂痣, 终于, 烙在彼此心上。 灵州夜,铜灯罩里火光摇晃,映得窗纸一片昏黄。 兰一臣倚案而坐,指尖轻叩桌面——"嗒、嗒、嗒"——节奏依旧平稳,却声声透着急迫。 案上摊着两样物事:信德王方才掷下的令牌,乌铁冰冷,上刻"禁"字,美其名曰最近城内不太平,有刺客出没,让他不要到处乱走;还有他半幅未写完的奏报,墨痕犹湿,却再落不下笔。 门外脚步沉重,刀鞘撞甲"哐啷"作响——君昭的侍卫增岗,每半个时辰一巡;屋顶瓦片偶尔"咔"地轻响,是暗哨踩动。 兰一臣抬眼,看见自己映在铜镜里的侧影:青衫折皱,鬓角生汗,眼底却是一片雪亮—— 那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清醒。 门被推开,信德王君昭踏入,未披大氅,只穿素黑单甲,胸口寒毒未散,唇色淡得发乌。 他抬手,两指夹起那幅未合折的奏报,声音低而冽:"丞相欲向陛下报平安?——不必。" "咔"一声脆响,他把奏报对折,再对折,指节因用力而透白, "灵州风大,信鸽飞不高。"纸被随手掷入火盆,火苗"轰"地窜起,舔上"镇抚司"三字,瞬间化作黑蝶。 兰一臣眉峰微动,却未阻止,只拱手:"王爷既疑我通京,何不直取我首级?" 君昭俯身,两掌撑案,寒气扑面,嗓音压得极低: "取你首级容易,取陛下真心难。——十日之内,不见摄政玺印,你,别想离开灵州半步。" 说罢,他转身而去,背影在灯下拉得极长,像一道生铁铸就的牢门,"砰"地合上。 刀光在窗棂一闪而逝,巡夜卫换岗。 兰一臣独立室中,听着远去的甲胄声,指背抵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滚烫,却瞬间被夜风吹冷。 火盆余烬暗红,像他此刻进退维谷的命脉,被夹在君与臣、忠与命之间,寸寸成灰。 更鼓三响,暑气微退。 兰一臣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青玉镇纸——那是离家前夜,风栖竹塞入他掌心的: "你指哪儿,我守哪儿,可别忘了回家。" 玉质冰凉,却被他握得温热。 指腹抚过底部一行细篆——"竹影随君"——是她亲手刻的,刀痕里还留着淡淡荷香。 他忽然抬手,以玉抵额,闭眼,耳畔似响起双子的啼笑:阿尧的嗓门洪亮,哭起来像敲小鼓;小风性子活泼好动,只在梦里"咕哝"两声,便又蜷进他臂弯。 一幕幕画面,被灵州冷月放大—— 荷塘莲舟、荷叶清酒、摇篮曲低低回荡…… 再睁眼,铜灯已暗,玉镇纸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红痕,却及不上胸口那寸绵长的疼。窗外,云遮半月,光线骤暗。 兰一臣收拢玉镇纸,深吸一口气,眸底复归澄明。 他抬手,以指背拂去案上薄灰,落笔:"君疑臣,臣不可疑君;臣疑君,亦不可负民。" 墨迹未干,他折起素笺,以烛泪封缄—— 不盖官印,不落年号,只压上一片随手摘的竹叶。 然后,他抬手击掌,木兮从梁上飘然落下,无声跪地。 兰一臣低语:"三日之后,送此叶回京,交夫人手。 其余,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木兮领命,身影隐入夜色。 兰一臣复坐回案前,指尖轻叩—— "嗒、嗒、嗒"—— 更鼓四响,他眼底寒星一点: 既要破局,也要归家; 既不负君,也不负卿。 铜灯再亮,火光映出他唇角极浅的弧度—— 像雪线上第一寸裂冰, 暗响, 却势不可挡。 盛夏午后,蝉声织网。 阿尧在学步车里横冲直撞,"咚咚"撞翻矮凳,小脸愣了一瞬,随即咯咯大笑; 小风趴在地毯,胖手指正努力抠一只滚远的藤球,口水滴在软毯,留下一小片深色圆痕。风栖竹倚窗,手里缝着兰一臣夏季的外衫——月白细葛,袖口需绣一圈青竹。 针起针落,银光闪动,偶尔停线,她抬眼望向院中:阳光碎如金粉,落在两团软绒发旋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她笑,眼角却含一缕极淡的倦。 晚膳后,府中管事来回话: "西北货栈账册已核,银两亏空三十七两,请夫人示下。" 风栖竹翻着账页,眉心微蹙,声音却温和: "先封账,明早请老掌柜来对。后厨月例照旧,不许短了下人。" 语气轻,却带着不容驳回的利落。 管事退下,她揉了揉腕,指节因连日缝绣而微肿。 窗外竹影横斜,风一过,"沙沙"作响,像远方某人低低的翻书声。 第85章 窗竹影摇(5) 夜深,乳娘抱走幼儿。 内室静了,只留一盏琉璃小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 风栖竹沐浴方毕,散发披于肩头,发尾还带水珠,洇湿月白中衣。 她走到摇篮边,指尖轻抚阿尧的眉心。 灯芯跳跃,映出她眸底的思念: "灵州...不知可也这般闷热?他...可还安好?" 低语才出口,她便自嘲一笑,转身取来针线筐,继续绣袖口青竹——仿佛每一针,都能把牵挂缀进布纹,再一寸寸,送到千里之外。 以前只在书上读到“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如今才深有所感。 "夫人,风竹影姑娘来了。" 帘外轻声禀报,风栖竹眼一亮,忙整衣迎出。风竹影甫一进门,便嗅到满室荷香,用手语笔画道: "姐姐又点''星荷盏'',这是想姐夫想得睡不着吧?" 一句戏谑,把风栖竹连日压抑的情绪戳破,她耳尖微红,却佯装去拿茶盏。 竹影盘腿坐于竹榻,托腮看她,半晌,她打手势: "姐姐莫瞒我,眼底血丝都快结成渔网了。" 风栖竹低头,指腹摩挲杯沿,声音轻: "他远在灵州,信报又被截,我...怎能不忧?"竹影伸手,覆在她手背,掌心带着少女的温热: "姐夫运筹帷幄,向来谋定而动。姐姐若自乱阵脚,后宅便先垮了;后宅一垮,他前方更无退路。你守好家,把两个胖娃娃养得白白壮壮,就是给他最大的底气。"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锦袋,倒出一枚青玉雕成的小舟—— "喏,我托人从江南捎来的。''舟''谐音''周'',寓意周全、周回。姐姐放在枕畔,想着:千里虽远,一苇可航;他办完事,自会乘风而归。”风竹影离去后,夜更沉。 风栖竹将青玉小舟置于灯侧,微光透玉,映出一片温润碧影,像一叶扁舟,泊在星河里。 她伸指轻点舟尾,低低笑: "一苇可航...我等你。"烛泪滚落,凝成红珠,落在玉舟旁,像给归航之船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窗外竹影婆娑,风一过,"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远远回应, 轻叩门环, 正踏月而归。 ———— 灵州正堂,昼漏声声。 乌木长案上摊着两份墨迹未干的草案: 左案题"摄政典章",右案赫然列"镇抚司兵权交割"。 兰一臣与信德王隔案而坐,中间只隔一臂,却似隔万丈深渊。 君昭仍披貂裘,襟口却微敞,露出锁骨处一层薄霜; 兰一臣青衫简素,袖口微卷,露出手腕淡青血脉。 信德王先开口,声音沙冷:"摄政无兵,如鹰断翅。镇抚司必须仍归本王,否则免谈。" 兰一臣神色沉静,指尖轻点右案,语调温和却带铿锵:"王爷若提兵入京,朝野必哗。陛下愿尊王爷为''仲父'',仪同乘舆,却须以天下公议为绳。镇抚司——不能留旧名。" "改名?"君昭冷笑,"改名即可夺本王兵权?丞相未免太天真。" 兰一臣抬眼,目光澄澈如月映寒川: "非夺,是共掌。司内校尉皆仍听王爷节制,惟调兵虎符归陛下。对外,仍称''尉凌军'',王爷任统帅;对内,陛下掌玺印。如此,王爷威重仍在,朝廷亦安。" 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第一日,深夜。 烛泪堆叠,凝成赤色小丘。 君昭拍案,案角铜包"嗡"地作响: "世袭!本王百年后,爵位当归世子,不降等!" 兰一臣不退,提笔在"世袭"旁添小字: "递降承袭,三代后止,防尾大不掉。" 他抬眼,声音温润而坚: "王爷,三代富贵,足够令郎立足,也足够朝廷安心。" 第二日,拂晓。 冰鼎换第三盆,寒气透衣。 君昭寒毒发作,指节霜花蔓延,仍强撑: "北疆商税,本王要抽五成!" 兰一臣以掌心覆笔,缓缓推回: "三成予王府,七成入国库,以充边饷。王爷若取五成,边军粮饷必匮,届时兵心乱,谁护西北?" 他抬手,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至君昭面前, "王爷润喉,再议不迟。" 第三日,子夜。 烛火将尽,灯芯爆出最后一朵灯花。 君昭沉默良久,忽然以笔尾挑起案侧地图,指向长安: "回京之后,陛下若秋后算账,如何?" 兰一臣放下茶盏,杯底与案轻碰,"叮"一声脆响,像刀背敲盔。 他起身,长揖至地,声音清朗: "臣愿以自身为质,居王府侧,共理''尉凌军''。若有风吹草动,先斩臣首,再论王罪。" 语罢,他直起身,目光与君昭平视,眸中月华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新帝回函送至,朱笔淋漓。 君昭以指尖摩挲"剑履上殿"四字,眼底霜色渐化,却仍未松口。 兰一臣双手奉函,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寒雾: "王爷,名与实之间,只隔您一道手令。陛下年轻,需王爷扶持;王爷英武,亦需朝廷为盾。今日臣所言,非威胁,非命令,只是同坐一条船,共对千重浪。" 君昭抬眼,目光撞进他澄澈眸底,良久,忽地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敬意。 他伸手,与兰一臣击掌为约—— "啪!"一声脆响,在空荡正堂回荡,像两柄剑锋相击,火星四溅。 盟书达成。 左案:摄政王金册,世袭递降,剑履上殿; 右案:镇抚司易名"尉凌军",虎符归帝,统军仍属王。 朱印按上,蜡封落下,烛火"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朵灯花。 君昭收笔,指尖因寒毒微颤,却第一次主动向兰一臣伸出手: "仲秋之前,同返长安。" 兰一臣拱手回握,掌心冰凉,却坚定如铁: "共赴帝阙,卫西北,亦安天下。" 更鼓五响,烛火将熄。 两份盟书并排放置,朱印似血,墨字如夜。 窗外,残星几点,渐渐隐入晓白—— 一场白热化的拉锯,终以"名存实共"落下帷幕。而更远的长安,新帝负手立于丹陛, 正等着那柄伴虎而行的"尉凌军"入彀, 也等着—— 摄政王与丞相,联袂而来的第一缕晨光。 八月朔日,辰正。 长安东郭城楼,第一阵秋风掠至——风尾带着渭水芦花的潮凉,"叮"一声撞响檐角铁马,音如玉磬,清越入云。 兰一臣坐于照夜白,背脊笔直,手挽丝缰,指节因用力微显青白。 风掀起他鬓边几缕发,发梢轻扫耳廓,他却目不斜视,只微抬下颌,眸光掠过女墙,唇角一线,像将归心紧紧压住。 承天门外,御道铺净。 兰一臣轻提缰绳,照夜白会意,放缓蹄步——"哒...哒..."马蹄落在细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与车后金吾卫甲叶相撞的"哗啦"形成一急一缓的对比。 他侧首,余光扫过车窗——帘缝半卷,露出信德王君昭半张脸:眉如远山,眸色浅淡,却暗蕴十年风沙;唇紧抿,像一道未出鞘的刀锋。 "摄政王!是摄政王!" 卖饼老汉抢先高呼,嗓子沙哑,却带着北地口音的铿锵,"王爷守边有功,西北无忧!" 他边喊边掀翻炉盖,饼香四溢,自己却被热气烫得缩手,仍抢前几步,想把手中新烤的胡饼递向车前。 —闺阁少女执团扇,半掩面颊,扇骨因用力微颤,露出杏眼一双,眼波跟着车驾走; —小童骑父肩,挥自制小旗,旗杆是芦苇,旗面歪扭绣着"王"字,一笔一划皆粗糙,却红得夺目。 呼声如潮,浪头卷起,又整齐落下——无人越线,自发留出一丈宽御道;金吾卫长戟微斜,却见信德王抬手,掌心向下,轻压—— "不必拦。"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之力,甲士会意,戟刃回正。 车帘被风掀起,君昭抬手,指尖微颤,却稳稳一拱—— 掌心仍见旧日刀茧,在秋阳下泛着麦芒色的光。 他朗声道,嗓音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砺,却字字沉稳: "本王归朝,与诸君同庆!秋高稻熟,天下共安!" 话落,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气,像冰面裂开细纹,转瞬被笑意掩住——嘴角上扬,弧度极浅,却真诚。 车后一辆马车上,绿绮稳稳坐着,听见百姓的心声,心也不由自主的向他的方向偏去。 一朵黄菊被风抛起,落在兰一臣鞍侧。 他俯身拾起,指尖一转,插入马前玉壶——动作行云流水,像把某种温柔悄悄安放。 他深吸菊香,唇角微扬,低不可闻轻语: "民心若此,殿下可安。" 语罢,眸光遥遥望向丹凤门——那里,新帝正候。 他背脊不自觉又挺直一分,像竹遇风,不折,却轻颤。 兰一臣没想到君凌亲至,翻身下马。 日影西斜,车驾过长庆街。 秋风卷起芦花、菊香、彩屑,纷纷扬扬,落在青衫,落在玄袍,落在御道金砖。 兰一臣侧首,看向车内—— 君昭正襟危坐,手却悄悄掀起帘角,让最后一缕秋光照进。 他眸底映着丹阙朱楼,亦映着十年霜雪,终于在此刻—— 悄然融化。 百姓呼声仍随风远播,像给这座帝都,写下第一行秋诗—— "摄政千岁——" 尾音拖得极长,极远, 随铁马轻响, 随青衫微扬, 一路飘向朱雀门方向。 亥初,朱雀街鼓声方歇。 相府侧门,铜环被轻轻叩响三声。 门房老黄眯眼一瞧,月色下一袭青衫,鬓角染尘,却笑得温雅—— "大人?!" "嘘——"兰一臣抬指于唇,"莫惊动旁人。"门才开,他已抬步,衣角带夜风,一路穿廊过院; 竹影扫阶,露珠溅起,碎成满地星子。 内室里的灯未灭,琉璃窗透出微光,烛影摇红。 风栖竹正俯身给阿尧掖被角,小风侧趴,小手揪住母亲一缕发,像握一根安心绳。 门"吱呀"一声轻响,她回头—— 眸光倏地亮起,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唇半张,却发不出声,只胸腔剧烈起伏。 兰一臣快步上前,先俯身,一手环住她肩,一手覆在她发顶,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按了按—— "我回来了。"声音低哑,带着千里风尘的涩。 风栖竹这才找回呼吸,确定这不是做梦,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手却绕过他背脊,死死攥住衣料,像怕一松手人就散了。 阿尧被动静惊醒,揉眼,愣了一瞬,小嘴一撇,"哇"地扑过去: "爹爹——" 没想到他还记得。 小风慢半拍,也爬起,滚圆的眼睛眨巴两下,泪水"啪嗒"掉,却安静得可怜,只伸两个小短手。 兰一臣单膝跪地,一手一个,把双子搂进怀里; 青衫瞬间被小手乱抓,皱出深深浅浅褶纹,他却笑,眼尾弯起,像月钩破云。 门口忽传来一声轻咳。 木兮抱着大人外袍,瞪眼: "大人一进门就抱夫人抱小公子,我呢?我不是你的小可爱了吗?" 话虽幽怨,眼眶却红,脚尖碾地,一副也要扑过来的架势。 跟在风栖竹身边久了,总会时不时的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兰一臣早就习惯了。 兰一臣失笑,伸手,空拳轻敲他额角: "大了,不和娃娃争宠。" 话落,却张开一边臂弯,把木兮也揽进来—— 于是,一大两小加一少年,团团抱作一处; 灯火将影子投在壁,像一朵巨大的花,花瓣簌簌轻颤。 良久,风栖竹抬头,指腹抚过他下巴新冒的淡青胡茬,声音轻: "饿不饿?给你留了荷叶羹。" 兰一臣摇头,额抵她额,低笑: "先让我充会儿电。" 说着,他闭眼,长睫在灯影下投出两弯轻颤的弧; 呼吸渐渐平稳,像长途跋涉的舟,终于泊进灯火阑珊的港。 更鼓四响,相府静了。 阿尧小风重新睡熟,呼吸绵长; 木兮悄声退下,带上门。 室内只余一盏小星灯,烛泪缓缓堆叠。 兰一臣仍保持半跪姿势,却发出均匀轻息—— 他竟就这样,抱着妻儿,沉沉睡去。 风栖竹手指穿过他指缝,相扣,唇贴他耳廓,用气声说: "欢迎回家。" 灯芯"啪"地轻响,像回应, 像一句无声的—— "再也不走。" 第86章 窗竹影摇(6) 承庆殿,琉璃灯千盏,秋香色宫锦铺地。 新帝御座,金冠流苏微晃,掩住眸底一抹冷意。 信德王君昭玄袍绛缘,袖手而坐,指间暖炉已凉,却仍握于掌——借以压住袖口微颤。 他身侧,绿绮淡青宫装,鬓侧别一枝小玉荷,灯影下荷瓣似染霜,衬得她肤色苍白。酒过三巡,乐声渐歇。 承庆殿灯火千盏,琉璃折射,如星坠地。 兰一臣青衫束袖,随内侍步入,背脊笔直,却于门槛微顿—— 灯焰被秋夜风压,"簌"地低垂,像无声示警。 他抬眼,掠过御座:新帝金冠流苏稳垂,唇角含弧,眼底无波——笑意未到,先藏锋。酒过三巡后,宫乐换《秦王破阵》,鼓点急骤。 新帝举杯,遥向信德王,语气朗朗:"王叔北定狼山,功在千秋,朕当敬!" 袖幅一翻,他先干为敬,杯底却"叮"一声轻放龙案——玉与金相击,脆音如刀背磕盔。 兰一臣眉尾几不可见地一动,指尖转杯,琥珀液面晃出细碎月影,掩去眸底波澜。 新帝以杯沿轻叩龙案,"叮"一声脆响,殿内瞬时安静。 他微笑,眼尾却冷:"王叔北疆劳苦,如今回京,府中不可无主。朕意,择宗室女为妃,中秋完婚,如何?" 君昭执杯的手一顿,琥珀酒液轻晃,映出他倏然收紧的指节。 他抬眼,眸色寒星般亮,声音低而稳:"陛下美意,臣心领。府中已有主,无需另娶。” 新帝挑眉,似才看见绿绮,"哦"了一声,拖长尾音:"原是这位...爱妾?身份未正,难当王妃之责。王叔三思。" 绿绮垂首,睫毛颤如蝶翼,指尖却悄悄攥紧裙裾——布料发出极轻的"嘶"声,几欲撕裂。 君昭放下酒杯,杯底与龙案相触,"叮"——清音悠长。 他起身,广袖一拂,玄色衬里翻起,像夜色突然展开:"臣此生,一妻足矣。其余,不敢妄求。" 新帝唇角仍带笑,眸光却瞬间沉黑,似墨滴入深潭。 兰一臣低眉,以巾拭唇,借机掩住眸光。 他看见—— 新帝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佩玉——雕作虎符形,棱角分明,每摩一匝,指腹便压出一道白痕,转瞬复红。 ——那是习惯:心起杀机,必抚兵符。 兰一臣心底轻叹: "虎符在握,意犹未足。陛下要的是——狼头归笼,再拔其爪。" 这两位一热一冷,一扬一抑,恰似冰炭同器,外壳合缝,内里早已"嗤嗤"作响。 新帝抬手,示意乐声再起,却吩咐:"绿夫人留宫,朕有体己话。王叔先回,朕稍送。"君昭眉心骤蹙,一步未动,嗓音压到极低:"陛下,外命妇无诏不得夜宿。" 新帝笑而不答,只抬手,轻轻一拍。 殿侧帷幕后,转出两名内侍,身形高壮,挡住去路。 君昭指节泛白,眼底霜色翻滚,终是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拱手:"臣,候于宫门。”宴散,殿门阖上。 兰一臣随众俯拜,指尖触地,额前发丝垂落,掩去眸底清明:"短暂的和平...终有尽时。" 绿绮被引至偏殿,烛影摇红,炭火却冷。 新帝缓步而入,未戴冠冕,只着绛纱袍,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雕作镇抚司虎符形,随步伐轻晃,像无声嘲讽。 他站定,笑意未达眼底:"绿绮,旧年暗桩,编号三七。朕说得可对?" 绿绮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嵌入掌心,却缓缓跪地,背脊笔直:"妾,无愧于心。" 新帝低笑,声音轻得像刀背刮过瓷:"你无愧于君昭,却负于朕。——解药?" 他倾身,以扇柄抬起她下颌,迫使她抬眼, "不会给你。朕要他痛,要他知——背叛朕,便得百倍奉还。" 扇柄收紧,绿绮下颌被压出青白痕,她却死死抿唇,未发一声呻吟。 宫门外,月色如练。 君昭立于玉阶,玄袍被秋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他腕间旧伤因握拳太紧,重新渗血,血珠沿指背滚落,滴在金砖,却不开口问一句。 殿门开,绿绮缓步而出——鬓边玉荷已碎,只余残瓣贴在发侧。 她看见君昭,眼底一热,却强行弯唇,笑得极轻:"王爷,回家吧。" 君昭未语,只解下自己外袍,披到她肩头,衣角尚带体温。 他伸手,握住她指尖——掌心冰凉,却将她的手整个包覆,像包住一场易散的雪。 他终是开口,声音哑得发颤,却温柔,“嗯,回家。”——不问经过,不究缘由,只这一句。 月色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玄一青,缓缓交叠。 宫墙深处,新帝立于暗窗,指间把玩着那枚碎裂玉荷,指背因用力泛白。他忽地合拢掌心,碎玉刺入皮肉,血珠渗出—— 宫道长长,风卷灯影。 兰一臣负手而行,青衫被秋风吹得微鼓,像一面不折的帆。 他抬眼,望向深宫方向,掌心不自觉握住袖中玉镇纸—— "君昭,你若倒下,下一个便是丞相府。" 夜风拂面,他眼底波澜不起,却已有星火暗燃:——既已窥局,便须破局; ——既要破局,也要保家。宫墙之上,残月如钩, 钩住一片悄然翻涌的暗潮, 钩住他心底, 那声未出口的叹息。 秋七月,晨钟方歇,长安禁苑已浮金桂香。 新帝披素锦常服,袍角绣暗金稻穗,腰束乌角带,佩一柄象牙折扇——扇骨雕"风调雨顺"四小字。 他立于铜镜前,抬腕,流苏冠卸,换上一顶儒生纱巾,镜中青年霎时成了"赴试举子",眼角却藏不住雀跃:"朕今日要去看看真正的''稻花香里说丰年''!" 紫宸殿,新帝与几位重臣说了此事。 "兰卿,何卿,伴朕同往。" 兰一臣青布长衫,袖口以青线暗绣竹节,闻言俯身,指尖轻拂腰间玉镇纸——那是离家时夫人塞的"平安叶",声音低稳:"臣遵旨。" 一旁,何衍着玄色劲装,拱手时衣袂轻响:"臣,护驾。" 后宫之中,此时梅贵妃绡衣素裙,外罩淡绯披帛,鬓侧别一朵新剪黄菊,花心如金。 她得知到这个消息,就想着能陪伴左右,就像从前在宫外时两人的甜蜜时光。 她轻提裙裾,眸光流转,语带娇俏:"陛下,臣妾亦想同去。可扮作书生娘子,为陛下研墨、斟茶。" 新帝大笑,折扇"啪"地展开,扇风带起她鬓边碎发:"有梅卿在侧,这一路添香不少!”这一路上微服队伍轻车简从,出长安东门。 官道两侧,稻田金波翻滚,农人弯腰割穗,"嚓嚓"声连成一片。 新帝掀帘,深吸一口带土腥的谷香,眼角弯出真切愉悦:"此味,比龙涎香更胜。"兰一臣却目光微敛—— 田埂尽头,几名短装汉子负手而立,虎口茧厚,看似农人,眸光却冷锐如鹰。 他侧首,与何衍对视一眼,指尖在袖中轻点—— 三长两短,是"暗卫随行,戒备"的暗号。 暮色四合,队伍宿于近郊小镇。 客栈简陋,新帝却兴致勃勃,亲至后院帮老农筛谷。 梅贵妃执壶,斟一盏新酿稻酒,指尖托杯底,递与皇帝:"陛下,稻香酒烈,莫贪杯。”灯下,她眸光潋滟,花影投在她肩头,随风轻晃,像一只欲栖未栖的蝶。 院外,兰一臣独立篱下,手中折扇轻摇,扇面却写满蝇头小楷——皆是沿途暗卫回执。 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心底盘算: "民心稳,帝心乐,却有人暗中窥。此行...恐不止''游玩''这么简单。" 更深露重,小镇灯火次第熄。 新帝推窗,仰望银河,手中仍把玩一株稻穗,轻声笑:"朕之天下,原来如此丰美。”他不知,数丈外暗巷,黑影悄动; 亦不知,兰一臣指间玉镇纸,已被体温熨得微热—— 那是他传递给远方妻儿的信号: "平安,勿念;但风雨,将起。" 秋风吹灭最后一盏油灯, 却吹不灭, 暗夜里悄然燃起的星火—— 一场关于"稻香与刀光"的巡猎, 才刚刚开始。 次日卯正,薄雾未散。 野外稻田金波起伏,农人弯腰割穗,"嚓嚓"声里夹着笑语。 新帝一身素布短衣,头戴斗笠,裤脚卷至膝弯,赤足踩进泥里。 泥水溅起,沾在他小腿,冷得他"嘶"地抽气,却朗声大笑:"此泥,比御苑温泉来得爽快!”梅贵妃绡衣束袖,裙摆扎进腰间,露出素色中裤,亦赤足相随。 她本欲帮皇帝递稻束,却不慎被泥吸住,身形一晃——"陛下,拉臣妾一把——" 新帝回身,伸手握住她腕子,指尖相触,皆沾泥水,却相视而笑。 阳光穿透稻叶,碎金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像给肌肤镀上一层温烫的箔。 忽然,"嗖——"一声锐响破空! 稻浪深处,寒星一点,直取新帝后心。 新帝尚未回神,眼底还留着笑影; 梅贵妃眸光却猛地一缩,瞳孔里映出那道冷电—— "陛下——!"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扑过去,双臂张开,像护雏的雀。 箭矢穿透她右肩,"噗"地一声,血花溅在新帝胸口,温热、腥甜。 梅贵妃身形一软,泥水与血混成暗红,溅在稻叶,"嗒嗒"作响。 新帝抱住她,掌心触到满手温热,脸色瞬间惨白,却迅速转青—— 他仰头,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戾: "何衍!抓活口!朕要亲审!" 何衍自田埂掠来,足尖点地,溅起泥浪,长弓已挽满,"铮"一声回射—— 稻浪深处,黑影闪避,仍被箭矢贯穿肩胛,惨叫未出,已被暗卫按倒。 新帝低头,看梅贵妃肩血染透绡衣,眼底泛起一层赤雾,唇角却紧抿成刃。 回到临时行营,帐帘低垂。 太医快速拔箭,顿时血涌不止,太医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处理。 梅贵妃俯卧榻上,右肩缠白纱,血仍渗出,像雪里绽梅。 新帝坐在榻前,换去泥衣,只着素白中衣,发冠卸下,黑发半湿,垂在额前。 他以银匙舀药,轻吹,递到她唇边: "喝药了。" 梅贵妃睫毛颤了颤,声音低弱,却带笑: "陛下……臣妾没事,你别皱眉,丑。" 梅三指腹轻抚他眉心,把蹙纹一点点抹平,新帝声音低哑:"你救朕,朕准你——以后都叫朕名字。" 梅贵妃怔住,眼眶微红,却弯唇: "阿……阿凌。"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可惜后来知道他是太子,如今是新帝,她就不敢再这么叫他了。 新帝低应一声,握她指尖,贴在自己唇边,呼吸温热: "朕在,一直在。" 更鼓三响,帐外秋风猎猎。 新帝仍坐榻前,背脊笔直,却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护住榻上那人。 他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执卷,却半页未翻,只目不转睛看她睡颜。 她肩伤疼痛,睡梦中轻颤,他立即俯身,唇贴她鬓角,低语:"别怕,我在。" 声音极轻,却带着帝王的笃定,像给漂泊的舟,系上最后一根缆。 灯影下,他眼底血丝密布,却掩不住温柔; 指腹轻抚她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数着时间,又像在数心跳。 晨光透帐,秋霜染白草尖。 梅贵妃睁眼,第一眼看见他—— 新帝伏在榻沿,黑发半掩眉眼,呼吸平稳,却仍紧握她手。 她指尖微动,他立即醒来,抬眸,眼底血丝未退,却先问:"爱妃,你还疼不疼?" 梅贵妃摇头,唇角弯起,声音轻得像风: "有陛下在,不疼。" 新帝低笑,伸手拂去她发间霜色,声音哑却温柔:"以后,换朕护你。" 帐外,秋风卷旗,猎猎作响; 帐内,灯芯将熄,却有余温缠绕—— 一场血刃,换得帝王心动, 自此, 星月为证,霜华为媒, 情深,不悔。 行营的地牢之中,潮气混着血锈的味道,凝在壁上成黑红水珠。 一盏油灯吊梁,火舌被铁链撞得乱晃,投下扭曲刀影。 第87章 窗竹影摇(7) 木架高立,绳索浸水,指夹、铁钎、椒水、火烙依次排开,寒光与辣气交织。 刺客被捆,黑面罩已揭——却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右颊一道刀疤斜划,像被岁月随手劈裂。 他下巴被铁环固定,齿间却死死咬住半截舌头,血沿唇角滴落——"嗒、嗒"落在胸前三道箭伤,晕开暗色花。 何衍抬手,示意暂停灌水,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谁派你?说出来,给你痛快。"刺客抬眼,瞳孔因剧痛微缩,却映出嘲讽—— 那目光像在说:你奈我何? 何衍眉尾不动,接过手下递来的细铁钎,尖端在灯焰上掠过,"嗤"地冒出一缕白烟: "既不肯开口,那便永远别开口。" 铁钎贴近肩胛箭伤,一寸寸旋入。 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与血泡爆裂声交织,刺客身体猛地弓起,绳索"咯吱"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只有喉间"咕哝"闷响,血从齿缝喷出,溅在何衍手背上,温热、腥甜。 何衍察觉不对,虎口一捏,欲卸其下颌—— 晚了。 刺客牙关骤然咬合,"咔嚓"一声脆响,舌根断裂,血如泉涌,喷出半尺高,落在铁壁,"嗒嗒"如雨。 他头一歪,瞳孔迅速扩散,嘴角却仍挂着那抹嘲讽—— 像在说:你赢了疼痛,赢不了秘密。 何衍直起身,随手扯过粗布,拭去手背血迹,声音冷得发硬: "埋了。不必立牌。" 他转身,背脊笔直,却掩不住眼底郁色—— 线索,断了;幕后,仍隐于雾。 灯影下,他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空对夜色,无处斩落。 夜漏三下,地牢潮腥未散。 何衍立于血泊,指尖摩挲那截断舌——硬如干蜡,再吐不出半句真相。 灯焰"啪"地炸开,他抬眼,正撞见兰一臣缓步而入,青衫无尘,像一柄收在鞘内的月。兰一臣未问过程,只俯身拾起刺客遗落的腰牌——铁质,却光滑无纹,显是临时打磨。 他以指腹拭去血污,声音轻得像风掠过刀背:"闲王旧部,余烬未冷。何大人,可愿结案?" 何衍眉心骤跳,眼底闪过迟疑:"无凭无据,如何服众?" 兰一臣微笑,将腰牌抛入火盆,铁与火相撞,"嗤"地冒出一缕白烟:"凭据?闲王已死,死无对证——正是最好的凭据。" 他抬眼,眸色澄澈,却映出灯影幽暗:"刺客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他是谁。" 兰一臣取过案头供纸,提笔蘸墨—— 笔锋未落,先以火烤焦纸角,做出旧档模样; 随后落笔,字迹歪斜,却与闲王旧笺七分相似:"...帝夺我兵,吾部当奋起,玉石俱焚..." 墨迹未干,他轻吹,声音低缓: "将此纸藏于刺客衣角,再以火漆封半枚闲王私印——印文缺角,正合''废玺''之说。何大人,证据,便有了。" 何衍沉默良久,掌心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似将不甘与无奈一并咽下:"丞相所言,亦是护驾之法。" 他抬眼,眼底血丝未退,却掩不住决然, "罢了,真相可埋,君威不可损。" 如果因为一个不要命的刺客,牵扯出更多无辜的受害者,他于心不安。 翌日,晨曦透殿。 何衍跪于丹墀,双手呈上火漆残印与供纸:"陛下,刺客身份已明——乃废闲王旧部,不忿王薨,铤而走险。现余党皆在追捕中。” 新帝垂目,指尖摩挲残印缺角,眸光幽深,似怒似喜。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温和:"既如此,便照卿所奏——闲王余孽,一个不留。” 何衍退出殿外,秋风穿廊,吹得他背脊生寒。 他抬眼,望向远处青衫背影——兰一臣立于玉阶,负手看天,眉目清淡,如不染尘埃。 何衍忽地明白: 自己手中刀,斩的是无名尸; 那人心中局,却已布向更远的烽火。 秋风卷过,残叶飘下, 像给真相,盖上一件 无人再揭的 血色嫁衣。 回宫第三日,内务府排日赐: 晨——蜀锦十箱,午——南海珠一斛,昏——外邦胭脂百盒。 旨意只一句:"贵妃先用,余者再分。" 梅贵妃俯身谢恩,指尖才触到锦匣,内侍已忙不迭掀开—— 金线孔雀羽在灯下一抖,光华刺目,照得她眸底一瞬惊愕; 却听传旨太监笑道: "陛下道,孔雀羽与贵妃眉尾弧度最合。"殿外,凤仪门。 皇后立于暗窗,指甲掐进掌心,指缝渗血,血珠滴在凤袍下摆,暗红一痕,像干涸的蝶尸。 慈元殿内,此时夜漏四下。 皇后披发赤足,抱一只空摇篮,摇啊摇,嘴里低哼《黄鹂词》——昔日哄皇儿入睡的调子。 宫女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更深,铜漏"嗒"一声,像掐断最后一根理智线。 皇后猛地掀被,赤足踩地,锦被滑下,露出只穿中衣的瘦削肩——骨节凸起,像要刺破皮肤。 她扑向摇篮,空荡的摇篮里,只留一件小小的锦褂,褂上龙纹黯淡。 "皇儿……是不是饿了?母后喂你……" 声音低柔,尾音却陡然拔高,"哇"地一声哭出来,又瞬间收住,转成轻笑,"嘻……睡吧,睡吧……" 她脑海里,皇子夭折那夜的血腥一遍遍倒带: ——苍白小脸,紫绀唇角,太医跪地叩首,"回天乏术"。 每回放一次,心口就被撕开一次; 如今,那伤口长出了毒牙—— "别人能夺我骨血,我就能夺她命根!" 暗室无窗,只一盏豆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短,火苗如豆,映得皇后脸一半亮一半黑。 她挽袖至肘,露出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那是试毒留下的痕迹。 以银匕挑药,每挑一次,便放在鼻下轻嗅,再舔一点,唇色由苍白转乌青,她却满意地眯眼。 "寒鸩粉……三厘,够了。梦蝶霜……一钱,让她做个好梦。" 说到"好梦",她轻笑一声,像夜枭掠过残枝,"断魂草……半滴,别急着死,慢慢睡,才乖。” 每加一味药,她脑海里便浮现宝珠的小脸—— 圆润、粉嫩,笑起来像刚出锅的汤圆,软软喊"母妃"。 那画面越可爱,她唇角弧度越扭曲—— "一样的空摇篮,才公平,是不是?" 深夜,贵妃宫门内侍小福子,鞋底包布,猫一样潜入贵妃殿。 窗棂被挑起极窄一条缝,月光透进来,照在榻上公主—— 宝珠公主小嘴微张,呼吸香甜。 小福子手抖,额汗滴在睫毛,却想起皇后那句—— "事不成,你老娘就等着收尸。" 他咬牙,指尖一挑,真香球滚入袖,毒香球轻轻搁置枕侧—— 玉蝶在公主发间颤了颤,对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是夜,新帝宿贵妃宫殿。 梅贵妃卸钗,乌发披散,灯影下肩伤疤痕淡粉,像一朵将谢未谢的梅。 新帝以指腹轻抚那疤,声音低哑,带着心疼: "朕不许你再受伤。" 语罢,他亲自取过内务府新贡"雪中脂",以指尖蘸少许,点在她唇心—— 胭脂艳如血,衬得她肤色更白,像雪里绽出第一朵红梅。 梅贵妃抬眸,眼底映着帝王专注的侧脸,唇角弯起,却掩不住心底隐隐不安—— 母爱如丝,缠绕成细刺,隐隐作痛。 殊不知,在偏殿之中。 毒香球置枕侧,机簧轻转,一缕淡白烟雾逸出,如蝶翼轻颤,悄然没入女童鼻息。 月光透窗,照在公主圆润小脸,她咂了咂嘴,梦里轻唤:"母妃..."声音软糯,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住喉间。 贵妃宫内,梅贵妃倏地坐起,心口骤疼,像被冰锥刺中。 她冷汗淋漓,耳畔回荡女儿软糯的呼唤—— "宝珠!" 新帝以为她做了噩梦,正想安抚,却见她赤足下地,披发奔出殿门,月色将她影子拉得极长,像一道撕裂夜色的裂缝。 秋风卷过,带来远处慈元殿,一声极轻的—— "嘻...嘻嘻..." 像蝶翼折断, 像蛛网收紧, 像深宫最暗的毒牙, 终于露出寒光。 新帝还是跟了上去,进入女儿卧室,玄袍只披一半,襟口散乱。 他一眼看见榻上小脸惨白的宝珠,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帝王的暴戾: "传太医!传朕旨意,闭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 他脑海里闪过那日田野,稻香与血花交织—— 如今,毒手伸到他最柔软的腹地。 他眼底赤雾翻涌,却强自压下,转身,握住梅贵妃颤抖的手:"别怕,朕在。" 声音极轻,却像给漂泊的舟,加上了方向的桨。 帐外,秋风卷旗,猎猎作响; 帐内,灯芯将熄,却有余温缠绕。 梅贵妃抱紧女儿,指节因用力泛白,却不敢哭出声—— 怕一落泪,就惊扰了孩子脆弱的呼吸。 她抬眼,望向帐顶—— 那里,一只小小的玉蝶,被灯影映在帷幕, 翅翼轻颤,像要振翅而逃, 却被无形的蛛网,死死缠住。 像她们母女, 像这深宫, 像这命运—— 她只要女儿平安,哪怕用自己的命来换。 太医院连夜施针,千年雪参吊命,毒终被逼出。 宝珠睁眼时,小脸仍白到透明,却先弯唇,软声喊:"母妃...别哭。" 梅贵妃攥着她小手,泪砸在锦被,洇出深色圆痕,却不敢哭出声,只点头。 新帝立于榻侧,背脊笔直,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那一瞬,他眼底有孩童般的脆弱,也有帝王最冷的决绝。 毒源锁定香球,内侍省连夜提审。 小太监福子被押上,裤管已湿,却死死咬住唇。 何衍以刀背抬起他下颌,声音冷得像井:"谁给你的胆子?" 小福子抬眼,看见龙案后新帝—— 玄袍半披,发未束,眼底血丝如蛛网,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那目光,像被阎罗亲手扼住喉咙。 他崩溃了,额头"咚咚"撞地:"是皇后!皇后说...不换就杀我娘!" 皇后被传时,仍披那件绣金凤的外袍,却赤足散发,怀里抱着空摇篮。 她看见福子,忽然"咯咯"笑起来,指着他鼻尖:"皇儿乖,别哭,娘给你唱..." 新帝抬手,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刀:"皇后罗氏,失德狂悖,谋害皇嗣,即日废为庶人,砭入冷宫。凤印收回,永不复起。" 他背过身,不再看那张曾并肩坐看烟火的脸。 罗锦书却忽地清醒,扑上去要抓他袍角,“陛下!我的皇儿没了,她凭什么有女儿!”侍卫拖她下去,指甲在金砖上划出五道血痕,像断裂的琴弦, "铮"一声, 宫门重重阖上。 冷宫名"霜华",秋深,荒草没过腰。 罗锦书被推进去时,怀里仍抱那只空摇篮。 木门上锁,"咔嗒"一声,像给命运扣上最后一道闩。 她忽地不哭不闹,只低头轻晃摇篮,声音温柔到瘆人:"睡吧,睡吧...娘给你唱..."草隙传来寒蝉凄切,像给她伴奏, 也像给那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 奏一曲, 永夜的, 挽歌。 贵妃殿,灯火通宵。 新帝抱宝珠于膝,以银勺喂药,动作笨拙却温柔。 梅贵妃倚榻,目光落在父女身上,唇角弯起,却掩不住眼底忧色—— 她知,毒虽解,女儿肺脉已伤,稍寒即咳,稍热即喘。 她也知,废后只是开始, 深宫这盘棋, 才走到, 中盘。秋风卷旗,夜色如墨。 宝珠在父皇怀里轻咳一声,像给这看似平静的天下, 敲了一声, 极轻的, 警钟。 九月初九,重阳明德殿。 铜钟九响,百官列班,笏声如玉涛。 新帝玄袍纁裳,十二旒冕前垂,遮住了眸底锋芒。 他抬手,内侍展开织金龙轴,朗声宣旨:"朕惟乾坤定位,爰资内辅之贤; 今贵妃梅氏,温恭端恪,救朕于白刃,功在社稷; 即日起,册为皇后,母仪天下。 原皇后罗氏,失德谋逆,永不复起。 钦此!" 殿内瞬寂,落针可闻。 秋风穿阙,卷起御案丹册,"哗啦"一声,像给死水投石。 第88章 窗竹影摇(8) 班首闪出一人——英国公罗慎,素服白鬓,手执象牙笏,却因激动而颤。 他重重跪地,额头撞金砖,"咚"一声血痕立现:"陛下!小女锦书伴驾几时,丧子而疯,罪不至废! 梅氏出身微末,又涉救驾之嫌,恐难当国母之任! 请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垂旒不动,眸光却透过玉珠,冷得如霜刀: "英国公,教女不善,亦当自省。 朕念罗氏旧功,未降罪公府;若再喧哗——" 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咔"一声脆响,"一同入罪!" 兵部侍郎罗系、御史大夫方孟尧等十余臣,齐出班,跪成一片: "臣等附议!罪臣之妹,岂可母仪天下?" "祖制:后必出阀阅!梅氏寒门,不足服众!" 他们叩首,笏板相击,"砰砰"作响,像给金殿擂丧。 兰一臣青袍立班,目光低垂,却将众臣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英国公眼底血丝,如困兽; 党羽额汗,似冷雨。 他指尖轻转玉笏,心中已有计量。 新帝抬手,广袖一拂,旒珠乱撞,"哗啦"脆响,压下所有杂音:"祖制?朕即制! 功在社稷者,朕以天下报之! 闲王谋逆,法不容情;梅氏救驾,德堪配天。 再谏者——" 他声音陡沉,"以党附叛逆论,斩!" 殿内瞬寂,百官俯首,唯闻秋风穿阙,"猎猎"作响。 英国公跪地,背脊佝偻如老虾,指节因抓笏过紧,泛出青白—— 他知,大势已去,再争,便是阖府陪葬。 兰一臣出班,长揖至地,声音清朗,打破死寂:"陛下圣明! 国母之任,在德不在阀; 梅后功在社稷,臣等叩请早定吉期,以安天下心!" 他俯身,额头触地,青袍铺展,像给新后铺上第一道红毯。 百官对视,陆续跪倒,呼声如潮:"臣等附议——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钟声响起,英国公踉跄起身,白发被风吹乱,像一丛枯蒿。 他回头,望向丹陛上那道明黄背影—— 曾经的女婿,如今的君主, 一步之遥,却隔了血与火,再无法回头。秋风卷过,吹得他袖角空荡,像给罗氏昔日荣光, 盖上最后一件, 破败的 白幡。 初冬天阙,薄雾缠檐,铜鹤嘴吐白烟。 御案鎏金,纸镇是一枚新琢的玉稻穗,象征丰年。 新帝狐腋常服,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下颌线锋利。 指尖轻叩空白诏书,"嗒、嗒"节奏急缓不一,像啄木鸟试木。 "朕欲立梅后,若无外家,终难服众。" 他抬眼,眸色被狐毛映得浅淡,"宁古塔梅氏,可赦。" 兰一臣青衫侧立,袖口半卷,露一截因寒发青的手腕。 听得"宁古塔"三字,他指腹蓦地一紧,摩挲袖内玉镇纸——玉质冰凉,他却捏得生温。 ——润笙……雪原骨血,终可还京。如今天气渐冷,恐怕他那边也不好受。 他俯身,声音清和,如殿外初融雪水: "陛下圣明。梅氏一族实受牵连,骨血多殁,今赦归,既全后族之尊,亦昭天下仁德。" 他抬眼,目光穿过窗棂,恰望见昭阳殿飞檐一角,檐铃被风掠响,"叮"一声,像替他把心事泄露。 梅后若知母族将归,眉间愁色可稍减; 而润笙,亦可重踏长安花。 ——此念一起,他眸底掠过极淡潮色,转瞬即无。 兰一臣收袖,再揖,语调稳得像一笔楷书: "传旨之任,臣请委何衍。其谨慎可靠,可护赦书,亦护梅氏归途平安。" 新帝微一侧首,旒珠轻晃,掩住眼底审视,似笑非笑: "准。着何衍持节,即日北上。" 当日午正,麒麟殿外。北风卷地,吹得宫灯乱晃,灯影投在雪阶,像一群惊飞的鹤。 何衍一身玄色劲装,肩背长弓,拱手时甲叶"哗啦"一声脆响,被风瞬间吹冷。 兰一臣独立檐下,青袍被北风鼓起,像一面不折的帆。 他抬手,拂去何衍肩上落雪,指尖轻点,力道极轻,却似千钧:"润笙与我,曾同读雪窗,同射秋月。救他,也是救我旧年。" 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 "路上若遇阻拦,可拆此笺,自有活路。" 他自袖中出一封私笺,笺角被体温熨得微热,压入何衍掌心—— 那一瞬,雪落在指尖,即刻融化,像给远行者点一盏看不见的灯。 十里长亭,风雪迷蒙,吹得亭柱上的铜铃"叮叮"乱响,像替行者奏一曲短笛。 跨马,节旄猎猎,被风拉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回头,拱手,声音被风吹得四散: "丞相放心,雪再大,也把人带回来!" 兰一臣立于亭阶,青袍翻飞,指尖因寒冷发青,却固执地保持拱手姿势,直到马蹄声远,雪幕合拢。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春信。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像给远方友人,遥遥递上一句: "润笙,且再等等,长安花,已为你开。" 宁古塔方向,残阳如血,照在雪原,像给归途铺上一条赤色长毯,一路蜿蜒,直至天际。 兰一臣回身,望向宫城—— 那里,梅后正抱女倚窗,乌发被风吹乱,像一湾黑色的河。 不知不久以后,她将与母族,同沐长安花。 而这场风雪,终将化作, 春前第一滴, 润物无声的 雨。 宁古塔,十月未至,雪已封门。 梅润笙蜷在破炕角,身上覆着一条发了脆的草帘,一呼气,草屑便簌簌抖落,混着白雾,像细小的雪虫钻进衣领。他两颊早被寒刀剜去了血色,只余颧骨处两团僵紫,皮下血仿佛凝成了冰碴,一动就生疼。 灶膛早熄了火,缸底最后一撮黍面上午也已刮净。 梅润笙把缸倒扣,轻拍缸壁,粉尘般的面灰随风扬起,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口,让那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细末落在舌尖,却更激起腹中雷鸣——"咕噜"一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突兀而狰狞。 炕下,四弟与五妹相拥取暖,两个半大孩子把所能找到的破毡、麻袋全裹在身上,仍抖得如风中纸屑。 梅四的赤脚黑紫,脚跟裂口深可见骨,血刚渗出便冻成红冰;五妹用袖子一遍遍擦,却只能把血冰磨成钝钝的伤口。 "大、大哥……我冷……"五妹声音细若游丝,一出口就被寒气割成碎絮。 梅润笙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出刀锋般的棱。 他伸手把弟妹往怀里拢,自己却像块冷铁,毫无温度。臂弯收紧的一瞬,他肩头草帘滑落,寒风趁机灌入,刀割般掠过背脊,他本能地吸了口冷气,胸腔里立刻生出针扎般的疼。 窗外,雪片密密砸在窗纸破洞上,"沙沙"如蚕食桑叶。 远处传来族人断续的咳嗽,一声比一声低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最后只剩喉咙里模糊的"咯咯",随后万籁俱寂——又一条命被冻收。 梅润笙抬眼望向屋内唯一的木窗——窗棂早变形,露出指宽的缝隙。 风雪透入,卷起地上的草屑与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旋转,像小小的幽灵。 他忽然想起长安来信里说的"秋高气爽,稻香鱼肥",想起自己尚未谋面的儿子阿尧,想起那孩子软软唤"爹爹"的模样。胸臆间蓦地升起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垂下头,把弟妹往怀里更用力地拢了拢,冻裂的指背刮过他们的破衣,发出干涩的"嚓嚓"。 "再撑一会儿。"他哑声道,声音被寒风割得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冬天很快就过去了,等春天来的时候,一切生物都复苏了。" 说罢,他抓起地上最后一块木屑——那是昨日拆下的门框边角,带着毛刺与冰碴。 他把它塞进灶膛,用冻得麻木的手举起火石,狠狠一击。 "当——" 火星四溅,却瞬间被寒气吞没。 他再次击打,指缝裂开,血珠滚落,在木屑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怯生生地亮起,映着他紫得发青的唇,也映亮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燃啊..."他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给我燃!" 火舌舔上木屑,发出"噼啪"的轻响,一缕淡青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却固执地向上攀爬,像一条不肯屈服的龙。 梅润笙俯身,用冻裂的掌心护住那簇小小的火苗,仿佛护住自己与弟妹最后的希望。 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却掩不住眸底那抹倔强的光。 "看,有火了。"他抬头,对弟妹笑,笑容牵动裂唇,血丝渗出,却温暖得如同春风,"再坚持一会儿...天就亮了。" 窗外,雪依旧下,风依旧吼;窗内,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 那是梅氏一族,在宁古塔的风雪里,用血肉点燃的,求生信号。 破晓前,最黑暗的一刻。 五妹润筝的呼吸,细得仿佛随时会断。 她蜷缩在草帘尽头,昔日苹果般的脸颊,此刻透出灰白,像被雪水泡过的纸,一碰即碎。 梅润笙以掌心贴她额头——温度滚烫,却伴着冷汗,一摸便是一手湿冷,像握住一块即将融化的火石。 "大哥...我冷..." 声音轻得只能用耳膜去捕捉,随即被寒风撕碎。 她小小的身子开始痉挛,每一次颤抖,都带动肋骨"咔啦"作响,仿佛骨架也在冰里寸寸裂开。 梅润笙脱下唯一一件干草坎肩,裹住妹妹,自己却只剩单衣。 他把灶膛火拨到最大,缺水的锅"噼啪"炸响,火星溅到他手背,烫出焦痕,他却毫无知觉。 他捧雪入锅,以体温化水——雪片在掌心化成针,扎进肉里,再流进锅里,只剩浅浅一层。 水沸,他吹凉,一勺一勺喂到妹妹唇边。 水沿她嘴角流出,瞬间冰凉,像替她先走了一趟黄泉。 子时,五妹突然清醒。 她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雪落: "大哥...我想回家…吃糖葫芦..."说罢,她试图抬手,却连指尖也抬不动,只以眼神示意—— 梅润笙顺着望去,是窗纸破洞外的夜空,墨黑,无星。 他把额头抵在她掌心,那掌心曾经软嫩,如今却冷硬得像一块小石头。"好...我们回家...大哥带你回家..." 他哽咽,却强扯出笑,笑纹牵动冻裂的唇,血丝滴在她手背上—— 一朵小小的红花,开在雪原。 更鼓四响,灶膛火熄。 五妹的胸膛,最后一次起伏,像被风吹灭的烛芯,只剩一缕极淡的白雾,从唇边逸出—— 随即,万籁俱寂。 梅润笙保持俯身姿势,额头抵着她冰冷的掌心,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生命挤过去。 半晌,他才抬头,眼底血丝纵横,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他把妹妹平放,替她理好鬓边碎发,又扯过草帘,一点点盖住她的小脸—— 动作极轻,像在盖一片易碎的雪。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角,以额抵墙,一拳一拳砸向土壁——"砰——砰——"土屑飞溅,墙屑嵌进指骨,血与泥混成黑红泥浆,他却感觉不到疼。 悔恨如毒蛇,从心底钻出,一寸寸噬咬内脏:"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贪图商洛郡主青睐,附逆求功,梅氏怎会成罪族?父亲怎会死于流放?四弟又怎会失去一根脚趾?如今连五妹也..." 他越砸越重,土壁凹陷,裂痕蔓延,像给他自己凿一座无形的墓。 终于,力竭,他滑坐在地,背脊抵着冰冷的墙,仰头,无声嘶吼—— 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咯咯",像被寒毒冻住的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冷月高悬,照在屋内—— 草帘下,小小身躯轮廓清晰; 墙边,梅润笙抱膝而坐,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条挣脱不出的铁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手曾握笔写诗,曾挽弓射月,如今却连妹妹的命都护不住。 他缓缓合拢掌心,握住最后一点余温,却握了个空。 月光落在血痕斑斑的指背,像给悔恨盖上一枚冰冷的印戳—— "我悔了... 真的悔了... 都冲我来好不好?他们都是无辜的……" 一声极轻的低喃,散在风里, 却惊不动, 这宁古塔漫长的夜。 第89章 窗竹影摇(9) 十一月初,宁古塔雪厚三尺,天地一色惨白。 忽有马蹄声碎,自远而近——"嗒嗒"如急鼓,敲碎雪原死寂。 黑旗节旄破风而出,旗心绣"尉凌"二字,墨痕被雪光映得森冷。 车队三十余骑,每匹马上都负厚毡木箱;铁蹄踏雪,溅起银雾,像一条乌龙蜿蜒而来。 最前方,何衍玄甲未卸,鬓角染霜,眉睫结着细小冰晶,张口呵气,白雾瞬间被风撕碎。 梅氏破屋前,柴扉被风雪半埋。 何衍抬手,"砰"一声撞开,积雪簌簌塌落。 屋内,梅润笙背对门口,坐于土炕沿,怀里紧抱一只小小草席卷—— 卷尾露出半只冻僵的赤脚,肤色青紫,指甲仍微微上翘,像要抓住什么再也抓不住的温暖。 听见门响,梅润笙未动,只哑声低笑: "...又来了收尸的?" 声音被寒气割得破碎,像锈铁刮过瓦面。 何衍快步上前,却在三步外猛地顿住—— 眼前哪还是当年探花郎的样子。 他的鬓发枯黄,杂着雪屑,纠草般垂至肩胛;脸颊凹陷,颧骨锋利,薄唇裂出无数血口,凝成黑紫痂;青衫早辨不出颜色,泥、血、草汁混成硬壳,随呼吸轻微碎裂,"嚓嚓"作响。 最骇人那双眸:血丝纵横,却干涸得无一滴泪,黑得像两口枯井,井底燃着将熄未熄的火星。 何衍喉结滚动,半晌才抱拳,声音低哑: "梅兄...我来迟了。" 梅润笙愣了愣,这才知道是新帝的旨意到来,他缓缓低头,把怀里草席又拢紧一分,像怕人抢走: "不迟...刚好替五妹收骨。" 他说话时,唇角痂块被扯破,血珠渗出,却感觉不到疼,只木然地: "我捂了一夜,还是凉了...她怕冷。" 何衍蹲身,想接过草席,指尖才触到,梅润笙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土墙,"砰"一声,墙屑簌簌落: "别碰她!" 他嘶哑里带着兽类护崽的狠厉,却转瞬泄了气,滑坐于地, "...我护不住,谁也护不住。" 何衍退后一步,看屋中还有妇女和孩子,他抬手,兵士抬箱而入,毡毯、棉衣、药材、炭火...一一码放屋内,顿时挤得转不开身。 新炭倾进灶膛,"噼啪"炸响,火舌窜起,映得梅润笙脸上一片虚假红润;白米下锅,热气蒸腾,饭香瞬间填满破屋—— 这是五妹临终前,最渴望的一口热粥。 梅润笙看着火光,眼神却像被冻住: "你们带这些来...是要我活下去?" 他笑,声音嘶哑得难听, "可我拿什么还?这条命?" 他抬手,指指自己胸口,"这里...已经空了。" 何衍默然,解下自己斗篷,要披到他肩上。 梅润笙却侧身避开,低头整理草席卷,动作极轻,像怕弄疼妹妹: "我要带她回家...长安的糖葫芦,她还没吃。" 说着,他俯身,以额贴草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五妹...大哥带你回家了。" 火光在他背后跳跃,将影子投在土墙—— 影子佝偻,肩骨突出,像一座被风雪压垮的桥。 何衍看着,胸口发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伸手,重重按在梅润笙肩上—— 那是他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活着,回家。" 车队启行,雪原上留下深深车辙,像两道长长的伤口。 梅润笙抱草席卷坐于车尾,背对众人,面向来路—— 那里,有一座新掘的小坟,葬着他来不及带走的年少与洒脱。 雪片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探花郎昔日风华, 盖上最后一块, 冰冷的,过去。 车队辘辘,碾碎官道残冰。 梅润笙抱草席卷,足尖点车辕,轻得像一捆枯柴,落在厢板,"嚓"一声微响,便再无声息。 四弟润砚随后,身形单薄,却乖觉地倚在大哥膝边,像只被冻傻的雏鸟,不敢拍翅。 他唇角干裂,血丝凝成黑线,偶尔偷抬眼,目光落在草席卷尾,又迅速垂下—— 那里面,是他再也喊不应的"阿妹"。 车厢内,炭火盆明明燃着,火光跳动,却像隔在一层冰罩外。 梅润笙端坐,背靠车壁,双手环住草席卷,指节因用力而发青,皮下血仿佛被冻住,再也流不动。 他的发,结着细小的冰晶,随车身轻晃,"沙沙"落下,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偶尔车轮碾过坑洼,他身形微晃,却很快又凝固成原来的姿势—— 仿佛整个人,连呼吸,都被冻在宁古塔那一夜。 梅氏其他人因为梅润笙的连累在宁古塔这个吃人的地方走了一遭,对他避而远之,恨不得没有这个家人,只有四弟跟他坐在一辆车上。 四弟不哭不闹,只紧紧攥住大哥一角衣襟,指背裂口被火烤得发红,却感觉不到温暖。 他把头靠在那冰冷的膝盖上,听着兄长几乎没有的心跳,像听着一堵墙。 偶尔,他抬头,看见大哥的喉结微动,似乎要说话,却终究没有声音逸出,只剩唇角干裂处,渗出一丝血珠—— 那血,也是冷的,很快凝成黑紫痂。 车外,何衍策马并行,手勒缰绳,指骨被寒风刮得生疼。 他几次回首,透过晃动的车帘,看见车厢内—— 梅润笙像一座冰雕,火光映在他脸上,连睫毛都不颤; 四弟像被冻住的小兽,蜷在冰雕脚下,寻求永远不会来的暖意。 ——我救得了他们的命,却救不了他们的魂。 何衍咬牙,猛地挥鞭,马嘶"咴"一声,加速前行,风雪灌入口鼻,却压不下胸口那股钝痛。 他想起当年长安春榜,探花郎跨马游街,袍角翻飞,笑比花艳; 如今,那笑,被宁古塔的雪,永远埋了。 车队夜宿荒村,屋内烧着旺火,铁壶"咕嘟"作响。 梅润笙把草席卷放在榻内侧,自己合衣侧卧,背对众人,面向草席—— 仿佛那里,还躺着会喊他"大哥"的小姑娘。 火光照他背影,脊骨凸出,像一串被雪覆盖的孤峰。 有人递来热汤,他伸手接,指尖与碗沿相碰,"叮"一声脆响—— 那指,冷得像铁,热汤瞬间降温,碗面浮起一层白雾,却暖不了他分毫。 日行百里,雪原无尽。 梅润笙一个字都没有说。 偶尔,车队停下,他下车,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 天空惨白,像一块巨大的冰盖,压在人世间,也压在他胸口。 他张口,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撕碎,像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 悔、痛、恨。 四弟悄悄走到他身边,小手伸进他掌心,那手,冷得像一块冻铁,却紧紧回握—— 那是他唯一给出的回应,也是仅剩的温度。 进入关内,雪渐稀,风仍冷。 车队停在一处驿站,梅花苞已冒头,却被寒流冻成僵红。 梅润笙下车,抱草席卷,立于梅树下。 寒风拂过,花瓣轻颤,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整个人,仍像从雪窟里挖出的冰雕, 连影子,都是冷的。 何衍下马,走近,想说什么,却见梅润笙低头,以额轻贴草席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梅花开了...五妹,你看..." 那声音,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却再也没有后续—— 只有风, 卷起花瓣, 卷起冰冷的悔意, 一路吹向, 再也回不来的长安春。 车队驶入启夏门,鼓乐未起,只余铁蹄踏青石,"哒哒"空洞。 梅润笙掀帘,一线冬光刺目,他下意识抬手—— 指背冻裂未愈,被日头一照,血痕显成紫黑,像雪原带回来的旧伤在发光。街衢依旧,朱楼夹道,桃花吹雪。 他却嗅不到花香,只闻得自己衣襟上的雪腥味—— 那是宁古塔的风,一路跟着他,钻进骨髓,再也洗不掉。 梅氏旧宅,位于安仁坊。 朱漆大门剥落,铜环锈绿,封条残破,在风中"扑簌"作响,像断舌的鸟。 梅润笙立于阶下,手搭门环,却迟迟未推—— 指节泛白,像被无形的寒毒冻住。 随行的何衍低声: "府邸早籍没,内务府尚未修葺。圣上暂拨驿站,梅...侯爷,先委屈几日。" 那个"侯爷"出口,他自己都顿了顿—— 封号新鲜,却无实土,空得像这旧府。 安置于驿馆,名"来远",实则偏远。 墙头野草横生,花砖缺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屋内,新拨的绫罗帐、铜火盆,摆得满满当当, 却掩不住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 那是被人遗忘的气息,和雪原的冷,异曲同工。 梅润笙把草席卷轻放于榻,动作极慢,像怕惊扰里头沉睡的人。 四弟润砚紧跟,小手攥住他衣角,指背冻疮未愈,紫红发亮。 孩子不敢问:这便是"回家"吗? 只把身体缩成更小一团,像努力把自己塞进不存在的外壳。翌日清晨,圣旨到。 内侍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梅氏润笙,忠悌传家,性行温良,特封''春陵侯'',赐第京师,钦此!" 梅润笙俯身接旨,背脊笔直,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绷住—— 一折,再折,额触地,"咚"一声轻响,空洞得不像谢恩。 内侍笑眯眯递来金冠—— 冠体镂空,饰以桃花,却无实珠,轻得可怜。 他双手捧过,指节因用力而发青,却感觉不到重量。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如果没有他那位三妹,恐怕他们全族都会因为他而灭,再也见不到温暖的春光了。 这冠,不是荣耀,是祭品, 祭雪原,祭亡妹,祭他碎裂的春风。 更深,驿站外梅花被风吹入窗,落在草席卷上,薄薄一片,像给逝者上供。 梅润笙独坐案前,灯影摇晃,他把金冠置于案中央,对着它,斟酒一杯:"五妹,梅花开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沉重,像把心肺都掏出来,浸在酒里。 酒液晃荡,映出他瘦削的脸—— 两颊凹陷,鬓角早生华发,一缕银丝垂落,被灯染成枯黄。 他抬手,想抚那缕白发,却停在半空—— 指背裂口未愈,血痂与新茧重叠,像一层又一层无法剥落的过去。 窗外,长安夜市初起,笙歌隐隐,灯影如潮。 梅润笙立于窗前,背对繁华,面向室内—— 那里,草席卷安静躺着,像一条永远不会醒来的冬眠蛇。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入的梅花,捏在指间,轻轻一捻——花汁染在指腹,淡红,像妹妹曾经圆润的唇色。 他松开手,花瓣随风落地,与草席卷并排, 像给这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点上最后一抹, 无人看见的, 胭脂。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原来是梅氏家族中几个旁支子弟,听闻梅润笙封了侯,想来攀附。 他们推搡着进了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大哥,如今您成了侯爷,可得多提携提携我们啊。”一人涎着脸说道。 梅润笙冷冷扫过众人,目光如冰。 “我在宁古塔受苦时,你们避我如蛇蝎,如今倒想起我这个大哥了?” 众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仍不死心。 “大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另一人赔笑道。 梅润笙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将草席卷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温暖。 “都给我滚出去!”他一声怒吼,声震屋宇。 旁支子弟们见讨不到好处,只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梅润笙抱着草席卷,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梅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当他终于理解这种现实的时候,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寒冷。 这时,何衍掀帘而入,看到屋内的狼藉和梅润笙落寞的模样,心中一叹。 “别为这些人坏了心情,你如今是侯爷,自会有人敬畏。”何衍轻声说道。 梅润笙抬头,眼中满是疲惫与冷漠,“敬畏?不过是敬畏这侯爷的头衔罢了。” 何衍沉默片刻,“你还有四弟,还有圣上的恩宠,未来会好起来的。” 梅润笙抱紧草席卷,声音低沉,“如果不是因为我,家里人也不会一个个的离开。” 何衍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在一旁。 第90章 窗竹影摇(10) 酉正,长安初夜。 驿站门环轻响,三长一短——兰一臣惯用的暗号。 梅润笙正俯身添炭,闻声指间一抖,火钳"当"地碰碎炉沿,溅起几点红星。 他起身,袖口扫过草席卷,梅花瓣被风卷落,像小小惊蝶。 门开一线,风雪灌入,兰一臣立于灯下—— 青狐大氅,肩头薄雪未融,瞳仁映着屋内火光,温暖得近乎灼人。 "安言,我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雪夜归人的笃定,仿佛一伸手,就能把整个春天递进去。 两张旧案,一盏铜灯,火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瘦削如枯枝,一个挺拔如新竹,影子交叠,却泾渭分明。 兰一臣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动作轻得像怕惊落尘埃; 目光掠过草席卷,微不可见地一顿,随即自然地坐在卷侧—— 那位置,正好替梅润笙挡住风口。 梅润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还是这样细心,连落座都替人挡风。 我却连"请坐"都忘了说,落魄至此,连礼节都冻僵了。” 兰一臣抬眼,声音像温水化雪: "我府里西院空着,种了你最爱的青枫,如今叶正红。 阿尧现在也会说话了,他会叫爹爹了... 安言,随我回家。" ——回家? 我哪里还有家。梅府早封,五妹草卷尚温,我这副残躯,回去也是拖累。 梅润笙垂眼,指背无意识地摩挲草席卷边缘,那动作,像在抚摸一只再也不会醒来的猫: "一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一身晦气,别污了你的门楣。" 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下挖出,带着血腥味。 梅润笙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尖却因用力而发青: "驿站虽陋,尚可容身。 我...想独自清净。" ——离我远些吧,别再被我身上的冷气冻伤。 你走在春风里,我烂在雪原中,各安天命,便是最好。 他侧身,让出门口,却不敢看兰一臣眼睛—— 那双眼太亮,一照,就会映出自己不堪的狼狈。 兰一臣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案上,层层展开—— 一枚小小的木马,尾巴缺了一角,却是孩子亲手削的。 他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真的不想看看阿尧现在什么样子吗?他可活泼了,连我都管不住他,你是他的父亲,理应照顾和教导他。” ——阿尧。 那个在长安花下学走路的孩子,那个软软喊别人"爹爹"的小人儿。 我若不去,他会不会一直等,等到风把影子也吹散呢…… 梅润笙指尖微颤,缓缓抚过木马粗糙的背,指节裂口被木刺勾住,血珠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那一点温热,像是从孩子掌心传来,烫得他眼眶生疼。 ——我已是废墟,何必再拉他入废墟? 可...阿尧在等,等一个再也不会回家的家人。 我若不去,他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我? 他握木马的手,缓缓收紧,指背青筋暴起,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浮草。 良久,他抬头,看向兰一臣—— 那双眼,依旧温暖,依旧坚定,像雪原上永不熄灭的篝火。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给我三日,收拾...五妹的遗物。" 说罢,他低头,额前碎发垂落,掩住泛红的眼角—— 那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 兰一臣微笑,不逼不催,只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掌心温度透过单衣,像给冻土注入一丝暖流: "三日,我等你。西院青枫,已红如火。" 说罢,他起身,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雪风灌入,却被他背影挡住,留下一地温暖的光。 梅润笙立于原地,握木马的手,缓缓松开—— 掌心,一点血迹染上木马背,像给这木讷的小兽, 点上最后一枚, 滚烫的, 春信。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梅润笙收拾好五妹遗物,怀揣着那枚沾血的木马,踏上了前往兰府的路。 一路上,他的心七上八下,既期待见到阿尧,又怕自己真成了兰家的拖累。 到了兰府西院,阿尧像只欢快的小鹿奔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扑进他怀里。 梅润笙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孩子。兰一臣站在一旁,微笑着,眼神满是欣慰。 他来之前,兰一臣就跟阿尧说了,等会儿来的人是他的干爹,记得要叫人,到时候会收到礼物的。 果然,阿尧收到了许多玩具,小小年纪不知疾苦的他并不知道,这是梅润笙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积蓄,都用在了他身上。 元月吉时,长安花正喧。 丹凤门外,车马云集,朱紫照眼。 梅润笙随内侍入城,一袭侯爷青袍,新赐的玉带勒得他腰线过分消瘦,像竹枝被硬束进金箍。 阳光灼灼,照在他颧骨突出的侧脸——肤色苍白,几近透明,仿佛一捏就碎。 他每一步都轻得无声,靴底踏在御道金砖,却像踩在薄冰上,随时会裂。 腰间所佩"春陵侯"金印,随步伐拍击大腿,"啪、啪"空洞,像给亡者敲的更鼓。 "瞧,那便是春陵侯。昔日探花郎,如今只剩一把骨头。" "啧啧,走了狗屎运,妹妹爬上龙床,他便一跃龙门。" 笑声压得极低,却字字钻耳,像毒蜂绕梁。 梅润笙垂眸,睫毛在脸投下两弯暗影,掩住所有情绪; 指背却无声地绷紧,青筋暴起,又缓缓平复—— 他连怒,都提不起力气。 今日是封后大典,他妹妹的大日子,他不能在这种场合跟别人争辩,丢了妹妹的面子。 然而他不找麻烦,麻烦却会找上他。 英国公罗秉忠,因为其女罗锦书被废,对这新后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如今他衔恨而来。 他紫袍金带,腰悬御赐玉鱼,春风满面,却笑里藏刀。 他端着酒觞,拦路而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四周人听见: "春陵侯,别来无恙?宁古塔的雪,可曾把骨头冻轻?" 他眼风上下一扫,唇角讽意不减, "如今身轻如燕,正好乘贵妃东风,飞上枝头。" 说罢,他举觞一饮,"啧"地一声,似品酒,又似咂摸人血滋味。 酒液沿他唇角滑落一滴,红得像胭脂,落在梅润笙眼底,却烧成灰烬。 梅润笙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曾燃火,如今只余冷灰。 他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罗大人雅谑,润笙...受教。" 说罢,侧身欲过,背脊弯得极低,像给命运俯首,也像给亡妹俯首。 ——昔年探花,策马游街,罗秉忠尚在他马后望尘; 如今,他却被此人践踏如泥。 可五妹草席卷尚未冷,他有何颜面反击? 牙,早在雪原就被悔恨拔光;爪,亦被自责磨钝。 兰一臣适时近前,青袍玉带,笑意温润,却恰到好处地隔在两人之间。 他抬手,似要替罗秉忠斟酒,实则以袖为屏,掩去众人视线: "罗大人,今日国宴,酒烈,慎言。" 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尾音却带着丞相独有的清寒。 他抬眸,看向罗秉忠,唇角弯起,眸底却无半分笑意: "春陵侯乃陛下亲封,非议侯爷,便是非议圣裁。 罗大人,三思。" 罗秉忠嘴角一抽,眼底怒意一闪,却被兰一臣目光压住—— 那目光,像春溪覆冰,表面柔缓,底下暗流湍急,足以把人卷得无影无踪。 他讪讪一笑,退后半步,举杯自饮,却再不敢发一言。 典礼鼓声骤起,金钟九响,百官趋步。 梅润笙随众入殿,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一条被风雪磨细的绳子, 一端系着草席卷,一端系着空有头衔的"春陵侯",中间,是被拔了牙的探花郎。 殿内,礼乐齐鸣,新后凤冠霞帔,仪态万千地走上高台。 梅润笙跪在人群中,微微抬头,看着妹妹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封后仪式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朝阳初升,承天门广场红毯铺陈,金线交织,宛如火龙卧地。 红毯两侧,百官肃立,朱紫交错,目光齐聚。 红毯尽头,九龙壁前,丹陛高筑,旒冕闪耀,新帝与梅后并肩而立。 新帝君凌玄袍纁裳,袍角绣金龙,龙鳞以金线勾勒,光芒闪烁。他腰束玉带,佩一柄象牙折扇,扇坠随风轻晃。 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娃娃脸人畜无害,如今却多了几分棱角。 他面庞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眸光温柔,落在梅后身上,满是宠溺。 梅后凤袍霞帔,袍身绣金凤,凤羽以五彩丝线绣就,璀璨夺目。她头戴凤冠,珠串垂落,随风轻晃,发出清脆声响。 她面容娇艳,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唇角含笑,温婉动人。 鼓乐齐鸣,金钟九响,新帝与梅后携手踏上红毯。 帝手温暖,紧紧包裹后手,指节微微用力,似在传递力量与安心。 后手柔荑,反握帝手,指尖轻颤,却满是信任与依赖。他们步伐稳健,红毯柔软,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 百官注目,不管内心如何不满,面上都要做出认同,目光中满是敬畏与祝福。 阳光洒落,红毯生辉,帝后身影被拉得极长,似与天地相连。 百官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帝后同辉,国泰民安!"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冲破云霄。 新帝抬手,百官噤声,他朗声道: "朕与梅后,今日同登大典,感谢诸卿祝福。朕必当励精图治,与后携手,共创太平盛世!" 梅后微微俯身,声音温婉: "本宫与陛下同心,必当辅佐陛下,抚育万民,不负诸卿期望。" 新帝转头,望向梅后,眸中满是深情。他伸手,轻轻拂去梅后肩头一片落红,动作温柔至极。梅后抬眸,四目相对,深情无限。 她轻启朱唇,声音极低,仅新帝可闻:"阿凌,今日之后,你我一体,福祸与共。" 新帝微笑,握住梅后之手,十指相扣,声音低沉而坚定:"朕心亦然,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丹陛之上,新帝与梅后并肩而立,阳光洒落,为二人镀上一层金辉。 百官再次高呼,声浪滚滚,似在见证二人的成就,也似在预示着帝国的辉煌未来。 帝后同辉,自此开启。 鼓乐初歇,丹陛余音缭绕。 内侍唱名:"摄政王到——" 广场侧门缓缓而开,一前两后三道身影踏入。 为首者玄袍曳地,貂裘覆肩,正是摄政王君昭;他身侧紧随绿绮,素衣轻罗,鬓边别一枝淡青玉荷,与秋阳相映,显出几分病中的清羸。 百官自觉让道,红毯两侧瞬时安静,只剩衣袍猎猎。 御座前,新帝抬手示意乐止,眸光平和,唇角含笑道:"王叔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今日大典,正需尊长坐镇。来,请王叔与绿夫人入上座。" 内侍忙不迭趋前,引摄政王至丹陛右侧首座——与帝座仅数步之遥,位份极崇。 君昭略一欠身,寒毒未散的指节隐在袖中,声音低却清晰:"臣,谢陛下隆恩。" 绿绮随君昭身后,垂眸低首,步步轻缓。玉荷微颤,映得她肤色近乎透明。 入座前,她悄悄抬眼,正撞见梅后投来的善意微笑,忙又俯身,算是见礼,举止温婉,不露锋芒。 君昭端坐,貂裘微褪,露出苍白锁骨。他双手拢于袖中,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冷刃,虽无锋芒,却无人敢忽视那份沉寒。 新帝偶尔侧首,与他低声交谈,皆是农桑兵备,君臣对答温雅,表面一片和风。 阶下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各有算盘——有人忖度:摄政王兵权未解,帝恩如此,是尊是羁? 也有人暗喜:天子温厚,容得下功高,自己更当安心。 罗秉忠之辈,只低头饮酒,不敢再发一言;兰一臣坐于文官首列,目光掠过君昭与绿绮,唇角微弯,似对这一幕乐见其成。 宫乐复起,《万寿》曲中,新帝亲自执壶,为摄政王斟酒一杯: "王叔守边功高,此杯敬社稷,也敬王叔康健。" 君昭双手接盏,一饮而尽,寒眸深处难得浮出极淡的笑影: "愿与陛下共守江山,岁岁如此太平。" 君臣对饮,春风化雪,至少此刻,殿上是太平景象。 第91章 长安不见(19)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兰丞相府正门洞开,两盏巨型"春"字绛纱灯高悬,灯穗被北风卷得猎猎,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回廊下,一排琉璃风灯,灯面绘有《岁寒图》,竹影被火光映在壁,碎影乱摇,恍若活物。 风栖竹披一件绯狐斗篷,袖口以金线勾云,正指挥仆妇挂彩灯,声音被风吹得四散: "再高一些,对...左边灯穗要齐眉,才显喜气!" 庭中积雪未扫尽,小阿尧穿大红锦袍,外罩白狐褂,圆滚滚似雪中一团火。 他正拽着梅润笙的衣袖,仰脸撒娇: "阿爹,陪我放''雪灯''嘛!娘亲说,点了灯,年兽就不敢来!" 为了和兰一臣区分开,阿尧便叫兰一臣爹爹,叫梅润笙阿爹。 梅润笙青袍外只加一件半旧灰貂,越发显得人清瘦。 他被孩子拖得一个踉跄,却下意识伸手护住阿尧的后颈,声音低而柔: "好,爹爹陪你。但雪灯得自己做,可不许哭鼻子。" 说罢,他弯腰,以掌心拢雪,五指冻得发红,却毫不在意,只轻轻捏成一盏小小雪壳,再以指尖挖底,动作认真得像雕琢玉器。 小风站在廊下,披宝蓝羽纱褂,怀里抱着父亲新做的木鸢,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他眼巴巴看哥哥与"新爹爹"玩得火热,脚尖碾着雪,小声嘟囔: "之前还说陪我射鸢...现在又被人抢走。" 风寒竹恰好来府里探亲,他玄狐大氅猎猎,见小风闷闷不乐,挑眉: "小子,撅嘴作甚?随老子骑马去!" 他一把拎起小风,夹在臂弯,孩子惊呼未出口,已被风寒竹放上肩头。 风栖竹闻声赶来,绯色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火旗: "风寒刚愈,又带他疯?" 她伸手欲拦,风寒竹却已翻身上马,长臂一捞,把小孩安放在前鞍,笑得肆意: "男儿当迎风!有老子在,摔不了!" 风栖竹无奈,只得命人牵来自己的青骢,翻身上马,紧追其后,雪尘飞溅,像给白地添了三道墨痕。 郊外雪原辽阔,夕阳残照,天地一片金红。 风寒竹放马缓行,让小风握缰,自己则环住儿子,低声讲解控马要领: "目视前方,肩放松,手稳...对!" 孩子紧张得小脸通红,却在父亲臂弯里渐渐放松,木鸢挂在鞍侧,随风晃动,像蓝色小旗。 风栖竹策马并行,斗篷被风掀起,露出绯色裙角,她侧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唇角含笑,却不忘叮嘱: "慢些!再快,我可不饶你!" 风寒竹回首,冲她挑眉一笑,玄狐毛被夕照染金,意气风发。 回程时,雪原上已亮起零星灯火,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小风兴奋得小脸通红,趴在风寒竹肩头,叽叽喳喳讲述"控马心得",早把哥哥与新爹爹的"雪灯"抛到脑后。 风栖竹并辔而行,目光柔和,却时不时回望—— 那里,丞相府的方向,红灯高挂,像一团温暖的火,等她归家。 府前,雪灯已挂起—— 梅润笙以雪壳为盏,内置小烛,烛火映雪,透出玲珑红光,像一盏盏小小月亮。 阿尧拍手欢笑,绕着雪灯转圈,大红袍角被风扬起,像一团火在雪上滚。 见母亲归来,他飞奔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大腿,仰头炫耀: "娘!舅舅做的雪灯,可好看?" 风栖竹弯腰,替他拂去发间雪花,目光却越过孩子,落在不远处那道清瘦身影—— 梅润笙立于灯影下,青袍被风吹得紧贴瘦骨,却眉眼温柔,像雪原上最后一株不肯倒的青竹。 她微微一笑,眼底泛起暖意—— 节前雪夜,灯火可亲,家人皆安,便是人间最暖时。 梅润笙心里却微酸,想起了还没有听见孩子叫她一声母亲的幺幺,他的亡妻确实好久没见了,等晚上去她墓前聊聊天。 雪霁初晴,丞相府檐角滴水,"嗒嗒"轻响。 梅润笙披一件旧青狐裘,毛锋已秃,颜色褪成淡灰——那是商洛郡主昔年亲手所缝。 他未惊动任何人,只携一盏小灯笼,灯罩绘寒江独钓,烛火摇曳,像将熄未熄的往事。 角门轻启,守门老仆犹在打盹,梅润笙侧身而过,狐裘下摆扫过门槛,惊起一缕细尘,却未惊梦。 城外五里,旧山北麓,郡主墓在。 雪覆官道,履痕早被夜风抹平,他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狐裘下摆浸湿,却不觉冷。 途中,经过一株老梅,枝干如铁,花蕾未绽。 他伸手,指尖轻触花苞,低声道: "幺幺,我来了。" ——昔年,你最爱此树,说"梅花开时,春信至"。 如今,花未开,你已归雪;我携旧灯,来赴一场无人知晓的春约。 墓地荒寂,雪压枯草,旧碑半埋。 碑上"商洛郡主"四字,被雪遮得只剩轮廓。 梅润笙以袖拂雪,动作极轻,像怕惊扰沉睡的人。 雪落指尖,瞬时融化,冰凉得像将亡之人的手。 他把灯笼置于碑前,烛火被风压得低垂,却倔强地亮着,像不肯熄的回忆。 随后,他缓缓坐下,背倚冷碑,青狐裘与雪色融为一体,只余鬓边几缕华发,在风中轻颤。 "幺幺,我回来了...带着一身雪,和一条再也回不来的命。" 他仰头,看天边残月,声音哑得像沙磨, "五妹走了,死在宁古塔,我没护住她...就像当年,没护住你。" ——若我当年不附逆,不贪图郡主青睐,你是否还在花下煮酒? 悔字如刀,一刀刀割在肺腑,却割不断命运的铁索。 "阿尧长大了,会喊阿爹了,会射小弓...他笑起来,很像你,眉尾一弯,就把人魂勾走。" 他抬手,以指背轻触墓碑,像触一张冰冷的脸, "我教他识字,却教不会他喊''娘''...幺幺,你别怪我。" 雪又悄悄落下,一片片覆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上一件冰冷的孝衣。 他不动,任雪堆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胸口那团悔恨的火。 "我如今是春陵侯了,空冠无土,世人笑我''狗屎运''... 他们不知,我踩着的是你的骨,是五妹的骨,是梅氏满门的骨。" ——这侯位,是你用命换来的;我活一日,便替你守一日阿尧。 可守得住阿尧,守得住这虚名,却再守不住你眉间那点朱砂。 烛火将尽,雪已埋至脚踝。 又过了很长时间,长久到梅润笙都以为时间会就此停止在此刻,直到他的腿麻木冰凉。 梅润笙缓缓起身,以指尖拂去碑上积雪,动作温柔得像给爱人理鬓: "幺幺,我走了。 等阿尧再大些,我带他来...让他看看你,看看他的娘亲,曾经多么风华。" 他俯身,唇轻触冰冷碑面,一触即离,像吻一片雪: "你且等等我...等我把他养大,等我把梅氏骨血还完,我就来陪你。" 雪落唇角,瞬间融化,像替他流下,一滴迟到的泪。 回程雪更深,旧灯笼已熄,只余竹骨在风里摇晃。 梅润笙把灯笼提高,让残烛最后一点光,照在回程脚印上—— 脚印深深,很快又被雪填平,像某些心事,永远无人知晓。 远处,丞相府红灯高挂,像一团温暖的火,等他归巢。 而他,背着满肩雪,满襟悔,满心疼, 一步一步, 走向那再也回不去的, 人间烟火。 如果这一切还能够回头,梅润笙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娶商洛郡主,即使只有短暂几年的相处时光,也是他弥足珍贵的回忆,只是他会撇开家族,不会再连累他们,跟自己走上那条不归路。 回到丞相府,梅润笙刚踏入府门,便见阿尧穿着大红锦袍,欢快地跑了过来。 “阿爹,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啦!”孩子奶声奶气地说道,一把抱住他的腿。 梅润笙蹲下,摸摸他的头,强挤出一丝笑容,“阿爹去看一位故人了。” 这时,风栖竹也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路上着了凉?” 梅润笙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风栖竹道,“半夜阿尧哭闹不止,想去找你,没想到发现你不在,他就一直睡不着,你领他回去睡吧!”然后催促着便让他们早些去歇息。 夜里,梅润笙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身边的阿尧已经呼呼大睡,依赖的模样让他爱怜。 幺幺的音容笑貌不断在他脑海浮现,而此刻府中的温暖景象又让他心生慰藉。 他知道,自己虽背负着过去的悔恨,但如今也有了新的责任与牵挂。 他暗暗发誓,定要守护好阿尧,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哪怕未来还有诸多风雨,他也会勇敢面对。 腊月三十,相府厨房。 铜锅"咕嘟"冒热气,白雾绕梁,窗外雪色被灯火映得发红。 长案上铺薄面,风栖竹挽袖,腕上金镯随揉面动作"轻呤"作响。 兰一臣青袍袖口以白绳束起,擀面杖在他掌下旋转,面团成雪浪,厚薄均匀,竟有三分像批阅奏折的从容。 木兮看了都尤为赞叹,他们家大人上得朝堂,下得厨房,简直就是好夫婿的人选。 阿尧踮脚挤进门,大红棉袄被门框蹭得"沙沙"作响。 "娘,我也要包——" 话音未落,风栖竹指尖轻点,一撮面粉抹在他鼻尖,雪白一点,衬得双眸乌溜圆。 众人哄笑—— "嗷!娘,你欺负人!"阿尧跺脚,面粉从袖口喷出,像小雪炸开。 梅润笙正捏褶边,被他一撞,手背沾面,顺手抹在阿尧眉心:"来,阿爹给你画个月牙!" 孩子顿时成了"白面小判官",厨房笑成一片。 就在这时,门房传来消息,说有贵客来访。 风栖竹不用猜,就知道是她哥哥来了。 果不其然,风寒竹携风竹影踏雪而来,玄狐斗篷猎猎。 他见案上热闹,挑眉笑:"来迟了,可有我的份?"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小包琥珀冰糖,"叮"地放在案上, "包几个糖饺,谁吃到,今年甜到头!" 小风拍手叫好,笑声清脆,像檐角铁马轻晃。 长案当桌,热气蒸腾。 饺子下锅,白浪翻滚,像一群白鹅戏水。 阿尧迫不及待伸筷,被热气烫得"嘶"地缩手,又舍不得放下,鼓着腮吹气。 兰一臣递给他一只小碟,碟底已点醋,声音带笑:"慢些,没人抢。" 风寒竹却故意伸筷,"唰"地夹走阿尧瞄准的糖饺,孩子瞪大眼,他已一口吞下,眉飞色舞:"甜!今年归我甜!" 惹得众人再度大笑。 窗外雪落,屋内灯明。 一盘盘饺子端上,皮薄馅足,糖饺混于其中,像藏着的小惊喜。 阿尧咬到糖馅,眼睛一亮,举筷高呼:"我吃到甜啦!今年我最乖!" 梅润笙看着他,眸底冰雪悄然化开,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像初春第一缕风。 风栖竹为众人斟酒,杯盏相碰,"叮"声清脆,像给新年敲响的第一记钟声。意酒过三巡,炭火将尽。 阿尧倚在梅润笙膝头,小脸通红,鼻尖尚留面粉,像雪里一点朱砂。 突然,门房又匆匆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传旨。 众人皆是一惊,不知这大过年的,宫里所为何事。 风栖竹等人赶忙整衣迎接。 一位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圣旨,原来是皇上听闻相府阖家团圆,甚是欢喜,特赐下宫中珍馐美酒,以彰天恩。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太监走后,众人将赏赐一一摆上桌,原本热闹的氛围更添几分喜庆。 风栖竹举杯道:“皇上隆恩,咱们一同谢恩,也祝新的一年,家国皆安。” 众人纷纷响应,举杯共饮。 阿尧虽然年幼,也有模有样地端起小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逗得大家又是一阵欢笑。 风寒竹举杯,朝众人朗笑:"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愿我们——" "——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众人齐应,笑声穿过窗棂,与雪色同飞。 灯火映在窗上,人影成双,饺香不散, 一岁,又开始了。 第92章 长安不见(2) 席散,雪灯未熄。 阿尧牵着梅润笙去放烟花,廊下红灯摇晃,像一串串流动的星。 风栖竹指挥丫鬟收拾杯盏,袖口挽至肘,露出腕上细银镯,随动作"轻呤"作响。 身后,有人轻扯她衣角——回首,是风竹影。 风竹影一袭淡青罗裙,鬓边黄菊未卸,却被灯影映得面颊飞红。 她双手飞快打手语,指影翻飞,像两只急着起飞的蝶: "姐姐...我...有心里话跟你说。" 她指尖微颤,悄悄指了指正与兰一臣立于院中赏烟花的风寒竹—— 那人玄狐斗篷未褪,侧脸被灯花勾出金边,笑声朗朗,如珠坠玉盘。 风竹影只看一眼,便垂下眼帘,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风栖竹会意,牵她转入廊角梅树下。 枝头残雪未消,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像替她们掩去人声。 风竹影深吸一口气,指尖点点胸口,又遥遥指向风寒竹,然后双手合拢,坦言道: "我喜欢...他。" 她睫毛颤得厉害,却固执地抬眼,眸子里盛着一汪春水,映出灯影,也映出羞怯的期待。 她的指尖紧张地绞着帕子,帕角被揉得皱皱巴巴,像被揉皱了的一颗心。 风栖竹微怔,很少见到这么直率真诚的女孩子了,她随即莞尔,伸手拂去妹妹发上落花,声音压得极低: "真诚最要紧。你风寒哥哥...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只是爱而不自知。" 她眨眨眼,带着点揶揄, "只差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牵起风竹影的手,指尖在妹妹掌心轻划: "别怕,我帮你。但你要自己说出口——哪怕不用言语,也要让他听见你的心。" 风栖竹附耳低语,热气拂在妹妹耳际,痒得她缩了缩肩—— "后日元宵,我请风寒带你逛灯市。你亲手做一盏''春声灯'',里头藏你写的纸条。灯亮时,你让他自己掏出来看...记住,要笑,要勇敢。" 风竹影连连点头,眸子亮得像被瞬间点燃的灯芯,却又紧张地咬住下唇,指尖比了个"万一他不懂"的手势。 风栖竹笑捏她鼻尖: "他若不懂,我就踹他一脚,让他懂!" 语气里带着自家兄妹独有的护短与豪气。 廊外,风寒竹的笑声随风传来,朗朗如星子坠盘。 风竹影悄悄探头,目光穿过梅枝,落在那道挺拔身影上,眸中春水微漾,羞怯却坚定。 风栖竹侧目,看着妹妹被灯影映红的侧脸,轻轻一笑—— 春风正在解冻, 花影正在摇曳, 哑女的心事, 也即将, 被灯与月, 轻轻说破。 元宵夜,长安灯市如昼。 千盏琉璃,万点星辉,映得护城河面金鳞翻滚。 风竹影立于人流,怀抱一盏亲手扎的"春声灯"——灯骨以细竹为架,糊以淡青纱,绘有雏雀啄春;灯心悬一小小锦笺,写着她练了百遍的工整小楷: "愿同君,听春声,岁岁不相离。" 她绯色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急于启航的帆。 她的指尖却紧绞灯柄,指节发白,泄露了满心忐忑。 风寒竹玄袍银带,负手而来,侧脸被灯火勾出金边,朗目如星。 风竹影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灯,递到他面前,眸子亮得像灯内烛火,微微颤抖。 她指尖轻点灯心,又点点自己胸口,再合拢双手—— "送你,也...送我。"风寒竹挑眉,笑意和煦,接过灯,指腹却有意无意掠过灯心锦笺,微顿,又自然放下。 他提灯,烛火摇,照出笺上娟秀字迹。 眸光微闪,唇角仍弯,却少了平日那份恣意,像春风突然遇到一堵看不见的墙。 "灯真好看,阿影手巧。" 他声音温雅,却避开她期待的眼神,只抬手替她掖了掖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却不再进一步。 她怔了怔,又急急比划,“你...不喜欢?” "喜欢,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灯市尽头,那里人潮如织,灯火如星,"但灯太亮,我怕照不长远。" 风竹影眸子瞬间暗了,像烛火被风突然掐了一下。 她咬唇,指尖在斗篷里悄悄绞紧,却很快抬头,弯起一个极浅的笑,比划:"没关系...我,再做一个。" 虽不曾发出声音,眼眶就已经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会决堤。 风寒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紧,刚要开口解释。 这时,风栖竹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看了看两人的神情,心中大概有了数。 风栖竹故意打趣道:“风寒,这灯是竹影做的吧,做得多用心呐。” 风寒竹苦笑一声,正欲说话,突然一阵烟花在头顶炸开,璀璨的光芒映在众人脸上。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烟花,把刚才的话都打断了,不过大家都很默契的谁也没有再提起。 次日,风栖竹倚窗,手执一盏冷茶,眸带薄怒: "风寒竹,你什么意思?" 风寒竹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背影在庭院中显得有些落寞和孤寂。 他的目光越过阿影,落在那庭中残雪之上,仿佛那残雪中隐藏着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阿影很好,好到我不忍误她。”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眉心,像要按散某种隐痛, "我非此世之人,有朝一日,或许回到属于我的时代。 到那时,她怎么办?让我留她一人在长安,日日望北? 我做不到。" 风栖竹沉默,指尖轻转茶盏,良久,低叹: "可你可知,她已把春声灯,点在心里?" 风寒竹不语,只望向窗外—— 那里,一枝早梅被风吹落,花瓣飘在残雪上,像一盏无人拾起的灯。 春风正起,却吹不散, 那一点, 刚刚点亮, 又被悄悄掐灭的, 春声。 就在这时,风竹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她的眼眶依旧微红,手中却捧着一个新做的春声灯。 她看到风栖竹与风寒竹,脚步顿了顿,随后坚定地走上前,将灯递给风寒竹。 她的眼神里满是决然,比划着:“我不管你来自哪里,我只知道此刻我喜欢你。哪怕只有一时,我也愿意。” 风寒竹看着她,心中动容。 他接过灯,灯上的雏雀仿佛也在跳动着生机。 第93章 长安不见(3) 傍晚,灯市余光未散,檐角铁马叮叮。 风栖竹倚窗,指尖转冷茶,正欲再言,却见风竹影立在门边,发间雪粒未融,双手紧攥那盏已被风吹熄的"春声灯"。 她睫毛颤得厉害,却固执地抬眼,先朝姐姐比划一记"我没事",又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却稳,走到风寒竹面前。 她抬手,指尖点点自己胸口,又点点风寒竹,随后双手合拢,缓缓拉开——手语比得极慢,像怕风太大,吹散了情意:"我听见你们说的...所有。" "我不在乎。" 灯罩"咔"地一声被她搁在案上,烛泪未干,残泪沿着灯骨蜿蜒,像一条不肯断的河。 她伸手,从灯心里取出那张已被风寒竹摩挲得发软的锦笺,摊在掌心,字迹被雪水晕开,却仍倔强地显影:"愿同君,听春声,岁岁不相离。" 她指字,再指指自己,眸子被灯火映得透亮,像两盏不肯熄的小灯——"这是我写的,也是我心里长的。它不因你从哪里来而改,也不因你要到哪里去而灭。" 风寒竹垂眸,指背在袖中无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处的弓,却迟迟不敢放箭。 风栖竹目光掠过两人,一盏冷茶在手,却觉不出温度。 她轻叹,放下茶盏,起身,裙裾扫过地砖,"沙沙"像雪掩径。 经过妹妹时,她伸手,拂去风竹影发间雪粒,掌心在她肩头轻轻一按——那是"别怕",也是"我在"。 门被带上,轻微"咔嗒"像给世界上了锁,只余两人,一盏残灯,一庭雪声。 风寒竹抬眼,眼底血丝纵横,像被雪夜风沙磨过。 他退半步,背脊抵住窗棂,冰意透衣而入,却压不下胸口的灼浪。 他抬手,比了个"停",声音低哑:"阿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永远''。" 他望向窗外,雪色绵延,像一条回不到头的路。"我来自另一个时空,那里的日月与你们不同。也许一年,也许十年,某一夜,我会在睡梦里被拉回去,像被风卷走的一粒沙。到那时——" 他回头,眸中第一次露出恐惧,"你怎么办?让你在长安,日日登高望北?让你把一生,系在一根可能断的线上?" 风竹影静静听完,忽然弯唇,笑里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她伸手,指尖轻点他眉心,像要抚平那里所有褶皱,随后双手交叠,贴在自己胸口,比划:"那就把''永远'',换成''此刻''。"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风灌入,吹得她衣袂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瞬间融化,回头看他——"雪会化,灯会灭,可此刻,它真的落在我掌心。我抓不住永远,但我抓得住此刻。你怕未来,那就给我此刻,好不好?" 泪在她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像雪里最后一朵不肯谢的花。 风寒竹沉默,像被雪埋的火山。 良久,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带走那滴将坠未坠的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年。以今日雪为证。" "一年后的元宵灯市,若你仍愿把春声灯递给我,我便接——从此,不离此处,不弃此刻。" 他伸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冰冷,却渐渐被她温度浸透。 雪落在交握的指背,瞬间融化,像给这个约定,盖上第一枚,也是最后一枚,滚烫的印章。 元宵翌日,晨钟方歇,摄政王府正门启一线,门房老仆顶着细雪迎出。 阶下停着两辆朱盖马车:前车雕鸾纹,垂流苏,是长公主徽记;后车玄漆乌轮,角灯暗红,乃殷家形制。 老仆心头咯噔,却不敢怠慢,急趋入内:"殿下、殷大人联袂送年礼,已至门外!" 君昭披玄狐大氅坐主位,手畔一盏雪水烹出的普洱,汤色乌润,热气氤氲。 长公主携殷明入,俱是素服暗纹,外披白狐裘,仿佛有意掩去身份锋芒。 "王弟,新岁安康。"长公主声音微哑,却含笑意,亲手捧上一只剔红锦盒,"些微土仪,望助王府年兴。" 盒盖开启,是一尊羊脂玉佛,佛眼以金箔点睛,慈悲里带了几分逼人的贵气。 殷明随后,递上一封火漆缄口的年帖,声音低沉如暮鼓:"殷氏年礼,另有一份''雪里春''药酒,专祛寒疾,愿王爷玉体早安。"话里话外,皆指君昭体内未清的寒毒。 君昭指腹摩挲玉佛,抬眼扫过二人,眸色浅淡,似笑非笑:"二位如此厚意,本王却之不恭。只是——"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寒毒易解,心结难除,二位以为如何?" 长公主与殷明对视一眼,同时俯身。 长公主音色低哑,却字字清晰:"但求王爷,抬手一线,救我儿一寒。" 殷明则长揖至地,声音发颤:"殷氏满门,愿附王尾,以报此恩。" 堂外,雪下得更密了。 君昭起身,立于阶前,玄狐大氅被风鼓起,像一面黑旗。 他背对二人,望向庭中那株老梅,花未全开,却已有暗香浮动。 良久,他淡声开口,却未回头:"既如此,年礼本王收下。殷一寒之事——" 他指尖轻弹,雪粒自梅枝落下,"本王会''试试''。但试得如何,要看二位年后如何''行事''。" 长公主眸光一亮,殷明已跪地叩首,雪瞬间染白他鬓边。 君昭抬手,示意送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雪大路滑,二位慢行。年后,本王等你们的''春信''。" 客人离去,车辙在雪原上划出两道深痕,像给这个新年,刻下一道未解的暗号。 君昭立于门阶,指间把玩那只玉佛,佛眼金芒在雪光下闪烁,他却想起狱中温岭—— 那个曾与他并肩双星,如今却落魄无人问津的人。 雪落在佛眼,像替佛流下的一滴冷泪。 他合拢掌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许久未见,是时候见一面了。” 第94章 长安不见(4) 正月初八,长安晨钟未散,雪片如絮。 信德王君昭未乘王驾,只牵一匹老骖,车载两筐年礼,青幔半掀,任风雪灌入。 蹄声"得得",碾碎朱雀街薄冰,像踩碎无数细小的往事。 他指背叩膝,节奏急缓不一——那是昔年与温岭同游花下,醉里击节的旧拍。如今,拍仍在,人已散。 "去看看他,"君昭心底低叹,"看看我们...都变成了什么。" 城西槐花巷,尽头一处矮墙小院。门环锈绿,被雪一遮,倒像一块冷玉。墙头枯藤垂落,风过时"沙沙"作响,如老人咳喘。 君昭停车,未叩门,先环顾——隔壁炊烟袅袅,此处却静得几乎透明;雪压屋檐,厚如棉絮,却无人扫,檐角被压弯,像给屋子盖了层冷被。 他心头一沉,指尖已不觉叩响门环——"咚——咚——" 声音被雪吸收,只剩一缕回响,像替主人叹寒。 良久,脚步轻缓,柴门"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喘。 温岭现身——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裾,领口袖口皆磨出毛边,却熨得平整;腰系草绳,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像当年系玉带的探花郎;鬓边华发早生,却梳得齐整,以竹簪固定,簪头雕一片小小竹叶——昔年君昭所赠;最惹眼的,是他脸上的笑:眼角细纹舒展,唇弧温和,像雪里突然吹来一阵春风,把四壁寒霜都吹散。 "王爷?"温岭微怔,真没想过门外站的是他,但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像旧日曲江花下,"雪大,快进来。" 君昭跨过门槛,只觉寒气扑面,却比寒气更刺骨的,是"空"——正堂无桌,只一张矮几,几上一只陶瓶,插两枝野菊,花瓣被雪映得淡黄。 地上铺草席,席边磨得光滑,却干净得不见一粒尘;墙角小泥炉,炉上黑陶壶,水声"咕嘟",像屋里唯一会说话的活物;西面墙,一排竹钉,挂了寥寥几物:一件旧官袍(已洗得发白)、一只缺口瓷碗、一串风干茱萸;东面窗,糊纸破洞,雪光透入,正落在墙上一幅字—— 温岭手书君昭旧作《春望》:"长安花开九千重,王孙归去春正浓..." 字迹潇洒,却因墨淡,显得朦胧,像被水洗过的旧梦。 君昭指尖轻触那幅字,指腹沾了微凉雪光,心头却像被火烫了一下。 "你...还留着?" 温岭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一朵花: "留啊。字好,人也好,扔了可惜。" 温岭跪坐草席,以陶壶煮水,水沸,投入一把自制野茶——秋日采的霜打菊叶,混些许竹叶,汤色清浅,带着雪后独有的甘冽。 他缓缓地伸出手,如同昔日握笔般稳稳地握住了壶柄。 那只手,虽然历经岁月的磨砺,但依然显得修长而有力。 然而,当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处时,却能看到一道淡淡的红色旧疤,宛如一条蜿蜒的红线,静静地盘踞在那里。 这道旧疤,是宫刑所留下的印记,它见证了他曾经遭受的苦难和屈辱。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道疤痕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诉说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君昭目光掠过,指尖无声收紧,却听温岭笑道: "尝尝,清热去火,比王府的龙团好。" 茶香氤氲,君昭捧盏,热气扑鼻,竟有些微湿。 他轻啜,甘苦交织,像把旧年种种都咽了下去。 君昭目光扫过四壁,声音低哑: "温子野,你...过得好吗?" 温岭笑,眸子亮得像雪里反射的星: "好啊。晨起扫雪,煮茶,午后读书,傍晚采菊... 再无案牍劳形,再无朝堂风雪, 我求了半世,原来自在在这里。" 他说着,起身,从床下拖出一只竹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册手写《叙州志》,墨迹尚新, "看,我如今是''进奏院小吏'',专责录史, 无品无级,却可纵笔写天下, 比当年束手束脚,痛快多了。" 君昭望着他,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 只有"自得"二字,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君昭默然,自袖中取出年礼——一盒宫制点心,精致得与这陋室格格不入;一瓶御赐"雪里春"药酒,专祛寒疾;另有一封,火缄严密,内藏"叙州旧案"重审手谕—— 他今日来,本欲暗授此物,替旧友翻案。然而他并不知道,先帝早已盖棺定论,所有人都亏欠了他。 温岭接过,却未拆,只把点心盒打开,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像在品味一场旧梦: "甜...还是当年的甜。" 然后他抬头,看向君昭,眸中雪光微闪, "但甜过了,就该忘了。 王爷,我如今不需要翻案,也不需要怜悯。 我只需这一隅雪庐,一壶野茶,和一幅你的旧字。 其余的...都随雪埋了吧。" 日暮,雪又悄悄落下。 君昭起身告辞,温岭送至门口,却不远送,只倚门而笑: "雪大,王爷慢行。 来年若有闲,再来吃茶。 只莫再带礼物—— 我如今,什么都不缺。" 君昭回首,望他立于雪幕,青衫单薄,却如春风一枝, 瘦而不倒,寒而不凋。 他忽然明白,自己带来的所有怜悯与权势, 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他拱手,长揖到地,声音被雪压得极低: "好。来年,我空手而来, 只带一壶长安雪, 与你煮茶话旧。" 温岭笑,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亮得耀眼: "一言为定。" 小车辘辘,驶出槐花巷。 君昭掀帘回望—— 雪幕中,那扇柴门渐渐模糊,只剩一点灯火,在风里摇晃,像不肯熄的春信。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带来的不是年礼, 而是一场迟到的告别—— 与旧友,也与旧日那个鲜衣怒马的自己。雪落车篷,"沙沙"作响,像替他回答: "来年,空手而来,只带雪,与茶,与春风。" 车辙远去,雪覆来路, 一切权势、恩怨、怜悯, 终被雪埋, 只剩那一点灯火, 在雪幕里, 长明。 第95章 长安不见(5) 正月初七,晨钟撞破晓色,长安城阙笼在轻雪里。 宫道两侧,琉璃瓦脊覆白,日头未升,雪光先映,照得丹墀如铺碎玉。 内侍们手提鎏金风灯,灯纱绘《岁朝图》,鹿鸣鹤舞,被雪光一映,竟似活物欲出。 铜炉兽炭添得旺,火舌"噼啪"作响,宫婢们云鬓压雪,却不敢拂——怕弄花新描的梅钿。 昭阳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琉璃屏风后,新后梅氏正替宝珠公主蓉儿梳双鬟。 小丫头着大红百蝶锦袄,鬓边压一朵绢制山茶,被热气蒸得脸颊晕红,像雪地初绽的茶瓣。 梅后只着淡粉常服,袖口以银线勾云,发间无凤钗,只一枚白玉簪,垂珠轻晃,映得她眉眼温柔。 "母后,今日父皇真有空陪我们吗?" 蓉儿仰脸,眸子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被雪光一照,又似含了星。 梅后含笑,以梳尾轻点她眉心:"自然。你爹爹昨夜亲口说的,一年到头,就今日属我们。" 话音方落,殿外内侍唱名:"陛下到——" 珠帘掀起,带进一股清冽雪气。 新帝君凌玄袍纁裳,袍角绣金龙,龙鳞以金线挑,行步间鳞光闪动,如活物蜿蜒。 他头戴软翅纱冠,冠下眉宇英挺,却含了笑,那笑里带着雪气,又带着烟火,像寒夜归人,终于到家。 "雪大,莫冻着。" 他先俯身,将蓉儿抱起,小人儿脚尖离地,大红裙角翻飞,像一团火滚进雪里。 "父皇!"蓉儿环住他颈,声音糯糯,带着奶香,喷在君凌耳侧,暖得他心口发软。 帝后携幼女转入暖阁。 阁中地龙极旺,四角悬鎏金熏炉,炉内龙涎细篆,青烟一缕,被热气一蒸,散成满室淡香。 矮几已排,上摆——一只鎏金小炭炉,炉上铜壶煮雪水,水声"咕噜",像煮着一冬的寒意;一盘水晶饺,皮薄如冰,内馅隐约透红,像雪里含苞的梅;一盏赤豆汤圆,豆沙细糯,被热气一蒸,豆香四溢;另有一壶桂花酿,酒色琥珀,盏底沉着两粒野菊,金黄映红,像秋日的遗梦。 君凌坐主位,却将蓉儿安置在膝头,小丫头伸手去够铜壶,被热气烫得"嘶"地缩回,又舍不得,鼓着腮吹气,逗得父母失笑。 "陛下,尝尝这个。" 梅后以银筷夹一枚水晶饺,递到君凌唇边。 筷尖轻触,薄皮即破,汤汁溢出,鲜香滚过舌尖,像把一冬的鲜都收在这一口。 君凌细嚼,眸子微亮:"是叙州的做法?" 梅后笑:"是。温岭先生所录《叙州风物》里写的,我试做了,竟没失手。" 君凌便笑,抬手拂去她鬓边一点面粉:"你呀,为了这一口,竟偷学厨书。" 语气宠溺,像雪落掌心,怕化,又怕冷。 蓉儿坐不住,滑下父膝,拽着梅后衣袖:"娘,我要去看雪灯!" 梅后看向君凌,君凌已起身,伸手替母女掖紧斗篷,声音低而稳:"走,带你们去。" 一家三口,竟不要仪仗,只带两名内侍,悄悄转上御苑长廊。 御苑雪厚,未有人扫,白茫茫一片。 长廊悬彩灯,灯纱绘《百子图》,孩童掷雪球,放纸鸢,被雪光一映,竟似要破纱而出。 蓉儿挣脱手,"噔噔"跑在雪里,大红斗篷像一尾锦鲤,溅起银浪。 她弯腰滚雪球,雪粒沾满袖口,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父皇,母后,快来!" 君凌与梅后对望,同时弯腰,一人捧雪,一人团球,雪球滚大,竟如小盆。 内侍要帮忙,君凌摆手:"今日,我们只是一家。" 声音不高,却震得雪沫纷落,像给这重重宫阙,松了绑。 雪球飞起,"啪"地打在梅后肩头,雪粒四溅,她"呀"地轻呼,却笑弯了腰:"陛下偷袭!" 君凌大笑,眉目舒展,像少年人:"兵不厌诈!" 说话间,又一团雪飞来,正中他胸口,雪沫散开,像给他披上白纱。 原是蓉儿偷偷发力,小丫头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滚进雪里,被君凌一把捞起,高高举起:"小坏蛋,敢打爹爹!" 笑声惊起檐角寒鸦,"扑啦啦"飞向夜空,像给这雪幕,撕开一道裂口,露出背后璀璨的星。 玩累了,三人回殿。 铜壶水已沸,梅后亲下汤圆,赤豆馅儿被热水一滚,甜香四溢。 君凌抱着蓉儿,小丫头倚在他臂弯,像只餍足的小猫,眼皮打架,却仍强撑:"我还要吃一个..." 梅后笑,以银匙舀破汤圆,豆沙缓缓流出,像一泓赤泉:"最后一只,吃完就睡。" 君凌以唇试温,才将银匙递到女儿嘴边,目光却落在梅后腕上—— 她手腕因煮汤圆被热气蒸得微红,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那抹红,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 "你手烫伤,我心疼。" 梅后抬眸,眸子被灯火映得湿润,却笑: "为你和孩子,烫也值得。" 说话间,她以指尖蘸豆沙,轻点在他唇角,像给他也点上一颗朱砂: "甜吗?" 君凌就势轻咬她指尖,眸色暗了暗: "甜,但不及你。" 夜深,铜漏三响。 蓉儿已睡,小红袄被褪下,搁在榻边,像一团火被温柔收起。 君凌亲手为她掖被角,转身,见梅后正卸钗,乌发披落,像一川黑水泻在白衣上。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玉梳,自她鬓边梳到发尾,动作极轻,像怕扯断一缕情丝。 铜镜中,两人身影交叠,灯火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像一幅被岁月温柔摩挲的旧画。 君凌俯身,唇贴她耳后,声音低哑,像雪落竹梢: "今日,是我这些年最欢喜最轻松的一日。" 梅后回头,指尖轻点他眉心,像要抚平那里所有褶皱: "那就把今日,过成岁岁年年。" 灯灭,雪光透窗,落在榻上,像给一家三口,盖上一条冰冷的、却柔软的被。 雪声"沙沙",像在给这重重宫阙,唱一首摇篮曲—— 唱给帝后,唱给幼女,也唱给那个终于学会"团圆"的帝王。 更鼓五响,雪停了。 一缕晨光透窗,落在榻上三人交叠的手背—— 帝手覆后手,后手覆童手,像一条锁链,锁住了人间最柔软的温情。 窗外,一枝早梅被风吹落,花瓣飘在雪上,像一盏无人拾起的灯,却照亮了—— 这个终于, 其乐融融的, 一家人。 第96章 长安不见(6) 灯节方散,宫雪未融。 慈元殿暖阁里,新帝君凌与梅后并坐,怀里搂着睡眼惺忪的蓉儿。 铜炉内龙涎细篆,青烟一缕,被地热蒸得四散,暖香里夹着孩子发间的乳甜。 梅后替蓉儿掖紧小被,忽想起白日那盏"叙州雪灯",不由笑叹: "叙野菊泡茶,竟比龙团更清冽。可惜长安少有人懂。" 她抬眸,"陛下可知?当年写《叙州志》的温岭,如今就在京里。" 君凌正拨弄茶则,闻言指尖一顿,金则轻碰盏沿,"叮"一声脆响。 "温岭?"他蹙眉,似在翻检记忆,"可是前朝探花,后贬叙州的那一位?" 梅后点头,声音低柔,"正是。如今...在进奏院做内侍录史。" 她说到"内侍"二字,语气不自觉放轻,像怕惊了谁。 君凌眸光微闪,指腹无意识摩挲茶则龙纹,良久才道: "朕竟忘了此人。" 他抬眼,雪光透窗,映在他黑眸里,像两点寒星,"明早,朕要见他。" 次日卯初,雪色尚暗。 御书房内燃两盆兽炭,铜罩上雕着狻猊,火舌从兽口喷出,映得御案上那卷黄皮档案半明半暗。 内侍何衍伏地奏报:"温岭,现年三十有三,原叙州知府,后坐''附逆''案,宫刑,今为进奏院录史,住城西槐花巷,秩无品,月俸一石五斗。" 他每说一句,便偷觑帝色,却见君凌眉峰越蹙越紧,指背在案上轻敲,"嗒、嗒"急促,像雪粒击瓦。 "宫刑...录史..."君凌低喃,声音沉得似压着千钧,"昔年探花,可惜沦为刀笔小吏!" 他忽然抬手,止了何衍下文,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雪幕,"传旨,召温岭即刻入宫,朕要亲见。" 温岭着实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人记起,还是大人物记得自己这个小人物,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他随公公进了紫宸殿,便看到新帝坐于上首,喝着茶。 君凌放下茶盏,目光扫他一眼,声音低哑却带温: "温岭,孤不与你绕弯子。孤惜才,不忍你埋没。如今东厂厂督空缺,朕想让你入主,掌刑狱、察百官,为朕耳目。" 话音落,室内瞬寂,只余炉火"噼啪",像被这话惊得跳脚。 温岭怔了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像听了一场玩笑: "太子...不,陛下,您抬爱了。 微臣如今,从九品小录,日日与笔墨为伍,与雪光为伴, 不必早朝,不必党争,不必夜惊人头落。 这等自在,是臣昔年求而不得的。 厂督之位,尊贵却险,微臣...恐难胜任。"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像雪粒落在瓦上,"沙沙"作响,却冷而不冰。 君凌蹙眉,指背轻叩矮几,"笃笃"作响,像更鼓催雪: "你身虽...内侍,却才识过人,机敏沉稳。 东厂需一个清明之主,而非趋炎之辈。 你入宫,朕赐你独立署衙,只听朕命,不涉党争。 如此,也不成吗?" 温岭抬眼,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亮得耀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陛下,微臣所求,不过一隅雪庐,一壶野茶,一幅旧字。 厂督之权,重如千钧,微臣背负,恐再难眠。 况...微臣之身,已残,再入权力漩涡, 只怕,连这点自在,也保不住。" 他语罢,以额触地,背脊笔直,像一株不肯折的竹,却谦卑得恰到好处。 君凌看着伏地的温岭,沉默良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突然,君凌轻笑一声,打破了这寂静。“温岭,你倒是个洒脱之人。”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温岭身前。 “朕不强求你,只是可惜了你的才华。” 温岭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陛下宽宏,微臣感激不尽。” 君凌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继续在进奏院做你的录史吧。但朕有一事相托。” 温岭立刻又伏地,“陛下但说无妨,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君凌目光深邃,“朕欲编纂一部新的国史,需才学渊博、正直之人相助,你便参与其中,如何?” 温岭思索片刻,觉得此事既能发挥自己的才学,又不涉权力争斗,便应道:“陛下信任,微臣领命。” 君凌满意地点点头,“此事急不得,你慢慢筹备,日后有何难处,尽管告知朕。” 温岭再次叩首谢恩,随后在公公的引领下,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灯市散后,长安雪仍未止。 温岭踩着积雪,从丹凤门一路向西。青布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里层补丁,却洗得发白,像一片不肯染尘的云。 他指间攥着一卷新纸——那是君凌亲赐的"新史谕",纸背尚带御炉温度,烫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雪粒打在纸筒上,"簌簌"作响,像替他把那句"厂督"的推辞,又反复咀嚼。 榆柳巷深处,进奏院后门半掩。 温岭推门,"吱呀"一声,像老仆咳嗽。 院内只东厢一点灯火,窗纸破洞,透出微黄——那是公孙卿的值房。 他放轻脚步,雪在脚下"咯吱",像给夜添一层寒毡。值房门虚掩,他叩两下,低声唤,“公孙大人,是我。” 门开,一股暖雾扑面。 公孙卿咳嗽一声,让他进来,他素袍灰白,鬓边雪色与灯火交织。 他坐于案前,案上只一盏野茶、一摞旧档、一只铜手炉。 见温岭进门,他抬眼,眸光被灯火映得温和,却带一点阅尽霜雪的清明。 温岭俯身,双手捧上新纸。公孙卿接过,以指拂去纸背雪粒,动作极轻,像怕惊动墨迹。 御笔朱印,"新史"二字赫然,他眸光微亮,却很快平复,抬头望向温岭:"推了东厂,却揽了新史?" 他声音低哑,却带笑,像旧友调侃,又像上司探询 温岭跪坐于案侧,以袖拂去膝上雪水,声音哑而稳: "是。陛下惜才,允臣以低品,录高史。臣...想试试。" 他说到"试试",指尖无意识摩挲案角一道旧痕—— 那是昔年录叙州案时,他怒而划下的,如今已被磨得圆滑,却仍在。 公孙卿以铜箸拨灯芯,火光一跳,映出他眼角细纹,像纸上皴墨。 第97章 长安不见(7) 他点头,声音缓而清: "好。新史非旧档,需纵笔写山河,也需铁笔录是非。你低品,却高才;你无根,却无畏。——正合此任。" 他说到"无畏",指尖轻点案上旧档,像点破一层寒霜。 公孙卿起身,自架上取下一卷旧录,拍去浮灰,递与温岭: "此为贞观至开元旧档,你且拿去做底。至于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雪灯,像在给寒夜点一盏暖, "需抄录者,我自派;需勘合者,我亲自来。你只管写,写到你心里那杆秤,平了为止。" 温岭抬眼,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像被点燃的春信。 他双手接过旧档,指背旧疤被火光映得发亮,却不再觉得寒。 他俯身,长揖到地,声音低而稳: "有公孙大人在,臣...敢写。" 公孙卿以铜箸挑灯,火光"噼啪"一跳,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一个青衫佝偻,却笔挺如竹;一个灰袍清瘦,却稳如山。 案上,新纸展开,温岭以笔蘸墨,落笔—— "新史初页:长安元年,雪大,民有菜色,然灯市如昼..." 雪仍在落,却不再冷。 窗外,一枝早梅被风吹落,花瓣飘在窗纸破洞上,像给新史点上一枚朱砂印。 公孙卿立于案侧,目光落在那初页上,声音低而温: "写吧。写雪,也写灯;写寒,也写春。 等你写到''国泰民安''那一页, 我陪你,去雪庐吃茶。" 温岭点头,眸中灯火长明,像给这寒夜,点起第一盏,不肯熄灭的春信。 此后数月,温岭每日埋首于旧档与新纸之间。他笔下的文字如潺潺流水,淌过盛世的繁华,也淌过民间的疾苦。 公孙卿亦如承诺般,时常亲自前来勘合史实,与温岭一同在昏黄的灯火下推敲字句。 然而,朝中并非所有人都乐见新史的撰写。几位权臣暗中勾结,试图阻止新史如实记录他们的劣迹。 几日之后,温岭在旧档中发现了一些与当今权贵家族相关的敏感内容,其中涉及到诸多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 他深知如实记载定会招来大祸,但想起公孙卿的鼓励,还是决定秉笔直书。 此事很快传到了权贵们的耳中,他们派人前来威胁温岭,要他篡改内容。温岭坚守底线,不为所动。 公孙卿得知后,暗中相助,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威望为温岭挡下了不少明枪暗箭。 在两人的坚持下,新史的编写艰难却坚定地进行着。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与黑暗势力对抗。 窗外的早梅渐渐绽放,像是在为他们的坚守而喝彩。而那“国泰民安”的那一页,似乎也在这重重困难中,渐渐有了模样。 一日,温岭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警告他若不按他们的意思修改内容,便会有大祸临头。 温岭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微微颤抖,但很快,他便将信付之一炬,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 公孙卿得知此事后,拍了拍他的肩:“莫怕,有我在。”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在这小小的书斋中,用笔墨与黑暗势力抗衡,只为那心中的“国泰民安”,为新史能如实流传于世。 然而那些世家贵族越来越过分…… 正月十六,新史初稿甫上,墨迹未干。 世家耳目已动,奏疏如雪片飞入通政司—— "录事温岭,妄议阀阅,毁谤祖制,请付有司!" "内侍之身,心怀不轨,当严惩!" 君凌览疏,眉峰紧蹙,朱笔却迟迟未落—— 他知,这是世家对新史的第一次反扑,亦是温岭必须过的第一道刀山。 是日傍晚,温岭仍按例离宫。 青布袍外披一件旧灰貂,毛锋稀疏,挡不住北风钻骨。 他手提一盏小小"雪灯"——昨日未燃尽的残烛, 烛泪半凝,像给他指间套上一枚冰冷的戒指。雪大,街衢寂静。 他走在归途,脚印深深,很快被风抹平,像从未存在。 转过朱雀街角,忽闻身后脚步轻碎, 不似行人,倒似群狼踏雪—— "沙——沙——"步步紧逼,杀气暗涌。 巷口,黑影突现! 三名蒙面人,手持短刃,刃身被雪光映得惨白, 像三道裂开的冰缝,直扑温岭背心。温岭惊觉,侧身闪避,雪灯被风卷得飞起,烛火瞬灭,只余灯骨碎地,"咔嚓"一声,像给黑夜敲了一记更鼓。 黑衣人不语,只挥刃,雪粒被刃风卷起,像一场突至的暴风雪。 温岭退至墙根,背脊抵住冷砖, 指背旧疤被寒气一激,隐隐生疼, 却抵不过心底那片冰凉—— "才写到第二页,便要结束么?" 千钧一发,巷外忽传马蹄疾响! 一辆玄青马车破雪而来,车门铜环撞响,如龙吟九天。 车帘猛掀,一道玄狐大氅掠出,人未落地,声先至:"退下!" 摄政王君昭,立于车辕,手按腰间长剑,眸色被雪光映得极亮,像寒星坠刃。 他未拔剑,只抬手,身后护卫已如鹰隼扑出, 刀光一闪,"铛铛"数声,黑衣人兵刃尽断。雪地上,断刃横陈,像几片被风吹落的冰叶。 君昭步下马车,大氅被风扬起,像一面黑旗,遮住了温岭头顶那片杀机。 君昭转身,看向温岭—— 那人青布袍被刀刃划破,肩头渗出血丝,却站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的竹。 他眸中惊色未退,却先含笑道谢,声音哑而稳: "王爷,又救臣一次。" 君昭未答,只伸手,拂去他肩头雪粒,指尖触及那抹血丝,眸色暗了暗,像雪里燃起一点火: "本王的人,他们也敢动?" 护卫押走黑衣人,雪巷复归寂静。 君昭亲自掀开车帘,声音低而温: "上车,回府。雪大,你伤需处理。" 温岭迟疑,"臣...衣湿,恐污王驾。" 君昭却先一步踏入车内,回身看他,眸带不容拒绝的暖: "本王不惧污,只惧失才。" 说话间,他伸手,握住温岭腕子,掌心温度透过衣袖,像给冰雪里注入一缕春泉。 车内燃小炭炉,铜壶水沸,白气袅袅,像给寒夜点起一缕炊烟。 第98章 长安不见(8) 君昭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洁白的绢帕,轻轻地蘸了蘸温水,然后慢慢地将其靠近温岭的肩头。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破碎。 当绢帕触碰到温岭肩头的血迹时,君昭眼神一凝,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动作,继续轻柔地擦拭着。 每一次擦拭,君昭都格外小心,生怕给温岭带来一丝一毫的疼痛。 温岭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膝上衣料,指节发白,却终未躲闪。 "世家动了手,"君昭声音低哑,像雪压竹梢,"你怕么?" 温岭抬眼,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亮得耀眼: "怕。但更怕写不下去。 陛下赐臣笔,臣便要写完。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国泰民安''四字,写在最后一页。" “你呀,还是一点没变!” 车辆缓缓驶过榆柳巷,雪花如同轻盈的精灵一般,悄然无声地飘落下来。 它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大地上,仿佛给来路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绢布,将所有的血痕和杀机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君昭掀帘回望,雪光映在他眸底,像寒星坠火: "一年后,新史成,本王陪你,去雪庐吃茶。 到那时,再无人敢动你半分。" 小车辘辘,驶离杀机暗涌的榆柳巷。雪渐歇,风仍紧,玄青车幔被刮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折的旗。 车停摄政王府,朱门洞开,灯火如潮。君昭先一步下车,玄狐大氅被风扬起,像给寒夜撕开一道黑缝。 他转身,亲自掀开车帘,向车内伸出右手,声音低而稳: "到家了,下车。" 温岭踏出车厢,青布袍角被风掀起,露出内里补丁,却洗得发白,像一片不肯染尘的云。 他抬眼,望见府内回廊悬灯,灯纱绘《山海图》,鱼龙被火光映得似要破纱而出;铜炉兽炭添得旺,火舌"噼啪"作响,像给这重重府邸,点起无数盏小太阳。 他指尖微颤,却站在原地,不肯再前行—— "王爷,臣...衣湿,恐污贵地。" 君昭却先一步握住他腕子,掌心温度透过衣袖,像给冰雪里注入一缕春泉:"本王不惧污,只惧失才。" 君昭亲引温岭入东偏院—— 室不大,却极暖,地龙烧得极旺,青砖地面被热气蒸得微温,赤足可行。 榻上铺一张玄狐褥,毛锋浓密,像给寒夜铺了一层黑云。 矮几一只,上摆一只小小铜炉,炉内龙涎细篆,青烟一缕,像给空气点上一缕春。 在西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盏精美的琉璃灯。这盏灯的灯罩上绘制着一幅雪里红梅的图案,细腻而逼真,仿佛能闻到那寒梅的香气。 当烛火被点燃时,柔和的光芒透过灯罩,映照在墙壁上,使得那红梅的花瓣宛如活物一般,微微颤动着。 随着微风的吹拂,灯影也在墙壁上摇曳生姿,仿佛那红梅在风中舞动。 而这灯影不仅落在了墙壁上,还轻轻地落在了温岭那苍白的侧脸上,给他的面容增添了一丝微弱的暖色。 君昭命人取来药箱——箱体乌木,角包铜,打开,内分格,格内瓶罐井然,白绢、金创、玉匙,一应俱全。 他亲自以温水濯手,指背旧疤被热气一蒸,隐隐发红,却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一片薄瓷。 温岭肩头的伤,不深,却长—— 一道寸许血痕,被刀刃划破,边缘微卷,像一张被撕开的旧纸。 君昭以银剪剪开他袍角,露出伤处,指尖蘸了药酒,轻轻按下。 药酒沾肉,刺痛瞬间袭来,温岭本能地吸气,指节攥紧膝上衣料,却未出声。 君昭抬眼,声音低而温: "疼,就说。本王这里不是刑堂。" 温岭笑,唇色发白,却带调侃: "疼...但疼得起。" 君昭手下动作更轻,像给伤口覆上一层春云,声音却低而沉: "疼得起,也要说。 你惯了忍,却不知,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口向外,也向内。" 温岭一怔,垂眸不语,看着自己的影子。 药已上毕,君昭却不命人退下,只亲自以白绢裹伤,指尖每绕一圈,声音便低一分: "温岭,你可知今日杀你的是谁?" 温岭抬眼,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亮得耀眼,却平静: "不知,也不需知。 臣只知,写了该写的,便有人不喜。" 就好像以前他明明为民请命,忍辱负重,却不为世人所理解,甚至被人扔烂菜叶,骂他烂心肝。 君昭手下微顿,眸色暗了暗,像雪里燃起一点火: "正是''该写''二字,要了命。 你写世家占田,他们恨你; 你写阀阅逃税,他们杀你。 你若再不学会变通, 下一次,我未必赶得及。" 他说话时,指背无意识摩挲白绢结扣,像在给那结扣,也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君昭起身,立于窗前,背对温岭,望向庭中那株老梅—— 梅枝被雪压弯,却未折,像给寒夜点上一支不屈的笔。 他声音低而缓,像雪落竹梢: "你看那梅,雪压它,它便弯腰,让雪落; 风摧它,它便侧身,让风过。 弯腰不是屈,是让;侧身不是避,是存。 存了,才能再开花。 你惯于直笔,惯于硬骨, 却不知,笔也有锋,也有钝;骨也有刚,也有柔。 你若一味硬碰硬, 下一次,不是肩伤,是命亡。" 他说话时,雪光映在侧脸,轮廓如刀,却带温,像给寒夜点上一盏灯,灯芯却是冰。 君昭转身,走回榻前,俯身,双手按在温岭肩头,声音低而沉: "我要你活着,不是为我,为你自己。 为你那未写完的新史,为你那雪庐的野菊, 为你自己,也要学会自保。 下次出门,带人;下次落笔,留痕; 下次有人杀你,你要先学会杀回去—— 至少,要学会喊疼。" 他说话时,掌心温度透过白绢,渗入伤口,像给冰雪里注入一缕春。 温岭很认真的听着,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他说,“王爷,谢谢你的衷告,以后我会小心的。所谓过刚易折,事实早已教会我这个道理,我怎么可能还学不会呢!” 第99章 长安不见(9) 温岭在摄政王府住了一晚,翌日,雪霁初晴。 摄政王府暖阁,地龙烧的极旺,铜炉兽碳“噼啪”作响,像给寒夜点起一串炮竹。 温岭坐于窗棂之下,肩裹白绢,伤已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痛。 摄政王君昭坐于对面,手执一盏野茶,茶烟袅袅,映得他眸色明暗不定。 君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温岭肩上,淡淡道:“伤口虽结了痂,仍需小心调养。” 温岭垂眸,轻声道:“多谢摄政王关心。” 君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皑皑白雪,“昨夜没有与你细说,你应该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帝也是有谋略之人,他看重你,也许有别的目的。” 温岭抬眸,眸中雪光与灯光交织,亮得耀眼,声音很平静,“臣只知道,臣留在世上,对陛下还有用处,是臣之幸。” “世家动刀,你还不悔?”君昭声音低哑,像雪压竹梢,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温岭不动如山,却道,“臣只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昭沉默,没想到他思想中毒已久,指背轻叩矮几,"笃笃"作响,像更鼓催雪: "新帝要你,做那把刀。刀口向外,也向内。 你写世家占田,是割他们肉; 你写阀阅逃税,是断他们骨。 他们恨你,必杀你。 你...真要往这刀口上撞?" 温岭笑,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却带决绝: "撞。不仅要撞,还要把刀口磨得更利。 臣这条命,本就是先帝留了一点情面。 再还给他,又何妨?" 君昭抬眼,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终化作一点微红,却倔强地不肯坠。 他起身,立于窗前,背对温岭,望向庭中那株老梅——梅枝被雪压弯,却未折,像给寒夜点上一支不屈的笔。 他声音低而缓,像雪落竹梢: "你既明志,本王便不再劝。 但你要记住—— 刀,可以向外,也可以向内。 你写世家,是向外; 你写宗室,是向内; 你写陛下,是向心。 向外,可活;向内,可死;向心,可永存。 你...可敢向心?" 温岭俯身,长揖到地,声音哑而稳: "敢。臣这把刀,从今往后,只向陛下的心。" 君昭笑笑,不再言语。 次日卯正,温岭仍按例离宫。 青布袍外披一件新灰貂,毛锋浓密,是君昭所赠——像给他披上一层铠甲。 他指间攥着一卷新纸——那是君凌亲拟的"世家罪证录",纸背尚带御炉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雪大,脚印深深,很快被风抹平,像从未存在。 他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在给雪地刻字—— "利刃在此,诸邪避退。" 转过朱雀街角,忽闻身后脚步轻碎—— "沙——沙——"步步紧逼,杀气暗涌。 温岭不惊,只抬手,轻轻一拍袖中暗囊—— 那里,藏着君昭所赠的"雪刃"—— 薄如蝉翼,却吹毛断发,是摄政王亲命工匠所制,专为他防身。 他脚步微缓,却未停,像给暗处的狼,一个诱敌的饵。 果然,黑影闪出,刃光如雪,直扑他背心。 温岭侧身,雪刃出鞘,"叮"一声,断刃横飞,血珠溅雪,像给白地点上一枚朱砂印。 他未追,只收刃,继续前行,声音低而冷,像雪里刮过一阵刀风: "告诉你的主子,我活着,笔就在;笔在,他们的罪,就在。" 雪庐,灯未熄。 温岭推门,室内暖意扑面,泥炉上黑陶壶水沸,"咕嘟"作响,像给归人点起一缕炊烟。 他坐于矮几前,展开那卷"世家罪证录",以笔蘸墨,落笔—— "长安二年,春月,河东裴氏,占田三千顷,避赋十年..." 每一笔,都像在给世家身上,刻下一道罪痕; 每一笔,都像给自己身上,刻下一道命痕。 他却写得极稳,像在给天下,点一盏长明灯。 写罢,他以火漆封卷,亲自送至摄政王府。 君昭立于门阶,背脊笔直,却带几分疲惫,像给这重重宫阙,扛了太多风雪。 他接过卷轴,指尖触及火漆印,眸色微亮,像寒星坠火: "这便是你的刀?" 温岭点头,声音低而稳: "是。刀口向心,永不回头。" 君昭抬手,重重按在他肩头,声音低而温: "好。本王陪你,等这刀,砍尽天下罪,再陪你去雪庐,吃茶,看花。" 雪落在两人肩头,瞬间融化,像给这个约定,盖上第一枚,也是最后一枚,滚烫的印章。 雪仍在落,却不再冷;风仍在吹,却不再寒。 因为在那间小小雪庐里, 有一盏灯,已被温岭亲手点亮, 长明不灭, 照着他,也照着天下, 走向一个, 国泰民安的, 春信。 二月朔日,晨钟未散,紫宸殿外雪厚三寸。 温岭青袍束带,手捧鎏金匣,匣内便是《新史·前半部》稿本,纸背尚带墨香,却渗着隐隐血味。 内侍唱名,他俯身入殿,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丹陛上,新帝君凌玄袍纁裳,冕旒微晃,掩不住眸底锋芒。 温岭跪,双手举匣过头,声音清朗却带寒: "臣温岭,奉诏献史。 此卷所载,自开国至去岁,凡世家占田、逃赋、隐户、私兵, 皆录于此,无一字虚。"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扉页, "第一卷,首罪——英国公府。" 君凌展卷,朱笔未落,眸光已冷。 稿本所载,字字如刀:英国公占田八千顷,避赋二十年;私铸兵器三千,匿于庄墅;隐户两万,皆强征为佃,不从者杖杀;更甚者,与边将私通,以战马换田亩,动摇国本。 朱笔落下,"查"字如血,溅在纸背,像给英国公府,点上了第一枚死刑印。 殿内,世家班列瞬时骚动。 英国公罗邺出班,素服白须,跪地叩首,额触丹墀,血溅雪砖: "陛下,此乃内侍妄言,构陷忠良! 英国公府世受国恩,岂敢犯此大罪?" 他声音嘶哑,却带威压,像给龙椅施压。 君凌未语,只抬手,示意温岭。 第100章 长安不见(10) 温岭俯身,自匣中取出另一卷—— "此为英国公府庄墅图册,田亩、兵器、隐户,皆按图索骥。 更有边将供词,铁证如山,公爷要一一过目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罗邺哑然,额上血汗交织,像给雪地开出一朵赤色花。 君凌起身,广袖一拂,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生寒: "英国公府,世受国恩,却鱼肉百姓,私铸兵器,动摇国本, 罪无可赦! 念及罪后,免于死刑。 即日起,抄家,流放,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世家班列,像给每人点上一枚冷印, "朕今日,要借英国公府之血,洗世家之罪! 此后,谁再敢犯,英国公府便是榜样!" 当日午后,金吾卫出,铁甲如潮,直奔英国公府。 府内,罗邺尚未来得及换下血衣,便被铁链锁喉。 抄家队伍如龙,直入内宅——库房金银,堆积如山,被一箱箱抬出,箱角磕在青石,"咚咚"作响,像给英国公府,敲起丧钟;后宅女眷,哭声震天,却被铁甲逼至一隅,瑟瑟发抖,像一群待宰的鹅;庄墅图册,被一一清点,田亩、兵器、隐户,皆按图索骥,无一遗漏;更甚者,地窖私兵,被一一揪出,铁甲未卸,便被铁链锁喉,像给英国公府,点上最后一枚死刑印。 抄家完毕,金吾卫押送英国公府一干人犯,出长安,赴宁古塔。 雪厚,铁链"哗啦"作响,像给雪地刻下一道深深伤痕。 罗慎白发被雪染,血衣未干,却不再呼冤,只低头,一步一步, 像在给雪地,刻下最后一枚,赤色印。 他回首,望长安,雪光刺目,却再望不见昔日朱门, 只剩雪原茫茫,像给英国公府,盖上最后一层,白幡。 儿子罗秉忠一向嚣张跋扈,可谁知这次身份一落千丈,曾经的狐朋狗友只会落井下石,他这才看清了人心,可惜已经迟了。 英国公府覆灭,世家班列,瞬时寒蝉。 河东裴氏,连夜焚毁田契,避赋之事,再不敢提;陇西李氏,主动献出隐户,只求保命;更甚者,与边将私通者,皆连夜斩断联系,像给自家,点上最后一枚,护身符。 雪庐,灯未熄。 温岭坐于矮几前,展开那卷"新史",以笔蘸墨,落笔—— "长安二年,春月,英国公府覆灭,世家寒蝉... 此刀,向心,永不回头。" 他写罢,以火漆封卷,亲自送至摄政王府。 君昭立于门阶,接过卷轴,指尖触及火漆印,眸色微亮,像寒星坠火: "这便是你的刀?" 温岭点头,声音低而稳: "是。刀口向心,永不回头。" “第一步你已经迈出去了,就没有后悔路可走了,”摄政王即时提醒,也希望温岭为自己再好好考虑一下。 温岭却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好了,就不会退缩,就像当初一样。” “看来你是打算接受厂督这个职位了,那我要恭喜你,”虽这么说着,摄政王脸上却无一丝喜色。 “厂督之位,权力虽大,但也树敌众多,你可要做好应对各方明枪暗箭的准备。”摄政王目光深沉,拍了拍温岭的肩膀。 温岭神色坚定,“我既已决心以这把刀斩向腐朽,便无惧任何艰险。” 次日,圣旨昭告天下,温岭正式就任厂督。消息传开,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那些曾与英国公府有牵连的世家,表面上恭贺,背地里却开始密谋如何对付温岭。 而温岭一上任,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厂务。 他提拔了一批忠心且有能力的下属,日夜审阅各地送来的情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危害朝廷的线索。 自从做了东厂厂督之后,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上朝听政,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不过就是新帝手里的一把刀,他想朝哪个世家下手,他就会把刀刃指向哪里。 丞相兰一臣也早已看出了新帝的心思,在君凌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许多世家有所不满,如今不是发难,而是早有预谋。 不过他也乐见其成,世家风光太久了,有时候换换血,才能让朝堂更加平衡。 只是他着实没有想到新帝会下这一步棋,让温岭成为出头之人,并且成立了东厂,由此形成了三方之势。 世家,寒门,东厂如今都有其代表,摄政王代表世家,兰一臣代表寒门,而东厂则是温岭,这棋局中,没有人是赢家。 一旦平衡被打破,新帝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棋子,这就是帝王之术,比先帝做的还要好。 在这三方博弈中,局势愈发紧张。 一日早朝,有世家官员突然发难,弹劾温岭滥用职权,肆意打压世家。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君凌却神色未变,只淡淡地看向温岭。 温岭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呈上近日查获的世家违法证据,条理清晰地反驳。那官员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退下。 散朝后,兰一臣找到温岭,语重心长道:“你此番虽化解危机,但世家不会善罢甘休,行事还需谨慎。” 温岭点头致谢。回到东厂,他加紧部署,加强对世家的监视。 然而,世家也在暗中勾结,准备给温岭致命一击。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悄然逼近,温岭深知自己身处漩涡中心,只能握紧手中的“刀”,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艰难前行,守护心中的正义。 温岭自从离开进奏院之后,少不了许多人的议论。 他们难以想象,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吏竟然一朝成为东厂厂督,连他们这些太监都要对他俯首称臣,这让他们嫉妒之中也有羡慕。 这些太监们表面上对温岭恭敬有加,背地里却时常聚在一起嚼舌根。 “哼,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拉下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就是就是,咱们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都没他这等机遇。”另一个附和道。 然而,他们的议论很快传到了温岭耳中。温岭并未生气,只是淡淡一笑。 他深知这些太监不过是嫉妒作祟。为了让他们心服口服,温岭决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他将那些议论他的太监召集到东厂,当场展示了自己上任以来破获的几起大案的证据。 “你们以为我只是靠运气?我靠的是实力和对朝廷的忠诚。”温岭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 那些太监们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此后,他们再也不敢在背后议论温岭,反而对他多了几分敬畏。 而温岭则继续在这复杂的朝堂中,为了心中的正义,披荆斩棘。 第101章 芳菲落尽(1) 辰末时分,上书房内一片静谧,只有那古老的钟声在上空回荡,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太傅端坐在书案前,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庄重而肃穆。案上的竹简堆积如山,每一卷都承载着无尽的知识和智慧。 太傅微微皱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一卷竹简上,上面的文字在烛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终于,太傅缓缓放下了竹简,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专注于学习的学子们,心中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今日的课业就到此为止吧。”太傅的声音在上书房中响起,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学子们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随着太傅的话音落下,上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学子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简和笔墨,相互交流着今日的学习心得。有的讨论着经史子集,有的探讨着诗词歌赋,还有的争论着天文地理,一时间,上书房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可把那些厌学的人可高兴坏了。 宝珠公主今日着杏红织金小袄,下配月色百褶裙,乌发挽成双鬟,缀两粒南珠,行动间晃如晨露。 她收拾笔墨,抬眸望向窗外——梨花初绽,雪片般落在青石阶前,惹得她玩心大起。 伴读宁国公府两位小姐家风严谨,家里人把她们接走了。 还剩下她的玩伴宋居寒与林羽还候在廊下。 三人猜拳,宝珠输了,当"鬼"。 她蒙眼数十,声线清脆如铃:"藏好了没?我要来啦!" 宋居寒闪身躲入假山窟窿,林羽奔往梨林深处。宝珠睁眼,杏眸溜转,忽见花影外一角青瓦,似从未涉足之处,好奇心陡生,提裙追去。 梨花尽头,是一道半月门,铜绿斑驳,门额半塌,隐见"落英"二字。门后荒草没膝,残瓦遍地,与上书房琅琅书声隔绝,仿佛另一世界。 宝珠犹豫片刻,仍俯身钻入。 荒径尽头,一座旧殿静静伫立,飞檐垂断,风铃哑寂;窗纸破处,透出幽暗烛影,如鬼火荧荧。 她心中发怵,却忆起母后"勇者无惧"之教,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吱呀"一声,尘土纷扬,像封闭多年的秘密被掀开。 浮香殿内幽暗,唯案上一盏油灯摇曳,灯芯短促,投出佝偻剪影。 案后端坐一妇人,素衣旧裙,鬓发斑白,却簪一枝枯萎海棠,如将谢未谢。可她的真实年龄也不过在二十左右。 听见门响,妇人抬眸——眸光浑浊,却在灯影里闪过一丝亮,像灰烬中突然迸出的火星。 她凝目宝珠,唇角微颤,喃喃: "...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出不可置信的温柔。 宝珠后退半步,福身行礼:"晚辈宝珠,误入此殿,惊扰夫人,望恕罪。" 妇人却似未闻,目不移,痴痴打量:眉眼、鼻唇、下颌,一寸寸扫过,像在拼凑一段破碎的旧梦。 良久,她轻叹: "是了,梅三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她自报闺名王瑞芳,"先皇驾前,曾封美人。" 王瑞芳转身,从案下捧出一只褪漆食盒,打开,内里几枚桂花糕,色泽暗黄,却散发淡淡甜香。 她拈一枚递与宝珠,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 "孩子,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却在幽暗里透出异样甜腻。 这样落败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香甜的糕点。 宝珠脑中闪过母后叮咛: "宫外之物,入口须慎。" 她后退半步,福身婉拒: "谢夫人美意,只是方才散学,已用过茶点,实在腹中饱胀,不敢浪费。" 王瑞芳笑意微僵,眸底闪过一丝阴鸷,却转瞬掩去,轻叹: "到底...是旁人教的。" 她合上食盒,声音轻得像自语: "无妨,总有机会。"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风阖上,烛影乱晃,像无数黑手伸来。 王瑞芳转身,衣袖拂过案角,触动暗机——"咔哒"一声,墙角一块地砖下沉,露出幽暗地道。 她回视宝珠,笑意褪去,眸光冷得像冬夜残星: "既然不肯吃,就留在此,陪在我身边,给我作伴吧。" 她步步紧逼,素袖下露出细瘦手腕,却力道惊人,抓住宝珠肩膀,推向地道入口。 宝珠惊恐,奋力挣扎,袖中掉落一方绣帕,上缀一朵小小梅。她欲呼救,却被捂住口鼻,声音闷在掌心,化作呜咽。 地道石阶湿滑,寒气扑面,像一张巨口,将小小身影吞没。 王瑞芳立于入口,低首凝望黑暗,声音轻得像风吹纸: "新帝,你夺我恩宠,我夺你女儿...总算,公平了。" 地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潮湿,唯高处一孔铁窗,透入微弱天光。 室内一角铺着发霉稻草,上有一只破碗,碗底沉着几粒冷硬米饭。 宝珠被推倒在地,掌心擦破,血丝渗出,却顾不得疼,爬起扑向铁门——门已上锁,锁链"哗啦"作响,像嘲笑她的徒劳。 她拍门高呼: "放我出去!我是宝珠公主!" 声音在石壁回荡,渐渐微弱,终被黑暗吞没。 她滑坐于地,抱膝蜷成一团,泪水终于落下,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母后说过,勇者无惧,她不能哭。 她抬眸,望向那方高窗——天光微弱,却仍在,像遥远却倔强的希望。 她伸手,指尖触到那缕光,像触到母后温暖的手—— "母后,我一定会出去...一定。" 落英殿外,梨花正盛,雪片般落在半月门前,掩去那串小小脚印。 风过,铃哑,殿门半掩,像一张巨口,静静等待下一个误入的蝶。 而幽暗石室里,宝珠公主抱膝蜷坐,泪痕未干,却眸光坚定—— 她相信,母后一定会找到她; 她相信,那个教她"勇者无惧"的人,一定会来。 雪落无声,却掩不住,那缕透过高窗的, 倔强天光。 第102章 芳菲落尽(2) 辰末,上书房钟声回荡。 林羽着淡青长衫,腕悬碧玉小铃,行步叮然。他抱书卷出廊,宋居寒已候在石阶,少年一袭墨蓝锦袍,鬓若刀裁,眉间却带急:"宝珠怎还不出来?" 林羽摇铃,四望梨林,雪片落在睫毛,瞬化成水:"许是藏得远了,再等等。" 一刻、两刻,梨林深处仍无杏红身影。铃音渐急,少年心口发紧。 两人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反身入林,拨开残雪枝桠,脚印深深浅浅,却独缺那对小靴印。 "宝珠——"呼喊回荡,惊起寒鸦,黑影掠过残阳,像不祥之兆。 林羽心跳如鼓,指尖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去找太傅吧!" 宋居寒已跃上假山,四野茫茫,唯余雪色,他声音发颤:"不在...这里也没有!" 未正,紫宸殿。 新帝君凌正与何衍对弈,黑白子交错,新后坐在一旁观战,忽闻殿外急传:"上书房侍读急奏——" 林羽、宋居寒二人被引入,雪衣带泥,鬓发凌乱,跪地叩首:"陛下,宝珠公主...失踪了!" 君凌指间棋子"啪"地落地,碎声清脆,像惊破一殿安宁。 梅后倏地立起,面色瞬白,却强自镇定:"慢慢说,何处不见?" 林羽含泪,将捉迷藏、半月门、荒草径一一道来。 君凌眸色沉如子夜,声音却稳:"传金吾卫,封九门,搜宫搜苑,寸寸翻找!" 何衍突然出声,“陛下,公主殿下冰雪聪明,而且宫里正是她最为熟悉的地方,想来是她入了不常去的地方才会找不到路,不如将冷宫或者那些奴才住的院子也一并搜了。” “爱卿说的有理,就照你说的去做。” 金吾卫出,铁甲如潮,分赴宫苑。 御苑梨林,残雪被铁靴踏得粉碎,像给白地铺上一层碎玉;冷宫偏殿,破门逐一推开,蛛网被刀割断,尘灰飞扬;半月门前,荒草被连根拔起,露出潮湿泥土,却独缺那串小小绣鞋印。 雪越下越大,掩去足迹,也掩去希望。 金吾卫统领跪报:"陛下,梨林至冷宫,无公主踪迹!" 君凌背手立于丹陛,雪落肩头,瞬间化水,像给玄袍点上一片湿冷的星。 他声音低而冷:"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慈元殿内,梅后坐于软榻,指尖紧攥绣帕,帕上并蒂莲被揉得变形。 她面前,蓉儿的小靴、小帽摆了一案,像无声控诉。 她听说消息后就回到自己宫中等待,怕女儿回来了,找不见她。 泪涌至眶,她却强忍——帝后之仪,不可失;母后之尊,不可崩。 她抬眸,望向殿外雪幕,声音轻得像雪落:"宝珠,娘在这儿,你快回来..." 侍女捧来姜汤,她摇头,目光不离那串风铃——铃是宝珠亲手所挂,如今叮当作响,却不见孩儿身影。 她忽然起身,披斗篷,扶侍女手,步出殿外,立于雪幕下,任雪落满肩,像给母爱,盖上一层冰冷的被。 "我要去见陛下,我要亲自找。" 紫宸殿,君凌正审金吾卫报呈。 案上,落英殿草图展开,半月门、荒径、旧殿,一一标注,却独缺公主足迹。 他眸中雪意翻滚,像给这重重宫阙,点上一簇怒火。 "落英殿?"他指尖点在图上半塌殿宇,"为何未搜?" 金吾卫统领叩首:"回陛下,落英殿年久失修,荒草丛生,属下以为...公主金枝玉叶,必不会涉足。" 君凌拍案,雪沫飞溅:"以为?朕要的是确信!即刻搜,朕亲往!" 帝驾启,雪道开辟。 君凌未乘龙辇,亲自前往,他披玄狐大氅,大氅被风扬起,像一面黑旗,插在雪原上。 梅后乘软轿紧随,雪帘半掀,她目光不离前方那道玄影,像给这寒夜,点上一盏追随的灯。 落英殿,荒草被铁靴踏平,残瓦被雪覆,像给旧殿盖上一层白幡。 君凌立于半月门前,雪光映在他眸底,像寒星坠火:"搜!寸寸翻找!" 金吾卫领命,刀背敲砖,"咚咚"作响,像给旧殿,敲起丧钟。 王瑞芳看见有这么多人闯入,也不惊慌,仍装作疯子一般痴痴傻傻,君凌看也未看她一眼,只让其他人去里面搜查。 地道终被发现,铁门被撬,锁链"哗啦"作响,像给囚禁的人,敲起生门。 君凌俯身,望向幽暗石阶,声音低而冷:"朕的女儿,可在此处?" 幽暗里,传来微弱回应:"爹爹...是我..."声音细如猫啼,却像给这寒夜,点上一簇火。 君凌眸中雪意瞬化,化作一片赤红,他俯身,玄狐大氅被风扬起,像一面黑旗,插在雪原上:"宝珠,爹爹来了!" 此时他不是万人敬仰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他步下石阶,雪光透入高窗,落在那团小小的影上——大红袄色已暗,发间南珠已失,唯那双眸子,仍亮如寒星,像给这幽暗,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宝珠被抱出,雪光刺目,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爹爹,我乖,没哭。" 君凌以玄狐大氅裹住她,声音低而哑:"乖,爹爹带你回家。" 他回身,望向立于雪幕下的梅后,眸中赤红瞬化,化作一片春水:"朕把女儿,带回来了。" 梅后疾步上前,却未哭,只以指尖拂去女儿发间残雪,声音轻得像雪落:"回来就好,回家。" 她抬眸,望向君凌,眸中雪意瞬化,化作一片春水:"陛下,臣妾...谢陛下。" 君凌抬手,以指背拂去她肩头残雪,声音低而温:"朕的女儿,朕自会带回来。此后,谁再敢动她半分,朕便让谁,血染雪原。" 雪仍在落,却不再冷;风仍在吹,却不再寒。 因为在那间小小雪庐里,有一盏灯,已被亲情亲手点亮,长明不灭,照着帝京,也照着天下。 而先帝的妃子王美人因为囚禁公主,连冷宫也待不得了,她被换了一个地方去了死牢,并且新帝下令,要凌迟处死,任何人不得为她求情。 第103章 芳菲落尽(3) 正月二十,子正。 长安雪霁,皇城死牢却阴风怒号。 新后梅氏披一件玄狐大氅,风帽压到眉棱,只露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却藏着雪下暗火。 她足踏软履,步下石阶,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却重得似锤—— 她要去见一个将死之人,听一句或许能颠覆她所有安稳的话。 牢门铜锁被内侍打开,"吱呀——"一声,像给黑夜撕开一道裂口。 潮湿霉气扑面而来,混着血锈与炭火,像给呼吸盖上一层冷锈。 内侍低声劝:"皇后娘娘,牢阴寒,不宜久留。" 梅后却抬手,声音轻而稳:"你们在外候着,本宫...独自进去。" 她指尖微颤,却倔强地挺直背脊,像给即将面对的黑暗,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死牢最深处,一盏油灯摇曳,灯芯短促,投出佝偻剪影。 王美人瑞芳坐于草席上,素衣旧裙,鬓发斑白,却仍簪一枝枯萎海棠——像将谢未谢的旧梦。 她腕上铁链被火光映得发亮,像一条沉默的蛇,锁住了她最后的生息。 听见脚步,她抬眸,眸光浑浊,却在灯影里闪过一丝亮,像灰烬中突然迸出的火星。 她凝目梅后,唇角微颤,喃喃: "...娘娘?" 声音沙哑,却透出不可置信的哑意。 梅后俯身,风帽滑落,露出整张面容——眉似远山,眸若秋水,唇不点而朱,雪光映得她肤色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 她声音轻而稳: "王美人,本宫来送你最后一程。" 王美人怔怔打量,良久,轻叹: "是了,娘娘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字字带刺: "明明是亲生女儿,却被迫以义女的身份留在身边,你难道就不恨吗?" 梅后未答,只以袖拂去草席残雪,坐于她对面,声音轻而冷: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王美人唇角微颤,眸底闪过一丝痛快,却转瞬掩去,轻叹: "是啊,干我何事呢?我的孩子……" 她抬眸,望向牢顶,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的孩子也没有留在我的身边。" 梅后指尖微紧,眸色却平静: "今日,本宫来听你恨由。" 王美人抬眸,眸光突然亮得骇人,像寒星坠火: "恨?我恨的不是你,是你夫君——那个满嘴仁义道德,却连他的弟弟都留不下的男人。" 她声音陡高,铁链"哗啦"作响,像给黑夜敲起一记惊堂。 "我十六岁入宫,十七岁有孕,孩子还未睁眼,就被新帝以''不祥''之名,想让我腹中的孩子夭折,我疯了一样去求,去哭,他却无动于衷。 那些内官都说:''王氏,你是美人,你还有美貌,你可以再有一个孩子。'' 可我知道,我再也生不出了—— 因为那一夜,他派人亲手给我灌了红花!" 她声音陡低,却字字带血,像给黑夜点上一簇鬼火。 梅后指尖微颤,眸色却平静: "所以你恨陛下,却迁怒于我的孩子?" 王美人笑,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却带阴鸷: "先帝已死,我只有腹中这个孩子一个念想了,可他的儿子——如今的陛下,却亲手害了我的另一个孩子!" 她抬眸,眸光亮得骇人,像寒星坠火: "我怀孕已七月,太医说是男胎。 可你父皇却忽然驾崩,新帝登基—— 他容不下任何觊觎他皇位的人, 哪怕是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他派人给我灌药,说''母去子留'', 可药一下肚,我腹中绞痛,血流成河—— 孩子没了,我也再不能生。 他却假惺惺地赐我''王美人''之位, 让我在这冷宫里,守着一具小小的尸骨, 过一辈子!" 她声音陡低,却字字带血,像给黑夜点上一簇鬼火。 王美人抬眸,望向梅后,眸光突然亮得骇人,像寒星坠火: "他夺我孩儿,你夺我自由, 我夺你女儿,总算公平。 可你记住—— 你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罗皇后被废,被囚,被毒, 是因为她触了陛下的逆鳞! 你如今为后,宠冠六宫, 可一旦你触及逆鳞, 他也会像对待罗锦书一样, 废你,囚你,毒你! 你记住,他容不下任何觊觎他皇位的人—— 包括你,包括你的女儿!" 梅后指尖微颤,眸色却平静,像给即将面对的黑暗,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她起身,拂去衣角残雪,声音轻而稳: "王美人,你的话,本宫记住了。 但本宫不是你,也不会成为下一个罗锦书。 本宫会活着,会宠着,会护着女儿, 会看着你的预言,变成笑话。" 她转身,背脊笔直,像给这重重宫阙,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王美人望着她背影,眸中雪光瞬化,化作一片赤红,却倔强地不肯坠。 她声音陡高,却带笑,像给黑夜点上一簇鬼火: "梅氏,你记住—— 雪会化,灯会灭,唯恨不灭! 我在黄泉等你,等你被废,被囚,被毒! 等你像我一样,守着孩子小小的尸骨, 过一辈子!" 梅后出牢,雪已停,风仍紧。 她立于丹陛,背脊笔直,像给这重重宫阙,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她抬眸,望向昭阳殿方向,眸中雪光瞬化,化作一片春水,却倔强地不肯坠。 她声音轻而稳,像给即将面对的黑暗,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王美人,你错了—— 雪会化,灯会灭,唯爱不灭。 我会活着,会宠着,会护着女儿, 会看着你的预言,变成笑话。" 她抬手,以指背拂去肩头残雪,声音轻而稳,像给即将面对的黑暗,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 "我会活着,会被宠着,会护着女儿, 会看着你的预言,变成笑话。"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轻轻地覆盖在她那单薄的肩头。然而,这雪花却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在接触到她的瞬间,便迅速融化,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悄然滑落。 这奇妙的景象,仿佛是大自然在为这个约定举行一场特别的仪式。 雪灯长明,雪印不灭, 唯爱, 长存。 第104章 芳菲落尽(4) 正月既望,长安雪霁,而寒光转冽。 何衍披玄狐大氅,携妻王瑞瑛,车至北阙。 瑞瑛素服缟裳,鬓边无饰,惟簪白绢一枝,雪色映面,几无血色。 "夫君,"她启唇,声轻如絮,"愿以姊氏一面,雪此终身之憾。" 何衍握其手,温声曰:"卿有所命,衍岂敢辞?" 遂以私符通禁,金吾卫启钥,二人步入幽扃。 雪风透骨,灯影摇红,瑞瑛足履薄冰,却步步坚定,如赴大丧。 死牢最深处,铁扉锈涩,锁链垂地,如死蛇蜿蜒。 守卒启钥,"呀然"一声,阴风挟血腥扑面,瑞瑛几欲作呕,强忍之。 王瑞芳披发坐于草榻,铁链系踝,灯影下,面白如纸,唇裂若枯。 闻履声,她抬眸,见妹至,眸光一亮,复黯,如寒灯将灭。 “阿瑛……”她缓缓地张开嘴唇,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地挤出来的一般,听起来竟有些像撕裂丝绸的声音,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她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人,眼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疑惑,似乎对她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 “你怎么来了?” 瑞瑛扑前,跪于草榻,抱姊颈,泪如雨下:"姊氏,阿瑛来送最后一程。" 瑞芳抚妹发,手冷如铁,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往日的针锋相对,已经烟消云散:"痴儿,此间污秽,非汝所宜。" 瑞瑛摇头,泪湿草榻:"姊氏于污秽,妹岂可独洁?" 她抬眸,泪光中,姊姊鬓边华发,如残雪将融,心中大恸,"姊氏有何遗愿?妹必粉身以践。" 瑞芳抬眸,望向牢顶,目光似透瓦顶,见春灯万点,她声音轻如梦:"吾有二愿,一曰保我儿,二曰洗我冤。然冤已不可洗,惟愿我儿,一生无忧,莫知我真实身份,但作寻常人,耕读传家,莫负春光。" 她顿了顿,手紧妹腕,铁链轻响,"此愿若遂,吾死无憾。" 瑞瑛泣不成声,以额触姊手,哽咽:"你放心,妹必以命保之,教其读书识字,耕田读书,莫负春光。但作寻常人,莫知真实身份。" 她抬眸,泪光中带坚定,"姊氏放心,妹之儿,即姊之儿,必使一生无忧。" 王瑞芳虽没有说出那孩子到底在哪儿,可她隐隐猜出篁表哥府上之前多出两位幼儿,恐怕其身世来历,颇为蹊跷。 其中备有一子,是她姐姐的孩子,也是尊贵的先帝之子。 只是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夫君,她还有所犹豫,毕竟如今夫君是新帝最重视的臣子,她需要再试探一番。 瑞芳微笑,唇角弯起极浅弧度,却带释然:"如此,吾去亦安。" 她抬手,以指背拂去妹颊泪痕,动作极轻,像给雪面拂去一层霜,"莫哭,莫教孩儿知我如此。" 瑞瑛微微颔首,表示认同,但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愈发汹涌。 牢门外,何衍背手立于雪幕,背脊笔直,像给这寒夜点上一座山。 他未回首,却隐隐听得室内姊妹低泣,雪落肩头,瞬间化水,像给这铁石心肠,点上一滴温柔。 他抬眸,望向牢顶残灯,灯影被风吹得摇曳,像给这幽暗,点上一簇不肯熄的火。 诀毕,瑞瑛出牢,雪已停,风仍紧。她立于牢门外,背脊笔直,脸上的泪痕犹在。 何衍转身,以玄狐大氅裹住她肩,声音低而温:"卿之愿,吾必践之。" 瑞瑛点头,泪光中带笑,像给这寒夜,点上一簇不肯熄的火。 她抬眸,望向昭阳殿方向,眸中雪意瞬化,化作一片春水,“姊氏放心,妹必使汝愿,不负所托。” 二人乘车回府,车内静谧。 瑞瑛靠在何衍肩头,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夫君,姊姊有一子,身份特殊,我已应下保他一生无忧。” 只一言,何衍便了解其中来龙去脉。 王美人育有一子,对外说其夭折,无有不信,如今她临终托孤,想必这位先帝之子还存留于世,这孩子一旦被新帝知晓,恐怕便是灭顶之灾。 何衍轻抚她的手,“卿既应下,我便与你同担。” 他从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今妻儿在怀,他入朝为官也不过是为了有匹配她的身份,从来不是忠臣,也做不了忠臣,他唯一忠诚的人只有妻子。 瑞瑛心中一暖,又道:“只是不知孩子如今在何处,我猜或在篁表哥府上。” 何衍眸光一动,“此事我会暗中查探。” 几日后,何衍查出了消息,而另外一个消息更让他大为震惊。 原来,曾经的户部尚书风幽篁,如今已悄然变成一位女子,成为了当朝丞相兰一臣的妻子,而风幽篁的死不过只是金蝉脱壳,保全自己的手法。 而那位先帝之子,此刻养在他们膝下,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何衍将消息告知瑞瑛,瑞瑛也大为吃惊,她一直崇拜的篁表哥竟然是女子,而且还做了官,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冷静过后,她却更为崇拜,以女子之身入朝堂,在满是男子的朝堂上摸爬滚打,步步高升,如今又成功隐退,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这简直就是人生赢家呀! 她秀眉紧蹙,“风表哥竟成女儿身,还嫁与丞相,这背后定有隐情。而孩子在他们那里,不知是福是祸。” 何衍沉思片刻,“如今新帝对先帝旧人多有猜忌,我们贸然行动,恐会打草惊蛇。不如先与风表哥联系,探探他……不,是她的口风。” 瑞瑛点头赞同。 于是,何衍修书一封,派人秘密送往丞相府。 丞相府的书房。 兰一臣自从收到信,看过之后一直不解,何衍一向与他们不温不火,为了保持中立,任何朝臣都没有结交过,如今却亲自写信相邀,太过于蹊跷,而且还要求特意带上妻子前去相会,这就让他更为警惕了。 风幽篁自嫁给他之后一直不曾出府过,对此他一直很愧疚。 为了保护孩子和她的身份,她连曾经的身份都舍弃了,如今化身为风栖竹,成为一个后宅妇人。 可他一直都知道,她向往的是什么。 第105章 芳菲落尽(5) 正月廿三,晨钟方歇。 兰相府邸角门,忽递来一方小笺,素纸无纹,只墨书"雪庐煮茶,恭候兰相"八字,笔力遒劲,是何衍手笔。 兰一臣接帖,指腹掠过墨迹,眸色微暗——他知,这一盏茶,必涉风骨旧秘。 从书房出来之后便回了后宅,他将帖递与风栖竹,声音低而稳:"何衍邀茶,意不在茶。" 风栖竹接过,指尖微颤,唇色微白:"王瑞瑛...我表妹。她若疑,我...不能不认。" 自从她换了一个新身份,除了风寒竹和风竹影外,没有告知于任何人,即使是王家那些人也没再联系,可这不代表她与过往一切都分割开。 兰一臣握她手,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你愿,我便陪;你不愿,我替你回。" 风栖竹抬眸,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终化作一点微红:"愿,不管我是谁,我都没有变过,也是时候和她说清楚。" 巳正,兰府马车出巷。车帷厚绒,遮去寒风,却遮不住车内人心翻涌。 风栖竹披一件月白狐裘,风帽压眉,面纱垂落,只露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却藏不住忐忑。 兰一臣坐于身侧,青袍玉带,手执一卷《叙州志》,却一页未翻,只以指腹摩挲书脊,像给即将面对的暴风雪,点上一缕不肯熄的火。 车过朱雀街,雪片打在帷上,"沙沙"作响,像给这重重宫阙,敲上一记更鼓。 何府,雪庐。 王瑞瑛素衣缟裳,鬓边只簪一枝白绢,雪色映面,几无血色,却站得笔直,回信说他们这会儿会来,她在这儿站上好好些时候了,心中也是忐忑。 那位兰丞相的新夫人真是她以前的篁表哥吗? 何衍玄袍银带,立于门侧,背脊笔直,像给这重重宫阙,点上一座山。 见马车至,王瑞瑛疾步上前,声音轻而稳:"兰相,兰夫人,雪路难行,辛苦了。" 风栖竹下车,面纱未揭,只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薄纱,轻而稳:"何大人,何夫人,叨扰了。" 雪庐内,地龙烧得极旺,熊熊火焰舔舐着铜炉,将那兽炭烧得通红,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仿佛是在寒夜中点燃了一串爆竹,为这静谧的氛围增添了一丝热闹。 在那张古朴的案几之上,摆放着一只洁白如雪的瓷质茶壶。 这只茶壶的壶身绘制着一幅精美的《寒山雪寺》图,图中寒山高耸入云,白雪皑皑,一座古寺坐落在山间,静谧而庄严。 此时,壶中的水正在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是这幽暗的环境中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种。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给整个房间带来了一丝生气和活力。 王瑞瑛亲自手持茶壶,小心翼翼地将雪水倒入其中。那雪水清澈透明,宛如水晶一般,散发着丝丝凉气。 随着火焰的舔舐,水壶中的雪水开始翻滚,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 王瑞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当水沸腾的那一刻,王瑞瑛迅速将一把自制的野茶投入壶中。 那野茶叶片细长,色泽翠绿,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处理的。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着自己的身姿,释放出淡淡的清香。随着时间的推移,茶汤的颜色逐渐变得清浅,宛如春天的湖水,清澈而明亮。 最后,王瑞瑛将煮好的茶倒入茶杯中,那茶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淡黄色,微微泛着绿意,宛如初雪后的清晨,清新而宁静。 端起茶杯,轻嗅一下,便能闻到那股雪后独有的甘冽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感受着大自然的纯净与美好。 她抬眸,望向风栖竹,声音轻而稳:"兰夫人,面纱...可揭?" 风栖竹抬手,指尖微颤,却倔强地挺直背脊,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面纱轻落,月色面庞,雪色眉眼, 一一显露—— 王瑞瑛眸光瞬亮,像寒星坠火,疾步上前,声音陡高,却带颤:"篁表哥...是你?!" 她伸手,抱住风栖竹,泪如雨下:"你...没死?!" 风栖竹被抱住,背脊微僵,却很快放松,指尖轻颤,却倔强地挺直背脊,轻轻抬起手,在表妹的后背拍了拍,示意她放宽心。 她抬手,轻抚王瑞瑛发背,声音轻而稳:"瑞瑛,是我...我没死。" 王瑞瑛泪落如雨,却带笑,像给这寒夜,点上一簇不肯熄的火:"你活着...太好了!" 她抬眸,泪光中带笑,像给这重重宫阙,点上一盏不肯熄的灯:"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风栖竹点头,泪光中带笑,像给这寒夜,点上一簇不肯熄的火:"我信你。" 何衍立于侧,背脊笔直,看着她们姐妹情深,拥抱在怀,不过却已是早有预料,并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他抬手,以指背拂去王瑞瑛肩头残雪,声音低而温:"瑞瑛,坐下说。" 四人围炉而坐,雪茶在壶,春信在心。 王瑞瑛以袖拭泪,声音轻而稳:"篁表哥,不对,表姐,你放心,我...不会泄露你身份。你…是我亲人,我...会护你一生。" 风栖竹点头,泪光中带笑,像给这寒夜,增添了一丝温和之色:"我信你。" 兰一臣坐于侧,青袍玉带,手执茶盏,眸光温和,却带坚定:"何夫人,内子身份,关乎社稷,亦关乎你我。今日之事,止于雪庐,可好?" 王瑞瑛点头,泪光中带笑,知晓她哥还活着,她就安心多了:"好,止于雪庐,止于你我。" 雪开始渐渐化了,柳枝也冒出了嫩绿的枝芽。 兰府马车出巷,车帷厚绒,遮去寒风,却遮不住车内人心翻涌。 风栖竹坐于侧,面纱已揭,眸中雪光与灯火交织,终化作一点微红,却倔强地不肯坠。 她抬手,以指背拂去兰一臣肩头残雪,声音轻而稳:"夫君,我...信瑞瑛,她不会害我。" 兰一臣点头,手执她手,掌心温度透过衣袖,像给冰雪里注入一缕春泉:"我信你,也信她。" 关于孩子的事,他们只字未提,却已心照不宣。 就让这永远成为一个秘密,或许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第106章 芳菲落尽(6) 春夏之交,长安蝉鸣初沸。 紫宸殿晨鼓方歇,新帝君凌玄袍纁裳,冕旒微晃,立于丹陛之上,声音清朗却带雷霆: "朕意已决——迁都江南!长安地狭,漕运艰难,江南水丰,可容万邦。自今日起,议都南移,众卿即刻筹划!" 一语既出,殿内瞬寂,惟闻铜漏"滴答",似给山河,点下一记惊雷。 殿左,世家班列瞬时骚动。 英国公旧部、现任兵部侍郎曹文(英国公府被抄后贬职)出列,紫袍玉带,背脊笔直,却带雪崩之势: "陛下!长安自汉以来,帝王之都,龙脉所系,岂可轻弃? 江南卑湿,风土柔弱,非帝王居! 且百万军民,安土重迁,一动,则天下摇!" 他声音洪亮,却带颤,像给龙椅施压,又像给世家点将。 紧随其后,河东白氏家老、礼部尚书白铭远,白须微颤,手捧玉笏,声音沉如暮鼓: "陛下,漕运虽艰,可修渠,可增船; 长安虽狭,可扩城,可筑台。 迁都之役,动须十年,耗帑亿万, 民力疲,则国本摇! 请陛下,三思!" 他顿首,额触丹墀,"咚咚"作响,像给这丹陛,敲起一记记丧钟。 殿右,寒门班列,却如春雷初动。 温岭(已擢升史馆修撰)青袍束带,背脊笔直,立于寒门班列之首,声音清朗,却带雪崩之势: "陛下所言极是! 长安地狭,水咸土碱,百万军民,饮水维艰; 江南水丰,土沃风清,一江春水,可容万舟! 且迁都非弃,乃扩;非动摇,乃新生! 臣请陛下,即刻遣使,测绘江南,择地筑都!" 他语罢,长揖到地,背脊笔直,他清楚明白自己属于何方阵营,不会为世家出头,自开天辟地以来,迁都之事也有迹可循,不算数典忘祖。 紧随其后,宋居寒(已入翰林)墨蓝锦袍,立于温岭之侧,声音清朗,却带春风之势: "陛下,江南非柔弱,乃春风所育; 长安非龙脉,乃旧梦所缚。 愿为陛下,绘江南图,测水土,择吉地, 让春风,吹遍山河!" 君凌立于丹陛,眸光扫过殿内,雪光与灯火交织,亮得耀眼,却冷得逼人。 他抬手,广袖一拂,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生寒: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自今日起,设''南都署'',温岭主事,测绘江南,择地筑都; 户部主财,筹银亿万,不得扰民; 兵部主兵,护民南迁,不得扰民! 谁再敢言''不可'', 便以英国公府旧例,论罪!" 他语罢,转身,背对殿内,背脊笔直,他如此大刀阔斧,表面上像是为了迁都之事,其实是为了君主的地位不受侵犯,不管是世家还是他提拔上来的寒门。 翌日,辰正。 温岭携宋居寒,骑青骢马,出长安南门,赴江南。 马背负图卷、测杆、罗盘,像给这山河,点上一支丈量的笔。 雪途未融,马蹄踏碎冰凌,"咔嚓"作响,像给这旧都,敲起一记记丧钟。 兰一臣立于城楼,望着远去马队,青丝被风吹得零乱,新帝不曾提前告知要迁都之事,想来对他也存了两分忌惮心思,而这件事上他没有过多反对,也没有拒绝。 他回身,望向殿内,眸中雪意瞬化,新帝慢慢的成长起来,不再是需要任何人提携或者掌控的君主了,或许下一个他要对付的就是摄政王了。 三个月后,江南春深。 温岭立于江畔,望着新测图卷,眸中雪光瞬化,化作一片春水: "此地,背山面水,龙脉所系,可容万邦!" 宋居寒立于侧,墨蓝锦袍被风吹得猎猎,像给这春江,点上一面旗。 图卷展开,山川、河流、田畴、村落,一一标注,像给这山河,点上一幅新画。 图卷末端,温岭亲笔题字: "春风所至,皆是新都;雪过天晴,皆是春都。" 兰一臣回到家中和妻子说了朝堂上的这件大事,他一向不避讳与妻子谈论朝政,毕竟他这位妻子可厉害着呢。 风栖竹听后,点了点头,“新帝确有谋略。这迁都之事不仅关乎地理中心的转移,更反映了政治斗争和经济重心的变化。” “如西周灭亡,周平王东迁洛邑,开启东周时代。北宋灭亡,宋高宗南迁临安,建立南宋。他们迁都是因为原都城受敌军攻占,面临严重威胁。” “而大安王朝是为了摆脱旧式贵族的势力,强化中央集权,新君能够更好地巩固王权,在经济方面,江南水土更养人,资源也会更多,地理位置也可以。” 更多的风栖竹没有说出来。 历史上孝文帝迁洛阳,盘庚迁殷都大兴国运,当然也有被迫失败的迁都,最终导致国力衰退,这需要慎之又慎,不是任性而为的。 这关乎着大安王朝的命运重塑,如果这件事办好办成功了,对国家来说是很好的发展。 兰一臣只是跟她提了提,没想到她就说出这么多有用的信息,不由得欣慰道,“真是可惜,如果你在朝堂上,那些大臣都可以闭嘴了。” 风栖竹莞尔一笑,“我一介女流,哪能登堂入室。不过这迁都之事,看似势在必行,实则暗流涌动。世家大族必然不会轻易罢休,他们在长安恐怕会闹出很多动静,这次迁都事宜,陛下派了谁去?” 兰一臣道:“陛下派了温岭主事,宋居寒随行,前往江南测绘择地。” 风栖竹秀眉微蹙,““温岭和宋居寒?温岭之前做过知府,有过经验,可宋居寒不过是新出炉的毛头小子,陛下不派你去却派了他,这用意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还有何衍,他一向不是很得陛下器重吗?” 兰一臣沉思片刻,缓缓道:“陛下此举或许另有深意。宋居寒虽年轻,但思维活跃,且对江南之地有所了解,能为测绘之事带来新思路。至于何衍,陛下或许是想将他留在长安,制衡世家。” 风栖竹轻轻点头,“如此看来,陛下心思深沉。只是世家大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定会在朝堂和民间掀起波澜。温岭和宋居寒此去江南,恐也不会一帆风顺。” 第107章 芳菲落尽(7) 夏至日,紫宸殿外蝉声如沸,雪却未融——那是去年腊月遗落的残影,被宫墙阴影护住,迟迟不化。 新帝君凌玄袍纁裳,冕旒微晃,立于丹陛,声音清朗却带雪意:"迁都事,众卿再议。朕意已决,然摄政王留守,众卿何议?"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一位老臣出列,拱手道:“陛下,摄政王乃国之柱石,若留守旧都,恐难统筹全局,于新都建设多有不利。” 话音刚落,又有一臣反驳:“摄政王威望极高,旧都势力盘根错节,非摄政王坐镇不可,新都之事可另派能臣。”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君凌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众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摄政王缓缓开口:“陛下,臣愿留守旧都,稳定根基,为新都建设保驾护航。” 殿外蝉声依旧,雪影在微风中似有晃动。 一场关于迁都的朝议,在摄政王的表态下,暂时有了方向,而这新都与旧都之间,一场新的风云变幻,似乎正悄然拉开帷幕。 殿下,百官列班,雪色与朱紫交错,像给这旧都,点上一幅将褪的旧画。 摄政王君昭,因为惧寒,仍然身穿玄狐大氅,貂冠压眉,立于丹陛之侧,背脊笔直,却一言不发,像给这雪殿,点上一座冷山。 君凌语罢,眸光扫过丹陛,落在君昭身上,声音低而稳:"王叔,留守事,王叔可再议?" 君昭抬眸,眸光雪亮,却带温,像寒星坠火,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生寒: "陛下自可南行,臣请留守长安,坐镇后方。 长安地狭,却龙脉所系;江南水丰,却风土柔弱。 一南一北,如鸟双翼,如鼎双足,可保山河无恙,可保社稷长安。" 他语罢,长揖到地,背脊笔直,像是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改。 殿内瞬寂,惟闻铜漏"滴答",像给山河,点下一记惊雷。 殿左,谢裴煜立于班列之首,背脊笔直,却带雪恋之势。 他出班,声音沉如暮鼓:"微臣谢裴煜,愿随摄政王留守长安! 长安自汉以来,帝王之都,龙脉所系,岂可轻弃? 况且谢氏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不愿南迁!" 他顿首,额触丹墀,"咚咚"作响,像给这丹陛,敲起一记记恋鼓。 紧随其后,裴氏家老、已致仕翰林裴寂,白须微颤,却带喜色:"老臣亦愿留守! 长安文脉,千年所系,岂可轻弃? 老臣愿随摄政王,守长安文脉,守千年所系!" 殿右,寒门班列,却如春雷初动。 温岭青袍束带,背脊笔直,立于寒门班列之末,声音清朗,却带雪崩之势: "陛下,江南新址,已测绘完毕,背山面水,龙脉所系,可容万邦! 臣请陛下,即刻启程,赴江南,择地筑都!" 宋居寒墨蓝锦袍,立于温岭之侧,声音清朗,却带春风之势: "南北分治,如鸟双翼,如鼎双足,可保山河无恙,可保社稷长安!" 君凌听着两方争论,未立刻表态,目光深邃,似在权衡利弊。 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大太监轻声咳嗽了一下,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陛下,依老奴看,不如双管齐下。摄政王留守旧都稳定根基,再派得力大臣随陛下前往新都主持建设,如此新旧都皆可兼顾。”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有思索之色。 君凌微微点头,看向君昭,“王叔,你意如何?” 君昭拱手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甚好,臣自当尽力守好旧都。” 君凌又看向寒门班列的温岭和宋居寒,“你们先一步前往新都,协助建设。” 二人忙跪地领旨。 一场激烈的朝议,在这折中的方案下暂时平息。但各方势力的暗潮涌动,却并未就此停止。 是夜,摄政王府。 雪灯高悬,灯纱绘《寒山雪寺》,灯火映雪,像给这重重府邸,点上一幅寒山图。 君昭坐于暖阁,玄狐大氅褪至肩,只着素白中衣,手执一盏野茶,茶烟袅袅,像给这寒夜,点上一缕不肯熄的火。 谢裴煜坐于侧,素衣缟带,手执一卷《长安志》,声音沉如暮鼓: "王爷,长安文脉,千年所系,岂可轻弃? 微臣愿随王爷,守长安文脉,守千年所系!" 君昭抬眸,眸光雪亮,却带温,像寒星坠火,声音不高,却震得暖阁生寒: "好,你随我守,守长安文脉,守千年所系。" 这时,王府幕僚匆匆入阁,神色焦急:“王爷,刚收到消息,寒门一派已秘密联络江南富商,欲以财力支持新都建设,且散布言论,称旧都守旧,新都才是天下大势。” 谢裴煜眉头紧皱:“他们动作好快,这是想在舆论上占上风。” 君昭放下茶杯,目光冷峻:“无妨,我们也有对策。传我命令,召集长安文人墨客,举办诗会文会,宣扬长安的历史底蕴和文化价值。” 幕僚领命而去。 君昭又对谢裴煜道:“你明日拜访各世家大族,告知他们留守旧都的意义,争取他们的支持。” 谢裴煜拱手:“王爷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暖阁内,茶香渐淡,灯火摇曳,君昭望着窗外的雪,心中已有了与寒门一派在新旧都之争中周旋的全盘谋划。 六月荷花盛开之时,在摄政王的私人山庄举办了一场诗文水榭会,各方文人雅士齐聚一堂。 君昭与谢裴煜站在水榭之上,看着众人谈笑风生。 此时,兰一臣和何衍这些肱骨大臣竟也出现在了诗会现场。 温岭姗姗来迟,拱手道:“摄政王,久仰山庄美景,今日特来一赏,还望勿怪。” 君昭微微一笑:“既来了,便一同赏景赋诗吧。” 诗会开始,众人纷纷吟诗作词,歌颂长安的繁华与历史。 突然,宋居寒起身道:“诸位,长安虽好,但新都乃是未来大势,江南之地,山清水秀,更适合作为国都。”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谢裴煜正欲反驳,君昭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君昭缓缓起身,目光扫视众人:“长安乃龙脉所系,千年文脉在此,岂是几句言语就能动摇。新都建设虽好,但旧都根基不可废。” 君昭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许多文人纷纷点头赞同。 宋居寒见状,也不再言语。 诗会继续,而这场新旧都之争,在这荷花盛开的水榭之上,又添了几分波澜。 第108章 芳菲落尽(8) 深夏的长安,雨水如织。 城墙上的瓦当滴水成串,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城外的渭水涨了,浊浪翻卷,似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城内的街巷却仍旧熙攘,酒肆茶坊里,人声与雨声交织成一片,仿佛这座城从未有过片刻的沉默。 摄政王君昭站在私人山庄席台上,手执一柄乌骨折扇,扇面绘着泼墨山水,墨色被雨水洇开,愈发显得狂放不羁。 他身着玄青锦袍,衣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佩玉,玉色深沉,一如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翳。 "王爷,人都到齐了。"侍从低声禀报。 君昭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重重檐角,望向这座新修的水榭——今日,他在这里设宴,以诗文会友,以风雅为饵,钓出这朝堂上下对"迁都"二字的真实心思。 水榭临湖而建,飞檐斗拱,倒映在碧波之中,恍若水中宫阙。 榭内已设锦席,案上摆着时令瓜果与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香气混着雨后的草木气息,令人微醺。 受邀者皆是京中俊彦:有太学中寒门出身的学子,亦有簪缨世家的公子。他们或执卷低吟,或倚栏远眺,看似闲适,实则各怀心事。 案几上铺着宣纸,墨香未干,已有数人挥毫写下诗句,字字句句,皆绕不开"东迁"之意。 "洛阳自古帝王州,山河四塞壮金瓯。"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世家子朗声念道,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得意。 他名唤谢清,出身陈郡谢氏旁支,平日里总是诗文弄墨,还是谢裴煜请过来的,他们祖上曾出过三位宰相,此刻提笔而立,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上首那位年轻帝王。 新帝君凌端坐主位,比君昭尚年轻几岁,着淡紫常服,眉目沉静如水。 他并未饮酒,只以指轻叩案沿,节奏舒缓,却莫名令人心悸。 闻得谢清诗句,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谢卿好气魄,只是''山河四塞''四字,未免将洛阳说得太险要了。朕记得《禹贡》有言,''导洛自熊耳'',洛水温和,怎比得上渭水滔滔,养育三秦?" 谢清一怔,正欲辩解,忽听另一侧传来一声轻笑。"陛下所言极是。" 说话的是个寒门士子,布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锋锐,"洛水虽清,却难载巨舟;渭水虽浊,却能养龙。长安据关中而望天下,自古便是龙兴之地。昔汉高祖因之成帝业,唐高祖赖之定乾坤。迁都之举,岂可轻议?"此言一出,榭内顿时安静。 君昭执扇轻摇,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认得那寒门士子——柳寒舟,太学祭酒高足,文章剑胆,曾以《平戎策》名动京华,却屡试不第,只因出身寒微,无缘殿试。 "柳生好口才。"君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只是你可知,洛阳亦有''天下之中''的美誉?周汉魏晋,皆曾定都于此。如今东南财赋,皆经漕运而至,若都洛,则粮道缩短三成,岁省银钱百万。这笔账,你可算过?" 柳寒舟抬眼,直视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卑不亢:"王爷算的是银钱,草民算的是民心。关中百姓,世代耕作,早已将长安视为根本。若骤然东迁,百万之众,背井离乡,恐生变乱。且北疆未靖,羌胡虎视,长安距陇右仅数百里,可速调边军;若都洛,则鞭长莫及。如此风险,王爷可曾思量?" 雨声渐密,敲在榭顶,如鼓如琴。 君昭忽然大笑,折扇"啪"地合拢,扇骨相击,清脆一响。 "好!好一个''民心''!好一个''边患''!"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锦袍上洇开深紫痕迹,"只是柳生,你可知这''民心''二字,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边患'',呵,若无外患,又如何显出新君的''武功''?" 话音未落,君凌忽然轻咳一声。 极轻,却令君昭眼底笑意更深。 "王叔醉了。"新帝声音温和,“朕看今日之会,才子云集,佳作纷呈,不若就以此为题,各赋《长安夏霁》一首,佳者朕有重赏。” 丞相兰一臣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端坐如松,手中却握着一串沉香木珠,指节微动,一颗颗捻过,似在掐算什么。 直到君凌发话,他才抬眼,目光扫过榭外雨幕,忽然开口:"微臣记得,十年前,也是这般深夏,也是这般暮雨,先帝在宣政殿设宴,问群臣''长安何如洛阳''。当时微臣年少气盛,答了句''长安为根,洛阳为枝'',被先帝赞为''骨鲠之臣''。如今十年过去,微臣却仍想说——根若动摇,枝何以安?" 榭内再次寂静。 雨声更急,似有千军万马踏水而来。 君昭把玩着空杯,忽然起身,行至栏边,背对众人,声音混在雨里,低沉而清晰:"兰相可知,树根若朽,留之何益?不如移栽,或可得新生。" "王爷怎知新土必肥?"兰一臣反问,"若移栽不成,反伤根本,又当如何?" 君昭不回,只抬手一指。 众人随他目光望去,只见榭外湖中,一片浮萍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却仍有一叶,固执地贴着水面,迟迟不肯沉没。 "瞧,"君昭轻笑,"连浮萍都知挣扎求生,况乎人哉?" 宴会散时,雨已停。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如血,将长安城染成赤金。 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去,有人高声论诗,有人低声私语,鞋底踏过湿滑的青石,溅起的水花里,倒映着远处宫墙的剪影。 柳寒舟独自落在最后,行至榭外,忽被一人拦住。 是何衍,新帝心腹,最年轻的阁老,着绯色官服,眉目清俊得近乎锋利。 "柳生留步。"何衍递过一枚小小令牌,铜质,上刻"凌霄"二字,"陛下口谕:三日后未时,请至紫宸殿偏殿,陛下欲与卿手谈。" 柳寒舟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他抬眼,正见君凌在远处驻足回望,夕阳为那道淡紫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深不可测的暗色。 而湖对岸,君昭亦未离去。他独立桥头,折扇轻敲掌心,似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暮色四合,他的身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佩玉偶尔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谁在遥远的地方,轻轻笑了一声。 长安的夜,终于降临。 而关于"迁"与"留"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09章 芳菲落尽(9) 第三日,长安放晴。 积云散尽,碧空如洗,唯有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上,残留的雨滴偶尔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银光。 柳寒舟持令牌入皇城,一路穿丹凤门、含元殿,最终停在紫宸殿偏殿前。 朱红殿门半掩,阳光斜照,将门槛切成明暗两半。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布衣——今日他刻意未穿太学制服,只着寻常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臣来自民间,布衣亦可面圣。 殿内极静,唯有玉磬声悠悠。 新帝君凌背手立于窗前,着月白常服,腰间悬一块羊脂玉佩,成色温润,却雕作睚眦之形,龙子嗜杀,玉色温柔,矛盾得恰到好处。 案上棋盘已布,黑白子错落有致,竟是一局"双飞燕"势。 "会下棋么?"君凌未回头,声音轻得像在问天气。 "略通。"柳寒舟跪坐于案前,目光扫过棋盘——白子取势,黑子取地,中腹一条大龙尚未成活,恰似关中与河洛,一虚一实,一根本一枝叶。 "朕执黑。"君凌落座,指尖夹一枚黑子,敲在星位,"王叔执白,已先朕七目。卿替朕翻盘,如何?" 柳寒舟指尖微颤。 他忽然明白,这哪是手谈,分明是手刃——每一子落地,都是一次表态:黑子若执意守住边角,白子便中腹成空;若黑子贸然打入,又恐全军覆没。 正如迁都,守根抑或剪枝,进退皆杀机。 第一子,柳寒舟落在"小目",守角兼问应手。 第二子,君凌"高挂",凌空镇头,咄咄逼人。 第三子,柳寒舟"飞"起,边线浅削,似退实进。 …… 至第七十三手,黑子一条大龙被白子拦腰截断,眼位不足,堪堪劫活。 柳寒舟长考半刻钟,终以"扑"入白阵,强行做劫——劫材,正是寒门子弟十年寒窗、百万边军千里驰援、以及……帝王那一星半点的"不忍"。 君凌凝视棋盘良久,忽而轻笑:"卿可知,此劫若败,黑子满盘皆输?" "臣知。"柳寒舟抬眼,"然陛下召臣,不正是欲以臣为劫材,搏一记''天下均势''?" 殿外忽传脚步声,何衍疾入,绯袍翻飞,手中捧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羌胡夜渡大河,连破三关,陇右告急!" 君凌捏着急报,指节泛白,却抬眼望向柳寒舟:"卿仍坚持''长安为根''?" "臣坚持''民心为根''。"柳寒舟叩首,"若陛下此刻东迁,北疆军心必乱;军心若乱,则南部亦不可守。不若留镇长安,亲征陇右,以天子之剑,斩胡马之头。胜,则迁都之议永绝;败——"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臣愿为先锋,埋骨关山,以证此劫无悔。" 殿内落针可闻。 半晌,君凌起身,亲自扶起柳寒舟,掌心冰凉:"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三日后,朕于含元殿誓师,卿可愿随驾?" "臣,万死不辞。"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 君昭赤足踞坐凉榻,玄袍半解,露出锁骨处一道旧疤——那是几年前征战时,被羽林军箭矢划下的印记。 案上亦摆着一局棋,却是他与自己对弈:左手黑,右手白。 黑子凶狠,步步征杀;白子飘逸,弃子取势。至中盘,黑子已屠白子两条大龙,却独独留下一角,让白子苟活。 侍从低声禀报:"陛下紫宸殿召见柳寒舟,赐坐、赐茶、赐棋。" 君昭"嗯"了一声,折扇挑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个花:"小皇帝终是忍不住,要亲征了。" "王爷,若陛下凯旋,迁都之议……" "迁都?"君昭轻笑,眼尾挑出凉薄弧度,"本王何时真要迁都?" 侍从一愣。君昭以扇柄点向棋盘:"瞧,白子看似弃地,实则借黑子屠势,腾挪转换,早已在角部活出''金柜''。长安是角,洛阳是边,角活则棋活,边厚则势厚。本王不过借''迁都''二字,逼小皇帝走出深宫,去碰一碰北疆的刀口。他若胜,威望加身,本王顺水推舟,''留都长安'',博一个''从善如流''的美名;他若败——" 折扇"啪"地合拢,扇骨正敲在黑子龙首,"本王便替先帝,再教一次''帝王之术''。" "那柳寒舟?" "那枚劫材么?"君昭伸了个懒腰,锁骨旧疤在烛光下像一条 smile,"若能从战场活着回来,便是小皇帝的第一把''帝党之刀'';若回不来……" 他抬手,将棋盘轻轻一掀,黑白子哗啦啦滚落一地,"棋子而已,棋盘还在。" 况且柳寒舟本就是他的一枚暗棋,新帝如果能为之所用,也算是他的本事,至于的突如其来的战事,也是他刻意为之,他就是要让小皇帝知道,如果他不在了,这疆土他还守不守得住? 三日后,含元殿。 晨钟撞了九下,声震长安。 金吾夹道,旌旗猎猎,新帝披银甲,佩天子剑,立于丹陛之上。 台下十万禁军,铁甲映日,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湖泊。 柳寒舟着素白战袍,位列右军副将,掌一面"凌霄"旗,旗角绣着睚眦,与帝王玉佩遥相呼应。 君昭着玄色王袍,立于丹陛之侧,亲自捧卮,为新帝饯行。 酒液倾入金樽,他低语仅二人可闻:"陛下,北疆风大,莫要迷了眼。" 君凌接过,一饮而尽,空杯覆于案,声音同样低:"王叔,长安风更大,莫要闪了腰。" 两厢对视,一人眼尾带笑,一人眸色如墨。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竟映不出半分影子。 鼓声三震,大军开拔。 城门缓缓合拢,铁甲与尘埃一同升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楼上,君昭以扇遮额,目送那道银甲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天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亦是这般看他亲征。 彼时他年少,折扇敲栏,笑看帝王去如黄鹤;如今他而立,扇骨依旧,却再无人敢唤他"阿昭"。 "回府。"他转身,玄袍掠过女墙,像一道夜色提前降临。 第110章 芳菲落尽(10) 大军离京后第三十日,长安进入了一年中最长的白昼。 太阳迟迟不肯西沉,朱雀大街被晒得发白,酒肆的幌子垂着,连风都懒得撩动。 摄政王府却灯火通明——北疆军报雪片般飞来,一日三更:"陛下亲率三千轻骑,夜袭羌胡王帐,斩首两千!" "右军副将柳寒舟,率寒门子弟为先锋,负伤三处,仍夺胡纛!" "羌胡退兵三十里,遣使求和,陛下不许,乘胜追至大河!" 每得一报,君昭便在棋盘上落一子。 黑子势如破竹,白子节节败退,边角尽失。 侍从在侧,不敢言语,只觉那棋盘越来越像一张北疆地图,黑子铁骑所过之处,白子血肉模糊。 至第七月望夜,军报忽断。长安连宵灯火,等待那最后一封捷报。 子时将尽,一匹快马冲破城门,马背上的信使滚落血泥,手中高举的却不是捷报,而是一道染血的诏书——"朕遭伏击,被困龙勒渡口,王叔速发兵救驾!" 诏书字迹潦草,却盖着天子行玺,朱泥如血,触目惊心。 摄政王府瞬间沸腾。 幕僚云集,或主战,或主守,争吵声掀翻屋瓦。 君昭却独坐棋室,对着那局残棋,迟迟未动。 烛光下,他锁骨旧疤隐隐发红,像一条苏醒的蛇。 "王爷,发兵吧!陛下若有不测,天下大乱!" "王爷,三思!京畿空虚,若发兵,其他世家必趁机生变!" "王爷——" 君昭忽然抬手,折扇轻敲桌面,声音不高,却令满室俱寂:"本王问你们,若此刻被困的是先帝,你们当如何?" 众人一噎。 "先帝在时,本王可立誓救驾;如今——"他低笑,眼尾挑出妖冶弧度,"本王只想知道,这局棋,究竟谁才是''劫''。" 他起身,玄袍掠过棋盘,带起一阵风,吹乱黑白子。 一粒白子滚落,正停在灯下,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传令——"他声音拉长,如刀出鞘,"京畿诸军,按兵不动。北疆之事,自有北疆军。长安,需要安静。" 同一时刻,北疆龙勒渡口。 残阳如血,河水湍急,两岸芦苇被铁骑踏平,露出一片焦土。 君凌银甲破碎,正喘着粗气半跪于地,以剑撑身,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羌胡尸体。 柳寒舟躺在他身侧,胸口一道刀痕从左肩划至右腹,皮肉翻卷,却死死握着那面"凌霄"旗,旗面被箭矢撕裂,只剩半幅睚眦,仍怒目圆睁。 "陛下……"柳寒舟吐出一口血沫,"援军……未至么?" 君凌望向南方,天际最后一缕光线正被夜色吞噬,像极了他眼底那抹渐渐暗下去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意苍凉:"王叔,终究不肯来。" 他也在赌,赌那位有亲缘关系的摄政王存有一丝良知,赌他的王叔即使对他有所不满,也不会致天下不顾。 "那……臣等……"周围仅剩的数百士兵,人人带伤,却无人后退一步。 君凌缓缓起身,拔出腰间天子剑,剑身缺口累累,仍映出他染血的面容:"朕为天子,当为万民先。今日,便以朕血,换尔等生路。" 他高举长剑,声音嘶哑却穿透暮色:"诸君——随朕——突围!" 身后士兵齐声应和,声震河谷:"愿为陛下死战!" 残阳彻底沉没,最后一缕光消失时,南岸忽起烽火,一道接一道,如龙蛇蜿蜒,直奔长安而去。 那是柳寒舟早在三日前布下的暗线——寒门子弟,以身为炬,只为向长安传回一句话:"陛下未负天下,天下莫负陛下!" 烽火入关那夜,长安恰有流星划过,拖尾长达数里,色赤如血。 钦天监急报:"流星犯紫微,主兵戈,主——易主!" 摄政王府,棋室。君昭独对那局残棋,指尖捏着最后一粒白子,迟迟未落。 窗外流星光芒透窗而入,照在他锁骨旧疤上,那道疤忽然隐隐作痛,像是要裂开。 "王爷,烽火急报——陛下突围,生死不明!" "王爷,各个世家联名上奏,请王爷''暂代朝政,以安人心''!" "王爷——"君昭忽然起身,一把掀翻棋盘。 黑白子哗啦啦滚落,像一场迟到的暴雨,砸得满地碎玉。 他弯腰,拾起那粒滚到脚边的白子,握在掌心,用力至指节发白。 "备马。"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本王,要去龙勒渡口。" 侍从大惊:"王爷,京畿——" "京畿?"君昭低笑,眼尾泛红,"若无长安,何来京畿?若无帝王,何来摄政?" 他抬手,将那粒白子抛向空中,月光下,棋子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黑暗,再无踪影。 "本王,去还债。" 摄政王君昭,单骑出长安,昼夜兼程,三日至渡口。时帝已突围,仅率百骑,胡兵追之甚急。 摄政王至,以身为饵,引胡骑入芦苇荡,火焚之,胡兵大溃。 那夜龙勒渡口,火光照亮君昭半边脸,他锁骨旧疤在烈焰中红得透明。 帝与王,隔火相望,一人银甲染血,一人玄袍破碎。 火舌舔上芦苇,噼啪作响,却掩不住那句极轻的问:"王叔,为何又来?" 君昭以折扇遮面,扇骨在火中碳化,一寸寸成灰。 他的声音混着噼啪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陛下,臣来教您最后一课——" "帝王之术,终究敌不过——"剩余的话,被一声巨响淹没。 芦苇荡彻底点燃,火借风势,直冲天际,将两人身影一并吞没。 次日,军士于灰烬中,仅拾得半柄乌骨折扇,扇面山水尽毁,唯余一角墨色,隐约是长安城廓。 新帝君凌知道他未尽之言,帝王之术再高明,也终究抵不过民心,大帐之内,二人相对而立。 君凌率先开口:“王叔,此番救驾之恩,朕铭记于心。往后这天下,朕定要以民心为本。” 君昭微微点头,“陛下能明白这个道理,臣便放心了。只是帝王之路,荆棘满布,还需陛下步步谨慎。” 而那半柄乌骨折扇,被君凌放在了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每次看到它,君凌都会想起在龙勒渡口的那一夜,想起君昭为他挡下的危险,也想起那句未说完的话。 时光流转,长安依旧繁华,经过此次一役,君临决定休养生息,迁都之事,此后再议,摄程王也算如愿以偿。 第111章 疏烟淡月(1) 七月初三,京师暑气蒸腾,蝉声织网。 新帝君凌在紫宸殿批完最后一道折子,已是寅正三刻。 内侍捧来冰镇梅汤,他抿一口,眉头仍蹙着。 案头摊着两本折子:左都御史请修北境长城,工部却奏报国库空虚;另一本,则是礼部再提迁都之议,说南都“水甘土厚,龙气尤旺”。 帝君凌以指尖轻叩第二本折子,声音低哑:“再旺的龙气,也护不住一寸被铁蹄踩过的疆土。” 次日黎明,他留下一道“朕亲巡北塞,毋扰民间”的手谕,只带四名轻骑、一名向导,悄悄出京。 京师仍沉浸在太平的梦里,无人知道那袭玄色披风,已掠过风霜。 七月初九,北境恰起沙尘。日头像被砂纸磨过,昏黄而锋利。 君凌勒马立于烽台废墟之上,俯瞰残垣与焦土。 三月前,胡骑由此破口,屠戮三千。如今风过,仍带血腥。 老卒蹲在壕边拿豁口碗喝粥,见有人来,只当寻常军官,递碗道:“喝口热的,别嫌粗。” 君凌接过,粥里浮着几粒稗谷,入口却极甜。 老卒絮絮叨叨:“口子若再不开粮,今冬只能啃树皮。弟兄们守土,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后还被骂一句‘废物’。” 君凌没说话,解下腰间佩玉,悄悄塞进老卒掌心。那玉刻着“凌”字,冰凉沉实。 夜里,他宿在烽台残墙下,铺一张粗毡。沙粒击打铁甲,如鼓点催人清醒。 他想起京师金銮殿上那些“天子居中,四夷自服”的高论,忽觉刺耳。 次日拂晓,他帮兵士搬礌石、修壕沟,手指磨出血泡。 血泡破裂,沙粒钻进肉里,疼得钻心,他却笑了:原来疼,才是“拥有”的开始。 很多随从看在眼中,心里觉得这位新帝恍惚变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说君凌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像是黑夜中蛰伏的猫头鹰,只为登上那最高职位,除掉所有对他皇位觊觎的人。 而如今的他却真的是在干实事,为民请命,上了一次战争以后,恍惚明白了许多道理,以前他对摄政王多有忌惮,可如今却明白,如果连他也不在了,能保卫疆土的人就又少了一个,而他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七月十五,中元夜。 京师放河灯,北境无河,只有一条干涸的古沟。 兵士们把写有阵亡同伴名字的布条缠在箭杆上,射向夜空,权当寄灯。 君凌也取一支箭,撕下袍角,写:“朕来迟,勿怪。” 箭破夜空,转瞬不见。 他抬头,月瘦如镰,割得胸腔发涩。 那一刻,他明白:所谓“江山”,不是玉玺下的锦缎地图,而是这些粗粝的手、豁口的碗、夜里疼醒的骨。 七月二十,京师收到驿报:帝君回程。百官迎于德胜门,却见御驾风尘仆仆,甲胄未解。 君凌第一句话:“北境暂不弃,迁都之议,再违者斩。” 群臣跪伏,无人敢抬头。当夜,紫宸殿灯火彻亮。 他召来户部、兵部、工部,连夜核账: “朕算过,若停建南都宫室三年,可省银一百二十万两;再减宫内织造一半,又可省三十万。两项合起,足发北境军饷两年。” 户部尚书颤声:“可……后宫与宗室……” 君凌抬眼,眸色如铁:“朕先裁自己用度。自今日起,朕一日两餐,每餐不过四簋。后宫妃嫔,有愿回家者,赐银百两,永不选秀。” 史官在侧,笔落有声,墨透纸背。 七月廿九,京师暴雨。 宝珠公主披斗篷,踩着水洼跑向御书房。 她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却最黏皇帝父亲。 御书房外,内侍拦她:“陛下通宵未眠……” 话音未落,里头传出清朗声音:“让蓉儿进来。” 案上奏折堆成小山,君凌却腾出一角,摆好《论语》与一碟糖霜山楂。 宝珠翻个白眼:“又是‘子曰’,又是山楂,父皇打算酸死我?” 君凌笑,拿朱笔点她额头:“酸才记得牢。今日背哪一段?” 宝珠托腮:“背‘士不可以不弘毅’,可我总想,若士连饭都吃不饱,还弘得了毅么?” 君凌愣住,半晌,将她抱坐膝上:“那咱们就让他们吃饱。” 他取一张边军塘报,上面画着北境新修的壕沟、发放的谷种。 宝珠一字一句读,眼睛亮成星子。 “原来父皇在干这么大的事!” “不是偷偷,是咱们一起。” 他握住她小手,在奏折空白处写: “愿我北境,冬有棉、夏有粮,稚子有书读,老马归故乡。” 宝珠在后面添一行稚气小楷:“蓉儿也要去。” 八月初五,京师燥热。 君凌在乾清门听政,从卯至未,水米未进。退朝时,步履踉跄,却径直去御书房——宝珠今日学《木兰辞》。 小姑娘背得磕磕巴巴,把“朔气传金柝”念成“朔气传金拆”。 君凌不纠正,只拿两块檀木,轻敲节奏,教她感受寒夜更鼓。 敲到“将军百战死”,他声音低下去。 宝珠察觉到父亲的异样,停下背诵,奶声奶气地问:“父皇,将军为什么会死呀?” 君凌回过神,轻抚着她的头,说:“因为战争很残酷,将军要保护百姓,就要去和敌人战斗,就可能会牺牲。” 宝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接着背:“壮士十年归。” 背完后,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君凌,“父皇,木兰回来了,将军也会回来吗?” 君凌心中一阵感慨,说:“只要我们努力,让北境安宁,将军们都会平安归来。” 这时,内侍匆匆进来,呈上一封急报。君凌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原来北境又有小股胡骑骚扰。 他放下急报,对宝珠说:“蓉儿,父皇要去处理些事情,你乖乖在这儿看书。” 宝珠懂事地点点头,君凌起身,大步迈向御书房外。 他知道,前方还有诸多艰难等着他,但为了那片疆土和百姓,他会像那些将军一样,勇往直前,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第112章 疏烟淡月(2) 清晨的菩提寺,钟声如雨,檀香缭绕。 王瑞瑛披着素色斗篷,踏着石阶而上。她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丫鬟,连马车都停在半山,为的是不让排场惊了佛门清净。 她夫君何衍,如今内阁最年轻的阁老,自幼在菩提寺寄养,如今他位极人臣,却仍有夜半梦回、低唤“师父”的旧习。 王瑞瑛心疼他,便每月亲来寺中,替他供灯、祈福,愿他此生不再孤苦。 今日却不同。 她刚踏入寺门,便看见那株千年菩提下立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谢裴煜。 谢裴煜,她曾经的未婚夫。 她没想到会遇到旧人,心里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她夫君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她和谢裴煜其实没有多少相处,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 她也因婚约曾试着向他靠近,而谢裴煜却总是冷淡淡的,对她总是客客气气,没有一点温情,她就渐渐疏远了他。 谢裴煜比从前更瘦,眉骨嶙峋,像被风霜雕过。他着一袭青布长衫,腰间悬着旧玉,和在朝堂上的他看起来不一样。 王瑞瑛本想低头避过,却听他轻声道:“瑞瑛,别来无恙?”声音低哑,像一片枯叶擦过石阶。 她只得合十回礼:“谢公子。” 话音未落,天边一声闷雷,乌云压顶。顷刻大雨倾盆,山风卷着雨丝灌入回廊。 小沙弥忙引香客避入后殿,王瑞瑛与谢裴煜亦被安置在同一间禅房。 房门半掩,雨帘如纱。 铜炉里燃着柏子,火光跳动,映得两人影子忽长忽短。 谢裴煜拨了拨火,也许是房间太过安静,一直不开口反而觉得沉闷,他低声问:“他待你可好?” 王瑞瑛垂眸,指尖捻着佛珠:“夫君敬我、重我,无事不好。” 谢裴煜笑了笑,眼底却像积了灰:“那便好。我……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你。” 两人再无多话,只听雨声敲瓦,一声又一声。 王瑞瑛却也没有料到,道,“总归我们两家是世交,叫你一声哥哥也是应该的。” 雨幕深处,山道尽头,何衍披黑色大氅,冒雨而来。 他未乘轿,未带随从,只提一盏风灯,灯罩被雨击得噼啪作响。 寺门僧认得分明,忙迎上去:“阁老……” 何衍抬手制止,目光掠过禅房窗棂——那扇窗里,他的妻子与另一男子并肩而坐,火光映得她侧颜柔和,像极了他年少时偷偷刻在经卷外的菩萨。 他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下颌滴到衣襟,渗入里层,冰凉刺骨。随即转身,独自去了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背脊笔直,一言不发。 雨停时,已是申末。 王瑞瑛与谢裴煜走出禅房,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菩提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王瑞瑛惦记着要去为夫君祈福,便与谢裴煜作别。 她来到大雄宝殿,却见何衍仍跪在佛像前。 王瑞瑛心中一紧,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跪下。 许久,何衍缓缓开口:“你与他聊了许久。” 声音平淡,却让王瑞瑛心头一颤。她忙解释:“只是旧人相遇,又逢雨被困,并无其他。” 何衍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复杂:“我信你。” 王瑞瑛松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却觉他的手冰冷。 她心疼道:“夫君,你在这里跪了许久,莫要伤了身子。” 何衍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吧,我们一起为彼此祈福。” 两人并肩站在佛像前,烛光摇曳,似在诉说着他们未来的故事。 王瑞瑛回府,只见何衍已换过衣袍,倚在书房窗边煮茶,白汽氤氲,衬得他眉目如画。 她轻声道:“夫君怎亲自去接?山路湿滑,若伤了筋骨……” 何衍递给她一盏茶,声音温雅:“怕你淋雨。” 茶是热的,她却觉指尖微颤。抬眼看他,他眼底平静,像深井映月,无波无澜。 可那夜回房,他扣住她腕骨,吻得比往日都狠,仿佛要把她肺里的空气全数抽走。 锦帐落下,他低声在她耳畔道:“瑞瑛,你是我的妻。”声音仍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 王瑞瑛指尖陷入他肩背,像抓住一块浮木。 烛影摇红,她听见自己细碎的呜咽散在夜色里,像一场无法言说的雨。 次日天光透窗,她睁眼,只觉腰肢酸软,连指尖都抬不起。 身侧已空,枕畔却放着一串乌木佛珠,是何衍自幼随身之物。 下面压一张素笺,字迹峻拔:“愿卿安眠,晚起无妨。——衍” 王瑞瑛攥着那串佛珠,忽地眼眶发热。 窗外鸟声清脆,像把昨夜的山雨吹得四散。 她想起谢裴煜最后的话:“愿你幸福……” 她现在真的过得很幸福,她知道昨夜夫君情绪不安是因为谢裴煜的存在,她愿意用余生所有温柔,去抚平他昨夜藏在眼底的惊惶与醋意。 何衍下朝回来之后,王瑞瑛早早便在门口相迎。 何衍看到她,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今日可还好?” 王瑞瑛脸颊微红,点点头,“有夫君留的佛珠相伴,我很好。” 两人携手走进屋内,桌上已摆满了王瑞瑛亲手做的饭菜。 用膳时,王瑞瑛细心地为何衍夹菜,时不时抬眼偷看他。 何衍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上扬,“莫要一直看我,快吃饭。” 饭后,何衍带她到花园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王瑞瑛鼓起勇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何衍,“夫君,昨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心生不安。往后我定会与旁人保持距离,只一心待你。” 何衍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我信你。我只是怕失去你,以后莫要让我再担惊受怕。”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瑞瑛,我幼时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如今,我只有你了。” “好!” 王瑞瑛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像扣住一场宿雨后的虹。 两人相拥在月光之下,爱意在夜色中蔓延。 第113章 疏烟淡月(3) 八月底,北境雁鸣关外草色已衰,长风猎猎,吹得旌旗翻卷如浪。 一纸降表,自雪线以北递来,经驿站七昼夜,送至长安。 新帝君凌甫一展卷,便命尚书省草拟迎使礼仪,诏内阁与礼部合议。 领旨的,正是当今最年轻的中极殿大学士——何衍。 何衍领旨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召集内阁与礼部官员商议。众人围坐一堂,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然而,在商议过程中,却出现了分歧。礼部尚书认为应遵循旧例,以彰显大国威严;而内阁几位大臣则觉得此次北境主动投降,应展现出宽容与怀柔。 何衍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起身说道:“此次北境来降,乃是我朝之幸。旧例虽不可废,但也应因时制宜。我们不妨在遵循旧例的基础上,加入一些体现我朝仁德的环节,既不失威严,又能让北境使者感受到我朝的诚意。”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何阁老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从迎使路线到接待规格,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问。 与此同时,宫中有消息传来,新帝君凌有意让何衍负责此次接待北境使者的事宜,务必保证礼数周到,大显国威。 九月初三,长安城北三十里,灞桥长亭。 何衍着绛纱朝服,佩水苍玉,立于驿道东侧。 他身后是鸿胪寺、礼部、太常寺大小官员,再往后,金吾卫列成两道,槊刃如雪。 辰时三刻,北境使团自雾中渐近。 当先一匹照夜白,马上人年约二十四五,雪色披风,银冠束发,温文尔雅,正是北境六皇子赫兰廷。 他左侧,一骑枣红马,马上女子以红纱覆面,鬓边金步摇随风轻晃,便是三公主赫兰颂月。 何衍前行三步,长揖至地。 “大安内阁大学士何衍,奉皇帝陛下旨意,迎六皇子、三公主入京。” 赫兰廷翻身下马,双手虚扶,笑意和煦:“久闻何阁老少年高第,今日一见,果不虚传。”声音不高,却带着北境特有的清朗,像雁背上的霜。 何衍微笑,侧身让道:“殿下请。” 他目光掠过那位始终未语的三公主,只见她微一颔首,红纱外只露出一双极黑的眸子,像雪原上未冻的泉水。 当晚,太极殿赐宴。 笙箫迭起,灯树千柱。 新帝御座于上,六皇子居右首,三公主紧邻其侧。 何衍奉诏陪宴,座在六皇子之下。 酒过三巡,赫兰廷起身,捧觚奏言:“北境愿罢兵十年,输贡马三千、貂皮万张,更以皇妹颂月,备位周宫,以结秦晋。” 殿内一时寂静。君凌含笑,目光却掠过何衍。 何衍会意,起身答礼:“殿下美意,陛下甚嘉。惟妃嫔位序,关乎国体,容臣等具仪以闻。” 话虽委婉,却是推托——北境三公主若入后宫,位份、封号、居处,皆需再议。 赫兰廷笑意不减,退回座中。 何衍抬眼,恰与三公主眸光相撞。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雪夜狼烟,又仿佛看见春水初融。 她垂睫,将杯中蒲桃酒一饮而尽,红纱微动,露出一截雪白颈侧,竟有朱砂小痣,似雪中一点红梅。 宴散月斜。 何衍回府时,已是子初。 王瑞瑛仍倚窗绣灯,听得脚步声,忙迎上去,替他解下沾了酒香的朝服。 “听闻北境三公主,美若雪岭红莲?”她似笑非笑。 何衍捏了捏眉心,耳尖却微红:“只露了一双眼睛,能看出什么美。在我心中,你才是最美的。” 王瑞瑛低笑,转身去端醒酒汤。 何衍却从身后环住她腰,声音低哑:“瑞瑛,我今日才知,原来和亲也可作筹码。” 王瑞瑛手一颤,汤盏险些倾覆。 她想起以前的自己,联姻也是为了家族荣光,只是幸而,嫁给了何衍。 窗外,初霜悄落,覆了庭前青石板,像给旧日伤痕覆上一层新纱。 次日内阁小议。 兵部尚书上奏:北境虽请和,却暗增兵雁鸣关外,恐有诈。 何衍执笔批注:“和谈为表,戒备为里。可许婚,以羁縻之;亦练兵,以震慑之。” 午后,他独谒紫宸殿。 君凌负手立于御阶,背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朕若纳三公主,何卿以为,当居何位?” 何衍俯首:“贵妃之位,足以安北境;若居昭仪,则示节制。” 君凌回身,目光深沉:“朕知你与六皇子私谈良久,他可曾提额外之求?” 何衍坦然:“六皇子只言,愿以妹妹为质,换互市三城。” 君凌轻笑:“质?好一个质。想的可真美。” 他抬手,雪色窗棂透进的光落在指尖,像一把薄刃。 “既如此,朕便纳她。只是——” “何卿,这盘棋,你来替朕落子。” 驿站。 三公主暂居芳洲馆。 夜半月圆,她独坐水榭,赤足踢水,池中月碎。 忽有风掠檐铃,一道人影落栏外。 赫兰廷低声道:“周帝已允,你封号为‘昭雪贵妃’,居昭阳宫。” 颂月不语,只抬手接住一片落英,看它落于掌心。 “哥哥,我若不愿呢?” 赫兰廷眸色一暗:“这是公主之责。” “北境三千部族,以你为盾,才能换十年生息。” 颂月轻笑,声音散在冷风里:“好,我当盾。” “只是哥哥别忘了——” “盾若碎,亦能割手。” 十月朔日,大周皇帝纳妃。 昭雪贵妃即将入宫,新后惴惴不安,最近时日食欲不振。 新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翠儿瞧着主子这般模样,心中忧虑,轻声劝道:“娘娘,您得保重身子才是,那昭雪贵妃不过是北境来的和亲公主,能掀起什么风浪。” 新后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她背后有北境,皇上又允了她贵妃之位,我这后位怕是不稳。” “娘娘别想这么多,奴婢瞧着,陛下只对皇后娘娘您用心。” 新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未再多言。 这时宝珠公主正好下了学回来,一下扑进了母妃的怀里,“母后,蓉儿想想喝牛乳。” 第114章 疏烟淡月(4) 新后摸了摸宝珠公主的头,柔声说道:“乖女儿,让翠儿去给你准备。” 翠儿领命而去。 新后看着宝珠公主,眼中满是慈爱,“今日在学里可学了什么新东西?” 宝珠公主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教了诗词,还讲了好多有趣的故事。” 新后笑着点头,“那蓉儿可要好好学,日后做个有学识的公主。” 正说着,翠儿端着牛乳进来,放在桌上。 宝珠公主刚要伸手去拿,突然一阵风从窗外吹进,烛火摇曳,桌上的牛乳竟洒了一半出来。 新后皱了皱眉,心中有些躁意。 翠儿见状,连忙上前收拾,“公主殿下,奴婢这就再去给您准备一份。” 新后摆了摆手,“罢了,这牛乳看着也不新鲜了,翠儿你去御膳房重新做一份,要快。”翠儿匆匆退下。 宝珠公主有些失落,小嘴一撇,“母后,人家想现在就喝牛乳嘛。” 新后轻抚她的背,安慰道:“乖,再等一会儿,很快就有新鲜的牛乳啦。” 因为要立贵妃的事情,这些时日新帝政务繁忙,一直没有来后宫,此时得了闲,便来了慈元殿。 新后听到通报,赶忙起身相迎,宝珠公主也欢快地跑过去,“父皇!” 新帝笑着抱起宝珠公主,“乖女儿,可想父皇了?” 宝珠公主在新帝脸上亲了一口,“想,宝珠每天都想父皇。” 新后盈盈福身,话里带着酸,“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慈元殿了?” 新帝看着新后,眼中满是温柔,“政务忙完了,便想来看看你们。” 说着,将宝珠公主放下,走到新后身边,牵起她的手。 新后脸颊微红,心中满是欢喜。 “梅儿放心,贵妃不过是一头衔,孤不会去她宫里的,她的存在也只是为了稳固两国的暂时和平。” 这时,翠儿端着新的牛乳进来,“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牛乳来了。” 新帝转换话题,接过牛乳,亲自喂给宝珠公主,“来,乖女儿,喝了牛乳长得高。” 宝珠公主乖巧地喝着牛乳,新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新帝又与新后和宝珠公主聊了一会儿家常,天色渐晚,便准备回宫。 新后送新帝到殿门口,轻声说道:“陛下,注意身体,有空便再来看看我们。” 新帝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和女儿。” 说罢,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新后回到殿内,宝珠公主已有些困意,新后便哄着她睡下。 待宝珠公主睡熟,新后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稚嫩的睡颜,心中思绪万千。 自从生了宝珠公主之后,她就没怀上任何一胎,就连之前罗锦书担任皇后之时,后宫也甚少有人怀孕,即使怀了,也很快便流产。 如今前朝已经有人议论纷纷,要新帝广纳后嗣,这贵妃一来,不过也是新帝为了安抚前朝之人的一种说法。 昭阳宫却灯火尽灭。 三更时分,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的阵阵更鼓声,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公主赫兰颂月身着一袭华丽的嫁衣,端坐在铜镜前,宛如仙子下凡。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宛如羊脂玉般温润;柳眉如黛,一双美眸犹如秋水,顾盼生辉;朱唇不点而赤,如樱桃般娇艳欲滴。 她轻轻拿起一支骨簪,将最后一缕乌黑亮丽的秀发固定在头顶。 那骨簪通体洁白,晶莹剔透,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与她的嫁衣相得益彰,更衬得她高贵典雅,仪态万千。 明日她就要入宫为贵妃了,属于她的少女时期将要过去。 窗外雪落无声,忽有黑影破窗而入,寒光一点,直取咽喉! 颂月翻腕以镜格挡,“当”一声脆响,镜面碎成满天星。 只见那刺客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手中的长剑如毒蛇出洞,直直地朝着她的左臂刺去。 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剑尖在自己的左臂上划过。 刹那间,鲜血四溅,如同一朵红梅在洁白的雪地里骤然绽放。 那鲜红的血珠溅落在她华丽的嫁衣上,仿佛是为这件原本就美艳绝伦的衣裳增添了一抹凄艳的色彩。 宫人檀音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 这突如其来的惊叫声让整个宫殿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紧接着,一群身着金色铠甲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入了宫殿。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有力,手中的长枪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然而,当他们冲进宫殿时,却发现那个黑影早已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金吾卫们四处搜寻,但除了一地破碎的镜子、半幅被硬生生撕下的嫁衣后摆,以及—— 一枚染血的乌木佛珠,静静地躺在颂月的掌心。 那佛珠通体漆黑,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她攥着那珠子,指节发白,却死死盯着窗棂上方—— 原来等待自己的不是明天,而是结束。 这件事传到宫里的时候,陛下刚要安寝,便被打扰从床上下来。 新帝君凌震怒,当庭掷下碎镜。 北境六皇子赫兰廷跪于丹墀,雪色长袍染满皇妹之血,双目赤红:“臣妹和亲在即,竟遭血刃!大安朝若不给交代,北境铁骑,明日即至!” 君凌扶剑而起,目光冷冽:“十日。大理寺卿宋旻真,十日内破案。逾期——” “卿以命抵。”殿外风雪呼啸,像千万把刀,同时出鞘。 宋旻真,大理寺卿,面冷如铁,人送外号“宋阎罗”。 他接手案件第一日,即封闭昭阳宫,连只苍蝇都不许出入。 宋旻真带着一众手下在昭阳宫仔细勘查。 他捡起那半幅被撕下的嫁衣后摆,眉头紧锁,反复查看,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又拿起染血的乌木佛珠,放在鼻前轻嗅,似乎闻到了一丝特殊而又熟悉的香料味。 第115章 疏烟淡月(5) 初秋的上京,风从北境吹来,带着铁锈与麦草混合的冷味。 梧桐叶在十月初三那天集体泛黄,像有人一夜点燃满城金箔。 宋旻真踩着落叶进皇城时,听见脚下碎裂声,竟想起昨日验尸台上,和亲公主躺在解剖台上——同样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回旋。 新帝只给他十日时间查明北境公主被害真相。 “十日之内,给北境一个交代,也给我大安一个体面。”年轻的帝王声音不高,却像北境霜刀,贴着骨缝往里刮,“否则,和谈变战书,朕只能先拿你的人头垫马蹄。” 宋旻真跪领圣旨,抬眼看见殿外那株老梧桐,叶子正扑簌簌往下掉,像无数只被掐断指骨的手掌。 他忽然想起,北境公主乳名阿梧,北境可汗说,她出生那天,王庭的梧桐也这样落了一场金雨。 第一日,他重去驿馆。 北境六皇子已先一步抵达,铁甲未卸,红缨上沾着尘与血,像一柄才拔出的弯刀。 “宋卿,我妹妹不能白死。”赫兰廷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和谈?可以。先拿你们内阁最金贵的那颗人头祭旗。” 他伸手指向案几上摊开的国书——原本写好的互市、岁币、划界三条,被朱笔粗暴划去,改成“割让幽燕三州”“赔款三百万金”“缚凶入北境,车裂于阿梧灵前”。 墨迹未干,像新鲜的伤口。 第三日,案发现场的那串佛珠,查出了是谁之物。 宋旻真攥着它,指节发白——整个大安,只有一人用乌木做佛珠:内阁最年轻阁老,二十六岁的何衍。 他是先帝钦点的“外交利刃”,曾多次出使北境,把刀尖上的和谈变成诗酒风流。 传说赫兰六皇子与他结拜为安答,两人曾在草原月夜对酌,用匕首划掌,血入酒瓮,誓言“永不相负”。 也不知道这些是传闻,还是真的。 第六日,何衍被押入大理寺狱。 狱卒扒掉他仙鹤补子,摘了梁冠,乌发散乱,像被折断的鹤颈。 可那人仍笑着,眼底映着牢墙火把,像映着北境的雪。 “宋大人,”他隔着木栏伸手,掌心躺着另一颗佛珠,完整无缺,“我那串珠子,共十八颗,少一颗,都成不了佛。” 宋旻真没接,只道:“我知道不是你。” “可天下人信。”何衍握拳,佛珠嵌入皮肉,“北境六皇子要我死,我死了,和谈就能活。” “那就先别死。”宋旻真转身,背影被火光拉得极长,“我查案,不拿无辜者垫背。” 第七日,秋雨骤至。 宋旻真再访驿馆,赫兰六皇子正在磨刀,石槽里的水泛着粉,像洗过胭脂。 “宋卿,只剩三天。” “六皇子可认得此物?”宋旻真摊开掌心,是那半颗血珠。 赫兰廷瞥一眼,刀尖挑起珠粒,对着烛火照——血膜下,“衍”字细如蚊足。 “何阁老的东西,上京独一份。” “珠子是凶手留下的,却不是何衍掉的。” “哦?” 刀锋一转,寒意爬上宋旻真咽喉,“宋卿想说,有人偷了何衍的佛珠,再故意弄碎,嫁祸给你们的外交大臣?你们汉人,弯弯绕绕,比我们草原的羊肠小道还多。” 宋旻真不避不闪:“六皇子可记得,公主薨前夜,你身在何处?” 赫兰六皇子眯眼。 “有人偷了佛珠,栽赃嫁祸,带回驿馆,——嫁祸何衍,一石二鸟:断大安臂膀,逼北境再启战端。” 雨声忽然密如鼓点,赫兰廷的刀停在半空。 “宋卿故事编得不错,可有证据?” “给我最后三日。” 宋旻真抬手,雨水顺袖而落,像血,“三日后,真凶不到,宋某这颗人头,随你祭旗。” 第八日,宋旻真连夜提审驿馆北厨子——赫兰六皇子的贴身奴,会一点汉话,爱赌,欠了京中地下钱庄三百两。 酷刑未至,厨子已招: “六皇子说,公主若死大安,可汗必怒;若再死何衍之手,大安必乱。到时候,铁骑南下,名正言顺……我只管偷珠、杀人,别的不知!” 画押完,厨子忽然咬舌,血喷满供纸,像一树提前绽放的腊梅。 第九日,宋旻真携供状与完整佛珠,再入北境驿馆。 赫兰六皇子披甲坐于堂上,案前摆着公主灵位,烛火摇晃,照得他眼里一片荒原。 “宋卿,又带故事来?” 宋旻真把供状推过去,又递上那串复原的佛珠。 “凶手已伏,六皇子可践约,重签国书。” 赫兰廷却笑,笑声像刀刮铁: “一个厨子,一条狗命,就想换我妹妹的命?换幽燕三州?” 他忽然拔刀,劈碎案几,木屑飞溅: “宋旻真,你太天真。我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铁骑踏入中原的借口!” 刀尖挑起和谈书,烛火舔上纸角,火苗轰然窜起,像北境燎原的狼烟。 “明日卯时,若无何衍人头,我十万骑兵,踏破雁门。” 第十日,黎明前最黑的一刻。 宋旻真独自入狱,带了一壶酒,两盏杯。 何衍披发而坐,脚踝锁着铁链,像被钉死的鹤。 “我查到了真凶,也查到了幕后。”宋旻真斟酒,“可六皇子要的,只是开战。” 何衍举杯,一饮而尽,唇角沾酒,像沾血:“那就给他开战。” 宋旻真抬眼,火光在他眸底跳动:“我有一计,需你配合,也需你……受点苦。” 何衍笑,伸手与他击掌:“宋大人,我信你。” 击掌声脆亮,像北境折断的枯枝,又像上京梧桐最后一粒金黄,被风从枝头摘下,飘进无尽长夜。 第十一日,天光未亮。 皇城钟鼓骤响,百官披麻,素幡猎猎。 大理寺正门打开,囚车缓缓驶出,车上竖立木桩,桩上捆着“何衍”,披发覆面,白衣染血。 北境驿馆门前,赫兰廷勒马,弯刀出鞘,笑意森森。 刀光落下,“何衍”人头滚地,血溅黄沙。 赫兰廷提头上马,高举过顶,北境铁骑齐声呼啸,像暴风卷过草原。 就在同一刻,真正的何衍已换囚衣,藏进宋旻真马车暗格,随他出永定门,一路向南。 第116章 疏烟淡月(6) 车外,初秋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下,轻轻盖住那颗“人头”—— 其实,只是宋旻真连夜雕出的木首,裹了血袋,覆以乱发。 真正的血,是宋旻真割破自己手腕,一滴滴浇上去。 第十二日,北境铁骑南下,却发现雁门关已闭。 城头,新帝亲披战甲,何衍着青衫立于侧,手捧真正的和谈书—— 厨子供状、佛珠、赫兰灼亲笔密信,一并昭告天下:北境三皇子弑妹嫁祸,意在背盟。 中原民心激愤,边军同仇敌忾。 赫兰廷阵前怒喝,弯刀直指城头:“宋旻真!你骗我!” 宋旻真立于另一侧,腕缠白纱,风扬起他绯色官袍,像一树迟开的红枫。 “六皇子,”他声音不高,却随风传遍旷野,“我答应给你人头,没说是真是假。正如你答应和谈,却从没想过履约。” “中原有句老话——秋后算账。” “今日,便是你的秋。”战鼓擂动,狼烟四起。 梧桐叶早已落尽,枝头空荡,像无数柄朝天举起的铁矛。 宋旻真低头,他忽然想起何衍出狱那夜说的话—— “佛珠断了,可以再穿;人心若断了,怎么续?” 他抬头,望向更远的天际。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北境军中射出,直冲着宋旻真而来。 何衍眼疾手快,侧身挡在宋旻真身前,箭擦着他的肩膀而过,血瞬间洇红了青衫。 宋旻真瞳孔骤缩,心中一阵慌乱,他紧紧扶住何衍,眼神中满是担忧。 “你……为何替我挡箭!”他声音带着颤抖。 何衍苍白着脸,挤出一抹微笑:“我……我们并肩作战,怎么可能抛弃你。” 宋旻真心中涌起感动,冷面阎王脸上也有了笑容。 而此时,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双方将士厮杀在一起。 宋旻真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抽出腰间长剑,大喊一声:“杀!” 他带领着将士们冲下城头。 赫兰廷见势不妙,却仍负隅顽抗。一番激战过后,北境军队渐渐不敌,擒贼先擒王,赫兰廷被摄政王君昭生擒。 宋旻真站在赫兰廷面前,眼神冰冷:“这便是你背盟的代价。” 战后,夕阳如血,宋旻真与何衍并肩而立,看着这片被战火洗礼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他们幸好粉碎了敌人的计划,让他们的诡计扼杀在摇篮里,和北境彻底决裂,也保住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就在众人以为战事已了时,却见北境后方烟尘滚滚,竟是又有一支军队赶来。原来是赫兰廷暗中安排的援军,想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宋旻真眉头紧锁,刚经历一场大战,己方将士已是疲惫不堪,而这突如其来的援军让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何衍看向摄政王,坚定道:“我们应该乘胜追击,不能退缩。” 摄政王握紧手中长剑,高声下令:“将士们,虽已疲惫,但为了家国,再拼这一次!” 将士们士气大振,重新集结起来。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锋之际,天边又出现一群人马,竟是君昭暗中调遣的后援部队。 有了这支援军,局势瞬间逆转。北境援军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已被包围。 最终,他们都成为了大安朝的囚徒。 战后,摄政王等人班师回朝,迎接他们的是百姓们的欢呼与赞誉。 而这场胜利,摄政王的威名更加响亮,也成了大安王朝的战神。 何衍得胜归来,便看到了在城楼上一直等待自己的妻子,她热泪盈眶,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何衍听到了她的声音,抬头看到的就是她。 何衍策马奔向城楼,翻身下马,与此同时,王瑞英也从城楼上下来,向他跑去,何衍几步上前,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王瑞瑛泣不成声,埋怨道:“你这一去这么久,可吓死我了。” 何衍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如果不是收到何衍悄悄写的信件,王瑞瑛真以为他被诬陷为杀害公主的凶手凌迟处死了,只是听说他还有秘密任务不能回来,一直担忧不已,直到远方传来摄政王大战北境的消息,她这才知道何衍去做了什么事。 就在何衍与王瑞瑛相拥之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人来,是宋旻真。 他看着这温馨一幕,笑道:“何兄,恭喜你夫妻团聚。” 何衍松开王瑞瑛,拉着她向宋旻真行礼:“此番多亏宋大人谋划,才有这胜利。” 宋旻真摆了摆手,却被人一个熊抱,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弟弟宋居寒,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说着。 “哥,我都想死你了!” 宋旻真无奈地摸摸宋居寒的头,“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 这时,摄政王君昭走上前来,笑着说:“此次能大获全胜,诸位都功不可没。待回了皇宫,陛下定会重重嘉奖。” 众人纷纷行礼谢恩。 这时,新帝派人来宣他们进宫领赏。众人进宫后,新帝龙颜大悦,对众人论功行赏。 何衍因此次立下大功,被加官进爵。王瑞瑛也被封为诰命夫人。 而宋旻真,更是得到了新帝的高度赞誉,赏赐无数。 夜间,皇帝设宴庆功,宴会上,众人举杯畅饮,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新帝突然放下酒杯,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此次虽胜,但北境野心不死,日后恐再生事端。朕欲派一人前往雁门关驻守,巩固边防,不知诸位谁愿前往?” 众人皆沉默不语,驻守边关,条件艰苦且责任重大。 这时,梅润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愿前往。” 新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梅爱卿忠勇可嘉,朕便准了。” 兰一臣心中一惊,忙看向梅润笙,他知道这意味着宋旻真又要远离京城。 宴会结束后,兰一臣追上他,“安言,你何必揽下这苦差?” 梅润笙微微一笑,“我本就心系边关,如今有此机会,自是要去。况且,只有边关稳固,京城才能太平。” 兰一臣叹了口气,“也罢,你此去保重。若有难处,尽管来信。” 梅润笙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定不辱使命。至于孩子,我想带在身边。” “毕竟是你的亲子,是要在你膝下亲自抚养的,但边关艰苦,孩子是否能适应啊?” “那等回去了,问问孩子的意见。” 第117章 疏烟淡月(7) 他们回府后。 兰府的庭院深深,在这个幽静的地方,桂花的香气依然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那股甜美的香味,如同丝丝缕缕的轻烟,萦绕在每一个角落,让人沉醉其中。 年仅一岁的小宝贝梅景尧,正处于刚刚学会迈步的阶段,他那小小的身体还不太能够掌握平衡,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 然而,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却有着无比的勇气和决心,他努力地迈着不稳的步伐,径直朝着梅润笙的方向扑去。 梅景尧的口中发出一声稚嫩的呼喊:“阿爹——” 这声呼喊虽然还带着些许奶声奶气,但却充满了对父亲的亲昵和依赖。 仿佛这一声呼唤,能够将他与梅润笙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梅润笙慢慢地弯下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入怀中。 孩子的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一般灿烂,没有丝毫的防备和芥蒂。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如黑葡萄,又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梅润笙看着孩子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更不愿与他分开。 他心中一酸,抬眼望向廊下侍立的兰一臣与风栖竹。 兰一臣,当朝丞相,亦是他生死之交;风栖竹,深藏功与名,偏安后宅。 “景尧若留,我无后顾之忧;若带去,或葬身胡尘。”梅润笙声音低哑,“可我……只剩这一点骨血。” 兰一臣接过孩子,逗他:“尧哥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梅景尧满脸天真无邪,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他的小手慢慢地伸出来,直直地朝着他腰间的玉佩伸去。 当孩童的小手碰到玉佩时,发出了清脆的“叮叮当当”声,如同银铃一般悦耳动听。 孩童似乎对这声音感到十分新奇和有趣,他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而欢快。 他的笑声感染了周围的人,让人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风栖竹轻声道:“不如让尧儿自己选。明日抓周,若他抓刀,便随你走;若抓别的,便留京由我夫妇抚养。” 梅润笙沉默良久,终点头。 翌日,梅府正堂铺红毡,抓周之物环成一圈:书、笔、算盘、铜钱、鸡腿、葱、蒜、尺、芹菜、稻草、刀剑、听筒……最末,一柄寒光四射的小小宝刀,是风寒竹昔年阵前所获,锋刃已钝,却仍映人肝胆。 宾客屏息。 风逸臣——兰一臣与风栖竹的养子,比景尧晚生几月,被放在另一侧。 幼小的孩童睁着乌黑眼睛,摇摇摆摆爬向琳琅满目的物件。 风逸臣先抓。 他踉跄几步,小胖手一伸,竟握住兰一臣佩在腰间的丞相玉佩,用力扯下,咯咯欢笑。 众人哄然:“相府公子,将来必为宰辅!” 梅景尧茫然的坐在原地,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忽然爬向中央,直直抓住那柄小宝刀。 刀身比他手臂还长,他却攥得极紧,刀尖触地,发出清脆一声。 满堂寂静。 梅润笙眼眶发热,俯身抱起儿子,孩子挥舞小刀,奶声奶气喊:“哈——” 兰一臣叹息,却笑:“将门虎子,果然。” 风栖竹别过脸,悄悄拭泪。 哪有那么恰好的事情,让孩子抓到了那柄弯刀,是她提前刻意教导,让孩子对弯刀产生浓厚的兴趣,才会其他东西都不选,只选中了此物。 她也想把孩子留在身边,可她清楚只有亲生父亲才会是最好的选择,这也是商洛郡主留给梅润笙唯一的念想了。 当夜,月冷如霜。 梅润笙披甲背子,立于院中。 兰一臣递上一囊黄金、一封书信:“此去雁门,粮草我已命人暗拨;信中是边关诸将名姓,可为你所用。” 梅润笙收好,深深一揖:“阿尧跟着我,我会尽心尽力教他,尽心尽力的保护他,即使我死了,也不会让他有任何损失。” “你若折翼,我夫妇便抚养他长大成人,继承你的衣钵;若你凯旋,我与夫人在京城斟酒相候。” 兰一臣扶住他肩,“活下去,带景尧看太平山河。” 风栖竹抱来熟睡的景尧,亲手为他系上小小披风,针脚细密:“尧儿,愿你此去,仍记得京中桂香。” 梅润笙接过孩子,翻身上马。 铁骑出京,月色如银,照得父子二人影子拖得很长。 雁门关外,胡笳声起。 梅润笙拉紧缰绳,胯下骏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缓缓停下。 他回首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穿越层层山峦和云雾,仿佛能看到那座繁华都市中的亭台楼阁、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幼子,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红。 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把小宝刀,那是梅润笙特意为他打造的,刀柄上还刻着孩子的名字。 梅润笙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这孩子从小就对刀枪棍棒有着浓厚的兴趣,每次看到他挥舞着小宝刀,梅润笙都觉得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一阵微风吹过,梅润笙的衣袂飘飘,他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此刻他远离京城,身处这荒郊野外,但只要有孩子在身边,他便觉得无比安心。 长安,再见了。 他轻声道:“爹带你回家——另一个家。” 关门缓缓开启,风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坚定。 远处,烽火台一线狼烟直上,如墨夜色里,宛如一条等待他们父子去点燃的星河。 风逸辰醒来的时候,看不到和自己玩耍的小伙伴哇哇直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睡了一觉,怎么就只剩自己一个小娃娃了? 风栖竹弯腰哄着他,拍着他的背,对他温言软语,“别哭了,小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们长大就会再遇到了,你要是想和小伙伴玩儿,王瑞胜和你同龄,到时候把他接来好不好啊?” 王瑞胜就是王瑞昌的遗腹子,是王府里现下大房唯一的男丁,王大夫人珍视的不得了,把自己孙子当儿子养。 第118章 疏烟淡月(8) 兰一臣也正好有此打算,把这个哭闹不止的孩子送去了王家大夫人那里,正好和妻子享受二人世界。 京城的桂香仿佛还留在梦里,梅景尧却在辘辘车声中醒来。 帘缝透进一缕陌生而冷冽的风,吹得他鼻尖发红。 “小风……”他揉揉眼睛,四处找那只总爱拽他发尾的手,却只摸到粗呢车壁。 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糖霜,只剩“小风把玉佩举得高高的”那一幕。 眼眶一热,他“哇”地哭出声。 “景尧,别怕,阿爹在。” 梅润笙掀帘而入,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夜霜。 他单膝跪在车厢,把儿子抱进怀里,像抱一团火。 “小风……不见……”孩子抽噎,话不成句。 “小风在家陪娘,等你回去,他把玉佩留给你当信物。” 梅润笙从怀中摸出半枚小小玉环——其实是兰一臣临别所赠的碎玉,被他连夜用锦绳串了。 景尧攥住玉环,哭声暂歇,却仍旧哽咽。 次日歇马,驿道旁有挑担货郎。 竹筐里,草编的蝈蝈笼、风车、皮影、木剑,排得琳琅满目。 梅润笙翻身下马,将景尧扛在肩头:“挑一件,替小风先收着。” 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手指却指向一只彩绘风车。 呼—— 北地长风一卷,七片纸轮转出彩虹,景尧瞪圆了眼,泪水被风吹干。 第三日,住沙河集。 集上卖糖塑,熬糖的老头用麦秆吹出一只扬蹄小马。 梅润笙掏出仅剩的半两碎银,换来马糖,塞进儿子手里。 小马晶莹,景尧舔了一口,甜得眯眼,又举到爹嘴边。 “爹不吃,留给小风看。” 他奶声奶气学大人说话,惹得四周围观的商人哄笑。 第四日,经飞狐峪。 山崖陡峭,车队如蚁。 景尧忽见一只苍鹰掠过,惊得风车脱手,坠入深涧。 小嘴一扁,又要哭。 梅润笙解下自己佩刀上的红缨,就地折柳为骨,编了一只小小风筝。 没有纸,他用战旗边角料裁一方素缎,以血为墨,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鹰。 “等上了关顶,爹带你放真正的鹰。” 景尧攥着粗糙风筝,破涕为笑。三、稚子画途哭声渐少,可梅润笙仍夜半惊醒——孩子梦里喊“小风”,喊爹娘,小手在空中乱抓。 第七日,车队行至桑干河畔。 秋水共长天一色。 远处,一群鸿雁排着整齐的队伍,如同天空中的一道美丽风景线,它们展翅高飞,穿越云层,向着远方飞去。 而在江边,芦花如雪般洁白,轻盈地随风飘舞,仿佛给这片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 景尧趴在车窗,看得入迷,忽然回头:“阿爹,我要画下来。” 梅润笙一怔,随即翻遍行囊,只找到记账的炭条与包扎用的白绢。 “先拿这个将就。” 他把绢铺在木案,用匕首裁成巴掌大的小页,以炭条为笔,抱儿子坐于膝上。景尧肉手攥炭,在绢上抹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河。” 又戳几个黑点:“这是雁。” 再在边角画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圆一点。 “我,小风。” 梅润笙望着那粗粝却生动的线条,胸口像被热流撞了一下。 此后每歇一处,景尧便收一页风景—— 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中,有一棵干枯的杨树,它孤独地矗立在那里,仿佛是这片荒芜之地的最后见证者。 杨树的枝叶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凄凉。 不远处,有一座残破的城堡,城墙已经倒塌,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 这座城堡曾经是多么的辉煌,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让人不禁感叹岁月的无情。 在城堡的旁边,还有一座烽火台,它高高地耸立在沙漠之上,虽然历经沧桑,但依然坚固。 烽火台的四周,是一片茫茫的沙漠,没有一丝生机。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这片沙漠上,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远处的骆驼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而在这一切的背景下,爹的侧影显得格外清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仿佛在思念远方的故人,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独和落寞。 炭条断了,他就用泥土混水当墨;白绢用尽,梅润笙拆了内里衣衫给他。 孩子不懂构图,却懂得把最欢喜的东西画得最大: 风车、糖马、风筝,以及总是牵着他手的小风——哪怕小风只是想象里的一个圆。 十日后,车队夜宿断云岭。 塞外寒意透骨,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景尧蜷在爹的披风里,数着天上星。 “爹,星星会不会寄信?” “会,等它们排成一条河,就把你的画淌回京城。” 孩子眨眼,忽然坐起身,把最新一页“星图”举到爹面前: 歪歪扭扭的银河两端,两个小人踮脚挥手。 “给小风看,我抓到星星了。”梅润笙用匕首在绢角穿个小孔,寻来一根红线,将这一页系在孩子颈间。 “明晚到关城,爹带你登楼放鹰,让星星先寄信。” 景尧摸着胸前绢片,咯咯笑起来,笑声惊起栖雁,掠过满天银汉。 黎明时分,关墙轮廓浮出晨雾,像一条沉睡的龙。 梅润笙抱子立马,回望来路—— 千里黄云,一行足迹,一串笑声,一沓粗粝却滚烫的画。 他把景尧往上托了托,低声道: “去吧,告诉小风——” “雁门关的风,比京城风车转得更快;” “这里的鹰,比糖马飞得更高;” “这里的星星,排成河,一直淌到他的梦里。”景尧攥紧颈间绢片,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 “还要画更多,给小风——全部!”关门前,号角长鸣,朝阳跃出地平线。 父子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行的线,一条连着铁血边关,一条连着稚子星河。 从此,雁门的风车不止,雁门的星星不落。 它们都在等一个京城的孩子,在将来某天,展开那卷用炭条、泥土和笑声写成的——“给小风的炫耀地图”。 第119章 疏烟淡月(9) 丞相兰一臣离京那日,把哭闹的小风托给王府。 “去吧,和王家的小郎君跑马、斗草、摔泥巴,把京城最金贵的衣裳都滚出洞来,才算没辜负童年。” 小风拽着他的袍角,眼里写满“带我同去”。 兰一臣蹲下身,指腹抹去孩子鼻尖的墨痕:“爹要去给奶奶磕头,带新妇去见她。你在,她反而认不出。” 小风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终于松手。 城门三里,风栖竹掀帘回望——那孩子被王府老管家抱在肩头,像一茎刚抽穗的芦苇,摇啊摇,把离愁摇成天上的白云。 马车出京,一路向南。 第六日,桑田换成稻浪,土路窄得只容一辙,空气里浮着沤肥的甜腥。 风栖竹悄悄掀帘,看见兰一臣挽了裤脚,赤足踩进旧年犁过的田沟。 “子澶哥哥,你脚下是泥,头上却是旒冕,如何同存?” “在母亲面前,我只有头上有泥、心里没泥。” 风栖竹莞尔,拔下髻边银簪,也除了袜履。 “那便让泥也沾我一点,日后同你洗。” 村落如今改名叫“柳条湾”,名字像一声叹息。 傍晚,犬吠相闻,阡陌尽处一座矮坟,荆条为篱,艾草作墙。 坟头无碑,只插着一支断了一半的竹筷——当年兰一臣七岁,母亡,买不起碑,以筷代笔,写下“兰母”二字,雨水和岁月把字迹啃得只剩一横一竖。 兰一臣在坟前缓缓跪下去,像把半生的重量一次性交还大地。 风栖竹跟着跪下,却先伸手拂去坟头落叶。 “阿娘,”兰一臣开口,声音哑得像春夜第一声蛙,“我带媳妇来了。” 风栖竹叩首,额前沾了青苔。 “儿媳风氏,幸得佳婿,今日叩见母亲。” 兰一臣抬眼,看见坟头新长的车前草在风里颤,像母亲颤巍巍伸出的手。 “娘,您从前说‘一臣啊,若有一日你能堂堂正正带个姑娘来见我,便算成家’。今日我带她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红绸包——京城最便宜的喜糖,糖纸皱得像被揉碎的晚霞。 “我们成亲那日,没摆宴,没点龙凤烛,只在后院栽下一棵枇杷。枇杷四季不凋,像我对她的惦记,也像我对您的惦记。” 风栖竹接话,声音轻得像炊烟:“娘,他怕我吃苦,把俸禄都换成蜜饯、头油、新棉鞋,塞满一柜子。可我最想要的,只是他夜里少咳几声。今日来,是想告诉您——往后有我在,会让他暖、让他笑,让他不必在梦魂里叫‘娘’而哭醒。” 兰一臣泪落,砸在糖纸,溅出极轻的“嗒”。 风栖竹伸手,覆在他手背。 “娘放心,”他哽咽,却笑,“孩儿如今,很幸福。” 四野蛙声忽起,像替亡人应一句“好”。 祭毕,月升。 柳条湾的月亮不是京城的月亮,它低而小,像谁用指甲掐出的一弯银箔,挂在芦苇梢头,风一吹就晃。 家家户户开灶,第一把柴火多是晒干的豆梗,“噼啪”一炸,烟香混着豆腥,像极了人间最笨拙的欢迎词。 兰一臣与风栖竹沿田埂走,裤脚滴着水。 远处有妇人唤鸡,声音拖得老长——“咯——咯——”尾音向上,像给夜色系了个活结。 “闻到吗?”风栖竹吸鼻,“是猪油炒辣椒,呛得人想哭。” 兰一臣笑:“母亲生前最会熬辣油。一罐油,半罐辣,穷日子也被她炒得红彤彤的。” 他忽地停步,指一家矮墙:“看,那是我儿时的灶房。” 墙已半塌,灶口黑洞洞,像没了牙的老嘴。却仍有一缕烟,从残瓦缝里歪歪扭扭爬出,与别家的烟在空中牵手,一起奔向月亮。 风栖竹抬手,把那缕烟拢在掌心——自然拢不住,却留下满掌柴香。 “走吧,”她说,“回家吃面。” “回家?” “嗯,回我们的家。”她指指远处借宿的牛棚——主人家已铺净稻草,点一盏油灯,灯芯短促地跳,像替他们守洞房。 兰一臣忽觉胸口被什么塞得满满,低头,是把月色和炊烟一起塞了进去。 牛棚外,风栖竹下面。 柴火是主人家送的松枝,火舌舔着锅底,水开,面落,一只鸡蛋卧在中心,像初升的月。 没有葱,她掐了两根野蒜,拍碎,撒进去。 兰一臣蹲在灶口添柴,火光舔着他清瘦的下颌,也舔出他眼角细纹,像给一尊冷玉像描上暖金。 “子澶哥哥。” “嗯?” “我们生个孩子吧。” “……好。” “要生个像你一样聪明的。” “不,生个像你一样肯赤足踩泥的。” “那便生两个,一个踩泥,一个读书。” “读书的那个,让他把祖母的故事写进国史。” “踩泥的那个,让他把枇杷树种回柳条湾。” 面熟了,清汤浮翠,月影在碗里晃。 两人头碰头,吸溜声轻得像一场夜雨。 棚外,弯弯月亮更近,像要俯身吻那缕刚升起的炊烟。 夜深,全村狗吠次第息了。 风栖竹枕着兰一臣的手臂,听远处最后一户熄火,“嗤”的一声,像谁把星子按进水里。 “子澶哥哥。” “嗯?” “我好像听见娘笑了。” “在哪?” “在风里,在蛙声里,在刚灭的那簇火里。” 兰一臣翻身,把额头抵在她额上。 “那我也听见了。” 牛棚缝隙漏下一方月,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胸口,像给亡人留的一扇窗,也像给生人点的一盏灯。 窗外,炊烟散尽,弯月仍低垂,近得像一抬手就能掰下一小块,挂在床头当银钩,挂住这一夜,挂住此后岁岁年年。 第二日清晨,公鸡打鸣,兰一臣与风栖竹在稻草的清香中醒来。 他们简单收拾后,便准备启程回京城。临行前,兰一臣在母亲坟前又磕了三个响头,风栖竹也跟着拜别。 马车缓缓驶离柳条湾,风栖竹看着渐行渐远的村落,心中满是不舍。 兰一臣看出她的不舍,把她揽在怀里,低声道,“总有一日,我们会再回来的。” 回到京城,王府派人来告知,小风在王府过得很好,还结识了不少玩伴。 兰一臣和风栖竹去王府看望小风,那孩子见到他们,兴奋地扑进怀里。 第120章 疏烟淡月(10) 长安的夜比柳条湾短,却更亮。 相府正门十二盏鎏金灯笼同时燃起,像把一轮太阳硬塞进黑夜。 兰一臣下马,回身去抱小风。 孩子蜷在车辕里睡熟了,怀里还攥着王家小郎君送的木剑。 “奶娘。”他低声唤。 老嬷嬷早已候在影壁前,眉眼弯弯,像被岁月熨平又悄悄折起的糖纸。 “小少爷交给我,相爷放心。” 兰一臣替孩子掖了掖鬓发,指尖触到汗湿的额,心里一软—— “明早他若问,就说我给他留了最甜的枇杷。” 说罢,他转身,大步穿廊过院,衣摆带起的风惊醒了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像催更的鼓。 风栖竹被安排在旧日闺房—— 不,如今已不能叫闺房,该叫“新霜居”。 风栖竹不知道兰一臣为何如此安排,想必是有惊喜要送给自己,她便装作不知,欣然接受一切安排。 三进院最深处,翠竹成墙,风一过,万竿斜,像替她簌簌鼓掌。 兰一臣亲自督工七日: 窗纱换成红绡,烛台鎏金,喜字剪了九十九个,最小的只指甲盖大,贴在菱花镜背面,照人脸时,镜里便开出朱红的花。 床榻加宽两寸,因他记得她睡相不好,常把腿架到他腹上。 枕芯换了新蒲,晒得松松软软,一按一个窝,像可以藏住悄悄话。 最后,他命人在梁上悬一盏琉璃宫灯,灯罩内绘并蒂莲,烛火一旺,两朵莲便在水里似的,一漾一漾。 ——万事俱备,只欠新娘。 亥时初,更鼓两声。 风栖竹刚沐浴罢,乌发散在身后,像一帘隔住尘世的夜。 忽有脚步轻轻,兰一臣推门而入,腕上缠着一段红绫。 他眸光温柔,牵起她的手。 “跟我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风栖竹心跳加速,面上却佯装镇定,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外走。 穿过曲折回廊,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来到一处小亭,亭中摆着一桌精致酒菜。 兰一臣拉着风栖竹在亭中坐下,亲自为她斟酒。 “今日,我要为你补上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婚礼。”兰一臣深情地看着她说道。 风栖竹眼中泛起泪花,原来这就是他准备的惊喜。 两人交杯换盏,兰一臣为她夹菜,温柔地看着她吃。 酒过三巡,他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支发簪,轻轻为她挽发插簪。 夜渐深,两人依偎在一起,亭外竹影摇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他们,甜蜜在空气中弥漫。 “夫人,得罪。”兰一臣将手腕上的红绫解了下来。 她尚未应声,红绫已覆上眼。 世界骤然暗下,只剩耳边他的呼吸,带着一点桂花香——是去年她储在囊里,缝在他佩玉上的那味。 眼前一片朦朦胧胧,风栖竹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臣,又要带我去哪?” “去补一个——”他顿了顿,嗓音低而烫,“洞房花烛。” 四字落下,她指尖颤了颤,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出了月门,夜风含香,引路的是两条蜿蜒灯龙—— 莲灯每隔三步一盏,浮在青石地面,像一条星子汇成的小河。 风栖竹赤足,被他打横抱起,足尖掠过灯影,带起一点涟漪。 “冷么?” “你怀里不冷。” 他笑起来,胸腔轻震,震得她耳廓发麻。 温泉在相府最东隅,原是一眼天然汤,兰一臣悄悄买下,围以白壁,植以碧桃,引竹为渠,落成一方隐泉。 推门,热气裹着花瓣扑面而来—— 是白日里命人撒的,半是玫瑰半是白樱,层层叠叠,像给水面铺了一床喜被。 灯只点四壁暗龛,火光倒映,泉池便成了一枚巨大的月,里头盛着花与雾。 兰一臣放下她,指尖解她衣带,动作极慢,像拆一封迟到的情书。 他动作轻缓,风栖竹如果说想要停下,兰一臣必不会强迫,可惜风栖竹并没有拒绝。 “小竹子,我欠你一个花烛夜。” “那就用一生来还。” 语罢,他俯身吻她,唇齿间带着一点夜风的凉,很快又被温泉化开。 水花溅起,打湿岸边烛芯,“嗤啦”一声,火苗旺了旺,像替他们鼓掌。 花瓣沾在她睫毛,他轻轻吹去,却吹不散她眼里的光。 那光里,有柳条湾的炊烟,有坟头新生的车前草,还有—— 往后余生,万里山河,归处皆是他。 更深露重,水亦渐凉。 两人在温泉中缱绻许久,直到热气渐散,花瓣也随着水波漂到池边。 风栖竹脸颊绯红,眼中满是羞涩与爱意。 回新霜居的路,灯已熄了一半,剩几盏莲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醉酒的更夫。 他却走得极稳,一步一呼吸,怕惊了怀里月。 推门,红烛仍旺,并蒂莲在梁上无声舒展。 他将她放在榻上,指尖挑开湿发,俯身,吻像落雪—— 先是额,再是鼻尖,最后停在唇。 不带欲念,只有珍重。 “小竹子。” “嗯?” “今日在母亲坟前,我说很幸福。” “我听到了。” “此刻方知,那幸福只是序章。” 他牵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擂鼓般,一声又一声,像要把“我爱你”翻译成最原始的节拍。 风栖竹指尖收紧,指甲浅浅陷入他衣襟,却不再说话。 此刻言语多余,唯有相拥。 红烛泪尽,灯花“啪”地爆出一朵,像替他们点亮最后一瓣洞房花烛。 窗外,天将破晓,有早起的卖花声遥遥传来—— “栀子——白兰——” 兰一臣拉过锦被,将两人一并罩住。 黑暗里,他找到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不闹你了,睡吧,夫人。”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纱洒在榻上。 风栖竹悠悠转醒,身旁的兰一臣还在沉睡,俊朗的面容在晨光中愈发柔和。 她有生物钟,到点就醒了,虽然也没睡几个时辰,可再也睡不下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刚披上外衣,就听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原来是奶娘带着小风来了。 小风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那把木剑,“爹爹,我要和爹爹练剑!” 兰一臣被吵醒,睁开眼看到妻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坐起身,一把将小风抱到怀里,“乖儿子,爹爹今日便陪你练剑。” 风栖竹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 第121章 瑶台有路(1) 不知不觉又是到了一年最寒冷的季节。 冬至初过,紫宸殿外铜鹤嘴里吐出的白雾凝在丹墀上,像一层不肯融化的冷霜。 新帝君凌五更即起,披一件玄狐大氅,立在御阶之上,看宫墙外隐隐透出的鱼肚白。 那白里夹着铁青,仿佛京城上空压了一口无形的刀。 他登基才短短数月,龙椅尚未坐热,便被迫与摄政王君昭签下“城下之盟”——黄河水患、北境雪灾、江南盐价,一起一起,都逼着他先求百姓安生。 于是,那纸“暂息干戈”的诏书,像一片薄冰,盖在君臣二人之间,冰下暗流,谁都听得见水声。 今日,薄冰碎了。 内侍来报:摄政王未经御批,昨夜自天牢提走圣延长公主独子殷一寒。 “啪”——君凌指间那支湖笔断成两截,墨汁溅在奏折上,他烦躁的揉了揉手腕。 “宣。”少年帝王声音低哑,却带着锋口。 紫宸殿的鎏金铜门缓缓洞开,君昭踏进来,玄袍金冠,步履生风。 他身后,宫灯摇晃,把摄政王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爬到丹墀尽头的蟠龙柱上,像一条不肯臣服的龙。 “皇叔,”君凌没有称“摄政”,也没有赐座,“朕听说,你把殷一寒放了。” 殿中静得可怕,只余更漏一声接一声。 君昭抬眼,目光沉稳如旧:“臣以为,年关将至,不宜见血。” “不宜见血?”少年帝王笑了一声,那笑却像冰凌坠地,“他虐杀丞相兰一臣的猫琥珀,用猫的尸体吓唬朕的宝珠公主,让满京百姓围观的时候,可没人嫌血脏!” 琥珀是兰一臣心爱的宠物,陪伴了好多年,通体雪白,唯尾尖一点赤,丞相抱着猫尸难过了好久,还亲自给琥珀盖了一个衣冠冢。 京城爱猫者众,一时间,上万道奏疏雪花般飞进大内,都要求“诛殷一寒以正国法”。 君昭沉默片刻,忽而撩袍跪下,却脊背笔直:“殷一寒是长公主独子,长公主是先帝与臣唯一胞姊,曾以封地之税,养大安三万边军十年。如今她只剩这一点血脉。” “所以,皇叔就纵他践踏王法?”君凌步下御阶,狐裘扫过金砖,带起一阵细小的风,“你放他,明日宗室就能放第二个、第三个;王法一松,天下便只剩‘人情’二字。届时,百姓是安还是不安?” 摄政王抬首,眸色沉如深海:“臣也知法。可法外尚有情。长公主昔日于臣有血缘亲情,不可能不管,若陛下执意要杀,可先斩臣首,再取殷一寒。” “你——”少年帝王指尖发颤,胸口起伏,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想起先帝驾崩那夜,父皇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君昭是他最小的弟弟,希望日后不管他犯了什么错,饶他一命。 可同样是这个人,至今不肯交回兵符,不肯迁出武英殿,像一柄倒悬的剑,悬在他龙床之上。 紫宸殿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惊得内侍扑通跪倒。 君凌深吸一口气,忽地转身,扯下墙上先帝御笔“克己复礼”四字,重重掼在君昭面前。 “皇叔,你救天下,朕记得;可朕如今要救的也是天下,不是一家恩情!” 少年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今日你以私恩坏公法,朕若退让,明日何以面对天下万民?” 君昭望着那幅字,眼底终于浮出一丝裂缝。 他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知罪。但殷一寒,臣已送出京城。若陛下要追,可先下旨夺臣爵、收臣兵权。”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更漏三声,像钝刀割肉。 君凌闭上眼,仿佛看见黄河岸边的饥民,看见北境冻裂的军旗,看见江南盐车上被抽得皮开肉绽的纤夫……他若此刻翻脸,宗室、边军、盐税、漕运,都将随之翻江倒海。 再睁眼时,少年帝王眼底血丝纵横,却归于一片冷寂。 “摄政王君昭,擅赦人犯,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殷一寒——” 他顿了顿,声音像刀锋划过砺石,“即刻发往云中军前效力,无诏不得入京。若再犯事,两罪并罚,纵逃到天涯海角,朕亦取他性命。” 君昭叩首,良久,起身,退三步,转身。 殿门合拢前,他听见身后少年低低一句:“皇叔,下一次,朕不会再退。” 铜门阖死,紫宸殿重归寂静。 君凌独自立于御阶之上,窗外天色已大亮,雪光映得金砖一片刺目。 他忽然想起昨夜批阅到的那句诗——“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少年帝王俯身,拾起那幅被撕裂的“克己复礼”,手指抚过断裂处,轻声道:“姑母,朕先还你一次;下一次,朕要你还朕整个天下。” 雪霁,宫墙上传来第一声晨钟,悠远沉重,像给大安王朝的新岁,盖上不堪回首的往事。 君凌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却不想半月后,传来云中军前线急报。 殷一寒在军中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致使一场关键战役失利,折损了不少兵力。 君凌怒不可遏,手中的战报被揉得皱巴巴。他即刻下旨,命人将殷一寒押回京城问罪。 君昭得知消息后,再次进宫求情。 君凌坐在龙椅上,眼神冰冷,“皇叔,上次朕已退让,这一次,国法难容。若再姑息,朕何以服众,何以治天下。” 君昭见求情无果,却也不再坚持,只是默默退下。 殷一寒被押回京城,依照律法将被斩首示众。 长公主听闻自己的独子竟然被处以极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悲痛欲绝,进宫大闹。 君凌强忍着内心的波澜,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长公主道:“姑母,朕已仁至义尽,国法在前,朕不能再徇私情。” 此事过后,君凌威望大增,也让朝中众人明白,他这个帝王,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少年。 第122章 瑶台有路(2) 圣延长公主知道亲情劝说已经无用,不得已之下,拿出了大行皇帝在世之时留给她的最后一道保障。 丹书铁券在冬阳下泛着乌金般冷光,像一块烧红的铁骤然被冰水封住,热气与寒意同时升腾。 长公主紫服凤钗,跪在丹墀之下,双手将铁券高举过顶——那是大行皇帝临终前亲赐,可免本人及子嗣一次死罪,唯谋反不在此例。 “陛下,”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先帝遗命,可救一寒一命。” 紫宸殿内,一片庄严肃穆。殿中陈设华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然而,此时在这华美的宫殿之中,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少年帝君凌,身着一袭黑色龙袍,身姿挺拔如松。他背手而立,静静地站在蟠龙屏前,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确实没想到长公主会做到此等地步。 “为了一个逆子,值得吗?” 他面前,摊开的奏折里还夹着昨日曾经的右相殷明的血泪陈情,而阶下,姑母双手托起的却是先帝最后的护身符。 殿外风卷残雪,吹得铁券上“与国同休”四字似在颤抖。 良久,君凌抬手,他动作稍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铁券。 铁券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它不仅仅是一块金属,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承诺。 君凌小心翼翼地将铁券握在手中,感受着它的质地和温度,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铁器,触摸到它所代表的权力和荣耀。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他忽然想起父皇驾崩前夜,曾拉着他道:“凌儿,帝王之术,在于权衡,不在于喜恶。” 如今,这块铁就是父皇留给他最后的权衡。 “好。”少年声音低哑,像雪夜刀锋划过鞘口,“朕免他一死。” 他提笔,在黄绫上写下最后一行:“殷一寒流放三千里,徙琼崖,永世不得返京,无赦。” 朱笔勾下,像一条血线,将“永世”二字钉死。 长公主双膝跪地,缓缓地将身体前倾,直到额头与地面接触。 随着她的动作,那精美的玉钗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散落在地。而原本插在她发髻上的珠花,也在这一叩首的瞬间,如同雪花般四处飞散。 她再抬头时,眼底血丝纵横,却无泪。 君凌以为她会谢恩,却听见她轻声道:“陛下,您长大了,可大安的风雪,也大了。” 次日,玄武门外,风雪刮面。 殷一寒着素衣,颈上锁着流徒铁枷,却仍带少年人的倔强,那双清澈的猫儿眼也没有了曾经的清澈。 长公主披玄狐大氅,亲手将一只鎏金小匣塞进儿子怀中——匣内是长公主府死士三十人,皆签死契,一路护他南去。 “母亲……对不起,”少年第一次哽咽。 长公主却抬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声音清脆,如冰河乍裂。 “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用先帝遗恩换来的。从今往后,你不许死,也不许哭。你要活着,看娘如何替你讨回这三千里。”话音落,她转身,再不看儿子一眼。 雪地上,两行脚印很快被风抹平,像从未存在。 殷一寒慢慢收回自己欲要涌出的眼泪,平静的转过身去。 这就是他的母亲,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抛弃她那高贵的姿态,而他为了摆脱她的桎梏,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他都做了,又怎么会在乎流放呢? 当夜,长公主车驾未回府,直趋摄政王府。 书房内,烛火仅留一盏,君昭立于地图前,指间把玩着一枚虎符。 长公主推门而入,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袭素白衣衫——那是大安国丧之服。 “王爷,”她声音冷定,“您甘心屈居人下吗?” 君昭抬眼,眸色深如寒潭:“长公主欲如何?” “丹书铁券只能救一次,救不了第二次。我要你与我联手,三年内,废帝另立。” 她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云中”“河西”“江南”三大军营,“我手中尚有先帝御赐‘凤节’,可调长公主封地私兵一万;你在北境旧部三万;再加江南盐税、漕运两道,足以断他命脉。” 摄政王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公主可知,一旦起事,大安必乱,北狄、南诏皆虎视眈眈。” “那就让他坐在龙椅上,眼睁睁看天下血流成河,再告诉他——这就是帝王权衡。” 长公主抬眼,眸中映着烛火,像两簇幽魂,“他既然用国法压我,我便用天下压他。” 君昭凝眸看着对方:“看来是我小看你了,圣延长公主。”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 摄政王府高悬的灯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灯影投在窗纸上,像两只交颈的猛兽,正悄悄露出獠牙。 而同一刻,紫宸殿内,少年帝王独立檐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枯叶在掌心,他却猛地攥紧,指缝间溢出残片,顺腕而下,“父皇,”他轻声道,“你教过朕,帝王不可有软肋。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他抬手,暗处闪出一名黑衣内卫。“传旨,长公主府私兵,三日内缴械;摄政王虎符,七日之内收回。若抗旨——”少年顿了顿,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朕便亲自披甲,平叛。” 雪落无声,却将大安王朝的夜色,压得更沉了。 长公主与摄政王的私谈,很快就被君凌安插在摄政王府的眼线探知。 君凌冷笑一声,早料到他们不会轻易罢休。他迅速召集心腹大臣何衍,秘密商议应对之策。 与此同时,长公主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她暗中联络各方势力,调兵遣将,只等时机成熟便起兵发难。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君凌突然下达了一系列旨意,不仅加强了京城的守卫,还对长公主和摄政王的势力进行了全面监控。 长公主这才惊觉,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君凌的掌握之中。 她竟然试图以卵击石,可殊不知一只幼猫已经长成了猛虎。 第123章 瑶台有路(3) 新帝君凌登基未久,朝局未稳,四方郡王虎视眈眈。 而圣延长公主,这位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却仍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左右朝政的金枝玉叶。 她不知,帝王心,早已不是昔日姑侄情深的温软。 圣颜长公主最近的这一系列操作,简直是触到了新帝的逆鳞。 君凌并未当场发作,只在次日清晨,遣内侍传旨,请长公主“暂居府邸,静心养性”,并“体贴”地派了十二名宫人“伺候”,实则将长公主府团团围住,出入皆受监视。 圣延长公主怒极反笑:“我乃先帝之姊,他竟敢软禁我?” 她摔了整套青瓷茶具,碎片四溅,吓得侍女跪地颤抖。 她一脚踢翻绣墩,又抓起案上奏折撕得粉碎,口中怒骂:“君凌!你不过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坐了龙椅,便连姑母也不认了?那些郡王,我不过是与他们谈些旧事,他竟疑心到我头上?” 她越想越气,又命人掌嘴一名多嘴的管事嬷嬷,打得那老妇嘴角渗血,却仍不解恨。 正在此时,驸马殷明匆匆赶至。 他身着素色锦袍,眉目温润,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见满地狼藉,他轻叹一声,上前握住长公主的手:“殿下,莫要再伤了自己。” “伤我?”长公主冷笑,“是他在伤我!我为他铺路、为他周旋,他却把我唯一的孩子流放千里,将我囚于府中,如囚犯一般!” 殷明轻声道:“陛下并非无情,只是如今局势微妙,您与诸郡王往来过密,难免惹人非议。他……是怕您被利用。” “利用?”长公主嗤笑,“本宫是长公主,何曾被人利用?我是要他们为我所用!” 殷明不再争辩,只道:“若殿下真想重获自由,不如让我去寻一人——丞相兰一臣。” 长公主一怔:“兰一臣?那个……先帝旧臣,前朝重臣,如今陛下最倚重的丞相?” “正是。”殷明点头,“他虽为前朝遗臣,却深得陛下信任。若他肯出面说情,或许能缓和局势。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是我前妻所生之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得叫我一声父亲。我与他,总有些情分。” 长公主眸光一闪,似燃起一丝希望:“你当真肯去?” “为了殿下,万死不辞。”殷明躬身,语气坚定。 若在以往,长公主绝计是不愿意驸马和以前的人和物牵上任何关系的,特别是在她心上的一根刺,可如今,她穷途末路,为了孩子,她愿意放下这个脸面。 于是殷明他当真去了。 那日清晨,殷明换上最庄重的朝服,备了厚礼,亲赴丞相府。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自己虽然没有亲自抚养他长大,但血缘关系不可能轻易断掉。他想,哪怕只看在往日情分,兰一臣也该见他一面。 然而,丞相府门庭森严,门仆只淡淡一句:“丞相有令,不见客。” 殷明赔笑:“劳烦通传,就说殷明求见,有要事相商。” “殷明?”门仆挑眉,似笑非笑,“可是那位驸马爷?丞相说了,若来的是你,便不必通传,门都不必开。” 殷明脸色骤变,僵立原地。 他站在那朱红大门前,风卷起他衣角,像极了当年他抱着年幼的兰一臣走过长街的模样。 那时孩子仰头看他,眼里有光,唤他“爹爹”。如今,那扇门,再不肯为他开。 他站了许久,终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长公主府,背影落寞如秋叶。 府中,长公主正倚窗饮酒,见他归来,忙问:“如何?兰一臣可答应了?” 殷明低头,声音沙哑:“他……不肯见我。” “什么?”长公主猛地起身,酒杯落地,“连你都不见?他竟如此无情?” 她怒极,又欲发作,殷明却忽然跪下,握住她的手:“殿下,别再挣扎了。如今之势,非你我所能逆。君凌已非昔日少年,他是帝君。而我们……不过是笼中雀,飞不出这金丝牢笼。” 长公主怔住,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 她缓缓坐下,望着窗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良久,轻声道:“我一生尊贵,万人之上,到头来,竟连一个孩子都制不住……” 殷明默默陪在她身侧,未再言语。 远处宫墙巍峨,钟声悠远。新帝君凌立于太极殿上,望着舆图上诸郡王的封地,唇角微扬。 他知道,圣延长公主的那些“小动作”,他早已看在眼里。而兰一臣的拒见,也是他默许的——有些情分,该断时,便要断。 长公主府,终究只能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而笼中雀,再如何振翅,也飞不出帝王心。 丞相府内。 兰一臣听说了驸马殷明来找过他的事情,当时他就在府中,就算管家来报,他也纹丝未动,仍端坐于书房之中,窗明几净,心思没有一点波澜。 夫人风栖竹买了糖炒栗子,回到家后第一个想分享的就是他,高高兴兴的来了书房,却看他的脸色不如往常般鲜活。 风栖竹把栗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吗?” 兰一臣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是朝中之事。今日驸马殷明来过,求见我。” 风栖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就是你……父亲?他来找你所为何事?” 兰一臣冷笑一声,“还能为何,不过是为了圣延长公主。如今长公主被陛下软禁,他们想让我出面说情。” 风栖竹皱了皱眉,“那你不见他,可是陛下的意思?” 兰一臣点了点头,“不错。陛下之意,我自当遵从。况且,这么多年,我与他早已没了情分。” 风栖竹叹了口气,拿起一颗栗子剥了起来,将剥好的栗子喂到他嘴边,“不管怎样,莫要气坏了自己。来,吃颗栗子,甜的。” 兰一臣张嘴吃下栗子,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他揽过她的腰,将头靠在她肩上,“有你在,真好。” 风栖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两人在书房中依偎着,窗外阳光正好。 第124章 瑶台有路(4) 新帝君凌,他素来恪守祖制,每逢初一十五,必亲赴皇后梅氏所居的慈元殿,一则以示帝后和睦,二则祈求宗庙有继,皇脉绵延。 这一夜,月华如练,宫灯摇曳,御辇缓缓停驻于慈元殿前,殿内熏香袅袅,梅皇后端坐榻前,凤冠微垂,眉目温婉,似等了许久。 君凌步入殿中,执起皇后的手,轻声道:“朕来了,等久了吗?” 梅氏低首摇了摇头,她含笑,颊染红霞,依礼引他入寝。 虽然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可还是如稚子一般,被他碰一下都会面红耳赤,犹如新婚。 然而,当龙榻轻摇,锦帐低垂,君凌却忽觉体内如寒流穿骨,筋骨酥软,心有热念,身却难动——那一瞬,帝王的尊严如琉璃坠地,碎得无声无息。 他僵立片刻,额角渗汗,终是强撑镇定,低语道:“国事未毕,户部急报待批,朕……改日再来。” 说罢,未等皇后回应,便匆匆披衣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新后不明所以,愣愣的看着皇帝离开,想不明白今晚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惹得陛下不喜了。 梅皇后心中满是委屈与疑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忙唤来贴身宫女,焦急问道:“本宫今日可有失态之处?为何陛下如此匆匆离去?” 宫女连忙安慰:“皇后娘娘仪态万千,定是陛下真有要事。”可皇后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慈元殿外,夜风凛冽。 他立于回廊之下,望着天边残月,心中翻江倒海。他正值盛年,素来勤于习武,节制饮食,何以竟至如此?莫非……是有人动了手脚? 君凌回到御书房,瘫坐在龙椅上,心中又惊又怒。他深知此事绝不简单,定是有人暗中作祟。 这时,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递上茶盏,轻声道:“陛下,莫要急坏了身子。” 当夜,他密召太医院院判孙济远入宫,避过耳目,于偏殿诊脉。 孙太医跪地把脉,指尖微颤,良久不语。 君凌见其神色有异,冷声问道:“说,实话。” 孙济远叩首在地,声音发抖:“陛下……脉象虚浮散乱,肾气枯竭,非寻常体虚。臣……臣斗胆,陛下似中了‘断嗣散’。此药极阴极毒,暗蚀肾阳,损及精元,且无色无味,常混于香、茶、膳中……如今药毒已入骨髓,恐……恐再难有后。” “什么?!”君凌猛地起身,龙袍翻飞,眼中怒火如焚,“你说朕……再不能有子?” “臣……罪该万死。”孙济远伏地不起,额上冷汗涔涔,“此药出自前朝禁方,早已失传,若非臣早年随师入宫,见过记载……也不敢断言。”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映照帝王苍白的面容。 君凌缓缓坐下,指尖捏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不是震惊于身体之衰,而是惊惧于——这宫中,竟有人敢对天子下此毒手! 是谁? 是皇后梅氏?她母族势弱,若无子嗣,恐难保后位,不可能是她,而且他们之间伉俪情深,所以新帝第一个就排除了她。 是太后,可她早已被自己赐死,而且毕竟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不会下如此狠手。 还是那表面恭顺、暗中结党的废后罗锦书?她入宫后,也曾“有孕”,却因“小产”,莫非是她? 可不管是谁,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对他来说是极为不利的,那些害他的,他害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已无从再分辨。 更可怕的是——这药,绝非一日之功。必是经年累月,悄然投下,才致今日之果。 君凌闭目,脑海中闪过无数身影,最终,他睁开眼,眸光如刃:“孙济远,此事若泄半句,你满门皆斩。若能替朕查清毒源,朕许你三代荣华。” “臣……遵旨。” 当夜,慈元殿的香炉被悄然封存,御膳房所有食材重检,宫女太监逐一问话。 而君凌,近些时日再未踏足后宫。 他开始装病,称“龙体欠安”,闭门不出,暗中却调用暗卫,彻查宫中每一处角落。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连贴身太监也被调换。 他甚至怀疑,那夜梅氏眼中的“关切”,是否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数日后,孙济远呈上密报:慈元殿所用“安神香”中,检出微量“寒髓草”——正是“断嗣散”的主药之一。 而此香,乃皇后生辰时,由废后罗氏所赠,称“西域秘方,助眠养神”。 君凌握着密报,冷笑出声:“好一个助眠养神……这是要朕断子绝孙啊。” 他缓缓起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低语道:“既然你们要朕无后,那朕,便让这江山,血流成河。” ——龙脉可断,帝心不可辱。 从此,承元帝的仁德之名,渐渐被“铁血君王”的传说取代。 而那场初一十五的侍寝之败,成了大萧王朝最深的禁忌,无人知晓。 最近朝臣们都有种感觉,新帝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原本温和的他变得喜怒无常,朝堂之上,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严惩大臣。 那些曾与废后罗锦书有过关联的官员,更是战战兢兢,不知何时就会大祸临头。 一日早朝,君凌突然发难,以办事不力为由,将几位疑似与罗锦书勾结的大臣革职查办。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众人皆不敢出声。下朝后,暗卫们开始在京城四处奔走,秘密调查与罗锦书相关的势力。 与此同时,君凌也没有放松对皇后梅氏的观察。他虽心中仍念着旧情,但在这充满阴谋的宫廷中,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梅皇后察觉到了皇帝的疏远与猜忌,心中又急又痛,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隐隐感觉,自从那日侍寝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开始变了,以前对她和宝珠公主亲如一家人,如今后宫甚少来了,连孩子也不管了。 这日,梅皇后鼓起勇气,带着宝珠公主前往御书房求见君凌。 君凌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依旧冷漠。 宝珠公主天真地跑过去拉住君凌的手,“父皇,您为何许久都不来陪我和母后了?” 君凌心中一软,如果他此生真的无后,那宝珠算是他唯一的孩子了。 第125章 瑶台有路(5) 紫宸殿的琉璃瓦上积着薄霜,像一层冷霜覆在帝君凌的眉间。 案头奏折堆成小山,最上面那本被朱笔划得支离破碎,墨痕淋漓如血。 他盯着“绝嗣”二字,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的殿里撞出回音,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孤的江山……竟要拱手让与旁支么?” 指尖掐进掌心,却不觉疼。 窗外黄片斜飞,忽然挤进一缕桂花香——是梅后。 她抱着宝珠,莲步轻移地进了殿。 宝珠是正乖巧地窝在她怀里。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无法为陛下分忧,只是臣妾不希望陛下因为国事而伤了身体,这些日子宝珠可想你了。” 梅后柔声说道,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她将宝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君凌身边,轻轻为他揉肩。 凌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疲惫:“这些日子忽视你们了,莫放在心上。” 小公主在母亲怀里扭动,胖手抓住帝君凌的龙袍下摆,含糊喊了声“父皇”。 这一声把帝君凌钉在原地。他俯身抱过孩子,宝珠的口水沾在他金线织就的衣领上,温温热热。 梅后垂眼不看他,只抬手拂去女儿肩上的碎发:“陛下,宝珠今日会背《长干行》了。” 帝君凌把脸埋进女儿颈窝,嗅到一股奶腥混着桂花的甜。 他想起太医令跪地叩首时,额头撞出的血花;想起宗正卿递上玉牒时,袖口掩不住的笑纹。 此刻这些记忆都化成了宝珠衣领上的口水渍,渺小却滚烫。 “梅儿,”他声音哑得像被雪揉碎,“朕的罪孽……” 皇后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指尖冰凉,带着殿外凉气:“宝珠的爹爹是天子,天子没有罪孽。” 三日后,保和殿的鎏金蟠龙柱映出无数张脸。 帝君凌高坐御榻,看宗室们鱼贯而入,他们衣袍上的暗纹游动着,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鳝鱼。 礼部尚书捧着鎏金托盘,上面不是奏折,是血书——“国无储君,则社稷危矣”。 朱笔在帝君凌指间折断。 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殿顶蟠龙口中的铜珠嗡嗡作响。 众臣俯首,却掩不住嘴角抽动——他们等的就是这天子之怒,好让“从宗室择贤”的谏言显得忠直。 “诸卿可知,”帝君凌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那血书,“朕的宝珠,昨夜在御花园栽了棵桂树。” 宗正卿抬首,老眼里精光一闪:“公主金枝玉叶,然……” “然什么?”帝君凌踱下玉阶,靴底踏碎血书,“然她是女子?然她不能承继大统?” 他忽然凑近宗正卿,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听说,您幼子昨日在醉仙楼,可是说‘龙椅终归要回到正朔’?” 老人脸色骤变。 帝君凌笑着直起身,展开双臂——龙袍广袖如翼:“传旨!宝珠公主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自今日起,凡议储君者——” 他故意停顿,看众臣脖颈绷如拉满的弓,“——杖毙!” 大雨将至,天上的乌云滚滚,帝君凌独自站在紫宸殿丹陛。 他想起皇后的话:宝珠的爹爹是天子。此刻他忽然明白,所谓天子,不过是被命运按在龙椅上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把椅子,变成女儿永远不被风雪侵袭的暖榻。 “传工匠。”他对着虚空开口,声音比雪还冷,“在御花园那棵桂树旁,给朕造一座琉璃亭——要能让朕的宝珠,春日赏花,冬看雪。” 旨意传下,朝野震动。那些原本觊觎皇位的宗室,皆如被泼了冷水,气焰瞬间熄灭。 梅后听闻此事,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帝君对宝珠的宠爱,忧的是这一举动定会招来更多明枪暗箭。 入夜,梅后带着宝珠来到紫宸殿。宝珠在殿中欢快地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梅后走到帝君身边,轻声道:“陛下,此番立宝珠,恐会引得他人嫉恨。” 帝君凌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朕既已下定决心,便不怕那些魍魉作祟。朕要让宝珠无忧无虑地长大。” 此时,宝珠跑过来,手中拿着一朵桂花,递给帝君凌:“父皇,给你。” 帝君凌接过花,将宝珠抱起,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此后,御花园的琉璃亭很快建成。每当闲暇时,帝君凌便会带着梅后和宝珠来此,享受天伦之乐。 而那些妄图兴风作浪之人,也在帝君的威严下,暂时按捺住了野心。 但他知道这事儿并没有平息,因此他单独在紫宸殿召见了丞相兰一臣。 他对温岭和何衍非常信任,相信他们自始至终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可唯独对于兰一臣他有些看不透。 毕竟兰一臣曾是先帝最重视的臣子,如今改朝换代了,他对自己的忠心又有几分? 紫宸殿内,香雾缭绕。 殿门缓缓打开,兰一臣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恭敬地行礼:“陛下,不知召见臣所为何事?” 帝君凌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兰丞相,如今朕欲立宝珠为储,朝中必有诸多异议,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兰一臣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后道:“陛下此举虽惊世骇俗,但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不失为良策。臣定当全力支持陛下。” 帝君凌心中一动,继续试探:“可有人说你乃先帝旧臣,难免会有二心,你作何解释?” 兰一臣神色镇定,拱手道:“陛下,臣自始至终只忠于朝廷,先帝已逝,如今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帝君凌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言辞恳切,心中疑虑稍减。 “你知道,孤一直不会轻信他人,不过对于你还是有把握的,你可知为何?” “臣惶恐……” “听说你最近娶了一房夫人,甚少带她见人。孤可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你觉得如何?” 兰一臣心中一惊。 果然,这位当今天子在长安城遍布他的眼线,想必他也早就知道他那位妻子真实的身份了,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臣惟以陛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好,朕暂且信你,日后若有不轨之心,休怪朕无情。” 兰一臣连忙跪地:“臣绝不敢有负陛下信任。” 第126章 瑶台有路(6) 大安朝的天,说变就变。 先是宫中传出消息,说新帝龙体有恙,太医院上下二十余位太医轮番诊治,却个个噤若寒蝉。 不过三日,圣旨便如雷霆般降下——太医院所有太医,无论老少,一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 "听说是因为...绝嗣之事。" 兰一臣站在御书房外,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廊下窃窃私语。 他脚步微顿,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针般刺入耳中。 "嘘——你不要命了?这事也敢乱说!" 另一个小太监慌忙四顾,"新帝最忌讳这个..." 兰一臣轻咳一声,两个小太监如惊弓之鸟般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瑟瑟发抖。 "退下吧。"兰一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望着两人连滚带爬地远去,心中却泛起一阵凉意。连最底层的宫人都知晓了,这宫墙之内,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兰一臣整了整朝服,抬手轻叩。 "进。"新帝君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清冽如寒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兰一臣推门而入,只见年轻的帝王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明黄色的龙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陛下。"兰一臣躬身行礼。 君凌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兰卿来了。太医院的事,你听说了?" "臣略有耳闻。" 兰一臣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朝靴的尖上,"陛下龙体要紧,太医们办事不力,理应惩处。" "惩处?"君凌忽然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兰卿觉得,只是''惩处''这么简单?" 兰一臣心头一紧,抬眼正对上新帝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的利刃。 "臣...不敢妄言。" 君凌缓步走近,龙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在兰一臣面前站定,忽然伸手拍了拍这位老臣的肩膀。 "兰卿是父皇留下的肱骨之臣,朕自然是信得过的。" 那声音温和,却像一层薄冰覆在刀锋上,"只是这宫中人心叵测,朕不得不防。" 兰一臣感到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不重,却让他脊背发凉。 当年的太子已经坐稳了龙椅,而他却越来越看不清这位新帝的心思。 "臣...明白。"兰一臣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离开御书房时,暮色已沉。 兰一臣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忽然想起他年少成名,自己高中状元,春风得意地走过这条同样的路。那时他以为,只要忠心耿耿,便能辅佐明君,开创盛世。如今他官至宰相,却夜夜难眠,连梦中都是刀光剑影。 "老爷回来了。" 管家兰福在门口候着,接过他脱下的朝服。 兰一臣摆摆手,示意不必跟随,独自穿过回廊,向后院走去。 风栖竹正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立刻绽开出温柔的笑容:"今日怎的这么晚?" 兰一臣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风栖竹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绣绷,轻声问:"宫里出事了?" "太医院...全换了。" 兰一臣低声道,"二十多人,一个不留。" 风栖竹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那件事?" 兰一臣点点头,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将额头抵在妻子肩上,声音闷在她的衣料中:"小竹子,我怕。" 风栖竹从未听过丈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在她记忆中,兰一臣永远是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在书房里运筹帷幄的谦谦君子。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他也只是眉头紧锁,从不言惧。 她伸手环住他的肩,像安抚孩子般轻轻拍着他的背:"怕什么?" "君心难测。"兰一臣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今日他能因太医泄密而血洗太医院,明日...明日若有人拿我做文章,他又会如何?" 风栖竹心中一震,却强自镇定:"你是先帝托孤重臣,陛下他..." "先帝?"兰一臣苦笑一声,"先帝已去,而这位年轻的陛下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我日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可如今...连太医都逃不过,我又能如何?"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冷冷清清。 风栖竹望着丈夫憔悴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新婚时,兰一臣曾指着窗外的竹子对她说:"小竹子,你看那竹子,中空外直,岁寒不凋。我愿做这样的君子,正直清廉,辅佐明君。"那时的他,眼中盛满了光。 "子澶哥哥。"风栖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走吧。" 兰一臣一愣:"走?" "离开这里。"风栖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说,江南的风景很美吗?我们回去,种花养鱼,过寻常日子。" 兰一臣怔怔地望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动摇,随即又黯淡下去:"谈何容易...如今这局势,我若突然请辞,只怕陛下更加生疑。" "那就慢慢来。"风栖竹微笑,"你不是最擅长谋划吗?就像当年你追求我时,连我每日走哪条路都计算得精准。" 兰一臣被她逗得嘴角微扬,眼中却泛起泪光:"小竹子...你不怪我吗?你嫁给我时,我许诺要给你安稳生活,如今却..." "我嫁的是你,不是这宰相府。" 风栖竹伸手抚过他的眼角,"这些年,你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你累了,想歇一歇,又有何不可?" 兰一臣将妻子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窗外,一片竹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三日后,早朝。 兰一臣站在文官首位,听着御史大夫慷慨陈词,弹劾兵部尚书结党营私。 他面无表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龙椅上的君凌——年轻的帝王撑着下巴,似乎听得认真,眼神却飘忽不定,偶尔闪过一丝不耐。 "兰卿以为如何?"君凌忽然点名。 第127章 瑶台有路(7) 兰一臣出列,声音平稳:"臣以为,御史大夫所言需详查。兵部事务关乎边防,不可以轻率。"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君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兰卿老成持重,所言甚是。" 退朝后,兰一臣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众人之后。 兵部尚书周显快步追上,低声道:"多谢兰相今日..." "周大人言重了。"兰一臣微笑,"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周显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拱手离去。 兰一臣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叹——今日这一番话,既在君凌面前保持了中立,又卖了周显一个人情。 朝中局势越来越复杂,他必须步步为营。 回到府中,兰一臣径直走入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各派势力的关系网,以及他这些年收集的各类把柄。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周显"二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老爷,茶。"兰福悄无声息地进来,放下茶盏。 "福伯,"兰一臣忽然开口,"江南那边我曾买下的房产,可有消息?" 兰福一愣,随即会意:"回老爷,老宅的管事上月来信,说一切都好,只是...有一些荒芜了。" "荒芜了好啊..."兰一臣轻叹,"派人去收拾收拾,尤其是...夫人喜欢的那个花园。" "是。"兰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强自按捺,"老奴这就去办。" 书房重归寂静。 兰一臣翻开册子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他昨夜写下的《乞骸骨疏》。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却只写了一半。 他凝视着那半篇奏疏,良久,将其慢慢撕碎,投入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张吞噬,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时机未到。 窗外,冬风又起,卷起一地黄叶。 兰一臣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那残阳如血,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像极了太医院那场清洗后,宫墙内挥之不去的血色。 他忽然想起风栖竹昨夜的话:"一臣,你知道我最喜欢竹子什么吗?不是它的挺拔,而是它的韧性。风来时,它弯而不折;雪压时,它低而不倒。待风雪过后,它依然可以昂首向天。" 兰一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不是奏疏,而是一封给江南老宅管事的信,询问宅院修缮事宜,语气平淡,如同任何一位思乡的老人。 墨迹在纸上晕开,如夜色渐浓。 兰一臣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就像那竹子,表面不动声色,根系却在地下悄悄延伸,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镇抚司西厢的铜锣敲过第三遍时,风寒竹把绣春刀往腰间一别,冲手下们咧嘴一笑:“今晚醉仙楼,我请。” “副队威武!” 季未把帽子往天上抛,被戴渊一巴掌拍回脑袋上:“傻小子,副队是升官,不是娶媳妇,你扔帽子做什么?” “我高兴嘛!”季未揉着后脑勺,笑得见牙不见眼,“再说,副队要是真娶媳妇,我扔的可就不止帽子了。” 范七在旁边闷声补刀:“你顶多扔帽子,季末能把整座镇抚司扔出去。” 季末正擦着他那把比人还高半尺的斩马刀,闻言嗡声嗡气地回了一句:“我扔镇抚司之前,先把你扔护城河喂鱼。” 一行人说笑着出了衙门,夜色刚落,华灯初上。 醉仙楼的小二远远瞧见飞鱼服,屁滚尿流地迎出来:“各位爷,顶楼雅间‘听雪’给您留着呢!” 戴渊走在最后,忽然凑到风寒竹耳边,小声嘀咕:“幽……呃,妹妹来吗?” 风寒竹用刀柄捅了他一下:“再叫错,把你扔下去陪范七的鱼。” 戴渊缩了缩脖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雅间里已摆好一张紫檀圆桌,十六碟冷荤先上,热菜还在外间排队。 风寒竹把官帽往衣架上一挂,率先拎起酒壶:“先走三杯,敬镇抚司,敬咱们刀口舔血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 众人轰然应诺,酒过三巡,门被轻轻推开。 风幽篁一袭月白对襟长裙,鬓边别了支青玉竹簪,灯火一映,像把初春的月色戴在了头上。 她身后,兰一臣抱着一只鎏金黑釉坛子,微笑颔首:“来迟了,自罚三杯。” 屋里瞬间安静。 季未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张大的嘴能塞进去一只汤包;范七罕见地挑了下眉,目光在风幽篁与风寒竹之间来回扫;季末“咔”地一声把斩马刀竖在墙角,挠着后脑勺哈哈一笑:“原来是幽篁……阿竹妹妹!” 风寒竹把他妹妹女扮男装入朝堂如今又功成身退的事悄悄跟他们说了,他们将信将疑,如今亲眼所见,这才确信,原来幽篁不是弟弟,而是女娇娥。 戴渊手里的酒杯晃出一圈涟漪,他低头悄悄抹了把衣摆,再抬头时笑得风流倜傥:“风……夫人,别来无恙。” 那句“风兄”在舌尖打了个滚,终究没敢出口。 风幽篁大大方方福了一礼,声音清凌凌像山泉撞玉:“诸位哥哥,别来无恙。当年是我不便相告,并非有意欺瞒,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她举杯仰首,袖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兰一臣替她托着袖尾,目光温柔得像春夜里的江潮。 酒是兰府窖藏三十年的“雪中春”,坛口泥封一开,满室生香。 小二又送进来六只夜光杯,壁薄如纸,盛酒则碧,映得人脸也莹莹。 “当年游湖,季未你偷摘莲蓬,被船娘追着骂了半条秦淮河。”风寒竹笑着揭短。 “季未非要捉鱼,结果自己掉下去,幽篁拽你上岸时扯坏了你一条腰带。” “范七从头到尾在船头睡觉,最后被我们合伙画了个大花脸。” “季末——”风寒竹一指墙角,“你抱着酒坛子唱《将军令》,把岸边小娃娃全吓哭了。” 众人哄笑,旧事重提,仿佛中间并未隔了三年光阴,也无人去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第128章 瑶台有路(8) 季未笑得眼泪都出来,拍着桌子喊:“那时候阿竹……阿竹妹妹说自己是‘风寒竹弟弟’,我们竟一点没怀疑!” 风幽篁抿唇一笑,给每人斟满:“今日哥哥升副队,我替寒竹高兴,也替自己高兴——往后在京城,又多了一处能蹭饭的地方。” 兰一臣举杯,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满室喧哗:“诸位袍泽,幽篁与我把酒言欢,敬的是当年少年义气,也是往后山高水长。镇抚司的刀护的是百姓,我们手里的杯,敬的是彼此。” “说得好!”季末大碗一碰,酒水四溅,“老子粗人一个,不懂文绉绉,就知道——你是幽篁,是自家人。” 窗外秦淮河水灯万点,映得酒面浮光跃金。 季未抱着柱子唱小曲,范七靠在窗边闭目打拍,季末与风寒竹拼酒,大碗碰得震天响。 风幽篁倚栏,看落叶落在兰一臣肩头,悄悄伸手拂去。 兰一臣回头,将夜光杯递到她唇边:“雪中春,最宜白头。” 风幽篁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眸光潋滟:“那便借你吉言。” 楼下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风寒竹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站到中央,绣春刀“当”地往地上一杵,声音却清亮:“诸位——” 众人抬眼。 “我风寒竹,今日升官,可升官不如升义!往后咱们还是一起巡夜、一起抓贼、一起喝酒——” 他打了个酒嗝,笑得肆意,“就算天塌了,也一起顶!” “好!”六只夜光杯再次撞在一起,碧色酒液溅出,像一簇簇小火苗,把冬夜都烧得暖了。 那夜之后,镇抚司的人提起“听雪”雅间,都会咧嘴一笑: “那会儿啊,副队请过一桌酒,咱们把一辈子的兄弟情,喝成了生死契。” 戴渊回到城北的小院时,风雨已停了。 檐角残水顺着瓦沟滴落,一声,又一声,像更漏,把时间敲得极慢。 他先舀水洗了把脸,把一身酒气拍散,这才坐到窗前。 窗棂上积了薄雪,映得屋里格外亮——亮得正好让他看清掌心那枚竹簪。 簪子不过四寸长,经年摩挲,竹色已成温润的琥珀。顶端雕着一片单薄的竹叶,刀法却稚拙——是他自己当年拿小刀刻的。 那时游湖,他趁风幽篁侧首看水,一把抽了她发上原簪,丢进湖里,又把这枚塞进她发间:“莲叶太俗,配不上你,给你换片竹。” 她当时愣了愣,没生气,只笑着骂他“无赖”。那笑像一汪春水,把他整个少年时代都泡软了。 后来他知道“风寒竹的亲弟弟”原来是女儿身,再后来知道她竟是丞相夫人。 他面上带笑,心口却像被绣春刀划了一下——不致命,却疼得绵长。 戴渊取下发冠,将竹簪抵在唇边,轻轻呵了口气。 竹纹里藏着的旧时光便浮出来:渼陂湖上的碎金、船娘的叫骂、莲蓬的清香、她低头挽发时露出的后颈……一幕幕像走马灯,转到最后一幕却停住——灯火煌煌里,她倚着兰相,眸光潋滟,那才是她该有的归处。 “愿你啊……”他低声喃喃,声音散在雪夜里,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远方祝告,“岁岁平安,年年有笑。” 他起身,从床下拖出一只小小的榆木箱。箱里别无长物,只一套旧飞鱼服、一册《水经注》,还有半块早已风干的桂花糕——某年她随手塞给他的,当时说“甜得很”,他舍不得吃,便一直留着。 戴渊把竹簪放在飞鱼服上,指尖摩挲过竹叶的纹路,最终“咔嗒”一声阖了箱盖。 铜锁扣合时发出轻响,像给某段岁月落了锁。 锁好,他却没有立刻推回床底,而是把木箱搬到书案上,取了朱砂笔,在箱面写下一行小字——“竹本无心,人却多情。留此一念,勿再扰卿。” 写完,他吹干朱砂,将箱子重新塞进床底,动作轻缓,像合上一本旧账。 窗外,更鼓恰敲四下。 戴渊伸个懒腰,随手抽刀舞了一套“破风”,刀光搅碎一室雪影。 收势时,他忽然笑骂自己:“堂堂镇抚司小旗,为根簪子矫情半夜,出息!” 笑完,他解衣上床,把被子一裹,呼噜声顷刻响起——真心也好,假寐也罢,总之这一夜,他不再让回忆翻箱倒柜。 雨点又开始飘,一滴,两滴,打湿了檐角,也盖住那只榆木箱。 竹簪被锁在黑暗里,却仍散着淡淡清香,像一段不肯腐烂的旧梦——梦外,戴渊翻了个身,梦里他骑着马巡夜,渼陂湖灯火万千,他再没回头。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风寒竹与妹妹依依惜别之后,脚步踉跄地踏上归途。 他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酒喝多了,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 终于,他来到了家门口,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愣住了。 只见那道熟悉的门槛下方,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影。 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个人正是哑女风竹影。 此刻的她,手中提着一盏破旧不堪的竹灯,那盏灯散发出来的光芒十分微弱,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而从这微弱的光线中可以发现,风竹影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关切,就那么默默地注视着风寒竹归来的方向。 看着这样一幕,风寒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感动。 他无法想象风竹影究竟在那里等待了多长时间,也许已经很久很久…… “你怎么出来了,如今是冬夜,风大,快回去,”风寒竹拉过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带她进入府邸。 进了屋,风寒竹让风竹影坐下,自己去倒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快暖暖手。” 风竹影接过茶盏,抬眼看向风寒竹,他的目光里满是心疼。 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拍了拍风寒竹的手,示意他莫要担心自己。 风寒竹看着风竹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风竹影虽不能言语,却一直用行动默默关心着自己。 “今日我升职,高兴,便多喝了几杯,让你担心了。”风寒竹轻声说道。 风竹影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风寒竹身边,为他解下大氅。 风寒竹顺势握住她的手,“竹影,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风竹影脸颊微红,轻轻靠在风寒竹的肩头。 风寒竹拥着她,感受着这份温暖。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静谧与温馨。 第129章 瑶台有路(9) 夜里,镇抚司后墙翻出一道黑影。 风寒竹拎着两壶“醉蓬莱”,猫腰钻进相府后门。 风栖竹正倚窗描花样子,见他这副做贼模样,“噗嗤”笑出声:“堂堂副队,巡城巡到自家妹妹窗外?” 风寒竹把酒往桌上一放,耳根通红:“阿兄有事求你。” “稀奇。”风栖竹托腮,“你从小到大,连胭脂都没替我买过一次,今日居然求我?” 风寒竹搓了半晌手,才挤出一句:“我想……向竹影求婚。要我们那边……‘现代’的,最浪漫的阵仗。” 风栖竹先是一愣,随即喜得跳起来,一把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哥,你终于开窍了!” 她原地转了两个圈,提着裙摆就往书案跑:“笔给我,我画给你看!” ——于是,一份“花船求婚作战图”当夜出炉: 渼陂湖中、初月上灯、画舫三层、百花为篱、千灯作星,尾舱还得藏一支小乐队,专吹她教给他们的《小幸运》。 第二日傍晚,戴渊、季未、范七、季末被悄悄招进风府后院。 桌上摊着一张“作战图”,风栖竹执一根细棍,点点划划: “戴渊——你水性好,潜伏船底,待我哥下跪时,放出一盏水下莲花灯,要带响的,‘嘭’一声那种!” “季未——你嗓门大,藏岸边的柳树上,灯一亮,你带头顶五十只鸽子同时飞,哨子要吹成‘我愿意’的调子!” “范七——你少说话,就扮船夫,橹要摇得稳,我哥跪歪了你就拿橹抵住他后背!” “季末——你力气大,负责烟花,一炷香内放完三十六支,不许早也不许晚,竹影泪点低,得让她哭到第十支就停,后面给拥抱留空!” 四人听得目瞪口呆,却又热血沸腾——镇抚司整年逮人,如今整一回“浪漫”,比抓江洋大盗还带劲! 集体抱拳:“得令!” 此后半月,风寒竹成了镇抚司“最神秘副队”。 当值点卯完,人就没影;夜里巡城,竟主动跟校尉换班,说是“练水功”。 风竹影在绣坊等到天黑,才见他气喘吁吁赶来,眼角却带着笑,替她理理鬓发:“再等几日,我给你……一个大惊喜。” 竹影打手语问:「什么惊喜?」 风寒竹握住她手,放在自己心口:“让渼陂湖的月亮,替我说一句话。” 竹影眨眨眼,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问号,却也没再问,只把新绣的一方“双竹”帕子塞进他掌心——翠竹两株,一刚一柔,并肩而立。 风寒竹回营房,把帕子叠在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梦里都是满船星火。 六月十八,天公作美。 戌时一到,渼陂湖新月初上,水波铺银。 一艘三层画舫自东水关缓缓驶出,船头百花扎成拱门,轻纱幔帐随风而舞;船尾三十六桶烟花排作心形。 岸上游人只当是哪家富户做花酒,不知船舱暗格里,藏着镇抚司半数精英。 风竹影被风栖竹“骗”来,说是“试绣样”。 等她上了船,帘子一掀,满目柔灯,她脚步顿住,仿佛踏进银河。 一层舱门紧闭,二层甲板空旷,三层花拱门下,风寒竹着月白劲装,手执青竹花环,背脊挺得比接圣旨还直,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风栖竹在暗处打手势: ——哥,别抖!下巴收起来! 风寒竹深吸一口气,迎面向她走去。 竹影被牵到拱门中央,夜风扬起她鬓边碎发。 风寒竹抬手,花环轻轻落到她发间——素馨、茉莉、晚香玉,全是她最喜欢的白。 下一秒,他单膝落板,绣春刀“当啷”横置,刀背承着一盏小小花灯,灯罩内只写五个字: “嫁我可好?” 风寒竹仰首,声音低而稳,却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滚烫: “竹影,我这条命是刀尖讨生活的,原打算独来独往;谁知我落难之时,你救了我,即使条件艰苦,也没想过放弃我,从此我的世界就分了静音与有声——你虽不能言,却让我听见心跳。 “我想把后半生的刀光剑影,都换成给你挡风的手、替你点灯的路。 “今夜大家为证,百花为聘,千灯作嫁——” 他顿了顿,眼底浮上水汽,却仍固执地把话说完: “风竹影,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嗓子,把剩下的千言万语,都说给这个世界听吗?” 话音刚落,水下“嘭”一声莲花灯炸开,金红光影浮上船板; 季未哨响,白鸽扑棱棱掠过船顶,翅声竟真像一句“我愿意”; 范七橹柄一抵,稳稳托住风寒竹微颤的后背; 季末点火,第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啪”碎成满天星雨。 风竹影泪已决堤。 她抬手捂住唇,泪珠滚过指缝,落在花灯上,灯焰“噼啪”一声,竟更亮。 良久,她重重一点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颈。 风寒竹踉跄站起,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 第二、第三支烟花接连升空,映得两人泪痕发亮。 风栖竹在暗处偷偷抹泪,小声指挥:“乐队!起!” 藏在尾舱的小乐队立刻吹响《小幸运》,丝竹与河风混在一处,温柔得不像人间。 “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 离别了才觉得刻骨铭心 为什么没有发现遇见了你 是生命最好的事情……” 船靠岸时,风寒竹把一枚小小银环套在竹影无名指上——环内刻着“竹影入怀”四字,外壁缠一枝细竹,竹叶交汇,连成一圈。 竹影抬起手,对着灯火照了照,忽地踮脚,吻在他唇角。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誓言都震耳欲聋。 岸上人声渐远,烟花散尽,只剩河水轻拍船舷。 风寒竹牵着她,回头冲兄弟们咧嘴一笑,嗓音沙哑却亮: “任务完成——回营请你们喝三天!” 戴渊先起哄:“喝三天不够,我们要做孩子干爹!” 季未抹着眼泪:“我负责教轻功!” 范七难得弯了弯嘴角:“我教写字。” 季末把斩马刀往甲板一杵:“老子教刀法,谁敢欺负干侄女,先问我的刀!” 众人笑成一团。 夜风拂过,花拱门上最后一朵茉莉落进河中,打着旋儿漂远。 风寒竹俯身,替竹影拢紧披风,在她掌心写: “回家。” 竹影点头,指尖在他掌心回写: 「好。」 河灯万点,载着他们的影子,缓缓漂向灯火深处—— 从此,长安的月色,真有了声音。 第130章 瑶台有路(10) 庆贺的“最后一站”—— 从花船上岸后,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回了镇抚司后街的“老灶台”羊肉馆。 季末提前用两坛“雪中春”跟老板换了一口闲置灶眼,把花船上没用完的三十六支烟花剩余火药倒进灶膛,“嘭”地一声——灶火蹿起三尺高,火焰带着细碎的蓝星,像给这场庆功加了个开场礼炮。 老板吓得差点跪了,被风寒竹一把扶住:“今日我求婚大喜,借您灶口点个‘长明灯’,讨个彩头!” 言罢他塞过去一张银票——够买三口新灶,老板立刻眉开眼笑,亲自把招牌羊蝎子锅连汤带料端上来:“灶火旺,日子更旺!” 兰一臣带来的夜光杯在船上已喝过一轮,到羊肉馆嫌小,戴渊直接让老板上粗瓷大海碗,一碗能盛半斤白酒。 六个大碗一碰,声音哐当震耳,风寒竹率先仰头灌下,酒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他抬袖一抹,笑得见牙不见眼:“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明早点卯我负责给你们请假!” 季未高举空碗:“副队威武!以后嫂子管你,你管我们,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羊蝎子滚三滚,竹影忽然被辣得直吸气。 风寒竹二话不说,倒半碗清水,又拿筷子把最嫩的肋排拣到她碗里。 竹影沾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虽然辣,但开心。」 风寒竹看后,直接伸指蘸辣酱,在自己手背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举到她面前:“辣归辣,这颗心是甜的。” 满桌人齐声“噫——”地起哄,戴渊笑得把碗都摔了,瓷片飞起,被范七两指轻轻夹住,淡淡补刀:“小心别割着你们‘甜心’。” 季末把斩马刀往桌旁一靠,从怀里掏出剩余烟花纸筒:“别浪费,炮竹拌羊肉,再点一把‘火焰羊’!” 老板差点又跪,风寒竹却灵机一动:把纸筒剪成寸长,一人分一小段,让大家把最想说的祝福写在筒壁上—— 戴渊写:白头偕老。 季未写:早生……咳,生个能喊我叔叔的娃! 范七写:岁月无声,琴瑟有音。 季末写:谁敢欺负你们,先问我的刀。 写罢,把纸筒重新塞进灶膛,火苗一舔,“噼啪”炸出细碎红光,像一场袖珍烟火,把众人的字句瞬间带上屋顶,化作焦香热气。 吃到四更天,外面又飘雪,冬天的钟声敲响。 羊肉馆门口,一行人意犹未尽,干脆排成横队,把整条后街当成校场—— 风寒竹背竹影在左,戴渊、季未抬空酒坛在右,范七吹起随身短笛,季末拿筷子敲斩马刀当鼓点。 六人踏雪而行,吼着跑调的《将军令》,惊得沿街狗吠此起彼伏。 走到街尽头,风寒竹忽然回身,对众兄弟抱拳深揖一礼:“今日我风寒竹求得一妻,也求得一帮生死兄弟,双喜临门,无憾!” 众人齐声回吼:“白头!偕老!” 吼声震得檐雪簌簌而落,像再给这场庆贺撒一场礼花。 季末问,“大哥,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风寒竹挠挠头,笑道:“这事儿还得和竹影商量商量,不过肯定快了。” 正说着,街角突然转出一群人,为首的竟是镇抚司指挥使杨公。众人皆是一惊,赶忙行礼。 指挥使却摆了摆手,笑道:“都起来吧,我刚听闻你们在此庆贺,便过来凑个热闹。风寒竹,你求婚大喜,这是好事。” 风寒竹忙道:“多谢指挥使大人,只是我们这般喧闹,怕是扰了大人清净。” 指挥使大笑:“无妨,年轻人有此豪情是好事。婚礼一事,我来帮你操办,定要风风光光的。” 众人皆是惊喜,没想到指挥使如此看重此事。 风寒竹感激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指挥使又道:“不过,你们也别只顾着乐,明日替你们请了假,日后可不能懈怠。” 众人齐声应道:“是!” 他们和镇抚司指挥使道别后,往家的方向摇摇晃晃的走着。 天将破晓,风寒竹背着竹影,后头跟着四个深一脚浅一脚的醉汉和一个尚算清醒的兰一臣,踩着雪印回风府。 府门口,风栖竹提着灯笼等候,见他们东倒西歪,“噗嗤”笑出声:“哥,你这是求婚成功,还是把兄弟们全‘求’倒了?” 风寒竹把竹影往上掂了掂,回头冲众人挥手:“都回屋睡吧,午时我请第二轮——醉仙楼,不醉不休!” 戴渊醉眼惺忪,却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记得给我们留喜糖……要最甜的那种!” 雪光与灯笼交映,一行歪斜脚印延伸到长街尽头—— 脚印里,有羊汤的鲜、有火药的辣、有夜光杯残留的醇香,用整夜的笑声,把“求婚成功”四个字,庆祝得震天响。 腊尾的小寒一过,风寒竹便拉着风竹影,踩着薄雪进了钦天监。 监正是个白胡子老头,正抱着手炉打盹,被副队一把绣春刀“当”地杵在案上,吓得胡子翘成八字:“大人……您这是抢黄道吉日?” 风寒竹笑得牙尖嘴利:“抢什么抢,我付钱。” 他掏出银票往炉边一推,另一只手把风竹影往前带了带,“新元那天,岁首子时,我要天地同庆,万民同乐——给我择个‘最吉利’的时辰。” 老头明白原委后舒展眉头,展开黄历,眯眼算了半晌,忽然拊掌大笑:“新元日,天子祭天、百姓祭祖,紫宸殿鸣钟,太和殿颁诏——正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选此日,日月合壁,五星连珠,上上大吉!” 风竹影眼睛一亮,指尖在风寒竹掌心轻轻画了勾。 钦天监正提笔蘸朱砂,在黄历正月那一页顶端,端端正正写下:——“风氏寒竹、风氏竹影,缔婚于新元子时,天地为证,岁首为聘。” …… 当日傍晚,相府暖阁。 风栖竹捧着盏桂花酿,听哥哥说完,眉眼弯成月牙:“新元?好哇!那一日京城放烟火、颁新历、大酺三日,你们成亲,连喜酒都替圣上省了。” 她举杯,以水代酒,遥遥一敬:“新年第一天,第一声钟,第一束烟火,都给你们做贺礼——往后每年举国同庆,你们也顺带领一份万岁赏。” 风寒竹低头笑,把风竹影的手合在掌心,像握着一整个开岁的春。 窗外雪停,新岁的日历刚揭开第一页,红纸尚湿,墨香犹暖——那一页上,端端正正写着:新元,宜嫁娶,宜白头。 第131章 哥哥娶亲(1) 腊月二十三,祭灶一过,整个风府便像上紧的发条。 风寒竹把绣春刀往兵器架上一挂,自封“婚礼主事”,拉着风栖竹分兵两路:他负责三媒六聘——抬盒、雁奠、纳采、问名,一路吹吹打打,绕皇城半圈,昭示“镇抚司副队娶亲,正正经经”。 风栖竹负责“姻缘庙祈福”——初五黎明,她亲自押着哥哥,三步一揖、五步一叩,拜完女娲像拜月老像,香油添了九十九盏,红绸挂满殿前檐角,庙祝笑得见牙不见眼:“老身在这儿三十年,第一次见把月老殿包场的!” 风竹影被明令“安坐绣楼”,只许挑绣嫁衣。她倒也乐得清闲,一针一线,把漫天烟火与雪色都绣进裙摆——裙摆最底下,藏了两片小小的竹叶,一青一白,并肩而立。 除夕夜,太极殿颁诏:新元大酺三日,金吾不禁,长安城可张灯结彩、放烟火、设酒棚。 圣旨一出,百姓欢呼——原本只道风家娶亲,如今连天子都替他们“办酒席”,满街灯笼瞬间多了一倍:朱雀大街挂“双喜”灯;东市西市搭“百子”棚;河里提前放灯船,灯上统一写“风副队百年好合”。 新元日,子时刚敲,皇城钟鼓齐鸣。 风寒竹一袭大红飞鱼服,外披织金蟒袍,腰横玉带,足蹬云头靴,跨上御赐大白龙驹——马鬃亦编了红绸花。 迎亲队从镇抚司出发: 作为前锋,戴渊、季未、范七、季末,他们四人皆换红缎飞鱼服,挎绣春刀,刀鞘缠喜绸; 而在中队,十六名锦衣卫鼓手,一路《将军令》变《凤求凰》; 至于后军,抬着三十二抬嫁妆——却是风寒竹自己给“自己”备的:雁奠、酒海、花炮、彩灯,外加钦天监批的“岁首吉帖”,高高供在第一抬。 迎亲队伍绕城一周:过朱雀大街,万民夹道,糖雨纷飞。 过相府门前,风栖竹把哥哥一把推上马背,笑喊:“绕快点,别误了吉时!” 过河边,百艘灯船同时放起“水幕烟火”,火光映水,水映火光,天上人间俱是红。 再回到风府,绣楼朱门大开。 风竹影凤冠霞帔,盖头一摇,露出一双盈笑的眼睛。 风寒竹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单膝点地,双手递上红绸牵巾:“新岁新日,迎吾新妇。” 竹影把手放入他掌心,指尖轻点——那是他们私定的暗号:「我愿意,岁岁年年。」 正堂上,兰一臣与风栖竹并肩而坐,临时充“高堂”。 风氏兄妹早无父母,但兰一臣算是朝堂重臣,作为高堂还是够分量的,风栖竹一拍胸口:“规矩不能废,我们坐得稳!” 赞礼官是钦天监正本人,一声高喝: “一拜天地——新元赐福!” “二拜高堂——岁首承恩!” “夫妻对拜——日月同辉!” 三拜毕,鼓乐齐鸣,满座喝彩。 忽听门外一声铿锵:“镇抚司指挥使杨公到——” 只见一位紫袍金带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双手托一柄黑鞘绣春刀,刀身通体乌金,刀镡处嵌两粒小小夜明珠。 杨指挥使朗声笑道:“风寒竹,你小子成亲,本座岂能不来?刀名‘同岁’,取‘岁岁同心’之意,愿你二人执手共老,也替我镇抚司多添几个小崽子!” 众宾客轰然大笑,风寒竹躬身双手接刀,与竹影并肩再拜:“多谢大人抬爱,新岁新刀,必护我家国亦护我妻!” 婚宴开了百桌席:前庭百官,后苑女眷;东厢镇抚司弟兄,西厢绣坊姑娘;河沿还搭了流水席,乞丐与游商亦可入席,吃得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戴渊率众兄弟抬来一只巨大的“冰糖龙凤雕”——龙是风寒竹,凤是风竹影,龙凤之间以糖丝牵出“岁首”二字,灯火一照,晶莹剔透。 季未喝得满脸通红,跳上桌子击碗而歌:“新元新日娶新娘,副队从此不单打……” 范七悄悄把一瓮“低度蜜酒”换成高度烧刀子,季末一口闷下,当场抱着柱子喊:“谁敢闹洞房,先过我这关!” 夜深,皇城钟声再起,宣告“新元第一日”圆满。 风寒竹牵着竹影,穿过漫天飘落的小雪与未熄的灯火,步入洞房。 门阖上前,他回头冲众人抱拳:“诸位,承蒙见证,愿岁岁今日,年年此刻!” 风栖竹在廊下遥遥举杯,泪光带笑:“哥,新岁快乐,结婚快乐!” 轰——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炸成巨大的“双喜”,映得长安城亮如白昼。 自此,岁首为婚期,举国为宾客。 自此,风家有妇,竹影有归,年年新元,万家灯火皆为他们纪念。 他们入了洞房后,房间红烛闪烁,灯影绰绰。 风寒竹望着风竹影,轻轻伸出手,替她摘下凤冠,又缓缓揭开了她的盖头。 风竹影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里的柔情似水似要溢出来,情意都含在眼中。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绝美的容颜,他的心也跟着微微颤动。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竹影,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与你相伴一生。” 风竹影靠在他的怀里,眼中满是幸福与依赖,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风寒竹一惊,问道,“谁在外面?” 季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哥,让我们进去闹个洞房呗!” 风寒竹无奈地笑了笑,松开风竹影去开门。 季未带着戴渊、范七、季末等人一拥而入,手里还拿着各种闹洞房的道具。 季未举着一个大苹果,坏笑道:“大哥大嫂,来咬苹果,咬到一块儿以后日子甜甜蜜蜜。” 风寒竹和风竹影对视一眼,双双凑近苹果。就在快要咬到的时候,范七突然伸手把苹果往上一提,两人差点亲到一起,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风竹影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接着,季末又拿出一幅画着奇怪姿势的春宫图,说:“大哥大嫂照着这个摆一个。” 风寒竹脸色一黑,作势要打他,“你们这群混小子,闹够了没!” 第132章 哥哥娶亲(2) 众人笑闹了一阵,风寒竹掏出几吊铜钱撒给他们,“都出去,别扰了我和你大嫂的清净。” 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还不忘在门口喊着“早生贵子”。 风寒竹关好门,转身再次将风竹影拥入怀中,在这红烛暖帐里,开启属于他们的甜蜜新婚夜。 婚后,风寒竹依旧忙于镇抚司事务,风竹影也未做那娇弱闺阁女子。她跟着风栖竹学了些武艺,闲暇时还会去镇抚司给丈夫和兄弟们送些亲手做的吃食。 元日的鼓声在皇城根下一直敲到三更才歇。 风府的红绸、红灯、红喜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小旗,替主人炫耀今日的圆满。 风栖竹帮忙送完最后一位女客,站在影壁前,仰头看檐角残留的一缕烟花烟灰。 那灰被风一卷,轻轻扑到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硝磺味。 她忽然就想起二十一世纪的除夕夜—— 黄浦江两岸的LED屏循环播放“Happy New Year”,她和哥哥挤在人群里,一人一杯速溶咖啡,取暖。 烟花从东方明珠顶端炸开,像巨树分枝,一瞬亮过上海最冷的夜。 那时他们刚上高三,口袋里只有几张零钞,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而此刻,同样的跨年,同样的烟花,却隔着千年。 哥哥有了新家,她理应高兴,可胸口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下: “大安王朝……我们恐怕真的回不去了。” 她低头穿过回廊,卸了钗环,换了家常的月白褙子。 兰一臣在书房与管事们对账,听见她脚步声,抬头冲她笑:“夫人,累了一天,先去暖阁歇着。” 风栖竹点点头,转角拐进了后花园。 腊梅开得极盛,香气冷冽,她折下一枝,无意识地捻着花瓣,脑子里全是零碎的现代片段—— 地铁的报站声、24小时便利店的关东煮、哥哥半夜泡面时“滋溜”吸溜声、还有他们租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屋,灯泡昏黄,墙上贴着“早日暴富”的便利贴。 便利贴还在吗? 房东发现他们凭空消失,会不会报警? 银行卡里的余额,如今是不是早被银行冻结? 她想得入神,指尖被梅枝刺破,血珠滚出来,也不觉得疼。 兰一臣处理完账目,已是子时。 暖阁里没见人,问了丫鬟,才知夫人独个儿在园子里。 他远远就望见她背影——单薄、笔直,像一株被雪压弯却不愿折断的竹。 心口微微一紧。 回屋,他换了软底靴,取了件貂裘,又悄悄扛了竹梯——那是白天挂彩灯用的,还靠在廊檐下。 “小竹子。”他轻声唤。 风栖竹回头,唇色被冷风吹得发白,却勉强扬起笑:“夫君。” 兰一臣把貂裘披到她肩头,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想不想看月亮?” “月亮?” “嗯,上房看,无遮无拦的,今夜是新年第一望,据说格外圆。” 他指了指梯子,眼底带着少年似的促狭。 风栖竹被那神情逗得心头一松,点头:“好啊,上房就上房。” 梯子吱呀,兰一臣先上,回头伸手拉她。 瓦片覆着薄雪,他踩出两个脚印,转身把妻子圈进怀里,让她稳稳坐在屋脊。 高处果然不同—— 整座长安城蜷在脚下,棋盘似的街坊灯火未灭,远处皇城角楼的风灯晃成一条金线。 夜空澄澈,月亮像被新雪擦过,大得几乎要坠下来。 风栖竹深吸一口冷冽空气,叹道:“真高。” 兰一臣笑:“高处才看得远,心里的事就小了。” 他侧头看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惆怅呢?” 风栖竹把下巴埋进貂裘毛领,声音闷闷的: “哥哥成亲,我比谁都高兴,可也意味着——我们彻底扎根在这个时代了。 “我们……没有亲人,没有根,只有彼此。” “我曾抱怨它快节奏、人情淡,可它说没就没了,像昨夜烟花,一眨眼只剩烟灰。” 她抬手,指向天际,“你看,那月亮千年不变,可月亮底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我怕……有一日,我也会把原来的自己忘光。” 说到最后,她眼底浮起一层水色,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兰一臣伸手,覆在她手背,掌心干燥温暖。 “我来讲个故事,给你换换味道。” “嗯?” “小时候,我和父亲还有一段亲密时光,有一次出去玩时,我第一次看见打铁花。” “匠人把铁水泼向夜空,哗——万点金星,比烟花更炽,像银河倒泻。” “我当时想,若能一辈子留住那簇火,该多好。” “可父亲告诉我:火再亮,也照不亮一辈子的路;人得学会把火放进心里,让它成为灶膛里温粥的小火苗,而不是仰头去求的冷星。 “后来父亲离家,只剩母亲和我,我寒窗、科举、入仕,一路跌跌撞撞,那簇铁花早熄了。” “直到遇见你——” 他侧头,眸光柔和,“你把那簇火重新点给我。你告诉我,世界可以跨越千年,人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在陌生土壤扎根、开花。” “小竹子,世事无常,月亮却一样。你既然能把铁花变成烟火,也能把烟火变成灶火。” “我们回不去,就把这里变成‘回去’的路——让以后的每一年元日,都替我们纪念昨日,也庆祝今朝。” 风栖竹静静听着,睫毛上沾了细小晶莹,像撒了一把碎钻。 良久,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个钩,好不好?” “好。” “以后每年元日,我们都要上屋顶看月亮,你给我讲一个‘过去’的故事,我给你讲一个‘此刻’的故事。 “让月亮做传送门——把我们的声音,传给那边的旧时光,也传给这边的钟楼、飞檐、渼陂湖。” 兰一臣轻笑,加重指力:“成交。” 两人小指相绕,拇指相印,像盖下一枚无形印章。 雪又飘起来,细盐一般,落在瓦松、落在貂裘、落在交握的手背,转瞬之间化开。 第133章 哥哥娶亲(3) 兰一臣忽然起身,朝她伸出手:“跟我来。” “去哪儿?” “再走高点。” 他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般带着她纵身一跃,瞬间便来到了屋脊的最高处。这里空间狭窄,仅仅只能够容纳下他们两个人并肩而立。 站在这里,俯瞰着下方的一切,视野变得格外开阔。 而此刻,他们仿佛已经置身于整个世界之上,远离尘世喧嚣与纷扰。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了她额前几缕发丝轻轻舞动起来。 他依然稳稳地站立在那里,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桥梁。 “闭眼。” 风栖竹依言。 兰一臣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纸袋——那是他白天趁乱去西市买的,现代叫“烟花棒”,大安叫“手花”。 火石“嚓”一声,金火星迸溅,在雪夜里开出伞状花冠。 “睁眼。” 风栖竹睁眼,面前是一簇可以握在手里的火树银花。 她惊呼,伸手去接,火星跳到掌心,酥酥麻麻,像遥远世界的静电。 兰一臣低声道:“你看,铁花、烟火、灶火,原来可以握在掌心。” “以后只要你想家,我们就上来,点一根手花,放一只纸灯,如何?” 风栖竹终于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雪粒从睫毛抖落,像一场小小的流星雨。 手花燃尽,两人重新坐下,肩并着肩。 兰一臣先开口:“我已经讲了一个‘过去’的故事,接下来我想听你说。” 风栖竹接话:“那我也给你讲个‘此刻’的故事—— “大安元日,皇城钟鼓响过一百零八声后,坊门全开。 “卖胡桃的小贩把篮子举过头顶,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嘴里喊着‘新岁安乐’。 “钟楼下,第一缕朝阳照在‘风府’的匾额上,也照在你我的新房窗棂。 “那一刻,两个时空的烟火,同时亮了。”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段,把“过去”与“此刻”交替拼接—— 雪越下越大,故事越讲越长,像两条交汇的河,慢慢分不清哪一滴来自昨日,哪一滴流向明朝。 东方泛起蟹壳青时,雪停了。 长安城的更鼓远远传来五更五点。 兰一臣看着眼前这张清丽动人却带着些许苍白的面庞,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疼惜之意。 他伸出那早已被寒冷侵蚀得有些僵硬的双手,轻轻地覆盖在自己的嘴唇之上,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股温暖传递到女子身上那件柔软华贵的貂裘之上,并细心地帮她整理好衣领和袖口,做完这些之后,兰一臣才轻声说道:“下去吧,在这里久待容易受寒生病。” 风栖竹点头,却回头望了一眼月亮—— 它已西沉,边缘被晨曦啃出一道亮弧,像一枚即将盖章的官印。 她轻声道:“月亮要下班了。” 兰一臣笑:“那就让它把今晚的档案收好—— ‘大安新元,屋顶雪,手花火,夫妻对坐,交换过去与未来。’ “等明年此时,我们再给它续一篇。” 风栖竹踮脚,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冰凉里带着微微甜味:“好,续篇不见不散。” 梯子吱呀声中,两人重返人间。 厨房烟囱已冒起第一缕白烟,厨娘开始蒸初一的馒头; 更远处,早市传来第一声“新鲜胡饼”的叫卖; 而屋脊上,两串并肩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像从未出现过。 可风栖竹知道,那条“传送门”已经开启—— 从此, 地铁的报站声会藏在秦淮河的水声里; 关东煮的味道会混进羊肉汤的蒸汽; 便利店的灯光会在某一夜巡时,于她心底亮起,照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踏进暖阁,回身替兰一臣拍落肩雪,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笑意: “新年快乐,夫君。” 兰一臣一愣—— 随即,他笑得比窗外初升的朝阳还亮: “新年快乐,夫人。” 门扉阖上,一缕晨光透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 他们这边岁月静好,然而王家就显得支离破碎了,因为一个王二爷,他犯了多少事众所周知,即使除名了也掩盖不了家丑传扬,王老夫人病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为王家的未来担忧。 王大夫人因为丧子的事情很少过来侍疾,大老爷也不是个管事的,有闲心出去玩,没闲心去看看老母亲。 老夫人想着自己操劳了半辈子的家,可能让她托付的寥寥可数,她想起了风寒竹兄妹,他们是有出息的子弟,王家只能靠他们了。 于是她托人请他们过来,就说自己身体越发不好了,想再看他们一眼。 风寒竹刚成亲,想着让外祖母看看孙媳,便把风竹影一起带来了,风栖竹是与他们前后脚到的。 丫鬟来报,说风栖竹兄妹前来探望。老夫人强撑着精神,让他们进来。 风栖竹和兄长以及风竹影一进屋,便跪地请安。 老夫人看着他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声音微弱却带着期许:“你们都是好孩子,如今王家这般境地,老身不知还能撑多久。” 说着,老夫人咳嗽起来。风栖竹忙起身,轻拍她的后背。 老夫人缓了缓,继续道:“风寒竹,你有出息,媳妇模样也是好的,王家以后还得靠你多帮扶。” 风寒竹忙道:“外祖母放心,只要我能做的,定不推辞。” 这时,王大夫人迈着步子走进来,看到风栖竹等人,冷哼一声:“哟,倒是来得勤,难不成是盼着老太太走了好分家产?” 风栖竹站起身,不卑不亢道:“大夫人,我们只是来探望外祖母,并无他意。” 王大夫人正要再讥讽几句,老夫人怒道:“都给我住嘴!如今这时候还内讧,王家迟早败落。” 众人皆不敢再言语。 老夫人又看向风栖竹,“栖竹,你要多劝着你夫君,一起护着王家。” 风栖竹迟疑一二,还是点头应下,她虽然不想兰一臣卷入王家纠葛里,但老人家身体不好了,还是让她安心一些。 屋内一时安静,只等老夫人接下来的安排。 风栖竹心中一叹,她虽对王家诸多不满,但到底也有几分情分,便点头应下:“老夫人放心,我们自当尽力。” 老夫人这才露出欣慰的神色,挥挥手表示自己累了。 风栖竹兄妹退出屋子后,兄长担忧道:“妹妹,这王家如今是个烂摊子,我们掺和进去,只怕惹一身麻烦。” 风栖竹却道:“王家虽有诸多不是,但我们若袖手旁观,恐遭人诟病,且这也是个机会,能在这宅斗中站稳脚跟。” 第134章 哥哥娶亲(4) 寒风料峭,腊梅初绽。 风寒竹站在王府朱漆大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祖母赠与的和田玉佩。玉佩温润如初,而那个总是慈爱地唤他"阿寒"的老人,却已长眠于堂前黑棺之中。 "夫君,你的手在发抖。"风竹影轻声提醒,素白的手指覆上他冰凉的掌心。 新妇的发髻上还缀着为祖母守孝的白玉簪,那是王老夫人临终前的最后一面亲手插在她发间的。 风寒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低垂,纸钱翻飞。 王大夫人端坐于左侧主位,面容寡淡得如同一尊蜡像,只有袖口微微颤动的佛珠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王大老爷伏在棺木旁,哭声震天,那声音里混杂着真切的悲痛与某种夸张的戏剧感,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哭逝者,还是在哭自己。 "哥哥来了。"风栖竹从右侧起身,素衣素颜,眼睛红肿如桃。 她身后的兰一臣一袭玄衣,丞相的威仪在孝服遮掩下依然逼人,只是那双惯于审视朝堂的眼睛此刻也蒙着一层水雾。 风寒竹上前拈香三拜,目光掠过黑棺前那幅王老夫人的画像。画中的老人眼角堆满皱纹,却笑得那样舒展,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下来,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抚摸他的头顶,念叨着"我的阿寒又瘦了"。 "老夫人走得很安详。"王大夫人突然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陈述天气,"昨日寅时突然喘不上气,大夫还没赶到就..." 她的话被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断。王二老爷大步闯入灵堂,身后跟着个穿绛紫衣裙的妇人——柳氏。 王二老爷比风寒竹记忆中苍老许多,曾经挺拔的背脊微微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我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王二老爷的声音沙哑,径直走向灵堂中央。 王大夫人手中的佛珠骤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你还有脸来?"她霍然起身,素白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痕,"你做了这么多错事,让老夫人头疼,被逐出家门,现在还来装什么好人?" 灵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风寒竹看见王二老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而柳氏——那个传说中导致二舅被逐出家门的女人——正用帕子按着眼角,只是那帕子干燥如新。 "大嫂,死者为大。"风寒竹上前一步,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让外祖母走得安心些吧。" 王大老爷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闪过一丝风寒竹读不懂的情绪。 "阿寒说得对,"他声音哽咽,"二弟毕竟是母亲十月怀胎..." "闭嘴!"王大夫人厉声打断,平日的高贵仪态荡然无存,"你忘了他当年害死了我的儿子,害的二弟妹难产而亡,还带着这个狐狸精登堂入室,把老夫人气得卧床三个月..." 柳氏突然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夫人临终前,是原谅了我们的。"她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是老夫人去年托人转交的信,说...说让我们今年腊八节回家吃团圆饭。" 风寒竹接过信笺,认出确是外祖母的笔迹。信纸上有几处晕开的墨迹,像是被泪水浸过。 他忽然想起上月探望时,外祖母抓着他的手说,"阿寒啊,人生在世,哪有不犯错的",当时以为老人只是在感慨年华老去。 王大夫人盯着那封信,肩膀微微发抖。王大老爷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这次的声音里倒多了几分真切的绝望。 风栖竹悄悄拉住风寒竹的衣袖,小声道:"哥哥,让他们留下吧。祖母若在,也不愿见家族分裂至此。" 兰一臣在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本相以为,王老夫人仙逝,正该阖家团聚。过往恩怨,不如随香火一缕,散了吧。" 王大夫人终于颓然坐回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她摆摆手,示意仆从再添两个蒲团。 王二老爷在棺前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肩膀剧烈耸动。柳氏跪在他身旁,这次帕子终于湿透了。 风寒竹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外祖母为何总在冬日里反复念叨"家和万事兴"。 老人用最后的宽容,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家族留下了弥合裂痕的机会。 他牵起风竹影的手,走到棺前跪下,轻声道:"外祖母,阿寒带新妇来见您了。您放心,我们会...会尽量让这个家,像个家的样子。" 纸钱燃烧的青烟袅袅上升,穿过白幡,穿过房梁,穿过岁月在每个人心上刻下的沟壑。 风寒竹想,这大概就是外祖母想看到的——即使她已看不见了。 到了晚上守灵的时候,王大夫人年龄大了实在撑不住,困倦的不行,只好让小辈们留下,自己被丫鬟扶着进了后堂休息。 王大老爷也跟着去了,灵堂里便只剩下风寒竹、风竹影、风栖竹、兰一臣、王二老爷和柳氏。 烛火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气氛有些静谧而压抑。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响从灵堂角落传来,像是有人在低低地抽泣。 众人皆是一惊,风竹影下意识地抓紧了风寒竹的手臂。 王二老爷警惕地站起身,缓缓朝着角落走去。就在他快要靠近时,一只白色的身影“嗖”地一下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竟是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风栖竹忍不住笑道:“原来是只小猫,吓了我一跳。” 柳氏走上前,将小猫抱了起来,轻声安抚着。 王二老爷皱了皱眉,嘟囔道,“真是晦气。” 他有一点迷信,晚上碰见猫是不吉利的,尤其还是在灵堂这种地方。 风寒竹刚想说些宽慰的话,突然那小猫挣脱柳氏怀抱,冲着王老夫人的棺木扑了过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哐当”一声,棺盖竟被撞开了一条缝。 众人皆惊,王二老爷脸色煞白,大喊:“这猫撞棺,必有不祥!” 这只猫也许被他们惊恐的声音吓到,慌不择路的四处逃窜了出去。 经此一事后,大家的精神都很亢奋,总算是有惊无恐,虚惊一场。 第135章 哥哥娶亲(5) 王老夫人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灵幡如雪,素幔低垂,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皆亲至吊唁,礼部侍郎亲自主持仪典,连新帝君凌也遣内侍送来御赐挽联,上书“德昭坤范”四字,以示尊崇。 然而,这表面的体面,却掩不住王家日渐式微的颓势。 王老夫人一死,王家便如断了主心骨的老树,枝叶凋零,根系松动。 她生是当朝丞相兰一臣夫人的外祖母。凭借这层层关系,王家在朝中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可谓显赫一时。 可如今,老夫人一去,后辈子弟或庸碌无为,或争权夺利,内斗不休,外患又起,王家的权势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 白幡未撤,纸灰犹在,风一吹,便簌簌地铺在朱漆剥落的柱子上。 王大老爷面如死灰跪在灵堂左侧,王二老爷这个不孝子,远远的站在廊下,青白脸上浮着一层油光,嘴角紧抿,似哭又似笑。 来吊唁的宾客早已散尽,只剩几个老仆佝偻着背,把残烛一根根吹灭,烛泪堆在案上,像座小小的坟墓。 风栖竹一身素绢,鬓边簪着朵白绢花,花瓣却用银线勾了边,暗暗透出锋芒。 她身边站着是他的夫君兰一臣,兰一臣环顾四周,目光在王氏兄弟上略微停顿,随即落在那具黑漆描金的棺椁上,叹息似的开口道,“老夫人这一去,王家竟像塌了半边天。” 王瑞瑛也早早的来了,眼角含泪,和夫君和眼一起拜祭过老夫人之后,便被扶着去后堂歇息了,她如今怀有身孕,最是操劳不得。 临走前王瑞瑛朝风栖竹扶身道,“篁表哥,节哀!” 她还是和以前那样唤她,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过,这一声“表哥”把风栖竹从悲恸中拽了出来,对她点了点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灵堂撤去的第三日,户部便以“账目不清”为由,查抄了王家在江南的三处盐引庄子;刑部更以“勾结匪寇”之名,拘了王家旁支嫡孙王承志,下狱审问。 朝中风向瞬变,昔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王家大宅门前的石狮蒙尘,门环锈蚀,唯有几只乌鸦栖于檐角,发出嘶哑的鸣叫,似在哀悼一个世家的落幕。 老夫人过世前把王家托付给了风家兄弟,兰一臣自然也要帮扶着的,说来也是可笑,她临终之时唯一信任的不是族内儿郎,竟然是外姓之人。 他说,老夫人在世时,于国有功,于私亦曾照拂本相,王家之事便是本相之事。 事后,他更上疏皇帝,为王家争取宽宥,又暗中周济王家遗孤,安置仆从,凡能帮衬之处,无不尽力。 朝中有人讥讽他“愚忠”,也有人赞其“重情”。可兰一臣不辩不争,只道:“人不能忘本。风氏之恩,我兰一臣终身不敢负。” 圣延长公主却对此嗤之以鼻。 她端坐于长公主府的暖阁中,指尖捏着一盏青瓷茶盏,目光冷得如霜雪。 她刚收到密报:她唯一的儿子,因做错了事,被新帝君凌下旨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苦寒之地。如今已经安全到达边境,只是途中受了不少苦头。 “都是因为你,兰一臣!”她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惺惺作态,假仁假义。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身旁的女官低头不语。公主怒极,却也无奈。君凌已掌大权,她这个“先帝姑母”的身份,早已不如从前值钱。 而兰一臣,更是如今朝中第一权臣,连皇帝都敬他三分。 可她不甘心。 她决意报复。 造反她还动不了手,但对付一个区区权臣还不在话下。 她开始暗中派遣心腹,日夜监视兰一臣的一举一动。她不信,这样一个位极人臣的宰相,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只要他有一丝破绽,她便要将他拉下神坛,碎尸万段。 相府之中。 夜里,风栖竹在灯下理账,指尖拨过算盘,声音清脆的如碎冰。 兰一臣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跟她说,“最近似乎有什么人在监视我,注意我的一切动向,你最近出门的时候要小心。” “会是谁呢?你身处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人本来就很多,要小心的人是你才对。” 风栖竹有些担心停下了拨弄算盘,抬眼望向丈夫,“公主府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兰一臣负手立于窗前,月色把他颀长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一柄饱经风霜的冷箭,“她儿子被流放岭南,自然恨我入骨,如今不过是嗅着味道,想咬我一块肉。” 他说的轻描淡写,尾音却沉了下去,“可是她若敢动你,本相不介意再送‘她’一份大礼。” 风栖竹垂下眼,继续拨弄算盘,唇角却微微翘起。 不论有没有因为她儿子的这件事情,长公主和他们都不可能和平相处,因为兰一臣的父亲还是她的驸马,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无法做到两相无事。 他记得有一次长公主宴会上的时候。圣延长公主当众讥讽他“男生女相,也敢妄议盐铁”,被她反用一句“殿下若懂盐铁,何至私铸银钱亏空百万”噎得脸色发紫。 如今风水轮流转,公主府的朱门早已不惜往日车水马龙。 长公主坐等消息,果然发现了兰大人的一个秘密。 兰一臣的“破绽”,竟出在他新娶的夫人身上。 兰一臣一直不近女色,先帝在时多次给他赐婚他都不允,如今突然宣布续弦,娶了一位“远房表妹”,姓风,名栖竹,此女出身寒微,早年父母双亡,寄居风家,不显于世。兰一臣称其“才德兼备,性情温婉”,三书六礼,亲自主婚,礼制如正妻。 朝中虽有议论,却无人敢多言。毕竟丞相家事,外人难插手。 可圣延长公主的人却很快发现异样。 这位风夫人,从不露面于公开场合,连兰府的家宴也极少出席。 她居于后院“栖云阁”,门窗常闭,连仆役都难得一见其真容。 更奇怪的是,她身边伺候的,全是兰一臣亲信,外人不得近身。 而最令人起疑的,是她的笔迹。 一次,兰一臣在朝堂上呈递一份奏折,附有一纸手札,乃风夫人所书,为亡母祈福。圣延长公主的密探设法拓下字迹,送至公主手中。 公主只看了一眼,便瞳孔骤缩。 “这字……是风幽篁的!” 第136章 哥哥娶亲(6) 她几乎失声惊呼。 风幽篁,曾是前朝赫赫有名的“户部尚书”,她才华横溢,精通算学与钱粮,曾主持改革税制,整顿国库,被誉为“少年英才”。 昔日金殿上,紫袍玉冠,声音清越如裂帛,曾以一人之力,舌战群儒,驳得盐铁转运使哑口无言。 可一年前,她因触怒新帝,被革职查办,随后“病逝”于家中,朝廷赐谥“文贞”,以示哀荣。 可如今,这位“已死”的风幽篁,竟以“远房表妹”之名,成了兰一臣的续弦夫人? 公主冷笑:“好一出死而复生,金蝉脱壳!兰一臣,你竟敢欺君罔上,藏匿罪臣!” 她立即命人深挖风幽篁的“死因”与“复生”之谜。 很快,密探带回惊人真相—— 原来,风幽篁并未病逝。 当年她被贬辞官之后,兰一臣暗中救她,以“假死”之计,用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女尸代死,将其秘密送往江南隐居。 三年来,风幽篁改名换姓,女扮男装,以“风清”之名游历天下,暗中为兰一臣打理江南的暗线与钱庄。 而今,兰一臣权势稳固,便将她接回,以“娶亲”之名,正大光明地迎入相府。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圣延长公主在密室中踱步,眼中闪着狠厉的光。 她立刻召集心腹幕僚,拟定计策。 “风幽篁本是罪臣,假死脱身,已属大罪;如今更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长期混迹官场,欺瞒朝廷,此为欺君!兰一臣明知其身份,却助其逃匿,伪造身份,包藏祸心,更罪加一等!” 幕僚点头:“若此事公之于众,兰一臣必被弹劾,轻则罢官,重则下狱。陛下纵然信任他,也难抵群臣攻讦。” 圣延长公主坐在帘后,攥碎了手里的琉璃盏。她终于明白,自己派去盯梢的人,为何屡屡失手——原来猎物根本不在暗处,而是光明正大站在堂上,出仕之后又换了一种新身份,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如此,”公主冷笑,“风幽篁曾掌户部,知悉无数朝廷机密。她与兰一臣私通,必有密议。若说他们无谋逆之心,谁信?” 她当即命人誊抄风幽篁的笔迹,比对旧日户部公文;又收买兰府旧仆,取得风夫人手书的诗稿;更派人潜入江南,寻访当年“风清先生”的踪迹,搜集证据。 最后公主唤来心腹嬷嬷,让她把事情抖落出去,抖得天下皆知。 一切准备就绪,她只等一个时机。 几日之内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之间扑满了长安城,如今的丞相夫人竟是昔日男装入仕、官至户部尚书的风幽篁。 茶楼酒肆,瓦舍勾栏,说书人拍醒木,唾沫横飞,“话说那风尚书,明明是个女儿身,却能把满朝文武耍的团团转,如今更是了不得,直接坐上了丞相府主母之位,这欺君之罪,怕是要株连九族喽!” 三日后,早朝。 圣延长公主以“皇室长辈”身份,亲临殿上,手持一叠文书,当众发难。 “臣启陛下,”她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刀,“今有当朝丞相兰一臣,欺君罔上,包藏祸心,臣请陛下彻查!” 满朝哗然。 君凌端坐龙椅,眉头微蹙:“长公主所言何事?” “兰一臣所娶之妻,名曰风栖竹,实为前户部尚书风幽篁!此人一年前因罪被革,假死脱身,今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长期潜伏朝野,兰一臣明知其身份,却助其藏匿,更把她娶为正妻,此乃明目张胆之欺君!” 她将证据一一呈上:笔迹比对、江南证人供词、旧日公文印鉴。 朝堂寂静如死。 兰一臣立于殿中,神色平静,却未辩解。 君凌目光如电,扫向兰一臣:“丞相,此事当真?” 兰一臣缓缓出列,跪地叩首:“臣,有罪。” 众人皆惊。 他竟承认了? 兰一臣抬首,目光坦然:“风幽篁确未死。臣救她,非为私情,而为公义。臣藏她,是为留一缕清明于世间。她女扮男装,非为欺世,而为避祸。臣娶她为妻,非为掩人耳目,而为还她一个名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臣知此行违制,甘愿受罚。但臣无悔。若重来一次,臣仍会救她。” 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君凌沉默良久,忽而轻笑:“兰卿,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臣知。”兰一臣叩首,“但臣更知,若无风幽篁,国库早空;若无她,江南水患不会平;若无她,户部贪腐案不会破。她有功于社稷,却被逼假死。臣若不救,何以为臣?何以为人?” 殿外忽起狂风,吹动殿中帷幔。 君凌起身,走下玉阶,亲手扶起兰一臣:“丞相请起。” 他环视群臣:“风幽篁,有功于国,朕早知其未死。她女扮男装,是时势所迫。兰一臣救她,是义,是忠,是勇。何罪之有?” 他转向圣延长公主:“长公主,你所呈之证,朕已阅。但朕以为,兰丞相所为,非欺君,而是护国。若此为罪,朕愿与他同罪。” 公主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她终于明白——她以为的“把柄”,在帝王眼中,竟是“忠义”的见证。 而且这位新帝似乎早已知晓,只不过是默认了。 风波平息。 风幽篁未被问罪,反而被君凌特旨召入宫中,赐“紫宸夫人”之号,准其以女子身份,参议户部旧务。 她与兰一臣同登朝堂,成为大安王朝第一对“夫妇同朝”的佳话。 而圣延长公主,因“无端构陷重臣”,被削去封邑三千户,禁足府中,不得参政。 王家虽衰,却因兰一臣的照拂,保全了宗祠与香火。风栖竹在老夫人墓前焚香,轻声道:“外祖母,您若在天有灵,当可安息了。” 兰一臣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晚霞,风幽篁轻轻走到他身旁,握住了他的手。 “怕吗?”他问。 “不怕。”她笑,“有你在,风再大,也吹不散我们。” 他低笑:“那便好。这朝堂风云,我们,一起扛。” 风起兰庭,而兰庭,终将屹立不倒。 第137章 哥哥娶亲(7) 紫宸殿。 长公主跪在昭阳殿冰冷的玉阶上,金线织就的凤袍铺陈成一朵颓败的花。 她望着那个曾唤她"皇姑母"的新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众揭开风栖竹女儿身时,满朝文武的抽气声像无数把刀,而今却都成了捅向自己的利刃。 "朕早知。"新帝朱笔在奏折上勾出流畅的弧线,"风卿之才,岂是衣冠可束?" 他抬眼时眸色沉静,"皇姑母莫非要朕学那焚琴煮鹤的蠢事?" 殿外传来铁甲碰撞声。 长公主突然想起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声响里,她亲眼看着唯一的独子押往岭南。 那孩子回头时眼里的光,慢慢的熄灭了。 "女子入局?" 当夜长公主府,她对着华丽的墙缝嘶笑,"这棋盘早被男人的血浸透了!" 老嬷嬷捧着亮烛进来时,正看见她把镶珠的甲套一根根掰断,碎玉扎进指腹,竟不觉得疼。 圣延长公主被软禁在公主府里已有七日了。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昔日门庭若市的盛况早已不复存在。 府外,禁军把守,名为“保护”,实为监禁。 府内,仆从低眉顺眼,无人敢多言一句。 长公主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如今春节刚过,枝头残雪未融,一如她此刻的心境——冰冷,孤寂和不甘。 她本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新帝君凌登基之后,她仍然以“皇姑母”之尊,试图左右朝政,可就因为她的儿子犯了些小错,被流放岭南,她的权势必如雪崩般崩塌。 她当然恨新帝,也恨丞相兰一臣。她曾对心腹嬷嬷咬牙切齿,“他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书生,若非皇家提拔,他何来今日盛景?” 她恨极了,便决意反击,本以为他的夫人会成为他的软肋,也可以成为她的把柄,她以为,这一击必中,新帝纵然再信任他,也无法忍受欺君和女子“窃据朝堂”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没想到一朝揭露,新帝竟然并不在乎,还表彰了她的功绩,说她在政期间主持税改,清查账目,平江南水患,救民数十万,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责,功在社稷。 紫宸殿内,他们单独谈话,君凌踱步至她面前,目光如炬,“风幽篁之才,胜过朝中七成男子,她若为男,早入三公。朕知她身份,非在今日,也是朕默许她隐退,是为保全人才,今允她复出,是为天下计。” 圣延长公主至今想起那些话,都觉得自己可笑不已,原来就自己一个傻子。 她独坐灯下,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一个‘为天下计’,原来在他们眼里,本宫不过是个狭隘的妇人,而她风栖竹倒成了救世的英雄。同为女子,本宫身份比她尊贵,凭什么我不如她?” 她唤来贴身嬷嬷,声音沙哑,“你帮我去相府走一趟,告诉丞相夫人,我有话要说与她听。” 嬷嬷领命而去,次日黄昏,嬷嬷归来,面色复杂。 长公主急问,“她说了什么?” 嬷嬷低头,轻声回道,“兰夫人说……她愿亲自来见您。” “哦?没想到她就是个胆子大的,不过也是,如果她胆子不大,也不敢女扮男装入朝堂那个虎狼之地了,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风栖竹踏入长公主府。 她未着官袍,只一袭素色长裙,发髻简单,眉目清朗,月白襕衫下露出绣着竹纹的袖口,她向公主行礼,不卑不亢:"殿下安好……殿下可见过蜀锦?千丝万缕始成寸帛。" 月光流过她颈间隐约的喉结痕迹,"臣妇今日站在这里,明日便会有第二个''风栖竹''站在药房账房,后日或许就有站在军帐里的''李栖竹''。" 长公主微微蹙眉,不解其意,“说明白点,本宫听不明白。” “长公主身份尊贵,本身便是女子,却仍将女子视为‘附庸’,而非可以与男子并肩之人,公主您可曾想过,女子入朝,为何是羞耻之事?为何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不能,为何男主外,女主内?” “伦理纲常,书中所写,女子主内,相夫教子,才是本分,”长公主微微坐直身子,打量着眼前这位不凡的女子。 “这从来不是本分,而是男子写下这些书,来禁锢我们的教条,”风栖竹继续说道,“您失势,并非因我,而因您固守旧规,不肯睁眼看这个大千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却异常坚定,“女子入朝或许只是开始。但我相信只要有人开了先例,便会有更多女子效仿,她们会读书,会算账,会治国,会带兵,她们会证明自己不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或者是谁的母亲——她们也可以是自己。” 她再次行礼,准备告退,要走时忽又停步,“长公主殿下,女子个人的力量或许微小,但我相信,我不会是第一个入朝为官的女性,将来会有成千上万个和我一样的人。她们会变成火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时代需要我们。” 风栖竹走后,长公主久久不语,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想起她年少时,也曾想学骑马,读兵书,却被母后斥责“不成体统”; 想起她为儿子筹谋,不惜结党营私,只为有一日他能够成器,可因她急功近利,逼的儿子离她越来越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儿子争天下,可如今才明白,她争的不过是男权社会下一个“依附者”的位置。 是在她私心里,从未相信过女子可以独立,可以强大,可以改变世界。 她一直活在“男子主导”的框架里,甚至用这个框架去束缚自己的儿子,逼他尽快掌权,尽快证明“我们不输于人”。这份急迫让他铤而走险,最终酿成大祸。 "原来我斗的不是风栖竹。"她想,"是天下女子眼里那点不肯熄的光。" “是我!是我害了他……”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 第138章 哥哥娶亲(8) 她忽然明白,风栖竹说的“眼界狭隘”是什么意思。 她一辈子都在争权夺利,却从未思考过“权力的本质”。 她一辈子都在维护“身份”,却从未想过身份可以被打破。 她以为世界就该如此,男子为天,女子为地,上下分明。 可风栖竹却告诉她——地,也可以托起天。 那一夜她未曾合眼,等天亮时,嬷嬷按时服侍她洗漱,却发现镜子里映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一夜之间,圣延长公主竟满头青丝尽成雪。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嬷嬷惊慌的惊呼道。 长公主推开窗户,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轻声道,“原来……是我错了。” ———— 清晨的紫宸宫,晨雾未散,钟声悠远。 户部大堂之前,青石街上落着几片落叶,一顶素色轿子缓缓停住,轿帘轻掀,一只素白的手伸了出来,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来人正是风栖竹,她如今重回户部,这地方也很是熟悉了,虽然不再是尚书之职,但也算是一介女官,这给女子做了榜样。 她一身深青色女官服制,领袖银线云纹,发髻端正,头上仅仅簪一支白玉簪,干净爽利,女子中难得的洒脱。 来之前,她夫君兰一臣曾想送她前来,可因为丞相的事务繁多,她让他不必分心,就像以前一样,她可以独自面对。 看着头顶“户部”的匾额,她目光平静,却似有千钧压心。 她曾经是户部尚书风幽篁,一袭男袍,执掌天下银钱,出入皆有随从恭迎。 而今,她的身份却从“主官”沦为“同僚”,甚至因女子之身,被划入“女官”之列。 “哟,风大人……哦不,风侍郎,早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风栖竹转眸看去,户部右侍郎周崇礼立于阶上,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嘴角含笑,眼神却冷。 而在右侍郎的身后,数名主事,书吏低头避视,无人敢与她对视。 风栖竹不卑不亢,微微颔首,“周侍郎,早。” “听说陛下特旨,允您入部。整理旧档,清查与地方税册核对,”周崇礼将一叠厚厚的卷宗递了过来,“这些都是积压三年的江南赋税案,烦请风侍郎先过目,午后,我们在讨论一下。” 风栖竹接过纸张之后,边缘泛黄,显然久未翻动,她明白,这是初入官场的潜规则,给新人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户部是谁做主。 当初她是以状元之身入的仕途,顺风顺水,不曾受过这样的轻慢,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 风栖竹不动声色的点头,“好。” 周崇礼笑容更深,“风侍郎曾为尚书,如今与我等同列,我们甚是不太习惯。只是这户部可不比相府清闲,您若在后宅,便是您的一方天地,在这里,还是要守户部的规矩好。” “我既入朝,并为公事而来,”风栖竹目光平视,“无论何职,皆当尽责,倒是周侍郎,昔日我为尚书时,你常言‘政务繁杂,不堪重负’,如今我来分担,你该轻松了才是。” 周崇礼脸色微变,没想到会听她提及旧事,随即哈哈一笑,“风侍郎说笑了,我自当欢迎。” 说完之后,他转身离去,袍脚翻飞,却在转角处低声对身旁的主事道,“她既然来了,让她多做点事,女流之辈,心思比我们要细腻。” 主事不敢多言,只低声应是。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可不敢多言。 风栖竹立于阶前,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拂去卷宗上面的尘埃。 她走进大堂,寻到自己的位置——竟然被安置在最角落的一桩旧案,案上仅有一砚台,一笔墨,一盏冷茶。 小吏陈砚悄悄走近,低声问道,“风大人,您真的回来了?” 风栖竹抬眼,认出他是当年自己提拔过的书吏,微微一笑,“陈砚,好久不见,你竟已升任主事了。” 陈砚的脸微微一红,“大人说笑了,全靠大人当年的提点,只是……如今户部局势不同,周侍郎他……” “无妨,”风栖竹坐于案前,翻开卷宗,指尖轻点纸页,“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争口气的。我喜欢算账,把户部的账一笔笔算清楚,是我分内之事。” “大人还是像从前一样敬业,”陈砚尤为的敬佩。 凤栖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抬眼望向大堂中央的“天下赋役图”,目光如炬。 那些以为她只是来走个过场的人,可要想错了。 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无声之处,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户部西厢的尘埃在斜射的天光中浮游,像一群被惊扰的微型星斗。 风栖竹指尖抚过《江南赋税案》卷宗的霉斑,忽闻东厢传来周崇礼的朗笑:“……风侍郎既爱翻旧账,不如连前朝的亏空也一并理理?” 她抬眸,见陈砚捧着新叠的文书匆匆而来,耳尖通红:“周侍郎刚将去年各州的秋税册子也拨给了您,说……说您既擅长‘清查’,便该从根上理起。” 风栖竹垂眼,指节轻叩案几——这哪里是清查,分明是要她以一人之力,核对天下钱粮。 周崇礼的刁难远不止于此。 午时,他命人抬来三口樟木箱,箱中堆满虫蛀的旧档:“这些都是先帝年间未归档的盐铁账目,风侍郎若得空,不妨一观。” 言语间,竟将她视作户部的“档案司吏”。 同僚们的冷笑如芒在背。 主事李维当众抱怨:“周侍郎,西北军饷的批文还压着呢,这般琐事岂可劳烦风侍郎?” 话音未落,众人哄笑。 风栖竹却起身,指尖拂过箱中泛黄的纸页,忽而顿住——某页账目边缘,有极淡的朱砂指印,形如残月。 夜色漫入户部值房,陈砚提着食盒蹑手蹑脚的进来,“风大人,用些粥食吧,您都忙活一天了。” 风栖竹正就着烛火比对两份税册,闻言头也不抬,“陈主事,可知先帝年间,谁掌盐铁司?” “是……周侍郎的伯父,周老尚书。” 第139章 哥哥娶亲(9) 烛火猛地一跳。 风栖竹将两份账册并排摊开——一份是周崇礼今日所赠“旧档”,另一份则是她之前以“风尚书”之名批阅的盐铁奏折。 两相对照,某处数据竟被悄然篡改,而篡改处,正印着那枚残月指印。 “有趣。”她唇角微扬,“周侍郎送我这份‘大礼’,倒是帮了大忙。” 三日后,朝堂议事。 周崇礼正侃侃而谈西北军饷调配,风栖竹忽而起身:“敢问周侍郎,先帝十七年的盐铁税,为何比十八年少了三十万两?” 满堂骤静。 周崇礼面色微变:“此乃陈年旧事,风侍郎何必纠缠?” “旧事?”风栖竹将两份账册呈上,“下官昨夜核对旧档,发现十七年账目有朱砂指印为记,而十八年指印消失。巧的是,先帝驾崩前一日,周老尚书曾单独入宫——不知这三十万两,是入了国库,还是……” 她不再说下去,但满堂官员皆已了然。 周崇礼冷汗涔涔,强辩道:“你……你血口喷人!” “臣是否血口喷人,查一查先帝十七年的宫门记录便知。” 风栖竹语气温柔,“对了,那日当值的侍卫长,如今正在大理寺任司直,不知周侍郎可愿与臣一同去问?” 散会后,风栖竹在宫道上被周崇礼拦住。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压得极低:“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风栖竹拂开他的衣袖,目光清冷如月,“周侍郎,三年前你伯父篡改盐铁税,我以‘风尚书’之名压下此事,是念你初入户部,尚不知情。如今你既步步紧逼,便莫怪我不念旧情。” 她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青石板,仿佛扫去一粒尘埃。 陈砚在廊柱后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风栖竹走近,才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您何时发现的?” “从你提到‘周老尚书’时。”风栖竹将一枚朱砂指印拓片递给他,“去查查这指印的来历,顺便……告诉兰丞相,他的夫人今日在户部,过得还算有趣。” 当夜,兰一臣的密信悄然送入户部值房。信中仅八字:“江南税案,恐涉旧日东宫。” 风栖竹对着烛火细看信纸,忽而轻笑——原来周崇礼的刁难,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弃子。 她提笔,在《江南赋税案》的卷宗首页写下批注: “盐铁亏空为饵,江南税案为钩——不知这水底的大鱼,究竟是谁?” 烛火摇曳,映得她眸中星河翻涌。 暮色四合,紫宸坊的街巷已笼上一层薄雾。 兰相府门前两盏朱红灯笼轻轻摇曳,映着“兰”字铜匾,沉静而庄重。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青骢马踏着碎步停在门前,兰一臣翻身下马,袍角沾着未干的雨露。 “相爷回来了。”门子忙迎上前,接过马缰。 兰一臣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踏入府中。 他今日奉旨出城祭陵,来回三百里,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不见疲色,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已有三日未见夫人。 步入内院,却见厅堂灯火通明,风栖竹正独坐案前,一盏清茶已凉,手中捧着一卷《户部则例》,指尖却微微发颤。 “小竹子?”兰一臣轻声唤她,解下外袍,“今日怎的还没歇下?” 风栖竹抬首,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敛去,只淡淡道:“我在等你回来。” 兰一臣在她身旁坐下,察觉她神色有异,话语也滞了几分,便不再多言,只命人备热水与膳食。 待下人退下,他才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是户部出了什么事?” 风栖竹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将三日前的事娓娓道来。 那日本是季度账目汇审,她作为女吏列席,本就遭人侧目。侍郎周文昭当众讥讽:“女子入部,岂非乱了纲常?莫非将来还要上朝议政?” 然后他又故意递来一份混乱账册,笑问:“兰夫人可看得懂这‘阴阳两账’?莫要误了大事。” 满堂哄笑。 风栖竹却未动怒,只取笔研墨,一炷香内理清账目,指出其中三处虚报、两处挪用,并引用《大安律例》第十七条,直言“阴阳账”属“欺君之罪”,可杖八十,流三千里。 满堂骤静。 她抬眸,直视周文昭:“周侍郎,这账,我看得懂。不知您,可敢对质?” 周文昭面色铁青,赵崇礼当场拍案,斥她“越矩”,却无法反驳其言。 兰一臣听完,久久不语。他望着妻子清瘦的侧脸,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却多了一分冷冽的锋芒。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残月,低声道:“好……好一个‘看得懂’。” 他转身,目光灼灼:“小竹子,你做得对。他们以为你是弱女子,可你比他们中许多人,更懂律法,更守风骨。” 风栖竹眼眶微热:“我只是不愿,因性别而被轻贱。” 兰一臣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你不必独自承担。明日早朝,我便上奏,提议六部协同稽查,凡重大账目,须三司会审。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官官相护,不是天经地义;欺压同僚,更非为官之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会让赵崇礼知道,他动的,不只是一个女吏,而是兰家的尊严,是我兰一臣的妻子。” 风栖竹抬头看他,眼中终于泛起温柔的光:“你不必为我涉险。” “这不是为你涉险。”他轻笑,“这是为这个朝廷,留一点清明的可能。”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倾听这句承诺。 第二日早朝,兰一臣依言上奏。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 赵崇礼脸色阴沉,站出来反驳:“兰丞相,三司会审虽好,但如此大动干戈,恐会扰乱朝局。” 兰一臣目光坚定,回道:“朝局若因清查账目而乱,那这朝局本就藏污纳垢。” 其他大臣也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皇帝忽然开口:“兰丞相所言有理,此事就依你所言,六部协同稽查,三司会审。” 赵崇礼脸色瞬间煞白,不敢再多言。 第140章 哥哥娶亲(10) 夜阑人静,紫宸宫东暖阁内,烛火如豆。 新帝君凌褪去龙袍,只着一袭素色常服,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女儿宝珠的背。 宝珠公主蜷在锦被中,眼睛亮如星子,还不肯睡。 “父皇,风女官真的在户部当堂驳倒了周侍郎?”她仰头问,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兴奋。 君凌笑了,指尖轻点她鼻尖:“你倒消息灵通。是,她以《赋役律》第三条,指出账目虚报,连赵尚书都无话可说。” 宝珠眼睛更亮了:“她真厉害……女子也能做这么大的事吗?” 君凌沉默片刻,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宝珠,你可知父皇为何只有你一个孩子?” 宝珠摇头。 “因为上天只赐我一明珠。”他声音低沉,“可这明珠,不是只能做深宫闺秀。父皇想让你成为‘王女’——将来能理政、能安民、能护这江山的女子。” 宝珠怔住,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 “风栖竹,是父皇为你选的第一位引路人。”君凌望着窗外明月,“她女扮男装,掌管天下钱粮,如今以真身入朝,无人敢再言‘女子不可为官’。她开了先,你走的路就会顺畅许多。” 宝珠眼眶红了:“父皇……您是说,您要我……做女官?” “不止是女官。”君凌轻声道,“是‘王女’。将来若天下有变,你要能站出来,替父皇守住这山河。”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却坚定:“所以,从明日开始,你要读书、学政、识人、断事。父皇会为你选最好的伴读,最好的老师。你要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你要打破的,是千年的规矩。” 宝珠伏在他膝上,泪水无声滑落。 她忽然抬头,小手紧紧攥住君凌的衣袖:“宝珠不怕!只要父皇在,宝珠什么也不怕。宝珠一定……一定不辜负您!” 君凌低头吻她额头,眼中竟也有微光闪动。 “好孩子。”他轻叹,“父皇的明珠,终将照亮这朝堂。” 窗外,月华如练,洒在紫宸宫的飞檐斗拱之上,仿佛为未来镀上一层银辉。 而谁也不知道,这一夜的低语,将如何改变大安王朝的未来。 晨钟撞破宫阙薄雾时,风栖竹正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整理官服。 深青色的“女官袍”是君凌特赐的式样,领口绣着银线竹叶纹——那是她与兰一臣的定情信物,如今成了女子入仕的图腾。 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眉眼,指尖却微微发紧,指甲掐进掌心。 昨夜兰一臣在书房握着她的手说“为妻者,当为天下先”,可当她真正要踏出这一步时,才知这“先”字里藏着多少刀锋。 “夫人,陛下已在紫宸宫等候。”侍女捧着象牙笏板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晨露。 风栖竹接过笏板,上面刻着君凌亲笔写的四个字:“凤栖为先”。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出门槛。 廊外的风卷着玉兰花瓣扑在脸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告别那个躲在兰一臣身后、只敢在账本上写“女子亦可”的风栖竹,迎接那个要站在朝堂中央、与满朝文武对峙的“女官风栖竹”。 紫宸宫东暖阁里,君凌正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竹叶纹上:“可准备好了?” “臣,准备好了。”她跪地行礼,声音却稳得像磐石。 君凌扶她起身,指尖拂过她袖口的银线:“今日之后,天下人会说你是‘妖妇’,会说朕‘昏聩’,会说女子入仕是‘乱政’。你怕吗?” “臣不怕。”她抬头直视帝王的眼睛,“臣怕的,是百年后史书上写着‘大安女子,终其一生,只配困于深闺’。” 君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悲壮:“好。今日朕就为你撑起这片天,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安的女子,能撑起半边朝堂。” 午时三刻,早朝的钟声响彻太和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动。 当风栖竹跟着户部官员从侧殿走出来时,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像坟墓。 她穿着那身深青色官服,站在左侧文官的“女官位”上,像一株孤傲的竹子,扎在满殿的蟒袍玉带里。 “臣,有本奏。”户部尚书赵明远第一个出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风氏女栖竹,本为妇人,却着官服立于朝堂,此乃‘牝鸡司晨’,有违祖制!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个人是摄政王点了头的,大事没干几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抓一大把。 他身后立刻跟着跪倒一片:“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凌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赵尚书,你可知朕为何让你户部掌管天下钱粮?” 赵明远愣了一下:“臣……臣蒙陛下信任。” “错。”君凌的声音冷得像冰,“朕让你户部掌管钱粮,是因为你曾说过‘天下钱粮,当以民为本’。可去年江南水灾,你户部拨的十万石赈灾粮,竟有三成是陈米;今年春税,你默许地方官加征‘火耗’,害得多少百姓卖儿鬻女?” 他猛地拍案,“这样的户部,朕还能信吗?” 赵明远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臣……臣有罪!” “但风栖竹能信。”君凌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在你之前,她女扮男装,化名‘风幽篁’,在户部兢兢业业。那十万石赈灾粮,是她亲自押运到江南,一粒米都没少;今年春税的‘火耗’,是她第一个上书反对,却被你压了下来。”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扔在赵明远面前,“这是她写的《赋役疏》,你好好看看,什么叫‘民为邦本’!” 赵明远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地赋税的漏洞,连他私底下收的贿赂都列得清清楚楚。 “风栖竹!”御史右中丞周正衡突然出列,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一个妇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却跑来朝堂上指手画脚!你可知‘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是‘妖言惑众’!” 第141章 女子入仕(1) 风栖竹往前走了一步,官服上的竹叶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周大人,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请问,文德皇后编《女则》,是无才吗?长孙皇后辅佐太宗,是无德吗?” “还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正含义是——女子有才而不露其才,方为大德,不是女子无需学习,枉费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却不解其意。”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这是你去年收的贿赂,共计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你让商户用‘孝敬’的名义送给你,却让百姓多交‘税’,这样的‘德’,你要不要?” 周正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你的宅子就知道。”风栖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对了,你家的管家,现在正在大理寺等着指认你。” “够了!”君凌一拍龙椅,“风栖竹,朕问你,你为何要女扮男装入仕?” 风栖竹转身面向君凌,深深一拜:“臣幼时,家乡遭旱灾,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母亲临走前说:‘孩子,你要记住,女子不是天生就该受苦的。’臣想入仕,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钱,是想告诉天下女子——我们也可以改变命运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君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亲手扶她起来:“从今日起,风栖竹任户部左侍郎,掌天下钱粮。谁若不服,尽管来奏。” “陛下!”太傅李元礼颤颤巍巍地出列,“祖制不可违!女子入仕,必乱朝纲!” 君凌冷笑一声:“李太傅,你口口声声‘祖制’,那朕问你,太祖皇帝的皇后马氏,曾亲自主持科举,选拔了多少寒门子弟?世宗皇帝的妃子徐氏,曾带兵平定边疆叛乱,这些‘祖制’,你怎么不提?” 李元礼哑口无言,只能跪在地上磕头:“臣……臣老了,不懂陛下的心思。” “你不是不懂,你是怕。”君凌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怕女子入仕后,你们这些‘男权’的既得利益者,会失去特权。可朕告诉你,从今天起,大胤的朝堂,不再是男人的天下!” 退朝后,风栖竹跟着君凌进了御书房。 刚进门,她就腿一软,差点跪倒。君凌身边的公公眼疾手快扶住她:“大人小心。” 见陛下也看了过来,风栖竹忙行礼。 “臣……臣没事。”她勉强笑了笑,额头全是冷汗,“就是……有点腿软。” 君凌叹了口气,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怕了?” “怕。”她老实承认,“刚才周正衡骂我的时候,臣差点就想脱了这身官服,跑回家里躲起来。” “可你没跑。”君凌给她倒了杯茶,“你知道吗?刚才在朝堂上,你比朕还像帝王。” 风栖竹接过茶杯,手还在抖:“臣只是……不想让陛下失望,不想让天下女子失望。” “你做到了。”君凌坐在她对面,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安第一位女官。朕会为你开‘女官院’,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入仕。你要记住,你的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路,是天下女子的路。” “臣明白。”她捧着茶杯,热气熏得眼睛发酸,“臣会走好这条路,哪怕……粉身碎骨。”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宝珠她听闻了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后,也是大为震惊,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君凌的寝宫。 她扑进君凌怀里,眼睛红红的:“父皇,风女官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君凌笑着摸她的头:“你怎么知道?” “宫里的人都在说呢!”宝珠坐直身子,小脸严肃,“他们说风女官骂得赵尚书哑口无言,还说周御史的脸都绿了!父皇,风女官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能为女儿打头阵?” “是。”君凌把她抱到腿上,“她今天在朝堂上,就像一只凤凰,飞进了男人的巢穴。虽然有人骂她,有人恨她,但她没退缩。宝珠,你要记住,将来你做‘王女’,也会遇到很多困难,会有人骂你,有人反对你,但你要像风栖竹一样,勇敢地走下去。” 宝珠点点头,小手攥着君凌的衣袖:“宝珠会的!宝珠要像风女官一样,做个厉害的王女!” “好孩子。”君凌吻了吻她的额头,“父皇的明珠,终将比凤凰还耀眼。”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盏温柔的灯。 风栖竹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摸了摸胸前的竹叶纹。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名字会刻在大安的历史里,成为天下女子的“先锋”。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陛下的明珠——小公主宝珠,会接过她的旗帜,继续走下去。 陛下为她开路不仅仅是因为对她的才能多么赏识,也不是看在她是丞相兰一臣的夫人份上,而是因为自己未来可能只有宝珠公主一女,想扶她坐上王位,不让反对的声音那么大而做的努力。 尽管有这个私心,风栖竹还是很感激他,她以为自己嫁人之后,只能终身困于后宅,忘记来这个朝代之前在敞亮的教室里读书识字,忘记女扮男装努力考上状元为百姓谋福祉,如今她又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出去了,尽管未来的路会更艰难,更漫长,但相比在后院安逸度日,她更喜欢现在。 记得从御书房出来的道上,传来远处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风女官今天在朝堂上,把周御史骂哭了!” “真的吗?女子也能这么厉害?” “当然!风女官说了,女子不是天生就该受苦的!” 风栖竹笑了,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这时,兰一臣进了屋,在她不设防的时候拦腰把她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她赶紧揽住他的脖子。 “怎么了呀?吓我一跳!”风栖竹让他把她放下来。 兰一臣放下后,却还是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把她抱得紧紧的,“今日朝上,你的表现真是太好了。有你这样的夫人,真是我的骄傲,你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光芒耀眼。”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底气呀,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说我,我都不怕。” 他们对视对视着笑了起来,此时风幽篁不再是朝堂上像风一样的女子,而是他可以触摸得到的。 兰一臣不用抬头就能亲到她的额头,那一吻是珍视,是爱。 第142章 女子入仕(2) 新帝为了给女儿谋划未来,将此事全权交给自己最信任的皇后。 春宴设在上阳宫的梅香殿。 新后梅氏端坐主位,凤冠霞帔,眉眼温婉,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殿内暖香氤氲,新进的西域葡萄酒泛着琥珀色的光,但满殿的夫人、小姐们却都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投向侧席那个小小的身影——大安王朝唯一的宝珠公主。 “……都坐吧。”梅后轻抿一口茶,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着。宝珠,过来母后这边。” 君明珠穿着一身粉嫩的宫装,像只初生的蝴蝶,乖巧地走到梅后身边。 她虽年幼,却已显出不凡的沉静,向各位夫人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给在场的贵夫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梅后将她揽入怀中,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陛下登基,万象更新。本宫思来想去,公主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身边缺几个知书达理的伴读。今日请各位夫人来,便是想从府上挑两个年纪相仿、品性纯良的小姐,与公主一同读书,也算有个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为公主挑选伴读,这本是寻常事。但如今的君明珠,不仅是公主,更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是未来的储君。 能与她一同长大,朝夕相处,这份情谊……其政治价值,远胜千军万马。 宁国公府的两位,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宁国公府,一门两国公,权势煊赫。大夫人李氏,出身清贵,性情刚直;二夫人赵氏,精明强干,长袖善舞。 此刻,她们身后站着两位千金。 长女宁流云,年方十四,身着月白色长裙,气质清冷如雪中寒梅。她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然而亲近的人都知道,她看似与姐妹们交好,实则因为嫡长女的身份,看不上那些讨好她,奉承她的人。 次女宁流纤,稍显稚嫩,却灵动狡黠。她穿着一身桃红短襦,眼珠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公主身上,嘴角露出一丝亲近的微笑。 她们早已是内定之人,故而只需过了明路,便可像昔日陪伴玉珠公主一样出入皇宫。 “皇后娘娘,”二夫人赵氏抢先一步,笑吟吟地开口,“我们流纤年纪虽小,却最是懂事伶俐,平日里最爱读书写字,若能得公主垂青,做她的伴读,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身后的宁流纤立刻上前一步,福身道:“宁二,愿为公主殿下效劳。” 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大夫人李氏脸色微沉,当初皇后先看上的便是这位二小姐,还是她腆着脸求娘娘将自己女儿一同收下的,还未开口,她膝下的宁流云却已开口:“回皇后娘娘,臣女以为,伴读之责,重在‘伴’与‘读’。‘伴’需赤诚,‘读’需恒心。臣女不才,愿以真心伴公主,以恒心共求学。”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不卑不亢。 梅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看得出,宁流云是真心实意,而宁流云……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调教好的棋子。 就在梅后斟酌之际,殿外传来一声通传:“太医院,苏御医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面容清俊,眼神沉静,正是太医院新晋的御医苏砚。 “臣苏砚,奉陛下之命,为公主诊脉。”他向梅后行礼,目光却短暂地与风栖竹交汇了一下。 风栖竹今日以“紫宸女官”身份列席,虽不参与内眷之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苏砚为公主诊脉后,起身道:“回皇后娘娘,公主脉象平和,康健无虞。只是……” 他顿了顿,“公主天资聪颖,思虑过重,臣建议,读书之余,多与同龄人嬉戏,舒展心神,方为养生之道。” 这番话,看似医嘱,实则点醒了梅后。 她要的伴读,不是两个言听计从的影子,而是一个能真正陪伴明珠成长,让她快乐、让她开阔的朋友。 梅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宁流云身上:“宁流云,你可愿与公主一同读书,一同长大?” 宁流云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臣女,宁流云,愿为公主伴读。” 自此,这两人就算是正式定下了。 宴席中途,梅后独留风栖竹在梅香殿,其他人在御花园中赏景。 “风女官,今日之事,你看如何?”梅后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皇后娘娘深谋远虑。”风栖竹微笑,“宁流纤性情纯良,是公主的良伴。而宁流云……” 她话锋一转,“她今日虽入选,但那份急切与野心,却已暴露无遗。宁国公府,内部矛盾由来已久。” 梅后冷笑一声:“本宫就是要让他们动起来。不动,本宫如何看清谁忠谁奸?宝珠是未来储君,她的身边,容不得半点沙子。今日选伴读,明日……便是为她挑选整个朝堂的基石。” 她望向窗外,宝珠正与宁流纤在花园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风女官,你在前朝为她劈开一条路,本宫便在后宫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这大安的江山,我们母女……”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守得住。” 镇国公府的林羽颇为不自在,也不知选伴读这件事儿,怎么扯到了他的身上,还特地写了请柬,邀请他随母亲一同前来,他还以为只有他一位少年,没想到,他们上书房的好几位都一起来了,就连已经入了朝堂的宋居寒也在其中。 林羽离了母亲,悄悄跑到宋居寒的背后,拍了他一下,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宋居寒恼怒地回过头来,望见是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你可知皇后娘娘的用意,为什么连我们都一起叫来?给宝珠公主陪读的不应该是贵女吗?” 他的问题也正是宋居寒心里的疑惑,茫然的摇了摇头。 第143章 女子入仕(3) 正值春季,天气渐暖,细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仿佛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纱。 皇家园林中的池塘里,嫩绿的荷叶刚刚崭露头角,宛如一个个娇羞的少女,轻轻地摇曳着身姿。 清澈见底的池水波光粼粼,倒映出蓝天白云和周围葱郁的树木,美不胜收。 慈元殿内,梅后端坐于紫檀雕花案前,指尖轻点名册,眉宇间藏着几分思量。 案上摊开的,是此次为小公主宝珠遴选伴读的最终人选名单。 她已圈定四人:宁国公府两位嫡女——宁流云、宁流纤;镇国公府世子林羽;大理寺卿宋居寒之弟,还有年方十七的宋居寒。 “名为伴读,实为择婿。”梅后轻叹,对身旁心腹嬷嬷道,“宝珠若真成王女,将来治国理政,身边之人,必得才德兼备、家世清正、心性纯良。林羽是镇国公世子,手握兵权,日后可为宝珠镇守四方,最是稳妥。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居寒”三字上,轻声道:“可我瞧着,宝珠与那宋居寒,倒似更为投缘。” 嬷嬷低声道:“林世子身份尊贵,镇国公府三代忠良,掌京畿卫戍,若能联姻,公主日后执掌朝纲,必多一重保障。可那宋居寒,虽是大理寺卿之弟,才名出众,精通律法,却终究是文臣之后,兵权无依。” 梅后颔首:“本宫亦知。可婚姻非交易,若宝珠心不属林羽,强配又有何益?陛下曾言,‘王女之路,需得人心,非仅权谋。’我不能为权势,误了女儿一生。” 她抬眸,望向窗外:“传旨,宝珠读书辛苦了,明日于清漪园设‘文会宴’,命四位伴读候选与宝珠同游,赋诗论政,观其性情,察其心志。” 第二日,清漪园。 湖面如镜,柳丝轻拂。宝珠一袭月白素纱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雅如初荷。她与四位伴读沿湖而行,谈笑间,尽显从容气度。 宁流纤性子温婉,善工笔,一路为宝珠画下湖景;宁流云则言辞爽利,常常让宝珠开怀,宋居寒谈及边防屯田之策,头头是道,引得宝珠频频点头。 林羽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言语间自有威仪。他向宝珠讲述京畿布防、军中练兵之事,目光灼灼:“公主若问天下安危,必先知兵。臣愿为公主执戈,守这万里河山。” 宝珠微笑:“世子忠勇,令人敬佩。” 可话音未落,宋居寒已蹲下身,从湖边拾起一块青石,轻敲湖畔古碑:“公主,这碑文记载的是前朝治水之事,字迹风化,但‘疏而不堵’四字仍清晰可见。治国如治水,若只知堵,不知疏,终将溃堤。” 宝珠眼睛一亮:“这正是风女官常与我说的话。” 宋居寒抬眸,目光清澈:“风女官能破江南税弊,靠的不是权势,是‘理’。若公主愿听,臣愿与公主共研律法、明辨是非,让天下人知,女子为政,亦可清明如水。”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宝珠望着他,笑意渐深。 梅后立于亭中远望,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见林羽虽仪表堂堂,却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言谈中多有“我可护你”之意;而宋居寒却始终以“共治”“共学”为先,视宝珠为平等之人,而非需庇护的金枝玉叶。 “本宫原以为,权势最稳。”梅后轻叹,“可人心,才是最长情的依靠。” 数日后,凤仪宫。 梅后召见四位伴读,正式宣布:“即日起,宁流云、宁流纤入明珠阁,为公主伴读,习礼仪、理文书;林羽为公主‘武学导师’,授兵法、练骑射;宋居寒为‘律政参议’,与公主共读律典,参议刑案。” 众人领命退下。 林羽临行前,低声问梅后:“皇后娘娘,臣……可有机会,成为公主的王夫?” 这也是家里对他的期望,虽然他觉得自己未及弱冠,谈此事为时尚早,但终究不愿违抗家族。 梅后望着他,温和却坚定:“林世子,本宫敬你忠勇,可王夫之位,不在于身份高低,而在于心是否相知。你若真心,便以真心待公主,而非以权势换姻缘。” 林羽怔住,良久,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嬷嬷低声问:“皇后真不选林羽?镇国公府势力庞大,若结亲,对公主大有裨益。” 梅后执起茶盏,轻啜一口,道:“本宫是皇后,更是母亲。我选的,不是权臣之婿,而是能与宝珠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人。林羽是良将,可为臂膀;但宋居寒,或可为知己。” 她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透明的镂窗,落在了远方的湖边上。 在那里,她的宝贝女儿宝珠正与宋居寒坐在一块,宋居寒他身姿挺拔,气质高雅,却注意分寸,不会过界。 此刻,两人都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共同捧着的那卷古老而庄重的书籍——《大安律疏》。 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如同金色的雨丝般洒落在他们的肩头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缕衣。 微风轻拂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也在低声诉说着书中蕴含的智慧和奥秘。 “你看,”梅后轻声道,“她笑得那样亮。本宫这一生,曾为家族、为权位、为生存而活。可我的女儿,我要她为自己而活。” “若她心属宋居寒,那便让他,做这明珠的影,照亮她前行的路。” 嬷嬷赞同的点点头,“娘娘说的是,奴婢瞧着二人也甚是登对。” 这晚,皇上来了慈元殿,和皇后一起用晚膳,吃完饭漱了口,皇上这才边抿着茶边问道,“听说梅儿已经为宝珠选定了人选,是何人?” 梅后微微一笑,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末了道:“陛下,我瞧着宝珠与那宋居寒颇为投缘,宋居寒才学出众,又以平等之心待宝珠,若能成为宝珠的助力,实是再好不过。” 皇上放下茶杯,沉思片刻道:“你所言有理,朕曾说王女之路需得人心,非仅权谋。这宋居寒能以‘共治’‘共学’的态度对宝珠,倒是个可造之材。只是,此事也不能只看当下。” 梅后点头:“陛下放心,我也会继续观察。林羽忠勇,可做宝珠臂膀;宋居寒若能成为宝珠知己,那自是最好。” 皇上笑道:“梅儿心思缜密,朕信你。宝珠有你这般母亲,实乃她之幸事。只愿她日后能顺遂如意,为我大安王朝添彩。” 梅后盈盈下拜:“陛下谬赞,我也只盼宝珠能寻得良人,携手共担家国责任。” 二人相视而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慈元殿中,一片祥和宁静。 第144章 女子入仕(4) 秋意渐浓,宫墙内外桂子飘香。 宋府后院,一株老桂树下,宋居寒与兄长宋旻真对坐饮茶。 夜风轻拂,落英如雪,可兄弟二人的谈话,却无半分闲适。 “你近来常入宫,与宝珠公主同读律典,朝中已有风声。” 宋旻真执杯,目光沉静,“皇后梅氏亲自主持伴读遴选,宁国公府两位小姐、镇国公世子林羽,皆是世家贵胄。而你,不过是我宋家次子,无爵无背景,却能列名其中……你不觉得,太过特殊?” 宋居寒一笑:“兄长多虑了。公主好学,我不过以律法助她解惑,何来特殊?” 宋旻真摇头:“你太天真。公主已非寻常闺秀,陛下有意立其为‘王女’,将来或承大统。如此,她的伴读,岂止是同窗?分明是未来辅政之臣,甚至是……驸马人选。” “什么?!”宋居寒手中茶盏一颤,茶水泼出,溅湿衣襟。 他猛地抬头:“这怎么可能?我从未想过……我与公主,只是朋友,是同窗,是共研律法的伙伴!” “可别人不这么看。”宋旻真语气凝重,“皇后选你,正是因你无权无势,却才学出众,性情纯正。这样的人,最易掌控,也最能衬托公主的仁德。你若成了驸马,便是‘清流之首’,却也成了宫中一枚棋子——无实权,却要背负‘外戚’之名,一生困于宫规礼制,再难施展抱负。” 宋居寒如遭雷击,久久不语。 他想起近日宫中宴会,梅后对他格外温和,赐座、赐茶,甚至问起他家中琐事;想起宝珠与他讨论律法时,眼中闪烁的信任与欣赏;想起她曾在湖边笑着说:“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这律法,也没那么难懂了。” 原来,那不是单纯的友情,而是……一场无声的遴选。 他猛地起身,声音微颤:“兄长,我不想高攀。我宋居寒读书习律,是为明理、为正道,不是为了成为谁的附庸,更不想做那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驸马!” 宋旻真轻叹:“你既明白,便该早做打算。若你无意,便当远离。否则,一旦情愫深种,进退两难,反误了她,也误了你自己。” 宋居寒久久未语,是他太迟钝了,没有兄长看的透彻。 自那日起,宋居寒开始疏远宝珠。 他不再主动赴明珠阁,推说兄长病重需侍疾;偶有公务相见,也只低头行礼,言语简短,再无往日的从容谈笑。他甚至避开宫中宴席,宁可称病不出。 宝珠起初不解,只当他是公务繁忙。可接连数日不见人影,连他们约定共读的《刑案辑要》也未送来,她终于察觉不对。 这日黄昏,宝珠独自等在御苑一条僻静小径上。 这里是宋居寒入宫必经之路,两旁种满紫竹,风过处,簌簌如诉。 她穿一袭素色罗裙,发间无饰,只执一卷书,静静伫立。 暮色四合,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居寒远远望见她,脚步一顿,欲转身回避。 “宋居寒。”宝珠出声,声音不重,却如钟鸣。 他只得上前,躬身行礼:“公主安好。” “这几日,为何不见你?”她问,目光直视他,“是嫌明珠阁太小,容不下你的才学?还是……你我之间,已无话可说?” 他垂首:“臣不过一介书生,近日家事缠身,不便入宫,恐扰公主清静。” “家事?”宝珠轻笑,眼中却有微光闪动,“宋旻真宋大人上月刚得御赐‘清正堂’匾额,宋府上下安泰,何来家事?” 宋居寒一怔。 她竟连他家事都打听过了。 宝珠上前一步,声音轻却坚定:“你我共读数月,你教我律法,我与你论政,从未将你当外人。可你如今避我如避祸,若真有难处,为何不直言?” 宋居寒心头一震,终于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公主……我近日才知,伴读之选,非仅为学。皇后娘娘有意为公主择婿,而我……我不过是一枚被选中的棋子。我不想高攀,也不愿成为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驸马。我读书,是为明理,为正道,不是为了困于宫墙,做那笼中鸟。”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惶恐:“所以……我当与公主保持距离。以免日后,彼此为难。” 宝珠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渐渐褪去。 她不怒,不恼,只轻声道:“所以,在你眼里,与我为友,是‘高攀’?是‘困局’?是‘棋子’?” 宋居寒一愣,急忙道:“我非此意!我只是……不想辜负本心。” “可你有没有想过,”宝珠抬眸,目光如星,“我也不愿辜负本心。我选你为伴读,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助力,而是因为——你懂我。你尊重我。你从不把我当公主,而是当一个想要明辨是非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你怕成为驸马,怕失了自由。可我怕的,是无人理解,是身边皆是逢迎之辈,再无一个能与我论律、与我争辩、与我共看这天下的人。” 宋居寒怔住。 他从未想过,她也会怕。 “你若真要走,”宝珠转身,望向暮色中的竹林,“我不拦你……但请你记住,宋居寒,我宝珠要的,不是附庸,不是棋子,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若你不愿,那便罢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影渐隐于暮色。 宋居寒立在原地,心如潮涌。 他原以为,疏远是成全。可此刻才明白——真正的成全,不是逃避,而是直面心意,共同成长。 宋居寒快走几步,拦在了宝珠公主的面前,“公主请等等,方才是我着相了,公主殿下的一番话,令臣醍醐灌顶,臣视公主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臣知错了。” 宝珠停住脚步,微微抬头,眼中泪光闪烁,但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你既明白,便好。” 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宋居寒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公主,日后我定当与您并肩,为您排忧解难,共研律法,助力您成就大业。” 宝珠轻轻点头,“如此便好。只是往后,宫中局势复杂,你我行事都需更加谨慎。” 此后,宋居寒不再像之前那样回避,与宝珠公主相处愈发默契。 第145章 女子入仕(5) 晨光透过湘妃竹帘,斑驳地洒在紫檀木床沿。 窗外的芭蕉叶上,露珠将坠未坠,一如这清晨的静谧,轻得不敢惊动梦中人。 风栖竹是被一缕药香唤醒的,觉得腰背有些酸软,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她微微蹙眉,睫毛轻颤,睁眼时,正对上兰一臣温润的眸子。 他侧身倚在床头,手中捧着一卷《本草纲目》,指尖还夹着一页未读完的书签。 “醒了?”他轻声问,声音如温水拂过耳畔,“已近午时。” 风栖竹轻叹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昨夜你非要说那‘养生导引术’,一试便到了三更……如今倒好,休沐日竟睡过了头。” 兰一臣低笑,放下书,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是你自己说‘今日不必上朝,可放纵一回’,我不过顺你心意。” 他指尖轻抚她微乱的发丝,“再者,你这几日眼底发青,不睡饱些,明日又要被御史台那群老狐狸说‘风御史面色憔悴,恐难胜任’。” 她闷笑出声,抬起头,眸光如秋水:“你倒会替我找借口。” 知道她身体还不太舒服,兰一臣伸过手来,用温热的掌心轻轻帮她揉着后颈和肩膀,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宠溺。 风栖竹有些不好意思的推拒一下,嘴上说着“无防”,身体却很诚实的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两人相拥片刻,谁也不愿先动。 阳光渐暖,照在肩头,仿佛连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兰一辰先一步起来,风栖竹磨磨蹭蹭的起身洗漱,来到饭厅时,饭菜已摆放在桌上。 两人在小厅用饭。 桌上摆着兰一臣亲手做的莲子百合粥、翡翠烧卖、一碟腌得恰到好处的酱萝卜。 这些都是风栖竹最喜欢吃的早点,没想到他都记在心里,还特地为她下厨去做了,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他真的为她付出了很多。 风栖竹夹起一口,眉梢微扬:“你这手艺,若去开个食肆,怕是日日爆满。” “将来若有一日咱们出仕了,你还能做个名厨,到时候我开酒楼,你做厨师,咱们合伙一起赚钱。” “那可不行,”他慢条斯理地为她添粥,“我这手艺,只供一人品尝。” 她笑,眼角泛起细纹,却更添温柔。 兰一臣知道风栖竹胃口好,但有时候顾不上细嚼慢咽,那是小时候逃亡路上养成的不好习惯,于是他特意为她盛了一碗暖胃的小米粥,又把她爱吃的点心夹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饭后,他们携手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却满架藏书,墨香氤氲。风栖竹取下一本《贞观政要》,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 兰一臣则坐在案前,研墨抄写《黄帝内经》的养生篇。 偶有微风拂过,竹帘轻响。 风栖竹抬头,见他执笔凝神,眉目如画,心头忽地一软。 她轻声道:“子澶哥哥,你说,我这般日日奔忙,究竟值不值得?” 他笔尖微顿,抬眼望她:“你若问功名,或许不值。但若问本心,你弹劾贪官、为民请命,每一件,都值得。” 她沉默片刻,轻叹:“可我总觉,亏欠了你们。” “从无亏欠。”他放下笔,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在外持正,我在家守静。你为天下,我为你。这不正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目不语。 过了一会儿,风栖竹又继续看起书来,她习惯性的把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兰一臣看她看得入神,忍不住的帮她理顺那缕不听话的发丝。 风栖竹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从书页后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汇,又各自抿嘴一笑,继续沉浸在书海之中。 兰一臣读到有趣的地方时,会忍不住念出声来,风栖竹便放下书,静静的听他讲解,眼神里都是对他的迷恋和欣赏。 他的声音磁性而深沉,很容易让人身临其境,凤栖竹没注意他念了什么,却被他的声音所蛊惑。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得像一段永不褪色的时光。 未时初,小风蹦跳着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纸扎的仙鹤:“爹爹!娘亲!看我做的!先生说,鹤能通仙,可带人飞到云里去!” 兰一臣笑着接过:“那小风想飞到哪里去?” “我要飞到娘亲的衙门,”他一本正经地说,“把那些堆成山的奏折,都叼回来烧了!这样娘亲就能天天在家陪我了!” 风栖竹与兰一臣相视而笑。她将儿子抱起,亲了亲他的额头:“若真有那日,娘亲一定天天陪你玩‘捉迷藏’。” 于是,书房成了游戏场。 三人玩起“御史查案”的游戏,小风扮小御史,兰一臣装贪官,风栖竹则做“证人”。 笑声在书卷间回荡,连窗外的竹子也仿佛在轻快地摇曳。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橘粉的霞。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落在庭院里,形成一片片光影交错的图案。 风栖竹静静地站立着,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不远处那道身影——兰一臣正牵着儿子小风的小手,沿着蜿蜒曲折的石径缓缓漫步。 微风轻拂着他们的发丝和衣角,仿佛也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父子二人有说有笑,不时停下脚步欣赏周围盛开的花朵或者嬉戏打闹一番。 兰一臣高大挺拔的身躯与小风娇小可爱的身形相映成趣,宛如一幅美好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风栖竹默默地望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感慨和欣慰。 她知道,这个家庭经历过许多风雨,但如今已经迎来了难得的宁静时光。 明明小风是她原先一个人的责任,如今兰一臣却主动接手,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明明小风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遭受灭顶之灾,兰一臣却一力扛了下来,把他们护在羽翼之下。 她忽然觉得,这一日,竟过得如此之快。 快得像一场梦,温柔得不愿醒来。 “娘亲,你快来呀!”小风招着手让她加入他们,风栖竹脸上浮起笑容,缓步上前,和兰一臣十指相扣。 第146章 女子入仕(6) 金杏飘落,摄政王府之中。 摄政王如今甚少干理朝政,他很放心如今的局势,没必要自己多加干涉,惹得别人猜忌和不痛快,对后院的那一群姬妾,他要么打发了,要么便让她们去了女学,只留下绿绮一人在身边服侍。 他曾想向陛下请旨,想娶绿绮为妻,然而新帝却拒绝了,不仅是因为绿绮曾是他的眼线,如今却背了主,更是因为她没有好的家世。 绿绮知道他为自己的良苦用心后,也说不在乎名分,只要能一直陪着他就心满意足。 但摄政王君昭却觉得委屈了她,一直想着办法弥补,遣散后院只是其中一环,近日他放下了手中的政事,只想着补她一场婚礼,哪怕不被世人所认可。 可是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新帝便亲自下旨请他入宫,跟他好好谈谈他的这门婚事。 在边关时,摄政王一直身穿戎装,如今回了长安,也学那些文人雅士着便服,紫色的袍子穿在身上,更显华贵与帅气。 绿绮帮他整理好衣襟,忧心忡忡的说道,“王爷,到了宫里,不要与陛下发生冲突,就算取消这门婚事也没关系,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摄政王抚了抚她的秀发,声音清朗,“陛下的心思我明白,他不是对我的婚事不满,是对我这个人不满。如今海晏河清,他不愿再大动干戈,只愿与我相安无事,我也是这个想法,你放心,进了宫,我会好好跟他说,此生我非你不可,也只唯你一人。” 绿绮点了点头,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恋恋不舍的松开,“早去早回,我等着你,晚上给你做最喜欢吃的鸡丝面。” “好,”摄政王在她额头亲吻了一下,又腻歪了一会儿才离开。 一离开摄政王府,他又恢复了冷肃清贵的模样,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纨绔姿态尽显。 进宫的路早已熟悉,他悠哉的坐了轿子一路直达宫门口,然后闲庭信步的步入宫门,陛下身边的公公早已等候许久,亲自迎了他进入紫宸殿。 紫宸殿内,门窗未开,香烟袅袅,是西域特供的香料。 摄政王跪伏在地,正要跪拜,陛下便迎了他,让他起来。 “不知陛下此次召微臣入宫,所为何事?微臣正要准备婚事,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大跨步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 君临轻轻叹了口气,“王叔的婚事,孤也甚是忧心,先帝在时就为你物色了许多,谁知你都不满意。如今终于有了中意的女子,孤也为你高兴。”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但是娶谁家贵女,也不能娶一个歌女吧!” 摄政王早已猜到,也不恼怒,“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微臣无意娶妻,那如今娶谁不是娶呢?何况绿绮是跟我在身边许久之人,没有感情也有亲情了,您说是吗?” “哦?那照王叔的意思,只要我赐你一个女子,你也愿意娶是吗?”新帝步步设套,皇室颜面不容有失,他绝不可能让他娶一个低贱之女。 “陛下说错了,不是谁都可以,而是因为她只是她,就像皇后,即使成为了罪臣之女,如今不也成为了您的皇后吗?”摄政王直视龙颜,不卑不亢,不怒不威。 “放肆!孤的皇后岂能和绿绮那个低贱之女相比。”触及了逆鳞,新帝有些口不择言,俗话说谁先动怒,谁就输了,摄政王小尾指有些愉悦的勾了勾。 “微臣说错了话,陛下不要动怒。微臣不提皇后,那就提提风大人,丞相的夫人,如今不也成为了朝堂上的肱骨大臣吗?” “女子不分贵贱。绿绮有一身跳舞的好本事,她一点都不低贱,至于这门婚事,微臣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再改。” 新帝冷笑一声,站起来手撑在台面上,“摄政王,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朕就考验你一番。” “摄政王位和绿绮王妃之位,你只能选其一!”新帝的眼神迸发出光芒,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这位仍坐在宽位之人,他就不相信,权势和美人他会选错。 果然,君昭有些犹豫,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那些无能之人,而他为什么要选择其中一样,他两样都要握在手中。 “陛下,如果有人问您,在皇位和皇后之中选择其一,您会如何抉择?” 君凌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些危险,“朕是天子,和你不同,朕不需要做选择,朕坐拥江山,想让谁当皇后都可以。” “你这么问我,是有谋逆的心思吗?”君凌说话的声音重了起来。 君昭这才从位子上站起来,微微躬身道,“微臣不敢,微臣以为这两者并不冲突,江山和美人,为何不可兼得?微臣两者也都不想放弃。” “朕没有让你留在身边吗?只是不能为妃而已。不我们俩各退一步,让她做个侧妃,否则这门婚事,朕一定力抗到底!” 紫宸殿外,皇后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对话,她手上端着托盘,想着皇帝最近操劳,给他亲自下厨,做了一碗燕窝粥,可此时却有些不太想进去。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和君凌曾是少年相识,两小无猜,互生情愫,甚至在她婚前未婚生子,可后来她连女儿都不能认,甚至有一段时间不能养在身边。 除此外,一开始也不给她后位,只是因为觉得她身份不够,或者对她的喜欢过于浅薄,甚至不及他的江山,如今她成为皇后,也是她汲汲营营半生所得,早已冲淡了那份欢喜,只想着如亲人般相伴。 摄政王与他的谈话提及了他,他却恼羞成怒,避开对她的欢喜和爱戴,因为她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没有过离开的想法,所以变成了理所当然。 皇后娘娘把托盘交给了门外的公公,自己转身而去,既然没有了爱情,那她也就不强求了。 如今,她唯一的愿望便是为自己的女儿出谋划策,让她成为了江山之主,她也就可卸下一身重担颐养天年了。 第147章 女子入仕(7) 这一天,大安的田野里稻浪翻滚,金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特有的甜香与丰饶气息。 民间传言,此乃“天赐祥瑞”,因摄政王将娶绿绮为侧妃,天地同庆。 摄政王君昭以此天时为引,昭告天下——吉日天定,非人力可改。 京郊皇家别院,红绸自山门铺至宗庙,十里不绝。鼓乐未起,香烟已绕梁三日。 通常侧妃入门,仅能乘小轿,由侧门入。但今日,通往摄政王府的御道上,尘土飞扬,十六抬的“凤舆”稳稳行进。这凤舆通体朱红,顶盖覆着象征皇后的九龙朝阳图,四周垂挂着珍珠流苏。 仪仗队并非寻常家丁,而是摄政王亲领的玄甲军,他们手持金瓜钺斧,气势汹汹,硬生生将一场“纳妾”办成了“迎后”。 按礼制,侧妃不得入宗庙,不得书玉牒,不得受百官贺。 然而迎亲队伍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直驱皇家宗庙。这是最惊世骇俗的一笔。 摄政王一身玄地金纹礼袍,凤眼微扬,立于宗庙之前。 摄政王不顾礼部尚书的跪地劝阻,亲自扶绿绮下轿,执起她的手,低语道,“今日,我以天地为证,宗庙为鉴,娶你为妻,名分是侧,我心是正。” 绿绮一袭赤红舞裙,发间无珠翠,只在一只摄政王所赠的青玉凤钗。 抬眸间,她眼中无惧,唯有坚定,“我绿绮,不求名分,只求与君共担风雨。” 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摄政王执笔,在象征皇室正统血脉的“皇家玉蝶”中,郑重写下绿绮的名字。 他并未写“侧妃绿绮氏”,而是直书“摄政王妃绿绮”。笔锋力透纸背,仿佛在向虚空中的祖宗宣告:此女,我护定了。 摄政王府早已张灯结彩,但与寻常红烛高照不同,府中各处不仅贴满了双喜,还特意摆放了金灿灿的稻穗与沉甸甸的谷斗,寓意“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绿绮换了一身大红吉服,盖着绣有龙凤同合纹的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步履轻盈地走向正殿。 途中,她需跨过一个燃烧正旺的火盆。 摄政王并未走开,而是站在火盆旁,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隔着盖头低声道:“跨过去,从此日子红红火火,万事平安。” 绿绮轻提裙摆,跨过火盆。 此时,门槛上还特意放置了一个雕花的马鞍,鞍下压着两个红彤彤的苹果。她迈步跨过,取“平平安安”之意。 进入正殿偏房,绿绮端坐于铺着百子图绣垫的喜床之上。 摄政王坐在她身旁,两人面向正南(天喜星方位),行“坐帐礼”。 此时,内务府的女官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子孙饽饽”(饺子)。 摄政王亲自执筷,隔着盖头轻问:“生不生?” 绿绮在盖头下羞涩而坚定地答:“生。”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命运的共同体。 夜幕降临,真正的高潮才刚刚开始。摄政王下令,撤去所有屋顶的帷幔,将宴席设于庭院之中。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 今夜无月,唯有漫天星斗如碎钻般洒满苍穹。 千百盏孔明灯升空,与星光连成一片,仿佛真的将整个天地变成了他们的婚房。 因他身份贵重,许多朝中重员都被邀请而来,有些人暗自低语,“娶侧妃都是这样的阵仗,不知以后迎娶正妃,会是怎样的光景?” 兰一臣听后低笑不语,恐怕这会是摄政王一生唯一最盛大的光景了,如果不是陛下的要求,他的王妃也只会有一位。 酒过三巡,摄政王不拘俗礼,牵绿绮步入庭院,朗声道:“今日不舞《霓裳》,我要你舞那一支新创的《天命》。” 绿绮褪去厚重的吉服,换上一袭轻盈的赤红纱衣。她发间珠翠尽去,只插着一支摄政王定情时的玉簪。 随着鼓点响起,她如一团火焰般旋入庭院中央。 这一支《天命》之舞,是她新创。舞姿既有江南女子的柔美,又有北地侠女的英气。红袖翻飞间,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尘。 鼓声起,如雷滚过地平线,她旋身而起,足尖点地,如风中红莲,又似仙女下凡。 舞至高潮,她腾空跃起,裙裾展开,竟似凤凰展翅,照亮整片夜空。 摄政王凤眼微眯,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爱慕。 就在舞蹈进入高潮,绿绮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即将落地之时,一阵清越的琴声突然划破夜空。 琴声骤起,如水落油锅。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不知何时竟坐着新郎官君昭。 他手抚七弦琴,指尖流淌出《韶乐》残章,他十指在“归墟”古琴上翻飞,奏出的并非哀怨之音,而是大气磅礴的《凤求凰》变奏。 琴音如流水,托住了绿绮舞姿的每一个顿挫;鼓声如雷鸣,应和着琴音的每一个高潮。 琴瑟和鸣,君臣同乐。 一曲舞罢,绿绮气喘吁吁,立于庭院中央。 摄政王起身,走到她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摘下自己腰间的虎符,放入绿绮手中。 他凤眼含情,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此生,我君某人的兵权,我的命,乃至这大安的半壁江山,皆与你共享。侧妃之名,委屈你了,但这天下,终将视你为王府最尊贵的女主人。” 远在宫里的紫宸殿内,听着宫门外的喧闹与喜庆,新帝指尖最后一颗棋子落下,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摄政王的方向举了举,虽未言语,却默认了这越矩的一切。 星光下,这场婚礼不仅成就了一对佳偶,更在无声中重塑了朝堂的权力格局。 夜未央,稻香依旧。 宴席终有散的时候,大家纷纷离去。 摄政王高兴,喝了不少的酒,有些醉醺醺的,搭在兰丞相的肩上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若你我两家都有了孩儿,以后给他们定一段娃娃亲,好事成双嘛!” “王爷说笑了,莫非是王妃已经有喜了?”兰一臣暗戳戳的打听。 “那倒还没有,不过想来也快了。谁不想过上儿女绕膝,夫妻和乐的美满生活呢?”说着说着,摄政王痴痴的笑出了声。 兰一臣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和小竹子感情深厚,孩子的事一切随缘,自己也没有长辈催生,他们倒还想过一段令人艳羡的二人世界。 第148章 女子入仕(8) 兰一臣倒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他说道,“孩子们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不要过多干涉。祝你新婚快乐,天色晚了,不要怠慢了你的王妃。” 摄政王张扬的一笑,没有觉得他的话不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对,我是该好好陪我的王妃了。”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仿佛天幕为帘,笼罩着皇家别院那片被红烛映照的庭院。 白日的喧嚣已悄然褪去,唯余风中轻摇的灯笼,如守夜的星子。 宴会散去,宾客离席,摄政王步入婚房。 那扇雕花红木门内,是他的新婚侧妃绿绮,他凤眼微敛,眉眼含笑。 守在一旁的嬷嬷按照流程端来了合卺酒,其实迎侧妃进门是没有这一步的,但摄政王要求任何仪式都要做,把她当唯一的女主子。 红烛高照,龙凤烛燃得正旺,案上摆着两盏金樽,酒色清冽,如月光凝成。 烛火摇曳之下,女子的眉含羞带怯,她已卸了繁复的舞裙,只着一袭素红中衣,长发披肩,发梢微湿,似刚沐浴过。 她眸光如水,映着烛火,轻轻一礼,喊了一声“王爷”。 摄政王眸光一动,伸手轻轻扶起她,接过嬷嬷手中的酒,递到她唇边。 她微微仰头,轻抿一口,酒香在唇齿间散开。摄政王看着她这娇柔模样,心中一动,也饮下自己那杯酒。 放下酒杯,他让服侍的人退下,烛光下,她的容颜绝美,一双眼眸盈盈含情。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她微微一颤,却并未躲开。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定会护你周全。”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微微颔首,脸颊泛起红晕。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嫁给摄政王,成为他的妃子,没想过会和他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她以为她只是他养的一只宠物,后来却发现,君昭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绿绮看着他一直在笑,好奇的问,“王爷,笑什么呢?是不是我今天的妆太厚了?” 摄政王揽住她的腰,呼吸吐在她的耳边,“我是真的太高兴了,感觉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绿绮侧过头,在他的唇角亲了一口,“这样你还觉得是梦吗?” 摄政王被她这一吻弄得有些失神,随即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深情与宠溺,他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绿绮轻声道,“王爷可知道,我为何愿意嫁?” “为何?”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正妻地位,”她抬头抚上他的心口,“是那日你坚定的对我说,‘天下若负你,我便负天下’。” 摄政王眸色骤深,紧紧的揽入怀中,力道之重,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今日起,我的命,随你调遣。” “你都把身家给我了,我自然信你。” 烛影摇红,帐幔轻垂。 他吻她额角,缓缓下移,吻过她的脸颊,嘴唇,颈侧,如春风拂过山川。 绿绮闭目,指尖扣住他的衣襟,似在回应,也是在确认。 他们不是第一次,可今晚是洞房花烛。,是新婚,和以往是不同的。 “疼疼我。”她忽然轻语。 他动作一顿,凤眼深邃如渊,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怕吗?” “不怕,”她睁眼,目光如星,“我怕的从来不是疼,而是你有一日,会因为权势而弃我于礼制之外。” 他低头,吻住他的嘴角,“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带头焚了这王府,远离这是非,和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话音刚落,他的吻就密密麻麻的落下来。 衣衫滑落,如红叶坠地。 烛光映照下,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墙上,似一幅古画,名为《缠绵》。 窗外,青草的气息随风潜入,与室内的兰麝之气交融,感觉过了好久,绿绮伏在他的怀中,发丝凌乱,呼吸轻浅。 摄政王从背后拥住她,指尖轻抚她后背的肌肤,如抚一件稀世珍宝。 烛火渐弱,天光将明。栖鸾阁内,余温未散。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纱洒在榻上,斑驳地洒在绣着金丝鸾鸟的锦被上。 绿绮悠悠转醒,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昨夜的疲惫感尚未完全消散,后腰处却稳稳的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摄政王君昭早已醒来,正侧躺着支着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悦耳。 她微侧头见摄政王正凝视着自己,面颊一热,下意识的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君昭低头一笑,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怎么?昨夜胆子那么大,今早反倒害羞了?” 想起昨夜的种种缠绵,绿绮更是羞不可抑,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王爷,你太坏了。” 摄政王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一口,眼中满是餍足的笑意,“今日带你去园中走走。” 君昭起身,随手披上一件玄色中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野性。 绿绮也跟着起身,取过他的衣袍为他更衣,指尖不经意的划过他的脊背,后背上有战争留下的伤痕。 绿绮看在眼里,心疼的抚摸,“还疼不疼啊?” “无妨。”君昭转身,握住她的肩膀,“绿绮,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人拿捏的细作,你是我的女人,这摄政王府的半边天,我为你撑着。” “我明白,”绿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她勾唇一笑,笑容明媚中带着一丝狡黠,“我是你的骄傲,是你的后盾。” 两人漫步于花园,花香弥漫。 绿绮对这摄政王府已然很熟悉了,不过还是乐意享受二人的独处时光。 他们没有婆母,不必早起请安,摄政王又请了婚假,这段时日都可以陪她。 天气渐凉,早晨的空气虽然清新,但还隐隐透着寒意。 自从那事过后,摄政王就畏寒,一年四季都穿的特别的厚,看夫人穿得如此单薄,将自己的斗篷拉开了一个角,让她钻进来,把她裹在了里面。 衣服温暖,绿绮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咚咚咚”的心跳声传入她的耳膜,让自己的心跳也加快起来。 第149章 女子入仕(9) 冬日来临。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自北境呼啸南下,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银白肃杀之中。 宫墙高耸,琉璃瓦上积雪如堆棉,檐下冰棱如剑,寒光凛冽。 御道之上,宫人步履匆匆,呵气成霜,唯恐稍有怠慢,便触了天威。 新帝君凌即位虽短手段却佳,已显出几分沉郁威严。 他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革除积弊,重用寒门,打压世家,朝野为之震动。然天下皆知,陛下膝下无子,唯有一女——宝珠公主,乃新后梅氏所出。 自罗后蒙冤被废、含恨而终后,宝珠便由新后梅氏亲自抚养,视如己出,宫中皆道母女情深,帝心甚慰。 君凌亦曾暗自欣慰。他本无意立女为储,然国无嫡子,诸王觊觎,朝局动荡。 他观宝珠聪慧果决,有乃母之风,又经名师教导,通晓经史,明辨政事,遂暗下决心,待其成年,便立为皇太女,承继大统,开女子为君之先河。 此念既生,便如星火燎原,再难熄灭。 他已命礼部暗中筹备册封大典,又令兵部整顿边军,以防外戚与宗室作乱。一切看似顺遂,只待春暖花开,便昭告天下。 然天意弄人,一场风雪,竟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温情,碾碎成尘。 那夜,大雪纷飞,君凌批阅奏折至三更,忽觉心绪不宁,便独自踏雪,欲往慈元殿探望梅后。 他素来不喜前呼后拥,常悄然行走宫禁,为的是听几句真话,察几分民情。 行至凤仪宫外,却见宫门紧闭,无通报声,亦无宫人值守。 他眉头微蹙,正欲命人通传,却闻内殿传来低语,是梅后与贴身嬷嬷的对话。 “……陛下这几日又未踏足后宫,果然是情谊淡了,”梅后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孤独和无奈。 嬷嬷低声答:“娘娘多虑了。陛下对您情深义重,怎会忽视?只是朝务繁忙,又为公主储位之事焦心,难免疏忽。” “情深义重?”梅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刃划过寒夜,“他若真懂情义,我的母族又怎么会落败,他的第一个皇后也不是我。” 君凌脚步一顿,如遭雷击。 “娘娘慎言!”嬷嬷惊惶四顾,“这话若被旁人听了去,可是杀身之祸!” “怕什么?”梅后语气愈发尖刻,“这宫里,如今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了吗?当年罗锦书怀有身孕,若非我借他赐的燕窝下药,让她胎死腹中,她若生出孩儿,陛下怎会废她?他的隐疾皆因我暗中在茶水中加入‘断息散’,才会想起我唯一的皇儿。我为他清了路,断了祸根,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热烈,只怪我那时候太年轻。” “断息散”三字入耳,君凌只觉五脏俱焚,双目赤红。 他所有的猜测——他曾怀疑是太医、是宫人、是敌国细作,甚至怀疑过废后罗锦书……却从未想过,那温柔枕畔人,竟是一手策划这一切的毒妇! 罗锦书……他的发妻,怀着他骨肉的女子,竟真是被梅氏所害! “轰”的一声,殿门被猛地踹开。 君凌立于风雪之中,玄色龙袍猎猎,面色如霜,眼中却燃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梅氏!”他声音低哑,如困兽嘶吼,“你可知你说了什么?” 梅后猛然回头,见是君凌,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踉跄后退:“陛……陛下?我……我方才只是……” “只是什么?”君凌一步步逼近,声音如刀,“只是在诉说你如何谋害朕的妻儿,断朕的子嗣,欺朕至深?” 嬷嬷早已伏地颤抖,不敢抬头。 梅后强自镇定,泪眼朦胧:“陛下,我……我是因爱生妒,因妒生恨……我怕失宠,怕您忘了我……我……” “够了!”君凌怒喝,袖袍一挥,案上青瓷茶盏尽数碎裂,“你若为爱,何须下毒?若为妒,何须害无辜?你若真有半分情义,便不会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痛下杀手!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按剑柄,似要当场斩杀此妇。 然终是缓缓松开。 他不能杀她。 梅氏虽恶,却未触犯国法明律。 她乃一国之母,若此时废后、诛后,必引朝局大乱,诸王趁机起兵,外敌伺机而动。 大安江山,恐将倾覆。 更何况……他曾真心待她。 他曾以为,她是这冰冷宫闱中,唯一能共语之人。 “陛下……”梅后见他神色松动,膝行向前,伸手欲握他衣角。 君凌猛地后退一步,如避蛇蝎:“从今日起,你禁足慈元殿,非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不得见公主,不得受朝贺。朕……再不见你。” 他转身离去,背影孤绝如寒夜孤鸿。 那一夜,慈元殿灯火未熄。 梅后瘫坐于地,望着空荡殿门,喃喃道:“你不见我……那宝珠呢?她可是我的孩子……她会恨我吗?” 而此刻,宝珠正蜷缩在明珠阁的暖阁中,抱着母亲留下的绣帕,泪已流干。 她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父皇不再看她,母后被囚,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颜色。 她只是个孩子,却已被推入最深的寒夜。 她低声问:“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真相?” 慈元殿禁足旨意下达三日后,早朝钟声格外沉重。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君临端坐龙椅,面色冷峻。 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礼部尚书白铭远手持玉笏出列,“皇后娘娘德容兼备,凤体康健,何故突遭禁足?宫闱之事,外臣本不敢置喙,然皇后乃国之根本,慈元殿门庭冷落,有损国体,更令天下惶惑,如今这事儿已经传至民间,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还皇后以清白,还朝堂以安宁。” “请陛下收回成命!”十余名朱紫大臣齐齐跪倒,气势逼人。 君临心中不快,目光如刀,扫过众臣,“朕道不知,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这些外臣来教朕如何处置了?” 兰一臣也从其话语中听出了咬牙切齿,他心中揣测,皇后娘娘到底犯了何错事,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第150章 女子入仕(10) 白铭远不卑不亢:“陛下,家事即国事。皇后若有错,当由司礼监、宗人府查证,依祖制处置。陛下仅凭一面之词,便将一国之母幽闭深宫,恐难服众心。臣斗胆,请陛下明示皇后之过,若确有其罪,臣等自当俯首听命。” “好一个‘明示其过’。”君凌冷笑,“朕问你,去年江南水患,三十万两赈灾银,户部由谁主理?” 白铭远脸色微变:“回陛下,当时户部尚书告病,由老臣暂代……” “那为何朕收到密报,三十万两银子,到灾民手中不足十万?”君凌声音冷如寒铁,“剩下的二十万两,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化作金银,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满堂哗然。 白铭远扑通跪地:“陛下!老臣对天发誓,绝无贪墨!必是有人栽赃!” “是不是栽赃,查一查户部账本便知。”君凌淡淡道,“姚公公,传旨:即日起,着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彻查江南赈灾银一案。白尚书年事已高,暂卸礼部差事,回府静养,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陛下!”白铭远面如死灰。 这一招,避重就轻,却直击命门。他逼宫,君凌便掀他老底。你若再逼,朕便查你全家! “陛下圣明!”丞相兰一臣出列附议,“国事为重。皇后之事,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大动干戈。然吏治清明,关乎社稷安危。臣附议彻查,以正朝纲!” “臣等附议!” 这一次,跪下的,是大多数朝臣。 君凌目光如电,扫过群臣:“白尚书,你也是三朝元老,朕念你昔日功绩,不愿深究。回去吧,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白铭远瘫软在地,眼中满是颓然。 君凌不再理他,声音陡然转厉:“朕心意已决,立宝珠公主为皇太女,将来承继大统。若有再敢以‘女子不能为君’为由妄加非议者,视同谋逆!” “陛下!”群臣惊呼。 “此事,不必再议。” 君凌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决绝背影。 大殿死寂。 立储本是大事,却被陛下一句话决定了未来的帝王人选。 很多人其实早有猜测,何况风栖竹入户部办事,就是先例,兰丞相更是他的后盾,相当于文官集团已经朝宝珠公主倾移,若是再选一位武将王夫,那王女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朝堂里的人都是人精,都知道自己未来该站哪一队。 夜,更深。 君凌独坐御书房,案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容。 窗外,竟然飘起了雪粒子。 他关上窗户,寒意浸满了身子骨。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知道,今日朝堂一役,不过是风暴前的平静。 许多人不会善罢甘休,宗室不会坐视,世家更不会容忍一个女子为帝。 而宝珠……她还太小,太天真。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他怕她承受不住,怕她因对梅后的恨,而失了仁君之度;也怕她因血缘之绊,而心软误国。 他只能冷她,疏她,让她在孤独中学会坚强,在冷漠中学会判断。 “宝珠……”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父皇所做的一切,只为让你活着,活得足够久,久到能握住这江山,久到能昭雪一切冤屈。” 他提笔,在密诏上写下:“若朕有不测,宝珠即位,兰一臣,何衍辅政,兵符交镇国公。” 写罢,封入金匣,命心腹暗藏于太庙密室。 他知道,从他立宝珠为储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踏上一条不归路。而今日撕破与梅后的脸皮,更是将他推入了万丈深渊。 但他无惧。 他这一生,负了许多人,误信了梅氏,唯独不能负这江山,不能负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那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希望。 新后对他所做的一切,他不能把火发在女儿身上,他知道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风雪拍窗,如鬼哭,如神泣。 而紫宸殿外,一道小小身影立于雪中,仰望着那高耸的宫墙,久久未动。 是宝珠。 她不知站了多久,只知风雪刺骨,心更冷。 她望着父皇的御书房,灯火未熄,却再没有人为她留一盏暖灯。 “为什么……”她低声问,声音被风雪吞没。 她不知道,一场比风雪更冷的权力风暴,正悄然向她席卷而来。 而她,必须学会在冰雪中开花,在绝境中长大。 因为,她是宝珠公主,是大安王朝未来的帝君。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慈元殿依旧紧闭,梅后日渐憔悴,却始终未得见君临一面,她曾写信求见宝珠,信也被原封退回。 自从宝珠被封为王储之后,功课便多了起来,她开始学着批阅奏折,学着听政议事,学着用冷静的目光审视这宫墙内外的一切。 她不知真相,却已感知到自己风起云涌,自己身在局中,不得解脱。 宝珠望向宫外风景,她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至高之位,也一步步踏入了最深的孤独。 而君凌仍在暗中布局,为她铺路,为她挡灾,为她——耗尽最后一丝帝王之心。 这一次,君凌明确提出让林羽做她的王夫,镇国公府手握军权,而她又得到文臣的支持,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君凌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宝珠公主很是茫然,她还未及笄,正处于豆蔻年华,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最好的伙伴和知己,便是她的伴读们。 可他的父皇告诉他,林羽,以后会是她的王女夫,是她的驸马,这让她难以接受。 “父皇,儿臣不愿意,儿臣把他当朋友和哥哥,”宝珠公主跪伏在地,明确拒绝。 君凌恼怒,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如今也敢忤逆他,曲解他的好意,他将手中的折子往前一扔,想发泄自己的怒火,却没想到准神太好,一下子砸在了女儿乖巧可爱的脸上。 君凌大惊失色,往前一步,把她拉了起来,仔细看着那个小口子,血渗了出来,他一时间有些懊恼自己的力度太重。 “快传太医,”君凌吩咐身边的公公,公公领命而去。 第151章 宝珠抉择(1) 因为她额头受伤,关于王夫的话题暂且搁置,女儿家的脸最是娇贵,脸上的这个口子岂实一时半会能好的。 君凌懊悔不已,向来要面子的人头一次低了头,虽嘴上没有说抱歉,但看着她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连连叹气。 宝珠公主正想利用父皇的愧疚让他允许自己去见母妃一面,但看着父皇困倦的面容,又不忍心了,道,“父皇,儿臣没事了,父皇最近操劳过甚,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蓉儿有心了,”君凌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又觉得不急于一时,便又把话咽了下去。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好春光。 时光荏苒,当洁白的飞雪变成飘扬的柳絮,在这新的一年,人的阅历在不断丰富,痛苦的,甜蜜的都成为回忆,只愿抓住时间的尾巴,不让它轻易溜走。 紫宸殿外,寂静无声。 宝珠公主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残月,手中紧攥着一卷圣旨——那是父皇亲笔所书,命她择定“王女夫”,首提名者,正是镇国公府世子林羽。 她指尖发凉,心如擂鼓。 果然,此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由不得她推脱找借口了。 林羽,她当然知道。如今他入了军营,英气逼人,战功赫赫,是父皇最信任的年轻将领。 可她对他,只有敬重,无有爱慕。她心里,早已住进了另一个人——宋居寒。 那个总在她读书困倦时递上热茶、在她困惑时轻声解惑的少年。他们谈诗论政,论天下大势,论律法人心。 他从不因她是公主而卑微,也从不因自己是伴读而疏离。他是她在这冰冷宫墙中,唯一的暖光。 可她不能选他。 “公主,该回去了。”林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稳重。 宝珠转身,见他披着玄色披风,立于风雪中,如一杆长枪,挺拔而孤傲。 “世子为何还在此处?”她轻声问。 “陛下命我护你周全。”他答得坦然,“也……等你回话。” 宝珠垂眸。她知道,父皇已将话挑明:林羽有军权,可镇四方;宋居寒虽才高,却无兵在手,难当大任。 “我已回绝了父皇。”她低声说,“以年幼未及笄为由,请求延后三年。” 林羽沉默片刻,道:“陛下不会轻易罢休。他需要一个能制衡朝局的盟友,而我,是最佳人选。” “可我不是物件!”宝珠声音微颤,“我不要什么盟友,我要……一个懂我的人。” 林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若我能早些懂你,或许今日便不必如此。” 宝珠别过头,不愿再言。 她知道林羽无错,错的是这身份,是这江山,是这不得不为的“大义”。 她转身欲走,忽听林羽道:“公主若真不愿,可向陛下求一道恩典——以国事为由,暂不议婚,待你亲政后再定。” 宝珠脚步一顿。这倒是个法子,可父皇会答应吗? 她回宫后,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再向君凌请见,跪于殿外廊中,求见母后梅氏,欲问对策。 “父皇,儿臣心中惶惑,唯有母后曾教我为人处世之道,求您准我见她一面,只一面!” 君凌立于殿上,神色冰冷:“你母后已被禁足,罪妇之身,岂能见储君?退下。” “可她是我母后!”宝珠泪落,“儿臣不懂,不管她犯下何大错,都是我血脉至亲!我只想问她一句:若她心有所属,却不得不嫁,当如何自处?” 君凌目光如刀:“你既知她是罪妇,便该知,她教你的,未必是正道。你如今是王储,不是小女孩。婚姻非儿戏,是国策。林羽可保你江山稳固,宋居寒能给你什么?一首诗?一卷书?” 宝珠无言以对。 她退出大殿,春寒料峭。 她一步步走回明珠阁,脚步虚浮,心如坠冰窟。 她想起母后曾说:“女子一生,最怕情字困身。” 可她如今,却被“情”与“义”双重困住。 她想见宋居寒,可他今日告假归府,处理兄长事务。 她想逃,可无处可去。 夜深,她独坐灯下,翻看宋居寒赠她的《山河志》,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梅瓣——那是他们相熟时,他从宫墙外折来,说:“这梅,像你,清冷却有骨。” 她泪落如雨。 三日后,宝珠病倒。 她高烧不退,神志昏沉,口中喃喃:“不要……不要嫁……我要见母后……我要见他……” 御医束手,只道:“公主心病难医,需解其心结。” 君凌闻讯,立于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终究未改心意。 他轻声道:“等你好了,朕再问你一次。林羽,是朕能给你的,最稳妥的未来。” 窗外,雨打芭蕉。 而慈元殿中,梅后倚窗望雪,手中握着一枚褪色的长命锁——那是宝珠幼时所戴。 她低声呢喃:“宝珠……母后害了你父皇,也害了你……可你若嫁了林羽,或许……还能活。” 她闭上眼,泪落如珠。 风雨漫天,无人听见,两代女子,在命运的牢笼中,无声哭泣。 那夜风雨如晦。 宝珠发着高烧,跪在慈元殿外,额头磕的血热模糊,只听见铜环深锁,里面传出母后一声声咳嗽,像秋末残蝉,被雨声一点点淹没。 “母后……”她声音哽咽,却再无人应。 身边的侍女把她搀扶回宫,回宫殿之后,宝珠将自己埋进锦被,身上一会儿冷,一会热。 她梦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成两壁,林羽着银甲,单膝跪地,向她伸手——那手却忽然变成锁链,扣住她的脚踝。 她又梦见宋居寒站在漱玉池对岸,手捧绿萼海棠,她涉水而去,可池水越涨越高,转瞬没顶。 她拼命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那人影被水雾一点点吞没。 惊醒时,衾枕浸湿,不是汗,是泪。 窗外更鼓三声,她蜷成一团,胸口像压着千钧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腥甜。 第152章 宝珠抉择(2) 御医来诊,只低头说道,“殿下忧思伤脾,需静养。” 宫人和御医退下之后,她望着帐顶垂下的鎏金香囊,忽然笑出声。 也许她要像父皇一样,有了权势,就要放弃一些东西。 病至第七日,林羽请旨入探。 他站在榻前,铁甲未卸,带进来一身夜雨的寒。 “殿下,”他声音哑得厉害,“臣……不愿强人所难。可臣更不愿你病骨支离。” 宝珠侧过脸,看见他掌心躺着那枝早已枯败的海棠——是她当年遗失在北苑的。 原来他捡了,藏了,她以前的眼里只有宋居寒,让她忽视了林羽,林羽对她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泪如雨下,却死死咬唇,不肯泄一声哽咽。 “林羽,”她轻声道,“我若嫁你,你能保我此生不悔么?” 林羽单膝跪下,甲叶铿锵:“臣以三万铁骑、以林氏满门,护殿下一世无虞。” 她阖眼,泪水滚进鬓角,冰凉一片。 “可我要的,不是无虞。” 她要的,是漱玉池边那盏莲灯,是袖底一枝绿萼,是有人唤她“宝珠”,而非“殿下”。 林羽沉默良久,终是抬手,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笨拙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臣……等殿下及笄。” 他转身,铁甲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星。 殿门阖上,宝珠终于哭出声,却像被棉絮堵住,只剩一阵阵无声的抽搐,连泪都是哑的。 又过了三日,宋居寒偷偷来。 他穿着内侍的青袍,帽檐压得极低,像一截误入深宫的柳影。 “公主。”他跪在榻边,伸手想碰她,却在半空停住——她腕上正缠着御医的丝帕,苍白得几乎透明。 宝珠睁开眼,看见他掌心也躺着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纸船,被雨水浸得发皱,却仍可辨出上面褪色的字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宋居寒,我过不了这条河了。” 宋居寒摇头,声音低却坚定:“那就让我过去。”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指尖,像握住一截随时会融化的雪。 “我带你走。今夜漱玉池水闸未关,宫外有船。” 宝珠望着他,眼底燃起一簇极亮的火,又倏地熄灭。 “走?”她喃喃,“我是储君,走得了今日,走不了一世。父皇会掀翻整座帝京,也会杀了你。” 宋居寒眼底血丝纵横:“那便让他杀。我只想要你活。” 宝珠闭上眼,泪水滚进两人交握的指缝,滚烫得像熔化的铜。 “宋居寒,”她轻声道,“我若走了,母后怎么办?宋家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宋居寒沉默了,像被抽去脊骨,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无声地抖。 良久,他抬头,从怀里摸出一枝新折的绿萼,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像极了当年。 “那便让我陪你留。”他将花放在她枕边,“你当储君,我便做一辈子的侍读。你嫁谁,我……便在喜轿外,替你掌灯。” 宝珠终于哭出声,却再说不成一个字。 又过半月,她的病稍愈,君凌却再下诏—— 林羽加封“骠骑大将军”,掌天下兵马,待宝珠及笄,即刻完婚。 圣旨到日,她正倚窗,看宫人换匾——“撷芳殿”被撤下,新匾是“承乾宫”,赤金大字,刀裁斧削。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花,在掌心攥得粉碎,汁水染绿指甲。 “及笄……”她低笑,声音轻得像在数自己的死期。 那夜,她独自披衣,走到漱玉池边。 池水如镜,映出少女单薄的影——还未及笄,却已披上一身看不见的凤袍,戴上一顶看不见的冕旒。 她弯腰,将那枚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纸船打了个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固执地漂向对岸。 她望着,忽然想起宋居寒说过的话——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终是没能涉水而去,也没人能渡河而来。 她只能站在此岸,看花瓣零落,纸船沉没,像看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海棠花未眠。 承乾宫深门重锁,宝珠每日临帖、读书、听史官讲祖宗之法,再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林羽的聘礼已抬进内库:金册、铁券、兵符、北境地图——每一件都在提醒她: 她的一生,已被写进史书的扉页,连一个“不”字,都是僭越。 而宋居寒,仍做她的侍读,每日寅时入宫,酉时离去,隔着珠帘,为她讲《尚书》《春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再未提起那夜漱玉池,仿佛那只是一场共有的高热,病退即散。 只有宝珠知道,她袖中常藏着一枚皱巴巴的纸船,被熨平,被缝进最里层的衣角—— 像藏住一颗不肯腐烂的种子,又像藏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我愿。” 关于王夫一事,只是默认,还没有下圣旨,君凌召她入御书房。 案上摆着明黄诏书,只待她盖印。 “朕的掌上珠,”帝王含笑,眼底却闪着冷冽的星,“你可有想好?这是朕第三次问你了,也是最后一次,林羽会是个好丈夫。” 宝珠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轻得像雪落: “儿臣……遵旨。” 起身时,她忽然问:“父皇,若儿臣此生无子,可会再被安一个‘绝嗣’之罪?” 君凌执笔的手一顿,朱墨滴在诏书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狰狞的花。 “不会,”他微笑,“你有林羽,你会有很多孩子。” 宝珠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那便好。”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背影单薄得像一柄被风吹折的剑。 没有人知道,她袖中那枚纸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正一点点碎成齑粉,顺着指缝,漏进灯火通明的长廊,像一场无人察觉的雪崩。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宝珠着储君冕服,立于丹陛之上,受百官朝贺,正式观政了。 林羽跪在她身侧,甲胄辉煌,像一座沉默的山。 宋居寒站在文官班末,青袍如旧,微微抬头,看到宝珠公主风华绝代,尊贵无双,心里为她高兴。 礼官宣读诏书,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特封镇北王林羽为王夫,待吉日完婚,永固邦家!” 宝珠伸手,去接那金册。 指尖碰到冰凉金属的一瞬,她忽然眼前一黑,踉跄半步。 林羽眼疾手快,扶住她肘弯,低声道:“殿下?” 她抬眼,看见他眸里自己的倒影—— 凤袍、冕旒、金册,像一座沉甸甸的坟,将那个会偷放纸船、会为一枝海棠欢喜的少女,永远埋在了时间记忆的钟声里。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面向百官,面向史官,面向她无法抗拒的将来,缓缓俯身: “谢皇父隆恩。” 风过,吹起她袍角,像吹起一池死水,连涟漪都是规矩的圆。 没有人看见,她袖中最后一点纸屑,被风卷走,飘向宫墙外,飘向漱玉池,飘向那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第153章 宝珠抉择(3) 大安王朝,承平四年,冬。 慈元殿的梅树早已枯败,一如梅后此刻的心境。 自从被下达了禁足令之后,她便如同那深闺之中的女子一般,终日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了往日的妆容打扮,也不去理会外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此时此刻,陪伴着她度过这漫长时光的,就只有她手中握着的那一串佛珠罢了。 那串佛珠看上去颇为古朴典雅,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纹路和图案。 而她则每天都会将其拿出来细细地抚摸、把玩一番,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并以此来打发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 如今的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与反抗,既不争强好胜,亦不抱怨命运不公。 她就这样默默地等待着,期待着那个最终结果的到来…… 然而,当宫人悄悄带来消息——新帝已定下宝珠公主与镇国公府世子林羽的婚约,待公主及笄后便行大礼——她终于坐不住了。 “林羽……林羽!”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发颤,“他有兵权,有威望,是帝王最稳妥的选择……可蓉儿呢?她可愿意?她可知道,这婚姻,是一道锁链,不是姻缘?”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母亲含泪叮嘱:“女子一生,能得良人,胜过凤冠霞帔。” 可她终究没得良人,只得了权谋与孤寂。 她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她连夜写下密信,字字泣血:“珠儿尚幼,婚事岂可轻定?林羽虽佳,然非她心所属。求陛下念父女之情,容她择一真心相待之人,莫让江山成了囚笼。” 她将信藏于香囊,命心腹老宫人悄悄送出,务必要交到君凌手中。 三日后,老宫人被侍卫押回,脸上带伤,衣衫凌乱。 她跪在慈元殿外,哭诉道:“陛下……陛下看了信,命人将老奴杖责二十,说……说后宫不得干政,再有传信者,杀无赦。” 梅后闻言,如遭雷击,跌坐于地。 她望着空荡的宫殿,忽然笑了,笑中带泪:“我这一生,争权、弄术、害人、自保……到头来,连为女儿求一面,都不行了吗?” 可她不甘心。 她拆下头上唯一一支白玉簪,将发丝缠绕其上,又取出贴身佩戴多年的平安符——那是她出嫁那日,母亲所赠,上绣“平安顺遂”四字,早已泛黄。 她将簪子与符一同封入锦囊,再命一名小太监冒险送出,只求君凌看在往日情分,见她一面,就一面。 “就说……就说,我只想为女儿点一盏灯,求个平安。” 这一次,君凌终于动容。 夜半三更,慈元殿外无风无雪,却冷得刺骨。 宫门轻启,一道玄色身影悄然入内,未带侍从,未着龙袍,只披一件素色大氅,步履沉缓,如踏旧梦。 梅后正在佛前跪拜,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十年恩怨,尽在无言中。 她未施粉黛,面容憔悴,眼中却仍有昔日风华。她缓缓起身,行礼,声音轻得像雪落:“陛下……终于肯见我了。” 君凌立于殿中,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平安符上,微微一颤。 “你何必再费心?”他声音低沉,“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可我仍是宝珠的母后。”她泪眼婆娑,跪地不起,“我害过你,骗过你,可我对珠儿的爱,从未虚假。求你……让她嫁一个她真心愿意的人,而不是你认为‘合适’的人。她还小,她该有选择的权利……就像……就像我当年,也曾渴望过那样一个人。” 君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当年,可曾真心爱过我?” 梅后抬头,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平安符递上前:“这符,我戴了二十年。每夜入睡,都放在枕下。你说呢?” 君凌接过,指尖触到那早已磨旧的丝线,鼻尖似闻到一丝极淡的梅香——那是她惯用的香,许多年未变。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娇怯怯的梅妃,捧着一盏茶,轻声说:“陛下,今日的茶,我亲手泡的。” 可那一切,都成了灰。 他睁开眼,声音冷如寒铁:“你曾真心,却也亲手毁了这份真心。你害我子嗣,欺我至深,如今却要我为你女儿破例?” “我不求破例。”她摇头,泪落如珠,“我只求你,别让珠儿走上我的老路。我悔,却无怨。我只恨……没能做个好母亲。” 君凌凝视她良久,终是叹息一声:“你走吧。” 梅后一怔:“陛下……?” “我赐你一壶酒。”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壶,放在案上,“饮下,便无痛苦。这是你我之间,最后的体面。” 梅后看着那壶,笑了,笑得凄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能不能再让我见女儿一面?”梅后祈求的看着他。 君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宝珠公主被带到了慈元殿。 她看到形容憔悴的母亲,宝珠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母后,您怎么成这样了?” 梅后轻抚着她的头,强忍着泪水:“珠儿,莫要伤心。母后只愿你往后能寻得良人,一生顺遂。” 宝珠泪眼朦胧地看着君凌:“父皇,求您放过母后,她已经知错了。” 君凌别过头,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她的命数。” 梅后将宝珠拉到身前,把平安符系在她身上:“珠儿,这平安符你收好,愿它护你一生平安。莫要像母后一样,困于这深宫之中。” 说完,梅后缓缓拿起那壶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的身形有些踉跄,君凌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却终究还是停住了手。 宝珠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 毒发极快。 她踉跄几步,靠在柱上,唇角溢血,却仍努力望着君凌,轻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女儿,就靠你了。” 声音渐弱,终至无声。 君凌立于原地,望着她缓缓倒下的身影,久久未动。 他拿起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那点余温,永远留住。 慈元殿,重归黑暗。 第154章 宝珠抉择(4) 大安王朝,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 慈元殿的白绫尚未撤下,宫墙内外已是一片素缟。 新后梅氏“病逝”的消息传遍天下,举国哀恸。 宫中上下,皆着素衣,禁乐三月,百官跪灵,焚香祭奠。可那灵堂之上,香火虽盛,却无半分温情,只余一片死寂。 宝珠公主跪在灵前,双眼红肿,手中紧握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符——那是母后生前最后给她的遗物。可如今,人已逝,魂已远,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得。 “母后……”她低声啜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中回荡,如孤鸟哀鸣。 她曾去问父皇,为什么要对母后这么残忍?他们曾经不是很相爱吗? 可君凌只冷冷道:“她已非后,不宜大办。你身为王储,当以国事为重。” 国事为重?宝珠心中冷笑。 那她的母后,就不是人了吗?那她这“王储”,又算什么?不过是一枚被摆布的棋子,连至亲离世,都不能哭得痛快。 最终她病倒了。 高烧不退,梦中尽是母后的身影。有时是她幼时,母后为她梳发,轻声哼着江南小调;有时是她被父皇责骂,母后将她护在怀中,说“珠儿还小,我来教她”;有时,是母后在慈元殿中,独自跪在佛前,背影孤寂如雪。 她醒来时,总问:“母后为何要走?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无人敢答。 唯有宋居寒在她床前守了三日,端药递水,轻声诵读她爱听的《山河志》。 他不说安慰之语,只说:“你母后,曾写过一首诗,藏在你幼时的绣囊里。” 宝珠颤抖着取出那绣囊,果见一张素笺,上书: “一入宫门深似海,半生恩怨付东流。 惟愿女儿不似我,自由飞向最高楼。” 她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母后不是害她,而是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辙。 她拼尽最后力气,只为让她能“自由飞向最高楼”——可如今,她却身不由己,王权这条路,不是她想放弃就能放弃的。 而君凌,那一夜之后,仿佛老了十岁。 他不再上朝,整日独坐于御书房,手中握着一枚白玉簪,簪上缠着一缕青丝。 他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只望着窗外的梅树——那是他与梅后成婚那年,亲手所植。 如今花已落尽,枝干枯瘦,如他心一般。 他也不想和梅后到如此地步,他对她一见钟情,互许终身,在他身为太子,还未有话语权的时候,那时他在那条汲汲营营的路上藏拙于鞘,只有她能够懂他,让他明白爱情最美好的滋味。 然而后来的一切却都变了,他没能让她成为太子妃,也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在后宫这样吃人的地方挣扎求生,所以对他产生了怨恨也不能全怪她。 他早已在那杯毒酒里放了假死药,如果她不想喝的话,他也不会勉强,她还是可以做她的皇后。 但她还是喝了,那他愿意放她自由,只是两人不必再见。 有老臣悄悄议论:“陛下两任皇后皆亡,莫非后位有咒?” “听闻梅后并非病逝,而是……赐死。” “嘘!莫要命了!可这后位,谁还敢坐?谁还愿坐?” 一时间,朝中权贵皆不敢将女儿送入宫中。 民间更传出童谣:“凤仪宫冷,后位难安,一入宫门,魂归黄泉。” 君凌听闻,只冷笑一声,下旨:“朕,永不立后。后位空缺,与国无碍。”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长安万家灯火,白发如雪,孤影如刀。 他不是不痛。他是痛到麻木。 他赐她毒酒,是帝王的决断;可他夜夜独坐,是男人的软弱。 他以为斩断情丝,便可护住江山,可他忘了,江山之上,也曾有温情。 宝珠病愈后,第一次走进御书房。 她看着父皇苍老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行礼,声音冷淡:“父皇,儿臣来谢恩。” 君凌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你瘦了。” “儿臣只是不明白。”她抬头,直视他,“母后若真有罪,为何不公审?为何不昭告天下?为何要以‘病逝’掩人耳目?她是你妻子,是我母亲,她值得一个真相。” 君凌沉默良久,终是叹息:“真相……有时候,比死亡更伤人。” “可没有真相,活着的人,如何安生?”宝珠声音微颤,“父皇,你给了我王储之位,却夺走了我做女儿的权利。你让我治国,却不让我懂人心。这样的江山,我要来何用?” 君凌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儿,已不再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她长大了,也……离他远了。 他轻声道:“你母后……我曾问她,有没有真心。她说,有过。可她毁了它。我赐她毒酒,是罚,也是……成全。” “成全?”宝珠冷笑,“你成全了你的江山,却毁了我的家。”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君凌立于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偌大皇宫,再无一人,能唤他一声“夫君”。 凤仪宫的梅树,在春寒中悄然萌出新芽。 可那花,再不会为谁而开。 梅氏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颠簸的马车里。 马车里,物件应有尽有,无一不缺,无一不有。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感觉浑身没有痛意,还好好的。 这时,坐在角落的嬷嬷见她醒了,忙上前给她倒了一杯茶,与她说了来龙去脉。 嬷嬷轻声道:“皇后娘娘,陛下在那毒酒里放了假死药,他本想放您自由。这马车是陛下安排的,送您去您想去的地方,江南或是梅侯爷在的地方,往后便可远离这是非之地。” 梅氏愣住,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与君凌的过往,那最初的心动,后来的猜忌与怨恨……如今却这般被“救”出。 “陛下……他如今如何?”梅氏轻声问道。 嬷嬷犹豫片刻道:“陛下下旨永不立后,整日独坐御书房,人也苍老了许多。” 梅氏心中一阵刺痛。她望向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想着从此要与这皇宫、与君凌和女儿彻底诀别。可心中那一丝牵挂却难以斩断。 或许,往后余生,她只能在江南的烟雨中,怀念曾经的一切。 第155章 宝珠抉择(5) 大安王朝的春节,向来是万民同庆、宫灯高悬的盛景。 今年尤甚,摄政王新婚未满三月,侧妃绿琦便查出有孕,王府上下张灯结彩,连宫中也赐下重重赏赐,仿佛这喜气能冲淡一切阴霾。 紫宸殿内,新帝独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捧着一盏冷茶,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雪片上。 春节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喜庆喧闹,却只衬得这殿中愈发冷清。 从皇后离开之后,他整个人真的像一个孤家寡人了,宝珠忙于学业,和他也不像以往亲近,生活在这样的宫殿里,他不禁常常怀疑,这些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陛下,摄政王遣人送来贺岁礼,另附侧妃手书,祝陛下龙体康泰,新春吉祥。”内侍低声禀报,双手捧上锦盒与信笺。 新帝缓缓展开信笺,字迹清秀温婉,墨香淡淡。 摄政王将要有第一个孩子了。 他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字里行间的温柔,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不能有子。 太医多方为他诊脉,他曾偷偷问过太医:“朕……可还能有后?” 太医跪地不语,良久才道:“陛下脉象枯竭,肾气不继,恐……终身无嗣。” 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而如今,摄政王不过纳一侧妃,不足两月,便喜讯传来。 命运何其不公。 “宝珠呢?”他忽然问。 “回陛下,宝珠公主正在偏殿读书。” “叫她过来。” 不多时,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女童踏雪而来,发髻高束,一袭红衣如火,眉眼清亮,行礼时却带着几分英气:“父皇。” 新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宝珠出落的越来越好了,长得也越来越像她的母后,他招了招手,让她上前来。 “父皇,您脸色不好。”宝珠仰头,声音清脆。 新帝勉强一笑:“无事。只是……你要当姐姐了,你高兴吗?” “谁呀?” “摄政王的侧妃,怀了身孕。” 宝珠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她虽年幼,却早已被教导朝堂之险。她知道,一旦摄政王有了亲生子嗣,她的储位,便如风中残烛。 “那……我还能做王女吗?”她轻声问。 新帝心头一酸,将她揽入怀中:“当然能。你是朕的宝珠,谁也夺不走。” 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中,绿琦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碗安胎药,轻嗅一口,眉头微蹙。 “这药……味道与昨日不同。”她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王府女医。 女医低头道:“回侧妃,太医署新换了方子,说是更利于养胎固本。” 绿琦轻轻吹了吹药面,忽而一笑:“是吗?可我怎么觉得,这药里……少了点什么?” 她将药碗放下,指尖在边缘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我记得,前日太医来诊,说‘胎气初凝,宜静不宜动’,可昨夜,王爷却让我陪他去了后园赏月,走了近一个时辰。你说,这是疼我,还是……在试我?” 女医垂首不语。 绿琦望向窗外,雪落无声,如命运悄然坠地。她轻声道:“这王府的喜事,来得太快,也太巧。我只盼这孩子……能平安落地,别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子。” 夜深,摄政王踏雪而来,一身玄色锦袍,眉目深邃。 他坐在床畔,执起绿琦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听说你今日不适?太医可说了什么?” “说是喜脉无疑。”绿琦望着他,“王爷高兴吗?” “自然高兴。”他眸光微闪,指尖轻抚她尚平坦的小腹,“本王年已三十有五,终得子嗣,如何不喜?从今往后,你便是王府头等要紧的人。” 可绿琦却从他眼中,读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那不是对爱人的温柔,而是对一件珍稀之物的确认。 她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我能不能求王爷一件事?” “说。” “我想请一位旧识的医女入府,专司安胎之事。她曾治过我幼时的体虚之症,我信她。” 摄政王沉默片刻,点头:“准了。但需经本王亲自查验。” 绿琦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 与此同时,紫宸殿中,新帝独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小字: “断嗣散之源,或在太医院刘院判。然其三日前已失踪,宅中只余空药匣,内有残灰。” 他缓缓闭眼,指尖捏紧信纸。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随着那未出世的孩子,悄然逼近。 而他,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做出选择——是任由摄政王势力坐大,还是……亲手斩断这命定的血脉?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宝珠公主……在读书时晕倒了!” 新帝猛地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宝珠,是他唯一的软肋。 而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正是他唯一能握在手中的筹码。 新帝心急如焚,快步赶到宝珠身边。 太医们匆忙赶来诊治,许久才道:“陛下,公主并无大碍,只是近日读书劳累,又受了些风寒。” 新帝这才松了口气。 等宝珠公主悠悠转醒,看见床边坐着一人,竟然是自己的父皇,他们父女俩已经好久没有谈心了。 “父皇,儿臣让您担心了。” 新帝看着宝珠,眼中满是心疼:“宝珠,你莫要再如此拼命读书了,身体才是要紧的。” 宝珠乖巧地点点头,又道:“父皇,儿臣知道您心中忧虑摄政王之事。儿臣虽年幼,却也愿为父皇分忧。” 新帝心中一动,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宝珠竟如此懂事。 “宝珠,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若摄政王的侧妃肚里是女孩还好说些,若是男孩,难免摄政王会为他筹谋三分,不如,父皇给摄政王赐几个妃子,分散一下摄政王的注意力,后院之中,争风吃醋对子嗣下手,再正常不过了。”宝珠公主点到为止。 父皇深深的看她一眼,他的宝珠也变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中,绿琦请来的医女入府。 这医女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她竟是新帝安插在绿琦身边的眼线。医女入府后,便开始暗中调查绿琦腹中胎儿的情况。 第156章 宝珠抉择(6) 大安王朝的春天,来得迟缓而矜贵。 巍峨耸立的宫墙内,寒风凛冽,仿佛要将人的血液都冻结一般。 然而,就在这严寒之中,梅花已经悄然凋谢,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香;而柳树则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给整个宫殿带来了一丝生机与活力。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新帝君端坐在雕龙画凤的龙案之后,他身着华丽的明黄色锦袍,衣袂飘飘,身姿挺拔如松。 他头戴镶嵌着璀璨宝石的紫金冠冕,更显其威严与尊贵之气。 此时此刻,这位年轻而英俊的帝君眉宇间却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疲惫。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手中那盏热气腾腾的温茶之上,但并未将茶水送入口中。 “陛下,医女求见。”内侍低声禀报。 “宣。” 片刻,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而入,发髻低挽,眉目清冷,正是奉旨前往摄政王府探视侧妃绿琦的医女苏芷。 她行礼如仪,声音平稳:“臣已探视过绿侧妃,脉象滑利,胎气稳固,胎儿一切安好,无甚异常。” 君凌指尖微动,茶盏轻搁于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切安好?”他缓缓抬眸,“可有服用何药?饮食如何?王府可有怠慢?” “回陛下,绿侧妃所用安胎药皆出自太医院正方,饮食清淡有度,王府上下照料周全,摄政王更是亲自监督药膳,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君凌冷笑,“他倒是用心。” 他本以为,绿琦有孕,摄政王必会心神松懈,或因喜而骄,或因宠而乱。 可如今听来,那人竟比往日更沉得住气,连一个怀孕的侧妃,都护得滴水不漏。 “父皇。”一道清脆的声音自殿角传来。 宝珠公主不知何时已入殿,一袭月白裙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近乎寡淡。 她行礼后,轻声道:“既然绿侧妃胎象安稳,父皇何不顺势而为?赐几位侍婢入摄政王府,一来显父皇体恤臣下,二来……也可试一试摄政王的心。” 君凌眸光一动。 他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女子有孕,不便侍寝,男子若真有情欲,自会转向他人。 若摄政王收下侍婢,便说明他终究是凡人,有弱点,可攻;若他拒绝,则显得刻意,反而引人怀疑。 “准。”他颔首,“挑几个容貌出众、性情温顺的,即日送往摄政王府,就说是朕赐的,让他好生安置。” 三日后,六名秀女被送入摄政王府。 这些女子们都是经过宫廷内严格筛选和精心培养出来的秀女! 她们每个人都拥有独特而迷人的魅力:有的姑娘双眸明亮如星辰般璀璨夺目、顾盼生辉;有的则身姿曼妙婀娜多姿宛如仙子下凡一般轻盈飘逸;还有些人擅长弹奏古琴琵琶等乐器或者精于绘画书法之类的艺术造诣深厚;更有甚者对调制香料香水有着极高超的技巧能够调配出各种令人陶醉的芬芳气息…… 总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们都是当之无愧的倾国倾城之貌,堪称绝世佳人! 摄政王亲至府门相迎,神色如常,拱手谢恩:“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他命人将秀女安置于西苑别院,赐衣赏物,礼数周全,仿佛真要纳为侍妾。 可自那日起,摄政王却再未踏足西苑一步。 不仅如此,他暗中下令:“自今日起,西苑闭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府兵轮值守院,不得让她们靠近正院半步,更不可让绿侧妃知晓此事。” 府兵领命而去。 夜深,摄政王立于书房,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小字:“西苑已闭,人已监禁,未露痕迹。” 他轻轻吹熄烛火,低语:“本王要的,从来不是女人,而是人心。她们若敢动我妻儿,我便让整个大安,为她们陪葬。” 他身在皇室,知道这些腌臜手段,就说殷云的妻子茹娘,可不就是死于皇室手中吗?她腹中尚有未出世的孩儿,可谁又在乎呢? 而他身为摄政王,拥有雷霆手段,如果连这都保护不了妻子和孩子,那他可真的是白活了。 而紫宸殿中,君凌听闻“摄政王收下侍婢,却从未召见”时,手中朱笔一顿,墨点坠落,染红了奏折上的“风调雨顺”四字。 “他……不动她们?” “回陛下,不仅未召见,还命府兵将西苑封锁,连绿侧妃的丫鬟都不许靠近。” 君凌沉默良久,忽然轻笑:“好一个摄政王。好一个不动声色。” 他原以为,这是试探,是破绽。可如今看来,那人比他想象的更难捉摸。 “父皇,”宝珠轻声问,“他若真如此专情,那我们……是不是更该防着他?” 君凌抬眸,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缓缓道:“防,是必然的。可防,也得有法子。” 他望向殿外渐浓的暮色,心中已起波澜。 这局棋,才刚开始。 果然,那些被关的秀女按耐不住了。 西苑中,一名秀女阿瑶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别院。 她本是君凌安插的眼线,想寻机探听王府机密。可刚出别院,就被暗处的侍卫擒住。 此事上报给摄政王,摄政王得知后,冷冷道:“将她押入柴房,严加看管。” 阿瑶在柴房里又惊又怕,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 她心想若能逃出去,将王府情况告知君凌,说不定能获重赏。 于是趁看守打盹,她再次试图逃跑,却被摄政王安排的暗卫再次抓住。 摄政王得知阿瑶再次逃跑,脸色阴沉下来,他决定亲自审问。 柴房内,他冷冷地看着阿瑶,“本王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你为何三番五次逃跑?受何人指使?” 阿瑶吓得瑟瑟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说出君凌。 摄政王冷笑一声,“你若不说,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时,绿侧妃身边的丫鬟匆匆赶来,“王爷,绿侧妃听闻此事,动了胎气。” 摄政王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掐着阿瑶的手,赶往绿侧妃处。 第157章 宝珠抉择(7) 君昭赶到了正房的内室,绿绮卧躺在床上,太医已经来了,侍女在旁边帮忙,君昭看着绿绮脸色有些发白,紧张的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头偏过去,问一旁已经诊过脉的太医。 “侧妃的身体怎么样了?”君昭的语气严厉,但更多的是担忧。 太医连忙跪地,恭敬道:“回王爷,侧妃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刺激,又着了凉,才会如此。开几副调养的药,再好好休息几日便可。” 君昭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温柔地看着绿绮,轻声说道:“你莫要害怕,有本王在,定会护你周全。” 绿绮虚弱地笑了笑,轻声道:“多谢王爷关心,妾身没事。” 侍女随太医出门去煎药,屋里顿时又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在一处说话。 摄政王半躺在侧边,让绿绮窝在自己的怀里,一遍一遍的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怎么突然就受刺激了呢?莫不是因为——听说了皇上赐给我侍女的事情吧?” 绿绮闷着头没有吭声,但显而易见,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有些不快。 “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如今怀着孕,外面的风吹草动都不利于你安心养胎,那些杂事都让我来安排好了,”摄政王说着让她安心的话,还说了刚才正在处理一位侍女逃出西苑的事。 绿绮微微抬起头,眼中含着泪,轻声说道:“王爷,妾身明白您的苦心,只是心里难免有些酸涩。这府里以后怕是会越来越多人,妾身不知该如何自处。” 君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你是本王的侧妃,又怀有本王的子嗣,这府里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那些皇上赐下的侍女,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本王心里只有你。” 绿绮听了,心中稍安,靠在君昭怀里,不再言语。 等到药煎好了端了来,君昭一勺一勺的喂她喝,绿绮乖巧的把药给喝了下去。 就在这时,君昭身边的侍卫前来禀报,说西苑那儿闹开了,君昭眉头一皱,放下药碗起身走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 “西苑那边听说有一个是侍女是走丢了,其他侍女非常关心的样子,想出门来找,被我们这些侍卫给拦下了,可她们还是不依不饶的。” “真是麻烦,皇帝这步棋看来下得还是有点作用的。” 他刚关了屋门,不想打扰侧妃休息,随着侍卫前去西苑。 等快到西苑的大门时,远远的便看见一大群人在那儿。 只见一个身着艳丽的女子正与守门侍卫争吵,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侍女。 那女子见到君昭,立刻收敛了嚣张的神色,盈盈下拜:“王爷,妾身是皇上新赐的侍女碧荷,刚入府不知规矩,与这侍卫起了些争执,还望王爷恕罪。” 君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既入了本王的府,便要守本王的规矩,若再如此放肆,休怪本王无情。” 碧荷吓得瑟瑟发抖,还是问道,“奴婢也不是不懂礼数,只是有一位姐妹,已不见了些许时辰,不知道是不是出了西苑?” “管好自身即可,否则下场便如那位走失的侍女一般。” 碧荷吓了一大跳,明白了那位阿瑶的下场。 君昭又转头对旁边的管家道:“把这些新赐的侍女都安置好,莫要让她们扰了侧妃安胎。” 管家领命而去。 君昭处理完西苑之事,便又匆匆赶回绿绮房内。 绿绮见他回来,忙关切问道:“王爷,事情可处理好了?” 君昭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道:“处理好了,你安心养胎便是,莫要忧心这些琐事。” 不过几天,那位新赐的阿瑶姑娘便悄无声息的死在了柴房之中,然后一卷草席被侍卫抬着扔入了乱葬岗。 人命如草芥,就是那么的令人唏嘘。 新帝最近也烦得很,没时间去管摄政王侧妃的事情,只因最近长安城里出现了瘟疫。 一场大雨过后,不仅没有带来祥瑞,却带来了瘟疫的传播。 起初是城南的贫民区,有人高热不退,咳血而亡,尸身发青,口鼻溢出黑血。 短短十日之间,疫情如野火燎原,蔓延至城东市集,连官宦之家有些仆役也倒了下来。 太医院束手无策,只知此疫病传播速度之快,无药可医,百姓称其为“黑死病”。 紫宸殿内,君凌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情复杂不已。 也许他这位真龙天子,无才无德,惹得天怒人怨,才会有此横祸。 他手里拿着一封急报,今日又添三百染疫者,死三十人。 “陛下,再不开仓放药,城南已无活人。”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叩首,声音颤抖。 君凌闭上眼睛,良久之后,传令道,“召丞相兰一臣觐见。”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踏入殿中。 兰一臣匆匆而来,未着官服,只一袭青衫,发髻整齐,眉目如墨画,眼神却沉静如渊。 “微臣叩见陛下。” “想必兰爱卿也知道如今长安疫起,百姓倒悬,太医也束手无策,朕心难安。”君凌转过身来,直视着他,“朕从来不相信巧合。朕命你为钦差,即日入疫区,查清源头,无论牵涉何人,皆可先斩后奏。” 殿内一片死寂,明眼人都知道这并不只是查案,而是送死。 疫区如今像地狱一般,染者七日必亡,无人敢进,而查源头意味着要接触死者,探井水、翻尸捡脉,稍有不慎,便是同归于尽。 可抗旨不遵,也是死。 虽是进退两难,兰一臣却未有迟疑,跪地叩首,“臣,领旨。” “爱卿不怕否?” “自然是怕的,”兰一臣抬眸,目光清明,“但若无人敢为先者,长安便不再是乐土了。臣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死亦是臣的本分。” 就如他的妻子,女子当官也是敢为天下先,她都不怕,他又怎能退缩? 君凌凝视他许久,忽然道,“朕允你找人帮忙,不管是太医院还是朝中众人,若你活着回来,朕许你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 兰一臣微微一笑,起身拱手,“臣只求,长安无疫,百姓安康。” 说完后,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第158章 宝珠抉择(8) 出宫后,他立刻回府准备行囊。 这事儿紧急,他须得告知夫人一声,然而风栖竹并不在府中,许是今日还在当值,他只好在书房留下书信,又匆匆见了小风一面后,便直接奔赴城南疫区。 随行的,还有两名太医署的年轻医官和一队禁军,风寒竹也在其中,还有他的兄弟们。 在进疫区之前,风寒竹特意准备了浸过药水的面巾,他在现代见识过疫情的猛烈,防护措施得保证好。 进入疫区之后,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药草的混杂气息,苍蝇嗡鸣,如亡魂低语。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可见几个病弱之人蹒跚而行,眼神空洞。 兰一臣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直奔疫情最严重的街区。 到了那里,景象更是凄惨,许多人躺在简陋的棚子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两名医官立刻上前查看病人的情况,风寒竹则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思考着传播途径。 见兰一臣不顾阻拦,前往重疫区,一名医官颤声劝阻,“丞相,不可再往里了,前面是重疫区,连狗都不进的。” 兰一臣却早已先一步踏入一间破屋。 屋内,一具女尸横卧于草席,面色青紫,嘴角黑血干涸。 他让医者上前查看,医官用银针挑开其衣领,发现颈侧有一处细小红点,似被虫子咬过,又似针刺。 “看来这疫病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医官蹙着眉道。 随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琉璃瓶,小心刮取尸身表皮的粉末,又命人取井水样本。 忽然,他注意到屋角有一口破了的陶罐,罐底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医官对这些颇为敏感,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凑近鼻尖,没有味道,但触感微腻。 “大人,这是朱砂。”医官瞳孔一缩。 朱砂本为安神之药,可若与特定的毒草混合,经高温炼制,可成剧毒,亦可诱发“黑血症”。 而朱砂,正是皇家炼丹、太医院配药的常用之物。 这种地方会出现实属异常。 兰一臣握紧拳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疫区,声音冷如寒铁,“看来有人在用这场瘟疫,试药。” 经过一番勘测之后,他们出了重疫区。 远离那片尘土,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兰一臣刚松了口气,突然,一名禁军士兵慌慌张张跑来,“大人,风寒竹兄弟不见了!” 兰一臣心中一紧,立刻带着人返回寻找。 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里,他们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兰一臣眉头紧锁,推测风寒竹是被幕后黑手抓走,想用他来阻止自己调查。 他当机立断,让禁军暗中在附近排查可疑人员,自己则和医官继续研究应对“黑血症”的办法。 疫气如雾,笼罩长安城南。 街头巷尾间已不见行人,唯余药炉煎沸之声与断续的哀嚎。 兰一臣心急如焚,不停的打探风寒竹的下落,毕竟是自己的小舅子,夫人要是知道了恐会伤心。 与此同时,风栖竹已经回到了家。 以往,都是兰一臣下值的早,来接她一起回家,可她听闻他被皇上召见后,便有要事去忙,她只好先行一步回家。 家里也不如往日温暖。 正房的灯光微亮,她以为他还在书房,然而书房内一片黑暗,没有人在那儿。 只是那微弱的灯光是从正堂透出来的,有小厮在打扫。 “夫人,可要先用饭?”丫鬟上前询问。 “我想等他回来了一起用。”风栖竹摇了摇头,坐落于回廊之前。 “夫人,今儿大人从宫里出来后,只去了书房,然后便匆匆的离开了。说不定大人在书房给你留了什么东西,不如夫人去看看?”丫鬟好心的提醒。 风栖竹眼睛一亮,起身道,“有心了。” 风栖竹进了书房后,用火折子点了烛灯。 书房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就算是打扫,也轻易不得进。 果然,她在书桌上看到了一封被镇纸压着的东西。 信上话语简短,看出时间匆忙。 “陛下命我前往城南疫区,此去危险,恐汝担忧,故书之。” 风栖竹知道他去干什么之后,并没有安心下来,反而更加紧张。 疫区,那是什么地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些碌碌官员,恨不得缩着脑袋往后退,他却一勇当先,去了那么个鬼地方。 她来回踱着步,眉头紧锁,却也知道她夫君的个性,关乎民生大事,他从来不含糊。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清辉的明月,只盼他能平安归来。 风寒竹最终被找了回来,兰一臣便先放下一堆事情,前去看他。 风寒竹蜷缩在临时医棚的草席上,浑身战栗,冷汗浸透衣衫。 他双目赤红,唇色发紫,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撕裂肺腑,黑血自他嘴角渗出,滴落在灰白的布青上,如墨点染。 现下大家都不敢近他身边,这症状一看就是“黑血症”的预兆。 兰一臣却管不了这么多,吩咐医官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撑住了……再撑一会儿,听到了没有?”医官跪坐于地,手中银针微颤,却不敢轻易落下。 在他之前,他已试过二十六种药方,皆无效果。这并非寻常疫病,而是以活人炼毒,以瘟疫为兵的歹毒疫病。 风寒竹忽然睁眼,瞳孔涣散,却仍强撑意识,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半块残破的陶片,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似狼首,似火焰,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血。 “子澶……这……这是北境狼旗纹……我曾与摄政王在边关旧党里见过……当年北境以迷魂散控制民众,使人成瘾,费耕战之力……如今……他们想故伎重施。” 兰一臣心头一颤。 这个线索尤为关键和重要,如果这是北境人的手笔,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北境人从未停止觊觎大安。 他们曾以铁骑闻名,然而最近风气却转变的厉害,开始使用旁门左道,利用人心之贪,悄然渗透。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就如鸦片一般,让人上瘾的好东西,却是致命的毒药。 而风寒竹,正是追查到这些细节,误触机关,被暗中埋伏的北境细作所伤,染上瘟疫。 “他们……在城西废窑……有地下药坊……”风寒竹断断续续的说着,一边喘一边道,“我亲眼所见,有人在熬制黑膏……像鸦片,吸一口,便如坠梦中,分不清真假……” 兰一臣双目骤冷。 第159章 宝珠抉择(9) 兰一臣终于明白,为何疫情爆发如此迅速——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不是偶然,而是阴谋。 他握紧手中的陶片,沉声道,“你撑住,我必亲手焚了那药坊,斩尽北境奸细。” 风寒竹也不想就这么早放弃,他还有妹妹和妻子要照顾,他咳着血道,“妹夫,我怕是……撑不到那一刻了……若是不幸我死了……别告诉她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呛出一口黑血,头一歪,气息微弱至极。 长安城西,疫区边缘。 风栖竹一袭素白披风,策马穿行于荒芜街巷。 马蹄踏过结冰的血迹,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她身后仅随两名女使和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他哥哥的妻子风竹影,皆蒙面裹衣,手中提着药箱与御寒之物。 她本可留在宫中,等一道平安诏书,可她等不了。 夫君兰一臣入疫区已十七日,音讯断绝。 兄长风寒竹染黑血症,命在旦夕。 她向君凌请旨:“臣妇的嫂子通医理,曾习疫症之术,愿赴疫区,助丞相查源,救兄长于垂危。” 君凌凝视她良久,终允。 她未及换装,便连夜出发。 当她抵达城西医馆时,天已微亮。残雪覆檐,药炉蒸腾的白雾中,她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兰一臣正俯身于案前,一看就是夙夜未歇,发髻散乱,眼窝深陷,却依旧挺直如松。 “子澶哥哥!”她声音微颤,奔上前去。 兰一臣闻声抬头,眼中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涌起浓烈心疼。 他快步迎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危险!”他声音沙哑。 “我若不来,谁来护你,谁来救我兄长?”她仰头看他,眼中含泪,却笑得倔强。 他无言,只将她搂得更紧。 风雪中,两人相拥,如两株在寒风暴雪中彼此支撑的松柏。 片刻后,风栖竹挣开,急问:“我哥哥呢?” 兰一臣神色一黯:“在后堂,高热不退,已三日未醒。” 她心头一紧,这才想起坐在马车里的嫂子,急忙唤女使将风竹影请下车。 风竹影一下车,和兰一臣打了个照面,便着急的询问风寒竹在哪里。 兰一臣在前面给她们带路,风竹影便快步走向后堂,风栖竹与紧跟其后。 后堂昏暗,药味浓烈。 风寒竹卧于草席,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嘴角仍残留黑血。 风栖竹扑跪于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兄长……兄长!是我,妹妹来了!” 风寒竹似有所感,眼皮微动,却未能睁眼。 风竹影也上前来,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风寒竹的脉象和症状,眉头紧锁。 风栖竹焦急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嫂子,我哥哥他……还有救吗?” 风竹影指尖触到那紊乱如乱丝的脉象,心口如被重击。 她翻看他眼睑,察其舌苔,又见其颈侧红点未消,顿时明白——这是黑血症晚期,若无解药,七日内必亡。 风竹影脸色苍白。 兰一臣将风寒竹所遭受的一切,都告诉了其夫人。 “这病……是试药所致。”她低语,眼中燃起怒火,“北境人竟以我兄为药奴!” 风竹影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清瘟散”——这是她连夜配制,以古方改良,专为克制疫毒所用。 她命人煎药,亲自喂服,又以银针刺其十宣、涌泉,强行为他续命。 兰一臣立于帐外,静静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风栖竹一直守在旁边,未曾离开。 兰一臣知道,她来了,不只是为兄长,更是为他。 她明知此地九死一生,却仍选择踏入。 夜深,风栖竹守在兄长床前,不肯离去。 兰一臣劝道:“你已多日未眠,先歇息片刻。” 她摇头:“我若睡了,谁来护他?还有你,也是忙了许久了,今晚上好好睡吧。” 她望着兄长憔悴的面容,轻声道:“父母早逝,是我与兄长相依为命。他就像是一座山,让人安稳,教我做人要有骨气……如今他躺在这里,我怎能转身?” 兰一臣默然,只将一件狐裘轻轻披在她肩上。 忽然,风寒竹手指微动,喃喃出声:“狼……狼首……药坊……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风栖竹与兰一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信号?什么信号? 就在此时,医馆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禁军飞奔而入:“丞相!城东发现新疫点,百姓抢药,已发生斗殴!更有人高喊‘天罚降临’,聚众烧香跪拜,似有邪教作祟!” 兰一臣眉头紧锁,望向风栖竹:“我必须去。” 她点头:“你去。我守着他。”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低声道:“若……若他严重了,记得叫我。” 她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才缓缓坐下,握住兄长的手,泪如雨下。 “兄长,你不能死……你若死了,我便成了孤儿了……” 她低声啜泣,却不知,风寒竹的手指,极轻微地回握了她一下。 如今已是中了黑血症第四日了,还有三日时间。 而窗外,一缕灰白的烟气,正从远处废窑方向缓缓升起——那是安神香的味道,甜腻,缠绵,如梦似幻。 当夜,兰一臣率军秘密围剿城西的废窑。 窑洞深处,果然藏有地下药房,数十口大锅中熬着黑膏,极为甜腻而诡异。 数名蒙面人正分装药膏,见官兵闯入,竟不逃不惧,反以短刃自尽,尸身迅速发黑,竟与黑血症死者无异。 兰一臣命人搜查他们身上,在密室中发现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大安各大城区,皆以红点标记,更令人心惊的是地图一角盖着一枚暗印,正是北境王庭的“狼首图腾”。 他将地图紧紧攥入掌心,指节发白。 此时后堂之中,风栖竹和风竹影都守在风寒竹的床前,一夜未眠。 烛火摇曳,映照着风竹影憔悴的面容。 风寒竹的呼吸渐渐平稳,虽然微弱,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断断续续。 第160章 宝珠抉择(10)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那细密的雨丝如银针般洒落,轻轻地敲打在长安城西门外一间古朴医馆的青色屋瓦之上。 雨滴与瓦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一首凄婉动人的乐曲,回荡在这寂静的夜晚之中。 檐下铜铃轻响,不是风动,而是有人悄然推门而入。 来人缓缓走来,他身披一袭如墨般漆黑的斗篷,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那宽大的帽檐被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容,但仍能隐约看见从下方透出的半张脸,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色调,宛如死亡之色。 而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此人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着,他也是感染了此次瘟疫之人。 他将一枚银牌放在案上——那是北境行商的通行令,如今却沾着暗红血渍。 “兰大人……我……我见过这病。”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十年前,北境……黑血症……不是天罚,是……是‘雪心草’的花……开了。” 医馆的人手不够,兰一臣正帮忙俯身研磨药粉,闻言骤然抬首,眼中精光一闪:“你说什么?” “雪心草……根汁可延命……但花粉……是毒源……像罂粟……开了就收不回……”行商者咳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兰一臣让人迅速探其脉,三息之后,眉头紧锁。 脉象沉滞如死水,血气凝滞,正是黑血症晚期。但此人竟能撑至今夜,实属奇迹。 不过他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在这无尽的绝望中找到了一些生机。 他转身取出一盏琉璃瓶,倒入半匙淡青色药汁,撬开行商之口灌下。 片刻,那人呼吸稍稳,青灰之色略退。 “这药……能撑几日?”行商虚弱地问。 “三日。”兰一臣沉声道,“你已用过一次,再用,效减半。但你带来了消息——值得。” 行商者略微点头,他踱步至墙边,揭开一幅泛黄的地图。 其上以朱砂圈出北境一处山谷,旁注小字:“雪心草,生于寒渊,花如银莲,根如血藤。” “原来如此……”他喃喃,“不是瘟神降罚,是草木成灾。” 门外脚步轻响,风栖竹捧着药匣进来,发髻微乱,眼底却清明如星:“夫君,嫂子来了,说有急事。” 话音未落,风栖竹和风竹影已掀帘而入。 风竹影一袭素白劲装,腰悬银针囊,眸光如刃:“我刚才听到了,如果他说的不错,这花之根茎能够解毒的话,那势必要去一趟北境了。” 兰一臣未答,只将地图卷起,收入袖中。 “你不能去。”风栖竹上前一步,“北境已封,守军与‘花奴’巡山,外人踏入即死。你一介异臣,如何潜入?况且这次瘟疫本就是北境人带来的,他们就是欲置我们于死地,如何会给我们解药,恐怕更加严防死守,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了!” “正因我是丞相,才非去不可。”兰一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铸,“长安三千染疫者,等不到官府赈济。若无雪心草根汁,三日后,整片西城将成死地。” “那我跟你一起。”风栖竹上前握紧他的手。 兰一臣摇头:“你不能去。我走后,长安需人主持药局,调配延命汤。若疫区暴动,无人镇守,便是大乱。” “那你让谁守?” “你。”他直视她,“也托付于你——替我守住长安,莫让黑血,化为霍乱。” 风栖竹怔住。 她知他心意已决,此去九死一生,而她,是他唯一信得过能稳住后方之人。 北境是一定要去的了,她担心夫君的安危,可也担心哥哥能不能活下来。 “你……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城门未闭,我扮作行商,混出西门。” 风竹影忽然上前,将一个绣囊塞入他手中:“内有三枚‘凝血丹’,若遇危急,可暂抑毒血蔓延。还有……早归。” 兰一臣握紧绣囊,轻轻颔首。 子时,长安西门。 更夫打着哈欠,巡夜兵卒哈欠连天。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城墙暗角,翻越矮墙,消失于夜色之中。 兰一臣回望一眼灯火寥落的城池,转身踏入荒野。 北境之路,寒风如刀,雪雾弥漫。他怀中藏着一张残图——那是行商临终前用血画出的雪心草生长地,位于“寒渊谷”,谷口有碑,上书:“生者勿入,死者安息。” 风寒竹没有多长时间了。 三天三夜,他必须抵达。 而此时,北境山巅,一座白石祭坛之上,一名身披银袍的女子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抚一朵银白色花朵。 花瓣舒展,如月光凝成的莲。 “雪心草,终于等到你开花了……”银袍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她早已布下这局,让雪心草花粉随着北境商队传入长安,引发这场瘟疫。 她知晓会有人为了解救长安而来寻找雪心草,而她就在此等候。 兰一臣带着一些亲随,一路风驰电掣,马不停歇,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才在一日后的夜间到达了雁门关。 此时驻守雁门关的正是曾日的好友梅润笙,能够来此见他一面,竟也觉得不虚此行。 守门的侍卫看到有人前来,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兰一臣勒住缰绳,高声回应:“本官乃当朝丞相兰一臣,特来见梅侯爷!”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官印。 侍卫听闻,赶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衣物还未穿戴完好的梅润笙大步走出,看到兰一臣,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兰兄,你怎会来此?” 兰一臣下马,拱手道:“梅侯爷,此事紧急,我长话短说,长安爆发瘟疫,我得知解药在北境寒渊谷的雪心草,特来借道前往。” 梅润笙眉头紧皱:“兰兄,北境如今凶险异常,且谷口有碑警示,这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兰一臣坚定道:“长安三千染疫者命悬一线,我不能坐视不管。还望侯爷通融。” 梅润笙思索片刻,道:“罢了,我信你。但北境多有‘花奴’,你带这么一些人肯定不够,到时我派人跟着你一起去。” 说罢,便命人打开城门。 第161章 北境风云(1) 春夏之交,长安城外槐花初绽,香气却掩不住疫区飘来的腐气。 风竹影捣着药舂,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时不时的看一眼内室里风寒竹的身影。听见他痛苦的呻吟,她的心也一揪一揪的。 风栖竹就比她更忙了,不仅要处理外面的事儿,还要担心远在北境的兰一臣,也不知道他这一路顺不顺利,会不会有危险? 兰一臣背着药篓,三日之期如刀悬颈,他必须借道北境,采回雪心草根汁,否则风寒竹与染疫百姓,皆将命丧黄泉。 雁门关巍峨矗立,关外风沙卷雪,寒意未散。 梅润笙正立于城楼之上,披着一件旧战甲,望着关外苍茫大地出神。 “兰兄,你竟真来了。”梅润笙转身,脸上笑意微凉,却掩不住眼底的敬重。 兰一臣拱手:“安言,我需借道北境,往返寒渊谷。时间紧迫,不敢绕行。” 梅润笙眉头一蹙:“寒渊谷?那地方我听说过——雪心草生于此,但谷口有‘花奴’巡守,外人踏入,格杀勿论。你一人去,无异于送死。” “可我不能等。”兰一臣目光坚定,“长安西城已现尸横之象,风寒竹高烧不退,若无雪心草根汁延命,他撑不过几天了。” 梅润笙沉默片刻,道:“好!你兰一臣敢赴死地,我梅润笙岂能袖手?” 他转身击鼓三声,城中精锐闻令而动。 片刻后,十名黑衣劲装的将士列队而立,个个眼神锐利,腰配短刃,背负弓弩。 “这是我雁门关最精锐的‘夜行卫’,擅长潜行、识途、避哨。他们随你去。” 兰一臣动容:“这……太危险。他们是你守卫疆土的亲卫。” “我如今镇守北境,不是为了看百姓死于瘟疫。”梅润笙拍了拍他的肩,“再者,我跟你一起去。” 兰一臣一怔:“你?不可!你是守关主将,擅自离关,陛下问罪——” “陛下?”梅润笙冷笑,“他连长安疫病都压着不报,还顾得上我一个贬侯?况且,我比你更熟北境地形。寒渊谷有三条路,只有一条隐道可避花奴耳目——那条路,只有我走过。” 他翻身上马,披风猎猎:“走吧,兰兄。这一趟,不是你一个人的救赎,是我们对这乱世,最后一点不甘。” 队伍悄然出关,避开关卡哨塔,潜入北境荒原。 夜色如墨,唯有星子点点,照着雪原上一行浅浅的足迹。 夜行卫在前探路,梅润笙与兰一臣并骑而行。 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两个地域的气候完全不同。 “你说,这雪心草,为何花是毒,根却是药?”梅润笙忽问。 兰一臣望着远方:“天地之道,常以毒攻毒。如蛇有剧毒,蛇胆却可清火。雪心草或许并非天降灾祸,而是自然之平衡——只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梅润笙眼神一凛,“你是说,有人故意散播花粉?” “风寒竹曾言,安神香中含梦魇藤,而梦魇藤与雪心草同源。”兰一臣声音低沉,“若有人将花粉炼入香中,借百姓安神之名,行控人之实……那这场瘟疫,便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梅润笙沉默良久,忽而低语:“我守雁门,从未见北境人主动南下。可今年,花奴频繁出没,香坊骤增……原来,他们是想用瘟疫,不战而取长安……是我大意了!” 风雪渐大,寒渊谷已在百里之外。 而此时,长安城中,风栖竹正守在兄长床前,望着他唇角渗出的黑血,手中紧握着兰一臣留下的药方。 她知道,若三日内无药归来,她不仅要失去兄长,更要失去那个她不愿承认却早已深埋于心的男人。 她抬头望向窗外,星子闪烁。 子澶哥哥到达北境了吗? 兰一臣确实不知道去往北境寒渊谷的捷径,幸好有梅润笙这位向导在,省了他不少弯路。 寒渊谷口,三具尸体如破布般挂在嶙峋的冰棱上,银花刺从咽喉贯穿而过,花瓣沾着暗红血渍,在寒风中微微震颤,像极了垂死的蝶。 兰一臣指尖触到冰棱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腹窜上脊背——那花刺上残留的毒,竟与安神香里的梦魇藤气息如出一辙,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小心!”梅润笙突然低喝,腰间长剑已出鞘半寸,剑身映着雪光,泛出冷冽的银辉。 他目光死死锁住谷口的阴影,声音压得极低,“是‘银钩落花’的起手式,他们认得我。” 话音未落,阴影里骤然闪出十余道黑影,衣袂翻飞间,银花化作漫天银刃,带着破空的尖啸袭来。 那些花刃并非实体,而是由极寒真气凝结而成,花瓣边缘锋利如刀,花蕊处却裹着幽绿的毒光,沾之即溃。 夜行卫立刻结阵,短刃格挡银花,弓弩瞄准黑影的要害。 可那些花奴身形如鬼魅,踏着冰棱跃动,银花在他们手中变幻莫测,时而化作长鞭缠住刀刃,时而化作利刃直刺咽喉,转眼间便有两名夜行卫肩头中招,伤口处迅速泛起青紫的纹路,竟是中毒的征兆。 “退后!”梅润笙突然暴喝,长剑彻底出鞘,剑尖挑起一片飞来的银花,剑气与花刃相撞,炸开一团细碎的冰晶。 他身形一晃,已挡在兰一臣身前,剑招陡然一变——不再是雁门关惯用的刚猛路数,而是带着几分轻灵婉转,剑气凝成细碎的银光,恰似雪心草的花瓣形状。 兰一臣见梅润笙独挡花奴攻势,也不甘示弱,抽出腰间匕首,加入战团。 他身法灵活,瞅准时机,朝一名花奴猛扑过去。那花奴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手中银花化作一道弧线,朝兰一臣脖颈扫来。 兰一臣险险避过,却被另一花奴瞅准破绽,银花刺中他的手臂,一阵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 夜行卫们虽有两人中毒,但仍拼死战斗,他们配合默契,不断寻找花奴的弱点。 就在局势胶着之时,梅润笙大喝一声,剑招陡然加快,剑气纵横,逼得花奴们纷纷后退。他趁机拉着兰一臣,大声喊道:“快,趁现在冲进谷里!” 众人趁着花奴们稍作停顿,迅速朝寒渊谷内冲去。 第162章 北境风云(2) 寒渊谷,终年积雪不化,宛如天地间一道被遗忘的伤疤。 谷口,狂风卷着雪沫,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兰一臣伏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之后,指尖深深抠进冻土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谷口那三具尸体——那是他们派去探路的夜行卫。 此刻,三人的咽喉处都绽放着一朵诡异的“银花”,花蕊深深没入颈骨,鲜血流到雪地上,凝固成暗红的冰晶。 “是花奴的‘刹那芳华’。”梅润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摩擦。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就在这时,浓得化不开的雪雾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道身影。 她们身披银白长袍,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为首的那个女子,身形纤细,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雪山。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捻起一朵在岩缝中顽强生长的雪心草,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大安人,”她的声音清冷,穿透风雪,“擅闯寒渊谷,可知死字怎么写?” 兰一臣深吸一口气,从暗处站了出来。他挡在梅润笙身前,目光坦然:“我们只为取药救人,无意冒犯雪渊谷的规矩。” “救人?”那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寒冰,“你们大安人,最爱把屠刀举得高高的,嘴里却喊着仁义道德。你们用刀剑屠我北境子民,夺我土地,杀我所爱……如今,还想来夺我北境的圣物?” 她猛地挥手,那朵被她捻在指尖的雪心草瞬间化作一道银光,擦着兰一臣的耳际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这谷中的每一寸雪,每一株草,都在等着你们的血来祭奠!” “本侯在此,尔等退下!”梅润笙再也按捺不住,长剑出鞘,剑光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直取那女子面门。 女子眼神一凛,不闪不避。 她身后数名花奴身形晃动,手中银花暗器暴雨般激射而出。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梅润笙的剑光被硬生生逼退。 “梅润笙!”女子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恨意,“原来是你……昔日的闲王爱婿,如今却甘愿做那大安皇帝的走狗,明目张胆的来盗药?” “我不只是为大安,”梅润笙剑尖拄地,胸口剧烈起伏,“我是为三千无辜百姓。若你真有恨,便不该让瘟疫蔓延,害死更多手无寸铁的人。” “无辜?”女子仰天长笑,笑声凄厉,眼角竟滑落一滴清泪,瞬间在冷风中凝结,“我北境的百姓就不是人?我爱人——北境将军拓跋烈,率军守边,却被你们大安害死,尸体悬于雁门关外三日,任由乌鸦啄食!你们可曾想过他的无辜?” 她话音未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既然你们来了,就别走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发出一声奇异的低鸣。 霎时间,脚下的积雪开始蠕动。 数十条通体幽蓝、身长如臂的毒蛇破雪而出,蛇瞳在暗夜中泛着妖异的红光,速度快如鬼魅。 夜行卫们还未反应过来,脚踝已被冰冷滑腻的蛇身缠住。 剧痛传来,毒素瞬间攻心,几人惨叫一声,便瘫软在地,口吐黑血。 兰一臣急忙从怀中取出银针,欲为自己封穴,但一条毒蛇如离弦之箭般射来,蛇尾精准地卷住他的手腕,猛地一震。 兰一臣只觉一阵钻心的剧痛,银针脱手飞出,散落在雪地里。 “你们走不了。”女子缓步走到兰一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残忍,“这寒渊谷,就是你们的坟墓。雪心草的花粉,早已混在你们的呼吸中,渗入肺腑。三日之内,你们也会变成黑血症的傀儡——和你们想救的那些人一样。” “所以……这场瘟疫,是你主导的?”兰一臣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没错。”女子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兰一臣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我等这一天太久了。大安朝腐败不堪,权贵奢靡,百姓愚昧。我便用这‘圣草’,炼成安神香,散播在长安城的每一口井水、每一炉熏香里。我倒要看看,当他们引以为傲的繁华变成人间炼狱时,他们会不会哭?” 她站起身,望向谷底那片朦胧的银光,声音幽幽:“你们不是爱用香宁神吗?那我就送你们一场永世不得超生的‘梦魇’。” “风寒竹不是权贵,包括其他普通百姓,”兰一臣挣扎着,声音嘶哑,“我兰一臣,也不是来夺你们的草,而是来寻共存之法……” 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仇恨覆盖。 “圣钟鸣……”谷底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钟声,仿佛来自地底。 女子脸色骤变:“不好,雪心草要开花了!” 她猛然挥手,厉声道:“把他们关进蛇窟!等花开之时,用他们的血肉祭奠草灵,让他们有来无回!” 毒蛇缠着众人,拖向峭壁深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在兰一臣被拖入黑暗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风竹影猛地打翻了桌上的药炉,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地毯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咳……咳咳……” “嫂子!”风栖竹哭着冲进来,“我哥他吐白沫了,你快去看看他。” 风竹影扶着桌角,勉强站稳。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空洞而绝望。 “兰大人……”她喃喃自语,“你们在寒渊谷,可曾找到那一线生机?若你们也……这长安城,便真的要成一座死城了。” 她踉跄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 街道上,哭喊声、求救声、还有官差驱赶百姓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昔日繁华的不夜城,此刻宛如炼狱。 第163章 北境风云(3) 幽蓝的毒液池在蛇窟中央泛着涟漪,石壁上发光的苔藓映照出兰一臣苍白的脸。 他被毒蛇咬伤的右臂已呈青紫之色,雪心花之毒正顺着血脉蔓延,意识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梅润笙靠在石壁边,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是他拼死挡住圣女最后一击时所受。 “走……”梅润笙喘息着,将最后一点内力注入兰一臣体内,“你必须活着把解药送出去。风寒竹还等着你,长安还等着你……我梅家镇守北境,死在这种地方值得,但你可以活。” 兰一臣摇头:“我不走。你若死,我宁可同葬此地。” “蠢货!”梅润笙猛然睁眼,一掌将他推向洞口,“我梅润笙不是为你而死,是为大安的百姓!你懂不懂?走——!” 话音未落,他已引动内力,震塌洞口半边岩壁,阻断追兵。 兰一臣被气浪掀飞,撞入一条狭窄的侧洞,手中却被塞进一个青玉小瓶——那是他早前藏在衣襟里的药囊,内有雪心草根汁与三味辅药,正是克制黑血症的“初方”。 “快走……”梅润笙的声音越来越弱,“还有景尧……我最放心不下的孩子……帮我照顾好他……” 兰一臣咬碎舌尖,强提一口气,顺着侧洞爬行数里,终于从一处隐秘的岩缝钻出。 他回望蛇窟,火光已起,圣女的银花在雪雾中闪烁,似在搜捕。 他不敢停留,将药囊交予仅存的一名亲随,沉声嘱咐:“日夜兼程,送回长安,亲手交到风栖竹手中。若她问起我……就说我欠她一场春日赏樱。” 亲随含泪而去。 兰一臣却未南下,反而转身,借着夜色与雪雾,悄然折返蛇窟。 他不能丢下梅润笙。 哪怕自己已中毒深重,哪怕重返是死路一条。 他记得梅润笙最后的眼神——那不是赴死的决绝,而是托付的期盼。 他更记得,他曾说:“兰一臣,是这乱世中,最后一个还守着道义的人。” 风雪中,他一步步走回深渊。 而此时,蛇窟深处,圣女正站在梅润笙面前,银花抵住他咽喉。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圣女冷冷开口。 梅润笙嘴角溢血,却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解药已送回长安,你再怎么折磨我也没用。” 圣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正要下手,突然,洞口传来一阵声响。 她警惕地回头,只见兰一臣拖着中毒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兰一臣,你这是自寻死路!”梅润笙又急又怒。 兰一臣走上前,轻声道:“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圣女没想到兰一臣会折返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既然你们都不怕死,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正要动手,突然,山洞开始剧烈摇晃,原来是兰一臣折返时触动了机关。 巨石纷纷滚落,眼看就要将他们掩埋。圣女见状,顾不得杀他们,匆匆逃走。 兰一臣和梅润笙被埋在了巨石之下,生死未卜…… ———— 第三日的夜幕如铅云压城,沉沉笼罩着长安城。 朱雀门在此时的风雨中缓缓开启,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驮着一名几乎虚脱的亲随疾驰而入,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的水花如泪珠四散。 亲随浑身是伤,衣甲破碎,脸上冻疮与血痕交错,怀中却死死护着一个青玉小匣,外裹冰蚕丝,封印着他们最后的希望——雪心草。 “快,把人送进来!这位亲随已昏厥了多时,脉象将绝。” 守门禁卫认出是兰一臣的亲卫,不敢耽搁,立刻引路。 值夜的太医们闻讯惊起,药炉重燃,银针立案。 风寒竹卧于枯草床上,呼吸微弱如游丝,指尖冰凉,脉搏几不可察。 风竹影跪在床畔,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想给他取暖,却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的低下去。 “哥哥,再撑一会儿,夫君,马上药就会来了……”风栖竹低声呢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就在此时,脚步声急促如鼓点,打破了死寂。 “雪心草找到了,兰大人的亲随带回来的。” 满室哗然,太医院正使颤抖着接过青玉匣,起风时,一股清冽寒香弥漫开来,如雪落深谷,如月照寒潭。 匣中,一株通体莹白,叶缘泛蓝的奇草紧紧卧着,根部尚沾北境冻土,草尖凝着未化的冰珠。 百闻不如见面,这就是雪心草了。 “快,按‘初方’配药。人参九钱,雪心草根汁三滴,辅以冰蟾胆与紫灵芝……”太医们迅速行动,火光映照整座药炉。 时间刻不容缓。 风竹影望着那株草,忽然泪如雨下,太好了。 风栖竹也同样激动。 很快,黑褐色的药汁盛于白玉盏中,热气氤氲,药香中带着一丝清甜。 风竹影亲手喂下。 一勺、两勺…… 风寒竹喉头微动,没有刚才那么虚弱和苍白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望着面前的人,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刚才好像梦到回到故乡了……” 风竹影不知道,风栖竹却明白,他们的故乡在哪儿。 风栖竹破涕为笑。 “就算要回去,也不是你一个人回去。哥,好好振作下去,我和嫂子不能没有你的。” 风寒竹闭目,良久,轻叹,“好。” 见他终于好转,风栖竹少了一点担心,忙去询问兰一臣的下落。 却见亲随躺倒在床上,说出了他们自身的经历。 寥寥数语,却道破了惊险。 “他……没有回来?”夜风卷起她的衣袖,一臣送她的樱花发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风栖竹喃喃,声音轻的像雪落。 “是,兰大人命我先行送药,不可耽误,他……转身回去,去救梅侯爷。”亲随声音也哽咽起来。 风栖竹怔住,瞳孔骤缩,仿佛被无形之刃刺穿心口。她脑中轰然作响,眼前景象模糊一片。 她踉跄一步,对着空气呢喃,“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倒下,晕厥在地上。 “风大人!” 众人惊呼上前,把她扶回了暖阁,用了安神汤。 第164章 北境风云(4) 长安的雪早已化尽,春意初萌,柳条抽新,宫墙内外重归安宁。 瘟疫退去,朝局渐稳,百姓重拾炊烟,仿佛那场席卷天下的灾厄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风栖竹的心,却始终悬在北境的风雨之中。 兰一臣,已三月未归。 起初,她等的是书信,是捷报;后来,她等的是身影,是脚步;如今,她等的,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她站在相府的庭院里,可心里却落不到实处。 雪尽了,他未归。 她翻阅边关密报,得知北境蛇窟突发地陷,整座祭坛崩塌,兰一臣与梅润笙被困于地下寒渊,至今音讯全无。 搜救队伍因风雪与毒瘴难以前行,朝廷已下令暂缓营救。 “不能再等了。”风栖竹将信笺收入怀中,眼神坚定如铁。 她入宫面圣。 新帝君凌立于丹墀之上,望着这位素来清冷却坚韧的女子,轻叹一声:“风卿,你可知北境如今是何境地?毒瘴弥漫,地脉不稳,连精锐都难入十丈。你去,未必能救他,反倒可能葬身其中。” 风栖竹跪地,声音清亮如泉:“陛下,兰一臣不仅是大安的丞相,是朝中支柱,更是我的夫君。他为国为民,舍身赴险,我不可能独安于长安。若他死,我亦不愿独活;若他生,我必与他同归。” 君凌久久不语,终是抬手:“准你假,三月为期。朕赐你亲锐五十,皆为百里挑一的死士,另配医官、向导、火药匠人。若遇险,可自行决断。”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若死了,大安失一柱石;可你若不去,朕怕这天下,再无这般痴情。” 风栖竹叩首,泪落无声。 三日后,她率队北行。 玄色鹤氅猎猎于风中,腰间幽兰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寒光。 她身后,五十铁骑如黑云压境,踏碎残雪,直指北境寒渊。 为了掩饰行踪,他们打扮成行商之人。 而此时,地下深处。 蛇窟早已崩塌,巨石封死了所有出口,仅余一条狭窄的裂缝透入微光。 寒潭水泛着诡异的青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药香交织的气息。 兰一臣被压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之下,右腿血肉模糊,骨断筋折,却仍用双手撑着一块压向梅润笙的巨石。 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可眼神依旧清亮,如寒夜孤星。 “撑住……再撑一会儿……”他低语,声音沙哑,“救援的人……会来的。” 梅润笙躺在他身侧,呼吸微弱,脸色青紫,毒瘴已侵入肺腑。 他勉强睁开眼,苦笑:“兰兄……何必……为我……拖到如今……” “闭嘴。”兰一臣冷冷道,“你若死了,你的孩子,我拿什么还他?” 他抬头望向裂缝外的天光,喃喃:“夫人说过,樱花落尽时,我要回去陪她看长安的春。” 风栖竹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北境寒渊。 此处毒瘴弥漫,众人皆戴上面罩,小心翼翼地靠近。 幸好之前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才能这么顺利。 忽然,远处传来极轻的响动——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呼喊,穿透层层岩壁,如风般飘来: “兰一臣——!” 那声音,清冽如泉,熟悉如梦。 兰一臣猛地一震,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是她……她来了……” 梅润笙勉强勾起嘴角:“你这疯子……她也是个疯子……” 兰一臣却笑了,笑得凄然又温柔:“她若不来,我才死不瞑目。”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压在梅润笙身上的巨石推开,自己却因失力而重重倒下,鲜血从腿间涌出,染红了寒地。 “小竹子……我在这里……”他低语,声音微弱,却执着地重复着,“我在这里……等你……” 而地面上,风栖竹已率队抵达塌陷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召唤。 她不顾众人劝阻,亲自执火把,率人沿裂缝而下。她一边走,一边呼喊:“兰一臣!兰一臣——!” 她的声音在地底回荡,如泣如诉。 终于,在一处残破的祭坛角落,她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兰一臣倒在血泊中,衣衫破碎,面色如纸,可仍努力抬手,指向她来的方向。 “小竹子……”他喃喃,眼角滑下一滴泪。 风栖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地抚上他的脸:“我来了……我来了……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的……” 兰一臣勉强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你……还是来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她脸颊:“樱花……开了吗?” 风栖竹泪如雨下:“开了,满城都是……我带你回去看……” 她转身大喊:“医官!快!救他!救他们!” 可兰一臣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摇头:“先救梅润笙……他……比我更危急……” 风栖竹哽咽,却不得不点头。她命人将梅润笙先行抬出,自己却执意留下,守在兰一臣身边。 “小竹子……”他气息微弱,还是固执的叫着她。 风栖竹扑到他身边,泪如雨下,“我来了,我不会让你死。” 她迅速让医官上前救治,众人合力将兰一臣抬出。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地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裂缝开始崩塌。 “快走!”风栖竹大喊。他们拼命往外跑,身后的巨石不断滚落。 突然,一块巨大的石头朝着风栖竹砸来,兰一臣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风栖竹,自己却被石头砸中。 风栖竹惊恐地尖叫一声,“子澶哥哥!” “你傻不傻?”她哭着问,“为什么要替我挡着?” “因为……”他闭上眼,声音微弱,“你是我的夫人,与其让你孤身涉险,不如我先踏这一步。” “可你差点就死了!”她捶打他的肩,却不敢用力。 “没关系。”他轻声说,“所以……我不算白等。”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风栖竹紧紧抱住他,在这冰冷的地底,在崩塌的废墟中,在生死交界处,她终于找回了她一生所托。 第165章 北境风云(5) 北境寒渊,风雪如刀。 风栖竹背着断腿的兰一臣,脚步踉跄却坚定。 他右腿被石柱重压,骨裂筋断,只能以木板固定,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可他仍强撑着,不愿拖累众人。 梅润笙已被先行抬出,由亲锐护送至谷外营地,但气息微弱,生死未卜。 “再撑一会儿,”风栖竹在他耳边轻语,“我们快出去了。” 兰一臣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弱:“你……不该来的。” “可我来了。”她笑,眼角却有泪光,“你是我夫君,我怎能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风雪里?” 他们刚行至一处断崖边缘,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如潮水涌来——银袍翻飞,花奴们自雪雾中现身,银花暗器在掌心旋转,杀意凛然。 “想走?”圣女的声音自风雪中传来,清冷如霜,“你们毁我祭坛,扰我亡夫长眠,今日,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她立于高崖之上,白衣胜雪,发丝如墨,手中握着一柄银花权杖,杖头镶嵌着一朵永不凋零的雪心草。 风栖竹抬头,目光与她对视,毫无惧色:“你守的是仇恨,可我们守的是性命。兰一臣若死,大安失相;梅润笙若亡,北境再无制衡之力。你真以为,你一人能撼动天下大势?” “天下?”圣女冷笑,“我只在乎他——我夫君的魂魄,安息于此。而你们,却要踏碎他的墓门!” 风栖竹眼神一动,忽然注意到圣女脚下的石碑——那是一座无名墓,碑上无字,唯有一朵浮雕雪心草,与她权杖上的那朵如出一辙。 她瞬间明白——这里,正是圣女亡夫的安息之地。 电光火石间,她一手扶紧兰一臣,一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油布包,猛地掷向墓穴入口的枯草堆。 “轰”地一声,烈焰腾起,火舌瞬间吞噬了墓门一侧。 “你——!”圣女惊怒交加,身形微颤。 风栖竹站在火光前,声音冷冽如铁:“若你再逼一步,我便烧了这墓穴,让你夫君的魂魄永世不得安宁!你要的不是复仇,是守护他的安息。而我,只是想带我的夫君回家。” 火光映照下,她的身影如修罗,眼神却坚定如初。 圣女死死盯着她,指尖发抖,权杖微颤。她望着那燃烧的墓门,仿佛看见亡夫在烈焰中哀嚎。 “你……竟敢……”她声音颤抖。 “我敢。”风栖竹直视她,“因为你不敢。” 风雪中,火焰燃烧,墓穴的石门在高温下发出“噼啪”裂响。花奴们不敢上前,纷纷望向圣女。 良久,圣女闭上眼,缓缓抬手:“退下。” 花奴们迟疑片刻,终究后撤。 风栖竹扶着兰一臣,一步步绕过火堆,向另一条隐秘小道而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燃烧的墓穴,轻声道:“圣女,仇恨不会让死者复生,但放过生者,或许能让亡魂安息。” 圣女跪倒在雪中,望着火焰,泪落如雨。 她终于明白——她守的,从来不是墓,而是执念。 风雪渐歇,一行人消失在北境深处。 那座墓穴的火,烧了一夜,次日清晨,只剩焦黑的残垣与一地灰烬。 而那朵雪心草,在灰烬中,竟又抽出了一茎新芽。 他们悄悄出了北境,回到了雁门关。 梅润笙的营帐内,药气弥漫,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雁门关条件有限,所有的医官都来了,然而所有人却都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句,“准备后事吧。” 梅润笙一身素白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又被换下,如今他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兰一臣撑着去探望梅润笙,风栖竹不放心,扶着他去。 梅润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的一双眼睛却还亮着,像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他的儿子梅景尧刚满四岁,那孩子平日里被保护的太好,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趴在父亲的床榻边,看着父亲枯槁的模样,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只是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景尧……”风栖竹走上前,握住他那只凉凉的小手,这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梅润笙费力的转动眼珠,看向他,又看了看一旁坐着的兰一臣。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兰一臣俯下身,才勉强听清。 “……善……善继……不……”他似乎想说“善继不善”,但力气不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儿子梅景尧招到跟前。 “尧儿……”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过来……听爹说……” 梅景尧哭着扑进他怀里:“爹……爹你别走……我听话……我再也不淘气了……” 梅润笙颤抖着手,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眼神里满是不舍。 他看向风栖竹和兰一臣,眼中带着恳求。 “兰兄……风姑娘……”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不行了……景尧……就……托付……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粗气,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交代: “尧儿……听……好……记着爹的话……以后……梅家……就靠你自己了……你要……听……兰……父……风……母……的话……如……亲……父母……不……得……违……逆……” “爹——!”梅景尧似乎明白了什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梅润笙看着儿子,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似乎是想安慰他,但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神看向飘渺的虚空,好像有人在对他招手,正想伸手的时候,头一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爹——!!!” 稚嫩的哭声在空旷的驿站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风栖竹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兰一臣虽然腿上有伤,却还是挣扎着上前,轻轻拍了拍梅景尧的肩膀,热泪盈眶道:“安言,一路走好。景尧,从今往后,我与你风母,便是你的父母。” 窗外,北境的风雪又起,漫天飞雪,仿佛在为这位风流倜傥、却命运多舛的梅公子送行。 梅润笙的一生,如一场绚烂却短暂的春梦。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温柔富贵之乡,却因家族的牵绊和内心的执念,终是后半生蹉跎。 第166章 北境风云(6) 风,卷着沙砾与寒意,从关外浩荡而来,掠过雁门关斑驳的城墙。 兰一臣立在关楼之上,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墙垛,指节泛白,却并非因为风的凛冽,而是因为右腿膝盖处,那如刀割般的疼痛正一阵阵地袭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腿上,眼神沉静而克制。 那伤,是他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后遗症,当时他真的以为活不下去了。 只是身旁还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告诉他,你不能死,你身上肩负的责任还有很多,如今,那个声音也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望向关外那片苍茫的黄土与远山。 天灰得像一块压低的铅板,云层翻滚,却迟迟不落雪。 雁门关的四季,总是这样——干冷、刺骨、没有温柔。 “风那么大,腿伤还没有好,你又在逞强了!” 风栖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划破寒风,直直刺进兰一臣的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低哑:“我没事。” 风栖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换回了一身男装,像从前的风尚书一般。 她穿着一袭墨青色长袍,外罩软甲,腰间佩剑虽没有,但她眉目如画,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锋利。 她的目光落在兰一臣紧扣墙垛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微微颤动的右腿,眼神暗了几分。 “你的腿,昨夜又疼了吧。” 兰一臣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风栖竹也不再追问。 他们相识多年,从长安城里的相濡以沫,到边关风雪中的生死与共,她太了解兰一臣的性子。 这人,宁可流血,也不肯低头;宁可独自咬牙忍下十成痛,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心疼。 “梅将军的灵柩,今晨已启程。”风栖竹换了个话题,声音低了几分,“新帝的亲兵亲自护送,走的是北道,避开了驿站和市集,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兰一臣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他生前最恨偷偷摸摸,可我们连他的死,都不能光明正大。” 风栖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关楼下方,那一队正悄然离去的黑甲骑兵。 他们身披素缟,马蹄裹布,无声无息地穿过关门,仿佛一队幽魂。 “梅将军之死,是为了百姓,想必他觉得值得。”风栖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夜他愿意跟你出行,陪你走一趟,不仅是因为他熟悉道路,也是为了你们之间的义气,为了大安的黎民百姓,你不要觉得自责。” 兰一臣的眼神从远行的队伍离开,指尖在墙垛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新帝登基后,梅润笙主动请缨驻守雁门关,远离朝堂纷争,却不想,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一盘棋局。 “我们不能让他的死,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兰一臣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关外的风,“这件事不会结束,长安必定有北境的奸细,还没有被我们发现。” 风栖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道:“你昨夜没睡。”不是疑问,是陈述。 兰一臣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清楚。” “你帐中的灯,亮到天明。”风栖竹声音低了几分,“我巡夜时看见了。” 兰一臣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裹紧了些,转身走下关楼。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却在走下第三步时,右腿微微一软,险些踉跄。 风栖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触到的是一层冷汗。 “兰一臣。”她的声音沉下来,“你再这样硬撑,不用等北境打过来,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兰一臣缓缓抽回手,声音低哑却坚定:“我不能倒。梅将军不在了,这关里能镇得住军的,只剩你我。” 风栖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句:“你若倒下,我守不住这关。” 兰一臣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那就别让我倒下。” 午后,营帐内。 兰一臣独自坐在榻边,缓缓脱下战靴与裤甲。 他的右腿膝盖已肿得发亮,伤口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边缘有细小的水泡,像是毒火未清。 他从案上取出一把匕首,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咬牙,划开伤口。 黑紫色的血缓缓流出,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只有在帐外无人时,他才允许自己露出这一丝脆弱。 “呃……”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像是被生生压碎的痛楚。 他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榻边的布幔,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帐外,风栖竹静静站着,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帘外,听着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指尖微微发颤。 “兰一臣……”她在心底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一个人扛着?” 黄昏,关楼之上。 兰一臣重新披甲而立,面色如常,仿佛午后的那一幕从未发生。 风栖竹站在他身侧,递给他一只酒囊。 “北地烧刀子,驱寒。”兰一臣接过,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如火,烧得喉头生疼,却也将那股隐痛压了下去。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那片依旧未落雪的荒原。 “梅润笙曾说,雁门关的雪,是边关将士的归期。” 风栖竹忽然开口,“可今年,雪迟迟不来。” 兰一臣望着远方,声音低哑:“那就由我们,替他等一场雪。” 风未止,旗未偃。 雁门关的夜,漫长而沉默。 这几日,梅景尧一直哭闹不止,想跟随灵柩而去,还是风栖竹悉心照顾,跟他分析利弊,虽然他还听不懂,但是也慢慢乖巧下来。 安静下来的他就缄口不言,变成了一个小哑巴,不像以前那样活泼爱闹了。 风栖竹瞧着担心,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家伙如何是好。 第167章 北境风云(7) 帐外风声猎猎,帐内灯火如豆。 风栖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医书,指尖却迟迟未翻页。 她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人微微蜷起的背影上——兰一臣背对她侧卧,玄色中衣被冷汗浸出深色痕迹,右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直,膝盖处的布料早已因反复撕裂与包扎而起了毛边。 她轻轻放下书,走到榻边,蹲下身,指尖刚触及他的腿,便感到一阵灼人的热意。 "又肿了。"她低声道,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雪粒,轻却发冷。 兰一臣没睁眼,只把腿往内侧收了半寸,嗓音沙哑:"别碰......疼。" 风栖竹顿了顿,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掀帘而出。 夜已三更,营地只余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她披着斗篷,径直往军医的帐篷走去。 老军医姓杜,年逾花甲,头发花白,却在关内行医三十载,最擅外伤骨病。 帐内还亮着灯,杜军医正伏案研磨药粉,见她掀帘而入,并不意外。 "夫人,您是又想问那条腿?" 风栖竹点头,眼底布满血丝:"您说过,若再拖延,毒入骨髓,便再无复原之望。如今——" "如今尚有机会。"杜军医放下研杵,声音低缓,却像钝刀割肉,"只是老朽再提醒一次,''断骨重续''乃极险之法。先以七日''蚀骨散''化开旧创,再以金刃断其畸骨,后行榫合,以铁板钉铆。其间痛楚,非常人所能忍。若他意志稍有不坚,或血脉稍有不济,轻则残废,重则——" "死"字未出口,风栖竹已接过话头:"我知道。" 她抬眼,眸色深得像无星之夜:"我只问您,若他挺过来,有几成希望能重新站立?" 杜军医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成。" "若不做?"老人叹息,收拢五指:"不过一年,毒蠹入骨,大罗难救,终身卧床。" 风栖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良久,她轻轻点头:"多谢先生。此事——由我亲口告诉他。" 翌日午后,阳光稀薄,雁门关城头却难得无风。 兰一臣披着狐裘,坐在箭楼后的小矮墙边,面前摆着一张檀木小几,几上摊着近年北境军粮出纳的账册。 他右手执笔,左手却死死扣住膝头,指节因用力而青白。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入领口,他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稳,仿佛那疼只是旁人错觉。 风栖竹提食盒上来时,正看见他写到"麦三千石"最后一捺,笔尖却骤然一顿,墨汁晕开大片。 他低头,薄唇抿得发白,半晌才慢慢搁笔,抬眼冲她笑:"来了?" 那笑意像雪上残阳,好看却转瞬即融。 风栖竹把食盒放在矮墙,蹲下去替他揉膝,力道极轻,他却还是浑身一颤。 "别揉了,越揉越疼。"他握住她手腕,声线压低,"......有外人在。" 箭楼外,两名值守士兵立刻背过身去,假装望天。 风栖竹抬眼,眸光澄澈:"兰一臣,我们成亲时,你说过什么?" 兰一臣微怔。 "你说,''世间风雨,吾与卿共撑;若有一日我病榻缠绵,卿不必怜我,直接告诉我真相。''如今,我有真相要说。" 她从怀中取出杜军医昨夜写下的药方,摊在他眼前,一字一句把"断骨重续"之法复述,连那"蚀骨散"如何先令骨内脓血翻涌、如何使断口增生软化,都未有遗漏。 语声平静,却每吐出一个字,便似在舌尖割一刀。 兰一臣初时垂目静听,待听到"以刃断骨"四字,瞳孔猛地一缩,扶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毕露。 然而他依旧未出声打断,只那睫毛颤得厉害,像风中弱蝶。 "五成。"风栖竹收声,抬眼看他,"做,或不做,我替你把选择权留着。你若不愿,我们便想别的法子;你若愿——" 她话音未落,兰一臣已伸手接过那张药方,指尖沾墨,轻轻一抹,在"五成"旁写下一个"做"字,笔力遒劲,毫无滞涩。 "夫人,"他抬眼,眸色沉静而决绝,"我兰一臣,从小读史,年少拜相,纵不能挽天下于狂澜,亦不愿余生困于榻前。残废之人,连自己都扶不起,谈何扶天下?" 风栖竹眼眶发热,却强行按捺:"可那痛——" "痛不过江山飘摇,不过黎庶倒悬。"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声音低而温柔,"更痛不过......看你为我日日皱眉。" 当夜,风栖竹亲手在偏帐燃起一盆新药,加入杜军医配好的"蚀骨散"。 深褐色药汁翻滚,散发出似腥似腐的气息。 兰一臣坐于榻沿,褪去下裳,露出那条已明显变形的长腿。 风栖竹拿布巾蘸药,一手托住他膝弯,一手缓缓淋下。 第一滴药汁触及皮肤,他浑身骤僵,指节"咔"地攥响床栏。 "疼就说。"她低声命令。 他却只是摇头,额上汗珠滚落,砸在她手背,烫得惊人。 药浴持续两刻,帐内灯火被汗气蒸得模糊。 风栖竹看见他下唇咬出的血珠,看见他膝上暴起的青脉,却死死按住自己颤抖的手——她知此刻任何心软,都是对他的侮辱。 药浴毕,她拿干净布巾裹腿,扶他躺下。 兰一臣已面色煞白,却仍抬手,以指腹拭去她额前汗水,笑:"夫人今日......比朝堂之上更凶。" 风栖竹握住他手,低头吻那被汗水浸透的指尖,声音哽咽却倔强:"再凶,也是你自找的。" 随后六日,白日兰一臣照常理军务,夜间药浴,蚀骨之痛一次重过一次。 第七夜,杜军医端来一盏温酒,内浸曼陀罗与忘忧草:"服之可减痛,却也会弱意志。相公可选。" 兰一臣接过,却只放在一旁,笑:"痛可忍,志不可松。" 他抬眼看风栖竹,眸光澄澈:"开始吧。" 偏帐内,炉火通红,铜盆内沸水"咕嘟"作响。 风栖竹以白绫束发,袖挽至肘,手执杜军医递来的锋利金刃。 杜军医在骨缝处描好断口,以墨线标记,声音低哑:"夫人,下手须一次到位,若犹豫,则骨裂参差,后患无穷。" 第168章 北境风云(8) 风栖竹深吸一口气,看向兰一臣。他平躺于木榻,双手被白布固定,口中咬以软木,额头冷汗如瀑,却向她微微颔首。 那一瞬,她仿佛回到相府屋棂,他锦衣玉带,执酒临风,对她说:"愿与卿并肩,看江山如画。" 如今,画未展,他却将腿与命一并交到她手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眸底一片寒潭。 "喀!"骨刃切入,血珠溅于她眼尾,像一滴朱砂泪。 兰一臣浑身骤挺,闷声如困兽,指节攥得木栏"吱呀"作响。 剧痛之下,他眼前一片漆黑,却死死咬住软木,不让自己昏厥。 风栖竹手握金刃,一刀、两刀......骨裂之声清脆,像冬夜折枝。 她知自己指尖颤抖,却强迫自己稳如磐石——她不能错,也错不起。 断骨完毕,杜军医迅速以铜钉铆合,上铁板固定,再以熬好的药胶封创。 风栖竹撒止血散、缠绷带,每一个动作都极轻,却又极快。 帐内灯火摇曳,人影投于壁,如鬼魅起伏。 当最后一圈绷带缠好,风栖竹已是满身血污,双膝一软,跪于榻前。 她伸手,颤抖着探兰一臣脉息——微弱,却尚存。 杜军医长揖:"夫人,你相公挺过第一关了。" 风栖竹未回应,只俯身,将额头贴在他冷汗淋漓的手背,泪终于落下,无声,却滚烫。 子夜更深,药效渐退,兰一臣于剧痛中醒来。 帐内只余一盏孤灯,风栖竹坐于榻侧,以温水替他拭面。 他唇色苍白,却仍弯了弯眼:"......成功了么?" 风栖竹握住他手,哽咽不成声:"杜先生说,骨合得很好。你只需再熬过三月愈合期,便能......重新站立。" 兰一臣轻笑,声音沙哑却温柔:"那便好......我答应过你,要与你并肩看山河,而非余生坐轮椅,让你推我。" 风栖竹泪如雨下,却俯身在他额前落下一吻,声音低而狠:"兰一臣,你记住——" “从今往后,你的腿,你的命,你的疼,皆我一半。你痛一分,我痛一分;你若敢不站起来,我便陪你坐轮椅,坐到白发,坐到黄泉!” 兰一臣望着她,眼底映着灯火,像盛了整条银河。 他缓缓抬手,覆上她颤抖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那我便......不负夫人,不负江山,更不负此骨之痛。" 帐外,寒风忽止。 偏帐的厚毡低帘垂下,门口守着两名亲兵,甲胄外罩白袍,一刻也不曾歇息。 帐内炉火生的旺,药味浓,混着血腥与松炭气息。 兰一臣在亥时末刻发起了高热,先是额头滚烫,继而全身颤栗,受伤的右腿裹在厚棉与铁板之间,仍旧一阵阵的抽搐。 风栖竹跪坐榻前,以冷水绞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颈侧与腋下。 铜盆里的水换了好几回。 杜军医低声劝道,“夫人,您快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守着呢。” 风栖竹声哑得像揉过粗纸,“今晚正是他要紧的关头,我哪里能放心的下去睡觉。退热的法子都用过了,若今晚还退不下去,结果什么的,都是枉然。” 杜军医沉默片刻,从药箱取出一只白瓷小瓶:"还有最后一味,''寒犀散''。以雪水送服,可压高热,但药性极寒,恐伤胃脉,更可能......引起腿抽筋,铁板错位。" 风栖竹抬眼,眼眶通红,却毫不犹豫:"给他用。" 药粉倾入盏中,以雪水化开,呈淡青色。 风栖竹一手托起兰一臣后颈,一手将药送到他唇边。 他牙关紧咬,药汁沿嘴角流下,她俯身以唇相就,以舌尖轻轻顶开他齿列,将药一口口哺入。 苦极,他却于昏沉中微微睁眼,看见是她,喉结滚动,尽数咽下。 子时更鼓敲过,热度奇迹般退下。 兰一臣呼吸渐稳,却在将醒未醒之际,右腿忽地剧烈抽搐。 铁板铆钉"咔啦"一声错位,鲜血瞬间浸透白纱。 风栖竹扑过去按住他膝,声音发颤:"别动!" 杜军医急以木槌轻敲铁板校正,每敲一下,榻上的人便是一阵痉挛。 风栖竹看他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忙将自己手腕递过去。 兰一臣睁眼,目光涣散,却在齿关落下前硬生生偏头,咬在木枕一角。 "喀——"枕角碎裂,木屑混着血沫落在风栖竹掌心,像一片片灼红的刃。 待抽搐止,铁板重新归位,杜军医已汗透重衣:"不能再有第二次。明日须以铁模重铸外固,再抽筋,连老朽也无措。" 风栖竹以指腹抹去兰一臣唇角血迹,低声却坚定:"那就铸模。他要活,也要站。" 不到半个月,新帝就派了新任将军走马上任,新任将军沈执巡视关防,这沈执年二十七,面如冠玉,眉间却有一道旧疤,自左眉尾斜到鬓角,笑时亦带戾气。 他负手立于高台,看士兵换岗,忽而侧首问随行副将:"听说兰相公腿疾加剧,夜夜高热?" 副将低声道:"回将军,属下只闻杜军医出入频繁,具体不详。" 沈执"唔"了一声,指腹摩挲腰间佩刀,目光投向偏帐:"陛下有旨,边关重地,不容闪失。兰大人若真病重,当奏请回京疗养,免误军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冽女音:"沈将军多虑了。吾夫不过是风寒,再养数日便可理事。" 沈执回头,见风栖竹披玄狐大氅,立于阶下光里,眸色沉静,却带着丞相夫人的威仪。 他微微一笑,拱手:"夫人安好。末将职责在身,不得不问。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风栖竹颔首,擦肩而过时,声音极轻却清晰:"将军若真关心,不如把心思放在北境探马身上。关内之事,自有我。" 沈执目送她背影,眼底晦暗不明。 风栖竹回到偏帐,见兰一臣已醒,正半靠在床头。 他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微笑:“夫人辛苦了。” 风栖竹走到榻前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沈执不怀好意,怕是新帝派来赶我们回去的。” 兰一臣敛了笑意,沉声道:“等我腿好一点,我们就上路。” 第169章 北境风云(9) 当夜,杜军医带人抬来两口铁箱,内盛预先熬制的"铁骨浆"——以生铁、虎骨粉、药胶调和,半凝状态,趁热敷于伤处,再裹以油布,待冷却成型,硬如铠甲而轻于铁。 风栖竹卷起袖口,亲执木铲,以微火搅浆。铁浆翻涌,呈暗红色,像将凝未凝的血。 兰一臣被扶坐,右腿架起,铁板卸下那瞬,伤口再度渗血,他却一声不吭,只以双手死死抓住榻沿。 "会烫。"杜军医提醒。 风栖竹以木匙舀起第一勺铁浆,轻轻淋于他膝弯。 热气蒸腾,皮肉发出细微"嗤"声,兰一臣浑身一震,指节泛青,却硬是坐得笔直。 一勺、两勺......铁浆层层覆盖,药香混着铁腥,像一场迟来的淬火。 风栖竹目光专注,仿佛手中不是铁,而是即将出鞘的剑锋。 最后一层油布裹完,她以袖口替他拭汗,声音低柔:"再忍两刻,待它冷却定型,便可安睡。" 兰一臣抬眼,唇色苍白,却弯了弯:"夫人今日......像锻刀的匠人。" "铸刀亦为护人。"她握住他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侧,"我要你这把刀,重新出鞘。" 铁模铸成当夜,兰一臣罕见地睡了个整觉。 他梦见长安。 梦见琼林苑桃花灼灼,风栖竹一袭红装,于花下舞剑; 梦见自己执卷立于廊下,诵读《过秦论》,声音惊起飞鸟; 又梦见梅润笙披玄甲,远远对他笑:"丞相,边关风雪大,保重。" 醒来时,帐内灯火已灭,窗外雪光映得榻前一片银白。 风栖竹伏在他手边睡着,青丝散落,发梢犹带药香。 他微抬手,指尖穿过她发丝,动作极轻,怕惊了她的梦。 却听她含糊低语:"别乱动......腿疼......"原来她梦里也惦记他的伤。 兰一臣心口一涩,抬眼望帐顶,无声张口:"安言,你放心。" 这几日经常梦到梅润笙,想起他当探花郎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们把酒言欢的时刻,想起他婚后的幸福样子,也想起他痛失爱妻家族落魄的颓然。 然而以后,他的兄弟便少了一个。 铁模固定第三日,黎明前夕。 关外忽起号角,一声紧似一声,惊破天幕。 风栖竹披衣而起,掀帘见远处烽火台狼烟笔直,像一道撕裂白绢的黑线。 亲兵飞马来报:"北境夜袭!人数不详,已至三十里外鹰愁涧!" 沈执披甲而出,目光冷厉:"兰相公病中,夫人守帐,不得擅离。其余众将,随我出关!" 铁骑踏雪,轰隆而去。 偏帐内,兰一臣撑着坐起,额上冷汗涔涔:"扶我上城。" 风栖竹按住他肩:"铁模未稳,你乱动会废!" "雁门若失,我废与不废有何区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小竹子,我知你心疼,但我是丞相,也是守土之臣。这也是安言至死那一刻都在守护的城池,不容有失。" 风栖竹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转身取来狐裘大氅,一把裹住他:"要上去,我背你。" "你——" "闭嘴。"她弯腰,以自己纤瘦脊背托起他大半重量,一步一滑,出了偏帐。 路不平稳,她却走得极稳,仿佛背上不是七尺男儿,而是她此生全部江山。 东方微露鱼肚白,城下黑压压一片,北境轻骑如幽灵,踏雪无声。 沈执横刀立马,厉声喝:"放箭!" 矢石齐飞,汗与血同落。 风栖竹背着兰一臣登上最高处,将他倚在女墙内侧。 他双手紧抓墙垛,以右腿铁模抵住石缝,借力站直,声音清朗如碎玉:"众将士听令——北境远来,粮必不继!只需死守关门,待其气竭,开城反扑,可一战破敌!" 众兵回首,见丞相披苍白面色,立于风中,字字铿锵,原本浮动的人心瞬间凝定。 风栖竹立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眸光扫过城下,冷冷接下:"今日,我与丞相同在此墙。城破,先杀我;我活,他亦活!" 日光映得她眉目如刀,沈执回首,目光复杂,终究高喝:"听丞相令!死守!" 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兰一臣靠在墙边,右腿因用力而渗血,铁模内温热一片,却硬是没哼一声。 风栖竹以肩撑住他重量,低声笑:"兰一臣,你果然站起来了。" 他侧首,唇色苍白,眼底却燃着灼灼星火:"小竹子,我答应过你——" 纵是蚀骨,也要重新站立,与你并肩看山河。" 日暮,北境退。 残阳照在关墙,残阳映血,分外妖娆。 兰一臣被抬下城时,铁模内鲜血淋漓,却因固定未松,骨未错位。 杜军医感叹:"铁骨初成,经此一战而未废,相公之忍,非常人。" 风栖竹以温水替他擦身,见他右腿新血旧痕交错,指尖微颤,却听他轻声道:"夫人,我站了一日,山河未破,我亦未倒。" 她俯身,吻落在他唇角,尝到血与雪的咸涩,泪却跌入他颈窝,滚烫。 “你很棒!”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映在铁模,寒光闪动,像一柄初出熔炉的剑,终得风雪淬刃。 雁门星河低垂。 这里的天好像格外的低,一伸手就可以触到,风栖竹伏在外间的凉榻上,身边兰一臣也在躺着,他呼吸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然而风栖竹知道,他只是再闭眼歇息。 风栖竹描绘着他的眉骨,感叹道,“感觉在这儿要比长安城过的时间要快,不知不觉都快夏至了,也不知道小风有没有想我们。” 兰一臣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小风有奶娘和嬷嬷照顾,定是安好。只是苦了夫人,跟着我在这关外受苦。” 风栖竹莞尔一笑,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庞:“能与你并肩,守这山河,我并不觉得苦。只是可惜不能陪在小风身边。” “过两天我们就回去了,别担心。” 风栖竹轻轻点头,靠在兰一臣怀里,鼻尖依然是她身上熟悉的清兰香。 第170章 北境风云(10) 雁门关的寒,化在了六月的风里。 草原先是一抹浅青,继而连天成碧;野马群掠过丘陵,像风掀起的绿浪。 兰一臣扶着漆金杖,立于关楼,最后一次回望北边起伏的山线。 腿上的铁模早已卸下,换成了薄薄软甲,但长途纵马仍被医官禁止。 "今夏回京,只坐车、不骑马。"风栖竹把最后一份公文塞进他怀里,"丞相若再逞强,我便上书告假,拖你去江南种菜。" 兰一臣失笑,眉宇却柔:"有夫人在,天下菜园皆长安。" 启程那日,沈执率众将远送。 少年将军抱拳:"待北狄秋高马肥,盼相公再临。" 兰一臣掀帘,目光温润:"边关风雪,沈将军珍重。" 车轮滚滚,沿长城旧道向南。 风栖竹扮作青衫书生,与他同乘,案上摆着新摘的沙枣,甜里带涩,像还未远去的雪夜。 两日后,偏逢暴雨。 乌云压顶,雷声在谷间滚动,车马被泥流逼离官道。 御者请示,风栖竹挑帘见前方林壑幽深,白雾浮动,便道:"先入林避雨,待晴后再走。" 密林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 松脂与湿土的气味交织,车辕碾过厚苔,发出细微水声。 忽有鹤唳穿云,风栖竹心头微跳——鹤鸣之地,多灵泉。 雾越来越重,三尺外不辨人影。御者不敢再进,只得停车。 兰一臣握杖下车,左腿虽愈,仍略显僵硬。 风栖竹扶他,两人并肩,像踏入一幅被水洇开的山水画。 雾中,有细碎铃声。 叮——叮—— 清越如月下风泉。 他们循声而去,脚下泥土渐渐成了细软青草,雨滴不知何时停歇,雾色由白转银,再缓缓散开。 眼前忽然一亮—— 谷地平阔,四面翠峰环抱,天光倾泻成柱,落在中央一泓碧湖。 湖边桃林连绵,却正值夏末,本应翠叶青青,此处却花开如雪,落英缤纷。 湖心小洲,竹舍三楹,有白衣人倚栏抚鹤,笛声悠渺。 风栖竹与兰一臣对视,均在对方眼里看到同一句话: ——"世外桃源,竟非前人杜撰。" 白衣人止笛,抬眸。 那双眼像雪后初阳,澄澈却带温。 "贵客远来,可渡竹桥。"声音清润,随风而至。 竹桥自湖心洲蜿蜒,无钉无榫,似随风而动。 兰一臣腿力不济,风栖竹便扶他,一阶一阶,如行云端。 白衣人自称"沈归",字无期,少时入山,师从"医仙"一脉;今已不惑,却形貌若弱冠。 "此处名''星落谷'',秦时避乱世而入,再未出。" 兰一臣拱手:"叨扰仙居,只求一宿,雨晴便行。" 沈归微笑,目光落在他左腿:"毒入骨,寒未散;若再迟三月,纵愈亦跛。相逢即缘,愿试一治。" 风栖竹心头一跳,长揖到地:"若得仙手,风某结草相报。" 沈归却抬袖,止住她:"谷中不言谢,只言缘。请随我来。" 竹舍后,有暖泉自山腹出,水色乳白,雾气氤氲。 沈归以青玉碗舀水,加入三味药引: ——"七星子"(一种夜光灵芝)、 ——"赤鳞草"(生于温泉石缝)、 ——"雪心"(冬日第一场雪所融,藏于坛,历夏不化)。 "泉温五十六,药入则升至七十,可逼骨中毒蠹。" "但疼痛亦倍增,较之当年断骨,有过之而无不及。" 兰一臣望向风栖竹,眸色柔和,却带着旧日倔强:"我受。" 风栖竹握住他手,十指相扣,对沈归道:"我陪他。" 泉边青石为榻,兰一臣褪去外袍,只留素白单衣,缓缓入水。 药力散开,一股钻心蚀骨的热流自脚踝直冲天灵。 他闷哼一声,指节攥得青白,却硬是没让自己倒下。 沈归以银刀划开旧创,黑血汩汩而出,遇泉气则化作缕缕紫烟,腥臭扑鼻。 风栖竹半跪泉沿,一手与他交握,一手以布巾替他拭汗。 每见水波一颤,她的心便跟着一抽,却死死压住情绪。 一个时辰,像熬尽半生。 直至流出的血转红,沈归才点头:"毒尽。" 兰一臣却已力竭,靠在她臂弯,唇色苍白,却还笑:"小竹子......我闻见桃花香了。" 风栖竹低头,泪坠入泉,瞬间被热雾吞没。 此后二十日,他们留在谷中。 白日,兰一臣于桃林缓步,初时仍需杖,七日后便可弃杖独行。 夜里,两人宿于竹舍,听沈归吹笛,看湖面倒映漫天星斗,恍若两重天。 沈归善酿,以桃花与白鹤衔来的雪水蒸酒,名"忘忧"。 兰一臣小酌即醉,醉后便倚栏写字,写"星垂平野阔",写"雁去无留意",写"来日倚星落,夜雪初霁时"。 风栖竹在旁磨墨,偶一回首,见他眉目浸了月色,清朗如初,便觉得此生再无所求。 暑气渐收,谷中桃花却艳如初。 兰一臣的腿已健步如飞,泉边试跳,可跃三尺。 他知再不能耽。 这日,沈归于花下设茶。 兰一臣深揖:"仙手再造,没齿难忘。愿邀先生同赴长安,开馆济世,某当鼎力。" 沈归却摇头,抬手拂过肩头停栖的鹤:"我居此二十载,星月为友,云烟作客。山外繁华,非我所归。" 风栖竹轻叹,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 她将其递与沈归:"若有一日,谷中雪大,或先生想入红尘,持此佩至长安相府,万难皆解。" 沈归微笑接过:"好。待鹤归南山,或会前往。" 回程那日,星落谷大雾再起。 沈归吹笛送行,笛声悠远,如春水荡漾。 桃林深处,白鹤振翅,掠起花雨漫天。 风栖竹与兰一臣回首,只见雾帘合拢,将世外桃源重新封存。 山路口,她勒马,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十年后,雁门无战,我与你辞官,来此定居。桃花为屋,湖水作田,可好?" 兰一臣含笑,指腹摩挲她指节: "十年太长,五年即可。届时我携琴来,你为我把酒,我们听鹤笛,看星落,再不过问山外事。" 二人相视而笑,一抖缰绳,马踏落英,沿来路而去。 迷雾外,夏阳正炽。 官道尘土飞扬,远处烽火台旌旗猎猎,是人间真实的烟火。 兰一臣回望,最后一线雾影散于林梢,仿佛星落谷从未存在。 他握紧风栖竹的手,低声却坚定: "走吧,回长安。天下未靖,桃源尚远。" "但终有一天,我们会再回来——" 风接过他的话,吹向远山: "——带着太平,带着白发,带着一世故事。" 星落谷的笛声,似在回应,袅袅不绝。 第171章 稚子初成(1) 八月中旬,长安城暑气未消,蝉声阵阵。 丹凤门缓缓开启,一列列仪仗自朱雀大街迤逦而入,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当日入宫受赏的,正是此次除疫有功的丞相——兰一臣。 含章殿上,新帝君凌端坐御榻,神色沉静。 阶下,兰一臣素衣束发,手捧象牙笏板,俯身三拜。 殿中香烟袅袅,却掩不住一丝涩然——今日之封赏,不独为活人,亦为一位早已长眠于北境风雪中的旧友:梅润笙。 “朕念梅氏忠烈,特追赐梅润笙为镇北恒烈王,准其灵柩归葬梅氏族陵,与先人同眠。” 新帝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其子梅景尧,赐袭恒烈王爵,开府仪同三司,以彰忠勋。” 话音落地,殿内百官齐声称颂,唯兰一臣垂目,指尖微颤。 他想起不久前,梅润笙于雁门关外身披白袍,仍回首冲他朗笑:“若我埋骨北荒,烦君他日携我一抔故土,归葬长安。” 彼时,兰一臣笑斥他“胡言”,却不想一语成谶。 午后,圣旨出宫,铜车马沿着龙首原缓缓驶向梅氏旧茔。 夕阳斜照,荒草间的石兽披上一层血色。 兰一臣与夫人风栖竹素衣简饰,亲扶灵柩。 梅景尧一身斩衰,捧父遗像,面白如纸。 柩后,是商洛郡主的玄漆棺木——“愿与郡主合穴,不负此生。” 掘穴、落柩、覆土……一切依礼而行,却又似无声私语。 黄土渐没那副并肩而置的双棺,兰一臣俯身,将一柄折断的银枪置于冢前——那是梅润笙死守朔方时断裂的兵刃。 风栖竹跪坐一侧,以白绢擦拭碑面,低低唤一声“兄长”,泪已潸然。 梅景尧跪于新隆起的坟冢前,小小的脊背笔直,却止不住浑身颤抖。 他俯身叩首,一叩一泣,再叩血涌,三叩几乎伏地。 少年世子,终在孤坟前哭得如同幼童:“父亲、母亲……孩儿……带你们回家了。” 暮色四合,原上长风掠过,白茅低伏,如波涛哽咽。 兰一臣伸手按在梅景尧肩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先恒烈王以山河为墓,以黎民为碑。世子当拭泪承志,莫负长安明月,亦莫负北境长风。” 梅景尧抬首,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但他还是强忍着悲痛,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兰一臣和风栖竹面前,然后深深地一揖。 远处,更鼓初起,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恍若星河倾泻。 星河之下,新旧两代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一路延伸至巍峨城阙,也延伸至更远的烽烟与山河。 史官蘸墨,在《永熙起居注》里写下淡淡一笔: “八月辛未,恒烈王梅润笙归葬长安,与商洛郡主合穴,帝遣丞相兰一臣主其事。世子景尧袭爵,泣血谢恩于冢前,观者无不动容。” 而野史补白,只记一行小字: “是日,丞相夫人风栖竹私植青竹两株于墓侧,谓其夫曰:‘待到来年,春笋过墙,可迎故人归。’” 第172章 稚子初成(2) 长安全城素缟未卸,兴安门外的梅氏旧府却已亮起一灯如豆。 风栖竹牵着七岁的小风,踩着月色走进偏院。 榻上,小小的梅景尧合衣而卧,额角仍残着白日里叩坟留下的青紫。 他睡得不沉,眉峰紧蹙,似在梦里还与谁搏命。 “阿爹……别走……” 一声含糊的呓语后,梅景尧猛地坐起,冷汗透衣。 窗外打更的梆子恰敲过三更,凄清悠长。 小风一言不发,先踮脚把案上的琉璃灯罩揭开,换上更亮的烛芯,又捧来温水,把巾子拧得半干,递到梅景尧手里。 他生得清秀,眉眼如玉,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景尧哥哥,你喝一口。”小风的声音轻而稳,像雪夜里的一缕笛。 梅景尧愣愣地就着他的手抿水,喉咙滚动,泪却先一步砸进杯里,溅起极轻的“嗒”一声。 风栖竹立在帘外,遥遥望着,并未进去。 她想起白日坟前,兰一臣对她说:“稚子之痛,非劝可解,唯以同龄之伴,移其执念。” 于是,她把小风送了过来。 自此,小风宿在梅景尧榻旁。 最初几夜,梅景尧仍会被梦魇攫住——血泊里的银枪、父亲回身对他喊“尧儿闭眼”…… 他惊叫着醒来,小风便伸臂环住他,一下一下顺他汗湿的背,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 “我在这儿,哥哥别怕。” 小风不会说更多堂皇的安慰话,只把梅景尧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数那一下一下安稳的跳动。 待梅景尧呼吸渐匀,小风才重新躺下,两人的小榻之间,只隔一只并排放的瓷枕——枕面绘着并蒂莲,月色下盈盈欲开。 白日里,小风领着他做别的事。 他带梅景尧去东市最喧闹的糖饼摊,把刚出炉的琥珀糖掰成两半;去御苑深处尚未凋残的芙蕖池,教他用荷叶折船,放进一只蚂蚁做“舟子”;甚至偷偷把兰一臣书房里的《山海志》拖出来,两人挤在窗根下,看那些奇诡的插画——玄龟衔烛、应龙垂翼,童稚的惊叹声惊飞了檐上麻雀。 慢慢地,梅景尧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被一点一滴冲淡。 某一日练完字,他抬头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竟怔了怔——他的嘴角是弯的,那个表情,他很久没见到了。 中元灯市。 长安满城莲灯,星火般漂在御沟。小风捧来两盏素白莲灯,递给梅景尧一盏:“把想说的话写在笺上,放进灯芯,它会顺水漂到黄泉,逝者就能看见。” 梅景尧捏着笔,半晌只写了两个字: “勿念。” 他把纸折得很小,塞进灯芯,又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撮细碎的土——那是坟前他偷偷包下的,如今撒在灯底,让莲灯载着长安的月色、载着新生的自己,一同归去。 灯入水,晃晃悠悠汇入万点星流。 梅景尧望着望着,忽然伸手揉了揉小风的额发,低声道:“小风,谢谢你。” 小风侧头,露出极浅的一个笑,像雪里乍开的山茶。 “哥哥以后,还会做噩梦吗?” 梅景尧想了想,摇头:“若再梦见,我就想起今晚的灯,想起你在这里。” 夜风吹皱水面,莲灯远去,载着旧日哀哭,也载着新生的誓言。 远处更鼓又起,却不再凄凉,只似温柔拍岸的潮声。 帘幕后,风栖竹悄悄转身,眼底微红,却带着笑。 她知道,那株被风雪摧折的幼松,终在另一株更细小的竹影里,重新抽出了嫩芽。 第173章 稚子初成(3) 秋后的第三日,小风起了个大早,悄悄把竹编蛐笼挂在梅景尧窗棂下。 笼里"瞿瞿"一声,像给沉寂的院子递了封战书。 梅景尧揉着眼睛出来,只见小风背手立在阶前,脚尖碾着碎叶,仍是那副老成样:"哥哥,今日斗蛐蛐,敢不敢?" 梅景尧愣了愣,嘴角第一次有了上扬的弧度。 他们蹲在假山阴湿处,用一根细竹枝拨草。 小风屏息,耳廓微动,忽伸手一覆,指缝里漏出半寸触须。 梅景尧忙递过瓷罐,小风却把竹枝塞给他:"你来。" 瓷罐里,一只乌头金翅的"将军"振翅。 梅景尧抬眼,小风只是轻轻点头,像把全世界的勇气都借给了他。 午后,他们把蛐蛐放在圆石桌上。小风用草茎轻扫己方的后腿,低语:"别急,先让对手三招。" 明明比梅景尧小,他却像发号施令的军师。 梅景尧紧张得鼻尖冒汗,眼看自家"小黑"被掀翻,急得拽小风衣袖。 小风抿嘴,把草茎递过去:"吹一口气,再让它站起来。" 小黑果然翻身,猛地钳住对方。 梅景尧"呀"地欢呼,惊飞了檐角麻雀,也惊散了自己心头的乌云。 傍晚,两人把胜出的蛐蛐放回草丛。 梅景尧忽然问:"小风,你为什么总把赢的机会让给我?" 小风低头系紧蛐笼,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竹叶:"你笑起来的声音,比赢一万次还好听。" 第二日,他们盯上了府里那棵老槐。 小风先爬,青布袍子被风鼓起,像一面收敛的帆。 梅景尧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到树杈处,小风回身伸手——那手白净却有力,稳稳把梅景尧拉上来。 树叶沙沙,阳光碎成金粉,落在两张尚带稚气的脸上。 "你看!"小风指向远处。 朱雀大街如带,城阙起伏,乐游原上的风筝像几点墨痕,轻轻缀在天际。 梅景尧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踩得枝干上下摇晃。 小风吓得一把拽住他腰带,自己却也被带得踉跄,两人一起跌坐在树丫,树叶哗啦啦,他们笑成一团。 梅景尧笑得喘不过气,眼角闪出泪花:"小风,我……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小风侧头看他,阳光映得少年耳廓透亮,像一块暖玉。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替梅景尧摘掉头发上的碎叶,动作细致得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瓷器。 入秋后,御苑的柿子黄了。 他们趁午后守卫换班,偷偷溜进果园。 小风蹲在树下放哨,梅景尧像只灵活的猫爬上树,摘了果子用衣摆兜住。正要溜下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梅景尧一慌,脚踩空,"哧溜"滑下半截,树皮擦得掌心火辣。 小风冲过去,伸开细瘦的胳膊接住他——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滚进落叶堆,黄柿摔得稀烂,甜蜜的汁水溅了满脸。 守卫的灯笼已掠过树影。 小风猛地翻身,把梅景尧按进落叶深处,自己伏在上面,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扫过来,又移走。 待脚步声远去,梅景尧才发觉小风的手还紧紧捂在自己嘴上,掌心带着微微潮汗,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 他眨眨眼,小风才慌忙松手,耳根红得滴血。 夜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笑声。 梅景尧抹了把脸上的柿肉,忽然咧嘴,露出白亮的虎牙:"小风,咱们回去吧。" 小风点点头,伸手拉他起来,两人掌心都沾了黏甜的果汁,黏糊糊地握在一起,却谁也没先松开。 回府时,月色如练。 他们在后苑的小池边洗手,水纹荡碎一池星子。梅景尧忽然撩起一捧水,泼向小风。 小风愣住,水珠顺着他睫毛滚下,像一串突然坠落的星。 梅景尧笑得弯腰,小风抿了抿嘴,也弯下腰,却只是轻轻捧起水,从梅景尧的腕间淋下去——冰凉触感让梅景尧"嘶"地抽气,却没有躲开。 两人相视,忽然一起笑出声,笑声惊醒了栖在芦苇里的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像给这个夜晚盖了枚温柔的印章。 中秋前夜,他们偷溜到乐游原顶放纸鸢。 小风把线轴塞给梅景尧,自己跑到下风处,张开双臂帮纸鸢借风。 月色下,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株努力生长的竹。 纸鸢终于稳稳升空,是一只描了金线的鹰。 梅景尧仰头,忽然喊:"小风,我想让阿爹也看见!"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传进小风心里。 他跑回来,与梅景尧并肩,一起握住线轴。细线勒得指节发白,却无人松手。 "会看见的。"小风说,"你阿爹在很远的地方,也会看见。" 梅景尧侧头,月光映得他睫毛湿漉漉,却带着笑:"那约好了,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来这里放纸鸢。" 小风点头,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像拉钩,也像给彼此系上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此山高水远,都不松脱。 深秋的风一日凉过一日,梅景尧却像被重新点燃的小炭炉,眼底有了跳动的光。 他开始主动拉小风去后苑斗草,把赢来的"将军"偷偷藏在袖里,逗得小风难得弯了嘴角;也会在上树前回头,冲小风伸出手,像当初小风拉他那样。 小风依旧沉静,却会在梅景尧笑得太大声时,伸手轻轻捂他的嘴,掌心向上,偷偷接住那些溢出来的快乐。 夜里,噩梦偶尔还会袭来。 梅景尧惊醒时,不再喊"爹",而是下意识去摸枕边——小风总在那里,像一块安静的小石头,任他抱住,任他把眼泪蹭在自己中衣上。 等小风终于学会回抱他,手轻轻拍他的背,梅景尧就一边抽噎,一边笑:"小风,你好像……比我更像哥哥。" 小风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就换我照顾你,一直到你不再害怕。" 窗外,月牙儿细如银钩,悄悄钩住一帘桂香。 夜风掠过,树影摇晃,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哄两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入睡。 而蛐蛐声里,秋意渐深,长安的灯火却一日比一日明亮——因为在那重重屋檐之下,有两个小少年正并肩成长,把失去与悲伤,一点点酿成比蜜更甜的时光。 第174章 稚子初成(4)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金吾弛禁,千灯竞放。 朱雀大街两侧,彩楼并峙,火树银花照得夜空如昼。 梅景尧与小风挤在人流里,一个披着绛红羽纱斗篷,一个裹着月白素缎鹤氅,衣角被晚风掀起,像两朵并肩的莲。 昨夜,小风偷偷把府里扎灯匠剩下的篾条、宣纸、琉璃片全抱进后罩房。 梅景尧推门进去时,案上已摆着一盏未完工的走马灯——六面画屏,绘的是雁门关外风雪,银枪破甲、骏马嘶鸣,正是梅润笙生前最后一战。 梅景尧指尖发颤,却听小风轻声道:“哥哥,今年不画兔儿,也不画嫦娥,画你爹,好么?” 灯芯一点,画屏旋转,雪花像活了,纷纷扬扬扑出纸面。 梅景尧忽然笑,眼眶却红:“好,我执笔。” …… 此刻,灯市口。 两人把走马灯挂在最显眼的老槐上。 灯影流转,引来层层围观。 有人指画屏惊呼:“是曾经的探花郎!真是惟妙惟肖啊!” 人群顿时肃静,继而爆发出雷动喝彩。 梅景尧被挤到最内圈,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夜之间抽节的竹。 小风隔了两步,目光一刻不移——那灯火映在梅景尧脸上,镀了一层绒绒金,把昔日阴翳烧得干干净净。 “小风,”梅景尧回头,声音被爆竹衬得忽远忽近,“我想放河灯。” 灞桥柳下水面浮着万点星,莲形河灯顺流而下,载着烛火与祈誓。 小风递过两盏素白灯,灯腹各写一字——梅景尧那盏是“安”,小风那盏是“尧”。 梅景尧愣住,小风却先俯身,把灯推入水中,指尖沾了水,也沾了抖动的月光:“我写不好别的,只希望你一生平安。” 河灯漂远,梅景尧忽然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向小风。 小风不避,任水珠顺着睫毛滚下,却反手抓住他腕子,把人往柳影里带。 柳条低垂,隔出一方幽暗天地。 远处鼓乐喧阗,这里只剩水声与心跳。 “景尧,”小风第一次没喊哥哥,声音低而稳,“往后,我护着你。” 梅景尧眨掉睫毛上的水,笑得比灯火更亮:“好啊,那换我明年给你画一整面‘风’字灯。” 回府路上夜已深,灯市将散。 两人提着空竹笼,踩着残红碎玉往回走。 到角门外,忽闻墙根下有细弱啼声——一只半大黑犬,后腿被爆竹燎伤,瑟缩在阴影里。 梅景尧蹲身,小风已解下帕子,两人合力把伤腿包扎。 黑犬舔了舔小风指尖,又舔了舔梅景尧掌心,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取名吧。”小风道。 梅景尧想了想:“叫‘小墨’,行不?黑夜里的墨,墨里藏光。” 小风点头,伸手揉了揉狗耳朵,眼底浮出极浅的笑纹,像春水初漾。 屋内他们偷偷把小墨安置在后罩房。 炉火噼啪,药香氤氲。 梅景尧趴在榻沿,看小风给狗腿涂药膏,忽然道:“小风,你发现没?今年我一次也没梦魇。” 小风“嗯”了一声,尾音却带笑。 梅景尧伸个懒腰,打了个滚,把脸埋进小墨柔软的腹毛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以后,我们养它一辈子,再带它去乐游原放风筝,去灞桥放河灯,去……” 话未说完,小墨已舔得他满脸口水。 小风侧过脸,火光映得耳廓通红,却伸手把一人一物都揽进臂弯里,像抱住了一整个安稳人间。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炸成漫天金雨。 光亮照在窗棂上,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一个微微歪头,一个轻轻摇尾——影子交叠,像一枚无形的印章,盖在长安上元夜的末尾,也盖在少年们尚未说出口的漫长岁月里。 第175章 稚子初成(5) 上元灯火余韵未散,长安城却又被一层淡白的药雾笼罩去岁年末,瘟疫自南地悄然而起,立春后更蔓延至京畿。 这断断续续的瘟疫,就像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一时间大范围内人心惶惶,瘟疫的阴影笼罩在人们心头,这个新年也没有往常般热闹。 风寒竹因为瘟疫,虽没有当初那般凶险,但还是病殃殃的。 消息传来时,兰一臣正批阅赈灾折子,笔尖一顿,墨汁晕开成一朵冷梅。 风栖竹立在书阁外,手里捏着家信,指节发白。 二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只匆匆换了素衣,驱车直奔安邑坊。 庐门扉半掩,药香混着松柴味溢出。 他的妻子风竹影长衫外胡乱罩着粗布围袍,正俯身调药。 铜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水汽爬上她憔悴的眉眼,竟与病榻上的人一般苍白。 听见脚步声,风竹影回头,勉强扯出一抹笑,用手势跟他们问好。 榻上,风寒竹瘦得脱了形,青茬茬的须根布满下颌,只一双眼睛还亮,见他们来,挣扎欲起。 风栖竹按住他的肩,掌心触到凸起的肩胛,像摸到一片薄刃。 她鼻头发酸,却只是柔声道:"哥哥别动,让我看看。" 兰一臣立在一旁,目光扫过矮几:半碗未喝完的稀粥,一碟腌得发黑的梅子,药渣摊在油纸,暗褐如干涸的血。 他眉心微蹙,低声问:"药材可还够?" 风竹影苦笑:"人参、黄芪早已断供,如今只剩些清解的草根。" 风栖竹解开披风,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银票,塞进风竹影手里:"明日去东市''济仁堂'',提我名字,取两支上党参。" 话音未落,她已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小臂,"灶房在哪?我带了老鸽与花胶,炖给哥哥提气。" 灶房炉火被重新点燃,映得风栖竹半边脸绯红。 她执铜勺,撇去汤面浮沫,动作干脆,像在相府指挥仆役,却又带着江湖人的利落。 兰一臣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他玄青长袍上跳动,绣上的云纹仿佛也活了。 "寒竹的脉案我看过了。"兰一臣忽然开口,"邪热已退,只剩肺阴亏虚。我回府后,让太医院送几瓶''雪梨膏''来。" 风栖竹"嗯"了一声,半晌轻声道:"我欠他们太多。" 兰一臣递过一块松柴,指尖擦过她手背:"你欠的,我陪你一起还。" 汤沸了,乳白的汤汁翻滚,蒸腾的热气爬上屋梁,又凝成水珠落下,像一场迟到的春雨。 病榻风寒竹靠在垫高的枕上,一小口一小口啜着鸽汤。 他睫毛上还沾着病汗,却笑得明亮:"妹妹,我听见你们在外间说话了。" 风栖竹替他拭去唇角汤汁,故意板起脸:"好好喝汤,少管大人事。" 风寒竹望向兰一臣,声音低却认真:"妹夫,赈灾署的折子我已拟好——太医署当设''历疫档'',把方子、脉案、死生之数,一字不漏记下。来年若再逢瘟,也好……有案可循。" 兰一臣与他对视,在那双凹陷的眼里看到一簇不肯熄的火。 他点头:"好,我带你署名,一同递上去。" 风寒竹似松了口气,疲惫地合上眼,又呢喃一句:"还有,梅大人的事我听说了,想必你们现在心情也很难受吧……" 风栖竹替他掖被角的手一顿,半晌才"嗯"了一声,转头时,悄悄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日暮药炉的烟细成一缕,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风竹影送他们到巷口,深深一揖,无声告别:"妹妹,兰大人,慢走。" 风栖竹替她将额前散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寒竹。药材我隔日便差人送来。" 马车辘辘,驶过安邑坊狭窄的青石路。 帘外,百姓们正把熬过的药渣倒在门侧,踩去晦气;孩童们提着残破的花灯,追逐最后一丝年味。 风栖竹掀帘回望,那间小小药庐被暮色吞没,只剩窗纸透出一点橘红,像寒夜里不肯熄的灯。 兰一臣握住她手,指腹摩挲她因切姜而留下的细口:"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风栖竹靠在他肩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帘内消散。 远处,相府的灯火已遥遥在望,而更远的地方,上元夜的满月正自长街尽头升起,清冷又圆满,像一枚被岁月细细磨亮的药丸,苦尽回甘。 第176章 稚子初成(6) 仲春,丞相休沐。 晨光透窗,照在榻前一双并首枕的乌发上。 兰一臣先醒,却未动,侧首看风栖竹——她睡得沉,睫羽在颊上投出两弯淡影,像未合拢的蝶翅。 窗外海棠正坠,花瓣落在她散开的鬓边,兰一臣伸手拈起,又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指尖顺着下颌线滑下,停在颈侧脉动处,极轻地摩挲。 风栖竹在梦里“嗯”了一声,无意识往他肩窝蹭了蹭,呼吸温热。 兰一臣低笑,掀开锦被一角,赤足踩地。 春日的青砖不冷,反带微润的凉,他从柜中取出一件软绸中衣,回身替风栖竹搭上——昨夜榻边帷帐半掩,她嫌热,踢了被,此时肩头仍露着一截雪色。 指尖触到肌肤,风栖竹终于睁眼,声音带着将醒未醒的哑:“几时了?” “辰时刚过。”兰一臣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再睡会儿?我去煎茶。” 风栖竹摇头,撑着坐起,青丝泻了满背,“今日休沐,给孩子们做糖霜酥山,再懒就迟了。” 小厨房内。 铜炉上,新茶未沸,先传来一阵细碎的“嚓嚓”——风栖竹挽了窄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腕,正拿竹刀切酥油块。 兰一臣倚在门框,看她背影,腰肢被晨衫一束,不盈一握,偏又动作利落,像一柄收在锦绣鞘里的匕首。 他走过去,自后环住她腰,下颌搁在她肩窝,声音低低:“要不要我生火?” 风栖竹手一抖,酥油块切歪,回头瞪他,眼尾却含春:“丞相大人生火,不怕烟灰染了朝服?” “今日无朝服。”兰一臣含住她耳垂,含糊道,“只有夫君。” 耳垂被热气一蒸,风栖竹指尖都发了软,却听门外“咚咚”脚步,紧接着是小风清亮的咳嗽——那孩子天生识趣,先出声再进门。 兰一臣只得松开手,顺势把风栖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颈侧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才转身去掀炉盖。 饭厅。 梅景尧牵着小风进来,两人皆穿家常直裰,一红一白,像并蒂莲。 案上已摆了糖霜酥山、樱桃饆饠、碧粳粥,并几碟酱菜。 梅景尧眼尖,先瞧见酥山顶上那一点胭脂红,欢呼一声坐下,又想起什么,起身给兰一臣与风栖竹各盛一碗粥,动作尚带稚气,却极认真。 小风则默默把筷子摆成笔直两列,才落座。 兰一臣舀一勺酥山放进风栖竹碟中,又挟一只饆饠放在她手边,才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今日夫子告假,你们想如何过?” 梅景尧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小风却先道:“想随父亲去后圃翻地,种药草。”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 梅景尧立刻附和:“我同去!再搭一架秋千,给阿风玩。” 小风耳尖微红,低头喝粥,睫毛在晨光里颤了颤。 风栖竹看得真切,伸指在桌下轻点兰一臣手背,两人对视,眼底皆是笑意。 后圃园。 春泥松软,一锄下去,翻出湿润的褐土,混着去年落叶的清香。 兰一臣褪了外袍,只穿素白中衣,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教两个孩子辨认黄芩、紫苏、决明子的幼苗,声音低而稳,像一本行走的《本草》。 风栖竹坐在廊下,绣绷搁在膝头,却半天未动一针,只抬眼望他们—— 兰一臣弯腰扶锄,脊背弓出一道利落弧线;小风蹲在身侧,伸指去触嫩绿的芽,指尖沾了泥,被兰一臣轻轻拍了一下;梅景尧则拎着竹水壶,蹦蹦跳跳去溪边汲水,发带被风吹起,像一尾赤色鲤。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金边,风栖竹忽然觉得,手中绣线再多颜色,也描不出此刻的万分之一。 秋千架搭好,麻绳缠了海棠枝,座板是新刨的榆木,还散着木香。 梅景尧先坐,小风在身后推,幅度渐大,红衣少年被抛至半空,笑声惊起一树飞鸟。 轮到小风时,他却有些迟疑——那孩子向来不喜失重感。 兰一臣见状,绕至背后,大手覆住小风握绳的手,另一手稳稳托住背,轻轻送出去。 “别怕,爹爹在。”声音低沉,带着胸腔共鸣。 风栖竹站在廊柱旁,看得真切——小风先是紧绷,渐渐放松,白衣在空中展开,像一瓣初绽的梨花。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第一次把襁褓里的小风放进兰一臣臂弯,那人僵硬得同手同脚,如今却能托着孩子,把恐惧化作春风。 黄昏后。 炊烟再起,是兰一臣下的厨——他能文能武,粗活细活皆会,今日露一手“拨霞供”:兔肉切薄片,在沸汤里一涮,蘸椒盐、玫瑰酱。 梅景尧吃得满嘴油光,小风则把第一筷夹给风栖竹,第二筷给兰一臣,自己才慢条斯理开始咀嚼。 风栖竹笑着揉他发顶,转头却见兰一臣正看她,眼底映着炉火,像盛了两丸暖玉。 夜里。 浴后,两个孩子被赶去东厢做功课。 主屋帷帐低垂,烛火只留一盏。 风栖竹坐在镜前拆发,象牙梳刚至腰际,便被兰一臣接过。 他梳得极慢,一缕一缕,像在梳理什么易碎的丝。 梳至发尾,指尖顺势滑进她衣襟,停在锁骨凹陷处,轻轻画圈。 “小竹子,”他声音低哑,“我们老了,也这样过,好不好?” 风栖竹从镜中看他,眼尾飞红,却笑:“老了还要种药、搭秋千?” “嗯。”兰一臣俯身,唇贴在她耳后,“还要给你画眉,给孩子们带孩子……” 话音被一声轻笑淹没。 烛火晃了晃,帷帐落下,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隆起又平复,像春风吹皱一池水。 窗外,新月如钩,钩住一院花香,也钩住人间最寻常、最缱绻的良辰。 东厢内。 案前,小风写完最后一笔,把宣纸吹了吹,递给梅景尧看——上面是今日新学的《诗经·棠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梅景尧不认得几个字,却指着“琴”字笑:“这个像阿娘在笑。” 小风也笑,伸手替他合上书本:“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浇药圃。” 两人并肩躺下,小墨趴在床脚,尾巴轻拍地板。 夜色温柔,像一条无声的河,把两个小小的孩子,连同隔壁那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夫妻,一并裹进梦里——梦里,海棠仍开,秋千仍荡,药草在春泥里悄悄抽芽,而人间烟火,正一寸寸爬上檐角,照亮了所有平凡又盛大的,日常。 第177章 稚子初成(7) 柳枝抽条,上书房外新柳堆烟,御道两侧铜鹤吐香,却掩不住殿内那一缕沉凝。 龙案之后,年轻的帝王君凌垂眸,指尖轻叩一份暗折——北境密报:瘟疫之毒已碎,然余烬未冷,雁门关外三十里,雪夜仍闻铁蹄。 大安百姓方得喘息,他不敢赌下一次。 "沈执已赴雁门,只他一人,朕不放心。"君凌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微颤。 他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演武场——两道身影正并肩而来:一人玄袍金冠,眉目清寒,乃摄政王君昭;一人雪衣轻甲,腰间悬玉,是镇国公府世子林羽,亦是未来王女夫。 帝王心思电转:摄政王侧妃绿琦刚诞下小郡主,母女尚弱;而林羽,年方二十,锋芒初露,正需军功压秤。若遣林羽,既全其志,亦全皇家颜面——待宝珠公主及笄,再以战功之婿迎娶,两厢光鲜。 内侍卷帘,君臣三人立于偏殿。地龙暗烧,暖意如春,却压不住潜流。 君凌先开口,语调温缓:"北境疫毒虽平,然逆党未绝。朕欲再遣一将,与沈执互为犄角。王叔、林卿,谁愿往?" 话音落,殿内一时无声。 君昭负手,眸光低垂,似在权衡。半晌,他抬眼,先看了看林羽,又望向帝王,唇角微弯:"臣府中幼女夜啼,臣妻体弱,实难远行。但——" 他话锋一转,"若陛下需臣,臣亦可断襁褓之情。" 一句"断襁褓之情",说得轻,却像寒刃出鞘。 君凌指尖微顿,目光转向林羽。 雪衣少年上前一步,拱手时腕骨分明:"臣愿往。" 三字落地,清脆如剑鸣。 他抬眼,眸中燃着年轻而明亮的火:"臣年未立,功未建,若困于京阙,何以配公主?愿借雁门风雪,磨我刃、铸我勋。待公主及笄,臣以山河为聘。" 君凌凝视他良久,忽而笑,笑意里带着帝王特有的锋利与温柔:"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朕便许你''山河为聘''。" 出宫道上,君昭与林羽并肩。 宫墙影里,桃花谢尽,枝丫如铁。 "真舍得?"君昭声音低,"战场无眼,你若折了,宝珠怎办?" 林羽停步,反手抚过腰间那枚半旧玉佩——那是宝珠公主与他交换更贴后亲手所赠,玉质并不上乘,却刻着"羽"字。 少年笑意轻狂,眼底却沉静:"若我折翼,她便另择良枝;若我凯旋,她得天下最好的郎君。皇家与林家,都不需废物。" 君昭挑眉,忽抬手,一掌拍在他肩:"活着回来,请我喝你们的喜酒。" 林羽大笑,雪衣翻飞,惊起宫墙上一行暮鸦。 三日后,点将台。 旌旗猎猎,鼓角齐鸣。君凌执酒,亲奉林羽:"此去雁门,非唯守关,更守朕之民心。毒疫可灭,铁骑可退,唯勇者心不可夺。" 林羽单膝跪地,双手接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沿下颌滑落,滴在雪衣,如血。他起身,翻腕——酒盏坠地,碎声清脆:"臣以此碎盏为誓:不破北狄、不熄烽火,不回长安!" 少年翻身上马,银盔映日,如星坠雪原。 身后,三千轻骑齐喝,声震九霄。 城楼上,宝珠公主着宫装,遥望而笑,眼底含泪,却高声道:"林羽——我等你以山河为聘!" 不管她是否对他有情,林羽都是守护长安,保卫国土的英雄,他值得自己来相送。 春风猎猎,吹动她额前珠串,也吹动少年背后猩红披风。 他未回头,亦不敢回头,只眼角挂泪,随后抬手,高高扬起马鞭—— "驾——!" 铁蹄如雷,滚滚向北。 身后长安,灯火万家;前方雁门,白雪似刀。 而那一道雪衣背影,载着年轻的野心与帝王的期许,一路破开残阳,直奔向属于他的战场与功勋。 第178章 稚子初成(8) 三月望日,摄政王府朱门大开,金钉铜环映日生辉。 门前车马云集,香车宝马沿朱雀大街排至巷口,车轮碾过新铺的细沙,留下道道浅痕。 兰一臣与风栖竹到得不算早,递了帖子,随着引路内侍进府,一路亦听得惊叹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侧妃娘娘亲自过问,连檐下宫灯都是琉璃厂新烧的‘百子图’,一盏值十金。” “何止!你看那回廊扶手,通体贴了金箔,连花纹都镶了西域来的夜明珠,夜里走在这儿,珠光如昼。” 兰一臣微微蹙眉,却未置评,只侧首看夫人。 风栖竹着月华裙,外罩一件天水碧披帛,鬓边别一枝白玉兰,清素得几乎与这奢靡背景格格不入。 她察觉他的目光,抿唇一笑,低声道:“我只是来沾点福气,珠子再亮,也照不进肚子。” 男人眼底便浮起一点歉然,伸手虚护在她腰后,声音极轻:“若觉累,一会儿去偏厅歇。” 正堂外,一方白玉池已注满温香汤,水面漂着百余枚打磨光滑的金玉小器——玉鱼、金锁、犀角小鼓、夜明珠……日光一照,宝光流转。 堂内悬着绛纱帐,帐后,乳娘抱着今日的主角:摄政王独女,乳名“阿璨”,生得雪团一般,乌溜溜的眼仁映着五色珠宝,竟显出超乎婴孩的沉静。 绿琦侧妃着绛红蹙金云鹤宫装,云鬓高绾,金步摇在颊边轻晃,衬得肤光胜雪。 她眼角眉梢却带着初产后的倦,更多却是掩不住的得意——一个女孩,得父王如此排场,放眼长安,独一份。 吉时到,鼓乐齐鸣。 乳娘将阿璨放入玉池,温水漫过圆滚滚的肚子,小娃娃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出声,小手乱拍,溅起水珠落在绿琦衣襟,晕开深色痕迹。 绿琦不恼,反俯身轻唤:“阿璨,抓呀,喜欢什么便拿什么。” 四下顿时安静,数百双眼睛盯着那团雪白。 只见阿璨黑眼珠滴溜溜转,小胖手拨开玉鱼、金锁,竟直直朝着池沿爬去——那里,摄政王君昭着玄底织金蟒袍,正半蹲着伸手,随时准备扶她。 娃娃一把攥住父王探出的食指,另一只手“啪”地拍在他袖口金蟒纹上,嘴里“咿呀”两声,整个人扑过去,小脑袋直往他怀里拱,再不肯松。 君昭先是愕然,旋即朗声大笑,竟不顾衣襟被水濡湿,长臂一捞将女儿抱个满怀,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她后脑,口吻宠溺得一塌糊涂:“小坏蛋,连抓周都不抓,只抓父王?” 满座哗然,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小郡主天生亲近父王,孝心可嘉!” “摄政王千岁,郡主千岁,父女连心,实乃大安之福!” 绿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堆起笑,亲自接过侍女捧来的云锦披风,替君昭披上,软声道:“阿璨认人,王爷抱一抱,百病不侵。” 君昭低头看女儿,目光柔得几乎滴出水,真真是“女儿奴”三字写在眉梢眼角。 兰一臣与风栖竹站在人群外,亦被这温情一幕触动。 风栖竹怔怔望着,不自觉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有艳羡,也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兰一臣侧首看她,心口发闷,忽然伸手,将她纤手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她腕内脉跳。 “小竹子,”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笃定,“咱们也会有孩子的。” 风栖竹回眸,撞进他深墨般的眼里,那里面盛着歉意,更盛着疼惜。 她吸了吸鼻尖,反握住他,浅浅一笑:“好,回去我便喝太医开的温宫药,不偷懒。” 两人相视而笑,携手去厅上随了礼,又抱了抱阿璨。 小小婴孩被父王抱在怀里,犹伸手去抓兰一臣腰间玉佩,软软一团窝在臂弯,奶香混着金粉香,风栖竹低头亲了亲她发心,唇边弧度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兰一臣亲自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到婴孩的手中任她把玩,对摄政王道,“这就算是我送孩子的礼物了。” 日影西斜,相府马车驶出王府巷。 帘外,十里花灯尚未熄,仍照得半城红。帘内,风栖竹靠在兰一臣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他袖口蟒纹,轻声道:“阿昭从前冷面冷心,没想到成了女儿奴。” 兰一臣揽着她肩,拇指擦过她鬓角:“男子一旦做了父亲,总会软一处。来日……” 他顿了顿,吻落在她发顶,“来日咱们的小家伙,也会抓我胡子不放。” 风栖竹“噗嗤”笑出声,指尖一点他胸口:“到那时,你可别嫌闹腾。” “求之不得。”男人低叹,手臂收紧,像把全世界都圈进怀里。 马车辘辘,穿过灯市,穿过花香与人声,驶向属于他们的、尚未到来的啼哭与欢笑。 而摄政王府的灯火,仍在身后高悬,映着那一对父女——父亲低眉哄逗,女儿咯咯笑扑,珠光月华皆不及他们眼底星辉——人间天伦,大抵如是。 第179章 稚子初成(9) 夜色如墨,檐角铜铃轻响。 相府后园,月色如练。 藤架下悬着两盏防风灯,灯罩是孩子们自己糊的绢,画了些歪歪扭扭的星斗,灯光一照,满地星光。 梅景尧与小风并肩坐在竹榻上,一人抱膝,一人晃腿,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株并肩却高低错落的幼松。 夜风带着白日的余热,拂过荷塘,送来断续蛙声与清淡荷香。 梅景尧有些犯困,他斜倚在竹榻上,手持一柄湘妃竹扇,慢悠悠的摇着,身旁小风蜷在锦褥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仍强撑着不肯睡去。 "嗒"——门轴轻响,兰一臣与风栖竹踏月而归。 风栖竹鬓边仍留着摄政王府的珠钗余香,尚未来得及卸下,便见两个孩子齐刷刷回头,眼睛亮得胜过灯罩上的星。 "阿娘!小娃娃好玩么?"梅景尧先跳下竹榻,赤足踩在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一脸雀跃。 小风跟在后面,虽仍是沉静模样,却悄悄把手里折好的纸青蛙塞进袖里——那是准备送给"妹妹"的见面礼,可惜今晚没派上用场。 风栖竹被两双眼睛同时盯住,不禁失笑,抬手揉了揉梅景尧的发旋:"好玩。粉雕玉琢的一团,见人就笑,连王妃都被她攥住了手指不放。" 她语气轻柔,唇角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艳羡。 "粉雕玉琢?"小风低声重复,想象不出,于是抬眸问,"比糖霜酥山还白?还软?" "软多了。"兰一臣负手而立,忍笑接口,"掐一把,能出水儿。"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仿佛达成某种默契。 梅景尧深吸一口气,突然双手合十,大声道:"那——阿娘也给我们生一个吧!要软软的小妹妹,我们会带她爬树、捉蛐蛐,还会把糖让给她!" 小风耳尖瞬间通红,却还是认真补上一句:"我……我可以把我的书案分一半,教她写字。" 风栖竹被这猝不及防的"求子"击中,一张芙蓉面顷刻烧得绯红。 她惯来从容,此刻却连耳后都泛起粉意,下意识往兰一臣身后躲。 男人低笑一声,伸手环住她肩,指腹在她臂上安抚地摩挲,开口却是逗趣:"生妹妹可不是捉蛐蛐,得先问问土地公。" "那土地公在哪?"梅景尧当真四下张望,目光掠过花坛、葡萄架,最后落在兰一臣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爹爹去求一求,肯定灵!" 风栖竹"噗嗤"笑出声,羞赧里带着甜,轻捶兰一臣胸口:"都怪你,白日偏要抱阿璨,让他们眼热。" 兰一臣低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极轻,却足够两个孩子听见:"我努力便是。" 夜已深,灯罩里的星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风栖竹命厨下煮了百合绿豆汤,亲自端来给孩子们解暑。 梅景尧捧着碗,小口啜饮,仍不死心:"阿娘,生宝宝难么?要不要我帮忙?" 风栖竹猝不及防,刚消下去的脸红又腾起,险些打翻自己的碗。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呢……” 兰一臣忍俊不禁,屈指弹了弹少年额头:"人小鬼大。生宝宝要安静,你们先乖乖长大,才是最大的帮忙。" 小风默默把纸青蛙放进风栖竹掌心,声音低却认真:"先送这个给''妹妹''。等她来了,再教她折星星。" 纸青蛙青绿,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风栖竹合拢手指,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柔软、温热,像真的有一只小团子在她怀里拱了拱。 她抬眸,与兰一臣对视,男人眼底亦浮动着同样的光亮:期待、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兰一臣看她耳垂泛红,像极了初嫁那夜的模样,心口忽地一软,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夜已深,回去歇着吧!” 风栖竹轻轻点头,随他转身离去,身后还传来梅景尧疑惑的追问,“娘,他们到底会不会生妹妹呀?” 孩子们终于被赶去梳洗。 院中又恢复了宁静,只余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浴房传来哗啦啦水声,夹杂梅景尧的嘻笑与小风低低的咳嗽。 主卧内,风栖竹坐在镜前,她解下发簪,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兰一臣立于她身后,执象牙梳,一缕一缕为她篦发。 "真想要?"他忽然问,指尖顺着她颈侧滑下,停在锁骨凹陷,轻轻画圈。 风栖竹从镜中瞪他,眼尾却带春:"两个孩子都求到跟前了,我能说不?" 兰一臣低笑,俯身含住她耳垂:"那便……努力。" 她嗔他一眼,欲抽回手,却被他顺势一拉,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 她惊呼一声,却被他稳稳接住,双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抵在妆台边。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与迷醉,“以前你年纪还小,总想着与你多过过二人世界,如今我却不满足起来,若是多一个小家伙,似乎我的人生会更加圆满。” 她心头一跳,“你认真的?” “我一直很认真。”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 她呼吸一滞,心跳如鼓。 他眸光深邃,深眸里藏着一片星河。 此刻,她竟然挪不开眼。 烛火被指尖掐灭,帷帐落下,月色透进来,照得交叠的身影如一尾溯光的鱼。 院外,蛙声与夜蝉此起彼伏,像为这静谧的春夜,奏一曲隐秘而温柔的序章。 东厢内。 浴后,两个孩子挤在榻上。 梅景尧抱着薄被,小声问:"小风,你说妹妹什么时候来?" 小风把竹枕推给他一半,声音轻得像风:"等土地公把种子放进婶婶肚子,再等十个月。" "十个月……"梅景尧掰着手指数,忽然咧嘴笑,"那咱们明天开始,每天给婶婶摘最好看的海棠,让她心情好,妹妹就长得快!" 小风"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又像个小大人般拍拍他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浇药圃。" 灯熄,月光透过窗棂,在榻上画出一道银线。 两个少年并肩而眠,梦里不知已折了多少纸星星、捉了多少蛐蛐,只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来把他们的心尖,再软上一寸。 第180章 稚子初成(10) 上书房外,日影西斜,金乌余晖透过雕花槅扇,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御前伺候的宫女们已悄悄退至廊下,只余风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与龙涎香缠成一股极闷极静的味道。 宝珠公主扶着侍女阿蛮的手,自东暖阁出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织银翟衣,领缘与袖口以极细的藕荷色丝线锁了云鹤纹,腰间佩一环羊脂玉禁步——那是她成为王女时父皇亲赐,平日藏在匣中,今日却特特取来佩上。 玉声微响,像雨夜檐前第一滴水,轻,却冷。 她本不该这个时辰过来。 母后说新得的《盐铁论》批注有几处漏字,叫她“顺路”取回。 可上书房哪是“顺路”的地方? 从椒房殿到上书房,要穿过整整三道宫墙、一座御园、两条复道,雪霁未久,青砖缝里尚嵌着青湿,步步都滑。 雨过之后,地面湿滑。 阿蛮小声嘟囔:“公主的鞋袜全湿了。” 宝珠没接话。 她转过最后一架紫檀屏风,便见西窗下立着一人。 青袍玉冠,袍角用暗色线织着江崖海水,浪头打得很高,像要扑出来把人卷下去。 是宋居寒。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指节发白,纸边被攥出一道月牙形的折痕。 进上书房前,内侍总管高公公陪笑:“宋大人,您且宽坐,陛下与兵部大人们还在太和殿议事。” 于是他便宽坐—— 却不想,坐来了她。 四目相对,先是极轻的一颤,像湖面落下第一层雪,还未及响,便已化了。 宝珠垂睫,客客气气地福了半礼:“宋大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皇家自幼训出的清稳。 宋居寒退后半步,揖得极深,背脊弯出一道恭谨的弧度:“臣,见过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连衣角都未擦到半分。 阿蛮扶着自家主子,屏息立在一旁,忽觉自家公主腕上的掐金镯子重了千斤,沉得她这小宫女都快托不住。 殿中极静,只余更漏一声递一声。 宋居寒的视线落在她鞋尖—— 月白缎面已洇开两朵暗色水痕,像极了他从前为她画的那幅“墨梅”: 梦里花开,零落不成妍。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如今被收在上书房最顶层、最偏的一只樟木箱里,钥匙在帝王腰间,谁也再取不出。 “大人来此,呈奏么?” 宝珠先开口,客气得像对一个初次面圣的外臣。 “是。” 宋居寒答得也短,嗓音涩哑,显是许久未进水。 他本可补一句“边防粮饷”之类,却终究咽了回去—— 她不过随口一问,他若多答,便算越界。 殿外忽起风,卷得窗棂“啪”地一声。 宝珠借机侧过脸,目光掠过案头: 那是父皇昨夜批阅的折子,最上面一本,正是宋居寒的《论北屯田十二疏》。 她认得出他的字—— 柳骨颜筋,却偏带一点凌厉的“撇”,像雪夜刀光。 在她还懵懂的年纪,她偷偷跑出宫,在长安最高的望楼上与他放灯。 他执她的手,写“山河”二字,说愿做她麾下小卒,守万里河山。 如今那折子被朱笔批了“再议”两字,红得刺目。 “天乍暖还寒,公主鞋袜湿了,莫要久立。” 宋居寒低声道。 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二句,也是唯一一句逾了规矩的—— 带着克制不住的温意。 宝珠指尖一颤,暖炉里的银炭“啪”地炸出火星,溅到她虎口,烫得生疼,却不及心底一瞬的抽搐。 她微微颔首,算是领情,转身欲走。 阿蛮忙撑开油纸伞,伞面是父皇亲命的“云霞锦”,一展如半壁烟霞。 宝珠踏出殿槛那一刻,忽听身后极轻一声:“殿下——” 嗓音压得极低,像把毕生力气都折进那一声里。 她没回头,只把脊背挺得更直,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宋居寒立在原地,手里那份折子已被攥得皱不成形。 他目光追着那抹月白—— 宫墙夹道很长,长得足够让他把三年里所有记忆都翻一遍: 上元灯火、端午龙舟、中秋宫宴、雪夜煎茶…… 她曾在御苑深处,把一朵早开的山樱别在他襟前,笑说:“宋大人貌若潘安,如花一般。” 如今花枯了,人远了,只剩他襟上那一道褪色的绣纹。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眶生疼。 高公公小跑进来,见状一惊:“哎哟大人,怎么站在风口?陛下怕是要半个时辰后才得空。” 宋居寒这才回神,低头抚平折子,一下一下,极慢,却怎么也抚不平。 高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宫道尽头,烟霞伞下,公主的裙角最后一次转过拐角,像一尾白鲤没入深潭,再不见踪影。 “大人?” 高福试探。 宋居寒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唇畔,却到不了眼底:“没什么,只是……想起一句诗。” “诗?”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他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雨又下了。 一滴,两滴,不轻不重地覆在方才公主留下的脚印上。 不消片刻,那串浅浅的痕迹便氤氲开来。 宋居寒在阶前立了许久,直到肩上被雨水打湿。 高福不敢再催,只能陪着。 忽听“嗒”一声—— 是宋居寒的玉冠被雨水浸得松了,垂下一缕乌发,黏在颈侧,像一道极细的墨痕。 他抬手去拂,指尖却触到一点冰凉—— 不知是水,还是别的。 …… 宝珠转过宫墙,脚步才缓下来。 阿蛮小声道:“公主,您的手怎这样冰?” 她低头,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红彤彤一片,却浑然不觉疼。 阿蛮又絮叨:“宋大人也真是,风地里站着,倔得狠……” 话到一半,惊觉失言,忙捂住嘴。 宝珠却像没听见,只抬眼望天。 水色映在她瞳仁里,像两丸浸了水的黑琉璃,清亮得近乎脆弱。 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风里:“阿蛮,我昨日读《礼记》,读到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阿蛮不解。 宝珠笑了笑,那笑意一瞬即逝:“我原不懂,今日……略懂了。” …… 更深漏残。 宋居寒回到值庐,同僚们已散。 窗外,铜壶滴漏到四更,值庐的灯终于灭了。 烛光映窗,将屋内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越不过去的宫墙。 而墙那端,月白翟衣的少女亦未眠—— 她披衣坐在椒房小阁,手边摊开一本《盐铁论》,却久久未翻页。 案上铜镜映出她微红的眼角,像风里绽开的桃花,一碰就落。 镜旁,一只小小鎏金盒被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纸笺,墨迹早干——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落款处,却被朱笔划了一道,横贯纸背,像宫墙高影,将星月永远隔开。 长安的夜,长得没有尽头。 第181章 十年之后(1) 大安承平十六年,清明前一日。 京畿道上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尾骨,却已被早发的柳芽抽得柔软。 卯正三刻,一辆青幄马车自南薰门悄悄驶出,辕首悬一盏小小白釉灯,灯面用朱砂写“兰”字。 车旁只跟了四名便装侍卫,玄衣短刀,连马蹄都用粗布包了,怕惊动道上踏青的百姓。 车里坐着兰丞相。 他今日只戴了一顶素玉小冠,穿月白纻丝直身,腰系乌角带,膝上横着一只黑漆描金匣,匣角已被摩挲得发亮,像被岁月啃噬过的旧牙牌。 他指尖不时抚过那道裂痕,指腹下的木纹凹凸,如同一道不肯愈合的疤。 “阿尧,再睡一会儿吧,到梅陵还有四十里。” 对座少年闻声抬头,却并无倦意。他穿一件素绢深衣,领缘用银线暗绣折枝梅,花蕊处缀以极细的黑曜珠,一动便闪出冷冽的星芒。 那张脸与兰丞相并无半分相似,却与神主牌上那位“故镇北恒烈王梅润笙”有七分形似——尤其是眉骨至鼻梁一道极峭的线,像被北境的朔风一刀削成。 如果再穿上一身红衣,那就更像他了。 “爹爹,我不困。”少年声音微哑,带着变声后的清磁。 他伸手去掀帘,一缕风钻进来,吹得他眼尾发红,“我只是……近乡情怯。” 兰一臣心底被这四个字轻轻一磕。他侧过脸,目光穿过少年耳廓,落在车后那一线被春草吞没的驿道上——十年前,也是这条道,自雁门返京。 那时雪深没膝,路途尤为漫长,他以为没有归途。 如今,貂裘早已随那人一起埋入黄沙,而孩子却长得比当年的他还高半寸了。 “情怯好。”兰一臣低笑,声里带着潮气,“说明你爹娘在你心里,一直活着。” 梅景尧垂下眼,指尖在膝上悄悄攥紧。 …… 午初二刻,梅族陵。 梅氏本为长安贵族,祖陵却建在京城北阜的凤凰台。传说台地乃三百年前一位女天子赐给梅家的“归魂处”,可俯瞰京都,又可远眺雁门。 陵区无高大石像生,只遍植江梅,十丈一亭,百步一泉。 清明未至,花已先发,白得如同北地雪,被日头一照,又泛出淡粉,像少女含羞时颊上透出的血晕。 兰一臣下车,先伸手替少年整了整衣襟。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仿佛不如此,便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旧事。 “走吧,你爹娘在第三台。” 台地需徒步。 石阶九百级,每一级都被落花覆了薄薄一层。 少年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兰一臣不催,只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少年背脊——那处衣料被风鼓起,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对尚未长硬的翅膀。 第三百级时,梅景尧忽然开口:“爹爹,阿爹,他还记得我吗?” 兰一臣脚步一顿。 他抬头,阳光透过花影,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细小的刀口。 “会的。”他轻声道,“你是他除了你母亲以外最重要的人。” 少年猛地回头,眼底浮出一层雾色。 兰一臣却笑了,抬手揉了揉他发顶:“傻孩子,走吧。” …… 第三台名“望乡”。 两座新坟并肩,碑石乃整块昆仑玉,通体温润,却无任何雕饰,只刻名讳—— “故镇北将军梅润笙” “故商洛郡主风栖竹” 兰一臣解下腰间那只黑漆描金匣,打开,里头是一尊小小陶埙、半块羊脂玉佩,还有一枝风干的梅。 他先把梅放在碑前。 “安言,你托我在长安种的那株‘照水’,今年第一次开花。”他声音低而稳,像在汇报政事,“花是六瓣,边缘带一点红,很好看。” 风过,吹得花瓣簌簌落在碑顶,像替死者应了一声。 兰一臣又取出那半块玉佩,指腹摩挲断口处的旧痕。 “景尧十六岁了,去年春闱中了二甲第七,比当年我还高三个名次。”他侧头,看少年笔直的肩背,“我教他骑射,他倒好,第一次拉弓就射碎了我的冠缨——这脾气,像你。” 少年耳根微红,却上前一步,在碑前缓缓跪下。 “爹,娘,”他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挺直腰,“儿来迟十年。” 一句话,像刀尖划破旧痂。 兰一臣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 …… 少年三拜九叩后,仍跪不起。 兰一臣便也在他身侧跪下,一撩衣摆,动作干脆得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还有一桩大事,我得亲口告诉你们。”他深吸一口气,“北境,七年未犯。林羽去年在狼居胥山筑了十三座烽火台,把匈奴王帐往北逼了三百里。陛下已下旨,等他下月回朝,便册‘雁北王’,世袭罔替。”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安言,你当年一直放心不下边关——如今城有了,梅花也种满了,只是……守城的人换了姓。” 风更大了,吹得少年衣摆猎猎作响。 兰一臣伸手,按住少年肩膀,掌心温度透过衣料,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一并灌进去。 “我知你心底有恨。”他低声道,“恨未能手刃仇人,恨未能见父母最后一面。可阿尧,人生于世,总有比恨更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山峦,那里云影投下一道淡墨,像一条无声的河。 “比如,让北境不再流血;比如,让天下孩子不必再像你一样,在雪夜失孤。”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半晌,他抬手,对碑再拜。 “儿铭记。” …… 日影西斜时,二人起身下山。 走到第一台,忽闻远处鸾铃叮当—— 一队宫装女骑自林外驰来,为首者着绛红窄袖,腰悬银鱼袋,马侧插一面小旗,上绣“宝珠”二字。 兰一臣眯眼,唇角不自觉扬起。 “看来,陛下连今日都不肯放你清闲。”少年低声打趣。 兰一臣笑骂一句“臭小子”,却整了整衣冠,迎上前。 马队至亭前停,为首女官翻身下马,对兰一臣行礼:“丞相,公主命我等送来新酿‘照雪醉’,并口谕——‘代我敬梅将军与郡主一杯,再告诉阿尧,他若敢在碑前哭鼻子,本公主便替他在长安传扬得人人皆知’。” 少年愣住,耳尖瞬间红透。 兰一臣大笑,接过酒囊,拔塞,仰头灌下一口。 酒液入喉,辣得他眼眶发红,却偏要逞强:“烦请回禀公主,阿尧如今是进士,哭鼻子也要先作赋一篇,才配得上‘照雪醉’的雅名。” 女官亦笑,目光却在少年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长成的传说。 …… 回程马车上。 少年忽然开口:“爹爹,我想去北境。” 兰一臣挑眉:“刚说了天下不止有恨,你便又要往雪地里跳?” “不是恨。”少年摇头,目光落在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斑上,“是责任。您教我的——‘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我空有进士功名,却无尺寸之功,如何对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得起,您背我上山的那九百级台阶?我想继承父亲之志。” 兰一臣沉默。 半晌,他伸手,替少年把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好。但有一条件——” “您说。” “等林羽回朝,你便可请旨,算是交接。” 少年“嗯”了一声。 兰一臣却正色:“我从不拿政事取笑。阿尧,你需记住——” 他一字一顿: “北境的雪,能埋骨,也能铸魂。你爹娘的魂,已铸在烽火台里;你的魂,要铸在百姓的笑里。” 少年敛容,再拜。 车外,暮色四合,春风吹得柳枝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兰一臣掀帘,最后望了一眼凤凰台—— 那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