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古代:三个女人N台戏》 第2916章 草原上也有河,但那毕竟是战区,哪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玩水。 左骁卫先一步回来并州,自然也由他们摘得头筹。 相比之下,并州大营虽是本乡本土,但北人不善水的观念深入骨髓,在河里远不如远道而来的南衙四卫自在。 不过左骁卫去年刚重组,想必如今也有不少旱鸭子在汾河里扑腾。 汾河,实在是承载了太多。不仅要给南衙四卫提供肉食,还要成为游乐场。 杜乔想来,这一阵段晓棠哪怕放松想钓鱼,恐怕也会刻意避开这些热闹的大江大河。 杜乔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跑偏了,便赶忙将注意力转移到地摊上售卖的货品上。他们平日里的生活,即便称不上奢华无度,也算是优渥富足,眼前这一堆 “破烂” 自然很难入得了眼。 杜乔喃喃道:“和长安的甩卖,大不一样。” 南衙乌有商号,也曾在长安组织过清仓大甩卖,商品大多来源于关中各个匪寨。多是各种各样的碎布头、陶器、有缺损的瓷器、旧衣物之类。 但在并州大街上摆出来的,多是各种各样的碎毛皮、石器、木器……看上去要原始得多。 段晓棠话说得委婉,“一地有一地的‘特产’。” 成年人的审美观念早已固定,可孩子却不受这些限制。 李弘业在一个标价五文钱的摊子上,相中了几颗被盘得光滑圆润的骨头。 段晓棠厨子人厨子魂,第一反应,“这是什么东西?” 过了不知多少手的骨头,早就不能用来熬汤了。难道磨碎了当肥料? 守摊的军士显然认出了主顾,虽然不知道段晓棠从哪儿搞来一个孩子,但顶顶……顶头上司的脸还是认得的。 紧张地说道:“将军,我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 只看它被精心打磨保存过,感觉好像值点钱的样子。 李君璞解释道:“这叫嘎拉哈,是一种用羊拐骨制成的玩具,也可以用于占卜。” 段晓棠疑惑道:“比龟甲还灵?” 李君璞撇了撇嘴,说道:“别问我,我不懂占卜。” 段晓棠转过头当听不见的似的,不住用扇子扇风。心道,上次被逼急了,不知道谁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能掐会算来着。 李君璞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上前付钱,别管李弘业会不会玩,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买回去让他解解闷也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李君璞还不忘给段晓棠解释,“你们也不算亏。” 孩子的玩具,除非材质名贵,做得格外精巧,否则一般都卖不上什么高价。 虽然李君璞不精通占卜之事,但多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让他认为,算命窥运这一块,龟甲更准确些。 草原上弄不到龟甲,只能就地取材,用羊骨头充数。 祝明月等人怕沾染“特别”的缘分,通常不用二手的东西。 但轮到李弘业,哪怕明知是战利品,也不会格外的忌讳。 用冯睿达的话来说就是,老子比它更凶横。 地摊上的货物,段晓棠等人看不上眼,有的是人能看得上。 邵元挎着竹篮,游走在各个摊位之间,他手头颇为宽裕,又有眼光,挑挑选选之下,倒是买到了一些不错的东西。 可惜,也不知是不是南衙诸卫有意为之,摆出来的破烂里很少有草原特产的草药。或许是牧民们很少有能辨识草药的能力,又或许是南衙军队不识货吧。 林婉婉离开后,济世堂难以找到切实的关系,搭上南衙的门路,只能看并州大营有没有类似的货物。 不过邵元今天最重要的事,是过一回医馆和周围几家街坊邻里汇合,去买大营缴获回来的牲畜。 骏马少有外流,邵家地少有一头耕牛足矣。所以今天的重点是羊。 因为一场大胜,山西各地肉价都降了好几成。但肉市上被人挑挑拣拣,去晚了未必能买到好肉。 现在天气炎热,生肉存不住。不如几家约好合买几头肉羊,运气好买到母羊,日常还能喝到羊奶补身。 现吃现杀,几家人分一分,不怕肉放坏了,算下来还比肉市便宜。 元家的风波,牵连了一大批并州城里的高官显贵,上层人家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不过这点小事,找找大营里的队正、旅帅就能办妥。 对于这些在并州扎根几十上百年的人家,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 只不过,今年大营放出去的羊群,全都光溜溜的。据说毛全进了河边白家的羊毛作坊里。 一行人看了一场热闹,沾染了一身人间烟火气并粘腻回到李宅。 段晓棠向李君璞提出一个不情之请,“这段时日,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家的厨房?” 李君璞并非小气,只是单纯的疑惑,“大营的伙房不好用吗?” 并州李宅的厨房并未全更换成铁锅,段晓棠未必用的惯。 段晓棠低头垂眸,不好意思道:“营里全都是饭桶,不好一个人吃独食。” 李宅加上借住的杜乔,总共加起来也没几口人。 再者,段晓棠做饭惯用香料,就算她不辞辛劳,她的荷包也顶不住啊! 杜乔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段晓棠理直气壮道:“帮草原上迷路的野牛,找到归宿。” 第2917章 在农业社会里,耕牛作为极为重要的生产资料,地位举足轻重。 吃牛肉,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情,甚至能上升到政治层面。 即便并州在这方面稍稍放宽了限制,但在当下这个敏感时期,段晓棠并不想给他人留下把柄。 虽然在牛羊肉之间,她更偏好牛肉在营中已经不是秘密,但有时候,该装还是得装。 毕竟现在已不是在草原上征战的时期,那时有什么吃什么,条件艰苦,顾不上太多,如今身处城内,行事就不能那么随意了。 李君璞轻轻抬手,指向厨房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豪爽,说道:“你随意。” 他虽不好口腹之欲,但也不会刻意亏待自己。 杜乔笑道:“那我们有口福了。” 李弘业更是满心欢喜,他可愿意和段晓棠玩了。好吃好喝好玩,对小孩子来说,诱惑力满分。 谁料段晓棠得寸进尺,又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留两个伙夫给我打下手?” 她好不容易从草原的艰苦环境回到城里,每天都打扮得俊俏潇洒,要是沾染一身油烟味,可就不美了。 再者,夏天的厨房,跟个火炉子似的,谁又愿意多待呢! 段晓棠打算学一学大吴贵女们的做派,站在门口指点几句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自有经验丰富的厨子料理得妥妥当当。 李君璞大手一挥,郑重其事地说道:“厨房归你了!” 那语气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段晓棠配合演出,双手合十,“恭敬不如从命!”那模样,仿佛是李君璞强行把厨房塞给她,而不是她主动要求借用似的。 杜乔缓缓饮下一盏清水,缓解暑热,好奇道:“你打算做些什么?” 段晓棠露出苦恼的表情,叹息道:“夏天这天气,做什么都放不长久。” 此刻她无比想念冰箱,不知道祝明月在长安建的冰库,能否替代一二。 不过总不能把家里的饭菜,送去万福鸿保存吧!那这家用冰箱,也离得太远了,实在不方便。 思索片刻后,段晓棠作出决定,“先卤点酱牛肉吧!你们还能当下酒菜吃一吃,放井水里镇着,大概能保存一两天。” 话音刚落,“酒搭子”就来了。 冯睿达一身酒气,拖着踉踉跄跄地步伐进来,见众人围坐在一起,惊喜道:“你们都在呢!” 李君璞在并州知心的朋友本就不多,眼下大半都在这儿了,冯睿达也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段晓棠一闻到冯睿达身上的酒气,毫不掩饰自己的 “嫌弃” 之情。立刻从李君璞身边起身,让出位置,坐到了杜乔旁边,说道:“冯将军,来,这儿坐!” 冯睿达表面上看走路姿态像是喝醉了,但实际上眼神清明。 刚一坐下,先是看了看李君璞的脸色,然后转头对亲爱的表侄儿说道:“弘业也在啊,我们说会儿话,你先去读书吧!” 这是一个在任何家庭都很常见、用来打发孩子的合理借口。 冯睿达是好读书之人吗?不是! 他是关心子侄学习的长辈吗?也不是! 他们平日谈论军政大事,都不会特意避开李弘业。这次冯睿达特意将他支走,是要做什么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弘业心中充满疑惑,但一向没个正形的冯睿达搬出了学习这根 “大棒”,他也只好按捺住好奇心,起身向众人告辞,表示要回屋读书,做个听话的好学生。 并暗暗期待,段晓棠和杜乔事后能大发慈悲地给他透露一点消息。 第2918章 段晓棠目送李弘业离开,随后眼睛落在冯睿达脸上。她只闻到了酒气,却没有闻到脂粉味。说明冯睿达今天是和一群男人喝的“正经酒”,而且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极有可能和这顿酒有关。 果不其然,冯睿达接下来开口说出的话,验证了段晓棠的猜测。 冯睿达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说道:“你们猜猜,我今天和谁一起喝的酒?” 李君璞保持沉默,段晓棠直接放弃探索的欲望,“猜不出来!” 她对冯睿达的交友圈子,实在缺乏兴趣。 杜乔结合冯睿达的身份、交际范围,以及当下这个特殊时间点来思考。 大军班师回城休整的第一天,将官们出营会见的,都是他们颇为“重视”的人。 时间如此宝贵,哪怕一向不靠谱的冯睿达,此时也不会和无关紧要的人混在一起。 杜乔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他对冯睿达的了解有限,并没有冒然开口。 冯睿达一看将众人“难倒”,愈发兴奋地宣布正确答案,“是王三十五和我那群舅兄,找我喝的酒。” 王三十五就是王元亮,北征期间他留守并州城,也是他作为太原王氏的代表,帮助白旻稳住了局面。 至于冯睿达的舅兄,段晓棠隐约听说关系一般。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有见冯睿达蹦跶得欢,期待他倒霉的时候,才会想起他是太原王氏的女婿。 主要是双方平时来往实在太少,一点也没有远房亲戚相见时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亲热劲儿。 不过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份冷淡是真的。 李君璞认为秦景等人值得结交,还会尽力创造机会让冯睿达认识他们。 冯睿达来了并州,从没有主动提及过他的岳家,李君璞也就当作没有这门亲戚,并没有主动去攀附认亲。 但这时候冯睿达突然提起,而且还表现得热络起来,实在让人意外。 冯睿达双手搭在李君璞肩膀上,摇晃着他的身体,嬉皮笑脸地喊道:“二郎,我俩兄弟一生一世,要不再做回连襟,说不定你还得叫我一声姑丈呢!” “嘿嘿!” 李君璞狠狠地推开“睿达之爪”,脸色愈发僵硬起来,“你说什么!” 段晓棠向来对各种复杂奇怪的亲戚称谓搞不清楚,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掰着手指头算姑丈和连襟是什么关系。 杜乔率先反应过来,笑道:“这是好事啊!” 段晓棠一脸茫然,问道:“什么意思?” 杜乔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太原王氏有意结亲!” 以李君璞的年纪,若不是当初遭遇变故,他和韦十七娘此时恐怕都已经儿女成群了。 这次王家相中了他,王家的兄弟们才会找冯睿达喝酒。双方本就有姻亲关系作为基础,虽然平时关系冷淡,但又没什么仇怨,让冯睿达传个话、做个中间人又有何难。 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去做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杜乔给上司送礼,那叫行贿;但换做孙无咎去做,那就是与同好之间的品鉴交流。 同样的道理,杜乔十分抗拒靠岳父家的势力吃软饭这种行径,但李君璞本就有家世背景,他与王家结亲,那就不叫倒插门甚至卖身,而是门当户对。 在这个时代,恐怕没有人会认为娶五姓女是一种屈辱。 冯睿达极具主人翁的姿态,热情招呼道:“到时候你们都来做傧相啊!” 第2919章 他与王玉耶虽说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两人有共同的孩子。冯睿达摸着良心也不得不承认,夫妻俩闹到如今这步田地,他的过错居多。 某些时候,他还是有朴素的道德感和是非观的。 不过话说回来,夫妻之间即便矛盾重重,却没有深仇大恨。 如果亲戚里再多一位同族,想来王玉耶在长安的日子也不会那般苦闷难熬,或许也就不会事事都针对他了。 况且,作为难得有亲身体验的过来人,冯睿达不得不承认,虽说五姓女往往架子大些,可总体而言,各方面表现都还算过得去,甚至有一二出色之处,是难得的婚配对象。 不然为何人人都期慕娶世家女,尤其是五姓女呢! 李君璞吓得脸色都变了,质问道:“你定下了?” 冯睿达连忙摇头,“那没有!” 别看冯睿达平日里放荡不羁,但某些时候算得上一个封建卫道士,尤其是利益偏向他的时候。 就算他敢应,王家也不敢信啊! 什么时候婚姻大事轮得上当表哥的做主,李君璞又不是他一手养大的。 他在这件事里,就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工具人罢了。 毕竟李君璞在并州的人际关系实在简单,除了代州军中一干同袍,就是长安一群故友。 王家与这两边的关系都不算深厚,思来想去,最合适出面传话的,还真就只有冯睿达了。 出征之前王府举办的宴会上,李君璞受冯睿达“牵连”,被并州贵妇们集体排除在乘龙快婿的候选名单之外。 加之那时他官职低微,实在没多少人会将他纳入考虑范围。 总有一些好事之人写信给王玉耶,叙说这边的情况,王玉耶的回信倒都是在为李君璞说好话,综合起来的评价就是,李君璞为人有才且正派,人生的唯一污点,大概就是有冯睿达这么个兄弟了。 彼时王玉耶倒没生出做媒的心思,她离得近,更清楚李君璞的为人。 家里清净、个人品行端正,并不就意味着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早年李君璞一直拖着不成亲,王玉耶还以为他是对韦十七娘余情未了。 好在冯睿达也不是什么能为兄弟保守秘密的人,一喝多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后来王玉耶才看明白,李君璞哪里是放不下旧情,他是压根不在乎,管她是韦十七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沾染是非,却是个冷心冷肺的冰块。这样的日子,还真不如她和冯睿达吵吵闹闹来得热闹呢! 当然,若只是图个尊荣富贵,不在乎对方是否真心实意、知冷知热,那倒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王玉耶在冯家待久了,有些事情知道了便知道了,更清楚两家人对李君璞抱有多大的期望。 她不通军事,但两代人没一个笨的,总不能都看走眼了吧! 直到李君璞飞来一招把冯睿达关进大牢,王玉耶这才确定,他果真是个有才的。 果不其然,这次北征,李君璞小试牛刀,成功闪瞎了南衙和并州大营诸多将官的眼。 把仗打成自己人都看不懂的模样,他们也是头一回见识到。难道真如白湛所说的那般,这般这般,那般那般,这仗就赢了? 王元亮没有上阵,但王家有族人子弟在前线。将各种前置条件准备充分,的确可以达成守株待兔的结果。 但关键是,世上道路千万条,李君璞又不是骨禄肚子里的蛔虫,两人素未谋面,他怎么就敢这么赌呢! 哪怕李君璞真的是在赌,结果是他赌对了,这也证明他运气着实不错。 这时候并州城里最了解李君璞根底的,莫过于冯睿达的亲舅兄们了。 毕竟两家结亲,怎么可能不把对方的根底打听清楚。冯李两家的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摸排情况的时候,又怎么可能遗漏李君璞。 据舅兄们回忆,和冯家议亲那会儿,跟在冯晟身边的,除了冯睿达就是年纪相近的李君璞。 冯晟对外甥的态度,瞧着比亲儿子还亲热几分,没少夸赞。不过那时候他们只当是家长间的客套话,再者,外甥再亲,也比不上亲儿子,所以重点还是放在冯睿达身上。 那时候冯睿达年纪尚小,,还没有后来那般恣意妄为,或许也是他装得好。 冯睿达再是放荡不羁爱自由,也明白冯晟费心思给他娶一个五姓女回来,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好处。 家世尚可,言行过关。有个善战的老爹,前途看似一片光明,冯睿达就这么通过了王家的考核。 后来局势急转直下,众人纷纷后悔看走了眼,但王玉耶人已经嫁过去,孩子也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由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至于当时表现低调沉稳的李君璞,经过这么多年的蛰伏,早被众人遗忘在记忆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直到这次北征,才再度被人提起。 王家一看,潜力股!亲连着亲,勉强算知根知底,立刻将人纳入考量范围。 王元亮找上白智宸,打探白家为何没有与李家结亲。毕竟以如今情势,李君璞于公于私都和白家走得近。 冯睿达当初提出的上中下策,没想到最后回旋镖可能扎在自己表弟头上。 第2920章 白智宸没提李君璞和白若菱在双方不知情的情况下相过亲,但彼此都未看上对方的事。 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白家没有年纪、身份相当的女郎!” 白家固然也是世家,但他们与权势紧密捆绑,和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家结亲,不仅要看出身,还要考量父兄的前程。 一个白身,肯定比不上朱紫高官,不是吗? 归根结底,就是既要面子,也要实惠! 在李弘业尚未长成的这些年里,李君璞注定要肩负着支撑起李家门楣的重任,他就不可能只图一个虚名。 白家如今官职最高的,莫过于白隽和白智宸,两人儿女的情况一目了然,确实不存在年纪合适的人选。 再远一点的旁支,身份上又差上一大截。 他们不像王家这种五姓七望的世家,身负天下盛名。只要姓王,娶回去就该感恩戴德了。 冯睿达口中念念有词,“如今年纪相当的有三人,其中一个是王三十五的堂妹,另外两个论起来算是你表嫂的侄女。” 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打听了一下情况,堂妹的年纪是最小的。” 冯睿达说着,拍了拍李君璞的肩膀,脸上笑嘻嘻的,“说不定我俩真有成为姑侄的缘分呢!” 哪怕李君璞是天之骄子,太原王氏也决然不会将所有未婚女郎都推到他面前任其随意挑选。 即便是皇帝,也无法在五姓七望的家族中肆意选妃,只能是轮到哪位便是哪位。 通常情况下,主动联姻,提及几个年纪、品貌相当的女子,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冯睿达猜测,这些女郎大概和王玉耶一样,都出自旁支,顶多家中有些与并州大营相关的军队背景,所以才想在李君璞身上 “投资” 一把。 王氏嫡支的女郎,大多要和其他大世家联姻。 至于辈分,在世家大族中更是不成问题,错辈成婚的现象多如牛毛。倘若真要严格卡辈分,许多人恐怕一辈子都结不了婚。只要家世、年纪相当即可,甚至后面这一条都可有可无。 哪怕这件事传回长安,王玉耶本人都不会在意,左右她们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冯睿达如此热衷于推进此事,那真是一片赤忱丹心为表弟啊! 谁能想到,只换来李君璞一张冷脸,以及一句,“麻烦!”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寻一位主持内宅的女主人回来,替他操持中馈,抚育子侄。 却从未想过李君璞对现在生活状态很是满意,除了看顾李弘业的成长,其余时间他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当中。若有闲暇,还能与好友相聚小酌、畅所欲言。 至于家中的日常庶务,完全可以交由管家和仆役代为处理。 倘若真的成了亲,他哪里还能过上这般自在的日子。 李君璞并非对王玉耶有意见,他只是对其中的门道再清楚不过。和五姓之家联姻带来的那一点名望上的好处,与随之而来的一连串麻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当真以为是冯睿达行为浪荡、夫妻不谐,才导致他和岳家关系冷淡吗? 祝明月算什么豪商,五姓七望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生意人,他们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自己的血脉。 生儿育女,李君璞向来不认为只要生下来就行了,更重要的是教导。 从前有李君玘托底,无论怎样都有退路。 第2921章 如今轮到他给整个李家托底,所有人包括李君璞自己都明白,李弘业已经是个难得的乖巧孩子,但在教导的过程中,依旧让人感到疲惫不堪,甚至比上战场还要累。 李君璞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心底残存的责任感总会提醒他,不能对不起李君玘。 倘若轮到他自己的亲生孩子,到了这般境地,大概也就听之任之了。 所以,有些时候,李君璞不得不佩服冯睿达的豁达,说不管就真的不管了。 谁都未曾料到李君璞会是这样的反应,眼前摆着天大的机遇却嫌麻烦。看他的神情,并非故作矜持与高傲,而是真心实意如此认为。 冯睿达顾不得段晓棠和杜乔在场,说起自己的私事,“二郎,你切莫因为我和你表嫂的事而心存顾虑。” 平心而论,王玉耶但凡性情弱些,家世普通一点,不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这么多年下来,早被冯睿达压制在内宅发不出声响,哪有如今吵吵闹闹的日子过。 冯睿达用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这事主要错在我。” 不用家人兄弟反复提醒,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可惜李君璞并不在意表哥的剖心之言,反而转头问段晓棠,“令尊当初时日无多,为何还极力阻止你成亲?” 段晓棠别过头去,眼神闪烁,回答道:“因为我不负责任!” 冯睿达第一次听说此事,却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被南衙相亲角拒之门外、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成天把过不下去就离挂在嘴边。这做派,哪个岳父、舅兄敢贴上去,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李君璞转头,神色严肃地对冯睿达说:“我也不负责任。” 杜乔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脊背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他直觉两人所说的 “不负责”,恐怕并非同一个意思。 冯睿达脱口而出,“二郎,我们家可没有和离的先例!” 李君璞语气平淡地回应道:“我不和离,但我也不会看顾太多。” 段晓棠在意的是自身的感受,而李君璞看重的则是自己的事业和志向。 李君璞意味深长道:“他们要的太多,我给不起。” 他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不愿成为世家的附庸,或者成为附庸却不自知,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 冯睿达听出一点弦外之音,难得吞吞吐吐起来,“其实也没你想象中那么麻烦!” 不管对方有多少算计,只要自己一概不接招就行。总之,人娶了,孩子生了,想要反悔也没有余地。 想要他把吃进去的好吃再吐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李君璞给出了官方理由:“不日我将回代州,云内苦寒,金闺玉质如何受得住!” 这不过是为了让双方都下得来台的说法,云内的确艰苦,但李君璞不也将李弘业带去了吗! 柔弱的女子和年幼的孩子,究竟哪一个更需要被照顾? 冯睿达见李君璞心意已决的模样,不住地唉声叹气。他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却没想到得到的是李君璞避之不及的回应。 李家如今无人能约束李君璞,而他这个表哥,虽说有血缘关系,到底隔了一层,从小就不是能替李君璞做主的人。 齐大非偶,“王”大更非佳偶。 杜乔见李君璞已然下定决心拒绝与王家结亲,不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只是如此直接将王家的‘好意’推拒,是否显得太过轻慢了些?” 第2922章 虽说结亲不成反结仇这种事不大可能发生,但就此埋下隔阂却也说不定。 李君璞最好寻个机会,和王家把话说开,免得影响双方的交情。 李君璞微微点头,神色平静,转而向冯睿达问道:“你和王镇将他们具体是如何商量的?” 冯睿达仿佛溺水者见到救命的稻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暗自思忖,说不准此事还有转机。赶忙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说道:“王三十五家过几日要办宴会,到时我们一同过去见一见。” 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李君璞与王家女郎见了面,彼此看对眼了呢! 李君璞倒也爽快,毫不犹豫地应道:“那就到时候把话说开吧!” 冯睿达听到这话,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破灭了,心中满是无奈,暗自叫苦,好表弟倔驴上身,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冯睿达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同席的段晓棠和杜乔,眼神中满是期盼,心中暗自腹诽,你们不是他的好朋友吗?这关键时候怎么就这么见外,也不帮着劝劝。 冯睿达的目光太过炽热,仿佛要将人看穿一般,段晓棠和杜乔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向一旁,刻意回避了他的眼神。 冯睿达见状,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重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接着说道:“到时候二郎一个人前去,形单影只的,样子着实不好看,不如你们陪他一同去如何?” 端的是一副掏心掏肺的好表哥模样。 还是贼心不死! 哪怕李君璞铁了心要拒绝王家的亲事,但他依旧打算按照男女相看的流程来操办此事。 就如同李君璞曾经陪着他经历王家的相看一般,正主身边还会有一两个亲朋好友陪同,这些陪同之人大多在身份上与当事人相当,但在某些方面,比如出身、相貌、年纪等,又稍差一筹,他们既是陪衬,也是参谋。 当然,也有女郎没相中正主,反而看上陪同之人的例子。 如此说来,像徐昭然和柳琬这种人,但凡不是头脑发昏,都不会找他们陪同相看,否则岂不是把自己衬得好似脚下泥。 杜乔率先开口,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说道:“冯将军,这几日我公务缠身,实在是不大方便。” 那神情,仿佛是要为了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般。 冯睿达一眼就看穿了杜乔蹩脚的借口,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大军刚刚班师,你们这些外地官员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杜乔微微叹了口气,神色认真地解释道:“在下寒门陋户,在这种场合,确实不方便陪同玄玉出席。” 李君璞交友不看出身,但在某些门第癌的眼中,那就是自降身段,不堪造就。 “陪客” 虽说要比当事人稍差一些,但若是差距过大,反而会显得像是故意给人难堪。 不论王元亮本人对门第之事持何种态度,五姓七望作为门第鄙视链的最顶端,在这种时候,杜乔又何必找上门去自取其辱呢! 冯睿达充满审视的眼神落到段晓棠身上。 段晓棠怎么可能陪李君璞去相亲,直截了当道:“我连门都没有!” 冯睿达不以为然,说道:“这不算什么大事,人人都知道你和玄玉是至交好友。” 段晓棠显赫的官职和光明的前程,足以弥补出身的不足。 段晓棠立刻试图撇清关系,着急地说道:“我在长安相亲市场上是什么名声,冯四哥你难道不清楚吗?” 冯睿达听到这话,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地安慰自己,或许段晓棠在长安那糟糕的名声还没传到并州这乡下地方呢。 随即心下一苦,李君璞都亲口承认了,他和段晓棠在婚姻之事上是一路货色。 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他对不起姑姑、姑父,对不起大表哥。 段晓棠见势不妙,赶忙 “祸水东引”,说道:“冯四哥,你不就是现成的合适人选吗?” 这时候不该挺身而出,为兄弟两肋插刀吗? 冯睿达一听这话,语气顿时变得飘忽起来,说道:“我成亲了呀!” 在这种男女相看的场合,多是以未婚者优先,主要是担心女郎会看错人,从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这也并非意味着已婚者就完全被排除在外。 冯睿达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在这方面风评差到了极致,真要让他陪着李君璞去相看,那可真是在背后插兄弟两刀了。 冯睿达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刚好此时只有段晓棠和杜乔在场,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才先考虑他们。 可当事人李君璞对亲事之事态度坚决,预定的两位陪客比泥鳅还滑溜,对这麻烦事半点都不想沾染。 冯睿达心下一横,立刻拉着众人喝酒,企图把大家灌醉,让他们答应自己的要求。 段晓棠一看这架势,知道事情不妙,立刻起身告辞,拔腿就走。 谁能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冯睿达还是没有放弃。 段晓棠嘴上虽说嫌弃营里全是一群饭桶,但一旦有好吃的,也不会忘记他们。 第二天一早,从堆繁复的行李中找出所需材料,搬到伙房,开始一通忙碌。 卢照忽然出现在伙房门口,脑袋探进来,左顾右盼,一脸好奇地问道:“拿这么多草做什么,要起火吗?” 段晓棠停下手中动作,轻声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草,是仙草!” 第2923章 段晓棠话音一转,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卢照吐了吐舌头,从怀中掏出两张烫金帖子,眼神中闪烁着兴奋地光芒,说道:“刚刚冯将军来找表哥和我,说是他岳家设宴,请我们去凑个热闹。” 太原王氏的帖子千金难求,可冯睿达递帖子时眼神闪躲,活像怀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卢照这才巴巴跑来讨主意。 段晓棠打开帖子,扫了眼落款,果然是王元亮。 真要攀起亲戚来,并州城里一半姓王的,都算得上冯睿达的岳家。 看来李君璞还是没能让冯睿达“打”消为他牵线搭桥的念头。 段晓棠折扇轻敲掌心,试探问道:“冯将军没说其他的?” 卢照摇了摇头,茫然道:“没有。” 他们先前只是怀疑,冯睿达特意提及的宴会,会不会有其他猫腻。 秦景和卢照哪怕是后来的,也听说过王家看冯睿达,绝没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模样。 简直是王家女婿之耻,一来是因为他“品行”不端,二来也不像其他人一般捧着王家,明里暗里给他们带来利益。 冯睿达一反常态替岳家待客,不得不让人心底打鼓。 段晓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轻飘飘地说道:“他就这么想当玄玉的姑父吗?” 论起数亲戚,卢照抵得上十个段晓棠,此刻却被段晓棠的话绕得头晕目眩。 冯睿达的姑父不就是李君璞的亲爹吗?他究竟还想怎么当姑父? 段晓棠不知道专业名词该如何形容,僚机、傧相……或者其他什么词汇,似乎都不太贴切。 懒得解释复杂的称谓,稀里糊涂地说道:“这是一个相亲局,他想让你们哥俩陪玄玉去。”不曾透露女方的信息。 卢照听到前半截,脑子空白了一瞬,待往后听,顿时来了兴趣。转念一想,人有亲疏远近,无论李君璞还是冯睿达,更亲近的都该是段晓棠,而非他们兄弟俩。 疑惑地问道:“为何不找你?” 段晓棠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和长林都已经拒绝了。” 卢照惊讶不已,“啊?” 段晓棠压低声音,凑近卢照的耳畔低语道:“玄玉根本无意联姻。”伸手指了指请帖,“那天是打算去回绝的。” 卢照盯着手中的请帖陷入了沉思,“冯四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段晓棠和杜乔两个聪明人都避之不及的事,冯睿达竟然拿他们哥俩去“填坑”。 段晓棠用折扇敲了敲木案,发出清脆的声响,“嗨,不死心呗!指望着那天玄玉喝了假酒犯迷糊,亦或者女方天仙下凡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当真应了这门婚事。” “所以,一切都按照流程先预备着。” 卢照与李君璞在这方面的交流并不多,但直觉他不是见色忘志之人。摸着下巴打量段晓棠,好奇的问道:“他为什么不愿意?” 段晓棠含糊其辞:"云内局势未稳,他想先立业再成家。" 卢照轻嗤两声,“呵呵!” 按照大吴的习俗,没有前几年的变故,李君璞早就儿女成群,再过三五年,都可以准备给下一代相看婚事了。只是段晓棠才会说为时尚早的话。 段晓棠再次确认道:“你俩去不去?” 卢照眼睛发亮,语气坚定,“去,怎么不去!”去瞧瞧乐子不好么! 段晓棠一眼看穿卢照的打算,嘱咐道:“你们到时帮玄玉多周旋一二吧!” 卢照拍胸脯保证,豪气地说道:“这不成问题。” 第2924章 凑近了再问道:“李二为什么不愿意?” 补充一句,“实话。” 段晓棠一推二五六,“你去问他本人吧!” 卢照发散思维,“女方脾气暴躁、貌若无盐……”但冯睿达这么热心操持,不可能是故意坑自家表弟! 卢照继续盘算着,“既然我和表哥陪他相看,那应该能见着正主吧!” 段晓棠的话说得模棱两可,“说不准。”万一李君璞回绝的话先出口呢! 卢照一看段晓棠的嘴比蚌壳还紧,撬不出什么有效信息,预备抽个时间去找正主打探打探。反正现在休整期间,有的是空闲时间。 李君璞的笑话,可不是那么好看的。冯睿达既然给了机会,当然要牢牢抓住。 卢照的目光落在段晓棠脚边的灰草堆上,“这到底是打算做什么,烧火?” 段晓棠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烧仙草!” 卢照脱口而出,“烧灰?” 段晓棠沉吟片刻,“也不一定是灰。” 恰在这时,周水生过来禀告道:“将军,东西都准备得妥当了。” 段晓棠扇尖轻点木案,抬眼望了望檐角低垂的晨光,“行,那就开始吧!” 按部就班地吩咐一群下属分工合作,淘洗干草、起锅烧水、滤草木灰水…… 段晓棠悠哉摇着 "猛虎" 折扇,看他们淘洗三遍后的仙草投入锅中,添入滤净的草木灰水猛火熬煮。 卢照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褐色的草叶在沸水中舒展卷曲,渐渐融成浓稠的胶液。 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段晓棠突然开口,"可以了。" 曹学海立刻用长柄木勺将锅中的胶液舀入铺着细麻布的木盆中。琥珀色的汁液透过麻布的缝隙滴落在盆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铁锅重新清洗干净,段晓棠亲自上阵,将滤出的草汁与红薯淀粉调成糊状,重新架到灶上熬煮。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洒在她的乌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卢照看着浓绿的汁液在铁锅中咕嘟冒泡,渐渐凝成黑亮的膏体,这一幕仿佛戏法般神奇,让他目不暇接。 段晓棠小心翼翼地将膏体倒入釉陶盆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卢照实在无法想象,这一盆东西稍后还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其他的小料可以外包,但奶茶却只能由段晓棠亲自熬制。 何况她很享受这一道程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跳跃出一首与眼前场景格格不入的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在寒冷的冬日,和家人朋友围坐在一起,喝着泥炉上煨着奶茶,也是一件非温馨美满的事。 夏天也不错,七分糖,加冰! 如今条件简陋,就只能将就一点了。 段晓棠将茶叶倾入锅中,与麦芽糖翻炒后,倾水烹煮成一锅琥珀色的茶汤。倏然间,新挤的牛乳倾泻而入,乳白与茶褐瞬间交融成流动的云纹。 卢照深吸一口气,奶香与茶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幽州街头的胡饼香又悄然浮现于鼻尖。 卢照看到这儿,就有点怨念了。 并州获取牛乳,比长安方便得多。但这会段晓棠人惫懒了些,冬天她倒是乐意用牛乳煮奶茶,但就是不愿意做小蛋糕。 据说是嫌麻烦! 好在,据白湛私下透露,段晓棠入营前,在长安东市定了一间蛋糕铺子,奶油蛋糕应有尽有,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只是如今正值夏季,奶油保存不易,只能让亲随一大早就去排队才买得到。 第2925章 白湛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实战经验,一看就没少“偷吃”! 此时,奶茶已熬制完毕,周水生也将备好的蜜红豆端了过来。 段晓棠细心地交代着吃法,“仙草冻好后切块,加上奶茶和蜜红豆就是一道消暑甜品,若想再冰凉点,可以放进井水里镇着。” 面对那黑乎乎的食物,卢照心中不免有些戒备:“这东西真能吃吗?” 段晓棠出品,竟然让人持怀疑态度。说好吃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想了一个稍显平淡的形容,“比冰粉口感更细腻些。” 卢照吃过冰粉,有了这个参照物,他对这道陌生食物的味道也有了大致的想象。 正想说给我来一碗的时候,有人居然比他先快一步。 段晓棠都怀疑范成明在伙房里安装了监控,否则为何每次她刚做好食物,他就准时出现。而在需要干活的时候,他却总是不见踪影。 范成明一看段晓棠站在灶台边上,旁边放着刚出锅的食物,连问都不问是什么,便像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 盯着那黑亮的仙草冻,眼睛直发亮,大嗓门在伙房里炸响,“给我来一碗!” 问,就是信任! 仙草冻已经放凉了,但奶茶还有一点温热,不曾用井水镇过,尚未达到最佳的食用口感。 不过一群军汉,什么弱,肠胃都不可能弱,冷的热的都能大口吃下。 段晓棠还未答话,范成明已抄起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大勺大勺地往里头加蜜红豆。 美食进了范成明的嘴巴,不叫焚琴煮鹤,至少和牛嚼牡丹差不多。 范成明不挑食,所以看他吃饭,会有一种“真香”的感觉,连带着旁人都产生莫名的期待。 段晓棠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范成明文化程度有限,三五几口将一碗烧仙草吃得干干净净,这才问道:“好吃,这是什么?” 段晓棠平淡道:“烧仙草!” 范成明把脑海深处的记忆拿出来擦擦灰,反应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岭南来的‘仙草’?” 随即点了点头,肯定道:“比长安的冰酪还解暑,的确是夏天能救命的‘仙草’。” 虽然是凝固的块状物,但吃进嘴里却无比丝滑细腻,甘凉的口感与奶茶、蜜红豆虽然略显冲突,却又异常和谐,让人回味无穷。 说话间,曹学海取出一个崭新的瓷盆,划出了几大块仙草冻装了进去。 范成明见状,连忙问道:“这是要拿哪儿去?” 段晓棠解释道:“我带出去吃!” 东西都是段晓棠,要怎么处置自然是由她说了算,旁人没有置喙的余地。愿意分给同僚,那时她大方。 范成明另辟蹊径,招呼道:“周营长,也给我装一点,还有些人住在王府没回来,我带去给他们尝尝。” 至于这东西最后会进谁的肚子,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卢照看得直翻白眼,也赶忙吩咐曹学海,“多装一点!” 然后转头对对段晓棠说道:“我叫上表哥,和你一块出去。”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李君璞的笑话。 休整期间,无论哪座大营都散发着懒散的气息。 往日里勤奋刻苦的将官们,天一亮便起床习武练兵。但这几日却陡然松懈下来,许多人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 以往一日三餐,是营中将官们最集中的时段。但如今却显得稀稀拉拉,人丁稀少。 武俊江挺直了身板,走到摆放朝食的桌子前。陡然见到一盆黑乎乎的东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靳华清正埋头“苦”吃,闻言抬起头,嘴里嘟囔道:“段将军做的,叫烧仙草。” 指点武俊江道:“旁边放的是小料,加进去一起吃。” 无需过多形容和炫耀它的滋味,只需提到“段晓棠”这三个字,便足以成为金字招牌。 武俊江暗道,段晓棠就喜欢配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比如吃个豆腐脑都得配上几种小料。 他从大盆里舀出大半碗仙草冻,再放上两勺奶茶和蜜红豆。犹豫片刻,将罪恶的手伸向了醋的方向。 温茂瑞抬头刚好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差点被食物呛到。他声音陡然提高八度,赶忙阻止道:“武将军,这不能加醋!”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他轻咳两声,补充道:“这是甜食,不用加醋。” 武俊江悻悻缩回手,“我还以为和豆腐脑一样,酸甜苦辣各凭口味呢!” 武俊江在并州觉醒了老陈醋之魂,李君璞依旧对甜食秉承着谨慎的态度,只在碗里加了一勺奶茶聊作点缀。 琥珀色的茶汤在仙草冻表面晕开层层涟漪,蜜红豆在仙草冻间若隐若现。混着蝉鸣与槐花香,形成在并州城的夏日里氤氲成独特的记忆。 卢照看他的“斯文”样,眼睛直抽抽,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按进奶茶里,大声宣布,“这才是甜食的正确吃法!” 第2926章 段晓棠打量四周,不见杜乔的踪影,问道:“长林呢?” 李君璞悠然自得地坐在矮榻之上,品着手中那碗晶莹剔透的烧仙草,随口答道:“他和柳十一郎去衙门了。” 段晓棠双手负于背后,轻轻握着随身携带的扇子,微微弯下腰来,脸庞凑近李君璞,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你这回答,倒是颇为‘别致’呀!” 李君璞神色如常,不以为意地又舀起一勺仙草冻送入口中,缓缓问道:“有何别致之处?” 段晓棠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我和柳十一郎不熟,你更不熟,为何偏偏要提及他呢?” 或许杜乔出门前曾提及他与柳琬同行,但在转述之时,按照常理,李君璞只需简单说明杜乔去了衙门即可,无需多言其它。 他却偏偏提到了柳琬,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段晓棠的语气愈发笃定,“你上次见到他时,就奇奇怪怪的。” 李君璞随意地瞥了一眼正坐在廊下与宠物亲昵互动的李弘业,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去草原那会,长林时常带着弘业与柳十一郎一同外出。” 算柳琬晓得分寸,没问李弘业一个小孩子,关于秦倩娘的事。 卢照一脸茫然,满心疑惑地问道:“柳十一郎是何许人也?” 段晓棠解释道:“河东柳氏的子弟,你们或许在王府见过,长得格外俊俏那位。” 听到这话,秦景和卢照顿时失去兴趣,他们关心一个男人的长相作甚。 李君璞却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你为何如此在意他的长相?” 段晓棠直截了当道:“长得好看自然要多看两眼,婉婉也觉得他俊俏。” 众人听了这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在这世道之中,不只女子会看重相貌,男子亦会如此。朝廷在选拔官员时,更是堂而皇之地将长相作为考量标准之一。 李君璞意味深长地说道:“林娘子的眼光,果真是一如既往。” 往浅了说是调侃林婉婉的颜控属性,往深了…… 段晓棠灵光一闪,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把柄?” 李君璞果断否认,“不知。” 不是他知道柳琬的把柄,而是柳琬被人拿捏住了软肋。 不过按照林婉婉等人的认知,不论是养外室还是被人当外室养,应该都算塌房了吧! 李君璞开始“赶人”,“东西都已送来了,你该去厨房了。” 八卦哪有吃喝重要,段晓棠拔脚便走。 迷路的野牛们,她来了! 一桩八卦没头没尾,但另一桩当事人近在眼前。 卢照眼睁睁看着敲边鼓的人离开,凑到李君璞身边,再度从怀中掏出作为“道具”的烫金帖子,投石问路道:“你看看这个!” 段晓棠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门道,更何况李君璞本人。 李君璞轻声叹息,语气中满是无奈,“贼心不死!” 随即目光望向两人,“居然找上你俩了。” 从明面上看,秦景、卢照的确比短板明显的段晓棠和杜乔更合适一些。 就说两人怎么会没打招呼就上门,原以为是跟着段晓棠来蹭饭的,朋友来了自然是要热情招待。 冯睿达一大早出门,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李君璞坦然道:“你们若是有空,那就一起吧!” 如此寻常的态度,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卢照瞄一眼廊下的李弘业,确定他听不见几人的谈话,依旧压低声音问道:“哪家的娘子?” 李君璞轻轻抬起眼眸,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不重要。” 卢照心中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 冯家和李家世居长安,到了并州只有一门亲戚。虽然不怎么招人待见,但冯睿达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太原王氏女婿。 两人之间的表兄弟关系改不了,要想当“姑父”,就只能娶王玉耶的侄女。那岂不就是太原王氏的小娘子吗! 卢照先前未曾想到这一层,那是因为未曾料到会有这等“好事”。 卢照怒其不争,“怎么就要拒了呢!” 李君璞两个字结束战斗,“麻烦!” 年轻的小娘子又能惹出多大的事?真正麻烦的是她所带来的种种连锁反应。 另一边,段晓棠已经来到了她的“战场”。首先要做的,便是清点“兵马粮草”。 打下手的除了李家的伙夫,就是段晓棠的亲兵。基础的调料都已备齐,其他能带来的,段晓棠也都悉数带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厨案上放着几大块新鲜的牛肉,段晓棠先吩咐伙夫们按照部位切割好,其他人则负责准备配菜配料。 天气如此炎热,段晓棠也不愿过于折腾,煎炒烹炸太过繁琐,实在不愿为之。于是决定怎么简单就怎么来。 牛腱子肉切成两拳头左右的大块,放在木盆中浸泡出血水,然后冷水下锅进行简单的焯水。 李君璞在并州置办的这个小宅子的厨房里,并没有配备太多的铁锅。 若换作段晓棠,入住后的头等大事便是更换厨具。 李君璞对美食并无太多追求,只要叔侄二人能吃上热饭热菜,他才不关心庖厨使用何种厨具来制作呢! 李家厨房的规模算不得小,但一堆陶盆陶罐加在一起,看起来竟有点家徒四壁的感觉。 段晓棠都想给他送几口铁锅了。 好在此时段晓棠并不打算制作复杂的菜肴,简单的炖煮陶锅也能胜任。不过她把握不准火候和技巧,这会就只管开口吩咐人做酱牛肉。 “起锅烧油,把葱段和姜片放下去,煎到微微泛黄,这样就祛除了它本身的辛辣味,只留下香气。” 停顿片刻,继续说道:“然后下酱料炒香。” 段晓棠扭头看了一眼木盆中的已经焯好的牛肉块,心中默默估量着分量, “数量不少,用两碗酱料。” 紧接着,便是下入各种琳琅满目的调料与香料,酱油、干辣椒、八角、草果、花椒、香叶、糖、盐……纷纷被请入一口古朴的陶瓮中。 若是用先前那口炒料的小陶锅执行炖牛肉的重任,实在是太难为它小小的身躯了。 第2927章 随着翻炒的不断进行,厨房里渐渐飘散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并非纯粹的诱人香味,还夹杂着一丝撩人的韵味。 段晓棠轻轻摇着折扇,试图驱散鼻尖的浓郁,“把料汁和牛肉倒进陶瓮中添热水直至浸没肉块,合上盖子,文火慢炖一个时辰,到午食就差不多了。” 段晓棠额外吩咐李家的伙夫一句,“待会牛肉炖好,你把一半的肉连同料汁,放井眼里冷藏一夜,能更加入味。” 伙夫连忙点头应承,“小的记住了。” 他也是头一次见主家的客人,不去厅堂书房校场,反而一头扎进厨房里。 一道费时不费力的下酒菜做好,段晓棠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道下饭菜上。 大多数时候,段晓棠对于菌菇类食物总是怀揣着一份特有的警觉。但这份警觉并非适用于所有菌菇品种,总有一些例外,比如香菇、口蘑。 这些昔日里餐桌上的常客,早已被她视作稀松平常之物。哪怕如今都是野生的,也无法撼动固有的认知。 这些都是“家常菜”,哪来的野生菌。 段晓棠同忙着改刀的于广富说道:“今儿做的是我们这段时间吃的,做好后用油封住,也能保存个十天八天。” “等到拔营前,再做一回,估摸着能够撑到河东。” 不过,到了河东之后,可就再没有了香菇牛肉酱,只有香菇肉酱了。 于广富盯着面前两大盆牛肉丁和香菇丁,面露迟疑之色,“将军,属下觉得能吃三天就不错了。” 乍一看,食材的数量着实不少,但四下里一分,也就尝尝味道的事。 尤其是营中,段晓棠但凡敢在公众场合拿出来,你一筷子我一勺,保管让她只能带个空罐子走。 段晓棠早已接受周围满是大胃王和好吃嘴的滚烫现实,这帮人虽然“口拙”,说不出文采斐然的动听话,但好在行为举止极为“诚实”,勉强能算作是一种正向的反馈。 段晓棠大气地说道:“三天就三天吧!”她也不是喂不起。 将牛肉粒置于冷水中焯水,同时放入姜片和葱结以去除腥味。随着水温的逐渐升高,牛肉中的血水和杂质不断被煮出,化作一层浮沫漂浮在锅面之上。守候在锅边的伙夫不停地用勺子将浮沫撇去。 待牛肉粒煮透之后,迅速将其捞出并放入温水中,将表面的浮沫彻底清洗干净。 按照段晓棠的吩咐起锅烧油,倒入早就准备好的葱、香菜,用小火慢慢炸制,随后再加入香叶、桂皮、八角、花椒、小茴香等香料。待锅中的葱和大料炸至焦黄色,就可以将废料捞出来,只留下一锅“料油”。 紧接着,依次将牛肉粒、葱姜蒜末以及香菇丁倒入锅中,用小火不停翻炒,再加入早已调好的酱料。 制作香菇牛肉酱用不上大陶缸,平日里做菜所用的大陶锅便足够了。 最后加入酱油增色,糖和胡椒粉增鲜,芝麻粒提香。 就这样,一锅酱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的香菇牛肉酱便大功告成了。 段晓棠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牛肉酱,提着一篮子刚出锅的白饼,前往前厅寻找李君璞等人。 不论他们是打算用饼蘸酱,还是想要做成肉夹馍,都悉听尊便。 但令段晓棠始料未及的是,她竟然扑了个空。 顺着仆役的指点,才知道人都去校场了。 段晓棠心中暗自嘀咕,实在不明白李君璞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又没有皮痒找抽的毛病,和秦景切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实力吗? 果不其然,当段晓棠赶到校场之时,只见秦景正持剑抵在李君璞的脖颈前方。 卢照对于这场意料之中的较量并不太过关注,但当他看到段晓棠走过来时,只觉连夏日的微风都变得清爽了几分。 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饭做好了?” 段晓棠摆了摆手:“哪能这么快!不过牛肉酱已经做好了,先拿些饼来给你们垫垫肚子。” 卢照关切道:“那中午吃什么?” 段晓棠考虑片刻,“主菜打算做豆花牛肉。”豆花自然是右武卫自己做的。“还想吃点什么?” 提前打个预防针,“别太复杂了!” 不是段晓棠嫌麻烦,而是客观条件限制,一时间未必能够备齐所需的食材。 卢照纠结一会,“我想吃炙烤类的东西。” 段晓棠很快有了选择,“那就加个蒜香孜然牛肉。”她的调料箱足以支持这道菜的制作。 不出所料,李君璞和秦景在类似话题上,依旧保持沉默。 段晓棠将视线放低,轻声问道:“弘业想吃什么?” 李弘业转头看了一眼李君璞,然后落落大方地段晓棠说道:“段郎君,我想吃点甜的。” 段晓棠回忆了一番手中的配料:“那我们晚上就吃蜜汁牛肉吧!” 李弘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是用蜂蜜做的吗?” 段晓棠随意地点了点头,“嗯。” 李弘业本以为一整天的好心情,可以一直持续到夕食,可惜还没等到午食,这份好心情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打破。 就在段晓棠刚准备回厨房准备料理豆花和牛肉,并且将它们组合成一道美食的时候。并州李宅的大门突然就被砸响了! 真“砸”! 这座宅子小巧而紧凑,以至于正埋头用饼蘸着香菇牛肉酱享用的卢照,顿时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李君璞吩咐身旁亲随,“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家在并州城中的行事低调,知晓住址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究竟是何人,会在这般时刻,以如此不礼貌的方式登门“拜访”? 李家的门房、家丁满怀戒备地问询门外情况。 门外人高声喊道:“李二郎,是我,左武卫的梁五!” 秦景点了点头说道:“声音的确有些相似。” 李君璞沉声道:“开门!” 宅子的大门缓缓开启,走进来的人果然是梁景春。不过他此刻的模样却显得有些慌乱。 梁景春见到李君璞,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李二郎,你在家就好。” 顾不得许多,立刻上前拽住李君璞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走,“快跟我走!” 卢照见势不妙,赶忙问道:“这,怎么回事?” 梁景春匆忙道:“和你们没关系,有李二郎就行了!” 第2928章 梁景春之所以知道地址,全赖冯睿达某次无意间提及,把兄弟侄子安置在家旁边,方便日后时常“亲近”。 他年轻记性好,也就把这件微不足道的话记下来了。 现在不管东窗还是西门事发,冯睿达热血上头,眼看就要铸成大错,梁景春不能见死不救。他阻止不了,就得找帮手。 因为这点“小事”把吴越和范成达请来做主,不管最后处置结果如何,冯睿达不死也要脱层皮。 梁景春这会唯一能想到,能阻止冯睿达不做出过激之事,只有擅长“大义灭亲”的李君璞了。 段晓棠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人都往厨房里钻了,还是在腰间系上一条遮挡油污的围裙以示“诚意”。 这会见梁景春的模样实在不好,一边将围裙解下来,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梁景春面如苦瓜,唉声叹气,好在如今李宅里的人都并非搬弄是非之人,何况这事想瞒也瞒不住,至多到了午后,南衙和并州当地,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了。 但话到嘴边,梁景春又止住了口,眼神不时地瞥向身高洼地的李弘业。 李君璞心领神会,对李弘业吩咐道:“弘业,你先带衔蝉奴和锦斑奴去吃点东西,别饿着它们。” 李弘业乖巧地应了一声,总算是不用再去啃那些枯燥乏味的书本了。 待李弘业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梁景春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冯睿达虽然讨一部分人嫌,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社牛”,精力旺盛,交游颇广。 今天一早,他不仅给秦景、卢照送了请帖,在外头兜了一圈,纠集了一帮人前往他的小宅子饮酒作乐,其中多为南衙与并州大营的年轻将官。 这帮人段晓棠未必熟悉,因为她和冯睿达的“择友”观念大相径庭,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众人聚集在冯睿达的小宅子里,饮酒吃肉,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过,在草原上待久了,四条腿的牛羊早已吃腻,此刻便想尝尝新鲜玩意儿。 这并非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冯睿达当即吩咐厨房准备了几条鱼上来。 梁景春右手握拳,重重地锤在左手心上,痛心疾首道:“坏就坏在那几条鱼上。” 段晓棠第一反应,并州这地界,应该没有河豚吧! 孰料梁景春下一句话,就把事情的严重性从食品安全转向了伦理问题。 “下人端着鱼盘经过冯将军姬妾身旁时,她竟突然呕吐起来!” “冯将军当时脸就绿了!” 卢照嘴巴微张,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心中暗想,心下暗道,恐怕不只脸绿了吧! 李君璞听到“鱼”的时候,心中就有所预料。只不过他想到是,外室怀孕后王玉耶会作想,往后究竟是一起带回长安,还是去母留子? 他一个没成亲的人,为了家族和谐,还得替妻妾成群的表兄操心。 继续往下听,在京兆府“历劫”多年的李君璞,已经推测到几分真相。 作为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兄弟,不说是肚里的蛔虫,但李君璞对冯睿达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人虽然混蛋无赖了些,但还不至于做了不认账。 所以,住在冯睿达宅在里的那位姬妾,肯定不是因为冯睿达才闻见鱼腥味呕吐的。 以段晓棠几人的认知,通人闻到腥气之物,突然产生呕吐反应,第一反应肯定是肠胃不适。 但已成家的女人,又多了一层猜想,那便是怀孕了。 第2929章 此刻,李君璞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上几分,沉声问道:“有孕了?” 梁景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冯将军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不过,他……他摸了摸那女人的肚子。” 冯睿达是否摸出了肯定的结果,旁人不得而知,反正脸色比李君璞难看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众人或多或少都已经有了些猜想。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孕期是否都会有孕吐反应也不尽相同,但大多出现在孕早期。 如今在场诸人虽未成亲,但若在大家族中长大,或许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一个已成家的女人偶有不适,闻不得腥气。周遭的亲友既关切又期待地请来大夫看诊。 随后,大夫郑重其事地宣布:“夫人已然有喜,已经两个月了,往后定要好生照料。” 家人欢欢喜喜地打赏了大夫,并将其送走,同时与孕妇交代了一通注意事项。 冯睿达开春就出门了,一两个月前还在草原上砍突厥人玩呢! 他难道能在梦中与姬妾相会,让她怀孕吗? 以李君璞对冯睿达的了解,这时候他不做出点过激行为,他就不姓冯! 李君璞笃定道:“他还做了什么?” 梁景春缩了缩脖子,回答道:“他将宅子上下所有人都锁拿了起来,严加审问!” 语气颇为为难道:“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关键是并州的人也在场啊!” 对于这类事情,人民群众向来怀揣着朴素的“正义感”。 律法规定,通奸者流两年。但律法是律法,民间自有民间的做法。 当初宁封若不是家门报得快,说不定就被人沉塘了。 哪怕冯睿达处置过激,中途见了血,于世俗人情上也说得过去。 只要偷偷摸摸处置了,往后再有些许风言风语也无关紧要。 偏偏这会在场的不只南衙的人,还有一些并州将官,万一流传出去再被人添油加醋,说不定引来一场攻讦。 冯睿达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本就不堪的名声,恐怕会一落千丈。在不堪的基础上,还附带闪耀的绿光! 哪个男人愿意和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李君璞替冯睿达收拾过不少烂摊子,但从未想过连这种事都得来善后。 为了避嫌,他与李弘业对近在眼前的冯宅敬而远之,连两家的仆从也鲜有往来。 谁承想,竟会出现如此大的疏漏! 李君璞左手紧紧按住额前的青筋,问道:“如今那边谁能说得上话?” 梁景春压低声音,“我六姨父在呢,但他也拦不了多久。” 多亏了武俊江家的那些八卦,众人皆知这位六姨父是何许人也。 想必窦鸿云此刻定是懊悔万分,他为何会觉得在营中待得烦闷,想出来透透气,这才应了冯睿达的邀约来喝酒,哪知道撞上这档子尴尬事。 私立外宅,不好听更不好说。 但冯睿达在这方面管束得极严,去年底他的私宅被南衙诸卫当做体检中心,将官们出出进进没一个人见过他姬妾的真容,想来是有规矩的。 窦鸿云今天见到了,却没想到是在如此尴尬的情境之下。 看似温婉如水,小家碧玉,走在街头巷尾,或许会被误认为是一位相夫教子的贤淑妇人。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窦鸿云此刻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方才饮下的不是佳酿,而是足以令人神智错乱的毒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门的方向,心中暗自嘀咕:梁景春不是说去搬救兵了吗?为何迟迟未见归来? 第2930章 他难道是去找猴子搬救兵的吗? 窦鸿云在今日一众宾客中,虽然年纪较长,但官阶低于冯睿达,能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两时、三时! 正当他心焦如焚之际,梁景春终于领着李宅一行人匆匆赶来。 冯宅内的宾客已经散去大半。有的是自觉避嫌,有的则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一劲爆消息传播出去。 冯睿达的手段向来狠辣,无需他那外室秦桑如开口,只需稍稍拷问府中下人,便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掌握得一清二楚。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秦桑如想要独自外出几乎是不可能的,外头人想进来,也要经过层层通禀,哪有那么容易。 因此,冯睿达很快便锁定了那个所谓的奸夫。 他的亲兵行动迅速,当段晓棠等人赶到厅堂时,只见一男一女已经跪在地上,身份不言自明。 秦桑如身着一袭水粉色的衫子,这本应是娇俏可人的装扮,但此刻的她却躬身如虾米,脸色苍白,额头上汗水涔涔,无端让人觉得可怜。 她身旁的男子,身着一件灰色绸衣,身形略显消瘦,名唤郦德海,是秦家巷弄里的一位邻居。 据说两人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却被冯睿达横插一脚,硬生生地将这对有情人拆散。 郦德海这会倒还有些骨气,没将责任全推到女人头上,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二人两情相悦,本是在筹措聘礼,预备去秦家提亲,怎料将军突然出现,秦家便急匆匆地将桑娘嫁了出去。” 宁为大家妾,不为小户妻。 冯睿达是长安来的贵人,正正经经的勋爵将军,他能看上秦桑如,那是秦家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求来的好事。 哪怕只是做外室,但冯睿达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钱帛,也足以让他们过上数年富足的生活。 此刻,郦德海与秦桑如并肩而跪,中间仅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这一幕却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冯睿达斜倚在榻上,眼神狠厉,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你身上的绸衣从何而来?” 品质算不得上等,但也是绸缎。 一个连聘礼都筹措不起的穷书生,何来余钱置办绸衣? 想到这里,冯睿达的怒气更盛,“你们真是好样的!” 转头对窦鸿云一干人等说道:“今天这酒喝不成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窦鸿云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劝吧,似乎不妥;不劝吧,又于心不忍。 冯睿达眼神冷冽,嘴角挂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然,轻轻挥手,那姿态仿佛是在驱散一群无关紧要的蚊虫,“把他们……” 话音未落,秦桑如的瞳孔在瞬间放大,满是惊恐与绝望,膝盖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动,双手颤抖着拽住了冯睿达昂贵的衣角,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求,“郎君,是我做了错事,与郦郎无关,求你放了他吧!” 冯睿达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那微扬的唇角似乎在嘲讽秦桑如的天真与无知。难道丑事是一个人做的,孽胎是一个人能结的? 他的眼神里满是冷漠与不屑,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紧接着,脚下毫不留情地用力,狠狠地踹在了秦桑如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这一脚,不仅踹倒了她瘦弱的身躯,更踹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秦桑如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无力地向后倒去,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为何自己的哀求换来的却是更加无情的对待。 冯睿达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哪来的脸面求情!” 郦德海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冯睿达那阴沉如水的脸色,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去,一把将秦桑如扶住,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 郦德海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冯将军,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一时糊涂,生了不敢有妄想。此事全错在我,桑娘她是无辜的,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冯睿达撇过头,“这时候,给我装什么有情有义!” 正当此时,梁景春带着人匆匆赶来。 冯睿达瞧见李君璞那张冷漠的脸庞,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李君璞早已做好心理建设,冷静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冯睿达嗤笑道:“自然是送他们去汾河边上,做一对水鸳鸯。” 没人能在冒犯他之后,全身而退。 段晓棠在心中暗自腹诽不已,你知不知道如今南衙上下都在汾河打鱼。送两个人下去,以后他们还怎么安心吃鱼。 另边厢,梁景春和卢照悄悄向窦鸿云打探消息。 梁景春压低声音问道:“姨父,情况怎么样了?” 窦鸿云眉头紧锁,神情复杂,“三个多月了。” 哪怕大夫的医术有所欠缺,存在一两个月的误差,但冯睿达亲口承认,自去年吴岭去世后,他便再未亲近过秦桑如。 这时间上的差距,再怎么裱糊都糊弄不上。 因此,哪怕秦桑如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郦德海的,也绝不可能是冯睿达的。 梁景春回想起那段日子,冯睿达刚打了一头鹿,人人都调侃他背地里喝鹿血酒。 冯睿达把死去的亲爹拉出来作保,坚称自己没喝。 如今真相大白,他果然没有喝! 第2931章 李君璞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打一顿给他们一点教训,撵出去就行了!” 秦桑如一听这话,立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手紧紧地捂住腹部,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跟在冯睿达身边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他。 更不敢去外头招摇过市,一是清楚自己和冯睿达的身份差距,二是知道冯睿达已经有了显赫的妻室,是并州本地大户太原王氏的女郎。 秦桑如小门小户出身,不懂大户人家那些弯弯绕绕,害怕万一哪天王家的亲戚们拿冯睿达没办法,把怒火都撒在她的身上。 只是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更是彻底触怒了冯睿达。 李家这门亲戚,秦桑如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但也仅仅只是听说而已。冯睿达邀请一些同僚到家中宴饮,她也曾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看过几个陌生人。 但冯睿达这位表弟和传说中身份高贵的小郡公,却是一次都不曾登门过。 起初,秦桑如还从那些同僚们的只言片语中误以为冯睿达与他们交恶。后来发现冯睿达主动去李宅的次颇为频繁,连上元节都是在那边过的。 秦桑如这才明白过来,人家只是单纯看不上的她的身份,避嫌而已。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初见李君璞就是如此冷峻的形容,说出的话比凛冬的寒风更刺骨。 李君璞瞥见秦桑如那瑟瑟发抖的样子,并没有过多的解释。要动的不是她。真让她挨上几板子,说不定就会一尸两命。 冯睿达顿时暴跳如雷,手指着郦德海咬牙切齿地说道:“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君璞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郦德海见事情难以转圜,鼓起勇气,将秦桑如护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道:“冯将军,我贱命一条,你要拿就拿去!” “只求你放过桑娘!” 李君璞看到他们这副落难鸳鸯的模样,一口郁气堵在心头。早知有今日,就不该在她为人姬妾时放纵勾引,铸成大错。 冯睿达早晚要离开并州回长安去,不可能把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带走。到时候,秦桑如只要求求恩典,拿上遣散之资留在本地,往后婚嫁再不相干也就是了。结果干柴烈火等不得这几个月。 冯睿达怨恨的目光落在秦桑如嫩白的脸蛋上,“有情鸳鸯交颈卧,不能独活。” 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又冷冷地问道:“你们说,到底谁死谁活?” 一道残酷的选择题就这样摆在了他们的面前,此刻,情感与人性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人性都是自私的,当生的希望近在眼前,秦桑如和郦德海都不复先前的坚定,他们的内心开始动摇起来,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段晓棠从不怀疑冯睿达的“恶劣”,他真能干出让一人死一人独活,幸存下来的那个人一辈子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悔恨一生的事。 段晓棠蹑手蹑脚上前,唇角扯出一个貌似温良的笑容,“冯四哥,你这法子一了百了,太干脆了!” 冯睿达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他问道:“哦,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窦鸿云见状,立刻摆摆手,示意其他看热闹的人都出去。能出主意办事的人来了,他们用不着在一线围观这令人难堪的八卦,站到门外去就行了。 第2932章 段晓棠享受了清场待遇,内心却毫无波澜。这哪里是尊贵,分明是让她和李君璞来顶雷! 段晓棠不清楚秦桑如的来历,但想来能为人外室,却不顾后果与人偷情,过去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 段晓棠特意清了清嗓子,说道:“四哥,一死了之实在是便宜他们了,对不起你所受的伤害。” 段晓棠突如其来的“关心”,着实让冯睿达有些不适应,不自在地撇过头否认道:“我没受伤!” 他可以在战场上受伤,然后让敌人十倍八倍地偿还回来,却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受伤。 段晓棠保护冯睿达的“脆弱”男人心,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李君璞在一旁默不作声,他怀疑段晓棠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段晓棠瞟一眼旁边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年轻男女,缓缓说道:“他们的所作所为给四哥你造成了莫大的精神伤害,只用性命偿还哪能够!必须得叫他们赔钱,补偿你的经济损失。” “对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要他们的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男方家要赔钱,女方娘家当初收的聘财也必须如数退回来。” 拿钱买命,总比丢了命好。 段晓棠这一刀“捅”在了郦德海和秦桑如的心口上,却让冯睿达无法共情。 因为自身的不靠谱,冯睿达被各方限制,无法全权处置他的家产,经济实力压根匹配不上他的身份地位。 即便如此,在贫富差距严重的大吴,他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依旧能把市井小民吃撑。 反正他比范成明富裕多了。 冯睿达不屑道:“老子缺那点钱吗!” 眼神扫过郦德海和秦桑如愈发惊慌的神色,原来他们果真是在意的。 是啊,如果真的品行高洁,不在意黄白之物,又怎会为人外室,接受女方的资助呢! 冯睿达话音一转,“钱帛是要收回来的,不过就不必用那种方式了。” 吩咐守在门外的亲兵,“去,给我把他们家里砸了!” 段晓棠只想替冯睿达追回一部分财产损失,以此来抵消他的怒气,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做得这么绝。 郦德海被南衙军士从家中强行抓走,本就引得邻里议论纷纷,若是家里再被人砸了,两人的丑事曝光,再没法做人了。 秦桑如膝行上前,紧紧地抱住他的腿,哀求道:“郎君,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冯睿达只觉得嫌恶不已,作势要将人踢开。 段晓棠见状,连忙阻止道:“四哥,脚下留情,这是孕妇。” 冯睿达的怒火瞬间转向段晓棠:“段二,你怜香惜玉也得分时候!” 晓棠面露窘态,转移话题道:“让他们砸锅卖铁把钱帛补回来就成了,何必动粗呢!” 冯睿达冷哼一声,指着秦桑如说道:“瞧瞧她这一身穿戴,就是把她全家都卖了也赔不起。” 冯睿达收外室,给不了情绪价值,但经济上的诱惑却颇为诱人。 秦桑如打扮得漂漂亮亮,愉悦的是冯睿达的眼睛。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拿他的钱财去养别的男人! 冯睿达不光帽子绿了,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叔可忍嫂不可忍,冯睿达更不可能忍了! 他岂能善罢甘休! 段晓棠何不食肉糜久了,对民间疾苦反倒没有冯睿达了解得清楚。 秦桑如轻抚着发丝,指尖轻捻,将镶嵌于发间的珠翠一一摘下宛如星辰般璀璨的首饰轻轻放置于矮榻边的小几上,翠玉与金簪在阳光的抚慰下,闪烁着细腻而柔和的光芒。 第2933章 “郎君,妾身不识抬举,这些还请你收回。” 小几的一角,被各式各样的珍宝堆得满满当当。 当秦桑如的目光落在臂上的臂钏与手镯时,那份从容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踟蹰。 在冯睿达这儿好吃好喝将养了大半年,身形渐丰,以至于那些曾经略显宽松的首饰,此刻却似乎成了束缚。 富贵迷人眼,她怎么可能没有动心过。 在这座幽静的宅邸里,她所拥有的一切,皆是昔日只敢仰望的奢华,更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 秦桑如的心,曾在这份诱惑中摇摆不定,为了家计而割舍的情愫,让她无奈委身于冯睿达。或许,就此沉溺于这锦衣玉食的生活,远离尘世的风霜,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可冯睿达不是体贴人,他的新鲜劲一过,便将她冷落一旁。 这份冷漠,让秦桑如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难道真的要跟着这个没良心不念旧情的男人,离开家乡,远离父母家人,去陌生的长安和他的贵女妻子作伴吗? 未知的前路,从未接触过的生路,总是让人心生畏惧。 于是,秦桑如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筹划退路。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回娘家时遇到了郦德海,两个苦命鸳鸯顿时想起过去的浓情蜜意,两颗曾经炽热的心,再次碰撞出火花…… 谁知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不仅毁掉了他们两人,更连累了的家人。 哀求与辩解皆无用,秦桑如只能试图以“诚意”来平息冯睿达的怒火。 她艰难地褪下手腕上的金钏玉镯,与桌上的珠翠堆放在一起,那璀璨的光芒,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可惜冯睿达的火,从始至终都没有消下去。用他的东西来讨好他,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郦德海望着绝望的秦桑如,反而露出一丝苦笑,“我与桑娘情深意重,冯将军却横刀夺爱,如今要将人赶尽杀绝,我们无话可说。” “要命一条,你就是把我们的骨头榨干了,也拿不回钱帛。” 但凡当初有的选,秦家怎会将女儿卖给冯睿达!那些钱财,早就变成了的秦家的衣食田宅。 冯睿达第一次见到比自己更不讲理的人,果然如段晓棠所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秦桑如又不是他强抢回来的,秦家收了彩礼,自愿将女儿送上。 那么多日子里,无论是秦家,还是秦桑如和郦德海,都未曾向他透露过半分实情,她之前有个谈婚论嫁的情郎。 若是和盘托出,冯睿达又不是非她不可。 冯睿达再次示意门外的亲兵,“去!” 段晓棠忙不迭阻止,“且慢!”她可真是出了一个馊主意啊! 冯睿达不悦地喝道:“段二,你到底站哪边?” 段晓棠有点怵疯疯癫癫的冯睿达,将到嘴边的“中立”二字咽了回去。 李君璞质问道:“事情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冯睿达回答得十分清醒,“没好处,但能出一口恶气。” 从冯睿达一开始没绷住,让外人知道这件事后,就不可能风平浪静地过去。 左右他的面子已经丢了,索性让别人的性命和面子一块报销。 门外的众人隐约听到一点声响,却没有人开口。 男女之事向来难以说清恩怨道理,冲冠一怒为红颜。但轮到“冠”上出了问题,大多也是这般处置办法。 冯睿达的亲兵带队刚走到院中,大门却再次被敲响。 亲兵按例询问来人身份,上前禀报:“将军,是右武卫的孙校尉。” 冯睿达心中疑惑,这宅子右武卫来过的人少之又少,孙安丰跑来作甚? “请进来吧!” 说着,抬手示意亲随将秦桑如两人拖下去。 孙安丰进门时,看见厅堂内外有这么多熟人,也是颇为意外。 目光落在段晓棠身上,说道:“段将军,我刚从王府过来,找了好大一圈才知道你来冯将军府上了。” 段晓棠思量一番孙安丰今日的安排,接过话茬,“王爷有何吩咐?” 孙安丰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看了一眼周围的“闲杂人等”。 梁景春心领神会,招呼众人,“我们去厢房稍作歇息。” 待人离去,孙安丰开始在厅堂内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冯睿达没好气道:“你看什么?” 孙安丰语气急促地说道:“我其实是从白家过来的,有人告到梁国公跟前,说冯将军草菅人命,请他主持公道。” 告状者笃定以冯睿达的脾性,肯定已经把那对奸夫淫妇料理了。 自古以来的“规矩”是规矩,反正律法规定你不能把人弄死,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冯睿达交友果真是没有门槛,甚至可能包括那些会在背后捅他一刀的“朋友”。 孙安丰:“我和长史刚好在白家,白大公子透了信,如今长史正打太极拖住人,让我来报信。” 孙安丰左右四顾,“人呢?”不会真沉塘了吧! 哪条河哪片水域,现在捞出来还能喘气吗? 第2934章 段晓棠轻轻摇动手中的折扇,向后方微微示意,“关着呢!” 孙安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白旻向他们透露这一消息,自然是奉了白隽之命。 大战已然尘埃落定,但白家并不愿与冯睿达及南衙结下梁子。 退一步讲,这种事说来情有可原,都能理解。 只要冯睿达别太过分,其他人大多会选择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但冯睿达先前得罪的人太多,现在明摆着拿这事做由头,上纲上线要绊他一脚,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打算不得而知,但白隽显然不打算出面做这个坏人。 但于公于理,状既然告到他面前,就不能视而不见。 这边给刚好在白家的庄旭等人透风,另一边说不定已经派人去向吴越报信了。 之所以找白隽而不是吴越告状,完完全是因为无论发生何事,吴越此刻的选择都只有一个——包庇冯睿达。 这件事一旦闹到官面上,上可以让冯睿达吃个挂落,下可以让他丢脸,怎么算都不亏! 冯睿达根本不问,到底哪个阴险小人在背后告状,直言道:“我就是要严惩他们又怎样,老子有爵位!” 段晓棠闻言,微微蹙眉,勋爵这么横吗? 孰料冯睿达下一句话就将所有的迷雾挑破,“他们是要乱我冯家的血脉!” 爵位传承乃是国之大事,自然是要传给功臣的正统血脉。若是有人鸠占鹊巢,那扰乱的便不只是伦理纲常,更有荫封与赐官的秩序。 虽然大吴公开的社会理念不承认外室之子,但秦桑如能否“转正”,还不是冯睿达一句话的事。 外室子能否正大光明走到台前,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亲爹和家族是否承认。 李家与孙家皆有爵位,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段晓棠稍加思索,也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给冯睿达戴绿帽,分明是给皇帝,不,这还够不上。至少是给朝廷添了大麻烦。 不过若是被王玉耶听见,恐怕生吃了冯睿达的心都有了。因为这话有点变相咒她儿子的意味。 冯睿达对儿子不养不教,说起话来,自然少了两分顾忌。 倘若当真“问罪”下来,冯睿达把这条理由抛出来,恐怕不只秦桑如和郦德海两人要遭殃,连他们的家人都得跟着流放。 冯睿达在“治人”这方面,果真有独到之处。 唯一的问题是,到那时,他就不只是被戴绿帽子那么简单了。 家宅不宁闹到明面上,有望登顶今年大吴朝堂仅次于天水赵氏毒铅丹后,排名第二的笑话。 段晓棠迟疑道:“现在有人要借题发挥,照常理推测,四哥无论怎么做都会被人找到攻讦的理由。” 唯一幸运的是,冯睿达还没来得及将两人沉塘。 不过那些人根本不在意秦桑如的死活,更不会在意郦德海最后是流还是残。 眼下已经从冯睿达的私事,上升的公事。战刚刚结束,即将论功行赏的关头爆发出来,谁能知道它会扩大到何种地步。 冯睿达冷笑道:“难道还有不合常理的做法?”让他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像放个屁一样放了? 段晓棠沉吟片刻,说道:“四哥,我们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在这件事里,最看重哪一样。” 掰着手指头数,“面子、贞洁、子嗣还是钱帛?” 有些实在不靠谱地猜测,段晓棠自己都能排除掉。 第2935章 冯睿达过去和平康坊的歌姬厮混,想来有些事情也不会太在意。 大“敌”当前,冯睿达倒是格外的诚恳,“面子。” 果然符合段晓棠事先的推测,谁知道行事无赖的冯睿达最在乎的竟然是脸面,只能说过去排揎他的人,都没找到痛点。 段晓棠缓缓说道:“这种事情,只要当做没发生,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也就不算落脸面!” 冯睿达气急败坏:“这能当没事吗?” 他如今的境况,也就比捉奸在床稍微强了那么一点点。 段晓棠安抚道:“你先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百年之后和你同葬的,会是那位外室娘子吗?” 请原谅段晓棠如此称呼,因为她并不知晓秦桑如的名姓。 冯睿达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会葬进冯家的家族墓地,秦桑如若葬在他旁边,恐怕冯晟和冯睿业会跳起来,把他撵出去。 段晓棠继续问道:“那你冯家的家谱上,她的名字会写在你旁边吗?” 冯睿达直接放弃放弃回答,他已经怀疑段晓棠的脑子了,再不通情理的人,也该明白点事。 虽然夫妻俩相看两相怨,但将来唯一能和他并列,甚至埋在一起的人,只会是王玉耶。 王玉耶是否介意不清楚,反正冯睿达是不介意的。 段晓棠继续说道:“我听说许多权贵通过互赠姬妾来体现友谊和财力,四哥,你是这么干的吗?” 这种事段晓棠仅限于听说过,大概是因为她的交际圈子大多是正经的事业人,不需要通过这种混账事来找寻存在感。 冯睿达偶尔荒唐了些,但他在并州的私宅,倒没有传出过类似的传闻。 冯睿达已经开始翻起白眼,他的女人向来是好吃好喝地照应着,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将人送出去被其他人糟践。 当然,他也不会过多的为她们的将来考虑。 他拿钱拿权买欢愉,她们尽心伺候着,银货两讫,将来各不相干。 冯睿达从不怀疑段晓棠的智商,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绕这么大个圈子。 段晓棠清了清嗓子,“四哥既然觉得落了面子。” 话音未落,冯睿达反驳道:“不是‘觉得’!”他是真的没面子。 段晓棠不搭理他的话茬,继续说道:“那我们把面子找回来,不就成了吗?” 孙安丰疑惑不已,“怎么找!” 以世人的行事办法,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狠狠地报复回去,“狗男女”的下场越惨,“绿帽男”的权威才能重新树立。 段晓棠平静地说道:“‘面子’是极为主观的定义,说到底就是,只要我不在意,那就没有这回事。” 冯睿达脱口而出,“我不可能不在意。” 段晓棠:“我的法子不仅能给四哥你找回面子,还能狠狠地踩那个告状精一把。” “只是需要你忍一时之‘辱’!” 冯睿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但随即又隐去。他深知段晓棠所言非虚,此时的确不宜节外生枝。 孙安丰向来极为信服段晓棠,连忙问道:“段将军,我们怎么找回来?”特意回避怎么“忍”的事。 段晓棠微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轻轻摇曳,颇有几分狗头军师的风范。 缓缓看向厅堂后方,那里囚禁着两个引发风波的人。平静地说道:“放了他们。” 冯睿达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神色,而段晓棠则像是抛出了一个诱饵:“这只是第一步。” 第2936章 段晓棠的话成功吊起了众人的胃口,没有一个人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言辞。 “这一抓一放,足以让四哥你树立起一个全新的人设。” 感谢汉字的博大精深,虽然三人没有接触过明星文化,但并不妨碍他们通过字面意思,理解背后的含义。 李君璞问道:“哪种人设?” 段晓棠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纯、爱、守、护、者!” 作为与冯睿达一同长大的表兄弟,李君璞无疑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然而,这五个字与冯睿达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君璞猛地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见冯睿达的脸,感觉有点恶心。 冯睿达一脸仿佛被雷劈过的表情,现在终于确定,段晓棠有病,她的脑子不正常。 孙安丰笃定,五毒俱全的冯睿达,哪怕转世轮回千百次,也不可能洗成段晓棠所说的样子。 倒反天罡啊! 段晓棠似乎看穿了他们的震惊,微微一笑:“你们先别急着惊讶,这里面是有逻辑的。” 开始详细叙述她的打造人设计划,“四哥刚知道真相的时候,肯定是震惊和愤怒的,所以他抓了奸夫,想要狠狠地惩治一番。” 这是常人的反应,但接下来的情节却开始变得离奇。 “但当他得知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深情厚谊,面对他的逼迫,他们依然不离不弃,哪怕碧落黄泉也不放开对方的手。” 虽然秦桑如和郦德海的表现不够完美,好在没有口中恶言,将责任全推给对方,所以还有裱糊的余地。 段晓棠伸出小拇指示意,神秘兮兮地说道:“到了这时,四哥的内心有了一点点感化。” 明明是炎炎夏日,冯睿达看段晓棠的眼神却分明像是看一个怪物,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在战场上面对汹涌如潮水的敌军,都未曾如此颤抖过。 段晓棠的缓缓摇着折扇,一派正经地说道:“我看那男的也像读过几本书的样子,待会让他写一首诗,叙说他和外室娘子的深情厚意。” 随即开始分派任务,“若有不足之处,孙三你帮着润色一二。” 现在被雷劈的人轮到孙安丰了,他入右武卫后,确实捉刀代笔写过不少东西。 虽然过去写过不少“寒衾孤枕”的句子,但那都是文人的无病呻吟,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正经人。 现在让他去润色艳情诗,天理何在! 段晓棠才不会在这紧要关头顾及孙安丰微不足道的个人意愿呢! 他略带嘲讽地说道:“我看那男的脑子不大灵醒,是个糊涂人。若真是屈宋之才…” 冯睿达就能在慧眼识珠界有个位置。 其他三人瞬间理解了段晓棠的思路,冯睿达表现得如此豁达,展示了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往后谁还会拿这件事“刺”他呢! 毫无伤害属性的杀招放出来有什么用,不如寻找其他命门。 男人都在意帽子的颜色,但冯睿达剑走偏锋,将事情拉到另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 冯睿达“牺牲”到这份上,余下的火气自然要撒到那个告状精身上。 比起儿女私情,这才是真正大事。 孙安丰咽了咽口水,“可先前不是喊打喊杀…” 段晓棠接过话茬,“那都是对他们爱情的考验!” 冯睿达亲自验证了他们的感情,这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成就了这段美好的姻缘。 冯睿达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段晓棠轻轻地将扇子插回腰间,随即一手挽起李君璞的臂弯,另一手则紧扣住冯睿达的肩头,巧妙地将二人拉近,使他们的手臂不经意间交织在一起。 “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现在你的手足在这儿,去年秋冬过季的衣裳该扔就扔了吧!” 段晓棠早就看出来,在外室偷人一事中,冯睿达最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丢了面子,被挑衅了权威。 至于对秦桑如的感情和贞洁,他反倒没那么在意。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一片。 正因如此,他才不惜采取极端手段,企图借此契机,重塑自己的威严与地位。 一些不着调的将官会在出征戍守之地,置办一个小家照料自己的日常起居。 至于往后会不会将这些女人带会本家,一看两人的情分,二看有没有子嗣。 不过这种露水夫妻,大多是一拍两散的结果。正经人家,连纳妾都是有严格要求的,一般的女人连门都进不去。 做得好的会给一笔遣散费,让女方回娘家生活,以后婚嫁自由。没良心的就直接把人转卖了。 秦桑如在冯睿达这儿没多少份量,真正“值钱”的是她顶着冯睿达女人的名头。她坏了事,那就是打冯睿达的脸! 何况还是这种最为好事之人津津乐道的桃色新闻。 李君璞和冯睿达自幼不知同榻而眠过多少次,对方身上有哪些胎记标识,说不定比枕边人还清楚。 突然被段晓棠这么拉在一起,两个直男仿佛过电一般,齐齐打了一个冷颤,瞬间拉开距离。 第2937章 段晓棠两人刻意保持距离的举动视而不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似乎在说这才到哪儿啊! 冯睿达终于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眉头紧锁,质疑之情溢于言表,“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做?” 段晓棠心中暗自思量,冯睿达这家伙怕是已经听进去了几分,只是骨子里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还需要再添一把火才能让他彻底醒悟。 还能为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别给自己找事,别给领导添麻烦。但话不能这么说。 段晓棠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四哥,我们熬了大半年,眼下正是论功行赏的紧要关头。万一绊你一脚,将功赎罪军功打折,亏不亏?” 冯睿达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老子亏得起!” 段晓棠也不恼,搬出劝人的专属道具李君璞,说道:“冯李一系昔日辉煌,大将军、将军多得能坐满一桌。” “现在呢,只剩你一个了!” 世间最残酷的莫过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某种程度上来说,冯睿达和李君璞都算得上曾经辉煌势力的“遗物”。 段晓棠继续说道:“小一辈我们就不说了,李三在千牛卫扑腾,玄玉在边郡做县令,头顶婆婆妈妈一大堆。” “冯三哥年富力强,可他在兵部,文官都是靠寿数熬资历,以如今的情势看,十年内能摸到侍郎的边儿都算不错了。” 说到这里,段晓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四哥,你现在是一班兄弟中实职最高的。你退一步,就是带着一班兄弟一起往后退。” 冯睿达如今的军职在将官中算高的,但对比起冯家鼎盛时期的腾飞之势,他算“进步”慢的。更遑论排在他后面官职更低的兄弟们。 道德绑架谁不会,但段晓棠对冯睿达使用的可不是简单的道德说教。他对道德的认知,大概只停留在《道德经》三个字上。 真正能够击中冯睿达心扉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家族责任。 多新鲜的说法,从来没有人对冯睿达如此寄予厚望、委以重任。 包括冯晟等人在内,对他的定位顶多就是能在沙场建功立业的猛将罢了。 引领家族的未来,开什么玩笑!你是想被带进哪条沟里? 每个人都有最好的安排,李家与之类似定位的人是李君璠。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冯晟早看出他不是能在官场沙场有多大建树的性子。 李君玘和李君璞志在沙场,不贪恋女色。于是就嘱咐李君璠早日开枝散叶,多为李家添丁进口。争取过上前半生靠兄长,后半生靠儿子的富贵荣华生活。 冯睿达从未如此深刻地审视过自己的家族和自身,他好像一不留神就成了“高官”。 话说到这份上,冯睿达总得为兄弟们考虑考虑。与其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戴绿帽子,还不如豁出去一回。 但还是迈不过心底那道坎,“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段晓棠将划挑明,“别明面上喊打喊杀就行!” 违背此时的公序良俗,得罪了像冯睿达这样的大人物,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其他的就别奢望太多了。 段晓棠叹息一声,“哪怕四哥你‘成全’,他们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 冯睿达冷哼一声,“老子看他们缠绵得紧!”有情饮水饱。 段晓棠仰头道:“恋爱只需要刺激和激情,婚姻则需要经营。贫贱夫妻百事哀,最可怕不是金钱上的穷困,而是心穷。” 第2938章 学了那么多道理,都过不好这一生。更何况秦桑如和郦德海这种连道理都不明白,只浑浑噩噩依靠“本能”生存的人。 更可怕的是,冯睿达带秦桑如见识过富贵锦绣,她还会甘心回到那种粗茶淡饭的日子吗? 段晓棠有预感,他俩往后的日子,一定比冯睿达鸡飞狗跳得多。 毕竟冯睿达和王玉耶之间有充足权势财富作为缓冲,为了共同利益他们会一致对外,不可能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彼此内耗上。 但兜里没三瓜俩枣的人,哪来那么多闲钱去转移注意力,于是承受所有抱怨和不满的,只能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段晓棠也希望自己想多了,或许对他们而言,生下来、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并不需要那么高的精神追求。 其他人对段晓棠的话似懂非懂,但出于一贯的信任,勉强信了她的批语。 冯睿达随意地摆了摆手,“那诗你们谁去要?”他眼不见为净,不想再见那两人了。 段晓棠和李君璞都不想再深入这滩浑水,此时都装起了木头人。 冯睿达将目标放在最柔弱可欺的孙安丰身上,作为通风报信的人,勉强值得信任。 “孙三,那你走一趟吧!顺便看看那男的诗文如何!” 孙安丰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早知有今日,他就不该接了这单活计。 段晓棠和冯睿达惹不起,唯一能在官职上掰掰手腕的,只有李君璞,偏偏这是个官小脾气大的狠角色,凭一己之力排挤并州大营所有的蠢货。 形势比人强,孙安丰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冯睿达亲兵的指引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后院走去。 恰在这时,梁景春蹑手蹑脚地出现在门口,神情鬼祟地禀告道:“冯将军,范二来找你喝酒了!” 别人怕和范成明喝酒,冯睿达哪怕不只一次在酒桌上栽过跟头,但他癫狂惯了,还真不带怕的。 别看两人之间连着一个范成达,对外风评又都不佳,仔细说来,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私交。 无事不登三宝殿,范成明这时候来找冯睿达,显然是受了吴越的指派。 冯睿达身体往榻上一仰,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范成明踏入厅堂内,手上还拿了一个用来装相的巴掌大的酒瓶,那酒瓶小巧精致,装着的酒恐怕还不够他和冯睿达一口闷的。纯纯道具而已。 范成明步入屋内,动作与孙安丰如出一辙,四处张望,“人呢?人呢!” 刚才只听梁景春透露,性命暂时保住了,但几人在里头闭门说话,不知道是何种结果。 范成明受吴越所派,前来打探情况。他能有什么好办法,先把人性命留下来,往后冯睿达是要磋磨还是让他们一死了之,那都是后话,先把眼前的风头避过才是正理。 段晓棠轻咳两声,引起众人注意,宣布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不离不弃,感天动地……” 用一连串华丽的辞藻,来裱糊这段不被世人祝福的爱情。 段晓棠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如同宣告着一场戏剧的高潮,“四哥决定放手,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厅堂门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梁景春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本想着尽快离开,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拴住,双脚如同灌铅,难以移动分毫。 第2939章 范成明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手中的小酒瓶几乎脱手,摇摇欲坠。他连忙弯腰去捞,一边急切地追问:“我、我没听错吧?” 段晓棠当起了冯睿达的嘴替,斩钉截铁地回应,“没错!” 范成明耳朵里听着段晓棠的声音,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冯睿达的脸。 你要是被灌了哑药就眨眨眼! 范成明默数了好几息,冯睿达只是面露不耐,却并未提出任何异议。 范成明止住转头看屋外天色的冲动,心中暗自嘀咕,冯睿达是大方豁达的人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按捺不住好奇心,直接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冯睿达的目光如刀,扫向门外徘徊的梁景春,后者见状,识趣地退下,心中却暗自激动,思索着如何向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僚们,宣布这个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段晓棠轻轻摇着扇子,示意范成明近前来,小声同他解释“纯爱守护者”打造计划。 范成明不懂什么是“纯爱”,但他知道有个词叫丧事喜办。 不就是为了保住面子,打肿脸充胖子吗? 只要冯睿达能想通,眼下别闹得沸沸扬扬、被人抓住把柄就好。 段晓棠神情凝重,郑重托付道:“范二,你会说话,待会记得多说点。” 范成明爽快地应承下来,“没问题。” 他又不是多有下限的人,这种好玩的事怎么能不掺和一把呢! 不一会儿,孙安丰拿着一张泛黄的纸页从帘子后出来,冲着众人微微颔首,“已经写好了!” 他只需稍加引导,轻而易举地就让没多少“见识”的郦德海写下诗文。 若非先前私情已然被揭露,这诗文妥妥的就是呈堂证供。 段晓棠问道:“怎么样?” 孙安丰只给出一个字的评价:“酸!” 一个以写酸诗著称的人,评价别人的诗酸,想来水平相当的一般。 能否感动他人姑且不论,反正他自己肯定是被感动了。用来糊弄学问不深的武将,绰绰有余。 段晓棠伸出手,“我看看。” 孙安丰将记载诗文的纸张递过来。 廊下怜花隐,园中畏叶明。不辞逢絮乱,只为赴伊行。 好在没有更香艳的描写,否则非把冯睿达刺激得暴跳如雷不可。 范成明随意瞥了一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耐烦地催促道:“先把人带上来,把事情办了!” 说着,撸起袖子继续道:“待会还得收拾那些小人。” 段晓棠这种人或许还会怜香惜玉、不忍杀生,但其他人此刻告状,绝非为了两条无足轻重的性命那么简单,纯纯是上眼药使绊子。 剑指冯睿达,意在哪里可就不知道了! 不远处的厢房里,一群将官用眼神互相询问,究竟是梁景春的耳朵坏了,还是冯睿达的脑子坏了? 而正堂里,众人一番收拾后,重新见到那对脑子可能真的不好的年轻男女。 此刻屋里只有冯睿达和范成明两人。 冯睿达实在说不来那些牙酸反胃的台词,只能由着范成明发挥。 范成明义正言辞地说道:“冯将军口拙,这话我便替他说了。” “秦家嫁女,冯将军依礼纳妾,先前着实不知你俩的前尘旧缘。” 总而言之,在这件事情上,冯睿达是个清清白白的纯洁大男孩。 秦桑如低垂着头,心中忐忑不安。她既埋怨家人当初强行拆散她和郦德海,又担忧他们的安危。毕竟先前既要秦家退还聘金,又要砸了家门。 范成明翻起旧账,“你俩做的实在不体面,法理人情该如何处置,心里想必都有数吧!” 此言一出,秦桑如和郦德海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去熟悉律法,对每一条律例都倒背如流。 市井坊间最熟悉的莫过于游街、沉塘,说不定两人还亲眼见过类似的场景。 只是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主角”会变成自己,只觉得悔之晚矣。 范成明见把人“吓”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不过冯将军是性情中人,秦娘子平日侍奉尽心尽力,到底不忍你没了下场。” “先前种种威吓,只是为了验证他对你是否真心,好在你不负他,他也不负你。” “如今你二人且归家去,好生过日子吧!” 秦桑如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怔怔地落在冯睿达的脸上。只见他腮帮紧咬,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秦桑如过往只觉得冯睿达身份显赫、喜怒无常,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和郦德海浓情蜜意的时候,她做梦都想逃离这座宅邸,与他双宿双飞。 可如今出路就在眼前,秦桑如却前所未有的迷茫起来。难道她误会了冯睿达?他对自己难道是有情义的? 难道她真的要离开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放弃这锦衣玉食的生活?重新去过那种粗茶淡饭、茅草屋顶遮不住风雨的困窘生活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秦桑如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一方面,她对冯睿达的放手感到意外和感激。另一方面,她又对即将失去的奢华生活感到不舍和惶恐。 郦德海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冯睿达和秦桑如,心中五味杂陈。 冯睿达淡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2940章 可惜世间事,从来都由不得秦桑如做主,她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总是身不由己,随风飘荡,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和他人的安排。 冯睿达和范成明眼下不是商议,而是单方面的通知。 秦桑如的命运就在这样几句轻飘飘的对话中被悄然决定。 能侥幸逃过一劫,已是莫大的恩赐,他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范成明脸皮厚惯了,说起来没有半分不适,“这位郦郎君的诗,冯将军看了,倒是写得情真意切。” 其实冯睿达连看都没看一眼,范成明也只是匆匆一瞥,具体内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好像是些花花草草。 既然夸不出文才,那就只能说些更主观的感受了。 既然孙安丰和段晓棠都没有挑出毛病,那大抵就是没问题了吧! 范成明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敲上一记警钟,“少年人风流肆意,心思却得用在正道上。” “郎才女貌,你们日后好自为之。” 冯睿达听到“郎才女貌”四个字,心底的火气蹭蹭直冒,心底默念了一百遍小不忍则乱大谋,才把这簇邪火给压下去。 等这阵风头过了,不整死他们,他不姓冯。 其他情节都可以任范成明自由发挥,但最终的“判决”结果,只能由冯睿达本人宣布。 冯睿达面部肌肉紧绷,牙齿紧紧咬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生硬地吐出一个字,“走!” 说完,他便紧闭双唇,再不发一言。 他生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就是“滚”,亦或者让他们连滚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拔刀杀人。 范成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戏演到这个份上,眼看就要被冯睿达轻而易举地给搅黄了,总得做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范成明瞥见矮几上堆放着的一堆珠宝首饰,再看看秦桑如那光秃秃的发髻,心中已然明了先前发生了什么。 给冯睿达使个眼色,说道:“秦娘子侍奉冯兄数月,总不能让她白白付出,总得全了这一场情分才是。” “冯兄,不如就让她将衣裳首饰带走,权且当做你给她的添妆。” 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冯睿达自己又不会用,转送给其他女子既显得晦气,又有些掉价。 冯睿达一脸震惊地望着范成明,让他给不忠的姬妾添妆,这种缺德冒烟的主意,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如今裹在这件风月案里的人,又有哪一个算得上有德行呢! 冯睿达轻轻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却满是冷漠。 秦桑如和郦德海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砸得晕头转向。 最开始的喊打喊杀他们也都认了,本以为会迎来一顿毒打,甚至做好了更坏的打算。可现在冯睿达竟然如此大度,允许秦桑如带着资财安然离开,这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难道富贵人家都这么大方吗?难怪市井俚语,宁为富人妾,不做穷人妻。 范成明见两人沉浸在震惊之中,轻咳两声,引起注意,提醒道:“还不快谢恩!” 郦德海不通大户人家的规矩,只呆呆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桑如经历过一些简单的礼仪训练,可面对这决定命运的时刻,她的紧张与激动依旧难以抑制。眼眶中泪水盈盈,恰似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在微红的眼眶中闪烁着。 秦桑如缓缓弯下身子,双腿屈膝,缓缓地匍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双手向前伸展,紧紧地贴在地面,额头轻轻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却又带着无限虔诚的叩首声。 第2941章 秦桑如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微微颤抖地说道:“妾身多谢郎君恩典,唯愿郎君身康体健,长乐无忧。” 冯睿达冷言道:“这些,都与你无关。” 冯睿达本无意再和秦桑如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但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所见的,仅是那如墨般漆黑顺滑的发丝,以及一抹肌肤如雪般细腻的颈项。 自幼在长安繁华之地成长,冯睿达见过的美人可谓数不胜数。为何到了并州会起意纳秦桑如呢! 那是一个还算温暖的午后,他骑马从她家门口经过,她臂间挎着一个竹篮,秋风拂过,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但那笑容却如同阳光般灿烂。 那笑容并非为冯睿达而绽放,即便是对着旁人,他也无心探究。只是那瞬间的明亮,连并州这帮鳖孙给他使绊子的郁气都消散了两分。 于是冯睿达遣人上门提亲,他的私宅里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 一切看似平淡无奇,顺理成章。 他后来才知道秦桑如的名字,只觉得这是个极适合春天的名字,听着就是春意盎然。 可惜他们之间没有春天,还没等到草木发芽的时候,他就出征了。 再回来已是夏日,一片“绿意盎然”。 冯睿达过去看女人只看皮相,不拘出身。如今历经世事,竟觉得容貌身段固然重要,但脑子也同样重要。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看上这么个脑袋空空的货色呢! 王玉耶过去骂他荤素不忌,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和大街上不挑食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冯睿达那时梗着脖子不认,女人只要容貌可人,能把他伺候好了,又不是出将入相,其他的无需要求太多。 如今想来,王玉耶当真是没有骂错。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许多人都没有。 冯睿达对王玉耶的不满之一便是,她“斤斤计较”,永远在权衡利益得失。 如今遇上这种全无算计的简单脑袋,才知道有多让人头疼。 距离不远的厢房内,段晓棠和一群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僚亲切会面。 梁景春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打探道:“段将军,里头到底怎么样了?” 段晓棠坚守原则,板着脸道:“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梁景春不服气地望着旁边的窦鸿云,心道姨父这年纪,总归可以了吧! 可惜窦鸿云对这种风月八卦不感兴趣,至少不会在同僚面前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 梁景春打量身旁几人,都是一副好奇,想问却又不敢问的模样,就等着他把正确答案掏出来了,听现成的是吧! 梁景春不是让人白占便宜的性子,思量一番,闭紧了嘴巴。脑子里转一圈,参与密议的几人中,范、冯如今在正堂中,不知道做什么。 段晓棠和李君璞的嘴,比蚌壳还难撬开。想要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孙安丰,可看他面带晦气的模样,显然刚才在屋里,几个“大佬”可能逼他干了一点不怎么好说出口的事。 李君璞和现场几个南衙、大营的将官并不熟悉,只坐在桌子边喝茶,看起来冷漠而疏离,自然而然地与周遭人群保持了一段距离。 段晓棠辛苦忙碌一早上,本来高高兴兴地准备午饭,结果卷进这一桩风月纠葛中。 第2942章 好不容易将各方安抚下来,才觉得口干舌燥,刚才的周旋不仅耗费了心力,还费了不少口水。 段晓棠从托盘上取下一只晶莹剔透的茶杯,斟满清水润喉,随即问道:“我们待会去哪儿吃饭?” 如今热闹看过了,卢照才想起来,他们午饭还没着落呢! 冯家一地鸡毛,显然是不可能管他们的饭。 段晓棠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冯睿达可能会被人叫走。 既然已经被人背后告黑状了,能把冯睿达从私宅中薅出来的,不是吴越就是白隽。 这两位,卢照都不想和他们吃饭,单纯觉得胃疼。 卢照迅速祭出挡箭牌,言辞恳切,“小郡公一个人在家里,也不知害不害怕,我过去陪陪他!” 需知李弘业已经快满十岁了,不是还需要人贴身照顾的幼儿。 再说,李君璞先前一出征走了几个月,李弘业也没吵着要人陪啊! 他在并州城里交了几个年纪相近的朋友,玩得可开心了。 李君璞深知这只是卢照的托词,他也不愿卢照兄弟二人继续卷入这趟浑水之中。于是故作姿态地说道:“仲行、阿照,那便劳烦你们了!” 至于段晓棠,主意是她出的,自然要留下来陪李君璞验收“成果”。 卢照挥了挥手,洒脱地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冲秦景使个眼色,哥俩一溜烟地就跑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向能当半个主人家的李君璞告辞,至于冯睿达,现在谁敢上去触他的霉头。 无关紧要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厢房里只剩段晓棠、李君璞,以及一个捎带脚的孙安丰。 段晓棠憋了一万句的吐槽,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望向李君璞,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表哥身边的女人,都挺会为自己打算的。” 先前是亲亲热热的“四哥”,这会就变成撇清关系的“你表哥”。 这些女人没有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为男人献祭所有。 怪只怪冯睿达表现得太不靠谱,加之他本人并不致力于打造情圣人设。才让这些女人在以夫为纲的大环境中,保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如此看来,冯睿达也算渣得清楚明白,不“误”人。 明码标价,银货两讫,你情我愿。 只是秦桑如生于市井,既没有王玉耶的出身本事,又没有平康坊歌姬阅人无数的经历。见识有限,这才用错了手段、走错了路。 段晓棠所知晓的冯睿达的风流债,也就那么几桩,李君璞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冯睿达不修身坑自己就算了,连带着坑亲戚家人,连累李君璞破财。 以世情常理看,王玉耶在丈夫面前是不大恭顺,但那都是被冯睿达逼的。 冯晟特意给幼子“骗”回来一个高门媳妇,图的就是她这份底气。 若非娶公主后患太大,冯睿达也不是一个能对女人弯腰的性子,冯晟说不定也敢往这上头打主意。 真把王玉耶逼急了,连孩子都不顾,一心要和离,那该如何是好? 以冯睿达如今的名声,上哪儿去找这么能扛得住事的娘子。 所以打从王玉耶进门开始,冯家就只有捧着她的份,生怕她把冯睿达踹了。但凡两人闹出点事,挨骂的一定是冯睿达。 李君璞这些年不说帮冯睿达收拾的烂摊子,连带着丢的脸摞起来都能铺满一桌了。 此时也有几分赌气道:“经此一遭,希望他能长点记性。” 希冀的是吃一堑长一智,但李君璞直觉,冯睿达下次可能会掉进一个全新的坑里,带来新的麻烦。 五毒俱全,六根不净,害敌人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人都“坑”呢! 孙安丰左看右看,直觉冯睿达还有一点不为外人知的“故事”。顿时生出不少好奇心,想要探个究竟。一片废墟还能怎么塌,重要的是引以为鉴。 另边厢,腿长脚长的一众将官刚走到门口,今日KPI点满的大门,再度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连敲两下。既不显得过于急促,也不让人觉得懒散。 显然门外人是个懂规矩的,若非这座宅邸今日发生了大事,只怕以为是寻常的礼仪性拜访。 卢照轻轻挑眉,小声问道:“谁来了?” 梁景春猜测道:“不是有仇的。” 大门缓缓打开,门外之人露出了真容,竟是管丰羽。 此人无论南衙还是并州大营人面都熟,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这个人选也是煞费苦心了。 卢照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冯睿达的午饭有着落了,白家狗都不吃的猪食。 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同情心,虽然豆花牛肉不见踪影,但不是还有卤牛肉和香菇牛肉酱么,都是下饭神器。 管丰羽没想到,此刻私宅内还有这么多“闲杂人等”。 他的目光先往院子中间扫去,没有看到棺材也没有看到草席,随即落在将官们的脸上。看他们尚且轻松的模样,应该不是最坏的结果。 管丰羽笑意盈盈地说道:“刚巧王爷来白家饮茶,国公设宴,让我来请冯将军去作陪。” 话不长,但透露的信息量巨大。 冯睿达这一把,稳了! 第2943章 临到饭点把人叫过去凑数,落到段晓棠头上,大概会心底咒骂,你是让我陪笑、陪酒,还是把我当盘菜。 但若此情此景换到官场之上,别说吃饭的时候,就是躺在床上,上司召唤也得立马奔赴目的地。 何况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战争刚刚落下帷幕,吴越声望正隆,加之并州城中被反复清洗过数次,这时候他倒没有从前那么“排斥”出门走动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身边必须有重兵重重保护。 今天能把这个“宅王”炸出来,冯睿达功不可没。 窦鸿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大将军在吗?” 管丰羽摇了摇头,睁着眼睛说瞎话,“范大将军军务繁忙,无暇分身。是杜大将军随王爷一同前往白府品茗。” 手下的将官都放飞自我,聚众饮酒作乐。范成达身为左武卫的领头人,又能有什么事呢? 他知道和他出面是两个层面的事,范成达丢不起这个人。 尽管他丢脸的事情已经多得数不胜数,孤品弟弟直接给他干成批发了。 但风月纠葛,范成达从前还没遇上过,着实缺乏处理此类事情的经验。 他顶多在事情无可挽回的时候,替冯睿达兜住底,算是全了他们一场上下属情分。 吴越和杜松到底隔了一层,没有那种“切肤之辱”的感觉。 听到管丰羽的回答,众将官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范成达最怒火中烧的时候熬过去,接下来迎接冯睿达的,大概就是从一天三顿打变成一天两顿了。 冯睿达四处给他亲爱的三哥寻摸喂招的人选,殊不知范成达也缺沙包。 管丰羽尚未见到几个当事人,只看到诸将官一派轻松地往外走,不由得向最熟悉的窦鸿云打听道:“窦将军,里头情况如何?” 窦鸿云不知内情,更不明白段晓棠等人来了后,冯睿达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平铺直叙地说起最后的处理结果,“冯将军无意再追究他们。” 手往背后的厅堂方向一指,“这会正在里头说话,待会就放他们走了!” 管丰羽瞳孔微微睁大,哪怕他和冯睿达来往不多,但这种“个性”将领,向来爱憎分明。 冯睿达是大度的人么?他睚眦必报! 再说这种事,哪个男人能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管丰羽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带两个残废回去复命。 结果你告诉我,冯睿达要把他们放了! 这个世界彻底癫狂了! 窦鸿云话音刚落,范成明就带着两个年轻男女出来。 不同的是,范成明步伐矫健,,脸上洋溢着笑容,透露出来是无尽的自信和友善。 反观他身后的两人,看起来则要怯懦得多,低着头颅,偶尔抬起的脸庞,面色有些苍白。 不同的是,郦德海两手空空,而秦桑如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大包裹,双手还捧着一个用手绢简单系住的小包裹,从露出的棱角来看,显然是一些贵重的首饰。 范成明热情地招呼道:“管校尉来了,正好有桩喜事要说与你知道。” 管丰羽顺势问道:“范将军,是何喜事?” 范成明高声宣布,“郦郎君文才风流,秦娘子如花美貌。冯兄至情至性,想着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 手指着秦桑如手上的包裹,说道:“不仅大方同意了他俩的婚事,还给添妆了。” 嘴上说来终觉浅,真金白银的实际行动总能表明心迹了吧! 第2944章 这下不仅管丰羽,连同在场的将官们都惊呆了! 卢照甚至微微低头瞥了一眼两人的模样,确认他们与先前进门时看到的一样。 绝非冯睿达下手没轻没重,将人打死了李代桃僵。 管丰羽亦有类似的疑惑,但见两人脸上仍有惊惶未定的神情,加之其他将官震惊的是事件本身,而非两人的相貌,想来这就是如假包换的当事人。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冯睿达喝了假酒? 范成明催促两人,“你们这归家去吧,喜酒我们是喝不上了,往后好生过日子便是。” 郦德海躬身行礼,“冯将军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秦桑如却没有立即说话,只是脚步踌躇,双目中流露出一抹愁绪,怔怔地望着身后那寂静无声的厅堂。 最终在范成明的催促下,两人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冯睿达的私宅,迈向他们不被看好的未来。 管丰羽从震惊中醒过神来,问道:“冯将军呢?” 范成明大言不惭地说道:“去见王爷和国公,总得收拾一番吧!” 实际上,冯睿达此刻正在里面,将段晓棠和范成明合力编排出的瞎话熟记于心,并且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发泄心中的怒气。否则他现在的模样出去见人,保管只有露馅的份。 厢房内,段晓棠问李君璞,“我们去不去?” 李君璞面色一沉,坚定道:“不去!” 冯睿达又不是三岁小孩,该学会自己说瞎话了。 旁边的孙安丰悄然举起手,“我去!” 他本就是从白家过来的,事情还没办完呢! 公务之余,看点同僚的八卦又有何妨? 段晓棠慎重交代,“多听多看。” 虽然以范成明的小喇叭属性,不用多问,他都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但段晓棠还是想听点没那么夸张,更正经一些的说法。 虽然这件事从谋划之初,就透着浓浓的不正经的气息。 那就权当是段晓棠的一种恶趣味,就想看看一帮正经人作何反应。 如今宅子里的人兵分三路,冯睿达领头一行人去白家收尾,另一帮人各回各家,各找各的亲朋好友八卦。 段晓棠一帮子人则打道回府,去李君璞家里享受他们迟来的午饭。 豆花牛肉是来不及了,只能挪到晚上做。 卢照将厚厚的香菇牛肉酱摸到炊饼表面,以至于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饼多还是肉多。 一口下去,半个炊饼就没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卢茂若在,看到这副场面,估计心都是焦的。 卢照连吃了三个,方才算是浅浅地安抚一下,因为过于热衷参与八卦,而消耗甚大的肚皮。 肚里有货,心里不虚。 卢照终于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君璞只管和秦景喝酒,闭口不言。 承担重任的唯有段晓棠,但她怎么可能将“真相”和盘托出,因为冯睿达真的超在意! 段晓棠含糊其辞,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作为回应,“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对于那些不了解冯睿达的人来说,只会当他大度惜才;深知他底细的人,则会以为他是万花丛中过,不在意人间颜色。 李君璞听到这话,迅速转过头去,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 卢照与秦景见状,联想到表兄弟俩过去的“交往”,只以为是李君璞“以德服人”,硬是让冯睿达改了主意,打碎银牙往肚里吞。 第2945章 李弘业一脸茫然地抬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酱汁,疑惑地问道:“四伯,有什么事吗?” 怪只怪李弘业在餐桌上太过沉默,以至于被众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李君璞神情一窒,语气笃定地说道:“他没事!” 众人见状,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在晚辈面前让冯睿达太过难堪。 此时此刻,白府内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白隽原本是在家中召见并州一众将官下属,以示亲近之意。 临到饭点,热情地邀请众人留下吃顿便饭,尝一尝自家更新换代后的新菜谱。 古阳华敬陪末座,先是仔细打量了前几道菜色,虽然看起来比以前像样了些,但依旧是以素菜为主,肉食稀少。 穷人不吃肉,那是因为没钱;白家少吃肉,那是为了养生。 直到古阳华意外在几道前菜中,瞧见一抹熟悉的绿色。这道菜被盛装在精致的白瓷盘中,色彩搭配赏心悦目。 叶片被择成一指来长的细节,保持着鲜嫩的翠绿色,无不透着炎炎夏日的生机盎然。 这些绿叶间,点缀着粒粒分明的肉末,它们被炒得金黄微焦,边缘泛着诱人的油光,仿佛是夕阳余晖下洒落的点点金光,与绿叶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欢喜。 还未入口,一股混合着自然与烟火气息的芳香便悄然钻入鼻尖。那是特殊的清新草香,带着一丝丝泥土的芬芳,仿佛能瞬间带人穿越到乡间田野。 肉末的加入,则为这股清新添上了几分醇厚与温暖,肉香与植物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诱人香气,既质朴又诱人,挑逗着每一个在座者的味蕾,让人不自觉地咽下了口水, 古阳华每日在县衙办公,出来进去都能瞧见这玩意,再熟悉不过,这不就是红薯叶吗! 当初白旻掷地有声地当着众人的面说,红薯有毒。如今怎会堂而皇之出现在白家的宴席上? 古阳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想来对于那些对美食和烹饪不感兴趣的人来说,他们并不在意所谓的“青菜”,具体是哪种菜。 上首的白隽热情地和好友裴续推荐,特意隐去红薯“光辉”的名字,说道:“这菜本不应季,大郎听说对我身体有好处,特意吩咐人推迟了几月种下去,我班师回来,刚好能吃上。” “我已经吃了好几顿了,味道真是不错。” 延迟时令种下去的红薯,只能吃点藤叶,往后的收成想来不会太多。 裴续极为捧场地说道:“大郎真是有孝心,为英你有福气啊,儿女们都时刻挂念着你。” 好人当到底,一个都不落下。 想当初白隽刚回来的时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差点抱头痛哭。 裴续悔不当初,他不知道天水赵氏的安神铅丹有毒,还当它是好东西。特意寻来给白隽安神定志。 毕竟白隽这些年多在朝廷混,远离沙场。裴续都担心夜半无人时,他会不会害怕。 不过作为好狐狗,这种尴尬事就不开口问了,只能安心做好“后勤”工作。 哪知道寻来的是一颗毒药。 裴续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 白隽先给裴续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还没来得及吃。最初是担心与正在服用的汤药药性冲突。 后来药断了,刚翻出来正准备吃的时候,就听到了长安传来的消息。 真是祖宗保佑啊! 白隽狠狠地给自己立了一波人设——带病出征、身弱志坚!! 白隽扭头询问亲随,“世子呢?怎么还不过来!” 亲随躬身回禀,“右武卫的庄长史来了,世子正同他说话。” 白隽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不着急,让他们慢慢说。” 庄旭是属黄鼠狼的,家里没鸡他不登门。 此行来访,正是为了筹办诸卫班师随军携带的高价值货物。 并刀名气大,但并州最好的剪刀不是城里那些老字号作坊,而是并州大营下属的兵器坊出品的。 军工产业中饱私囊现象严重,但真要他们办事的时候,那就是品质的代名词。 公器私用,在多年不务正业的并州兵器坊上,压根就不算个事儿。 古阳华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听起来一切正常,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 虽然在红薯一事上,白旻把自己洗得比汾河里的莲花还白,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他的失察,才让骗子有了可乘之机。 说来这算是白旻执掌并州数月中,唯一的污点。如今他怎么敢将红薯当做孝心的体现,堂而皇之地让白隽吃呢! 从各种官方和小道消息来看,父子俩感情深厚,白旻应该没有迫不及待子承父业的想法。 外头传言白家有祖传疾病,古阳华不知内情,只模糊听闻,不是在头上就是在心上。 难不成这灼心的红薯对上白家的祖传病症,还能有以毒攻毒之效? 听说乡间的猪、羊可以少量食用红薯叶子,目前还没有听说有被毒死的案例。 不负责任地想,这算不算是白家吃猪食的又一有力证据。 第2946章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白家作为山西之地名义上的最高统领,必然从方方面面影响本地上层人家的潮流。 白家人的舌头若是“坏了”,那每逢宴饮,本地人家的宴席上的菜色选择恐怕就得向寺庙看齐了。 好在白家人只是饮食有所限制,喜好还是正常的。但凡有机会,他们还是愿意吃点好的。 几道精致的开胃小菜静静地摆在桌案上,它们的味道尚待品尝,但视觉与嗅觉的双重享受已经让人心满意足。 正当白隽准备宣布开饭的时候,一个仆役匆匆进门,躬身低语:“国公,雍刺史来访。” 雍修远作为并州城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如今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 因一时疏忽,他几乎被各方势力联手架空,成为了权力的孤岛。只需等到班师回朝、论功行赏之时,随便找个理由,便可将他调离并州。 本地士族不欢迎一个强势的刺史,而作为并州大营的驻地,并州刺史某种意义上也称得上附郭官职,摩擦与冲突在所难免。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全心全意的自己人才值得信任和接纳。 雍修远两边不靠,自然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至于作为客军的南衙诸卫,过往在地方上所受的掣肘颇多,不说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雍修远初来乍到,在调动各种资源人手方面,远不如主动配合的白家和并州大营来的便利。 如此一来,南衙偏向哪边不言而喻。 高官们都是注重颜面之人,雍修远不请自来,且在饭点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裴续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在并州城中待了这么久,与各路官员士族的关系都打得火热。但对自从张句谋反案发之后就一直称病的雍修远,已经很久没来往了,实在不知他此番前来有何用意。 白隽沉吟片刻,随即说道:“请他进来。” 雍修远先前总以病体欠安为由,深居简出。今日前来,却仿佛一夜之间拂去了病容。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似乎在衡量着周围的气息与风向,仿佛连行走间都藏着不可言喻的机锋。 他的面容,经过这些日子的“静养”,显得更加清癯而深邃,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眸子如同寒潭般幽深,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却又迅速被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所覆盖。 雍修远的到来,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也让不少人感到了尴尬。 古阳华就是其中之一,毕竟这是他的直属上司。撇开上司受另外一位大佬提携,不大符合忠义的原则。 白隽态度亲切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雍修远坐过来,笑着说道:“听说你生病了,本想着过两日再找你喝茶的。” 雍修远微微颔首,“本也不是什么大病。” 他信刚才的话不是托词,白隽相当会做人,即便在大胜还朝、志得意满之际,依旧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更不会忘了他这位还未卸职的并州刺史。 但这些都是表面功夫,也就那样了。 就像白隽召见一部分并州官员,连晋阳县令古阳华都请来家里吃饭,却独独撇下他这位并州官员之首。 寻根究底,不都是因为你儿子手伸得太长捞过了界,他才不得不托病暂避锋芒吗! 第2947章 白隽亲热道:“修远来得正好,尝尝我家的饭食,特意找大夫和庖厨改了食单,正适合养生。” 雍修远扫一眼桌上尚未动筷的菜色,夸赞道:“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随即微微叹息一声,“可惜这样好的饭菜,有的人再也吃不上了。” 话音刚落,大厅内的气氛顿时凝固。 这句话在宴席上的杀伤力,仅次于摔杯为号。 裴续算是离得最近的一波人,听得清清楚楚。这会眼神已经开始四处乱飞,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地了。 白隽大风大浪见多了,雍修远这点小伎俩蒙不住他。气定神闲地问道:“哦,修远不妨仔细说说,谁吃不上了?” 雍修远故作姿态,说道:“自然是左武卫的冯将军。” 白隽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震。据他所知冯睿达这几日都在寻欢作乐,不大可能作死。 这人命硬得很,哪怕出事,最先收到消息的也不会是雍修远啊! 雍修远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故意留下一个钩子,“冯将军草菅人命,我作为并州父母官不能置之不理,但他是南衙的人,实在无从下手。” 说着用祈求的眼神望向白隽,“所以只能来找国公讨个主意。” 若说冯睿达是慈善人,恐怕连鬼都不会相信;但若说他草菅人命,那还真是处处都能找到实锤。 裴续大为不解,冯睿达先前在并州“胡作非为”,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但在这其中,应该不包括雍修远吧! 冯睿达“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是吴岭主政那会儿,之后便缩回军营,一心为出征做准备,过完年就领兵去了草原。 雍修远年底到任,一治民一领兵,那么短的时间内,两人根本来不及“打”交道。 若是雍修远心有怨气,那也该是对着范成明才对,而不是更“无辜”的冯睿达啊! 白隽暗道雍修远果然来者不善,这是要推他出面得罪人。先不说事实如何,冯睿达不是个善茬,更何况还得考虑吴越和范成达的态度。 李君璞没有返回长安的意愿,往后几年和突厥掰腕子,正是用得上他的时候。兄弟俩虽然打打闹闹不断,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这会动了他表兄,往后又该如何安排李君璞? 冯睿达背景复杂,要动他就得先理清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因为“做主”两个字就冒然动手。 再退一万步说,军功为何最为人所看重?还不是因为那是以命换命搏回来的。 这时候将刀口指向冯睿达,外人会如何看待白隽,卸磨杀驴还是诛锄异己? 白隽这会怀疑雍修远的真实目的来。他究竟是针对冯睿达呢?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呢? 语气平稳地问道:“冯将军出什么事了?” 短短几个字,倾向了然无误。 雍修远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说来也是法理人情难以抉择。” “并州人杰地灵,冯将军来此便纳了数位绝色佳人,安置在他的私宅中。今日其中一外室不慎触怒于他,雷霆之下,焉能保全?” 裴续当起了白隽的嘴替,“雍刺史,你莫不是躲在了冯将军的床下,才对他和外室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反正他不走正人君子路线,作为行宫宫监,并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没人和他是一个系统内的,自然也管不到他头上。 裴续的打趣,让雍修远脸上闪过一抹罕见的尴尬,但随即又恢复常态。“不过是偶然间听闻的罢了。” 第2948章 裴续不客气地说道:“妾通奴婢,何况连妾室都算不上的外室。” 雍修远的脸上掠过一抹苦笑,缓缓说道:“以律法论,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何况其中还卷进了一位良家子。” 裴续也就是多年修养,才没有当场翻白眼。律法是这么写的,但又有几人真把它当回事。 奴婢可以不管,但事涉其中的良家子不能不顾。 白隽问道:“冯将军性情直率,与他父亲一般无二,没什么坏心眼,其中是不是有所误会?” 你坑人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得住,冯睿达那班难缠的亲戚。 雍修远横下一条心,仗义执言道:“此事我个人非常同情冯将军的遭遇。” 冯睿达若在场,非得被激得跳起来。相较于被人憎恶,他更难以接受的是被人同情。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只要让人心生畏惧便足够了。 雍修远继续说道:“她那外室原本与人谈婚论嫁,孰料冯将军横刀夺爱,将人强纳了回去。” “一对小儿女藕断丝连,还是没瞒住冯将军的眼睛,如今已是大刑加身。” 裴续原本是悠闲地喝酒润口,闻言一口喷出来。五官扭曲在一起,怔怔地盯着雍修远看了半晌,咬牙切齿却不负责任地说道:“这种事,打死了也不冤!” 雍修远恶意藏都藏不住,非得拿良家身份做幌子发难。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 民间惯例是如何处置的?民不举官不究,遇上这种事,连官府都不敢随意插手。 至于过官之后再仗杀,冯睿达怎么可能过官? 雍修远非得将这件不光彩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冯睿达没脸面,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席间其他人纷纷低下头,八卦也得分场合分人,此刻他们恨不得自己能有一对听不见的耳朵。 私下处置那对狗男女,不合律法;若想处置就得过官,丑事就捂不住了。 冯睿达面前全是坑,不论往哪个放向跳,都得栽进去。 白隽相较于裴续要含蓄许多,慢悠悠地说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怎么“计议”? 自然是冯睿达悄无声息地将事情处置了,对所有人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偏偏雍修远非要跳出来给大家添麻烦! 白隽一边说着,一边给身旁的亲随使了个眼色,垂放在腰间的右手默默地竖起大拇指。亲随心领神会,将裴续桌案上已半空的酒壶拿起,默默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另一个仆役前来回禀,道是王元亮来了。 今日的不速之客还真是不少。 雍修远微微一笑,说道:“是我请王镇将来的。总归是他王家的女婿,需得知会一声。” 作为太原王氏难得在军中发展的实权将官,王元亮最难得的是,他和冯睿达不和。 王元亮留守并州这段时间内,和白旻沆瀣一气,对雍修远自然也没多少敬重。 浑水就在前面,要下水大家一起下水。 裴续静静地看着雍修远表演,王元亮是姓王,但他又不是王玉耶嫡亲的兄弟,两人不知隔了多少房头,他能主持什么公道。 王元亮自认和雍修远井水不犯河水,但对并州主官的基本尊重还是有的,去的白府又不是龙潭虎穴。 结果一无所知地进来,天打雷劈地坐下。 雍修远不厌其烦地叙说冯睿达的“丑事”,而被寄予厚望的王元亮只是一脸木然地听着。 他确实不大聪明,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元宏大耍得团团转。但这么多年的盐不是白吃的,哪能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既然如此有正义感,不如雍修远去和冯睿达单挑,生死不论,谁赢了谁有理。 王元亮平日为人算是敦厚,但此刻说话难免刻薄了些。“雍刺史既是并州父母官,关心属下生民安危。为何不调遣衙差上门探访,衙差使不动,不还有家丁吗?” 高门大户,公私不分是常态。河间王府的护卫不也混在南衙军队里吗? 高门大户联姻和乡野小民能一样吗,尽盯着女婿晚上睡在哪张床上? 冯睿达一不宠妾灭妻,二没有乱了嫡庶伦理。在王家年轻姻亲中,他是前程最为远大的人之一。 除了不跟岳家一条心。当然,这是王家也是看他不顺眼的最大缘由。 不过近来因为某些事情,王元亮与冯睿达的关系有所缓和。显然,雍修远的情报并未跟上。 再者说,冯睿达毕竟在战场救过自己的性命,落井下石就太不讲道义了,让他以后怎么在军中立足。 再退一万步讲,王元亮在这件事上能怎么说?像乡野愚夫一般,谴责冯睿达豢养外室的行径,还是嘲笑他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最好的办法就是当这件事不存在,不知道。 雍修远被王元亮戳中软肋,揭开道貌岸然的一角。他就是放任冯睿达铸成难以挽回的错误。 此刻只能吞吞吐吐地解释,“到底是将官宅邸,衙役家丁惫懒已久,恐怕不是对手。” 王元亮听到这个说法,顾不得计较两人官阶差了多少,一拍桌案厉声说道:“私宅又不是军营重地,冯四还能屯兵不成?” 话音一转,审视雍修远,问道:“我们并州的父母官,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又有人意图谋反啊?” 既然要闹,那便索性闹得大一些。 冯睿达擅自杀人哪里够?他必须得意图谋反才行! 第2949章 白隽趁势跟上,“王镇将言重了,雍刺史绝无此意!冯家世代忠良,先陈国公更是国家柱石,杨胤谋反之时,冯将军更是跟着先李大将军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猛地双手一拍大腿,作痛心疾首状,“这样的忠臣良将,他,他怎么可能谋反嘛!” 雍修远神色顿时变得慌张起来,“我没有这么说!” 说冯睿达的风流韵事,和指控他在私宅屯兵意图不轨,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领兵的实权将军,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势必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查个清楚明白。 事实证明,冯睿达除了不修德行,但在大是大非上并无问题。 而雍修远则将面临一项更为严重的指控——诬告反坐。 一旦冯睿达罪名成立,全族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与之对应的,雍修远不说全族,至少上下三代都得上赌桌才够格。 倘若没有些许震慑,天天有事没事告对家谋反,天下还不乱套了。 王元亮才不理会雍修远的“狡辩”呢,手掌又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白家的桌子实在是承受良多。 这次却是换了一个知心大舅子的人设,“可怜我那妹子年少远嫁长安,没过一天舒心日子。我那外甥尚是稚龄,就要跟着他的混账爹一起倒霉……” 白隽静静地看着王元亮的表演,并在心中暗暗比较。 就拿他的妹夫王道钦来说,人虽无能了些,但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出世家子弟的优雅教养,十足的绣花枕头。 王元亮旁支破落户出身,又在军中和一群糙汉厮混久了,是不大讲究体面。 但架不住实用啊! 王元亮厉声指责道:“你明里暗里不就是这意思吗?不然身为本地刺史,哪里的案子不能查,哪家的府邸不能进,非得来寻梁国公搬救兵!” 好像不知道并州最大的地头蛇是谁似的,当真以为皇权就可以为所欲为。 雍修远索性不再伪装,“王镇将为何如此小题大做,污蔑本官!” 王元亮撕破脸皮,“刺史又何必揪着冯四不放,说到底这是他的私事!” “若觉得不妥,刺史不如将自家妾室放出去,给我们打个样,说说什么才叫妥当!” 裴续一般情况是不笑的,但王元亮这说法太泼皮无赖,他实在忍不住了! “哈哈!” 雍修远气得脸色铁青,“无耻!” 文武有别,县官不如现管,雍修远一个眼看就要断送前程的刺史,能管得住他一个太原王氏的将官吗? 王元亮半点不带客气的,“你也知道什么是无耻啊!” 大家都是男人,能不明白在乎的是什么吗? 装什么大义凛然! 要找冯睿达的茬,直说便是!他浑身都是窟窿,有的是地方下手,非得拿被外室戴绿帽来大做文章。 冯睿达养外室说到底不过是一件风流韵事,夫妻一体,他丢了面子,王玉耶的脸上就能有光吗? 以前看雍修远相貌清俊,以为是位正人君子体面人。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糊涂蛋,难怪会让张句给糊弄了。 为了向来不和的冯睿达,硬刚三品刺史,说出去谁不赞王元亮一声有情有义。 雍修远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他着实拿王元亮没什么办法。这些军汉,一副无赖模样,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关键王元亮是太原王氏在军中扎下的一根钉子,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镇将。 第2950章 雍修远只管将目标对准白隽,“梁国公,无论事件起因如何,并州毕竟不是战场,无论何人都不得随意屠戮百姓。” “冯将军此举……” 王元亮打断道:“雍刺史是看见尸体,还是亲眼见到冯四杀人了?” 雍修远掷地有声道:“以冯将军的秉性……” 除了最开始告辞的一拨人,私宅大门紧闭,再无一丝消息传出。但以冯睿达睚眦必报的脾性,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此事。 王元亮双手抱胸,斜靠在凭几上,质问道:“所以,刺史府的衙差何在?” 雍修远:“衙差懈怠已久,早已不堪重用。” 王元亮望向末座的古阳华,笑着说道:“刺史府的不堪用,但晋阳县衙数月以来兢兢业业,街头巷尾总能瞧见他们!” “雍刺史莫不是忘了,你还有这一班人马能用!” 古阳华被点名,突然升起一种办公时间翘班被点名的尴尬感。 雍修远真正无法解释的是,他知晓冯睿达的脾性,作为地方亲民官,却坐视一桩恶性事件的发生,这才是真正的渎职。 当然,背后的用心更是无法深究。 替冯睿达辩驳毫无意义,这人一身黑料,洗不白了,不如将矛头对准雍修远。 说到底冯睿达勋贵出身,几代人军功打底,但凡不是真遭到了厌弃,手上有一两条性命,对他而言,绝不会伤筋动骨。 何况这还是事出有因的。 关键是要把意图挑事的雍修远打压下去。 白隽原想和雍修远好聚好散,当然中间的过程并不重要。如此“大度”,主要是在和雍修远的权力拉扯中,白家没有吃亏。 如今看着他最后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水的模样,白隽正在考虑是否要让他从平调变成贬官。 不过这件事上,最惦记不会是他,而是吴越和冯睿达。 这时,白家的一名仆役适时出现在门口,恭敬地回禀道:“国公,方才王府派人传来消息,稍后王爷和杜大将军将过府品茗。” 白隽的身体不能多饮酒,这帮人从草原上转了一圈回来,彻底爱上了茶叶。这会也不讲究煮还是泡,能解腻就行。 并州高门权贵的府邸大多集中在子城中,一座座府邸气势恢宏,雕梁画栋,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地位。 说起来白家和王府距离不远,比去给冯睿达通风报信近多了。 真正把吴越从王府中“炸”出来的,除了摊上事的冯睿达,还有突然跳反的雍修远。 雍修远到任后不久,吴越就拔营出征,加之他不涉地方政务,和雍修远没多少来往。大功没有,大错也没有。 据范成明所言,留守并州的数月中,雍修远不是个多事的。如今看来,是他先前没找到兴风作浪的机会。 眼看就要背着一身过错离开并州,狗急跳墙,一口咬上了冯睿达。 不过吴越和白隽等人有同样的疑惑,冯睿达是不怎么招人待见,但应该没时间,也没机会得罪雍修远吧! 他背后的人是谁? 白隽这边有老狐狗和一班下属帮腔,吴越不甘示弱特意带上了行事沉稳的杜松来给自己助阵。至于范成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赶紧去帮“祸头子”收拾首尾。 杜松脑筋不够活络,但多年积攒下来的阅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不过就是最近几年格外多而已。 白隽听到回话,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老夫刚得了一批好茶,不曾想与王爷心有灵犀。” 第2951章 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绿叶菜上,吩咐道:“将这些菜肴撤下,另让厨房准备几桌丰盛的宴席来。” 雍修远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白隽一早就把他出卖了,之前的拖延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吴越在并州,那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怎么可能突然来找白隽串门喝茶。 白隽连一丝压制南衙诸卫和冯睿达的念头都没有,道德绑架更是无从谈起。 雍修远到底还是太“单纯”了些,真正的高官道德标准向来是灵活的,他们唯一的驱动力只有利益, 白隽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脸面去得罪人,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诸卫休整结束,顺顺利利地离开山西,离开他的辖区! 王元亮听到消息,一颗扑通扑通跳不停的心脏,也没有停下来,但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这种事情,但凡明事理的上司都知道该怎么做。 唯一能和南衙掰掰腕子的白隽都选择偏帮,只看着雍修远做跳梁小丑。 王元亮彻底放松下来,原本带着戒备意味抱胸的姿势也变得悠然自得起来,斜靠在凭几上,一副默默地欣赏好戏的模样。 白家的仆役们动作有序地将已经摆上桌的菜肴撤下。 古阳华的目光只在那些菜肴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吃食哪有“八卦”重要,尤其是这八卦还牵涉到几位大人物。 虽然哪怕雍修远栽了,他也不可能趁机上位,但免费观看这些大人物们打机锋,也是一种难得的学习机会。 白隽轻轻拍了拍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尘,“诸位,且随老夫去迎接王爷。” 裴续笑吟吟地说道:“我也蹭一蹭为英的好茶叶!” 白隽向来不亏待老朋友,“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的。” 早在白隽一行人出门前,就有人急匆匆地出去通风报信了。 正是接到消息后,随白旻一起躲在大厅屏风后听完后半场的庄旭。 庄旭一五一十地将大厅里每个人的反应都叙述了一遍,末了评价一句,“没想到王镇将这么有血性,几乎是指着雍刺史的鼻子骂!” 在并州大营幸存的将官中,王元亮也算得上一个小头目,虽然有些脾气,但并不算大。和其他那些彪悍的人比起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老好人。 如今看来,老好人也是有脾气的。 杜松对细枝末节不甚在意,问道:“冯四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庄旭摇了摇头,说道:“我让孙三去了,但那地方离得远,还没信报回来。” 吴越沉吟道:“有没有信都不重要了!” 庄旭心底一惊,“那这事怎么解决?” 雍修远非得就着不能擅自杀人这一条发难,可冯睿达那狗脾气,怎么可能不见血就收手? 杜松低声道:“王爷与我思量良久,总算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庄旭脑瓜飞速旋转,依旧理不清思绪,问道:“什么办法?” 吴越卖个关子,“待会你就知道了。” 几方人马汇合的同时,大厅内被精心且隆重地重新布置了一番。 。原先那些略显家常、平淡无奇的菜色,此刻已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桌桌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全部是符合大吴传统宴席规格的菜品。 唯一的区别,也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变化,便是原本摆放酒水的地方,此刻已被几个釉色温润,散发着淡淡的茶香,精致的茶壶所取代。 毕竟做戏就得做全套。 说来品茗,那就一定得喝点茶才能走。 吴越缓缓举起茶杯,浅尝一口润润口。“好茶,好茶!” 一旁的白隽不得不打断他的兴致,慢条斯理地说道:“王爷,方才雍刺史说了一件新鲜事。” 吴越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是何事?” 裴续口无遮拦地说道:“不就是雍刺史躲冯将军床底下,不小心知道了他的一些私隐。” 雍修远面露窘迫,“下官也是听人说的。” 吴越紧盯着雍修远,追问道:“哦?那雍刺史就说一说,你听到的是什么?” 雍修远明明坐在前几个位置上,此刻却仿佛被打入了尘埃之中。 头颅低垂,结结巴巴地说道:“冯将军在并州置办的外室前缘未断,藕断丝连……” 以至于珠胎暗结的话,揣摩着吴越来者不善的意图,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雍修远继续说道:“千错万错,冯将军却不该滥动私刑。” 幸亏吴越没把杜和儿当初那档子事放在心上,否则就是在戳他的肺管子。 吴越阴阳怪气地说道:“雍刺史不愧是并州的父母官,慈悲为怀。瞧着宝相庄严,与寺庙里的佛像不差分毫。” 庄旭小声嘀咕着,实则声音大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佛像和佛像可不一样,净业寺的佛像一半被熔了铸成其他器具,另一半则被其他寺庙请回去驱除邪祟。” 在场的不少人都曾参与过净业寺一案,对其中的情况了如指掌。 明面上是通敌之罪,背地里其实是一桩风化案。 风化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庄旭明里暗里都将雍修远往净业寺的佛像上套,还真是——恰如其分。 第2952章 雍修远屁股那么歪,都不敢说这件事错在冯睿达,只能紧紧揪住那不合律法的一点,大肆发难。 吴越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声音平静如水,“冯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而后方却出现了这等事端,这岂不是在扰乱军心吗?” 斩钉截铁地说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当斩!” 这就是吴越和杜松等人搜肠刮肚,想出来的的解决办法。 冯睿达是军人,两人暗通款曲的时候,他正于战场上英勇杀敌,抛头颅洒热血。 谁跟你谈民法,老子说的是军法。 裴续补刀道:“王爷和国公亲冒锋矢,将士用命,方才结束了此战,若是再晚上几日……” 余下的话不肖多说,冯睿达说不定正在和突厥人对砍的时候,恰好得知自己头上的帽子换了颜色,,怎么不算败坏士气军心呢! 雍修远强调,“可那两人都是民户!” 杜松微微抬起眼眸,眼神锐利,反问道:“难道他们不知冯四是为朝廷浴血奋战的军人?” 强词夺理也是理,偷情的外室和奸夫的罪过是否致死尚待讨论。假若冯睿达将人杀了,那就当是按照军法从事。 吴越一锤定音,有什么责任他都担着了。 本来这种事悄无声息地掩饰过去,那两人是死是活都无人在意,雍修远非得跳出来找事。 吴越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官员腻烦得紧,压根就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唇舌。 眼下越看识趣的白隽和裴续越喜欢,缓缓举起茶杯,对白隽说道:“梁国公的茶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白隽微微一笑,“老夫早些年嗜酒如命,恨不得整日泡在酒坛里。哪里懂得品茶啊?这些都是三娘派人送来的。” 吴越微微点头,难怪这茶的味道如此熟悉,和段晓棠的茶叶滋味一模一样。 “三娘子有勇有谋,蕙质兰心,国公真是好福气啊!” 白隽深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待过两年小郡主长大些,自然会懂得体贴王爷。” 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道:“老夫儿女皆有,说起来女儿就是比儿子贴心。” 吴越笑道:“梁国公的儿女运,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世子是你的左膀右臂,白二郎与你冲锋陷阵。旁人有一个就该谢天谢地,你可有好几个呢!” 裴续做捧哏是专业的,立刻接话道:“我一直问为英,先夫人有孕时,拜的哪路神佛,有没有做过特别的胎梦,他总是不肯告诉我!” 白隽必须为自己正名,“这我是真不知道,也不曾听夫人提过。” 哪怕自信如白隽,偶尔也会犯一点古往今来家长的通病——谦虚。 白隽:“大郎年轻气盛,尚需历练。二郎心性不定,贪玩得很。今儿又不知道和朋友们去哪儿玩耍了!” 几人聊起家常来,显得其乐融融。 唯独雍修远听白隽提起白旻之时,胸口仿佛被一股郁气堵住。 白旻不到而立之年,先前一直未曾出仕,平日里只负责打理家中的庶务。 他被派来并州临时主持大局,最开始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吉祥物,以为是为了安在前线的白隽父子的心。 哪知道白旻手段如此老辣,借着张句谋反一事,直接将雍修远架空,将并州的行政权力牢牢掌握在白家以及白家亲近的势力手中。 雍修远遭遇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挫折,被几个比他儿子年纪还小的年轻人狠狠地拿捏住了。 第2953章 反正他在并州已经待不下去了,临走前总要给他们找点麻烦。冯睿达刚好就把把柄递了过来。 不愧是浑身都是窟窿的冯睿达。 雍修远见大厅内的气氛逐渐转向温馨的家长里短,轻咳两声引起注意,说道:“王爷既言军法,可冯将军那边总得给个交代吧!” 吴越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他的“诉求”,反而说道:“雍刺史既然身体不虞,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雍修远右手抵唇,遮掩道:“并非重症,不影响问几句话。” 吴越扭头询问白隽的意见,“国公以为呢?” 白隽沉吟道:“那就派个人去请冯将军过来,正好一道饮茶!” 视线转向坐在角落的管丰羽,吩咐道:“管校尉走一趟吧!” 经过各方有意无意地拖延,这时候两条性命大概已经奔赴黄泉,说来也是一桩罪孽。 管丰羽站起身来,恭敬地应道:“末将领命。”随即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大厅内的气氛复又恢复成一派和气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不存在一般。 庄旭心中默默掐算着两座宅邸之间的距离以及所需的时间。等到差不多的时候,立刻找借口离席,守候在白家大门口,随时准备充当耳报神。 庄旭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终于见到了冯睿达一行人骑马而来。 即刻冲上前,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时间紧迫,范成明顾不上添油加醋,言简意赅的说道:“冯将军成人之美,将那两人放归家中了。” 庄旭惊讶得脱口而出,“啊!”再看看冯睿达脸色,实在不像刚干了一件大好事的喜气模样。 范成明搂住庄旭的脖子,趴在他耳边说道:“先把眼前的槛过了,往后有的是手段跟他们算账。” 庄旭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小声将里头的情况以及各方的表现和盘托出。 有些事情他们先前已经从管丰羽那里听说了,比如吴越要以军法行事的说法。 前方死战,后方失火,必然是动摇军心之举。 但结合整个事件的发展来看,这无疑是一项后补票的操作。 范成明低声道:“反正现在人没死,怎么说还不是由着我们。” 说着瞥见冯睿达犹带铁青的脸色,顾不得往日的忌讳,直接上手,两根大拇指按住他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向上提拉,“笑!” 冯睿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子以后要整死他!” 说的究竟是秦桑如、郦德海,还是雍修远,见仁见智。 范成明轻拍冯睿达的衣襟,细心抚平褶皱,说道:“那都是往后的事,我们先把今天过了!” 冯睿达轻嗤道:“今天?!”你是看不起我报仇的速度。 旭连忙催促:“咱们赶紧进去吧,别让某些人等得不耐烦了!” 随即落后半步,拉住范成明小声嘱咐道:“王爷和国公的意思——不用留情面!” 范成明微微侧首,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质疑道:“我们与他,何时有过情面?”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翻脸无情,果真十分符合范二霸王心狠手辣的人设。 一行人步伐矫健,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度,昂首挺胸地步入白家装饰典雅的厅堂之中。 范成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厅堂的每个角落,音量之大,似乎有意要以此来占据气势上的先机,压倒一切可能的质疑与挑战。 “哎呀,刚办了一件大事来迟了,真是让各位久等了!” 第2954章 屋中众人的目光并未如范成明所愿般聚焦在他的身上。相反他们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纷纷略过范成明略显张扬的身影,投向了走在他前方、更为引人注目的冯睿达。 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裳整洁无瑕,没有一丝皱褶,除了面容稍显冷漠外,整个人显得异常的平静。 杜松目光紧紧锁定在冯睿达的身上,一种难以名状的错觉悄然涌上心头,仿佛眼前这人是披着冯睿达皮的李君璞。 众人行礼问安之后,范成明嬉皮笑脸地说道:“听说雍刺史趴冯将军床下听故事呢?” 雍修远怒目看向一脸无辜的裴续,这谣言到底是怎么起头的? 冯睿达烂泥一坨不在乎名声,雍修远却不同,他十分在意自己的声誉。 冯睿达斜睨一眼对面的雍修远,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轻视。 冷哼一声,说道:“待会我就把宅子里的床榻都给劈了!” 他私宅里床榻真是躲债多难,受池鱼之殃不是一次两次了。 冯睿达这态度,就好似雍修远真的趴在他的床底下,被他抓了个现行一般。 雍修远百口莫辩,只能直言道:“先前冯将军强纳并州民女为外室……” 范成明立即打断,“雍刺史,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能因为冯四是使横刀的,就说他横刀夺爱吧!” “想当年先陈国公一柄横刀荡平天下,不知多少人仰慕。我那些叔伯兄弟,多少人在背后偷练横刀,只可惜火候不到家。” “雍刺史你这么说,让他们以后怎么见人?” 范成明思索片刻,仍觉不妥。“不行,不能这么说。” “横刀是大吴军队的制式武器之一,要真沾了这名声,天下还不乱套!” “得叫竖刀!竖刀夺爱才对!” 冯睿达打记事起,身边就伴着横刀。他读过书,自然也知道“横刀夺爱”这个词,却从未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吴越万万没想到,还有听范成明咬文嚼字的一天。不过并没有开口阻止,刚才进门时他察觉范成明的右手在腰间轻轻摆动,显然是在传递一个“不”的信号。 至于哪方面的“不”,吴越暂时没品出来。 不过范成明那种得意洋洋,暗戳戳要给人好看的的小人得志模样,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吴越的眼睛。 他只要静静地看着范成明发挥就行,并时不时给予真诚的喝彩。 雍修远听范成明东拉西扯一通,早就不耐烦,“冯将军的外室……” 范成明今天似乎铁了心不让雍修远把话说完,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 “雍刺史,你这话说的,王镇将可在旁边听着呢!” “不过就是个奴婢罢了!” 高门显贵正儿八经的妾室也是有品级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虽然不知道王元亮为何摒弃前嫌,坚定地站在冯睿达这一边。但事到如今,想必接受一些无关紧要的打趣也没什么问题。 这年头,子女别说婚姻,连人身自由都是由父母做主。 所以秦桑如由良转贱,在官面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她个人的意愿,并不足以影响大局。 冯睿达没有追究秦家隐瞒在先的责任,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雍修远深吸一口气,问道:“他们终究罪不至死,那二人的尸首可曾收敛?” 范成明掏了掏耳朵,装作没听清,“什么死不死的,谁死了?” 雍修远着重说明,“自然是冯将军的奴婢和她的那位旧相识。” 范成明故意拉长声调,“哦——原来说的是他们呀!” 转过身,向众人郑重其事地介绍道:“我和冯四相交已久,却还是没看透他。” “没想到他竟是个至情至性、侠肝义胆之人,仁义啊!” 说着拍了拍冯睿达的肩膀,“改天我俩一定得好好喝几场酒!” 冯睿达恶名在外,纸老虎一般的范成明,在他看来毫无威胁,喝酒而已,有什么不敢的。 爽快应道:“好说,好说!”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热闹非凡,却把其他人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厅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王元亮张大了嘴巴,险些岔了气。愈发肯定,范成明该发奋读书的时候必然没用过功,所以才会如此胡乱用词。 这几个字和冯睿达有一文钱关系?颠倒过来才是他的本性。 冯晟复生,恐怕也不敢认这儿子了。 白隽看出其中必有内情,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冯睿达以一种超然物外,与自己无关的口吻,说起段晓棠等人瞎编的台词,“我原不知秦氏家中情况,铺床叠被任谁都行。好歹跟了我一场,不忍她没了着落。”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所以设局探了探他二人的心意,好在他们是真情实意,不离不弃。” “我又何必横加阻拦,做那棒打鸳鸯之人。何不顺应天意,成人之美,成全这对有情人,让他们终成眷属。” 雍修远五官扭曲,怒声道:“成全?” 听听这是人话吗? 第2955章 冯睿达一番“真情告白”如平地惊雷,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众人反应各异,有的用手紧按住胸口那颗因震惊而不安跳动的心脏,或者手按在脸颊上,极力克制着因难以置信而紧咬的牙关。 这番话配上冯睿达这个人,着实让人难以消受,几欲作呕! 王元亮万军阵中走过,此刻握着茶杯的手竟微微颤抖。谁能料到,冯睿达那颗疯癫和铁血铸就的心中,居然住了一个向往爱情的纯情少年! 这事,王玉耶知道吗? 吴越此刻恍然大悟,范成明刚才的手势,不是“不”,而是“没”,没死的意思。 范成明从衣襟中掏出一张纸,恭敬地递到上座的吴越与白隽面前,说道:“七郎、国公,这便是那位郦郎君所作的诗文,字里行间情意绵绵,一対小鸳鸯活灵活现。由此可见,郦郎君确是有些才情,冯将军此举,也是惜才。” 吴越不知道的饭范成明等人用了何种手段,才得到这首诗,但作为一位非文学爱好者,他对此十分嫌弃。 谦逊地推辞道:“我于诗文一道并不擅长,不如请国公品评一番。” 白隽同样对诗文不甚了解,但吴越既然把“烫手山芋”扔了过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匆匆扫了一眼那首诗,点评道:“诗由心发,字里行间倒是一片真心实意。” 至于用词用典这些专业说法,一个字都没提。 白隽愈发肯定给冯睿达换帽子颜色的家伙,绝非心思深沉的老手,否则怎么可能留下这么要命的证据。 管丰羽适时出来作证,“冯将军不仅将两人放归家中,还赠予那位娘子不菲的嫁妆。” 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好男人——冯睿达! 秦桑如和郦德海都是本地人,哪怕李代桃僵,也瞒不过街坊四邻的眼。 所以冯睿达居然为了一颗真心,一段真情,将这桩奇耻大辱轻飘飘地放下,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雍修远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 范成明眨巴眨巴眼睛,凑到他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雍刺史,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话既可以理解为引用俗语,也可以解读为骂雍修远就是小人。 雍修远若是认真计较,那就是范成明没文化、乱说话。 范成明欲盖弥彰道:“当然,不是说你是小人。” 冯睿达都听不下去了,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和舌头都“脏”了。 再听范成明说自己是“君子”,以冯睿达有些偏颇的认知,竟觉得这是在讽刺他。 虽然知道“君子”在许多时候都算得上是一个好词,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个词异常刺耳。 在他看来,“君子”许多时候代表着无能,“伪君子”更添十分嫌恶。 若是冯睿晋听到刚才那些话,恐怕会笑得趴在地上,失去所有的战斗力。 范成明大义凛然道:“我们冯将军在战场上英勇无比,依旧有颗怜香惜玉的心。” “那将军肚比宰相还能撑船呢!” 这话说得倒也没说错,一般地宰相可不会“渡”自己的外室和外头的野男人。 就算度,那也是超度。 一群人听着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脸色是红了又紫,紫了又青,青了又白……有的是惊讶于冯睿达的反常,有的是憋着想笑,有的则是仿徨不知所措…… 吴越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早已练就了一副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第2956章 以亲王之尊,作总结陈词,“既然冯将军不追究,且大度放两人自由。那本王也看在冯将军的面上,不再追究了!” 吴越不知道冯睿达经历过何种心路历程与纠结,但他清楚,眼下维持这种局面是最有利的。 点到即止地说道:“雍刺史爱护治下民生,眼光却稍显不足,看错了冯将军的为人。” 雍修远有苦难言,这件事拿出去说,十个有九个都觉得冯睿达会杀人泄愤,剩下的一个是觉得他会把两人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京观。 哪知道冯睿达竟仿佛被邪祟附身了一般,一改往日作风,竟然把人放了! 雍修远面露窘迫之色:“下官也是关心情切,这才误会了冯将军。” 王元亮唇角略带嘲讽,暗道你关心到底是两个狗男女的性命,还是冯睿达的前程,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吴越不搭理雍修远变相的“认错”,举起桌上的茶杯,“今日我们以茶代酒,共贺北征大胜!” 白隽笑意盈盈地附和道:“此战过后,山西能安稳几年了。” 周遭人等纷纷说起祝贺的话语,却有意无意地将雍修远排挤到一边。 冯睿达喝了半肚子茶水,权当午饭。待宴席散去,花厅中只留下吴越和白隽的心腹之人。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冯睿达才不在乎他的话会不会传出去,若是传扬出去更好,招惹了他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冯睿达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问道:“梁国公,今日雍刺史如此关照,末将却碍于文武之别,对他不甚了解。” “你能不能同末将说说,他的家世出身,家里都有什么人?” 委婉了,但委婉得不多。 王元亮心里一咯噔,暗道果然来了。 白隽唇角微微抽搐,他能不清楚冯睿达想做什么吗?但对当面挖坑,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他也没必要回护。 于是转头吩咐白旻,“待会让幕僚将雍刺史的出身谱系找出来,誊抄一份给冯将军。” 白旻躬身应道:“是。” 吴越的报复简单直接,得罪了他就把近亲全都撸了。但若冯睿达记了仇,那就是奔着让人断子绝孙去的。 与之相比,吴越简直称得上宽仁。 不过雍修远的所作所为,应该还够不上这个资格。 段晓棠在李宅中消磨一日时光,白府内的情况不甚了解,想来不是惊起一滩鸥鹭,就是惊掉一堆下巴。 唯一收到的确切消息,就是冯睿达平安过关了。 段晓棠和秦景、卢照抱着大包小包、瓶瓶罐罐回到大营时,却意外地发现,竟然没有聚众讨论八卦的热闹场面。 顶多就是三五好友时不时低语两句,交换几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因为冯睿达“超在意”,所以哪怕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也不敢轻易透露详情。于是只能冯睿达当真是被爱感化了。 段晓棠将从李家带回的美食,轻轻摆放在伙房的案几上,。 对周水生交代道:“香菇肉酱、蜜汁肉,若有人想吃,你就给他们分点。” 周水生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成!”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周水生只是匆匆一瞥,就知道那些看不出原型的食材是牛肉,不过都是入口的东西,讲究那么多作甚,能填饱肚子才是最紧要的。 周水生透露一个不算小道的消息,“王爷还在营中。” 难怪一群乐子人八卦得如此克制。 第2957章 吴越一个“苟宅”事成之后不回王府,却来军营视察。不过屯集重兵的关城军营,比他的王府更加固若金汤。 段晓棠好奇地问道:“范将军呢?” 周水生摇了摇头,“还没回来。” 否则营里有个现成的喇叭,来龙去脉早就被扒得干干净净了,哪会像现在这般,让人看得云里雾里的。 段晓棠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决定等会儿去见见吴越,听一听正经的实况转播。 吴越和吕元正议完事之后,见段晓棠站在门外不远处,便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第一句话格外的家常,“烧仙草还有吗?” 段晓棠嘴角一垮,模棱两可地回答:“原材料在岭南,我手上也不多。” 吴越只提了一句,就将这件事放过。以此时的交通条件,哪怕富贵如他,想要在旦夕之间吃到来自岭南的美食,那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段晓棠和冯睿达不是一路人,怎么掺和进他的丑事私隐中不得而知,但吴越断定,这背后一定有段晓棠的手笔。 今天从白府出来,吴越就笃定道:“这是晓棠的主意吧!” 范成明和孙安丰都惊呆了,他们只说了明面上大度,背后阴恻恻算账的总体策略,一丝一毫都没提段晓棠。 范成明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吴越叹息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这不是一个正常男人会想出来的办法。” 再大度、再不在意的男人,都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好在冯睿达疯癫惯了,偶尔做些异于常人的事情,也不算太过突兀。 不过段晓棠提出这个“不流于俗”的办法,一方面是为了救下两人的性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全冯睿达。 恐怕在她的认知里,偷情虽然不对,罪不至死。 范成明嘴角抽搐,声音颤颤悠悠,“你居然说她不正常!” 吴越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解释。 不过这会将段晓棠叫到近前,却是不是为了寻味她迥异于男人的想法,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 吴越开门见山,问道:“冯四和王镇将的关系,你清楚吗?” 门开了,但开得不多。 段晓棠微微歪着头,面带疑惑地说道:“他俩不是山路十八弯的郎舅吗!” 见段晓棠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吴越解释道:“今日在白府,王镇将为冯四仗义执言,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雍刺史。” 不落井下石、隔岸观火和豁出去拼了,这三个层次可大不一样。 吴越直奔主题,“我听说他俩从前关系一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亲近了?” 若说是在战场上惺惺相惜,那显然不太可能,因为王元亮之前一直留守在并州城,并未前往前线。 这个问题的答案,段晓棠还真知道,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他们俩最近打算合伙做点事业。” 吴越眉头微皱,“武事?” 段晓棠公布正确答案,“媒人事业。” 这下轮到吴越嘴角抽搐了,王元亮也就罢了,冯睿达去做媒,不嫌晦气吗? 就像吴越不热衷于给人保媒拉纤一样,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就别去妨碍新人的喜气。 不过,在并州城里,还是有几个人不会嫌弃冯睿达的。 吴越一下子就猜到了关键:“太原王氏打算和谁联姻?是李二郎还是丹阳郡公?” 李弘业年纪尚小,不着急成亲,但可以先议亲。 李君璞更不用说,婚事一波三折,早就过了长安高门子弟的初婚年龄。 二选一,对吴越而言并不是难题,语气笃定道:“李二郎。” 李弘业爵位高,到底年纪小没有定型。但李君璞已经在战争中崭露头角,且他实际上承接了李君玘的余泽,是李家的当家人。 与他联姻的好处,比只空有名分爵位却年幼的李弘业多得多。 段晓棠以沉默肯定了吴越的猜测。 吴越缓缓吐出一口气,“世家两头下注,果然是常态。” 段晓棠听吴越语气不大对劲,便问道:“这不是投资青年才俊吗?”搏一个夫贵妻荣,互相提携的未来。 吴越反问道:“梁国公亲妹嫁到哪一家?” 段晓棠不假思索地回答:“太原王氏。” 吴越微微颔首,“太原王氏联姻无数,姻亲众多。纵观并州大营历任主将和高阶将领,或多说少都和太原王氏有姻亲关系。” 虽然由于种种潜规则限制,王氏子弟不可能在并州大营坐上高位,但高阶将领甚至主将一定是他们的姻亲。 白宪英在长安长大,她议亲时白家早已失去了对并州大营的绝对掌控权,可她依旧嫁进了王家,这就是两家不对外言说的默契和合作。 当然对外的说法是眷恋故乡,难舍族人。 白隽这些年和并州,以及并州大营渐行渐远,所以他的儿女都没有和太原王氏议婚。都是与另一大姓荥阳郑氏联姻的。 太原王氏通过联姻的方式,将自己的影响力逐渐渗透到了并州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段晓棠注意到吴越的用词是“下注”,而且是“两头下注”,他不可能不清楚这和“投资”的区别。 第2958章 吴越稍加点拨,相信以段晓棠的聪明才智定能领悟其中的深意。“你还记得他舅舅、大哥、表哥做过什么吗?” 段晓棠身体微微一震,顿时如醍醐灌顶。 冯李一系当初想要自立山头,在大吴的版图上建立第五大营,选定的对手是突厥,试图从并州大营身上分一杯羹。 虽然背后的动机或许是被杨家逼迫所致,但他们确实采取了行动,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段晓棠的思绪并未停留太久,一个新的疑惑迅速占据了她的心头,“难道王家认为,玄玉将来有可能执掌并州大营?” 在大吴待得越久,段晓棠越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 李君璞出身不差,但眼下他所面临的最大困境,却是那些能够扶持他的“家长”都已不在人世。 吴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们既然曾经起过这样的念头,做过相应的准备,那就走在了那些连想都不敢想的人前头。” “你看,李二郎现在官卑职微,但代州的将士们不还是一样听从他的指挥吗?”怎么也算并州大营内部的一个小山头了。 那些曾经辉煌过一时的家族,总想着复兴昔日荣光。并非固执守旧,而是做过老大的人,就不会再想着屈居人下。 如果按照冯晟生前的宏伟规划,李君璞说不定真能做到一地大营的主将,但那不是并州大营,它可能叫朔州大营、代州大营、灵州大营……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李君玘的奋力一搏,终究还是败给了小人的阴谋诡计。 传统规矩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名望、财富,以及最为关键的军权,皆是如此。 朝廷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却并不希望那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大营长期掌握在一家一姓手中。 白湛在战场上崭露头角,逐渐成为白隽稳定山西局势的重要帮手。 若有朝一日白隽离世或卸任,他将何去何从,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吴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我在想,冯四和王氏女联姻,是否是先陈国公计划内的一环?” 两家合起伙来,挖并州大营的墙角。 段晓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反问道:“这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联姻也要讲究诚意,知子莫若父,冯睿达什么德性,冯晟能不清楚吗?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吴越不得不承认段晓棠言之有理。点了点头,“也对!” 或许冯晟只是单纯地希望为冯睿达找一个出身名门、有底气支撑家门的儿媳妇,给儿子套犁栓缰。 为了不让吴越在背地里瞎琢磨,段晓棠直接揭晓了最后的谜底,“玄玉并无意与王家结亲。” 吴越不禁微微皱眉,追问道:“这是为何?” 段晓棠不知道李君璞考虑拒亲,是否想到这一层,所能给出的只能是当事人的官方理由。“他对现状很是满意,无意做出任何改变。” 相较于吴越等人,李君璞或许多了一丝“良心”。如果将妻子娶进门却冷落于她,实在过意不去。 尽管吴越与李君璞直接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从段晓棠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吴越也对李君璞有了几分了解。 不禁感慨道:“上无老下有小,没有太多的牵绊和束缚,逍遥自在!” 第2959章 只要李君璞不打算迅速“进步”,那么他还能继续享受这份“潇洒”许多年。 吴越说完这句话后,却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段晓棠本以为他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就会打道回王府,结果却是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试探问道:“你当真是来吃烧仙草的?” 制作烧仙草并不麻烦,但此刻段晓棠却并不想动手,尤其是单独为吴越一个人。 她可是做大锅饭起家的,什么时候改行开小灶了? 吴越似乎察觉到了段晓棠若有若无的“嫌弃”,连忙解释道:“我等范二回来。” 随即吩咐候在门口的陈彦方,“你去看看伙房里还有什么吃的,送点能填饱肚子的来。” 中午冯睿达一番“真情剖白”,把吴越恶心地压根没吃下多少东西。 范成明仿佛一个关键词,瞬间触动了段晓棠的八卦神经,“他去哪儿了?怎么一下午都不见人影?” 从白家离开后,大半个下午的时间,范成明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越摇了摇头,矢口否认:“我不知道!” 知道他去做什么,却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段晓棠眼睛眨了眨,暗道心腹的行踪可能不大在意,但大患怎么能忘了呢! 吴越补充道:“他和冯四一块走了!” 他非常好奇,两个心狠手辣又没下限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段晓棠瞬间理解了吴越那种准备看好戏的心态,猜测道:“他们该不会去套雍刺史的麻袋了吧!” 吴越暗笑段晓棠“天真无邪”,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如果雍修远真的成功下绊子,冯睿达豁出命得来的军功打上几折,恐怕会恨不得生吃雍修远。 吴越轻描淡写道:“毕竟是个刺史。”套麻袋哪够呀!太便宜他了。 终于,在吴越汤足饭饱之后,范成明踏着晚霞与夕阳的余晖,珊珊归来。 众人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望去,却只见空无一人。随即反应过来,冯睿达是左武卫的人,怎会回右武卫的营地呢! 作为主帅,吴越替一帮乐子人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范成明拍了拍手,仿佛要将一天的晦气都拍走,语气格外洒脱,“冯四断了那家伙几根肋骨,少说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说的自然是那个给雍修远通风报信的人。 以看热闹的心态八卦和和真正的告密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刚吃了冯睿达的饭,就砸他的碗,是不忍孰不可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冯睿达报仇,能报的绝不过夜,不能报的就记在心底,日后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冯睿晋不愧是亲兄弟。 冯睿达让那个告密者尝尽了皮肉之苦, 往后白隽恐怕还会让那人受点“心理创伤”,否则都对不起他在朝堂如鱼得水混这么些年,历练出来的手段。 在他眼皮底下,被雍修远拉拢,暗通款曲,真当他是寺庙里泥塑的菩萨吗? 武俊江不屑地哼了一声,“没事惹冯四干嘛!” 对“疯狗”,要么一棍子打死,要么就远远避开别撩拨,非得去逗弄两下,显得自己能耐是吧! 吕元正见识过不少阴私算计,人心鬼蜮,“就不知道他们为的是哪件事?”这背后怎么可能“没事”。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恨,事出必有因。 只是雍修远是一地刺史,不可能刑讯逼供,拷问出他背后的人谁。 第2960章 若说套话,到底宦海沉浮几十年,不是蠢到家的人物,岂会轻易露出破绽。 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再是炸裂的八卦也会被一桩又一桩的新鲜事替代,包括冯睿达的“帽子”事件。 李君璞运气不好,亲表哥也强不到哪里去,偏偏赶上最寸的时候。 大军凯旋归来,经过短暂的休整,并州城内的大小宴会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 这件新鲜的奇事自然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冯睿达因此一再成为被“讨论鞭挞”的对象。 别人说起来,至少表面上是夸赞和佩服;但在冯睿达看来,无异于鞭尸。 对于那些正式且繁琐的宴会,冯睿达向来兴趣缺缺。但有些他避都避不开,比如王府,比如白家…… 虽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嘲讽,但自家事自家知,别以为他不知道背后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若非还有“纯爱守护者”的人设框着,冯睿达非得再次施展铁血手段,打断几十根肋骨以儆效尤。 用温茂瑞的话来形容就是,“范大将军现在看冯将军的眼神,比看范二还嫌弃!” 一般人形容范成达和冯睿达的关系,通常说的是得力干将,而非心腹爱将。 因为实在是“爱”不起来。 如今范成明、冯睿达这对临时搭档的“成达”组合,威慑力甚至远超范成达本人。 范成达顶多给人造成肉体创伤,而这俩没下限的,还附带精神伤害,甚至连累身后名,影响深远。 谁见谁不怕,唯恐避之不及! 作为“喵头军师”的段晓棠则躲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于广富断言,段晓棠做的香菇牛肉酱顶多吃三天,这已经是相当宽裕的估计了。 实际上两天都没撑过去,这帮人不仅大吃特吃,还打包带走,声称是拿点回营房配宵夜。 世上还有没有第一锅段氏香菇牛肉酱留存不得而知,反正伙房的罐子早已空空如也。 范成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好之后,直奔伙房而来,想要寻找些美食来慰藉自己快擂鼓的肚腹。 当他看到段晓棠与几个亲兵坐在伙房外的桌案旁忙碌时,不禁感到大为惊奇,“怎么还在营中,不去李家吗?” 他还满心期待着段晓棠偷摸开小灶,自己也能沾点光,多吃点好吃的牛肉呢! 段晓棠淡淡地回答道:“他家今天没人。” 今天是王元亮家举办宴会的日子,叔侄俩都吃席去了。 范成明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相亲去了?” 不愧是吴越的心腹大患,连这些边角料消息都知道。 范成明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追问道:“那这事儿能成不?” 段晓棠一边继续着手上的活儿,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郎心如铁。”成不了。 范成明本就对李君璞的终身大事不太关心,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段晓棠手上的东西所吸引,“这是花生?” 似乎还记得段晓棠以前曾经给他吃过这东西。 段晓棠微微点头,心底却在纠结。范成明眼里没活,若是让他在旁边闲着,自己肯定会气不顺。但若是让他来剥花生,恐怕这些花生都得被他炫进嘴里。 范成明压根不管桌面是否干净整洁,丝滑无比地半趴在桌子上,双手撑在脑袋底下,悠闲地问道:“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段晓棠答道:“醋泡花生。” 范成明一听,第一反应,“武将军肯定喜欢这东西!” 随即说道:“待会我得尝一尝。” 段晓棠笑道:“得泡好几天呢!”心急吃不了醋花生。 眼前的美食没着落,范成明立刻挺起身子,冲伙房里喊一嗓子,“周营长,有吃的没?” 这不早不晚的时候,到底算吃早饭还是午饭? 屋内的周水生,一听见门外传来的响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在围裙上匆匆抹了两把,急切地跨出门槛,应声答道:“范将军,现成的有杂粮粥和烤饼。”不过都是早上剩下来的。 “还有一道拌龙筋,马上就好了!” 范成明一听这名字,不禁眉头一挑,兴致盎然地问道:“龙筋?” 望文生义,以为是什么珍稀动物的蹄筋。 段晓棠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就是凉拌黄瓜干。” 黄瓜还是庄旭在德远寨种的呢! 周水生憨厚地笑了两声,附和道:“本地人管这就叫‘龙筋’,图个吉利意头。” 范成明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我得尝尝,龙筋是什么滋味。!” 黄瓜吃多了,黄瓜干倒是少有尝过。 段晓棠终于给范成明找到了活儿干,凉拌菜怎么能少了蒜呢? 扒蒜总行了吧!就是看不得他清闲。 范成明在段晓棠的压迫下,拖拖拉拉剥了两颗蒜,终于等来了他的饭食。 大口嚼着杂粮粥与烤饼,再夹几筷子清爽解腻的拌龙筋,将一夜的饥饿一扫而空。一抹嘴,自带干粮去王府出勤了。 他也想知道,吴越对这道别出心裁的“龙筋”又会作何评价? 第2961章 这段时日,并州城的每个角落都似乎被笙歌所充盈,仿佛半年前压抑与沉闷的气息已被彻底驱散。 南衙诸卫除了少数如冯睿达一般私设外宅的将官,其余的大多还是选择蜗居在大营里,自然也不会轻易去举办什么宴会。 社交场的第一道门槛就是拥有独立住所。 眼下诸卫的军士在泡在汾河里消暑,将官们则游走于各家宴会场。至于具体去哪一家,全看彼此的亲疏远近。 段晓棠对于这些社交活动向来缺乏兴趣,在长安时她就很少出现在那些场合,更何况是在并州。 除了王府和白家的宴会推脱不得,其他时候她更喜欢窝在不同的厨房里钻研美食。 鉴于日头太烈,且并州周边的河流里指不定泡着哪支军队,段晓棠连钓鱼的兴致都没有了。 不过南衙“亲善大使”,吴越的专属陪酒客,范成明对外的说法则是,“先前在草原消耗甚大,眼下自然要多多休养。还得抽空和营中将官们整理战报。” “忙着呢!” 当然,这只是为了能让各方都过得去的一种说法,其实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段晓棠对于公事以外的社交活动,一直兴趣不大。 甚至恨不得离营之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据段晓棠所知,今天除了陪李君璞去相那场注定成不了亲的秦景兄弟俩,还有好几个人都去外头玩耍了。 并州的宴席大多安排在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毕竟,对他们来说,夜晚还是太过危险。 临到傍晚时分,将官们纷纷回营。 一天下来酒水管饱,但真正能填饱肚子的饭菜吃了多少,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武俊江今天也不知道去了哪个亲戚家蹭饭,回来时竟然又感觉饿了。脚下一转,来到伙房,熟练地让伙头兵们给他准备点现成的吃食。 如今正值诸卫休整期间,虽然没有正式的庆功宴,但一切供应都是按照上等标准来的。山珍海味可能供不上,但伙房的灶火一直烧着,随时都能吃到新鲜的食物。 武俊江大盆里夹了几筷子莜面,配上一些切成丝的配菜,再舀上各种调料往上一浇,成了一道山西夏季的特色美食——凉拌莜面。 天下美食万变不离其宗,尤其是面食。关中没有莜面,只有麦面,如果再加上点槐叶,就该叫槐叶冷淘了。 武俊江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醋罐子旁边,勺子轻轻地在里面搅动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向罐子里望去。惊讶地问道:“周仓曹,醋怎么少了一大半?” 并州人血液里都流淌着醋,哪怕武俊江这种泼出去的水回流的都是如此。 不过类似经历的白家诸人倒是没有出现这般“返祖”现象。 营中其他将官对山西醋观感平平,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吃醋大户只有武俊江。 他不过离开半日时间,醋罐子就差点空了。 周水生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段将军上午做了醋泡花生,临时差了点原料,就先用伙房的。她说了明天会补回来。” 其他人这么说,或许只是客气一下,但段晓棠公私分明,既说了要补,那就绝不会食醋而肥。 武俊江一听,顿时觉得口内生津,左顾右盼却没瞧见一个陌生的事物,问道:“东西呢?” 第2962章 段晓棠在某些方面相当会做人,借用火头营的人手家什,通常会分点成品给他们。 周水生毫无讳言道:“那菜需要点时间。” 停顿一会,继续说道:“估摸着等我们走到河东地界,才能开封。” 武俊江的兴趣只在眼前,需要许多时日才能吃到的美食,实在太考验人的耐心了。 狠狠地往自己碗里的莜面上添了两勺醋,说道:“周营长,醋能泡花生,能不能泡点其他东西?” 醋在当下,甚至算得上一种战略物资。 一些吃不起盐的军队,会随身携带醋布作为替代品。 所谓的醋布,就是将麻布浸泡在醋液中数日,再加上少量的食盐调味,然后捞起来晾干。 每逢做饭的时候,伙长将醋布丢进小陶锅中煮上一会,饭食就会有醋的风味,姑且算是一种便于携带的调味品。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火头营来了并州,自然屯了不少的醋。 周水生思量片刻,缓缓说道:“听说南方有醋泡荇菜。” 武俊江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日常并没有吃过。“你要不找孙三打听打听?” 营里统共两个和南方沾边的人,据小道消息,秦景就是因为吃不惯南方的饭食才离开江南大营。 于是少小离家的孙安丰,在这方面,竟然还显得稍微靠谱一些。 武俊江又问道:“并州本地有没有类似的菜色?” 周水生语气有些迟疑,“他们有醋蒜,不过这道菜要寒冬腊月才符合时令。” 作为一个专业的厨子,周水生理应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每一道菜。 但醋和蒜的组合,那味道该有多重啊!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头又进来一人,正是穿着大红袍服的薛留。 作为薛曲的亲侄子,薛留一点没学到伯父的精致,加之在终南山上待得太久,日常穿戴也就比相娑罗稍微花哨一点点,还是看着像个刚还俗的小道士。 今日突然打扮得如此扎眼,着实令人感到惊奇。 武俊江问道:“今天去了哪处?” 薛留并非他的直系下属,自然不大清楚去向。 薛留答道:“尉迟八郎家。” 武俊江随口道:“那你们一群年轻人好生快活。” 薛留今日穿着隆重,自然是事出有因,郑重说道:“尉迟伯父来并州了,今日在席间当着诸多宾客的面,为尉迟八郎取字——阔骧。” 名与字,皆为个人身份之象征,尤其对于步入仕途者,字更是社交往来的重要标识。 武俊江自然听懂了其中暗含的意味,只感慨道:“功名还需马上取!” 他甚至隐约能感受到那份共鸣,出身既然不足,那就真刀真枪地杀出一条血路来。 以尉迟野和白家的关系,完全可以请求白智宸甚至白隽为他取字,体面又荣耀。 为何非得劳动名义上的养父,实际上的亲舅舅奔波一趟,特地前来为他取字。 因为“阔骧”二字一出,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人轻视的“野孩子”,而是天地间自由驰骋的骏马。 这是尉迟氏亲口承认的。 尉迟野出身上的阴霾,伴随着昨日的风云,已然烟消云散。 段晓棠对尉迟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毫不在意,几乎要等到星辰满天,月亮高悬,才终于迎来了满身酒气的秦景与卢照。 段晓棠被浓烈的酒气逼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眉头微蹙,问道:“你俩这是喝了多少酒?” 第2963章 秦景眼神依旧清亮,轻轻摆了摆手,笑道:“没喝多少。” 卢照脸上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狡黠笑容,“可能是往玄玉身上倒酒时,不小心沾上的。” 这话一出,段晓棠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往他身上倒酒?” 卢照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不是要不胜酒力装醉酒么,免得王镇将等人一直找他说话。” 李君璞表演喝醉,可不就得哥俩去挡酒吗?还顺势往他身上倒了一些,以此作为掩护。 段晓棠无暇顾及这些琐碎,直接切入主题,“事情办的怎么样?” 担心的是,君璞在处理与王家亲事的问题上拿捏不好分寸,因拒亲而结怨。 秦景言简意赅地说道:“玄玉认了王家这门亲。” 先前因为冯睿达不做人,李君璞叔侄二人对王家一直保持着距离,如同对待陌生人或同僚一般。 如今李君璞说亲戚常来常往,日后多走动,那就是认了这门转折的亲家。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比葛寅和杜乔还近些。 王家原本想用一个女郎当做联结的纽带,但现在李君璞主动表示,冯睿达和王玉耶就是现成的桥梁。 他们怎么不算亲戚呢! 虽然这个结果并不如预期那般完美,但好歹双方的关系向前迈进了一小步。走动得多了,自然就能亲近起来。 最好的是,讨人嫌的冯睿达马上就要离开并州,不会再叽叽歪歪。 没有了这个“中间商”赚差价,双方之间的交流无疑将变得更加畅通无阻。 段晓棠暗道,李君璞本就不算热络之人,但为了不因拒绝王家亲事而得罪他们,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但段晓棠万万没想到,李君璞的历劫之旅才刚刚开始。 并州大营驻地的校场上,气氛与前段时间的散漫截然不同,重新变得肃杀而紧张。 白智宸答应给李君璞练手的三万人马,终于到位了。 松闲久了觉得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的将官们,纷纷去凑这一场热闹。 俊江抬眼扫了一眼校场上站得稀稀拉拉、松松垮垮的队伍,嘴角不禁泛起一丝不屑:“这不就是一群农夫嘛!” 许多人身形佝偻,连强壮都称不上,更像是从田间地头被拉来凑数的。 宁岩实事求是地说道:“几个月前,他们的确是一群农夫。” 说不定等到秋收之前,确定边境再无异动,他们又要重操旧业,做回农夫。 武俊江挠挠下巴,调侃道:“别说什么九军阵了,先把一字长蛇阵练明白再说吧。” 刚才李君璞将九军阵的阵图直接铺在帅帐内的桌案上,武俊江于阵法一道不说精通,至少是入了门的,结果看得那叫一个头晕眼花,一头雾水。 不由得感觉一阵心虚,好在阵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不会突然跳出来打骂他一顿。 武俊江偷偷观察其他人的神色,终于放下心来——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看不明白。 难怪李君璞一点不藏私的将九军阵图拿出来,原来是笃定他们学不会,压根不怕人偷师。 范成明适时插进来打岔道:“可千万别在李二面前提长蛇阵。” 宁岩好奇道:“这是为何?” 他只记得在黄河岸边,看到对面敌人摆出的一字长蛇阵时,范成明等人激动得恨不得立刻跪下来给李君璞磕一个,哪里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 范成明嘴巴张合几下,含糊其辞地应付道:“反正他不喜欢这个阵法就是了。” 另一头,方安平等冯家旧部看到校场上的场面,内心却隐隐有些激动。因为他们曾经就是这台绞肉机一般的灭国之阵中的一枚小卒。 如今看到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 桑承志最近带领部下剪羊毛挣外快,生意做得飞起,此刻却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 并州大营的散兵游勇,和他们当初的成色,差得太多了。 桑承志面露忧色,“我劝过玄玉,先用豆子排兵布阵练练手,结果他却说豆子会任人摆布,人却不会。” 所以,他是故意给自己找罪受。 李君璞对于这一批兵员的素质早有预料,但万万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他们的能力。 若非顾及形象,李君璞非得掐着人中以防气晕倒不可,这些人竟然连左右都分不清楚。 由此推算,先前诸支大军倾巢出动之后,并州除了少数精兵之外,其他地方的防线简直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李君璞过往所见,要么是冯李两家的精兵,要么是并州大营的悍卒,哪怕在的大营序列靠后的代州军,他们只是装备一般,本身却是百战老卒,战力不容小觑。 突然从天上被拽入人间,其中的差距之大,让他不得不慢慢适应。 李君璞认真起来,连段晓棠等人都觉得心力交瘁。更别提这些被每天多一顿加餐“骗”来的民兵了。 他们哪里知道,这顿饭吃得有多艰难。 以前段晓棠只觉得李君璞为人有些疏离,对于他说家里人脾气大小按照年纪排列的说法,并没有真情实感的体会。 现在终于知道了,也明白为何他们为何会对子弟习武严格要求。 因为但凡弱点,真的可能被人打死。 第2964章 白智宸这会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引来旁人不必要的注意和满腔的怨气。 这批军队成色一般,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怎么会天真以为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兄弟,李君璞就“出淤泥而不染”呢! 原来在草原上的冷脸,并不是意外。 段晓棠站在点将台边缘,不尴不尬地安慰李君璞,说道:“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话的含金量,仅次于“多喝热水”。 李君璞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可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任职地不在并州,只是暂时借调过来,一旦代州军返程,他也将随之离去。 那就只有不是办法的办法,段晓棠勉强挤出一句,“走一步看一步。” 练兵的初级问题——怎么让军士分清左右,段晓棠曾经遇到过,李君璞自然能借鉴一点经验。 李君璞望向台下的散兵游勇,心中暗自叹息,这些人能走到哪一步?连“走”都不会的军队,谈何结阵。 李君璞只能压住性子,召集率队的将官们,商议如何对这群半武装的农夫进行初步训练。 想也知道,但凡将官们用点心操练,这些人被征召入伍近半年,怎么都该有点样子,不至于成了如今人人见了都摇头的模样。 李君璞实职不高,许多将官生就一双势利眼,并未将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好在他背后有白智宸和冯睿达压阵,这两个都是不好惹的硬茬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将官们虽然心存不满,但也不敢公然违抗。表面上,他们还是听从了李君璞的规划,答应认真操练。 段晓棠算是近距离观察了一番地方军队的运作,两极分化严重。将官们的职业道德和素养参差不齐,整体而言,与南衙相比有着不小的差距。 难怪李君璞曾断定,她在地方大营混不下去。 看这副样子,确实难混,三天就得提桶跑路。 李君璞原本已经将九军阵的外围阵法拆解出来,预备安排诸位将官各自负责一个部分。 眼下看来,还是得先练兵,把架势拉出来。如果贸然排演阵法,恐怕会一击即溃。 那样,可就是败坏冯晟的名声了。 段晓棠打量其他人见怪不怪的模样,恐怕这才是大吴军队的常态。像右武卫伙头兵都得化身“铁甲小乌龟”上场训练,才是奇闻。 九军阵的阵图就这么随意地铺设在桌案上,李君璞和冯睿达都没有阻止其他人观看的意愿。 免费的香饵就挂在前头,哪怕吃不进嘴里,闻闻味也行啊! 尤其李君璞拿出来的还是冯晟原始版本的九军阵图,理所应当该瞻仰一二。 至于李君璞本人的压缩版,还得看这次演练的结果。 与其他人或许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眼不同,白湛属于能看懂一点皮毛,但如此庞大的军阵少说需要几天时间观摩,才能吸收一二精华。乍然摆在眼前,从最初的头晕目眩中清醒过来,余下的只有求知若渴的好奇心。 看到白湛这副“好学”的模样,冯睿达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地拍了拍李君璞的肩膀,嗤笑道:“冯三以前还琢磨过怎么破九军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语气、内容都充满了讽刺和不屑,难怪外头传言,冯家兄弟不和。 第2965章 天下没有固若金汤的城池,也没有破不掉的阵法……偏偏是冯睿晋,也难怪冯睿达不看好了。 李君璞不搭理两个表兄之间的别扭,只淡淡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冯睿达指了指段晓棠,学着她的说法,“走一步看一步。” 万事开头难,但没想到开头这么难。 待段晓棠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大营,在汾河里泡了几天,愈发显得人黑瘦的李开德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热情地问道:“将军,并州大营的演武怎么样?” 范成明在一旁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怎么样?李二看到的时候,人都快气厥过去了!” 李开德原本以为范成明只是在夸张其词,但没想到这竟然是事实。 冯睿达和李君璞哥俩现在都被气得情绪不稳定,段晓棠脚底一抹油就溜了,没有半点有难同当的友谊精神。 临走时一通苦口婆心的劝导,“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简而言之,就是能装! 这方面,薛曲堪称南衙翘楚。 冯睿达和李君璞两人显然还有待修炼。 不过,遇上这种事,又能指望他们怎么保持和气呢! 李君璞过往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毕其功于一役。却没想到还要从最基础的练兵开始。 恐怕从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姑且当做是一种新奇的人生体验! 谁说变形记不是三十六计的编外计! 段晓棠也没闲着,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怎么能不“到此一游”。 之前没时间、没心情,现在两样都有了,段晓棠肚皮填饱了几日,终于补足了先前的亏空,静极思动,自然想出去转一转。 其他人没空,杜乔一个文官在这种时候就显得特立独行,可惜他拒绝了段晓棠的邀约。 理由正大光明,虽然大军班师,连带着山西一部分官员班子回归,他们这些外地来的“临时工”本应该光荣退休。 谁知道雍修远作了一个大死,吴越和白隽一点体面都不想给他留,以疾病为由,直接剥夺了他手中仅剩的权力。 反正自从张句谋反之后,雍修远就抱病了,说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往昔那些被雍修远收拢的并州官员,不得不坐一会儿冷板凳,待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做斟酌。 这件事段晓棠当然清楚,因为吴越心眼不大,雍修远插刀之后,立刻翻起张句谋反一案的旧账,指使几个笔杆子润色一篇弹劾奏章。 这案子里最关键证据——那份透着囊中羞涩的文书,一直在范成明手里。 如今“颠倒黑白”,那雍修远就远不止失察那么简单,横竖都能挑出错来,连带个人品味都遭到猛烈的抨击。 在大吴,攻击一个人的家世和艺术修养,甚至称得上一种“政治正确”。 通过种种有形的、无形的条件,将世人划分成三六九等。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段晓棠想套一个免费解说的愿望落空,只能带上亲兵出行。 手上拿着一张纸,是自称本地人的白湛,洋洋洒洒地列出的一连串景点推荐,据说许多地方他亲自“考察”过,值得一观。 段晓棠不禁暗自思量,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他怎么挤出时间去外头游玩的。 原来社牛不只体现在口头上,还有旺盛的行动力。 第2966章 他的鞋应该换得很勤快吧! 段晓棠的要求很简单,距离近,一日可往返,最好有些趣味。 从中挑出的第一个景点,虽然有点冷门,但格外能挑起她的兴致,因为它叫铁猫寺。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里头供奉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寻常可见的狸猫。 传说,村落旁曾有一座鼠山,山中藏有一只修炼成精的大老鼠,为祸乡里,村民们苦不堪言。 当然,肯定不是《西游记》里偷灯油的那只老鼠精。 一日,有位高人云游至此,听闻此事,心生慈悲,为村民们指点迷津。老鼠天性惧猫,何不铸造一尊铁猫,镇守此地,那鼠精自然不敢再出来。 村民依言而行,立即集资请来技艺精湛的铁匠,着手铸造铁猫。 又因为在动物界中,带崽的母兽最为凶残,所以他们铸造的是一对猫母子。 母猫威风凛凛,小猫憨态可掬,一刚一柔,相映成趣。 段晓棠等人一早从大营出发,一路顺着简略的舆图指引,再加上脖子上的智能问路,终于在午时前后,抵达了传说中的铁猫寺。 段晓棠在现代见惯了各种被精心包装过的旅游胜地,乍见眼前这两间简陋的茅草小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这也能称之为寺? 原来被别有用心的“哄骗”,也是一种尊重和优待。虽然是冲着钱来的,但他至少用心了。 于广富本想去找村人问问,是否走错了地方。 曹学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石台,轻声道:“将军,你看。” 段晓棠顺着曹学海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一人高的石台赫然矗立在空旷的场地上。石台上,一尊三尺有余的铁猫昂首挺胸,两耳直竖,双目圆睁,前腿直立,后腿微蹲,威严地注视着前方。 在铁猫的腹下,还有一只正在吮乳的小猫,憨态可掬,与威严的母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段晓棠围着石台,仰头仔细观察着这一大一小两只铁猫,虽然地方简陋,但匠人的手艺却极为精湛,铁猫铸造得栩栩如生。 历经多年风雨,铁猫依然光洁如新,显然它们护佑乡里的使命已经达成,才受到了如此尊崇。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向来实事求是,老天不下雨,连龙王像都得被砸碎。 段晓棠兴致勃勃地来,两间小屋加上一座铁猫像,不过片刻便已游览完毕。 一行人不用村里人家搭伙,悠闲地坐在旁边的空地上,吃完从营中带来的干粮,再在周围转悠一圈便可。 青山绿水,似乎与别处并无二致。 段晓棠感慨道:“村里可以供奉铁猫像,家里是否也可以摆放类似的雕像?” 一生挚爱猫猫头。 于广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小院草棚里那座食铁兽形象的烤炉,的确很符合段晓棠等人的喜好。但现实条件所限,许多事不得不深思熟虑。 劝道:“将军,家里地方有限,造几尊小的就行。”好在并未直言不能做。 段晓棠租住柳家一角院子,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这地方自然宽敞。 但对如今已经有些正经官宦人家架势的他们来说,加之祝明月等人有条件之后,对生活质量要求颇高。一切繁琐的劳动背后,都需要庞大的人力支撑,原本宽敞的小院渐渐显得拥挤。 更何况林婉婉刚把齐蔓菁接过来一起住,能腾出的空地方就更少了。 曹学海紧随其后,补充道:“铁像需浇筑,倒不如找个好石匠细细雕琢。” 最关键的原因则是,铁料价格贵。他们刚才围着铁猫转了好几圈,也没有上手触摸,无法判断它是否是实心的。 几人集思广益,如何将这件天马行空的事,办得最有性价比。 哪个现代小区没有一些人造景观,那些讲究排场的,还会摆放大大小小的雕像。 可惜现实条件摆在这里,想要大型手办,没地方放呀! 段晓棠边走边琢磨,不经意走到村民田地边角地带时,发现了一点新鲜东西。 作为四野庄的挂名农夫,段晓棠虽然农业知识浅薄,但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眼前这块土地并不肥沃,但上面的绿植却长得茂盛异常,叶片宽大厚实,绿得深沉而鲜亮,昭示着旺盛的生命力、 当真是因为铁猫保佑? 非也,非也! 因为这里种的是红薯。 原来杜乔的“诈骗”活动已经波及到铁猫身边。 恰在此时,一位农人提着镰刀走了过来,见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站在自家田地前指指点点,顿时心生怯意,停下了脚步。 段晓棠见状,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这些是你种的吗?” 农人见段晓棠态度和蔼可亲,胆子这才大了两分,回答道:“回郎君的话,是的。” 段晓棠再问道:“你提着镰刀,是要割它吗,割来做什么用?” 农人吞吞吐吐地回答:“喂……喂羊。” 山西更流行养羊,而非养猪。 虽然当初是被强逼着种下来的,好在没浪费好田地,边边角角的地方种上两丛,补上羊草的缺漏足够了。 至于牛这种金贵的大牲畜,不确定有没有不良反应之前,是万万不敢给它吃的。 段晓棠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也不错!” 羊吃了,早晚有一天人也能吃上。 第2967章 农人只觉得段晓棠似是而非的感慨驴头不对马嘴,不过并不敢置喙,毕竟这一打眼就知道是贵人出行的架势,不敢有丝毫怠慢。 段晓棠看出农人的不安,并未多做停留。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亲兵们跟上,随即跃上马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并州城的方向驰骋而去。 当他们的队伍距离城门口约有数里路,将要拐上大路时,望见前头一辆马车并数员随从阻截了道路。,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曹学海立即催马向前,一番查探后回来禀报道:“将军,前方马车陷入了坑中,无法动弹。” 在段晓棠看来,乡间小道最重要的功能是指引方向,至于平坦与否,向来是可遇不可求,全看周围群众和过路人的良心。 段晓棠向前方招招手示意,“你们去前头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曹学海领命,带着两名亲兵策马来到前方陷坑的马车旁。 好在此处距离并州城已不远,一群人虽然身材魁梧,但眼神清澈,一看便知并非恶徒,不会引起随从们的戒备心理。 曹学海走到一名貌似护卫的人跟前,客气地说道:“我们途经此地,能帮上什么忙?” 这一支队伍约有五人,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显然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仆役。 在队伍的正中央,一辆古朴而典雅的马车静静地伫立,由一匹健壮的单马奋力拉拽,想必这便是他们的主人所乘坐的座驾。 此刻,马车的右轮深深陷入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大坑中,进退两难,周遭的气氛也因此而略显紧张。 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需要帮助的时候。搭把手,在旅途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护卫见状,爽快地说道:“烦请几位郎君,帮忙将马车抬出来。” 曹学海见状,说道:“要不请贵主人先下来透透气。” 从这支队伍的配置来看,马车内显然有人。如果加上侍奉的奴仆,重量可不轻。 护卫面露尴尬,低声解释,“不大方便。” 曹学海会意,车厢内定是个女子,还是个颇为讲究的女子。 随即撸起袖子,招呼身旁两位同样身强力壮的亲兵,“我们先把车厢抬起来。” 并同护卫说道:“你派个人去前方,帮忙牵拽马匹。” 护卫立即点头答应,示意旁边一人去前头,和车夫一同牵拽缰绳。 曹学海一看就是能主事的,便由他来喊号子指挥。 曹学海同几个人一起弯腰,有的抓住车轮,有的抓住车架。 大声喊道:“预备——起!” 曹学海一声令下,车厢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竟然缓缓地、稳稳地被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前方的马匹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缰绳紧绷着拖拽车厢缓缓向前,车轮终于慢慢离开了泥坑。 曹学海等人立即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灰尘。 护卫赶忙同他们道谢,“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曹学海摆了摆手,豪爽地说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马车及其随从们缓缓地向并州城前进,段晓棠等人随后驱马跟上。 路过泥坑时,段晓棠翻身下马,一边用折扇轻轻扇着风,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的坑洞。 刚才那辆马车是运气好,刚好自家队伍里有壮丁,再加上曹学海等人助力,才能顺顺当当地把马车抬出来。 若是换成那些单独出行的行人,又该如何是好?抬不出来只能干着急,更别提舍弃车辆了,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2968章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段晓棠自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吩咐道:“去捡一些碎石头和泥土块来,把这里简单的填一填。” 他们这次出行并未携带铲子或锄头等工具,也只能用这种方式简单处理一下,以免日后再有人或马匹陷入其中。 这个土坑并不大,众人很快就将它填得差不多了。 段晓棠再次翻身上马,带领亲兵们疾驰而去,甚至将走在他们前面的马车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段晓棠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后续。 过了三两天,段晓棠又按捺不住对美食的热情,溜达去李宅,借用他家厨房开始新一轮美食探索,偷偷摸摸做牛肉。 这次,她打算自制黄焖酱,做一大锅没有科技和狠活的黄焖牛肉。 段晓棠一口气做了好几罐子酱料,打算留一些给李君璞和杜乔,让他们以后自力更生了。 尽管在制作过程中,由于条件所限,段晓棠无法完全复制高科技的调料和繁琐的工艺合成的诱人滋味,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尽力模仿出那份记忆中的七八分味道。 但这已经足够了,当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黄焖牛肉终于端上桌时,整个空间仿佛都被这股浓郁的美味所充盈,令人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 段晓棠介绍道:“做了两种口味,一种是辣的,一种是不辣的,根据自己的口味,自由选择。” 今天来李君璞家里混饭的,除了几个常驻人口外,还有曾经冯李两家的几个旧部,说来说去都不是外人。 麻成天还没吃过将军做的饭呢,顶多就是桑承志烤肉的时候分他一点。此刻黄焖牛肉放在面前的桌案上,一时竟然有点诚惶诚恐的感觉。 外头都传言段晓棠和李君璞相交莫逆,时常在一起讨论兵法。 结果今天过来,压根没见到段晓棠的人影。 冯睿达只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就断定道:“人在厨房。” 一个将军的业余爱好是下厨,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太体面。但身边的人都能沾光,倒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自从“帽子”事件后,冯睿达便将那座小宅子锁了起来,找了牙人打算出手。至于宅子里的仆婢姬妾,也都尽数遣散了。搬过来和李君璞叔侄同住,开始了他的混吃混喝之旅。 段晓棠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麻成天不禁生出些许期待。 段晓棠:“我多了一些酱料,放在厨房里,到时你们分一分,拿来煮肉煮菜都行。” 段晓棠说话的对象自然是杜乔和李君璞,这都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了。 至于往后两人是自己吃独食,还是散给其他亲朋好友,段晓棠便不再过问了。 段晓棠的黄焖牛肉分了两种口味,但最后只有李弘业老老实实地选择了无辣版,其他人则纷纷向微辣版的黄焖牛肉伸出了筷子,夹得飞快。 可惜好吃的都堵不住冯睿达的嘴,骂骂咧咧道:“并州这帮孙子……” 李君璞轻轻抬眼,扫了他一眼,冯睿达立即噤声。 段晓棠问李君璞,“进展不顺利吗?” 李君璞轻声道:“至少左右能分清了。” 段晓棠将当初右武卫的训练进度拉出来做对比,虽然稍有落后数日,但仍在可接受的范畴之内。 按照李君璞的回答,九军阵的正式演练尚未拉开帷幕。 第2969章 冯睿达插话道:“照我说,并州大营的精锐休养这么多天,也该拉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李君璞“自谦”道:“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冯睿达“居心不良”,看热闹不嫌事大,先前大战持续时间长烈度大,军士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恢复精力。 要不,他怎么绝口不提同样在休整的南衙诸卫。 桑承志生硬地扭转了话题的轨迹,“按现在的进度看,顶多就是排演一些外围的阵法。” 没权没势,又不是自己的兵,用起来就是没有那么顺手和可靠。 李君璞沉吟道:“先看看军阵实际演练的效果,等回了代州,我们再试试。” 这次北征代州军收获颇丰,已经有了招兵买马的资本。当然资源再怎么充裕,他们的“编制”也不可能一口气扩充到三万人。 到时候就需要靠李君璞在脑子里推演,实际演练的就是特别定制的压缩版九军阵。 自始至终,李君璞就没指望过能靠一群散兵游勇演练出九军阵的精髓,除非给他数月的时间去磨合与精进。 他最想探底的是,自己练兵的本事,以及九军阵在实际演练中是否与他心中所观想的阵图有所出入。 冯睿达一听这说法,立即止住了口,桑承志的代州军实力上稍显逊色,但好歹算自己人,肉烂在锅里没什么好说了。 冯睿达转移“炮火”,说道:“段二,你前几日是不是在并州城外帮忙抬了一辆陷在泥坑里的马车?” 段晓棠实事求是道:“不是我,是学海他们们做的。” 段晓棠哪怕只是轻飘飘地吩咐了一句,但人家领情也是对她这个发出命令的主人家。 冯睿达轻笑一声,“你帮的是王家的小娘子,今儿王三十五还来找我打听呢!” 当时,那行人只留意到了马匹身上的印记,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军马。 如今并州城内大军云集,光是并州大营内部便有多支部队驻扎,更有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南衙诸卫。 好在段晓棠这一行人无论口音还是衣着,都和并州本地人略有差异,这才使得王元亮前来向冯睿达打听消息。 冯睿达一听就知道谁了,穿白衣拿折扇,一副文学士子的模样,却是段晓棠夏日里惯常的装扮。 虽然南衙一些年轻将官偶尔会模仿她的衣着。这时候的人哪有“撞衫”的概念,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不过会在事后“烂好心”地把路填平的人,只有段晓棠。 段晓棠不以为意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冯睿达玩笑道:“人家小娘子还夸你心地良善,施恩不图报呢!” 杜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连夹牛肉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冯睿达的下文。 段晓棠半点没有察觉到出乎寻常,举手之劳而已。 她真的只是举了一个手,活都是亲兵干的。 冯睿达故意逗她道:“可王小娘子王小娘子对你颇为欣赏,要不怎么会专程打听呢!” 段晓棠原本放松的神色陡然僵硬起来,太原王氏有多“难缠”,她可是知道的。 嘴唇嗫喏几下,挣扎道:“小娘子涉世未深,看人恐怕还是不大准。” 随即目光坚定地看向冯睿达,“冯四哥,我们什么关系,相交谋逆!” “你懂得!” 冯睿达自从信了段晓棠的邪,就觉得她脑子不正常,这会终于确定了这件无可争议的事实。 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和声名狼藉的冯睿达联系在一起。 冯睿达斜睨一眼,“你想多了!” 小娘子春心萌动,年轻将官前途无限。一打听知道是段晓棠,那就只能当做是单纯的救助之义了。 若换做别的将官,哪怕官职低些,到底是将门出身,段晓棠连个门都没有。 太原王氏又不是没落几百年,以段晓棠这种条件,哪怕是二婚,人家恐怕都不会考虑。 王元亮但凡露出一丝苗头,冯睿达都不可能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段晓棠是将门出身,结果朝廷追封父祖的文书上,即便再怎么粉饰,却连个富户都凑不出来。据说祖上三代贫农,连一亩地都没有。 他们这些常来常往的人,眼见着段晓棠挥金如土,却不知她为何要如此呈报家世。 对段晓棠而言,“美人恩”实在是难以消受。听到冯睿达的回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在长安“名声遐迩”,并州到底是乡下地方,消息闭塞,许多事情都不大清楚。 但凡听说段晓棠家中的情况,了解一点祝明月和林婉婉的为人处事,怎么看都是一个虎狼窝。 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在乎幸福与否,一心只图利益的联姻。 段晓棠心中暗自琢磨着,要如何才能彻底断绝后患? 冯睿达原本是个好人选,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他绑定在一起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 偏偏段晓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愣是将他洗成了“纯爱守护者”的形象。 如今在不明内情的人眼里,冯睿达俨然是一个在战场上对敌人狠辣无情,但在感情上却仁慈、大方,不失为一个好金主。 天理何在! 第2970章 当天,杜乔随意找了个理由,亲自送段晓棠离开。待到周围空无一人时,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段晓棠出身微薄,此次班师回朝,定然升职加官。以她如今的年纪,前途不可限量,已然将众多同龄的世家子弟远远甩在了身后。 五姓七望看不上,但其他次一等的家族呢? 杜乔真怕以段晓棠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做派,真的把一妻三妾坐实了。 段晓棠心中早有计较,神情自若地说道:“我打算组个局,把范二和冯四一块叫上。” 问杜乔,“并州城里最热闹的酒楼是哪一家?” 在营里、在李家吃饭,外人哪瞧得见呢!必须去闹市,才能制造出效果。 杜乔一听,不由得愣住了半晌,才说道:“倒也不必如此自污!” 范成明和冯睿达在南衙内部还有一个乐子人的成分在,但杜乔长期和一群地方文官混在一块,若是评价他们,就只剩下“心狠手辣”四个字了。 别看范成明、冯睿达临时组了一个“成达”组合,两人的情趣喜好各不相同,私交并不多,哪怕他们联手整治了雍修远一顿,情况依然如此。 杜乔已经能想象到那样的场面了,“成达”组合推杯换盏,段晓棠坐在角落喝她的饮子,并研究酒楼的小菜。待酒席散了,三人勾肩搭背一块出去……一看就是狐朋狗友。 段晓棠反问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饶是杜乔智计百出,遇到这种问题,也只能哑口。 如此一来,祸害的只有段晓棠个人的名声,并不会牵连其他人。 至于有幸作为道具的范成明和冯睿达,不仅从头到尾毫无损失,还混了一顿美食。 这般做法,说到底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让那些疼爱女儿的人家望而却步,但对于那些只图利益、卖女求荣的人来说,并不算多大的减分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段晓棠的邀约刚发出去,就被其他人知道了。 庄旭站在段晓棠面前,一副质问的语气问道:“请客为什么只请范二,不请我?” 显然范二霸王没忍住炫耀的劲头,又跑去找小狐狗显摆了。 庄旭“委屈”极了,论交情论关系,段晓棠请客无论如何都该有他一份。 段晓棠挠挠额头,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有时候名声太好也是一种负担,我最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需要借他们的煞气镇一镇。” 庄旭嘴角微微抽搐,心底暗道,你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外头是什么名声吗?还自我感觉良好。 宴客嘛,自然得先给客人通气,宴请的目的,以及有哪些赴会人员。 庄旭当然清楚,段晓棠邀请的另外一人是谁。和这俩货比起来,她的确算名声最好的那一个。 段晓棠问道:“那你还去不去。” 庄旭坚决道:“我忙着呢!”不去。 他名声尚佳,就不去给段晓棠“添麻烦”了。 何况庄旭并非推脱,至少说他忙这件事是真的。 自打回到并州,营中大部分将官都当起了甩手掌柜,上上下下都得让庄旭等人看顾着,加之还要筹备返程事宜,那真是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庄旭试探问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段晓棠竖起小拇指,“一点点小问题。” 凑近道:“庄三,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庄旭摸了摸肚子,趁机提条件。“天天点灯熬蜡盘账,腹中空空,连带着脑袋都不灵光了。” 段晓棠连忙道:“待会我卤肉,你一定得尝尝。” 庄旭闻言,微微颔首,给出一个“算你识相”的眼色。 贿赂给够,庄旭爽快多了,“说吧!” 段晓棠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对外散播一点消息,我和范二、冯四,不仅公事上融洽,私下也十分投缘。” 本来这种事交给范成明办效果最好,但他不是身兼要职,得担当最佳男配角嘛! 庄旭眉头微微挑起,三人公事上没有闹出过分歧,不是因为性情相和,而是他们分管的部分不一样。 至于私底下,混得都不是同一个圈子,何来投缘一说。 不过既然段晓棠提出这等要求,那么事实的真相就不重要了。 庄旭大义凛然道:“包在我身上,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仨是差一点斩鸡头拜把子的莫逆之交。” 才不是看在卤牛肉的份上呢! 段晓棠顺着杜乔的指点,在并州城内最富有声名的酒楼里订了一个包厢。 赴宴当日,范成明尚且懵懵懂懂,冯睿达却是一眼就明。 叹息一声,“至于吗?” 他这种混不吝的人,顶多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对段晓棠这种脑子有疾的人来说,压根不信门阀世家那一套,鸡同鸭讲,有何乐趣。 世家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并非段晓棠所看重的。双方利益交换不对等,怎么可能处得长长久久。 何况段晓棠是把过不下去就离挂嘴边的人,可知古往今来,有几个被休弃和离的世家女? 范成明兴奋得好似瓜田里自由奔跑的猹,脑袋左右摇晃,眼睛里冒着光,声音急促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冯睿达无所谓道:“有个女郎或许看上了段二,她这是防范于未然,请我俩当挡箭牌来着。” 范成明连忙问道:“谁呀?” 冯睿达语气轻蔑道:“和你没关系。” 转而对守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道:“让他们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 出人、出名替段晓棠办事,大吃她一顿,不亏心! 冯睿达揽过范成明的肩膀,“我俩好好喝,别管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一旁只出个人,并准备付账的段晓棠。 三人平日里分管不同事务,难得聚在一处,真正能佐酒的还是那些南衙事务。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班师回长安。 冯睿达愤愤不平地说道:“凭什么分给左骁卫那么多东西,他一个半卫,也不怕撑着!” 范成明理所应当地维护自家分号,“他们留驻并州少说一两年,条件不比长安,七郎若不照顾些,往后日子难过,军心如何安定。” 第2971章 战利品分配上对左骁卫有所倾斜,这不仅是他们本应获得的胜利果实,还包括往后一两年的“生活费”。 连庄旭都将自己辛苦搜罗的菜种分了一半出来,当然这东西不值钱,到底是份心。 杜松率领左骁卫协助戍卫并州的提议,不出意外,很快获得了吴杲和朝廷的同意。 一方面,客观事实摆在眼前,左骁卫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二来恐怕也是存这让白隽和杜松互相制衡的盘算。 左候卫虽然在初始兵力上与左骁卫不相上下,但当家人的官阶实在太低,极易沦为白隽的附庸。若临时空降一个大将军,又恐怕会引发内部的不满与动荡。 酒楼向来是消息汇聚之地,何况三人并未遮掩行迹。一排身强体壮的亲兵矗立在大门两侧,让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有心人自然要打听来头和目的。 打这之后,段晓棠三人饮酒作乐、相谈甚欢的消息不胫而走。 庄旭等南衙纨绔添油加醋地补充细节,“他们三人可不是最近才变得亲近,一直以来都相当投缘。” 余下的话不消多说,留给诸人自行想象,他们到底是在哪一方面投缘,大概率不是积极正面的东西。 为期半个月的休整时光转瞬即逝,段晓棠难得现身王府报道。 王府内外,护卫们忙碌地穿梭于各个院落之间,搬运着各式各样的箱笼包裹。 尽管这座临时王府仅吴越一位主人,且他大部分时间并不居住于此,但积累下来的行李依旧堆积如山。 当然,这些并非吴越一人所有,还包括南衙诸卫一部分重要的档案和物资。 陈锋难得出现在前院,中气十足地喊道:“快去取些麦草来!” 段晓棠好奇道:“陈统领,拿麦草作甚?” 陈锋压低声音,说道:“装裹那些舆图陶板。” 这是吴越给吴岭准备的陪葬品,同时也是送给吴杲的一份厚礼,自然得倍加小心。 久在军中厮混糙惯了,丝绸再是细腻也比不上麦草经得住摔打。 大不了等到正式亮相的时候,再换成金贵的丝绸也不迟。 范成明留守并州,到底是帮着吴越看着他的炉子,把并州周边的舆图烧出来了。 至于草原上那一部分,自从回来后,段晓棠“事务繁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捏一捏,主要还是由其他闲的没事干的将官发光发热。 成品若说百分百精准不可能,但意思是到了的。 吴越照旧默默地坐在吴岭的灵前,仿佛一尊凝固了的雕塑,沉默得令人心悸。他的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泄露,让人难以揣测他内心翻涌不息的真实想法。 灵堂之内,哪怕白日也点上了蜡烛。整个灵堂内,烛光摇曳,除了偶尔传来的烛火爆裂声外,再无其他声响。这份压抑而凝重的气氛,仿佛连时间都被凝固,让人心生敬畏。 好在太原王氏献出的这幅金丝楠木棺,确实非同凡响。无论是从品质还是规格上来看,都堪称当世之顶尖,足以承载吴岭的英魂,让他得以安息于九泉之下。 下葬之时,只需在金丝楠木棺之外再精心套上一层椁,便可直接葬入王陵之中,无需再惊扰吴岭的遗体,也算是对他最后的尊重。 段晓棠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吴越孤独而坚毅的背影,等待着他的询问。 孰料吴越问是问了,但却并非段晓棠预想中的问题。 吴越指了指身旁的蒲团,轻声道:“回长安后,你想做什么?” 段晓棠顺势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望向天花板,悠然说道:“打算好好休息一阵子。” 从去年年头到今年年中,她一直在战场上奔波,几乎没有停歇。 吴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片刻后,缓缓说道:“今年右武卫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 段晓棠责任感上头,“剿匪怎么办?” 吴越轻描淡写道:“去年刚料理了一波,余下的回程的时候顺道收拾了吧!” 复又问道:“你打算怎么休息?” 段晓棠早有规划,“明月在子午谷附近搞了几座山头,我打算去那儿栽花种草,遛弯摸鱼。” 吴越对段晓棠接地气的业余爱好不置可否,要么在做饭,要么就在种菜。难不成她家祖上当真是农民。 只提醒一句,“莫往深山老林里钻,有事要能找得着你。” 段晓棠毫不在意地笑道:“你可真是太高估我了。” 她的野外生存能力并不强,因为深知其危险性,远比本地人更加敬畏未知的山林。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朵,温柔而坚定地照耀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之时,南衙三卫大军早已整装待发,井然有序地走出关城大营,每一步都都沉重而坚定,踏出了归心似箭的迫切。 他们正式踏上了返回长安——那座承载着无数辉煌与梦想的都城的路途。 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亲人温暖而深情的眷恋,更有锦绣前程与无上荣光的召唤。 大军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而庄严的光芒。 在这浩荡的队伍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位于最中央、迎风招展的“吴”字帅旗,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引领着大军前行,也承载着无数人的信仰与希望。 帅旗之下,吴越的身影挺拔而坚毅。除了他,便是那尊金光闪闪的金丝楠木棺。 十六名精挑细选、身强力壮的王府护卫小心翼翼地抬着这尊沉重的棺木,个个面容肃穆而庄重,步履稳健而有力。 阳光透过云层,恰到好处地洒落在棺木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泽,棺木表面泛起的每一丝光芒,都熠熠生辉。 吴越眼神深邃而复杂,凝视着棺木,低声呢喃,“父王,我们回家了。” 第2972章 都说人的灵魂永远走在肉身前面,但八卦比客观上是否存在的灵魂跑得更快,哪怕中间隔着千余里的物理距离。 当南衙家眷和长安官民还沉浸在北征大胜,大军即将凯旋而归的喜悦氛围之中时,关于大战的内幕一点一点地被剥开。大军已然回到并州城,千里外的长安似乎遥遥在望。 比起枯燥又血腥的军事部署,风月奇闻不需要门槛,永远流传得更快,且老少咸宜。 此刻,王玉耶正坐在李家的花厅里,招待她的正是大腹便便的王宝琼。 王宝琼一手扶着隆起的腹部,另一手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试图驱散夏日的炎热。小心翼翼地说道:“表嫂,要不我派人去隔壁请几位娘子过来,我们一块打麻将消遣消遣。” 王玉耶瞟一眼她的肚子,玩笑道:“你这肚子,莫不是想在牌桌上临盆,给孩子取个乳名叫幺鸡、二条?” 王宝琼轻笑一声,温柔地抚摸着腹中的胎儿,“六筒也不错,对吧?” 徐六筒小朋友除了需要担忧他的健康问题,其他方面都堪称“卖相”极佳。 王玉耶从对面挪到王宝琼身边坐下,悄声说道:“你同我透个底,并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王宝琼装傻,“什么事?我天天挺着个大肚子在家休养,外头的宴饮聚会少有参加,什么都不知道。” 王玉耶轻薄而宽阔的袖子搭在王宝琼的肚子上,掩耳盗铃一般,算是替未出生的侄儿侄女挡住了耳朵,免得听到一些少儿不宜的话题。 挑明道:“我才不信冯四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子呢!” 两人刚成亲时,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礼貌,但时间久了,就现原形了。 冯睿达不改轻佻浪荡的本性,王玉耶也无意委曲求全,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好在两人有个儿子,这才勉强维系着这段联姻。 王玉耶至今不曾接到冯睿达的只言片语的解释,只能默默忍受旁人若有若无的探究和奚落。 她知道冯睿达一直和长安互通消息,哪怕冯睿达嫌丢人不肯说,但李君璞也在并州,这位“大义灭亲”是出了名的,绝不可能替冯睿达隐瞒。 王玉耶自认没本事从冯睿晋口中套出实情,只能“欺软怕硬”,来找向来老实的李君璠夫妻打探虚实。 王玉耶眼神锐利,汹涌如火,追问道:“是不是有人要借机整他?” 冯睿达在女色上栽跟头这件事,王玉耶一点也不奇怪。但她最愤怒的是,这件事让她在并州娘家人面前丢了面子,让她在长安的社交圈中至少一两年内难以抬头做人。 生于世家大族,王玉耶从未幻想过能与夫婿相守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曾对冯睿达与平康坊的贱籍女子纠缠不清感到愤怒和羞辱,甚至当他想要纳其为外室时,更是让她颜面扫地。 到了并州,冯睿达虽然不合规矩地立了外室,但好歹是找了个良家女子。 结果,不安分的竟然是这位良家女子。 午夜梦回时,王玉耶也曾反思,她为什么一直要忍让这些。 吴越、范成达、段晓棠……那么多去并州的王公将领,都没有置外室。冯睿达凭什么! 她为何会觉得良家比贱籍好,不都是女子,不都是以色娱人吗…… 转念一想,王玉耶又不得不安慰自己,与那些前后脚出嫁的姐妹姑侄相比,她的日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第2973章 独门立户,后宅之中唯她独尊,掌握着家中的大权。没有公婆需要侍奉,亲戚妯娌也都是明事理之人……除了丈夫是个混蛋。 冯睿达虽然混蛋,但他混得明明白白,知道底线在哪里。 不像其他男人,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既要妻子做个圣人,又要她知情识趣温柔小意。一个个标榜不好女色,却打着延续香火的名号不停地往家里抬新人。 夫妇、妻妾、婆媳、姑嫂、妯娌,一大家子剪不断理还乱,甚至还会合起伙来侵吞女子的嫁妆…… 与她们相比,王玉耶的日子已经算是很好了。 哪怕她与夫婿发生争执,表现得不够温顺,先挨骂挨打的也总是冯睿达。 王玉耶不知道这帮主持公道的男性亲戚们,是否真心实意地认为冯睿达错了,至少他们的立场摆出来了。 他们只希望王玉耶能帮着冯睿达教养子嗣,维系家业。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们的骨肉血亲。 就像林婉婉某次开玩笑说的,把冯睿达当他们母子俩的长工不就行了。 往后的爵位、恩荫、家产,都是王玉耶儿子的,变相的也是王玉耶的。 所以王玉耶才会如此关心背后是否有其他意图。 她的儿子年幼尚未立起来。此时若有人构陷冯睿达,那么伤害得的就是他们母子俩的利益。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一家三口必须是利益共同体。 难道冯睿达升职加官,挣回来的诰命、俸禄、赏赐,王玉耶没有享受到吗? 王玉耶最关注的不是那些风花雪月之事,而是他们这个小家的利益,是他们母子俩的未来。 冯睿达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李君璠不是大嘴巴,但也称不上紧。他并不希望随他远来长安的王王琼,只能困在后宅生儿育女。 尤其先前王宝琼身子轻便的时候,要在外走动交际,若是一无所知,岂不是两眼一抹黑。不说能否达成需要的目的,无意中犯了某些忌讳都不一定。 但这次事关冯睿达的丑事,李君璠也不好多做解释。 王宝琼知之甚少,能对王玉耶透露的就更少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表嫂,我只听三郎提过一嘴,似乎是有人特意将事情捅到了梁国公面前,好在隔壁段郎君出面拦了一把,才成了现今这番景象。” 王玉耶初以为段晓棠是来求情的,但放在整件事情的脉络中,求情之举显得颇为不合时宜。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问道:“谁捅出去的?” 人皆八卦,但这件事的流传速度并不正常。 因为元家之事,并州势力大洗牌,但一些老牌的并州士族、官员,王玉耶还是知道的。就想知道有没有“旧相识”在里头掺和。 孰料王宝琼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但还是给王玉耶指了一条明路,“隔壁的祝娘子、林娘子或许知晓,段郎君在外有任何事,都不会瞒着她们,也从不掩饰。” 王宝琼有一点“祸水东引”的念头在,李君璠现在当值,没在家里。冯睿达丑事,到底不该从他们夫妻嘴里说出来。 王宝琼决定好人做到底,吩咐在门口侍奉的婢女,“你去隔壁小院瞧一瞧,祝、林两位娘子在家吗?若在的话,就请她们过来打麻将。” 小院里的人每天都忙忙碌碌,只早晚才能见着人影。 第2974章 不多时,侍女回来禀报:“林娘子已经回来了,但她说有些乏了,今儿就不打了!” 显然,林婉婉只把这当做一场普通的牌局邀约,根据自身情况,轻而易举地做出了拒绝的决定。 都说林婉婉麻将瘾大,但她也不是天上下刀子,也非得打的人。 王宝琼轻轻扶了扶隆起的腹部,站起身来,招呼道:“那我们过去寻她。” 王玉耶连忙阻止道:“你如今怀着身孕,行动不便。” 她也认识林婉婉,只是没有那般熟络罢了。若强行上门,也并非毫无缘由。 王宝琼摆了摆手,说道:“婉婉让临产前要多走动,以免生产时吃苦受罪。再说,就隔道院墙的事。” 林婉婉如今是长安妇产科界的权威,她说的话,自然是奉为圭臬。 侍女们连忙取来油纸伞,为两人遮挡着午后依旧炽热的阳光。 王宝琼是常来常往的熟人,王玉耶虽然不算陌生,但确实是第一次登门拜访。 孟二良开门之后,见到两人相携而来。小院面积不大,规矩更不大。将两人迎进院内,随后快步走进屋内,向林婉婉通风报信。 待两人进屋,林婉婉已从椅子上欠身而起,至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齐蔓菁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问候:“见过两位娘子。” 王玉耶虽然没见过人,但大致也能猜出这位面生的小娘子是谁。 林婉婉一边招呼着两人,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一边吩咐,“陈娘子,把冰块撤下一半去。” 两人进屋后,最先注意到的并非屋内的人,而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清凉气息。 屋子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的铜盆,盆中放置着几块边缘略显参差不齐的大冰块。冰块间隙中,还摆放着西瓜、葡萄等水果,既降温解暑,又能品尝冰食,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多时,陈娘子抱着另一个大盆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水果盛出,放到一旁的桌案上。这才暴露出来,先前没瞧见的地方,还放着一壶饮子。 她戴着手套,将另一块个头不小的冰块抱出来放进盆里,与另一个侍女一起抬了出去。 王玉耶不得不多事一回,“林娘子,冰盆能否全撤下去,亦或者我们换间屋子说话。” 说着,瞧了瞧旁边王宝琼隆起的腹部。 众所周知,孕妇不宜用冰。 林婉婉多嘱咐一句,“那就都搬走吧!吃的留下。” 她理解王玉耶的顾虑,不想多解释,冰块刚放进来不久,屋内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 夏季的天气酷热难耐,孕妇在空调房里待着最好。大吴没这条件,若是用冰降温,哪怕对权贵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如若不能持续使用冰块,乍凉还热,对孕妇反而是一种折腾和负担。 就像许多人都说小米粥滋补,病人、孕妇可以多吃一些。真当这是什么疗养圣药吗?不过是因为条件有限,小米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孕妇体热,夏天更是难熬。 王宝琼二胎怀得比第一胎还要辛苦,但更让她担忧的是生产之后的坐月子。 她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闷在屋子里,周身大汗淋漓,散发着恶臭的狼狈模样。 王宝琼深知林婉婉的脾性,既然第一时间没有撤下所有冰块,那就证明她可以受用。 眼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希冀的光芒,但话题倒也没开启得那么直白,转而寒暄起来,“这就开始用上冰了?” 林婉婉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天气实在太热,人都快晒化了。家里去年修了几个冰窖存了冰,明月便让人每天下午送几块冰来家里降降温。” 前两年是没条件,只能硬熬。现在身家丰厚了,自然要享受起来。 等祝明月更豪横一些,她就在办公室里摆上冰,让长安各路商家都看看她的实力。 王宝琼知晓此事,王玉耶的消息反倒没那么灵通了。 不由得惊讶道:“几个!” 林婉婉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城外的庄子上两个,城里万福鸿还有一个。” 不忘给小伙伴安利,“你们家里宅子大,或者有离城近的田庄都可以建冰窖。夏天能过得舒服些!” 在王玉耶和王宝琼的意识中,冰窖是皇家和真正的豪门大户的专属,否则怎么会把赐冰当做一种特别的恩赏和荣耀呢! 怎么到了林婉婉嘴里,就好似老母鸡下蛋一般容易呢! 王宝琼迟疑道:“修建冰窖容易吗?” 林婉婉不忘给李匠人拉生意,“我家这几个冰窖都是李师傅主持修建的。” 给她们找到一丁点联系,指着王宝琼道:“你家里的火炕,都是他带人盘的。” 王宝琼知道家里的火炕,用起来比冬日烤火舒服多了。但等他们回长安时,李君璞早就将改造工程做完了。 所以王宝琼只负责享受成果,压根不知道它们的来历。 林婉婉停顿一会,继续说道:“不过建一个的成本也蛮高的。” 对以勤俭持家为美德的主妇们而言,想要突破这一层限制确实有些艰难。 更何况从挥金如土的林婉婉口中说出来,想必修建冰窖所需的费用绝非小数。 第2975章 表妯娌俩手头宽裕,不仅有丰厚的嫁妆,甚至还掌握着一部分夫家的财产。但她们自幼便被灌输节俭持家的理念,不崇尚追求奢华享乐,至少明面上不行。 若是突然间大手笔,只为换取夏日片刻的凉爽。不说心理关卡能不能过去,亲戚故旧的议论,也会让她们郁闷好些时日。 王宝琼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只能问个明白,“婉婉,孕妇和孩子能用冰吗?” 林婉婉微微颔首,柔声答道:“可以适当放一些,用以降温。但是不宜放得太近、太多,尤其注意,不能吃冰食。” 一来是因为孕妇和孩子肠胃娇嫩,需倍加呵护;另一个原因则是,此时的冰块大多是从河流中采冰,说白了就是未经煮沸消毒的生水,实在不宜食用。 原先屋内一阵清凉,如今冰块已被挪出。或许是心理作用,王宝琼只觉气温攀升,手中的团扇也扇得越发急促。 感慨道:“天气炎热,大人尚且能忍,可孩子年幼无知,哪里懂得这些。” “那活猴平日里没一个安静的时候,现在却整天无精打采,扇子、凉水,什么都不管用。” 王宝琼不装了,“婉婉,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安儿,日日恹恹的模样?” 林婉婉默默地竖起一根手指头,“你们顶多用一块冰,还只能放在外间。巳时左右摆上,把一天最热的时候扛过去。” “要是天气太热,冰块化得快,顶多再加半块。” 有了“医嘱”护身,王宝琼的腰杆瞬间就挺起来了。 不像现代社会,饮品店里恨不得满杯都是冰块来占空间。在长安,夏天的冰块可是稀缺资源,价格不菲。若是能送,林婉婉早就主动开口了。 不过,随着交往日渐增多,王宝琼知道一点“内幕行情”,那就是凡是几人自用的,若是合适,大多也会拿到市面上出售。 或者说,她们为了让自己的日子更舒适便利,很可能单开一条生产线或销售线。 王宝琼试探问道:“哪里可以买到冰块?” 一番安利,让林婉婉说出了做贼的感觉,“万福鸿有销售,但没有公开,每天限量供应。” 做的都是熟人生意,或者说是对商场各路东家、掌柜的感恩大回馈。至于这些人买冰是自用、转卖,还是上供给幕后大佬,祝明月一概不问。 林婉婉:“你若是需要,派人去找兰娘就行了。” 王宝琼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王玉耶从表妯娌身上学到一点“先进经验”,她俩都上无公婆需要侍奉,孝顺的旗号打不起来,但可以借用疼惜子女的名义享受。 王玉耶故作无奈地叹息一声:“你那表侄儿也是,晚上热得直哭,身上都起痱子了。” 她的行动更进一步,“林娘子,麻烦你介绍那位师傅去我府上,看看在哪儿能修个冰窖。 她俭省有什么用,省下来的钱帛与其让冯睿达养外室,不如自己享受了呢! 她不仅要建冰窖,还要做新衣裳,打新首饰。等儿子长大继承家业有什么用,那时她人老珠黄,打扮得再光鲜亮丽也迟了。 不如提前享受二三十年的美好生活,这些都是冯睿达欠她的。 王玉耶说得情真意切,“眼看冯四就要班师,他在草原上吃的苦头大了。哪怕他不说,我心里也明白。” “他们父子俩是家里前后几十年的顶梁柱,总得让他们日子过得舒心些。” 林婉婉还沉浸在安利成功的喜悦中,“建冰窖虽然初期投入大,但只要好好经营,不出几年就能回本……” 王玉耶静静地听着,并不出言反驳。以她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亲涉商贾之业,用不上的冰块,大可以用来做人情、拓展交际。 王宝琼见王玉耶好不容易瞅准时机,巧妙地将话题牵引至冯睿达身上,企图借此深入探讨某些关键议题。林婉婉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份微妙的转向,竟滔滔不绝地扯起了生意经。 王宝琼想要切入正题,却又碍于齐蔓菁在场,不得不硬生生地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 齐蔓菁自幼成长在医官家庭,从前有亲人庇护,天真烂漫。但世事无常,亲人接二连三离去,她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风雨飘摇,心思变得敏感,却也快速地成长起来,慢慢学会了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察言观色。 她看出妯娌二人或许是不便言明的要事相商,便在林婉婉说完一段话后,适时地站起身,以一种既礼貌又不失温婉的姿态说道:“师父,二位娘子,我还有些功课未完成,想去西院找杜师姐一起探讨。” 在林婉婉这儿,学习就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大事。嘱咐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先自己琢磨琢磨,试着从不同角度剖析。若实在难以参透,再来问我。” 齐蔓菁轻轻颔首,轻移莲步,缓缓退出房门。 王宝琼也想趁机离开,孰料王玉耶已经先开口了。 “林娘子,你说这到底算什么事啊!冯四能挣得下功绩家业,可这次实在面上无光。” 王玉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婉婉的神色变化,见她面色一僵,果然是知晓情况的。 只是不知她所听到的,到底是广为流传的版本,还是来自段晓棠的第一手见闻。 林婉婉纠结些许时候,试探问道:“你们听说的是什么样?”哪个版本。 王玉耶半点不客气地说道:“外头怎么传的,我们就怎么听的。这种事,那些男人哪好意思对我们说道。” 林婉婉心底明了,也就是说,她们并不知晓内情。 吞吞吐吐道:“几千里路,也只能道听途说了。” 王玉耶笑得和善可亲,“段将军是怎么说的?” 就在这时,小院大门打开,是祝明月回来了。 林婉婉立刻当起了“缩头乌龟”,“要问你们就问明月吧!” 祝明月走到门口,不明就里,只听见最后一句。往屋里扫了一眼,没见到早就该摆放好的冰块,又见王宝琼在座,心中不由得明白一丝缘故。 第2976章 祝明月见过大场面多了,泰山崩于前,也得让她先把自己收拾妥当了。 简单招呼道:“你们来啦!婉婉好生招待着。” “我刚回来,这一身粘腻,先容我去洗漱一番。” 说完施施然地步向后院,陈娘子等人早就将沐浴的热水晒好了。 祝明月迅速洗完战斗澡,浑身舒畅,随即换上舒适的家居服,重返屋内。 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王玉耶和王宝琼,哪怕有再多的疑难问题,也会在脑子里再转几圈,要么不问,要么换一个更温和的角度。 晾的不只是洗澡水,还有人! 等祝明月回来,那些原被移出的冰块中的一半,被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郑重其事地重新安置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它们默默地蜷缩在房间的一隅,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缕缕淡雅的寒气,为这炎炎夏日带来一丝不容忽视的慰藉。 林婉婉与王玉耶正悠然自得地端坐在精致的桌案旁,面前摆放着各式冰镇得恰到好处的水果与饮子,她们细细地品尝着,神情中流露出无尽的惬意与满足。 王宝琼只能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时不时还要承受两人没良心的安慰,“别急,等孩子生下来,你也能享口福了。” 王宝琼无聊地摆弄着手指,默默计算着时间,“生产、坐月子、恢复……一番折腾下来,恐怕都已经入秋了” 到那时,她未必还惦念这一口冰食。差一日差一刻,那份期盼与满足感都会大打折扣,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有些美好,一旦错过,便再难找回那份初见时的心动与纯粹。 祝明月款步走来,步伐轻盈,佛带着夏日的微风与清凉。 她顺势坐下,动作娴熟地从冰块旁提起一壶冷饮,壶身因冰镇的缘故而泛着淡淡的寒气,更添了几分诱人的魅力。轻巧地斟出一杯冰豆奶,色泽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如脂,宛如一件艺术品般令人赏心悦目。 祝明月轻啜一口,瞬间浓郁的香甜在舌尖绽放,宛如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轻轻拂过她疲惫的身躯,带走了所有的劳累与烦忧。 祝明月率先开口道:“你们可是稀客呀!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 王玉耶轻轻哼了一声,“当然是冯四在并州刮的那股歪风邪气。” 好吧,祝明月知道是哪件事了,任谁如王玉耶一般摊上这种倒霉事,恐怕除了咒骂之外,只剩下无语了。 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们所了解的情况,与外界的传言并无二致。” 王玉耶追问道:“那段将军是如何言说的?” 祝明月“抽丝剥茧”,“事发时晓棠在李家,冯将军的同僚见事态控制不住,这才把她当救兵,一道搬了过去。” “晓棠这人你们也清楚,某些方面儿女情长惯了,只觉得罪不该死,一来二去便拖延了时间。” 王玉耶和王宝琼原以为段晓棠是在吴越面前替冯睿达求情。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给那对“狗男女”求的。 祝明月转移重点,“也幸好是拖延了一会,不久后就有人来通风报信,说是有人在梁国公面前恶意中伤冯将军,告他草菅人命。还把太原王氏的族亲一道请去,企图施压。” 王玉耶眉头微微皱起,质问道:“是谁?” 祝明月答道:“并州雍刺史。” 王玉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冯四应该没招惹过他。” 虽然远嫁多年,但王玉耶对并州的人事并未生疏,哪怕是新到任的父母官,也是打听过一番的。 冯睿达和雍修远,实在没有结怨的理由和时间。 祝明月轻晃脑袋,“这其中的缘由,就着实不知了。” 说的是她们,还是并州一干人等,亦或者冯睿达这个当事人……不得而知。除非雍修远主动开口,否则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 祝明月继续说道:“好在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王家出面的那位族亲又坚定地支持冯将军,甚至不惜与雍刺史撕破脸,反将一军。” 王玉耶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沉吟道:“应该是三十五哥。” 一方面欣慰于王元亮在立场和利益上的坚定,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心底的酸涩。 似冯睿达那种不着调的女婿,民间的舅兄但凡有些血性,早就该拿大棒招呼了。 结果她的娘家,反而在“外室”事件上,成了冯睿达最坚定的支持者。 何其可笑! 最该被人笑话的,不是冯睿达,是她王玉耶! 太原王氏的王二十一娘。 祝明月:“因为种种缘故,最后的结果便是那对男女归家,既往不咎。” 王玉耶已然恢复平静,“雍刺史呢?” 祝明月言语间有所保留,“上州刺史,恐怕只能等长安做定论。” 祝明月一番太极打下来,王玉耶还是不知道,冯睿达为什么会吃错药一般轻轻放过那对男女。但她已经得知了最重要的部分。 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恐怕这会儿,三伯和三叔正忙着查这位雍刺史的前尘往事呢!” 王宝琼一脸茫然的模样,她对李君璠在外的动作并非全然了解。 王玉耶意有所指地说道:“男人有男人的办法,女人有女人的门路。” 显然,她是想自己施展手段,去调查一番。 祝明月提醒道:“若是有些眉目,最好和家里通通气。” 祝明月接到消息后,亦是进行过一番简单的调查。雍修远的履历和关系,不说纯洁如白纸,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损和他人的“痕迹”。 王玉耶镇定自若道:“这是必然。” 官面上的人物,对付起来自然是要“借势”而为。 身为冯家妇,替冯睿达收拾烂摊子。难道要她自掏腰包,呕心沥血来处置吗? 所嫁非人,已经够冤枉了,谁爱当冤大头谁当去。 不过当务之急,是在外走动起来,把冯睿达“有情有义”的新形象树立起来。 一想到这件事,王玉耶只觉得呕得慌。 第2977章 公平公正地说,冯睿达如今糟糕的风评,王玉耶也在其中有所贡献,虽然占比不多,且她只是陈述事实。 但要将吐出去的唾沫收回来,再在一片废墟上重建茅草屋,对王玉耶而言,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已经不是单纯靠装傻充愣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若非冯睿达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王玉耶非得掐着她的脖子,质问是不是并州山水如此养人,连你都变得情有义了。 这份陌生,实在令人心生寒意,毛骨悚然。 与其相信冯睿达洗心革面,不如信他是脑子被驴踢了。 冰镇的食品和冷饮固然诱人,但王玉耶却不敢贪杯,生怕伤了脾胃。稍稍解了一点馋后,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心中暗自盘算,究竟从何处着手才能巧妙入局。 王宝琼更不想回蒸笼似的自家,哪有在这冰块旁小憩来得惬意!若非她身怀六甲行动不便,非得在这儿住下来不可。 众人闲谈几句,消磨着无聊的时光。 王宝琼挑起话头,眼中闪烁着对往昔奇景的怀念,“我之前见过一些人家里,建有避暑的凉屋。” 双手在空中比划得飞快,仿佛要将那凉爽的意境直接勾勒在众人眼前,“屋子就建在水边,水车从低洼处汲取清水,随着水车悠悠一转,清凉的水便从屋顶倾泻而下!” “暑热之际,在里头歇息,心境竟丝毫不觉烦躁。” 林婉婉在脑海中极力拼凑那番如梦似幻的景象。 无门无窗,仅凭数根立柱傲然挺立的凉屋。黛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屋顶之上,水珠连串,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淅淅沥沥地沿着屋檐落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雨帘,既有雨天的朦胧之美,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明媚与凉爽,美得令人心醉。 人若置身其中休憩,旁边再放上冷饮、冰西瓜、零食…给个神仙来都不换。 祝明月搞过几个大工程,勉强能够领悟其中的些许门道。尽管从未建造过凉屋,但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她推测其中的技术含量并不高。 水车四野庄上就有,关键在于要有活水。在封闭的城池中,水源也是一种稀缺资源。 高门大户引活水入宅,造就一方私家园林;中等人家打井取水,,虽不及活水那般灵动,却也能满足日常所需;其他不甚富裕者,便只能与邻里共享巷口为数不多的井眼了。 祝明月劝道:“何不自己建一个呢?” 其他人家住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宅邸,人丁兴旺的还要考虑能否住得下。 李家没有类似的顾虑,不修大屋子,在东路院建个小亭子,供几口人避暑纳凉并非难事。 王宝琼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还不是因为他。” 家有孕妇和幼儿,不宜动土。这种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万一真有个什么闪失,到那时哭天抢地也来不及了。 祝明月微微颔首,“那就只能缓一缓了。” 林婉婉双手托腮,无限畅想,“想一想,夏天在里头该有多么诗情画意。” 特意强调,“我至少能在里头待上三天三夜。” 祝明月故意打趣道:“不怕得风湿吗?” 林婉婉豪爽地表示,“不至于!” 只说闲话有些无聊,又不能吃冰食。王宝琼不由得有几分手痒,四处寻摸起牌搭子。 王玉耶正凝神思索,祝明月的牌技太过高超,与她一同打牌,只有被碾压的份。 第2978章 王宝琼问道:“璎珞和兰娘呢?” 祝明月代为回答,“她们还有一点工作要收尾,晚一点回来。” 就在王宝琼琢磨着,要不要去请秦本柔和张法音过来的时候,反正两个小徒弟绝对不考虑。玩归玩闹归闹,以林婉婉的脾性,学习第一,作业做完了才能玩耍。 从刚才齐蔓菁的言论来看,她们显然是没做完的。 林婉婉在这种时候格外敏锐,主动推荐道:“盼儿过来了,一会肯定要来这儿打个转。” 王宝琼的语气中满是惊喜,“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林婉婉带着几分茫然说道:“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昨天、今天都来了。”走亲戚不是这个走法。 说曹操曹操到,顾盼儿在柳家忙完正事,来小院蹭一会免费“空调”。 见到众人在座,笑意盈盈道:“你们都在呢!” 即便王玉耶与她谈不上熟悉,但往常也曾见过几次,算不得陌生人。 顾盼儿接着说道:“正好我有些事,想寻你们打听呢!” 王玉耶心底一紧,该不是要问冯睿达之事,她该如何分说?亦或者拿顾盼儿练个手,瞧瞧新编的瞎话能否取信于人。 林婉婉笑道:“想打听什么?给不给咨询费?” 顾盼儿抛来一个俏皮的眼神:“容我先去洗个手,待会儿再细细道来。” 她是小院的熟客,无需人指引,自能找到洗漱净手的地方。 不多时回转过来,眼睛在那一堆冰食中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目标。 番茄切成小块,上面撒上糖粒,因为被冰镇过,糖霜正处于将化未化的姿态。颇有几分林婉婉玩笑说,这道小食名为“火山飘雪”的意味。 顾盼儿一点不带客气的,对林婉婉说道:“我帮你吃了吧!” 林婉婉大方道:“吃,随便吃!” 一口糖拌番茄入肚,顾盼儿这才算恢复了一半的血条。 王玉耶明明是第一次来小院,竟觉得这种氛围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想了半天才明白,竟有几分像在闺中的日子。 王宝琼关切道:“小玉呢?” 顾盼儿随口应道:“天气太热,就不带他出来折腾了。” 待一碗糖拌番茄大半下肚,顾盼儿终于转入正题,“说起来,这事我不问,六舅母也得问。你们都是南衙家眷,可知烈王喜欢什么样的人?” 察觉林婉婉怔愣的目光,顾盼儿换了一个更为贴切的词汇,“欣赏,他欣赏哪种人?” 按理说,顾盼儿家和吴岭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话说得又没头没尾的。 不过其他几人受限于女子身份,不曾和吴岭近距离接触过,但从身边人只言片语的介绍,也能拼凑出个六七分。 祝明月的回答有些空洞,“烈王为人刚毅果敢,行事雷厉风行。他欣赏的,想必是那种同样坚毅不拔、有胆有识之人。” 王玉耶语气坚定,“骁勇善战。”只要能战敢战,什么样的怪胎他都能容得下。 比之祝明月的回答,至少有了一个客观的评价体系。 顾盼儿略微有些泄气,补充问道:“那他私人方面呢,对人的气质、谈吐、言行,是否有特别的喜好?” 林婉婉真就知道答案,“他喜欢虎头虎脑的。” 这真是一个符合传统将门家长的朴素审美选择。 顾盼儿确认道:“真的吗?” 林婉婉遮遮掩掩地回答,“小王爷亲自认证。” 听到这儿,盼儿的神情不禁黯淡下来,连带双肩也微微下垂,显得有几分颓然。 第2979章 林婉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问道:“怎么了?” 顾盼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缓缓开口,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尽无遗地叙述了一遍,“家里有意送二郎去参选挽郎。” 这也是她近日为何频繁往舅家跑的缘故。反复梳理培训其中的流程、礼仪以及诸多禁忌…甚至细致入微到了对柳恪的形容外貌进行一番精心的修饰与调整。 往常梳妆,无论男女,皆是追求肌肤的白皙无瑕,仿佛那是美的唯一标准。 轮到柳恪,却需反其道而行之,把他黑里画。偏偏遇上炎热的夏季,脂粉与汗水交织,难以持久,不知费了顾盼儿多少心力。 “挽郎”,这个词汇对于王玉耶来说,或许并不陌生。 但顾盼儿深知,在场的其他人或许并不清楚它的含义,于是不得不耐下性子,逐一为他们解释,“挽郎,特指王公贵族出殡之时,负责牵引灵柩、吟唱挽歌的少年。” “烈王为国捐躯,是大吴的英雄,是无数人心中的楷模。。二郎若能送他最后一程,也是一份难得的荣耀。” 林婉不由得微微瞪大了双眼,心中暗自诧异,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顾盼儿对吴岭有着如此深厚的敬仰之情呢? 要知道,柳家和顾家都是彻头彻尾的文官,对吴岭的好感度在及格线以上就不错了。拉满,想都不要想。 更不要说,让亲戚子弟去参与抬棺材这种在许多人看来并不体面的工作了。 还是王玉耶有见识,进一步阐释道:“挽郎亦可视为一种出身,有机会选官。” 虽然比不上恩荫来得顺理成章,但也不失为一种入仕的捷径。诚然,这其中或许夹杂着些许“幸进”的成分,但不妨碍它是正当且可行的仕途攀升途径。 王玉耶继续深入剖析,“去年为懿德太子抬棺的挽郎们,如今已陆陆续续封官,高者甚至有七品。” 何况吴岭是壮烈殉国,能为他抬棺送行,无论是从面子上还是里子上讲,都是极为难得的。 林婉婉惊讶得捂住嘴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这种火箭般的升迁路径,她竟然闻所未闻。 相比之下,祝明依旧保持着冷静与理智,问道:“参选挽郎有何要求?” 顾盼儿:“六品以上官员家族子弟。” 也就难怪祝明月等人不知道了,光是这一门槛,便足以将绝大多数人拒之门外。 士庶如云泥,七品更是一道坎。 柳家虽已没落多年,昔日的光辉不再,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家族底蕴依然深厚,人脉之广、门路之多,绝非普通人家所能企及。、 即便是在家族衰败的境遇下,柳家依然拥有着令人艳羡的资源与优势。 祖辈留下的恩荫名额不够,那就另辟蹊径,把柳恪送进国子监国子监深造,以期他日能够步入仕途。 但这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国子监内的学子众多,能够真正脱颖而出者寥寥无几。 柳恪有些学兄时运不济,都抱孙子了,还在家里啃老呢!未能实现为官一任,不知造福还是为祸一方的夙愿。 既然国子监侯官候官之路漫长且充满变数,柳家显然不愿将宝全部押在这一条道上。眼前有个泼天的机会落在眼前,当然要牢牢抓住。 柳家立刻改换赛道,让柳恪借挽郎身份出仕。 即便已然没落,但这些祖上曾显赫一时的长安土著,也比杜乔只能千军万马去挤一根独木桥强得多。 祝明月笃定道:“想必竞争颇为激烈吧?” 顾盼儿轻轻点了点头:“嗯。” 有了上一次挽郎选拔的光辉前程作为参照,加之吴岭为国捐躯,其死法堪称天下一等一的壮烈。无论是出于敬仰之情还是出于实际利益考虑,都使得这一次的挽郎选拔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柳恪身在其中,实在算不上拥有什么明显的优势。 顾盼儿:“此次选拔的主持者是礼部陈侍郎,父亲说他偏爱那些清俊脱俗的士子。” 这一点上,柳恪倒是勉强符合要求。 唯一需要修饰的就是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免让人产生唱挽歌的少年体弱多病,可能会在半路夭折,最终变成“陪葬”的诡异联想。 顾盼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哪知道烈王喜欢虎头虎脑的!” 她向众人诉说此事,不过是想了解一些内幕消息罢了,并未指望能够走后门。 她们也没有那个能耐去开后门。 毕竟,吴岭的葬礼,不仅是孝子吴越的私事,更是国事。 礼部在尽职尽责的同时,也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不,更确切地说,是尊重当事尸体的意愿。 这方面,柳三郎还能搭点边,但他年纪太小了。柳恪从小到大就没“虎”过,一直瘦得像条麻杆似的。 顾盼儿不由得打起一点歪门邪道的主意,譬如让秦本柔在柳恪的衣裳里絮上一层薄薄的丝棉,让他看上去更强壮一点。 大夏天穿冬衣,还要顶着烈日训练、唱歌、舞蹈…想想都有些遭罪。但和即将获得的收益相比,这点付出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盼儿说干就干,果断道:“我去找舅母商量商量。” 第2980章 顾盼儿宛若一阵疾风,瞬间掠过,只留下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林婉婉心中满是困惑,“她这是又想到了什么吗?”直觉告诉她,顾盼儿此次行动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 祝明月打起马虎眼,“想来是和柳二的前程相关。” 谁能想到,临近傍晚的时候,顾盼儿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去而复返了。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顾盼儿随口问道:“她们两个呢?” 林婉婉手指轻轻往隔壁一划,“回家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对顾盼儿突然回归的好奇与不解,问道:“你找她们有事?” 顾盼儿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祝明月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呀,其实是来找你的。” 合着刚才是排除“闲杂人等”。 祝明月眉头不禁微微一挑,眼神中闪烁着疑惑与好奇,“哦?” 实在想不到顾盼儿和自己能有何种交集,毕竟挽郎一事她也说不上话。 顾盼儿并未急于回答,而是随意地靠在扶手之上,姿态显得既慵懒又不失优雅,但眼神却紧紧锁定在祝明月身上。 片刻的沉默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我亦是受人所托,敢问祝东家,春风得意楼的姜掌柜寻在墙上题诗的女郎,是为何故?” 祝明月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姜永嘉才终于找到了正主身边的人。 虽然效率称不上高,但考虑到她们所处的特殊群体与背景,有所警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祝明月以一种充满好奇与敬佩的语气,热切地问道:“哎呀,认识这么久,竟还不曾问过,顾娘子别号为何?” 顾家书香门第,其父在国子监任职,顾盼儿不仅会写诗,而且水平相当不错。 不能因为她平日爱好调脂弄粉、养娃晒娃,就忘了她也是长安才女中的一员。 居然灯下黑了! 祝明月心中甚至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正是因为顾盼儿的提议,所以那些女子才愿意将自己的诗文誊抄到春风得意楼。 因此,当众人决定公推一人出来试探时,顾盼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首选。 顾盼儿以一种坦然自若的态度,微笑着回答道:“我近来用的别号是红袖居士。” 祝明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诗中流露出对汉朝女官制度的艳羡与向往,以笔墨抒发胸中豪情壮志的红袖居士,就是顾盼儿。 真相陡然揭开,竟然没有丝毫的意外。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人是社交从来不是单一的。 祝明月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开始以一种近乎侦探般的敏锐,审视起顾盼儿看似简单实则错综复杂的社交图谱。 除了和林婉婉的“好色之徒”小分队,和王宝琼等人的炫娃群,甚至包括刚刚揭露的才女圈子之外,可能还有其他更为隐秘的圈子,譬如那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多金单身富婆群。 至于这个圈子谈论的话题,那就恕不奉告了。 祝明月不卖关子,直言道:“春风得意楼开门做生意,数年经营下来,依旧多是男子在墙上挥毫泼墨。” “先前因为千金公主一事,我方才知长安亦有不逊于男子的才女,便想与联络一二,请她们到酒楼来一展才华。” 作为春风得意楼的常客,顾盼儿深知此地并非藏污纳垢之所。 追问道:“如何展示呢?” “该不会将闺阁笔墨置于墙上,任由那些男子评头论足吧?” 顾顾盼儿并不否认,有些男子的品行确实值得称赞,他们只是单纯地品评诗文。但更多的人则是,背后藏着难以掩饰的“恶意”。 在他们眼中,女子写的诗似乎就不算是诗,必须加上容貌、家世、情感经历等元素才足够完整。 祝明月诚恳道:“无论男女诗作,都是文学作品。只要题在墙上,春风得意楼从不论它背后之人是谁,年底统一进行投票评选。” “你应该知道,这几年评选出来的诗文,也有佚名的吧!” 顾盼儿不止知道诗文作者佚名,她还知道可以暗箱操作“买票”。 想到此处,不由得畅想起来。若是有一首质量上佳的女子诗作上墙,她们再集中资源投票,是否就算在这片以男子为主的小天地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呢? 顾盼儿猜测道:“你想日后,她们写出的诗文,都能誊抄在诗墙上?” 孰料祝明月却摇了摇头,“不只是誊抄。我是个生意人,哪怕有些许情怀,依旧是利益当先。” “我希望她们成为春风得意楼的客人。”用餐消费,而后题诗。 能让女子读书的家庭通常都不会太差,所以这些人也是春风得意楼的目标客户群体。 春风得意楼安排有女伙计,但时至今日,依旧是以男客居多。哪怕偶尔有女客,也多是随家人前来,很少有单独或呼朋引伴前来的。 顾盼儿迟疑一瞬,“我尽量机会同她们提一提。”至于去不去,是她们个人的自由。 女子在外行走,总归没有男人那么方便。 祝明月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假如春风得意楼举办一次女子文会呢!” 格外强调,“只有女子能够参加。” 听了半晌的林婉婉闻言,立刻举起手来,兴奋道:“我要参加!” 谁不想和有才华的小姐姐贴贴呢! 祝明月毫不留情地揭小伙伴的底,“你会写诗吗?” 林婉婉振振有词,“我会看呀!” 谁说文学评论,不属于文学界。 祝明月暂且搁置争议,转头问顾盼儿,“你觉得如何?” 春风得意楼过往举办过不少文会,顾盼儿在吃饭的时候碰到过几次。但受限于身份,她一次都没有上过三楼,顶多在楼下看一些传抄下来的诗文。 机会近在眼前,顾盼儿反而犹豫起来,“谁来牵头呢?” 第2981章 祝明月自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做金主,出资举办第一场文会。你呢,作为联络人之一,邀请一部分合乎条件的参会人员。” 几百贯钱而已,祝明月如今并不看在眼中。 至于顾盼儿,并非故意要削弱她的重要性,而是人的交际范围有限。 以顾盼儿的条件,想来也不是能在长安才女圈子里一呼百应的角色。顶多能在她所在的小圈子里透透风。 不过顾盼儿定然认识一部分混迹其他圈子的人,“人传人”,这文会的规模不就扩大了吗? 祝明月向来行动力满分,说道:“事情就这般说定了。” 无论从凑热闹的角度,还是为了心底那抹微不可察的执念,顾盼儿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祝明月继续说道:“不然明天我们到春风得意楼,同姜掌柜商议一番文会的具体安排。” 顾盼儿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说道:“这几日,我得先顾着二郎参选挽郎之事。” “春风得意楼的场地和流程大多都有现成的,重中之重是确定有哪些人可以参与。” 祝明月轻轻颔首,眼眸中闪烁着赞许,“还是你想得周到。” 顾盼儿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过上几日,我便下帖相邀,把人请到春风得意楼,亲自走一遭,瞧上一瞧。” 她猜想,没人会拒绝这么有诱惑力的邀请。 祝明月不惜重金,出人出力又出场地,所求并非文名远扬,只为在女子之中打响春风得意楼的声望。 男人可以呼朋引伴来家中玩乐。女子则需顾忌诸多,至多只能邀一二知己小聚,行事终究难以如男子那般洒脱自在。 此次盛会,或许能将长安城中七八成才华横溢的女子“一网打尽”。 甚至顾盼儿本人,都从未参加过如此规模庞大的女子集体活动,一想到那场面,心中便不由自主地充满了向往与憧憬。 祝明月爽快地应承下来,“好,定了日子,你知会我一声便是。” 顾盼儿轻笑一声,打趣道:“怎么能忘了你呢!我们的大金主。” 随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祝东家,到时你可得把满身的铜臭味藏一藏,只做个仰慕才情的女子便好。” 祝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谁说我不是呢?” 林婉婉在一旁“附和”道:“放心吧,装腔作势这种事,明月姐姐信手拈来。” 祝明月脸色一沉,故作凶狠地吓唬道:“我最擅长的明明是收拾你!” 这一吓唬,林婉婉立刻“嗷”地一声叫起来,“盼儿,救我!” 顾盼儿识时务得很,摆了摆手,笑道:“我得回家陪儿子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哪敢得罪大金主啊! 顾盼儿刚离开,戚、赵两人就回来了。 赵璎珞见林婉婉两颊鼓鼓,不知又在生哪门子的气。顾不上安慰,先倒上一大杯冷饮,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心中的那股焦躁被压了下去,重新找回了人间的烟火气。 林婉婉本人生冷不忌,但看着旁人这般豪饮,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他们柔弱的肠胃来。 念叨着,“悠着点!” 赵璎珞却是个“顶风作案”的主儿,“那我再喝一杯!” 这模样,一看就不只是因天气热而如此。 林婉婉问道:“谁招惹我们璎珞娘子了?” 说着,作势撸起袖子,“看我不去教训他!” 赵璎珞扫了一眼林婉婉纤细的胳膊,不屑道:“真要是被欺负了,我会自己找回场子来。你只有帮倒忙的份!” 林婉婉亲昵地挽上赵璎珞的胳膊,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愤慨,追问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敢把你气成这样?告诉我,我非要为你出口恶气不可!” 赵璎珞撇撇嘴,无奈地说道:“还不是那些商户,每每到了账期,就拖拖拉拉的。好像他们的钱袋子比五谷豆坊的磨盘还重,提都提不得。” 其实那些商户也不是没钱、没实力或者信誉不好,否则五谷豆坊不会给他们月结的待遇。他们对合作伙伴的筛选向来极为严格。 但人的本性便是如此,轮到往外掏钱的时候,总是犹犹豫豫、磨磨蹭蹭的,哪怕这笔钱早就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也仿佛割肉一般心疼。 尽管五谷豆坊为了鼓励商户们主动结账,特意规定凡是主动提前来结账的,都会有精美的礼品相赠。虽然那些礼品并不值什么大钱,但也是一份心意和尊重。 但这点“蝇头小利”,还是敌不过商户们的拖延症。他们总是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赖一笔是一笔。 因此,每到月初,赵璎珞都不得不带着厚厚的账本、带着得力的人手、带着沉重的板车……一家家地去收账,然后推着几车铜钱招摇过市。 尤其是现在,天气炎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做起这收账的事情来更是烦躁不堪。 即便是钱串子见了钱,也不觉得亲热了。 林婉婉无力地安慰,“我也是这样,每到了往外掏钱的时候,就于心不忍啊!” 大家都是一个池子里待的王八,谁瞒得过谁呀! 赵璎珞打趣道:“我看你每次花钱都挺开心的。”花的越多越快乐。 林婉婉转移话题,“可不能和祝总比,人家刚扔出去几百贯,打水漂都不带响的!” 可惜,这话谁也没当回事。 几人每天经手的银钱如流水般哗哗作响,几百贯钱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数目。 祝明月花钱肯定有她的道理,哪怕只是单纯买个开心,那也值了! 赵璎珞作为家里管账的,程序化地过问一声,“这是又要做什么大事了吗?” 林婉婉抢先答道:“助力文学女青年实现梦想。” 赵璎珞不假辞色道:“说人话。” 林婉婉无奈道:“召集长安城内的才女开文会。” 戚兰娘一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希望能有助于为春风得意楼打开局面。” 这笔钱怎么可能是祝明月自掏腰包,那必须挂公账啊! 第2982章 东西两市乃是长安商业精华之所在,无需过多张扬,其魅力自会吸引八方来客。 孙掌柜一如既往地早早起身开门做生意,将宝隆和内外安排得妥妥当当后,才有空出来寻人闲磕牙。 恰在此时,瞥见对面长新楼的钱掌柜也正好出门。孙掌柜热情地扬起手,招呼着钱掌柜过来。 两位掌柜就这样站在宝隆和的门口说话,孙掌柜从手中抓出一把炒豆子,慷慨地递给了钱掌柜。 问道:“五谷豆坊的账,你结了吗?” 钱掌柜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还没呢,不急。” 孙掌柜微微一笑,略带几分感慨地说道:“赵娘子怕是马上就要来了吧?” 钱掌柜摇了摇头,“且得等一会呢!” 生意人有讲究,开门第一桩交易,必须得是进账,这样才能讨个好彩头。赵璎珞晓得规矩,不会贸贸然地在店铺刚开门的时候,就来触霉头。 说话间,长新楼已经迎来了第一批客人。钱掌柜见状,一把将手中的炒豆子塞回给孙掌柜,“我得去招呼客人了。” 顺便吐槽道:“你这豆子,火候有点过了。” 孙掌柜独自站在原地,心中琢磨着钱掌柜的话,这到底是同行的真诚建议,还是单纯的挖苦?不过,他自己尝了尝,觉得味道还挺不错的。 钱掌柜在东市摸爬滚打几十年,一双“势利眼”练得炉火纯青,只需一眼,就能将客人的身份、地位、来历猜个七七八八。 眼前的一行人,衣裳上点缀着方纹绫,迈着四方步,瞧着器宇轩昂,大概率是河北来的士族子弟。再看他们身边的几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则是典型的长安本土风格。 钱掌柜心中顿时明白,这又是一场河北与关中之间的“联谊”。 这种情况,只管上最贵的,比如那道“观音出门”的海鲜汤。 钱掌柜吩咐伙计,将人请到二楼包厢,正式“开宰”。 这群光鲜亮丽的客人,是来自幽州大营的将官,此行是为了宴请一些新近结识的本地朋友。 高官有高官的社交,低阶将官也有他们的交际圈子。拓展人脉亦或者单纯交个朋友都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平康坊这个长安著名的风月之地,这些外地将官早已有所耳闻。可惜大抵是南衙的将官们洁身自好,并不好去那处。 北衙倒没那么多顾虑,但此时平康坊尚未正式营业,去了也显得冷清。于是,他们便转道来东市,先填饱肚子再说。 穆博容在左羽林军任职,主动担当起了向导的角色,向几位外地朋友介绍道:“若是有几分文才,倒可以去对面的春风得意楼瞧一瞧,满墙的诗文。” 本以为他会借此机会夸赞一番,谁知话锋一转,说道:“看得人头晕眼花。” 王永康一边招呼众人饮酒,一边说道:“我们可是燕赵武夫,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写诗,太难为人了!” 说着,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赵九,你说是不是?” 旁边那位被称为“赵九”的年轻人名为赵嘉佑,无奈地笑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穆博容继续说道:“不过南衙那帮人倒是常去。” 王永康惊讶道:“哦!” 吴越领兵出征,带走了南衙大部分精锐,剩下的几卫也变得异常低调。 因此,除了公务之外,他们还真没认识几个南衙的将官。 难道南衙底蕴如此深厚,个个能诗善文? 穆博容轻笑一声,“说来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脸皮,无论旁边的人谈论的是韵脚还是平仄,都一概不理,只埋头吃饭。” 第2983章 似他这种有点羞耻心的,实在受不了那种氛围,感觉自己会像个傻子一样格格不入。 南北衙同在长安,虽然不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一山不容二虎,彼此间难免有些暗中较劲。 尤其南衙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与之相比,名为天子亲军的北衙,这几年的表现却黯淡无光、乏善可陈。 地方大营出身的王永康不愿意卷入南、北衙的较量之中,别到时候人家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自己反而里外不是人。 王永康一个劲儿的劝酒劝菜,“早听说长新楼汇聚长安珍奇美食,方才听小二报菜名,除了海货算是新鲜,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稀罕物。” 穆博容笑道:“你们在幽州真是有口福。” 王永康拍胸脯保证道:“改日你们到幽州,我做东,飞龙、熊掌、虎骨、鹿筋……管够!” 穆博容惊讶道:“你这口气可真够大的。” 往常表现含蓄的赵嘉佑,语气诚恳地说道:“出了城,山上都是野物,带上人马弓箭就能猎到。” 穆博容嗤笑一声,“若让那些好行猎之人知道,心不得痒死。” 赵嘉佑不得不多补充一句,“多是猛兽,还是得小心一些。” 穆博容不屑地撇撇嘴,“打猎入迷的人,越是猛兽越喜欢。” 可惜关中这些年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虎豹一类的猛兽,只能往深山老林里寻。 哪像辽东,出门见喜,猎物扑倒眼跟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人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无所不包,唯独没有提及公务和军事。 就在这时,赵嘉佑忽然注意到,穆博容的神情一顿,目光怔怔地望着街面上。 赵嘉佑顺着穆博容的目光望去,只见街中央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两位年轻俊秀的郎君,他们似乎要去对面的春风得意楼。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们身边环绕着十余位膀大腰圆、全副武装的骑士。除此之外,还有一群亲随仆役簇拥着他们。 王永康啧啧称奇,“长安纨绔的排场这么大吗!”居然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招摇过市。 街面上的那两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他们,抬头一看,正好与穆博容等人对视。 看样子两边是认识的,但穆博容并没有主动打招呼,那两人转身便往春风得意楼里走去,没有半点流连之意。 想来两方只是认识,论交情定然没有多深厚。 穆博容收回目光,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介绍道:“那兄弟俩是太常寺卿袁家的公子,梁国公的内侄儿。” 王永康感慨道:“高门大户,煊赫之家……”排场大些也能理解。 穆博容失笑道:“这两人倒霉惯了,不带上几十个人,家里不放心让他们出门。” 能被特意拎出来说,显然不是一般二般的霉运。 王永康好奇道:“能有多倒霉?” 穆博容忍俊不禁,越想越是发笑,“袁家请终南山上的真人给他俩批命,说是一辈子遇难呈祥,大富大贵的命格。” 笑得肩膀直抽抽,声音都不连贯了,“关键是他们总‘遇’啊!” 这“遇难”二字,被他们诠释得淋漓尽致。 旁人遇上一桩,说不定就魂断九天,这哥俩,祠堂睡一觉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一辈子三个字,放在“遇难成祥”还是“大富大贵”前头,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么算下来,富贵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了。 第2984章 穆博容越想越好笑,“我听说这哥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即便是遇见熟人,也远远避开,不敢主动打招呼。” “路遇亲戚都视而不见,被以‘失礼’为由告到长辈跟前。 ” “看来传闻非虚,果真是这样!” 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穆博容刚才一直盯着那两人看,是在试探他们是否会主动与人寒暄。 席间另一人劝道:“日后遇见他俩,都躲远点。” 一是怕沾了两人的霉运,二则是怕卷进某些是非中。 酒楼里开始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与此同时,赵璎珞的收账小队也开始逐家逐户地收账,终于来到了长新楼。 此刻酒楼里虽然有生意,但还没到最忙碌的时候,正是收账的最佳时机。 赵璎珞被请到后院,翻开账本,递给钱掌柜核对,“你瞧瞧,若没有异议,就把上个月的钱帛结了。” 钱掌柜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账本之上,最想看的却不是属于长新楼那一页,而是它的前后几页,那些可都是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 赵璎珞察觉到钱掌柜炙热的目光,待他确认信息后,立刻将账本收起来。挥手示意下属去点算钱帛。 两人坐在屋里喝茶,赵璎珞老生常谈,“钱掌柜,你若是去五谷豆坊结账,还能多拿一篮子菜呢!” 钱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多麻烦呀!”一篮菜,对他而言,吸引力不大。 五谷豆坊的豆腐、豆芽确实便宜,长新楼拿豆芽在鸡汤里泡澡,售价不菲。但更多的食材是用精粮制作的,甚至有些蔬菜还是独家供应。一个月零零总总算下来,价格并不便宜。 现在有赵璎珞上门收账,他们只要将钱帛准备好就行,省了多少搬搬抬抬的功夫。 钱掌柜继续说道:“依老夫之见,五谷豆坊也可以同步步糕一样凭劵购买,这样一来,双方都方便。” 步步糕的生意利润丰厚,哪怕让出一些折扣来提高销售量,也是划算的 但五谷豆坊薄利多销,靠的就是走量,再往下打折,就没多少赚头了。 不过赵璎珞并不曾将这番道理剖白出来,反而问道:“若是五谷豆坊出抵价券,钱掌柜能买多少?” 钱掌柜迟疑一瞬,答道:“三五天吧!” 别看他说得多么推崇备至,但大多数酒楼食肆囤券,也就囤个几天的量,用完再买。 赵璎珞默然不语,三五天的量,哪怕酒楼采购,一个褡裢也能装得下。 钱掌柜找补一句,“那毕竟是纸嘛!” 万一水浸火烧,不就是成了废纸一张吗?哪比得上铜钱结实耐用。 赵璎珞微微叹息一声,“我回去寻祝娘子商议一番,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解决我们的难题。” 钱掌柜不要钱的好话一箩筐地输出,“老夫从未见过如你们一般,聪慧灵秀的女子,必然能想到法子。” “那老夫就在长新楼,坐等好消息了!” 赵璎珞曾听祝明月提及那个模糊的构想,“你老别抱太大的期望,我们这月月打交道,恐怕得持续许多年。” 钱掌柜豪爽地笑道:“那也不妨事。” 赵璎珞是个俊俏小娘子,脾性又不古怪,谁不乐意和她打交道呢! 如果她不是来收钱的,就更好了。 这时,下属前来禀告,钱帛已经点算无误。 赵璎珞将一旁用来遮阳的帷帽戴好,钱掌柜将一行人从侧门送出去。 这几年收账收下来,连路线都快固定了。 赵璎珞不用翻账册,都知道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去宝隆和。” 两位掌柜早上的对话,活像差生没做完作业。原来你也没做啊,那心里就踏实多了。 当赵璎珞一行人经过长新楼大门时,正好遇上穆博容等人带着一身酒气从里面走出来。 赵璎珞月初定时上门刷脸收账,自然不可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何况她也嫌弃那样闷热且遮挡视线,所以帷帽只是简单地罩在头顶上,任由几缕青丝不经意间从帽檐下溜出。 赵嘉佑目光在不经意间与赵璎珞擦肩而过,起初仅仅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掠影,心思并未在此停留半刻。但电光火石之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一击,促使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确认所见非虚。 目光定格在赵璎珞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呆愣,迟疑而又略带激动地喊道:“十六娘?” 赵璎珞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思绪,闻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不悦之色。 赵嘉佑心中一急,几步并作一步,径直挡在了赵璎珞的身前,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确认,“你是十六娘!” 携带重款,却被人当街拦路。 赵璎珞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出口便没有好声气,质问道:“青天白日,郎君是要做登徒子吗?” 一句话让赵嘉佑面色涨得通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 万般辩解的话语堵在后头,最后只能一跺脚,吼道:“我是你九哥!” 第2985章 众人原以为赵嘉佑是借着机会与小娘子搭话,待那几个字一出,围观群众恍然大悟,原来是亲戚啊! 孰料赵璎珞面色冷漠异常,眼神中透露出的全然是陌生与疏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说道:“这年头,搭讪的套路都变了吗?搭不上就开始认亲戚了!” 说话间,轻轻抬手,示意身旁的伙计们先行返回作坊,将那些钱帛妥善存放后,再去其他地方收账。 其他人护着车架先行回转,两名伙计迅速上前,将赵嘉佑与赵璎珞隔开。 赵璎珞的态度如此决绝,让赵嘉佑不禁心生疑虑,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毕竟他和十六娘过往称不上亲近,而眼前的女子衣饰打扮光鲜亮丽,举手投足间尽显长安本地女子的韵味。 就在赵嘉佑心生犹豫之际,赵璎珞已经带着一群伙计悄然离去。待他再次抬头时,眼前已然是空无一人。 王永康好奇道:“赵九,你家人不都在老家吗?怎么在长安突然冒出个亲戚来?” 赵嘉佑若是有在长安的亲眷,这么长时间以来,不可能提都不提一句。 赵嘉佑一脸茫然,“我,我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这时,穆博容走上前来,缓缓说道:“赵九,你没有认错。” 王永康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难道你认识赵九的家人?” 他俩是同乡同僚,最多也就认识赵嘉佑的同胞兄弟,哪里会认识他的姐妹? 穆博容自信满满地说道:“刚刚那小娘子转身之际,我见她后腰别了一根软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赵家家传的,就是鞭法吧!” 容貌可以相似,但家传的武艺绝不会错。 赵嘉佑既入了军中,自是以使用锐器为先,但推杯换盏之时,也曾提过,他家有一门祖传的鞭法。 赵璎珞既然随身携带鞭子,就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出身来历。 这会轮到赵嘉佑震惊了,“那,那真是十六娘!她为何不与我相认呢?” 这个问题,正好是大家都想问的。 王永安先撬开一条缝,“赵九,那位十六娘子,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这道客观题,赵嘉佑倒是能回答上来,“她是我妹妹,族妹!” 穆博容紧跟着问道:“那她为何会离开家乡,远来长安?” 时人多是聚族而居,除了宦游、行商,少有离开家乡的。尤其赵璎珞是云英未嫁的女子,两条都不符合。 这次赵嘉佑倒有些吞吞吐吐,“家里人说,十六娘走失了。” 众人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内情颇深。 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妙龄女子意外走失,见到亲人只会痛哭流涕,哪有如此冷漠的道理! 王永安倒是个热心的,想着赵嘉佑全是出于一片同族关切之情,方才如此失态。左右四顾,想到刚才赵璎珞领着队伍从长新楼门口经过,这会见钱掌柜和伙计出现在门口。 立刻问道:“掌柜的,方才那戴帷帽的女子,你们可曾见过?” 钱掌柜本是听伙计通报,赵璎珞等人在门口被一群喝了酒的客人拦住了。 五谷豆坊的车架别看不起眼,但车厢和油布之下堆的都是铜钱。虽然这些钱不够大户人家办一场宴会,但到底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动人心。 若是在自家酒楼门口被劫了……不说影响合作关系,心里也不落忍。 那可都是叮当作响的钱啊! 第2986章 听到王永安的问话,钱掌柜抢在伙计之前回答道:“我们这里天天人来人往的,哪能记得住那么多人呢!何况酒楼里很少有女客来,真要有一个,哪能不认识呢!” 天地良心,赵璎珞确实不是来消费的,她是来收账的。 钱掌柜既然这么说了,伙计们自然也只能当做不认识了。 穆博容的亲随走上前来,递给钱掌柜一个荷包。 穆博容开口说道:“掌柜的,我这位朋友亦是关心情切,惦念亲人安危。” 钱掌柜在此刻颇有些富贵不能淫的品格,“郎君,这戴着帷帽的女郎,我们哪好细瞧呢!” 轻轻将荷包推开,“无功不受禄。” 穆博容大度地笑道:“那就当赏给你们的了!” 客人的赏钱,钱掌柜拿得理所当然,腰弯的几乎于地面平行,“多谢郎君赏赐,日后常来啊!” 一行人无功而返,只能转身离开。 待到赵嘉佑等人的背影消失,且离去的方向并非胜业坊时,钱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伙计道:“后厨的豆芽快没了,你再去补一些回来。” 伙计利落地应道:“是。” 孙掌柜待人群散去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问道:“人怎么走了?” 问的自然是赵璎珞,下一个不该轮到他了吗?钱都准备好了。 钱掌柜低声说道:“刚刚一位客人将赵娘子拦住,说是她哥哥。” 找补一句,“大约觉得染了晦气,所以提前回去了。” 孙掌柜眉头微微皱起,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作为观看过北地女棒打薄情郎故事大结局的正直商家,他们深知,赵璎珞就是一个孤女,但凡家里有一个能靠得住的,就不可能任由褚家那般欺负。 是的,没错。就是被欺负! 虽然赵璎珞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强势无比,始终掌控着主动权。而且故事的结局也是喜闻乐见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但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赵璎珞始终是弱势且被辜负的那一方。 更何况,当赵璎珞提及自己家中的情况时,与赵家几代交情的褚家并没有否认,那就足以证明她孤女的身份是真实的。 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哥哥来呢? 穆博容带着一行人骑马向着平康坊的方向走,安慰道:“令妹现今的生活应颇为优渥,手腕上那对缠枝金手镯是内造的款,长安眼下最时兴的样式。” “总之,靠我们的俸禄,是供养不起的。” 不过,说到底,他们这群人,又有谁是真靠俸禄生活呢!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只要脑子灵醒,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正所谓,女人变坏就有钱。 一旁的友人揶揄穆博容,说他总是关心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穆博容也没办法啊,娶了一个不认脸的妻子,全靠这些身外物辨识身份,连带着他都耳濡目染,学会一些有用或者没用的知识。 想到妻子,穆博容蓦地一惊,“我见过她!” 赵嘉佑忙不迭问道:“在何处?” 穆博容艰难地回忆道:“肯定不是在大街上。” 停顿半晌,继续说道:“好像是在一场宴会上,也是炎夏之时。” 众人不由得紧张一瞬,宴会也有高低贵贱之分,高门宴会是宴会,平康坊的宴会也是宴会。 赵璎珞虽然穿金戴银,但一个没有家世族人做倚靠的女人,“沦落”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众人首先猜测她并非正式的客人,而是在宴会上献艺的歌舞乐伎。 第2987章 这样的推测,对赵嘉佑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定然难以接受。 孰料穆博容下一句话,就打破常规,“她应当是宾客之一。” 学着和莫丽卿说话的劲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缰绳,比划着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她坐在对面,离得远,但和周围一众夫人娘子说说笑笑。” 这对夫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一个对人脸毫无记忆,一个却对人脸近乎过目不忘,这样的组合,真不知该如何评价。 穆博容:“那次伯岳父在,小河间王、梁国公,还有长安城中诸多王公贵族。” 王永康疑惑道:“小河间王和梁国公不是在并州吗?” 自然是因为穆博容说的往昔旧事。 一人询问赵嘉佑,“令妹何时离乡?” 赵嘉佑答道:“三四年有余。” 高门互相宴饮是常事,但能让穆博容挤进去的机会可不多。 那一次,他全靠妻荣夫贵,才有幸参与。 而那场宴会之所以让他印象深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莫丽卿拿了彩头,大放异彩。 穆博容猛地一拍双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徐家的马球赛!” 这时,一人不顾骑马的安全,戏谑地拍了拍赵嘉佑的肩膀,笑道:“你的族妹另有机缘,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说不定只有你仰仗她的份。” 那场马球赛是属于女子的盛会,没哪个男人会不长眼的把姬妾带去。 穆博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当时在马球场两边各设帷帐,我们对面,除了梁国公一大家子,不都是南衙的人吗?” 转而问赵嘉佑,“你的族妹,排行十六,名唤何字?”他打算回家后向莫丽卿打听打听。 女子名讳通常不会轻易示人,但她们在同性之间交往时,或许会交换姓名。 可惜赵嘉佑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族中的十六娘,也只会称呼她为十六娘。 另一头,钱掌柜热心派来报信的伙计,并没有如愿将消息送到赵璎珞手中。她带着人回来后,卸下收来的钱帛,便马不停蹄地换了条路线,继续出门收账去了。 无论何事,都不能乱了钱串子的道心。 伙计自然只能把钱掌柜将人糊弄走了的这桩人情,说给刚好在作坊里的祝明月听。 祝明月顺着赵璎珞的口风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待将人送走后,祝明月眼神闪烁,脸上满是莫名的神色。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赵璎珞的哥哥。 赵璎珞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打成登徒子,就是因为他们都清楚,二人之间,绝不可能有“非礼”之行。 家务事最难理清,当事人不在,祝明月只得另寻他径。 恰巧,长安城里或许还真有一个人知晓赵璎珞的家事。 某种程度上来说,王宝琼是即时享乐主义者。昨天刚得了信,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万福鸿寻戚兰娘采买冰块。 一大块冰放在屋里,人立刻就舒爽起来了。 甚至这点寒凉之物,还有助于母子之情升温。 往常绳子都栓不住的活猴,今天早上起床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出去了。 王宝琼甚至要专门派人看着,生怕李弘安扑到冰块上去。 室内温度降下来了,王宝琼竟有些不知足了,总觉得还是不够凉快。 一边是一块半的医嘱限制,另一边又是个人的凉爽体验。正当王宝琼天人纠结之时,下人回禀,道是祝明月来了。 王宝琼激动道:“快请进来。”她在家里待着有些烦闷,正想找人说说话呢。 祝明月将夏季的燥热扔在屋外,入内同王宝琼寒暄几句后,方才转入正题,问道:“宝琼,璎珞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宝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这下轮到祝明月愣住了:“你不是她姑姑吗?” 王宝琼连忙纠正,“我是她姑祖母。” 她都想好了,赵璎珞没有亲长在侧,将来成亲时,为了场面好看,姑祖母也可以充作高堂。 这如意算盘珠子也不知道蹦谁脸上了。 祝明月意识到她和王宝琼思路不同频,“你们不是认亲了吗?怎么会不知道她家里的事!” 哪怕祝明月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王宝琼依旧耐心地解释道:“我们两家早几代结过亲,顺着各自的辈分的捋下来,我是姑祖,她是孙辈。” 所以,实际上她们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两个家族曾经有过联姻而已。 祝明月这会算是听明白了,她们的情况和葛寅、杜乔差不多。不过她们两人没有辗转于几个家族之间,关系应该更近一些。 王宝琼无奈地叹口气,“其实我到现在,连璎珞是哪个房头,排行多少都不知道。” 祝明月惊讶不已,“这你都敢认!” 王宝琼洒脱地笑了笑,“她姓赵总是没错的。” 不是身处其间的人,压根答不上那些事儿。哪怕像祝明月这等聪明人,脑子搅成麻花,都编不出一本完整的谱系。 第2988章 王宝琼和赵璎珞比邻而居,性情相投,在这千里外的长安,她俩不光是同乡,还是牌友。 旁人为了拉近关系,连干亲都结,何况她们是实打实的亲戚。除了有点远,没旁的问题。 祝明月听到此处,不由得问道:“那关于璎珞家族里的事,你了解多少?” 她原本想说“家里”,但转念一想,觉得“家族”这个词更为贴切。说起两个字,祝明月都觉得有些生疏绕口。 王宝琼轻轻地点了点头,一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一边缓缓开口,“她家郡望名为涿郡赵氏,是南阳赵氏的分支。” 没错,就是李君璠曾经任职的那个地方。 但只是郡望如此,几百年下来,族人未必都在当地生活。就像曾经的齐王妃赵惠安一家,他们也不曾居住在天水。 王宝琼见祝明月不为所动的模样,补充一句,“天底下姓‘赵’的里头,他们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祝明月对赵璎珞家族的了解,仅限于安神铅丹一事后,林婉婉玩笑问过赵璎珞一嘴,她是不是天水赵。 因为听说天水赵氏有许多分支,说不定有一支就落户到了幽州呢! 当时赵璎珞却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这一点。 小院里的众人对于姓氏谱系向来不太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到底是哪个“赵”。 祝明月试探性问道:“家族势力如何,人多吗?” 王宝琼中肯地回答道:“赵家传承数百年,在本地也算得上是大族了。人丁少说也能拉出几百人。” 当然,这只是男丁的数量。如果再加上妇孺和仆役的话,说不定能够上千人。 王宝琼见祝明月听得认真,继续说道:“不过嘛,毕竟相距数百里,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总之,赵家如今依旧昌盛。” 这种聚族而居的大族,最大的好处就是稳定。除非遭遇天灾人祸等不可抗力因素,否则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很难出现断崖式的下滑。 祝明月颦眉沉吟道:“也就是说,璎珞家里还有人!” 来往这么久,王宝琼能理解小院里的人在这方面的迷糊。毕竟段晓棠拿九族计数,已经算是亲朋好友间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了。 王宝琼细致地解释道:“照璎珞往常的言语,父祖这一支肯定是没人了。连着几代人丁单薄,三服说不准,但五服内肯定还有人。” “而且,不能光算本家,还得算上她的外家以及她父亲的外家。” 以时下的婚姻规矩,赵璎珞的母亲和祖母不大可能是孤女,所以她一定是有外家的。 再往上数,关系就远了,不大会走动。 赵璎珞的小家没有其他亲人,但她在老家,一定还有一大帮子远亲。 幸好王宝琼说得不算复杂,祝明月尚且能够理清楚,只是神色莫名有几分沉重。 王宝琼问道:“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些来了?” 祝明月简略地说道:“今天,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拦下璎珞,自称是她哥哥。”话语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仿佛是在担心赵璎珞的安全。 王宝琼急忙问道:“那璎珞没事吧?” 祝明月摇了摇头道:“没事,璎珞说他认错人了。”声音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几分疑虑和不安。 王宝琼暗道,若真是认错了,祝明月怎会捉急忙慌地来打听底细,她又不是全靠吃瓜活着的人。 王宝琼貌似感慨一般地说道:“人有相似,一时认错,也情有可原。” 第2989章 哪怕明知小院几人在人情上有些淡漠,王宝琼依旧以一个曾经在类似环境下生活的过来人身份,给予真诚的建议。 “假如,假如真的是璎珞的族兄,过往关系亲近,相认也无妨,多少是个念想。” “但是呢,如果过往相交泛泛,那也并非要相认不可。毕竟长安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遇上或者遇不上都是缘分使然。” 祝明月闻言,微微抬起头,认真端详起王宝琼平和的面容。 这样“委婉”的说法,可并不符合时人亲亲相隐、相近的传统观念。 王宝琼刚说出一番肺腑之言后,面上唯有一片坦然和从容。 想当初她身边有丈夫有儿子,还有一群陪嫁的仆婢陪伴左右,千里远来长安,依旧感到忐忑不已、举目无亲。 赵璎珞孤身一人,从幽州走到长安,可想而知,其中有多少艰难困苦。 赵璎珞对她为何来长安,只有一句解释,父亲去世,家乡无处存身。 这简单的解释背后却隐藏着多少辛酸和无奈。 以她的出身和背景来看,若是被外人“欺负”到如此地步的话,那么涿郡赵氏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尊严也一定会替她主持公道的。然而事实却是她求助无门、只能仓皇逃来长安! 男人会为了所谓的大团圆结局,促成相认。 王宝琼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和同情之心,觉得认不认都不所谓,甚至认为认亲弊大于利。 赵璎珞多一门亲戚,无非是坐实她士族出身的名头而已。往后婚嫁面子上能好看几分。但这件事王宝琼同样可以做到。 何况涿郡赵氏也就是在老家有几分面子,到了长安又有谁会买他们的账呢! 至于弊端那就更多了去了! 闹心不说,还可能会给赵璎珞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困扰。 父母俱亡的孤女,婚丧嫁娶便由族中说了算。说得难听些,他们就是提脚把赵璎珞卖了,旁人也阻拦不得。 当然这就是全然不顾名声的做法了。 但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在乎名声呢! 祝明月在隔壁听了一通士族谱系,当她脚步沉重地回到静谧的小院时,万福鸿的冰块已经悄然送到家中。 相较于王宝琼那里的凉爽,似乎更胜一筹,体感温度骤降,仿佛置身于一个远离尘嚣的清凉世界。 自从家里有了冰块,林婉婉的生活节奏悄然发生了变化,每天都迫不及待提前翘班回来享受清凉,甚至恨不得把病人叫来家里看诊。 当然这并不合乎她们对生活的态度,这样的想法虽美好,却不太现实。 所以更切合实际的做法是—— 林婉婉半躺在舒适的摇椅上,身体随着椅子的轻轻摇曳而放松下来。怀里抱着半个被精心切开的西瓜,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即便是仅仅在井水中镇过,未能达到最佳的食用状态,也丝毫未能影响它的魅力。 林婉婉拿起一把精致的银勺,轻轻舀起满满一勺鲜红的瓜瓤,宛如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般,将甘甜的瓜肉送入口中。 那一刻,那甘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瞬间绽放,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将一日的辛劳与倦意一扫而空,只留下满满的幸福与满足。 可惜林婉婉贪心不足,“小月月,你说什么时候济生堂才能用上冰呢?” 第2990章 祝明月百无聊赖地应道:“万福鸿一定在它前面。” 林婉婉本想预祝祝明月早日在办公室安上原始版空调,积极为她们的荣华富贵生活添砖加瓦。 随即反应过来,质疑道:“我早退就算了,你怎么也早退了?” 十成十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祝明月向院子里张望一眼,仆役们偶有走动,也是为了活计,屋门口并没有人。于是,压低声音,将赵璎珞的近况缓缓道出。 林婉婉眼中闪烁着惊讶的光芒,“璎珞怎么说?” 祝明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回应:“她,什么也没说。” 赵璎珞若真有什么想要倾诉的欲望,早在初次返回作坊,见到祝明月那一刻,她便会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吐为快。她却仿佛将一切烦恼都深埋心底,依旧如常出门讨债,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不过得力助手爱岗敬业,祝明月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婉婉试探问道:“你觉得呢?” 祝明月沉吟道:“我刚才问过宝琼一些璎珞族里的事,总之,若非骨肉至亲,不认也罢!” 祝明月深知她们几人亲情伦理异于大吴土著,即便再如何设身处地,终究不如王宝琼那般感同身受。 更何况,赵璎珞的种种表现,与王宝琼的说法不谋而合, 这才是最能明哲保身的选择。 林婉婉眉头紧锁,连手中原本甘甜的西瓜也失去了滋味。迟疑地问道:“我们要不要和璎珞说……”我们知道了她家里的事。 这本是她的私事,而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赵璎珞从前的幽州的事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何必将伤疤揭开呢! 祝明月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们总是站在她这边的。” 姐妹的支持最重要! 于是等钱串子结束一天的收账之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刚坐下揉着酸痛的肩膀时,迎接她的便是两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祝明月神色凝重地开口:“今天钱掌柜派人前来补货,提及你上午在长新楼外遭遇了一位外地登徒子的纠缠……” 赵璎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下午已经去向钱掌柜道过谢了。” 她在外头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要回到东市十字路口,那可是大头,怎么可能放过。 林婉婉实在受不了这种拐弯抹角的问话方式,单刀直入,“那真是……” 赵璎珞再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我的族兄,行九。名字忘了,大抵是赵嘉什么的。”主支的子弟这一辈,都是这么取名的。 林婉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居然连自己兄弟的名字都不知道!” 赵璎珞理所当然道:“我们两家相隔几十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族里这一辈的男丁有近三十个,我没把他的排行搞混,就已经算是记性好了。” 林婉婉不禁咋舌,“大家大族过日子,果真是不容易。” 赵璎珞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各家有各家的排行,房头有排行,还有族里大排行。” “像我,既可以是赵大娘、赵三娘,也可以是赵十六娘!” 林婉婉打趣道:“璎珞、石榴,不然下次给你做个石榴坠子。” 赵璎珞轻笑一声,“父母给我取名的时候,也没想过往后会排行十六啊!” 孩子至少得等养住了才记入族谱、排行,甚至有些在外地出生的孩子被带回老家后,还要“插队”,连带着后面一串弟弟妹妹的排行都要变动。 赵璎珞也是几经周折,才最终定格在“十六”这个位置上。 林婉婉闻言,不禁用手指打着圈儿问道:“那赵九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赵璎珞与她们二人说家族谱系无异于对牛弹琴。直言道:“他是主支,我是旁支。至于亲疏远近——” 换个简单易懂的说法,“他若犯下大事,我若在室,大抵是跑不了的!” 诛九族,包管的! 至此,气氛都有些插科打诨,连带着赵璎珞说着这些往事,语调也是轻松的。 祝明月忽然用力拍了拍赵璎珞的肩膀,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别怕,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你身后。” 赵璎珞下意识地按住了祝明月温暖的手,脸上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神色,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记忆角落。“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盼儿的。” 声音低沉而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两人的耳中。 林婉婉原本还沉浸在方才轻松愉悦的氛围里,一时之间居然没能反应过来,居然当着她们的面“爬墙”,羡慕起别人来。 转念一想,毕竟说的也不是外人,于是“大度”地笑了笑。“羡慕她有小玉?” 赵璎珞轻轻苦笑了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中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羡慕她的家人能为她辛苦筹谋。” 祝明月手指微微蜷起,她本无意探听赵璎珞的往事。可现在看来,症结所在似乎与她们之前预想的有所偏差,事情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林婉婉恍然大悟,“哦,你们都是独生女!” 赵璎珞却再次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我不是。” 林婉婉陡然觉得室内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不是凉爽而是阴深了。 剧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消失的兄弟? 第2991章 时光荏苒,世事如梦,赵璎珞如今日子过得红火,提及当年的灰暗惨淡,语气少了几分愤懑,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至少刚开始是这样的。 赵璎珞并非生来就是独生女,先有兄长后有弟弟。命运弄人,兄弟们一个个都没立住,只活了她一个。到最后,就是父女俩相依为命。 似他们这等士族旁支,几代不曾出仕,又不曾有产业经营,全靠祖宗留下的基业维持。即便如此,相较于那些平头百姓,生活依然算是宽裕。 赵璎珞从前的生活,虽称不上锦衣玉食,也算是衣食无忧,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妻儿先后撒手人寰,同样带走的还有赵父的心气。从此后浑浑噩噩,过一日算一日。 对膝下唯一的女儿赵璎珞,大体说来不过四个字——随便养养。 给她衣穿给她饭吃,至于其他更多的,那便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赵璎珞诗书不精,家传的鞭法练得寻常,普通女子安身立命的庖厨女红,都只能硬着头皮说一句马马虎虎。 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难道大人也不懂吗?难道不知道这些技艺本事对她将来有莫大的好处吗? 直到近两年,赵璎珞才逐渐明白,以自家的条件,她的的确确是被“亏待”了。 时下女子的出路大多依赖于婚姻,以赵璎珞的条件,在同阶层的婚姻市场上,是最次的选择。 褚家远走长安,多年音信全无,就该早做准备,是继续履行婚约还是断了这门亲事。赵父却无动于衷,直到连褚家在本地的至亲都搬走了,依旧毫无动作。 他也不替女儿另外相看婚事,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了赵璎珞十五六岁的年纪。 如果赵父希望女儿高嫁,作为将来的养老保障,那就该从小好生培养。 若是寻常嫁娶,赵璎珞没有同胞的兄弟,也应该及早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从小培养感情。 甚至退一万步说,想要招赘,那就该让赵璎珞有顶门立户的本事。 可惜,赵璎珞从未接收到类似的承诺或者暗示。 她的生活只有一日三餐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简简单单、平平常常。 如同一潭死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如果日子继续这样过下去,再往后拖上两三年,赵璎珞的婚姻问题摆在明面上,或许她会得到一个仓促寻来的夫婿或者赘婿。 无论如何,都算是有“靠”了! 可惜没有如果,命运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赵父仓促离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安排。赵璎珞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从人间跌入地狱。 赵璎珞来长安,遇到了祝明月等人,结识顾盼儿,逐渐明白了女子应该如何在这个世间行走……当她读《战国策》中那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时,才恍然明白一个惨烈无比的事实,原来她的父亲,她唯一的亲人,或许并没有那么“疼爱”她。 若是赵父复生,赵璎珞只想不顾一切地质问他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我会过得很苦?你为什么不替我多谋划几分?是觉得我不重要、不中用,还是靠不住? 可惜,斯人已逝,赵璎珞永远也得不到答案,只能被困在一个名为“父母与爱”的无解难题中,无法自拔。 如今的赵璎珞,已经学会了如何安身立命。她给自己打首饰、置办产业,闲暇时读书做女红,和姐妹们一起玩耍……仿佛是要将自己重新好好地“养”上一回。 第2992章 就因为赵父的忽视和不作为,赵璎珞赔进去十几年,甚至差点付出一生的代价。 赵父去世后,按照血缘亲疏,族中从堂伯家中择了一个儿子过继到赵父名下,延续这一脉的香火。赵家的家产,也自然而然地落入了这位堂伯的手中。 说到这里,赵璎珞的情绪逐渐失控,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不甘,嗤笑道:“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只是摔了盆、打了幡,我家的屋舍田宅就顺理成章地归他人了。” “胯下多二两肉,就那么金贵吗?” 更令人心寒的事,那位过继来的堂兄弟,连口都没改! 所以,赵璎珞不仅有亡故的亲兄弟,还有一位名义上的嗣兄弟。 对于这样的风俗,祝明月和林婉婉嗤之以鼻。这就是赤裸裸的吃绝户,竟然还要冠冕堂皇地以规矩之名来掩饰。 祝明月冷静地分析道:“虽然家产被其他人继承,但你应该还有一份嫁妆。” 按照规矩,在室女的嫁妆份额不能动,但赵璎珞来长安后,除了一路的旅资花费,到后来连客店住宿的钱帛都给不出来。 以赵家的家境来看,她的嫁妆绝对不可能如此寒酸。 赵璎珞冷笑一声,“是啊,我还有嫁妆呢!” 不光赵璎珞的家产归了堂伯一家,连她的人都到了堂伯家里。 说来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何况赵璎珞热孝之中,只能茹素,更吃不了多少。 即便如此,还是碍了人的眼。 这边赵父刚下葬,那边堂伯就以家计艰难为由,替赵璎珞张罗了一门婚事,逼她百日内出嫁。 赵璎珞眉梢眼角尽是嘲讽,“对方成熟稳重,家中良田百亩,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林婉婉质疑道:“当真有那么好?” 这种好事堂伯自己就上了,哪能轮得上赵璎珞! 赵璎珞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迟疑一瞬,缓缓开口,“孙子同我差不多大。” 是成熟稳重,没错啊!熟得都快入土了! 赵璎珞不是颜控,但她也不瞎啊! 杜乔还在顾虑事不过三,殊不知,赵璎珞身上系的婚约,早就有三份了。 林婉婉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这算正妻还是小妾,第几任啊?” 赵璎珞的神情冷漠至极,“自然是正妻,第三还是第四,我也分不清楚。” 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决定了命运,甚至连婚书都没见过。 妙龄女子配老翁本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再是做妾的话那就更说不过去了。 赵璎珞再怎么没落,也是赵氏女,给一个快入土的糟老头子做妾,赵氏为了面子,说什么也要阻止。 林婉婉希冀地问道:“就没人阻止吗?” 祝明月黯然合上眼帘,若真有人相助,赵璎珞又何须仓皇逃至长安。 赵璎珞的话语透着刺骨的寒意,“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璎珞父母都没了,堂伯和嗣兄弟就是她的“尊长”,自然任由他们摆布。 她去求过许多人,声称愿守孝不嫁。可最终那些人除了表露些许恻隐之心,劝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外,再没有其他作为。 毕竟,何必为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去得罪凶神恶煞的的堂伯一家呢? 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三个字——不值当。 得罪堂伯一家的代价,与赵璎珞现在及将来能付出的回报,在天平两端从来都不对等。 堂伯“卖侄女”卖得理直气壮,赵璎珞孤苦无依,他只是给侄女找一个饭辙寻一条活路,让她有所依靠,老有所终。 第2993章 谁若再敢多嘴多舌,那就把这个累赘领回自己家去好了。 但赵璎珞想走,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人人都知道,堂伯得了赵璎珞的家产,如今还要贪她的嫁妆和聘财。 可面对把“不要脸”挂面上的泼皮无赖,谁又能舍了自己的体面去与他们纠缠不休呢! 赵璎珞迫于无奈,只能把褚家的婚书找出来,声称一女不侍二夫。 原本这门没指望的婚事,竟成了她最后的护身符。 褚家离家多年,早已被人遗忘。如今被赵璎珞翻出来当作挡箭牌,一些心存正义之人也悄然站出来作证,证实早年确有这门亲事。 这才使得赵璎珞与那位成熟稳重的未婚夫之间的婚事,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个中缘由,自然不是因为什么荒谬绝伦的“好女不二嫁”。而是现在赵璎珞把事挑明了,逼迫她出嫁,万一将来褚家找回来,未婚妻没了,谁来赔偿褚家的损失? 就这么拖拖拉拉大半年,赵璎珞见堂伯一家还不死心,大有生米煮成熟饭之意。 毕竟褚家出走这么多年,返乡希望渺茫。眼见到手的钱帛,和未必会掏出去的赔偿,孰轻孰重,正常人都分得清楚。 赵璎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卷了身边的细软,带上婚书和信物,寻了商队的门路,来长安找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岂料是刚出了狼穴,又差点入虎窝。 这就是那个祝明月她们刚开始认识的,充满戒备却又略显莽撞的赵璎珞。 九死一生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形容词;但对赵璎珞来说,却是真真切切曾经经历过的。 包藏祸心的堂伯、冷漠无情的族人、不知根底的商队、视她为仇敌的未婚夫……她逃过多少次死劫,才得以开启新生活。 祝明月紧紧拥抱着赵璎珞,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以一种亲人般的姿态安慰着她,“没事了,都过去了!” 赵璎珞强忍住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抽噎着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都过去了!” 如今过尽千帆,再回首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竟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偶尔,甚至嘲笑当初傻乎乎的自己,你怎么那么笨呀,一包砒霜下去,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比的不就是谁更能豁出去吗? 待赵璎珞的情绪渐渐平复之后,林婉婉试图缓和气氛,插科打诨道:“你嘴可真够紧的,瞒我们这么久!” 赵璎珞失神地望着地板,仿佛陷入了沉思,“没什么好说的。” 随即,缓缓抬起头,神色凝重地叮嘱道:“这件事,你们千万不要告诉长林!” 哪怕如今她与杜乔情深意重,她也不需要他的怜惜。更怕的是,哪日情爱转薄,这些不堪的旧事,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不被爱和期待的孩子,仿佛天生矮人一头似的。 她不想,不想从杜乔嘴里听到那些让她心碎的话语。 好闺闺的行为守则第一条——替姐妹保守秘密。 林婉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他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赵璎珞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林婉婉甚至拉出了场外援助,“你不知道,隔壁宝琼已经盘算好了,等你成亲那天,她坐高堂。” 王宝琼连赵璎珞和杜乔有情的事都不知道,已经想到这一步。虽然有些玩笑的成分在,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支持呢! 赵璎珞不禁哑然失笑道:“我反正是不介意的。” 剩下半句人人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杜乔能不能接受,原本的至交好友突然变成了自己的祖父辈。 祝明月向来虑事周到,问道:“赵九这个人品性如何?” 赵璎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我不知道。” 林婉婉哀叹一声,“你们这哥哥妹妹,关系够生疏的呀!比有毒的豆角还生。” 赵璎珞反问道:“你会对只年节宴会上见几次的人,有多深刻的了解?”无非就是看个脸熟罢了。 放弃和林婉婉争论,转入正题,“不过没听说他有什么坏名声。” 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贴切的形容,“大概是个老实人吧!” 林婉婉摸着噗噗跳地小心脏,心有余悸地说道:“听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赵璎珞强调一句,“我说的是正经的老实人。” 祝明月问道:“他怎么会来长安?” 照赵璎珞的说法,赵家人多在老家周围打转,未必知晓她逃来了长安,所以赵嘉佑绝不可能是专程来找她的。 赵璎珞答道:“我下午从钱掌柜那儿问出一点眉目,但不是忙着收账么,还没来得及细查。” 钱掌柜对着赵嘉佑,对赵璎珞的行踪守口如瓶;轮到赵璎珞来问,那就是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底,是他们之间的情分、利益大不一样。 第2994章 事已至此,尽管赵璎珞心中略感烦闷,但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风波。 赵嘉佑无论作何打算,单凭一个同族的身份,就想随意摆布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只凭一腔孤勇支撑的小孤女了。 林婉婉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赵璎珞姿态慵懒,眼神中带着几分淡然与漠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真的遇上了——” 身体微微一顿,向院中扫视了一圈,“那我效仿陈娘子便是了!” 对难缠的亲戚,炫耀如今的幸福生活,虽然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满足感,但随之而来的麻烦却是无穷无尽的。 以赵璎珞浅薄地了解,赵嘉佑眼皮子应该不至于那么浅,但她不想再同赵家扯上关系,实在是被伤透了心。 林婉婉心领神会,仔细地打量了赵璎珞一番,“他今天见到的,是你现在的这副装扮吗?” 赵璎珞出门收账,面对的都是合作伙伴,自然要穿着体面些。 赵璎珞轻笑一声,“女人的苦楚,哪能光只看表面呢!” 赵璎珞并不想将自己的伤疤揭开来,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欣赏。 她手下那么多女工,随便捡上一二件来说道,都能酿出一缸苦水,手到擒来的事。 这方面,祝明月十分信任赵璎珞的水平,虽然达不到影后水准,到底算是个体验派。 只嘱咐一句,“千万别弄巧成拙。” 赵璎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不能再遇上,都说不准呢!” 若是遇不上,那她准备的千般套路岂不是都白费了。 说到底,她和赵嘉佑之间,除了拥有同一个祖先和姓氏之外,与陌生人又有何异? 更何况,赵璎珞对老家的人和事早已失去了兴趣,再也不想去了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戚兰娘和齐蔓菁回到了小院,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众人异口同声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并说起一天的所见所闻。 林婉婉手指着背后的柳家主院方向说道:“明天,柳二就要去礼部参加遴选了。” 关乎官途的大事,戚兰娘难免多好奇几分,“能成吗?” 林婉婉沉吟道:“竞争前所未有的激烈。” 光是顾盼儿那条情报线上就知道有好几个人在准备,更不用说他们亲近的社交圈之外的其他人了。 会走“挽郎”这条路的年轻人,家世大多不上不下。有能耐的,都直接通过恩荫入仕了。 赵璎珞真诚祝愿,“希望他这次能顺利中选。” 于公,柳恪品行才学俱佳,这样的人做官,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于私,那是房东家儿子,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虽然戏称“挽郎”是抬棺材的,但实际上这种粗活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做。只需要牵引马车,在棺木周围吟唱的挽歌。并非全然的下苦力,主要是一些礼仪性的活动。 真要是抬棺材,柳家肯定不会让柳恪去。一来他的身体未必能承受肩扛重物行走几十里路的辛劳;二来万一半道上人累倒了,把吴岭的棺木撂地上,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夏季的天亮得特别早,刚一破晓,往常寂静无声的柳家主院就变得热闹非凡。 柳清勉励儿子几句,便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其他人忙碌。 柳恪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秦本柔细心地为他抚平衣衫上的褶皱。 第2995章 待柳恪换好衣裳,顾盼儿方才提着化妆箱进来,开始做“面子”工程。 柳恪看着一众亲人为自己忙前忙后,本想说他自己带着小厮去礼部就行了,结果众人都不放心。 最后决定让顾嘉良和一位本家叔伯陪同柳恪去礼部。 至于柳清,所有人都没征求过他的意见。连路都不认识的人,出门只会添乱。 秦本柔放心不下,坐在后面一辆车上,跟了过去。陪着她的,还有柳三郎和顾盼儿母子俩。 她们刻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疏远到失去对前方的联系,也不亲近到让人诟病柳恪妇人之仁。关键时刻,一点把柄都不能给人留下。 马车缓缓停驻于官坊门口,即便只是在此稍作停留,四周也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秦本柔用一方精致的绣花手绢,轻柔而细致地拂去额角不经意间渗出的细密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缘故。 说道:“希望二郎能排在前头几个应选。” 这会天气尚算凉爽,越往后日头越大,对柳恪越不利。不说脸上的妆容,连衣裳都经过重重加工,尤其是肩背部分,填充了芦花,显得身材更为健壮。 这和穿棉袄又有什么区别呢! 本以为他们到得够早了,结果顾嘉良从前头传信来,说是有的人家,宵禁刚开就来礼部门前候着了。 顾盼儿轻轻摇着团扇,给儿子扇风,慢悠悠地说道:“早知道,该从万福鸿买两块冰放进车厢里。” 他们只在外围看着这人山人海、热火朝天的场面,都觉得内心燥热不已,更何况里头应选的当事人。 还是王宝琼有见地,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 秦本柔考虑一瞬,“半块冰就够了。” 眼睛在车厢内扫视一圈,“再多的话,冷气就该泄出去了。”外头的人就该知道了。 若被有心人告一状,好奢侈享受。再上纲上线一点,那就是吃不了做挽郎的苦。 这一桩桩一件件总结起来,那就是面试宝典。 顾盼儿悄悄将这些事记在心头,万一将来顾小玉能用得上呢! 不过前提条件是,顾嘉良先得给孙子挣回来一个当挽郎的资格,也就是六品。 顾盼儿心底盘算一圈老父亲几十年的官路历程,总觉得这个槛有点难过。只能指望致仕时朝廷看在他这么多年虽无大功却也尽心勤勉的份上加恩了。 漫长的等待犹如煎熬,顾盼儿不得不找点事来转移注意力,倚着车窗,向表弟、儿子介绍起目之所见能够辨别的官府衙门,以及它们各自的职能。 柳三郎的小圆脸紧紧贴着车窗的缝隙,好奇地问道:“被泼了狗血的吏部在哪儿?” 以柳三郎的年纪阅历,未必明白吏部为何会被泼狗血,他家的好租客杜乔为何突然外任……但知道这不是件好事。 作为没有切身体会的人,那就只剩下热闹了。 至于顾小玉,连狗血的本体都未必见过,更别提理解它的引申含义。只拍着手欢快地嚷嚷着,“狗血!狗血!” 真要是在吏部门口这么喊,别以为年纪小长得可爱,就能不挨打。 顾盼儿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说道:“离得太远了,这儿看不见。”勉强将“狗血”糊弄过去。 林婉婉到底隔了一层,没有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直到下午顾盼儿携时尚单品前来视察产业,方才问道:“怎么样?” 第2996章 顾盼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云淡风轻地吐出了三个字,“选上了!” 大军班师在即,意味着吴岭的棺木即将抵达长安。礼部并未遵循以往的静默原则,对于通过选拔的人员,他们当场便予以通知,甚至恨不得能即刻将人留在礼部进行训练。 不得不承认,虽然参选者众多,但其中不乏滥竽充数之辈。柳恪才学俱佳,加之先前恶补过一番礼仪,连不足之处都经过精心的修饰。 如今回想起来,若他未能中选,那才是真正的天理难容。 试想,若礼部真的挑选了一群草包上场,一旦事发,不仅礼部颜面扫地,恐怕自家衙门也要被吴越泼狗血。和吏部并列长安官场打卡圣地。 顾盼儿吩咐乳母带着顾小玉去找尹香儿玩耍,随后悄悄凑近林婉婉,压低声音说道:“我和舅母的马车原本停在坊门口的,后来人越来越多,只能将马车停在外面了。” “父亲说,礼部衙门附近那几条街,真真应了那句,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接踵。” “到后头,都有人想‘围攻’礼部衙门,直接冲进去了。” 林婉婉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礼部最近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吧!”至于被围攻吗! 顾盼儿低声解释,“烈王的殡礼规格一再被抬高,加之时间紧迫,这次是当堂宣布入选名单。” 其他王公薨逝在长安,一切都能照着规矩来办。吴越却是在并州为国捐躯,一切事宜都得看吴越何时扶灵回长安,配合着大军的步调来。 顾盼儿猜想,除了客观原因,还有一部分主观因素存在。 陈景同作为礼部侍郎,却和礼部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事,在官场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若是像以往那样留出几天时间来通知中选者,其中的可操作空间就太大了。 不说柳家,其他家一样会四处托关系。大部分人都无法直接找到陈景同头上,还不是找那些礼部的旧人帮忙。 与其让别人吞了好处,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顾盼儿继续说道:“名额都是有数的,来得早的人有优势,来的晚的,说不定连汤都喝不着。” 一旦名额满了,任是有千般手段都无济于事。 如此一来,难怪后头的人想要冲击礼部衙门。 顾盼儿用手轻轻捂住嘴唇,说道:“外头群情汹汹,逼得陈侍郎不得不亲自出来安抚。” 实在是憋不住了,笑了两声才继续说道:“然后他就说,范阳郡王也快不行了,大家别着急,还有机会!” 不知道这句安抚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人潮是没有先前汹涌了。 但顾盼儿怀疑,外头的人是被陈景同“吓”住了。 反正当时在场的顾嘉良和柳家叔伯都被惊呆了。 他们虽然把王公贵族的葬礼当做青云梯,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尤其这话还是从礼部侍郎口中说出来的。 他们首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其次开始怀疑陈景同究竟是怎么当上礼部侍郎的。 哦,他是被贬下来的呀! 那他先前怎么当上礼部尚书的? 林婉婉直言道:“他俩有仇?” 吴岫病重已久,这在长安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上次吴愔索拿长安绝大部分太医和大夫,差点要了这位远房叔祖的命。 事实是事实,但说出口,总觉得有几分诅咒吴岫的嫌疑。 顾盼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吴岫过去身体一直硬朗得很,都说他的病是因为远赴并州为吴越操持继位大典落下的。 但自从他抱病后,无论是远在并州的吴越,还是留在长安的杜和儿,都只是礼节性地问候一番,并无其他特别的表示。 吴越隔着千山万水,杜和儿为人侧室,正该谨言慎行,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事实上,陈景同和吴岫没仇,说起来,只是一点单方面的小“怨念”。 哪怕他没有苏文德那么敏锐的直觉,但数月时间,各方的表现,足够让他看明白一些事情。 好事者将这件事上报给吴杲,结果非但没有怪罪陈景同,反而体恤他在礼部呕心沥血、尽心竭力。 毕竟吴岫已经病得够久了,提早做些准备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要好得多。 接下来几日,柳恪在礼部衙门挥汗如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严苛的训练。身形比之入选时,瘦削了几分,所有人都只当他是训练辛苦,方才轻减了。 他不过是去方便一趟,重新踏入熟悉的训练场地,周遭的氛围却仿佛瞬息之间凝固成了寒冰。 礼部官员原本或轻松、或专注的神情,此刻竟如出一辙地变得僵硬无比,就连那些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挽郎们,也一个个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柳恪敏锐地察觉到,定有大事发生。悄然靠近身旁一位同样面露惊色的同僚,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被问的同僚,神色复杂地瞥了柳恪一眼,声音更低了几分,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不祥之物,“范阳郡王薨逝了!”该不会真是被陈景同咒死的吧! 这些官宦人家子弟,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都是陈景同做主入选的,两方暂时绑定在一起。 如果陈景同倒了,他们的挽郎资格会不会也因此被取消呢? 第2997章 眼下探讨陈景同是不是乌鸦嘴,实属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关注个人的未来前程。 柳恪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陈侍郎那边的情况如何?” 同僚颇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意味,悄声应道:“刚接到丧信,就急匆匆进宫去了。” 末了补充一句,“还特地嘱咐礼部官员,务必妥善安排一切相关事宜。” 柳恪暗道,陈景同虽是“外来户”,但在礼部打滚这么久,并非不懂“礼数”,他话中的关键,无疑是最后一句。 这是“礼”,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当天礼部衙门内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还是身份卑微的扫地杂役,都练就了一门名为“斜眼”的技术——言谈举止间,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大门的方向。 陈景同一旦失势,礼部的局势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恪暗自思忖,吴岫身为宗室中的长辈,又担任大宗正一职,地位非同小可。即便是被影射,所带来的后果也绝非普通人所能承受。 但吴岫的地位当真固若金汤吗?为何前几日陈景同失言,却未见任何责罚?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传来消息——一切如常。 陈景同甚至指示下属,准备再次选拔挽郎,这次是为了吴岫。 至于柳恪这一批好“苗子”,那是给吴岭准备的,不能动。 礼部在王公贵族的生死大事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所以关于吴岫的身后事,随着陈景同入宫,也逐渐有了章程。 作为宗室长辈、大宗正,吴岫该有的待遇都有,甚至还有一些额外的恩典。 但前后脚有一个不断提高葬礼规格的吴岭比照着,两人又是同辈。吴岫的身后事,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不过两人的功劳和后人出息程度,一个天一个地。这般安排,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爱与不爱”,待遇天差地别。 坊间传闻,吴岫行事不谨,犯了皇帝的忌讳,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陈景同的官职稳当了,挽郎们可以心平气和地给吴岭抬棺材了。连带着八卦之魂都开始复苏。 私下热烈讨论,陈景同敢不敢去给吴岫治丧? 以时下的社会风气,人们并不忌讳谈论死亡,甚至在生前就会准备好寿衣寿材。讲究的人家,棺木都会年年刷油保养,以示尊重。 陈景同放言为吴岫遴选挽郎,可以强词夺理解释为冲喜,只是未能成功,没“冲”过去。亦或说是提前准备,免得吴岫身故后手忙脚乱,场面凄凉。 吴杲作为皇帝可以“通情达理”,但吴岫的子孙能接受吗?哪怕为了虚张声势,他们也得给陈景同一些颜色瞧瞧。 果然,陈景同以礼部事务繁忙,且吴岭的灵柩即将返回长安为由,将吴岫的丧事全权交给了祀部郎中处理。 如此一番作态,颇有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嫌。吴岭那边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吴岫这边则是凄凄惨惨戚戚。 追涨杀跌不止体现在股市,还有人情往来。 陈景同不仅毫无愧疚、“负荆请罪”之意,甚至还“落井下石”。 毕竟礼部没有尚书,侍郎就是主官,治丧等级一下子跌落到连朱紫官袍都够不上的祀部郎中。 看来,那些小道消息所言非虚啊! 祝明月综合种种情报,得出结论,“看来并州行宫‘刺杀’案,范阳郡王也插了一脚。” 否则吴越不可能对为他继位忙前忙后,甚至累病了的远房叔父如此冷淡。 种种异常表现,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过对祝明月而言,除了解答了一点点的小疑惑,以及感慨河间王府在宗室没朋友之外,并无其他用处。 毕竟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无法掺和诸王争霸赛,甚至连观战的资格都不具备,风险实在太大。 对她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比如,花果山的账目又该结算了。 赵璎珞捧着账本,汇报道:“砖石、木料,还有工人的工钱,都该结了。” 花果山有一笔应急准备金,用于应对日常开销和支付零工的工钱。但大额的开销,还是需要从长安拨款。 祝明月仔细翻阅账簿,在最后的总额上多看了两眼,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足以支付这笔款项,并且还能承担一部分南衙诸卫战利品的垫付资金。 缓缓开口,说道:“那你跑一趟吧!” 赵璎珞心里盘算一圈手头的事务,点了点头,说道:“那我明早过去,待两天,顺便查看一下各个工程的进度,还有那些苗木的情况。” 祝明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外,烈日炎炎,不知道那些春天刚刚种下的花木种苗能否成活,不会被晒死吧! 赵璎珞行动力极强,次日一早便骑马前往花果山。在山间行走,最重要的是要轻便。她换上了一身葛布做的细麻衣,头发也被包进了布巾里。除了稍显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地道的村姑。 上可以绫罗绸缎,下可以布衣荆钗,包容度顶格。 赵璎珞一边盯着各种款项的发放,待到了空闲时候,还要跟着李匠人爬山涉水,视察各个工程的进展情况。 其他地方她都看得非常仔细,唯独到了五庄观附近的两座山头,赵璎珞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过多停留。 李匠人只当她疲乏了,正考虑是否要返程的时候。 忽然听赵璎珞问道:“冯家的冰窖修得如何了?” 林婉婉只负责牵线搭桥,往后的事情再不过问。 李匠人回答道:“他家家宅里没有合适的地方,王夫人吩咐管家,过几日带我们去田庄上挑地方。” 不是冯睿达的宅子小,而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不像祝明月百无禁忌,只讲究实用性。每一个建筑物都经过风水大师精心测算过方位,不能擅动,余下的地方更不适合修建冰窖了。 李匠人:“左右现在是夏天,不着急。” 夏日炎炎,正是用冰的时节,可冰窖修建好了有什么用,河水不上冻,没处采冰。 赵璎珞提醒道:“李师傅,这工程你可得好好做,说不定像火炕似的,又是一条稳定的财路。” 李匠人笑道:“王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是这般说的,道是她家夫人认识许多夫人、娘子,最是孝顺公婆,疼惜夫婿、子嗣。” “我们若是做得好,日后不愁活计。” 姑且算是稳定工匠心思的常用套路。 第2998章 人情社会就是这般,口碑只能一点一点做出来。任凭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终究比不上手上的巧活。 李匠人心如明镜,哪怕王玉耶引荐再多的客户,冰窖也不可能如热火炕般迅速普及。 火炕为了节约成本,可以自己摔泥胚,到时一顿好酒好菜请个懂行的工匠在旁指导就行。 但建一个冰窖的成本太高了,远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得起的。 不过,若只计算单一工程的工钱,那倒是颇为可观。 如今一班新老弟兄、徒子徒孙,也算跟着李匠人过上好日子了。 不说锦衣玉食、吃香喝辣,至少温饱有余。对寻常百姓而言,他们所求并不多,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满足。 赵璎珞在花果山逗留了两天,回城时顺道去了四野庄。正值盛夏时节,万物生长旺盛,一片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景象。 程珍玉见到一副村姑打扮的赵璎珞倒没有多意外,因为她自己的装扮也相差无几。 临行前递给赵璎珞一篮果子,说道:“带回去尝尝鲜。” 赵璎珞却并未伸手去接,反而双手挡在身前,摆出一副防备的架势。“什么东西?” 全因篮子里的东西长得颇为奇特,每一个都如拳头般大小,外皮呈现出深邃的紫色,表面竟裂开了一道贯穿全身的宽大缝隙。露出类似白色毛毛虫一般地果肉,再仔细一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籽粒。 赵璎珞虽然没有密集恐惧症,但也被这奇特的果实吓了一跳。 程珍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耐心地解释,“这是山里的野果,因为盛果期在八月,故而得名八月楂。” 提前一个两月也有,只是产量不多。都是附近做短工的人家送来的。 四野庄连山里猕猴吃的野果都移栽回来,就想看看这八月炸能不能种。 赵璎珞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不安,轻声问道:“好吃吗?” 程珍玉微微颔首,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清甜可口,只是籽多,吃起来费嘴。” 她自然知道赵璎珞是和东家住在一起的,怎么会送难吃的东西呢?就像西瓜籽虽然多,但只要好吃,谁又会介意呢?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赵璎珞听了程珍玉的话,这才爽快了几分,“行,那我带回去尝一尝。” 回到万福鸿,赵璎珞发现祝明月与戚兰娘竟都不在,心中虽有一丝遗憾,但随即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工作中。 好不容易补上了这两日堆积起来的事务后,赵璎珞将篮子里的果实分了一些给周围的员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赵璎珞将篮子中的八月楂逐一递出时,只有寥寥一两人认识,其他人常年待在城中,哪里见过深山老林里的野果? 赵璎珞只好拎起装满野果的篮子,踏上了前往附近马厩的路途,打算牵回自己的坐骑回家。 刚迈出办公区,竟然遇上相携来逛街的秦本柔和张法音,说是过来给柳恪买料子做衣裳。 柳恪入选了挽郎之后,朝廷会为他裁制新衣。发官位、发衣裳,谁不说这是个好工作。 柳恪不到换季作新衣,全是为了预备往后。一旦通过挽郎入仕,从前那些“小孩”衣裳就不合适了,走出去必须是个大人模样。 三人说说笑笑,预备一同归家。 秦本柔瞥向赵璎珞胳膊上的竹篮,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长得奇奇怪怪的。” 赵璎珞抬起胳膊,将竹篮轻轻偏向秦本柔的方向,好让她能更清晰地观察到篮中的果子,“庄上管事给的野果,我先前也不认识。” 张法音忍不住凑近前来,目光在野果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却又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神情,“有点像八月楂。” 赵璎珞惊讶不已,“就是叫这名字,伯母认识?” 张法音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回忆,这会语气更肯定了一些,“以前长林和阿谦常常会去山林间摘些这样的野果回来玩。” 说到这里,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在他们很小的时候。” 赵璎珞不禁笑出了声,声音清脆悦耳,“济州也有这果子?” 她无法想象,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杜乔小时候在山林间攀爬摘野果是什么模样。 刚才都忘了问程珍玉,八月楂是长树上还是藤上? 秦本柔笑意盈盈地说道:“‘野果’只在野,不分地域。” 可惜这句颇有几分哲思的话,赵璎珞并没有听进去,她察觉到周围似乎有一道异样的视线悄然投射而来,那目光带着几分不寻常的探究与审视。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视线恰好与面露惊讶之色的赵嘉佑和王永康相遇。 他们竟然查到她了,而且还悄无声息地跟踪到了万福鸿…… 赵璎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与镇定,重新审视起眼前的状况,这会绝不能乱了阵脚。 赵嘉佑和王永康站在那里,一脸意外,似乎刚刚结束了行程,打算来马厩取马匹离开。 而她身边是秦本柔和张法音,一个是房东,一个是…… 赵璎珞心中快速盘算着,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很快便调整过来,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六娘子、伯母,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做完,你们先回去吧!” 秦本柔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恰时,柳家的仆役将马车赶过来,稳稳地停在她们面前,秦本柔和张法音相携登车。 赵璎珞持身侍立在车前,一派恭谨模样,垂首叉手,向车上的两人致意。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一阵微风,赵璎珞依旧保持着那份恭谨的姿态,直到马车渐行渐远。 这副做派到底是知礼还是谨小慎微,那就见仁见智了。 第2999章 赵嘉佑此刻难掩震惊,回想起前几日于东市偶遇的赵璎珞,风采比在家中时还要耀眼几分,呼奴唤婢,举手投足间尽显气派。 今日却是一袭粗布麻裙,与往昔的华丽判若两人,活脱脱一个村妇模样。且姿态拘谨,虽能看出受过良好教养的痕迹,却也难以掩饰如今卑微的现实。 赵璎珞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万福鸿认识她的人太多了。不管赵嘉佑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赵璎珞坐骑也不取了,只管挎着篮子埋头走路。 一边埋头前行一边“欣赏”今日的装扮,粗布麻衣,头上半根插戴也无,竹篮里尽是山林里采摘的野果……果真是天助我也。 多么希望赵嘉佑看到她这副落魄的模样后,彻底撇清与她的关系,那就最好不过了。 赵璎珞对万福鸿周边的道路烂熟于心,她低着头快步前行,尽量避免与熟人相遇。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向后打量,发现赵嘉佑竟然跟了上来。 赵嘉佑初见赵璎珞的身影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当他看到赵璎珞转身时,腰后露出的鞭子让他确认了她的身份。 心中疑惑重重,短短几日光景,赵璎珞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赵璎珞察觉到赵嘉佑的跟随,引着人离开万福鸿的范围,本想借助周边街巷错综复杂的情况将人甩开。 不料赵嘉佑和王永康不愧是在幽州大营里历练过的,这点小伎俩对他们压根不起作用。 两人也意识到了赵璎珞想要逃离的意图,但并未阻拦,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她。 一走再走,赵嘉佑加快脚步,拐过巷道,追上了前方的赵璎珞,大喊道:“十六娘!” 赵璎珞心中懊悔不已,恨自己当初没有跟着段晓棠晨练,否则也不会在腿脚速度上输给身后的两人。 无奈之下,只得停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紧盯着身后的两人,却并未开口说话。 赵嘉佑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试探性地问道:“十六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璎珞缓缓抬起头,正视着赵嘉佑,说道:“出门在外是为了大家的体面,这才是真正的我,你满意了吗?” 大户人家的管事、奴仆们常常会得到赏赐的首饰和衣物,绫罗绸缎、金玉珠翠应有尽有。外表比那些小户殷实人家还要光鲜亮丽。 但这是奖励他们辛勤侍候、尽心管事吗? 非也,非也!这些赏赐只是为了彰显主家的体面而已。 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插戴金银首饰,比之小户娘子更体面的俏丽婢女,与厅堂内摆放的桌椅板凳、花瓶摆件又有何异?都只是主家财势和品位的象征罢了! 赵嘉佑自然明白这一道理,由此对赵璎珞如今的处境更了然几分。 千言万语却哽咽在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亦或者他从未想过该如何与赵璎珞将这场见面“顺利”地进行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赵璎珞是何时、通过何种渠道来到长安的。 赵嘉佑摆了摆手,示意王永康后退,给两人留出单独的说话空间。 王永康瞧着眼前这幅暗流涌动的场面,难免有些忧心,但还是按照赵嘉佑的示意后退了几步。 赵璎珞虽然学过一些功夫,但终究是个小娘子,无法对赵嘉佑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瞧着赵璎珞不配合的模样,赵嘉佑选择做一个“叙述者”,从她“失踪”后开始说起。 第3000章 “你逃婚之后,十九娘替你嫁了过去!” 赵璎珞只对祝明月等人提及,堂伯替她寻了一门亲事。却不曾透露细节,三书六礼都快走完了。 赵璎珞闻言,只剩下冷笑了。逃婚?这门婚事她从始至终认过吗?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该愧疚、自责吗?” 因为她不肯跳火坑,所以连累了另一个无辜的少女! 十九娘是他们的族妹,也是堂伯的亲生女儿,比赵璎珞小两岁。 赵璎珞原以为她逃了,这门婚事就此作废。没想到钱帛实在动人心,亲生骨肉竟然也能舍弃。 赵璎珞毫不在意地靠在旁边的围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嗤笑道:“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人,卖了也就卖了,没想到亲生女儿也是如此下场!” “原来不是人人都有舐犊之情、友悌之意,连礼义廉耻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学着曾经那些族人的言语,“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总在人家里吃饭会遭嫌的,不如趁早嫁出去,总归是自己当家做主。” “人呐,就得认命!” 循着他们的逻辑,揣度一番该如何“劝”赵十九娘,“父母养你一场不容易,莫要让他们为难,如今该是你尽孝的时候了!” 赵璎珞脸上全是嘲讽的笑容,问道:“是这般说的吗?”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却让赵嘉佑面色窘红。他虽不曾在现场,但想来就该是这些话语。 但赵璎珞的口吻实在是肆无忌惮,赵嘉佑不由得厉声阻止道:“十六娘!” 声音在半封闭的巷道中回荡着。 赵璎珞冷笑道:“能做不能说吗?你也知道不好听、不能听呀!”这样的冷言,她不知道听过多少。 于她,是父母俱无,堂伯就是她最亲近的人。若有人插手此事,难免会被人认为是觊觎赵璎珞家的财产。 于十九娘,那就是生身父母,旁人更插不得嘴、说不上话。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干系撇得一干二净,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王永康在后面听得赵嘉佑的怒声,不由得上前来当和事佬,劝道:“赵九,好好跟你妹妹说话。” 连捧哏都说出来了,赵璎珞语气轻佻地问道:“呦,这是谁呀?” 王永康含笑自我介绍,“在下王五……”是赵嘉佑的朋友。 后半截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璎珞打断,“这就是那孙子吧!” 面色冷如寒霜,质问道:“赵九,姐妹的血肉好吃吗?” 涿郡赵氏没落多年,子弟偶有出仕,多是在州县里打转,少有和幽州大营沾边。这些年,唯一值得称道的,就只剩人多势众一条了。 而那位成熟稳重的老女婿正是姓王,本身是个土财主,但听说亲戚人脉广博,在大营里也说得上话。 当然堂伯是单纯看上人家的钱,但主支“见识”多,没准就搭上这条线了呢! 赵嘉佑当即否认道:“他不是!” 只是刚巧姓王而已,他压根没和那家人打过交道。 这下轮到王永康摸不着头脑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时之间,他成了“孙子”,一时之间又不是。 赵嘉佑缓缓伸出手,挡在两人中间,轻声说道,“我们都该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赵璎珞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到底是谁不冷静?” 你专挑人疮疤来揭,就不要怪她浑身带刺。 赵嘉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随后示意王永康退到后面去。重新开始他的问话,“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第3001章 赵璎珞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挺好的,虽称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没冷着没饿着。” 赵嘉佑这会走近了才发现,赵璎珞的裙角和鞋面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泥土,想来是刚从田间地头回来。 从前赵璎珞家虽称不上兴旺富贵,但也轮不到她下地劳作。 赵嘉佑再问道:“你来长安多久了?” 赵璎珞从赵嘉佑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关切,或许他并无“恶意”,至少暂时没想着卖了她。只是在千里外的异乡,出于对单纯的同族情谊和好奇。 所以赵璎珞愿意敷衍他一二,“四年多了。” 赵嘉佑估算着时间,赵璎珞从堂伯家中逃走后,就直奔长安而来。 试探性问道:“你是来寻褚家的吗?” 赵璎珞将娃娃亲挑明,赵氏中人不少都知晓褚家在长安。只是不曾料到,赵璎珞竟然真跑来长安寻未婚夫家求助。 再听到那晦气玩意,赵璎珞心底直翻白眼,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和克制。 缓缓说道:“我到长安后才知,褚家并未在长安久留,而是继续向南了。” “不曾打听到具体去向,我只能留在长安。” 对于赵璎珞来说,一个下落不明的未婚夫,远比一个忘恩负义的未婚夫要有利得多。 赵嘉佑重重地叹息一声,没想到数年过去,赵璎珞依旧是无依无靠。 话语中难免带上几分怜惜,“那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赵璎珞半真半假地说道:“遇上几位善心娘子,见我读书识字,便留我在家中做个账房。” 赵璎珞没祝三齐母子三人豁得出去,她若是卖身为奴,赵嘉佑日后想在官场上混下去,就必须替她赎身。 坐视同族为奴为婢,得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说来算是一件好事,当官的比无赖要脸。 赵璎珞根本没有什么卖身文书,她也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去找陈牙人作假。何况被“赎身”之后,她又将何去何从? 只要赵嘉佑不提幽州的那段往事,赵璎珞也愿意收起自己的锋芒和戒备。 赵嘉佑这会再打量赵璎珞,除了衣着俭朴之外,面色红润精神健旺,显然对现在的生活颇为满意,姑且算是安贫乐道。 赵嘉佑沉默半晌,说道:“你既从幽州追来长安,已然尽心竭力。如今褚家下落不明,你也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有没有想过再往前走一步?” 他还是老古板的想法,想要赵璎珞找个“依靠”。 赵璎珞当然想过,她连人选都有了!但她绝不会让赵嘉佑知道这件事。 低着头,声音沉闷地说道:“总要等到彻底死心才好。” 赵嘉佑过往和赵璎珞接触不多,不曾想她是这般尖锐执着的性子。 解下腰间的荷包,塞到赵璎珞手里。精神上再如何满足,也无法掩饰物质上的贫瘠。 “这些你先拿着,给自己置办点像样的东西。” 说着犹觉不足,又解下旁边的一块玉佩。虽非价值连城,但也能换些钱帛应急。 继续问道:“你如今落脚在何处,改日有空我去看你。” 当看到赵嘉佑拿出钱财时,赵璎珞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变。或许是因为年轻,没有沾染太多世故,尚存几分怜贫惜弱的良心。 可惜,对现在的赵璎珞而言,些许钱财和迟来的安慰,毫无意义。 赵璎珞坚决不接受荷包和玉佩,无论赵嘉佑当初是否知晓她遭逼迫之事。 她就是那么坏,就是不想让他的良心从此安宁。 赵璎珞语气坚决,“我不需要这些,你拿回去!” 可惜她拗不过赵嘉佑,手上挎的竹篮沉甸甸地坠着胳膊,更是使不上几分力气。 推拒之间,赵璎珞不经意间扬起的衣袖,让手腕上原本被遮住的一抹亮眼的黄色露了出来。 在这条略显幽暗、光线吝啬的巷子中,也足以吸引周围所有目光的聚焦。 赵嘉佑的目光瞬间凝固喃喃自语道:“这……十六娘!” 他再不懂女人的首饰,也能看出赵璎珞手腕上的金镯并非缠枝纹样式。那是一只有着复杂纹样的手镯,绝非市面上的常见款式。 同样贵重的金镯,不止一两个吧! 赵嘉佑原本还怀疑穆博容是否认错了人,毕竟一个失去家族依靠的孤女,在这纷扰的世道中挣扎求生,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赵璎珞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混迹于南衙的家眷之中,享受着本不属于她的荣耀与光环呢?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所有的猜疑击得粉碎。 毕竟谁家给下人、帮工做脸面,也没有给时髦且价值连城的首饰的道理,通常都只是给些旧衣物或是被淘汰的小物件罢了。 赵嘉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笑,曾听说过一种应对那些来打秋风亲戚的方法,那就是哭穷!没想到今天竟然轮到自己体验这种滋味。 转念一想,赵璎珞这份打扮,以及她送别那两位妇人时流露出的自然与从容,丝毫不见造作与刻意,并不像是特意在他眼前做戏。 赵嘉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质问道:“十六娘,你如今到底怎样?” 第3002章 事情露了馅,赵璎珞不再掩饰,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地说道:“我现在很好,比过去十几年都要过得更好!” 我学会了如何培养自己、爱护自己,明白世道艰难,女子同样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赵嘉佑望着眼前不再伪装和善柔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甚至有些“癫狂”的赵璎珞,不禁感到一阵紧张,咽了咽口水,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 厉声强调,“不可做有辱家门之事!” 褚家不在长安,赵璎珞这些年如何维持生计,靠那些从家中带走的钱帛吗? 这世道留给女子的活路本就没有几条。 赵嘉佑曾跟随同僚去过平康坊,见识过那里的繁华与堕落。最害怕的不是赵璎珞死,而是她的“堕落”! 为奴、为婢、为娈妾、为歌舞乐伎…… 赵璎珞听懂了赵嘉佑的言外之意,惨然一笑,“你放心,我没有!” 琢郡赵氏没落多年,边缘族人连维持温饱都难。身段没那么高,不至于瞧不上操持商业的事。 赵璎珞嘲讽地笑了笑,反问道:“到底谁在有辱家门,残害子侄、坐视族人受辱……” 话语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尽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你虽入了幽州大营,仕途有了起势。可看看如今赵氏,哪有一点复兴的苗头!” “家风不净、人心不齐,再过几十年,恐怕连没落士族的名头都担不起了。” 她听说两个李子村的事情,哪怕一群赤脚农人,依旧劲往一处使,抓住机会将小学堂建起来,这才是要兴旺发达的势头。 反观底蕴更为深厚的赵氏,却只能稀里糊涂的沉沦。 赵嘉佑看着眼前的赵璎珞,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她。他从未想过,这个曾经看似温婉的族妹,会说出如此毫不留情却又一针见血的话来。 赵嘉佑尚且年轻,不曾思考过引领家族前行的重担。如今被赵璎珞挑破,才发现现实竟然如此残酷。 他们——危如累卵! 赵璎珞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愿,逼近质问道:“你在外头历练这么久,如今该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真不可解吗?” 这是她当初听得最多的话,许多人劝她,生米都快煮成熟饭,她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死人。 但她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诚然,当初这些破事闹不到赵嘉佑这些小辈身边,可事后他们总听说过些“风言风语”吧! 如今赵嘉佑入仕做官,那就算是大人,该有自己的判断了! 赵嘉佑沉重地闭上了双眼,承认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可解!” 哪怕是生身父母订下这么一桩不般配的婚事,但女子本身不愿,甚至以死抗争。 只要有族人,尤其是强盛的主支愿意出来说句公道话,请来德高望重的中人,双方坐下来好生商量,退还聘礼并给予一定的补偿,这事大概率就能善了。 更何况,赵璎珞那段荒唐的婚约,本就错漏百出。 可问题是赵璎珞没钱,堂伯不愿意将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那么谁应下了事,谁就来出这笔钱。 说到底,赵氏族人的冷眼旁观,不过是怕麻烦,舍不得钱财罢了! 所以,赵璎珞逃了,他们又坐视十九娘被推入了火坑! 第3003章 在赵璎珞看来,些许身外之物,就能让一个女子逃离火坑,救下一条活生生的性命,那这就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买卖。 她会做,也在做! 赵璎珞都快将家族和善的脸皮撕下来了,赵嘉佑虽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倒也没那么恼怒。 这是受害人愤怒的声音,化为利剑,戳中了软肋。 赵嘉佑不愿继续那个“丢脸”的话题,说道:“看来你如今当真过得极好。” 否则不可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形容外貌可以伪装,见识阅历却装不出来。 声音一低,“所以,不愿意与我相认!” 赵璎珞抛弃先前的虚与委蛇,坦然道:“对,我不想因为你的出现,打扰现在平静的生活。” 察觉到语气太过于强硬,“你知道自父亲走后,自我逃走后,我‘死’过多少次,才换来今天的日子吗?” 还有一句更恶毒的话,赵璎珞不曾说出口。 因为她觉得“不光彩”! 不是因为她曾经险些被强嫁,而是因为赵氏诸人的所言所行,让她觉得不光彩。 人们对不肖子孙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让家族蒙羞;到赵璎珞这儿,却完全颠倒了过来,家族让我蒙羞。 赵氏庇护了她十五年,可她经历的风雨,同样是赵氏带给她的。 家中的财产,以及“死”过那么多次的她,全当报答。 从此之后,她与赵氏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赵嘉佑对赵璎珞曾经的恐惧与绝望无法感同身受,但想来无非四个字——孤苦伶仃。 族人对她而言,不是依靠,而是伤害。 哪怕是他这个不曾有恶言恶行的族兄,亦是如此。 赵嘉佑实在无法理解赵璎珞的生存状态,情急之下有些抓狂。双手微微举起随即又意识到动作不雅,无奈地垂落在身侧。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你孤身一人在长安,又能如何?” 赵璎珞回答得坦坦荡荡,“我自有立身的本事,不劳你费心。” 她有朋友,有意中人,有自己的事业……我心安处是故乡,长安就是她的故乡。 赵璎珞不欲再多透露自己的情况,反问道:“堂伯一家如何解释我的失踪?” 赵嘉佑撇过头,十分不愿意承认,“偷盗家财。” 赵璎珞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与不屑,“那到底是谁的家财!” 偷盗、逃婚,即便她能侥幸逃过一死,也必将身败名裂,往后余生再无颜回归家族,讨要她应得的那份财产。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真不怕报应啊!” “想来这些年忌日、清明,他们也不曾去我父母墓前祭拜洒扫。” 赵嘉佑满面羞赧,“族中每逢新年、清明,都会安排祭扫。你父母九泉之下,并不会孤寂。” 赵璎珞仰头望天,强忍住因愤慨而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与咒骂。 意味深长道:“九哥,你是主支,家中世传的族长。可知有一句话——纵容也是一种恶。” 不能因为没有对族人巧取豪夺、吃干抹净,就是清清白白的好人。无法约束肆意妄为的族人,赵氏怎么可能兴旺。 无嗣之家的财产由族人继承,这条破规矩赵璎珞不想讨论,哪怕对她这个将来总要嫁出去的外人,如何磋磨,也暂且不提。 时人对身后事有看重,无需赘言。 堂伯一家既然接手了赵璎珞家的财产,那就该尽一份祭拜之责,那是他们无可推卸的义务。 连这一条,都做不到!族中竟然也不管! 第3004章 赵嘉佑如遭雷击,原来在赵璎珞心中,他们早已经恶行满满。 赵璎珞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手腕上的两只璀璨金镯褪下,坚定地塞到赵嘉佑手中。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我在长安,鞭长莫及,身为女儿,无法尽孝。” 哪怕她在幽州又能如何,赵氏能让她主持祭拜吗? “这两只金镯,烦请九哥换成香烛纸钱,每年我父母忌日,让下人去墓前烧了,莫让他们在地下寒凉。” 她一个不能继承家产、传承姓氏的女儿,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两只金镯换成香烛纸钱,烧一百年都有余。赵璎珞没指望赵嘉佑以子侄辈的身份亲身祭拜,只愿他能费心,每年吩咐下人去做这件事。 赵嘉佑只觉得金镯烫手,连忙拒绝道:“不必如此破费,你家之事,我回去同长辈们商议,会有一个说法的。” 面对蜕变之后的赵璎珞,赵嘉佑陡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危险。那是他以前从未看清过的,如今迷雾乍然被拨开。 赵璎珞强硬地塞进他手中,“就当我最后一次尽孝了!” 从此以后,一刀两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嘉佑不接也得接了。 赵璎珞复又说道:“我还有一句话送给十九娘,你想转达给十九娘便转,不想转也罢!” “愿她守好自己的钱财,莫要再任人摆布,往后余生,做个快活的寡妇!” 姐妹俩之间的情谊本就淡薄,赵璎珞在堂伯家受苦时,十九娘也不曾伸出援助之手。她们之间,不过是命运莫名相似,同为女子的感慨而已。 这句充满怨气的人生忠告,让赵嘉佑今天经历过太多震惊的心脏,再次莫名地颤抖起来。 赵璎珞表现强势,他反倒不敢再指手画脚,只是思量着,转达的时候大概需要润色润色再润色。 赵璎珞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说到底,他也从未了解过,从前的赵璎珞是什么模样。在他记忆中,不过是个面目模糊、性情也模糊的族妹罢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事也已经做完。 赵璎珞扶了扶手上的篮子,郑重交代,“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赵嘉佑一手拿着赵璎珞刚褪下来的金镯,一手拿着他的荷包和玉佩。 试图挽留道:“十六娘……” 赵璎珞转身,手指着北边,趾高气昂道:“我若哪天心气不顺,就拎着鞭子去皇城外讨个说法。” 往轻里说是家丑外扬,往重了说那就是袭击皇城。 赵嘉佑犯事,赵璎珞受牵连;反之亦然,赵璎珞若有事,赵氏全族也跑不了。 待赵璎珞消失在巷道拐角后,王永康方才踱步过来。 先前两人时不时情绪激动,声音高昂了些。他隐约听见了几句,将这些话语七拼八凑起来,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王永康站在赵嘉佑身边,默默地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你这位族妹,是个狠角色!” 半晌摇了摇头,“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定能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他们对赵璎珞的现状一无所知,赵璎珞居然查到赵嘉佑在幽州大营为官,想来不是关切就是防备了。 王永康见赵嘉佑半晌没有回话,不得不转移话题。 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手镯上打转,“这镯子不错,能不能借我绘个图样,照着打几个?” 赵嘉佑闻言,立刻将手镯塞进荷包里。 另一头,赵璎珞在周围绕了一圈,确认赵嘉佑没有跟上来后,这才返回万福鸿骑马归家。 此刻其他人早已回来,围坐在冰块旁边,享受着夏日里难得的冰西瓜。 赵璎珞满身疲惫地走进家门,顺势将篮子放在冰块旁边。 祝明月问道:“什么东西?”怪模怪样的。 赵璎珞回答道:“珍玉给的野果,叫八月楂。” 林婉婉仔细打量几眼,“这不是木通吗?” 赵璎珞一脸茫然,程珍玉并未告知这果子的学名,她自然不知道。不过想想医药真正做到了有容乃大、包罗万象,野果入药算不得稀奇事。 赵璎珞问道:“做什么用的?” 林婉婉手指着齐蔓菁,示意她来回答。 和师父住在一起,虽然答疑解惑方便了许多,但随时随地都要面对抽查。 好在齐蔓菁家学渊源,近来更是下了苦功, 流利地回答道:“根、茎、果实、种子皆可入药,配伍极广。” “根为木通根,茎为木通,种子为预知子,果实就是八月楂。” 赵璎珞听到一个新奇的名字,“预知子?” 齐蔓菁毫不遮掩地回答:“催产所用。” 林婉婉想一出是一出,“到时候让珍玉收一批,交给赵大夫炮制,正好补充一下济生堂的库存。” 赵璎珞说道:“这倒也不急,还不到八月呢!” 说着撸起袖子,从冰上的托盘里拿起一牙西瓜。 她今天身心俱疲,不想再劳动洗手了,反正也不会吃手触碰到的瓜皮部分。 戚兰娘注意到她空落落的手腕,问道:“你的镯子呢?” 她们时不时要干活,易碎的玉镯不合适。金镯就要方便多了,加之一些不安全感作祟,金饰即是首饰,也是关键时刻跑路的本钱。 赵璎珞轻咬一口西瓜,甜润入口,仿佛心里都没那么苦了。 大喇喇说道:“我给赵九了!” 戚兰娘瞪大了眼睛,仿佛在问这人是谁。 赵璎珞解释道:“同乡、族人。” 林婉婉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花钱买平安?” 赵璎珞摇了摇头,“我让他把两只金镯当做给我父母的祭拜之资。” 祝明月问道:“赵九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璎珞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一个糊涂的好人。” 第3005章 这番评价,着实令人难以恭维。 或许糊涂之人并无主观上的恶意,亦或在行恶之时浑然不觉,自诩为心怀慈悲的善男信女。却保不准什么时候添上难以预料的大麻烦。 好在赵璎珞对赵嘉佑未曾抱有任何期待,更未曾奢望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稀薄的宗族亲情。 对他,唯有两个简单的要求。一是不要再来打扰她现在平静的生活,二是帮她最后再尽一次孝。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从前的赵璎珞早就死在了幽州,死在了来长安的途中。 想必对自认是个好人的赵嘉佑而言,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便能做到。 鉴于在场还有戚兰娘和齐蔓菁两个不知情者,赵璎珞并没有详述细节。 但祝明月和林婉婉明白,无论采用何种手段,至少赵璎珞初步达成了她想要的目的。 赵璎珞不欲过多在个人问题上纠缠,于是转而问祝明月,“今日见过长安诸多才女,印象如何?” 柳恪成功当选为挽郎,顾盼儿终于得以抽身,开始联络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齐聚春风得意楼。 祝明月沉吟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当然,实际情况远没有祝明月所说的那般和谐美好。 才女们天生自带一股傲气,文人相轻的经典印象,套在她们身上,一点也不突兀。 好在能被顾盼儿邀请过来的,顶多只有一点小别扭,谈不上深仇大恨。 以她们的诗文造诣,倒也不可能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愤慨。 今日三楼恰好没有文会,姜永嘉亲自带人上去走了一遭,向众人介绍着如何布置场地、如何安排流程。 这已经是一条非常成熟的产业链,但女人天生在这类事务上更加敏感细致,提出了不少宝贵的建议。 好处是姜永嘉立刻着人记下来,方便日后查漏补缺。 至于坏处嘛,那就是一部分人嫌弃春风得意楼地处闹市,不够清幽雅致。并非自恃孤高,而是有的人天性就不喜欢抛头露面出风头。 客观条件如此,姜永嘉无法否认,只得说三楼位于高处,可以俯瞰整个东市的繁华景象,一般人可见不到这场面。并且承诺文会当日加强安保,绝不让闲杂人等上来打扰。 春风得意楼出钱、出场地,才女们只需要出个人便行。两相得宜的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姜永嘉甚至透露一点小道消息,他们在长安城外布置了一个庄园,遍植各种花木,四季风景各不相同。到时若是诸位夫人、娘子需要举办清雅的宴会或文会,尽可前往那里。 姜永嘉这会当着祝明月的面,开始给花果山打广告。 对于多年生的苗木而言,头两三年的果子滋味可能一般,但开花却不妨事。 这帮文人墨客,主要看的也是花。 长安居大不易,大园林更是稀缺资源。 若是借别人家园子,不仅得搭上人情,还不容易借到。反倒不如春风得意楼明码标价来得实在。 只听姜永嘉简略的介绍,就知道那座园林的规模不小。 姜永嘉这一番作态,倒让不少人以为是白秀然财雄势大,专门从嫁妆里拿出一个庄园来经营产业。 这个美妙的误会,姜永嘉并没有特意解释,花果山是祝明月的产业,而非白秀然的。 第3006章 左右大家是利益共同体,春风得意楼负责拉客抽成,花果山负责接待。 戚兰娘满怀期待地问道:“文会岂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祝明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们第一次组织如此盛大的女子文会,自然想做到尽善尽美。” 甚至有人主动提出,可以提供一部分书画古董作为陈设。这时候拿出来的,自然是市面上难以寻觅的珍品,由此可见她们对这次文会的期待有多高。 祝明月继续说道:“如今还在紧锣密鼓地敲定各种细节,连具体的日子都没定下来。” 虽然少有人筹办过文会,但其中一部分人有主持中馈的经历,自然免不得要借用经验,让这场女子盛会更加精益求精。 如今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避开初一、十五这两日,因为许多女子在这两天会出门礼佛上香。 其余的时间,只要不与春风得意楼已经预订出去的日子相冲突即可。 祝明月不知其中有没有精通阴阳占卜的奇才,是否非得挑个文曲星大盛的好日子。 反正有顾盼儿居中调节,祝明月只管签字出钱当金主,其他杂事一概不理。 连具体的时间都没确定下来,林婉婉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招呼众人道:“我们来尝尝八月楂,味道如何?” 虽然外表有些可怖,但看习惯了,也就还好,不掉san值。 赵璎珞挑眉问道:“你不知道吗?”不都说全身都是药吗! 林婉婉当场翻个白眼,“我不是神农!”没有自带尝百草的使命。 好吃的是食材,难吃的药材,不能吃的是建材。 医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微毒”、“微苦”之类的字眼。她又不是脑子进水,非得去尝尝咸淡。 戚兰娘取来瓷碟和银叉,先拿了两个八月楂小心翼翼地将果肉取出来,切成小块分给众人。 众人各自用银叉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最终得出一致结论,味道不错,但吃起来太麻烦了。跟八月楂比起来,西瓜籽根本就不算什么。 若是将籽粒踢出来,剩下的白色条状果肉形状,恐怕会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林婉婉天性最怕麻烦,很快抛弃了八月楂,重回西瓜的怀抱,姑且算是念旧吧! 赵璎珞给众人尝了一个新鲜,余下都分给给小院的仆役们。 令人惊讶的是,陈娘子竟然认识八月楂。道是以前祝三齐和祝英英偶尔会摘一点来解馋。如今住在长安城中,倒是许多年不曾见了。 赵璎珞连忙让她多带几个回去,让儿女尝尝,是不是和从前一个味道。并非忆苦思甜,只是单纯的享受曾经的美食。 孰料第二天,从步步糕视察归来的戚兰娘,步履轻盈,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手中竟奇迹般地提回了一个精致的食盒。 戚兰娘仿佛怀揣着天大的秘密,轻柔地揭开食盒的盖子,一盘晶莹剔透、洁白如玉的糕点,被细心地放置于冰块之上,散发着诱人的凉意与清新,仿佛夏日里的一缕清风,瞬间拂去了周遭的燥热。 林婉婉见到熟悉地事物,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瞪大了好奇的双眼,细细辨认着盘中之物。约莫两指宽的洁白方块,该叫它布丁还是果冻? 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与好奇,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这是什么东西?” 第3007章 戚兰娘难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既有得意也有几分神秘,“步步糕的新品,暂定了一个名字——霜华玉露冻。” 这么有诗意文才的名字,自带仙气,价格不得翻上好几番! 戚兰娘故意卖个关子,“猜猜是什么做的?”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意,仿佛是在暗示众人,肯定是她们知晓,却意料之外的东西。 齐蔓菁迅速排除了最不可能的答案,自信满满地开口,“不是麦粉。”这质地,一看就是面粉做出来的。 林婉婉挽起袖子,迫不及待道:“我得先尝尝是什么味道?” 由于分量有限,只能两人分食一小块。 一股说不上陌生还是熟悉的味道在口中缓缓化开,的确有几分果冻Q弹与滑爽的口感。 戚蔓菁辨药的本事不及父兄,到底学过一点皮毛,如今用在吃食上,算是降维打击,“这味道,有点像我们昨天吃过的八月楂。”低头一看,颜色更像。 赵璎珞瞪大眼睛,向戚兰娘确认,“当真是八月楂?” 戚兰娘点了点头,向林婉婉郑重宣布一个消息,“得和珍玉再打声招呼,八月盛果时期,步步糕的需求量,比济生堂大得多,而且每天都需要。” 别的产业经营,林婉婉没那大的兴趣,关注点在别处,“怎么让它‘冻’起来的呢?” 戚兰娘简洁明了地给出了答案,“皮冻!” 林婉婉倒吸一口凉气,难以想象,上不得台面的野果和猪皮冻结合在一起,配着霜华玉露冻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卖出天价,良心不会痛吗? 哦,是给自己赚钱呀!那心中顿时安定多了。 祝明月好奇道:“你怎么想到的?”大吴没有吉利丁,但有的是替代品,皮冻就是其中之一。 戚兰娘并不居功,“不是我,是英英的主意。” 提醒众人,“昨日陈娘子不是带了好几个八月楂回去吗?” 娘仨根本吃不完那么多,剩下两个,就让祝英英带去店里了。 步步糕如今有专门的新品研发人员,祝英英就是其中之一。 八月楂的短板显而易见,籽多肉少,食用起来颇为不便。 石榴同样籽多,但“包装”成多子多福,美好的寓意加之味道甜美,向来备受追捧。 相比之下,生在山林、长相丑陋的八月楂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不过,若是不介意成品的样子,八月楂去籽的过程倒是颇为简单。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选择后续的制作方法。 若按照常规的处置办法制成果酱,八月楂的表现算不得出彩。 祝英英只要在脑海中稍作想象,便能预见平淡无奇的结果。 唯一算得上好处的就是,八月楂市价便宜,多少能节省一些成本。 既然常规之路行不通,那便只能另辟蹊径了。 段晓棠曾经提过,皮冻切成小块包进包子里,可以做成灌汤包。 陈娘子做过两回,虽然制作和食用过程稍显繁琐,但的确不失为一道美味佳肴。 但这道美食只有在冬日才能吃到,因为只有天气寒冷的时候,猪皮汤才能凝结成皮冻。 如今祝英英借鉴了这条思路,想要将皮冻移植到各类面包、蛋糕之中。 不怪段晓棠有时候看步步糕的某些新品近似黑暗料理,因为他们的创意从来不受任何固有思路的束缚。 炎炎夏日,本不是制作皮冻的季节,但谁叫步步糕现在有冰了呢! 过去由于天气原因,一到夏天,牛奶容易变质,打发的奶油也难以保存,导致王牌产品奶油蛋糕只能限售。 如今有了几处冰窖,长安百姓就能尽情享受那细腻甜美的奶油蛋糕了。 连皮冻也能在这炎炎夏日里保持冷冻状态。 祝英英原本想借八月楂的颜色给皮冻染个色,用牛奶太过普通。且面包和蛋糕里用得够多 了,口味重合没有新意,不如试试这山间的野果。 当最终的成品呈现在眼前时,模样着实令人惊艳。若是仅仅作为夹心使用,未免太过浪费,必须单独出道。 林婉婉再度切开一块霜华玉露冻,通体晶莹剔透,不见一丝杂质,“猪皮条都捞出来了?” 戚兰娘笑道:“那是自然!”否则岂不是泄露了他们的独家秘方。 炎炎夏日里成熟的八月楂,食用起来颇为繁琐,除了穷人,或许只要喜好新奇的孩子才会不辞辛劳地去去采摘品尝。 皮冻是冬日常见的食物,本身并无特别之处,全靠口感和调料来增添风味。它的盛行,本就是因为冬日饮食匮乏所致。 两道参商一般的廉价食物,因为那些冰块,联系在一起,即将爆发出巨大的经济价值。 按照祝英英的思路延伸下去,说不定能创造出五谷豆坊的七彩豆腐一般的系列产品。 如果上市之后的反响热烈,奖金她能拿到手软。 虽然蛋糕店里卖果冻,听来有些新奇,但谁会嫌钱烧手呢! 戚兰娘已经传信去四野庄,让程珍玉多搜罗一些八月渣送到步步糕试验,同时点名要了一些颜色鲜艳的应季蔬果一起送来。 如今众人眼前的,只是彩色果冻的第一版样品,口味还需经过精心的调配与优化。 不能让那些味觉灵敏的好吃嘴,轻易吃出原材料的“廉价感”,否则怎好意思卖高价呢! 第3008章 就在小院众人致力于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的时候,对两个小药童而言,她们的主线任务依旧是学习。 一日不出师,她们便一日都只能是药童的身份,即便赵金业的个子已然与成年人无异,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白天去济生堂上学,下午回来做作业。 齐蔓菁入住小院之后,杜若昭也算是有伴了。夏季的白天总是那么漫长,给了她们足够的时间去巩固知识。 哪怕如张法音这般的优秀学生家长,眼见杜若昭如此刻苦学习的模样,都觉得杜谦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轻松了。 杜谦有苦难言,难道怪他的先生没布置太多作业吗?满长安打听打听,哪个为人师者,是像林婉婉这么教导弟子的。 自从杜乔外任后,张法音彻底沦为陪读家长,哪怕理智告诉她,杜谦如今的学习成绩并不差。 但凡事都怕比较,连向来开明的张法音也不例外。姑且算是古今家长的通病。 除非她一点都不在乎子女的未来,才能想得开。 好在张法音不是只守着一座小院过日子,自从开始创办小学堂后,她的生活变得充实而多彩。 杜谦唯一要做的就是,如果休沐撞上张法音授课的日子,一院子大大小小的女孩子,他就避出去找同窗玩。 齐蔓菁用铅笔誊抄医书上的段落,以此来加深记忆。直到手腕略感酸痛,她才放下笔,用手指轻轻按摩着眼睛,以缓解眼部疲劳。 旁边的杜若昭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齐蔓菁小声问道:“晁娘子说伯母教得好,可惜现在不收新学生了。” 自从张法音提出那个绝妙的点子后,晁瑜英等人对她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若不是尹香儿年纪尚小,说什么都要把孩子送来上学。 或许正是因为她们在街坊邻里、底层将官圈子里的宣传,张法音的知名度才得以迅速提升,吸引来了许多新学生。 张法音的“创业”领域,简直就是一片蓝海。正适合那些没有底蕴却有些家底想上进的殷实人家。 但自从入夏之后,张法音便不再招收新学生。官方说法是精力有限,无法再细致地教导更多的学生。 杜若昭低声道:“母亲大约是想等大哥的前程定下来,再做打算。” 齐蔓菁是后来的,哪怕曾经齐家在朝为官,但也只是技术官员,只关注一亩三分地的事。 她只知道杜乔在外地做官,家小留居长安,隐约从林婉婉和杜若昭的谈话中知晓,杜乔或许此刻正在并州效力。 联想到刚刚落下帷幕的战争,齐蔓菁不禁问道:“你大哥的官职将有变动?” 杜若昭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杜乔外任后,娘仨留在长安,只因实在无处可去。家乡遥远,三州之地战乱刚刚平息,杜乔更不敢将家小接去。 如果此次杜乔能顺利回调关中,张法音和杜谦无论是去任地,还是继续留在长安,都有了更多的选择空间。 至于杜若昭,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去处。 杜若昭继续说道:“其实,你刚搬过来那阵,母亲去帮忙收拾屋子,就琢磨过让我俩住一块。” 说到底,杜谦是男子,在哪儿附学都可以,实在不行的话,杜乔也可以亲自教导他,只是他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第3009章 杜若昭却是女儿身,受到的限制则要多得多。只能跟在林婉婉身边受教。 以前女儿无处托付,张法音自然不做他想。但齐蔓菁住进了小院,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在这方面格外敏感的齐蔓菁,心忧道:“那你岂不是要和家人分开?” 杜若昭洒脱道:“平时我们可以写信联系啊,等放假了我就去看他们。” 显然张法音私下给女儿做了不少思想工作,才让杜若昭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 比起学习生活格外稳定的杜若昭,仕途坎坷的杜乔,反而更让人担忧。 张法音有时候都想不通,从小就格外懂事的长子,怎么长大后,反倒让她操心了呢! 杜若昭不欲将话题焦点继续对准在自己身上,巧妙地引导着对话的方向,转而问道:“这次休沐,你又要去看你侄子侄女吗?” 齐蔓菁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喜悦与期待,“嗯,到时我从步步糕带几包糕点去,他们可喜欢这些了呢!每次见着都高兴得不得了!” 以前是当做零食的喜欢,满足口腹之欲的小零嘴。现在则成了补充营养的好东西。 那对不记事的小儿女,尚在守孝期间,饮食上的诸多禁忌让幼小的他们承受了不少委屈,若是再一味苛求清规戒律,恐怕稚嫩的身体吃不消。 好在步步糕的糕点主料无非三样,麦粉、牛奶、鸡蛋,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而且后面两样食材介于荤素之间。在严格遵循礼俗的同时,又巧妙地为孩子们提供了必要营养。 虽然价格昂贵,但即便是面对那些拘泥于陈规旧俗的老古板,也有“狡辩”的余地。 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又有共同的血脉维系,许家不曾因为齐家败落而翻脸无情,齐蔓菁上门依旧是亲戚。 谁也没有想到,在休沐日那天,高高兴兴去走亲戚的齐蔓菁,心情却如同乌云压顶,带着一脸难以掩饰的悲伤回到了济生堂。 小院白日除了做家务的仆役外,其他人都不在在家,齐蔓菁回去也没有什么意思,索性又回到了医馆独自趴在课桌上,任由心中的苦闷如潮水般翻涌。 早已失去休沐自由的谢静徽见小师妹闷闷不乐的模样,放下手中的医书,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解,温柔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这一问,仿佛是打开了齐蔓菁情感的闸门,泪水瞬间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哽咽着吐露了心中的委屈,“权家,权家竟然劝我嫂子改嫁!” 旁边的朱淑顺,一时未曾听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全家都劝?” 从齐蔓菁等人从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许家是明事理的人家,不可能做这种糊涂事。 齐蔓菁的嫂子有没有再走一步的想法暂且不论,寻常人家的寡妇为了生计,少有能不再嫁的,也不会遭受指摘。 关键是,齐广白刚下葬,尸骨未凉啊! 通常而言,无论寡妇还是鳏夫,都应守丧至少一年,以示对逝者的尊重与怀念。而后再嫁再娶,才是知礼的表现。哪有这会就火急火燎谈婚论嫁的道理。 齐蔓菁抽噎着,费力地澄清,“是我嫂子的一户亲戚,姓权。” 朱淑顺见惯了市井小民种种琐碎与算计,原来看似光鲜亮丽的大户人家,亦藏着如此不堪的做派。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愤慨地说道:“这是故意恶心人呢!” 第3010章 要不怎会那么凑巧,专挑齐蔓菁去的时候,刻意让她知道呢! 谢静徽,神色一紧,连忙追问道:“许家怎么说的?” “舅夺母志”,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齐蔓菁没有说许家怎么说,而是提他们怎么做的。“许伯伯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谢静徽连连说道:“这才对嘛!” 真要继续说下去,无论结果如何,传出去都是齐家嫂子连一时半会都守不住。 朱淑顺建议道:“要不你回家问问师父,该如何处置。” 她们好歹在齐家抄了几日书,对齐家的家庭情况颇为熟悉。 从齐广白去世后,嫂子带着子女大归,和齐蔓菁之间单纯的姑嫂关系就宣告结束。 俗话说,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己。关键是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孩子,有没有亲娘在身边看顾,意义截然不同。 留在外家,孤苦伶仃;带去新家,人生地不熟,常言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反之亦然。 总不至于让如今未成年,只能寄居在林婉婉家中的齐蔓菁,来承担照顾侄儿侄女的重任吧! 听人劝,吃饱饭。齐蔓菁心怀忐忑地回家,果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林婉婉。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满脸焦急地问道:“师父,我该怎么办?” 林婉婉长叹一口气,语气平和地说道:“蔓菁,你记住,日后不管你嫂子是继续守着还是改嫁,你都莫要插手。” “只管盯着一件事,你的侄子侄女是否能够顺利成长。” 换言之,哪怕嫂子改嫁,只要能将儿女安排妥当,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从理智上来说,明白婚嫁自由,人人都有向往爱情的权利。 虽然在大吴的环境里谈爱情有些奢侈,但万一人就是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伴侣疼着呢! 但从情感上来说,甚至从个人利益角度上出发,嫂子从此守贞不嫁,或许才是对所有人而言,最好的结果。 生母改嫁,怎么可能对孩子没影响。 有她在一旁守护着,那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才不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 当初齐和昶给长房分产的时候,并未要求儿媳立下不得改嫁的誓言。 狠心的妇人,或许会选择抛下孩子,去追寻所谓的个人幸福。 但那两个孩子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而是名副其实的金娃娃。 他们和齐蔓菁一样,身上绑定着一大笔财产。 齐家预定的药师佛,不是一尊,而是三尊。 三个姓齐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份。 人在钱就在,人不在,钱就只能变成冷冰冰的药师佛塑像。 这姑且算是早期的信托抚养协议。 在林婉婉个人看来,齐家嫂子改嫁才是昏了头的选择。有孩子,娘家有靠,手上握着一大票财产,这样的日子多好呀!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一旦选择改嫁,不说骨肉分离,手上代管的财产就要经过重新分配,能留给她的并不多。毕竟齐和昶的初衷是养育孙辈而非守寡的儿媳。 而且说不定又要陷进宅斗的漩涡,每日费心和公婆妯娌周旋。 以长安的普遍情况来看,像齐家这种家庭结构简单,家风清净的人家,反而是少数。 林婉婉吐槽一句,“权家果然不安好心。” 齐蔓菁低垂着头,眼中的愤恨难以掩饰,“父亲就说他们居心不良。”只是以往念及她年幼无知,才未将这些腌臜之事告知。 说实话,齐和昶本人无论结亲、交友方面都十分谨慎,至少齐家遭难后,很少有人落井下石,大多都能伸出援手。 至于权家,不过是儿媳娘家的远亲罢了。 比如近来终于被林婉婉撬动,来济生堂教小徒弟们画花草,准确的说是药草的新老师——左文竹,就是顺着齐和昶那条线薅过来的。 左家早几代也是行医的,结果医术不精治死了人,彻底在医药界里混不下去,不得不告别了他们世代传承的行医之路,改换行当。 林婉婉听齐蔓菁说起左家这段充满曲折与辛酸的家族往事时,表情颇为复杂。 好在从前攒下的药草绘画功夫没落下,长得好看的药草也是花草,左家借此成为落魄文人中的一员,专司绘画一事。 如今在长安开着书画铺子,说来也是清雅脱俗。 本来当时和朱淑顺等人一起抄书的,是左文竹的孙子左石青。 林婉婉对课外兴趣班老师的要求并不高,持有一份独特的宽容与理解。 没想到左石青却坚称自己学艺不精,无法胜任授业解惑之责,反而将在家养老的祖父左文竹推了出来。 林婉婉束脩给够,学生乖巧听话不调皮,“家长”对于教学成果的期望颇为理性……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一桩不错的退休事业。 老爷子每旬抽半日来济生堂授课,结果脸上的皱纹,似乎在每一次授课后都更加深刻了几分。 加起来七八个学生,竟然没一个有天赋的。幸好这群人不以书画立世,左文竹才不和他们计较。 林婉婉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之后,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第3011章 对于那些远道而来,在长安公干的官员而言,市井间的种种消遣不过是生活的一抹调剂,真正压在肩头的是他们的分内事。 那些散布于长安各处的衙署,才是他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这一日,军器监的门外,又聚集了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军汉。 管你本地军队还是地方大营,身强体壮还是行动如风,军器监的官员和工匠,一个多余的眼色都不给。 再是武艺了得又如何,难不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围攻军器监不成。 军器监作为军事重地,周边一片开阔,没有民居的遮挡,只有几棵稀疏的大树,勉强能提供一丝阴凉。 再往远处看,倒是有几处百姓开设的简陋茶棚,里面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供过往的行人歇脚。卖得茶酒又贵又难喝,若是在别处,定要被人砸了摊子不成。 但这里是军器监,真没有背景的百姓,敢来这里做生意吗? 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茶棚,却成了各路军队代表们交换情报的场所。舍点无关紧要的小钱,说不定能打听出来些内幕消息。 此刻几座相邻茶棚里坐满了各路军队的代表,只论藩属,与南衙开会相差仿佛。 只不过官阶层次低了不少,毕竟不是好活,充当受气包的,又能是什么大人物呢! 突然,一声拍桌子的声响打破了茶棚内的宁静,一个粗犷的声音愤怒地喊道:“娘的,今天十副盔甲,明天二百支箭……打发叫花子呢!” 接下来一句话,声音虽低,但还是被不少人捕捉到了。 “还不如直接交砍头财呢!” 这话虽然有些,不只是有些,十成十的政治不正确。但细细想来,却也道出了几分无奈与真实。 只要交了钱,管保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不叫人操半分心,尤其是不让他们这些底下人跑断腿。 再者说,这点钱不交给长安当官的人,难道还能落他们自己口袋里吗? 王永康低声说道:“看来益州大营的人,这几天只领到了这么点军备。” 撞了撞旁边的赵嘉佑胳膊,问道:“你知道我们大营原交了多少吗?” 赵嘉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 连砍头财他都是常来军器监外茶棚歇脚时,才从别人的口中听说的。 他们这一批将官是因为上次东征失利后,幽州大营损失严重,根据士人守土原则,为了补充兵力而被选中的。 简而言之,就是大营看中了他们背后的家族人力。 不过论资排辈到今日才补进大营,可想而知在幽州属地,算不得什么显赫大族。 就在这时,穆博容突然凑了过来,说道:“我知道。” 王永康忙不迭问道:“快说说!” 穆博容从容地坐下,比划了一个手势,“江南大营是这个数。” 赵嘉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四舍五入就是将近一成。这么多钱帛,难怪要砍头呢! 王永康追问道:“其他军队呢?” 穆博容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三司问询的时候,其他三大营都说不知道此事。” 明面上是这么说,至于背地里怎么交代的,就是不是穆博容一个小将官该知道的了。 接着说道:“尤其你们幽州大营,说燕国公战死,他办过的事一概不知。”把责任都推到死人头上。 王永康手指不着痕迹地指了指远处的益州大营人马,意思不言而喻,不打自招了。 第3012章 好奇地问道:“江南大营是怎么露出来的?” 穆博容轻笑一声,“那会杨胤叛乱,荣国公平乱刚好回到长安。先陈国公前脚举报,他后脚可不正撞枪尖上了么!” 结果远在外地的其他三大营一个比一个记性不好,只管把孙文宴架在火上烤。 四大营在不团结这件上,总是格外的团结。 穆博容劝道:“别等了,回去吧!前两日连句准话都没给你们,东西肯定拿不出来的。” 南北衙是长安坐地户,太清楚军器监这帮大爷的调性了。 今天轮到穆博容,他就是来打个转,领得出来就领,领不出来,也不急于一时。 他们这帮人本就是在军器监外候场认识的。 王永康叹息一声,“我们空着手,早早地回去,不太好吧!” 没有功劳,总得让上司看见苦劳吧! 他们到底是外来的,不像南北衙,随时都能拉出一班人马搬东西。 赵嘉佑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穆博容点了点头说道:“其实主将对你们不错,至少是打发来军器监,而不是少府监。” 前者偶尔还能赏个三瓜两枣,后者欠账几十年,债多不愁的主儿。 赵嘉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嗯。” 只不过去少府监的人全当死了心,不像他俩,天天悬着心,生怕哪天少来一趟,自家的军械就被其他军队领走了。 王永康不由得心生感慨,“难道就没人能从军器监这只铁公鸡身上拔毛了吗?” 穆博容大发慈悲,告诉他们一个“不幸”的事实,“有啊!” 赵嘉佑好奇道:“谁?” 穆博容不卖关子,“右武卫范二将军。” 王永康望向远处森严的大门,喃喃自语,“他和军器监的人拜了把子?” 穆博容直接摇头,“强抢!” 两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怨气丛生之时,他们也曾有过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哪知道有人会付诸实践。 嘉佑紧张得声音都颤抖了,压低声音,如同做贼一般地问道:“他……他怎么抢的?” 穆博容大方分享成功经验,“带兵进去,拿住军器监上下官员,打开库房,按照簿册,挑最好的拿!” “若是关系好,或许还能顺手帮你捎带上些小物件。” 那年南北衙都加入了这场“狂欢”,只可惜那些军械,大多扔在了辽东战场上,便宜了高句丽人。 赵嘉佑感慨道:“真奇人矣!” 穆博容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军器监上下的官员,因为他换了好几拨。换一波新人上来,他就去抓人把柄,抓到了就开库房!” 王、赵二人闻言,嘴巴惊得能吞下鸡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军器监的大门,心中暗自盘算着此事的可行性。 反正他们不在长安混,随时可以拍拍屁股就回幽州去,军器监的人想报复也鞭长莫及。 穆博容真心实意地说道:“劝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换作旁人,这般行事,只有死路一条。” 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现实的冷静陈述最可能的结果。 也不想想范成明是什么名声,什么靠山。 穆博容言语间流露出一丝艳羡之情,缓缓说道:“地方大营有自己的兵器作坊。”不像他们只能仰仗军器监施舍的三瓜两枣。 赵嘉佑诚恳道:“但还是军器监出品的军械,质量更胜一筹。” 不然他们何必风里雨里烈日里来苦等,有受虐倾向吗?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十余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驶出军器监的大门,车上层层叠叠地堆放着各式物品,直至再无一丝空隙,顶部则以草席遮掩。 第3013章 军器监出品的“糙货”,显然无需特意遮阳,真正目的乃是防止他人窥探其虚实。 几支军队在军器监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光从抬脚的姿势就能分辨出各自的来历。 赵嘉佑笃定道:“是江南大营的人。” 王永康整个人无力地趴在的桌子上,饮了一口茶棚中的粗茶,苦涩之感愈发浓烈。 不禁抱怨道:“金珠开道啊!”羡慕不来。 四大营中,江南大营因为战力低下饱受诟病,但他们豪富却是不争的事实。 尤其大营主将孙文宴此刻身在长安,洒钱自然更加豪爽。 相比之下,怪只怪他们的主将不够大方了呗。 赵嘉佑站起身来,捋了捋衣袍上的褶皱,“走吧,今天又白来了!” 先前推脱存货都用在了对突厥的战事上,现在大概换一种说辞,拨给江南大营了。 王永康心有不甘,“走,我们去看看,他们都领了什么东西。” 到底是在军营摸爬打滚几年的人,仅凭轮廓便能大致分辨出车上的物品。 与他们一起过去凑热闹的,还有周边几座茶棚的“闲散人员”。 许多人凶煞之气缠身,瞧着倒像是过去找茬打架的。 王永康被后面的人群推搡着,眼看就要越过江南大营的警戒线。 连忙喊道:“别挤,别挤!” 后面益州大营的人一点不带客气的,“没本事就别往前挤,站后头去!” 王永康立即反问道:“你说谁呢?” 后头的人冷哼一声,“自然是说自家将领在大营门口被强杀的人。” 以武立功,幽州大营实力坐二望一,结果正经将领居然在大营门口遭人强杀,无疑是对他们实力的极大嘲讽。 大营内外搜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丝线索都未能找到。 坊间传闻,是高句丽派遣死士所为,图的就是扰乱视听,进行报复。 但赵嘉佑和王永康听来的小道消息,说的是卢茂的冤魂复仇。 至于为何主将要向部将复仇,那里头的水可就深了! 总之,无论是哪种猜测,对幽州大营上下而言,都足够打脸了。 虽然他们内部派系林立,但对外,装也得装出一个集体荣誉感来。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间,他们已被挤到了人群的后方,只能踮起脚尖远远张望 王永康一点一点地辨认着,“刀枪箭矢,还有盔甲……” 赵嘉佑确认道:“是皮甲。” 南方气候炎热多泽国,造价昂贵的铁甲反倒不比皮甲耐用。 今日的新闻也就到这儿了,穆博容告辞之际,顺口说道:“赵九,上次我们在东市见那位娘子,我回家打听了一下,并无线索。” 光凭姓氏、排行,加上模糊的年纪,以及用鞭子这条特征,对不熟悉南衙将官家眷的莫丽卿而言,着实有些难为人。 莫丽卿父亲官位不显,但作为谭国公府的近支血脉,出身本应是荣耀与尊贵的象征。 但命运似乎和莫丽卿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少时家人发现她不能辨认人脸,以为是中邪,为此不惜重金,请来不知多少大师、高人做法,最终却无济于事。莫丽卿的症状并未有丝毫改善。 莫丽卿在娘家的十几年里,别说同辈的兄弟,连姐妹都未必能一一分辨清楚。明明每个人的喜好、经历都了如指掌,但一旦面对面,她就无法认出对方。 一旦置身于人群之中,面对面相遇,她却如同置身于茫茫人海,无法准确辨认出任何一个亲人。 这类“心症”不影响坐卧起居,但在重视交际的高门大户中,无疑成为了一块难以遮掩的瑕疵,一块短得刺眼的短板。 及至谈婚论嫁之年,莫家的长辈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只能低嫁。 穆博容起初满心欢喜,以为是老天垂怜、祖宗显灵,得以娶到高门贵女。虽然媒人轻描淡写,略提了两句莫丽卿的“小毛病”,穆家人并未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直到成婚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穆家人口简单,远近亲戚相对不多,穆博容的同辈兄弟,也与他年龄相去甚远,本应是易于辨认的情况。 即使如此,这对由“媒妁之言”撮合到一起婚事,初开始时,莫丽卿都无法在人群中第一时间辨认出自己的丈夫。 这种尴尬而微妙的情境,时有发生,有好几次她都认错了人,好在没有说出来,这才避免了尴尬场面的发生。 起初莫丽卿辨认丈夫,不仅得听声音,留意他随身携带的信物,甚至在必要时,还得对上几句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暗号。 不与人先打招呼的,除了袁家兄弟,还有莫丽卿,各有各的苦。 赵嘉佑面色平静道:“上次认错了,那位娘子不是我族妹。”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轻轻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十六娘比那位娘子更矮一些。” 王永康在旁边静静地吸气,努力不露出任何异样。 暗道原来老实人还有这般刻舟求剑的说法,三四年前的赵璎珞,当然比现在矮了! 第3014章 就在他们即将离去之际,街道的另一端缓缓浮现出一队全新的人马,自远方悠然漫步而来。 说“新”是指他们的面孔新,不像近来常来军器监打转的人。 说“旧”则是因为他们的年纪和排场。 军器监外候场,虽算不得什么苦差事,但绝对是个磨人的活儿。历来被视为各路军队给予新人的保留试炼任务,姑且算是新手村任务。 领头的两人一看就有些身份,不大可能是来此闲逛的无名小卒。 难不成军器监加班加点,今天不只江南大营丰收,还有其他花朵不知落谁家。 王永康悄声问道:“这两位大人是何方神圣?” 穆博容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右屯卫和左御卫的长史。” 长史虽未拜将,但对一群不入流,在校尉边缘的打转的小将官们而言,也算是大人物了。 关键对一支军队来说,长史相当于大管家,上到行军打仗,下到针头线脑,都免不得要管上一管。 军械索要、搬运、入库、发放等等琐碎事宜,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王永康吐槽道:“江南大营、两卫把东西都带走了,那还有我们什么事!” 心中暗自盘算,回去如何给上司进谗言,掏钱省事。 让诸人如临大敌的元德寿和边景福,却只是单纯地来打个转。 平时可以打发小将官来守着,但作为一卫长史偶尔也要来露露脸,以示重视。但这样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一次便足够了。 毕竟他们也是大忙人,再多,看见军器监上下的嘴脸,容易管不住脾气。 虽然默认管后勤的人性情会温和一些,但在军中,若没有几分脾气,又怎能立足? 他们就是要又争又抢! 不仅对外,对内也是如此,不然谁都惦记他们手里那点家当。 同是天涯苦命人,边景福在这方面和元德寿格外共同话题,关系一时之间拉近不少。 两人到了军器监外,也不进去看那些人的脸色,随意打发了两个小将官进去探听消息,自己则在外头闲聊起来。 边景福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那日宁六换了一身新骑装,大将军见了都赞他精气神不一样。以前是个憨头憨脑的愣小子,在薛大将军麾下调教几年后,愈发体面了。” 元德寿不管私下是否认同薛曲的“讲究”,总之对外口径一定是一致的。 “行军打仗讲究不了那么多,但有条件的时候,还是得顾及一二。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嘛!” 反面例子宁封和以“小叫花”风格为荣的的右武卫就不拿出来说了。 边景福连连点头,附和道:“我看右屯卫不仅将官们神采奕奕,就连底下的军士们也都精神抖擞,与其他卫截然不同。” 话音一转,问道:“待会去不去少府监?” 元德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来都来了,那就走一趟吧!”这个月的打卡任务,就算完成了。 欠债不还和主动撕毁欠条是两回事,少府监欠他们多少东西了! 哪怕是经年累月和账本打交道的长史,一时之间也难以算清这笔糊涂账。 边景福意有所指地感慨道:“依我看,元兄不必去了,右屯卫军士的衣裳鞋袜都好好的,一时半会用不着更换。” 右屯卫何时“换装”的,去年平叛归来,和右武卫一起,用战利品从祝明月那儿换的。 第3015章 他们压根没有额外出钱,祝明月在结算的时候,直接将这部分支出扣除了。 钱帛只要不是从自己手里出去的,想起来就没那么肉痛了。 元德寿也曾幻想过,如果少府监也能如此爽快地办事,那该多好啊! 一听边景福的话音,元德寿立刻警觉起来,和自己套了这么久的交情,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恰在这时,刚进去的两个小将官已经出来了,只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一无所获。 边景福立刻拉着元德寿转身离开,这倒霉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 边走边说道:“新操典好是好,但损耗也太大了!不说肉食、军械,连衣裳都破得比以前快多了。” 日日操练,哪怕是麻布衣裳,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边景福咂咂嘴道:“不瞒你说,这都快露腚了!” 虽用了夸张的手法,但说的却是实情。 卢自珍哪怕没薛曲那么讲究,但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尤其这还是他寄予厚望的新军。 边景福继续说道:“大将军看右屯卫和右武卫的衣裳经脏耐磨,想请你们从中搭条线。” 大吴的底层军士压根没有制式军装,家里做的、朝廷偶尔发放的、战场缴获的、外头买的……向来是有什么穿什么,没有挑剔的余地。 远远望去,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衣裳琳琅满目。段晓棠即使没有强迫症,但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下,一旦混战起来,很容易敌我不分。 去年夏天两卫集体换装,几万衣着一致军士肃立在校场上,压迫感迎面而来,战斗力都上升好几个层次。 其他卫的人若说看着不流口水,那绝对是假的。 起先众人以为是吴越或者两位大将军走通了少府监的门路,将积累十几年的欠账一次性领出来了。 但只要和少府监打过多年交道的人仔细一瞧,就知道这绝不是“官方”的手笔。 南衙诸卫盘根错节,哪怕庄旭等人行事再如何小心,但经手的人那么多,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原来是通过恒荣祥向外派单,才在短时间内做出了那么多新衣裳。 恒荣祥明面上东家是祝明月,背后隐隐有白家的影子。 至于双方如何联系起来的,当然是因为右武卫有段晓棠存在。 如果说两卫穿同样的衣裳,除了齐整之外,给予他人还有什么感觉,那一定是——他俩是一伙的。 作为如今紧密团结在新任河间王吴越身边的外围势力,卢自珍自认为,他和左御卫也有穿新衣裳的资格。 只不过他依旧在薛曲面前抹不开面子,这点小事,用不着打扰在家养病的光杆司令韩腾,边景福找元德寿吹吹风足矣。 元德寿一听话音,就明白左御卫晓得正主是谁,所以才只说牵线搭桥。 毕竟说起来,祝明月和左御卫从上到下都没有交情。 时下做生意就是如此,有名有姓有来有历有熟人介绍,才是最理想的合作人选。 元德寿的猜测没有错,边景福在卢自珍的授意下,不仅摸到了恒荣祥,甚至派出自家仆妇去接了两单活计,交工标准不低,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四卫将士人还在班师的路上,但新衣却已悄然制作起来。等他们回到长安,就能换上崭新的衣裳,怎么不算鼓舞士气的一种手段呢! 甚至长安这边,作为四卫代表的对接人就是有过一回经验的元德寿。 第3016章 毕竟北征的四卫加起来,有头有脸的留守人员只有韩腾一个,总不能让精力不济的老人来操持这点小事吧! 托情递到跟前,元德寿没有回避的理由,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边兄,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得主,得回去问一问。” 既得回禀薛曲和韩腾,又得问一问祝明月的意见。前者关乎政治考量,后者则是经济上的权衡。 边景福忙不迭点头,“没问题,有了准信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家里还是军营都能找着人。” 元德寿轻轻招手,示意随从调转马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走,去少府监。” 军器监是耍赖皮,三五不时还给点。少府监就纯属不要脸了。 旁人若是欠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愧疚之心。少府监欠账几十年,债多了不愁,比谁都稳如泰山。 边景福抱怨道:“去年冯家搞少府监那一回,范二怎么就不在长安呢!” 若是有范二霸王在前冲锋陷阵,他们也能跟在后面分一杯羹。 元德寿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就是把少府监的库房大门打开又如何,里头能剩多少东西?那些绫罗绸缎,我们用得上吗?” 何况就这么一点仅剩的库存,都是给贵人们预备的。将士们的衣裳用这种料子纯属糟蹋。再者他们敢拿吗? 军器监之所以会偶尔流出一些物资,是因为其无论是原料还是成品都关乎军国大事。一旦这些物资流入市场并被抓住,那就是杀头的大罪,甚至还会连累全族。 至于少府监,守着个金窝,查出来顶多定个贪污,根本算不上重罪。利益和风险不成正比,谁能忍住不动心、不伸手呢! 所以如今少府监内外的人,都是资深演技派,上演一出“假装你有”的无实物表演。 所以当初两卫也是被逼得没法了,才会选择在外面制作衣裳。 寻常布店做几件衣衫自然不成问题,但若是几千、几万套一起做,那可就是一件大事了。 也就是如今少府监立身不正,祝明月才敢接下这单生意。 加之她们三人和吴越,以及南衙几卫绑在一根绳上,彼此间不说有着不可动摇的信任。至少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轻易背叛对方。 哪怕有朝一日少府监跳出来,状告祝明月插手军需。若吴越和南衙得势,那对她而言,连点风波都算不上。 若是另一种情况,那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欲加之罪,想要多少有多少,不缺这一桩。 大吴对军队主将的要求只有一条——胜利,其他有再多的不是,都可以商量。 地方大营各有各的财路,就连相对守规矩的南衙诸卫,别说大将军,连他们的心腹长史身上都背着好些细究起来,足以杀头的罪过。 第一次干的时候忐忑不安,后来也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得势时没人计较,失势时,哪怕有诸葛亮在世,帮着舌战群儒也难以挽回局面。 或许和军队沾边的人,都信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兵贵神速。 当天下午,身在万福鸿的祝明月就收到了元德寿的短笺,她轻轻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字里行间。 戚兰娘好奇地瞟了一眼短笺上的内容,随即眉头微蹙,疑惑道:“左御卫?” 赵璎珞微微颔首,补充道:“拿下元宏大的卢大将军麾下。” 戚兰娘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神色,轻声道:“他们做衣裳,可以吗?” 若是普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自然没有问题。但顾客身份特殊,便不得不多加考虑。 祝明月沉吟道:“既然帖子送过来了,那就证明没有问题。我们只要想想,这单生意有没有赚头就行了。” 吴越和卢自珍都有意向对方靠拢,只不过吴越身边已经有了薛曲、范成达等人,连梯队建设都好了,其他人想要再挤进去便难了。 论根基、论信任,卢自珍比不过同年龄段的薛曲,再往下又有杜松、吕元正等人“虎视眈眈”。 不过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恐怕才是卢自珍最熟悉的吧!毕竟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祝明月吩咐道:“让徐掌柜准备好样品和报价。” 于是在其他军队为军械和服装两边头疼的时候,左御卫另辟蹊径,找到了另一条出路。 到了约定的日子,元德寿和边景福一同前往万福鸿。 元德寿神色凝重,忍不住再次提醒道:“边兄,段将军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吧!” 别到时候因为她们的女子身份而露出轻视之意,万一因此导致价钱上浮一点,就够受的了。 边景福连忙点头如捣蒜,一脸肃然地回答:“明白,明白,女人当家嘛!” 他虽不算见多识广,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段晓棠的家庭情况,哪怕在奇葩辈出的南衙,也够传奇的了。 家中两位远亲,好听点叫有勇有谋,难听些就是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总之绝非等闲之辈。 摊上这两位姑姐,再加上段晓棠那格外“洒脱不羁”的婚恋观,只会让人望而生畏。 哪家脑袋瘸了,才会把女儿许配到这样一个充满变数与挑战的家庭之中! 谁给他的勇气? 第3017章 元德寿对万福鸿的会议室早已熟悉,瓜子花生饮子茶水,自顾自地就取来吃了。 一边品尝,一边以一种近乎主人的姿态招呼着边景福,“唉!别干坐着,快过来尝尝!” 这些放上桌的东西,可不是为了摆设,而是实实在在让人享用的,尤其是这些还是食乐园里备受欢迎的热销产品。 元德寿细细品味着每一样小吃的风味,遇到特别合胃口的,便默默记在心里,打算稍后吩咐亲兵买些回去,作为下酒的小菜。 赵璎珞款步轻移,缓缓步入会议室,身后紧跟着两名伙计。 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摆满了各式零食的托盘,另一人则端着一个铜盆,盆中放着一块巨大的冰块,丝丝凉意从冰块上散发出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赵璎珞微微欠身行礼,声音乍听起来柔和而谦逊,“不知二位长史大人大驾光临,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祝娘子和徐掌柜马上就到,请二位稍候片刻。” 元德寿摆摆手,笑容满面地说道:“是我们来得早了,不必客气。” 实话实说,的确如此。 无论是做官的还是做生意的,都讲究一个赶早不赶晚,但前者只要将事情吩咐下去,自有下面的人去办理,后者却必须亲力亲为地盯着早市生意。 尤其现在约定时间,往往只有一个大致的范围,例如上午、下午,亦或傍晚,少有精确到某个时辰。 赵璎珞轻轻颔首,语气更加柔和,“小女子先行告退,若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年轻人,“这是赵财,二位若是有事,尽管吩咐他便是。” 赵财适时地露出一抹恭敬的笑容,见两人没有其他吩咐,便自行走到门外等候,以免打扰他们的谈话。 他从恒荣祥调到万福鸿,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 官商到底不一样,再是豪商,为了打探些许消息,也会放下身段,与小人物套近乎。 官员们却不同,并非特意摆架子,而是他们眼中往往看不到小民的存在。所以若非召唤,否则最好保持沉默,以免自讨没趣。 说起来,万福鸿除了地方干净整洁、建筑井然有序、商品昂贵奢华之外,其实与长安城东西两市并无太大差别。但直接用冰块来招待客人,却着实出乎边景福的意料。 眼下的气温虽然刚刚升高,有些许燥热之感。不过,这种程度还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用冰,是否太奢侈了? 察觉到边景福略显诧异的眼神,元德寿手往地面指,娓娓道来,“万福鸿地下大半是空的,一半地窖,一半冰窖。” 边景福略微估算万福鸿的面积,心中便有了大概。 外头都说这里是长安的销金窟,一铺值万金。合着地面建筑都是小头,不过费些砖石瓦料罢了,地下才是真正花钱的地方。 冰窖古已有之,难道世人不知道享受吗?还不是因为造价昂贵。 元德寿手指再变换一个方向,指向街区的位置,“如今有些大店,为了在炎炎夏日吸引顾客,会在店铺中间放上一块精心雕刻的冰块,以此来招揽生意。” 豪门之间斗富,豪商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酷暑难耐的夏日里,换他来,也更愿意进那些有冰块降温的店铺。 边景福摇头晃脑地感慨道:“唉,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日子还没这些商户过得舒坦。” 也就是祝明月背景硬实,才没被人当做待宰的肥羊。送冰之举,全当做是一份体贴。 实际上,这份体贴并非为了两人,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徐达胜等人。 谁也没料到两卫的人会这么早来。 传信的人急匆匆地跑到昭国坊报信,徐达胜得知消息后,立刻将手头的事务交代出去,拉上祝三齐和何春梅,抱着各种样品登上了马车。 他们以规则内最快的速度驶向万福鸿,生怕耽误了一丝一毫的时间。 再快,他们就该去京兆府里蹲着了! 对小民而言,在长安“超速”的后果,可比现代严重多了。 祝三齐忍不住吐槽一句,“当官的这么闲么?” 徐达胜说道:“好歹是他们等我们,若是寻常拜访,在门房等一天都未必能见着正主的面。” 恒荣祥作为独一份的生意,自然不用掌柜和伙计出门招揽生意。 守着梧桐树,凤凰自然来。 前面有了右武卫和右屯卫在前头打样,这不,左御卫也找上门来了。想想它的规模,哪怕初次合作,也是一笔不小的代加工订单。 那些指着帮恒荣祥织毛衣、缝衣裳补贴家用的妇人们,又能多一份活计。 徐达胜原想着一个带一个,一群带一群,不止南北衙,连带着地方大营的衣物一起包了…… 到时,他恐怕就不是离死更近,而是死得透透的了。 火中取栗,财从险中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三人在车厢中闷了好一阵子,出来时脸上都挂着些许汗迹。赵璎珞见状,连忙让他们先擦一把脸再进去。 等他们进门时,因为冰块的存在,屋内的温度早就降下来了。先前慌里慌张赶路带来的疲惫和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双方对对方背景来历都略有了解,但因为涉及的生意敏感,只略微寒暄两句,便直入正题。 祝明月抬手示意,“开始吧!” 何春梅从口袋中取出一套折叠好的衣物,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让旁边的祝三齐充当模特,将衣物在他身上比划着展示。 介绍道:“这一款衣衫放量大,若非体型殊异,一百斤到二百五十斤都可以穿。” 无非就是瘦子系紧点、胖子系松点的区别罢了。 此刻衣衫本就有放量,对于这种只赚一点手工钱的活计,恒荣祥也就不再费心区分码数。 毕竟在此时来说,布料本身就是一种等价物,就是钱财。 统一的设计,不会让穿小号衣裳的人,暗地里觉得自己“亏了”。 唯一需要区分的是鞋码,这必须得合脚。 第3018章 何春梅继续说道:“在常规衣物的基础上,今年我们在袖口、肘部,以及膝盖部分做了加厚处理。”姑且算是设计创新。 边景福将手放在那“创新”之处,静静地感受着衣物的质地和厚度。心中暗道,不就是补丁吗? 以前是缝补旧衣的时候打上补丁,现在是在新衣上主动打补丁。不过对他们而言,的确有用。 这些细节边景福早已知晓,转而问道:“只有黑色吗?” 右武卫和右屯卫都选择的黑色,齐刷刷往校场上一站,不知道还以为大秦锐士复生呢! 这景象虽然瞧着肃穆,到底沉闷了些。 边景福问道:“有没有其他颜色?” 徐达胜低眉顺眼地回应,“大量制衣的话,更推荐黑色和蓝色。” 无论布料原本色彩如何,往黑色染缸里一浸。别管私底下怎么五彩斑斓,乍一看一定是黑的。 至于蓝色,则是因为染料易得,但最好用白布浸染,略显麻烦一些。 边景福蓦地转头,目光落在元德寿身上,说道:“我们大将军喜欢红色。” 元德寿将心底的吐槽憋回去,我们大将军还喜欢紫色呢!也不见右屯卫上上下下都穿紫衣。 徐达胜秉持着顾客至上的原则,回应道:“红色也能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是,这价格嘛,怕是要略高一些。” 边景福果断道:“那就黑色吧!” 二选一,黑色比蓝色耐脏。 在金钱面前,大将军的喜好,没那么重要。 双方的合作意向明确,自然而然地迈入了下一步的洽谈。 徐达胜探性地问道:“贵部是来料加工,还是包工包料?” 边景福对于两卫与恒荣祥之间的合作模式,只是略知皮毛。 徐达胜见状,适时地将一份刚整理好的报价单递到了边景福的面前。 边景福一条一条的仔细比对,两种方式看起来价格悬殊巨大,不得不转头询问过来人的意见。 元德寿坦言,“去年代加工,今年……” 叹息一声,“哪来的布料?” 草原上的突厥人既不养蚕也不种麻,哪来那么多的布,他们最多的是各种皮毛。 左御卫哪怕有些家底,但也不可能一气拿出来做衣裳。比起穿在身上,它们有更大的用处。 边景福望向对面一脸平静的祝明月,暗地里感慨一句,财大气粗。 以如今的情况来看,相当于她一力垫付为四卫制衣的大部分成本。 边景福缓缓说道:“料子有哪些,拿来我看看。” 祝三齐毕恭毕敬地将整理好的布料卡放到边景福手边,全是各种各样的细麻布。 即便有何春梅这位专业人士在一旁详细介绍每种麻料的区别,边景福也只是简单地触摸、拉扯了一番后,便选定了两三样感觉不错的作为备选。 能大批量应用的麻布,大多只有产地和织造技法的细微差异。价格和质量相对接近,即便是互相替换,一般人也难以察觉。 更何况,如果严格要求只用一种麻料制衣,恐怕只有一两个大布商能供应得起,变数实在太多。不如多准备几个备选方案,大家都留点余地。 到了签约时,边景福看到商品栏目里明晃晃的“毛衣”两个字,顿时明白这是一种预防风险的手段。 玩笑道:“我到时候真要毛衣怎么办?” 徐达胜笑眯眯地回答:“那就得谢谢长史照顾鄙号生意。” 只不过,到时候补上的,可就是毛衣的尾款了,那价格,可就得飞上天了。 元德寿在祝明月落款后,不紧不慢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淡淡地说道:“等到交货时,会再补上一张契约,因为各种不可控力原因,这桩交易作废。” 他是经历过一回的人,早就知道其中的门道。姑且算是从书面上,规避了双方的政治风险。 恒荣祥对初次合作左御卫收取了约总价一成的订金,且工期排在四卫之后。再计算一番价格,比之四卫和右屯卫略高。 元德寿对这样的“见外价”十分满意。 这次左御卫只下单了几千套,姑且算是初次合作试水。 边景福突然问起一句题外话,“冬衣能做吗?” 恒荣祥过往只代加工过单衣,四卫出征用的冬衣,除了朝廷拨付,就是庄旭从诸卫拆借,以及祝明月等人从市面上搜罗来的。 祝三齐微微冲着祝明月和徐达胜颔首,冬衣制作技艺要求更高,但代工的人中不少人都会做,技术条件算是满足了。 徐达胜谨慎地问道:“不知长史所说的,是夹衣还是皮袄?” 前者就是两层单衣之间,加上丝绵亦或草絮。后者可就是真真正正的大件了。 边景福笃定道:“皮袄。” 徐达胜瞥一眼祝明月的神色,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敝店之前未曾做过皮袄,还得回去摸摸底。” 哪怕有冬衣订单,也得等左御卫这一单交货后再议。 合作顺利达成,双方都是大忙人,也就没有再搞那些酒席推杯换盏的繁文缛节,各自散去。 戚兰娘待徐达胜等人都离开后,方才问祝明月,“左御卫怎么突然问起冬衣的事来了?” 大吴军队的观念之一就是“能省则省”,有良心的主将不至于苛待军士,但少有人会主动为属下着想,更别说发放冬衣这种好事了。 祝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是为了应对寒冷的战场环境。” 这年头主将不喝兵血就算有良心了,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主,又有几个是圣母。 刚出了万福鸿,元德寿也在问类似的问题。 边景福压低声音,说道:“小王爷刚削平了小半个突厥,陛下是不是又要想起高句丽了?” 左御卫参与过东征,因为卢自珍的英明指挥,他们虽然冲得猛,但撤得也快,损失并不算严重。 高句丽国小民弱,与突厥的凶残程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那儿的气候,可比关中冷多了。 大军初春出发,投入战场时已然入夏,白日还好,但到了夜晚,依然有些寒冷。 若非杨胤叛乱,让那场东征草草结束,真拖到入秋入冬,指不定要冻死多少人。 边景福拍拍元德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四卫此次定然缴获了不少皮毛,我劝你们若是宽裕,多少囤一点。” 单衣的料子钱尚且能够承受,换做皮毛,还是出料子代加工更划算。 反正这玩意多少算是硬通货,怎么都不会亏。 南衙诸卫之间互通“有无”,庄旭若不给个骨折价,那他的腿恐怕就要折了。 第3019章 在其他军队忙着搞军需,丰富自家家底的时候,王玉耶却置身事外,依旧悠然自得地穿梭于长安城的各类宴会之间,仿佛并州之事对她毫无影响。 偶有熟人相遇,看似关切地询问近况。王玉耶难以推辞,终于露出一丝哀怨之意。 “只是他这份怜香惜玉的心意,不曾给我罢了!左右我们这些世家女,从来不靠男人的垂怜而活。” “可惜无缘一见,不然我倒真想瞧瞧,那位娘子是何等的花容月貌,能让冯四都知道心软两个字怎么写了!” 这一对,是长安知名的怨偶,从来不对外立恩爱夫妻人设。 一番唱念做打,既有世家女的傲骨,亦有作为妻子的怨愤,变相坐实了冯睿达成人之美的传言。 这么离谱的事,它居然是真的! 试问满长安车载斗量的王孙公子,又有几人有这般的胸襟度量。 王玉耶最该躲羞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抛头露面,自然不是白让人看笑话的。 她真正要探听的,是所有和雍修远有关的人、事。 并州总共就那么两三尊大佛,吴越不可能自毁长城,白隽正是要倚仗李君璞的时候,自然不会指使雍修远对冯睿达下手。 至于太原王氏,王玉耶至今不曾收到任何来自老家,让她和冯睿达划清界限、一刀两断的暗示。 这些年冯睿达虽然不曾帮着王家办事,但在元宏大通敌卖国案中,王家也难以全身而退,交代出几条人命。 到底是因为有冯睿达在吴岭父子面前斡旋,才保住了对外的体面。 眼见着冯家要翻身,冯睿达上升之势无可阻拦,王家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这位“体面”的女婿。 既然如今搅和在并州的几股大势力都没有冲冯睿达下手的理由,那么王玉耶合理怀疑,雍修远的动机来自于并州之外。 譬如长安,譬如洛阳! 这天下午,王玉耶强硬地带着儿子来找堂兄弟们玩耍。 为何要用“强硬”二字呢?当然是因为小孩虽然贪玩,但并不想离开凉爽的冰块房,更希望能邀请兄弟们过来一起玩。 王玉耶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愿,冯睿达不在家,冯睿晋没有万全的理由,不会轻易登门。 好在孩子们天性爱玩,忘性也大,很快便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哪里还会在意暑热难耐。 罗观照轻轻摇着团扇,眼中流露一丝慈爱之色,缓缓说道:“瞧瞧他们哥几个,倒比父辈小时候和睦多了。” 王玉耶顺嘴问道:“冯四他们小时候什么样?” 不同于王玉耶是远嫁而来,罗观照与冯睿晋即便不能说青梅竹马,也是自幼相识。 加之冯睿晋后来过继给二房,也总有些微妙之处。为了家族和睦,必然要娶一个知根知底的妻子。 既然冯睿晋日后在军中难以有所作为,那么对妻族也就不必强求是将门之后。 罗观照轻哼一声,没有特意替冯家的家风裱糊,直言道:“冯家的规矩,你我还不了解吗?谁拳头大听谁的!” 可以是武力,也可以是智谋,总之强者为王。 罗观照继续说道:“冯四年纪吃亏,打不过上头的哥哥。后头姑父姑母先后去了,父亲和伯父将李家三兄弟接过来抚养。” “大表哥不必多说,李二脾气倔强,招猫逗狗到他跟前,片刻都不能忍。” 第3020章 “只有李三年纪最小,又是个记吃不记仇的好性人。但冯四若是做得过火,人家亲哥哥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冯睿业和冯睿晋,只有一种情况会帮冯睿达出头,那就是他被外人欺负的时候。 冯睿达在家被收拾得好似“萌犬”,但出门在外,也是一条疯狗,一般人真不敢招惹他。 所以除了杨家兄弟那几只大狗,还真没让冯家人找到多少展现兄弟情谊的机会。 王玉耶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无法无天的冯睿达,小时候竟然是被“欺负”的那一个,还真是——活该啊! 罗观照团扇轻移,为王玉耶送去一阵凉风,不急不缓地说道:“过几日,大慈恩寺有法会,到时我们一起去瞧瞧热闹。”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二人家中都信佛。 罗观照虽不知王玉耶为何近来一反常态,在外头高调起来,但想来也知她气不顺,不如去聆听佛法静静心。 王玉耶深知一个道理,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做主。 转而说道:“麟儿身子骨渐渐长开,也快到开蒙的年纪。如今冯四不在家,我不清楚将门人家的规矩,能否请教一下三伯,不知他下衙归家了吗?” 事到用时,将冯睿达从前不知玩笑还是正经话的,不许冯睿晋接触儿子的警告,抛到脑后。 麟儿,正是王玉耶和冯睿达儿子的乳名,从名字就能看出,王玉耶对他的期望有多大。 这等初级育儿问题,王玉耶找罗关照询问即可,妯娌俩没矛盾,自然不会藏私。 何况冯睿达正在班师回朝的途中,不日就要回到长安,不急这一时半会。 罗观照这会明白,王玉耶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找冯睿晋。 不过两人分属叔伯弟媳,关系敏感,事情做得周全些,省的留下话柄。 罗观照轻声道:“自是回来了,这会又钻去那炉子旁打他的铁了!” 转头吩咐旁边的心腹婢女,“快去那院里请郎君过来,四娘子有些事想请教于他。” 夏日炎炎、炉火熊熊,想来这会冯睿晋和他那几个家养的铁匠,模样都不会太体面。罗观照自然不会贸然将王玉耶带过去。 不一会儿,冯睿晋收拾得整整齐齐来到花厅。他额头上有一丝水气,不知是刚洗过脸,还是因为王玉耶突然找上门,生出的一头雾水。 妯娌俩气氛和乐,有说有笑地喝着茶。 冯睿晋的身影一现,罗观照即刻起身相迎,温柔地说道:“看你满身的湿气,快坐下,喝杯茶歇口气。” 院中传来孩童们欢快的呼喊,罗观照不由扭头望向门外,念叨着,“可别只顾着玩,小心摔了碰了。” 说着,轻轻提起裙摆让外走去,将空间悄然留给两人。 大庭广众之下,近身伺候的都是各自的心腹之人。 王玉耶轻声问道:“三伯,冯四的事,进展如何?” 正细细品味着手中茶水的冯睿晋,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溅而出。向来行事果断、言辞利落的他,此刻竟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王玉耶轻轻一笑,脸上满是不以为意的神情,“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我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会不知。” 反问道:“难道作为冯四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我连这些都不配知晓吗?” 冯睿晋的目光闪烁不定,回避道:“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3021章 绿帽子戴得人尽皆知,这事不止王玉耶恨得只咬牙,冯睿晋也是恨不得把管不住下半身的弟弟拖过来暴打一顿。 当然,他更恨的另有其人。 王玉耶并未在意冯睿晋内心的纠结与挣扎,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将话题挑明,“雍刺史的身家背景,三伯查得如何?” 追问道:“你曾亲去过并州,冯四与他之间,可曾有私怨?” 冯睿晋摇了摇头,说道:“并无,一片‘清白’。” 前一句说的是二者之间的关系,后一句则是他的调查结果。 雍修远为人不清白,身家倒是清白,和冯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怎么说呢,这个结果不出王玉耶所料。如果真的有什么发现,冯睿晋就不会在家打铁,早就动起来了。 王玉耶轻声道:“我倒是有些‘浅见’,三伯可愿一听?” 冯睿晋爽快道:“尽管直言。” 王玉耶缓缓说道:“雍刺史调任并州,家小留居长安。平日谨守门户,除了走走亲戚,其他交际并不多。” 冯睿晋点点头,雍修远的亲朋好友他都查过,重点就是他留在长安的家眷。 王玉耶接着说起一些更细节,冯睿晋或许不曾注意到的东西,“雍夫人近一年来,与一位娘家表姐关系亲厚,彼此邀约过数次,往来宴饮亦是一片和乐。” “这位表姐夫家不过中等门户,但有一位侄女却嫁入高门。” 王玉耶故意停顿了一下,“三伯,不妨猜一猜,是哪一家?” 冯睿晋所说的查探,顶多就是将雍修远的父母兄弟,加上大小舅兄都翻了个底朝天。至于表姐、侄女这些关系,他哪里顾得上查得那么远。 王玉耶这一阵却是下了大本钱,将雍家上下查了个底掉。 她不仅关注着雍家的人脉关系,还关注着他们出门见过哪些人、与哪些人有交往。她之所以周旋在各种宴会之上,就是为了近距离地观察雍家到底和谁亲厚。 冯家和雍家的交际圈子不搭界,但太原王氏有的是门路。 五姓七望连成一片,能和长安绝大部分门第扯上关系。 冯睿晋直觉戏肉来了,说道:“弟妹尽管直说。” 王玉耶不再绕弯子,说道:“那侄女嫁的,正是如今当孝子的嗣范阳郡王。” 吴岫的儿子,吴介。 “三伯在并州数月,可曾听闻,先范阳郡王与雍刺史有这重亲戚关系?” 这关系绕了几重山,才绕到一起,说来也是真的远。 但对致力于拉关系的人而言,双方家眷来往亲密,那就算不得远。 大吴高门彼此联结,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人人都在网中,外头的人想进来并不容易。 冯睿晋先一步到并州,吴岫和雍修远前后脚来的,不曾同时出现。 雍修远到时,吴岫等人已经离开并州,他们可曾在路上见过? 至少从冯睿达的信件中,不曾提及雍修远交代过这重亲戚关系。那时吴岫的形象还是宗室长者,假如他要向吴越示好的话,或多或少都该说上两句,拉近彼此的关系。 偏偏他什么都没有提。 在大吴,攀关系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如此隐秘的联系,若非王玉耶做事细致,甚至亲身前去查探,未必能够发现。 冯睿晋确认道:“雍夫人和范阳王府关系真的亲近吗?” 王玉耶嘴角微微挑起,“我跟在她们后面去范阳王府吊丧,亲眼见到雍夫人在世子妃屋里‘宽慰’她呢!” 娘家婶婶的表姐妹,关系何时这么亲近了? 喜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到。 似王玉耶这般掐着时间专等人上门吊丧的,也不多见。 冯睿晋嘴角微微抽动,他到底还是大意了,没有想到从女眷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寻找真相。 王玉耶似是自言自语道:“所以,当初并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界盛传,吴岫行事不谨方才失了圣心。他之前办的最后一桩事,就是拖着老迈的身躯,千里奔赴并州为吴越主持继位典礼。 而这场典礼上,最为知名的则是,吴越遭到了刺杀。 虽然公认吴越武艺一般,但若是让年迈的吴岫刺杀他,胜负一目了然。 长安城中近日另一热门人物——开口断人生死,却对吴岫的身后事,置身事外的陈景同,也去过并州。 一回来,刚到手还没热乎的礼部尚书位就被降成了礼部侍郎。 别看王玉耶是官眷,王家是并州的地头蛇,这事一样看得云山雾罩。 面对的是弟媳,冯睿晋把那些不甚文雅的话咽了回去,说道:“真正的内情,恐怕只有几位当事人知晓。” 王玉耶要传递的信息已然到位,施施然地带着依依不舍地儿子归家。 她不过是个后宅妇人,能挖出些苗头已然不易。 官场上的事,自然该叫男人出力。 罗观照送王玉耶母子俩离开后,转身回来问道:“说什么了?” 冯睿晋双手负于身后,沉吟道:“伯父深谋远虑,给冯四娶了个好娘子。” 可惜一朵鲜花插在戈壁上,牛粪好歹有营养呢!全看自己的生命力旺不旺盛。 过了两日,在家享受冰爽夏日的王玉耶,终于收到了罗观照邀请她去大慈恩寺参与法会的帖子。 其中夹着一张短笺,内容却触目惊心:雍修远之子,恩荫为蜀王府记室,掌表启书疏,从六品上,已在吏部备案。 第3022章 作为上州刺史,雍修远的儿子自然有恩荫的资格。只是这个官职和去处,实在是耐人寻味。 打通关节并非朝夕之功,雍家是从何时开始这番筹谋的呢? 亲王府的属官,除了少数关键职位由朝廷直接委派外,其余大多成了亲王安置亲信与心腹的肥缺。只要出身、背景过得去,对本事、才能要求不高。 换言之,只要你或者你家和这位亲王关系良好,那你就可以借由王府属官这条捷径出仕。 但坏处在于,少有人能跳出王府的舒适圈,获得朝廷正式的官职。且大半辈子和王府绑定在一起,即便日后调任他处,这层关系依旧摆脱不了。 如果曾经侍奉的那位大王,不一小心造个反……那你全家都完了。 当初卫王造反,不管是当前还是曾经在卫王府任过职的,都鲜有逃脱清算的厄运。 从冯睿晋寥寥几句话中,王玉耶无法再获知更多的情报。至于细节,对她而言,并没有想象得那般重要。 王玉耶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难道她找错了“正主”,雍家真正投靠的,不是吴岫,而是吴融? 他们又是怎么搭上线的? 王玉耶将雍家各种人情关系扒拉了遍,始终未能找到一丝相关的线索。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如果他们是通过吴岫或是吴介的牵线,联系在一起的呢? 这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将一切疑团都解释得通通透透。 郡王没有开府的资格,但亲王有。雍修远儿子的前程立竿见影,当即就能看到回报。 又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在王玉耶眼前,一个皇子,一个大宗正,他们是何时勾连到一起的呢? 不大可能是吴岫回转长安病倒之后,那时恐怕已无力拉拢雍修远了。 再往前,往前……在吴岫去往并州之前! 为何不曾有人发现两人关系亲近呢?因为过去吴融在皇子中间并不显眼。 他的生母过是掖庭中一名卑微的宫人,因一朝得宠而怀上龙胎。从此后却是寥落半生,无宠无爱,直到吴融封王,才得以被加封为宝林。 养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这就是吴融的过去。 及待少时,虽然师承于大儒,但秉性已然养成,面上再如何装得光风霁月,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小家子气! 这就是王玉耶从各处拼凑得来的,对吴融的模糊印象。 显然,世家对这位庶出皇子的评价并不高。 比起前面两位母族强盛的嫡出兄长,吴融的确显得过于平凡与不起眼。 哪知道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了呢! 被各方看好,视为继承皇位不二人选的吴皓一命呜呼。 生命不息,作死不止的吴愔,成功把齐王一系所有人都“作”得半死不活,彻底失去角逐皇位的资格。 如今,吴皓留下的三个儿子,依旧只是小王,其他皇子年纪尚小。 去除半病半疯的吴愔,吴杲膝下竟然只剩下一个成年的儿子吴融。 照理说,寻常人家的长辈会不得不倚重这根顶梁柱,但无论是吴融还是他的生母,所受到的恩宠和待遇,都与从前毫无二致。 依旧是后妃和亲王中近乎垫底的存在。 如果只牵涉出吴岫,虽然冯睿达没招惹过他。但王玉耶难保不怀疑,是冯晟早年结下的冤仇。 第3023章 冯晟虽然为儿子与外甥留下了不少恩泽,但同样留下了不少烂账。 但眼下牵扯出吴融,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自从多年前的北征失利,冯家的元气大伤,不得不就此蛰伏。加之家族领头羊先后逝世,余下的人只能全力保着家门不坠。 照王玉耶明里暗里查探,自从吴皓薨逝后,冯李两家应该没有再下注。 那是各种老狐狸和愣头青的战场,他们两边不靠。加之名声在外,行事乖张,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拉拢他们。 如今冯睿达带着旧部投靠南衙,站队风格也和吴越保持一致——谁当皇帝支持谁。 马上皇帝少之又少,谁坐上皇位也不可能是光杆司令,手下总要有些能打仗的人。 冯家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家学渊源的稀缺性技术人才。 砍人,包专业的! 如今掺和进来一个吴融,王玉耶就不得不替冯睿达喊一声冤枉,他大概率是替人挡刀了。 真正的目标,该是范成达或者吴越才对。 折了冯睿达,相当于折了他们的一条臂膀。 闷声发大财是人生智慧,但闭嘴吃闷亏绝不是王玉耶的风格。 不论冯睿晋做何考量,这件事必须让吴越和范成达知晓,既是提醒,毕竟现在大家绑在一条船上。 同时也是暗示,冯睿达这场有妄之灾,是替他们受过。无论补偿还是报复,都该有冯睿达的一份。 许多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王玉耶不再折腾儿子,亲自过府去找罗观照,当面应下她的邀约。 当王玉耶风风火火地为自己的小家利益筹谋的时候,林婉婉正坐在济生堂的大堂里唉声叹气。 “唉——”第一百零一声叹息响起。 顾盼儿坐在一旁,颇有几分不耐烦道:“你别叹气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林婉婉的肩膀垮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道:“现在挣钱怎么这么难呀!” 听听这忧心忡忡的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济生堂濒临破产的边缘呢! 实际上,这段日子,济生堂堪称客似云来。严重影响了林婉婉翘班回家乘凉的摸鱼计划。 就在这时,郭景辉看完最后一位病人,来大堂转一转。 林婉婉问道:“情况如何?” 郭景辉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摊开,“噎膈。” 在现有医疗条件下,又一个不治之症,只能让病人回家好好养着,听天由命。 自从“铅丹案”后,林婉婉算是彻底火了。好事者将她的过往病例翻出来,多是旁的大夫无从下手,偏让她救活了的病人。 于是,善治疑难杂症的名声就算这么打出去了。 作为济生堂的当家大夫,其他几人多少要分担一部分林婉婉的病源。 再加上过去一些相熟的大夫,对那些实在没招的病症,最后一招就是推荐到济生堂来,指望着开一刀能起死回生。 这样的天气,林婉婉哪里敢擅自做手术,虽说还不至于到“一开刀必死人”的地步,但手术的风险无疑急剧攀升。 不论病患还是大夫,谁又能坦然接受这令人心悸的糟糕结果呢? 同样的时间,创造更低的经济效益,更高的预期死亡率,别说林婉婉,济生堂其他人也有点受不了了。 偏偏他们做不出胡乱治病卖假药这种丧良心的事,这份沉甸甸的压力,便只能由他们自己默默扛下。 第3024章 林婉婉真想对外大吼一句,她不是擅治疑难杂症,只是见多识广一点。请让她继续在带下病的舒适区里待着吧! 夜路走多了总会见鬼,铅丹案后,济生堂再度加强了安保力量。 虽然现在的病人及家属,只要将病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看来都是一副认命,不得不“通情达理”的模样。 但林婉婉总怕遇上“医闹”事件,真的有心理阴影了。 郭景辉弯下腰,从药柜的下方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支香,点燃之后,又毕恭毕敬地将它们插进香炉之中。 接下来的程序就该是变换几个频婆果的位置了。 林婉婉赶忙阻止道:“别动,我刚换过。” 勤俭节约刻入骨髓,林婉婉是一支香掰成三截,如今已是燃尽了。 郭景辉轻拍一下大腿,叹息道:“这叫什么事啊!” 顾盼儿担心,济生堂接二连三地“治不好”病人,难免会殃及池鱼,影响到隔壁花想容的生意。 提议道:“不然,变一下家具摆设,或许能改一改风水。” 果真是一个既不怎么折腾人,又能得到莫大心理安慰的好主意。 林婉婉想一出是一出,赶忙招呼人,“郭大夫,我们把凳子的位置变一变。” 郭景辉闻言,立刻积极响应,加入到搬动家具的行列之中。 顾盼儿见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模样,感慨道:“待会我回家问问父亲、母亲,有没有其他讲究。” 隔行如隔山,但老人的迷信经验,一定更具有参考价值。 左文竹刚结束一堂绘画课,走出教室,便瞧见大堂中几人正忙着搬抬家具,又瞥见药柜之上供奉着的香炉,转念就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了。 济生堂这帮人神神叨叨,偏偏又抠抠搜搜,尽想着花小钱就能改运的美事。 临到晚年收了一串学生,个个聪慧机敏,眉目却间毫无丹青之意。 若是正式的入室弟子,恐怕得砸了他几十年才立起来的招牌和名声。 好在无论是学生本人还是出束脩的林婉婉,初衷都是成为画匠,而非技艺高超的画师。 能做到形似,便已足矣! 左文竹平生第一次见识不学“好”,非得往“差”里学的。 不过以这帮人的天赋,想在丹青一道上出头,着实不易。 左文竹沉声道:“年轻人,这点风浪都受不住吗?” 林婉婉苦着脸,抱怨道:“左老,这哪里才只是一点点风浪啊!” 手抚着胸口,作痛心疾首状,“我都愁得晚上睡不着觉了。” 左文竹慢悠悠地说道:“都是命!” 林婉婉唉声叹气,“病人的命是命,大夫的命也是命。你说着天天疑难杂症进进出出,万一哪天闹出点乱子来,可怎么办啊?” 文竹也是一味药,至少在左文竹少时,左家还是行医的。时至今日,老爷子都还能念两句汤头歌,显然并非传闻中的医术不精。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林婉婉对左文竹也有了些许了解,知道他并非那么古板之人,才敢与他开这样的玩笑。 “你老善书画,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做大夫,还能做什么?” 旁边的郭景辉疯狂点头附和。 左文竹安抚道:“也没那么容易出事。” 同众人讲起古来,“都说左家医术不精治死了人,你们知道治死的是谁吗?” 三人齐齐摇头。 左文竹轻描淡写道:“皇帝!”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充一句,“前朝的。” “也不能说治死,顶多算没救回来。” 真龙天子殒命,不是负责医治的太医医术不精,难道是他命薄吗? 林婉婉万万没想到,左家改行的真相竟是如此。 对啊,能和齐家有交情,左家早年说不定也有太医署背景。 说到此处,左文竹默默叹息一声。 每逢皇帝驾崩,前朝后宫总是要乱上一阵。左家那会虽然没吃挂落,但也跟着担惊受怕了许久。 后来索性辞了太医署的职务,回到市井坊间,做起了富家翁。 有左家“珠玉在前”,大家顶多猜测齐和昶落得一个免职为民的结果。到时候收拢家产,在民间行医亦或去乡间买田地做地主皆可。 哪知道最后竟然是流放! 林婉婉缓步走到左文竹身边,讨好地说道:“左老,济生堂能向你求一幅《百福繁生图》吗?” 所谓“百福繁生”,就是将所有吉祥的寓意,全部汇聚到一幅画作之中。取哪些元素,都有固定的格式。 画中央是流云红蝙蝠纹花瓶,“瓶”谐音“平”,象征平安;红蝙蝠谐音“洪福”,寓意洪福齐天;花瓶中插有金黄的稻穗,象征丰收;“穗”谐音“岁”,与花瓶组合在一起,寓意“岁岁平安”;花瓶中还插着青翠欲滴的柏枝,取健康长寿之意。 花瓶的后方,放置着一杆幡旗,象征吉祥和庇护,与红蝙蝠组合,寓意“洪福齐(旗)天”。 青铜斗的左侧,摆放着一个笙,寓意升平,与水盂上的莲纹组合,寓意“连升”;与瓶子和竹筒组合,寓意“一同升平”。笙的左侧放置着扁壶,谐音“遍福”。 柏、蝙蝠、幡旗、笙,这些元素的谐音组合在一起,便是“百福繁生”的由来。 谐音梗从古至今,谁说它扣钱的。 分明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左文竹“嫌弃”道:“老夫志在山水。” 林婉婉退一步,“你老人脉广,能否代为寻一画师,我出的润笔一定比市价高。” 左文竹勉强答应,“也罢,老夫找人给你画。”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早就看透了林婉婉的“庸俗”,压根不在乎画技高低,只在意那些吉祥意头,也算是病急乱求画了。 第3025章 第二日晨光初破晓,顾盼儿怀揣着一轴画卷,火急火燎地奔向林婉婉,催促道:“快把它挂起来!” 林婉婉一脸茫然,疑惑地问道:“什么东西?” 顾盼儿激动道:“我父亲画的棋谱,妙手回春局。” 林婉婉表情呆愣,“啊!” 吐槽道:“我不懂棋!” 顾嘉良在国子监教授书法,可他在棋艺上的造诣更为人称道。 顾盼儿直言,“漫天神佛懂,不就行了吗?” 说着,徐徐将棋谱画卷展开。 林婉婉眼前顿时展现出一片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点缀其上。 林婉婉问道:“这有什么讲究?” 顾盼儿自信地介绍道:“无常执黑,大夫执白。黑落十三夺魂魄,白定十二守阳元。黑棋已落十三子,白棋十二子,下一步轮到白棋,走完便是胜局。” “此乃胜天半子,亦胜阎罗一局。” 林婉婉从未如今天一般觉得自己如此蠢笨,一脸仿佛听到外星语的智障表情。 她一个只会下五子棋的人,哪里懂得围棋的奥妙。 转头看向一众弟子中勉强挨得上边的杜若昭和齐蔓菁,问道:“是这样的吗?” 杜若昭迟疑片刻,点头答道:“可以这样理解。” 原来理解,不止存在于文章上,连棋谱都有。 大吴的顶尖文人,果然多才多艺,连棋谱都能拿来搞“迷信”。 等左石青送来《百福繁生图》,林婉婉就吩咐赵金业将两幅画一左一右地挂在药柜两侧。 旁的医馆供奉神农、扁鹊等医家先贤,济生堂自然也不例外。 但最显眼之处挂着两幅风格迥异的画作,一幅浓墨重彩,一幅清新淡雅;一幅平易近人,一幅深不可测…… 若有旁人问及画作的来历,赵金业等人大大方方地将顾嘉良和左文竹报出,两人在各自圈子里都小有名气,这一波隔空合作,倒是在外界涨了不少声誉。 毕竟济生堂病人来源广泛,上至官员士族,下至市井小民,总有一款是他们能接受的。 不知是风头过了,还是两幅画当真在神秘领域起到作用,来济生堂求医的病人,终于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只顾盼儿偶尔露出只言片语,说是有人上门向顾嘉良求取一些寓意深刻的棋谱。 这算是发现迷信的新领域,在现有基础上,多添一件“护身符”吗? 直到某次祝明月前来,盯着妙手回春局看了半晌,思量片刻后,缓缓说道:“少一个子都不行。” 药柜,既是济生堂挂号取药之地,亦是收费之处。 林婉婉听后只剩一脑袋黑线,心中暗道,这果然符合祝明月的逻辑。 但段晓棠觉得,现在急需妙手回春的,不是济生堂,而班师回朝的南衙诸卫。 本该高高兴兴散着步返回长安,结果这帮人贪心不足,来时路上有收获,非得在路上搞点东西才肯罢休。 其他军队前头探路的是精锐斥候,轮到南衙,特指右武卫,第一批次探路的居然是“庸脂俗粉”。 可惜靳华清等人将荒废小半年的本事重新拾起来,却收效甚微。 不知是一场大战将山西的元气耗尽,连土匪都被薅去守土御敌了,还是他们早已洞悉右武卫的伎俩,此刻怎么也不肯露面,誓要避开这股风头。 又一次空手而归的靳华清头上裹着一块红头巾,远远望去,俨然一位娇俏的村姑。 他周围围着一圈南衙将官。 可惜此刻靳华清口中的言语与形象大相径庭,骂骂咧咧道:“娘的,连土匪都学精了!” 第3026章 李开德认为,孤陋寡闻的土匪教训应该不会长得这么快,或许只是单纯知晓大军返程的消息,觉得风声紧,躲起来了。 试探问道:“是不是没走远,离大军太近了?” 靳华清委委屈屈道:“怎么可能,我们都快追上前头的恒荣祥商队了!” 咂咂嘴道:“实在没辙的时候,我和项长上都琢磨过要不要拿他们钓鱼。” 孙昌安瞪大眼睛,压低声音,紧张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恒荣祥是将军的产业?” 拿隔壁上司的钱袋子冒险,你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 靳华清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这批货是白家的本钱。” 靳华清解释道:“我专门带人去看过,那就是一支超大型的武装商队,别说散兵游勇的土匪,就是……” 声音稍低,“就是一般的坞堡部曲都拿他们没办法。” 钱财动人心,但以恒荣祥的背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军岂会坐视不理。 在德远寨时没有切身感受,但近距离观察恒荣祥的羊毛收购队的载重量后,靳华清总觉得他们会比班师的大军更早趴窝。到时堵住了大军的前路该怎么办? 孙昌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别到时候土匪没被庸脂俗粉钓出来,反被恒荣祥截胡了。” “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刘耿文无奈道:“前有恒荣祥开道,留给你们发挥的空间太小了。” 靳华清扯了扯身上的花衣裳,愤愤不平道:“小娘子、小肥羊,还有粮食。” 两手轻轻一拍,随即摊开,“现在对土匪没有一点吸引力了吗?” 这次钓鱼队可是下足了本钱。 温茂瑞将心比心,“我要是土匪,肯定下手了!” 女人、粮食和肉食,都是土匪窝里的硬通货。 反倒是靳武,手托着下巴,沉吟道:“弟弟,你们该不会是画蛇添足搞砸了吧!” 他知道右武卫钓鱼标配是哪些,但入乡随俗,为了增加“魅力值”,这次带了一些本地特色小肥羊。 靳华清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靳武猛地一拍大腿,情绪激动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脱了毛的小肥羊,还是打北边过来的!” 北征大胜,将山西肉市的价格都打下去了。 南衙诸卫缴获的牲畜,在山西诸地压根出不了手,要么自己吃了,要么慢慢赶回去,沿途一点点甩卖。 以此时的货物流通速度,并州大营的牛羊,除了城市,还没有散播到乡野之中。 土匪未必知晓这些脱毛羊是从草原来的,但哪怕只是怔愣一会儿,好奇羊毛哪去了,宝贵的机会稍纵即逝。 土匪毕竟不是死士,没有豁出命的觉悟。大多是把守要道,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过往商旅行人一旦离开他们预设的“埋伏圈”,想要再行阻截,成本将大大提高。 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才是世上最精于算计的人,因为他们在天平另一端放上的砝码,是自己的性命。 那些愚蠢的土匪可能还在愣神,精明些的就该怀疑这群庸脂俗粉的来历了。 靳华清万万没想到机关算尽,千里之行,第一步就崴了! 李开德不得不提醒道:“如今大营里的羊,都没毛!” 没有一只羊能带着它的毛走出并州,绝非夸张。 靳华清愤愤不平地摘下了头巾,咬牙切齿地说道:“下次不带羊了!” 尹金明缓缓开口:“长史正在联络沿途州县处置战利品,应该能打听到当地一些匪寨的情况。” 第3027章 这也是他们来并州一路上所采用的法子,由地方士族、官员贡献情报。 这样的好处在于,不容易捅到马蜂窝,比如谁家的白手套,谁家的私兵…… 靳华清本想自己“钓”出一份事业,无奈去年割得太狠,新韭菜还没长出来,只得仰仗地方了。 温茂瑞在靳华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安慰道:“放心,有你们的用武之地。” 哪怕知晓匪寨位置,也不能直接攻打。军方和地方关系敏感,哪怕右武卫风评尚佳,但若在地方上肆意行军打仗,将挑动不少人脆弱的神经。 何况他们所接到的军令,根本就没有剿匪这一条。 如今不过是打着图财和练手的目的,这才离队钓鱼,顺便为地方百姓做好事。 所以,他们只能防守反击。 也就是说,必须是土匪先招惹到大军,他们才能名正言顺的出兵。 结果为重,细节不重要。 最后,温茂瑞不忘趁火打劫,“既然用不上了,记得把羊还回来!” 靳华清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那是我们的加餐!”进了嘴的肉,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 说着,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便领着几个手下向军帐走去,准备回禀军情。 羊华宏正在营地中闲逛,忽然瞥见一抹与众不同的身影。那人的衣衫看似女装,但步伐却大步流星,双手甩得飞快,几乎出现了残影,实在缺乏女子的矜持与柔美。 他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道:“这,这……” 白湛见多识广一些,解释道:“庸脂俗粉钓鱼回来了!” 对于那些不了解右武卫行事风格的人来说,未必能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 羊华宏刚好在净业寺一案中,见过右武卫大变活女郎的本事,瞬间秒懂。 感慨道:“不知他们此行收获如何?” 土匪打劫百姓,右武卫抢劫土匪,因果报应不爽。 这次班师回朝,南衙诸卫不仅得把自己的肉身以及丰厚的战利品搬运回长安,还捎带了不少“闲杂人等”。 比如去长安述职的并州大营将官,以及去长见识的士族子弟。 随行的甚至还有一部分家眷,不过女眷单独安排在一片营地中,平时并不许她们出来随意行走,免得闹出乱子。 这部分人便以白家叔侄为首。 白隽自去年底抵达并州后,便是马不停蹄地收拢各部兵马,随后领兵去了草原,根本没有时间梳理大营的细务。 所以这次他不还朝,反而让两个儿子回去代为谢恩领赏。 况且前番大战的确损了白隽的元气,留在并州休养还好,若是舟车劳顿,说不定会闹出什么毛病来。 白旻兄弟俩还好,白智宸自从出了并州城门,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主要是因为并州大营先前的事,实在不好说,其中的隐晦之处太多。 万一皇帝和朝堂诸公问起来,他该如何应答。 白智宸知道自己是个榆木脑袋,万一应对失措,把身家性命一块交代了怎么办? 偏偏此行去长安的并州将官中,他的军职最高。 其他人这会倒是装出一副为他马首是瞻的模样,恨不得对外高调宣布,白智宸就是当初下克上“倒元”的带头大哥,揭露元家阴谋的大功臣。 同僚不讲同僚爱,白智宸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那当初两边受夹板气的是谁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塌下来高个的顶着。看在白家曾经付出的惨烈代价以及白隽的面上,朝廷对白智宸必然是轻拿轻放。 轮到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大的脸面了,他们实在是扛不起这么大的锅。 哪怕临行前,白隽特意将白智宸找来,其中的隐晦之处太多。他担忧的是说得高深一点,堂弟听不明白,又会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从前的事,吴岭在时就已经盖棺定论,过去了。此去长安,有眼色的人都不会再提及。 他们不过是收了元宏大的钱帛,真正犯忌讳的通敌卖国一点没沾,往后还是朝廷的好臣子。 在大吴的官员尤其是将官中,贪财压根算不上什么大事。真正会筹谋的是那些平时贪了,关键时刻能够拿出来的人。 不贪财的反而是少数,比如右武卫那群奇葩,但他们的贪心更甚,要的不是金银俗物,而是荣华富贵、青史留名。 最后白隽以他在朝堂混了几十年的老练,以及和皇帝的亲戚关系,拍着胸脯对白智宸保证,此去长安不仅没事,还会有大大的奖赏。 白智宸面对千军万马尚且能做到面无惧色,但实在没有经过多少朝堂诡谲的洗礼。 想当初,元宏大一人就能将他们十几万人马耍得团团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白隽料到空口白话只能让老实人堂弟安稳一时,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留下一句锦囊妙计,“若有事,就寻大郎、二郎商量。” 寻常人家是长辈给小辈撑起一片天,但这时候也不怪白智宸撑不起来,实在是不善于此,只得倚重两个年轻的侄子。 第3028章 说起来,白智宸到底不如白隽胆大。 白隽留在并州不还朝,除了公务和健康方面考虑之外,另一重隐忧——他担心一旦回到长安,会被吴杲随意寻个理由荣养起来,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并州。 白隽有十足的把握,白智宸不会被清算,但实在保不准吴杲的猜忌之心,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如今太子位空悬,大小王下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局势扑朔迷离,白隽实在不愿在这混沌之时,贸然下注。 豁出命救了一场险些烧到中原的战火,却让白隽从此后坐冷板凳,叫他如何甘心? 为此,白隽不光把儿子,连堂弟一起打包送去长安,以此表达他的最大诚意。 徒留他一人在并州吃糠咽菜! 此刻的大部队中,除了各种“官方”人员,还有一些民间人士,比如自称是卢照齐州发小的卫钦等人。 他们编入兄弟俩的亲随队伍,赶上了这趟顺风车。 卫钦曾听葛寅说起长安、洛阳的繁华盛景,此次游历,自然不能错过。 卫钦过往只在各种集体场合中,多次远远地瞥见过吴越的身影,但那仅仅是匆匆一瞥,未曾留下深刻的印记。 真到了军中,托卢照的福,卫钦甚至得以近距离目睹吴越与人摔跤的场景。 这场对决,与其说是摔跤,不如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打闹嬉戏。 起初其乐融融,充满了欢声笑语。随着气氛的逐渐升温,玩笑的界限被不经意间跨越,两人之间的嬉闹渐渐演变成了真刀真枪、火花四溅的较量。 话说到这里,另一位当事人是谁不难猜出——范成明。 大军返程之际,众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松愉悦地氛围弥漫在每个角落,原本潜藏在心底的顽皮与不羁便悄然显露。 但当吴越三下五除二将范成明压倒在地时,瞬间让周围的观众瞠目结舌,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顶着太平坊六罴的名头,但作为南衙第一猛男范成达的亲弟弟,范成明的体格颇有几分猛将之姿。 再者段晓棠对这帮“混军功”的文职将官,要求只有一个——撤退的时候能跟上队伍。 折算下来的训练强度并不低,如今的范成明早就没有当年那么“虚”了,否则他不可能在张句谋反时第一时间反击、撤离。 反观吴越,身形不显山露水,甚至有些单薄。虽然子承父业,领兵有方,却从未因勇武而闻名于世。 甚至有了屡战屡胜地战绩之后,关于他个人武艺的传闻依旧寥寥无几。 世家子弟多爱扬名立万,且出名要趁早。若真有几分能耐,岂会藏而不露? 但无论吴岭还是吴越,都未曾有过此类炫耀之举, 以至于卫钦在坊间听到的传闻便是,吴越空有其名,没有半分其父之勇。虽然领兵,却从未上阵过。 从秦景和卢照的只言片语中得出,可以得知这的确是实情。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吴越已经快和柔弱不能自理这个词挂钩了。 天选弱男是也! 卢照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被眼前所见的一幕震惊得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用一种难以置信且略带讥诮的语调小声说了出来。 “范二,也学会趋炎奉承?”给上司放水了!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天家自古以来便有着搜罗天下奇人异士的传统,聚于宫中,以供皇家御用。涵盖,经、史、子集缀文、楷书、庄、老、太乙、篆书等各个领域,可谓是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第3029章 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棋博士、棋待诏,前者主要负责教授宫人棋艺,后者地位稍高,或有机会与帝王对弈。 这些人可以说是天底下棋艺最为高超者,可没有人会迂腐到非要与皇帝一较高下,争个输赢不可。 若非要践行棋道,公平比试,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大汉棋圣看着你罢了! 棋博士、棋待诏们深谙宫廷中的生存之道,往往是润物细无声地放水,创造种种机会的让皇帝赢棋,让他从中获得自以为的进步和满足感。而他们也得以保全自身,继续在宫中安稳度日。 输要输得体面,输得不动声色。真正是输棋比赢棋还难! 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卢照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范成明也学会这种弄臣的把戏了。 转念一想,范成明升官拜将,似乎靠得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战功,的确和传说中的“弄臣”有些相似。 秦景淡定地说道:“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水平。” 吴越独自住在王府,但范成明在营中,刚才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一点水分没有。 吴越的个人武艺不出众,但也没到拖后腿的地步。 对于外界贬斥他的传闻,吴越不知道还好,若是知晓,那大概就是他特意放任为之的。 右武卫从上到下践行“苟道”,向来是藏锋多于露刃,旁人压根不清楚他们究竟有多少底牌。 诸位正式将领中,除了范成明在外跳得欢,武俊江因为各种八卦为人熟知,加上某些奇葩操作,一度让外人以为,论武功他排第一,才能将那么多议论压下去。 实际上,右武卫最能打的人,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宁岩。 当然,这是特指在秦景来之前。 右武卫虽是一支露出獠牙的虎狼之师,但某些时候,他们装起缩头乌龟来,也像模像样。 其他人可以当旁观者置身事外,唯独和双方关系密切的范成达,这会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好了。 这种水平,和小孩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范成达缓了好半天,不紧不慢地说道:“七郎比二郎更用功刻苦。” 虽然当初吴岭不给儿子留面子,让吴越和六罴一起参与测试,但吴越的测试结果是最好的。 加之吴越相当“惜命”,此后习武更是日日不辍,但限于天赋,也只能练成如今这样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现在轮到范成达在心底纠结,范成明究竟是怎么在自己的严格教导下,长成今天这副混子德行的? 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的庄旭一看范成达盯着场中的深沉模样,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中途格外讲兄弟义气地将左武卫的三只小熊一块拉走了。 至于场中间,躺在地上一副认命模样的某人,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刚走开没几步,迎面撞上在周围闲逛的段晓棠。 段晓棠惊讶道:“咦!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段时日以来,庄旭才是这数万人马中最忙碌的人。 毕竟里里外外都离不开庄大管家。 尤其眼看就要出山西,跨入河东地界,南衙诸卫的战利品甩货之路即将拉开序幕。 这里可都是右武卫用刀剑和信誉开垦出来的“熟地”,焉有错过的道理。 庄旭唉声叹气一回,“我就出来喘口气。” “人和信都送出去了,能成多少还真不好说!” 第3030章 这次诸卫只是过路,难以在某地停留一二日特地举办拍卖会。加之商品大多是活物,处置起来自然比过去难上两分。 所以,这次主要采取的销售策略是——团购。 这是段晓棠按照思路总结出来的词,迅速被周围人接受。 简单来说,就是由当地官府和士族牵头,组织境内的大户,待南衙诸卫经过时,集体前来购买。 考虑到各地经济水平差异,预设的起始门槛并不算高,三十头牛或一百头羊起售,且皆为成年个体,幼畜另行计价,购买数量多者还能额外获赠几头。 至于价格,自然是远低于市场价。 南衙诸卫作为暴力机构,是那么好说话的吗?所有的牲畜都不分公母,军士赶出来哪群是哪群,没得挑。 如果不是有特殊要求,大众应该会偏爱母畜,因为可以留下来繁衍育崽。 不过都这价格了,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对于那些世家大族而言,几十乃至上百头牛羊不过九牛一毛,一场普通的宴席就可能耗费几十头羊,说到底,不过是两顿饭的开销罢了。 段晓棠私下问过几位下属,这样的销售方式,在乡野里能行得通吗? 尹金明家勉强算个富户,一次买两三头牛不成问题,但若是让他们一次性买上几十头,那就要伤筋动骨,卖房卖地了。 李开德用十里八乡的有钱人,祖传家里几百亩地却生了个赌鬼败家儿子的刘财主举例。 乡土人家,大头都在地里,一年到头有多少收成、多少家底,明眼人都能估摸个大概。 虽然有能力一次性购买二十头牛,却不会买。因为他们的主业是种地,而非牲畜牙子。 俗话说得好,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这么高风险的生意,向来以稳健为主的庄户人家是不会轻易涉足的。 在段晓棠看来,耕牛是生产资料。但在此时的农人看来,带来劳力和财富的同时,同样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段晓棠面露凝重之色,沉吟道:“所以这次北征大胜,我们缴获了那么多牛羊,还是无法惠泽乡野。” 普通百姓连胜利的果实都无法分享,这只是中上层人家的狂欢! 李开德连忙摇头,说道:“让一家独自承担确实难办,但几家联合起来,各分几头,不就解决了吗?” 尹金明补充道:“或者提前询问周边乡邻,看谁有需要,买回来后再进行分配。” 这就是提前物色好下家。 整个行动关键在于,一定要有一个拿到“入场券”的领头人站出来挑大梁,其他人才能跟上。 段晓棠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相关联的词,集资和分销。 这无疑是各方都能获益的好事,南衙处置了战利品,沿途百姓则能以低于市场的价格购得牛羊。 段晓棠确认道:“金明、开德,如果你们知道这件事,会买吗?” 李开德笃定道:“只要能搭上门路,肯定买!” 刘耿文忍不住插了一句,“如果用这种法子,买牛的肯定比买羊的人多。” 在增加劳动力和改善生活之间,务实的庄户人会如何选择,还用说吗? 段晓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牛卖完了,我们就多吃羊肉呗!” 这番表态,让几个深知段晓棠口味偏好的下属大为震惊,为了快速变现,连嘴巴都亏待了。 段晓棠转头就去找庄旭,让他联络地方的时候,顺便提一句,除了个人购买,也接受以宗族或村落的名义集体购买。 没办法,城市之外,唯有这两者才具备一定的组织力。 庄旭答应地却很勉强,“我只能提一句,至于地方怎么做,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南衙的触角压根无法延伸到乡野和村落中,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中间会平添多少麻烦。 地方是否愿意费这一番周折,庄旭不敢保证。反正南衙只认钱不认人。 庄旭这会刚好遇上段晓棠,多嘴问一句,“你用的笔,外头有卖吗?” 见段晓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是那铅笔!”“铅”字上落了重音,好在段晓棠特地解释过,铅笔不含铅。 庄旭吐槽一句,“就不能换个名字吗?” 刚出过事,这名字实在不吉利。 段晓棠无所谓地说道:“你也可以称呼它为炭笔。” 问道:“都是自己做的,你打听这做什么?” 庄旭轻拍两下段晓棠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上次给祝娘子写信忘提了,你有空在家信里问一句,能不能拿出来售卖。” “右武卫买一些,到时一起算账。” 庄旭了解铅笔的原料是哪些,估摸着市场价格不会太高。这玩意着色、留存比不上笔墨,但胜在使用方便。 临时记录一点东西,或者斥候在外汇报情况,不必再费心磨墨,着实省了不少事。 仅靠段晓棠偶尔散出来的几支铅笔,实在不够用。 右武卫这次发了大财,买! 段晓棠点了点头,“行,我到时候提一句。” 现在用的笔芯再不是靠段晓棠一人手搓的了,四野庄隔段时间制作一批,再由祝明月分配给旗下各个产业使用。 就不知道祝明月会不会在这桩生意里,敲右武卫一笔了。 第3031章 段晓棠接着说道:“地方的回信里,有没有提及那些匪盗的情况?” 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连着几天都没什么收获,华清他们都快沉不住气了。” 连续“空军”,无论哪种钓鱼佬都受不了。 当然,最不淡定该是右武卫已经鼓鼓囊囊的钱袋。毕竟,谁会嫌自己的腰包太鼓呢! 这种时候庄旭责无旁贷,虽然此番联络地方,首要目的是甩货,但搂草打兔子,他也在行。“加餐”的机会,怎能轻易错过。 庄旭安抚道:“放心,但凡露出马脚,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大军回撤的路线与去年底右武卫北上的路径大致相仿,双方早已有过合作。 地方上的官员只要稍微机灵点,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清扫境内的匪寨。 毕竟除非和匪寨私下勾结,否则上到士族、官员,下到黔首百姓,都不会认为他们有存在的必要。 留下来作甚,发展特色旅游文化吗? 至于右武卫的初衷是图财、图名还是主持公道,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匪寨被连根拔起,不就行了吗! 段晓棠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威名赫赫、杀气腾腾的北征大军班师,沿途州县颇有风声鹤唳之感。 大军铁蹄轰鸣,战旗猎猎作响,所过之处,皆在这股不可一世的军威面前颤抖不已。 即便南衙的名声还算不错,但自古以来人们对军队的刻板印象就是如此。 难怪连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土匪们,都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夹着尾巴,收敛起往日的嚣张气焰,生怕一不小心便惹来灭顶之灾。 遗憾的是,接下来的两天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钓不到鱼也就罢了,哪怕拿着地方提供的情报找上门,架势还没掰开,就发现已经人去寨空。 要么逃遁到了深山老林,要么就混入了百姓之中。 后一种情况最为棘手,这些匪盗平时为农,乱时则化身为匪,抢劫几票来补贴家用。打眼望去,还是老老实实种地的黔首。 庸脂俗粉们如何在外打扮得花枝招展,本质上也是军队,而非甄别罪犯的三司官员。 尤其是亲身参与平定过民乱的右武卫诸人,压根就不敢“深入群众”,揪出潜藏在其中的土匪。 这片土地位于河东和山西交界之处,饱受战争的摧残。 无论是去年的民乱,还是今年的北征,抽的都是他们的精血。 琴弦绷得太紧,稍微一拨弄就可能断裂。 于是,右武卫的人眼看着“华清娘子”一日比一日憔悴。 外头人看班师的大军是虎狼,但诸卫自认为自己和善的不行。 为了避开日头最烈的中午,每日早出晚停。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行走。即便偶尔有空闲时间,也是自己找乐子打发。 孙安丰领着他的说书班子,每逢休息时便轮流开讲,硬是把半部《三国演义》讲成了连续剧。 冷冰冰的文字在眼前化作了活生生的演绎,让白湛忍不住升起一股要去找潘潜算账的冲动。 他怎么能只有半本呢! 白湛偷偷摸摸同段晓棠打听,“天杀的梅花道人哪去了?” 段晓棠直言道:“惹到不该惹的人,犯了不该犯的事,从此之后,渺无音讯。” 白湛不得不替潘潜辩白,“他一个嘴贱的文人,能犯什么事!” 虽然两人曾经的交流不甚友好,但白湛不得不承认,潘潜骨子里是一个正义之人。而且他一心向往出人头地,在各方面都会更加谨慎。 第3032章 段晓棠打着哈哈,“那时候我又不在长安。” 白湛转头回去和大舅哥吐槽,这会就气到想骂人了。写书写一半,难道就是潘潜的恶趣味。 孙无咎不得不提醒一句,“潘蕴华何时不见踪影的?” 白湛本身和潘潜没有交情,顶多通过杜乔了解一二。回忆一番,“大约在卫王谋反前后。” 而卫王又牵扯出另一位谋反的大佬——杨胤。 虽然潘潜要出身没出身,要长相没长相,嘴巴还臭,实在不像能和这两位搭上关系的人。但那时候卷进去的无辜之人还少吗? 高行之话都没和杨胤说过,不一样被牵连贬官交趾了吗! 至此以后,白湛打消了从段晓棠处打探潘潜下落的心思,反而私下鼓动孙无咎续写故事。 反正他俩偏好相似,历史不重要,怎么爽怎么来! 以前没开文,孙无咎还和白湛在长安当街溜子的时候,隐姓埋名写点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子打发时间,自无不可。 现在他有正经官职,每天一大堆事等待处置,哪还有那份闲心。 潘潜已经给三国故事构建出筋骨,旁人若不能把握其中真意,强行动笔,无异于狗尾续貂。 孙无咎自认为他和潘潜不是一路人,哪怕从字里行间琢磨出一丝意味,但若让他仿照笔触,定然做不到。 一点点来自文人之间的默契和较量。 孙无咎看热闹不嫌事大,“听说右屯卫的薛大将军十分喜爱三国故事,有意续写。” “莫不如寻薛长生打听打听,看看他写到哪了。” 白湛嘴上说道:“说来玩笑的。” 他不了解薛曲的为人,但想来以薛曲的人生经历和文化水平,写出来的故事也不会是他喜欢看的类型。 班师大军整齐气氛散漫,但还是有不少人兢兢业业坚守在岗位上,尤其是被右武卫上下寄予厚望的相娑罗。 作为右武卫将官中级别最低的长上,相娑罗没多少机会在战场上展示风采,但凭借在俘虏管理中的优异表现,获得四卫的一致认可。 毕竟俘虏数量一上去,再是猛男看到也会头皮发麻。 东境和西境的突厥俘虏,因为有仇和没仇,被山西诸地赎买,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发光发热。 其他不东不西的,就只能南衙诸卫自己兜着了,想方设法沿途发卖。且发卖还有讲究,不能一口气全卖了,必须仔细甄别买家的身份和用途,并且控制数量。 毕竟突厥无论男女,大多下马是牧民,上马就能搭弓作战。 这些俘虏们被集中管理起来,由相娑罗负责看守。不仅要确保他们的安全,还要防止他们逃跑或者闹事。 在他的严格管理下,这些俘虏们都被驯服得服服帖帖,偶尔闹出些小乱子,也被镇压了下去。 这后面是诸卫强大的武力震慑,但也少不了相娑罗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自从以白智宸为首的并州诸人,参观过一次南衙的俘虏营后,一个个都仿佛受到了莫大惊吓。 从前桀骜不驯的世仇,忽的表现温顺,张口闭口都是忏悔,任谁都会有一种天打雷劈的惊悚感。 作为站在佛门门槛外的红尘俗客,他们能看出相娑罗所言,蒙着一层佛法的皮,但内里不知掺进去哪些东西,仅以直觉来看,仿佛一个恐怖无比的怪物。 第3033章 难怪当初范成明将并州城内的大德高僧都发往草原,表面上打着宣扬佛法的旗号,合着不是心血来潮,原来在这等着呢! 如今并州诸人见手持铁棍,腕缠佛珠,身披一袭洁白居士袍,看起来超凡脱俗的相娑罗,内心的恐惧竟比面对暴怒的范成达还要强烈几分。 谁说这家伙吃素的! 大吴向来讲究一个祸及家人,惠也及家人的传统。 相娑罗凭借卓越的俘虏管理才能和后方稳定方面的杰出表现,成功给家里几个待业的兄弟挣来了南衙编制。只等大军班师回长安,他们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入职了。 南衙收容的酒囊饭袋多了,但若能吸纳几位关键时刻能稳住后方的相家人,何乐而不为呢! 这种人才,以前怎么能让他们冲锋陷阵、充当猛将呢!明明有他们有更大的用处。 吴越恨不得给南衙十二战卫,每一卫都配备一个。但尴尬的现实是——人不够分。 相娑罗虽然行九,但他着实没有九个在世的兄弟。 别说十二卫,连吴越心腹的几个卫都满足不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编制放在那里,但自家却无人能填补空缺。 不知远在长安的相家人,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笑还是哭! 就在大军即将走出山西地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重磅消息,将所有人吓得不轻。 白隽发布了他到任并州后,第一项影响民生的政令——禁酒一年。 所谓禁酒,并非禁止民间饮酒,而是禁止民间自此以后用粮食酿酒。 单纯的饮酒并不算违禁,但势必要影响市面上酒水的供应。 往常白隽的各项指令影响只局限于军中,现在眼看雍修远居心不良,索性撇开他,不披马甲直接上了。 毕竟雍修远只是并州刺史,而白隽的影响力将直接覆盖所有并州大营的防区。 当然,在发布政令时,白隽也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称担心民间以粮酿酒会影响军粮供应。 事实却是,军队便是当时酒水消费的最大群体之一。 在饿肚子和娱乐消遣之间,该如何抉择不消多说。 何况这事真正影响的,其实是广大的中小层群众。 有钱有势之人,可以买市面上的存量酒;要么关起门在自家庄园里酿酒,外人如何得知呢! 在段晓棠的影响下,右武卫的将士白日少有饮酒,但到了夜晚,将官们大多会小酌几杯,就连军士们也会想方设法通过火头营的关系,或者托外出的同袍带些酒水回来解乏。 众人这会看向以杜松为首的左骁卫将官,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同情。 毕竟,他们要在并州戍守一至两年,谁知道白隽一刀砍在了他们的——称不上软肋,但终归让以后日子没那么舒心了。 作为北征的大功臣之一,拜大将军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杜松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回长安一趟。 他将军队左骁卫的指挥权暂且交给孟章,孟章那点道行,在白隽面前压根不够看的。 作为客军的左骁卫,能相安无事便好。哪知道白隽第一刀砍在这么偏门的地方。 杜松相信,过不了两日,他就能收到孟章“求助”的信件。 白旻深知前因后果,但在众人面前,却只是轻描淡写道:“山西诸地为了应对北征,不仅各地的粮库为之一空,连一部分赋税都提前收缴了,这才勉强支撑起北征的粮草供应。” “最近几年虽然风调雨顺,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父亲亦是为治下生民考虑,一时行乐虽好,但长长久久的实在日子更重要。” 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人人心知肚明,白家人早就不喝酒了。原先搜罗的各种美酒,除了宴会上用来撑场面的,其他的都送给亲朋好友。 所以,白隽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节粮禁酒主意,对他而言,压根没有“切肤之痛”。 说不定认为,大家和他一起不喝酒,才是最好的安排。 段晓棠看破不说破,哪知道转头杜松派遣自己的亲兵,火急火燎地前来寻她。 段晓棠绞尽脑汁,反复推敲,仍是一片茫然,完全猜不透杜松究竟有何等要事,需要和她私下交流。 等着杜松揭露“真相”那一刻,段晓棠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原来杜松是找段晓棠帮忙的,“插队”购买杏花村的酒水。 左骁卫在并州人生地不熟,抢酒大作战,定然比不过地头蛇。不如另辟蹊径,从长安购买杏花村的酒水带回并州,满足将士们的需求。 何况杜松个人也觉得,和醇厚香浓的地瓜烧相比,并州本地的酒水简直如同白开水一般,索然无味。 之所以要急于插队,则是因为杜松深知杏花村产品的紧俏程度,他此次回长安的时间有限,根本等不起那漫长的货期,只能从段晓棠这儿走后门。 段晓棠平日里素不介入经营的琐碎事务,对于杏花村有多少存货并不清楚。 面对左骁卫突如其来的迫切需求,段晓棠虽心存顾虑,但念及双方交情,答应写信向远在长安的祝明月提及此事,恳请她设法调度,尽快满足左骁卫的所需。 祝明月人在长安坐,订单却从外地纷至沓来。 第3034章 钓鱼队仿佛陷入了魔咒,连续“空军”,以至于让人生出这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好时候,连土匪都绝了迹的错觉。 可惜这种美妙的“误会”,并没能持续多久。 周边地方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来,庸脂俗粉们再次振作精神,满怀憧憬地踏上了征程。 班师大军绵延十余里,蔚为壮观,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每日的行程却不过二十余里。 相比之下,几支游曳在外的钓鱼小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点野食,有固然好,没有也不必太过介怀。 但当天下午,正当这支庞大的队伍在路上缓缓行进时,意外地收到了“求援”的信息,要求派遣一支小队前去协助搬运物资。 当日负责调度值守的人是宁岩,匆匆浏览了简短的战报后,同众人宣布道:“华清率部攻破一个百余人的匪寨。” 当即点了一队军士前往目的地,万事以落袋为安为先。 武俊江咂巴着嘴,感叹道:“真不容易,总算是‘开张’了!” 段晓棠问道:“是先前剿过的匪寨吗?” 右武卫去并州的一路上边行进边剿匪,将沿途匪情摸了个大概。 宁岩再次审视战报上陌生的名字,确定道:“没见过的。” 不知道是先前遗漏了,是近半年来新聚集起来的匪徒。具体情况,恐怕要等华清等人归来后才能详细询问。 傍晚时,段晓棠等人率领军队在斥候事先挑选好的临时营地中停下来,准备安营扎寨。 伙头营精锐尽出,起锅烧水做饭。周水生还组织了一队军士在附近搜寻柴火。 他们从并州带出来一部分蜂窝煤,只能应急使用,全靠它做饭怎么能行呢! 听说靳华清等人打了一个胜仗,周水生按照惯例,另准备了几锅丰盛的饭食作为犒劳,就等着他们归来享用了。 段晓棠在临时营地中四处行走,在一个角落,注意到几个军士正专心致志地将四处收集来的野草巧手搓捻,转化为一条条坚韧的麻绳,进而灵巧地编织成一双双质朴却实用的草鞋。 准确地说,是草编的凉鞋。仅由鞋底与几道横跨脚背的简约绊带构成。巧妙地适应了当前时节的需求,为炎炎夏日带来一丝不可多得的凉爽。 对于那些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纨绔子弟而言,这样的草鞋或许显得质地粗粝,每一根草茎都带着自然的棱角,穿着起来难免有些磨脚。 哪怕偶尔兴起,想要体验一番返璞归真的生活情趣,他们所穿的草鞋,每一根草都经过严格挑选、精心揉革,绝不容许一丝毛刺的存在。 但对于出身平凡、家境普通的军士们而言,穿草鞋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在一些更为贫寒的家庭中,即便是寒风凛冽的冬日,草鞋也常常是唯一的御寒之选。 片草裹足,总比赤脚好。 经过大半年的折腾,许多军士原本的鞋子早已在泥泞与征途中磨损得千疮百孔,破旧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分崩离析,还不如穿草鞋利落透气。 对眼前这种不得不“自力更生”的情况,段晓棠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期盼恒荣祥能加快进度,尽快完成这批新衣新鞋的制作。 李开德等人也曾跟风凑热闹,尝试着编织了几双草鞋。 他们甚至还以调侃的口吻,笑话大汉宗亲刘备也曾织鞋贩履,多少是门手艺,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第3035章 李开德做出来的成品,只能算是勉强达到了及格线,能看出个草鞋的样子。甚至满怀期待地将自己亲手编织的一双草鞋送给了段晓棠。 段晓棠光脚踩上去,草鞋带给她的脚感,和走在掺杂石子和土坷垃的黄泥地上差不多,舒适度着实令人难以恭维。 为了能够勉强穿着,段晓棠不得不在里头再套上一双袜子,以此来缓解那份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作为南衙班师路上,第一单做成的“生意”,凡是知晓消息的人,都莫名的生出几分期待。 尹金明等人早去营门口候着,准备搭把手。 庄旭着重提醒一句,“记住,这是我们右武卫单独的缴获。” 北征的缴获,四卫混在一起,分配起来总是糊里糊涂。不像这次,出力出人的都是右武卫,自然归他们独自所有。 等到天色擦黑,靳华清等人才带着十几辆大车和一众俘虏回来。 这会别说夕食,守夜的将士们都得拍拍手准备上岗了。 在这片星光点缀的夜空之下,一群闲人大多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彼此间的谈笑声与木柴噼啪作响交织成一首夜的交响乐。 篝火之上,一口铁锅稳稳吊悬,锅内正咕嘟咕嘟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肉汤,浓郁的香味如同无形的钩子,勾起了每个人内心深处对美食的渴望,预备为那些在漫漫长夜里感到饥饿的灵魂提供一份温暖的慰藉。 美食当前,倒也没人嫌弃它热了。 段晓棠找出烤网,架设在两块稳固的石头上,其下火焰跳跃,恰似一群欢快的精灵,为上方的食物赋予生命的热度。 烤网上,面饼与各式蔬菜正静静地接受着火焰的洗礼,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肉汤的浓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展现出另一种质朴而纯粹的美味。 旁边放着盐粒和辣椒粉混合而成的调味料,黑灯瞎火,也就这条件了。 其他人嫌弃段晓棠的做派太过斯文,有肉,谁还吃面饼和菜呀! 直接从伙头营取来大块鲜肉,豪迈地切成厚片,串在树枝上,直接置于篝火边缘,让那炽热的火焰舔舐着肉块,发出诱人的滋滋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更为浓郁的肉香。 至于调料嘛,当然是蹭段晓棠的。 经过两轮比拼,大家公认卢照在掌控火候方面的本事无人能及,只恨他为何不多长几双手呢! 段晓棠看着一群“肉食动物”,忍不住说道:“烤羊肉有讲究,最好用红柳枝。枝上的粘液可以去除羊肉的膻味,还能增加一丝独特的木质香气。” 武俊江脱口而出,“你都不吃羊肉,还知道这些门道。” 段晓棠强调,“我只是吃得少!” 范成明好奇道:“当真好吃吗?红柳是红色的柳树吗?” 段晓棠迟疑一瞬,“我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 武俊江撇过头去,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庄旭插话道:“我没见过红色的柳树。” 段晓棠顿了顿,解释道:“那玩意大概长在西域。” 庄旭苦笑一声,“我们能说点够得上的东西吗?” 岭南的佛跳墙、仙草,西域的红柳……一个个都远在天边。 段晓棠微微颔首,“有啊,西北风。” 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提醒道:“你的肉快烤糊了!” 庄旭赶忙将羊肉串收回来,嘴巴不停地对着吹气。篝火昏暗,实在看不出烤糊了多少。只能依靠气味判断,应该不多。 第3036章 范成明兴致勃勃地邀请周边一众人等,回长安后,趁着去曲江池玩水的机会,在岸边摘几截柳枝来烤肉。 既然都沾一个“柳”字,想必是沾亲带故,味道应该差不了太多。 其他人纷纷拒绝这个不靠谱的提议,不是因为柳枝,而是范成明。 为何非得强求曲江池边的柳树,路边随手折一枝岂不更方便? 就在大家纷纷畅想,红柳烤出来的羊肉有多美味的时候。靳华清等人终于回来了。 军士下去用餐,过来回话的只有靳华清和项志勇。 段晓棠先声明,“时候不早了,王爷和吕将军都休息了,明天一早,你们再去禀告这个好消息。” 不光生意人讲究好兆头,做官的同样如此。 如此一来,原本稍显拘谨的氛围,逐渐变得轻松起来,更偏向同僚间的闲谈了。 庄旭站起身,手持汤勺,熟练地为两人各舀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先垫垫肚子。” 说着,又将周围的树枝烤肉搜罗一圈,送到他们跟前。 两人忙着来回禀情况,周水生精心准备的犒劳大餐,估计是吃不上了。 靳华清与项志勇嘴上连声道谢,随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虽然右武卫的铁甲小乌龟们竭力将干粮做得能勉强入口,且非必要时刻,不出动列巴这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有热汤热食,谁又愿意去啃干巴巴的干粮呢! 待到腹中有了三分饱意,二人才得以停下手中的碗筷,腾出嘴来继续交谈。 靳华清缓缓开口,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这次的山寨,是地方上报的。我和弟兄们带着粮食,在那周围改换形貌转了好几圈。” 既然知道“小肥羊”可能露出破绽,那就果断的不带了。道具不足的草台班子,唯有精修演技一条出路。 “察觉到周围有窥视之意,但他就是不上钩!” 有些事情,一旦熟悉,无需肉用眼去捕捉,冥冥之中,直觉便能告诉你,周围是否存在异常。 卢照自动补全接下来的剧本,“后来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贪欲,对你们下手了!” 靳华清摇了摇头,“没有。” 卢照惊不禁惊呼出声,“啊!” 心中暗自嘀咕,既然没对你们下手,怎么还把人山寨端了呢! 靳华清解释道:“实在没办法,我们就把粮袋不小心落下车,让他们捡了去!” 卢照没和工作状态的庸脂俗粉份打过交道,一时之间,竟不知这袋特意落下车的粮食有没有加料。 靳华清继续说道:“然后项哥带着人跟上去,找到了山寨的位置。” 剪径劫道的土匪,虽然常见,但稍有实力便能将其反杀。真正棘手的是,如何找到他们的老巢,将其一网打尽。 到底是一群为了躲避赋税,逃到深山里抱团取暖过日子的苦命人,还是聚众为匪、打家劫舍的恶徒,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轻易就能分辨。 武俊江猜测道:“你们该不会带着粮食,在人家寨门口转悠,引他们来抢吧?” 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其中有诈? “小肥羊”在官道、大路上行走,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又有谁会吃饱了没事,在深山老林中的一座山寨前头来回走动?除非他是疯子,或者另有所图。 项志勇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能将这一段话平静地说出。 “靳校尉查探匪寨时,误中了对方预设的陷阱。” 右武卫反击式剿匪的行动总方针不能变,必须师出有名。 所以,靳华清误中陷阱,就成了他们悍然出兵的最佳借口。 武俊江念及靳华清在这方面的运气向来不好,关心道:“没事吧?” 刚走过来时活蹦乱跳,饮食也无异样,应该没有受什么重伤。 靳华清笑道:“姑父,我没事!就是被路中间的石头绊了一跤,并无大碍。” 武俊江神情呆滞,“绊了一跤?!”显然没明白其中深意。 靳华清大大方方解释,“都说自扫门前雪,山寨门口的石头不挪开,难道不就是为了不经意地将人绊倒。然后……” 双手胡乱地比划着,“然后,再做点其他的吗?” 如此“合情合理”的解释,即便是在奇葩频出的右武卫,也足以惊掉众人的下巴。 卢照恍然大悟,难怪靳华清称呼位卑的项志勇为哥,后者却公事公办地称之为校尉。 两人联手干了一件大事,实在是让人难以评判。 简而言之,就是靳华清在山寨门口表演了一个平地摔,然后将这件事赖在了山寨头上,终于有了攻打他们的理由。 为何认定是“表演”呢? 试问一个自幼习武,说不定连梅花桩都走过的人,平地摔的可能性有多大,还刚好是在人家山寨门口。 范成明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有道理!”这样的人才配做他的好狐狗。 庄旭却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够无耻!” 他原以为范成明已经跌破下限,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种行为让庄旭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白秀然好歹还出了一个花瓶呢! 而现在呢?全都是空手套白狼的勾当。他甚至怀疑绊倒靳华清的那块石头,有没有拳头大。 毋庸置疑,往后右武卫军士误中陷阱的概率将直线攀升。 不过,这该是孙安丰头疼的事情了。 如何将这些看似荒唐的事情,粉饰成一件看起来合情合理、正经八百的事情,最好是能让旁人误以为,那些落入的陷阱,是给野猪、棕熊准备的。 第3037章 尹金明抱着一捆用于驱蚊的干草过来,将干草细心地卷成小束,塞进了铁锅之下,吃饭闲聊时,若是有不识趣的蚊虫在旁边“嗡嗡嗡”作响,那就实在是太讨厌了。 偏偏这会项志勇巴不得有点蚊虫来打扰,无论说话和动作,都有打岔的余地。 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段晓棠,篝火的微光只能勾勒出她模糊的身影,如同剪影一般,让人无法窥见其真实的表情。 段晓棠本人还不如她面前烤制的蔬菜存在感高,明明除了炭火之外,没有其他强烈的味道,但就是莫名觉得应该很香。 项志勇再次环顾四周,卢照是后来加入的,他与表兄弟俩虽然性情迥异,但凭借着出色的本领和随和的性格,很快就融入了这个集体。 其他多是右武卫的老人,尤其来自左、右厢军。简而言之,就是参与平定过去年的三州民乱。 在面见吴越和吕元正之前,项志勇认为非常有必要和这两位犯下过“大事”的主将通通气。 靳华清一改之前的夸张语气,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日平定的匪寨,约是在年前年后成气候。” 难怪当初右武卫过路,没把他们扫荡了。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战后清点的时候,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人。” 武俊江忽的支起身体,眼睛微眯,声音中有不容置疑的威慑力,“私兵还是和其他人家有勾连?” 夜路走多了总要见鬼,说到底就是一个概率问题。 剿匪专家右武卫荡平了那么多匪寨,自然从土匪窝里抓出了不少大鱼。 靳华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示意项志勇来接话。 事情是他俩一起办的,而这份异常还是项志勇首先发现的。 项志勇稳了稳心神,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时,仍然感慨万分。 “我们在清点俘虏时,发现几人表现异常——” 顿了顿,思考如何正确的形容,“他们非常听话顺从,且有‘纪律性’。” 纪律,又一个从段晓棠口中说出,并引申出具体含义的词语。 “抱头、蹲下、转身……甚至连左转、右转都分得十分清楚,且能够迅速执行。” 普通人遭遇突变,往往会惊慌失措,先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但那几个人却置若罔闻,只顾着跟随发令军士的指令行动,之后才去观察周围人的表现。 顺序一变,意义大不一样。 无数将官都在头疼,如何让手下的新兵学会分辨左右,可那几个人无论口令如何变换,永远都能快速找到方向。 武俊江猜测道:“有军队背景?” 项志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平静地说道:“他们是从吉昌俘虏营出来的。” 说有军队背景并不算错,无论是跟随乱兵作乱,还是被两卫关押在俘虏营中,都和军队沾了边。 原本低头专心致志地照料着烤网上蔬菜的段晓棠,突然抬起了头。哪怕在昏暗的环境中,她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也格外引人注目。 其他人神情各异,但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卢照听得一个陌生的名词,但只要抓住关键字,前因后果推导起来不难。 想当初,他远在齐州,都听说这事了。 军中自古以杀俘不吉之说,到底是真不吉利,还是仅仅为了保住俘虏性命的托词,暂不做讨论。 但像两卫平乱这样,将杀俘一事闹到明面上的,着实少见。 第3038章 作为难得的共同朋友,事情传到齐州时,秦景和葛寅都觉得另有内情,哪怕各种明里暗里消息都指证段晓棠是始作俑者之一,两人依旧相信段晓棠的为人,哪怕她真做出这种事,也必然有她的缘由。 等到卢照真到了右武卫军中,万万没想到,这是一桩“红颜祸水”引发的血案。 而段晓棠所做的,远比传言中的更“恶劣”,她竟然将甄别恶行的俘虏,推到闹市中,当着曾经受害百姓的面处决了。 怎么不算替天行道呢! 只是没想到,两卫曾经不顾后果挥舞起来的屠刀,震慑力有效期竟然不到一年。 昏暗的环境中,段晓棠的声音显得低哑而暗沉,问道:“他们因何落草为寇?” 靳华清生于富贵,说起这些事,难免给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滑稽感觉。因此,由项志勇代为说明更为合适。 项志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当地给他们分了田地和种粮,但一部分人并不擅长农事,秋收后只能勉强吃三四分饱。” “待入了冬,草木凋零,情况就更糟了……于是,他们便上山做了土匪。”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些曾经的乱兵,为了一口吃的,再度走上了他们于世不容的老路。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法,种植无法获取到足够的粮食,可以向老农请教丰产办法、可以去打短工,可以在山野间收集野菜、野果……有那么多的办法,他们偏偏选择了最不脚踏实地的一条路。 可对于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百姓来说,他们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曾懈怠过一日,却同样吃不饱。年夜饭里能有一碗肉,就已经算是今年年景不错了。 麦子熟了几千次,百姓吃不饱,依旧是常态。 说到底,对于这些曾经手上沾血的乱兵而言,让他们吃不饱,才是对周围人安全最直接有效的防护手段。 是歧视,也是理所当然。 能说话、能走路、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农业劳动,这就足够了。 否则,一旦他们血气充足,恶向胆边生,一般的良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段晓棠虽然常发善心,但她管理俘虏的时候,同样不敢让他们吃饱。 段晓棠再问道:“胥吏可曾向他们催缴赋税?” 至于邻里关系,不必多问,心知肚明,除了极个别人,想来都不会太和谐。 本地人欺压外乡人,都可以算是一种乡村传统了,更遑论他们之间还横着不共戴天之仇。 项志勇摇了摇头,回道:“不曾提及。” 朝廷减免三地赋税之事乃是明文发出,两卫放归俘虏时,亦曾大肆宣扬,众人皆知。 最为关心的问题问完,段晓棠便不再说话了,重新将注意力转移转移到眼前的烧烤之上,没必要为了别人不相干的破事,影响自己的胃口。 当初她毅然举起的屠刀的那一刻,不是早已预见到了今日的种种吗? 世上再锋利的刀剑,也斩不尽人心中的恶念与贪欲。 世人皆有各自的苦衷,有的人选择克制,而有人却选择将压力转嫁,以伤害他人来寻求解脱。 段晓棠的突然沉默,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悄然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世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纵然早已知晓今日之结果,但在回首往事时,当初的“胡作非为”并不后悔。 第3039章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吴越从一夜的安眠中醒来,精神焕发。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靳华清,怎么会觉得一个以扮庸脂俗粉为乐的人,有底线呢? 不过到底是立功了,些许细枝末节,无需过分深究。 这一切,都不重要!胜利最重要。 至于昨晚一直萦绕在段晓棠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半夜未眠的事。 吴越轻飘飘地一句话,便决定了那些人的命运。“既然他们不肯改过自新,那便格杀勿论!” 无需再深究他们在匪寨中是否犯下切实恶行,一旦落草为寇,那就没得商量了。 当初考虑到三州疲敝的现实条件,给了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有些事可一不可二,既然不肯做良民,那就只能做鬼了! 南衙的刀锋,一如既往地锋利无比,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对于吴越这个可能大开杀戒的决定,诸将以沉默表示无声的认同与支持。 那些数量庞大的俘虏,曾经差点压垮两卫。如今,他们不仅要携带数量更多的俘虏,而且这些俘虏还是凶残成性的突厥人,危险系数无疑更高。 放下屠刀,未必就能立地成佛。有的人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有的因为不甘,重又执刀,继续他们的罪恶之路。 唯有惩前毖后,方能确保长命久安。 庄旭环手抱胸,提议道:“经过三州故地之时,需得向当地官员打听一二,乱兵俘虏落草为寇的情况如何?” 这些人当初都被登记造册,打散后分配到各地。只要派出胥吏到村中查验,看看人是否还在,便能大致统计得七七八八。 下落不明者,对当地治安而言,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想必地方官员不会为了一点可有可无的政绩装裱,将自身安全置于危险环境中。 想当年,三州民乱之时,死伤的官吏不计其数。有的人是自作自受,有的却是受了池鱼之殃,白白做了刀下亡魂。 刀架在脖子上时,除了真小人,哪个会承认是罪有应得,各个都说自己冤枉。 于是,在大军拔营出发之前,项志勇步伐沉稳地引领着数位随行人员,径直来到了俘虏营前。 这片被晨光轻轻拂过的土地上,聚集着一群或许连彼此语言都无法沟通的突厥俘虏。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略显纷乱场面的困惑与不解。 在南衙一众将官的森严阵列前,赫然押解着三个被五花大绑,塞着破布堵嘴的落魄汉子。他们的神情中透露出极度的惊恐,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最后一张残雪,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寒风中的枯叶,随时可能飘落。 在他们身后,几名被临时征召而来的突厥俘虏正笨拙地挥舞着锄头,挖掘着未知的深坑,却不清楚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项志勇挺直了胸膛,高声同对面的俘虏,周遭的军士,宣布道:“这三人此前曾是三州乱兵,上天有好生之德,许他们改过自新,入籍为民。” “但三人冥顽不灵,不思悔过,落草为寇,为祸一方。” “今日,奉王爷之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杀无赦!” 随着项志勇的话音落下,三名身经百战的行刑军士大步流星地向前迈出,只见他们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几乎在同一瞬间,三颗鲜活的头颅便高高飞起,随后无力地滚落在尘埃之中,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悲壮与肃杀之气。 紧接着,几名军士上前将尸身和头颅扔进了刚挖好的大坑中。他们抬手示意俘虏们将浮土填进去掩埋。 那些突厥人对于坟茔的熟悉程度并不高,最后堆出来的东西,压根看不出是个坟墓的模样。毕竟,那里埋了三具尸体,只比地面略高一些而已。 相娑罗抓住机会,同俘虏们宣讲,忏悔和改过的重要性。若一意孤行,不仅会身首异处,死后也难得安宁,将永坠无间地狱。 曾经犯过错没有关系,不要灰心绝望。大吴会给予他们改正的机会。 只要你们愿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从此踏实做人,勤劳做事,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改变,那么,那些无休无止的迁徙、贵人的无情鞭打,都将成为过去式。 你们将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归属感,收获尊严与自由。 等到寿终正寝之时,必然往生极乐世界,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永恒的宁静与喜悦。而你们的下一世富贵吉祥,荣禄加身。 另一头,温茂瑞找上项志勇,说道:“甄别俘虏营出身的土匪时,帮我留意一个人。” 归途剿匪这种好事,不是人人都能轮到的。 除了主动请缨,热衷于扮庸脂俗粉钓鱼的靳华清,以及一部分军功上差一截的将官。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温茂瑞大概率是作为后备的支援力量,论情况了解程度,自然不如活跃在一线的项志勇。 项志勇不禁心生疑惑,问道:“谁?” 温茂瑞说道:“原先文城俘虏营里,有一个出挑的小队长,姓汤,原是个郡兵小头目。身边带着一个心心念念想留在俘虏营的小孩。” 经温茂瑞这么一描述,项志勇立刻有了印象,好奇地问道:“你打听他作甚?” 温茂瑞语气笃定,“我总觉他心有不甘,不会老实过日子,说不定我们刚转身离开,他就落草为寇了!” 项志勇明白温茂瑞并非在为那人求情,而是单纯地想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测,满足那份好奇心。 爽快地应道:“行!我会帮你留意的。” 第3040章 辽阔无垠的平原上,班师回朝的大军蜿蜒伸展,足足绵延了十余里的距离。即便是安营扎寨,他们也被有序地划分为数个营地,宛如星辰点缀在夜幕之中。 吴越与右武卫的营地,恰好位于这庞大队伍的心脏地带,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同样前往长安述职的并州大营将官们。 早上拔营前刚发生的事,不过一时片刻就传到了并州人的耳朵里。 白旻感慨道:“不教而诛之,谓之虐;教而不化,诛之,谓之王道!” 两卫在三州故地杀得人头滚滚,这样的暴力手段依旧不能震慑住人心。 白湛补充一句,“我听晓棠说,两卫的俘虏营不仅安排俘虏劳作,还三令五申,让他们出去之后好生做人。” “教”了的! 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勿谓言之不预”呢! 白旻微微抬眸,其中意思不言自明,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所以重点是后半句话——这就是王道! 大道直行! 孙无咎摸着下巴,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忧虑,“长安风起云涌,不懂道理的糊涂人比比皆是。” 言外之意,显然是在担心有人会借此机会对吴越和南衙诸卫发难。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以当初乱兵的庞大规模,怎么可能只有三人落草。 以右武卫对军功和山寨财富的渴望,接下来一个接一个,不知要杀掉多少人。 南衙诸卫用防守反击做由头,实际并没有接到剿匪的军令。照理说,这些土匪该交由地方官府处置,他们却抢先一步,擅自处决了一部分人。 白智宸压根没听明白孙无咎的弦外之音,脱口而出,“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在他看来,军队剿匪杀掉硬茬子,余下的充军或扔进矿山,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孙无咎用最平实的语言,向这位憨厚的长辈解释其中缘由,“南衙毕竟在长安眼皮底下,行事不比地方自由。” 真正不自由的并非军队,而是吴越。 他如今手握南衙军权,虽然有北征的军功作为倚靠,但年纪、阅历放在那里,依旧不能让所有人服膺。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活靶子。 倘若吴岭能够多活十年,按照他的规划继续下去,吴越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可惜命运弄人,他只来得及为儿子遮蔽铺路两年,便撒手人寰。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军中,武艺出众的统帅往往更能赢得将士们的信服。吴岭便是因此在宗室中脱颖而出,继而在军中暂露头角。 吴越却并非如此,人人都知晓他“柔弱”。不可否认,他在大事上毫不含糊,但私下性格,好听点叫细腻。不裱糊的说法就是敏感多疑。 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将官们,接受起来自然没那么容易。 从他与北征四卫的关系中便能看出端倪,除了右武卫之外,其他三卫多是主将与他利益捆绑,关系紧密。轮到底下的将官们,反倒没那么亲密了。 换言之,就是将官跟随大将军行动,而大将军向吴越效忠。 一旦大将军出现变动,必将深刻影响吴越对这一卫兵力的掌控程度。 现在隐隐和其他三卫脱节的左候卫便是如此,因为肖建章战的死,左候卫再度有些摇摆不定的倾向。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时人相当看重效忠的纯粹性,疑人不用。 第3041章 若是换做段晓棠,只会说不拖后腿,奖励到位的就是好上司。大家出来讨生活,又不是交朋友找知己,要求那么多作甚。 小年轻,一看就没经过社会的毒打。 可惜孙无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说法,白智宸依旧似懂非懂。 在他看来,右武卫还不自由,什么听过、没听过的手段,为了胜利全都上了,简称不择手段。 从来没见过这么一支汇聚如此多奇葩的军队,有一个就够主将头疼了。这多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是吧? 白智宸越来越敬佩素未谋面的韩腾了。 当初并州大营亏空最严重的时候,也曾打过三州乱兵的主意。如今这些人“死性不改”,对白智宸而言,并没有太多触动。 他们当初琢磨这个办法的时候,也没指望乱兵能正正经经打仗。 他们的最大作用,不过是充当炮灰罢了。 被胜利鼓舞的庸脂俗粉们再度出门钓鱼。 烈日炎炎之下,大军依旧慢吞吞地行进在官道上。临近午间,日头愈发毒辣。带队的将官们一声令下,军士们立刻停下脚步,在附近寻找荫蔽之处休息。 吴越的待遇自然是最好的。陈彦方早已安排人以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为中心,在周边撑起了连片硕大的油布。油布之下摆放着简单的坐具与茶水,供吴越与前来汇报的将官们休憩交谈。 这时候一些前后军队的将领们纷纷派遣代表前来汇报上午的情况。没有变化便是最好的消息,意味着大军可以顺利前行,无需担忧突发状况。 段晓棠偷懒坐粮车,但这会怎么也待不下去了,她不愿意麻烦,便去蹭吴越的阴凉。 她到时,周围已经坐满了人。不知道是来正经回事的,还是来歇脚的,甚至有些人半敞着衣襟透气,显得颇为随意。 段晓棠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边缘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从后腰掏出一把精致的折扇,不住地扇动着微风。 众人对她的孤僻性情早有了解,没事就爱往角落里蹲。因此这会也没人来找她套近乎,大家都热得要命,只顾着自己纳凉。 段晓棠暗自腹诽着这鬼天气。不知道什么运气,几次班师都遇着夏天,真是谁走谁知道。 长安的小伙伴们已经用上了冰块消暑,而她却只能在这烈日下煎熬。 但不走不行,继续在并州耗到秋高气爽,白隽估计得疯。 范成明搬着小马扎过来,坐在段晓棠旁边,明目张胆地蹭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段晓棠是否欢迎他。 段晓棠白他一眼,“你不是有扇子吗?” 范成明手里拿着一把黑绸燮纹团扇,是长安打包送来的行李之一,据说范成达也有一把相似的。 出于某些刻板印象,范家兄弟俩外形都是威武雄壮的汉子,手里莫名拿一把团扇,喜剧效果拉满。 范成明有气无力道:“手疼!” 无论有没有范成明,这扇子总是要扇的,但就是莫名觉得心气不顺。 范成明紧盯着扇面对着自己的那一侧,细细端详后,疑惑地问道:“小老虎呢?” 段晓棠爽快应道:“换了一把新的。” 范成明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好在还记得是纸扇,没用多大的力气。段晓棠则顺着他的动作,轻轻将扇子递过去。 范成明眉头紧锁,逐字念出扇面前后上的字句,“扇中自有颜如玉,扇风都是美人呼!” 第3042章 半晌,难以置信道:“你对美人的要求太低了吧!” 段晓棠抬手指向苍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这鬼天气,美人好,还是扇子好?” 范成明听后,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段晓棠估摸着时间,该到火头营放饭的时候了。目光遥遥望向后方,料想着某些人应该快到了。 不得不佩服白湛等人,冒着烈日来混饭的勇气。 是不是人人皆是如此,总觉得别人家里、别人锅里、别人碗里的饭更好吃? 好在吴越在军中少有搞特殊,将官们吃什么他吃什么。从不吝啬护食,人若是来了,那就跟着吃呗。 范成明私下吐槽,这不是大方,而是疑神疑鬼。真若是饭食出了问题,一个都跑不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白湛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外围。 人家还不是空着手来的,各个马背上的都挂着猎物,姑且算是交的伙食费。 亲随将众多猎物放在火头营旁边的空地上。 白湛态度亲和又不乏热情地对周水生说道:“周营长,这些猎物拿去给大伙儿加餐” 周水生笑呵呵地回道:“多谢白二公子。” 虽然段晓棠本人很介意野味,但现实条件放在那里,打猎是补充军士肉食的重要来源。 段晓棠只得安慰自己,野外可爱的小动物们没有接受过超级细菌的洗礼,经过高温烹煮后,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每次把这些东西下锅的时候,段晓棠都要在心中默念一遍只知道名字的动保法。盘算着这玩意和大熊猫打架,谁判得更重? 段晓棠始终想不明白,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程,他们只在路上走行走就觉得疲惫不堪,恨不得变成一块没有感知的行尸走肉,直达目的地。 白湛带着一帮并州二世祖,竟然还有精力去打猎。 他们难道不知道累吗? 事实上,这帮人看起来依旧精力充沛。 白湛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问道:“中午吃什么?” 周水生爽快地应道:“稀饭咸菜。” 天气热起来,又是在行军途中,大鱼大肉实在吃不下,只能吃点清淡的。只等晚上安营扎寨的时候,再做得丰盛些。 哪怕南衙诸卫赶着无数牛羊,亦是如此。 先前肚子没满足的时候,眼睛都在冒绿光,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现在牛羊成群——也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庸俗”的欲望不剩多少。 将士皆是如此,无非将官们的餐例更丰富,分别准备了肉粥和菜粥。 宁岩对这种“清汤寡水”的日子,只差举双手双脚赞成了。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右武卫在并州时,伙食标准难免要向当地看齐,因此面食居多。 作为一个武艺高强,对自身身体情况格外关注的武将,每次吃完午饭后,那股昏昏欲睡的劲头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 他的反应比其他人更为强烈。 宁岩都怀疑自己吃错东西,甚至一不小心,沾上了范成明的“收藏”。 后来类似的现象发生多了,段晓棠在闲聊时提及,山西之地多吃面食,吃多了昏睡劲头就上来了。 其他人不解,他们在关中也吃面,怎么就不见这么困呢! 段晓棠轻描淡写地解释,“以前一三顿只吃面吗?” 彼时,范成明立刻对局势担忧起来,“万一敌人趁并州大营餐后犯困的时候,冲营怎么办?”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饭是一定要吃的,觉是一定要睡的。 并州大营那副穷兮兮、苦哈哈的样子,似乎也拿不出钱帛来调整饮食结构。 如此一来,妥妥的死穴啊! 待到火头军们用木桶将两桶粥提过来时,段晓棠只盛了一碗蔬菜粥,没有动搭配的咸菜,反而把先前在并州做的醋泡花生拿了出来。 罐盖刚一被揭开,一股浓郁的醋香便飘散了出来。一帮并州人的鼻子立刻就动了动。 正忙着和卢照、薛留说话的白湛,霎时间转过头来,问道:“这是什么?” 段晓棠简洁明快地回答:“醋泡花生。” 白湛年轻记性好,立刻回忆起来,那是一种干果,以前打麻将时曾用来代替铜钱计数。心念一动,他的碗便立刻落到了段晓棠跟前。 段晓棠心领神会,从罐子里舀出一勺,放进白湛的碗里。 白湛惊呼出声,“啊!”怎么只有一勺。 段晓棠耐心说道:“以前听人说,一天只能吃十粒左右。” 白湛好奇道:“吃多了会怎样?” 范成明在一旁幽幽地说道:“会被酸死!” 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很诚实,碗一样往前递,意思不言自明。 这花生,还是他剥的呢! 段晓棠尝了两颗成品,只觉得味道有些古怪,深感浪费了那些醋。便将这醋泡花生放在简易桌案上,任由其他人随意取用。 关中人多半吃不惯这味道,反倒是一群并州人相当捧场。南衙方面的代表是谁,不必特别说明。 好些问起花生从何处得来,段晓棠只管推说是田间地头采的。 好在众人谨记段晓棠的提醒,没敢多吃,只舀一勺尝尝味道。 甚至有人突发奇想,回去后给庖厨布置任务,试试哪些蔬果能用醋来泡制。 第3043章 直到白湛身边一个肤色白皙的年轻人正准备伸手时,往常表现慷慨大方的段晓棠,忽然变得小气起来,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吝啬之态。 轻声提议,“要不你先尝一两颗,权当是试试味道。” 年轻人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困惑与不解交织的神情,他以一种近乎坦率的语气回应道:“我不怕酸。” 段晓棠说话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隐藏其中。“冒昧问一句,”犹豫片刻,终是开了口,“你祖上是鲜卑人?” 以大吴风气,直言“胡人”往往带有不容忽视的轻蔑之意,鉴于鲜卑汉化得太成功,以至于提及之时,那份历史的隔阂与偏见已淡化了许多,显得更为自然。 白湛适时介绍道:“这是陆四郎,他家祖上是步六孤氏。”与尉迟氏同为鲜卑八姓之一。 陆良吉连忙点头确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急于澄清的急切,“我家是步六孤,和元宏大不是一支的。”要命的事,必须得解释清楚。 段晓棠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先前忘了一件事,有些人吃花生会有过敏反应。” 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是毒物,选择性攻击,看人下菜碟的就叫过敏原。 段晓棠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过敏,只能模糊说明。她只是从陆良吉的相貌上看出一点端倪,故而有所推测。 范成明一时没听明白,满脸疑惑,“什么反应?” 段晓棠缓缓说道:“过敏,可能引发红疹、肿胀、呕吐、晕厥……甚至致人死亡。” 范成明的目光落在粥面上那几颗黑乎乎的花生上,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有毒!”他的声音中既有惊讶,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段晓棠赶忙摇头,“没毒,对汉人而言还好,只是某类人群大概率会出现特别反应。” 白湛问道:“多大?” 段晓棠估算一下,“大约两百分之一吧!” 范成明若有所思,“莫非鲜卑后裔?” 话音刚落,不少人眼神闪烁,不分并州还是南衙。鲜卑的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段晓棠摇头否认,“不是。” 范成明追问道:“那是什么?” 段晓棠一言以概之,“白胡。” 所谓白胡,就是对白种人的泛称。 鲜卑是一个多种族融合的族群,不仅包含黄种人,亦有白种人的血脉。 两者结合生下的孩子,有一个蔑视性的称呼——杂胡。而在现代,这就是帅哥美女辈出的混血儿。 元昊庆、陆良吉,乃至于罗布,都是这种情况。其中陆良吉是混得最不明显的一位,但段晓棠见惯了混血儿,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以三人的眼光来看,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无疑是美丽的特征。 但以时人的审美观——从吴越对罗布的“质疑”,便可见一斑。 今天左武卫来汇报情况的人是冯睿达,作为范成达得力,却爱不起来的干将。既然大家绑在同一条船上,那就有必要创造机会,拉近他和吴越的关系。 尽管两人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称得上有些“讨厌”。好在他们对彼此的要求也不高。 对吴越而言,只要能把分内事、他交代的任务办好,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对冯睿达来说,只要想想冯家上一任主公赶尽杀绝的狠辣做派,吴越的疏离竟也称得上不错,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冯睿达这时候插进话来,“效果如此显著,白胡岂不是要绝种了!”张口就是杀气腾腾。 第3044章 白湛补充道:“两百人里大约只有一个。” 冯睿达难以置信道:“有那么严重吗?” 段晓棠解耐心释道:“每个人体质不同,对食物的接受程度也不一样。” 撇清关系,发表免责声明,“我以前只听说这件事,但从未亲眼见过有人发作。” 花生又算得了什么,五仁月饼横扫整个欧洲! 范成明点了点头,“你也说了是白胡。”猜测段晓棠从前少有和白胡接触。 段晓棠继续说道:“冯将军,你身边不是有一例吗?” 冯睿达张口就想反驳,“我……”他从前连花生都没见过,哪里来的例子。 转念一想,还真有一例,只是那人沾不得的,不是花生,而是鸡蛋。 李君璠总说李弘业活泼好动,将来必是个武学奇才,只可惜需要忌口。 谁见过被一勺鸡蛋羹干翻的武学奇才! 当时说的似乎就是“过敏”——过于敏捷了! 众人眼见冯睿达突如其来的沉默,心中大为诧异,合着真有这种事啊! 范成明行动力满分,当即把碗筷放下,走到陆良吉身边,说道:“陆四郎,要不然你试试!” 他对这些“有毒”的东西,可真是太有兴趣了。 范成明的话音刚落,坐在矮塌上的吴越双手微微向内收拢,捂住自己的碗口边缘。 虽然范成明不大可能主动作死,以下犯上,让他以身试花生,但有些风险,能不尝试就不尝试。 范成明名声在外,陆良吉反倒被吓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范将军,这就不必了。我家只我祖父那一代是纯正的鲜卑人,后来一直和汉人通婚,鲜卑血统早已稀薄。” 他怕试试就逝世! 虽然刚才许多人吃醋泡花生都安然无恙,但万一呢! 范成明安慰道:“说不定你是那一百九十九呢!哪怕有万一,我们这儿有太医呢!” 转过头对吴越说道:“七郎,把姚太医请来?” 吴越不耐烦地扭过头,“别闹!” 对方是并州大族子弟,不是拿来试药的死囚。 武俊江的目光不时飘向宁岩,过了一会方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刚才宁岩吃过几颗醋泡花生。 只有段晓棠才搞不清楚复杂的亲戚关系,其他人门清。父系血缘是血缘,母系又何尝不是! 你猜,为何卫王谋反,女眷们被困于牛府中时,宁老夫人要特意问一句,元成业是哪个“元”。 宁岩苦笑摇头,直言不讳,“就觉得有点酸。” 武俊江立刻摆出态度,捍卫最新的挚爱,强调,“哪里酸了?” 和一帮奇葩混久了,连宁岩都学会开玩笑了。“我俩不是一条舌头。” 武俊江等人每次加醋的分量,对他而言,近乎味觉“致死”。 即便宁岩现身说法,但也做不得准。 宁老夫人虽然有鲜卑血统,但外表与汉人无异,和段晓棠口中的“白胡”更沾不上边。 陆良吉脑筋一转,计上心来,祸水东引,“范将军,那些俘虏里,想必不乏白胡吧?” 白胡大多生活在突厥西部疆域,西境部落的俘虏大多被并州大营收编。但落到南衙手里的,亦不在少数,估摸着也有数百之众。 范成明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思路过于狭隘。俘虏营中的白胡人,论起血统纯正,岂是那些混血多代的杂胡所能比拟! 范成明蹦蹦跳跳地跑到段晓棠跟前,急切地嚷嚷道:“花生呢?花生呢?给我花生!” 段晓棠无奈指着桌案上罐子,说道:“全在这儿了!” 第3045章 范成明低头一看,一帮并州佬太过捧场,只见罐中花生米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底儿,剩下的全是醋。 若是醋有攻击力,并州早就拿它来腌突厥人了。 眼见“实验”的条件不具备,众人纷纷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这时,那些纨绔子弟们也不顾什么乡土情谊了,纷纷撺掇陆良吉试一试,现实版勇气大挑战。 陆良吉故技重施,企图再次转嫁危机,“我自小身子骨就弱,万一吃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不如让阔骧来吧!” 羊华宏强调,“说了是白胡。” 虽然都是鲜卑八姓,但尉迟野常年风吹日晒,不似陆良吉,仅凭肉眼压根看不出祖上的血统。 尉迟野坦然自若地说道:“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旁边的白湛不住点头确认。 随着热闹逐渐散去,吴越反而将范成明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吩咐道:“过些时日,你找机会同萨彦打听一下,罗布的父祖辈亲缘关系。”看看他这个杂胡身上,究竟有几分白胡的血统。 萨彦作为罗布派出的突厥使节,此番同样跟随大军前往长安,但他和他的下属,被看管得极为严厉,不容许同其他人有额外的交流。 范成明单手叉腰,附在吴越耳边说道:“还不如打几把铅制的酒壶呢!” 在他看来,段晓棠所说的花生过敏只是概率问题,远不如铅“百发百中”。 吴越倒没有此刻就弄死罗布的心思,也没那个条件。 毕竟,敌国年富力强的君主,哪里比得上自家外孙来得亲近?这是人之常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吴含生能够平安产下子嗣,亦或者她在草原羽翼渐丰,拥有再次扶植一个大可汗的力量。 吴越斜睨一眼,略带嗔怒之意,你难道不知道安神铅丹闹得多大,说不定此刻已经传到突厥王庭之中。 范成明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千金公主与罗布可汗匆匆成婚,中原的规矩门当户对,我们却连可汗的世系都不清楚。” “汉人新妇讲究恭顺,孝敬舅姑,礼尚往来。对亲戚们多了解几分,常来常往才是正道嘛!” 只差拍胸脯保证,他一定把这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两个人的婚姻都并非传统模式下的正常状态,却大义凛然地搬出恭顺的牌坊来,丝毫不觉羞愧。 这和情场浪子给人做婚姻导师有什么区别。 至于始作俑者段晓棠,这会只琢磨着晚上得给祝明月写封信。 食乐园销售花生制品,偏偏万福鸿靠近西市,那里是长安胡人聚居之地。万一真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过敏了,缺乏相应知识,说不定就会演变成食物中毒事件。 全然不知,吴越又动了一个不好就换女婿的心思。只能说有些事,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虽然已经远离并州这个碳水的故乡,但夏天吃过饭后,人就是容易犯困。 别说在野外,就是在军营里,除非你地位尊崇、一言九鼎,否则别想旁人在你睡觉时保持绝对的安静。 段晓棠决定将养生的习惯,重新拾起来。谁说朋克养生不是养生。 这时节钻睡袋太热,段晓棠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从行囊中取出一件质地轻薄的披风,轻轻横搭在身上,随意地横卧于简陋的休憩之处。 无论何时何地,睡觉都得把肚子遮住。然后摆出一副貌似安详的姿势假寐。 四周的环境却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不远处,同僚们的交谈声、武艺切磋的呼喝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助眠“音乐”。 如何在喧闹的环境中酣睡如常,无疑是每位军中健儿必修的生存艺术。 段晓棠虽不敢自称已臻化境,但凭借多年的历练,至少能算得上是这门学问中的佼佼者。  正当段晓棠即将完全沉浸于梦乡之际,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和。 警觉性瞬间被唤醒,她猛地睁开眼,问道:“做什么?” 白湛亮出手里两枚晶莹剔透的骰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打麻将,来吗?孙三刚弄来一副上好的玉石麻将,我们试试手感。” 段晓棠微微扬起下巴,向远处投去一瞥,随后打个哈欠,以一种近乎慵懒却又坚决的语气回应,“找阿照,我没空!” 她要忙着和周公下棋,助眠噪音又得多一阵哗啦啦的麻将声。 白湛手指轻轻一偏,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阿照在那边摘柳叶玩。” 段晓棠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背对着白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许赌钱!” 白湛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放心,我们不赌钱。输了的人嘛,就弹个脑瓜崩以示惩罚。” 段晓棠一听这话,更没兴趣了。重新调整呼吸,立马沉入了香甜的梦乡。任凭外界如何喧嚣,也打扰不了她分毫。 第3046章 等段晓棠从短暂的休憩中苏醒,那张仓促搭建的小牌桌旁已然围拢了一圈人,多是年轻的将官。 那张所谓的麻将桌,不过是两块简陋的木板拼凑而成,仿佛只需稍微剧烈点的动作,它就会分崩离析,上面的麻将牌也会随之散落一地。 不少人额头上都印着一块红肿,并非真的打了多久的牌,而是证明了下手之人的力度着实不轻。 孙无咎顶着眉心一片红,热衷于给人当军师,手指在尉迟野的牌面上轻轻一戳,语气笃定道:“打这张!” 尉迟野一时犹豫,他看哪张都差不多。 孙无咎强调,“你对家一直在出筒牌,那他一定是要条子的。至于上家、下家不用管,他俩离和牌还早着呢!” 不巧的是,尉迟野的上家正好是孙安丰,深觉孙无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什么叫离和牌还早! 这两人五百年前是一家,偏偏一个行二,一个行三,孙无咎刚好压孙安丰一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家子。 孙安丰没好气道:“别听孙二瞎指挥,他若是会打牌——” 冷哼一声,“至于输这么惨吗!” 麻将推广,对孙无咎而言,好处是麻友群体迅速扩大,坏处则是——又菜又爱玩的名声越传越广。 孙无咎不愧是以当狗头军师为毕生志向的男人,哪怕被孙安丰戳到了短处,依旧面不改色。 大义凛然道:“打牌不仅得看谋算,还要看运气。” 简而言之,他宁可承认自己运气差,也不愿意承认他算牌的功夫不到家。 尉迟野作为一个新手,手指在牌面上快速滑动,左右四顾心茫然。在他看来,每张牌都差不多,除了图案不同,还有什么区别呢! 最后,他不得不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白湛。 白湛接收到信号,鼓励道:“随你的心意,想打哪张就打哪张。” 尉迟野的目光在牌面上从左到右扫视一圈,心中定计,然后将长相格外突出的幺鸡打了出去。 孙无咎见状,长叹一声,跺了跺脚,旋即捂住脸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但麻将又不是弈棋。不少人凑热闹转到尉迟野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牌。 虽然无法透露具体的牌张,但细碎的话语也能透露出莫大的信息。 “怎么会这么打呢!” “不能拆啊!” …… 外行不能指导内行,内行也不敢指导不通规则,脾气暴躁的外行人儿。 新人手气旺,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安慰人的空话。 尉迟野一通乱打,不出所料成为本次牌局最大的输家。 羊华宏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满怀期待道:“我要弹了,我要弹了!” 尉迟野一脸的不耐烦,“别废话!” 羊华宏说干就干,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猛地弹了出去,和尉迟野的脑门来了个“亲密接触”。 尉迟野调动全身气力,才让自己的身体没有出现躲避的反应。 尉迟野稳住了,反倒是羊华宏不住地甩手,嘴里发出冷嘶的声音。仿佛他才是受伤更重的那个。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嬉笑声音,看热闹就是这样,无论谁“栽了”,他们都高兴。 羊华宏之后是孙安丰,往常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尉迟野的对手,偏偏今天要接连对他的脑门行“不轨之事”。 孙安丰虽然武力一般,但却是好学之人。多方打听,什么姿势、哪个角度下手,能造成最大的“伤害”。 第3047章 牌桌无父子、无兄弟、无夫妻,更何况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没有必要容情。 孙安丰下手之后,千军万马闯过的尉迟野,眼圈都红了,整个人只能趴在桌上缓一缓。 温茂瑞感慨道:“还有你们文人下手黑啊!” 孙安丰笑意盈盈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与此同时,一场盛大的结算在旁边热烈展开。 能上牌桌的人毕竟是少数,但下注的空间可就大了去了。 鉴于尉迟野从里到外都让人对他的赌技不抱有希望,但架不住有人偏要赌冷门,迷信新人手气旺的传说。 陆良吉捂着被弹得通红的额头,眼中有泪花闪烁。委委屈屈地说道:“我们不能赌钱吗?” 他七岁以后就不用这些伎俩来结算输赢了。 孙安丰坦然道:“王爷和吕将军无所谓,但段将军说不能赌钱,那就不能赌!” 在其他主导者意见都可有可无的时候,另一人的意愿格外强烈,那么自然而然就以他为主了。 身娇肉贵的孙三公子不缺钱,上桌那是赌上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多被弹几下,说不定会当场哭出来。 孙安丰作为知心下属,不忘范成明的初心,“不然,我们赌吃醋泡花生。” 伸手往身后不远处指了指,“还剩一点。” 顿了顿,继续说道:“亦或者学营里的兄弟,谁输了谁洗袜子。” 两个替换方案,无论哪一个,陆良吉都不可能答应。只得被动接受输家被弹脑瓜崩的结局。 段晓棠实在无法理解,他们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娱乐方式。目光再投向更远的地方,另一处人员聚集之地,甚至吴越都坐在旁边。 段晓棠踱步走过去,众人或坐马扎或盘腿直接坐在地上,中间放着的居然是一些纤长的枝条。 段晓棠转头过去,先前为他们提供荫蔽的几棵柳树,果然秃了不少。 不过这时候,没人会为路边野柳发声。 刚才白湛不是说过,卢照去摘柳叶了么?怎么把树都快薅秃了。 定睛一看,确实不是卢照干的,他只专注于柳叶,轻轻将其横置于唇边,试图吹奏。 可惜吹出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呜呜咽咽两声。 毫不客气地说,更像是放屁。 卢照的耐心宣告殆尽,将叶子随手一丢,“不吹了!” 他刚学握枪的时候,都没这么笨拙过。 卢照陷入深深的怀疑中,“柳叶如此细软,当真能吹响?” 他见过人吹口哨,甚至于吹树叶,但那些树叶显然更为宽大,且声音也是时断时续。 卢照质问的对象是孙昌安,先前就是听他言说,以前用柳叶吹曲,这才激发了他的兴趣。 孙昌安脸上泛起一抹笑意,轻松地说道:“卢校尉,不过是乡下孩子们的玩意儿罢了。” 说着,轻巧地从身旁柳枝上摘下一片嫩绿的叶子,横放在唇边。紧接着,一阵略显生涩却富有节奏的声音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声音依然免不了颤动,却已明显融入了旋律之中,宛如一首虽不惊艳却质朴无华的曲调。 秦景越听越觉得心中疑惑重重,目光紧紧锁定在孙昌安手中的那片柳叶上。索性站起身,走到孙昌安的侧旁,仔细观察起他的气息与动作。 秦景平日表现再如何亲和,那也是实打实的上司,此刻这般近距离的注视,让孙昌安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紧张。 第3048章 手微微一颤,没有拿稳那片柳叶,它瞬间脱离了嘴唇,最后一个音符异常清晰,却戛然而止。 其他人尚未从这一变故中回过神来,原本面无表情的吴越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范成明对音乐一窍不通,疑惑道:“破音了?”很好笑吗? 吴越右手随意地插在腰间,笑得几乎不能自已,解释道:“孙司戈吹的根本不是柳叶,而是口哨。” 还没轮到卢照从自己被人骗了的震惊中缓过来,孙昌安先愣住了。 喃喃自语道:“怎么能是口哨呢!” 秦景点头确认道:“的确是哨音。” 吴越恢复平日里略带几分疏离的模样,先为孙昌安开脱一番。。 “恐怕你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乡下孩子不会学习君子六艺,除非特殊情况,更不会特意去钻研乐理。 高门大户弹琴奏乐是风雅,庶民操弄这些,说不定被人认为是自甘下贱。毕竟乐人的地位从古至今都不高。 当一群孩子在山野间嬉戏时,不知是谁率先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响了它。 孙昌安就是其中一员,为了能让柳叶发出声音,他尝试了许多种方法。 直到他找到一种独属于自己的方式,一群孩子又哪有什么分辨能力,他们只知道孙昌安厉害,能把柳叶吹响。 就连他自己,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深信不疑。 其实,他真正吹的是口哨,柳叶不过是个道具罢了。 人所处的环境往往会限制他的认知,久而久之,习惯便成了自然,根深蒂固。 李开德一边一把将柳枝上的柳叶粗鲁地撸下来,接在刚编出个底座的藤筐上,一边说道:“要不把叶子放一边,试试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昌安按照他的说法去做,嘴巴张合数次,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双手无力地放在腰间,显得格外无助。 卢照建议道:“把手放上去试试。” 孙昌安将双手握成拳状,放在唇边。一阵高低起伏的音调随之响起,听来却和先前有细微的差别。不知是因为紧张所致,还是柳叶确实起到了一定的辅助作用。 孙昌安在一旁练习他的新开发出口哨技能。 段晓棠的注意力反倒被李开德手里的活计吸引了。“编藤筐?”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柳筐。 李开德点了点头,“现在没法杀青,只能将就着用了。” 南衙诸卫带着众多的缴获返回长安,不仅载重惊人,各种盛装器具的缺口同样巨大。他们只能胡乱地将东西裹成一团,等回到长安后再慢慢整理。 右武卫连睡觉的炕都是自己砌的,虽然现在还没正式享受上。班师路上不忘打草鞋,编点藤筐算得了什么。 让生长在富贵窝里纨绔们做这些有点困难,因为他们从来没点亮过这些技能点。 但对数年前还是农家汉子的李开德等人来说,这都是支应门户的本事。农家的十八般武艺,不要求样样精通,但一定要会。 少学一样,要么求人帮忙,要么就得攒钱去集市上买。 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不是说来玩玩的。 以庄旭对外铁公鸡兼黄鼠狼的脾性,右武卫将自力更生发挥到极致。 将士们在这种环境中,互通有无,学会了不少从前不会的技能。连段晓棠都能勉勉强强编个草人来玩。 不过这会,她和范成明正鼓捣着用柳枝编花篮。 至于为何在讲究实用性第一的右武卫,选择的第一件成品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篮。 卢照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俩编得这玩意,一定会散架!” 温茂瑞和孙安丰顶着脑门上的红肿,勾肩搭背过来。 温茂瑞的话也委婉不到哪儿去,“进步空间很大。” 段晓棠问道:“你们不打麻将了吗?” 孙安丰哎呦一声,“哪里是打麻将,分明是借机打人。” 他学习顶头上司的优秀品质,见事不对,立马脚底抹油开溜了。 范成明抬手分出去几根枝条,热情邀请,“试试!” 温茂瑞将柳枝首尾握在一处,反复变换形状,“这不就是个环了吗!” 近处的人们在编织、娱乐、比武、打闹;向远处望去,军士们在休憩、拉歌,做着各种让他们觉得轻松愉悦的事情。 再远的地方看不见,但吴越知道,那里一定有漫山遍野的牛羊。 宁静与吵闹,高雅与庸俗,在此刻神奇的交织在一起,出现在被称为暴力机器的军队身上。 受到孙昌安的启发,吴越吩咐亲卫取来洞箫。君子六艺他自然是学过,只是都称不得出彩罢了。 吴越全然不顾四周的嘈杂与纷乱,以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缓缓地将那支古朴的洞箫轻轻地贴放在自己唇边。手指轻巧地在洞箫的孔穴间跳跃,开始吹奏起来。 起初如细流涓涓,轻柔而缠绵,随着乐曲的推进,旋律渐渐变得激昂澎湃,犹如山峦起伏,波澜壮阔,却又始终不失那份从容与淡然。 孙昌安不知道那些阳春白雪的曲子叫什么名字,只觉得莫名的动听。到底是技巧还是感情占上风,更是说不上来。 虽然自己的吹柳叶技能宣告破产,但能听到王爷亲自吹曲,也值了!回村里,他能吹三年。 第3049章 对不通乐理的人来说,吴越的洞箫吹奏得还不错,音符高低起伏,旋律长短错落……从这般评价中,不难窥见,他们的鉴赏水平相当粗浅。 孙无咎反倒是在场人中少有真正研习乐理的人,只用了一个词来评价——平平。 考虑到吴越的身份地位,音乐造诣高低,没那么重要。 至于他吹奏的曲子,并不复杂,相当于《小星星》和《致爱丽丝》在钢琴界的地位。 段晓棠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音乐门外汉,当吴越一曲终了,立刻鼓掌叫好,毫不吝惜地表达自己的赞美。 她的这一举动,却立刻引来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这种场合下,鼓掌叫好显然太过直白,不够含蓄。这不是朋友之间的闲谈聚会,也不是在平康坊听曲赏乐,面对的是自己的顶顶顶头上司,一位地位显赫的王公贵族。 不需要鼓掌叫好如此粗糙露骨的夸赞,要“矜持”,溢美之词不要钱地往外抛。段晓棠一拍巴掌,让其他人搜肠刮肚准备的好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于是他们只能和段晓棠一样,鼓掌以示赞赏,脸上挂着一副克制而微妙的笑容。 吴越对下属们的“捧场”似乎并不在意。轻轻地笑了笑,转向段晓棠,问道:“有其他想听的曲子吗?” 段晓棠对洞箫不了解,更不清楚吴越的曲谱池子有多深。 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有没有欢快活泼一点的?” 这个问题,着实让吴越有些为难。洞箫的音色和特性,本身就带着一种柔婉缠绵的韵味,加之他的演奏水平有限,实在没有练习过类似风格的曲目。 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可能的选项。 吴越缓缓说道:“从前六哥第一次随军归来,家宴上吹奏过一曲。” 众所周知,吴越为人冷漠疏离,向来少有提及自己的家事。 行军在外,心里就那么点挂念。连向来和同僚保持距离的段晓棠都主动被动的知晓不少人的家庭情况。谈妻子太私密,说得最多的就是儿女,提起来就骂。 自古如此,能让家长说起来脸上有光的报恩孩子太少了。 旁人恨不得把家世父祖挂在嘴边,给自己贴金。轮到吴越,连我的王爷父亲都甚少提及。 这是段晓棠第一次听吴越正面提及与他兄长相关的往事。毕竟是骨肉至亲,总有些温情时刻。 这儿的热闹,连远处比武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天气太热,冯睿达非得去挑战秦景和宁岩两个硬茬子,输得太多难免气闷,索性脱去了上衣,光着膀子走了过来。 好在只是同僚间比武切磋,秦景和宁岩都没有下重手。所以冯睿达身上,除了战场上留下伤疤,并没有其他印记。 卢照先前在没有认识冯睿达前提下,仅仅听说过他的名声,那叫一个迎风臭三里,叫人避之不及。 后来经过李君璞牵线搭桥,加上战场上同生共死,他对冯睿达的看法才逐渐有所改观。 直到某次冯睿达脱了上衣,卢照对他的印象彻底从友善变成佩服,当然——仅限职业角度。 冯睿达身上的伤疤全在正面,背面一条没有。这足以证明,这些伤都是他正面迎敌时留下的。 如此勇将,性情再如何乖张,军中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若换段晓棠来,可能会试图分析是否有一群可靠的同袍将后背保护得很好,但考虑到错综复杂的战场环境……确实强求了。 第3050章 不过这样的风格,在以猥琐为最高宗旨的右武卫,没多大发挥空间。 他们最擅长的策略之一,就是借助撤退时给敌人挖坑,顺便把人埋了! 冯睿达只是听说吴越在这里吹曲,才过来凑个热闹。 他在平康坊听过那么多缠绵悱恻的小曲,一直都觉得不如战鼓挠动人心。 吴越将洞箫举到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这一次的旋律,的确比先前多了几分欢快之意,但仍然免不了带着洞箫特有的柔婉缠绵。 冯睿达越听越觉得熟悉,他的目光落在吴越那张看似端方正经的面容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曲子,有点像《碧玉歌》。” 卢照惊讶地转过头,“你何时通乐理了?” 在他看来,冯睿达就是一头山猪,哪会欣赏碧玉。哪怕贴上了成人之美的标签,也不改粗鲁的本性,否则怎么需要他“成”呢! 冯睿达吊儿郎当道:“听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越听越确定,就是《碧玉歌》。 问道:“王爷怎么会吹这曲子?” 宁岩作为右武卫难得的老实人,反问道:“吹这曲子有什么不对吗?” 冯睿达轻咳两声,难得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平康坊的靡靡之音。” 长安平康坊,天下闻名,自带一层风流滤镜。 当然,不是说里头全是做下三路的皮肉生意,亦有高雅之处。长安不少乐曲大家,都是从平康坊走出来的。 但联系到冯睿达的喜好,以及“靡靡之音”这个委婉的表达。 言下之意,这是一首名副其实的小黄歌。 范成明听到动静,反驳道:“怎么可能,这是六郎在家宴上,当着王爷父子的面演奏的。” 冯睿达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地竖起大拇指,说道:“合川郡王是个妙人,好胆!” 他都不敢当着冯晟的面搞这些小动作,生怕露馅。没想到吴越的六哥竟然当着老父亲和幼弟的面吹奏《碧玉歌》,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件关乎胆量的行为艺术。 关键吴越父子俩是难得的正派人,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 知识面限制了他们的认知。 孙安丰以前常去平康坊写酸诗,某些方面算是和冯睿达有共同语言。一经挑破,渐渐反应过来,的确有几分耳熟。 找补道:“《碧玉歌》有好几个版本呢,同名不同词。”但流传最广的,无疑是最为露骨的那一个。 吴越的音乐造诣不高,最大的原因就是不专心。 他都听见了! 洞箫的旋律戛然而止,吴越面色铁青地站起来,将洞箫猛地塞到陈彦方手中,手揣进袖子里,气呼呼的走了。 第一届吴越个人独奏会,就这么兵荒马乱的结束了。 范成明的目光追随着吴越离去的方向,正是吴岭的灵柩所在。 笃定道:“告状去了!” 如今吴岭吴六不再阴阳相隔,吴岭地下有知,定会不顾父子之情,亲自出手教训这个不肖子。 这种情况,不打不行了! 段晓棠对这位不知名的吴六着实了解不多,右武卫的老将官们同样对他知之甚少,毕竟他当初没落到右武卫来。 能在死后被追封为郡王,想来应该没坠了河间王府的威名。 没想到私下居然有这样的一面。 段晓棠疑惑道:“《碧玉歌》说的是什么?” 孙安丰吞吞吐吐地回应,“碧玉是个人名……” 孙无咎立刻接过话茬,“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第3051章 段晓棠再没文化,浅显的诗词理解也能做。 疑惑不已,“就这?” 你们对小黄歌的认定标准也太宽泛了吧!那现代唱的那些小情歌算什么?文人写的闺怨诗又算什么? 孙安丰连忙点头,“就是这一首。” 如果吴六当初在家人面前演奏的这一首,那么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知道这一首诗的人,没道理不知道另外一首,名气更大的姐妹诗。 有一个词叫做瓜田李下,避嫌啊! 宁岩捡了一个空位坐下,按着有些用力过度的肩膀,若有所思道:“母亲信中没有提十一郎的课业武艺,想来不仅毫无长进,还有所退步!” 冯睿达自动补全接下来的剧本,“该紧紧皮了!” 宁岩点点头,在教育孩子这一条上,他们的看法相同——棍棒出孝子。 段晓棠见过宁乾数面,不得不为调皮孩子默哀一回,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劝说道:“十一郎也大了,慢慢和他讲道理,他能明白的。” 不一定非要动手的,是吧! 宁岩轻描淡写道:“讲过。”但没长记性啊! 段晓棠深知这是大吴亲子关系中的常态,只得嘟嘟囔囔道:“打孩子不对!” 范成明点了点头,“每次我哥揍我的时候,我也他做的不对。”至于亲生父母有没有教训过自己,范成明实在没印象了。 碰了碰段晓棠的胳膊,问道:“你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吧!” 段晓棠一脸诧异,“我没挨过打。” 话音一转,“但范大将军教训你,我觉得他做得非常对!” 人就是这么双标! 现在轮到范成明惊讶了,“你父母没打过你?” 段晓棠虽然称不上离经叛道。但想来小时候也是一个调皮有主意的,最受父母棍棒“待见”的类型之一。 段晓棠缓缓说道:“我们那儿不提倡体罚孩子,严重了算违法。” 掰着手指头细数,“不算习武健身的话,我第一次挨打,应该是武功县的土匪窝里。” 打段晓棠的后果可是很严重,因为她会反杀! 范成明的语气酸溜溜的,“你的人生,缺失了好多体验。” 段晓棠满不在乎地回应,“有些体验,不要也罢!” 卢照冷笑一声,“令尊真实好脾性!” 作为尊贵的独生子,他小时候没少挨揍。将门子弟,哪有不摔摔打打的。 段晓棠点了点头,“的确,他们思想开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工作太忙,不太能顾得上我。” 像宁岩班师路上都还惦记着要回去收拾儿子的,的确是太闲了。 段晓棠手托着下巴,振振有词道:“现在想想,我们家亲子关系不错,也有这方面原因。” 众人本以为段晓棠会说感谢父母的宽容,没想到的她说的却是,“如果小时候对我严格管教的话,那我们三至少得疯一个。” 白湛难以置信道:“疯?” 段晓棠缓缓点头,“我老家的教育方式,一旦卷起来走向极端,很容易逼疯家长和孩子。” “每年都听说许多相关的案例,件件不一样。” 白湛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仔细说说。” 前头万绪,段晓棠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她也没有生养过孩子。 最终决定向一群大吴土著描述一下,什么叫做卷王的一生。 “父母在准备怀孕之前,最好先预估一下孩子出生的年月。” 白湛点头表示明白,“生辰八字。” 段晓棠琢磨一下,“或许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更重要是,决定让不让孩子赌一把。” 白湛不解,“赌什么?” 段晓棠深吸一口气,“大小年,比如某一年属相好,大家扎堆生孩子。等到孩子成年的时候,面对的竞争者就多呀!” 举一个浅显的例子,“比如官宦子弟准备入仕的时候,偏偏碰上那一年年纪、身份符合条件的人太多,僧多粥少,就得饿肚子呀!” 范成明三言两语,揭示一个残酷的现实,“通常看父兄面子。” 不够格的自动往后退,从来没有公平可言。只要父兄给力,不分早晚先后。 或者说,他们认同的规则,在段晓棠眼里就是不公平。 段晓棠继续说道:“然后是胎教、幼教,比如在三岁或者五岁之前,认识多少个字,背诵多少首诗,还要学会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范成明连忙打断道:“这是三五岁孩子该学的?”这是神童呀! 段晓棠毫不留情地插刀,“对你来说,确实难以想象。” 像范成明这种情况,范成达肯定会第一时间确认弟弟不是傻子,然后立刻带去做亲子鉴定。 十几岁才认完字,哪个现代家长能理解、能接受啊! 段晓棠:“等到正式上学以后,三更灯火五更鸡,不再是传说。三更之前别想睡,五更之后必须起床读书。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几年。” “在这期间,家长得陪读,孩子的功课得预习,得敦促他们做作业,做完之后还得检查……” 宁岩发出灵魂质问,“那到底是谁在读书?” 教书,不是老师的事吗! 段晓棠义正严词道:“老家的认知是,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责任大任务重。”家校社一体。 同身受地捂住胸口,“每年都听说过不少,父母陪孩子读书,最后气到心绞痛的事。” 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范成明身上瞄。无论古今,这都是差生届的优秀代表。 范成明毫无被“点”的觉悟,“看我作甚!” 范成达不会心痛,只会让他肉痛! 第3052章 段晓棠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虑,仿佛能拧出水来。 “点灯熬蜡苦学十几年,以为就能解脱了,结果……” 范成明读书费神,但只觉得是他和小狐狗们的特殊情况,其他人学起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以为意地撇嘴道:“能有多苦?” 他读书是难,但不苦! 段晓棠缓缓抬起左手,手掌无力地垂落,“生病发高烧,左手扎着针,右手还得写作业,边哭边写!” 他先前总以为读书人轻松自在,只需摇头晃脑诵读几句便能了事,哪像他们这些习武之人,风吹日晒雨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即便如此,也比不上段晓棠所说的三更五更。真若是那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高烧不退,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 如此严重的情况,都不放弃读书,该夸赞好学的精神,还是说近乎痴狂的执着? 冯睿达的关注点与众不同,“你哭了?” 段晓棠那张往日里鲜活生动的脸庞,此刻却多了几分无奈与呆滞。 “我没哭,但见过许多人哭!” 仿佛有一阵风拂过,众人的耳畔隐约响起无数稚童无助的啼哭声。 段晓棠仰头望天,“辛辛苦苦十几年,以为终于要熬出头。但若是选了一个天打雷劈的专业,一失足成千古恨,这辈子都无法脱离苦海。” 白湛脑子里灵光一闪,“你是说林娘子?” 林婉婉常常笑谈,她学医是天打雷劈的选择。 而且这种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劲头,与林婉婉带徒弟的方式如出一辙。 但林门弟子所承受的压力,与曾经的林婉婉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段晓棠迟疑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算是一个典型缩影,书山题海里杀出来的卷王。” “打从在娘胎里起,家人就开始规划她的一生。除了学习,无需为任何事操心。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读哪些书,学哪些才艺,将来从事哪种职业……每一步都安排得紧锣密鼓,不能有一点差池。” “一步慢,步步慢,一生皆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都知道林婉婉是难得的女医。万万没想到,有如此艰苦的成长经历。 时人对女子的期望不过是温良恭俭,将来能寻得一门好亲事,便算是圆满一生。 但林婉婉这样的培养模式,别说女人,就连士族子弟也未必能有如此精细的安排。 综合起来无非模模糊糊的四个字——成家立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高门大户只要不是突然败落,迟早能分到一份家业。 一切按部就班,根本没有拼搏的劲头。 卢照抓住一丝漏洞,反问道:“难道你不是?” 段晓棠直言,“我是散养的!” 冯睿达嗤笑道:“老子只听说过,牲禽有散养的。”何时轮到人头上了。 他没别的意思,就单纯的抬杠。 段晓棠不以为忤,平静地解释道:“因为这种培养模式,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时间和精力。” “我父母都很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每天来督促我读书,检查作业,和老师联系哪里需要查漏补缺……” “至于那些辅导班、兴趣班,向来是碰上哪个就上哪个,哪个方便就学哪个。” 原来段晓棠没有规划的一生,早在幼年时期便已埋下了伏笔。 现在作为一个不怎么坚定的无神论者,段晓棠不得不承认,“我能长成今天这副还算是正直的品性,当真是老天保佑。” 第3053章 默默地叹息一声,“后来父母一直很愧疚,在我需要关心和照顾的年纪,他们忽视了太多!” 所谓父母期望孩子做一个健康快乐的人,不过是“鸡娃”失败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再开明的父母,在看到布满红叉的卷子、一两位数的成绩单,也淡定不了。 段晓棠的声音忽然高亢了几分,“可谢谢他们了!散养的我在最紧张的时候,也连着好几年都没在子时前睡过觉。” “这要突然关心起来,别想睡了!” 孙昌安不住感慨道:“就是地主家的长工,也没有半夜不让睡觉的道理啊!” 段晓棠轻笑一声,“后来才知道,读书的时候,才是最轻松的。” 996、007,去他的! 照明和通讯条件,反而克制了“剥削”! 段晓棠按在胸口,直言不讳道:“我现在晚上做噩梦,都是在考场上惊醒,做不出卷子上的题。” 开启了话题,后面却一直表现得像个背景板的宁岩,眼神中露出些微诧异,他一直以为段晓棠最害怕的场景是尸骨累累的战场,没想到竟然是读书考试。 怪只怪宁岩见识浅薄,不明白东亚怪谈故事的精髓,从来不在于血腥露骨,而在于那一双突然露出的绣花鞋、一缕不经意间飘过的头发……以及惨遭应试教育折磨的人,永远在梦里解不题。 段晓棠重重地将手按在额头上,“我好不容易熬出头,一想到万一哪天生个孩子,还得给他辅导作业。要是他结婚早,再生个第三代,我还得搭把手……” “这一晃,六十年就没了!”这种折磨居然要持续六十年! 略带神经质的反问众人,“人生能有几个六十年?” 做作业不难,辅导孩子做作业难,头痛欲裂、怒火中烧、心脏绞痛的感觉,如影随形! 孙昌安无言以对,像他们这种没有根基的农户,对子孙后代的安排无非是生儿子,给地主种地放牛。儿子长大了再生孙子,继续种地放牛,代代相传。 段晓棠不愧是将军,想的就是比他们开阔。儿子读书,孙子读书,一读就是几十年! 这就是格局! 段晓棠情绪激动道:“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头都快炸了,心也跟着痛!” 段晓棠所言,在众人听来着实有些天方夜谭,但她真挚的情感流露,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她的苦恼,虽然无法理解。 冯睿达回答段晓棠先前提出的问题,说道:“一个都没有!” 将军百战死,他都没想过,自己能安然活到六十岁! 冯睿达吊儿郎当,一点没忌讳地说道:“你不行,那就让你的娘子教,先生教啊!” 长于妇人之手是贬义,但若这位妇人出自五姓七望,那就是抬身价的事。 否则当初冯晟为何煞费苦心,为儿子迎娶太原王氏之女。 段晓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都说养儿防老,孩子就是一个存钱罐,他小的时候你投进去多少付出和责任,到老了才能取出来!” 冯睿达猛地瞪大眼睛,怒道:“他敢!” 段晓棠深知这是一个孝道大过天的世道,无所谓道:“以我们那儿的风俗,是可以断的。” 白湛一脸愕然,“人伦礼义何在!” 段晓棠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们礼崩乐坏啊!” 白湛难以置信,从前以为是玩笑,没想到“崩”得这么彻底。 段晓棠转念一想,“其实想多了,我压根养不起孩子。” 范成明脱口而出,“你开什么玩笑!” 第3054章 你一个穿金丝软甲,胡椒粉随便洒的小祖宗,说自己没钱,谁信哪! 段晓棠双手交叠于胸前,仰头望向天空,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我自己积蓄不多,全靠父母留下的那点财产。如果不想着干出一番事业,找个正经差事打发时间,这辈子倒也能吃喝不愁,但也就勉强养活自己,哪养得起孩子啊!”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要是一卷起来,那花费可就是天价!四脚吞金兽,名副其实。” “我虽然有几年过得苦不堪言,但真有了孩子,大概也不会太放纵,最后还是走上‘鸡娃’的不归路。” 不是我吃过的苦必须让孩子也吃一遍,而是我知道那是无数条道路中,最踏实的一条。 白湛听见一个陌生名词,自动扩展为“激励孩子奋发上进”之意思。 段晓棠话音一转,“这些都还是最基本的条件!” 冯睿达险些破音,“基本!”你还想上天吗? 段晓棠的生活水平并不差,居然养不起一个孩子?这是要培养玉皇大帝吗? 段晓棠两手一摊,“要有充足的物质条件,还要丰富的精神生活。” “这需要很多很多的爱,稳定的情绪,卓越的见识……我自己都没活明白,又能教他什么呢!” 冯睿达嘴角抽搐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选择了无语。 他给儿子留爵位、家产,已经超越当世九成的为人父者。结果在段晓棠的评价标准里,他连门槛都没摸到。 教他“爱”,爱是什么,冯睿达自己都不明白。 冯晟怎么对他的,他就怎么对儿子。当然,他干得更混蛋些。 冯睿达质疑道:“照你的说法,好些人都不配为人父母?” 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段晓棠居然点头表示赞同。 “明白自己不足的人,不会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冒然将一个无辜小生命带到这世上来。” “可笑的是,最适合当父母的那一批人,选择了不生!” 冯睿达眉头紧皱,语气相当不悦,“那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段晓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在意呢!” 她不知道三代以前的祖先是谁,又怎么能指望第四代能记得她,吃上所谓的香火祭祀! 人类灭亡那一天,她又看不见。 冯睿达点了点头,“确实,令尊都不在意!”更别提游戏人间的段晓棠了。 段晓棠郑重说道:“我只要不乱生孩子,这辈子怎么都不会差。但若是有孩子,那就说不准了。” 这个过程,或许幸福,但并不快乐。 冯睿达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本想劝她可以把这个“包袱”扔出去,甩给别人。但想到段晓棠的“固执”,明白这点轻飘飘的言语压根没用。 这时候,吴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问道:“这就是你家乡教养儿女的理念?” 段晓棠暗道这告状也太快了吧!怎么也得罗列个百八十条罪名才像话啊! 轻轻地拍了拍手,说道:“要把她当做一个独立的、平等的人来看待。做对了要夸奖,做错了要批评。” “相应的,自己做错了,也要道歉……” 吴越连忙摇头,“那不可能!” 吴越一开口,由此引发一片连锁“讨伐”之音,什么颠倒伦常、倒反天罡之类的言论纷纷涌了出来。 段晓棠先前的“胡言乱语”,可以当做是为子女计深远,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但眼下这一刀,可是戳在肺管子上。为人尊长道歉,岂不是威严扫地。 范成明问道:“你父母给你道过歉?” 段晓棠点头回应,“嗯,我还让他们写过的检讨和保证。好在他们都是说到做到的人,如果没有意外情况,相似的错误不会再犯。” 范成明啧啧道:“你可是真是个祖宗!” 范成达教训了他,别说道歉,就是送盘菜来,他也能把这气消了!! 段晓棠自言她是被散养的,但她的父母在以身作则这一条上,却是最好的榜样。 吴越想到了宝檀奴,轻声道:“其实像你们这样也不错,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段晓棠环手抱胸,轻声说道:“如果你能一辈子荫蔽她,那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女,或许是件幸事。” “但世事无常,最好还有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吴越手指摸着鼻子,沉吟道:“我看宝檀奴颇有习武的天分,等她根骨健全些,先学着扎马步!” 段晓棠眼中全是质疑,以吴越的武艺水平,应该没有判断他人是否有天分的眼光吧! 吴越解释道:“她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能把我踢出淤伤来,天分还不够好吗?” “这样一来,将来能像……”他本想说段晓棠,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担心泄露秘密,“像白三娘一般的女中豪杰,不是很好吗!” 到时精心挑选一个俊美又踏实的女婿,安排得妥妥当当。 另一边,一帮父亲联盟在段晓棠的胡说八道中,有所启发。 去其精华,取其糟粕。对如何教育子女有的新的体会。 比如宁岩决定给宁乾的功课加码,段晓棠三更灯火五更鸡都能撑下来,他怎么不行! 三更有些强求,一更总不难吧! 这算什么,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把柳连累了? 第3055章 上战场支援来去如风,班师回朝的时候却以龟速前行的南衙大军,终于走到了山西和河东交界的地方。 慈州父老可谓是翘首以盼,但这份期待并非源于从来没有过的军民鱼水情。 尽管南衙诸卫,尤其是右武卫不曾在本地犯下恶行,但前次民乱在本地杀得人头滚滚,怎能不令人心有余悸。 不过这些“小节”,在明晃晃的利益面前,都可以忽略不计。 南衙诸卫派出的斥候,明面上是探路,背地里做的什么勾当,大家心里都清楚。 民乱被平定后,经历了一个冬天,一些无法生存或贪图不劳而获之徒,啸聚山林,给朝廷的治理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去年还需要吕元正明示暗示,事教人一次就好,尝过甜头之后,南衙的信使一到,当地官员便迅速将搜集到的匪情报告递上,动作麻利,言辞体贴。 “大军辎重繁重,莫让那些苍蝇打扰了行程。” 实际上,有些匪寨窝点,距离大军规划的返程路线,有百里之遥。 去不去,摸不摸得着,全看靳华清等人的本事。 慈州刺史率领治下四县官员出城二十里迎接大军返程。 说来大家都是熟人,平定三州之乱时打过交道。 刺史对吴越、范成明是何态度尚未可知,但底下的一部分属官,在听说他俩给吏部衙门泼狗血之后,好感度直线飙升。 毕竟无论是第几批,他们都算是被吏部强逼来的,心中自是存了一口恶气。 虽然这仇不是亲手报了的,但见仇人倒霉,亦是一件乐事。 夏日里草木葱郁,越往腹地深入,越能见到一片繁茂之景。 秦景等人对此并无太多触动,他们不曾见过这片被战火焚烧的土地,过去是什么模样。 李开德等人全无顾忌,对着路边的田地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惊叹。 刘耿文指着一片青绿,说道:“都种上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蕴含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热爱耕种,只要有条件,他们能将目之所及之处,全部种上粮食、蔬菜、花朵…… 他们改造着这片土地,同时也从这片土地中汲取着力量与希望。 卢照不解其意,疑惑地问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所有人都紧盯着不放。 李开德语气中含着一丝雀跃,“秦校尉,去年春天我们来平乱时,城门口的田地都荒着呢!” “你看,一年多过去,他们又重新种上了!” 通常情况下,城门口的田地都是周边最好的田地之一,连这样的好地都抛荒了,可想而知当时百姓逃离之多,人心惶惶,连地也没心思种了。 卢照不曾侍弄稼穑,但在葛家庄住过不少时日,出门就就是田地。 如今他也能简单理解这种心情,人有了地,地里长了粮食,心也就安定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经逐渐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李开德继续说道:“当时大军在昌宁立营,行营旁边好大一片荒地。长史寻河东世家换来不少种子,全种上了!” 孙昌安在旁边补充一句,“一眼望不到头,全是我们种的。” 南衙诸卫是巩固长安的朝廷精锐,并非地方的屯田兵,但想想庄旭在德远寨的所作所为,原来早有缘由。 卢照好奇地问道:“那你们种的那些都吃掉了吗?” 第3056章 李开德回应道:“当然,” 随即声音一低,“不过有些菜还没熟,甚至还能再长一茬,我们离开后,应该是被当地百姓摘了!” 只要没烂在地里,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拖家带口走十几里路去摘无主的现成菜,压根算不上辛苦。 骑马行在前头一截的秦景忽的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段晓棠察觉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秦景直言,“寻庄长史,刚才还看见他,一转眼就没影了。” 段晓棠心中生出几分疑惑,秦景只领兵不管庶务,而庄旭专管庶务,两人在公事上的交集并不多。 秦景不急不缓地说道:“景初想买牛。” 段晓棠连忙追问道:“他买多少,销往哪里?” 如果只是想效仿江东子弟骑牛出行的雅事,压根用不着找庄旭。 秦景迟疑道:“赶回齐州大家伙分一分,少说也得几百头。” 别人的伴手礼,茶酒绸缎;卫钦的伴手礼,草原来的野牛。 段晓棠暗道一声大手笔,四野庄养上几十头牛就算大规模的,但这还要加上步步糕的消耗。单纯的耕地,肯定用不了那么多。 齐州来的狗大户,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段晓棠沉吟道:“他这会应该和地方上的人拉关系去了。” 脑袋向左向右看,可惜她的视力并没有比秦景强多少。 安慰道:“待会宴会上,他肯定在的。” 慈州方面为了欢迎班师大军,特意在刺史府设宴款待。 由于此次班师涉及的将官众多,所以只有将领级别的人才在正厅,其他将官在偏厅用餐。 宴席规格严格按照大吴士族的常见方式置办,可以想见各方面靠山稀缺,才被打发来慈州的刺史,想进步的心昭然若揭。 段晓棠不管官大官小,照例往角落里钻。 南衙和并州大营的人,早知她的秉性,不会不长眼的来打扰她。 至于慈州,亦或者更具体的文城当地士族官员,更不可能。 当初段晓棠和武俊江杀俘,就发生在文城境内。 尤其段晓棠,直接把人推到距离刺史府不远的集市上公开处刑。 百姓们皆大欢喜,但也因此有些畏惧。 在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刺史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将领,试图借此机会拉近与他们的关系。 范成明捡起他的陪酒本职,花蝴蝶似的在宴会上招摇。 论起凶残名声,在文城,他连段晓棠、武俊江的衣角都摸不着。 段晓棠冷眼旁观宴会上歌舞升平,衣香鬓影,谁能想到,一年之前,这里还曾饱受战火荼毒。 庄旭进进出出数次,终于让段晓棠找到机会,拽到身边来。 故作神秘道:“生意来了!” 庄旭撇嘴道:“不是明天才开张吗?” 南衙诸卫大军刚入城,许多人刚在临时营地里安顿好,人手、牛羊等均未就绪。 牛羊团购会,此时贸贸然开张,说不定闹出乱子。 何况南衙诸卫第一次售卖,当然得讨个好彩头,开早市! 段晓棠指了指旁边的秦景,“仲行的小兄弟,齐州大户,他想买些牛羊回乡‘馈赠’乡邻。” 庄旭奇道:“他不是要去长安游历吗?” 秦景直言,“景初派遣心腹赶牛羊回齐州,交由飞鸿处置。”相当于他俩合伙做的生意。 庄旭问道:“他要多少?” 与此同时,脑子里开始规划路线。秦景等人来时为了尽快赶到并州,走的是山中陉道。如果带着大批牛羊上路,从慈州向南,再翻过几座山就是平坦大路。尽管路途稍显迂回,但整体而言更为便捷。 第3057章 秦景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串数字,“暂定三百头牛,六百只羊。” 庄旭暗道,齐州的狗大户真有钱,专职的牲畜牙子都没这么大手笔。 盘算一遭三人的身边的亲随,全撒出去恐怕也难以将这一千多头牲畜安全护送至齐州。 庄旭贴心建议道:“要不要再买点突厥人,一个人就能照看几十头牲畜。” 秦景微微颔首:“我回去跟景初商量一下。” 卫钦先前确实为人手问题感到有些棘手,但他从未想过利用突厥人。毕竟齐州距离草原遥远,双方语言不通,沟通起来颇为困难。他琢磨的办法是在本地招募人手。 庄旭爽快道:“傍晚的时候,让卫郎君带着人去牛羊营里,公母大小随他挑!” 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大家自己人,我给他算最低价,比团购价更低。” 秦景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庄长史。” 庄旭得意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也就是嘴上大度,实则笃定,以卫钦的年纪阅历,顶多分辨出牛羊的胖瘦。 哪怕把身边的亲随都算上,他这一趟是跟着秦景等人先到了战区,随时可能搏命。身边人组成应当是以护卫为主,少有种地的老农。 即便是挑选牲畜,他们最多也只能分辨出马匹的优劣。至于牛羊,他们恐怕只知道这些肉味不错罢了。 不过就算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便宜给卫钦占了也没什么。 庄旭今天可是大忙人,刚谈妥了一桩大生意,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挖掘”新的客户了。 另一边,范成明代替吴越在宴席上四处敬酒,待他回到原位时,发现吴越只动了桌案角落那些凑数的小菜。 他猜测真实的理由,恐怕不是吴越先前推说的天气炎热,胃口不佳。而是慈州方面搞得太像模像样,非得按照古早规矩,分案而食。 却不知道吴越最喜欢吃的就是大锅饭,最喜欢的用餐方式就是和将官们同桌而食。 倒不是图礼贤下士、表同袍之谊,单纯就是一点阴暗的想法,要死大家一起死。 若非顾及自己的形象,吴越说不定会效仿范成明,当场掏出干粮来啃。 推己及人,若是心怀不轨者下毒,选定的目标定然是宴席上的大菜,吴越只选择那些不起眼的小菜。 范成明扭头看向白家叔侄几人,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有瞻前顾后的模样。 不过,有了吴越这个“靶子”在前面,旁人也不会对他们下手。 白智宸和白湛两人油盐荤素都不忌,吃得欢快极了。反观白旻多吃清淡的菜肴,不知是否因为他的口味本就如此。 宴会结束后,吴越婉言谢绝了刺史府留宿的邀请,坚持返回大营。 这会,四卫的主将齐聚帅帐。当然不是为了围观刚赴宴归来的吴越啃火头营新鲜出炉的锅盔。 他们的目标另有其人。 庄旭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今天好几波人透话,多是慈州本地大户。明后两天还有附近州县的人陆陆续续赶来。” 得出一个结论,“民间对北征大胜的缴获,相当看重!” 这比他们先前预料的情况好得多,百姓并没有因为军队威名而畏缩。 利字当头,一个个前赴后继。毕竟牛在农家的地位,甚至高于人。 不过对文城当地来说,这恐怕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现代地方政府大力发展旅游行业,以期拉动地方GDP。但在大吴的官僚看来,治下忽然涌入大批生人,带来的安全隐患逐级上升。 他们最看重的不是钱,而是安全。无为而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他们最大的追求。 这些远道而来购买牛羊的人,当真是组团出门,毕竟周边的治安条件,确实不怎么敢恭维。 想必过不了两日,右武卫的钓鱼队就能脱下女装,大大方方地赶着脱了毛的羊上路。 名副其实的小肥羊。 庄旭继续说道:“如今敲定的最大一单生意,是来自齐州的卫郎君。暂定三百头牛,六百只羊,以及一些擅长放牧的突厥人。” 杜松略有几分惊讶,“齐州?”距离有点远。 庄旭解释道:“是秦将军的小兄弟,跟着他出门游历,先前在并州逗留了一段时日,眼下暂住在军中。”算半个自己人,关系户。 “我打听过了,齐州少有放牧之地,本地黄牛繁衍不多,缺口极大。” “至于羊肉嘛,膻味较重,不及草原上的羊肉鲜嫩。”至于牛肉滋味,公众场合不要说这么敏感的话题。 吴越在一旁默默啃着锅盔,不做任何表态。 吕元正沉吟道:“眼下许多人都在观望之中,前几桩交易定要落到实处。” “大军班师回朝只有一条路线可走,总要让远方的人也知道南衙的威名。” “既是仲行的故旧,近千只牛羊穿州过县运回齐州,绝非易事。到时,取一张我的名帖去,省些麻烦。” 卫钦的心腹赶着牛羊回乡,自然是借秦景的虎皮,一般人不敢搜刮侵占。 但秦景的面子,定然是比不上吕元正。明眼人都知道,他此番回长安,就是要正位大将军。 实权武将的巅峰。 吕元正三言两语,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卫钦不是南衙特意单排的托儿,但给合作伙伴扫除一些潜在“障碍”,就是南衙展现的诚意了。 当然,如果没有秦景这层关系,即使卫钦的订购数额再翻一倍,他也拿不到吕元正的名帖。 归根结底,是看在秦景的面子上。 秦景如今对自身的定义还是右武卫的临时工。要让这位临时工有“转正”的念头,就得让他感受到,这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所谓的人情味,不就一桩桩人情累积起来的吗! 第3058章 卫钦按照庄旭的安排,傍晚时分出现在牛羊营外,探头缩脑地向内窥视。 他并非未曾见过世面之辈,但受生长环境所限,从未牛羊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壮观景象。 哪怕秦景曾绘声绘色地描述过,突厥大军集兵南下,导致沿途草场被啃食殆尽,使得那些地方三五年间都难以恢复生机。 卢照甚至开玩笑说,白隽之所以急匆匆地将南衙诸卫“撵走”,就是怕他们带着牛羊在并州大吃特吃,把地上的草木都吃光了。 之所以顶着烈日也要急于返程,正是因为眼下的草木茂盛,加之地方州县的供给充足,足以满足牲畜的需求。不说养得膘肥体壮,至少能吊着口气,一路平安抵达长安。 事实的确如此,大军行经之时,本就容易闹得鸡飞狗跳。这次更绝,还要加上马嘶牛哞羊咩……这场面,怎一个热闹了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所有的羊都已经被剃光了毛。让学过《敕勒歌》的人们,眼前所见再无遮挡,只剩下光秃秃的羊皮。 以前右武卫走过的路,寸匪不生。如今变成了寸草不生——真的没有草了。 更糟糕的是,这些牲畜偶尔也会调皮捣蛋,啃食百姓田地里的作物。见到新鲜东西怎么不想尝尝咸淡呢! 以至于负责看管牛马营的将官,还要专门分派人手,对受损的百姓进行赔偿。 好在这些田地是被牲畜“祸害”了的,若是换成人,大概就要上纲上线了。 所以他们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尽早将这些牛羊卖出去,以减轻自己的工作压力。 卢照见不得“发小”鬼鬼祟祟的模样,没好气道:“别像个贼似的!” 卫钦辩解道:“我不就是想看看,哪些牛羊好吗?” 庄旭猜得没错,他的确不会相看牛羊。 卫钦在并州游历大半年时间,对草原牛羊的唯一认知就是——好吃。 谁不说我家乡好,但卫钦摸着良心讲,齐州乃至整个山东的牛羊品质,的确比不上草原上的。 卫钦最开始对羊的定义是肉食,牛则是耕种的好帮手。 草原牛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他惊讶地发现,天底下居然有牛不会耕地!转念一想,突厥人游牧而生,并不耕种,他们养的牛不会拉犁耕地,无可厚非。 结果某次卫钦去并州城外跑马,意外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牛拉着铁犁在耕地。 卫钦哪怕不曾亲自扶过犁,也能轻易分辨出草原牛和中原黄牛、南方的水牛之间的区别。 彼时正是春耕时节,卫钦在周围跑了好几圈,专门观察那些耕地的牛。黄牛有之,草原牛亦有之。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卫钦世界观都差点被颠覆了。震惊程度仅次于老牛会说话。 卫钦好声好气询问附近的老农,得到的答案,却让人哭笑不得。 “给它们穿上鼻环,就会犁地了!” 这么简单么! 后来,卫钦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不少人,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 听起来不可思议,却是实实在在的成功经验。 这可比“长大了就懂事”、“成亲了就知道疼人”之类的空话靠谱多了。 当时卫钦就心动了,齐州耕牛价格昂贵,连他这等豪强都舍不得多养。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有充足的佃户来完成农活。但每到农忙季节,难免要急得焦头烂额。 第3059章 并州的牛羊价格不过齐州的七八成,等北征大军赶着缴获归来,那更是上演激情大跳水。 如果卫钦家的田地就在本地,那他恐怕早就像那些山西大户一般,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牵着大批牛羊回家了。 可惜他和亲朋故旧的田地都远在千里外的齐州。眼下只能多吃点肉,饱胀的胃才能填满那颗失落的心。 这段时日以来,卫钦一直在纠结此事,那么多便宜的牛,如果不能让它们去齐州土地上犁地,实在是痛煞人心。 齐州耕牛缺口巨大,这样的差价,如果能顺利运回去,哪怕路途上有些许损耗,赚头也是不小。 卫钦身边有行商的管事,唯一让他有所顾虑的是,卫家往上数三代,都没有倒腾过活物,更别提做牲畜买卖了。 至于普通人最关心的安全问题,对卫钦来说反倒不是难题。 三州的乱象已经逐渐平息,南衙大军行进之处,牛鬼蛇神都只能蛰伏起来。 经过三州之地再向东行,就是河南和山东。卫钦用秦景的名帖,再加上卫家的面子,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姑且算是一路坦途。 眼看大军进了慈州境内,就要正式开始甩卖,卫钦终于下定决心——买。 林金辉没想到卫钦他们会来得这么早。虽然约定的时间是傍晚,但现在离夕阳西下还有一段时间。 不过客户来了,就没有晾在一边的道理。 林金辉热情地迎了上去,招呼道:“秦将军、秦校尉、卫郎君,你们来啦!” 随即略带歉意地说道:“长史临时有事绊住了脚,马上就过来了。” 秦景温言道:“不妨事,我们等等便是。” 庄旭如今是南衙的大忙人,四卫接下来几年到底是吃香喝辣还是勒紧裤腰带,全看这一回了。 林金辉做邀请状,“长史有交代,卫郎君直接进去挑就行了。” 卫钦还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就开始了?” 林金辉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道:“兵贵神速。”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落袋为安。揣进兜里的才是自己的。 卫钦立刻转身招呼几个亲随一同入内,转身之际,瞧见远处隐约有些人影晃动。 牛羊营为了放牧饮水方便,自然不能设立在城中。而文城县内也无法提供如此庞大的场所。 既然在野外,防守自然称不上严密,何况这里勉强算是南衙的商品展示区,只是其他人没有卫钦的便利,无法靠近细瞧,只能远远观望。 哪怕瞧得不大真切,但只要看着这庞大的规模,心里也安稳几分。 林金辉先将众人引到羊圈之外,介绍道:“卫郎君,你看,是你派人去里头牵出来,还是我们代劳?” 卫钦问道:“我可以自己去挑?” 林金辉笑道:“你人进来了,自个挑还给我们省事呢!” 卫钦凑近,低声问道:“如果明天让你们捉,是个什么章程?” 林金辉爽快道:“你不是外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自然是公母对半,再搭上几头小的。” 卫钦这些日子以来,对右武卫的行事风格有了些微了解,主动开口提议道:“我想让它们在齐州本地繁衍生息,能不能加钱,九成母一成公?” 卫钦不仅会看胖瘦,还会分公母。 林金辉说到:“你是秦将军、秦校尉亲近人,四舍五入就是我们右武卫的自己人。谈钱就太见外了!” 鼓励道:“你直接挑,放心大胆地挑!” 第3060章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世界上也没有不求回报的付出。 林金辉为了打消卫钦的顾虑,说道:“卫郎君,等你的牛羊返乡的时候,记得替我们右武卫扬扬名!” 卫钦转头看一眼旁边的秦景和卢照,应承道:“必须的!” 手指着不远处的羊圈,说道:“这些可都是实证。” 若非大吴军队在草原上的大胜,哪来这么多物美价廉的草原牛羊? 人会化妆掩饰,牲畜可不会,尤其是被剃光了毛的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到底是结实、虚胖还是骨瘦如柴。只需一眼,便能大致想象出它们在锅里会是何种滋味。 既然林金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卫钦便毫无顾虑地指挥起亲随去羊圈里捉羊。“这只,这只,还有那只,年节时用来烧烤,再好不过!” 林金辉在旁边说道:“待会我吩咐人在附近划一片营地,卫郎君挑中的牲畜都挪进去,你晚上派几个人过去看着就行了。” 货物既已售出,概不退换,责任自负。 卫钦忙不迭地点头,“好!” 庄旭赶到时,一行人正在选牛。 这次卫钦并没有一味的往大里挑,而是肥瘦各半,颇为讲究。 他没有亲自下过地,但从小生活在乡间田野,对农事也算略懂一二。 草原牛的骨架比齐州本地的牛要大得多,如果体型格外突出,意味着犁架需要重新打造,平白多一笔支出。 带上鼻环它是耕牛,没带鼻环,那就是草原上来的野牛。 庄旭问道:“挑得怎么样了?” 卫钦笑道:“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没扶过犁,只能估摸着来了。” 庄旭暗道一声失策,早知道该从并州带几位熟稔农事之人同行。毕竟南衙缴获的牛,是按照耕牛的规格,而非肉牛来卖的。 好在慈州与山西相邻,这点窍门该是了解的。从周边百姓的“热情”程度就能看出一二。 庄旭转移话题问道:“卫郎君,如此多的牛羊,你打算怎么销?” 他这一阵尽为这些事情头疼了,原来缴获太多也是一种负担。 卫钦哈哈一笑,“这还不简单,亲戚朋友间分一分,还不够呢!” 庄旭恍然大悟,狗大户的朋友自然也是狗大户。不管他们是自用还是分销,这三瓜两枣的,也就够塞牙缝得。 扼腕道:“可惜我们此行不能绕道山东,经过齐州。” 卫钦笑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运回去也是一样的。” 作为地方豪强,从私心来说,他们并不欢迎外地军队过境。 哪怕南衙四卫在吴越的统帅下,作风相对正派,依旧会受到地方势力若有若无的排斥。 过江龙和地头蛇的矛盾,从古至今,端看谁更强硬罢了。 庄旭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当着秦景的面说道:“卫郎君是秦将军的友人,我记得当初两卫去东莱,你家还捐献过粮食。” “我们的交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庄旭的记性再好,也不会记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段晓棠提起来的。 卫钦尴尬地笑道:“是有这回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不是主动想捐,是被摊派排躲不开。 庄旭缓缓说道:“我们右武卫向来讲人情,不会让人寒了心。” 将帖子送到卫钦手里,“这一路千里之遥,难免有牛鬼蛇神、跳梁小丑非得扰人清静。” “我知你与秦将军交好,但需知有一句话,官大一级压死人。” 卫钦自然认得出名帖的样式,但脑子里千头万绪搅在一起,一时有些卡壳! 扭头看向秦景和卢照,眼神中透露着浓浓的疑问。 庄旭的官,何时比你俩高了!不是说到长安再论功行赏吗? 庄旭看出卫钦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是吕将军的名帖,能省掉许多麻烦!” 卫钦迟疑道:“这……” 他刚才脑子里将右武卫的人事盘算了一圈,只猜到段晓棠身上,哪知道庄旭拿来的竟然是吕元正的名帖。 他这段时间混在大军中,自然清楚吕元正的地位和前程。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式执掌右武卫。 庄旭不急不缓地说道:“当初去东莱,右武卫掌兵的,就是吕将军。” 作为右武卫即将扶起来的新一任门面担当,吕元正的形象必然得向着“高大全”的方向进化。 不管吕元正私下里有什么小心思,对外必然是塑造一个右武卫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朋友”的形象。 卢照点了点头,肯定道:“吕将军是个爽快人!” 卫钦不可能拿着名帖胡作非为,但虎皮越扯越大,寻常人也不敢去拿捏他。 卫钦咽了咽口水,立刻将名帖塞进袖子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心中暗道,其实他的胆子,还可以再大一些。 过了半晌,卫钦试探性问道:“庄长史,我能买些马匹吗?” 南衙对民间开放销售的牲畜,只有牛羊。马匹,那是给大户的特殊待遇。 如今有了右武卫的“认可”,再加上吕元正的名帖。卫钦觉得他可以买些马匹送回齐州,这一路穿州过县,也不怕被人惦记了。 庄旭心知肚明,若是普通骏马,直接在马市上就可以买到,何必眼巴巴地问他呢! 眨了眨眼,说道:“马匹性质特殊,只能少量出售一些品相不佳的驽马。” 至于为何驽马的价格如此高昂,当然是因为齐州来的狗大户不识货呀! 卫钦心领神会,“好马合该配英雄,我用不上,驽马足矣!” 第3061章 天色渐暗,余晖的最后一抹也被地平线吞噬,庄旭与林金辉两手空空,脚步轻快地返回营地。 卫钦远行在外,又是大额结算,自然不会用笨重的铜钱。 好在右武卫对于支付方式并不挑剔,金饼、布帛、铜钱,他们都欣然接受。 不过眼下大家都在为“负重”而发愁,自然是挑着轻巧易携带的来。 面向大众的牲畜交易,定会吸引众多百姓参与,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大量的散碎钱帛。 布帛还好,南衙可以自用,亦可以送到恒荣祥裁衣。 军中除了赏赐发饷和零散的采购,用散碎铜钱的时候并不多。 早在并州时,南衙就通过柳琬通过柳琬与河东柳氏取得了联系,试图借助他们的渠道,将手中的一部分铜钱兑换为金饼。 上次南衙在河东举办的拍卖会,带走了大批金饼,不过这些东西,大多是世家大族藏在库房深处、埋于地下的“死钱”,多与少,于民间流通而言,并无太大的影响。 这一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面向的客群更低,势必会收到大量的零散铜钱。如果南衙将这些铜钱全部带走,周边的地区很可能会出现钱荒,导致经济动荡。 在黄河以北,同合作过多次的河东世家兑换;一旦过了黄河入关中,自然就是找祝明月了。 庄旭不清楚祝明月有多少家底,如今让他摸不透的人,又多了一个卫钦。 段晓棠洗漱好正准备就寝之时,门外传来了曹学海的声音,“将军,庄长史来访!” 段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简单拢了拢外衫,穿上轻便的拖鞋,对着门外轻声说道:“请他进来。” 庄旭进门,见段晓棠一副正准备入睡的模样,略带歉意道:“我来晚了!” 段晓棠轻笑一声,声音柔和,“你最近忙得晕头转向,连睡觉的时间都忘了。” 搁以前,这会段晓棠怎么可能睡觉!继续嗨! 两人之间无需如此客套,段晓棠直接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庄旭挠挠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卫景初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段晓棠不以为意道:“山东豪强、齐州地头蛇。” 庄旭撇嘴道:“还用你说。”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段晓棠反问道:“你突然打听这些做什么?” 庄旭招招手,示意段晓棠附耳过来,缓缓说道:“他最后又加了三百匹健马,一百头牛,三百只羊。原计划购买的突厥俘虏,数量直接翻倍。” 说着,右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脸感慨,“大手笔啊!” 要知道,他先前经过齐州时,都没听过这号人物。 段晓棠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和那么多大户打过交道,不至于因为这点场面大惊小怪吧!” 庄旭倒吸一口凉气,“段二,卫景初不是坐地户,他是要将这些牛羊健马送回齐州去。” “他年轻气盛也就罢了,秦将军总是个妥当人吧!居然半点不担心。” 出门万事难,庄旭押送辎重时,哪怕身边有大军护卫,亦要提心吊胆。 段晓棠轻笑一声,“我的庄长史,你知道什么叫豪强吗?说白了就是地方土皇帝,他们说的话比官府还管用。” 庄旭疑惑不已,“可这里不是齐州,甚至不是山东。” 段晓棠轻轻吐出一口气,“土豪只是名望、讲究不如世家、士族,但也是有根底的。” 细说下来,说不定家里的金银珠宝,比一般的世家还多呢! 第3062章 毕竟世家的审美偏向清雅,好收藏外行人眼中的“破铜烂铁”装点门面。土豪的喜好就诚实多了,挚爱真金白银。 段晓棠继续说道:“山东、河南本就接壤,几代人联姻交友,关系网广着呢!” 卫钦如果要从河南找一位旧相识,护送他的牲畜群过境,应该不是难事。 当然,这要看他们的交情深浅,大概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过那不叫买路费、保护费,而是叫人情。 段晓棠的思路越跑越偏,有这样的路子,送快递多好。她早就快被大吴糟糕的物流条件给逼疯了。 庄旭轻轻点头,缓缓地叹息一声,“这些我都明白。” 只是以前“眼高于顶”,只盯着那些高官大族,突然冒出来一个土豪,差点亮瞎人眼。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大吴各地藏龙卧虎,不可小觑(他们的荷包)。 段晓棠忽然想起一事,“三百匹健马!” “一二十匹马,足以武装一座小型坞堡了!” 当然,并不是仅靠这些马匹,而是以它们为前锋,形成精锐的战斗力。 庄旭重重地叹息一声,“自从上次东征失利之后,山东那片就不大太平,响马辈出!” 否则葛寅出门时,为何会让秦景看家?他又不是没有亲族。 可惜,除非再兴一次东征,否则右武卫这股爱剿匪的小旋风,根本吹不到山东去。 段晓棠对私人武装比较敏感,但在庄旭看来,这种事虽不比吃饭喝水来的寻常,但也并不鲜见。 毕竟没有部曲壮丁,世家豪强们拿什么来保护自身的利益。靠之乎者也的道德吗? 庄旭琢磨出一丝味来,“我们是不是该把眼光放低点。” “三州已经来不及了,等到河东的时候,把那些豪强拉出来遛一遛?” 段晓棠冷哼一声,“那你至少得找出几个挑头的来。” 豪强在阶级生态位中属于中下层,但他们只是名望不及士族,真论起实力来,孰高孰低且没定论呢! 庄旭思量一番此事的操作难度,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世家士族无论如何虚伪,面上都讲究一个“礼”字。 哪怕像河东柳氏和王氏这般结了仇,中间隔着人命的家族,两位家主见面,依旧会不冷不热地打声招呼。换做豪强,说不定就直接拔刀相向、大打出手了。 若是一不小心,将两家有仇的拢到一起……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好在大世家下面有不少依附的小士族、豪强,中间商赚差价,就让他赚吧! 次日,天际初露曙光,右武卫营地已然人声鼎沸。 南衙发财的头等大事,合该超规格对待。 鉴于大家对自己的德性都十分清楚,所以这次接待任务的大头,便由右武卫承担,左武卫和左候卫主要负责外围安保。 防止某些不长眼的闹出乱子,影响他们的财运。 至于主动找茬的,谅也没人有这种胆量。 拜托,这可是军队,不是无依无靠的过路旅人。 段晓棠只是草草地用冷水抹了一把脸,脚步匆匆地赶到了预定的场地。刚踏入这片区域,她就被庄旭不客气地按在了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庄旭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你什么也别管,就给我乖乖地坐在这儿。” 镇场子! 虽然段晓棠的身手武艺在南衙诸将中,不是最出挑的,但她的“凶名”在文城周边,足以止小儿夜啼。 第3063章 段晓棠从小到大,都没指望过做一个人美心善的小仙女,只是没想到,人设朝着十万八千里外狂飙,成为凶神恶煞的代名词。 但为了钱,为了大局……段晓棠忍了! 豪迈地一挥手,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把茶水糕点都摆上来!” 今日就当一回镇场神兽! 庄旭满脸堆笑地凑近,关切地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让周营长给你做。” 段晓棠抬头望向刚露出晴朗模样的天空,可以预料到待会的毒辣。 百无聊赖道:“我想吃冰!” 庄旭是个现实的人儿,翻遍整个文城,乃至整个慈州,恐怕都找不出一座冰窖来。 折衷道:“待会我让人送些深井的井水来。虽然比不上冰,但也算清凉。” 可惜段晓棠早就被空调惯坏了,对清凉的阈值不断提高,井水于她,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选定的交易市场,位于牛羊营的北面。不知是凑巧还是特意为之,正好与段晓棠当初甄别俘虏的地方相距不远。 若非城中集市地方狭窄,难以施展,庄旭说不定会将交易地点挪到那儿去,毕竟那里可是段晓棠公开行刑、杀人立威之地。 一夜之间,这片原本空旷的土地上,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无数个行军帐篷。对于南衙这些早已习惯了安营扎寨的军士们来说,搭建这些帐篷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然这些帐篷主要是供南衙自己人,以及少部分尊贵的VIP客人休息所用。 普通百姓没有这样的好待遇,最多就是给他们供应一些大叶子茶水,这倒是免费的。 整片场地被划分成四块区域,牛、羊交易区,人市,以及VIP服务区。 一站式购买服务,那是属于VIP的特权。 至于所谓的马市,明面上自然是没有的。实力雄厚的客户可以私下提出请求,并且还需要可靠的中人作保。 简而言之,就是有实力有关系。 交易尚未正式开始,段晓棠不必枯坐在高台之上,随意地在场地中巡视了一圈。几个交易区虽然并不相连,但距离也并不远,几步路就能走到。 最前方是一长列摆出的桌子,负责开具凭证和收钱。然后客户拿着凭证,自行去不远处牛羊营提货。 至于人市的交易流程,段晓棠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 她背着手在临时场地上走走停停,眼前虽然一片空旷,但她可以想象到待会这里的热闹与喧嚣。再配上这炎炎夏日,绝对是炸裂的存在。 可以想见酷热的天气、沸腾的人声,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牛羊膻味……种种条件叠加在一起,让人一刻也不想多待。 如果人群全都挤在一起,可以想象会令组织者有多头疼。 羊市的临时负责人是薛留,段晓棠连忙同他说道:“长生,待会叫人用木棍在地上划出道道,至少相隔半丈,让他们排队,不能全挤在一块。” 这无疑会加重值守军士的负担,但也只能如此了。 因为许多人并非孤身一人,而是“组团”来的,半丈的距离说不定还不够他们站呢! 薛留连忙点头应承道:“属下遵命,稍后便派人去其他几个场子传话。” 如今,预设的场地之外早已人头攒动,聚集了众多前来交易的人。 他们衣着各异,有的衣着锦绣,有的麻衣草鞋,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人人都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众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却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想要听清旁边人的话语都变得异常困难。 哪怕这些人内心再如何急切与火热,也不敢再向前一步。因为他们面前是由紧握武器的右武卫军士组成的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一个面容粗犷的中年男人,不安地搓着双手,向旁边的人问道:“里长,这里当真可以买到便宜的牛吗?” 他旁边的人衣着稍微整洁些,神色也更从容,“消息是这么传的,待会我们先别动,看看那些大户领出来的牛是什么成色再说。” 能和他们在一起排队的,顶多称一句富户,真正的大户另有通道。 不必段晓棠操心,只要消息传出去,民间百姓“钻空子”的本事远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 哪怕换了时髦的称呼——团购,但本质上换汤不换药。民间哪个稍微有点气候的宗族、村落,没有集资置办过大件? 无非就是这次买牛买羊的归属权不再是集体所有,而是分配到了每一户人家头上而已。 只要领头的人行事能够做到大致公平,在平均价格之下,其他人按照各自分到的牲畜情况,多补一些或者少交一些钱帛,那这件事情也就算是成了。 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没有预测错,那就是集资买牛的人远比买羊的人要多得多。 这一点,尹金明从他们随身携带的褡裢大小,就能大致判断出大概得钱帛数量。 一头牛的价格大致相当于六只羊,二十头牛那就是一百二十只羊。数量一多起来,差距自然就变得明显起来。 尹金明目光如炬,对身边的一众军士吩咐道:“眼睛都放亮点,千万别让那些小偷扒手趁机混进来了。” 第3064章 约莫在卯时的最初几缕晨光中,林金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由军士们筑成的坚不可摧的人墙之后。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腔,声音洪亮,“今明两天,此地将有草原上的牛、羊,以及突厥奴隶出售,各位可根据自家所需,入内选购。” 话音刚落,军士们默契地让开三条通道,犹如潮水般的人流瞬间涌入。 薛留一看汹涌而来的人潮,立刻高声喊道:“排队,注意脚下的横线,一伙人站一起。” 他们只在文城短暂停留两三日,时间紧,有些花销无需再增加,比如用石灰在地面画上显眼的痕迹。 军士们在泥地上,再如何用力划出的深刻痕迹,经过无数人踩踏,最终只能留下一点模糊的边角,难以辨认。 所幸,南衙的最终目的,只是是教会这些百姓排队,避免他们一窝蜂地挤在一起。 可惜人都是有从众心理,在陌生环境里喜欢“抱团取暖”,哪管天气是热是凉。 这时候,在一旁维持场地治安的军士就会强势介入,硬生生将人群分开。 于是,场地内就出现这样的奇景。两拨人相隔一两尺距离交头接耳。交换着各自获得的小道消息,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底价问题。 之前就有风声传出,南衙缴获的牲畜和人口价格仅为市价的几成,但具体的价格一直没透露出来,民间流传最广的版本是五到六成,因为并州大概就是这个价格。 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只是略有上浮,毕竟还要加上南衙诸卫的“辛苦费”。 售卖的价格并没有固定,它是浮动的。最直接的规律就是——距离长安越近,价格越高。 百姓们怀揣着能凑到的所有钱财,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却又激动不已的心来到此处,准备购买今年家中添置的最大物件。 他们仿佛等待宣判一般,待临时客串文书的军士报出价格,心底暗松一口气,够了! 这个价格迅速传开,甚至飘出这片场地,向着山林乡野快速飞去。 军士见面前几人迟迟不动,脸色一沉,“买不买?不买就出去!” 微笑服务,那定然是没有的!若是有,说不定反倒将这帮百姓吓得退避三舍。 领头人连连点头:“买买买!” 军士问过领头人的名姓,随即手往旁边指,“交钱!”随即低头忙碌起来,书写交割文书。 数量如此庞大,自然不可能按照民间牲畜交易的模版来填写,那样一来,右武卫便是有再多识字会书写的军士,也忙不过来。 文书上无非写明三点:牲畜数量、总价、对接人。 这样一来,无论是交割还是百姓事后算账,都有了明确的凭据。 百姓们带来的铜钱早已清点完毕,串成一个个小吊,再汇集成一贯钱。 若是谁拿着一包散碎的铜钱来,右武卫可不会客气,直接连包袱一起扔回去,让他数清楚了再来,连根计数的麻绳都不会给。 三名军士迅速上前清点钱数,并随机从中抽出两贯钱,一枚一枚地重新数一遍。 照常理来说,没人会在这时候,作死占这一文两文的便宜,但万一呢!到时这哑巴亏就只能南衙自己吃了。 尽管百姓们在出门前就已经将铜钱点算清楚,但见右武卫重新清点,心中还是不禁忐忑起来,生怕万一数漏了一两文。这种时候,宁可多出一些,也别少了。 第3065章 好在大家都是明白的人,负责数钱的军士向同伴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无误。 临时客串文书的人便将一式三份的文书推到领头人面前,问道:“认字吗?看一遍!” 领头人摇了摇头,眼神中露出些许无助,他们这群人都是睁眼瞎。 军士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声念道:“兹有文城王家村王六五购牛二十头,总价一百贯。” 将旁边的印泥轻轻往前一推,“会写自己名字就签字画押,不会写就按个手印。” 王六五不曾想,就这么二十来个字,村里人东拼西凑的一百贯就没了。 可此地没有牙人,中人,除了同行的村里人,竟然连几张熟脸都没见到。他找不到人帮他确认文书内容,只能颤抖着手按下了指印。 军士将其中两张文书交给王六五,交代道:“一张作为领牛的凭证,一张你自己留着。” “不过,牛羊一旦出圈,概不退换。” 旁边另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士,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说道:“跟我走吧,去领牛!” 路线早已规划好,众人都是糙实汉子,走上一两里路根本不在话下。 王六五等人亦是昨日徘徊在牛羊营外的人群之一,只看大致方向,就知道路没走错。 军士注意到最后面的两人肩膀上扛着一圈麻绳。 介绍道:“牛羊营外有马医,亦有售卖鼻环的本地商贩。如果你们自己会穿鼻环,还能省一笔钱。” 马医,是民间对兽医的称呼,他们并不只治马。 或者说,以大吴当前的情况,人医、兽医或许都是同一个人。 至于鼻环也是丰俭由人,有钱的、想对自家牛好一点的买铁环,没钱的就买竹环。 这几天,文城几个现存的铁匠,唯一的任务就是打牛鼻环。好在这活儿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短时间内就能做出不少。 王六五听到卖环穿环的都是本地人,并没有多少触动。心底暗自嘀咕,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虽然本地的“奸商”会赚一点钱,但比较下来,还是比远道而来的南衙诸卫更令人安心。 他们遇到的这名军士是个话少的,若是个热情的话痨,说不定已经开始介绍起他在草原上的英勇事迹了。 每一张订单,都有一位右武卫军士带领,队伍井然有序,比先前闹哄哄的场面强多了。 王六五一行人听从军士指挥,本本分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忍不住偷瞄向前方,那些已经顺利领到的草原野牛。 草原野牛到底和中原牛有所区别,匆匆一瞥虽难以捕捉更多细节,但那粗犷中透出的健康与强壮,即便是最后那几头跟在后头的小牛犊,也显得活泼灵动。 南衙做生意,虽然不指望口碑,但也不会拿病畜来充数。 主要是那些瞧着病恹恹,只要不是瘟病,都被他们吃了。 毕竟,体格差点的牲畜,既然走不到长安,何不吃个新鲜。 待轮到他们这一行人,军士上前和把守牛羊营的同袍沟通,并示意王六五拿出文书。 营寨大门的守卫军士审慎地检查了文书,确认无误后,轻轻地将它放置在桌面上的一个木匣之内。 随即转过身,手臂一挥,嗓音洪亮地喊道:“二十头牛!” 不多时,二十头牛被驱赶出来。王六五及其同伴们的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 这本该激动人心的时刻,非得有人跳出来煞风景,原来是马医身边的小童走了过来,试图招揽些生意。 第3066章 童声稚嫩而清脆,地问道:“郎君,要不要给牛穿鼻环?” 这不是什么有难度的活计,但架不住量大。若是能把南衙诸卫的牛都穿了鼻环,那就能起好几间新房了。 王六五摆摆手,“我们自己来。” 小童见状,不再纠缠,继续寻找下一位客户,广阔天地,大有商机。 南衙的责任,从牲畜交接之后,立刻告终。 军士告辞,,转身离去,准备引领下一批客户前来。 此这般,来回奔波,一天下来,怎么也得积累出几万步。 王六五和同伴们,将二十头牛组成的牛群带到一片空地上,先粗略地检查了一番它们的骨架皮肉——便宜皮实。未来经过调教,一定是头好牛。 王六五从另一个褡裢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家伙事。一根磨得光滑圆润的竹锥,以及几个铁制圆环,原先的锈迹早已被磨光,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但更多的是竹环。 这些都是为牛准备的。最好的自然是铜环,但铜,不就是钱吗? 原本给牛穿鼻环,最佳时节是春秋两季,天气凉爽,且牛最好在一岁左右。那时的牛身体已经硬朗,但鼻骨尚软。 现在事到临头,不穿不行。若不穿上鼻环,他们没法带走这么多牛,更没法让它们给家里干活。 王六五缓缓举起竹锥,旁边一个年轻人则将水囊中的水缓缓倒在竹锥上,算是简单的消毒。 另有两人上前合力抱住一头牛的脖子并抬高,以防它低头挣扎。 王六五左手捏住牛鼻子前端,右手快速而准确地持着竹锥穿过。竹锥拔出后,立刻将鼻环套上。若是竹环,还需用细麻绳在接口处紧紧缠绕一圈以固定。 随后,他又从随身携带的褡裢中取出一个罐子,罐中装的是绿得发黑的草药糊糊。穿环后给牛伤口上敷上这草药糊糊,牛便不会生病。 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可却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因为他们拥有的牛很少。但现在一下子有二十头了。 王六五有些年纪,他穿环的手法看似轻松,但实际上消耗的精力着实不小。 他穿完环后,同行的人便将麻绳系在鼻环上。让这些从草原远道而来的野牛,有了几分中原耕牛的架势。 除了带来的钱财少了些,人和牛都已经齐全。 王六五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招呼道:“牵回村里,让大家伙瞧一瞧。” 其他人手上少说牵着一两头牛,不过他们并非走在牛前面,而是在侧后方牵引,以免拉扯到牛的伤口。 进场的只有他们几人,更多的村民则是在外面等候,等着迎接他们的新家庭成员回村。 日头渐渐升高,段晓棠独坐于高台之上,好在还有一点将军的排面,头顶上临时搭了一个遮阳用的布棚子。 上次监斩时,段晓棠全程正襟危坐,这次任务轻松,心情更放松,索性翘起二郎腿,歪靠在椅子上,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扇风,显得颇为悠闲。 不知道的人或许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少年郎,但还记得段晓棠这张脸的文城人,却压根不敢多看,更不敢造次。 孤独是一个人的热闹,热闹是一群人的孤独。 身担镇场重任的段晓棠,平静地望着台下热火朝天的场面,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段晓棠无奈地抬目远眺,只见日头愈发炽烈,人愈发多了。 若非为了维持人设,段晓棠说不定把烧烤架抬上来,就在这儿烤肉烤菜。 鲜嫩的羊肉串撒上一把孜然,那味道……虽然段晓棠本人不喜欢,但吃过的人都说好。 这怎么不算一种产品展示呢! 好在段晓棠在这儿,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庄旭办公的地方就在不远处,所以许多人办事之余,也会顺道来看看这位“吉祥物”。 庄旭拍了拍脑袋,试图将脑海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赶走,出来透口气。顺手从段晓棠的零食匣子里捞了两块牛肉干,放在嘴里撕咬。配上脸上那副凶狠的表情,还以为是在嚼谁的骨头呢! 段晓棠问道:“销售情况不理想?” 庄旭冷冷地回应道:“很好。” 段晓棠奇道:“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庄旭一字一顿地答道:“保持冷静!” 段晓棠恍然大悟,看来这次赚得不少啊!只是庄旭读书时不认真,分不清冷酷和冷静的区别。 望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轻声道:“我们是不是得限流了?” 庄旭疑惑道:“限流?” 段晓棠解释,“限制人流量,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万一拿错钱、算错账、开错单子怎么办?” 可能发生的踩踏事件,在已经掉进钱眼里的庄旭看来,并非首要考虑的因素。 庄旭倒吸一口凉气,“是啊!” 斟酌片刻,“先看看再说。”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将军、长史,可算找到你们了。” 来人正是周水生。 段晓棠问道:“周营长,有什么事吗?” 总不能是火头营看上的“食材”,被大意的同袍拖出去卖了吧! 第3067章 周水生长话短说,“将军,你看这儿这么多人,他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 南衙军士的饮食自有安排,问的自然是底下的百姓。 段晓棠轻抚下巴,沉吟道:“他们身上大概都带着干粮吧。” 普通百姓出门在外总是诸多顾虑,恨不得把所有生活必需品都带上,以免在外多花费一文钱。 庄旭缓缓说道:“总有人未曾准备周全。” 要么不在意这点小钱,要么就是没料到场面如此火爆,会拖这么长的时间。 段晓棠将目光转向周水生,“周营长,你想怎么做?” 周水生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手,说道:“将军,长史,大军在此地休整数日,伙头营做了不少豆腐,给弟兄们换换口味。” 语气逐渐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只是……还剩了不少豆渣。” 手往天空的方向指,“这天气,多放一会就坏了,根本存不住。” 右武卫火头营自带凶名,去草原上走一圈,凶焰更盛。 火头营常做豆腐改善伙食,补充营养,原本豆渣的“销路”不差。 这玩意照段晓棠的做法,加油加盐再加上各种配料,味道还算不错。 伙头营上头有成本的红线压着,只能简单地做一做,隔三差五吃几块,全当换口味了。大部分军士原本家庭条件一般,这方面也不会有太高的要求。 万万没想到,范成明将拘那夷运来了前线,周水生还助纣为虐做了“帮凶”,提出将拘那夷粉末掺在豆渣饼中,以节约成本。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列巴好歹刚出炉的时候,尚算美味;可豆渣饼从头到尾都味道平平,可不就遭嫌弃吗? 与之相比,爆米花倒是有独特待遇。虽然这玩意逼得敌人炸营,甚至威胁自己人性命,但因为有几分零嘴的属性,反倒是颇受欢迎。 但火头营也不敢多做,生怕炉子使用频繁,一不小心脾气上来,当着他们的面,表演一个炸炉。 冬天的时候,为了防止马匹掉膘,豆渣多被拿来给马儿加餐。但现在遍地青草,那些不会说话的马儿,也不爱吃豆渣了。 至于俘虏营,更不用多说。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汉人的豆渣有毒…… 相娑罗担心把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俘虏激出性子来,只能好声好气地同周水生商量,粗粮饼里的豆渣少掺一点,最好是让人吃不出来。 火头军暗骂一声,这年头风水真怪,连俘虏都开始挑食了! 于是在各方的“嫌弃”之下,火头营的豆渣就这么被“光荣”的剩下了。 作为右武卫伙食改善的大功臣,豆腐不能不做,豆渣的存在就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到底是粮食,任由它发霉发臭……这是国境之内,没有敌人,哪来的“用武之地”。 段晓棠和庄旭瞬间理解了周水生的为难,这就是“恶毒”带来的负担。 段晓棠直接问道:“你想到什么好办法解决豆渣?” 周水生指了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试探性说道:“要不把豆渣做成饼卖给他们?” 右武卫每逢战后都要卖货,但火头营出面做生意却是头一遭。 “远道而来,却饿着肚子支持我们南衙的生意也不像话。一文钱三个,文城周边大概就是这行情 。” 连周边的物价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怎能不算用心呢! 周水生计划得明明白白,“得来的钱帛,拿去换活鱼,炖成鱼羊鲜。这阵子没经过大江大河,还念着这一口呢!” 第3068章 平日里小河小沟倒腾出来的小鱼,塞牙缝都不够。 庄旭思量一番,应允道:“那就做吧!” 周水生连连点头,“我这就和弟兄们说去!” 于是,当日午间,百姓们就看到数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挑着箩筐,在人堆里叫卖豆渣饼。 一文钱三个,算不得便宜,但架不住份量大! 一个成年人吃一个饼将将够了,再配上免费的茶水,也不怕噎得慌,这一顿就算混过去了。 不少原本带了干粮的人,心中计较一番,也都掏出一两文钱,买上几个饼,哪怕自己不吃,也能带回家里,充当几日的口粮。 豆渣做成干饼之后,能放的时间就延长了。 到了傍晚,火头营的人在灶台旁边算小账。 这次可谓是一石三鸟,既解决了豆渣,也为右武卫的豆渣饼正了名,还为周边百姓解决了一些生活困扰。 周水生洋洋得意道:“豆子都泡好了吧?明儿继续做豆腐,豆渣一样做成饼拿出去卖。” 从河东一路卖到关中,看谁还敢对右武卫豆渣饼指指点点。 远处的帅帐中,灯火犹如白昼般璀璨夺目,将四周映照得通明如昼。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身影随着摇曳的烛光轻轻摇曳,宛如一幅幅生动的剪影,映射出帐内凝重而紧张的氛围。 此刻,置身于这帅帐之中的每一个人,若非四卫的主事人,也至少是心腹之辈。 在这庄重而肃穆的氛围中,所有人放弃寒暄和聊天的欲望,目光如同利剑般,直直地刺向帅帐中央的庄旭。 更准确地说,他们的目光是被庄旭手中那个不断被拨弄的算盘所吸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真算起账来,算盘可比算筹快多了。 众人耳中听着这噼里啪啦的声音,竟然丝毫不觉得吵闹,恍惚间竟觉得有几分铜钱叮咚作响的意境。 待庄旭报出今天的最终收获,不少人觉得该该换一个形容词,这分明是金饼在作响! 庄旭是见过大世面,见过大钱的人,今天的收获算不得惊人,但远超预料。 毕竟,人人都知道,这里是刚经过战乱、疲敝不堪的慈州。 它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购买力,那原本富裕的河东、关中,该有多“吓人”! 范成明眼睛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立刻进起了谗言,“七郎,弟兄们辛苦一年,正该慢慢休整调养的时候。” 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如过一地就停下来休整一日。” 这宝贵的一天,当然用来开集市,招呼附近百姓来买牛买羊买马买人…… 不待吴越有所表示,范成达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声音坚定如铁,“万万不可,军令如山,岂能随意更改。” 更微妙的是,长安对于大军何时返回早已有了预估。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拖沓行事,拖到猴年马月,让皇帝让群臣如何看待他们这些前线将领?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言自明。 吕元正提出了一个权宜之计,“提前给前方州县传信,让他们将买家集中起来,待大军过境即刻交割。” 段晓棠很快就明白,这个方法的弊端。 通过官方的渠道传递消息,哪怕地方官员有所行动,首先联系的也是当地豪门大族,至于更底层的百姓,他们大概率想不起来,更缺乏有效的沟通手段。 一场“惠民”之举,彻底沦为大户们的狂欢。 第3069章 相比之下,像今日这般办大集就不一样了,但凡不是脱不开身,人们都愿意来凑一凑热闹。 范成明明白先前提议颇有狂妄之处,不过他更不相信地方官员的节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不定他们连大户都不想联系,全当没有这回事。 提议道:“不如同时派人去民间散散消息,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官方、民间两手抓,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 吴越微微颔首,“可。” 再问道:“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庄旭随即汇报了当前的情况,“牛羊马都没什么问题,就是人市那边……” 迟疑一瞬,缓缓说道:“寇县令和户房吏员实在忙不过来,最后十几单没来得及过红契,只能明天再交割。” 这批俘虏身份特殊,都是突厥人,而他们的青壮所掌握的技能,在汉人眼中,近似于战士,不得不多防备一点。 这也是南衙从并州大营身上学来的经验,除了充军和扔进矿洞之外,若是流向地方民户的突厥俘虏,第一次交易,必须在官府过红契。 至于这背后的初衷,究竟是给地方官府创收,还是防范于未然,让地方心里有数,境内有多少不稳定因素,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山西之地沿用这套办法几十年,期间并未发生过什么大乱子,必然有可取之处。 南衙理所当然地照搬照抄,结果没想到地方官府却先掉了链子。 官府的文书可不是像南衙那样,简简单单二三十个字就能打发掉的。它有完整的模版,尤其涉及人身交易,更要注明被买人的身份姓名、体貌特征等信息。 一整套手续下来,纸张若是小了,一页都写不下。若是换成竹简,那就是一卷了。 这一天下来,光是负责盖章的人,手就没停过。朝廷的正式公章可不是萝卜章,有的是分量,光是拿起放下,重复动作上几百次,那也得落下一点劳动损伤。 更别提那些负责誊抄的人了,他们的工作量更是巨大。 庄旭继续说道:“寇县令答应,明天多调派一些识字吏员来帮忙,并从本地大户中借几位子弟协助。” 这点支援对于即将到来的庞大交易量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吕元正沉吟道:“明天附近州县的人就过来了,交易量更大,可不能耽误了。”那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 扫了一眼段晓棠,“右武卫里再寻摸一些会读写的军士,这时候也别嫌弃他们字丑了!”意思到了就行。 段晓棠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军士字丑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字虽然潦草,但军士学字也没学她的呀!大家的字都写得千奇百怪、各有千秋。 准确的说,如果没有段晓棠,他们可能连写丑字的机会都没有。 范成明忽然提到,“有人刚从牛羊营里领出牲畜来,就在城门口拆开卖了,看起来像是要专门干这一行的。” 毕竟只是多出几头余量,临时处理一下也无可厚非。但和多出几十头的情况相比,那做派可就截然不同了。 庄旭问道:“价格如何?” 范成明心底计算一番差价,“大牛、大羊贵半成左右,其他弱小的更便宜点。” 如果这一批货都能顺利卖出去的话,那下面几轮交易的本钱就都回来了。 庄旭撇了撇嘴,“不用管。”差价尚在合理区间内。 商机无处不在,只看你有没有这双发现财富的眼睛。针对的无非是那些本钱不够,亦或者“人缘”差点的客群。 稍微提一点价,就能让他们参与到这场盛大的狂欢之中,有何不可呢! 第一届四卫“分赃”筹备大会在热烈而高效的氛围中圆满落下了帷幕,段晓棠和范成明一起离开,途中遇到率领亲兵提着篮筐的卢照。 范成明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热情地扬起手,大声招呼道:“阿照,这是什么?” 卢照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轻轻指了指亲兵手中的篮筐,平静地答道:“托火头营给卫景初准备的干粮。” 今天卫钦找到几个同路人,明天就出发押送牲畜前往河南。他联络的接头人会继续护送这批牲畜前往山东河南交界处,葛寅会在那里等着接手。 接力式护送是也,至于卫钦本人,折返追上大部队,到河东后再与他们汇合。 范成明的鼻子还是不大灵,居然没闻出具体是什么食物。 众所周知,右武卫很有几样干粮,不只一点两点的“歹毒”。 本来想蹭一点吃的,现在彻底歇了心思,晚上,其实也不大饿。 段晓棠问道:“哪一样?” 卢照话说得洒脱,“豆渣饼,周仓曹说现在做这个最方便,足够支撑到河南了。” 反正卫钦没去过草原战场,对豆渣饼应该没什么忌讳。 卢照小声嘟囔一句,“我本来想要列巴的,那个最抗饿。”谁不说他对“发小”够意思。 “可惜周仓曹说没有现成的。” 其实是有的,但那算是有武卫的战略储备,若是临时有军事行动立刻就能用上,但平时可不能轻易动用。 毕竟,这玩意吃多了容易伤士气。 第3070章 送走了卢照对发小的一片“关心”,段晓棠想去找将士们聊一聊,他们今日的所见所闻。 长期在封闭紧张,甚至游走于生死一线的环境中,乍然和外界接触,他们的内心作何感想? 如果他们不曾因为兵役而投军,今日之所见,或许本就是他们原本平凡却温馨的生活画面。 段晓棠到时,一群人正围着篝火说话。其中几人还手持草编扇子,轻轻扇动,右武卫的军士果真是多才多艺。 段晓棠和范成明丝滑地融入其中,问道:“刚才在聊些什么?” 孙昌安苦大仇深地说道:“民生多艰!” 段晓棠眉头紧皱,问道:“听说了什么?”文城这地界,发生什么“艰难”之事都不足为奇。 孙昌安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道:“将军,你还是别听了,听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段晓棠的喜好难以捉摸,但作为忠诚老下属,孙昌安还是知道上司有哪些表露于外的雷点。 段晓棠无所谓道:“文城这片地界,还有什么是我没听说过的!” 当初杀俘宣判时,一桩桩一件件,那些人性中的阴暗面,早已让她见怪不怪。 范成明语气轻佻,“段二听不得,还有我呢!” “说!” 孙昌安语气莫名地深沉,“我们今天不是卖牛吗?时不时要和本地百姓聊上两句。” “然后有个人就说,他家买牛的钱东拼西凑都还差点,于是——就把女儿卖了!” 段晓棠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重复道:“卖女买牛?!” 孙昌安沉默不语,其他将士或有几人点头确认。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段晓棠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但可以想象,此刻她必定是满脸愤怒。 段晓棠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还不如一头牛重要吗?” 孙昌安长叹一口气,“还真是比不上!” “我问过那人缘由,他说前番民乱,家里死了不少人,田地没人耕种,粮食收成不好,眼看就要饿死!” “一头健牛能抵得上三四个男丁,女儿在家里白吃饭,出不了多少力,不如卖了换牛,还能让一家人活命。”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合乎情理,但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孙昌安等人过去家境不好,也曾目睹过卖儿鬻女的惨状。若非父母实在不是东西,或者家里实在有迈不过去的槛,谁又会忍心将亲生骨肉舍弃呢? 卖身换牛,这个理由,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那个不知年纪相貌的女子,恐怕也没有想到,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两年的战乱,最后却因为一头牛,被家人无情地卖掉。 范成明本是没多少底线的人,但他自认还有人性。 纨绔圈子里有不少浪荡传说,比如——爱妾换马。同样是拿人换牲畜,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差别。 但说得难听些,妾室什么地位,一匹骏马又是什么价钱!能和亲生骨肉,一头只能耕地的牛相提并论吗? 段晓棠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问道:“那人是哪里人?哪一家知道吗?” 孙昌安摇了摇头,“当时太乱太忙了,根本没留意。” 对现在的他而言,五贯钱并不是大数目。哪怕从前困窘之时,他也不会因为这等看似“正义”,实则可笑的缘由,卖掉家人。 段晓棠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她以为的惠民工程能造福百姓,结果“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怎么不算平添罪孽呢! 第3071章 曾秋娘年老色衰,但因为地处繁华的长安,所以能卖出五贯钱的“高价”,她的价值仅仅相当于一头牛。 不知文城这家人缺口有多大,但能被父母家人卖掉的女儿,不是妙龄少女就是年幼孩童,竟然连五贯钱都不值!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连一头牛都比不上。 段晓棠的声音更加低沉,问道:“这样的事情多吗?” 孙昌安果断答道:“只听说这一桩。”还是因为太过离谱,才拿出来和人说道。 范成明连忙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说点正常人的事,其他百姓怎说的,对我们南衙的牛羊有何评价?” 说到这个话题李开德就来劲儿了,“自然是夸我们南衙武功赫赫,回去要和街坊四邻念叨几句,让他们也来开开眼界。” 不过这种临时组团来的凑热闹群众,除非家境殷实,否则大概也只能是来看个热闹罢了。 毕竟哪怕是最便宜的羊,算下来价格也不低,仓促间和陌生人拼团购买,不仅钱帛,连售后都无法保证。 最可能的结果,无非是添一点钱,在城门口买其他人拆分出来的牲畜。 第二天,南衙特供交易市场继续开业。 段晓棠远远地扫了一眼,只见人流量比昨天还要多,却不知其中有多少人的钱财,是卖儿卖女拼凑而来的。 今天段晓棠没有在高台之上充当吉祥物,而是在文城附近的官道上守着——杜乔快到了。 明明大家都是前后脚从并州离开,结果杜乔不仅回了太平县,将积攒的事务全部处理妥当,还能带着县中的大户组团来文城采购。 可想而知,大军前行的速度有多么缓慢! 段晓棠的望远镜,从前是为了观察敌人,现在则是为了迎接朋友。 不过这点可怜的能见度,终究还是比不上人肉探查。于广富已经骑着马沿着官道向前,准备接应杜乔。 段晓棠根据脚程估算,只能得出杜乔大约是今天上午到达的结论,至于具体时间,那就无从得知了。 在大吴,双方见面靠得不是联系,而是缘分。 好在杜乔也知道事关重大,大军一旦启程,他们虽然能够追上,但那时想要顺利将牲畜领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此,杜乔丝毫不敢怠慢,不仅提前处理了县中的事务,还亲自带着县中的大户们前来采购。 不一会儿,于广富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段晓棠不用问,就知道杜乔来了。即刻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段晓棠疾驰二三里路,终于见到了杜乔一行人。 明明是太平县的“正规军”,生生拼凑出了散兵游勇的味。 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杜乔这个领头的县尉排场不够。 两方初一见面,段晓棠故作嫌弃地扭过头,打趣道:“你怎么又骑驴?” 杜乔无所谓道:“又不赶路,骑驴足矣!” 他身后有百余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豪族子弟,亦有乘坐牛车出行的士族郎君,更有穿草鞋步行的平民百姓…… 什么阶层都有,什么牲畜也都有,一头驴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段晓棠忍不住催促道:“高卓已经在办手续了,能走快一点吗?再晚些,就不大好办了!” 哪怕杜乔巧妙地利用漏洞钻空子,为太平县争取到了VIP级别的待遇,但众多VIP挤在一处,办事效率定然下降。但明目张胆的插队,又不大符合段晓棠的作风。 第3072章 杜乔疑惑道:“场面很热闹吗?” 段晓棠笑道:“庄三昨天硬板着一张脸,撑了一整天。” 随即话锋一转:“还有其他需要增加的吗?” 杜乔点了点头,“再加一百头牛。” 段晓棠立刻向于广富使了个眼色,“快回去同高兵曹说一声。” 于广富立刻调转马头,迅速返回营地传达消息。 段晓棠调侃道:“太平县的大户人家可真不少啊!” 杜乔摆了摆手,悄声说道:“不是大户,是县衙先垫付资金,然后再把这些耕牛带回去卖给县里的百姓。”名副其实的公款。 总有人没赶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这次机会。不如由官方出面,将耕牛带回,再慢慢销售。 一头健牛,只要不死,那就只有保值或者增值的份。 杜乔即将离任,他希望在离开之前能为太平县的百姓多做些实事。 让他们能以更实惠的价格买到耕牛,这算是其中一件。 前次北征,绛州出人出力,但最后几层分账下来,落到太平县头上的更多的是羊。 早在并州时,杜乔就想通过白家的关系,从并州大营购牛。 结果白湛很是为难地告诉他,按照两支军队的约定,在南衙诸卫过黄河前,并州大营缴获的牲畜不能卖出山西,至少官方层面是如此。 白湛让杜乔多等一个月,到时候并州大营官方、非官方的牲畜牙子,就会赶着牲畜前往四方交易。 而后杜乔听闻南衙诸卫要沿途甩卖牲畜,两相比较一番价格,杜乔果断地决定从南衙买了。 文城距离太平县更近,意味着运输途中的损耗会更小。而且杜乔对比过双方的价格,差距并不大。 且南衙搞团购,购买数量越多,价格越低。杜乔果断地钻了这个空子。 如果不是时间太紧,杜乔说不定能把半个绛州的人都组织起来一起团购。 看在钱的份上,大家不会嫌麻烦的。 段晓棠将太平县一行人带到牛羊营的西北角,正是卫钦离开后,刚腾出来的营地。 介绍道:“这片营地上一位主人是齐州人,姓卫,是胖哥的亲戚。” “这么一算,你俩也是远亲。”十八族都诛不到的远亲。 杜乔好奇地问道:“他人呢?” 段晓棠笑道:“今早刚赶着牛羊去河南找人接手,这一批是要送回齐州的。” 杜乔感慨道:“他的路子真广。” 他哪怕如今是个官身,但也是纠集了百余人,旁边还有中看不中用的衙差保护,才敢上路。 实在是这片地界乱得太久,好在如今南衙大军过境,以右武卫的做派,只怕此刻正在四处钓鱼,图谋发财,路上才能稍微清净一些。 唐高卓见人到了,立刻迎上来,热情地唤道:“长林。” 杜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高卓,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 唐高卓摆了摆手道:“别提麻不麻烦,如果其他州县都如太平县这般,那得给我们省多少事。” 太平县的团购策略,是将所有购买量都集中在杜乔一人名下,硬生生地将数量提升上去,从而将价格压低到最低。然后杜乔再将这些牲畜“卖”给治下百姓。 两头都省事,真正麻烦的只有杜乔一人。 最近两日亦有周边州县官员前来,但他们顶多就是将治下大户引荐过来,这已经算是做到位了。 哪像杜乔亲力亲为,殚精竭虑就为给治下百姓省下几十上百文钱。虽然摊在每一头牲畜头上看着不多,如果购买数量上去,那就是一笔不小的钱帛。 精打细算的男人,果真是“可怕”! 唐高卓向身后一指,“牛马羊都挑出来了,你们先看看,有不如意的,我们再换。” 杜乔转身看向身后,随即几人出列,跟着唐高卓指派的军士前去验货。从他们的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太平县不同群体的代表,甚至其中两人,一个像是牙人,一个像是马医。 杜乔这一趟准备得可真是充分。 唐高卓继续说道:“人市在北边,这就得你们自己去挑了!” 杜乔连连点头,“没问题,我们先看牲畜。” 唐高卓说道:“你们先清点好,稍后我带你们去办手续。” 太平县的代表们跟随着军士的脚步,将不同的圈舍一个个查看过去。 上头有人的好处就这体现出来,南衙分给他们的牲畜,看上去都精神饱满,体格健壮。 以他们付出去的那些钱帛,到市面上哪能买到这样的好牲畜。有人暗地里纠结,临时再增加几头可否。 先前半路上迎接他们的白衣郎君,杜乔只介绍是他的朋友,姓段。结果入了营地,来往军士皆称呼其为段将军。 至于另一位姓唐的,看起来关系没那么亲近,但也是熟人,据说是位兵曹。 杜乔同唐高卓询问,具体的手续流程。 唐高卓轻描淡写道:“说来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人市那边要麻烦一些,需得官府过一遍印,昨天就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 凑近小声问道:“你的官印带了吗?” 其实仔细想来,太平县百姓购买的突厥俘虏,将来都不会在文城生活,在太平县过契也是可以的。 一个发卖地,一个常住地,没必要太过纠结。 杜乔轻轻点头,“带了,但估计忙不过来。”他得先把牲畜分派好。 “我们下午就得走!” 太平县注定赚不了这笔钱。 第3073章 唐高卓明白事情紧急,当机立断道:“先检查这些牲畜,没有问题的话,待会我带你们过去结账。” “至于买人,”唐高卓指派旁边的一名军士,“到时他带过去。” 能有余钱买人的,想来家底殷实,不会只派一人前来。如此一来,两边都能顾得上。 买人,并不在杜乔的团购清单中。毕竟人对牲畜的要求相当统一——健壮。 但对象换做人,要求可就五花八门了,要身强力壮能干活的,要脾气温顺会忍耐,还有的要会生孩子…… 正所谓各花入各眼,这样的麻烦事,杜乔可不敢随便沾惹。 段晓棠一大早就跑出去接人,这会仔细打量这些牲畜,个个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夸赞道:“挑得不错啊!” 唐高卓不敢居功,“我只挑了牛羊,马匹是白二公子、秦校尉路过时帮忙选的。” 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白二公子慧眼识珠,瞧着几匹小马有沧海遗珠的品格,噼里啪啦一通大道理,说等他们长大了定然是良驹。” “恰巧叫路过的庄长史听见了,当即给那几匹马换了圈舍。” 这个漏杜乔没捡到,白湛更不可能。 反派死于话多,白湛永远栽在他那张爱炫耀的破嘴上。 唐高卓左右四顾,“刚才人还在这里,这会不知跑哪去了!” 段晓棠不以为意道:“别管他们,长脚了自己会动。” 仔细一数,杜乔在这片地界上熟人不少,可惜今天时间紧迫,来不及慢慢寒暄叙旧,只能匆匆打个招呼便作罢。 这边段晓棠、唐高卓带着验货完毕的杜乔以及一众太平县代表,前去缴费。 眼见着几大车的铜钱从车上搬下来,段晓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你们一路上可还太平?” 若只是孤身上路,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携带大批钱帛,尤其是这笨重的铜钱,总怕会出什么差池。 杜乔点了点头,“还好。” 他们也算人多势众,一般的土匪不敢招惹。 更何况,“我路上遇见靳校尉,差点没敢认。” 他早知道右武卫擅长“钓鱼”,大约也知晓是何种钓法,却是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现实,着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段晓棠随意敷衍过去,“执行公务期间,最好不要相认,以免打草惊蛇。” 太平县的购买类项以及总价早已计算清楚,轻飘飘地一页纸,几大车铜钱就没了。 林金辉将单子递给杜乔,“杜县尉,你看一看,若是没有问题就签字画押!” 大客户自有其特殊待遇,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二十来个字就能打发的。毕竟光是商品品类以及总价就得占用不少字数。 几位代表越过杜乔的肩头,将契约内容尽收眼底。 杜乔看着这份极简的契约,没有任何约束性的条款。这是南衙独一门的生意,自然他说话作数。只要钱、货不出岔子即可。 唐高卓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事实上比这还强一些,至少还能落下一张纸作为凭证。 杜乔爽快地在契约上签上自己的名姓。 林金辉贴心地问道:“杜县尉,你那儿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这就派人给你送去。” 出面的只能杜乔一人,但一看架势,就知道是太平县上下拧成了一根绳。 虽然不知杜乔一个新任官为何在县中有如此威望,乡民信任他是好事,只是莫要弄巧成拙了。 杜乔欣然接受好意,“那就麻烦林执戟,借一张书案给我。” 第3074章 这个要求并不为难,不管是看在段晓棠的面子,还是维护大客户的初衷,林金辉都会答应。“我这就派人送去。” 顺便问一句,“笔墨需要吗?” 杜乔温言谢绝,“笔墨尚且充裕。” 林金辉随口应了一句,“有需要你说话就成。” 按照南衙一贯传统,所有的服务,到收钱那一刻便宣告结束,将翻脸不认人发挥到极致。杜乔到底沾亲带故,有几分香火情,合该照顾一些。 回到临时的营地,杜乔对两人说道:“今日多亏了你们帮忙,若是有事自去忙吧,不必在此耽搁。” 段晓棠不多推辞,毕竟接下来这里头都是太平县自己的事,“行,那我把广富留下,有事你找他传话。” 如此好意,杜乔自是欣然接受。 杜墨从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一叠纸张,全是杜乔对此次离境采购的记录,连交易文书都是事先誊抄好的,只需在关键位置补上姓名、内容,以及画押即可。 杜墨拿起一页纸,按照参团先后顺序点名,主事人上前签字画押,杜乔一手签上自己的名字,另一只手按下官印,作为见证。 这怎么不算一种左手倒右手呢! 随后百姓们自行去对应的圈舍中牵走属意的牲畜,主打一个先来先得。 由于事先准备得十分充分,将各种流程都理顺了,所以太平县的进展极快。 等到午间段晓棠过来找人时,营地内的事务已经告一段落。 杜乔坐在书案后揉着手腕,而他治下的百姓各个围在属于自家的牲畜旁边,有的忙着给牛穿环,有的给马匹套上鞍鞯,有的则在赤裸的羊皮上用墨汁打上简易的记号…… 段晓棠早知道杜乔估计就这会有点休息时间,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三下五除二,居然做完了。 打趣道:“这么快!” 杜乔放轻揉手腕的力度,“只要事先将各项事务推演一番,做足了准备,自然就能事半功倍了。 段晓棠冲他招了招手,“走,出去吃饭。” 杜乔却在这一刹那略显犹豫,目光掠过周遭的太平县百姓。 段晓棠嘴角上扬,“野餐,离这儿不远。” 无论是右武卫大营,还是文城县内,距离此处都颇有一段距离,往返一趟,杜乔本就捉襟见肘的时间恐怕会更加紧迫。 两人并肩迈向目的地,段晓棠问道:“怎么少了些人?” 杜乔回应,“去市场瞧热闹了。” 有人去了牲畜市场,自然是算算自己“赚”了多少钱,去人市的则是为了买人。 段晓棠选定的野餐地点离营地不远,地上随意挖了个小坑作为灶台,架上她那口历经南征北战都不曾离身的小铁锅。 曾经在小院混吃混喝的小伙伴,都在这儿了。 生火烧水这些事对秦景而言并不难,方便面他曾经吃过。面饼和料粉搭配好,无论怎样烹煮,味道都不会太差。 只可惜,旁边多了几位自诩为智囊的“狗头军师”。 白湛单手托腮,脸上写满了困惑,“晓棠刚才说,先下料粉还是先下面?” 卢照毫不犹豫地回答:“料粉!” 孙无咎疑惑,“她交代的时候,你好像还没过来吧!” 卢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吃过!” 并且有实践得出的宝贵经验,“先下料粉,汤汁更入味。” 说到这儿,卢照拿起盛装料粉的竹筒,又往锅里倒了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多倒一点,味道更鲜。” 第3075章 拿方便面招待远道而来的小伙伴,在现代社会或许显得有些失礼。但现实情况,容不得他们好生操办一顿宴席,慢慢推杯换盏。 只能一切从简,好在所有人对此都表示热烈欢迎。 如果想要更加节省时间和精力,啃干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右武卫的干粮,狗吃不吃尚待讨论,反正“明白人”对此敬而远之,不怎么愿意吃。 等段晓棠和杜乔到时,这帮人讨论的内容,已经变成鸡蛋是该直接打进汤里,还是事先煎一下。 段晓棠无所谓道:“都行!”只要味道好就行。 白湛话多,但动手能力仅限于扒蒜,还不如秦景他们哥俩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这会环手抱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段晓棠的调料箱,“有油吗?” 段晓棠半点不惯着白二公子,“想吃煎鸡蛋,你自己煎去。” 白湛对自己的厨艺有充分的了解、充足的信心,闻言立刻有了决定,“鸡蛋还是打进汤里吧。” 一个小铁锅煮出来的方便面,就算加上了不少应季的青菜,倒出来也就勉强够每人一碗。 第一锅面还没入口,卢照就已经自觉地烧上了第二锅的水。 段晓棠从旁边拿起一个罐子,走到众人面前,“来点臊子。” 白湛在并州吃了不少面食,对臊子并不陌生。此刻鼻尖全是方便面的香气,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问道:“什么臊子?” 段晓棠言简意赅地回答,“红烧肉。” 白湛的目光落在的刚夹出来的大肉块,作为曾曾曽经的挚爱,他怎么可能认不出红烧肉,但这红烧肉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转念一想,天气这么热,草原上的野牛中暑的情况应该不少。 段晓棠手中捧着一个粗瓷大碗,面汤最顶层铺着满满一层臊子,暗道这才是真正的红烧牛肉面。 那些方便面料包里的碎肉末算什么?一年销售量换牛牛的轻伤! 白湛捧着海碗,头都快埋进去了,眨眼碗里的分量就少了大半。 嘴里嘟嘟囔囔,“比我在并州吃的面食好吃多了!” 白家人需要的忌口,但白家厨子的手艺没有问题,他们的吃食自然是本地的顶配,代表着并州厨艺界的最高水准之一。 这还只是方便面的低配版,若是换成完整体,那还不把人香死! 段晓棠直言不讳地说:“因为这些调料粉,比精面贵多了。” 至于贵多少,段晓棠并没有透露。 大家都是自己人,对段晓棠的厨艺进修路线略知一二,那就是用昂贵的香料搭配下脚料。 粗陶碗上镶金边,其价值恐怕比纯金碗还要高。 整个大吴,独此一家。 方便面这种东西,吃多了想吐,长久不吃又馋得慌。更何况没有经历过荼毒的白湛等人,吃起来那叫一个意犹未尽。 段晓棠都琢磨着,等回长安后,开发一点其他口味。 红烧牛肉虽然经典,到底缺乏几分惊喜。 等段晓棠醒过神来,她还剩半碗,其他人碗里的面已经空空如也。 白湛倒不至于对段晓棠碗里的面产生非分之想,只摸着肚子,难得带着几分怅惘说道:“怎么越吃越饿?” 可惜第二锅水还没烧开。 段晓棠劝道:“要不吃点锅盔垫垫肚子?” 中午的主食就这两样了。 白湛的目光从锅盔那金黄诱人的表皮上扫过一圈,意味深长道:“右武卫的干粮!” 鉴于“同事”名声太大,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锅盔才是右武卫的基础干粮。其他东西,都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产物。 段晓棠全然不顾白湛那若有若无、带着几分戏谑的揶揄,反而转头问紧盯着铁锅,恨不得再去添两把火,让它快些烧开的卢照。 问道:“右武卫的干粮和白家的伙食,你吃哪一样?” 平日快人快语的卢照,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半天才如梦初醒般地喃喃自语,“西北风不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又依依不舍地回到了那口铁锅上,眼里全是对锅的眷恋:“方便面不好吗?” 为什么要问他一个没有及冠的孩子,如此“歹毒”的问题。 实话实说,右武卫的伙食水平在各家军队中遥遥领先,白家是大吴有数的豪门望族,饮食之精细、讲究,自然也是非同小可。 但架不住这俩“名声在外”! 别说不知情的,就是知情人,享用时也得腹诽两句。天长日久,这种腹诽便逐渐演化成了一种固定的印象,然后……就真以为它们“歹毒”了。 白湛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孙无咎就先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 他的一只手搭在白湛肩上,一只手端着碗,跟着身体前后左右摇晃。 杜乔生怕他把碗摔碎了,赶忙接过来,放到简易桌子上。 白湛紧盯着段晓棠,一脸委屈道:“太可恶了!” 将白家饭菜和右武卫的军粮放在一起比较,这是他听过对自家饭菜,最恶毒的评价,比“狗都不吃”还难听。 杜乔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水开了!” 刚才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白湛立刻变脸,“多加面条,多放佐料!” 第3076章 段晓棠轻轻摇晃着手中已略显空荡的料粉竹筒,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那个装面饼的细麻袋上,那袋子此刻已显得有些干瘪。 祝明月从千里外的长安,特意给她准备的加餐,估计两顿就得被这帮大胃王祸祸完。 段晓棠对于吃食从不吝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大方地说道:“煮吧,煮吧!” 随着第二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众人终于有了些空闲,开始聊起了并州之别后的种种事宜。 杜乔轻声道:“我今日走马观花看一圈,场面虽是热闹,但南衙在处理缴获的物资时,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尚有许多未尽之处。” 段晓棠追问道:“比如?” 杜乔轻轻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其实许多人都不知晓这一消息。” 大军所到之处,情况还好一些,但那些偏远的州县,消息的传播就显得尤为困难。 如果不是太平县有杜乔居中串联,许多人即便有心,也会因为路途遥远而打消念头。 其实只要看看除了大军沿途,其他州县来了多少人,就能大致估算出南衙出售牲畜这一消息的传播程度。 甚至,四卫如今着力发展的,也是沿途州县。更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也是鞭长莫及。 段晓棠沉吟道:“这方面,只能靠那些职业牙人,亦或者大户将来运去他地进行转卖。” 白湛点了点头,附和道:“自古皆是如此。” 只不过并州大营在这方面,比南衙多了些经验和门路。 杜乔慢吞吞地说道:“如果交由地方官府统筹呢?官府将境内的需求统一起来,而后和南衙、大营对接。” “这样一来,你们也不必再为缴获的物资销路发愁了。”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秦景,此刻却难得地开口了:“切不可如此!” 察觉到用词颇有些武断,补充道:“长林你愿意为治下百姓尽心,不代表其他官员亦是如此。”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就怕他们“多事”。 段晓棠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这种事务上,地方士族、豪强更值得倚靠信任。” 毕竟本乡本土,有田有地,事情做得太绝,人家真会去挖他的祖坟。 士族豪强扎根本土,他们需要牲畜,多余的散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朝廷官员在这方面的节操,可就不敢保证了。他们若是插手其间,那绝对是出于逐利的动机。 想要满足这些见过世面的官员胃口,蝇头小利哪能行,说不定将人逼得家破人亡。 没看南衙忙着联络地方官府,最迫切的需求只是让他们散布消息,不曾有进一步的要求。 杜乔长长地叹息一声,“的确如此。” 想做、能做和做得好,三种行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白湛说道:“不过南衙,尤其是右武卫在河东、关中的基础尚好,找下家并非难事。” 段晓棠不理会白湛的“恭维”,直言道:“大牲畜是硬通货,只要价格合理,有需求的人自然会买。何况我们比市价低那么多。” “要换成折扇、竹夫人,再是应季,也销不了多少。” 商品属性和价格,才是南衙暴富的关键。 杜乔不得不承认,“是极。” 南衙根本不愁卖,无非就是回款的时间可能会慢一些,他们等得起。再不济那些牛羊,还能补充他们的伙食。 若是横生枝节,带来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段晓棠预估错误,她以为方便面能坚持两顿,没想到一顿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第3077章 欲哭无泪,“这是明月特意准备的,让我吃回长安的。” 不仅包括段晓棠的份量,还有曹学海等人的。当然不是让他们当顿吃,偶尔调剂下口味罢了。 白湛吃了饭就不认人,“祝娘子,准备得少了!” 凑近道:“方便面做起来不难吧?”无非一个面一个粉,可以现做啊! 段晓棠点了点头,“不难!” 眼看白湛眼中升腾起来的璀璨光芒,随即一瓢冷水泼下去,“但我手里缺好几味料。” 虽然味道会差一些,但也能吃。只是段晓棠不想再做了。 方便面不就是图方便吗?忙忙碌碌一通,最后方便了别人,这算什么事啊! 白湛琢磨一会文城的条件,应该凑不出段晓棠所需的香料。 拍着胸脯说道:“等到河东,我去给你找香料。” 段晓棠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白二公子,那就交给你了。正好右武卫的人不敢在河东买香料。” 孙无咎脱口而出,“假货?” 段晓棠摇了摇头,“真祸。” 白湛答应得爽快,“到时开张单子,我连打下手的庖厨都给你准备好。” 段晓棠啪一声打开折扇,甩着马尾在前头领路,“算你懂事!” 这就算是答应了。 可惜白湛的注意力早就被转移了,在后面拉着秦景、卢照问东问西,重点是右武卫和河东香料的缘分。 卢照一头雾水,“我哪知道,那时我还在齐州呢!” 孙无咎不相信,“难道没听人提过?” 卢照抬起下巴,指了指前头的段晓棠,“右武卫玩香的,只有一人。” 别人熏香是为了陶冶情操,段晓棠磨十三香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谁比谁高贵?谁又比谁昂贵? 这两日,段晓棠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牲畜市场上,人市却是第一次来,也是她最不想来的地方。 杜乔过来,一则是为了见一见曾经有同行之谊的三州官员,二则是来看看太平县大户买人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如果今天办不下来,那就会耽误他们整体的行程。 交钱的地方还好,尚且有些秩序。但那些被贩卖的人,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让段晓棠感到一阵心酸。 轮到签订契约的现场,那场面蔚为壮观,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人群虽庞杂,买家与被卖者却一目了然。他们的区别不仅在于服饰装扮,连面容特征也大相径庭。 段晓棠找到此处的临时负责人孙安丰,问道:“不是说加人了吗?” 孙安丰无奈道:“加了,不仅我们的人,连其他州县的胥吏都被抓了壮丁。” 这时候不就体现了印刷术的优越性了吗?手工誊抄肯定跟不上速度。尤其集中在这一两天。 段晓棠缓缓说道:“会写字的军士还有吗?” 孙安丰一脸愁容,“将军,再往下,那字就不能看了。” 右武卫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丢人的。 段晓棠缓缓呼气,沉声道:“这件事,提前和河东那边打个招呼。” 孙安丰连连点头,“已经记下了。”以河东的人才储备,处理这类事情应当不在话下。 另一头,杜乔找到县中大户侯俊雄,问道:“情况如何?” 侯俊雄一脸苦瓜模样,“县尉,这人太多了。” 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焦虑,“不知道傍晚前能不能办妥?” 因为他个人原因,耽搁众人行程,心里过不去。 可若是让他独自返程,亦或者放弃这块肥肉,那心里更不得劲儿。 不远处纪锐立高声喊道:“十人以下的,去最左边的三行排队!” 第3078章 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队列中一人眼神中的微词,随即又迅速收敛,问道:“你买了几个人?” 那人直愣愣地答道:“六个。” 他身前只有两拨人,并不愿意挪动,指着前方说道:“这队人少,小户不配排了吗?” 纪锐立半点不带客气地说道:“你前面两个都是人牙子,起手一二百人。” 冷哼一声,“排他们后面,你从天黑等到天亮都没戏。” 路边的李子为什么没人摘,人少的队伍为什么没人排,都是有缘故的。 前面两伙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转过身来,其中一个心善些,劝道:“兄弟,换个地方吧!” 事实胜于雄辩,那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换个队伍排队。 杜乔见此情景,连忙问道:“侯郎君买了多少人?” 侯俊雄为难道:“二十六人,身体虽瘦弱一些,但养一养,日后定能在田间地头出力。” 杜乔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会不是讨论这些人到底是下地还是声色娱情的时候。 回想起早上唐高卓的提议,杜乔眼前一亮,立刻环顾四周。可惜这种场合,谁又会穿官服进来呢! 他对文城县令寇嘉平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位前辈身上有不少值得学习的经验,比如随身携带逃命的包裹。 杜乔交代道:“你们先排队,我去找个人。” 他若是在跨地在文城地界上办理公务,总得和地头蛇打声招呼。 唐高卓话说到那儿,想来让寇嘉平点头,并非难事。 杜乔本想让找南衙的人做中介绍,不曾想遇见另一个熟人。准确地说,他们称不上熟悉,但总有一二分情谊。 杜乔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未曾想能在此处遇见万县令。” 万宜民在此地见到杜乔,颇感意外,“你不是去绛州任职了吗?” 昌宁一别,各分东西。隔州如隔山,万宜民对杜乔等人的具体去向并不明了,只模糊知道个大概。 杜乔笑道:“我去年到绛州太平县任县尉,今日与县中百姓同行至此,前来见证这场盛事。” 万宜民原本以为刺史将治下官员全部召集于此,已经算是兴师动众,不曾想还有外州官员混迹其中。 万宜民附和一笑,“南衙北征大胜,的确是一场盛事。” 杜乔略显为难地说道:“我初来乍到,不知万县令能否引见寇县令,想请他行个方便。” 两人同州为官,哪怕不甚亲密,总有几分香火情。比只打过几回交道的南衙熟悉得多。 万宜民念及先前杜乔一路上的关照,也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但方便可大可小,试探问道:“你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杜乔毫不避讳地将当前的困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万宜民。 万宜民叹息一声,“该加的人都加了,那几位大户若是胆子大,莫不如晚上留在此处排队。文书们多做一两个时辰,说不定就轮到他们了。” “你们明日一早再启程。” 杜乔面露难色,“如今外头的情况,你也清楚,早一日归家,早一日心安。” 杜乔跟随万宜民,路过庞大的文书队伍,果不其然,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书写。 来到最中间的帐篷前,只见一位经验丰富的书吏手持县衙公印,快速而机械地将印章按在面前的一页页纸上。 文书可以无限制的增加,但印章却是有数的。 万宜民将杜乔引到寇嘉平面前,两人官阶皆高于杜乔,自然要做足了下属的本分。 一番寒暄之后,杜乔才道明来意,并说道:“下官看贵县书吏颇为疲惫,不知可否为寇县令分忧一二。” 人口买卖,官府过契,虽然能得到一些钱帛。但似这几日一般集中式办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苦差事。 并州刺史府和文城县衙上下一片怨声载道,毕竟上官手指缝里露出的几个赏钱,实在对不起这段时日来的辛苦。 如今大军停驻于此休整,他们活没少干,钱没多得,骂还没少挨……各个都憋着一肚子怨气。 寇嘉平一脑门官司,没把杜乔当救星,只想看看他能吹出怎样的天花。 “杜县尉,尽请直言。” 杜乔将唐高卓的办法稍加润色,“归程已定,总不能单把几人落下。情分暂且不提,人多,出门在外总要安全一些,不是吗?” “这些奴隶日后都在太平县生活,总归是治下生民。” “下官愿以一半契钱,恳请寇县令借些笔墨。” 总之,师出有名,活他们自己干,还愿意分一半合法的手续费出来,只求能尽快返程。 寇嘉平试探道:“文书不需要了吧?” 杜乔轻声道:“如果能借一二人手,自然是极好的。” 寇嘉平果断答道:“那是一点多的都没有。” 轻轻挥手示意杜乔退下,“杜县尉此事就交由你去处理吧。稍后我会让人送去笔墨,你拟好文书,加盖官印,便可将人领走。” 杜乔连忙道谢,“多谢寇县令。” 寇嘉平微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同僚之间,应该的。” 待杜乔匆匆离去后,寇嘉平的目光转向了万宜民,缓缓道:“昌宁县……” 县令、官印都是现成的,自个把卖奴文书做了吧!凭什么所有的活都得我一个人来干! 万宜民装模作样地向四周看,“这,这昌宁县的百姓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个都不没见着!” 干活?那是不可能干活的。他又不着急离开。 第3079章 在寇嘉平的首肯之下,杜乔旋即折返临时营地,迅速召集起聚集于此的太平县中那些稍懂文墨的百姓。 将所有人都聚集到几张窄小的书案前,不分自带还是寇嘉平后来补充的笔墨,皆被充分利用起来。众人合力,协助侯俊雄等人起草契约文书。 一般而言,正式的官府红契一式三份,分别由卖家、买家以及官府各自保存一份。南衙图省事,自己那份二十来个字草草了事,余下的两份可不能如此轻率。 只要官员和官印是真的,那么这份文书就是有效力的。 可惜哪怕连杜墨都洗干净手投身到誊抄工作中,依旧是杯水车薪。 太平县此次前来的人数虽逾百人,且多为殷实人家,其中能识文断字者尚不足二十。而敢上场书写文书的,更是寥寥无几。 侯俊雄买了二十六人,不是最多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居然有一百五十余人之多。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制出三百余份正式的契约文书。 若将任务均摊到每个人头上,则需各自完成三十多页的书写量。这在短短半个下午的时间里,即便是抄到手断,也无法完成。 那些有资格购买奴仆的,无一不是地方上的大户。太平县百姓听闻如果手续完不成,大户们就不能领着他们的奴仆离开,只能在此地继续逗留。 倘若双方分道扬镳,徒留几个买人的大户留在此处继续等待结果。不说情分,光安全问题就足够令人忧心。 右武卫的钓鱼队在周边扫荡,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而这些大户的家丁,正是这支联合队伍重要的安全保障之一。 可若是在此地多停留一两日,身处异地,难免会心生不安。多在外盘桓一日,便多一日花销。右武卫的豆渣饼,一文钱三个,依旧有人觉得昂贵,买了就是浪费。 杜乔估量眼前态势,心中明了,他们今天下午就是把手抄断了,也抄不出足够的文书。 当机立断道:“你们先写着,我去找人。” 杜乔疾步返回人市,感谢段晓棠惯穿的白衣,让她在一片乌压压的人堆里格外显眼。 无论文城还是慈州当地,都挤不出更多的人手了。杜乔只能把主意打到右武卫头上。 他一直都知道段晓棠通过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给军士开蒙。虽然不清楚她为何如此执着,但“润”了三四年,总该有些成效吧! 杜乔找到段晓棠,毫不见外地说道:“能借我些人手吗?” 段晓棠一时没明白意思,“打架?” 杜乔手指着远处排队过契书的队伍,说道:“太平县的几个大户卡在这里,我得了寇县令的允许,可以将契书挂在的太平县名下。” “但目前缺乏足够的抄写契书的人手。” 文化人的含金量在这片土地上,价值陡然提升。 杜乔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疲惫,“太平县的队伍里,能写契书的,不足十人。” 段晓棠直接问道:“还差多少?” 杜乔心底盘算一番,“至少二十人。” 先前果决地段晓棠,这会反倒表现迟疑了。“字写得丑的你要不要?” 既然能够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恐怕就不仅仅是谦虚了。 杜乔直接问道:“有多丑?” 想到“丑”是主观定义,给出一个客观评价标准,“和你写的比起来怎么样?” 热心帮忙的段晓棠,突造好友“背刺”,好在这种打趣她早就习惯了。 第3080章 “各有千秋!” 杜乔帮段晓棠誊抄过不少文书,实话实说,段晓棠认真写也能认。只是许多时候她只图自己方便,不管他人死活。 杜乔咬牙道:“也行!” 段晓棠微微颔首,“我这就去帮你找人。” 确认地址,“还是刚才那片营地?” 杜乔点了点头,“对!” 段晓棠自信满满地说道:“你先回去等着,人员马上就位。” 杜乔信任段晓棠的办事效率,立刻回到营地,通知众人,“我寻了一批人前来帮忙抄写,你们加快速度,先写出几张作为模板。” 他暗自琢磨,以右武卫普通军士的文化水平,写字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更别提懂得正式契约文书的格式了。因此,只能让他们照抄。 侯俊雄好奇道:“县尉,你从哪儿找的人?” 杜乔简短地回应,“朋友那儿借的。” 敲打一番,“侯郎君,契约既是规矩,小心专心方是正理。” 侯俊雄低头看着纸页上的文字,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亲自书写购买奴仆的契约。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他的财产证明,倘若遗漏了任何一点,将来被人钻了空子,定会后悔莫及。 孰料先等来的不是段晓棠承诺的支援,而是来送书案、笔墨等装备的唐高卓。 唐高卓拍了拍杜乔的肩膀,窃笑道:“将军刚调派人手,孙三公子就在旁边念叨,‘丢死人了!’” 这片集市上,处处充斥着右武卫军士的身影。 字迹还算工整的,就充当文书,写各种各样的契约;算数算的好的,就去后勤帮忙数钱算账;能说会道的,多安排在与百姓多有交流的岗位上……“剩”下来的,多是榆木脑袋,不堪大用。 杜乔小声回应,“只要官印是真的就行。” 谁会在意上面的字迹是否优美,重要的是内容和凭证。 杜乔如果敢在空白纸页上盖上大印,说回太平县后再慢慢补充。太平县敢认,在外围把守的三卫会承认吗?会放行吗? 程序的正当性放在第一位,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恰在这时,李开德带着支援的人马赶到,笑呵呵地说道:“杜县尉,将军临时有事绊住了脚,我就先带人过来了。” 杜乔自是认得李开德的,连忙道谢:“有劳李校尉了。” 李开德摆了摆手,笑容满面地说道:“千万别客气,我女儿、侄女都在令堂门下求学呢!” 杜乔不由一愣,他只从几封简短的家信中,知晓张法音在家开了一个小学堂教授女徒,但学生家长的背景不可能一一了解,不曾想其中竟然有李开德家的孩子。 唐高卓打趣道:“他这是要占你便宜呢!”兜兜转转算下来,李开德岂不是比杜乔高一个辈分。 李开德赶忙撇清,“可没有这回事。”他就是单纯地想拉一拉关系。 随即,转身招呼身后的手下:“快些坐好,准备动手抄写!” 太平县一干人等目睹了一队气势汹汹、装扮彪悍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来,很难不猜出他们的来历。 这些人身形魁梧如山,四肢粗壮有力,脚踏简陋的草鞋,身上的泥点子似乎还未完全洗净,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几分不加雕饰的粗犷气息。 面对这样一群与文弱书生截然相反的存在,围观的每一个人心中都不免泛起层层涟漪,疑惑之情溢于言表:这样的人,真的写字吗? 果然不出所料,当这群汉子刚一落座就露了怯。 第3081章 寻常书生多是衣袂飘飘宽袍大袖,写字之时,他们会优雅地将衣袖轻轻捋起,使之悬于桌案之下,随着笔尖的移动,衣袖不经意地拂过桌面,留下一抹文人的雅致。 军士的衣着劲装居多,偶尔有衣袖稍显宽大的,也不过是随意地往胳膊上一卷。 这般举动,说得文雅些,便是洒脱不羁;若说得直白些,那便是鲁莽无礼。 更令人诧异的是,无论他们的坐姿还是握笔的姿态,无一不透露出生硬与笨拙。仿佛他们的身体与笔尖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逾越的隔阂。 尽管杜乔已经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模板,只需他们依样画葫芦,一字一句地照抄,便能轻松完成这项任务。 但即便是这样一项看似毫无难度、毫无挑战性可言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却仿佛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充满了重重困难与阻碍。 他们的字迹,如同冬日里枯萎的藤蔓,毫无生气与活力可言,既不够圆润流畅,又缺乏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与洒脱。 每一个字的转折之处,都显得生硬刻板,如同机械般毫无情感地堆砌在一起,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书法之美。 墨迹的深浅更是参差不齐,有的地方浓墨重彩,有的地方却几乎淡若无痕,这种极大的反差,更是让人对他们的书写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们的握笔姿势,更是让人大跌眼镜。那生疏而僵硬的手指,仿佛从未与笔杆建立起亲密无间的联系,每一次的提按转折,都显得那么地笨拙与费力。 显然,这些人都是半路出家,对书法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皮毛之浅,远未达到登堂入室、炉火纯青的境地。 侯俊雄并非学富五车之人,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些右武卫军士书写的文书。 老实说,和他儿子刚开蒙时的水平差不多,甚至还要逊色几分。 伤眼,极其的伤眼。 这样的买奴文书,他打心底里不愿意再多看一眼。但话说回来,除了转卖和放良之外,又有谁会经常去翻阅这些文书呢! 说到底,这些底层军士,虽然书写速度缓慢,旁人写三个字的时间他们只能写一个字,笔画还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他们没有写错。 这等小事,除了侯俊雄这个闲得无聊的人会去关注之外,杜乔和唐高卓都并未感到意外。 李开德知晓下属们水平欠佳,主动解释道:“他们平时握笔的机会少,多是拿树枝在沙盘上划拉几下。” “孙校尉说,那根本不能叫写字,只能叫画字。” 右武卫再是家大业大,也不可能将珍贵的笔墨抛洒到底层军士身上。 杜乔微微一笑,“我初学字时亦是如此,直到熟练之后才敢动笔。” 李开德本就没多少自尊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杜乔是众人公认的读书种子,他的学习方法自然是值得效仿的。 更何况他还有一点农家人的吝啬心态,想着像孙安丰那样一开始就供应上品的笔墨纸砚,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他就说杜家的学习办法,才是最合适的。李图南等人在张法音门下学习,也是从沙盘画起。 李开德只是带队当监工,自觉双方关系颇为亲近,拉家常地问道:“杜县尉,何时能喝上你的喜酒?到时不管男方、女方,我们都能去帮忙。” 杜乔自觉此事定得颇为隐秘,闻言一愣,迟疑了半晌才嗫嚅道:“你们……都知道?” 这个问题刚好挠到唐高卓的痒处,情不自禁笑道:“我们在驿站里又不是瞎子聋子,有什么不知道的。” 只不过从前碍于情面装不知道罢了,现在被李开德这个直肠子挑破,他索性也不再遮掩了。 “正好你们两家住得近,中间就隔着一扇门,操办起来方便得很。” 长安居大不易,租房成亲,并不鲜见。 看段晓棠对杜乔如此照应这门亲事显然是板上钉钉了。 杜乔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的神色,“快了,快了!” 杜乔只带着一个书童上任,侯俊雄等人对他私事唯二的了解,就是未婚,以及家人在长安居住。 县中大户偶有提及婚事,杜乔总是推脱说需得亲长做主,原来他早就定下了亲事。 父老乡亲毫不知情,八竿子远的南衙军汉居然对此一清二楚。 突然进化到成亲,侯俊雄等人必须得考虑一些比较严肃的问题,比如怎么随礼。 杜乔不欲在私事上过多纠缠,正好积累了一批文书需要过印,趁机说道:“我去过印了!”说完便溜之大吉。 李开德是个粗疏汉子,唐高卓却是正经在权力场上历练过两年,虽然很快就被踢了出来。 他从杜乔简短地回应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待第一批文书集中过印后,唐高卓寻了个空当,将杜乔拉到营地外。 悄声问道:“你的官职是不是要有变动了?” 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杜乔不肯把话说得太死,“我希望能如我所愿。” 唐高卓长长地叹息一声,“我亦如此,希望你能替我们破局。” 他弃文从武,升迁不再受吏部辖制,但还有许多被“卖”的官员在三州泥足深陷。 秉承着那点同命相怜的微妙心思,唐高卓也期待杜乔能跳出泥潭,为其他人点亮一丝微光。 第3082章 段晓棠晃晃悠悠过来时,契书已经写得七七八八,墨迹斑斑间透露出忙碌的气息。 杜乔仿佛化身为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盖章机器,无视周遭的一切喧嚣,只是机械而专注地在一份份契书上加盖着官印。 对其他人而言,契书的内容或许只是无足轻重的文字堆砌。杜乔却回避不得,仅剩的责任心驱使他逐一核对,不容有失。 太平县的“有学之士”的文字还算勉强能入眼,虽然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但好歹还能维持一定的水准。轮到右武卫军士……让一位君子保持风度,着实有些为难人。 杜乔暗自猜测,段晓棠“以身作则”,恐怕就没指望过手下人能练出一手好字,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段晓棠对自己的字迹习以为常,但对于他人的“墨宝”显然就没那么宽容了。终于理解了一点吴岭和韩腾的感觉,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暗地里想着,是不是得找林婉婉配些明目的药,以备不时之需,免得哪天被这些层出不穷的丑字“煞”到。 段晓棠咂了咂嘴,勉强从这一堆“涂鸦”中找出了一丝优点,慢悠悠地说道:“还好,至少没有错别字。” 侯俊雄看着自己刚刚盖过印的契书,心中五味杂陈,欲哭无泪。错别字尚且可以勉强解释为通假字,但这一页页浓墨重彩、横七竖八的字迹,实在是让人无法直视。 即便如此,侯俊雄也深知这些军士是杜乔费尽心思托找来的帮手,这个人情他们必须得认。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几个大户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派了些人手去附近采购了些食水回来,犒劳这些辛苦书写的军汉。 此处人潮涌动,早有眼尖的百姓在家中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挑到这里来售卖。虽然种类不算太多,但也算是为第三产业添砖加瓦了。 段晓棠曾买过一些来品尝,或许是仓促行事,不及万福鸿小吃街的美味,仅仅只能停留在尝鲜的层次。 大户人家的仆役出手自然大方,几乎将外边摊位上能找到的食物都买了回来,主要是这些军士们食量惊人,不容小觑。 这不是真金白银的贿赂,勉强能算人情往来。段晓棠对此并不干涉,任由军士们大吃大喝。 明明才刚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坐着不动弹,只是写了大半个时辰的字,为什么却感觉比训练一整天还要饥肠辘辘? 好在军士们虽然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但却没有出现争抢食物的情况。吃完了拍拍手,又继续埋头抄写。 如此随意地对待笔墨纸砚,可见这帮人半点没有文人的雅致与气度。 侯俊雄瞧着其他食物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唯独剩下一篮子豆渣饼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杜乔低声吩咐,“把豆渣饼收起来吧,回程路上当干粮。” 侯俊雄大为不解,“他们怎么不吃呀?” 这可是如今这片地界上卖得最火的食物之一啊!这些军汉怎么还挑食呢? 杜乔轻声道:“他们不会吃的。” 等到回程的时候侯俊雄就明白了——因为他新买的奴仆也不吃这玩意儿,直说有毒! 这豆渣哪有毒?煎一煎、烤一烤,脆的很! 堆积如山的文书在杜乔的手下被迅速解决掉了。终于得了个空档儿,他迫不及待地向段晓棠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3083章 作为一个文人,杜乔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不让他们好生习字?” 练字,除了天赋就是勤奋,哪怕笔墨纸张不足,在沙盘上用树枝描画、在桌面上用清水书写,同样可以达成效果。 如果段晓棠有心,她可以通过各种旁敲侧击的手段,达成这一目的。 段晓棠反问道:“君子六艺,你当初为何不学骑射?” 这和底层军士操练只训练套招,而不会强求他们如将官一般精进武艺,是一个道理。 因为要求不同、成本不同、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得不偿失! 段晓棠的目的从来不是将右武卫培养成文化人聚集地,她的诉求很简单——扫盲。 仅此而已。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的书法水平在能看和不能看之间反复横跳,又怎么会强求别人呢! 她的本职是将军,没有附加书法推广任务。 对一名普通军士而言,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奋战杀敌,而不是在这里练习书法啊!只要能学会认字、将来不会因为看不懂契书而被人欺骗就行了。 何况段晓棠哪来的胆量,动摇世家的根基!就像右武卫流传的《论语》,和世家解经的含义大不相同。 这是段晓棠去芜存菁理解的真意,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杜乔大致能明白段晓棠的意思,不禁感慨一句,“任重而道远。” 段晓棠收起折扇,指着远处巡场的李开德,说道:“祝总在李东、李西两个村里建了一座小学堂,用的教材就是你编的那一本《三字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之后,李子村村民的字,该比眼前这批军士的更为工整。” 杜乔猛地瞪大双眼,“当真?”他没想到,祝明月行动如此迅速,竟然将他随手编写的启蒙读物投入到教学之中。 追问道:“百姓们如何评价?学得进去吗?” 段晓棠一脸无辜,“我哪知道,武功那么远!” 杜乔满怀期待道:“那帮我留意着!若有不足之处,烦请告之。” 杜乔没有那么大的傲气,他相当尊重甲方和客户的诉求,只要有利于作品的完成度,他可以配合修改。 段晓棠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有消息我一定通知你。” 两人正说得热闹,远处的人堆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段晓棠定睛看去只见唐高卓将其中一个奴隶狠狠地踹到了地上。见事态尚在控制之中段晓棠并没有上前插手的意思。 杜乔沉声道:“高卓做事向来有分寸,必有他的缘由。” 不一会儿,唐高卓将揪出来的人交给军士看管,上前禀告道:“将军,我看那人不像是普通的俘虏。” 段晓棠眼睛微微眯起,打量那名被两名军士压着肩膀的男人,试图从他的眼神和举止中找出破绽。 骨架高大,但几个月的俘虏营生活,想来不大好过,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瞧着一副落魄不已的模样。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与段晓棠的目光相接。 段晓棠不知道唐高卓何以洞悉玄机,只淡淡地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审讯!” 唐高卓领命,“属下遵命!”随即押着男子离去。 段晓棠的视线转回场中,询问道:“刚才那人是谁买的?” 侯俊雄踟蹰片刻,终是硬着头皮站出,心中忐忑,“是草民买的。” 买奴契约上要标注被买人是体貌特征,大户们购买的奴隶自然要一个个带到眼前过目,在文书上补全最后一道手续。 第3084章 当五六个人整齐地排列成一行时,唐高卓的面孔依然保持着惯有的平静,却突然如同猎豹出击,猛然一脚,将队列中的一人踹翻在地。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段晓棠隐约猜出一点真相,先前俘虏营中常有此类事情发生,只是没想到都快到河东了,还有漏网之鱼。 杜乔并不清楚俘虏营中的事务,问道:“怎么了?” 段晓棠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淡然,“可能逮到了一条大鱼。” 诸卫的军功不会因为这份意外的收获让他们的军功簿上增添多少光彩,更不足以让他们因此飞黄腾达,充其量只是在献俘的名单上多添上一笔。 但话又说回来,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军功,靠的是一战定乾坤,也是日积月累。 段晓棠转头对一帮下属说道:“你们呀,多跟唐兵曹学一学。” 一排人站在面前,为何偏偏只有他能察觉到异常? 唐高卓的本职,并不会太留意俘虏的相貌,或许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这么发现了异常。 李开德腹诽道,他们能和唐高卓比吗?以前在刑部天天和罪犯打交道,看谁都像坏人,警惕心理比他们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不知强多少倍。 幸好那俘虏只想瞒天过海,没起其他不轨之心,否则说不定胜利班师的南衙,就要在何处小翻一次车。 李开德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铭记在心,日后定当加倍小心。” 段晓棠按下这一茬,转而对侯俊雄说道:“这位郎君,先前那人大约领不走了,我这就安排人,带你重新去选一位。” 总之,进了南衙荷包里的钱,绝无可能退还。 侯俊雄生怕沾染什么麻烦,连忙婉拒道:“多谢将军美意,这倒是不必了。”一个人头钱,他亏得起。 一群人紧赶慢赶终于让太平县的百姓终于得以顺利带着他们购买的人口和牲畜踏上归途。 杜乔早已做好了周密的安排,“今晚我们落脚在距离文城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昨夜便是歇在那处,还特意留了人手照看。” 段晓棠轻声叮嘱道:“路上务必小心,有空多写信报平安。” 杜乔点头回应,“嗯。” 恰在这时,唐高卓孤身归来。 段晓棠问道:“情况如何?” 唐高卓言简意赅地答道:“阎洪达。” 段晓棠轻飘飘地说道:“这鱼,不大不小了。” 杜乔临行前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唐高卓耐心地解释道:“突厥贵族与平民之间,由于生活习惯和条件的差异,外貌和行为举止都存在着显著的差别。贵族们因生活优渥,皮肤往往红润有光泽,脸颊饱满;而普通牧民则因长期风吹日晒,皮肤显得粗糙,气色黯淡,脸型更为瘦削,表情也更加质朴。” “他们的体态也同样有所不同。贵族行动迟缓,肢体匀称,普通牧民长期骑马、放牧,下半身更为粗壮。” 虽然草原上的生活水平相较于中原有所不及,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异没有那么大,但这种差异的存在却是必然的。 但经过的俘虏营的数月磋磨,这点差异说不定早已磨平。 但唐高卓还有一条必杀技,“如果实在无法确定,那就看看他们的牙齿。” 普通牧民到了三十岁,往往已经是一口烂牙了。 杜乔佩服不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般见识非是常人所能及。” 唐高卓谦虚道:“不过是见得多了罢了。” 叉手对杜乔致意,“一路保重。” 杜乔也向众人告别:“各自珍重。”随后踏上了返回太平县的路途。 回到昨晚的宿营地后,侯俊雄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县尉,那阎洪达是何人?” 杜乔耐心解释道:“阎洪达并非人民,而是突厥官职,有评议国事之权。若按大吴的官职来换算,大约在五六品之间。” 所以段晓棠才说不大不小。 侯俊雄瞪大眼睛,“评议国事才五六品!” 杜乔笑道:“通常出任阎洪达一职的,都非突厥王族,责重而人卑。” 侯俊雄心底暗自换算,五六品,比太平县令官阶够高,够得上刺史府的属官了。 他敢让刺史府的属官去耕地吗?普通牧民会认命,在哪儿不是活!但这些见过大世面、享过大富贵的大人物怎么甘心过这样的清苦日子。 说不定哪天聚集突厥旧部,振臂一呼,将他全家斩尽杀绝。 他这是——逃过一场死劫啊! 侯俊雄猛拍大腿,“刚才该好生谢谢那位唐兵曹!” 临到入睡前,侯俊雄又偷偷摸摸来找杜乔。 杜乔安慰道:“不必因此挂心,那都是他分内之责。” 侯俊雄却只是摇了摇头,打量四周后,悄声问道:“县尉,你是不是要离开太平县了?” 杜乔闻言身体不自觉一震,“侯郎君从何处听来的玩笑话?” 侯俊雄吞吞吐吐道:“下午我出去撒尿,无意间听见你和那位唐兵曹说话了。” 那片地方人来人往,杜乔没注意侯俊雄经过,而唐高卓彼时并不熟悉太平县一干人等。 侯俊雄琢磨了半下午,终于明白两人那般隐晦的话语,其实是杜乔要离职卸任。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太平县的枝桠太低,终究留不住凤凰鸟。 两年前的民乱,是有暴民,但也是官逼民反。这年月能遇到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实属不易。 侯俊雄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不舍与委屈,“太平县虽然酿不出好酒来,但日子不也过得挺太平的吗?” 第3085章 夜幕低垂,段晓棠开始了她例行的营地巡视。在一片摇曳的火光中,众多将官围坐在篝火旁,欢声笑语不断。 她轻声嘱咐道:“玩归玩,闹归闹,别忘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孙昌安陡然有些兴奋,喊道:“将军,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在朝在野,范围大了去,段晓棠绝不为难自己的脑子,摇了摇头,说道:“我可猜不出来。” 孙昌安笑道:“是一个昌宁县的百姓,他说我们离开后,县城里的人拖家带口将行营外的菜全都收了。”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没有全落进自己嘴里,是有点可惜。但想到这些菜没烂在地里,也算物尽其用。 “他们还带了好些菜根、菜种回家种,如今昌宁县的菠菜价格,比长安还便宜呢!” 以时下的条件,不是说家里有片小菜园,就能种上十七八样的蔬菜,换着花样吃。 由于信息和物流的闭塞,许多家庭都只能依靠自留的粮种和菜种。 一片区域一个季节,往往只有一两种主打蔬菜,其余的不过是点缀罢了。 四野庄被打造成蔬菜种植基地,从始至终都是非主流。 两卫的菜种,是庄旭通过河东世家搜集而来,世家条件优越门路广,他们所拥有的品种更加丰富,且他们的种子在当下,完全可以称之为良种。 段晓棠的嘴角微微上扬,“那还真是一件好事。” 怎么不算和菜篮子工程沾边呢! 段晓棠继续问道:“还有其他新鲜事吗?” 纪锐立开口道:“我们卖人卖得又多又急,地方衙门光写契书都忙不过来。 今天下午,有人在场地外头支了小摊,搜罗了一帮落魄文人代写契书,赚点笔墨钱。” 通常而言,和官方沾边的生意,契书要么在衙门书写,要么至少在官员、书吏的见证下完成。 并非担忧文书作假,而是因为许多人不识字,且此类文书的条款、格式有严格要求,不能随意书写。 现在寇嘉平受杜乔启发,放宽了一定的限制,合格的民间文书同样可以加盖官印。 他倒是想发动其他三县的官吏,如杜乔一般,将各自治下的事务接手过来。 可惜各个都如万宜民一般,秉承着多做多错的理念,有的是摸鱼的理由。 纪锐立啧啧称奇,“人家能卖钱的字,确实比我们写得好。” 李开德玩笑道:“可我们不要钱啊!” 段晓棠认为文字首先是交流、记录的工具,她手下一帮泥腿子出身的将官自然认同这一理念。 至于更高的艺术追求,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庸俗的人生,还不到追求的时候。 于是右武卫从上到下都默认这么一条潜规则——能认就行。 主要还是上司的压力没给到位。 李开德越想越觉得好笑,“今天帮太平县抄了几十份契书,若非上头的官印是真的,往后拿出去说不定以为是作假的呢!” 民间中人写的文书,还要求字迹工整呢! 段晓棠将折扇合起,轻轻在手心敲击两下,自言自语道:“以后还是得考虑下别人的死活。” 文化人不足这个问题,直到大军启程离开,都未能得到妥善的解决。 最后,南衙不得不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完成交接手续。 这时候忙昏了头的诸卫才想起来,他们其实是有参照对象的。 并州大营卖了那么多年战俘,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经验? 第3086章 白智宸不紧不慢地翻着眼前的烤羊肉,草原上的小肥羊鲜嫩无比,与之相比,关中养的羊,简直就像柴火一样。 范成明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绿色的粉末,他不仅洒在自己那份烤肉上,还打算往白智宸的烤肉上撒去。 白智宸眼疾手快,将烤肉的树枝高高举起,警惕地问道:“作甚?” 范成明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委屈巴巴道:“这是我特意从段二那儿要来的孜然粉,她说和烤羊肉是绝配。” 段晓棠做饭的手艺,白智宸从不怀疑,但经手人是范成明,就让人心里不止一点忐忑了。 疑惑道:“孜然?” 范成明自然而然地答道:“她习惯这么称呼,如果去香药铺里,得叫安息茴香。” 白智宸这会确定了,范成明完全不懂调香,不论哪一种香。 将自己烤得半熟的羊肉捂得严严实实,慢吞吞地说道:“我这羊肉没镶金边,配不上。” 实际上是不敢让范成明沾他入口的东西。 范成明低头瞧一眼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绿色粉末,好奇道:“很贵吗?” 白智宸强调,“安息!”有多远你知道吗? 偏偏不喜读书的范成明还真知道,“西域以西,在中原和大秦中间。” 白智宸点了点头,“它的价格比胡椒便宜不了多少。”心中腹诽不已,段晓棠在当厨子之前,是当的败家子吧! 范成明不为所动,胡椒他都蹭了,一点孜然又算得了什么! 大方往属于自己的那串烤肉上撒上孜然和盐粒,再次翻面烤制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嘴里尝了一口,嘟嘟囔囔地说:“真香!” 白智宸一点都不羡慕,眼角余光扫过一群同样不自在的并州同僚。他们和范成明可玩不到一块去。 直言道:“范将军,可是王爷有所交代?” 范成明摆了摆手,“那没有。” 凑近白智宸,低声问道:“我就是想问问,并州大营处置了那么多战俘,全部都要衙门过契,他们忙得过来吗?” 白智宸平静道:“怎么忙不过来,山西那么大一片地方,各路军将、各个地方分一分,能有多少?” 并州大营如此做派,并非山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全因为他们是分散式处理,分摊到每个地方衙门身上的压力并不大。 南衙诸卫则不然,受限于现实条件,只能集中式处理,且时间压得格外紧。 让慈州刺史府和文城县衙在几天之内,完成几个州的任务量,怎么可能做得到。 症结已经找到,可惜无解。 范成明回到南衙营地,同诸将说明情况,无奈道:“只盼着河东的读书种子能多一些。” 如今在后方收尾的人,不再承担“销售”职能,只负责督促地方完成手续。 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建立在,右武卫在三州有些根基,地方愿意配合的基础上。 换个阳奉阴违的来,指不定他们到长安了,这边的事儿还没办完呢! 段晓棠唉声叹气一回,“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读书人。” 右武卫那些勉强识得几个字的军士,严格说来算不得读书人,他们不过刚脱离睁眼瞎的范畴罢了! 步出营帐的那一刻,范成明怀揣着满心的好奇,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迅速追上了正缓步前行的段晓棠。 他眼神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急不可耐地问道:“你那孜然粉很贵吗?” 段晓棠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还好。” 第3087章 范成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价格都赶上胡椒了!” 段晓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惊讶得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听谁说的?” 范成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片营地的方向,“白八!”白智宸平时人糊涂,但这次听起来好像是真的。 段晓棠点了点头,解释道:“并州偏远,香料价格自然要比长安高出不少。” 范成明疑惑道:“究竟贵到什么程度?” 段晓棠略作思索,沉吟道:“以市面上的行情来看,一两胡椒差不多能换一斤多孜然。” 范成明掰着手指头,仔细换算着两者的价格,心中不禁对它们的价值有了更为直观的感受,“攒一攒都能给我换把刀了!” 段晓棠毫不客气道:“你的刀是假的,我的美食是真的。” 范成明不服气,“吃过就没了!” 段晓棠冷笑一声,“你的刀留着也挺好的,能换范大将军一顿揍!” 范成明往日虽然称不上伶牙俐齿,但也是歪理邪说一大堆,此刻却被段晓棠的话噎得无言以对。 作为诸卫预定的第二个集散市场,且是大客户云集的宝地,南衙对河东抱有极大的期待与厚望。 河东世家也知道南衙诸卫的特殊情况,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亦是全力呼朋引伴。 据孙安丰透露的小道消息,有不少河南世家都披着马甲在河东候着。他们中许多人参加过前两次拍卖会,尝过甜头。 南衙的大吴的南衙,向来秉持着开放包容的态度,从不搞地域歧视。 来者皆是客。南衙服务态度有待提升,但底线还是正常的,不说给钱的就是大爷,至少算是好朋友。 当然人心中难免有杆秤,比起苦哈哈的三州,自然是富得流油的河东,更招人喜欢。 于是乎,作为搂钱大管家的庄旭提前带着一批人手进驻河东,开始与各方势力进行联络与沟通。 不过这次这次他带去的随员中,有两人显得格外特殊——薛留和相娑罗。 薛留还能说是去本家会亲戚,但相娑罗与河东之间却实在找不出什么联系。 两人出这趟公差,全因为河东世家为班师的南衙大军,准备了一点“特别节目”。 当大军抵达城外时,官道两旁的方阵早已摆好了法事的阵仗。 僧侣们身披鲜艳的袈裟,手持木鱼,口中诵念着经文。 低沉而悠长的诵经声,仿佛能够穿透云霄,直达天际。他们面前的香案上,香烟缭绕,袅袅升腾,似乎在向天地传达着众人的祈愿与敬意。 道士们则身着飘逸的道袍,头戴精致的道冠,手持拂尘与桃木剑。他们的身姿轻盈而飘逸,仿佛与世无争的仙人。 他们时而步罡踏斗,脚下步伐复杂而有序,似乎在踏着某种神秘的韵律;时而挥舞桃木剑,剑花闪烁,口中念咒,咒语声威严而庄重,仿佛能够驱散一切邪恶与不幸。 在他们周围,悬挂着一幅幅绘有符文的幡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为这场法事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场地上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祭品,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整齐地排列着。这些祭品是献给神灵与英魂的,承载着人们的敬畏与告慰之情。 地面上用白色的石灰粉绘制出神秘的图案,据说有着镇邪驱鬼、超度亡魂的力量。 这是对大军凯旋而归的喜悦与庆祝,同时也是对那些埋骨他乡的英魂的深深哀悼与悲悯。 当初平定三州之乱时,不少河东子弟作为人质在行营待过,柳琬甚至去了并州,或许听说过右武卫战后办法事安抚人心的手段。 如今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摆出如此盛大的阵仗,只要河东世家不嫌麻烦,南衙自然是欣然接受的。 很多时候,一些玄学手段往往比千言万语的安抚之言更能深入人心、打动人心。 右武卫在这方面就显得有些“小气”了,只有薛留和相娑罗二人,偶尔还得独挑大梁。 河东一出手就是两个方阵的规模,那排场、那气势,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羊华宏挤在人群中,自以为隐秘地数着人数。只见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数清。 不禁咂舌道:“这里少说几百个和尚道士!” 大军归程虽然缓慢,但加上消息的传播速度,要想在短时间内集结如此众多的方外之人共同举办一场如此盛大的法会,其难度可想而知。 调理佛道两家的关系就足以令人头大了,光方阵位置的南北左右,一旦安排不妥当,一部分武德充沛的方外之人说不定就会大打出手。 辩经,是不可能辩经的,他们读的都不是一种经。 只有一种情况下,他们才会去了解对方的学说——大概率不是出于融会贯通的缘由。 薛留返回队伍,同众人解释道:“法会安排得极为妥当,无需我与相九过多置喙。” 他俩不过是作为南衙的半专业代表,来走走过场,熟悉一下流程,确保在正式场合下不会犯了某些忌讳,给所有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吴越例行公事地问道:“这场水陆法会,由哪位高人主持?” 薛留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顿了顿,说道:“乃是见素道长。” 第3088章 众人齐刷刷看向官道左侧的道士方阵,却不曾看到一个格外醒目的道人。 按照常理,吴越此时该宣召这位“得道高人”上前,勉励一番,若是心中有所疑惑,正好借此机会向高人请教一二。 可此时的吴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旁人或许不知柳兰璧出家后的法号,但他却是心知肚明。 心中暗道,在善于变通的世家当中,河东柳氏在某些方面,堪称“刚烈”。 世人缘何对世家女趋之若鹜?因为她们容貌姣好、善生养、主持中馈、长袖善舞…… 非也非也! 是因为她们除了拥有强大的家世背景之外,还通晓诗书礼仪! 这才是传承的根本! 而祭祀,恰恰是礼仪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凡柳兰璧仍是柳家女王氏妇,除非她熬成家族的老祖母,否则绝无可能参与到如此重大的官方活动中来。 可柳兰璧偏偏出家了! 方外人,无分男女,不问前尘旧事。 吴越不否认世间有天才存在,但柳兰璧出家不足一年,即便她熟读道藏,也绝无可能独立主持一场如此盛大的法会。 她背后离不开河东柳氏的支持。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不是薛曲和相娑罗的行事风格。他俩不爱找事,但若法会布置真有纰漏,他们也不可能帮忙遮掩。 所以,作为此次活动的主办人,柳兰璧的表现至少是合格的。 这,便是河东柳氏的阳谋。 世人眼中的“弃妇”、“悍妇”,小小场面,手到擒来。 这就是河东柳氏女的格局和素养。 多好的家族宣传活广告! 吴越收敛神色,吩咐道:“请河东士族官吏上前。” 不多时,一群人鱼贯而入。对右武卫将官而言,许多都是老熟人。 对左武卫和左候卫来说,这些人也算不得陌生。当初吴岭率领两卫北上,经过河东时,也曾在此停驻,与这些人宴饮欢聚。 当然吴岭的本意绝非是和他们亲亲热热,而是敲打。但这些暗流涌动不曾抬到台面上来,双方的关系依旧是亲切而友好的。 河东世家势力庞大,许多时候官府都要靠边站。 这时候一众家主们借着先前的几面之缘,回忆起吴岭的一言一行。丧信公开后,河东的世家亦曾遣人去往并州吊唁,到底是差了一筹。 如今借着寒暄的机会,他们立刻提出要去吴岭灵柩前拜祭。 南衙大军班师回朝,沿途州县士族或多或少都有所表示,但他们的重点都放在了通过宴饮拉近彼此关系上。 哪知道河东世家反其道而行之,将重心放在了死人身上。 这中间差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是段位! 怪不得世家能几百上千年屹立不倒,冷眼看城头变换大王旗,皇帝如流水般更迭。 人死为大,以吴岭的功绩资历,只要不是明晃晃地超过皇帝仪制,再如何尊崇都是应该的。 如此一来,还能显出世家的明礼与矜持。 毕竟他们和吴越早有渊源,不需要急赤白脸地扑过去,彼此尊重就是最好的状态。 于是,段晓棠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跪在吴岭的灵柩前,有的甚至痛哭流涕,缅怀吴岭的音容笑貌。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有多深厚的关系呢! 段晓棠对此十分不理解,但观察吴越和范成达的神色,显然对此非常“受用”。 显然,河东世家挠到了他们的痒处。 大军顺利进城,前往预先设立好的营地安置。常规程序中的宴饮自然少不了。 不过这次选定的宴会地点不同以往,不是官府亦不是某个大族的宅邸,而是河东薛氏的别苑。 没错,就是当初借给南衙的那座宅子。 宴会过后,薛家会将别苑的大部分奴仆带走。在大军停驻的几日内,使用权归南衙所有。 姑且算是南衙驻河东办了。 旁人不清楚,反正右武卫的将官进到这里,比在别处自在多了。 温茂瑞甚至有闲心同人指点,哪些屋子当初堆的粮食和钱帛多得连门都关不上,只能彻夜派人在外头守着。 卢照想到此前一天,平日表现相当佛系的吕元正,特意升帐,郑重其事地叮嘱,“马上到河东了,一个个穿得鲜亮些,别丢了右武卫的面子。” 其他人心中有数,或是憋笑,或是自觉与己无关。 吕元正的重点放在三个“新人”身上,卢照是个爱俏的,秦景不显山露水,但实力过硬,不用担心被人暗算。 只剩下一个重点关照对象——相娑罗。 吕元正直接点名,“相九,出营的时候,别穿你那居士袍了!” 在一众将官中反复打量,终于找到一个身形相近的,“实在没有,就先借华清的衣裳穿一穿。” 相娑罗无端被主将点名,心中自是有几分忐忑。为了教化俘虏的大业,他的衣裳都尽可能向素雅,甚至圣洁的方向靠,哪知道一夕之间,要求截然不同了。 离开营帐后,相娑罗立刻找上了姐夫全永思,询问缘由。 其中牵涉女子名节,全永思不好说得太明白,含糊其辞道:“河东世家众多,难保没人狗眼看人低。去年宁六过河东时,因为衣着不显,被人敲了闷棍算计了一遭。” “幸而王爷出手,才把人捞了回来!” 实话实说,宁封在长安时,恨不得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但那时候刚从战场上回来,实在没有讲究的条件,这才不得不随了右武卫的“小叫花”风格。 结果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差点把自己的性命前程都给踹没了。 相娑罗是个能听进去话的人,他与宁封也打过交道,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哪知道还有这重过往。 虽然不知内情,但还是厚着脸皮,寻好不容易满载而归的靳华清借了一身好衣裳。 卢照原以为吕元正的殷殷叮咛,是因为河东士族林立,万万不能输了气势和排场。 没想到第二天,四卫将官搁一块,尤其是年轻将官,不说打扮得花枝招展,至少瞧着阔气了不少,一看就是小有身份之人。 第3089章 并州诸人倒没有多大的变化,不过知晓今日有本地宴饮,穿着打扮略微隆重一些。 作为河东本地最高规格的宴饮,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能在正厅或者偏厅混个座。 许多本地的显赫人物,也只能在庭院中守候,能沾点喜气已是万幸。 卢照的目光在本地士绅的行列中穿梭,忽地定格在一位年轻女子的身影上。她身着青灰色的衣衫,以女冠的形象出现在众人之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在这片以男子为主导的场合中,偶尔也能见到几位女子,但她们无一不是年岁已高、德高望重的老妇人。 相比之下,这位女冠的出现,实在突兀。 卢照好奇道:“那是何人?” 话一出口,卢照就觉得问错了人,段晓棠哪里认识河东的人物。 孰料段晓棠低声答道:“见素观的主持,见素道长!” 卢照暗自思量,难怪薛留当时的表情有些奇怪,莫非这位女冠精通养生之道,才能保持如此青春的容颜? 段晓棠似乎看穿了卢照的心思,进一步解释道:“她是柳十一郎的堂妹。” 按照此时习俗,补充一句,“出家之前。” 出家人该斩断尘缘,可柳兰璧若当真斩断了,她今天就不可能站在这里,更何谈主持水陆法会的资格。 卢照见过柳琬,对他的容貌依稀有些印象,那是个英俊非凡的年轻人。他的堂妹年纪又能有多大呢! 旁的不说,右武卫从上到下似乎都对这位见素女冠有所了解,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不过,卢照毕竟不是好八卦的乐子人,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宴席的佳肴之上。 右武卫的伙头营再是有两把刷子,行军途中用在大锅饭上的手艺,也发挥不出几成功力。 哪里比得上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理念的世家,他们成百上千年积攒下来的秘方,更是令人心生向往。 不过有天水赵氏“珠玉在前”,可见世家的好东西,未必有那么好吃。 宴席上,众人分案而食,安排可谓周到至极。山珍海味、南北风味应有尽有,甚至还特意准备了两道清淡的菜色。 不知是否考虑到传说中白家的祖传症候而特意准备的。毕竟白家叔侄三人也是今日的重要客人。 吴越静静地品尝着小菜,范成明则如一只花蝴蝶般在宴席间穿梭敬酒。 河东方面,则由柳琬担纲重任,带领着一群河东子弟与南衙诸将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哪怕段晓棠以水代酒,柳琬亦是全无异色,甚至格外体贴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其他佐餐的饮子。 吴越静静地望着厅堂之中,风姿出众的柳琬。俊秀的人站中间,连带着其他人都看顺眼了。 还是说,这就是世家润物细无声拉拢人心的本事! 尽管河东相比三州而言更为安全,但吴越回营之后,照旧需要补充一些饮食。 好在庄旭前来此地多日,不忘“本职”,已经打下一些基础。 陈彦方随意从火头营拎回来的饭菜,终于不再是干巴巴的干粮了。白粥搭配鱼肉松,既营养又美味! 吴越当饭吃,其他人顶多拿来当饭后零食。 吴越放下勺子,轻声问道:“河东情况如何?” 庄旭的话中充满了谄媚和得意之情,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都是大户。” 说着,从袖中掏出几页纸张,毕恭毕敬地放在吴越手边的案几上。 吴越轻轻地展开纸张,随即递给身边的人传阅。 范成达看见纸上简略的统计,才明白什么叫大户。与河东相比,三州的交易量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杜松更加关注世家对马匹的需求,问道:“这些马匹,全是他们一家要的吗?” 庄旭挑眉道:“也有一些亲戚朋友的份额。”但绝大部分还是在世家手中。 团购的规则早已被这些人钻研得透透的。许多够不上门槛的人只能托关系搭上世家的顺风车来满足自己的需求。 吴越沉吟道:“契书让他们自己准备。” 如此巨大的交易量,总不能让班师的南衙大军,继续在此盘桓数日吧! 世家大族经营数百年之久,在当地培养出的读书种子自然不在少数。对他们来说,凑齐一些人来书写契书并不是什么难事。 庄旭正要说这事呢,“柳十一郎想了个法子,用印刷佛经的法子来制作契书。他寻匠人在木板上将契书的固定内容刻出,刷上油墨之后再倒印在纸上。” “如此一来,能少写一半的字。” 吴越感慨道:“倒是巧思!” 一通百通,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再要理解这个法子就不难了。 普通人即便想到了这个办法,若自己不会雕版,恐怕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世家大族既有资源又有人力,只要抓住一丝灵感便能迅速聚集人手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范成达好奇地问道:“效果如何?” 庄旭答道:“更迭数版,留出的间距很合适,一些寻常的契书都可以按照这种方法来书写。” 柳琬得信后,搜罗了河东地界上十几位雕版匠人,日夜不休钻研的成果。 不过右武卫军士无法收放自如的斗大的字,显然就不适合在这些半成品纸页上书写。 “不过,若是特殊情况,还是得靠人工来书写。” 其他的内容都是固定的,真正的变量在于奴仆的相貌特征。 买家自然是希望将自己的“财产”尽可能的固定下来,最好连耳后的小痣都写上。 可有些人相貌特征太多太突出,需要写上好几行字才能描述清楚。固定模板留出来的间距往往不够用,这时就得换个人来从头到尾写一遍。 即便如此柳琬对这个凑合的办法也并不是特别满意。因为书写人的文字如果多或者少,都会影响整张契书的美观程度。 柳琬的法子,便利的还是河东地方。对于南衙来说,统共二十来个字的小纸条,用不着刻版。 第3090章 在河东世家的鼎力相助之下,牲畜与俘虏的交易活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他们不支持也得支持,南衙摆明了只想当个坐收钱帛的“甩手掌柜”,对于交易中的繁琐事务则是能推就推,一概不予理会。 他们若是不配合,那第一个被卡脖子的,必然是他们自己。 虽然河东的交易量远比文城大,但秩序相对而言好得多,至少不需要事事都让南衙撸起胳膊上,忙得团团转了。 段晓棠切身体会到了河东的豪奢之气,这种气息在他们的购买清单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牛羊营的牲畜都是按照头数出售,所以人们更偏好大羊、母羊,因为这样一来就能比市价更加划算。 但在河东的购买清单上,却有不少特意标注了要购买小羊,最好是那些刚刚出生不久的羊羔。 这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小羊羔的肉最为鲜嫩可口! 要是按斤数来算的话,其实与市价相差无几,但架不住人家就是爱吃这一口啊! 庄旭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抓狂不已。 往常那些总是被捆绑销售、无人问津的小羊羔,如今竟然在大户人家中广受欢迎、供不应求。 算算日子,就算是在缴获的时候是小羊羔,但从草原长途跋涉到河东,也得走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到那时,小羊羔早就长成了中羊。 再说了,这一路颠簸下来,偶尔能有几只母羊产下羊羔,数量也是寥寥无几。 若是环境急剧变化,不光人,就连羊都变得不爱产崽了,哪里还能找到那么多现成的小羊羔。 现在临时抱佛脚,让牧民给羊群配种,到长安再卖一波小羊羔,那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地卖了! 毕竟不得不考虑关中和长安市场,那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段晓棠骑马走在河东街头,暖风熏得行人醉。她鼻子灵敏一些,只觉得空气中都是烤羊肉的味道。只不过少了孜然和辣椒的加持,总觉得少了那么几分滋味。 不过作为曾经在草原上自由奔跑、无拘无束的牛羊,肉质绝佳。最上等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就能将其美味发挥到极致。 和现代社会圈禁在格子间的牛马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透着认命的死感,多闻一口都觉得苦。 段晓棠在河东,名声相对不显。所以这镇场神兽的职责无需再让她一个人担着。 看在钱的份上,四卫将领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庄旭上报几位大将军,大笔一挥,排了一个轮班表。鉴于南衙萝卜坑多,很是有些人没轮上。 但段晓棠看过排班表之后,怀疑庄旭是特意找由头,将几个实在不靠谱的人排除在外。比如范成明和冯睿达。 居然还要保护某些人的“摸鱼权”,天理何在! 哪怕段晓棠不摸着良心,也得承认,她就是妒忌了! 怎么天底下的好事都落到他俩头上了。 交易市场依旧设立在城外的开阔地带,远远望去,只见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好不热闹。 再是火热的天气,也抵挡不住百姓们那颗火热的心。 段晓棠这会是来接替宁岩的班次的,职场默认潜规则,老实人先上。 鉴于内场几乎是右武卫的天下,所以将官轮换的频率更高,顶多再加上几个左骁卫将官作为替补。 第3091章 段晓棠问道:“宁将军,上午情况如何?” 宁岩也没料到,段晓棠这么早就来换班了。诚恳说道:“比文城清净不少。” 段晓棠转过头去,望着场中喧闹无比的场景,就这,还叫清净? 好吧,比起“新手村”文城,河东这里的秩序的确是要好得多。 最主要的原因是,南衙诸卫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将各种流程都梳理得井井有条,自然比先前那种四处乱喊乱叫的情况要好得多。 其次就是河东方面的积极配合了。 平民市场都已经变得如此有秩序了,更何况那些大户人家的专区。 对世家大族来说,只要“授权”给他们,并且这件事情关乎到他们自身的利益,那么他们做起事来比谁都要靠谱和卖力。 他们连官府都搞定了!在文城一直卡着交易量的官府办事效率问题,在河东这里压根就不是个事儿。 当然,这里特指那些针对大户人家的政策。 本地刺史府专门安排了一队人马负责给大户过契。世家大族们更是召集了不少寒门学子,甚至是家中略通文墨的奴仆,全部都被安排到场地上为自家书写契约。 加之柳琬通过雕版印刷的半成品的制式契约,着实省了不少事。 种种有利条件相加在一起,使得这里的办事效率提升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半天的时间下来,宁岩几乎无需为此多费什么心思。 遇到什么问题,大家都可以按照先前的经验来解决。若是遇到了新的问题,河东这一帮子人聚在一起商量商量,也总能把事情给解决了。 真正需要他“看顾”和操心的,反而是那些人数最多、但购买量却并不占优势的平民市场。 好在基层将官也算历练出来了,一些小事根本无需请示到将领面前,他们自己就能妥善处理。 很快,宁岩就知道,他是把驴肝肺当好心了。 段晓棠压根不是来接班的,她是来吃饭的。 火头营虽然也会给将官们开些小灶,但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就想“偷吃”点新鲜的。 只见于广富提着一个大篮子走了进来,里头装的都是市场周围那些摊点售卖的小吃。 段晓棠热情招呼道:“宁将军,快来吃点!” 于是乎两个将领并几个亲兵,就在帐篷内大吃特吃起来。 这些市井小吃的用料又能有多精细呢,不过是取其本味罢了。 段晓棠手中拿着一块甑糕,仔细地端详着。她上次经过河东时曾经吃过一次,但觉得和眼前这一块的味道有些许的不同。原来,这其中加入了酸酸甜甜的干果丁,使得味道层次更加丰富多样。 段晓棠暗自揣测,她在别苑吃的应该是“正宗”做法,至于眼前这块创新口味的甑糕,究竟是出于调味的考虑,还是为了节省细粮的缘故,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只要好吃就行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各地闻风而至的人越来越多,段晓棠这才明白,她还是太乐观了。 交易市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相对有序的只有以河东世家为核心的大客户群体,散户市场依旧混乱。 段晓棠原以为雕版印刷一出,他们就无需再为契书头疼。 可惜光印刷就要费不少时间,且一旦油墨没刷匀,废品率并不低。 第3092章 综合下来,它只是比手抄快一些罢了。 加之抄写者为顺应契书格式,补充字段时字迹与内容皆显拘谨,甚至相互挤压,美感大打折扣。段晓棠能接受,其他人就未必那么好受了,但受限于现实条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段晓棠原指望着柳琬手指缝里漏一点印刷好的半成品契书出来,缓解一下他们的压力。 结果这点想占便宜的小心思,连老天都不允许。因为临到下午,那些大客户们所带来的契约文书堆积如山,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印刷工作量远远超出了预期。 最后只能最原始的办法——增加人手。 人呐,永远是劳动发展的第一生产力。 段晓棠只能暗自祈祷,柳琬捞人手不要“捞”过界,把那些替平民百姓誊抄文书的读书人都薅走。 毕竟大吴普通人手里若是有一点闲钱,首先想的是给家里添几只健壮的大牲畜,无论是用来拉车还是耕作,都是极为实用的选择,而不是买人。 世家大族有的是庄园田产,世道乱的时候大肆招揽隐户,逢到太平年间,就只能扩充奴仆了。 段晓棠一只手转着扇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转去大客户所在地。 庄旭秉承着优秀的服务精神,几乎算是常驻此地了。 段晓棠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道:“情况如何?” 庄旭面露凝重之色,却语出惊人,“我们要发财了!” 深沉的面容,配上低沉的嗓音,谁会想到,说的是如此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段晓棠跟着感慨一句,“河东尽是大鱼!” 庄旭摇了摇头,指着段晓棠先前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散户市场,说道:“那里头大鱼也不少。” 本地的富豪与外地的大贾从不稀缺,他们只是一时无法跻身河东世家的圈子,只能纡尊降贵,和普通小老百姓挤在一处购买。但人家的手笔从来不小,出手之阔绰,与世家大族相比,并不逊色多少。 通过“平民通道”购买牛羊等牲畜自然无虞,只是这样一来,想要购买马匹,尤其是健马,就会有所限制了。 庄旭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墨迹,说道:“我们出去走一走。” 去看一下那些叮当作响的“小金饼”。 不远处就是本地官府临时开辟的办公地点,柳琬身兼两重身份,既是本地世家的代表,又在刺史府挂了一个闲职,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现有条件下,集中式办公在所难免。 两人刚踏入帐篷,灵敏的耳朵便捕捉到了一阵“啪啪”的声响。转过头去定睛一看,只见一位身着文吏服饰的人面前摆放着一沓厚厚的纸张,他手中紧握着一方半掌大小的印章,动作迅速而有力,手都快舞出残影了,不停地往下盖印。 每盖完一张,旁边的人就会迅速将其揭走,以便他能继续盖下一张。也算是流水线作业了。 帐篷内每个人都显得格外忙碌——除了柳琬。 在这片拥挤的环境中,他居然还有一方算不得宽敞却宁静的小天地。 柳琬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放笔墨纸砚,反而陈列着几方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石头。左手边的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右手边的布巾上,则摆放着几把精致的小刀。 在这紧张而急促的氛围中,每个人都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来加快脚步,柳琬却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纂刻印章。 庄旭和段晓棠都算不得急性子,但这种情况下,他俩恐怕也会忍不住卷起袖子亲自上阵。不管是誊抄还是盖章,哪怕打下手都行。 段晓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柳琬该不会想刻个假章,来加快工作进度吧?转念一想,以柳琬的为人处世,这种事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之下明目张胆地做呢! 何况,段晓棠虽然不认识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但直觉告诉她,这些石头绝非寻常之物,价值不菲。 夏天的萝卜虽然糠了,没那么清脆水灵,但胜在价格便宜啊! 想来以柳琬的身家,应该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所以,他真的是在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正当段晓棠思绪纷飞之际,一名文吏上前禀告,“参军,又送来五百张。” 柳琬心中估算余量,放下刻刀,淡定道:“收下吧!告诉他们,明日上午来取!” 文吏躬身应道:“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以柳琬的脾气秉性而言,他只需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其余的人便会感到镇定与心安。 若是他表现得焦急慌乱起来,恐怕其他人会更加手足无措。 柳琬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庄旭与段晓棠的身影,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段将军、庄长史。” 段晓棠微微颔首致意,庄旭代为开口,问道:“少琰,如今情况如何?” 柳琬平静地回答道:“户房未曾过印的身契已有一千五百余张,外间尚未书写完成身契的奴仆,大约还有两千余人。” 庄旭颦眉道:“能忙得过来吗?” 柳琬依旧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明日附近的州县将有一批人手前来支援。” 慈州和文城无法调动其他州县的人手前来相助,但轮到河东,,情况便大不相同了。占主导地位的不是官府而是世家大族。 为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办事,可不就是他们的“分内事”吗! 第3093章 如今一条不成文规矩已经形成共识,无论是发卖地和常住地都认可。 多几个地方官衙来帮忙办理手续,大户人家能更快地办妥一切,进而离去,这份效率的提升,也让那些普通百姓能够从中享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便利。 尽管吴杲在心底里倾向于遏制世家势力的膨胀,但在南衙的牲畜与人口交易方面,仍不得不与世家进行合作。 尤其是马匹和突厥俘虏的交易,很是有几分“资敌”嫌疑。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世家大族才是这些“商品”的消费群体。 不卖给他们卖给谁?连饭都吃不饱的黔首吗! 存在自有其道理,如今河东世家们为了自身利益肩挑重任,南衙的确比在文城时,轻松了不少。 段晓棠和庄旭视察了一圈周围的情况,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问题还是那些老问题,若是实在缺人,那就只有字斗大的右武卫军士顶上了。 大吴民间识字率之低,令段晓棠叹为观止。 段晓棠值了半下午班,感觉人都快被牛羊熏入味了。好不容易回到营地,正准备吩咐亲兵去打水洗漱。 白湛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他的亲随递出来一个硕大的包裹。 段晓棠疑惑道:“什么东西?” 白湛嬉皮笑脸道:“当然是调料啊!我都买回来了。” 段晓棠示意曹学海接过来,点了点头,说道:“行,方便面是吧,明天做!”正好她也该补充一些美味的干粮了。 白湛搓了搓手,说道:“我今天路过集市,瞧见有人售卖虾蟹田螺,要不费费心,做点五香、麻辣的。” 上次吃过之后,意犹未尽。 段晓棠瞟一眼硕大的包裹,,这分量,如果全用来做方便面的调料,恐怕吃到过期都吃不完,合着是早有图谋。 旁人到了河东,紧邻着黄河,想的都是黄河大鲤鱼。 偏偏白湛惦记着那点田螺虾蟹。 以他的秉性,哪怕逛街也只会去马市,怎么可能转悠到肉市、菜市上去呢! 正好,她也馋了! 段晓棠大方道:“行,明早你把东西送过来。我们一人一半。” 白湛追问道:“庖厨需要吗?” 段晓棠婉拒道:“就用右武卫的伙头兵。” 一看调料的分量,说不定白湛把河东市面上的东西都包圆了。 第二天一早,段晓棠只管吩咐曹学海把白湛送过来的东西,先放到伙房泡水吐泥。她则快到饭点的时候,才珊珊出现。 周水生连忙迎上来,“将军,又做田螺?” 段晓棠从前做过两回,味道确实是好,重油、重盐、重调料,怎么会不好吃呢!可是肉只有那么一丁点,总觉得有点浪费。 段晓棠笑道:“这次遇上金主,我们出锅出人就行了。” 周水生打探道:“谁?” 段晓棠调侃道:“白二公子。” 周水生面露惊讶之色,“他能吃吗?” 外头把白家的饮食忌口传成什么样了! 在周水生看来,右武卫的大锅饭白湛跟着吃两口没事。他不懂健康的概念,但直觉什么辣炒河虾、香辣蟹、辣炒田螺……白湛应该是不宜多吃的。 段晓棠呵呵笑道:“他又不是只能靠喝风饮露才能活的小仙男,有什么不能吃的。” 见周水生对这句玩笑话并无反应,补充一句,“他年轻,扛得住!” 周水生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换言之,到白隽的年纪,就不能这么吃了。 不过,在大吴本土的观念里,白隽本就是个老人,有些忌讳忌口也是应该的。 第3094章 今天,段晓棠只打算动嘴,掌勺,不,掌铲的人是周水生。 右武卫火头营做饭的手艺,虽然广受好评,但仍有不少的提升空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火头营不追求在豆腐上雕花,亦或将素菜做出肉味这等炫技成就。但学着使用更丰富的调料提升口感,在右武卫愈发富裕的当下,有了实现的可能。 周水生过去只有给段晓棠打下手的时候,才有机会接触一些昂贵的调料。想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亦将持续这种情况。 因为他一旦放开手用,庄旭肯定会咆哮的。 右武卫的火头营,首先是军士,然后才是厨子,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自然就多了。 段晓棠望着大铁锅中被铲子不断翻炒的河虾,扇子在身边扇来扇去,不知是要将扑面而来的呛人香味扇远一点,还是扇近一些。 微微颔首以作肯定,“做这种菜色,就得猛火爆炒。” “寻常家里用来熬粥的小陶锅,火候压根达不到要求。” 周水生趁着翻炒的间隙,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擦脸上的汗水。说了一句公道话,“但那样省钱省柴火,还能混个肚饱。” 在段晓棠将铁锅带入营中之前,他们也是这么吃饭的。 段晓棠点了点头说道:“不过铁锅熬粥差点意思,不如陶锅有滋味。” 这会周水生又变换立场了,“但铁锅快啊!” 同样将谷物熬得软烂,陶锅、铁锅需要的时间和柴火,差异一目了然。 右武卫至今仍保留着一些做饭用的小陶锅,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这些锅里都快落尘了,也没派上过用场。 实话实说,右武卫缺乏真正的老饕,这帮人对饭食并不讲究,从没人给火头营传话,非要喝陶锅熬出来的粥。 粥就是粥,只要能入口饱腹就行,苛求是哪个锅里熬出来的,有意思吗? 段晓棠轻声提醒道:“放盐。” 段晓棠又钻进伙房的消息,未必人人都知道,但诱人的香气却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整个营地。 不到第一锅佳肴出锅,伙房内外便已聚集了各路“探子”,他们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只为能一窥究竟。 当看到那一锅分量十足的美食时,心中暗自窃喜,显然这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 薛留安安静静地站在伙房之外,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难得有些坏规矩的念头,比如营中开饭的时辰,可以再提前些。 一看周围几人,大约都是同样的念头。 班师途中少有训练,营中又管得严,可不就惦记着吃喝吗! 秦景今日去交易市场值守,卢照跟随校场大部队来到伙房周围。 卢照深吸了一口气,好奇地问道:“做什么呢?” 薛留老实答道:“虾蟹田螺。” 卢照质疑道:“那玩意有什么好吃的?” 薛留强调,“将军做的。” 卢照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可得好好尝尝。” 在吃饭这件事上,右武卫将士对段晓棠的信任远高于她打仗的水平。 毕竟段晓棠行军打仗很是闹过几个人尽皆知的笑话,但从她做出来的东西,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当白湛再次带着一群并州子弟来混饭吃的时候,本是习以为常的场景,却遭到右武卫的将官们前所未有的排斥。 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这非亲非故的。 段晓棠赶忙出来打圆场,隆重介绍道:“这次的食材、调料都由白二公子赞助。”名副其实的金主。 第3095章 一听这话,右武卫的将官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右武卫沾白湛的光,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湛笑道:“走,我们去校场上练一练,活动活动筋骨,开开胃!” 前半句话,段晓棠深以为然,但后半句却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吃校场上的沙子开胃吗? 她懒得理会这帮精力旺盛无处安放的人,自顾自地又钻进了伙房里,继续指点其他菜肴的制作。 白湛则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校场方向走去,那熟络的样子,仿佛那里就是他家后院一般。 薛留好奇地问道:“有哪些调料。” 白湛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说道:“那可多了去了。” 段晓棠需要的调料,可谓是五花八门,有的是调料,有的是香料,有的是药材……往常谁知道它们能入菜! 白湛仰头望天,感慨道:“零零总总加起来,都够买一匹千里驹了。” 白湛向来大方,他给段晓棠准备的东西,从来都是只多不少。做完虾蟹田螺、方便面,余下的够段晓棠挥霍好一段时间了。 在武将之间,赠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赠送调料……好吧,非常符合段晓棠别具一格的调性。 比起范二霸王总买假刀,白湛在相马这条道上,从没有翻过车。 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无论吃饭还是说话。 一群年轻将官在校场上摔摔打打,热闹非凡,终于挨到了饭点。 右武卫将官除了那些因为公务离营,实在回不来的,其余人都纷纷到场。 段晓棠和白湛都是良心的人,一个给在交易市场执行公务的同僚留了一份菜,另一个打包了几个食盒,送回自家营地,给白智宸白旻等人加餐。 段晓棠严厉监督众人的卫生问题,不停地提醒道:“洗手、洗手!”待会吃得欢快,指不定就上手了。 右武卫将官们对如何“高效”地打牙祭早有丰富的经验,简而言之就是多吃饭少说话。 白湛却是管不住自己嘴的人,随意道:“南衙沿途甩卖牲畜,往后并州大营该当如何?” 他亲自去过两处交易市场考察,场面火爆异常,竟然让人产生一种民间需求巨大,能将整座草原的产出都消耗殆尽的错觉。 并州大营的缴获,首先满足的是山西地区的需求,余下的才会销售到周边地区。 南衙诸卫这一路走来,经过的都是大道大城,无形中“侵占”了不少原先并州大营的销路。 白湛只是发愁,若是一堆缴获卖不出好价钱,四舍五入就等于亏了。 坐在白湛旁边的吴越不发一言,暗道些都是事先商定好的,没什么好说的。便利的地方不好卖,不如往偏远些的地方打主意。 卢照冷哼一声,“南边的商路没了大半,不如往东北边走一走。” 白湛的脑子一时卡壳,“东北?”并州东北是什么地方! 卢照无所谓道:“幽州。”语气轻飘飘地,仿佛是提醒白湛去走亲戚一般。 其他人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两座大营相邻,关系本就微妙。搁前些年路子野的时候,捞钱捞人捞过界,说不定引发一场火拼! 这是明晃晃地煽风点火。 但卢照有理有据,“人马牛羊,幽州同样紧缺。”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也没人会和扩充自己实力的机会过不去。 尉迟野手上用力,虾头和虾身一分为二。这本该是个灵巧细致的工作,却被他做得极为暴力。 语气中难掩较劲的意思,“那是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换来的,凭什么便宜幽州人!” 周遭一众并州子弟顿时起哄,不蒸馒头争口气,他们就是不乐意和幽州沾边。 吴越顿时想起孙安丰,他提及其他三座大营的时候,虽然有些争强好胜的意味,但并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来因为孙安丰性子软,二则是江南大营和其他三大营并不接壤,恩怨不深。 上嘴唇和下嘴唇尚且要打架,何况并州和幽州大营这种掌握着真刀剑的地方大营。 孙无咎反倒琢磨起来,“如果能借机敲他们一笔呢?” 羊华宏补充道:“官方是官方,民间是民间。” 他们和突厥打生打死几十年,也不耽搁民间走私啊! 白湛瞟一眼吴越的神色,见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南北衙向来如此,对地方大营的恩怨放任自流,从不插手。 只心里有些打鼓,“能成吗?” 反正“秦照”的马甲披不了多久,卢照直言,“我倒是认识几个人,可以牵线。但有没有用可就不能保证了。” 毕竟人一走茶就凉,世间正理。 大营之外,范成明可不知道,一帮同僚背着他偷偷打牙祭。 虽然庄旭没有安排他值班,但作为吴越认定的心腹,他必须代替吴越与地方打交道。 这会范成明刚领着一队亲兵,耀武扬威地打马走在河东街道上,下一站是薛家。 范成明暗自腹诽,这种事本该让薛留来干,这可是他的本家。 街边酒肆二楼,一众刚赶到河东的外乡人同样在打量恰好经过的范成明。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汉子,双手撑在窗台上,用衡量猎物的目光打量范成明。 嗓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这就是范二将军?” 顿了顿,接着说道:“打了小的,大的会来吧!”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第3096章 包厢之内,人声鼎沸,众人或举杯畅饮,或谈笑风生,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原本在秦景、卢照身边还有几分活泼性子的卫钦,此刻却被人群紧紧包围,无助地就像一只迷失在汹涌波涛中的小鸡仔,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出路。 当陆鹏义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时,他急忙冲到窗边,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陆鹏义站在窗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下方的某个身影,低声而坚定地问道:“是他吗?” 卫钦连忙阻止道:“陆三哥,范二将军不能打,他也不经打呀!” 寻常人家打了小的或许能引来老的,但范成明身为朝廷命官,若打了他,来的恐怕就不是来替他出头的范成达,而是朝廷派来平乱的军队。 卫钦曾亲眼见识过范成明和吴越摔跤,这二位的水平……以陆鹏义的身手,稍不注意,恐怕就会落得个非死即重伤的下场。 那事可就大了! 陆鹏义眼神炽热,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间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只是想会一会这位范大将军。” 初听是一人统帅数千兵马抵挡突厥十万铁骑,再闻就是和卫钦喝酒的时候,提及范成达的身手竟比秦景还高上一二筹,他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于武痴而言,怎能不见猎心喜,怎能错过与高手切磋的良机! 可惜二人身份悬殊,陆鹏义便是想请秦景牵线搭桥引荐一番,话还没说到正主跟前,就被小兄弟卫钦给否了。 卫钦也就是“欺负”这帮河南豪强不大懂官场规矩,大肆渲染官场的等级制度,加之统属不同,连秦景也不能随意向范成达请教,遑论引荐他人。 江湖与朝廷的规矩截然不同。 讲礼数的上门请教,不讲理的堵门前骂上两句,人家不应也得应。 若是实力强、运气好赢了,便能赚得一番声名;运气差的话……那就只能任人处置了。 范成明不愧是右武卫的吉祥物,身手暂且不提,但对危险的感知是一等一的。 正琢磨着是装作不知地混过去,还是派遣亲兵排查周围的危险元素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片算不得熟悉的身影。 范成明猛地抬头看向酒肆二楼,瞬间锁定了“危险”的来源。 脸上挤出一抹异常灿烂的笑容,笑容里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热情与亲切,高声招呼道:“卫郎君,你回来了!” “阿照今早还在念叨你呢!” 卫钦上半身微微探出窗户,回应道:“刚赶到,这不,先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范成明敏锐地捕捉到卫钦神色中的每一丝细微变化,经过仔细的观察与分析,他断定卫钦既不是被胁迫的,也不像是在笑里藏刀,心中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谨慎地试探道:“旁边这位是?” 卫钦笑着介绍道:“河南的朋友,听说这里有好牛羊,我就带他们来转一转。”一言带过,并没有详细的介绍。 要知道,只有拥有广袤田土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一方豪强。 范成明有的是祸水东引的本事,笑道:“正好今日秦将军在牛羊市驻守,你自去找他便是。”那里不仅有秦景,还有重兵。 “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了。” 说罢,扬鞭策马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气中回荡。 第3097章 刚走出一段距离,范成明的脸色便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卫钦没问题,但他旁边的男人一定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吩咐亲兵,“去查查他们什么来历。”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这种人警觉性极强,以军士的隐匿功夫,说不得露出马脚,反而打草惊蛇。 抬手阻止道:“算了,我们回营。” 至于薛家那边,随便找个理由先推了便是。 危急之时,还有哪里会比军营更安全呢! 范成明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右武卫营地。 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伙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一桌子的虾壳蟹爪散落其间,仿佛在嘲笑他的姗姗来迟。 范成明一脸难以置信的崩溃,不禁嚷嚷开来:“你们居然背着我偷吃!”声音里仿佛藏着被背叛的愤怒与不甘。 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伙房的份例,他都闻见空气中的辣椒、花椒味道了。 段晓棠连忙解释,“白二公子请的。” 一两个人叫偷吃,一群人,那叫聚餐没你份。 范成明趴在桌子旁左看右看,现实却是残酷的,桌上早已空空如也,连一丝肉末都不剩。撅起的嘴几乎能挂上一个油壶,满脸的沮丧与失落溢于言表,“没了,什么都没了!” 段晓棠大慈大悲道:“给你留了一碗。” 对范成明而言,决不能将所有的吃食都放在他面前,因为他不管能不能塞得下,都会竭尽所能地炫完。 多好的饭桶啊! 范成明洗干净手,赶着散席的尾巴,吃得满嘴留香,最后还是免不得要用锅盔填满肚子。 饭后,范成明乖乖地跟着吴越和吕元正去了帅帐。 吕元正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解腻,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吴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范成明懒洋洋地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一只手轻轻按着饱胀的肚子,缓缓说道:“路上感觉不太对劲,就回来了!” 吕元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深知范成明的直觉向来敏锐且准确,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范成明轻轻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描淡写,“路上遇见一人,那眼神、那气势,感觉不大友善。” 范成明又不是金子,怎么可能人人爱。以他的为人处世,不到过街喊打的地步,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 吴越明白,范成明真正的意思是,那人不仅不友善,而且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追问道:“是何人?” 范成明不欲此时将秦景兄弟俩牵扯进来,于是打了个马虎眼,“正查着呢,有消息了再说。” 吴越安抚道:“近来出营多带些人手,待会让彦方调派几个亲卫给你。” 范成明怕死得很,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然后手指向帐外,“我去找他们玩了。” 吴越挥一挥手,“去吧!” 刚吃过饭,不大可能这会就活动筋骨。范成明提脚往校场西北方向走,他到的时候,这里正热闹地说着围魏救赵的故事,周围一堆人鼓掌叫好。 凭着这份口才,这帮说书班的军士,往后退役都能在市井坊间混口饭吃。 阳光正烈,鉴于右武卫的着装高度统一,给范成明的找人大业带来莫大困难。 随意拍了拍一个瞧着眼熟的军士肩膀,问道:“看见秦校尉了吗?他在哪儿?” 第3098章 士兵随意地朝对面抬了抬手,范成明顺着那方向望去,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卢照服色深,但和他在一起的将官、并州子弟,总有几个穿得花哨的。 人海茫茫,一时找不出卢照,可以找他身边人。 范成明奋力拨开密集的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卢照身旁,效仿先前的举动,从背后轻拍了拍卢照的肩头。他的手刚触碰到肩头,便立刻被紧紧握住。 好在卢照还记得这里是军营,是将士们听说书的地方,也着实没给他过肩摔发挥的空间。转过头一看,是范成明。 他做出这种鲁莽的行为,完全在情理之中。 卢照暗道,范成明是没被他哥摔过,还是范成达对弟弟有特殊的心灵感应,可以事先辨别? 卢照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和地问道:“范将军,有何贵干?” 范成明将手拿下来,微微颔首示意道:“走,我们去外边说。” 卢照跟在范成明身后,向场外走去,心中暗自揣测,该不会是替吴越传话吧? 孰料范成明开口,却是一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你那发小到河东了!” 卢照暂时还没接到卫钦的消息,只点了点头,回道:“我猜他这两天也该到了。” 再晚,就不能跟着大部队一起过河了。 范成明接着说道:“我看他和一帮河南人混在一起,说是来买牛羊的,你知道吗?” 卢照对此却一无所知,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他不是去送牛羊的吗?” 范成明手舞足蹈地描述陆鹏义的长相,“其中有一人,身形魁梧,留着一把浓密的大胡子,你可认识?” 这个描述相当空泛,卢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好几个符合条件的人选,考虑到卫钦的脚程与近日来的种种动向,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对于范成明口中的那位神秘人物,隐隐有了答案。 为了谨慎起见,卢照再次问道:“你瞧见他的兵器了吗?” 有时候,一件独特的兵器就如同一个人的身份标签,能够提供更多线索。 范成明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人家喝酒他打马路过,哪里值得亮兵器。 卢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你说的那人可能是三义庄的陆鹏义,景初此次前往河南,就是寻他帮忙押送。” 河南、姓陆,难免让范成明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河南陆氏?” 卢照连忙摆手否认:“他们没有关系,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就像他家姓卢,但和范阳卢氏没有一文钱关系。 卢照早年想联宗,但人家不搭理他;后来指望儿子争口气,又同姓不婚。 范成明自然是信了这个说法,毕竟陆鹏义一身草莽气息,半点没有世家子的装样。 卢照心中好奇,问道:“你打听他作甚?”这两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可能产生交集。 范成明夸张道:“我怀疑他想吃了我!” 卢照从未听闻陆鹏义有“食人”的传闻,谨慎道:“仔细说说。” 范成明添油加醋叙述一通,好在卢照虽没有抽丝剥茧的本事,但抓住了重点。 推测道:“他想‘吃’的,恐怕不是你。” 范成明迷惑不已,“那是谁?” 卢照一脸诚恳,“范大将军。” 他之所以有如此“荒唐”的猜测,当然是因为听说过类似的事。 范成明下巴险些掉到地上,范成达一身铜皮铁骨,那是能下嘴的吗?那可是南衙大将军,左武卫的顶梁柱,面对十万突厥大军都面不改色的猛男! 陆鹏义,谁呀? 范成明寻根究底,“怎么个‘吃’法?” 卢照缓缓说道:“此人有些武痴习性,喜欢寻找武艺高强之人比试。”偶尔,也逼人比试。 找补道:“若是能入得他眼,义气为上,豪爽大方得很。” 卢照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评价为“大方”,那就绝不可能小气。 早年秦景葛寅结伴出门闯荡时,凭着一身过硬的武艺,在三义庄白吃白喝几个月。 和范成明比试没有一点挑战性,更无法获取成就感,但谁让他有个号称南衙第一猛男的亲哥呢! 不过这次陆鹏义打错算盘,范成明不是一般人,不到伤筋动骨,范成达不会当回事。而一旦陆鹏义下手重了,那便不仅仅是范成达出面的问题了。 范成明吐槽道:“姓陆都讨厌。” 灵光一闪,“裴家那个小锤锤回河东了吗?他也是个武痴,让他俩以武会友去吧!” 卢照摇了摇头,“他恐怕不够格!” 范成明惊讶道:“这么厉害!” 卢照点了点头,“我听飞鸿哥说,早年他和表哥武艺不相上下,但这些年下来,他应该已经比表哥更强了。” 并非秦景退步了,而是他投军后,武艺的精进方向更偏向杀敌破阵,而不是单打独斗。 范成明深觉点子扎手,但他又不可能一直待在军营中不出去,转瞬之间就想到了办法。 一帮还没开始挑事的江湖草莽,不好治他们的罪。 白玉瓶伤不起,为防不长眼的挑事,范成明果断决定,在河东的日子里,借吴越的车驾出行。 官威不显眼,王驾总认得吧! 第3099章 另一边,卫钦原本打算今天先将众人在河东安顿好,明日从长计议。 范成明的几句话却打破了他的计划,今日是秦景主持工作,县官不如现管,毕竟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事务,就是买人买牲畜。 卫钦不顾资历辈份浅,立刻招呼一群还没喝到酩酊大醉的人赶去交易市场。 陆鹏义不解道:“这会去,除了能见仲行,还能作甚?” 在他的认知中,这些都是可以用钱财轻松解决的事情,无需急于一时。 卫钦没时间解释,这是南衙甩卖战利品,时间紧任务重规矩还多,真要慢慢来,黄花菜都凉了。 只能道:“陆三哥,你相信我,准没错。” 鉴于卫钦有一点不算经验的经验,众人只得信服于他。 河东是周边的繁华地带,但越往交易市场的方向走,越让一群河南人产生一种错觉——河东人是否都挤到这一小片地方了? 沿途车马喧嚣,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甚至还能见到一些被麻绳捆绑成一串的突厥人,他们相貌衣着与中原人大相径庭,正低声哭泣。 陆鹏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缴获了多少?” 卫钦不知道具体的缴获数量,夸张道:“突厥先前那位可汗,集结草原所有力量南下,沿途的草场都被啃得精光。” 为了增加可信度,补充道:“仲行哥说,他们沿途追击的时候,这季节,竟是一片黄沙。” 河南豪强们没见过草原,《敕勒歌》总是读过的。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连绵无尽的草原被啃噬殆尽,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们环顾四周,只见春夏之际草木葱茏,青翠欲滴。若是这片土地变成光秃秃的一片,那该是多么惊悚的场面。 卫钦还嫌不够,说道:“南衙私下传说,梁国公不许他们继续在并州休整,就是担心这些牛羊将山西的草木都吃光。” 众人头一次听说如此“荒唐”的,和友军闹掰的理由。他们开始盘算着,自家田产庄园产出的青草,是否足够这群牲畜食用。 南衙售卖的大多是活物,不论四条腿还是两条腿,都行走在大路上。 最多的还有牛羊,其次是人口,数量最少则是马匹。甚至其中大部分都是只能拉车代步的驽马,其他的别说千里驹,连百里驹都少有。 真正促使一帮河南豪强组团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真正内因,是卫钦带来的那几百匹骏马。 其他的牛羊,甚至人,于他们而言,只要肯多花费时间和钱帛,总能买到。 真正稀缺的是,是这些有价无市的良马。 大路两旁,不分人马牲畜都是成群结队,但轻易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世家大族所购,哪些是平民百姓买的。 尽管河东交易市场的布置与文城大同小异,但卫钦自己都是走后门买的,哪里真正逛过市场。 一路打听,在周边逛了半圈,别说找到秦景,才刚刚走到大门口。 好在秦景接到卫钦亲随的报信,估量他们的方向和脚程,提前截住了这群好似没头苍蝇似乱转的人。 陆鹏义热情招呼道:“仲行!” 一众老友多年不见,自是该好生契阔一番,说一说多年来的经历变化。 跟随陆鹏义前来的人,秦景大多都熟悉。哪怕不认识本人,也认识他们的叔伯兄长。这些都是他和葛寅在混吃混喝的日子里积累下来的人脉。 第3100章 秦景将人请到一座空帐篷中,略带歉意道:“此地不宜饮酒,只能以茶水聊表心意。” 陆鹏义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这里不能喝,待会我们出去喝个痛快!” 秦景爽快应道:“那是自然。” 卫钦不由得有些担心,“仲行哥,不会影响你的公务吗?” 秦景应道:“武将军前来接手了。”他本就只值半日班。 卫钦闻言,顿时放下心来,“我到三义庄的时候,正逢陆三哥宴客,大家伙听说南衙甩卖牲畜,都说来瞧瞧热闹。” 在这个时代,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人,本就不是普通人。 陆鹏义哈哈大笑,“我自问有些见识,但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牛羊,差点没从中把景初认出来。“ 卫钦小声嘟囔,“我是人,不是牛羊。” 秦景微微颔首,“这事好办,待会我让人过来办理。” 众人继续谈天说笑,话题的重点逐渐转向秦景这几年的经历。 毕竟他先前在江南大营效力人所尽知,但去年陆鹏义去找葛寅串门的时候,知晓秦景好不容易拜将后,却赋闲在家。 其中自然有些内情,只是无论秦景还是葛寅都对此三缄其口。 陆鹏义初以为是朝廷官场黑暗,将秦景排挤出来。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他就摇身一变入了南衙,参与北征突厥。 沿途所见的军士,见到秦景都纷纷行礼。这并非单纯的下级对上级的礼仪,而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试想秦景在军中若没有威信,卫钦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赶着千余头牲畜,其中甚至包括几百匹健马,到河南呢! 秦景捡着一些能说的经历与众人分享,而陆鹏义则重点打听范成达的情况。比如他与突厥大军对峙的细节、两人比试的经过等等。 卫钦都能看明白的事,秦景怎能不清楚,但有些线实在是牵不了。 除非陆鹏义能熬到哪天范成达气炸了肺,不挑拣沙包的时候。 就在这时,帐篷外响起来一阵声音,“将军,林长上来了。” 秦景轻声道:“请他进来。” 转过头,向众人引荐道:“这位林长上,是负责牲畜交易事务的将官。” 卫钦补充道:“当初我买牲畜的时候,就是他帮的忙!” 林金辉带着一名军士入内,军士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其内的东西却和传统军营肃杀的氛围有些冲突——笔墨纸砚和算盘。 林金辉笑意盈盈地自我介绍道:“右武卫长上,林金辉。” 山东土豪带着一群河南土豪前来血拼,这种好事可遇不可求,林金辉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亲自上阵。 随着阵势拉开,原本老友重逢的温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采购盛会。 林金辉左耳朵捕捉七八个行走的金饼诉说自己的需求,右耳朵听着陆鹏义和秦景说起“想当年”,心中暗自惊讶,原来一直以来都以稳重可靠著称的秦景,也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时光。 林金辉不忘本职,主动推荐道:“要不加几头小羊羔?” 大客户嘛,自然有权利选择货物的配比与组合。 卫钦心中暗自思量,他可不认为林金辉会胆大到在秦景面前给他的朋友挖坑。 林金辉主动解释道:“我们买羊主要是为了食用,当然是看肉多与否。” “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可挑剔了,都说小羊羔的肉更嫩,尤其是从草原上来的那些,总是抢着买,一下子哄抢起来。”人家重质不重量,可劲造。 第3101章 “一般人我们都不透露,你们是秦将军友人,这才提醒的。” 事实上,无论是什么牲畜,都是幼年时的肉质最为鲜嫩。只是许多人都跨不过心底那道名为“性价比”的槛。 仔细想来,右武卫为何没发现这重妙处,大约是因为他们有一群“不讲究”的将官,基本上都秉持着别把自己吃死就行的粗疏态度。 再者段晓棠不爱吃羊肉,缺乏钻研美食的源动力。她不做,他们怎么知道好吃呢! 好在陆鹏义这等土豪,虽然平日讲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但偶尔“奢侈”一两回,也不在意。 陆鹏义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道:“加!” 林金辉随即拿起笔,在纸页的末尾添上了几个字,“那就每百头里加两只小羊羔。” 卫钦听到这个数字,脱口而出,“两只!”太抠搜了吧。 林金辉悄悄给小羊羔抬身价,“大部分羊羔都是要带回长安敬上。” 虽然士族豪强私下骂皇帝老儿,但皇家用的东西总是最好的,不影响跟风效仿。 卫钦忍不住琢磨起自己那几百只羊,当时南衙特意照顾他,选的都是壮羊,赶回齐州后配种生下的下一代,不知是否还有草原的风味。 林金辉还不放过卫钦,接着说道:“卫郎君为亲朋代购牛羊,诸位郎君可有此意?”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怎么能不给亲戚朋友带点伴手礼。 只是这次礼物特殊一些,是带着草原风味的牛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想起自己还有一些缺劳力的亲朋故旧。他们可不是为了牟利,纯粹是为了交情。 这群人虽然门第不高,但关系和购买力却是到位的。买马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林金辉嘴硬到底。“好马都要敬上,我们能私下转卖的,只有那些驽马。” 陆鹏义点了点头,“嗯。” 接着说道:“我们还要买些突厥人。” 卫钦之所以能够顺利地将千余牲畜赶到三义庄,多亏了那些牧民的帮助。 林金辉贴心地问道:“有什么要求吗?” 旁边一个人探出头来,嘿嘿一笑,“胡姬有吗?” 说得自然不是面朝青草背朝天、脸和手同样粗糙的草原普通妇女,而是那些容貌姣好,带着异域风情,经过简单训练可以在长安西市卖艺的美貌胡女。 林金辉不落准话,“胡姬多出自西境部落,都被并州大营接收了。” 陆鹏义作为领头人,喜好不同寻常,“我要刺头,越刺的越好。” 林金辉卖俘虏都快卖成天底下最大的人牙子了,头一次听到如此清奇的要求。 好在深知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秉承着右武卫的传统,好意提醒道:“陆郎君,安全为上,切莫因一时冲动而置自身于险境。” 剩下的话不大恭敬——担心你玩脱了,把自己搞灭门了。 对如此恳切的提醒,陆鹏义却显得异常坚定,“我就是拿他们练招。” 秦景上前劝阻道:“三哥,不必如此极端,要两个好手足矣!” 陆鹏义一意孤行,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笑容,毅然决然地说道:“我就是想亲自试试,那些突厥人究竟有何等厉害之处!” 一两个哪里够! 林金辉迟疑道:“陆郎君,你们有没有其他的需求?” 现在恨不得拍刚才故作贴心的自己一巴掌,照理说把他们最为头疼的一部分俘虏带走,是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但总觉得留下了隐患,毕竟那些刺头聚在一起,难保不会出事。 陆鹏义笃定道:“就这样定了!” 卫钦小声介绍道:“陆三哥和仲行哥过去常以武会友,家中庄丁部曲不计其数。”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林金辉暗道,你们是不知道俘虏的厉害,别说秦景,比秦景更厉害的范成达,遇见俘虏暴动,脑袋一样要炸。 就在这时,孙安丰神色匆忙,脚步急促地冲进营帐之中,一脸的焦急与迫切,气喘吁吁地说道:“秦将军!” 瞥见帐篷内满满当当的人,一看就是在谈生意的场面。 话锋一转,“相九禀事,窦将军请你过去帮忙掌掌眼。” 秦景立刻明白了潜台词,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坚定而自信地说道:“我去去就回。” 孙安丰只是个来传话的,加之刚才在烈日底下奔波劳碌,早已疲惫,顺势留下来歇息,顺便帮着林金辉整理文书。 随着秦景得离开,一帮河南的土豪们也不再继续谈论自己的需求了,转而聚拢一处,盘算着已经订下的牲畜,能分给哪些亲友。 林金辉和孙安丰并排坐在一起,小声嘀咕道:“窦将军还真是偏袒小舅子。” 要知道,此刻值班的人可是武俊江,秦景已经下班了。 孙安丰半点不带客气地说道:“这事你敢让武将军上?” 人的名,树的影,一切以稳妥为上。 林金辉轻笑一声,“这次又没戳他肺管子上。” 毕竟,大部分时候,武俊江都是非常冷静的。 第3102章 孙安丰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武将军的心思,明摆着是要回长安‘兴风作浪’。窦将军这会照应小舅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有秦将军在嘛,他能摆平。” 林金辉叹息一声,“唉!” 现在俘虏可不是麻烦,而是行走的铜钱,让秦景出面处理,才是最好的安排。 毕竟谁也不敢赌,万一武俊江脾气上来,会闹出什么事,谁心里也没个准数。 那都是钱,钱,钱呐! 林金辉除了对财富的渴望,还有对八卦的期盼。撞了撞孙安丰的胳膊,问道:“武将军真要搞事?” 孙安丰“哎呦”一声,“他在并州拿应将军做筏子的时候,你还没看出来吗?”完全不留情面。 林金辉一脸的无辜兼无知,“我真没看出来。” 他顶多知道两家不和,哪有这些名利场摸爬滚打长大的二世祖见微知著的本事,转瞬之间就明白这是打算撕破脸的架势。 话音一转,林金辉又道:“难怪窦将军这时候要把武将军撇开呢!”四舍五入,武俊江是他家的恩人。 好奇道:“真能闹起来?” 对此,他只有一个态度,撕,撕得响亮点!只要不影响右武卫往后出征便是。 孙安丰小声道:“武家长辈都老了,武将军头上就两个哥哥,年纪都能当他爹了。余下的辈分资历都不如他,本家根本没阻力。” “难的是他有十几个姐妹,一个个都出嫁联姻了,背后牵连甚广,那些唾沫星子,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时人讲究家和万事兴,家丑不外扬。再则出嫁女不如娘家兄弟的意,便要遭受这样的“侮辱”,甚至牵连亡母,难免叫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林金辉关注点在别处,“武将军的家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瓜田里的猹吃过武家的瓜,但仅限于了解话题中心的几位人物,对其他情况那是一无所知。 孙安丰轻咳两声,“以前在营中值戍的时候,闲来无事聊过两句。” 孙安丰和武俊江都是有家归不得的难兄难弟。别看他平日表现温顺,但也是实打实的中层将官,可以承担值夜一职。 都说武俊江的亲戚遍布南衙,甚至长安,但他和孙安丰之间当真拉不出关系,全因孙家根基在江南,最近两代联姻对象同样出自江南士族。 两人悄声八卦着,但也没耽误正事。不过片刻功夫,就把河南土豪们需要的牲畜数量统计完毕了。只等钱帛交割之后,就可以去领取了。 再抬头,发现旁边多了一个突兀的人影。 一行人中,卫钦其实只和陆鹏义相熟,其他人都是拐弯抹角的交情,混出来的酒肉朋友。他们聊起本乡本土的事情来,卫钦自然是插不上话的。不如转过身来,瞧一瞧现有的成果。 朝堂风云卫钦似懂非懂,但家长里短不分年纪身份,任谁都能说上两句。 可惜他与孙、林两人没有达成可以一起吃瓜的交情,见他过来,两人立刻止住了话头。 卫钦只能问点别的,压低声音问道:“俘虏营出事了?” 他好歹在右武卫军中待过一段时日,知道相娑罗分管哪一片事务。 林金辉平静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 一旦人数上去,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是小事。特别是俘虏问题,格外敏感。 尤其是南衙班师之后开始发卖底层俘虏,原先被佛法和武力压制下的情绪,开始逐渐爆发出来。 第3103章 毕竟一旦开始发卖,免不了骨肉分离和异乡漂泊的命运。 南衙在这方面考虑算是周到的了,小门小户买几个人补充劳力,都是将那些落单的打包卖出去,免得他们抱团欺凌主家。 世家大族批量补充庄园田丁的,也不可能整个部族卖出去,顶多保留他们的小家庭,也就是父母与子女这一代。 俘虏男女分开管理,也就是说他们最好的出路就是父子、母女,亦或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在一起为奴。 至于更多的,谁又会去考虑呢! 这种情况下,俘虏们有情绪,有反抗都在情理之中。 好在一切都还在南衙的控制之下。 要不然的话,怎么会上下一致认为相娑罗居功至伟呢! 林金辉瞥一眼人群中心的陆鹏义,好意提醒道:“虽然筛了好几遍俘虏营中的反骨,但难保有漏网之鱼。将来万一闹出事,秦将军和你难免受埋怨。” 陆鹏义指名要刺头,甚至愿意为此付高价。南衙当然可以暗箱操作,换些草包交付。 但没点脑子和身手的,能当刺头吗?一照面就得露馅,那样岂不是白赔了南衙的名声。 将这些刺头打散发卖、带回长安交付有司,亦或者在皇家庄园中由重兵看管,才是对大吴子民最好的办法。 内地百姓对突厥人的印象只停留在凶恶的层面上,卫钦却是在并州住了小半年,认为应该用如狼似虎,凶残来形容才是。 可惜面对倔强的陆鹏义,卫钦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长叹一口气,“陆三哥就这性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南衙方面该做的温馨提示都做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过陆鹏义的本事较之秦景更胜一筹,林金辉只当他是艺高人胆大。 好在这种主动作死的人,他也见过不少,比如冯睿达。 费了好些时候,土豪们终于将自己的三大姑八大姨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鹏义转过头,见秦景还未归来,问道:“仲行作甚去了?” 孙安丰本可以用简简单单两个字——军务,就把人打发了。 但此刻他却觉得有必要多说几句,“有些俘虏闹事,秦将军过去处置了。” 言下之意,这帮突厥俘虏,绝非善茬。 陆鹏义并没全无见识,只疑惑道:“需要两位将领出面吗?” 据他所知,交易市场共有三位将领镇守。 南衙的将军,可不是地方草台班子,野鸡校尉都敢充将军,都是正儿八经拜过将的。 外放地方,够不着上州刺史,却也是一方高官了。 孙安丰嘴角微扬,语气却带着一丝寒意,“数万突厥俘虏瞧着是驯服,也就是他们现在没马没兵器,否则能屠了半个山西。” 所以无论如何重视,都是理所应当的。 孙安丰原本以为,凭借自己那番带着恐吓意味的话语,足以遏制住陆鹏义近乎作死的冲动。 岂料秦景归来后,陆鹏义一个劲儿地追问俘虏营的事宜,尤其是最后的处置结果。 秦景的回答简洁明了:“主犯处决,余者鞭刑以示惩戒。” 陆鹏义确认道:“不杀了?” 秦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陆鹏义顿时激动不已,“那这些人都给我吧!” 秦景当即否绝道:“不可。” 孰料陆鹏义压根不听他的言语,转过头对林金辉说道:“我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 他早看出来了,秦景虽是林金辉的上司,但二人统属不同。 第3104章 林金辉和他背后的人,才是主导这场交易的人。 林金辉闻言,顿时在人性和金钱之间反复挣扎。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坚守人性,不光是考虑到安全问题,还要顾虑秦景的态度。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孙安丰担忧道:“陆郎君家世清白否?” 哪个正常人家会喜好收留亡命之徒,即便是沦为奴仆的突厥的也不可能。 卫钦连忙点头保证,“数代良民。” 虽然有时会出于义气,收留一些犯了事的朋友,但他们在明面上的身份绝对是清白的。 也就是孙安丰等人不涉足江湖,才不晓得陆家的名声。 陆鹏义不曾料到最后卡在兄弟手上,“仲行,你放心,他们到我手里,绝对翻不出浪来。” 秦景一脸难色,“三哥,你要一两个练手自然没问题,但这么多人……实在是让我为难。”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自信,“难什么呀!” 紧接着,帘幕被猛地掀开,冯睿达腰配横刀,径直走了进来,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要就给嘛!做事爽快些,别扭捏做小儿女态。” “再耽误下去,相家的小和尚可真要出家当秃驴了!” 同袍的幸福和陌生人的安危,哪个更重要,还用说么! 秦景等人连忙叉手行礼,“见过冯将军!” 冯睿达随意地摆手道:“我是来找孙三的。”冲孙安丰招招手,“跟我出来。” 表现如此“和煦”的冯睿达着实少见,孙安丰心底暗道,冯睿达怎么会来这儿。要知道排班的时候,可是特意将他剔了出去。 段晓棠和武俊江只是“可能”对四卫的小钱钱造成威胁,但冯睿达却是“一定”。 俘虏不闹事,他都要“逼”或者“诱”人闹事,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孙安灯将信将疑地跟着冯睿达出去,临行前特意瞧了秦景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鹏义疑惑道:“这横子谁呀?”年纪相当,却比秦景官阶更高,派头大得很。 不待秦景开口,林金辉以玩笑的口吻说道:“陆郎君或许不认识他,但听他的姓氏,再看那把兵器,总该晓得他爹是谁吧!” 陆鹏义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敬意,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先陈国公的确英雄了得。” 旁边插话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这就是那位‘成人之美’吧!” 冯睿达的凶名不曾响彻九州,但花名已是人尽皆知。 本来在草原上杀得人头滚滚,立下赫赫战功,能传出一段老子英雄儿好汉的佳话,现在可好,全被风月事掩盖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外头具体怎么传的,林金辉不清楚,但从各位同僚的态度来看,冯睿达应该是不喜外人提及此事。 善意提醒道:“毕竟是在军中,莫要提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陆鹏义同秦景打听,“他身手如何?” 如果有人上门“挑事”,以冯睿达的疯性不会拒绝,但陆鹏义毕竟不是一般人。 秦景委婉地回答道:“冯将军的本事在军阵之上。” 话音刚落,孙安丰猛地窜进了帐篷内,动作敏捷得令人咋舌。他机敏地躲到秦景身后,只露出半颗带着几分倔强的脑袋,冲着门外那即将离去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声叫嚷起来,“我不写!” 帘外的冯睿达缓缓转过身去,大手一挥,带着几分洒脱与无奈,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确认冯睿达已经走远后,孙安丰立刻从秦景身后闪了出来,急切地说道:“冯将军已经盯上我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回营去!” 秦景轻声叮嘱,“路上小心。” 不知是在提醒他注意行路安全,还是提防冯睿达半路杀出。 为了照顾大客户的感受,林金辉不仅亲力亲为地带他们去领取牲畜,还打算带他们去办理最麻烦的过契之事。 陆鹏义望着孙安丰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感慨道:“哪里都一样,免不得上欺下。” 秦景笑着回应:“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 冯睿达若是动真格,孙安丰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林金辉笑道:“陆郎君,你不知道,四卫数万兵马,真能让冯将军发怵的,也就两个半人。” 掰着手指头数,“王爷、范大将军,再加小半个孙校尉。” 孙安丰来得快去得也快,陆鹏义等人还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秦景介绍道:“安丰是荣国公的三子。” 林金辉说点不大恭敬的话,“冯将军的爹没了,孙校尉的爹还在呢!” 要知道,那可是儿子造反都能全身而退的江南猛人。 当然冯睿达的“面子”不单是给孙文宴,也是给右武卫的。把他们任劳任怨的好牛马弄折了,谁来干活!右武卫再是“猥琐”,这时候也得发火。 陆鹏义这时才明白过来,难怪孙安丰遇事就往秦景背后躲,原来他是老东家的儿子。 第3105章 陆鹏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怪不得锦绣衣裳袖口沾上墨迹也毫不在意,原来出自大家。” 江南大营出了名的富得流油,不过陆鹏义一路行来,见南衙尤其是右武卫的将官衣着差异巨大。有的人衣着锦绣,有的却是细麻上身。 拿眼前的林金辉来说,他随身携带算盘,身着劲装,外套绸衣,但不经意间露出的里衣衣襟却是细麻质地,显然出身并不显赫。 对林金辉而言,衣裳只是衣裳,对孙安丰同样如此。穿什么样的衣裳,都不影响他们的工作。 林金辉亲自领着大客户前来,果断利用“特权”插队,提前将土豪们的牲畜都领出来。诸事繁忙,他们自然不可能像卫钦那样悠闲地进去慢慢挑选。 林金辉问道:“陆郎君,你们在河东可有合适的落脚处?”毕竟要圈养、放牧如此多的牲畜。 他这一问,顿时让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今天刚到河东,陆鹏义向旧交借了一处宅子,居住足够,但如何能容纳下几千头牲畜。 这便是冲动购物的后果,总是让人痛心疾首。 有人提议,“要不找片野地赶过去?” 几十头牲畜还好说,几千头的话,他们说不定就要亲眼见证草木被啃食殆尽的奇景。 林金辉缓缓说道:“南衙在附近准备了临时草场,诸位可以将各自的牲畜打上记号再赶过去,晚上派人守着便是。” 这帮人能结伴出行,关系即便谈不上亲密无间,也绝不会太差,更谈不上世仇。 “至于草料,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附近倒是有售卖的商人。”草场那点青草肯定是不够的。 陆鹏义一口答应,“没问题。”这会都半下午了,他们也不可能现在启程。 林金辉额外提醒一句,“这草场只能用几日,拖久了河东方面说不定会赶人。”顶多能坚持到南衙大军离开后一两日。 卫钦不满地嘀咕道:“地里的野草都不许人吃?” 林金辉微微一笑,“卫郎君,天底下都是这般道理。不管有主无主,不分山东、河南,想必都不愿意让外地人白占便宜不是。” 在此时,“排外”等同于维护本地利益,是政治正确。 卫钦不再言语,当初两卫和东莱联军过境的时候,他们也同样不乐意。 好在土豪们出远门携带的人手充足,加上一帮特意遴选出来表现良好的牧民协助,顺利将牲畜赶到目的地。 林金辉发挥银牌销售的主观能动性,说道:“诸位看看这些牲畜,若是有不满意的,可以更换。” 陆鹏义抚摸着身旁马匹的鬃毛,直接问道:“马也可以换吗?” 的确如暗示的一般,这批高价驽马都是健马,但也只是市面上能够找到的普通货色。 他想要的是千里驹,是万中无一的骏马,为此付出千金、万金也在所不惜。 林金辉终于露出一丝奸商的本色,“通常是发现伤病的牲畜才能更换。” 不过,这个条件已经比市面上的牲畜贩子良心多了。 秦景悄无声息地冲陆鹏义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最好的马匹早就被诸卫挑出来,准备带回长安敬上,赏赐功臣。 四卫私下里截留了一批骏马,将部分将士的坐骑替换了下来,这都是军中默认的潜规则。 朝廷和兵部不会深究他们一路上吃了多少牛羊,骑了多少马匹,这都是默认他们该得的。 第3106章 秦景手上就有几匹,他将其中一部分混在了卫钦的牲畜群中,准备送回齐州,交到葛寅手上。 陆鹏义若是想通过正当途径获得类似的良驹,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走私下交易的渠道。 陆鹏义看懂了秦景的暗示,不再多言,任由仆从们将牲畜群带下去照料。 军士们拿来一桶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墨汁,以及几支粗糙的大毛笔,让他们在自己所属的牲畜身上做上记号。 卫钦看着这越来越淡颜色,怀疑不用下雨,跑动几下就会消散得一干二净。 林金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哪怕这墨条再劣质,那也是要花钱买的。这些可都是白送的,要求不用那么高。 “听说有些人在墨汁中加上一种本地的野草汁液,有固色之效。” “诸位待会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 他平常的工作范围并不包括做记号这一环节,自然没有细问过是哪一种野草。 土豪们对需要费心打听的野草不感兴趣,大不了买几根墨条磨成墨汁兑进去便是。 林金辉再提及一个伤感情的话题,“请问诸位郎君及随从中有多少人识文断字?” 先前林金辉便已说过,此次售卖的俘虏均需过官府的红契,虽然这种做法不大符合他们过去的做派,但现在是卖方市场,不得不遵从。 陆鹏义估量了一下,说道:“有十余人。” 林金辉支招,“郎君们尽可在市场上搜罗些闲散文人来代写契约。” 全靠他们自力更生的话,等到南衙四卫启程,恐怕都未必能将俘虏领出来。 陆鹏义质疑道:“本地官方不书契吗?” 林金辉平静地说道:“他们如今连本地的大户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外乡人。” “好在过印不麻烦,只要将契书送过去,最多半日就能办好。” 卫钦当初走的VIP通道,四卫的文书撸起袖子上,很快就把他的事情办妥了,哪里知道如今的繁琐。 随后,林金辉带着一行人来到了河东官衙的临时办事处,看能否捡点漏。 陆鹏义语气中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懑之情,“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等要为河东官府送钱!” 他们平日里在家乡横行霸道,连本地的官府都不曾放在眼里,如今到了他乡,却不得不收起锋芒,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办事。 陆鹏义不解道:“民间买卖仆人,又有多少是真正过了红契的?不都是私下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官府何时真正插手管过这些!” 卫钦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精明与算计,细细地盘算着其中的经济账,“一通下来,官衙光收契钱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但如此兴师动众,着实不像借机敛财的架势。 林金辉叹了口气,对类似的质疑早有预料,耐心地解释道:“这些毕竟是突厥人!” 自古以来便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再如何加以防范都不为过。 陆鹏义双手负于身侧,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远方,“不都是同样的人吗!” 卫钦手上手上成沓的卖身文书上,盖着鲜红的文城官印,至今没想明白,“我们买的奴仆,将来既不在文城,也不在河东过活,为何非得过一次契呢?” 林金辉只能尴尬地笑一声,试图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若真让回到所在地去过契,你们这些豪门大户会乖乖去官府办手续吗? 第3107章 再说了,不论这些人是否真的在发卖地生活,南衙都算将自己的责任撇清了,往后若是出了问题,那都是地方官府和买家的事,和南衙无关。 所以,四舍五入,被南衙抓来干活的地方官衙,累得半死,担了天大的责任,也是倒了大霉。 这地方林金辉来惯了,他领着众人,轻而易举地“穿插”到了最大的一顶帐篷前。 刚靠近帐篷,林金辉的视线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帐篷之外。 他轻轻地踱步过去,正欲开口呼唤“长史”,却被庄旭用一个放在唇边的食指轻轻打断,示意他噤声。 林金辉不明所以,接着就听到帐篷内传来一阵叫嚷,声音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我家可是弘农杨氏,长公主下降,岂容如此怠慢!” 这突如其来的叫嚣,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紧接着,一个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声音悠悠响起,“郎君稍安勿躁,此地已累积数千契书,皆需一一过印。即便是弘农杨氏,也需知礼守礼,分个先来后到。”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只要阁下能将所有契约文书准备妥当,我们定会秉公处理,柳某在此承诺,定会亲自为阁下加盖官印,绝不拖延。” 弘农杨氏的人显然未曾料到会遭遇如此坚决的回绝,一时之间,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懑,“我家千年阀阅,皇亲国戚,地位尊崇,何须与他人争这先后?” 五姓七望之下,他家最大。言下之意,他凭什么要排队! 面对这番狂妄之言,柳琬的声音依旧柔和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王爷此刻便在河东大营内,既是亲戚,何不请王爷手书一封,柳某即刻办理。” “如此,既不失礼数,又合乎规矩,岂不两全其美!” 五姓七望亦有和皇家转折姻亲的,不曾听谁将皇亲国戚挂在嘴边。弘农杨氏到底还是“虚”了。 帐篷外的庄旭这会只有憋笑的份,心中暗道柳琬平日里看似温和有礼,私下里却如此有锋芒。 卫钦等人在外听了一场大戏,世家士族抱团不带豪强玩。说起来都是互相吹捧,瞧着亲密无间。 可听方才几句话,河东柳氏是不给弘农杨氏面子呀! 弘农与河东隔黄河而望,比邻而居已有千余年。外界公认,弘农杨氏在纸面上的实力要强于河东柳氏。 这时,几个人从帐篷内走了出来,为首之人一看就是一副标准的世家绣花枕头模样。 庄旭见状,急忙转过身去。 待人走远,林金辉低声道:“长史,他们应该不认识你。”犯不着躲。 庄旭淡定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金辉小声嘟囔,“弘农杨的人也不敢找到南衙头上。” 庄旭面不改色,“你说的是正常人的想法。” 他这些年见识过不少眼高于顶的蠢货。 林金辉默然不语,刚才柳琬将吴越搬出来,就将人气得拂袖而去,显然应该是庄旭口中的“正常人”。 热闹听过,庄旭这才同众人打招呼,“秦将军,卫郎君。” 秦景回道:“庄长史。” 众人一看林金辉和庄旭的热乎劲,就知道这才是“背后的人”。 庄旭开门见山问道:“来过契?” 秦景迟疑一瞬,“看能否找些帮手。” 庄旭更清楚情况,“现在人手紧张,根本挤不出人来帮忙。一些士族郎君都亲自上阵了。” 不算失身份,毕竟人家逢年过节还要给亲戚朋友写桃符,惠泽邻里。代写契约文书可是中人的活计,没有一定身份的人可做不来。 不过他们先书写的肯定是和自家紧密相关的文书。 庄旭给出对策,“自力更生吧!” 虽然眼前一帮人看着就不像读书人,但应该识文断字。再使些钱帛找人代笔,应该足够了。 林金辉说道:“陆郎君他们买的人不少,我带他们来看看,有没有印刷好的制式契书。”紧接着附耳将陆鹏义的特色要求说明。 庄旭平静地吩咐,“这些不能用制式,必须写得清楚明白。” 林金辉连连点头,“属下明白。” 简单交代几句后,一行人便走进了帐篷。 柳琬放下手中的刻刀和印石,,缓缓起身,以一种既不失礼仪又蕴含亲近的姿态迎接道:“见过秦将军、庄长史。二位莅临,实乃敝处之光。” 秦景微微点头致意,庄旭则笑问道:“刚才看见几个人怒气冲冲地离开,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柳琬脸上露出了一丝标准的矜持笑意,“旁支破落户,扯虎皮做大旗,随手打发了便是!” 旁支是真旁支,但看他们购买的手笔,破落却未必真破落。 南衙四卫渡河之后,哪怕经过河洛之地入关,也不会在路上多做停留。 弘农杨氏若想购买人马牲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过河到河东来,要么跟着大军身后进入关中。 后者路途更为遥远,所以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难道庄旭不是听闻有弘农杨氏子弟前来,才特意跟来此处,试探虚实的吗? 仇怨是仇怨,不碍着钱帛的事,但免不得多留点心。 弘农杨氏的人来河东,了不得听几句阴阳怪气的排揎。但他们若敢继续北上,踏入三州之地,说不定就要被人套麻袋了。 第3108章 虚实已然探过,庄旭提及刚碰上的正事,转身介绍道:“少琰,这几位都是秦将军的友人,方才购入了大批人口。你这边能否再调配些人手,助他们办理契书之事?” 柳琬坦言,“庄长史,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说不定我稍后也得挽袖上阵,亲自执笔书写了。” 陆鹏义的目光聚焦于前方的桌案,没看出柳琬的忙碌,只觉得他闲适有余,甚至还有雅兴篆刻。 乡下的土豪哪里明白世家子的追求,他们认为的人生高光就该如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谈笑间诸事抵定。 简称——装逼! 上一个如此有追求的人叫殷博瀚,可惜最终栽了大跟头。 柳琬人虽年轻,但经过一点世事的捶打,更看重实际,所以他面前是用以提高篆刻技艺的刻刀和印石,而非棋盘。 秦景与庄旭的面子自是不能不顾,柳琬话锋一转,“我这尚有二百张压箱底的半成品契书,稍后便派人送去,诸位只需将空白之处填补完整,即刻便可前来用印。” 二百张,不到河南土豪们购买量的一半,比杯水车薪强上几分,多少能减轻他们的书写压力。 卫钦对半成品契书一无所知,但显然柳琬这是在开后门,为他们行事提供便利。 这般态度,与先前面对弘农杨氏时的冷淡截然不同,亲和许多。 秦景感激道:“多谢柳郎君相助。” 柳琬回道:“秦将军客气了。” 微微侧头,望向后方一行人,“诸位可否留下姓名,稍后我吩咐下去,往后送来契书便直接加盖印章。” 陆鹏义毫不讳言道:“河南陆鹏义。” 柳琬神色微顿,“河南陆氏?” 鉴于吴越与陆氏的恩怨,右武卫的将官断不可能与他们有所瓜葛。 林金辉连忙摆手撇清关系,“不是,不是,恰好同姓罢了。” 柳琬微微点头,表示记下了,“届时递送过来,提及陆郎君的姓名便是。” 转头和庄旭说道:“庄长史,百姓愈发聚集,恐生事端。能否请范大将军再多调派些军士前来维持秩序?” 庄旭颦眉,“此事我会寻机会同姐夫提及,不过左武卫负责外围警戒,我一个右武卫的难以插手。” 柳琬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总归是有备无患。” 一行人拿着据说是柳琬压箱底的二百张契书离开,旁人无从知晓他箱底到底压了多少张,反正不是最后二百张,但人情到位了。 卫钦翻阅着纸张,瞧着那如出一辙的字迹,语气中满是惊讶,“这,这怎么做出来的?” 庄旭描述着模糊的步骤,“一块木板上只雕刻固定的内容,而后印刷出来,其他变量则由人工书写。” 一通百通,卫钦瞬间明白,“刻经!” 庄旭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意思,的确省了不少事。” 林金辉见庄旭和他们一同离开,并没有分道的意思,问道:“长史,打算何时去找范大将军?”他总觉得柳琬没说完的话,后果有些严重。 庄旭嘴角上扬,眼神轻轻掠过前方的秦景,缓缓说道:“你听秦将军、武将军,还有窦将军说过,现在镇不住场子吗?” 林金辉连忙摇头,三位对危险感知极为敏锐的将领都没有发出任何警示信号。 庄旭呵呵一笑,“他要镇的,哪里是蜂拥来的百姓!”是周边闻讯赶来捡漏的世家豪族。 弘农杨氏冒头了,其他家还会远吗? 不过这与南衙又有何干,他们只管军事,不理民政,更不会插手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 第3109章 林金辉对庄旭的未尽之言一知半解,但将刚才的话代入右武卫的常见语境中,大概率就是在推脱了。 回到临时营地,土豪们找来人手誊写契书。 陆鹏义指名要的那些刺头刚受过刑,不宜挪动。 俘虏营缺乏治疗条件,陆鹏义便找来伤药,托秦景找人送去俘虏营。 钱帛折损都是小事,这些可都是他好不容搜集来的“磨刀石”。 庄旭小声问道:“这位陆郎君是何来历?” 右武卫的本职是行军打仗,而非查人家底。 林金辉只能说出自己观察所得,“河南豪强,本事与秦将军不相上下。”艺高人胆大。 最关键的是,“卫郎君的人马牲畜,就是托他送往山东。” 官面名声不显,但在民间的路子一定很广。 殊不知,庄旭盯上陆鹏义的同时,陆鹏义也盯上了他。 世上道路千万条,秦景那条路堵死了,亲弟弟跑了,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小舅子。 陆鹏义主动上前,言语中透着热络,“不曾想,长史竟是范大将军亲眷!” 秦景还能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吗?连忙打断道:“三哥!” 庄旭滑溜起来比泥鳅有过之而无不及,特意解释道:“表姐夫!”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无论庄旭叫范成达姐夫还是表姐夫,他都会应承。但叫姐夫不是更亲近些么! 陆鹏义哪知道范家家事,一表三千里,小舅子的含金量陡然降低。 庄旭脚底抹油,立刻告辞,临行前嘱咐林金辉,陆鹏义那批契书必须盯紧了,做得瓷实些。 他倒想看看,几万大军精心“伺候”的刺头,陆鹏义究竟有没有本事玩转。 庄旭前脚离开,卢照后脚就过来了。 他从范成明口中得知情况,担忧以秦景老好人的性情,应付不了陆鹏义的胡搅蛮缠。 这才找来的交易市场,转了一圈才找到他们的落脚地。 陆鹏义一眼便瞧见了活力四射的卢照,脸上绽开笑容,“阿照的伤好了!” 上次见卢照的时候,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还特意送了疗伤秘药。 卢照自信地挺起胸膛,“年轻恢复得快!” 好在卢照自打到了齐州,便用的是秦照的名字,不存在穿帮的可能。 此时,林金辉已经离开去忙其他的事了,营地内都是自己人。 陆鹏义不悦道:“我只想交个手,有那么难吗!” 本想借此机会以武会友,没想到买回来一堆牛羊。 卢照听范成明提了一嘴“河东的小锤锤”,还特意找人去打探了一番。 这才是军中将官与民间英才交流的正常流程。 裴子卓什么出身,裴家能为南衙平定三州之乱提供哪些助力,作出何种贡献。 这些是陆鹏义能比的吗? 到河东之后,不怪每每人听到他姓陆,籍贯河南,小有家底,出手阔绰,就以为出自河南陆氏。 三义庄陆家在非河南地区的官方层面上,的确没什么名气。不过,这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当时南衙派出的人是谁——薛留,初入营的小将官,位卑职低,祖籍河东,算半个本地人。 所以这纯粹是一场友谊赛,无论胜负如何,都不会让双方颜面扫地,更不会影响到彼此之间的交情。 秦景和卫钦之所以不松口,除了身份地位差距,也是因为陆鹏义着实没有分寸感。 别人打的是友谊赛,他上场完全是一副生死相搏的架势,眼中没有友谊,脑子里只有输赢胜负。 第3110章 卢照将话头接过来,反问道:“陆三哥,你知道范大将军是什么人吗?” 陆鹏义脱口而出,“还用说吗?左武卫大将军,手下几万人马,能征善战,威名远扬。” 卢照说点和官场沾边的人才知道的事,“表哥屡立奇功入南衙任职,他的上司是段将军。” “而段将军曾经的主将就是刚凭借父兄恩荫入仕的范二将军。” 故意避重就轻,没提段晓棠和范成明如今的官阶对比,只是淡淡地提到了这一层关系。 秦景和范成达弟弟之间尚且隔着好几个级别,更别提和他本人了。 陆鹏义若想通过秦景递话,那就是让他难做人。 对以讲义气著称的陆鹏义来说,这么不讲义气的事,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对吧? 这一点,无需多言,大家心里都明白。 陆鹏义真诚地对秦景说道:“仲行,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你不要往心里去。” 秦景爽快回应道:“三哥无需多言,待会我们去喝酒,不醉不归。” 卢照也凑了上来,捧场道:“我听冯将军言说,河东产的桑落酒,比之洛阳的更为醇厚,待会可得去尝一尝。”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桑落”一词,起初并非酒名,而是时间概念,就是桑叶凋落的九、十月。 在这个时节,取井水酿制的酒,都可以称之为“桑落酒”。 河东与洛阳的酿造方法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水源略有不同。但河东桑落酒的名声就是比洛阳名气大。 卢照特意提及这一遭,当然不是为了单纯地推荐酒水,他另有目的。 话锋一转,以一种八卦的语气说道:“你们不知道吧,冯将军是太原王氏的女婿,他家夫人实打实的五姓女。” 陆鹏义随意地点了点头,“方才有一面之缘。” 瞧那横子模样,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想想他老子是谁,算不得惊人。 卢照来不及琢磨,冯睿达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市场之内,接着说道:“我听说冯夫人在娘家排行二十之外,如今还有襁褓之中的姑母。” 调侃道:“如此一来,五姓七望加起来,待嫁的女郎数量少说上百个吧!” 他可是陪李君璞相过亲的人,王氏有三位女郎。并非她们任李君璞挑选,而是这三位家里有意招这位女婿。 但在外头,五姓女的地位依旧很高。 陆鹏义难得迟疑,“额!” 草莽中人,怎么会思考这么遥远的话题。他们再是狂妄,也不敢肖想五姓女。 稍有些家底的男人,若是妻妾成群,儿女数量都得几十开外。更何况五姓七望这等昌盛了几百年的家族。 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往昔高不可攀的五姓女,同时存在几十上百个,似乎没那么“珍奇”了。 好在他们多是内部通婚,对于外界圈子的人来说,她们仍然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卢照手托着下巴,故作深沉道:“人生最难的就是比较,在朝在野的将官拉出来一算,表哥和我连一百的边都摸不着。” “威风如范大将军,也是前十不入!” 这下轮到陆鹏义惊讶了,“他不是大将军吗?” 卢照掰着手指头细数,“地方有四大营,长安有南衙十六卫、北衙六军。只此便有二十六位大将军。”编制是这样的,但位置上没有人另说。 “再加上别部大军,在家荣养的老将军,与之等同的勋爵……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得近百个。” 卢照说到这里,忽然变得俏皮起来,“这样算下来,和五姓女的数量差不多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扑哧扑哧的笑声,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金戈铁马、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会和那些金闺柳质、娇贵无比的五姓女放在一起比较呢! 哪怕只是论数量,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卢照忽然变得深沉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范大将军的战功资历,上下十岁,在世者无人与之相当。” “说句不恰当的话,五姓女春兰秋菊各善胜场。但范大将军的本事,怎么都要得个魁首吧!” 陆鹏义原本和众人一起哄笑,但渐渐地,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那是比五姓女还金贵的范大将军啊! 世家的守卫不比军营重兵重重,可没人会不长眼随意上门求亲。 他又怎么会生出妄念,认为自己有资格和大将军比武切磋呢! 家世门第之间的鸿沟,将人群分割成一个个不同的圈子。 千百年世俗潜移默化,在当地无法无天的土豪,也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他们和世家门阀之间的差距。 卢茂敢想和范阳卢氏联宗,甚至让儿子娶世家女,是因为到他有资格更进一步。 但陆鹏义没有,和他一起喝酒吃肉的英雄好汉们都没有,所以他们不会想到自己或者家族子弟娶五姓女。 因为——不配! 世人认为不配,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不配! 第3111章 现在卢照插科打诨将残酷的现实揭开——范成达,他们同样够不着! 以陆鹏义的家世履历,走民间的路子定然不成。若是投军,起步大约是旅帅。 别看南衙一群小废物占着萝卜坑,但人家的父兄为大吴、为南衙抛头颅洒热血,立下赫赫战功。对他们稍加照顾,也算是理所当然。 陆鹏义非池中物,主将若是晓得他的本事,定会予以提拔。历经一两场战事的洗礼,他或许能晋升为校尉。 到那时,范成达若想找人切磋武艺,或许就会想到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是他左武卫的人。 外卫的,还得往后排。 可陆鹏义的性情,怎会甘愿在军中苦熬一年半载,就为了换得一个比试机会。 冯睿达的“横”只是表面,人情世故从来不缺,前提是他愿意。 他想找秦景和冯睿晋比试切磋,也是两边先有交情,提前知会,到时好酒好菜招待。 哪里会像陆鹏义这般,明知双方差距悬殊,就打起歪门邪道的主意,指望拿人软肋逼人比试。 这种行为,与那些拿着高门女郎的贴身之物,企图以此逼迫对方许婚的登徒子又有何异? 且看最终的结果,是红烛罗帐还是黄土一抔。 秦景见陆鹏义若有所悟,并未多言。若能被卢照旁敲侧击说通,就是最好的结果。 朋友是好朋友,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心累。 秦景见营地内事务都上了正轨,其他人要不照料牲畜,要不埋头书写契书。便招呼上一群酒肉朋友,直奔城中酒馆,誓要一醉方休。 他们要喝的,正是卢照刚才特意提及的河东桑落酒。 此刻,在伙房内深耕美食事业的段晓棠,对陆鹏义等人的到来一无所知。 虽说营中将官的去向虽要报备,但秦景等人本就在外,旧友重逢,那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段晓棠还是庄旭和林金辉等人归来,才听说一点风声。 彼时庄旭正在琢磨,秦景还有没有类似头铁的朋友,可以接收一批突厥刺头。 若将这些刺头送往寻常人家,恐怕会招致灭门之灾。但若是落到陆鹏义这等豪强手里,那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盘算来盘算去,他们熟悉一点的,只有葛寅和卫钦,其中一个还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便是卫钦买人,那也是挑的温驯的普通牧民。 段晓棠向来秉持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原则,着实理解不了偏向虎山行的猛人做派。 好奇道:“当真那么厉害?” 范成明拉长调子,缓缓说道:“我们的秦校尉亲口说,那人的武艺恐怕比秦将军还高上一二分。” 庄旭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发小肩头,“这种厉害人物,你的招蜂引蝶就没想过动一动?” 范成明一个滑步躲开,说道:“只怕蜂蝶没招来,反而摧残起一堆小扒菜。” 陆鹏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右武卫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像秦景、卢照这样半途插队进来,还能迅速融入的,简直是凤毛麟角。这全靠他们兄弟俩实力强大,且性情并不固执。 若是换作旁人,哪有如此效果。 吕元正早就琢磨着,下一轮进营中进人该如何遴选了。首选还是新人,老油条往后排,甚至武艺都不是放在第一位考察的。 反正右武卫现在大小号猛将够用,没必要捏着鼻子为难自己。 第3112章 庄旭没来得及和小狐狗勾兑情报,但看范成明如此排斥,显然其中有些内情,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追问。 转而问起另一人,“孙三,你怎么半路跑了,一下午没见着人影。” 孙安丰若是留着市场,帮着抄抄写写,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孙安丰顿时苦着一张脸,委委屈屈地说道:“我哪是自己想走,是被冯将军‘逼’走的!” 武俊江闻言,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他怎么‘逼’你了?” 总不能是把横刀架脖子上了吧! 孙安丰耷拉着肩膀,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让我帮他写几首诗。” 孙安丰捉刀代笔都快干成职业的了,写诗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下单对象换成冯睿达,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一二了。 武俊江老成持重道:“可不兴写,这要是传回长安……荣国公还没回江南呢!” 到时候,孙安丰一天三顿大概就只有竹笋炒肉吃了。 孙安丰连连点头,“我就是知道这个,才立马跑回营里的。” 总不能因为过去两人都出没平康坊,听《碧玉歌》,就以为是同一种人吧! 他着实没有冯睿达那么厚的脸皮,那么硬的骨头。 庄旭安抚道:“跑得好。” 范成明八卦道:“他这是在河东又找上相好的了?” 他们总共才在河东待几天啊!当真是露水姻缘。 不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冯睿达这儿,光阴如梭啊! 不知道的事,孙安丰坚决不认,“他没说,我也没问。” 庄旭小声爆料,“那事发生之后,并州还有人想找冯将军自荐枕席。” 范成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微微发亮,“什么人啊?” 庄旭提起此事,语气中略带嫌恶,“都是些小户人家,指望着能春风几度,赚足几年的花销。” 中等人家不管是为自家名声,还是忌讳冯睿达的名声,哪敢往上凑。 怪只怪“成人之美”局对外包装太过成功,谁提起冯睿达不竖着大拇指,夸一句“大方敞亮”。 段晓棠冷哼一声,“这主意不是小娘子,是小娘子父兄想的吧!” 庄旭含着一丝不屑,说道:“那当然了!” 女子多矜持,哪怕并州民风开放些,但也没有奔放到这份上。 说得轻巧,好处家人拿了,落到她们本人头上的,除了不知廉耻、残花败柳的名声,还能剩什么! 段晓棠冷笑道:“这么想的话,哪里需要假托女子之名,自己上不就成了!” “亲自讨价还价,还不必担心伺候不周!” 周围几个原本喝水的将官,听得段晓棠一番大胆惊世骇俗的言论,要么一口喷出来,要么不留神呛进了气管,咳个不停。 心中暗自发誓,以后段晓棠说话的时候务必留个心眼——千万别喝水。 范成明瞠目结舌,愣了半晌,说道:“冯四也不是什么都不挑的!” 冯睿达不求真情,将银货两讫摆在明面上,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把他当冤大头宰。 何况,那时候“蛇咬”的恢复期,应该还没过去。 最关键的是,冯睿达虽然荤素不忌,但他真的不好龙阳。 就在伙头准备收拾收拾,准备给同袍做夜宵时,依旧不见秦家兄弟俩回来。 范成明嘀咕道:“他们该不会是要夜不归宿吧!” 班师回朝的途中,军纪已不如战时那般森严,但好歹也得提前知会一声吧。 段晓棠笃定道:“他们会回来的。” 秦景和卢照都不是浪荡性子,哪怕旧友重逢喜不自胜,打算秉烛夜谈,也会派个亲兵回来通报一声,免得营中临时有事找不着人。 第3113章 果不其然,临近宵禁前,哥俩都回来了,却没想到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的。 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沦在他们那混沌不清的意识之外。 以他们平日艺高人胆大的人设,亲兵都不敢放任两个醉鬼骑马,生怕出什么岔子。索性将二人塞进马车,一路颠簸着带了回来。 段晓棠闻讯赶来,一脸焦急地走到榻前,对着躺在上面的秦景连声呼唤,“秦将军、秦大哥、仲行……” 秦景却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醉乡之中,对她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段晓棠从前以为秦景千杯不醉,现在看来,是李君璞等人不给力,没把人灌醉。 转头对门外的曹学海吩咐道:“快去伙头找人熬一锅醒酒汤,记得多兑些醋。” 曹学海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段晓棠转身去隔壁探望卢照,同样是安安静静地在榻上睡着。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俩不撒酒疯,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段晓棠对陈黑多嘴了一句:“今晚你们辛苦些,在阿照屋里打个地铺。” 陈黑连连点头,“小的明白。” 不必段晓棠吩咐,他也会这么做。卢照这副模样,哪敢让他一个人睡。 次日清晨,快日上三竿时,秦家兄弟俩才迟迟醒来,差点连早饭都赶不上。 营中晨练的、值班的早就各就各位,留下都是闲杂人等。 连范成明都乘坐吴越的王驾出门访友去了,这两人一个敢开口一个敢借,实在是嚣张得紧。 理论上王驾只能本人乘坐,其他人若有幸“沾光”,不是被视作佞臣就是脔宠。 只能说,吴越和范成明当真是毫不在意外界的评价,世界上已经没有他们在乎的人了。 至于相关利益人范成达,不管是否知道消息,反正现在保持沉默。 他,早就习惯了! 当然,范成明还是有些分寸的,没有大喇喇地直接坐进王驾的正位。正位上摆放的是吴越和河东各方势力互通有无的礼物。 堂堂亲王的仪驾,竟然被当作了货车来使用。 他本人只占一个角,反正吴越本人在时,他也只占那么一小片地方。 另一边,卢照醒来后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只觉得嘴里有些发酸。 废话,那可都是加量不加价的正宗山西老陈醋。 段晓棠见人过来,连忙招呼道:“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武俊江在一旁热情推荐道:“今早的鱼肉粥熬得软烂。” 特意提醒一句,“你俩喝的时候注意些。” 一夜酣睡,俩人外表看起来清醒了,但谁知道里头如何。 火头营虽然尽量将鱼刺去掉,但难免会有一些漏网之鱼。万一两人喝粥的时候,一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喉咙……那可就有得受了。 秦家兄弟俩一边吃肉粥,一边配着小菜,吃得津津有味。 武俊江不由问道:“你们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别说段晓棠,他也没见过秦景喝醉的模样,当真以为他千杯不醉。 就是战事胜利后,众人饮酒助兴,慢悠悠地喝上一天,秦景也从未醉成那般模样。 昨天只半下午的功夫,是硬灌下去了吗? 秦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不记得了。” 段晓棠见秦景并没有迁怒的意思,推己及人,若是旁人硬灌她酒,大概就要翻脸了。 喝酒哪有美食有意思,段晓棠起身走向水缸,查看刚捕捞回来的黄河大鲤鱼。 她想吃糖醋的,但以现在的条件,四野庄的番茄送不过来,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红烧了。 另一头,武俊江搓一搓手,“我们待会要不去校场上练一练,松闲这么久,骨头都快松了。” 秦景略带歉意的表示,“我今日还有事,去不了校场了。” 武俊江更理解男人间的交情,脱口而出,“还喝?” 秦景微微摇头,“今天不喝了。” 段晓棠站在水缸边,手指轻轻地在水面点兵点将,看哪一条鱼即将获得临幸,成为她的盘中餐。 水面边缘忽然倒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段晓棠猛地转身,看清来人后,压下心中的疑惑,笑道:“冯将军,真是稀客呀!” 居然摸到右武卫伙房来了。 冯睿达扫一眼水缸,寒暄道:“你这是打算观鱼冥想?” 段晓棠闲扯道:“假如清蒸还是红烧也算哲学问题的话,那我确实是在冥想。” 这个答案,倒是毫不意外。 冯睿达嘴角轻轻地向上扯,笑得活像一只要拐卖小红帽的大灰狼。 “段二,四哥有点小事,想要请教你。” 段晓棠眼神锐利地将冯睿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空着手来的?” 冯睿达掰过段晓棠肩膀,将她推到旁边一个空位坐下,“你若是能救哥哥于水火,美酒、美人、美食管够。” 不见不兔子不撒鹰,冯睿达这次是下血本了。 段晓棠玩笑道:“四哥,你这次挖了王爷还是范大将军的墙角?” 第3114章 冯睿达心中暗骂段晓棠口无遮拦,连忙否认,“可不兴胡说。” 吴越、范成达加起来,后宅就两个有名有姓的女人,诰命比他的官阶还高,只有尊重的份。 冯睿达虽浪荡,却着实没有魏武之好。 不过这事,若不赶紧想法子描补,他的“墙角”恐怕就要塌了。 伙房周围人多眼杂,将官们习武耳聪目明,冯睿达接下来要说的都是个人私隐,不想让旁人看热闹。 他连忙将刚按下座位的段晓棠拽了起来,“走,我们去营房说。” 段晓棠被生拽着的胳膊虽不至于生疼,总归是不舒服的。 脚下用力,原地扎根,挣扎着说道:“走什么走,我这儿都快起锅了。” 这事一看就知道棘手,万一去没人的地方,冯睿达胡搅蛮缠起来,她怎么推脱。 不如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说清楚,万一有什么事,同僚们还能出来拉架帮忙说话。 这,是她的主场! 冯睿达见实在挪不动人,转头看向其他还没离开的将官,生出驱逐之意。 说道:“右武卫的时辰可真够晚的,这会还没吃完朝食。” 武俊江闻言,脑袋微微一歪,手指轻轻地按压在太阳穴上,唉声叹气道:“昨晚喝多了,这会脑袋还疼着呢!” 转头冲着一个伙头兵喊道:“给我上一碗鱼肉粥,垫垫肚子。” 多喝一碗粥撑不着,都是为了段晓棠的“安全”,做出的贡献。 其他人见状,纷纷装出酒醉后迷蒙的样子,嚷嚷着要喝粥要吃饼。 真正醉酒的秦景兄弟俩,调羹拨弄着碗底的粥水。他们离营在外,醉酒后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难道昨晚右武卫一反常态,聚众饮酒了? 依照右武卫一贯的调性,吃食是假,吃瓜是真。 冯睿达见右武卫的地盘撵不走人,只得无奈地接受现实,幸好中间隔了好几张桌子。 装出一副慷慨模样,压低声音说道:“说来都是些人情世故的小事,我们出趟远门不容易,总得给亲戚朋友带点礼物,你说是不是?” 段晓棠右手食指反手指向自己,神情有些呆萌,一字一顿道:“人、情、世、故!” 谁不知道,她是南衙最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冯睿达赶忙伸出手,将段晓棠的手指按回去,呵呵笑道:“你是二郎的邻居,我家的情况,你比其他人清楚多了。” 段晓棠暗自嘀咕,她顶多知晓李家的情况,你那凶残的本家,哪里晓得深浅。 冯睿达自顾自地往下说:“弟兄子侄们好打发,骏马加上元昊庆的人头……” 段晓棠来不及感慨冯家独特的送礼风格,不得不先纠正一个错误,“元昊庆难道不是玄玉截住的吗?” 你顶多就是参与砍人这一环节。 冯睿达强调,“没我在南边牵制突厥大部分兵马,多向北逃一两万,他还能截住吗?” 段晓棠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 从整体战局来看,军功章的确有冯睿达一半。 冯睿达停顿一瞬,重新梳理话术,“只是家里的女眷难办,我在并州得了些物什,也不知道她们是否喜欢。” “像嫂子、弟妹,还有内,内子……”内了两遍,也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冯睿达横下一条心,“我也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 段晓棠这会算是明白了,东拉西扯这么多,嫂子、弟妹都是烟雾弹,冯睿达真正的目的是讨王玉耶的“欢心”。 想来昨天找人捉刀代笔也是如此,冯睿达扭扭捏捏说不出口,孙安丰一想到他的“丰功伟绩”,见势不妙立刻溜了。 第3115章 可以过明路的事情,非得干得偷偷摸摸。往后要是爆出来,孙安丰还是难逃一顿竹笋炒肉。 段晓棠唇角微微挑起,语气略带嘲讽道:“这会才想起来弥补,是不是太晚了!” 冯睿达的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先前不是气晕头了吗!”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段二,你不知道,我们年少结缡,原配夫妻,情分自是不一般。” 往常这种肉麻话,冯睿达自是说不出口,可如今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河东过了就是关中,就是长安,他逃避不得。 外头的莺莺燕燕风吹一吹就散了,可他和王玉耶,若非倾家灭族之祸,一辈子都被绑在一起,连死都要死在一块。 这才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支撑家业、延绵子嗣的女人。 事发之后,冯睿晋倒是提过,王玉耶不计前嫌在外为他奔走,可她本人却连只言片语的质问信件都未曾传来。 冯睿达感动之余,也感到一阵心悸,清楚明白地知道,他玩过火了。 她连吵都不愿意和他吵了。 段晓棠无奈地转过头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劝冯睿达收心,回归家庭好生过日子?不出三月就故态复萌。 人心一旦冷了,哪那么容易再暖起来! 段晓棠推脱道:“我实在不知冯家几位夫人的喜好,爱莫能助!” 说着,便站起身来,打算去琢磨她的红烧鱼了。 冯睿达的感情问题细究起来是酸的、苦的,哪比得上红烧鱼的美味。 冯睿达眼看救命稻草要溜走,再度将人拽住,险些将段晓棠拉个趔趄。 情急之下,控制不住声量,“你怜香惜玉之名天下皆知,那么多红颜知己,会不知道女人喜欢什么吗?” 武俊江等人闻言齐齐转过头,没想到先吃到的是段晓棠的瓜。 以前大家只是悄悄摸摸地私下嘀咕,没想到今天,我们的勇士冯睿达,竟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段晓棠顾不得往日的交情,狠狠地甩开了冯睿达紧拽着自己的手臂,“松开,松开!” 冯睿达猛然间抽回了手。 段晓棠正色道:“少拿你的眼光和标准衡量别人,淫者见淫!” 冯睿达大难临头,依然不忘吃瓜,“你们真没关系?”一院子大小美人,再加一个白秀然。 段晓棠强调,“我们是亲人、是朋友。”盖着棉被都只能聊天的“纯洁”关系。 这姑且算是段晓棠第一次公开澄清她和众多女子的关系。虽然她们之间偶尔表现得亲昵了些,但看来都是坦坦荡荡的模样。 不少都猜是因为段晓棠怜香惜玉,故而才能得到众多女子的接纳,也就是——妇女之友。 冯睿达立刻忏悔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段晓棠冷哼一声,旋即坐回来。 今天不辩个分明,以冯睿达的赖皮性子,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段晓棠准备了一剂蒙药,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人心难测,道歉要有诚意,拿出点儿真格的来。四哥家资颇丰,何不择个良辰吉日,挑个田庄宅院过户到王娘子名下。” 一刀砍在冯睿达的肺管子上,人心凉薄,还是抓住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更为可靠。 众人这会才明白,冯睿达为何找上段晓棠,原来是擦屁股。 武俊江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吴越右手拿着一张金黄的烤饼,左手轻轻一挥,示意众人不必行礼。 小声问道:“冯四过来作甚?” 第3116章 武俊江手半掩着唇,直接道:“向段二请教,回长安后如何向娘子赔礼道歉。” 吴越脸上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对此只有四个字评价,“昏了头了。” 病急乱投医,段晓棠哪里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她在处理这种事上,简直就是个“杀手”。 冯睿达却露出一丝困惑,“那些本来就是她管着的。”家产大头从来不在他手上。 段晓棠冷笑一声,反问道:“管事会觉得他管的财物是自己的吗?” 管理权和所有权岂能混为一谈。 若非王玉耶硬气,所谓的管家权,冯睿达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收回。 就凭他是冯家真正的当家人。 段晓棠还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方案,“四哥,若是担心你俩日后和离导致家产外流,也可以过到你俩儿子名下,无论如何肉都烂在锅里。” 冯睿达拍案而起,怒声道:“老子还没死呢!” 家产和爵位日后自然是要留给儿子的,但那得等他死了才行。哪有活着的时候就说这些的道理! 冯睿达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最险恶的地方并不在此处。 “什么叫和离了,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从来没想过还有和离这条道。 原来段晓棠不仅自己过不下去就离,她还盼着别人离。 段晓棠彻底不装了,“若是矛盾巨大,实在过不下去。合则两害,分则两利。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个黄金单身汉,眠花宿柳,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一个单身富婆,无论打算独自美丽,还是另觅良缘,甚至养几个面首解解闷,那都是可以的呀!” 秦景正在舀粥,勺子猛地停顿在空中;吴越忘了手上还有饼,只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此刻的伙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思维和动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万万没想到,段晓棠所说的“离”,不是结束,而是美好生活的新开端。 秦景率先反应过来,一口气冲到两人中间,打圆场道:“冯将军,晓棠开玩笑的。” 冯睿达并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动作,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他已经被气懵了! 不知过了多久,冯睿达转过身来,嗤笑道:“明知道你不靠谱,我怎么还来找你呢!” 段晓棠回敬道:“你不是走投无路,才想到找我出偏门主意么!” 寻常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不涉及原则的争吵,一方低头一方递台阶,说几句好话送点小礼物,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玉耶不是普通人,她吃过、见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不像冯睿达其他的女人,一点小首饰几件新衣裳就能轻易打发。 她的“胃口”没那么容易满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冯睿达既然无法洗心革面,那就只能割肉放血了。 若是简单的感情问题,四卫中有的是夫妻和美的例子,冯睿达不能向他们请教吗? 比如他的顶头上司范成达,自从范成明愈发“出息”,范家快成南衙模范家庭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冯睿达夫妻什么情况,范成达能不清楚吗?但除了让冯睿达收心道歉,范成达也说不出其他建设性意见。 冯睿达这才只能求到传说中红颜知己无数的段晓棠头上,结果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段晓棠秉承着只管扔雷,不包售后的优良传统,说道:“我的想法就这样,你自己慢慢考虑吧!” 说完,就跑去继续看鱼了。冯睿达的终身大事、空头支票,哪有她的鱼重要。 几张桌子间的气氛只剩下沉默,段晓棠的主意狠是狠了一点,但无疑是表达诚意的最佳方式。 冯睿达仿佛斗败的公鸡一般,低垂着脑袋,方才段晓棠所言,切中了他最隐秘的恐惧。 他原以为,无论怎么吵、怎么闹,永远不会离开的王玉耶,其实一直都是有退路的。她真的会抛下他,抛下他们的家…… 她是太原王氏女,哪怕和离,依旧有大把人排队等着迎娶……和离之后的绿帽子,难道就不是绿帽子了吗! 分割家产说得轻巧,哪怕是分给妻儿,这会也不是冯睿达一人能决定的。 吴越见状,缓步走了过来,说起一个折中的主意,“女人其实很容易哄的,珠宝首饰不说天天送,隔三差五送一件,水滴石穿,总能让她的心向着你。” 冯睿达质疑道:“当真有用?” 吴越大义凛然道:“本王有成功经验。” 比起段晓棠“花名”在外,吴越的私生活向来成谜,甚至有些一团乱麻的感觉。冯睿达愈发不信了。 吴越扭过头,有些难堪道:“这不得求着人照顾孩子吗!”原来他送东西的人是杜和儿。 “你家那好歹是亲娘,不会不尽心的。” 冯睿达恍然大悟,“王爷,你这两年也不容易啊!” 也,什么也! 吴越才不和冯睿达一个阵营,得力干将可有可无的自尊心无需多加照顾。 掰下一块饼,慢悠悠说道:“本王那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拉拢巩固势力的岳家会谋反呢! 随即话音一转,“你是自作自受!” 第3117章 如此“伤人”的真相,冯睿达并没有反驳,不仅是吴越身为主帅的权威,还因为他说得有道理,连他本人也心知肚明。 知道那么多道理,依旧过不好一生,当然是因为“讲道理”没有放纵来得快乐。 沉默良久后,冯睿达闷声闷气地问道:“那我该送些什么?” 吴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他哪知道王玉耶的喜好。 段晓棠将挑出来的几条鱼交给伙头兵处理,从角落里冒出来,手托着下巴,一脸天真的问道:“四哥,你的私房钱撑得住吗?” 王玉耶出身大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她的珠宝首饰,那必须闪着火彩。 没有火彩义务的破铜烂铁,哪里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冯睿达亲口承认家产大头不在他手上,手里漏出来的三瓜两枣,眼皮子浅的小户人家急不可耐地扑上来。 说不定那几个瓜枣还是王玉耶考虑到冯睿达出征在外,诸事不便,手头必须得宽裕些,才漏出来的。 结果他拿着这些钱养外室。 冯睿达的“血条”可没有吴越厚实,哪经得住隔三差五的挥霍。 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 等到需要用钱来维系感情的时候——他没钱! 众人听到段晓棠发问后,识趣地四散开来,都怕冯睿达开口借钱。毕竟有时候,过度介入同僚、下属的财务情况并不是明智之举。 就算冯睿达一时脑子发热,若王玉耶知晓送她的珠宝首饰是借钱买来的,恐怕会更不高兴。 段晓棠再补上一刀,“你借玄玉的钱帛,还了吗?” 冯睿达情绪有些激动,“他根本就不要我还,我能怎么办!”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李君璞为何非得捏着那张借据不放。但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就是冯睿达没本事还钱,信用在债务市场上跌至谷底。 吴越清清嗓子,装模作样道:“有时候欠些债也是好的!”说不定有机会进大牢悟道。 人在作死边缘疯狂蹦跶,还有几位靠谱亲戚死命地拽着,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武俊江在外围小声劝道:“冯四,你要不考虑下段二的提议?” 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下血本的勇气。 这回若是不把人哄好了,日后离心离德,后院起火是早晚的事。 冯睿达默不作声,只是低头盘算着自己的家产。他平日里并不打理这些,但分家时分到了哪些财产,他总还是清楚的。 冯晟的精神遗产和政治资源大多留给了外甥,物质财富全部留给了儿子,也不算少。  后来家中添置的产业,王玉耶也会知会冯睿达一声。 冯睿达琢磨着将哪几处划出去,段晓棠话说得没错,肉烂在锅里,还是他们一家人的。 只是这件事得和冯睿晋、冯昊慨通气过明路,想到这里,冯睿达烦躁地挠了挠头。 冯昊慨年纪小还好说,但冯睿晋一定会借题发挥,好好地收拾他一顿。 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段晓棠倒了一杯清茶,靠在桌边缓缓啜饮。 武俊江不动声色地挪动过来,背身竖起大拇指,小声道:“杀人诛心!” 段晓棠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沉默的冯睿达,吐槽道:“冯四哥也是享了盲婚哑嫁、包办婚姻的福!” 但凡晓得底细,哪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敢跳这个火坑。 武俊江转头盯着一脸深沉的冯睿达仔细打量,“冯四英勇善战,若是不开口、不做表情,模样还是挺端正的。”也算是内外兼修了。 第3118章 段晓棠轻嗤道:“那你愿意把女儿、姊妹嫁给冯将军这样的人吗?” 武俊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就客套两句,怎么还当真了呢! 事实上,当初这门婚事,的确是冯家全家齐上阵“骗婚”骗来的。 长安亦有高门,包括五姓七望的旁支,冯晟为何非得挑在并州生活的太原王氏旁支呢? 除了眼馋对方的门第,更重要的是看重他们人生地不熟,不了解冯睿达的底细。 哪怕亲朋故旧背后言说两句,到底没有亲眼见识过,一可以推说是小孩子顽皮,二来就是将门人家的传统。 第一天验看本事,上场对阵的王家子弟武艺不到家,没激出冯睿达的“凶性”,安全过关。 第二天看言谈举止,哪怕事前三令五申、千叮咛万嘱咐,也难保冯睿达不露出本性。 冯晟不仅在行军打仗有一套,在治家方面也格外有想法。 于是,冯家出了一个损招。 冯睿业递的棍子,冯睿晋动的手,李君玘在一旁“观战”,狠狠地揍了冯睿达一顿。 通过物理手段,让他变得沉稳起来。 冯睿达为了不牵动伤势,也为了绷住面子,行动和言语自然不敢过于张扬。恰好合了世家低调内敛的作风。 当傧相的李君璞,哪里是为了衬托红花的绿叶,分明是近距离监督冯睿达别闹幺蛾子的眼线。 那是冯睿达这辈子最“文静”的一天。 至于李君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配合着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其他人可不行,一上场容易用拳头打招呼。 等到和王家相看的时候,冯晟兄弟俩,加上底下的两位大郎齐上阵,拉着王家人一通天南海北地闲聊,只把冯睿达撂在一旁当壁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结两姓之好,重点从来不是当事人如何,而是看他的家世、父母。 就算冯家层出不穷的小把戏被看出来又如何,这是他们的诚意。 看在冯晟的面上,只要冯睿达不是万般不堪,王家一样会把女儿嫁过来。 只要冯晟立在那儿,他的儿子不愁娶不上娘子。只是用不用心,女方的家世门第和个人素养就是天差地别。 都是卖女儿,有的人嘴脸丑恶庸俗不堪,有的人就是能不动声色地卖出格调。 等到第三天,双方有意,就可以正式开始商量婚事了。 这期间女方总是要矜持些,王玉耶暗地里看过冯睿达几眼,冯睿达却是等到新婚夜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在此之前,他只从嫂子口中知道是个美人。 王玉耶满心期待,从并州千里远嫁长安,孰料新婚三天冯睿达都装不过去,她只剩下货不对版的愤怒。 她盛装而来,却是奔赴人间疾苦。 冯睿达经过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迅速做出了决断。 抚摸着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横刀,利落地走到段晓棠身边,不容置疑地说道:“待会我派人给你送几坛河东桑落酒来。” 这赠礼的方式,实在是高深莫测,让人难以捉摸他是否采纳了段晓棠的提议。 毕竟,段晓棠的喜好向来鲜明而直接,美人定然不收,送她酒水还不如送两条活蹦乱跳的黄河大鲤鱼。 不待段晓棠有机会开口谢绝,冯睿达便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倒打一耙,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戏谑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措手不及。 第3119章 “你说说,你们平时聊什么呢!” 正常男人怎么可能关心面首之事,哪怕是别人的面首也不可能。 段晓棠慢悠悠地将额前掉落的几缕发丝挽到耳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也知道,我平生志愿就是心安理得地吃上姐妹的软饭,出门打什么仗,在家撸猫不好吗!”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为了达成这一宏伟志向,特意打听了一下长安软饭界的行情!” 段晓棠向来口无遮拦,过去也常说朝廷那点俸禄不够买调料,全靠姐妹接济,。 如此算来,她这日子过得,与吃软饭又有何异? 再四舍五入一下,和当面首的生存方式没什么区别。 卢照一脸好奇,“哦,行情如何?” 秦楼楚馆的花娘常有,高娶吃软饭也不鲜见,但正儿八经以面首为业的,离这群铁血男儿可就太远了。 长安城中亦有几个贵妇公开豢养面首,她们的身份,大多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段晓棠神情一窒,委婉道:“门槛有点低。”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冯睿达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那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段晓棠故意拿捏腔调,以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刺激着冯睿达,“不出来,收起来不就行了吗!” 冯睿达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凶相毕露,“段二,你这是在找打!” 秦景连忙挺身而出,拦在二人中间,顺势将人往外推,提醒道:“冯将军,桑落酒可别忘了!” 冯睿达咬牙切齿道:“忘不了!” 随即放出一句狠话,“段二,信不信我拿酒灌死你?” 段晓棠双手环胸,神色淡然,“谋杀朝廷命官,斩立决!” 冯睿达不服气道:“刚刚谁说要回家吃软饭的?” 对寻常男人颇具杀伤力的话语,在段晓棠这儿全然构不成威胁。 段晓棠反击道:“我这不是还没回去吗?” 冯睿达这尊大佛终于在秦景半推之下,离开了右武卫,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准备对段晓棠而言,致死量的酒水。 吴越终于将手中的烤饼吃完,慢条斯理地说道:“以后冯四独自过营,先打听清楚情况。” 此人在战场上是真好用,但生活里是真麻烦。 段晓棠啧啧道:“王娘子也就是太好欺负了。” 卢照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驳道:“你没搞错吧!” 能把冯睿达“逼”得不得不认错服软,恰恰证明王玉耶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不论是她这个人,还是这个姓,都不好惹。 段晓棠义正言辞道:“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官府衙差做什么?” “忍一小会还能坚持坚持,忍一世那就算了。像冯将军这种人,枕边人蛰伏一时,拿他的把柄轻而易举,不管是把人送走还是送进去,最次也能带走孩子、分走大半身家。” 想起冯睿达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钱财,段晓棠想到另一个绝佳的“报复”法子,“给他儿子改姓!”冯睿达指定在意这个。 武俊江感慨道:“如果你家乡都是这种‘翻脸无情’的风气,那确实离了比较好。” 段晓棠点头道:“你不仁我不义,彼此彼此!” 忍一时乳腺增生,退一步子宫肌瘤,让一下甲状腺结节,憋一时卵巢囊肿,打一顿延年益寿,离一次海阔天空。 吴越反问道:“若是仁义呢?” 段晓棠歪着头,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就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稍作停顿,“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曾经人模人样的人,从哪一天开始烂了!” 反正结果都那样! 武俊江不屑道:“至于吗?” 段晓棠用数据说服人,“在我们那儿,如果每年有一百对新人结婚,大概就有三十对夫妻离婚。” 这还是各种政策调控后的结果。 武俊江难以置信,“你在开玩笑吧!” 在长安,一对夫妻和离能成为坊间一两年内的热门话题。 反观段晓棠的家乡,离婚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段晓棠反问道:“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秦景认真地回答道:“不像!” 如果一直生活在类似环境中,难怪段晓棠三人对情爱生不出多少期待。 段晓棠没吃过猪肉,但看过不少猪跑,无奈道:“走到最后全凭忍耐,若有一方能忍,那么这段婚姻便能维持下去。” 武俊江劝慰道,“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 段晓棠是懂如何插刀的,“你家牙齿和舌头倒是不打架,但左右手互搏不也挺热闹的吗?” 没有人能一直忍耐,除非他是忍者神龟。 终有一天,当忍耐达到极限时,家和万事兴的牌子也就碎了一地。 武俊江扭过头,“东拉西扯些什么!” 其他人照顾武俊江的面子,只背过身偷偷的笑。 右武卫遍地奇葩,有事没事刺同僚几句。久而久之他们不光将谋反、流放这类政治问题不放在心上,连姊妹失和的伦理问题都放下了。 姑且算是他们独特的“脱敏疗法”吧! 第3120章 右武卫里好大一场热闹,插上小翅膀向四方飞去。 段晓棠的嘴会云多云,冯睿达的笑话人人都爱看。 武俊江临去校场散步之前,特意停下脚步,对段晓棠语重心长地说道:“往后谁敢给你介绍婚事!” 段晓棠连连点头,满脸都是真诚的喜悦,“求之不得,求之不得!”真心实意的。 武俊江打探道:“王娘子和你家那几位可有来往?” 毕竟隔着卫属,消息没那么灵通。 何况段晓棠和冯睿达中间还牵着另一条线。 话虽然是段晓棠一个人说的,但秉承着类似想法的可不一定只有她一人。 段晓棠笑得露出几颗大白牙,“她们偶尔聚在一起打麻将。” 武俊江听了,忍不住长叹一声,“冯四惨了!” 只要想想祝明月和林婉婉的“丰功伟绩”,南衙过往的悍妇算得了什么,这是实打实的“毒妇”。 若待她不好,随时翻脸! 卢照小心翼翼地瞄一眼秦景貌似淡定的神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上前问道:“晓棠,照你的说法,三成夫妻和离,那他们怎么选择成婚对象?” 总不能人人都看走眼! 段晓棠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其实不止三成,还有很多是闹到不可开交地步,选择的是,”停顿一下,“可以理解为义绝吧!” 卢照大开眼界,“这到底有多少啊!” 段晓棠摆了摆手,“我哪儿知道,以我的年纪,不到关心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不过父母双全且是原配的家庭,在相亲市场上,确实是个不小的加分项。” 卢照反问道:“你家是吗?” 段晓棠答道:“不算,我娘走得早。” 卢照再问道:“祝、林二位娘子呢?” 段晓棠坚定道:“那是她们的隐私,不好多问。” 隐隐约约明白了点什么。 武俊江唇角轻轻抽搐,迟疑问道:“该不会是类似蛮夷,民风开放吧?”毕竟段晓棠常戏言礼崩乐坏。 段晓棠瞬间理解了武俊江的意思,否认道:“某些方面和大吴相比,算得上保守了!” 吴越问道:“比如?” 段晓棠却摇了摇头,“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家乡是一夫一妻制。” 卢照点头附和道:“大吴也是。” 段晓棠摇了摇头,“不一样,大吴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我们那儿就是夫妻俩过日子,没有小妾,也没有通房。” 武俊江惊讶不已,本想问延绵子嗣怎么办?转念一想,搞不好人家都不愿意生了。毕竟段晓棠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她口中那个小社会的缩影。 转而问道:“只夫妻两个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副德行呢!” 说散伙就散伙,比他的酒局散得还快。 段晓棠沉吟道:“可能因为大家都自私自利,更顾念着自己吧!” 别说段晓棠,就是右武卫将官和祝、林二人的短暂接触中,都没看出她们身上有任何自私小气的习性。 实在无法理解,段晓棠这句感慨从何而来。 卢照眼看话题越扯越远,连忙打断道:“你还没说怎么选成婚对象呢!” 段晓棠深思熟虑道:“谈情说爱只要喜欢就行,但若是谈婚论嫁,对方至少得是个正常人吧!” 吴越听了这话,自己都不相信地问道:“四肢健全?” 要求这么低? 段晓棠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不不不,有的人生活能自理,但实际上是个智障。” 每个人对“正常”的定义都有些许不同,段晓棠举一个鲜明的例子,用手指着自己说道:“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正常人’。” 第3121章 三观和五官一样正。 武俊江毫不留情的揭破,“实话实说,冯四比你‘正常’多了。” 冯睿达虽然渣,但他的行为、逻辑都有迹可循。 段晓棠一堆歪理邪说,偶尔歪打正着,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这算什么,错有错着? 卢照急问道:“那照你家乡的规矩,谁适合成婚,我像不像?” 段晓棠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做出一副掐算的架势,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卢照一脸疑惑,“你会算姻缘?” 上一个这么装的人叫李君璞。 段晓棠直言道:“我在算你的年龄。”满十八岁了,没有负罪感。 但是,“弟弟,在我们那儿,你还不到结婚的年纪呢!”谈这些为时尚早。 卢照打破砂锅问到底,“那营里这么多将官,放你那什么相亲市场上,谁最可能被看上?” 段晓棠审慎地打量周围一圈人,二婚、单亲、耀祖…… 坚定最初的选择,“长生。” 一直在人群外围默默吃瓜的薛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会受此“青眼”。 在右武卫诸多将官中,薛留家世、官阶、武艺都算不得顶尖,反正吴越将来选婿,不会将类似薛留身世的人排在第一序列。 出自河东薛氏,但父母双亡,名义上依傍伯父薛曲生活,但从小被送到终南山上,不曾经历过完整的世家贵族子弟教导…… 在与他同阶层的贵族子弟中,薛留绝不会是各家议婚的首选。 段晓棠总不能是综合各方面条件,加上平日“偏爱”选出来的吧! 吴越不解,“怎么选的?” 先前不说父母双全是加分项,薛留的父母可都没了。 段晓棠高深莫测道:“不可说,不可说!” 说出来会被打的! 而且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该打。 薛留在长安相亲市场上的种种劣势,到了现代全变成优势。 段晓棠转过头安慰卢照,“阿照,放宽心,以你的条件,姐姐妹妹们倒贴都愿意。” 卢照并没有被安慰到,按照段晓棠的逻辑,这不就是让他吃软饭吗? 听过“好”的,卢照想听听差的,“那谁不能嫁?” 段晓棠迟疑了片刻,问道:“一定要说吗?” 武俊江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段晓棠模仿着点兵点将的动作,干脆利落地说道:“王爷和武将军。” 这两位的家庭情况,但凡没点“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圣斗士心态,哪能hold住!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讶不已。 吴越位高权重,且自认对牛韶容、杜和儿都够厚道的;武俊江事业有成,且和靳梅英感情甚笃。 抛开种种外在条件,称得上一句有情有义了。 武俊江不曾想最后是“自取其辱”,“为什么?” 不是自夸,他俩在长安议婚市场上可是香饽饽,比薛留强多了。 段晓棠一时语塞,思索着该如何表达,“我们那儿结婚不看家世,至少没那那么看重。但你二位的条件,女方和她的家庭一看,不说连夜扛着行李跑,那也得三思三思再三思。” 吴越顺嘴接下去,“思完了再跑,是吧!” 他就知道,段晓棠等人很是“看不上”他。 段晓棠几乎是本能地拍了拍手,“没错!” 段晓棠一番振聋不说发聩,但肯定让人眼瞎的惊人语,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在人人都知道她生于异乡,脑子不大正常,不好多做计较。 武俊江叉腰站在校场一侧,问身旁的年轻人,“我有对不住你姑母的地方吗?” 第3122章 靳华清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这会也得说没有。 武俊江再问道:“我有对不住武家、靳家的地方吗? 靳华清的声音愈发响亮,“那更没有了。” 武俊江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孝子、贤婿、良夫,怎么在段晓棠老家,就让人避之不及了呢! 反问:“她怎么想的?” 年轻人思路活,靳华清小声道:“姑父,你没发现,冯将军问计的时候,段将军看似是在出主意,但桩桩件件都是站在王娘子的角度说的。” “你若是王娘子的家人,听着是不是就顺耳多了。” 武俊江连连点头,“那是把冯四往半死里整。” 武家别的不多,就女人多,类似的纷争并不少见。 靳华清试探说出自己的一点浅见,“我觉得,段将军看重的,都是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武俊江追问道:“什么东西?” 靳华清一脸无辜道:“都说了看不见,又怎会知道呢!” 话音一转,“不过,段将军无心婚嫁,但他家几位娘子大好青春,总不好拖下去。” 透露一丝风声,“我听说,他家那位赵娘子许了段将军的友人杜县尉。” 武俊江依稀有些印象,“被吏部发配到三州的那位?” 靳华清点头确认,“瞧着是人品贵重。” 武俊江叹息一声,“除了品行之外,难道就不考虑其他了吗?” 结亲联姻,怎能只看品行。 杜乔不是庶民,但如今被吏部卡在三州动弹不得,前途可谓一片黯淡。 何况他是地方文官,两边都借不上力。这门婚事,堪称鸡肋。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段晓棠没到那份上,但她若认下这门亲戚,赵璎珞风风光光嫁给手下寒门庶族出身的将官,日后夫荣妻贵,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靳华清推脱道:“这其中的门道,我哪看得明白。反正如今大军回朝,有的是时间,我们慢慢琢磨吧!”看谁的乐子不是乐子呢! 同样盘算这些事的人还有卢照,他和秦景骑马出营,还放不下这事。 问道:“表哥,薛长生和王爷、武将军,有何不同?”依他看,相同点倒是有许多。 秦景卡在中间,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 秦景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不知。” 卢照点到即止,“她们几人这些年,都没想过入乡随俗,也算是执着了。” 秦景微微点头,“嗯。” 卢照只觉得有劲没处使,心中暗道,如果葛寅在就好了。 再不济,有个像孙安世一般地愣子也好,把事情挑破,是死是活都有个说法。 傍晚时分,范成明等人归来,聚在伙房等开饭的时候,叽叽喳喳一通胡说。 温茂瑞感慨道:“冯将军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范成明一把爆米花塞嘴里,“要是再让段二这么胡说八道下去,他的帽子又得绿。” 温茂瑞重重地拍在范成明肩头,怀疑他就是故意捣乱,不让小狐狗好好吃东西。 “反正他心胸宽广!”不知是夸还是损。 范成明作为整个事件的参与者,哪能不清楚其中的内情,“这能一样吗?” 一个是可有可无的外室,一个是明媒正娶的高门娘子。 孙安丰脸色微变,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道:“原来找我是为这事儿。” 范成明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孙三,千万别答应。” 本以为是不让下属卷入风波,实则是,“你那点墨水,哪抵得上冯四的半幅身家。” 孙安丰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涌上心头,“怎么不行了,段将军都说了,那是颜如玉、千钟粟。” 范成明只是不屑地撇撇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她自己书还没读明白呢!” 右武卫著名文盲,听她瞎吹。 温茂瑞公正客观地评价,“段将军比你强多了。”甚至比那些自诩博览群书者都通透。 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范成明无法狡辩,只能逮着软柿子欺负。“孙三,你写了这么多年诗,哪一首广为流传、深入人心?” “春风得意楼题一首,只得一票,还是熟人投的。” 孙安丰心里有数,话语中透露出一种从容与自信,“比从前有所进步了。” 过去是词藻堆砌,空洞乏味。如今至少能言之有物,让人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情感。 范成明选择用数据说话,“去年你得了几票?”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询,孙安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挣扎了一下,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辩解,“我那时根本不在长安,哪里知道。” 范成明嘻嘻哈哈地泼一盆冷水,“你在长安,是不是就得琢磨买票了?” 此乃春风得意楼公开的暗箱操作的法子,但能被暗箱操作上去,必须得有些基础才行。 温茂瑞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到时把你题诗文的位置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一定都投给你,支持你一把。” 问的是位置,而非内容,全是满满的人情,没有一丝欣赏。 孙安丰正欲争辩几句,靳华清匆忙跑过来,说道:“秦将军、秦校尉受伤了!” 第3123章 作为右武卫的武力担当,秦景受伤非同小可,更何况兄弟俩一起栽了。 好在不是在刀兵相见的战场上,才没让人无端背后发凉。 范成明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人不是横着进来的吧!” 靳华清连忙澄清,“只是轻伤,轻伤而已!” 必须第一时间说清楚,否则他担心右武卫一帮小趴菜夜里做噩梦。 范成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仍有些难以置信,“谁能把他们兄弟俩一起伤了?” 靳华清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长话可以慢慢说,一群人连饭都顾不上吃,急匆匆地赶往秦景和卢照的住处查看他们的伤势。 刚走到秦景的营房外,就听到一阵“哎呦”、“哎呦”的呻吟声,刚叫了两声,便戛然而止。 温茂瑞侧耳倾听,眉头紧锁,“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众人通报之后入内,发现屋内已经坐了一圈人,多是营中的将领。 秦景和卢照已然褪去了上身衣衫,任由身旁忠诚的亲兵细心地在他们布满淤青与伤痕的肌肤上轻轻涂抹着药酒与特效药膏。每一滴药液的渗透,都仿佛在为他们的身体注入新的力量与勇气。 而先前发出呻吟声的,竟是角落里的卫钦。 原来不是伤了两个,而是三个。 卫钦平日瞧着有些浪荡,仿佛是秦景兄弟俩身边可有可无的影子,但他能在群魔乱舞的并州城安然无恙地度过大半年,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吕元正叹息一声,“朋友之间比武切磋也得有个度。” 幸好兄弟俩身上只有淤伤,没有刀剑的创伤。 吕元正可不会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只动了拳脚,没动刀剑,不过是运气好加之有本事避开了要害而已。 身体是将官的本钱,营中比武切磋大多点到为止。当然他们所谓的“点”,强度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像冯睿达断人肋骨,让对方瘫在床上几个月,本身就目的不纯,是冲着寻仇去的。 一个可能是失手,但三个都落下伤势,只能说明对方没有分寸。 吕元正缓缓说道:“好在班师途中无需上阵,这段时间你们就好好休养吧。” 段晓棠附和着点了点头,“这几天,仲行的班我替他值了。” 秦景连忙拒绝,“无需如此,这点小伤不妨碍行动。” 段晓棠按下性子,说道:“总归不舒服,你们还是好好养着吧!” 刚收了秦景的骏马,转头把人打成这副模样,这是人情往来的路数? 宁岩坐在一旁问道:“不会只有你们三人受伤吧?” 卢照任由陈黑在肩膀上贴上膏药,冷嘶一声,“陆三哥,比我们伤得更重。” 三人都非庸人,虽不曾以多欺少,但车轮战下来,陆鹏义同样吃不消。 上次见陆鹏义时,卢照还是个病号,并不曾亲自领教过他的厉害。如今想来,当初秦景、葛寅混饭也不容易。 秦景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低声道:“他比几年前更强了。” 他们之间的差距更大了。 虽然在大众看来,他们都是强手,但其中的微妙之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武俊江安慰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他生于将门,少有和江湖人士交手,但作为习武之人,自然明白其中微妙的差别。 就像段晓棠一抬手,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军武背景,而不是混江湖的草莽。 右武卫是个整体,他们更看重是秦景领兵破阵的本事,而不是单纯的好勇斗狠。 第3124章 庄旭站在人群中,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世间自有英杰在,难怪有胆量收容突厥刺头。” 对待朋友都如此“较真”,想来待奴隶更不会手软。 范成明小声回应道:“你看我,多有先见之明。” “自知之明”,它升级了! 庄旭这会顾不得抬杠,不得不承认铁一般的事实,“范二,你能耐了。” 庄旭原本只是察觉到陆鹏义不对劲,回来和小狐狗一勾兑,才知晓其中的厉害。 他不喜欢挨打,不论是出于何种理由。 现在秦景、卢照一身伤势,无不证明陆鹏义是个较真到了极点的狠人。 只不过庄旭实在拉不下脸乘坐王驾,而南衙如火如荼的甩卖大业,也不允许他龟缩在营中。 趁着所有人都离开了,两罴凑到跟前。 范成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陆郎君能消停几天不?”最好消停到大军离开河东。 卢照歪靠在凭几上,“他现在不想找范大将军比试了。” 陆鹏义回归从前的路子,从民间豪杰下手,双方身份对等。 秦景无法从官方层面牵线搭桥,但若是有将官听闻他受伤的消息,好奇兼好胜心的驱使下,以私人身份寻陆鹏义比试,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不过右武卫践行“苟”道,比的是猥琐的功力,从来不以武艺高低论英雄。 薛留到底生嫩了些,唯一符合条件的人是宁岩,他是右武卫中武艺最接近秦景的人。 可惜宁岩志不在此,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在回长安后,如何和儿子斗智斗勇上。 从陆鹏义和秦景的比试结果来看,他异想天开想找范成达比试,并非毫无底气。 但现在人家放弃了,范成明同样不高兴,“为什么?” 如今屋内都是自己人,卢照便将那日的话和盘托出。 庄旭毅然决然地举起右手,目光坚定,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姐夫。” 紧接着,又缓缓举起了左手,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而微妙,带着几分惊愕与不解,“五姓女。” 双手的姿态,宛如一架精妙绝伦的天平,但这架天平并未保持平衡,右手仿佛被无形的重力所牵引向下沉去,左手不经意间缓缓升起…… 庄旭喃喃道:“闻所未闻。” 过去人们最多将范成达比作猛兽,譬如豺狼虎豹一类。头一次听闻将他类比为女子。 多年的优渥生活,让五姓之家孕育出了无数倾国倾城的美人。哪怕天生有所不足,亦能包装成美人。 范成达,美人! 范成达=美人!!! 想到这里,范成明与庄旭不禁浑身一颤,心生寒意。 卢照泰然自若道:“总得说点他能明白的。” 对无法无天的豪强而言,朝廷威信不知几何,但世家几百年的潜移默化,不可谓不深刻。 范成明呵呵笑两声,“这笑话得和我哥提一提。” 秦景劝阻道:“范将军,些许小事,无需特意提及。” 范成明凑上来,说道:“陆郎君眼下没出身前程,自然当不得我哥的对手。” “秦将军,何不引荐他入左武卫,往后一家人,就无需分得那么仔细了。” 着重强调一下,范成明偶尔兼职左武卫招聘大使。 肉眼可见,武艺高强的陆鹏义不符合右武卫“低调内敛”的调性,但强人辈出的左武卫或许能够容得下他这匹不羁的野马,不信范成达压不下来。 当然,范成明没考虑过三只熊友的死活。 第3125章 出人意料的是,秦景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这一提议,“陆三哥习惯自由自在的生活,未必能适应军中的管束。” 他远比只打过招呼的范成明更清楚陆鹏义的为人。 这事,没得商量。 话已至此,范成明也不强求。 只嘟囔着,“河东风水有问题,战场上没受的伤,都在这儿受了。” 照理说,秦景多少该去传个话,但拒绝得这般干脆,想来陆鹏义身上的问题,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虽然危机解除,但第二天范成明依旧乘坐奢华的王驾出没河东各地。 这可是当今天下乘坐体验第二好的豪华座驾,无论是舒适度还是气派,都远超其他车辆。既然能享受,何不多享受几天。 吴越和范成明平日里胡作非为惯了,见怪不怪,他俩的“绯闻”远不如另一则消息传播得快。 顶头上司相召,原本流连在城中各个珠宝行的冯睿达,也不得不收拾齐整,前往满是膻味和汗味的交易市场。 冯睿达跟随亲兵的指引,来到市场周围的一片坡地,只见范成达已换下劲装,身着一袭精致的广绣衣裳,手中轻摇着绘有猛虎图案的团扇。 俨然一位颇具气势的富家员外,而非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猛将。 令冯睿达奇怪的是,此时陪伴在范成达身边的,不是左武卫的将官,而是扈志隆。 不过这点小事,冯睿达不曾放在心上,毕竟左武卫开小号之心不死,路人皆知。 孰料范成达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将冯睿达震在当场。 “我听说,王娘子来信,要与你和离!” 冯睿达一时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不知道!” 自己的家信竟然没有落到自己手中,反而被他人知晓了内容? 范成达松一口气,“原来没这回事啊!” 冯睿达怒不可遏,“哪个鳖孙这么咒我?” 世界上最失真的,不是经过PS处理的图像,而是谣言。 这明明预估的最坏的结果,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王玉耶要与冯睿达和离的消息就传得有鼻子有眼。 虽然炸裂,但结合夫妻二人的过往事迹,却又让人觉得毫不意外。 范成达观察冯睿达神色,不似强撑,该当是以讹传讹。 没透露消息来源,说道:“我请夫人出面说和几句,你们是原配夫妻,服个软道个歉,往后好生过日子便是。” 年少情真,虽然不能说没有算计,但总比半路夫妻多了几分真情。 夸大事情严重性,“王娘子若是舍你而去,往后哪个女人还愿意为你守家。” 冯睿达的疯狗性子,必须从各方面套犁栓缰,否则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类似的车轱辘话,冯睿达不知听了多少,点头道:“我知道。” 他这次可不止服软道歉,而是割肉放血。 范成达估不准冯睿达到底听进去了没,只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引以为戒!” 夫妻、兄弟都失和,传出去还以为冯睿达是个怎样的混账呢! 好吧,他确实是个混账。 冯睿达心痒加好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传的?” 扈志隆神秘兮兮地说道:“段棠华看不过眼,怜香惜玉的心一起,说要给你娘子介绍面首!” 虽然大家默认段晓棠脑子不正常,但如此挑战人伦底线的事,她还是干不出来的。所以,听过之后也就一笑而过了。 冯睿达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叫嚷道:“谁想挑拨我和段二的关系?” 当事人的视角果然与众不同。 范成达眼神一凛,如此说法传出去,“伤”的到底是冯睿达还是段晓棠? 冯睿达不放在心上,但给同僚家女眷介绍面首,堪称荒淫无道,传扬出去,名声肯定会一落千丈。 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毫无异样的扈志隆,轻声说道:“今日段二替了秦仲行来,我们去瞧一瞧。” 冯睿达从来不靠名声吃饭,也不觉得段晓棠会在乎这些,自有心证。 抬头望了望天色,“这时候,她应该是在偷偷摸摸地琢磨什么好吃的吧。” 范成达豪爽道:“那正好去吃她一顿。” 扈志隆略微有些不解,往常范成达并不重口腹之欲,怎么看起来像是特意要去找段晓棠一般。 范成达领着两人大摇大摆地去往市场中心。 在将官们聚集之处,场地中央赫然架起了一口硕大的铁锅,炉火熊熊,映照出周围一张张坚毅而充满期待的脸庞。 段晓棠正全神贯注地在锅沿上精心贴制着金黄色的玉米面饼子,每一块都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转头看见三人过来,热情地招呼道:“铁锅炖大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冯睿达好奇地凑近了那口翻滚着热浪的大锅,他的目光落在了段晓棠手中那团看似普通却又略显奇异的食材上——一团黄糊糊的东西,颜色虽然不恶心,但看起来却十分陌生。 问道:“这是什么?” 段晓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坦言”道:“仲行特意给我从齐州捎来的吃食。” 第3126章 远在长安的王玉耶终于收到了冯睿达的家信,可惜这封信中既没有宽慰,也没有道歉。 通篇汇成一个中心思想——离东院那几个女人远一点。 王玉耶翻来覆去查看好几遍,才确定没有暗语,就是字面意思。 她起初怀疑是冯睿达在前线和段晓棠闹得不愉快,才导致两家女眷拆伙。 可无论是从冯睿晋还是李君璠处旁敲侧击,都未曾得到任何提示。 王玉耶愈发觉得事有蹊跷,但却又如坠迷雾,找不到问题的症结所在。 直到某天南衙家眷闲聚,靳梅英与众人谈笑风生,“冯将军送了段将军两车河东桑落酒,最后全便宜了右武卫的将士……” 话音刚落,靳梅英注意到了王玉耶的到来,连忙止住了口。 王玉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意有所指地笑道:“冯四当真是胡来,送礼讲究投其所好,怎会送段将军酒水呢!” 南衙皆知,段晓棠滴酒不沾。 靳梅英一听王玉耶的话音,就明白她什么都不知道。 冯家在左武卫,事情又是在右武卫发生的,哪能事事明了。 靳梅英能知晓,那是因为武俊江把这件事当笑话写在了家信里。 他们夫妻这些年感情和睦,除了多年情分,也是这么一桩桩一件件鸡毛蒜皮累加起来的。 旁人家的鸡毛蒜皮当乐子看,轮到自家……就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一个进军营,一个带着孩子回娘家。 而武俊江之所以提及此事的答案,藏在了靳华清的家信里。 原来是他扫到了台风尾——在段晓棠的认知里,吴越和武俊江都不堪为良配。 吴越位高权重,品行尚且过得去,嫁给他貌似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他家真有王位要继承,那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 吴越算是有因有果,武俊江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算不得良配! 父母妻儿,他哪一个对不住了? 靳梅英端思良久,终于品出些味道,可却说不清、道不明。 这些年来,好在夫妻二人一条心,才有些许喘息之机。 即便如此,家里家外一团乱麻,时不时闹上两场,武俊江裹着铺盖卷去营里,她只得带着孩子灰溜溜地回娘家避风头。 幸好武俊江有些前程,不然她带着几个拖油瓶,时不时回娘家小住,也得遭人白眼。 靳梅英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了过去,“听说是寻段将军出主意,段将军性子直,话说得不大中听,冯将军一气之下就送她酒水了。” 但,礼是送了的。 冯睿达的选择,不言自明。 俞丽华笑道:“算算脚程,他们如今该是渡河入关了!” 靳梅英接着话茬说下去,“过不了几日,就能回长安了。” 平常时候,这话说得没错。 可惜四卫携带大批牲畜和俘虏,还打着沿途甩卖的主意,脚程自然快不起来,不知得耽搁多少时日。 反正靳梅英的新衣裳、新首饰已经做好了,免得后面又因为什么鸡飞狗跳的事情耽误了。 众人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大军班师回朝在即,家人即将归来,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连夏天的风都不觉得燥热难耐了。 王玉耶按捺住性子,散场后亲密地挽上靳梅英的胳膊,“靳姐姐,我娘家新送来的美酒,要不尝一点。” 靳梅英笑道:“我还没喝过的并州的酒水呢,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第3127章 两人相携进了冯家的马车。 王玉耶状似无意地提及,“冯四那个混账非得讨人嫌,拿酒水逗段将军,那可是李家表叔的挚友!” 靳梅英反问道:“你家妯娌没给你透风吗?” 虽然财产在冯睿达名下,但变更定然要知会家族,才能免了往后的纷争。 王玉耶回想起最近见罗观照的场景,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反问道:“透什么风?” 靳梅英见她一无所知的模样,轻声道:“你可得好生谢谢段将军,她这次是为你出头!” 话说到这儿,王玉耶不得不透露些底细了,“合着冯四特意写信回来,嘱咐我远着祝、林两位娘子,是迁怒啊!” 常言道,疏不间亲。 但冯家四房夫妻俩没那么情比金坚,靳梅英难免打趣两句,“冯将军恐怕认了,又没那么甘心!” 再问道:“冯将军没说点别的?” 王玉耶摇了摇头,“没有。” 解释道:“因着李家表妯娌,我才和祝、林两位娘子来往多些,但段将军忙于军务,连话都没说过。” “但也知她是心正口直之人,这次又说了什么戳冯四心窝子的话?” 一两句话既证明了双方的清白,又将话题延续了下去。 胳膊肘往外拐,放在别地定然招人非议。但对象是冯睿达,那错的一定是他。 靳梅英轻轻拍了拍王玉耶的胳膊,“妹妹,你的嫁妆又要丰厚几分了。” 只是若非冷了心,谁又愿意走这种发财路子呢! 旁人没有武俊江、靳华清的八卦心态,也不及他们了解前因后果。 亦或者纸短八卦长,不好在家书中提及,只待返回长安后,再细细道来。 靳梅英按照丈夫和侄儿的说法,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末了补充一句,“你不知道,冯将军听到最后气不过,都快动手了。幸好是在右武卫的地盘,同僚们合力才把人打发走。” 但最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送段晓棠两车酒水。 冯睿达之所以交代王玉耶疏远祝明月、林婉婉,完全是怕“纯良”的妻子跟着她们有样学样地学坏了。 王玉耶仿佛是听着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听到最后居然笑了,只是那笑容的深处,全是苦涩。 说到底,冯睿达是在乎,是害怕了,才会认错。心里终究是有她,有他们这个家的…… 按理,她该满心欢喜,感激涕零,可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多年前的春日,年少的王玉耶跟随家人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相看远亲介绍的高门少年郎。 不出意外,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婿。 王玉耶隔着精致而薄透的帷幕,以一种既含蓄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悄悄地打量过冯睿达两眼。 校场上的少年骑术精湛,箭术超群,每一次挥鞭跃马都显得那般英武不凡。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众人面前光芒四射的少年,私下里却羞涩腼腆。 那份纯真与内敛,与他场上的英姿形成了鲜明而迷人的反差,让人不禁想要深入了解。 门当户对方能琴瑟和鸣,郎才女貌自是天生一对……他们本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携手一生,却没想到世事无常命运弄人,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王玉耶很久之后才知道,冯睿达那时展现出的那份超乎寻常的文静与沉稳,全因刚受过刑罚,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有任何大幅度的举动,只能被迫维持一种姿态。 第3128章 此后的日子里,每每冯睿达受罚,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都歇了,只能被迫躺在床上静养时,才是王玉耶最高兴的时候。 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冯睿达受到应有的惩罚,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和不满得以宣泄。 既有出一口恶气的快意,更因为在这样的安宁中,她仿佛能够穿越时空的迷雾,再次捕捉到那个曾经纯真无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影子。 同为女子,靳梅英深知王玉耶心中的苦楚。轻叹一声,出言宽慰,“甜言蜜语都是虚的,哪比得上真金白银、田产庄园奉上的心意。” 王玉耶轻轻吸了吸鼻子,回应道:“我明白的。” 娘家只送些可有可无的礼物,仿佛在暗示她应该深明大义,继续与冯睿达维系这段婚姻,以维持两家的联姻关系。 最想要的公道和说法,却是没有往来的段晓棠替她讨来的。 王玉耶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我回家就去翻册子,没人比我更清楚,冯家有哪些好东西。” 替人管家理事,无论做得多么出色,终究只是为他人做嫁衣。当然里里外外都是自己的才好。 按照冯家一贯的行事风格,这件事只要冯睿达开口,其他人不会阻止。 王玉耶赌气道:“如果他每养一个外室就送我一座庄子,那我倒希望他多养几十个呢!” 只要自己率先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态度,那么其他人就不能拿这件事来戳她的心肺,扇她的脸。 靳梅英连忙劝道:“莫要如此胡说。” 王玉耶冷静一会,方才说道:“段将军空口白牙吓冯四一顿,却是歪打正着了。” 见靳梅英略有些迷惑的神色,解释道:“我从未想过要与冯四和离。”更不用说带着儿子离开,甚至改姓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非是为了辩解而说出的客套话。“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结两姓之好,哪里是夫妻两人说了算的。” 更别提,让她把儿子带走了。以冯家的家世背景,又怎能允许血脉改姓、流落在外。 就算冯睿达不靠谱,可冯家的叔伯兄弟总是靠得住的。这一点,王玉耶多年的亲身经历可以保证。 假如冯睿达不幸陨落战场,王玉耶不会改嫁。并不是因为她对冯睿达有多么忠贞不渝,而是因为这将是她最有利的选择。 五姓女不愁嫁,但想要嫁得好却并不容易。在这个世道上,嫁人之后能否过得舒心,实在无法保证。 她大概率不会再找到比冯家更好的人家了。冯睿达纵有千般不是,但底线还在,该给妻儿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亲生儿子比丈夫更靠得住,她在冯家做养尊处优的太夫人,比再去别家做小伏低、忍气吞声要强得多。 太原王氏的招牌虽然响亮,可不得势的旁支是何处境,没人比王玉耶更清楚。族中子弟又有几人官阶上比得过冯睿达? 王家便是有资源人脉,首先照顾的也是嫡支子弟,旁支家的外孙不知排到哪个位置。哪比得上在冯家做正经公子有前途。 靳梅英玩笑道:“妹妹,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往外说。男人,就得吓一吓他!” 如果冯睿达知道王玉耶从未打算离开他,往后还不知怎么猖狂呢! 王玉耶语气中透着几分亲密,“还是靳姐姐疼我。” 靳梅英不愧和武俊江是夫妻,话音一转,问道:“你说,段将军好端端的,为何要提及面首的事情呢?” 王玉耶本以为靳梅英想说祝明月和林婉婉,想解释她们两人如今忙碌得很,连家眷聚会都少有参与,哪里还有闲心去豢养面首! 孰料靳梅英爆出一个惊天大料,“该不会是影射始平长公主吧!” 王玉耶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不已,“有这回事?” 靳梅英缓缓说道:“听人提及,长公主身边有一位年轻郎君常侍左右,但我没见过真人。” 以武家的背景,并非经常出没在皇亲国戚身边的人家。 公主之尊,如今传出这样的风言风语,几乎等同于实锤了。 王玉耶不咸不淡地解释一句,“段将军家里如何能知晓这些秘事呢!” 在长安城的大户人家眼中,段晓棠家中的人脉关系可谓简单至极,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搭上皇亲国戚的路子。 尤其有林婉婉团灭齐王一系的丰功伟绩在前,一般人家更是不敢轻易靠近他们。 马车哒哒向前,两人闲话说起些“驭夫之道”。 靳梅英有感而发,“男人,就不能让他手上太过宽裕。”说的自然不是武俊江,他心里有数。 “范二出征后,灵芝再没往并州送过一文钱。”东西还是会送,但现钱却是坚决不给的。 王玉耶好奇道:“那范将军在外的花销怎么办?” 靳梅英理所当然道:“他出发时带了钱帛,到并州有同僚、王爷,还有范大将军。哪个会让他饿着肚子出去讨饭?” 范成明倒不会豢养外室,只是好买些又贵又无用还丢脸的东西,白白浪费钱帛。 这对夫妻完全不觉得,成年分家后再伸手向哥哥要钱,有什么不对。 说不定范成明的零花钱、生活费,就是直接送到了范成达手里呢! 第3129章 外人尚且需要琢磨段晓棠那一套逻辑,轮到祝明月、林婉婉这儿——门儿清。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如果没有爱,那就要很多很多钱。 如此而已。 祝明月只在立足未稳和有需要的时候参加夫人外交,毕竟她官方身份是段晓棠的表姐,而非名正言顺的妻子。 有的人会在背后置喙她自甘下贱操持商事,可祝明月对此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道不同,不相为谋,祝明月更不想搭理她们,除非有利可图。 今日祝明月之所以没参加南衙夫人、娘子们的聚会,听一听最新鲜的八卦,全是因为边景福定了今日来结第一批货款。 垫付布料和工钱,那是给右武卫的特殊待遇,隔了一层左御卫自然没这个福分。 再说全让祝明月一个人掏腰包那得了,她又不是远近闻名的冤大头。 这次无需元德寿陪同,边景福带着数名亲兵,低调地前往万福鸿。 亲兵们从马车上抬下一个小箱子,送进了会议室。箱子打开,金光闪闪,令人炫目。 边景福豪爽道:“祝娘子,还请清点。” 祝明月微微点头,示意身旁的赵璎珞上前。赵璎珞带着副手,仔细地检查着金饼的数量和质量。 边景福在一旁小声嘟囔着,“这可是我们大将军的棺材本。” 若是双方熟络,祝明月定要调侃两句,哪家大将军的棺材本这么“寒碜”。 为了避免往后的纷争,赵璎珞检查得极为仔细。 边景福倒是在一旁纠缠着祝明月追问,“祝娘子,我们何时能拿到货?” 祝明月平静地回道:“边长史,先前不是说好了吗?按照时间交货。” 边景福无奈道:“这不是想让弟兄们早点高兴高兴嘛!” 祝明月两手一摊,“你催我也无用,这些都要一针一线缝出来。” “恒荣祥的人手有限,你总不能让我去大街上抓人来干活吧!” 恒荣祥对外派工,兼职工人总是有限的。至于每个交付押金的女人背后,能撬动多少家人亲戚、街坊邻里来替她做活,那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没想到,不只建筑行业,连恒荣祥都有外包的包工头。 祝明月话说得漂亮,“恒荣祥定然会全力以赴赶制贵部的衣裳,若是最后工期紧张,我也去缝制。” 庄旭在北征胜利后就下了订单,再加上他们班师回朝拖拖拉拉的几个月,足够准备大半的衣裳鞋袜了。 中间还卡着一部分右屯卫的散碎订单,左御卫能在入冬前完成集体换装,就算他们运气好了。 祝明月的貌似保证的“大话”,边景福听听也就罢了。 谁不知道,祝明月一星半点的针线活都不会。 林婉婉好歹还能在肚子上缝两针呢! 好在边家的仆役进出恒荣祥接手工活,回报说每日来交活接活的人都不少。 边景福这才稍稍安心,虽然还不知道现在做的是哪一家的衣裳,但总会轮到他们的。 恒荣祥到底只是以月为单位排期,轮到少府寺,不仅按年,还没货呢! 这边货款很快清点完毕,祝明月将边景福送出办公区,赵璎珞则毕恭毕敬的将人送离恒荣祥的地界。 边景福依旧喋喋不休道:“赵娘子,你们可得催快点,弟兄们都等着呢!” 恒荣祥虽然好,但每次交货日期都定在一个时间段内,早晚能差好几天。 赵璎珞笑道:“边长史,你放心。我待会就去恒荣祥交代一番,绝不会误了你的大事。” 第3130章 哪怕明知是客套话,边景福听着就觉得顺耳,“行,那就拜托几位娘子了。”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和马车缓缓离开。 万福鸿的马厩人来人往,不少客人来此寄存马匹和车辆。 赵璎珞暗暗察觉有一抹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竟然是赵嘉佑等人。 赵嘉佑与赵璎珞视线交汇,早知这位族妹不喜他再度出现打扰她的生活,顾不得刚被牵入马厩的坐骑,拽着王永康背身离开。 他们之间,少谈稀薄的血脉亲情,陌路最好。 王永康险些被拽得踉跄,嘴巴张合几次,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穆博容没认错,赵璎珞果然混进了南衙的圈子,刚才那个人不就是他们上次在军器监外见过的左御卫长史吗? 这次赵璎珞倒没有上次布衣荆群的落魄模样,反倒是光鲜亮丽,令人眼前一亮。 为了方便活动,赵璎珞的衣袖做得并不宽大。王永康忍不住打量她的手腕——又换了一对镯子。 只是距离实在太远,看不清材质和样式。 王永康内心疑惑不已,赵璎珞混进了南衙家眷的圈子,但她却自称是做账房的。 万福鸿内某间商号的账房,似乎才是最可能的猜测,毕竟她已经在这里出现好几次了。 可她又怎么混进南衙的圈子呢? 一连串的疑问在王永康心头浮现。 赵璎珞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的下属先行回转。 赵嘉佑转身就走的做法,合乎她的心理预期,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也让她生出了一丝疑心。 赵璎珞提起裙摆小跑追上去,所幸赵嘉佑并没有走得太快,看赵璎珞追上来,他心底说不出是庆幸还是紧张。 赵璎珞语气中含着一丝质问,“你们来此作甚?” 赵嘉佑知道因为过往经历,赵璎珞很是防备,稍有不慎,又会引出一身的尖刺。 尽量让口吻显得平和一些,“万福鸿是长安商业繁华之处,我们来买东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万福鸿以其独树一帜的经营理念,假以时日,或许能与东西市、平康坊齐名,成为又一热门打卡地。 赵璎珞暗道一声,幽州大营的差事未免太过清闲,才能让将官三番五次在长安诸地吃喝玩乐。 问道:“你们要买什么?” 察觉到话语中隐约的质问之意,连忙调整语气,更加柔和一些,“这里我熟。” “总归是同乡。” 王永康急不可耐地开口问道:“赵娘子,万福鸿有无售卖小儿玩具之处?” 他们来过数次,但这种东西怎么会在他们的关注列表里。 王永康补充道:“新奇有趣,材质最好贵重些。” 赵璎珞干脆利落地回答:“并无此等物件。” 万福鸿众多商铺中,并没有专做这一行生意的。最受孩子喜爱的,除了食乐园就是步步糕,全是饮食行当,舌尖上的诱惑。 察觉到要求特殊,赵璎珞不禁问道:“送与何人?” 若是自家孩童把玩之物,材质贵贱无须过分计较。 王永康言语间略显局促,“南衙四卫即将班师,将军想要送些礼物贺喜,结个善缘。听闻小河间王最是爱重恒山郡主……”所以打算投其所好。 不是结巴,而是巴结。 赵璎珞的眉头越拧越紧,察觉其中的异常,确认道:“这是将军的主意,还是你俩自作主张?” 赵嘉佑老实答道:“将军。” 他俩不过是奉命行事,出来跑腿的。 第3131章 自家孩子顾不上,反倒先操心起别人家的孩子来了。 赵璎珞言语间透着几分不客气,“你们这位将军看不清事,瞧着没什么前途,要不考虑换个上司?” 两人位卑职低,改换门庭没多少心理负担。 上位者表现出来的喜恶都有指向,吴越疼爱女儿不假,但以他的谨慎,绝不可能接受幽州大营的示好。 毕竟他和江南大营、并州大营并肩作战,有过命的交情。 几方友达以上,盟友未满,但在政治上,能被认定是个靠谱的人,已是极高的评价。 手里拽着四大营的一半,吴越怎么可能再偏向幽州大营。他终究不是吴岭,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先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是最要紧的。 何况他现在正准备烧幽州大营的冷灶——扶持卢照。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论现今幽州大营将官过去和卢家关系如何,但能来长安的,必定是现任主将的心腹之人。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赵璎珞并不打算向这二人透露太多。 赵璎珞的语气太过笃定,以至于二人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尚未在官场与上司生出同气连枝心思,只是不清楚赵璎珞的判断从何而来。 结合她若有若无的南衙背景,想来有些根由,只是不曾往政治方向考虑。 王永康好奇道:“难道王爷对小郡主的身世心怀芥蒂?” 人人皆知,牛家是叛臣,宝檀奴身上流淌着叛臣的血脉。 赵璎珞疑惑道:“你们听到什么说法了?” 赵嘉佑连忙摆手否认,“没有。” 王永康尴尬地解释,“事情是这样的嘛!” 赵璎珞意有所指道:“小娘子近来喜欢花草,杜孺人特地吩咐下人整修庭院,种满各式花草,供她赏玩。” “赏玩”是装裱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辣手摧花。 以时下风俗,子女血脉从父不从母。 只要吴越认这个女儿,那宝檀奴就是他的嫡长女,是尊贵的皇家郡主。 吴越出了天价“带娃费”,杜和儿自然只有尽心尽力的份,好在她只需动动嘴皮子,余下的琐事自有仆从打理。 王永康不评价河间王府“惯”孩子的行为,另辟蹊径道:“不然送些奇花异草?” 赵璎珞提醒道:“拘、那、夷!” 富贵如河间王府,珍珠如土金如铁。即便如此,杜和儿都只敢种些常见花草给宝檀奴“祸害”,并非小气,而是为了安全考虑。 毕竟孩童不知轻重,保不准什么时候想尝尝咸淡。 无毒,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虽不曾见过拘那夷的实体,但都听闻过它的威名。 天底下与拘那夷亲密接触过的两大群体——长安国子监学生、草原牧民。 “实战”效果惊人,战功卓著。 万一送去的花草有不知名的效果,反倒惹祸上身。 王永康赶忙道谢,“多谢妹妹指点。” 这声“妹妹”,他叫的可比赵嘉佑顺口多了。 赵璎珞不悦地撇清关系,“少来这套!” 问道:“上司有没有说过,若此事办得不妥,就让你们引咎辞官?” 赵嘉佑说道:“没有。” 赵璎珞轻哼一声,“偷奸耍滑、虚应故事,这等本事还用得着人教吗?”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一定完不成的事,就不要打包票,免得最后连累自己。 王永康到底机灵一些,立刻拽上赵嘉佑,说道:“多谢赵娘子指点,我们这就去西市转一转。” 赵璎珞轻轻摆手,语气冷淡,“慢走不送。” 走得远了,王永康吩咐亲随调头回去取马。 赵嘉佑心底没主意,“王五,我们怎么办?” 他们原先找过一些相熟的长安将官打听过,比如穆博容。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谁知道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孩子喜欢什么! 不过想走这条“差异化竞争”路子的人并不少,毕竟吴越那死像,谁也不知道他中意什么,但他疼爱女儿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是最为稳妥的“安全牌”。 王永康沉声道:“去东西市找个首饰铺子,挑些纹样新颖的项圈、平安锁。” 普普通通的随大流选择,免得他们劳心劳力,夸下海口给上司莫大期待,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受了迁怒。 赵璎珞的话虽然没头没尾,但他们搭不上左御卫长史的关系,更遑论知晓关门过日子的河间王府秘闻。 王永康猜测,恐怕是因为赵嘉佑一见人掉头就走,撇清关系的举动,这才让赵璎珞放下戒心,愿意提点他们一番。 赵璎珞回到办公室,将刚才的见闻精炼一番,对祝明月说出。 末了,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我该多确认一下,究竟是他们上司一人之意,还是幽州大营的态度?” 祝明月轻描淡写道:“没那么重要。” 总之礼物送出去,就打上了幽州大营的烙印。愿意费心思,而不是以“不得罪”为宗旨,随大流送礼,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果然,人到了高处,周围都是好人。 连没打过交道的幽州大营,都要上赶着讨好。 希望他们看见大变活人的卢照,也能如此淡定。 第3132章 在外巡查产业的戚兰娘同样说起见闻,“我在五谷豆坊遇见欧掌柜,他道这段时日休息,半月后再出发,专跑潼关一线。” 赵璎珞确认道:“不出关?” 戚兰娘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是的,他打算在关隘附近接收货物。” 赵璎珞笃定道:“他的粮车笨重,行动起来极为不便。若是不巧碰上大军凯旋,恐怕也只能乖乖让路。” “让路”都是装裱的说法,实际上,一旦遇到大军,他可能会在某个地方滞留多日。与其如此,还不如先歇息一段时间,好好筹备货物。 以右武卫的德性,定然要沿途扫荡土匪,四关之中,还真就是潼关这条线最安全。 至于其他三关,恐怕只能等的入秋后再做打算。 祝明月从不怀疑长安豪商和他们背后主家的能量,吴岭在时,他们都能不顾潜规则,撬动左厢军再度出征剿匪。 欧六山甚至比段晓棠本人都更早知晓消息。 更不用说现在了。 戚兰娘继续说道:“我留意了往日那些大商队的动向,他们大多都有着类似的打算。” 赵璎珞提议道:“恒荣祥的商队入秋后才会前往并州,不如现在就行动起来,跑一跑短途。” 如今,在众多产业中,唯一具备远行能力的只有恒荣祥。 戚兰娘接着说道:“我看霍管事手下几个小队长已经跟着历练了几回,不如就让他们带上其他作坊店铺的伙计出去闯荡一番。” 限制他们产能规模的从来只有原材料和物流,更何况,这种抓住时间窗口的生意,他们以前也做过。 只是受限于实力,无法大规模开展。 对其他商家而言,最困难的备货问题,在他们这里却轻而易举。 他们能撬动的货源还少吗?自家产业以及马上就要班师回朝的四卫携带的战利品,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优质货源。 既然两位副手都打算发这一注财,祝明月权衡过风险与收益后,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决定道:“先通知几位掌柜盘一盘库存,后天来万福鸿开会,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戚兰娘心里自有一本账,这时候几个做吃食的产业不会放在优先考虑,顶多准备一些耐放的干货。 “杏花村的酒水、花想容的脂粉,乃至济生堂的成药都有不少的库存。” “恒荣祥大头的毛线没问题,但毛衣……给诸卫制衣占用的太多人工。虽然明面上兼职工大量增加,背后撬动的人力不可计数,但收回来的毛衣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涨幅。” 放在整个长安的大环境里,精通织毛衣的人数肯定比不上会缝缝补补的人。 制衣只能赚个手工钱,利润哪能和毛衣比! 祝明月叹息一声,“今年是特殊情况。”全当扩大兼职工的人群范围了。 不是常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么,就算军中运动量大,衣物磨损更快,但自己发动巧手补一补又能怎样! 别说男人不动针线,当兵三年,再不会的人,也得学上两手。 赵璎珞迟疑道:“不过,潼关那处谁去负责?”仓库、交易都需要人去协调。 如果每支商队、每一类商品都配备专门的交易人员,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人力浪费。 照理说,这种大事该三人中至少其一去处置,可接下来还有更为庞大的南衙战利品需要她们亲自对接,绝不可能此时抽身。 第3133章 祝明月果断拍板,“让祝三去吧,同时抽调各处精干人员协同。” 赵璎珞点头附和道:“他之前已经经历过一次,上手应该会比较容易。” 另边厢,赵嘉佑和王永康回到府邸,混在一众同僚中并不显眼。 毕竟担上这件闲事的,不只他二人。 坐在上首之人身材魁梧、面如黑炭、胡须硬如钢针,正是他们的主将罗玄应。 罗玄应扫视着一众出门寻找礼物的下属,询问道:“可曾有出众之物?” 这是临时起意,除非祖宗保佑,哪能轻易撞上得意之物。 一众小将官不说有无家室子嗣,但总归都是当过孩子的。小孩子喜欢什么,他们能不清楚吗? 不过,对于小女孩的物件终归没那么了解,尤其还是长安顶级贵女所用的东西。 年长一些的孩子还好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不错的选择。可一两岁的小孩子,谁知道她的兴趣爱好在哪里。 这个年纪,捉摸不定、喜新厌旧是常态。 蒙昧黔首以为皇帝种地用金扁担,将官们虽不至于如此无知,但依然无法想象他们不曾接触过的生活。 赵嘉佑和王永康提议的项圈、金锁混在其中,不显山不露水。 长安虽然富贵锦绣,罗玄应却只觉得远不如战场上肆意痛快。 心底暗暗叹息一声,说道:“四卫班师在即,长安的高门大户都有所动作,你们平日里要多加留意。” 底下诸人纷纷应是。 话音刚落,外间进来一人,正是云麾将军滕承安,此次幽州一行人真正的主心骨。 罗玄应连忙起身行礼,滕承安轻轻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两人密谈。 滕承安问道:“可有进展?” 罗玄应微微摇头,神色间透露出一丝无奈:“并无。” 甚至有人提出,用金玉宝石做一副嘎拉哈送去,暴发户气质显露无疑。还不如项圈、平安锁有内涵呢! 罗玄应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将军,我们何必如此低声下气?”竟然屈身讨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滕承安透出一丝风声,“我们烧的不是热灶,而是为日后图谋。县公一直忧心此事,高句丽……” 哪怕吴越将来大概率不会亲自领兵前往辽东,但南衙总是要派出兵马的。现在多结下几丝香火情,往后才有回旋的余地。 罗玄应深知事关重大,“我有一封白马寺求来的平安符……” 世人皆知洛阳白马寺,殊不知幽州亦有白马寺,且香火鼎盛,尤受武将家族尊崇。 滕承安戏谑道:“小娘子会喜欢粗鲁汉的东西吗?” 哪怕和吴越说明,幽州白马寺的符咒极为灵验,他恐怕也更信赖名声更盛的洛阳白马寺。 祝明月等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踏入家门之时,才从陈娘子的口中得知,王宝琼已经发动了。李家下人直接去济生堂将林婉婉请了回来。 赵璎珞的神情中充满了焦虑,急切地问道:“发动多久了?” 陈娘子估摸道:“一两个时辰。” 要知道,王宝琼并非初次生产,先前的检查结果也显示一切安好,理论上来说,生产过程应该会比较顺利,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但孩子一刻不落地,心就一刻不能安稳。 只是她们不好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去李家,只能在家中等候消息。 好在没过多久,林婉婉便带着喜讯归来,满脸笑意地向众人宣布:“母女平安,宝琼睡下了,李三派人去通知亲朋好友了。” 第3134章 祝明月问道:“洗三礼办吗?” 林婉婉回应道:“这天气不洗不行,但也就随便洗一洗,其他的繁琐仪式就免了。” 戚兰娘关心道:“孩子取名了吗?” 提到这个话题,林婉婉不禁露出一丝无奈:“还没呢,先叫她‘李大娘’吧!” 祝明月一般情况下是不吐槽的,“听起来像是平白无故长了三四十岁。” 林婉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可以说得文雅一些嘛,比如‘李元娘’。” 赵璎珞另有烦忧处,“这时节坐月子,难熬得很。” 哪怕是在外间摆放上一点点冰块,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林婉婉对此亦是无法,“尽力改善条件,其他的只能靠忍。” 第二天一早,几人在出门上班之前,先去隔壁探望了王宝琼。看着她还算不错的精神状态,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李元娘小朋友吃了奶刚睡下,王宝琼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郑重地对林婉婉问道:“她能吃鸡蛋吗?” 这事林婉婉哪敢打包票,“得看孩子的具体情况。” 不禁提醒道:“她现在只能喝奶,千万不能吃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王宝琼笑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哪能不知道这些禁忌。 赵嘉佑见王永康吩咐厨房准备红鸡蛋,疑惑不已,“要这东西做什么?” 在他看来,红鸡蛋除了壳是红色的之外,味道和普通鸡蛋并没有什么区别。 王永康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有一位远亲嫁到了长安,如今弄瓦之喜,我自然得上门恭贺一番。” 若在老家,这种事哪得着他亲自料理,家中的女眷早就准备妥当了。 赵嘉佑从前不曾听王永康提过,“哪位亲戚?” 王永康慢吞吞地说道:“并非近亲,两家祖上联过宗。这些年称不上通家之好,但也没断过来往。” “他家知道我要来长安,托我捎来书信和包裹。我刚到长安时,也曾去拜访过他们一回。” 显然,他回程时也免不了要捎带一些东西回去。 地方上的小士族热衷于攀亲戚,图的就是多门亲戚多条路。 当然,像五姓七望这样的大族,对联宗一事就显得颇为谨慎了。 赵嘉佑回想起刚才王永康郑重其事的态度,不禁问道:“你这亲戚嫁到何处?” 王永康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东阳郡公府。” 赵嘉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反应过来,“东阳郡公不才十岁出头吗?” 王永康解释道:“嫁的是小郡公的叔叔。” 赵嘉佑打趣道:“没想到你竟然有这门贵亲。” 王永康叹口气,说道:“这夫妻俩只是旁支,靠祖荫度日,既不管事更不沾事。” 双方有意才是来往,剃头挑子一头热叫赖皮脸。 他也是看出李君璠无意与幽州大营亲近,这才保持淡如水的状态。 但添丁之喜不能瞒,这是他们回长安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李君璠还指望着王永康回去和王宝琼的家人说一说,好让他们安心。 赵嘉佑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一个幽州,一个长安,如何牵上姻缘?” 王永康解释道:“李三郎当初外任,就在任地上成了亲。” 猛地一拍胳膊,“就是在你家祖地。”四舍五入,算半个父母官了。 细细说来,王宝琼和李君璠的结合,至今仍是姻亲圈子里的一段传奇,尤其是在女人们之间流传甚广。 那年,衙门里来了一个年轻又俊俏的功曹,听说家在长安。 次年城外踏青时,王宝琼于人群中惊鸿一瞥,便对那位来自长安的功曹——李君璠,心生倾慕。 她借着种种理由,巧妙地编织着每一次相遇的机会,两人的关系也在这一来一往间,悄然生出了细腻的情愫。 外放官员在任地娶亲并不少见,既是为了情感的寄托,也是出于政治联姻的考量。 官员和本地士族、豪强结合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王宝琼所在的王家,作为本地颇有声望的望族,招功曹为婿,算不得高攀。 鉴于李君璠初来乍到,在本地鲜有知心人,王家看准时机,决定主动出击,先一步托中人向李君璠表达了结亲之意。 这本是一桩双赢的美事,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提亲,李君璠并未立即应允,而是回复,“个人终身大事,需得写信征求兄长意见。” 李君璠从前提过家中情况,父母早亡,三兄弟由舅舅抚养长大。 长兄如父,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有类似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往往只是一个婉拒的借口,最后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了。 毕竟你不可能去和他的家人一条一条地对质。 王宝琼听闻消息之后伤心不已,王家忙着宽慰掌上明珠,同时暗自打定主意,要为她寻一个更好的夫婿。 哪知道李君璠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一收到李君玘的回信,以及两都送来聘礼,立刻请了主官做中人去王家提亲。 王家拿到李君璠的身世文书和生辰八字后,反倒生出了退却之心。 无他,高攀不起了! 第3135章 王家人此刻看李君璠的眼神都变了,你不是失怙失恃,只能依附舅家生活吗?怎么没说你舅舅和大哥来头这么大呢! 国公、郡公、县公、大将军……李君璠是最小也最不中用的一个。 转念一想,若真是地里的小白菜,怎么轮得到他不到弱冠之年做功曹。 倘若李君璠早些透露自己的家世背景,王家压根不会打他的主意。 齐大非偶的道理人人都明白,王家并非卖女求荣的人家,只能委婉地表示需要考虑考虑。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订婚本是喜事,王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便意味着其中变数颇多。 李君璠眼看这桩婚事即将告吹,一边急忙请托中人从中斡旋,一边寻找机会将王宝琼约出,好生剖白一番。 与此同时,王家四处托关系打听李君璠的底细,好在冯家、李家都非无名之辈,哪怕相隔千里,亦有人知晓他们的根底。尤其是最近发生的那些大事,更是让人对他们的背景有所了解。 北征失利,两家一起走了背字,这大概就是为何李君璠一个高门子弟为何会来他们这个偏远苦寒的小地方做功曹的缘故。 唯一和李君璠个人相关的,大概就是他先前订了一门婚事,但在出京前退婚了。 在往常,退婚总会牵涉到男女双方的品德问题,但结合北征失利的大背景,道德和感情的因素似乎已变得微不足道。 王家认真考察过的李君璠的为人,踏实上进,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身上更没有一丝骄横之气,难怪先前没人看出他是高门子弟。 这会不只王家犹豫不决,连亲戚朋友也都纷纷劝解。 倘若结亲,将来李君璠高升回长安,抛妻弃子怎么办?又或者他日后另娶高门女郎,贬妻为妾,王宝琼又该如何自处? 倒不是亲戚朋友看不惯王家攀高枝,而故意酸言酸语,都是听说过的惨痛案例。正因如此,结亲时才会更偏好知根知底的人家。 王家举棋不定,偏王宝琼被李君璠灌了一通“迷魂汤”,闹着非君不嫁。 李君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坑货”,只觉得他与王宝琼性情相投,千里姻缘一线牵,乃是天作之合。 过了许久,他才从王宝琼口中推测中的王家的顾虑,不在当前,而在往后。 李君璠赶忙携了李君玘的书信上门拜访,上次王家拒绝得太快,都没让他有拿出来的机会。 李君璠便是说上一万句甜言蜜语,也不及身为长兄和家主的李君玘一句话来得有分量。这才是时下公认,最能保障王宝琼地位的办法。 李君璠一人的心意可以轻易变更,但家族的意志不容违逆。 李君玘从冯晟身上学来的一点先进经验,结亲时别仗着身份地位拿捏姿态,“骗婚”也要讲究诚意。 于是,他在信中将王家稍微拿得出手的事情大夸特夸,又将王宝琼捧得如同仙女一般。最后还格外谦卑地表示,若能娶到王家女便是李家的福气,他那不争气的弟弟往后就劳烦王家多照顾了。 远在洛阳的李君玘如何能知晓千里外的小士族家事,还不是李君璠做了功课,特意向他提及的。 李家求婚的诚意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这份求婚书,以至于王家人对李君玘的印象就是一个温和慈爱的长兄。完全没想过他为何能成为南征北战的大将军。 第3136章 至于所谓李家坏了事的传闻,也从来不在王家的考虑范围之内。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君璠落魄只能任功曹,但对许多人而言,已经一生难以企及的天花板。 对王家而言,李君璠若是能在本地做一辈子功曹就是最好的了。 他们担忧的,从来不是李家的落魄,而是太富贵生出的不匹配。 李君玘为何会同意这一门貌似不般配的婚事呢? 一来是因为高门联姻听着光鲜亮丽,但两个弟弟接连遭退婚,可见高门在利益可能受损的前提下,跑得比谁都快。 二来则是家中本就不指望李君璠有大前程,王家家风清正,小儿女情浓意切,与其让他在外漂泊不定,不如就这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三便是李君玘心中的隐忧,杨胤如日中天,短时间内看不到翻身的希望。李君璠不知要在外地躲藏多久,有门靠谱的岳家照应,多少能是个依靠。 当然,兄弟俩私下里的说法就没那么客气了。 李君玘给弟弟指了两条明路,要么熬成大龄单身男青年,猴年马月回长安再议亲。要么在当地找一门妥当的人家就地成亲。 他对女方的要求就两条,家世清白,人品贵重。是男人就自己解决问题,别尽耽搁老子打猎。 李君玘并非只听信李君璠的“一面之词”,毕竟在几个哥哥的印象中,这个弟弟有点傻,难保不被人骗。 所以他不仅有安插在李君璠身边的人回报,还派人实地去打探过王家的情况,可谓是费心劳力。 最后只得感慨傻人有傻福,允了这门亲事。 然后李君玘转头就往长安写信,将另一个装高岭之花,自己却没本事解决终身大事的兄弟狠狠骂了一顿,这才算出了一口郁气。 有了李君玘的亲笔信兼变相的保证,王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再拖下去,外头人保不齐以为他们不识抬举。 旁人成亲时,新郎只需出个人,其他事情自有家人打理得妥妥当当。 李君璠没那么好的运气,只能事事亲力亲为。这场婚事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没有任何男方亲戚出席婚礼。 理由说来正当,人人都做着官,身负要职走不开。但各路亲戚贺喜的礼物源源不断地送来,礼数上是一点也不缺。 到了大婚之日。李君璠身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王家迎亲。虽然男方亲戚没有出席,但婚礼的热闹与喜庆却丝毫未减。 婚后夫妻两人住进了王家附近的一处小宅子,但故事走向却让人大跌眼镜。 李君璠好好一个高门子弟,生生把自己干成了上门女婿。夫妻二人除了晚上回自己家睡觉,其他时候多是在王家消磨。 旁的男人一去岳家就不自在,李君璠却甘之如饴。他就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甚至不吝于指教王家子弟弓马武艺。 初时,众人以为他是逢场作戏装样子,结果亲成了,孩子都生了,依旧如故。 以前说王宝琼情迷心窍,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想到当真是个好脾性的。 这会就只能感慨她眼光“毒辣”,下手够快了。 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王家很是满意这个女婿,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朝廷兴东征,他们眼睁睁看着兵马从自家地界上浩浩荡荡地经过。他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揣测着这场战役能否一战踏平高句丽,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 第3137章 世事难料,就在众人沉浸在战事的猜测中时,中原转运粮草的杨胤竟然造反了。兵马不得不呼啦啦地往回撤,原本气势如虹的东征计划瞬间化为泡影。 在这场变故中,唯一与李君璠和王家有关的,就是那位曾经写信求亲的长兄李君玘,临危受命官复原职,统帅洛阳兵马平叛。 再往后的消息让人不忍听,乱平了,李君玘却战死弘农宫,为国捐躯。 李家当家做主的人成了行二的李君璞,他写信召在外的李君璠,让他回长安,官缺都寻摸好了,光鲜亮丽的宫中禁卫。 前程似锦,王家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于是在王家的姻亲圈子里,王宝琼就是高嫁的典型例子。 女眷们对此尤其有共鸣,原来世上的好男人没死光,只是她们没遇上罢了! 别听那些“能看上你就不错了”的丧气话,她们凭什么没有过好日子的资格! 王宝琼当初若是认命,或许只能嫁个小乡绅。结果她“争”了一回,就把自己送进了公府门第,如今更是要去长安享福了。 旁人的艳羡王宝琼并非不知,只是她抱着贪睡的李弘安上马车时,心中打定主意,如果在长安过不好,她就带着儿子回来。父母兄弟总不会不给娘俩一口饭吃。 等到王宝琼在长安站稳脚跟,往家中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她告诉家人,李君璠回京,全因李君璞要带着侄子外放,需要人看家守业。偌大的宅邸,依旧是夫妻俩关起来来过日子。 李君璠在千牛卫的上司是李君璞的挚友,自是对他照顾有加。 李家的亲戚皆是通情达理,街坊邻居和善可亲……竟然有些乐不思乡的意味。 王永康两手一摊,“家里总担心她是报喜不报忧,就让我顺道来看看。” 天知道,从前王永康和王宝琼别说对方的长相,连名号都不清楚。 他又能看出什么呢?就算夫妻俩当真有矛盾,也不可能当着外人表现出来,怎么瞧都是一副和美的样子。 好在现在孩子生了,虽然是个女儿,但回去总算能有所交代了。 等到了洗三那日,王永康带着一篮子红鸡蛋去往李家。 因着男女有别,还特意从府里借了一个通晓礼数、能言善道的嬷嬷,替他瞧一瞧王宝琼的境况。 虽是李家这一代第一个女孩子出生,但李君璠夫妻俩秉着不折腾孩子的想法,并未大办。 邀请的宾客只有李家的亲戚,并几个要好的朋友。 王永康到时,一人正开着李君璠的玩笑,“你当真请假回家陪娘子坐月子?” 李君璠和上司关系好,请假轻而易举,倒也并非请完整月,只是调了一些班次。 李君璠无奈的笑道:“家里如今小的小,弱的弱,我不照应着能怎么办?” 现在和李家关系最近的女眷,就是几位表嫂,关系隔了几层。 反正伺候月子这种事,李君璠又不是没做过。 见王永康到来,李君璠连忙同众人介绍,这是王宝琼娘家的亲戚,如今在幽州大营任职。 这些人多是长安本地高门子弟,王永康压根插不进去话,只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偶尔眼神放空落到厅内的花瓶摆件、门外花草树叶……直到他看到一个穿着水红衫子,臂跨竹篮的身影。 等到归程时,王永康才向嬷嬷打听,王宝琼的情况。 嬷嬷一副讨喜的模样,“王娘子瞧着气色尚佳,小娘子玉雪可爱,定是个美人坯子。听说郎君来了,王娘子很是道谢了一番。” 接着说起一些边角料的事情,“李家待王娘子很是周到,问过大夫,外间摆着冰盆,稍减暑热。” 谁不说这手笔阔气呢!虽然潜意识里认为孕妇不宜用冰,但李家既然询问过大夫,那便有了一道“免死金牌”。 上无父母兄嫂管束,夫婿又纵着,王宝琼的日子的确是逍遥又快活。 王永康旁敲侧击地问道:“后面进去的那位穿水红衫子的娘子是何人?” 嬷嬷回忆一番,“约莫是王娘子的娘家人,送了一篮红鸡蛋并一块金锁片来。” 女子生产,娘家人多要送红鸡蛋贺喜。本来轮不着王永康送,毕竟他们的关系太远了。但谁叫独在异乡,就这一两门亲戚呢! 送红鸡蛋就表示他们不是男方,而是女方的家人。 嬷嬷毫不意外王永康不认识赵璎珞这件事,如果一个是父亲这方,一个是母亲这方,不认识很正常。 甚至有些枝繁叶茂的家族,同宗子弟之间不相熟都是常事。 王永康再问道:“你瞧那位娘子与王娘子关系如何?” 嬷嬷肯定道:“当是闺中密友,王娘子让那位娘子空闲时来陪一陪她。” “不知王娘子哪位表嫂就在旁边道,‘说说话就成,其他的可不兴,等出了月子再好好玩’。” 显然连李家的亲戚都知道这位“娘家人”。 一回到府里,王永康立刻找上赵嘉佑打听,“你听说过尧夏王氏吗?” 赵嘉佑愣了好一会儿,回忆道:“我们两家好像几十年前结过一门亲。” 王永康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 前些时候王永康没将亲戚关系说透,所以赵嘉佑根本不知王宝琼出自尧夏王氏。 他们在同一片大地界上繁衍生息几百年,细细掰扯起来,家家都是远近亲戚。 关键在于,要找到那个“赚差价的中间商”。 第3138章 王永康将在李家的见闻和盘托出,可惜有两点猜错了。 他以为赵璎珞和王宝琼早在老家便相识,后来又在长安意外重逢。还误以为徐家的马球会,是王宝琼将赵璎珞带去的。 可惜赵嘉佑对赵璎珞的前尘往事并不清楚,对这般合情合理的推测,只有认同的份。 最后说道:“如此,十六娘在长安也算有所依靠了。” 但这些只是琐碎的边角料,王永康真正关心的焦点,其实并不在此。 宫中四卫说到底是南衙的一份子,话里话外离不开即将班师的四卫。 李君璠自有兄弟在军中效力,提及冯睿晋的打算,是安排一场家宴为冯睿达接风洗尘。 徐昭然忍不住出言提醒,“你到时躲远一点。”冯家兄弟的“不和”早已是人尽皆知。 李君璠默默点头,他也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只要不打到他头上就好。 李君璠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哥哥们掐架的时候,最好是置身事外,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若非冯睿达在并州搞出“成人之美”事件,这场宴会或许就是一场庆祝大仇得报后的盛宴。怪只怪他管不住裤腰带。 冯家离王永康更远,他寻着机会同李君璠打听吴越近来的喜好。 王永康这会回忆起来,只觉得李君璠当时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嘉佑急问道:“他怎么说?” 王永康迟疑一会,“他说,‘大军过河东时,当地世家举办水陆法会,王爷很是欣慰’。” 赵嘉佑头一次听说此事,反复思量,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的深意。 王永康冷嘶一声,“你说他是不是在暗示,比起做慈父,王爷更愿意当孝子?” 这么说来,幽州使力的方向就错了。 时下风俗如此,相较于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的含金量才是最高的。 赵嘉佑疑惑道:“待烈王灵柩返京,我们势必要上门哭灵送殡。” 在那些“专业演员”的衬托下,幽州一帮莽夫哪里是对手。 王永康挠了挠脖子,“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被各方惦记的四卫终于迈入潼关,但他们的行进速度却远没有预想的那么快。 因为实在是快不起来。 即便河东方面已经尽力筹集船只,但仅仅是渡河便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四卫军士好说,除了冬日踩着冰面渡河的右武卫,其他人多有乘船渡河的经验。 但那些听不懂人话的牲畜就麻烦了,它们不停地叫唤着。 范成明气急的时候,还曾叫嚣,“野猪都能凫水,这些牛羊怎么不可以。实在不行把它们踹进水里,一个个游过去。” 庄旭用一种几乎能杀人的眼神质问道:“若它们侥幸上岸,算谁的?” 相信周边百姓听说有“遗失”的牛羊,会积极地等在河道两边,准备捡拾。 踹下去的是你的牛羊,但捞起来算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但更麻烦的是那些略听得懂人话的俘虏,突厥人生活在广袤的草原上,河道清浅便涉水而过,水深则绕行。 他们很少有机会乘船,当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再站在颤颤巍巍的甲板上时。即便是那些能在马背上安然入睡的突厥人,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恐。 相娑罗不得不组织人手念诵佛经,以安抚他们的情绪。 渡河之后便是河洛之地,哪怕左右武卫曾在此处征战,但出于谨慎考虑,他们很少在路上停留,而是直奔潼关。 第3139章 只范成达和冯睿达遥遥地望向弘农宫的方向。 一入潼关就是南衙的地盘,靳华清和项志勇活动活动筋骨,整装出门钓鱼。 林金辉打量关内外的草市,满心疑惑,“怎么人少了这么多?” 庄旭沉吟道:“因为他们在等我们过去。” 林金辉听得云里雾里,暗道总不会是各个商队嫌弃大军阻拦道路吧! 另边厢范成明跳到几棵行道树旁,不住哀叹,“老了,老了!” 回来的季节不对,榆钱叶子已经老得不能入口了。 入关之后的各处衙门,对右武卫而言,都是曾经合作过的关系,剿匪积累起来的人脉。 暂且不论合作过程是否愉快。 南衙发卖战利品,双方都有利可图,地方上的人闻着味就找上来了。 柳琬不可能将雕版送给他们,何况南衙也没有懂印刷的人才,顶多就是加班加点多印刷出些卖身文书,方便办理流程手续,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都是地方该出力之处,若非时间赶不及,南衙并不会将这些半成品契书拿出来。 他们早在多年征战中积累出经验,作为暴力机关,就不能太善解人意好说话,否则有的人会蹬鼻子上脸。 关中作为长安、南衙的后花园,行事自然比在外更加自在。 落在段晓棠身上,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值班不再需要将领亲自出面,部分资深校尉就能承担。 大军午后扎营,地方名流早在预设的地点候着,购买的要求早已明确,能否挥动小皮鞭催促官府办事,就看他们各自的手段了。 南衙的规矩就一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如果嫌弃时间赶得太急,也可能等些时日,待朝廷官卖奴隶和牲畜再进行购买,只不过价格要上涨一些。 现在,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绝对是最优惠的价格。 往常那些在平康坊一掷千金的豪族,消息灵通,为了那一点点差价,跑得比谁都快。 原来不管贫富,人人都分得清楚,享乐和过日子之间的界限。 但另一重麻烦在于,关系户多起来了,全是实在亲戚。 或是朝中某位大员的亲族,甚至就是出征将官本人的亲属。 好在如今吴越风头正劲,规矩严明,南衙“死要钱”的做派深入人心。 白拿,绝无可能,最多只能为你优先办理,再给一个优惠价。 就连白湛也曾亲自带领两队人马前来办理手续,据说一个是白若菱的婆家,一个是袁家的某位亲戚。一口气带走千余头牲畜。 前者段晓棠尚能理解,但对于后者——脑子里只剩大大的问号,这都能认? 白隽在草原“发财”,自然不忘远在长安的亲人。 并州营地内同样有大批的牲畜,多是白隽给长安故交的“伴手礼”,并不对外发卖。 连出嫁的女儿都有,每家分个几十上百头,让他们也尝一尝草原上的风味。 不过这一切纷扰都与段晓棠无甚瓜葛,她出了名的九族系于一身。既然无事一身轻,不如好好享受生活,顺便和同僚们规划一番回到长安后事宜。 接下来一两个月里,右武卫算是“废”了。 长时间的草原征战与长途跋涉,使得他们需要更长的休整期来恢复元气。加之部分将士渴望归乡探望亲人,种种因素交织,导致右武卫在短时间内难以维持成建制的战斗力。 第3140章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右武卫所独有,其他三卫亦是如此。 他们只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恢复实力。 好在长安还有其他诸卫作为支撑,尤其是薛曲的右屯卫挡在前头。加之朝廷近来没有其他大规模用兵的打算,他们理应能够平稳度过这段略显尴尬的时期。 军事方面的安排井然有序,但段晓棠暗地里揣测,吴越或许会在朝堂上“发力”,先前远在并州,有些账还没算呢! 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那些蠢蠢欲动的衙门,恐怕又得被“泼狗血”了。 烧脑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腹饿。 段晓棠信步来到伙房,看看夕食有什么吃的。 白湛比她眼更尖,惊讶道:“居然有西瓜!” 桌案旁一个伙头兵应道:“入关后,周头就吩咐人盯着,寻摸地里的西瓜。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熟了的都被我们买回来了。” 不得不说,西瓜是一种好水果,产量高、滋味甜,唯一缺点大概就是,不是粮食无法填饱肚子,细掰开来全是水。 就在这时,冯睿达从身后冒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右武卫的火头营当真是体贴,连西瓜皮都给削好了!” 是的,没错,一大盆西瓜,全是切成拳头大小的鲜红瓜瓤,看起来十分诱人。 冯睿达自然吃过西瓜,表弟们送的。 按照教授的“正统”吃法,西瓜切开后,手握着瓜皮吃果肉。王玉耶却嫌这样容易弄脏手和嘴,非要将瓜肉和瓜皮切开,用银叉叉着吃。轮到他们的儿子时,更是要将黢黑的瓜子一粒粒去掉。 一家三口,吃西瓜竟然吃出了三种不同的模式。 冯睿达出现在右武卫,自然不是来正经回报军情的。而是严格执行范成达的军令,隔一日来右武卫蹭一顿饭,不论早晚。 冯睿达在右武卫最熟悉的人莫过于段晓棠和范成明,他也只能找两人打哈哈。 范成达从不低估人性的恶劣以及谣言的离谱程度,说不定有朝一日,就从介绍面首变成自荐枕席。 冯睿达和段晓棠亲近,有些说法不攻而破。 白湛的目光不经意间流转,瞬间被旁边餐桌上另一盆青白色薄片素菜牢牢吸引。炎炎夏日,荤食吃多了,就喜欢这种精心腌制的小凉菜。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不由自主地惊讶出声道:“这时节竟然已有冬瓜了!” 天气炎热,夜晚难以安眠。 白湛听人说,将冬瓜洗净后夜晚抱着入睡,可以整夜清凉,效果比竹夫人还要显著。 白湛自认不是大馋小子,不会半夜睡着睡着啃一口,正打算尝试一下。 可惜时节不对,这时候许多冬瓜刚开完花,结出的果实并不大。 段晓棠不妙的猜测终于成真,幽幽道:“那是西瓜皮。” 以周水生精打细算的秉性,削下来的西瓜皮,总不会拿去喂牲畜,大概率是给人“改善伙食”了。 难道无论如何纠正,大锅菜的尽头都是仰望星空吗? 哪怕不曾达到如此“高度”,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难保不翻车,最终浪费食材、影响口感、败人食欲。 作为一个标准的世家子弟,白湛看着那一层被削去标志性外皮后留下的瓜瓤上的肉,着实分不清这是西瓜还是冬瓜。 他只能从视觉效果上进行分辨,西瓜的皮肉没有冬瓜那么厚,但万一那冬瓜就长得“苗条”呢! 反正顶多就是难吃一些,又吃不死人。 白湛顶着段晓棠仿佛天塌了的眼神,以大无畏的精神夹了一筷子腌西瓜皮放进碗里,随后缓缓放入口中品尝。 口感脆嫩,酸爽开胃。一尝就知道是加了山西老陈醋的。 白湛冲着段晓棠狠狠点头,“不错。” 段晓棠见白湛并非开玩笑,试探性地伸出筷子,没有直接伸向盆里,而是从白湛碗的边缘夹了一片干净的腌西瓜皮来品尝。 西瓜皮片在沸水中经过短暂的焯烫,去除了一部分苦味和涩味,被迅速捞出,投入到清冽的冷水中冲凉并沥干水分,这样一来口感更加脆嫩。 料汁的调配也十分简单,蒜泥、醋、盐…… 如果段晓棠没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或者说“偏见”,这其实也是一道滋味不错的小菜。 若是真的做糟糕了,伙头营也不会端出来的。 自从国子监拘那夷事变后,伙头营便立下了一条规矩:出锅的菜,伙头兵们必须先尝一遍。 这绝对不是出于私心。 既是尝尝咸淡,也是试毒,才不是什么偷吃呢! 他们唯一没吃过的,大概就是加了料的豆渣饼。 难怪右武卫的伙头兵一个个油光水滑,横向发展。 恰逢周水生过来,段晓棠缓缓说道:“再加一点糖和辣椒粉,滋味会更好。” 周水生双手在抹布抹了抹,憨笑着回应道:“将军,那得让长史多批点钱才行啊。” 好钢用在刀刃上,好料放在荤菜里。至于素菜嘛,随便吃吃也就行了。 北征大胜,旁的人惦记着加官进爵,周水生却一心想着如何能让庄旭松松红线,从小金库里多贴些钱帛出来,让弟兄们吃好喝好。 第3141章 愈是临近长安,段晓棠愈能感受到中的那股难以抑制的兴奋,甚至可以说是焦躁的情绪在蔓延。 不过这些都无可厚非,人之常情罢了。 关中的交易,若非大宗,庄旭都放手让林金辉去处置。他则专心地勾兑大客户,并整理货物。 长安的豪商们,我们来啦! 庄旭面前摆放着一张配货清单,虽然上面的字迹并不繁多,但所列货物的数量却不容小觑。 不由得“质疑”道:“你家两个庄子,用得着这么多牲畜吗?” 要知道,这些还只是他们自行购买的数量,尚未包括后续朝廷可能会赏赐下来的部分。 四野庄他亲自去过,尽管后来有所扩建,但在豪门大户的庄园中,其规模仍然算不上出众。 至于子午谷的山地,虽然占地不小,但受地理位置所限,在种植业上并不会有太大的发展空间。 段晓棠随口说道:“这些不都是草原上自由奔跑的野牛野羊吗?” 庄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段晓棠的主要需求是食用。 段晓棠摇了摇折扇,“作坊运货,商队远行,难道不需要脚力吗?”有的是地方消化。 前头那支险些被靳华清当做鱼饵的恒荣祥半武装羊毛商队,大部分资源是白家提供的,单凭恒荣祥哪来那么大的能量。 庄旭提笔写了条子,段晓棠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快速接过,甩下一句话,“记明月账上!” 一般人庄旭肯定不允许赊账,但祝明月是一般人吗? 他们来来往往互相赊账都成习惯了,待最后结账时,一并扣除便是。 庄旭贴心道:“用不用我陪你去挑?” 段晓棠用一种略带怀疑的眼神审视着庄旭,缓缓说道:“不用了, 我让白二,还有一些突厥人帮忙挑选。” 段晓棠在辨认牲畜这一条上,眼光比卫钦强不了多少,但她深知自己的不足,让专业人士上。 段晓棠购置俘虏的手续,早在河东就办好了,全是相娑罗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实巴交的牧民。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就会安心地干活。 段晓棠转身之际,不忘透露一个内幕消息,“长安几家大酒楼打算拼团买牛羊。” 这时候要搏的不是门槛价,而是最低价。不然和同行拼团不嫌麻烦、晦气吗? 庄旭知机,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给他们挑品相好的拿!” 祝明月不处置字画古董等物件,因为草原上本就少有这些东西。哪怕有一两件古物,中原人也未必会看得上眼。 这次再多加一条,不处置活物,包括牲畜和俘虏。 朝廷可以官卖一部分,剩下的马匹好说,各个卫营就能消化得七七八八。羊哪怕一时出不掉,也能留着慢慢吃,改善伙食。 牛反而麻烦了,先天种田圣体,自带光环。他们都是战场上厮杀的军汉,主业并非种田。内部又能消化多少呢! 况且这些牛体型庞大、食量惊人。多留在手里一天,就要多吃一天的草料。 哪怕是草原上的“野牛”,打上一层遮羞布,长安到底不是并州,不可能那么明目张胆。 长安城中的大酒楼,哪个背后没靠山。民不举官不究,不能光明正大开全牛宴,但每天摔死一两头野牛,各家分一分,想来没人会追究。 庄旭暗自决定,到时候要特意照顾一下这些酒楼,多分几头小羊羔给他们。 第3142章 虽然重视大户的需求,但也不能忽视民间的市场。正好借这些酒楼的巧手,将草原牛羊的美味散播出去。 段晓棠优哉游哉地带着人去挑选牲畜。 白湛不解,“等回长安后再安排不好吗?” 段晓棠解释道:“正好这会有空,就一块办了。等回长安,兵荒马乱的,哪还有这份闲心。” 说的正是趁着营中和祝明月交接货物时,正好将人马牛羊一块送出去。 她盯着的是南衙的缴获,搭了一趟顺风车回来,临到长安门口才分出来。哪像白家,早在并州就将最好的一部分挑出来了。 段晓棠按照老规矩,在牲畜营外搭了一座临时营地。 反正明日就要分开,也用不着给这些牲畜打上记号。 段晓棠回到右武卫时,一群将官正围坐一团,讨论得热火朝天。 营中没有真正的秘密,段晓棠开始“行动”,其他人有样学样也动心思了。 温茂瑞清了清嗓子,询问举棋不定的李开德,“你家几口人?” 李开德老实答道:“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余口人。” 温茂瑞进一步确认,“壮丁有几人?” 李开德卸了一口气,“两个。” 温茂瑞语气笃定,“你家这种情况,顶多留两个,多了就是祸患。” “其他的要么打发去田庄,要么转卖出去,总之身边不能多留。” 温茂瑞知道李开德家中别说田庄,连薄田都只有几亩,所以出路只有一条。 李开德挠了挠脖子,默默地叹息一声,明白自己这次是占不到便宜了。 如他们这些低阶将官,朝廷大概会赏赐一些奴隶牲畜,这样一来,家人就能轻松一些。 李开德一看段晓棠开始行动也生出心思,哪怕朝廷赏赐数量不足,突厥奴隶在市面上的价格也更便宜。 尹金明一看这情况,立刻打消了自己的念头。他家人口更单薄。至于老家那一摊子人,他绝不会让他们长留京中。 温茂瑞将利害关系,细细地和这帮刚发家的将官掰扯清楚,确保每个字都能说进他们心底。 “草原上强者为尊,但我们和突厥人隔着难以化解的血仇,难保他们不心怀怨愤,伺机报复。” “就拿我家来说,世代为将,豢养家丁,子弟从小习武锤炼筋骨。即便如此,也不会一口气购入大批的异族奴隶。” “通常是是先扔到田庄上磨磨性子,驯服后才谈其他。哪怕留在家宅中,也不可能被安排在主人身边侍奉。” 李开德满脸疑惑,眉头紧锁,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若要买人,自然是家中有活计需要人手去做,又何来近身不近身之分。 温茂瑞用最直截了当的话语为李开德解惑,“因为怕死!”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且不说起居洗漱这些日常琐事,突厥人熟悉牲畜习性,倘若将他们安排为骑奴伺候出行。人心隔肚皮,万一他们心生恶念,故意惊马,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陆鹏义不止是头铁不铁的事了。 刘耿文听后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这其中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温茂瑞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说道:“不光战俘,其他奴仆亦是如此。” “如果主家能够镇得住,那他们自然会忠心耿耿,为主家卖命;但要是主家压不住,那便会出现奴大欺主的局面。” 第3143章 这与是否仁义无关,全然取决于捉摸不定的人心。 尹金明想起家里那个不听话的门房,因为晁瑜英威慑力不足,所以他毫无顾忌地倒向了老家的人,冷眼旁观主母所受的种种磋磨。 常听说将门人家的孤儿寡母被人吃干抹净的事,全因为他们掌握了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财富。 觊觎的目光不仅来自外界,就连家中的仆人也难以按捺内心的贪念。 温茂瑞接着说道:“你看那些家势倾颓的人家,开源节流发卖奴仆,亦或者打着积德行善的旗号,直接放良的,都是为了肃清内里。” “人多是非多,说不定哪天祸患就从家里起了。” 孙昌安缩着脖子,“以前光羡慕富贵人家奴仆成行,没想到里头这么多门道。” 温茂瑞安慰道:“慢慢来,一切都会有的。” 温家能有今天,不也是几代人奋斗而来的吗? 孙昌安一看段晓棠过来,“将军,你听到刚才温校尉怎么说的吗?” 试探道:“你买的那些俘虏……” 段晓棠大大方方道:“让他们去田庄上干老本行——放牧。” “家里都是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当然要谨慎一些。” “何况我家那小院子,也容不下那么多人。” 段晓棠的话,众人听听也就罢了。除了性别,其他的哪一条能对上? 可能是没有缚鸡的力气,但杀人、诛心呐! 段晓棠总结陈词,“刚刚温六说的没错,战败俘虏安置是得小心一些。” 白隽留着西境突厥人巩固边防,南衙不惜千里迢迢将俘虏带回长安,当真是为了客串人牙子,赚那几个辛苦钱吗? 当然,不能否认有这样的因素存在,但更为重要的是,人口才是草原上最为宝贵的资源。 人,可再生,但“生”得没那么快。 一只羊一年就可以提供肉食;一匹马三岁就能驰骋战场;而一个人要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时间。 北征大军一路掳人,连那些不曾参与南下的中立部落都一窝端了,不就是为了扼制突厥的有生力量吗? 说的残酷一些,中原死得起人,但环境更为恶劣的草原,一口气损失大量人口,可就伤不起了。 通过各种手段,将原先的草原牧民分散打入大吴各地。既削弱了敌人,又增强了自己。 不说换来二十年的和平,至少三五年内,罗布没有大开边衅的底气。 段晓棠讲一个最贴近的故事,“古时有一位权势滔天的王公,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态度,让一个战败的俘虏来为自己烹制膳食。同时又对这个厨子百般虐待,厨子忍无可忍,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反抗仇家,于是就把这个王公给杀了。” 尹金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怎么能让战俘当厨子呢!” 这是食神转世,还是生怕自己转世不够快? 刘耿文被这个故事中未知的细节所吸引,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杀的?” 段晓棠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孙昌安显然对这样的结局感到极为困惑,“怎么会这么杀呢!厨子不应该是……” 双手比划两圈,气弱道:“下毒吗?”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纷纷点头。 一些来自右武卫奇奇怪怪的联想。 温茂瑞急切道:“因为厨子把用于刺杀的匕首,藏在食盘底下。” 比划一个举刀的动作,“然后就把人杀了!” 李开德大吃一惊,“真有此事?” 温茂瑞笑道:“这是文襄皇帝故事。” 孙昌安望着段晓棠,“将军不是说是王公吗?” 温茂瑞无奈道:“他生前封王,正在筹划夺取皇位时,便遭到了刺杀。最终只能由他的弟弟来开国,帝号也是后来追封的。” 尹金明只得感慨一句,“世事弄人。” 倒不必说“惨”或者“倒霉”,自作自受罢了!他们再不会役使奴婢,也不会让战俘碰入口的东西。 预备役皇帝啊! 周水生的战绩尚未达到巅峰。 温茂瑞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小常识,“你们知道那些贵人是怎么吃全鱼全羊的吗?都是从肚子开始吃的!” 刘耿文自以为知道其中的玄机,“因为那块肉最嫩!” 温茂瑞毫不留情地宣布正确答案,“因为他们怕人在肚子里藏凶器。” 众人怔愣片刻,大概是在回忆吴越是如何用餐的。可惜这些记忆有点模糊,一时之间说不清楚。 李开德疑惑道:“没的是文襄皇帝,那他弟弟是谁?”听着都陌生得紧。 温茂瑞回答道:“文宣皇帝。” 众人依旧是一脸茫然。 温茂瑞采用一种更为直观的说法,“他的儿子你们肯定听说过——兰陵王。” 李开德:“兰陵王是谁?” 温茂瑞高估一群泥腿子的文化素养,想来一群莽夫对男人的美色也不感兴趣。 破罐破摔道:“是个好王爷。” 尤其在一群禽兽亲戚的衬托下,更是清纯不做作。 孙昌安发出灵魂质问,“比我们王爷还好吗?” 温茂瑞坚定道:“王爷没他能打,也没他英俊。” 就算吴越本人在此,恐怕也无法反驳这句话。 第3144章 段晓棠在晨曦微露之时便起了身,一番细致的梳洗过后,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还特意在耳后与手腕处轻轻点上了几滴气味芬芳的花露水。 人中处也没忘了,这是给自己闻的淡淡香气。 带着几分忐忑的心情,段晓棠转头向身旁的亲兵询问,“我是不是黑了、瘦了?” 通常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代表现实情况恐怕没那么“美妙”。 亲兵们和段晓棠日日相处,对她的细微变化并没有那么敏感。 在一群以当“小叫花”为荣的将官中,段晓棠的形象从始至终都保持得不错,甚至可以拉出去当门面的程度。 可想而知,右武卫的颜值高地不一定很高,但洼地一定深不可测,他们的日常行为,实在是对不住自己的脸和身材。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能说会道的曹学海身上。 曹学海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说道:“你看起来精神焕发、气血充足。” 段晓棠闻言,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放了一些下来。挥了挥手,招呼道:“走吧,我们去和庄长史汇合。” 今天是四卫和祝明月交接的日子。 当段晓棠带着人抵达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营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般的车队。 这些都是庄旭精心挑选出来,准备先交由祝明月处理的货物。他们将在大军拔营之前启程,将这些货物运送到指定的地点。 鉴于这是同属于四卫的战利品,此次押送任务自然也有其他三卫的将官参与。 对于委托祝明月这件事,右武卫已经有过多次愉快的合作经历。左骁卫和左武卫因为种种关系,亦是倾向于合作。 唯独左候卫在这方面颇有微词,但鉴于他们所占的份额最小,只能少数服从多数,勉强接受了这一安排。 段晓棠的交际圈子虽然不大,但从种种迹象中不难看出,左候卫大约有些不稳当。 只是一切暗流涌动都在台面下,尚未传入她的耳朵里。 在押送队伍中,右武卫的人员依然占据了绝大多数。谁叫他们最清楚情况呢! 段晓棠赶到时,温茂瑞正靠在一辆满载的货车前,与旁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本来只要按部就班行军,就地扎营就行,结果突然接到军令,说押运队伍人手不够,最后把我补上了。” 梁景春嗤笑一声,“谁叫你嘴上没把门,非得拿王爷和兰陵王作比。这下有‘好事’就想到你了吧!” 温茂瑞苦笑道:“话喂到嘴边,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啊!” 实则,以温茂瑞的滑头,并非编不出完美的说法,但架不住他非得抖个机灵。 不过这次倒不是有人故意给他穿小鞋,而是这批货物确实重要,需要这么多人手来押运。 温茂瑞蹦跶到跟前,正好点了他的兵。 梁景春低声打趣道:“但你可以摸着范二的良心说啊!” 但一切的前提是,范成明有良心这东西。 温茂瑞思路更为宽广,斜睨一眼,“你该不会拿范二发誓吧?” 范成明本人不发誓,但架不住狐狗们拿他引天雷。 梁景春轻描淡写道:“也可以是你。” 温茂瑞险些气得跳起来,“乖侄儿,你就是这么对你姑父的。记不记得我以前分你的半块饼……” 梁景春反唇相讥,“明明是你吃不下,硬塞我嘴里的。” 庄旭可没心思搭理他们这些无关痛痒的打闹,一心一意地清点货物,确认无误后立刻示意队伍出发。 第3145章 段晓棠购置的牲畜和俘虏由于广富率领,坠在队伍的最后面。 营中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人。 秦景等人刚活动完筋骨回来,便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鱼贯而出。 卢照瞥见队伍的尾巴,既然做得如此大张旗鼓,也就不惧人探究。 疑惑道:“这是要送去别处?”在即将入长安的关口。 从古至今,主将昧下战利品的事都时有发生。 只是看庄旭等人并非星夜潜行,卢照生出另一个猜测,“还是找到了大主顾?” 过往听说长安豪富,不曾想豪到这份上。 武俊江轻声道:“也算是吧!” 兄弟俩都是段晓棠的私人朋友,猜度他们知晓一些内情。“这些都是送去给祝娘子,请她出手帮忙处理的。” 秦景惊讶道:“祝娘子!” 兄弟俩一心统兵,且自知是半路进来,对南衙诸卫之间的恩怨情仇并不了解,所以军事之外的事务上少有插手。 一来二去就错过了右武卫的“核心”机密。 武俊江平铺直叙道:“祝娘子行商事,与许多豪商都有来往。委托给她处理,我们不仅轻松,而且收回来的钱帛也更加丰厚。” 人人都有一本账,豁出命挣回来的缴获能换回多少钱帛,武俊江心里门清。 这种不同于以往的处置方式,忙的团团转的只有庄旭等少数几人,其他人倒是乐得清闲。 换回来的钱帛物什比往常更丰厚,谁又会在意祝明月在其中有没有抽成呢! 秦景低声道:“原来如此。” 他以为祝明月的身份只是右武卫的家眷,不曾想内里的联系竟如此紧密。 听武俊江的说法,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 武俊江的话题拐了十万八千里,“祝娘子回回来都不空手,酒就不说了,段二那猪也养得不错。吃着草药、听着小曲,时不时洗个山泉水的澡……比左武卫养的强多了!” 卢照惊讶不已,“晓棠还养猪?” 他知道段晓棠养猫养狗,但不曾想她还养猪,而且听这待遇,简直比许多平民百姓都要好得多。 随即注意力被牵引到另一边,“左武卫也养猪?”听起来好像是集体行为。 瞧瞧左武卫几个领头人的气质,范成达、冯睿达……哪个像会养猪的? 武俊江点了点头,“嘿,不光养猪,他们还种菜呢!” 和右武卫热爱农家乐的氛围不同,左武卫自上而下的方法是,家中有田庄的将官,将事务分派给庄头,到收成的时候能交出来就行。 “不过他们也是运气寸,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养出来的猪,自己没享用多少,大半倒成了右屯卫的囊中之物。” 毕竟这两卫渊源颇深,私下倒手太容易了。 卢照知道范成达曾在薛曲麾下效力,连带他提拔的诸多将官,都与右屯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薛大将军?” 武俊江答疑解惑,“因为每逢收获的时候,左武卫就出征了。” 右屯卫收菜、收猪不叫趁火打劫,是帮兄弟单位排忧解难,消化多余产能。 卢照幽幽地说道:“去年的也没吃成。” 武俊江轻轻颔首,简短的“嗯”了一声,仿佛是对卢照话语的回应。 左武卫自产自销还好说,庄旭早就在琢磨,如何重新夺回那些失去的渠道。 武俊江友情提示,“以后左武卫的人若是请你们吃猪肉,三思而后行。” 秦景满脸困惑,“此言何意?” 第3146章 武俊江挠了挠头,“左武卫这帮混子可不像段二,养猪养得精细。有些直接把猎来野猪崽塞进了猪圈里。” “野猪肉什么味道……”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们知道吧?” 秦景和卢照对视一眼,只能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野牛可能是打牙祭的借口,但野猪绝对是彪悍和野性的代名词。 疯狂的养猪方式和左武卫冷冽的气质,竟然出乎意料的搭配。 另一头,四卫一行人改换形容,全部穿着便服,赶着长长的车队向着预定的交接地驶去,位置大致在行营和四野庄中间。 从远处望去,他们宛如一支庞大的商队,然而走近细看,便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凡。那股子杀伐之气,即便是刻意隐藏,也难以完全遮掩。 钓鱼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它需要浑然天成的演技。 他们天刚蒙蒙亮便踏上了征程,待到太阳高悬于头顶之时,距离那交接地点尚有七八里之遥。 段晓棠费尽心思抹的那点花露水,香味早已在漫长的旅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倘若路程近些,她今晚都能四野庄舒舒服服地歇一晚,明天清清爽爽地返回长安。 可惜现实总是那么不尽如人意。 祝明月到底无法像军队一般明目张胆地派出斥候,但车队之庞大,即便是远在一二里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段晓棠等人,早在斥候回报中得知,祝明月一行人,早在预定地点等候。 长安距离此地更近,如果她们从四野庄出发,路程还要更短一截。 段晓棠和同僚们打一声招呼,立刻策马向前,去和小伙伴们汇合。 扬鞭时意气风发,临到近前却反生踌躇。 炽热阳光下,祝明月与众人悠然自得地站立于一片茂密大树的浓荫之下,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他们撑开的一把巨伞,遮挡住了所有的炎热与烦躁。 即便只是从背后望去,段晓棠那双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每一个人那熟悉而独特的身影。 段晓棠“怜香惜玉”惯了,不觉得小伙伴们会仅仅因为一时的重逢喜悦,就轻易将自己置身于烈日的炙烤之中。 所以,只能她自己主动上前了。 好在作坊铺子的伙计们大多认得段晓棠的脸,主动让开道路,请她进去。 行至中途,段晓棠为了平复自己那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心绪,果断翻身下马。将坐骑的缰绳轻轻交给了一旁守候的亲兵,自己则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而有力,仿佛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段晓棠,回来了! 这一刻,阳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连风都在为这份重逢而欢呼。 林婉婉第一个冲了过来,如同一道疾风般掠过人群,毫不犹豫地扑进了段晓棠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之中。 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喜悦,“宝贝,我好想你啊!”大半年风云突变,她们三个差点永别。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林婉婉的眼眶中滑落,打湿了段晓棠的衣襟。 段晓棠将林婉婉轻轻地抱在怀中,用最为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那颗激动不已的心,“我回来了!” “我也很想你们!” 祝明月极力压抑着自己同样激动得难以平复的心情,缓缓地走上前来,将这两个久别重逢的小伙伴紧紧地拥入怀中。 声音轻柔而坚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戚兰娘和赵璎珞不习惯炽热外向的表达,此刻也忍不住被这份深情所感染。纷纷走上前来,五个人紧紧地抱作一团,仿佛要将彼此的心跳和温度都深深地烙印在对方的心中。 戚兰娘轻轻地抽了抽鼻子,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终于回来了。” 最初的情绪散去,理智占据上风的林婉婉将其他人挤开,开始在段晓棠身上反复摸索,只恨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能脱衣检查。随即,她的手指搭上了段晓棠的脉搏,开始把脉。 这是每次出征归来后都会有的流程,段晓棠笑得轻松自在,“我没受伤。” 林婉婉嘟着嘴道:“可你黑瘦成这样……” 段晓棠手抚着脸颊,笑道:“这是最健康的小麦色,人家想美黑还要花钱呢!” 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毫无助益,段晓棠话锋一转,“我瘦了,肉全长你身上去了。别人都苦夏,你倒是愈发圆润了。” 这大半年的糖醋麻辣,只有林婉婉自己清楚。面条总挑细处断,命运专找大馋猪。 林婉婉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颊,拒绝承认这个既定的事实,一口咬定,“都是光线问题。” 加之她实在不耐阳光的照耀,便拽着段晓棠往刚才待过的树荫下走去。 赵璎珞在一旁调笑道:“林大夫天天抱着冰块不撒手,哪还知道什么叫苦夏!” 今日这般顶着烈日奔波几十里,全是一片真情。 段晓棠语气中饱含艳羡之意,“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林婉婉豪气干云道:“放心,等回了家,冰饮、冰淇淋、冰西瓜,应有尽有,全给你安排上。” 第3147章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方才的树荫下,这里还有两人等候。 故友相逢,不说抱头痛哭,但一个温暖的拥抱理应不缺。 可此处除了作坊的伙计,还有徐家白家的家丁。 为以示清白,段晓棠理应给这对夫妻各自一个拥抱。白秀然倒是没意见,但恐怕徐昭然会吓得撒腿就跑。 段晓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意,问道:“你们怎么来了,特意来迎接我吗?” 白秀然笑靥如花,回应道:“明月出重金请我做一回保镖。” 长安周边地界上,四卫的车队自然没人敢劫;但实力相对弱小的祝明月,难保没人动歪心思。 毕竟她若有损失,动得是吴越的钱袋子。 白秀然和徐昭然这对夫妻,如今不仅背靠南衙,还有并州大营背景。比其他南衙将门人家多了几分底气和依仗。 段晓棠歪着头,打趣道:“早知道你们来,就该把白二一块叫上。” 这话不过随口一说,南衙和祝明月的交易都快打成明牌了,其他人知道也无妨。 即便段晓棠不介意白湛的加入,但其他南衙将领未必如此大度。没看秦景兄弟俩连边都没摸上。 白秀然关心长久未见的亲人,“八叔、大哥、二郎他们可好?” 段晓棠和白智宸、白旻都不甚熟悉,能说的只有时常碰面的白湛,“挺好的,白二带着一群人天天到处混吃混喝,先前以为他是不满并州大营的伙食。” 沉吟道:“后来才明白,他是打着吃垮四卫的歪主意。” 白秀然不禁露出一抹笑意,能吃,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良好的信号。哪怕在白家这种忌口颇多的人家,亦是如此。 最终落脚的,还是那一句,“回来就好!” 早一天晚一天见面,没那么重要。 只要彼此知晓平安,便足够了。 戚兰娘从不远处的马车里取来一个精致的食盒,“晓棠还没吃饭吧!” 先前的通信上只约定大致的街头地点和时间,但只是一个模糊的沟通。绝无可能精确到具体的经纬度和分秒。 祝明月一行人同样是在天色初明时启程,赶到此处后,等到花儿都快谢了的时候,前去打探消息的人终于探到了南衙的影子。 交易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自然不可能恰到好处备下热菜热饭,所有人都用干粮充饥。 不过祝明月,尤其是林婉婉绝不会在嘴上亏待小伙伴。几乎以最高要求完成了这顿简餐的制作。 她在其中最大的作用,大约就是动动嘴解释清楚原材料和最终的呈现效果。 戚兰娘缓缓地将那沉甸甸的食盒揭开,露出里头盛装的食物。 第一层是精心烹制的饭团,洁白无瑕,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紧接着第二层缓缓露出,一个个夹着金黄酥脆炸鸡排的汉堡包,鸡排外皮金黄诱人,内里肉质鲜嫩多汁,与松软的面包相得益彰。 最令人惊喜的,莫过于第三层——满满当当、金黄酥脆的炸薯条,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薯条的正中央,还细心地摆放着一碟鲜红欲滴的番茄酱。 戚兰娘将这些珍馐美味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早已铺展开来的油布上。 赵璎珞则从另一辆马车上取来几个竹筒,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本来放了冰的,这会全化了!” 段晓棠不用猜都知道竹筒内是哪种饮子,从前几乎吃腻的东西,如今竟然成了难以企及的美食。 第3148章 她们竭尽全力,才能抓住一抹过去的幻影。 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这究竟是劫后余生亲友重逢的接风洗尘宴,还是悠闲假日一顿随意地野餐? 众人净了手围坐在一起,就着长安和并州两地的八卦下饭。 林婉婉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对苦命鸳鸯后来怎么样了?” 段晓棠撇清自己的关系,“我听范二说,两家人去往别处生活了。” 不说上层人物和无聊的文人如何装裱这段风流韵事,其本质都破坏了公序良俗。 何况秦桑如携带大批财货返家,怎能不遭人觊觎。 段晓棠不清楚冯睿达和范成明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但以这二人的脾性,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说走就走的旅行听起来的浪漫无比,但在当下这个时代,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平民百姓,背井离乡都是一场豪赌。 他日冯睿达若有幸青史留名,那么这一桩事体,在文人笔记中关于秦桑如和郦德海的结局,大约就是充满浪漫色彩的两个字——隐居。 没人会去深究,隐居的背后,他们将付出多大的代价。 林婉婉摇头晃脑地站上了道德制高点,“两个糊涂人,吃软饭和做捞女,一件都办不明白。” 不能图人,那就图钱,总不能两手空空。哪像如今,鸡飞蛋打。 祝明月评价道:“贪婪而已。” 贪财、贪色、贪一时欢愉…… 扭头看向林婉婉,质问道:“怎么,你很有心得?” 林婉婉没吃过猪肉但见过不少猪跑,拍着胸脯,慷慨陈词,“我,富贵不能淫!”单纯字面意思。 有些富贵看似唾手可得,但它底下藏着哪些坑,又岂是普通人能够看透的? 美貌而卑贱是原罪,再加上不够清醒的头脑,就是罪上加罪。 “现在就指着你们飞黄腾达,带着我这只鸡犬一同升天。” 林婉婉手指着自己,开玩笑地说道:“我胃口大得很,一碗可不够,得吃两碗才行!” 段晓棠将一根薯条塞林婉婉嘴里,只有一句话评价,“撑不死你。” 徐昭然有时很是佩服林婉婉等人的思路,竟能把“吃软饭”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这不过是姐妹之间的玩笑话罢了。真换了一个男人来说,“我养你”、“我在男人堆里算老几,你在女人堆里便是老几”之类的话,恐怕她们一个个都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秀然的县君封号是破格敕封,她都没把指望全放在徐昭然身上。 等到庄旭哼哧哼哧地拉着车队到达预定地点,段晓棠已经优哉游哉地享用起饭后水果。 一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一方肉池瓜林、绿荫环绕、佳人笑语。如此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禁看得怒火中烧。 对半切开的西瓜,露出鲜红的瓜瓤,段晓棠悠然自得,不紧不慢一勺一勺地挖着。 林婉婉问道:“亲,这是你夏天的第一口西瓜吗?” 段晓棠老实答道:“不是,火头营在路上摘了西瓜,我大概吃了拳头那么大一块。” 林婉婉举起自己的拳头细瞧,“我还以为你能吃一整个呢!” 段晓棠轻笑一声,“得了吧,周营长把西瓜肉切出来,西瓜皮也没放过,做了一道凉拌菜。” 林婉婉轻轻地摸了摸段晓棠的头,“宝贝,你受苦了。” 不放过任何一个“表忠心”的机会,“你看我对你多好,最甜的西瓜心心都留给你了。” 段晓棠眼角余光掠过林婉婉手中紧握的半块西瓜,腹诽道难道我还得感谢你手下留情,没抢我的瓜? 第3149章 段晓棠无论何种享受,都在庄旭的意料之中,但最让他意外的是,徐昭然夫妻出现在此。 戚兰娘一见人来了,立刻起身上前迎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庄长史一路辛苦,我们带了几车西瓜来,大家伙先吃瓜歇歇脚。” 说话间,伙计们忙碌起来,他们麻利地切开西瓜,一片片红彤彤的瓜瓤被整齐地摆放在竹篮中,供人们随意取用。 西瓜是祝明月送的,当着他们的面开的,安全当是无虞。 庄旭缓缓放下右手,示意手下的将士们前去取瓜,“多谢祝娘子了!”还记得他们长途跋涉会口渴。 戚兰娘笑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原在树荫下的几人,紧随而至。 庄旭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落在最后面的徐昭然身上,“徐大,你怎么来了?” 别以为他刚才没看见,一堆人在一处,徐昭然坐得最远,一看就是个看风景的好料子。 你们天天这么胡混在一起,难怪外人胡思乱想。 祝明月率先开口解释,“我担心路上生变,特意请他们夫妻二人来保驾护航。” 庄旭闻言,眉头紧蹙,话语中略有几分忐忑。“长安不太平吗?” 祝明月轻轻摇头,目光深邃,“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吴越这只未成年的老虎,屁股都时常有人想摸一摸,更何况看起来势单力薄的祝明月。 不过一般人不会冲她下手,一来实力地位没那么紧要,二来这一家子有点邪门,“反噬”起来栽都不知道怎么栽的。 庄旭沉吟道:“稍后开德、庄栋带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去四野庄,顺便留下来看守货物。” 祝明月点了点头,“早就安排好了。” 以前领头的大约是某个头头脑脑的亲兵,这次上升到朝廷将官,全因事关重大。 李开德这个人选,双方都能接受。右武卫的低阶将官,祝明月的半拉子“同乡”。 四野庄如今并无什么机密可言,只要他们不往工坊去便好。 庄旭面露迟疑,“四野庄放得下吗?” 他对恒荣祥的规模心知肚明,先前在德远寨时就听霍忠等人言说,作坊里放不下,就先运到庄子里去。 庄旭去过四野庄,哪怕后来扩建过一次,但它的库房容量依旧有限。 祝明月笃定道:“我已经着人在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能避雨就行。先把货物推进去,往后再慢慢整理。” 实则早些时日抵达长安的恒荣祥收购队伍的羊毛,并没能如愿入驻四野庄。 而是被打散分到几个股东相近的田庄中,其中花果山接收了很大一部分。好在羊毛经存耐放,不需要随存随取。 作坊原料不足时,再从各处临时库房调取便是。 幸好白家“稳”了一手,没将吴岭战后缴获的羊毛一起收来,否则几个股东只能睡在羊毛堆上了。 庄旭抓住话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问道:“拍卖会安排在何时?” 祝明月:“第一场暂定在五日后,先试试水。” 草原与中原人文风俗差异巨大,自然要慢慢筹谋。 这批货物中最大头的便是毛皮,四卫只进行过简单的分类。一部分硝制手艺不过关的,再加工一二,便能身价暴涨。 相比前几次,这次稍晚一些,庄旭深知祝明月有她的理由,并不多问。 反正交货之后,他最主要的任务除了看货就是收钱。 待四卫的将士们稍作歇息后,双方正式开始交接,他们都带来了大批的货物。 庄旭这边除了战利品,还有特意从并州带的货,以及…… 祝明月清点货物时,不由得皱眉,“怎么还有破烂?” 庄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钓鱼钓上来的。” 祝明月一锤定音,“这些明后天在地摊上甩卖,正好热热场子。” 再往后看到并州特产的剪刀,祝明月安排道:“这可以可以往前挪一挪。” 这些都是符合中原规范的成品,大众接受度更高。 祝明月这边,除了友情赠送的酒水,这次并没有带来活蹦乱跳的“八戒”,在草原上大发一笔战争财的四卫,现在吃肉吃得甚至有些厌烦,追求荤素搭配了。 她送的是西瓜,不光能在这儿吃,还能带回去换换口味。 正经的货物都集中在恒荣祥赶制的衣裳上。 祝明月:“时间紧,来不及过水,你们先将就着穿吧!”明天进城,今天肯定来不及清洗。 庄旭愣住片刻,才明白祝明月的意思,“我们没那么讲究。” 洗了,那还叫新衣裳吗? 过一遍水,可就旧了! 别说平民百姓,就连那些贵人们穿着的绸缎刺绣的贵重衣裳,也少有清洗的。一洗衣料要皱,花色要掉……得不偿失。 皇帝、皇后穿洗过的衣裳,那可是要上史书的节俭行为。不过这是另一个维度才会讨论的问题。 祝明月的目光落在黑了好几个度,好好养一阵应该能白回来,但只有面上光的庄旭。暗道一声段晓棠成日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真是受罪。 第3150章 祝明月与庄旭等一众人员仍正全神贯注、紧锣密鼓地核对着每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而另一边,交接工作已悄然展开。 牲畜和突厥牧民归属权已然明确,相关手续悉数完备,账还没结但已经挂上了。 属于新主人的“烙印”,已赫然镌刻在了每一个人、每一头牲畜之上。 程珍玉引领着田庄的工人们走上前来,于广富细心地交代道:“这些突厥人大多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汉话。” 为了工作方便,段晓棠特意找相娑罗走后门,要的粗通汉话的俘虏。 几位突厥牧民的领头人被郑重其事地带到了程珍玉面前,于广富介绍道:“这位便是你们的新管事程娘子,往后便听从她的安排。” 牧民们见到新主人是一个女子,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只余木然。 若没有突厥南下,没有大吴北上,他们也只是逐水而居,老实的放牧的牧民,过着简单而宁静的放牧生活。 战争,彻底改变了一切。 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命运,将他们推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 程珍玉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牧民身上,说到底他们除了异族身份、放牧的本事外,和畜牧组的工人又有何区别? 程珍玉看向牲畜群中央的健马,和庄子上用来拉车的驽马,精气神截然不同。 程珍玉猜想,这些马匹祝明月另有他用,只是暂寄在四野庄和花果山名下。 程珍玉更关注牛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的一系列相关产业,肉奶、耕地、载货…… 这些东西再怎么分,大头还是要落在田庄上。 程珍玉注意到草原上的牛体型更为庞大,不知道它们耕地的本事如何。先前亦有工人提出将两地牛羊配种的想法,不知生下来的小牛羊会有何特点,是否能承接父系母系的优点? 不过,这些都是回到庄子安顿好后再慢慢筹划的事情。 如今有了突厥牧民的协助,他们倒不急于一时之间给牛穿上鼻环才能牵走。回去后休养几日再穿环,成功率更高。 另一头段晓棠这帮凑热闹的自动退回原位说闲话。 徐昭然负责解决食盒内未吃完的食物,林婉婉见状,好言相劝,“六筒他爹,萝卜青菜才是你的归宿。” 垃圾食品之所以被称为“垃圾”,它惊人的热量功不可没。 徐昭然被打趣惯了,并不在意,笑道:“晚上校场上多骑两圈马。” 作为朋克养生教资深会员,仰卧起坐专业选手,人家虽然偶尔管不住嘴但能迈开腿,有这觉悟,林婉婉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将目标转向段晓棠,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家里提前给你做好?” 段晓棠手托下巴,思索片刻后说道:“一碗鸡汤面,青菜多些,再配一盘白灼虾。”天气热,就想吃点清淡的。 林婉婉打个响指,答应得爽快,“没问题。” 段晓棠着重提醒一句,“我明天晚上才能回家。” 林婉婉反问道:“你打算去哪儿浪?” 段晓棠扬起脖子,望向头顶树叶的目光是那么的无助,“我得在营里值守。” 林婉婉不解,“以前不是在营里说两句就能回家吗?” 段晓棠两条胳膊撑在地上,身体向后仰,“以前不是有人替我负重前行吗?今年情况特殊。” 出征将官的安排有三种。 第一种,吴岭灵柩返京,去王府守灵。 第3151章 以段晓棠对大吴丧葬文化的理解,难保不闹出笑话,尤其在这种极易上纲上线的场合。 所以诸人不约而同的将她排除在外,只需要在必须露面的时刻出现即可。 剩下的两种安排便是轮休和值班。 段晓棠扬了扬下巴,望向远处正和祝明月沟通交接细节的庄旭,“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个新郎官。” 一场没有新郎本人出席的婚礼,不改庄旭新婚的身份。 战场上同生共死,回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有点人情味,别耽搁人洞房花烛。 以往这段时间值班主力是庄旭,现在他退出,担子可不就落到其他人身上了吗? 秦景和卢照都是新来的,卢照更不用说,连右武卫大营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他们哪里清楚营地内的种种安排。 过往右武卫有武俊江和孙安丰这两位长期扎根大营不着家的选手,的确给段晓棠省了不少事。 但今年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孙安丰的亲爹好不容易来趟长安,总得让人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吧! 以孙安丰在北征一战中的表现,这次他应该不会再挨打了。 至于武俊江……算了,先放他一马,往后总会还回来的。 徐昭然恍然大悟,“差点忘了!” 他还去庄家参加过婚礼。 白秀然轻声说道:“晚上能回家就好。” 段晓棠哀叹一声,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白日事多,几个将领轮着转。等到晚上,就交给那些没在长安安家的将官。” 到了需要用人的时候,家室之累就真的是“累”了。要不然他们有的是值班备选。 徐昭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接话道:“出征归来本也没什么大事需要劳心劳力,只不过右武卫大营空置了大半年,确实得细细收拾一遍。” 段晓棠倒不在乎这些,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大将军早就吩咐人打扫了,还把曲江池水训的事安排好了。” 名义上说水训,实际上就是去玩水消遣的,姑且算是放松一下吧。 说到这儿,林婉婉就来劲了,“你不知道,今年千牛卫和监门卫差点就下水了!” 说是“差点”,那就是最终没下呗! 段晓棠直视着徐昭然,问道:“为什么?” 徐昭然一点没有说自家笑话的尴尬感,“为这事,宫中四卫的大将军差点和其他十二卫、六军的人打起来。” 旁人有没有意向不清楚,反正徐昭然对在曲江池露天游泳没兴趣。 旁人以招徕女子钦慕的目光为傲,但徐昭然真的不需要。 一想到林婉婉等人到时会干什么,他就浑身不自在。 如今曲江池那一角几乎被南北衙圈成自家后花园,长安城中其他军队难以插足其中。想再圈地方,又没有合适的。 听到高官们的笑话,段晓棠瞬间有了兴趣,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说说其中有何玄机?” 徐昭然毫不添油加醋地将前因后果道明,“因为其他卫的意见是,四卫人数稀少,不如合并为一支队伍,参加‘水训’。” 宫中四卫少而精,加起来别说一卫,连半卫都不到。再去除必要的值戍人员,剩下的三瓜两枣往曲江池里一跳,和包场没区别。 体验感有了,但尊严呢? 四卫各自独立,不说位置上有没有人,但人家实打实有四个大将军编制,将官人数加起来比六军十二卫只多不少,还是一水的高门子弟,傲气得紧。 第3152章 凭什么因为人数少,就要受区别对待,与他人混杂一处。 在这件事上,六军与十二卫竟出乎意料地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空前团结,一致要将宫中四卫打造成“亲密的一家”。 哪怕不少人家子弟就在四卫任职,这份决心也未曾动摇分毫。 林婉婉依偎在段晓棠的肩头,轻声细语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坏得很,一天换一个不好吗?” 天天都能看新鲜的。 段晓棠嫌热,将林婉婉轻轻拨开,“姐们,色胆包天也得看看实际情况。” 接着分析道:“六军十二卫,加起来就是十八家。一个夏天满打满算九十天,如果均分下来,每家头上能有几天?运气不好遇上雨天计划就得报销。再掺和进来四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虽然十八家并非家家都参加“水训”,因为军士一旦离开军营,可能会引发各种麻烦,将官们得跟着担责,还不如让他们继续留在营中。 譬如右武卫就是在韩腾的辗转腾挪之下,多占了一些旁人不要的日子。 喜欢放风、训练两不误的大营,肯定不愿意别家再掺和进来,挤占他们本就不多的时间。 宫中四卫不同于战卫,哪怕是普通军士,也不必日日被困在大营中,他们下值是可以回家的。 甚至许多人家中本就有池塘湖泊,哪还看得上曲江池那点小水花。 在韩腾等人看来,他们同意四卫合并已经是一种让步了。 毕竟他们的将士要上前线直面生死,压力巨大,情绪纾解的方式本就有限,不让他们耍水,难道去酗酒打架嫖赌吗? 再者大营生活条件一般,日常洗漱没问题,但想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对于底层军士来说绝非易事。还不如把他们赶到曲江池去呢! 人有亲疏远近,林婉婉再是色心萌动,也不得不考虑右武卫的实际需求。“你说得对!” 再问道:“到时候也要你一起去吗?” 沙滩泳衣看过不少,段晓棠并不介意,但当着众人的面下水,对她却是个不小的考验。 段晓棠摇了摇头,“应该是孙三带队,他南方人,水性好。” 孙安丰虽然武力值在及格线上下徘徊,但单论水性,足以吊打刚从旱鸭子转职的右武卫全体成员。 段晓棠休息时间压根就不想见到同事,即便是团建活动也不行。 反正“水训”又不是天天都有,不耽搁他在孙文宴膝下承欢兼受教。 万一家里待不下去,右武卫永远是他温暖的避风港,有的是处置不完的正事,把人压在营里。 说到这里,白秀然忽然插话道:“前些日子,荣国公寻了官媒上门。” 段晓棠眉宇间闪过一丝好奇,立刻追问道问道:“给谁说亲?” 她可不会一厢情愿地猜测,万一孙文宴为老不尊呢! 孰料白秀然并未如众人所愿,揭开这一层神秘的面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婉婉对市井风俗更为了解,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明明算是好事,怎么会一点风声都不透露出来呢?” 白秀然眼神中闪过一丝笃定之色,“官媒被封了口,但十之八九是给孙三寻的。” 量媒议亲这件事上,通常由当家主母出面处理一些琐碎事务。 如果是孙文宴纳妾,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毕竟这等家事,自有府内管家或是心腹仆人打理。 唯独轮到孙安丰的亲事,非得亲爹孙文宴来料理不可。 不明就里的人或许只会浅显地认为,孙文宴如此亲力亲为,是因为他对儿子疼爱有加,重视异常。而不会联想到孙家内部的家庭矛盾。 原本这对母子表面上还算和睦,没有深层次的矛盾。但谁叫孙文宴把儿子安排进了右武卫呢! 人非圣贤,人之常情……裂隙已现,再难弥补。 孙安丰对这份事业极为看重,并从中获得了莫大的认同感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现在他翅膀硬了,让他回家委曲求全、扮演母慈子孝的角色,又怎么可能呢! 段晓棠面露疑惑,“孙三不是要往南方寻亲事吗?” 无论孙安丰本人还是江南大营的旧部都默认如此。 虽然孙安丰并非真正的继承人,少小离家,没在江南大营历练过,但孙家的传统惯来如此。 每一家都有各自固定的姻亲圈子,孙文宴在孙安丰这儿却打破常规,和长安本地的人家结亲。他到底意欲何为? 段晓棠追问道:“孙家什么要求?” 到了孙家的地位,即便孙安丰只是庶子,只要不硬攀皇亲国戚,孙家在议亲时都会占据主动权。 白秀然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回答:“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议亲时对对方门第、相貌、本事、品性的要求,总会透露出一些信息。如此一来,无论亲戚朋友还是官媒,都能顺着条件去寻找合适的人选。 但似孙家这般,全程神神秘秘,捂得密不透风的,着实少见。 关键是孙安丰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若是像孙安世那般出身,只管往贵女里寻就是了。偏偏他可上可下,范围就大了。 林婉婉深知内情,啧啧道:“孙家情况复杂,孙三真不好议亲,谁嫁进去都得受夹板气。” 他一个男人还能借着公事逃到大营里透气,媳妇在婆母,还不是亲婆母眼皮底下过日子,哪能得着好。 孝字当头,除非孙安丰从右武卫退出来,由着他嫡母拿捏一辈子。 孙文宴远在江南,鞭长莫及,顾得了一时顾不了一世。 第3153章 孙文宴的继室,现今荣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名为朱琼华。 江南有十二大士族,除了衣冠南渡的四大侨姓,便是本土根深蒂固的吴中四姓和会稽四姓。 若潘潜的《三国演义》继续写下去,大概就会写到朱家的先祖了。 论出身朱琼华自然远胜于孙安世生母,毕竟是孙文宴发达之后续娶的。 况且朱家的兄弟子侄不少都在孙文宴麾下任职,为孙家的基业添砖加瓦。 有如此身世背景,难怪当初孙安轩不忿只能当老二而另谋出路。 早些年江南没那么太平,想要孙文宴性命的人不计其数。他按照朝廷惯例,让朱琼华带着孩子们来到更为安全的长安定居。此举不仅保护了家人,更为孙文宴维系了与朝廷的千丝万缕联系。 孙安轩后来的所作所为,让孙文宴怎能相信,这其中没有朱琼华的纵容,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夫妻分隔两地多年,昔日的深情厚意还能剩下几分? 两人共同的血脉卷进了谋反大案,好在孙文宴身家足够厚实,在他这儿就拦住了,未让朱家受到丝毫牵连。 孙文宴大可像那些短视之辈,一纸休书,与朱琼华划清界限。但如此行径,他在世人眼中该是何形象,凉薄、懦弱、无能…… 夫妻之间恩情和血脉都没了,但利益纽带依旧牢固。 所以哪怕朱琼华的亲生子流放千里,她依旧稳坐孙家主母之位,长安城内,唯一能代表荣国公府的女主人。甚至,她还抱养了一个庶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夫妻两人的利益底线都守住了,唯一倒霉的就是亲父和嫡母斗法,受夹板气的孙安丰。 林婉婉好奇道:“孙家会给孙三,娶个什么样的娘子?” 白秀然沉吟道:“若是早两三年,孙三迎娶吴中朱氏的小娘子,最有利于弥合他与朱夫人的关系。” 庶子娶嫡母娘家人,论亲戚就是一家人,还分是哪个肚皮出来的? 徐昭然却只是摇了摇头,反驳道:“荣国公恐怕不会同意。” 早两三年孙安轩在的时候不会考虑此事,现在更不会点头答应。 几个年长的儿子,孙文宴最重视的无疑是孙安世,作为发妻所生的长子,孙安世从小便跟在父亲身边,深受宠爱,父子之情非同小可。 倘若孙安丰再和朱家联姻,另外两个儿子都上了朱家的战车。孙安世的妻族亦是江南势族,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孙家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白秀然并没有因为听到反驳之言而生怒,平静地说道:“现在连朱夫人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了。” 朱家的亲外甥流放了,若要拉拢孙安丰,势必得嫁一个身份贵重的女子,要么是朱琼华的亲侄女,要么就是朱家主支的娘子。 到时朱家是支持已经崭露头角的女婿,还是她养在膝下的小儿子,尚未可知。 朱琼花手中的势力和资源,肯定是更偏向留给她如今抚养的孩子身上。 况且孙安丰入右武卫,用事实证明他没那么听话,也不愿意受摆布。 只是孝道大过天,他只能避去营中。这样一来,朱琼华无法找他麻烦,更不能将事情闹大。 否则到时忠孝对轰,朱琼华有亲生儿子造反这条软肋,道德大棒还没举起来,就得被戳脊梁骨。 第3154章 毕竟母子俩为何关系滑至冰点,众人皆知。 白秀然总结陈词,“荣国公想找的,应该是长安本地的名门望族。” 孙文宴在江南人脉广博,即便是侨居长安的南方人,他也能搭上关系,无需借助官媒之力。 段晓棠点了点头,“这对孙三而言,应该是个好消息。” 毕竟孙安丰这么多年在长安,对江南委实没多少感情。 林婉婉叹息一声,“不过长安盘根错节,刚跳出一个圈,说不定又掉进另一个圈。” 圈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叫坑。 白秀然轻声道:“我们拭目以待吧!” 她关注孙家的动态,八卦只是一小部分因素。实际上更为重要的是,白家如今也落脚在地方大营。 孙文宴为儿子挑选亲家的方向发生变化,或许能传递出某些重要信号。 这不仅会影响江南的布局,说不定还会改变四大营的行事风格。 论及帝王的信任,孙文宴或许比白隽更胜一筹。 学习”优等生”的先进经验,怎么会错呢!只看自己用不用罢了! 另一边,温茂瑞等人此刻倒是悠闲自在。庄旭正忙着与祝明月商讨交易细节,无暇他顾。 酒水碰不得,他们就坐在一片树荫底下吃瓜,四野庄好几日的产出都在这儿了,吃不了还能兜着走。 梁景春随意一瞥,就见远处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头都快凑到一起了。反倒是徐昭然坐在旁边,直挺挺地像一根木头桩子。 情不自禁地问道:“他们说什么呢?” 温茂瑞无所谓地说道:“别人的笑话。” 其实他也挺想听的,离开长安这么久,找点乐子也是人之常情。 可惜段晓棠周边的氛围太狎昵,一般人根本插不进去。 就在这时,李开德带着戚兰娘等人前来验收货物。 由于看守是双方共同派人,此时时间紧迫,倒也不必验看得太过仔细。先大致浏览一遍,其余的等回到四野庄后再慢慢整理。 戚兰娘掀开车顶上草席,差点被浓烈的气味熏个倒仰,她就不该对南衙理货的水平抱有任何期待。 伸手在最顶层的几张皮子上摸了摸,“狼皮。”但品相实在太差,需要经过一番整理才能卖出好价钱。 狼皮论车,若是在长安周边,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打光了一大片山林的野狼。但现在,这些狼皮只是南衙战利品中的一小部分。 程珍玉不熟悉皮毛品质,只瞧着乌糟糟一片,不及四野庄的兔皮油光水滑。 轻声道:“右边。”随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身后的伙计闻声上前,从胳膊上取下一截细麻绳,熟练地将其绑在了马车右侧的辕木上。 四野庄上如今有好几个库房,右边代表东库房,左边代表西库房,没系绳代表不值钱,委屈去草棚底下待一待。 两人继续前行,逐车分拣货物。 再掀开一床草席,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当当的剪刀与铜镜,都是并州特产,庄旭凭实力带的货。 戚兰娘轻轻合上草席,拍了拍双手,问道:“这批货物总共有多少件?” 面对这个问题,李开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庄旭和林金辉都不在场,他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无奈地回答:“不知道。” 程珍玉在纸上记录下大致类目,温言道:“回去后再详细盘点吧!” 即便有了现成的统计数据,也无法完全杜绝路途中的意外损耗。最终,一切还是要以他们的复核为准,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第3155章 任谁来都看得出,程珍玉是祝明月手下的大管事,地位只不及戚、赵二人。 别说庄旭,就是李开德也不记得她曾是被他们解救的灰头土脸、失魂落魄的一员。 加之名为“珍玉”,更是让人误以为她是被家中如珍似宝呵护的女子。 这何尝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货物清点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几辆满载的马车缓缓驶近。 赵璎珞轻轻掀开盖子,露出里头迷失人心的金饼。其余几辆车上,则堆满了成串的铜钱,虽然数量庞大,但加起来还没有这一箱子金饼值钱,姑且算是给南衙的零花钱。 反正两边都是挂账,祝明月自然可以先将货物运走,待售出后再慢慢结算。 但在这场合作中,祝明月实际上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所以她会如同往常一般,先付一部分订金,将人的心安住。 携带重金赴会,自然得带几个强力的保镖以策安全。 庄旭示意周边几个军士上前,点算金饼和铜钱。经过一番仔细核对后,他郑重地写下了一张收据。 “祝娘子,我们看看衣裳。” 这是今天祝明月一方唯一需要交接的商品,酒水和西瓜都是白送的。 祝明月轻轻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动作,引领着众人前往摆放衣裳的地方。 祝三齐已经带着商队前往潼关,一旦路遇大军抵达,即刻在周边城池或者村落暂时停靠,待大军经过后继续前行,如此一来,他们便能巧妙地利用时间差,避开拥堵。 其他商队,这会大概还被堵在长安城中。因为他们不及祝明月了解大军的行程安排。 祝三齐之前收集的手工活已经全部整理妥当,出发前再次检查了衣物的质量。尽管如此,祝明月还是带上了几位擅长针织缝补的女子,以备不时之需。 发现衣物质量问题,如果时间允许,就当场进行缝补;如果时间紧迫,便果断撤下这一商品。 至于祝明月本人,这时候就不必“表现积极”了,谁都知道她拿不来针线。 赵璎珞介绍道:“整套衣裳凑了一万件,袜子全齐了,鞋子多出来两千双。” 说着,她递给了庄旭一张详细的清单。 庄旭接过清单,迅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然后招呼四卫将官们上前开始清点。 四卫将官此行前来,除了押运货物,便是做个见证。毕竟这是他们共同的小金库里发生的最大的一笔支出,人人都沾光的好事。 在其他人靠近之前,祝明月简短地说道:“牲畜奴隶和衣裳鞋袜的款项,我们下次结账时再一并清算。” 庄旭点头表示同意:“好。” 这次的清点工作必须格外仔细,万一在运回行营分发时出现了差错,可就不好说话了。 梁景春一马当先地冲到了最前面的一辆车上。他从军多年,就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 至于本该承担这一重任的少府寺,这些年领出来的东西,加起来都凑不够三瓜两枣。 梁景春一边指挥军士们进行计数工作,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着第一批衣物中能有多少能分到左武卫的头上。 论人数左右武卫军士最多,论时间紧迫,自然是左骁卫排在前头。毕竟杜松若是返回并州,就要将预定的衣物一齐带走。 他不可能派兵来接货,恒荣祥更不可能千里迢迢地送货上门。 总之于公于私,左侯卫都得排在最后头。 温茂瑞数着最零碎的袜子,天知道,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堆臭男人的袜子亲密接触——虽然这些袜子目前还没有穿在臭男人的脚上。 其他的衣裳鞋子都是十件打包成一捆进行存放和运输的,唯独袜子是百只成捆进行打包的。 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数量一多起来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温茂瑞带着手下的人随机数了几捆袜子,进行核查确认数量无误后,便开始放开手脚,直接按照捆数来进行计数工作,这样既方便又快捷。 梁景春则负责清点衣裳,他一边数着一边忍不住吐槽道:“好好的新衣裳非得打上补丁才肯罢休!” 赵璎珞闻言,不假辞色道:“军士们在训练时这几处是最容易磨损的地方。校尉若是不喜欢的话,那我就叫人把这几块布给揭了,正好拿回去拼几床被面来用!” 怎的,他们多费了工时和布料,还不遭人待见了。 梁景春连忙将衣裳挪到身后,歉意地笑了笑,“不必了,不必了!” 祝明月预料的极端情况并没有发生,几个负责织补的女子并没有派上用场。 这年头敢出来接活的,都是对自身手艺有足够信心的。如果做出了劣质的活计,费的是布料和时间,坏的是自己的口碑和名声。 毕竟,在这个时代布料就是实实在在的财富。稍微有点算计的人都不会轻易地浪费钱财。 祝三齐在收货时也极为仔细,针脚不够细密的当场就让人补上;若是发现有人截了裤脚和衣袖的布料私藏,一经核实立即取消其接活的资格。 兼职工们为了这门长流水的生意,自然会认真对待每一次的活计。 梁景春越数心里越觉得憋屈,忍不住抱怨道:“我现在就想让范二去打劫少府监。” 温茂瑞想到军器监和少府监的做派,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说道,“本就是我们的东西,为何非得‘打劫’才能拿出来?” 第3156章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衣裳鞋袜再是繁多,七八十只手齐上阵,花费的时间并不多。 段晓棠轻轻将打瞌睡的林婉婉从肩上扶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我得走了!” 林婉婉在半梦半醒间右手轻轻举起,仿佛要抓住什么,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带着几分迷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里嘟哝着,“这么快?”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抵不过睡神的召唤,居然睡过去了。 段晓棠淡然一笑,随口说道:“其实,也不算快。” 在林婉婉睡着这段时间里,她还在和白秀然夫妻俩讨论李君璞神来一笔的截兵之策。 真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让林婉婉心中的不舍淡了几分,双手紧紧抱着段晓棠的胳膊,眼中闪烁着期许,认真交代:“明天记得早点回家。” 段晓棠答应得好好的,“我尽量。” 归营头一天,诸事繁忙,如此重任,怎么就落她头上了呢! 白秀然叮嘱道:“你回来,我的日子也没那么无聊了。” 段晓棠反问道:“你不是和裘夫人打马球吗?” 白秀然头微微歪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她亲戚来了,没工夫理我。” 裘彦慧夫家一大堆人,不便随意呼朋引伴。往常都是在徐府相聚,如今窦绮南在长安,白秀然自然不好太过高调。 固定窝点暂停使用,寻常女眷之间的交际,也因为裘彦慧的私事耽搁了。 段晓棠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白秀然光天化日下说的“亲戚”,是裘彦慧的实在亲戚。 “等我回长安安顿好了,我们再痛痛快快地玩。” 白秀然点头应和,“嗯。”轮不着徐昭然开口说话。 段晓棠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走向祝明月等人,轻声告别:“我先走了。” 祝明月微微颔首,“回家后如果我们不在,你自己洗漱吃饭,不用等了。” 目光转向正被戚兰娘和李开德调整顺序的长龙般的车队,这段时日,她们的精力主要落在这上头。 赵璎珞在一旁补充道:“婉婉总是在家的。” 自从有了冰块降温,林婉婉消极怠工的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林婉婉一听自己被点名,连忙挺直胸膛,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我一定让晓棠感受到家的……” 抬头望着头顶的烈日,“凉爽。” 此刻再多的黏腻与不舍都显得那么无力,段晓棠向众人挥手告别,“我先走咯,明天见。” 两队人马就此分道扬镳,向着相反的方向行进。 段晓棠今日是来会亲朋,并不过问交易的细节。 反倒是温茂瑞按捺不住好奇心,待转头再也望不见祝明月的队伍时,低声问道:“将军,长安城里有什么新鲜事?” 方才见段晓棠等人的神态,就知道说的不是正经事。反正这会行进无聊,不如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段晓棠挑点能说的,“礼部陈侍郎上衙路上,差点被嗣范阳郡王打了,算吗?” 温茂瑞吐槽道:“这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陈景同说出那样的话,哪怕吴杲不处置他,吴介总得拿出点行动来,否则枉为人子。 何况“差点”,不就是没打成吗? 段晓棠扭头看向一旁一手拉缰绳,一手捧着块坑坑洼洼的西瓜啃得欢乐的庄旭,提醒道:“西瓜吃多了,会坏肚子。” 祝明月精致,所以由她分给众人的西瓜,都是刀切出来的,边缘整整齐齐的西瓜片。 轮到南衙一帮莽夫,哪怕各个腰间都配有刀剑,先不理会这些兵器作何使用。 第3157章 人类进化的标志之一就是学会使用工具,结果这帮莽子,放着现成的工具不用,一个个赛着用拳头砸西瓜。 霎时间,西瓜碎了一地,汁水横流,惨烈无比。 总之,段晓棠绝不接受这种蛮横的“开瓜”方式。 天色近暮时,一行人终于带着短了一大截的车队回到营地,且车上货物全部换了。而礼部代表皇帝和朝廷前来慰问的队伍刚刚离开。 庄旭抬手吩咐,“酒水和西瓜暂时送去伙房。” 随即带着几箱沉甸甸的金饼前往帅帐复命兼报账,至于其他几车零用钱,就别带进去占地方了,免得丢人现眼。 吕元正瞧着闪闪发光的金饼,眼睛中光芒更甚,情不自禁道:“祝娘子真是爽快!” 庄旭唇角微扬,“祝娘子言说,为了筹出这笔定钱,她连脂粉钱都搭进去了。” 这话里有多少水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庄旭另取出一张纸页,“这是收来的衣物总数。” 奉给吴越之后,庄旭便紧紧地闭上嘴巴,不发一言。 钱帛不着急划分,但明日就要进城,总得收拾一番。 这种争抢利益的大事,轮不着小虾米出头,得各卫做主的人撸着袖子上。 左候卫实力不足,杜松的兵马不在身边,所以争执的双方就变成范成达和吕元正。 吕元正虽然矮了一头,但他靠山硬、理由多。明日紧随吴越进城的是他们右武卫,怎么能一身破烂跌了身份呢! 何况祝明月是右武卫的关系户,其他跟着沾光的三卫就别多嘴了。 最终还是范成达顾全大局退一步,同意右武卫占大头。 吕元正投桃报李,承诺下次衣物分配多向左武卫倾斜。 这下轮到杜松反对了,他主动发扬风格是品行崇高,但谁也别忘了他赶时间要返回并州。 衣物短缺,难道让他空着手走吗? 蒋新荣不过嘀咕了一句,待杜松返回并州就该准备入冬了,这些单衣派不上用场。 瞬间招来三人的一致集火,杜松表现尤为激烈,该给他的必须给,不能因天时而拖延。 段晓棠又旁观了一回高官们争权夺利的“丑恶”嘴脸,抢肉吃的时候,谁都不可能姿态好看。 待吴越拍板,尘埃落定后,庄旭前去处置分配事宜。 段晓棠悠然地漫步在灯火阑珊的营地之中,忽然想起一事,立刻停下脚步,目光四扫寻人。 在这片被篝火映照的营地里,处处洋溢着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有酒,虽不多,却足以让人忘却征战的疲惫;有瓜,清甜爽口,抚慰着将士们干涸的心田。更不必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对于久经沙场的他们而言,简直是人间至味,难得的奢侈享受。 美食虽好,却也带来了小小的烦恼。 近来由于羊肉供应充足,将士们大快朵颐之下,不少人出现了上火的症状,嘴角生疮,喉咙干痛。 哪怕每人只能分到一盅酒一片瓜,他们也格外满足,依然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孙安丰一手高高举起酒杯,另一手则紧紧握着啃得干净的羊棒骨,随意挥舞。他混在军士堆里引吭高歌,歌声带着军中的粗犷和豪迈,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豪情壮志。 段晓棠在他背后轻声喊道:“孙三。” 孙安丰当即转过身来,段晓棠连忙侧身躲避,生怕他那沾满酒渍和油渍的手碰到自己。 第3158章 孙安丰深知段晓棠的脾性,笑呵呵地说道:“将军,我手稳得很。” 段晓棠招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较为隐秘的地方,段晓棠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荣国公寻了官媒上门。” 孙安丰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哪家?” 唯一让他稍微宽心的是,这次出面的是孙文宴,而非朱琼华。 段晓棠摇了摇头,“不知道。” 重点在后半句话,“若是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先与荣国公沟通一二。”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安丰刚在战场上立了功,孙文宴好歹应该知会儿子一声再做决定。 倘若孙安丰有所求,就该趁这时候想想招,有没有可能使孙文宴心意转圜,朝着他期待的方向走。 毕竟孙文宴在大事上相当拎得清,只要道理说得通,他应该会考虑几分。 孙安丰在原地木木呆呆站了不知多久,再抬头,段晓棠早已不见了踪影。 孙安丰此刻称不上六神无主,但也急需寻人说说话支支招。 他没有回刚才位置,反而调头去了伙房,寻了几个平日交好的将官出来商议对策。 众人来到一片空旷之地,孙安丰吞吞吐吐地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孰料往日的最爱凑热闹的一帮人,此刻一个个不是闭嘴的鹌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孙安丰气得直跺脚,“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孙文宴想通过联姻巩固势力,但孙安丰只想能喘口气,过上安稳的日子。 温茂瑞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你叫我们怎么说!” 孙家的事情可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掺和的,万一孙安丰病急乱投医,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那可如何是好? 他们家里真有姊妹。 当兄弟没问题,但做姻亲就敬谢不敏了。 长安城周边几十里,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土匪出没,华清娘子又光荣地失业了,刚回来就得为同僚排忧解难。 靳华清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其实你的困处并不难解决,娶个有祝娘子品格的女子便是。” 孙安丰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肩膀和脊背瞬间垮塌下来,“你是想让我死吗?” 秦景疑惑道:“与祝娘子有何关系?”他只是奇怪,祝明月怎么会和孙家的择媳要求相契合。 孙安丰与秦景早有渊源,特意请他来不是出主意的,而是揣摩孙文宴的心思。 细说起来,秦景这个曾经的心肝宝贝,说不定比亲生儿子,更了解孙文宴的行事作风。 温茂瑞说起八卦,一改方才的沉默,“某次荣国公夫人和祝娘子一同去敬香,问及婚配之事。” “祝娘子一本正经地讲了一桩佛门故事,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少管闲事,长命百岁。” 秦景低笑道:“还真是……”祝明月的风格。 卢照实在憋不住笑,只得扭过头去。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祝明月当时表面恭敬实则暗含讥讽不屑的神态。 靳华清归纳总结,“要么岳家硬,要么脾气硬。” 前者让朱琼华不敢随意摆婆母的威风,磋磨儿媳;后者还得配上一个聪明脑子,才能免于被人拿捏。 假如婆媳俩连成一线,那等待孙安丰的,就是归家即地狱。 他最好的结果无非是,保持现在“以营为家”的生活状态。 一人吃饱,全家饿不饿的事他管不着,反正全看孙文宴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孙安丰十指交叉摩挲,忍不住考虑起这个格外不靠谱的主意。 朱琼华出自吴中朱氏,能让她高看一眼的,无非五姓七望。主支够不上,旁支或许有些想头。但只剩门第的弱女子,真能在夹缝中生存吗? 而且孙文宴绝不会同意,如此一来他的婚配规格将越过孙安世,打破家中的平衡。 至于第二个选择,孙安丰更不情愿了。 他写了那么多酸诗,期待的自然是红袖添香共剪烛,而不是时不时受顿教训,自己当“床头柜”。 孙安丰无助的抬起头,满脸愁容地问道:“我能不成亲吗?” 他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何必多拖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水。 孙家的问题说来简单——婆母难缠。 庶子的媳妇本来就难当,能保持面上的客气就不错了。 但未来那位新娘子嫁进门,面临的将是“逃避”的丈夫、苛刻的婆母——天崩开局。 即便如此,孙安丰依旧是长安婚姻市场的香饽饽,谁叫孙文宴如日中天,他自己也小有前程。 为了投资、攀附,有的是人愿意结这门亲事,谁又会在意那女子背地里咽下多少苦泪。 唐高卓到底多几分良心,安慰室友道:“荣国公见多识广,总会有万全的法子。” 这话说来是真,但也同样是空。 除非孙文宴愿意压制朱琼华,否则孙安丰这个在右武卫当差的儿子,将永无宁日。 秦景反倒实际一些,“安丰,你先想清楚你要什么,再同国公商议。” 孙家几代都在江南联姻,孙文宴突然寻长安官媒,本就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孙安丰的亲事无论如何辗转腾挪,都不改联姻的本质。但究竟是为孙家联姻,还是为孙安丰本人的前程着想,意义大不一样。 第3159章 在孙安丰纠结该采用何种方略和不大熟悉的亲生父亲交流,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后者大概会被孙文宴一脚逐出家门。 在此之前,孙安丰最先感受到的是迷茫——他究竟想要什么? 婚姻和前途皆如是。或者说这两者本就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他选择怎样的岳家,几乎等同于选择了自己未来要搏哪一条前程。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孙文宴的目标锁定在长安,这与他内心不愿与江南结亲的念头不谋而合。但这份欣慰也仅仅止步于此。 孙安丰左右四顾,却悲哀地发现周围没有一个真正了解情况,可以为他出谋划策的人。 右武卫的同僚们对江南的情况知之甚少,即便是秦景,也仅仅是受孙文宴赏识,并未真正进入孙家的核心势力圈子。 婚姻大事上,孙安丰几乎没有发言权,能顾念的唯有自己的前程。 他在右武卫发展不错,短时间内并不打算挪动……他要在长安证明自己的价值,做个有用的儿子,而不是混日子的废物。 夜深人静时,孙安丰躺在床上,无论是清醒还是梦中,这些问题都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 早上醒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昨晚是否真的入睡,好在这点小事无需纠结,熬夜是年轻人的专属勋章,哪怕一夜无眠他也扛得住。 天色初明,整个营地便热闹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经过近一年的征战,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荣耀时刻。 底层军士们满心期待的不过是些吃喝赏赐,他们甚至还在为昨日刚发下来的新衣而兴奋不已。将官们则想得更为深远,他们中许多人要鲤鱼跃龙门了。 只是每个人对“龙门”的高度认知有差异。 段晓棠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即将冲破云层的阳光,不禁感慨,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又要承受光污染了。 吴越那身精心打磨过的明光铠再次被翻了出来,洗洗涮涮一遭后穿在了身上。 而且今日不仅于此,白湛串联一帮爱俏的小年轻,把他们光鲜亮丽但防护力度很是寻常的青铜金甲给穿上了。 作为最初入股的卢照反倒拒绝了这一提议,他今日的形象必须沉稳。 段晓棠对此不发表任何评论,毕竟除了吴越,其他人多走在她的后面。 很快段晓棠就想扇自己一巴掌,穿越几年连基础物理知识都忘了——光的折射。 前后左右都有发光点,刚开始还好,但随着太阳升起,这些光芒连成一片,段晓棠等人深处其中,才知道有多“痛苦”。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白湛等人新到手的金甲,来不及如吴越一般仔细维护打磨。 武俊江低头捂住脸,哀叹一声,“我的眼睛。” 段晓棠从前方白旻和范成达紧抿嘴角可以看出,他们也是受够了。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别说穿金甲,就是表演单手倒立骑马也没人会说什么。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金甲的底细,只当年轻人闹着玩。可外人不清楚啊,还以为他们穿的是真金甲,气派得不得了。 武将向来舍得在骏马铠甲兵器上花钱,不少人瞧着如今这“闪闪发光”的阵容,内心蠢蠢欲动。 一副只用于庆典场合的青铜甲,造价可比铁甲便宜多了。 第3160章 段晓棠只觉得她眼下需要一副墨镜,再这么被“照”下去,她非得流着眼泪进长安城不可。 可眼下别说墨镜,连眼镜都做不出来。 她只得将头盔取下挂在马背上,随即取出一张浅色纱巾,为了避免出现“瞎子将军”之类的流言,段晓棠将整个头脸都包了起来,既防晒又避光。 除了缺少帷帽的大帽檐,瞧着有些突兀,影响部分视线外,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好在段晓棠现在是缓行而非赛马,前后左右都是同僚,哪怕看路没那么仔细,旁人也能帮她纠正。 行营距离长安城数十里,他们此行可谓是轻车简从。除了用于夸功敬献的俘虏和战利品之外,其他的东西都和辎重一起留在了后方,等待慢慢转运或者偷偷藏起来充实小金库。 所以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慢,且气氛颇为轻松。 段晓棠忍不住找“始作俑者”劝说,“白二,今日这一身足够耀眼,可到时候打马游街,人家看不清你英俊的脸庞。” 可惜白湛的出发点和吴越截然不同,“没事,到时我靠近些让他们慢慢瞧!” 这话让段晓棠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吐都吐不出来,不禁想起当初被白旻强硬要求打扮成花孔雀才能出门,浑身不自在的白湛。 原来你不是不喜欢花里胡哨,只是喜欢的是另一种风格罢了。 范成明思路发散,“若是两军相遇,一方着金甲,晃得敌人眼睛都睁不开……” 白湛立刻从刚才的玩笑姿态变得严肃起来,“那也只能取一时先机罢了。” 作为青铜金甲的发起人兼所有人,他亲自试验过甲胄的防护程度,只比皮甲略强一些。 “先机”之后,迎来的就是砍瓜切菜的结局。 庄旭想起他从并州带回来的特产,“做成镜子如何?” 双手比划一番,“盾牌那么大的镜子。”特意奔着干扰敌人视线的目标去。 白湛思索片刻,“有点道理。” 转而想到实际应用,“这镜子阵需要多少镜子,又如何排布?” 段晓棠在旁边不发一言,心中暗道这大概涉及物理光学以及一部分气象学内容,可惜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果他们能够深入研究的话,说不定真的能用镜子折射的光点燃敌方的粮草。 范成明一贯行事雷厉风行,脑子永远落在身体后面。策马向前,扭着吕元正,让他松口批款去搞盾牌大的镜子。 一般的铜镜算不上奢侈品,但也不便宜。尺寸越大,价格水涨船高。让荷包比脸蛋还干净的范成明自掏腰包无疑是痴人说梦。 所以只能走公款。 吕元正一听又是一帮年轻人琢磨的“歪门邪道”路子,心中迅速盘算着成本,当机立断,“让军器监做。”各类材料一应俱全。 范成明不屑道:“军器监哪会造镜子!” 他可以从军器监的仓库里抢东西,却无法指挥他们做事。原先递上去改进床弩的折子,现在还不知放在哪个角落吃灰呢! 职场上越级告状禁忌,但越级要钱,尤其是能要来钱,那你就是功臣。 范成明一看吕元正二两骨头榨不出油水,随即果断地调整策略,将目标转向了更有油水的“大鱼”。 旁人深受其害,吴越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毕竟他骑马行进在最前方,脑子后面又没长眼睛。 不过听范成明吹得神乎其神,这又不像爆米花炉,响动大家都听得见。 第3161章 青铜金甲的小伙子们一旦没有聚在一起,亦或者稍微偏一偏头,影响微乎其微。 不过吴越还是给心腹大患一点面子,慷慨解囊给范成明支了些钱帛,让他买几面镜子回来玩一玩。 至于军器监,不过是吕元正推脱的借口,又有谁能真正指望得上它? 以范成明的运气和学识,尤其是后者,显而易见,镜子大阵短时间内没办法产生实战效应。 新鲜劲一过,只能堆在库房里落灰,偶尔被靳华清翻出来上妆。 当队伍行进至长安城外数里的地方时,范成达轻轻一举右手,方才还在热烈讨论着如何闪光盔甲的一百零八种用法的将官们,纷纷将喉咙里的话,脑子里的奇思妙想通通吞了回去,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沉稳面容。 此次北征大胜,吴杲遣诸王宰相率领宗室、文武百官于明德门外迎接。 吴越从前是宗室小透明,不熟悉河间王府的都不一定知晓他的存在。 谁能想到世事无常,风云突变,如今竟轮到他大放异彩! 作为宗室柔弱不能自理的代表,谁都没料到吴越会是这般的狠角色,他的确没有吴岭的武勇,但心狠手辣是一点不缺。 谁都知道,吴越挟征突厥的赫赫之功回朝,长安城将来的风往哪边吹,尚是未知数。 明德门外彩棚内,聚集着一众吴氏宗亲,遍地大小王,其中几个从前很是和吴越结下过梁子。 唯一缺席的,只有幽居王府、养病不出的吴愔。 作为吴杲最疼爱的外甥,杨守礼在堂舅、表兄弟、表侄儿堆里,这会只能坐在角落里,不复往日的张狂与嚣张。 他和吴越早有默契,王公不见县公。 可这次杨守礼在长安盘桓日久,若此时匆匆离去返回洛阳,在外人看来,要么是有意给吴越难堪,要么就是他怕了吴越。 于是在吴华光的劝说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前来参加郊迎大典,推迟归期。 但他只是面对吴越时稍显弱气,对其他人依旧倨傲。一旦露出弱势,难保不被人当做讨好吴越的筏子。 吴巡见他不声不响地坐在旁边,含笑问道:“三郎神思不属,可是想念洛阳风物?” 杨守礼缓缓地调整了一下先前过于慵懒的坐姿,回应道:“洛阳有洛阳的锦绣,长安有舅舅、有母亲,自有它的风华,我还没看够呢!” 话中带刺,“从前跟在你身后的弟弟如今能独当一面,郡王想必感到十分欣慰吧?” 心底冷哼一声,吴越如今岂止是独当一面,假以时日说不得撑起大吴的半片天,遮得某些人一辈子出不了头。 孰料吴巡语调忽然激昂起来,“七郎能够成才,我不负王叔和王兄们的嘱托,将来见了他们也能无愧于心。” 杨守礼微微挑眉,随即站了起来,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叔祖的灵柩稍后即至,郡王可想好要如何说?” 吴巡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起来,人易骗天难瞒,凡夫俗子总该有些敬畏。他在吴岭手下战战兢兢十余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吴岭的威势。 最后只落得干巴巴地一句,“王叔音容笑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吴岭的灵柩返京,考虑到他膝下只有吴越这一个成年儿子,再加上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孙女宝檀奴。而后吴越还有一系列的庆典、礼仪需要参与,所以由一些年轻的闲散宗室子弟先行将灵柩送回王府。 吴岭在宗室资历深、辈分高,由他们在灵前充当孝子贤孙,并不算辱没。 先前王府灵堂内只有衣冠时,也是由他们充当这一角色,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 如今这帮人正聚在最末尾的一顶彩棚内。 而最前面的几顶彩棚下,亦是孩子居多。 吴融置身于一群孩子中间,不管是弟弟还是侄子,他都表现得极为亲切。耐心地询问每个人的课业、武艺进展,营造出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端的是一位尽职尽责的临时家长。 不过,除了真正的学霸,谁会喜欢旁人问自己功课? 那些回答既没有感情也没有技巧,全都是出于礼貌的敷衍。 吴漳位于第二梯队,静静地看着吴融的表演,忽然感觉身边缺少几个道具来烘托氛围。 往年如此重大的活动,他身边的人通常是吴韬。现在……不想再提那个被杨胤忽悠瘸了的傻子。 先懿德太子吴皓身后留下了三个小王,分别是韩王吴瓘、赵王吴淳、鲁王吴简,这里头也是一堆糊涂账。 吴简年纪最小,今年堪堪六岁。在一群陌生的亲戚之间,他依旧觉得刚刚分府别居的两个哥哥最为亲近,尽管他们好像并不太喜欢他。 吴简天真地问道:“七叔祖能打赢突厥人,那他是不是长得高高大大、凶巴巴的样子?” 他上次和吴越近距离接触,还是拜祭吴皓的时候,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他对吴越的印象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吴淳轻声道:“七叔祖外表极为秀雅。” 当然,这是经过美化后的说法。总不能直言不讳地说,走武将路线的吴越在外形上不够威猛吧! 吴简瞥了一眼远处正同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吴融,吐了吐舌头,和两个哥哥说起悄悄话来,“七叔祖不会问我功课吧?” 吴瓘想起过往吴越对他们冷淡的态度,断言道:“不会。” 第3162章 另一边的文武官员仗着人多势众,反倒比宗室更热闹些。 并非人人都有资格在明德门外挨日头晒,至少得是五品以上的官。 至于五品以下的,对不住,你在门里待着吧! 人老觉少,韩腾不至于早上起不来,但这都快到半上午了,他老人家的瞌睡又回来了。 韩腾脑袋轻轻靠在椅背上的闭目养神,后宫女子间流传着一句话,色衰则爱驰。官场上同样有一句不曾说出口的潜规则——年老则权驰。 人老了,精力不再充沛,对许多事情也渐渐力不从心。 早十年二十年,韩腾尚且身强体壮之时,怎么可能容忍右武卫变着花样玩“下克上”。 他早年也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好性人儿。 只是没想到,临到老了,右武卫风水大变,奇葩一个接一个地混进来。 吴岭让他最后护持吴越一程,他也答应了。 右武卫以作战猥琐著称,名声不大好听,这么多年在战场上虽然没有多少光辉的战绩,但在保全实力方面,向来是有口皆碑。 这样一来,应该能保住吴越的性命。 只是连韩腾也没想到,右武卫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猥琐”之名,竟然向着阴险毒辣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地滑去,怎么都拽不回来。 不过好在“猥琐”的奥义就在于变化多端,此时的右武卫更令敌人感到恶心。 敌人的痛苦,就是右武卫“快乐的源泉”。 旁边的薛曲偶尔扫过韩腾那如枯木般的老脸,心中思绪万千。 谁能想到,最后的结果不是韩腾为小辈保驾护航,而是下属扶着老上司再往上走一截。 以大将军之职致仕已是荣耀,但谁能想到,多年未曾出征、年届古稀的韩腾,竟还能因军功而升职。 哪怕韩腾不上前线,右武卫依旧是他的麾下,挣下的每一份军功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这升官加职的运气,实在令人羡慕不已! 临了临了,韩腾竟然带出两位大将军,或许还不止两位。如此看来,合该他右武卫坐南衙头把交椅。 薛曲从前也带出过一位大将军,但左武卫和右屯卫的关系,远没有没有右武卫、左骁卫那般紧密。 听说肖建章战死后,范成达收拢左候卫的进程很是不顺。 难道他们右屯卫一脉,就没有开小号的命? 朝中诸多部衙中,南衙表现得最为兴奋。无论内部派系如何纷争,走出去总归是一体的。 多年来,南衙内部通婚频繁,他们虽然没有亲自参与征伐突厥的战争,但七大姑八大姨中总有人参与其中。只要活下来,必定是前程似锦,他们也与有荣焉! 吴越声望正隆,正好可以填补吴岭离去后的空缺。南衙腰杆子硬起来,才能与其他部门争夺利益。 大户人家的涮锅水都比平民陋户的热汤更有肉味。 不少人家都和这次参与北征的将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人借着这次齐聚的机会,暗暗通气,商量各家的宴饮要如何错开举办。 一天两顿、一天三顿,实在是排不开。真希望一天的日头能长一些,好安排上十顿八顿饭! 就连孙文宴都有人前来恭贺,询问孙家是否要给孙安丰举办接风洗尘宴。 孙文宴的回答朴实无华,“家中小聚一番即可。” “你们若是想喝我从扬州带来的好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第3163章 旁人联想到孙家请官媒上门的动作,心领神会,纷纷恭贺:“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孙文宴笑呵呵地收下祝贺,实际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婚姻大事,如今只有他这个预备舅翁做好了准备。 只会写酸诗的儿子沾着同僚的光,趁着北征的东风青云直。只是这股狗屎运还能走多久,连孙文宴心里都没底。 北征大军十几万人,只有两人的刀剑上没沾血,一个是吴越,另一个就是孙安丰。 连范成明都在并州城里砍了好些反贼的脑袋。 孙文宴可以和南衙、吴越保持友善,互相借力,但能扶持孙安丰走到哪一步,他实在是心里没底。 因为这个儿子实在是太脆皮了!几个儿子,似乎都没有遗传到他的武勇。孙安丰,倒数第一。 作为大吴各方军队的代表,南北衙顺下来就是四大营,如今在长安的只有三大营,再往下就是各路杂牌军队。 南衙名义上统帅天下兵马,他们到此迎接同僚、同袍也在情理之中。 南衙四卫还好说,但迎接并州大营的代表,就着实让其他三大营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了,尤其是幽州大营。 狂野的幽州大营前头打样,成功将自己的主将“放生”。 后面的并州大营竟然更上一层楼,完整地向所有人演示了一遍,何为高端的内斗。 兵谏都差点搞出来,明火执仗的刀兵相见。 好在这股“歪风邪气”及时被压下去,转头突厥犯侵,残破的并州大营调转刀尖,上下一心向突厥人头上砍去。 摇身一变,成为忠君爱国的典范。 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徒留幽州大营吊在耻辱柱上,脱身不得。 除非他们能踏平高句丽,否则幽州不光道德水平在四大营中垫底,连原先坐二望一的战力,也遭人怀疑。 难保其他杂牌军队想仿照冯家旧事,在他们旁边立个山头,分担一二。 罗玄应估量着脚程,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快到了!” 恰在此时,一名礼部的小吏骑马疾驰而来,高声通报,“大军距城三里。” 闻此消息,无论先前是闭目养神者,还是谈笑风生、联络感情之辈,此刻皆纷纷整理衣冠,移步至预定之处,静候大军凯旋。 礼部与御史台的官员们穿梭于队列之间,仔细调整着官员们的站位与礼仪,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在这样的重要场合,无论韩腾的亲兵还是子侄都挤不进来,薛曲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激动万分的韩腾,轻声叮嘱:“你老慢点!” 明眼人都知道,韩腾即将光荣退休,吕元正接任右武卫大将军一职。如今也就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及“老”字了。 这会的“老”就不是对英雄迟暮的惋惜,而是对资历地位的敬重。 不久之后,远方渐渐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那声音犹如激昂的战鼓在天地间不断擂动,每一声都震颤着人们的心弦,让大地也随之微微颤抖。 在本应率先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迎风飘扬的旌旗尚未显露之时,明德门外,文武百官们首先遭遇了一场耀眼夺目的光芒洗礼。 起初,众人以为那是天际的日头过于炽烈,将光芒洒落人间,但细细分辨之下,他们惊讶地发现,那光芒的来源似乎并不单纯来自浩瀚的天穹。 你,相信光吗? 第3164章 相不相信暂且不说,现在“看见”了。 吴越那副闪闪发光的明光铠全长安都有名,比他本人的脸还有存在感。 许多人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这样的:两军对峙,于千军万马之中,吴越手执长剑,屹立于高台之上。阳光倾洒在他的铠甲之上,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如同战神降世,成为将士们眼中的灯塔,心中的希望…… 薛曲若不是亲自带着吴越上过一回战场,他也会信了这鬼一样说法。只得感慨不愧是韩腾带出来的人。 那样的景象套在许多人身上,他本人、吴岭、范成达,甚至卢自珍……战场上穿明光铠的人不少,但穿那副闪光明光铠的人绝不会是吴越。 韩腾老眼已昏花,但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一阵强光袭来。干瘦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搭在额头上,眯起眼睛,定睛望去,确信那正是北征大军归来的方向。 暗道一声,难道吴越又在铠甲上搞了什么花样?日后恐怕都不用特意引诱,敌人就会自行前来送死了。 待大军逐渐走近,众人这才发现,发光之处,并非吴越一人独有。 吴越领兵走在最前列,他的明光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更令人震撼的是,他身后竟还闪耀着一片耀眼的金光。 在最后一次整理队伍的时刻,范成明聪明的小脑瓜一转,立刻想到一个“积德冒烟”的好主意。拽着吴越和几个头头脑脑商议几句。 很快队伍的位置重新调整,原先散布在军中各处的金甲小将被集中起来,统一安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金光阵。 段晓棠等人则接受调整,被挪到了队伍的边缘。 随着大军逼近长安城,段晓棠再也无法用头脸遮挡那刺眼的光芒。虽然她的盔甲上被映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显得更加威武几分,但她内心却十分抗拒这突如其来的“装饰”。 扭过头,祈求道:“我能去后方整军吗?” 武俊江临被调整前说了一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同样的撇过头避开光线来源,念叨一句,“瞎了!” 倒不是舍不得原先中间靠前的位置,以前他只用被吴越一个人晃,现在一群人在他眼前晃,实在有些受不住。 宁岩冷静地纠正了一个事实,“前方并非敌人。”随即调转缰绳前往预定的新位置。 武俊江爽快改口,“那就让长安的父老乡亲看看北征大军的风采。” 他们都一样“坏”,才能在一个搅食吃。 宁岩是个正经人,但也就是正经的看着他们“发癫”,并随时做好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白湛作为金光阵的排头兵,不住和周围人念叨,“金的、金的、金的……”魔音贯耳,仿佛要将这个“事实”铭刻进每个人心底。 他们穿金甲入城多气派,那气势,那排场……若是被揭穿实质是青铜,档次一下就掉了。 孙无咎安抚道:“二郎,你放心,不会有人看穿的。” 普通军士怎么可能千里行军还带着一副沉重又不实用的甲胄。 女眷们头上插满了金饰,但她们的脖子又能承受多少重量?全套甲胄的分量,更是可想而知。 金甲若是穿在普通军士身上,说不定怀疑是刷了一层金漆。但若是一群将门纨绔子弟上身,那就没人会怀疑真实性,只会感慨他们家境殷实、出手阔绰。 就像上班族省吃俭用买了一个奢侈品包包,却背着它挤地铁,结果被人误认为是假货一样;而那些阔太名媛,哪怕用的是A货撑场面,也不会有人怀疑她们的真实性。 古时的青铜甲大多做工粗糙,哪像他们细细打磨甲片,还特意镌刻花纹,一看就是精工细作的活,谁会想到它只是个样子货呢! 这种做法,颇有几分段晓棠用香料烹制下脚料的风范。 而且,由于原材料价格相对低廉,哪怕加上工费,也不过是一匹骏马的价钱。 一匹马能在战场上驰骋几年?但一副“金甲”只要好生保养,每次战后夸功穿出来炫耀一番,一生大大小小数十战……性价比超高! 白旻骑马走在前头,眼睛放空,他算是知道白隽当初的感受了。 也不回头,只是周围人都能听到,“这本就是吉金。” 青铜,就是最初的“金”,谁说吉金不是金! 听到白旻如此有理论依据的说法,白湛顿时觉得底气十足:“对,吉金!” 金甲小将汇聚成一团,一个个玩心四起,时不时抬抬肩膀、挺挺胸膛,调整着光线反射的角度,仿佛要将这份璀璨的光芒发挥到极致。 段晓棠实在受不了旁边动来动去的身影,威胁道:“再动,我把你扔下去!” 尉迟野评估过两人的实力对比,段晓棠没那份本事,但官位喜人。 迟疑道:“很晃眼吗?” 段晓棠白了一眼,“你说呢!” 身为金光阵的一员,这个问题明知故问。 不晃眼的话,范成明会出这个“缺德”主意吗? 段晓棠不曾脱离队伍遥望整个前军队伍如今是何情状,但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了一句诗——甲光向日金鳞开。 如果是敌方看到这样的情景,恐怕只会感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浓重压迫感。 但若是己方得胜归来的军队,有如此风貌,那必定会振奋人心,感到惊喜吧! 他们,应该会感到惊喜吧? 第3165章 马蹄声如同远古的雷鸣,自地平线的尽头隆隆碾过,震颤着大地。 北征大军铁骑旌旗猎猎,踏光而归。 即便已经接近,但在璀璨的光芒照耀下,每个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孙文宴别说在其中找出不成器的儿子,连为首的吴越的脸都看不清。只是想来,如此重大的场合,不会是替身。 历经风雨的大人物们,早已见识过无数的风浪,这样的场面自然不足以震慑他们的心神。 但那些常年被圈在长安一亩三分地的贵人们,可就未必了。 倘若吴越征战草原时便是这般威势,突厥人见了,恐怕会以为天兵下凡,立刻俯首称臣。 吴简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颗鸡蛋,惊叹道:“好亮!” 无关紧要的人只会惊叹于吴越和北征大军的威风,而身处其中的人却能看透一切——无论真相如何,吴越终于拥有了继承吴岭衣钵的资格和底气。 “金光小阵”在距离宗室文武官员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吴融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虽然尚未靠近,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在光芒的笼罩下,他看不清吴越的五官,却仿佛能透过那层光芒,窥见他那居高临下、冷漠无情的神色。 吴越率先翻身下马,身后的将官们也随之效仿。他们的盔甲上的甲片在行动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宛如一首胜利的乐章。 薛曲听着这声音,心中隐隐感到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孙文宴终于确定,来者是吴越本人而非替身。 此刻吴融是吴杲的代表,立于众人之前,强忍着眨眼的冲动,朗声道:“本王代陛下,率领宗室群臣,恭迎王叔大破突厥、得胜还朝!” 吴越面向皇城方向,跪伏在地,声音坚定而有力,“臣此番不辱使命,报父仇、执敌酋,以报陛下厚恩。” 段晓棠等人紧随其后,纷纷跪下。 吴融连忙上前几步,将吴越扶起:“王叔不必行此大礼,你是宗室和朝廷的大功臣。” 吴越借力站起来,神色冷静而淡然,“礼不可废。” 一跪一起间,四散的光芒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 众人先前的注意力多集中在吴越身上,此刻才注意到他身后的队列有些不同寻常。 紧随吴越身后的有四人,分别是两位南衙大将军、白旻,另一个面生的,想来就是白隽的堂弟,并州大营的代表白智宸。 但这一排人往后,顺序全乱了。 按照常理来说,越靠近中间的位置越显赫。可吕元正等成名已久的宿将反而被挤到了边缘,中间的好位置全被一群年轻的小将占据。 这群小将的唯一特别之处就在于,他们全部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虽然官职不高,但派头却一点也不小。 孙文宴甚至听到益州大营的人私下嘀咕,“南衙和并州大营的人,究竟在草原上捞了多少油水?”才能结出如此气派的阵仗。 如果按照官阶高低来排列的话,顺着官职捋下去,不用看脸就能知道谁是谁。 可是现在顺序被打乱了,孙文宴被晃得眼睛生疼,实在无法从密密麻麻的光点中找出哪个是孙安丰。 吴越的出场不只是吸睛,而是“伤睛”。 将官们早有心理准备,且经过短暂的适应期,此刻不复往日的桀骜,一个比一个表现得低眉顺眼。 第3166章 不“低”不行,实在是没眼看,那光芒太刺眼了。 其他人可以回避,吴融却避无可避。只得努力瞪大双眼,以至于往昔竭力保持的慈和面容,此刻也露出一丝狰狞之色。 吴融快速引入下一个话题,“叔祖灵柩可安?” 吴越此次返回长安身负两重任务:一是班师回朝,二是扶棺归乡。 按照礼部最初的方案,吴岭为国捐躯,他的灵柩便和北征大军一同入城,荣耀加身。 偏偏孝子吴越不同意这个方案,强硬地要求的吴岭的灵柩单走一行,且走在大军的前方。 与大军混同在一起,谁还记得吴岭的付出和牺牲,他的功绩值得被铭记,值得被聚集在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悲呼哀悼。 南衙诸将受吴岭恩威数十年,丝毫没有被抢风头的感觉,反而举双手双脚赞成。 至于占比颇少的并州诸人,在这方面更是气短,根本没有说话的份。 礼仪,本就是与时俱进、可以商榷的东西。 陈景同牢记一条准则:死者为大,只要不越过帝王即可,其他的都好商量。 吴岭的灵柩先行入城,借由等待良辰吉时的由头,让大军在明德门外稍候片刻。免得那些没见过大阵仗的百姓们,又哭又笑表情管理不当闹出笑话。 吴越缓缓转身,语气中略带怅惘之意,“父王安好。” 话音刚落,身后的将官们立刻分为两列,左右退去,中间露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陈锋亲自率领着一支由数十名精挑细选的王府亲卫组成的庄严队伍,高举着一面面白幡,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如同悲泣的灵魂在低语。 亲卫们身穿的黑色甲胄,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冽而深邃的光泽,腰间系着的白带随风轻轻飘扬。 这支队伍坚定不移地迈动着步伐,引领着吴岭沉重的灵柩,缓缓前行。 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木,轻轻泛着柔和而神秘的薄薄金光,左右两旁金甲小将胸前的金色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棺木上的金光交相辉映。 原先那些零散而晃眼的光芒,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全部汇聚到了吴岭的棺木之上,使得金光瞬间大盛,耀眼夺目。 这样的效果,是先前无论胡闹还是纵容的人都没有想到的。 沙场上的厮杀汉少有信佛的,但此刻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有些生疏的词——功德金光。 谁人会觉得,以杀止杀、以武止戈的吴岭有功德? 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吴岭在长安城门口,大庭广众之下——显灵了! 作为在场礼仪总指挥的陈景同,电光火闪间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子不语怪力乱神。 白智宸眼看这“神迹”在他眼前发生,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然的状态。 一切前因后果他再清楚不过,棺木是王家献的,赝品金甲是一帮年轻人眼馋吴越的明光铠却手头紧的折衷之选。 手工制品的交货日期参差不齐,白湛等人起初仅是私下穿戴,自我陶醉一番。今日,是他们首次集体亮相。 一路上他们讨论的是用“金光阵”震慑敌人,后来变换位置,只为了搏一个闪亮登场。 吴岭的棺木一直随军行动,但平日里众人皆绕道而行,就是生怕言行冒犯,惊扰了他死后安宁。 未曾想,种种机缘巧合之下,金甲“照”金棺,竟催生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象。 第3167章 众人见此奇景,一时有些怔住。 薛曲趁众人尚未回神,甩开“碍事”的老韩腾,疾步扑倒在吴岭的棺木之上。 哀呼道:“王爷——” 可惜哪怕他和吴岭情谊匪浅,但经过大半年时间消化接受,加之自幼接受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育,一时之间当真哭不出来。 所以薛曲只能无助地趴在棺材之上,久久不起身。 此刻是迎接大军凯旋,而非吊丧,薛曲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扶棺恸哭本是丧葬礼仪中的一环,薛曲又是老熟人,故而陈锋不曾上前阻拦。 紧随其后的是韩腾,他以一种与其年纪极不相称的矫健身姿扑了上来,悲痛欲绝地喊道:“王爷,你怎么比我先去了……” 通常,在这句台词之后,还会接上一句“你怎么不把我带走”,但韩腾毕竟年事已高,有些忌讳的话语,能不说则不说。 有两位大将军在前头打样,吴越终于反应过来,俯在棺木之上失声痛哭:“父王,我们回家了!” 回想起父子之间寥寥无几的温馨时光,战场上的残酷厮杀,以及迷茫未知的前路……情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转瞬之间,距离最近的范成达和杜松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情境,他们并未仗着自己相对年轻力壮去搀扶旁人,而是学着其他三人的样子,俯身在棺材上“哭丧”。 紧接着,卢自珍带领其他几位南衙大将军匆匆赶到。尽管与吴岭的个人交情并不深厚,但数十年的上下属关系却让他们难以置身事外。 王家的金丝楠木棺规格不小,却在片刻间“大将军”含量超标,显得有些拥挤。 吕元正这种算预备役的,连个见缝插针的地都没有。只能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再小心翼翼地将韩腾搀扶起来。 “大将军,你慢点!” 白旻冷眼旁观这一幕即兴发挥的“闹剧”收场,重点却落在来不及表现的宗室成员身上。 无论是血缘上的冷漠、还是政治上的迟钝,他们的表现都太差了。 老一辈逐渐凋零,曾经亲近的宗亲一个个离去。吴岭常年征战在外,又能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经营宗室关系? 恐怕如今皇室之中,和吴岭关系最深厚的,是猜忌多疑的吴杲。 其他人,不过泛泛。 如果说其他人还在计较人情往来,那么一众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大小王,随机应变的能力居然不如一群上战场的莽夫,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被搀扶起来的是老韩腾,扶不起来的就是阿斗。 由此可见,所谓吴岭是宗室中流砥柱的说法,其实并不完全准确。他更多的是凭借军功,在皇室中站稳了脚跟。 吴融目睹一场闹剧在眼前疾风骤雨地展开,却又以军人独有的“兵贵神速”收场。 年老体弱者被副将搀扶着,身强力壮者则擦拭着眼角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吴融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他的喉咙和四肢却仿佛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所束缚,无法动弹分毫。调动着全身的力气,微微偏过头,望向侧后方的吴巡。 吴巡此刻的表现并没有好多少,在烈日的炙烤下,他竟无端地感到全身发凉。 吴越作为众人的焦点,目标自然格外显眼。 趁着刚才那阵混乱,范成明悄悄地挪到了范成达的身旁,瞥了一眼身后的金甲小将,小声道:“哥,我再找些人护送王爷一程。” 范成达的目光落在范成明身上的黑甲之上,轻轻点头,“嗯。” 当初一帮纨绔集资打造青铜金甲的时候,向来荷包空虚的范成明按照惯例手心向上。 可范成达早就受够了不成器弟弟搞回来的一堆赝品,自然没松口。 旁人一打听范成达不同意,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借钱给范成明了。 所以范成明只能穿真材实料,具有实战意义的盔甲,虽然他并不上战场。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真需要“赝品”撑场面的时候,最适合执行任务的范成明偏偏没有。 棋差一着! 现场找人脱换盔甲肯定来不及,范成明得了准信,立刻从队伍末尾不着人眼的位置,拎出八个南衙小纨绔。 分别给他们腰间系上白布带,嘱咐道:“你们跟着陈统领,就站在灵柩四周,将王爷护送回王府后,再到皇城和队伍汇合。”务必要让全长安的百姓都看见这口金光闪闪的棺材。 小纨绔们还沉浸在大军回朝、百姓夹道欢迎的欢乐盛景的幻想中,和护送灵柩的肃穆氛围截然不同。 年轻人更喜欢哪一种场景,还用说吗? 可有范成达的军令在前,虽然他们不清楚缘由,但临门一脚,谁都不想坏了前程。 吴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上前几步轻轻扶着吴越的臂甲。 宽慰道:“叔祖魂归故里,见此国泰民安之像,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吴越的身形在一众自幼锤炼武艺的武将中略显单薄,但此刻铠甲加身,和中等身材的吴融相比,竟然还魁梧几分。 吴越眼圈微红,“父王为国尽忠,求仁得仁,我为人子,当是欣慰!” 第3168章 礼部堂官高亢洪亮的嗓音回荡在空中,“河间烈王归家了!” 宛如漫天飞舞的雪花,无数纸钱被抛洒而下,为这庄严肃穆的队伍铺设了一条通往归途的道路。 这队伍步伐沉重而缓慢,却又不失庄重,一步步向前行进着。 在这冗长的队列之中,陈锋似乎对平白多出八个人的事一无所觉。 与先前的例行公事般的跪拜截然不同,此刻无论是自草原深处长途跋涉归来的大军,还是早已在此守候多时的宗室成员与文武百官,皆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以最诚挚的姿态恭送吴岭的灵柩缓缓入城。 大军借由等候吉时的理由强行在城外按暂停,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总得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可惜明德门并非寻常市井巷陌,可以任由他们肆意谈笑风生。 刚才薛曲不过借着俯身靠近棺木的机会,简单同范成达交代了几句话。 灵柩一离开,虽不至于各归各位,但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再次找到合适的机会进行联络,无疑将变得异常艰难。 于是乎众人更多依赖于眼神交流,段晓棠的熟人大多在身边,留守长安最熟悉的莫过于韩腾。 可韩腾昏花的老眼、浑浊的眼珠,隔着一段距离,实在无法通过眼神向部下传达清晰的指令。 这时候,就别考验上下属之间的默契程度了。 至于最中间的位置,牢牢被吴越、吴融两人把控。两人之间恩怨不好说,但交情着实浅薄。说来说去都是节哀顺变、展望未来、吹捧盛世江山的套话。 谁也没料到,率先打破“困局”的人竟然是吴简。 这位小鲁王双手背在身后,跟着两个哥哥排排站,长时间的站立让他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便歪着头,用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吴越。 他的新王府里有不少身着铠甲的侍卫,但却没有一个人的铠甲能像吴越身上那般熠熠生辉。 正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武将得靠铠甲装。 吴淳轻轻扯了扯弟弟的袖子,轻声提醒道:“三郎,你看什么呢?” 吴简嘿嘿一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七叔祖真威风!” 吴越耳聪目明,自然将这声夸赞听得清清楚楚,也注意到了是谁在如此直白地赞美他。 嘴角微微上扬,正好借机撇开吴融,说道:“鲁王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许多。” 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原本是不会让年纪过小的孩子参与的,即便是他已经被封为王。 可吴皓身后一堆烂账,长子、嫡子、爱子之间纷争不停,难怪他的势力迅速分化,人人都有投资对象。 寻常小孩可以躲懒,但已经封王的皇孙却没有这样的“特权”,他必须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存在感。 实际上吴越压根分不清吴皓家三个小王的脸,全凭各自的站位和身高来推断。 吴融为首,紧随其后的是几个无论是否封王的皇子,再往后就是皇孙、皇侄,接着就是各个郡王和远支宗室。 吴简确定吴越是和自己说话,声音里有些雀跃,“我真的长高了吗?”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队伍里最矮的那个。 吴越发挥一个刻板长辈的本能,问道:“鲁王进学了吗?功课、武艺如何?” 吴简刚刚扬起来的嘴角和眉眼缓缓落了下来,扭头看向隔了一个身位的大哥吴瓘,质疑的小眼神嗖嗖地传递过去,不是说不会问功课的吗? 第3169章 吴瓘不动如山,毫无回应。他对吴越了解全部来自于母妃和王府属官的解说,哪知道他是如此“流俗”之人。 吴简低垂着脑袋,说出标准答案,“王傅说尚可。” 吴越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算不得勤奋认真的好学生,但学习的潜规则他还是知道的。 但凡有一点出众的,那一定是事无巨细的罗列出来,而不是用“尚可”两字,轻轻巧巧地打发。 到底不是自家的不成器孩子,吴越没必要苛求责备,摆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架势,“鲁王比恒山大不了多少,还能松快几年。” 实际上,在其他人眼中,宝檀奴刚脱离奶娃娃的范畴,和她已经步入儿童阶段的远房侄子,哪能相提并论。 不过既然吴越说吴简年岁小,旁人也不会多事去反驳。 吴越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愈发慈和。看向那一众皇子皇孙,“这年纪正是该好好玩耍的时候,我从草原上带回来一些小玩意,到时派人给你们送去。” 吴融身负临时家长之责,不待吴简开口,立刻说道:“多谢王叔……” 吴越打断道:“没你的份!” 饶是吴融修炼多年,也不免在这一刻破了功,“额!”吴越竟然当众不给他面子。 吴越有充足的正当理由,“蜀王是大人了,正是该担当大事的时候,怎么能和孩子抢玩具呢!” 吴越虽然年岁比吴融小,却是实打实的长辈,“教训”的理由也是合情合理。 吴融如今最大的优势便是,在吴愔“病退”之后,他是唯一成年的皇嗣。 哪知道吴越偏偏不走寻常路,用玩具将他和其他皇子皇孙区别开。 独独不送给他! 吴漳低头压下嘴角的弧度,以前怎么没发现吴越是这般“妙人”呢! 总有人将真话当玩笑说出口,怎么说他都有理! 既可以是提醒吴融莫要玩物丧志,鼓励他多将心思用在国家大事上;也可以是明目张胆的“排挤”……总之,吴越对吴融的态度“不一般”。 寻常的孩子收到新玩具只有高兴的份,但生长在复杂环境下的孩子,天生就比旁人多一份察言观色的本事。 吴简虽然不明白吴越、吴融打得何种机锋,但从诸人凝重的神色来看,此事恐怕不简单。再没有方才的喜悦,只得跟着众人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多谢七叔七叔祖慈爱。” 吴巡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七郎,蜀王年长,合该为君父分忧,可蜀王府的皇孙还小呀!” 吴越面带微笑地回了一句,“是啊!” 转头望向吴融,“这么算来,还是有你一份。” 在吴越其乐融融地和宗室修补关系的时候,陈景同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提醒,“王爷,吉时已至!” 吴越闻言,立刻率领一众将领转身,动作利落地走向战马,整齐一致地跃身上马。 领头的战马扬起前蹄,长啸一声——“驾!” 班师归来的北征大军缓缓步入明德门,去迎接属于他们的无上荣光。 韩腾恢复垂垂老矣的状态,伫立于道路一侧,目光送别着那看不到尽头的雄壮队伍有序进城。 刚才吕元正还想邀他一同加入队伍,却被韩腾婉拒了。年轻人的风头,他这个老人就不去凑热闹了。 韩腾静默地凝视着浩荡大军缓缓步入城池,低沉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感慨:“好些人不在了!” 他手下的兵心里有数,不光是从战报上统计得来的冰冷数字,还有他肉眼观察得来的结论。 第3170章 尽管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还是不死心地要亲自看一看。 人老了,竟是愈发心软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在各种剿匪战报中总是误中陷阱,本以为会缺胳膊断腿的靳华清和项志勇还活蹦乱跳的,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军之中。 这俩人的“倒霉”事迹加起来,不得不让人怀疑今年犯太岁,要去哪座香火灵验的寺庙拜一拜。 靳华清甚至穿着那身让人无法忽视的金甲,还特意在他面前晃了晃,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完好无损。 孙文宴的目光此刻异常“公正”,一只眼找亲生儿子,另一只分给隔壁的幽州大营。 他没见过卢照,但幽州总有人认得。 滕承安起初如同一个普通的旁观者,静静地欣赏着这股气势恢宏的北征大军从眼前掠过,并暗自与幽州大营的兵马比较。 南衙的装备显然更为精良,坐骑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和替换……关键是气势如虹,令人心生敬畏。 突然滕承安的目光突然越过眼前的人群,定格在远处一位骑马前行的年轻将官身上。那人头戴头盔,只露出半张侧脸,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对方似乎有所察觉,猛地转过头来,大半张脸暴露在滕承安的视线中。他对着滕承安微微颔首,随即又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滕承安历经无数战火,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但刚见识过吴岭显灵,难免想到鬼神之事。面色陡然露出几分苍白之色……战场上的“不知所踪”,往往意味着尸骨无存。 被幽州默认已死的卢照,怎么会现身长安,出现在北征大军中? 孙文宴时刻留意幽州的动向,见状不阴不阳地说道:“滕将军,这是中暑了?”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周围探究的神色,一个武将身娇体弱,沦落到中暑的地步,多大的新闻啊! 滕承安摆了摆手,随意找了个借口,“刚才被他们的金甲晃得有些头晕。” 话锋一转,再问道:“刚才经过的是哪支队伍?” 众所周知,南衙有四卫参与北征,还有前来参加献礼的并州大营。假如那人当真是卢照,那么他究竟隶属于哪支军队? 可因为北征的小将官们要出风头,所有人的排序都被打乱了,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出他们的卫属。 孙文宴轻描淡写地说道:“当是右武卫吧!” 滕承安不禁皱了皱眉,“荣国公确定吗?” 众所周知,右武卫乃是吴越亲领。过往不曾听闻卢照和南衙、河间王府有来往。 孙文宴一反常态地解释道:“我认得刚刚经过的几个右武卫将官。” 走在卢照之前的人是秦景,刚刚还和孙文宴打招呼呢! 可惜孙文宴依旧没能把孙安丰找出来,他怀疑孙安丰估计也穿了一身金甲混进了金光阵小队里。那实在太晃眼睛了,不能细看。 滕承安示意罗玄应上前来,低声吩咐道:“你着人去查一查,右武卫近两年新进将官的履历。” 罗玄应不解,“将军?” 两人绑一条绳子上,滕承安不作隐瞒,“我刚才好像看见卢照了。” 罗玄应和卢照过去或许曾在某些场合共同出席过,但那种场合往往人潮汹涌,加之卢照年纪尚轻,正是容貌变化最大的时候。如果将他们两人放在一起面对面,恐怕也认不出对方来。 但滕承安在卢茂时代就跻身幽州的高阶将领,和卢家来往颇多,焉能不认识卢照。 罗玄应自知事关重大,“我立刻去办。” 大军入城的过程漫长而繁琐,罗玄应找了个空隙,从附近的启夏门悄悄入城,去寻找在附近待命的幽州大营人手。 与明德门外那肃穆庄严的氛围相比,门内的景象简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夹道欢迎的百姓不清楚具体的流程安排,本以为率先入城的会是那些威武雄壮的大军,没想到却先看到了一支白幡护丧的队伍。 哪怕是最普通的平头百姓,也比段晓棠更了解丧葬文化。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能够堂而皇之地在朱雀大街上运送的棺木里躺着的是谁,还用说吗? “是河间王,河间王的灵柩!” “这会该称呼烈王,河间烈王了!” 吴岭在贵族中声名一般,在百姓中其实——也一般。 但这里的“一般”竟然还算不错了。毕竟吴岭不“祸害”普通人。 哪怕再不关心政事的平民百姓,也知晓吴岭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一等一的死法,怎么不算英雄呢! 于是道路两旁的百姓将刚刚扬起的嘴角狠狠地压下去,换上了一副哀伤的面容。他们或原地静默哀泣,或伏地痛哭流涕。 礼不下庶人,百姓们跪与不跪,朝廷并不在乎,只是莫要冲撞即可。 漫天飞舞的纸钱将静谧的朱雀大街带入了一个罕见的维度。 比护丧队伍走得更快的小道消息,七大姑八大姨传得有鼻子有眼——吴岭一回到长安城就显灵了!迎接他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哭得大声。 第3171章 平民百姓最常见的棺木通常只有两种颜色:深沉的黑色和鲜艳的红色。 前者是最普遍的情况,后者多用于喜丧,也就是高寿老人无病无灾去世。 金棺,却是第一次见。 从前听说王公贵族为了炫耀,会在棺木表面涂上金漆假充金棺,寻常人哪能得见?他们出殡之时,棺木外还会套着厚重的椁。 哪像今日,朱雀大街上出现一副实打实的金棺。一抹璀璨的金辉,在朱雀大街上傲然绽放。 金棺旁,八名身披金甲的卫士,手持长枪,屹立如松,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中更显英姿飒爽。 别说现在周边“金甲”减少,就算将人全调过来,一旦天上的太阳公公不配合,也不会出现刚才金光大作显灵的情况。 带着一丝柔和的神圣气息,却又不到神仙现世的地步,就是最好的状态。 段晓棠踏入城门,目光掠过地上的纸钱,心中暗自思量。 尽管她对大吴的丧葬习俗了解有限,但也知道从古至今,金丝楠木棺是少部分贵族的“小众”追求。 因为能搜集到的金丝楠木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显得尤为珍贵。 这玩意多生长在南方的深山老林里,树种称不上的名贵。以花果山的气候,说不定能勉强种植。 但哪怕市面上炒出天价,祝明月等人也不会动心。 因为金丝楠木的生长周期之长,远超人们的想象。别名“公孙树”的银杏在它面前压根不够看。 金丝楠木是名副其实的祖宗树,一百年长到碗口粗,被用来制作棺木等大件的成材木料,至少得是秦汉时期种下的。比许多世家的历史还源远流长。 大军凯旋,往往是由京兆府出面清道,以确保他们在不惊扰百姓的前提下,低调地返回大营。 段晓棠从未经历过如此盛大的欢迎场面。 平定杨胤之乱后,以东莱联军的赫赫战功,他们本有资格享受这样的荣耀。但彼时,吴杲尚在归途,加之东征失利,为人臣子者,自然不宜过于张扬。 所以他们只是昂首挺胸,保持着应有的尊严,却未敢有丝毫的放纵,更没到撒欢的地步。 所以第一次经历这般大场面,段晓棠难免表现得有些忐忑,“待会百姓们会作何表现?” 冯睿达浑不在意地说道:“漫天欢呼,鲜花瓜果、香包手帕……你到平康坊,也会经历这般场面。” 不过规模大小罢了!他都习惯了。 白湛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无法轻易挪动,闻言归纳总结,“就是掷果盈车。” 段晓棠张口反驳,“我读书少你别哄我,这明明是形容美男子的。” 众人不明白,为何自称文盲的段晓棠,每每遇到和美女、美男相关的知识,便如数家珍。 白湛耍起了无赖,“你就说有没有瓜果?” 瓜果的本义就是投喂,这怎么不算是箪食壶浆呢! 再说他们一个个容貌俊朗、器宇轩昂、挟胜而归,美男子算得了什么,他们是世间奇男子。 孰料段晓棠的重点再度跑偏,其他轻型物品可以忽略,转而担忧起投掷瓜果来。 “京兆府有没有同百姓宣导,投掷瓜果的重量大小限制。” “这要是投个西瓜过来,怎么办?”话语中,充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战场上没受伤,反被欢庆的百姓“砸”进医馆,都没处说理去。 一个个锤炼武艺的武将,昨天的西瓜吃得痛快,但自问没有用脸接西瓜的铜皮铁骨。 第3172章 冯睿达作为有过些许类似经验的过来人,“多是些杏枣李子,顶多就是个桃儿,哪能用西瓜!” 突出的是个趣味,用西瓜,岂不是奔着要人的性命去吗? 段晓棠沉默不语,冯睿达浪迹平康坊那会儿,西瓜还没有大规模上市。 她从前可是听说过,人民群众用榴莲“投喂”子弟兵,结果造就了抢险救灾行动中唯一的伤员。 段晓棠不由得打量起自己地处边缘的位置,她对香包香帕毫无兴趣,本着“安全第一”的中心思想,想换一个隐蔽些的位置。 和旁边的尉迟野商量,“我俩换一下?” 这会她不嫌弃地处金光阵中心,会有多晃眼了。 尉迟野却扫视街道两方,低声拒绝,“不好换了。” 他们刚经过明德门后的小官队伍,马上就要和长安城的百姓见面了。 大局为重,段晓棠只得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朱雀大街两旁,两旁挺立的垂杨依依轻摆,每一条枝桠都缠绕着绚烂多彩的绸带,它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盛装打扮的新娘,娇艳动人,散发着无尽的魅力与喜庆。 沿街的酒桌红绸酒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如同燃烧的火焰,预示着今日的盛宴非同小可。 胡姬们身着轻纱,笑语盈盈,灵巧地将一坛坛新酿的美酒缓缓倾倒入古朴的青铜酒瓮之中,酸甜交织、醇厚诱人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百姓发髻间别致的鲜花香气相互缠绕,在暖风中缓缓发酵,酝酿出一股令人心醉的期待与欢愉。 “来了!来了!” 孩童清脆的呼喊声顺着坊墙跳跃而出,如同欢快的音符在空气中回荡。 人群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锦缎襦裙的华丽与粗布麻衣的质朴在这一刻无分贵贱,紧紧挤作一团,共同见证这荣耀的时刻。 白发苍苍的老妪,尽管步履蹒跚,却依然踮着脚尖,眼神中满是慈祥与骄傲,她们怀中紧抱着金黄酥脆的胡饼,准备抛给凯旋的将士。 青春洋溢的少女们将精心准备的香囊与花瓣轻轻撒向空中,粉白的芍药与浅紫的丁香在阳光的照耀下簌簌落下,如同一条绚烂多彩的芬芳锦毯,铺展在黄土路上,为这盛大的庆典增添了几分浪漫与诗意。 “陛下万岁!” “河间王威武!” 欢呼声如浪涛般翻涌不息,沿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稚童们举着竹制长枪,模仿军士的模样列队来回奔跑着。 妇人将怀中的乳儿高高举起,让他目睹这荣耀的一刻,口中念叨着,“长大了也要做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吴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前方左右两侧只有数十引导仪仗的军士。当第一朵鲜花砸在他的明光铠之上,这场盛大的全城狂欢就此拉开了序幕。 朱雀大街宽广无垠,北征大军的队列不似在城外那般紧密排列。但那股隐隐之中散发出的耀眼光芒,却无疑加重了这支传奇军队的威势与荣耀。 段晓棠过往笑谈,夏天着甲就是铁板炒肉。但这会漫天遍地的香包手帕鲜花瓜果袭来,还得谢谢这身铁甲的防护。 相较于段晓棠那略显“矜持”的回避,其他人的姿态则显得落落大方,他们笑容满面地伸手至半空,迎接着那些翩翩飞来的香包与手帕,每当有人成功接住,四周便会爆发出一阵阵喝彩。 第3173章 当段晓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穿过人群向对面望去时,竟发现范成明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双手正捧着一块胡饼,吃得津津有味。 一看那饼的造型,就知道绝不是火头营出品。 段晓棠不由得瞪大眼睛,你丫不是总担心被人暗算下毒,怎么这会如此放心地吃起了来历不明的食物? 范成明也没招呀!他折腾半上午,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长安百姓的热情难挡,将胡饼递到他的面前,他又岂能拒绝这份盛情呢! 段晓棠耳畔忽闻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响,她好奇地扭转过头,只见尉迟野不知从哪儿接了一个李子。 随口问道:“不酸吗?” 尉迟野不带个人感情,公正的品评,“比并州的甜!” 人家都入口了,段晓棠也就不再纠结于这枚李子是否经过清洗,转头听见后方一阵喧嚣。 似乎是有女子追问一位将官,家乡何处、家中几人……妾拟将身嫁与。 将官连连应道:“成亲了,成亲了!” 女子犹不放弃,“我可以做妾!” 旁边的同僚忍不住高声打趣,“他家中是只母老虎,发起火来,两人一起吞了!” 吕元正听见动静,小声道:“早知如此,该把未婚的将士安排在外围,玉成良缘也是一段佳话。” 他一个老菜帮子,只对权势荣耀心神激荡,美人恩受与不受没多大关系。 前方的杜松并未回头,只回应道:“下次就这么办!” 目光扫过前方那群花枝招展的人群,不禁感慨,“良缘未至,孽缘倒是来了。” 平康坊的位置若是直达朱雀大街,出来就是皇城门口,这样的场合下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平康坊的花娘是长安一切盛大而喜庆中仪式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她们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也能看到她们因激动而挥舞的手臂和欢呼声。 南衙将官实在是怕了平康坊的风水,至少竭力向吴越靠近的那一拨人少有踏足其间,他们都信这一点。 并州大营将士是纯纯的外地人,更是难得谈及交情。 以至于花娘们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竟然难以找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最终的结果便是,曾经浪迹平康坊,近来凭借“成人之美”事件荣登各地头条的冯睿达,短暂成为长安众多女子口中的情郎。 “四郎,妾日夜思念,你何时来看妾?”一位女子深情地呼唤道。 冯睿达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位容貌俏丽却陌生的女子正向他投来期待的目光。 他眼下正是犯错后短暂改邪归正的阶段,何况即将面临钱包出血、家产缩水的惨烈场面,哪还有心力去外头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听听也就算了,没有过多理会。 鉴于段晓棠先前的“杞人忧天”,不少人行进之余注意到百姓手中的物什。 西瓜在长安市面上并不便宜,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出现在了欢迎的场景中。 好在主人没那么莽,没有一口气化作大力士扔过来,而是细心地用刀切成一片一片,和斟好的美酒一样,递到将士们手上。 轮到段晓棠就有些为难了,喝吧怕醉酒误事;不喝吧,又盛情难却。这时候解释她不饮酒简直就是多余。 好在旁边有其他人可以分担,段晓棠一接到酒水,立刻转手递给旁边的尉迟野。 两人同样面容年轻,尉迟野的穿着更是威风凛凛。不管是出于同袍情谊,还是上下级的身份,在外人看来都在情理之中。 等尉迟野喝过,酒杯酒盏递回去时,他们早就经过了那个地方。 段晓棠借着现成的替酒人选,成功躲过好几杯酒,她可真是太聪明了。 好在百姓拿出来的多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尉迟野连喝几盏都毫无醉意。 朱雀大街只走了一半,段晓棠就怀疑队伍里许多人都吃饱了。 正所谓亲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 北征大军受到长安百姓的热情欢迎,他们身后带来的那些突厥俘虏就没这么好待遇了。 这些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要送去皇城献俘的人选,他们在突厥时,大小也是个贵族、官员。 若此战一举踏平突厥,那么他们就不会只去皇城,而是要去太庙告祭天地祖宗了。 突厥的兵锋不曾直抵长安城下,但长安幼童的睡前故事里,却总少不了这样一条恐吓:“再不睡,突厥人就要来抓你了!” 迎接自家军队的是鲜花和美酒、美食,轮到突厥人臭鸡蛋和烂菜叶子,那是没有的。 好歹是能下锅饱腹的好东西,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继万福鸿工地的扔石头大赛后,长安各坊市道路上的石子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防止百姓对突厥俘虏产生过激行为,京兆府不得不专门组织了一队衙差执盾阻拦。 再往后,就是载满战利品的车辆缓缓驶过,车上堆积着胡人的马鞍、镶有宝石的弯刀、捆成垛的皮毛等物品,引得百姓们发出阵阵惊叹。 两处距离遥远,身处队伍前方的段晓棠自然不知道长安百姓对突厥俘虏的憎恨,以及对战利品的艳羡。 她所注意到的是漫天飞舞的花瓣,从队伍的前方一路飘来。 此刻的长安街道两旁,杨树早已过了花期,哪里来的这么多五颜六色的花朵? 第3174章 前排五人中,白旻适宜的年岁与俊朗的外貌,成为了香包与手帕的集大成者,收获颇丰。 吴越身披熠熠生辉的明光铠,阳光洒落其上,反射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他独自前行,无需多言,身份已然昭然若揭。 夹道欢迎的百姓们虽然心怀激动,却也不敢过于放肆,鲜花手帕只是匆匆从他身旁飞过,以示敬意。 真正能与民同乐的,是吴越身后的将士们。 于是第二排的白旻“惨遭”重点照顾,杜松勉强沾了老将的边,其他三人姑且算是中生代,以白旻的模样最是光鲜,所以格外受偏爱。 都是身着戎装,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要想从这些身着相似服饰的人中分辨出谁是谁,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更别说阴差阳错下,班师大军的低阶将官们比上司穿着更光鲜,又增加了辨别的难度。 白旻气质特殊,使得他在人群中尤为显眼。其他三位北征大将,被百姓认混了的情况不在少数。 寻常百姓没见识,但南衙的家眷们总知道谁是谁。 吴越并非那种盛气凌人之人,但也绝非平易近人之辈。他的威严与距离感使得人们对他既敬畏又疏远。 尽管没有人愿意冒冒失失地触犯他的威严,但总有“勇士”愿意挺身而出,义无反顾。 范静仪被陈灵芝紧紧地搂在怀里,旁边是被范家嬷嬷抱在怀里的弟弟范彝,姐弟俩都是相近的装扮,胳膊上都挂着一个小巧的花篮,里面装满了看似繁多实则稀疏的花朵。 至于俞丽华等有身份的贵妇人,多是坐在后面的马车上,透过车窗静静地观望着大军凯旋的壮观景象,并未挤到人群的前排来。 范成达离家已近一年,范彝年纪尚幼,平日里又没有画像可供思念,因此他对于父亲的五官相貌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身材魁梧。 家里人不介绍,范彝这会还在遥遥行来的队伍中搜寻魁梧之人。 一看天都塌了,被盔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将士,各个身材魁梧,连只白斩鸡都挑不出来。 范静仪到底比弟弟多吃几年米饭、面饼,对范成达的记忆更深刻些,一眼就认出了正主。 起初,她还嫌弃被陈灵芝抱着不够自由,但当她看到迎面而来的高头大马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身高实在不占优势。于是,她只得老老实实地贴在婶婶的怀里。 不过眼睛和手片刻都不闲着,按照先前的演练,哪怕队伍距离她尚且有一段距离,依旧乐不可支地从篮子里抓出花朵,冲着队伍扔过去。 欢呼雀跃地喊着,“父亲,父亲!” 人小力气小但架不住风大,粉色的花朵随风飘扬,最终落到了吴越的周围。 吴越连自家的小王都不认识,遑论别家的孩子。他不过是认出了陈灵芝,猜测出了姐弟俩的身份。不由得轻轻扭头,看向侧后方的范成达,调侃道:“范大将军。” 心中暗自思量,再过几年,宝檀奴年纪大些,应该也能像范静仪这般,生龙活虎地来迎接他! 有了姐姐带头示范,范彝有样学样地冲着范成达的方向抛洒花朵。 由此带动了周边一众大大小小的南衙子弟一同行动起来。 可惜这帮孩子年纪小也就罢了,准头还不行。他们扔出的花朵顶多只能落到最前头的吴越周围,范成达就是想伸手去够也够不着。 第3175章 白智宸不熟悉长安人事,听得前方一阵吵嚷,隐约抓住关键字,嘴上调侃,“得胜归来,如尊如父!” 言下之意,打了胜仗归来就被孩子们当爹认了。 杜松面上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望着前方的一群妇孺,回应道:“那些都是南衙的家眷和子弟。” 所以一群孩子张口叫爹,真没叫错。 当大军行进到跟前时,范成达轻轻地拽了拽缰绳短暂地脱离了队伍。 马蹄轻踏踱步到陈灵芝等人面前,抬眼向他们背后望去,范家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与怀中抱着幼子的俞丽华期待的目光撞个正着。 夫妻二人许多离愁别绪尽在这一眼中交代得清楚明白。 范成达随即收敛神色,低头看向两个小家伙。 范家两姐弟欢快地叫着,“父亲,父亲!”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周遭的小孩子,骄傲地挺起胸膛。 范成达一改平日的严肃,长手一伸从仆妇手中拎着范彝脖颈上的衣裳,将人捉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甩下一句,“到皇城门口来接人。” 马蹄哒哒,父子俩重新回归队列。 所有人都被范成达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范静仪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娘子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喊道:“父亲,弟弟!” 她不会细想背后的深意,只看得到最表面的结果——父亲带走了弟弟,却没带她! 陈灵芝见不得一手带大的侄女伤心,赶忙安慰道:“我们找二叔,看看二叔在哪儿?让二叔带大娘骑马。” 左右今天是万民同乐,规矩不甚严明,范静仪还小,没那么讲究。 范静仪自小就是个机灵鬼,一听自己也能骑高头大马。顿时抽了抽鼻子,全神贯注从人群中搜寻她亲爱的二叔。 无奈“金光阵”一起,想从万军中找出具体的某个人来,实在是难上加难。 陈灵芝认得几卫大多数将官的面孔,一看排布就知道顺序大乱,天知道范成明窝在哪个角落。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相熟的人,陈灵芝顾不得避讳,连忙大喊问道:“段将军,二郎在何处?” 段晓棠听到声音转过头去认出了陈灵芝,手往队列另一边一指,回应道:“在那边!” 陈灵芝暗道一声没站对方向,将范静仪高高地朝前举起来,“麻烦段将军了!” 段晓棠没听清楚声音,但见陈灵芝的神色是有事要交代,马头轻轻向路旁调转两分。 陈灵芝一看人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前情提要,简单明了地说道:“段将军,大娘想骑马,麻烦你送到二郎手里,让他带着骑一段。” 段晓棠转头看向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马匹,心中思量怎么个送法。 绕路?似乎不太现实。 陈灵芝瞧出她心中的顾虑,指点道:“直接递过去就行。” 范静仪在旁边敲边鼓,叫嚷道:“段郎君,我要见二叔,要二叔带我骑马!” 段晓棠暗道一句,孩子可不是什么物件,怎能随意传递!这么多人马,万一落地上怎么办? 孩子小,但家长是真心大啊! 段晓棠将这场面视为一场盛大的庆典游行,没觉得范静仪不能参与。张开双臂,温柔地将范静仪抱起接过来返回队伍中。 尉迟野一看段晓棠偷摸溜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孩子,还是一个满头插花的小娘子。 惊讶道:“这谁呀?” 段晓棠履行一个快递员的职责,尽职尽责地将手中的“包裹”轻轻一推,“悠着点,这是范大将军的闺女,送去给范二。” 第3176章 既然段晓棠都同意了,尉迟自然也不会多问什么。 虽然旁人在茫茫人海中难以找到范成明的踪迹,但他们同行了一路,大致位置还是清楚的。 世间的规则往往如此,逐渐趋向于简单明了。 “范家的孩子,给范二送去。” “范家的,给范二。” …… “范二。” 被倒了几道手的人肉快递本递范静仪,一本正经地同人解释,“我是范大娘,不是范二。” 转念一想,补充道:“范二是我叔叔。” 范成明双腿夹着马腹,脚蹬着马镫,偶尔快活地甩一甩。吃了胡饼喝米酒,啃了西瓜吃毕罗…… 听得旁边人一声,“范二,接着!” 他还以为又是什么好吃的送来了! 转头一看,美食变“美人”。 范静仪不管现在是何天气,是否合乎时令,脑袋上还戴着范成明去年送她的绒花,反正她觉着美滴很。 叔侄俩终于胜利会师,满心欢喜。 “二叔!” “大娘!” 范成明将侄女安置在身前,左右四顾,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范静仪指了指自己的来时路,“二婶让段郎君把我送过来的。” 范成明一看中间密密麻麻的人马,大概就能猜出侄女是如何“送”过来的。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范成明伸出左手,露出几枚果子、糕饼,问道:“大娘,想吃哪个?” 范静仪抓了一枚红李子,但并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先放进了胳膊上挂着的小篮子里。 先履行气氛组的本职,往天上洒了两把花,姑且算是餐前仪式。 “二叔,你看!” 范成明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追随花瓣向上,而是落在了花篮中,确认了一下——没有拘那夷。 问道:“花儿哪来的?” 范静仪将听来的说法原原本本道出,“林娘子在山里摘的。” 说着,举起自己的小胳膊,特意展示,“花篮是小婵姨编的。” 范成明真心夸赞,“花儿漂亮,花篮漂亮,我们大娘更漂亮!” 问道:“弟弟呢?” 范静仪如今已成功坐上了马背,心底的委屈也消散了许多,手指向前方,“父亲把弟弟带走了!” 她就只能“投奔”二叔了! 范成达“以权谋私”将儿子带回队伍中,并没有多大的轰动。 吴越甚至回头望了一眼,欣慰道:“大郎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许多!” 这可不是全然的客套话,上次见面是在徐家,范彝被范成明夹在双腿之间,吃个饼都掉渣,看上去全无形象可言。 这回猛地被范成达提溜到万众瞩目的位置,不哭不闹,显得稳重知礼了许多,看上去大有长进。 杜松接着捧场,“不骄不馁,一看就有大将之风,将来能承袭父祖衣钵。” 哪怕往后许多年,连范彝本人都不再记得这段经历,但旁人再提起来,也将是他成功一生的注脚。 段晓棠对范家的亲子互动并不感兴趣,她的目光只锁定了道路边上的欢迎群众。 根据陈灵芝的消息,这片地方被南衙家眷“承包”了,林婉婉就在前面不远处。 段晓棠再往前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林婉婉的身影,她身旁围着的是一众林门弟子和顾盼儿、柳三郎姐弟。 林婉婉一眼就从人群中将段晓棠认了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每个少女对盖世英雄想象都是踏着七彩祥云出场。 现在七彩祥云没有,但能蹭上一个金边也不错。 林婉婉顾不得“招呼”前面的队伍,向周围低声交代两句,随即无数人手中的花朵全部往段晓棠的方向“砸”来。连同段晓棠周围一片人都受了“牵连”。 这些花要是再重一些,恐怕就能将一群在战场上骁勇无比的战将打得抱头鼠窜了。 但这些都是花儿呀,带着美好祝福和寓意的鲜花。 尉迟野被突如其来的大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坦然接受还是扭头躲避。 段晓棠顶着“鲜花雨”向前望去,周围都是熟人,顾盼儿甚至一边扔花,一边向身后呼叫“援兵”。 再往前是白秀然和孙无忧,现在的她们重点“招呼”前头的白家兄弟等人。 他们身后是紧靠着坊墙停成一排的满载牛车,每辆车上都放着数量不等的麻袋。 段晓棠甚至看到其中一个麻袋上坐着一个孩子,面目模糊不清。但站在车头边上的柳恪却极易辨认,想来那个孩子就是顾小玉了。 这大概就是顾盼儿呼叫的“援兵”,不过舅甥二人加起来能有多少“战斗力”? 段晓棠扯着嗓子喊道:“你到底弄了多少花?” 奔波一天还有精力参加庆祝活动,瘸腿的林神医体能见涨啊! 林婉婉手上一团花朝着段晓棠扔了过去,笑意盈盈地指向身后,得意道:“我薅秃了两片山!” 当然,不是亲力亲为。毕竟林婉婉不会影分身术,她只是吩咐下去,并负责给采花工人开工钱而已。 花果山今年种下了不少苗木,加上从前留存下来的,虽然如今还没有形成规模,但枝头却也开满了不少鲜花。 不分名贵与否,家花、野花,山中杂花不曾化作花泥,而是被林婉婉薅来做了她的鲜花“弹药”。 第3177章 林婉婉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喊道:“晓棠,这次太仓促,下回给你搞个风车车,吹他个花谢花飞花满天,顶级的罗曼蒂克!” 孰料段晓棠闻言,没有丝毫感动,反而将盔甲和马背上的几朵幸运花收集起来,,揉成一团,用力朝林婉婉的方向掷去。 “去你的风车车!” 尉迟野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怨之意,“林娘子都送花给你了,还不好吗?” 对于不擅长说脏话的段晓棠而言,“去你的”三个字,已经很能表达感情了。 段晓棠轻哼一声,“风车是风车,风车车是风车车。”真当林婉婉是顺嘴说的叠字吗? 仰头望向天空,任凭飘落的花瓣落在掌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过确实罗曼蒂克!” 尉迟野听到一个反复出现的陌生词汇,好奇地问道:“罗曼蒂克是何意?” 段晓棠抿了抿唇,思量该如何向一个不熟悉的同僚解释一个包含万千妙义的词汇。 最后还是选择不自找麻烦,“这很难解释清楚!”尤其还是一个外来词汇。 段晓棠沉浸在这份由小伙伴们营造的浪漫氛围中,前方的白湛却是抓耳挠腮——急的! 之前段晓棠就好心提醒过他,金甲晃眼,不易被人识别。 白湛当时信誓旦旦地言说,他可以凑近点,让人看清楚。 可现在呢? 亲人就在眼前,不停地向他抛洒鲜花,而他却被夹在队伍中间,动弹不得。别说去打招呼了,就连喊几声都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范成明灵机一动,搬起石头砸了白湛的脚。 实际上,白秀然和孙无忧姑嫂俩瞧见大军队伍也有点懵。 金光闪闪,气势恢宏,宛如天神下凡。 照理说,白湛应该紧随在白智宸、白旻身后。可她们怎么看,都觉得那不是白湛。 孙无忧笃定道:“二郎定然穿着金甲。”致力于做人群里最亮眼的崽。 只不过这会显眼包太多,让白湛只能泯然众人。 于是姑嫂俩不得不在一堆“金闪闪”中,通过骑行姿势、习惯性动作等特征,将连体婴一般地白湛和孙无咎找了出来。 人虽然没认错,可惜郎舅俩被人群夹在中间,无法回应亲人的热情。 白秀然习武射箭锻炼出来的臂力和准头,同样无法将轻巧娇艳的鲜花准确无误地投递到家人身上。 “应付”了事之后,对身旁被乳母抱着的徐六筒介绍道:“那是八叔祖、大舅舅和二舅舅。” 徐六筒小朋友见惯了大场面,眼前的人山人海半点不怵。 只不过他对不甚熟悉的亲戚,着实没有多大的兴趣,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白秀然手中娇艳的花朵,口水都流出来了。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白秀然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嫌弃,掏出手帕替徐六筒擦了擦口水,不轻不重地警告,“这不能吃。” 等到地处人群外围的段晓棠过来,白秀然又找到了新目标,立刻把儿子抛到一边,开始给段晓棠抛花。 白秀然瞧着荣耀加身、意气风发的段晓棠,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们似乎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她如今夫妻恩爱、家庭美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有徐昭然和徐六筒,她将来大约也能得封三品诰命。 不也是三品么! 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第3178章 段晓棠并没有察觉到白秀然的失落,只是热情地朝她挥手。 白秀然回过神来,不顾避讳地向段晓棠投掷花朵。相比于向白湛投花,这可比那容易多了。 通常而言,已婚女子这时候会表现得相对“矜持”一些。 未婚女子则没那么多顾忌,沾亲带故的也好,过路的也罢,随意投上几朵花也是常事。 待到皇城门口重新整队,毕竟入宫面圣讲究的是体统规矩,总不能让低阶的金甲小将占据核心位置。 这时候谁前谁后,看的就是官阶和战功,而非衣着。 “金光加持”的效果依旧存在,只不过从前端调到了后端,且有所分散罢了。 调换位置时,一生爱八卦的南衙诸人难免对同僚的受欢迎程度做出评价,仅限于内部排名。 最受欢迎的无疑是段晓棠,此人自带一票娘子军支持,虽然明言并非良配,但许多时候格外懂女人心,难免不被南衙的夫人娘子们偏爱几分。 至于另一个颇受欢迎的人选的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武俊江。 一堆小娘子拉着手帕交,在路边喊着舅舅,声浪如同排山倒海一般。 温茂瑞赌上三天值班,笃定道:“武将军绝对认不清他所有的外甥女。” 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外甥女们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至于最不受欢迎的人选,在所有人的预料当中——冯睿达。 小娘子们也是有眼光的! 林婉婉提供了充足的“弹药”,但抛花这事主要依靠基本盘,也就是亲友的支持。 冯睿达的名声很难评判,他在亲友间是何形象,也是一言难尽。 自家人都不倾力支持,靠着外头抛洒的三朵两朵“漏网之花”,哪能成气候。 扈志隆压低声音,对窦鸿云说道:“我们经过时,路边有一位头戴帷帽的娘子,旁的不管,就拿着一把弹弓对着冯四射李子,把他的盔甲敲得‘邦邦’响。” 不得不说,这准头还真不错。没有去惊扰坐骑,只对着冯睿达本人输出。 扈志隆先前的位置,距离冯睿达更近,自然瞧得清楚明白。 冯睿达也不羞恼,能接就接,不能接的就任它过去。 “战利品”往嘴里一送,那李子险些酸倒牙。 扈志隆一看冯睿达的表情,就替他酸。 窦鸿云猜测道:“王娘子?” 能让向来嚣张放肆的冯睿达认栽的人并不多。 扈志隆连忙撇清关系,一脸茫然,“不知道。” 别说戴着帷帽,就是王玉耶来了,他也未必认识。 至于话题中心的冯睿达本人,此刻正抬起手臂,查看身上的盔甲。 确认无误,只是那几声清脆的撞击声略显刺耳,但并没有造成凹陷破损,几枚小果子又能有多大的力道。 冯睿达这会嘴里还在发酸,旁人还得猜测一二,他知道那就是王玉耶,不做他想。 帷帽虽从头至脚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她旁边仆婢抱着的孩童——孩子年纪小,正是变化最大的时候,尚需仔细辨认。 但王玉耶贴身伺候的人长什么样,冯睿达又不是不清楚,他们可没戴帷帽。 此番北征归来的四卫大军达数万之众,加之俘虏与牲畜,浩浩荡荡。 但真正能够紧随主帅步伐,荣耀入城的,不过数千精兵。 其余人等,则需排在明德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之后,方能一窥长安城的繁华。 今天并非大朝会的日子,但北征大军凯旋,这种能上史书的大喜事,值得开特地开一个大朝会,满足的不管是否所有人都期待的仪式感。 第3179章 百姓们难得一见如此多的皇亲贵胄同框出现,但这份惊讶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这些“长安土著”身上,又不是挟胜归来的大军。 顶多是与谁沾亲带故,听谁名声好,瞧谁模样俊俏……意思意思而已。 丘寻桃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炽烈的阳光,感慨一句,“今天的功德做够了!” 林门众神致力于开发各种花小钱甚至不花钱办大事许大愿的窍门,比如——晒太阳。 今天姑且算是晒够了! 不过谁都没提回去的事,毕竟能出门放风,谁愿意回医馆面对书山题海和痛苦的病人呢! 宁婵带着一群小姐妹,欢快地走向林婉婉,“林姐姐,我们再拿些花!” 林婉婉大方地挥手,“随便拿!” 反正摘下来也不能插回树枝,洒完就没了。 宁婵灵巧地跳上马车,解开一个麻袋,用小竹篮舀起花朵,分发给小姐妹们。 她们的藤编水平仅限于小孩玩具,正经东西一点都装不了。 有远见者的要么派人回家取或者去附近的商铺采购,要么直接用裙摆、衣袖兜着走。 林婉婉转回头望一眼,见几个笑靥如花的小娘子正簇拥在顾小玉那辆满载鲜花的货车旁,莺声燕语,逗趣地说:“小郎君,我们要你车里的花儿。” 顾小玉知道的这些花朵最终都是要散出去的,他只是找个地方歇脚而已。于是,他慢悠悠地从麻袋上爬下来,挪到另一处。 谁料,这些小娘子又盯上了他刚才坐的地方,不仅如此,她们还调皮地要求顾小玉亲自为她们装花。 林婉婉胳膊轻轻搭在顾盼儿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打趣道:“装花可以,顺手牵娃可不行啊!” 窦意意在后面高声喊道:“韩大将军将军他们快过来了!”一招调虎离山,成功将小娘子们引开。 吴融领着文武百官跟随北征先导军之后返回皇城,此刻,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们正从刚才的激动中平复下来。 他们需要喝口水润润嗓子,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和亲朋好友念叨几句八卦……总之,没多少心力分配给这帮皇亲贵胄。 何况吴越和北征大军好歹有抵御外地、扬我国威的战绩在,眼前这帮人有什么,不祸害百姓就算万幸了。 于是乎,等待他们的只有稀疏的欢呼声,以及寥寥无几的香包和鲜花。与先前在城门外便能听到的热烈欢呼相比,着实有些落差。 甚至对于队伍中的某些人,百姓们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石头招呼。但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唯一的例外,或许便是韩腾。文武百官中,除了少数年老体弱者乘车外,其余大多骑马。 当韩腾的车驾缓缓驶来,被百姓认出后,尤其是经过南衙家眷所在的位置时,他骤然遭遇了一场鲜花攻势。 他虽然不上战场,但长安依旧有他的传说。 连带着韩腾周围的南衙诸将,也遭受了一通鲜花洗礼。 毕竟南衙诸卫不说同气连枝,或多或少都有些香火情分,给自己人多撒些鲜花,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韩腾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热闹景象,笑呵呵地说道:“没想到老夫这般年纪,还能受到小娘子们的青睐。” 今日这样的正式场合,卢自珍没有带上他心爱的马球杖,只能抚摸着腰间的佩剑剑柄,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我从前赢得马球赛时,可从没受过这么多花。” 今天是沾了北征四卫的光。 可惜祖宗有、同僚有,都不如自己有。 不过卢自珍这会凑到韩腾身边,可不是为了来伤春悲秋的。 压低声音问道:“韩大将军,方才四卫入城之时,我仿佛瞧见了一位幽州小友。” 韩腾老迈放权,但不可能对营中人事一无所知。 卢自珍去过辽东,参与过东征,认识卢照并不奇怪。 韩腾明知故问,“陪你打过马球的小友?” 卢自珍冷哼一声,“他们父子俩都不好马球。” 韩腾老神在在地回应,“放心,都安排好了!” 卢自珍自知他算不得吴越的核心人马,双方顶多算是合作关系。 哪怕事先不告知,他也没什么失落感。 毕竟,这与他并无多大干系,倒霉的是另有其人。他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 王玉耶无心参与小娘子们的捧场般的扔花活动,哪怕冯睿达入南衙任职,她对南衙的归属感依旧不多,只不过多了一个走动的圈子。 她隔着帷帽的纱帘,冷静的观察着如今的帝位继承大热灶。夏季本就天热,再添几把火,也不怕烧糊了。 一堆大小王威风凛凛地返回皇城,周遭的欢呼喝彩却不如刚才吴越率领四卫精锐入城时的十分之一。 不过王玉耶深知一个道理,人心向背从来不影响帝位归属,至少,这些百姓无法决定什么。 零星花朵被掷出,恰逢风起,将吴岭灵柩路过时撒落的纸钱卷起,鲜花与纸钱交织,在朱雀大街上空翩翩起舞。 第3180章 云修伟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一眼望去,皇城根下,七八个孩童正嘻嘻哈哈地扔着沙包,不剩半点庄重和肃穆。 连忙召来下属询问,“这怎么回事?” 薛恒为难道:“都是北征将官带过来的孩子。” 面圣的北征精锐在皇城门前停下,滑下来七八个活泼可爱的孩童,范静仪是其中唯一的女孩。 这些小祖宗要不有个当将军的爹,要不有个做校尉的哥,金贵得很。 家长入宫,往日威风赫赫的监门卫秒变托儿所。必须把这些小金蛋完好无损地交给家里人。有一个拍花子拐走了,监门卫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云修伟听得前因后果,摆了摆手,嘱咐道:“给我看严实些,别把孩子弄丢了!” 薛恒默默叹息一声,他倒是想“丢”,谁料甩不脱。 有的人家已经来接了,可孩子们却舍不得新结识的小伙伴,硬是不肯走,他能有什么办法。 薛恒暗自嘀咕,再来几遭,信不信监门卫往后没人愿意来了。 守大门也就罢了,还得兼职看孩子,禁卫的身子仆婢的命。 范静仪仗着自己年纪稍长,又主动贡献了沙包,很快便成了这群孩子的领头羊。 叉着腰中气十足地指挥道:“这一轮,你和大郎扔沙包,我们躲。” 范彝作为姐姐坚定的支持者,乖顺地捡起地上的沙包,前往预设的地点。另一个小孩有些不乐意,但在范彝的牵引下,还是勉强跟了过去。 先前范家叔侄胜利会师,叽里呱啦半路。这股子活泼机灵劲儿,既不像范成达的女儿,也不像范成明的侄女。 附近的并州将官对范静仪只有一个评价——拉精。 山西方言,意为能说会道者。 王永康已在皇城门前等候多时,顾不得见孩童嬉闹,全神贯注向朱雀大街张望,终于见到了主将的身影,急忙抬脚迎了上去。 临走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旗帜鲜明、防卫严密的皇城禁卫。 想来赵璎珞先前所说的,拎着鞭子袭击皇城不过是气愤之下的言辞罢了。 滕承安和罗玄应无法脱队太久,直入主题。 罗玄应问道:“东西拿来了吗?” 王永康将搜集来的资料呈上,恭敬地回答道:“回将军,都在此处了。” 幽州大营的人手在长安活动,自然要搜集一些情报。往昔着重的是身在长安的各大势力,近来的重点就放在了即将班师的南衙四卫身上。 除了公开的履历,还有一些是幽州将官私下打听出来的消息,用小字批注在其后。幽州统计这份文书,恐怕比段晓棠对同僚的了解都更多。 右武卫近几年来人员革新多,滕承安快速越过前几位将领,重点查看一帮小将官的情况。 罗玄应在一旁问道:“打听到了吗?” 王永康躬身回答:“属下旁敲侧击地问过一人,他前两年曾随卢公子来过长安,回忆或许和几位南衙子弟喝过酒,但其他的情况就不甚了解了。” 王永康不知内情,只是上司吩咐,他便依令行事。 滕承安一目十行地看过标注在每个人公开履历后的批注,爱做饭、爱狸奴、爱念经、爱酸诗、爱和亲戚掐架……不愧是长安出了名的奇葩汇聚之地。 突然,两行字刺入了滕承安的眼中:齐州秦照,年十八,秦景表弟。阵前征召,去年冬于并州入右武卫授校尉。 第3181章 字越少,事越大。 试问一个毫无军旅背景和战功的年轻人,可以凭借一条简单的裙带关系入职右武卫,且初授就是领兵的校尉? 南衙的升迁制度,远比地方大营更严格。 但这条出乎寻常的人事任命,却并未在并州乃至长安掀起任何波澜。 滕承安咬牙道:“年纪没错,姓氏也没错。” 两个同姓之人,却是公开的表兄弟关系。 秦,并非本姓,却是卢照的母姓。 幽州大营都知晓秦彤是孤女,后来为了抬身份才和本地大族认亲。 这样一个颇有见识才干的女子,怎么会全无来历。只是滕承安过往和卢家没那么亲近,不了解罢了。 滕承安这会看着介绍中的另一条情报,眼睛都快喷火了。 “荣国公!”秦景是孙文宴的旧部。 刚才那句“善意的提醒”,果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秦照就是卢照,隐姓埋名为国建功,这件事南衙知晓,江南也知道,还有多少人等着看幽州大营的笑话? 罗玄应见滕承安脸色不对,顾不得避讳,低头看向纸页上的信息。心念电转间,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滕承安将簿册狠狠地扔回给王永康,甩下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随即带着罗玄应大踏步地回归队伍,经过监门卫验看门籍之后,进入皇城。 王永康直觉此事非同小可,待两位上司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立刻翻阅到先前的位置,仔细地查看起来。 他东征失利后入营,对卢家的情况并不了解。但从同僚只言片语中,也能拼凑出一些过往。 前燕国公独子,姓卢名照。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幽州大营只能有一个主人,这次虽然不至于变天,但足以让那些幽州的大人物们日子过得不那么舒坦。 而这位秦照,王永康和朋友们闲聊间提及,是一位在北征中崭露头角的骁将。 哪知道并非新星,而是旧相识。 不过穆博容等人关注的重点则是,如若秦照等人拜将,那么右武卫的将领即将满编,下一步是何动态,谁都说不清楚。 毕竟吕元正的位置肉眼可见的不稳当,而右武卫有开小号的“前科”。 王永康默默地叹息一声,谁知道现在连幽州大营都不稳当了。 滕承安等人耽搁一会,步入大殿前的广场时,文武百官已自发分成左右两列,秩序井然。 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北征的功臣。 这会离正式朝会尚且有些时候,礼部和御史台并没有狠纠诸人的站位礼仪。 众人大多只是随意地站在自己大致的位置上,周围不乏低语交谈之声。 许多身负殊荣的老臣、爱卿在偏殿休息更衣,享受着专属的待遇。 滕承安目光如炬,向前望去,却未发现吴越与两位大将军的身影,料想他们已被吴杲密召议事。其他北征将官,则大多驻足原地。 薛曲不经意间从身披金甲的侄子身旁走过,随口夸赞道:“盔甲不错!”他也喜欢这种耀眼的东西。 薛留心知肚明,金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轻声问候,“伯父。”随即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自家孩子不必见外,薛留的手指不经意间掠过薛留身上穿戴的盔甲,轻轻弹拨了两下,发出几声清脆声响。 答案了然于心,他就说这声音听着不大对。 第3182章 青铜金甲外表光鲜亮丽,却只能远观,经不得一点细查。 薛曲轻笑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真是难为你们了!”说完,双手揣入袖中,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离去。 假金甲配上假金棺,却是真显灵,谁说这不是冥冥中的天意! 又有谁会不识趣地去戳破呢! 不过这种借故搭话的事,也只有像薛曲这样身份显赫的高官才能玩得起。换作旁人,稍有逾越,恐怕就会遭到礼部与御史台的严厉喝止。 滕承安冒着眼睛被晃瞎的风险,在北征将官中搜寻卢照的身影,罗玄应紧随其后,神色凝重。 滕承安心中估量卢照的官职和战功,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不过无需他多费心寻找,因为不远处有个更显眼的目标。 孙文宴轻轻拍了拍秦景的肩膀,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你能在草原上建功立业,老夫倍感欣慰。” 秦景虽未表露过多情绪,但一旁的吕元正却瞪大了眼睛。 吴越被皇帝召走,韩腾精力不济在偏殿休息。 孙文宴若是此时生了挖墙角的心,他身边还有谁能帮腔? 暂且不论,这墙角从前长在谁的地头上。反正进了右武卫的地,就是右武卫的人。 吕元正脸上挤出堪称和善的笑容,疾步上前,亲热地握住孙文宴的手,巧妙地岔开话题,“荣国公教子有方,可是为我们右武卫立下了大功。” 孙文宴历经宦海沉浮,听过无数奉承之词,但像吕元正这般“厚颜无耻”的吹捧,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孙家几兄弟什么底细,吕元正能不清楚吗? 吕元正左右四顾,周围一圈都是右武卫的将官。 压低声音,透露一部分内情,“我们撞上西境部落炸营的时候,可是吓了一大跳。幸好安丰平日里下足了功夫,关键时刻又撑住了,这才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如何应对炸营是右武卫的机密,但作为操持此事的核心将官之一,孙安丰自然瞒不过他的亲爹。 吕元正估量一番,这件事所耗费的钱帛心力,远比治疗夜盲症要多得多。即便孙文宴知晓方法,也未必有魄力去实施。 何况连右武卫都是摸摸索索前进,他们只知道这么做有用,但其中原理,连段晓棠都说不出来。 真可谓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孙文宴若敢拿着半本“秘籍”在江南大营施行,吕元正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敬他是条汉子。 北征期间孙家父子虽有过几次通信,也只是简略地介绍身边的情况,从未涉及过具体战役的细节。 何况是连战报上都介绍地不甚详细的敌军炸营事件。 吕元正一张嘴吹出天花来,孙文宴也未必会全信,转而向老实人求证。 秦景微微颔首确认,虽然他也说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上下都认为这其中有孙安丰的功劳。 孙文宴万万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他对孙安丰在右武卫中具体负责何种事务心知肚明,说白了就是一个高级文书。哪知道这小子还有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一天。 百思不得其解! 吕元正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听说你要给安丰议亲了,我们何时能喝上喜酒?昨晚那孩子激动得半宿没睡着!” 对于和哪家结亲这件事,吕元正半点都不好奇。孙文宴若真是为儿子考虑,儿媳妇就不会和右武卫沾边。 自家人知自家事,孙文宴敢打包票,孙安丰睡不着不是激动,而是愁的。到底是年轻,心性历练不到家,心里越是在意,面上就越该不动声色。 孙文宴笑着摇了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呢!” 吕元正心底暗自记下,婚事尚未定下,还有转圜的余地。稍后提醒孙安丰一声,至于他是否有本事说动孙文宴,就看他平日和一帮纨绔子弟厮混时,胡说八道的功力是否有长进了。 孙文宴转头邀请秦景,“到时仲行来给安丰做宾相吧!” 新娘还没定下,但伴郎已经确定了。 寻常人家肯定不会请上司做伴郎,但秦景和孙家的关系不一般。 秦景一口答应,“好。” 孙文宴再寒暄两句,调头去找其他人说话,北征将官中,他不止秦景一个旧部。 江南大营都快被南衙薅成人才培养基地了。 吕元正望着孙文宴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将门。” 孙文宴择定的姻亲是将门圈子里的,所以才会找秦景做宾相。 孙安丰那小身板,若遇上些作风粗暴的将门人家,恐怕走不上半圈就得被搞趴下。 秦景轻轻点头,“我待会寻机同安丰说一声。” 另一边,滕承安终于走到了卢照跟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阿照,真的是你吗?” 卢照将心底排演了几百遍的剧本搬到了脸上,三分感动、三分冷静,再加上四分的无所适从。 “滕叔叔,是我!” 拍肩抚背已经不足以表现滕承安溢于言表的激动心情,紧紧地抱住卢照,在他背上猛捶几下,“你竟然还活着,国公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卢照没料到滕承安表演得如此过火,脑袋趴在这位不大相熟的叔伯肩上,与侧后方的罗玄应四目相对。 罗玄应和尉迟野共用一张脸,虽然隔着千里山水,但要说没点关系,谁信啊! 在这一刻,什么虚与委蛇、逢场作戏都卢照被抛在了脑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尉迟野说幽州坏话,不只是地域矛盾,还有私人恩怨。 第3183章 卢照赶忙驱散心中的杂念,准备应对滕承安的试探。 “这两年,你怎么过的?” 卢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父亲去世后,母亲视幽州为伤心地,便带我回老家休养。” 滕承安和罗玄应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他们可都没忘,当初秦彤将卢茂的棺材撂在灵堂上逃之夭夭,在幽州内部只落下一个“狠心”的名声。 这会,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去找卢照了! 卢照向后退了半步,神情庄重地向滕承安行礼道:“小子当时身受重伤,多有不便。还得多谢诸位叔伯替家父料理后事。” 滕承安连忙将卢照扶起来,恳切道:“同袍一场,都是应当的。” 随后叹息一声,“只是当时战事紧急,县公与我力量绵薄,只得简葬。” 滕承安说出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卢茂兵败可不是他们这一派造成的,顶多算隔岸观火罢了。 但让卢茂入土为安,说破天去,他们对卢照也是有大恩的。 滕承安摆出一副优秀长辈的姿态,“你何时归乡省亲,让国公瞧一瞧儿子如今精神样,他也能安息了。” 亲?卢照在幽州哪还有什么亲人! 就算有稀薄的血缘维系,不是仇人,那也是陌生人。 但这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卢照低声道:“一切听凭圣意。” 滕承安面色一僵,心中暗道,这果然是一个局,原来吴杲早就知道了。 艰难地扯动脸上两块僵硬地肌肉,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浮于表面地关切道:“现在伤好了吗?” 卢照轻轻点头,“自是好了,不然我也不能去打突厥呀!” 滕承安咬着腮帮子吐出一句话,“虎父无犬子!” 这边厢幽州老乡上演认亲大戏,那边厢右武卫的一群猹吃瓜吃到撑。 两人所有交流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他们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幽州?秦三不是齐州人么,他还有个相看两相厌的发小。 国公?大吴的国公都是有数的! 最近十几年,幽州的国公只有一个。 温茂瑞倒吸一口凉气,当初卢照轻飘飘地一句“我爹入赘”,他就觉得不可信。 任谁有这么出息的儿子,哪怕是入赘,也得琢磨着认祖归宗了。 原来卢照的来头这么大,难怪他初入军营时,吴越和吕元正就放心让他领兵。 如果幽州的瓜饱含政治意义,吃着有风险。那么旁边的“伦理娱乐”瓜,除了场合过于严肃,其他的毫无心理负担。 将官们盯着罗玄应的脸,你捶我一下,我捶他一下,击鼓传瓜。 他们没说一句话,全靠眼神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管原先相貌周正还是清秀的将官,此刻脸上通通透露着一丝猥琐之意,正合了右武卫对外不堪言说的名声。 滕承安起先还留意卢照周遭将官的表现,显然他们此前同样一无所知。 等和卢照演完一出名为叔侄情深的戏码,再抬头看到诸人扭曲而克制的表情,他也发现不对劲了。 只是这些人的惊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身后的罗玄应。 饶是罗玄应闯过千军万马,此刻也被一群年轻人瞧得有些不自在。 普通人第一反应是脸上有脏东西,但碍于身份,罗玄应此刻不能摸脸。滕承安没有特别的表示,就代表他脸上没有异常。 于是罗玄应对一群没上没下的年轻人的失礼表现,选择瞪回去。 第3184章 众将官心里揣着大瓜,却碍于场合无法痛快交流。 到底还有一丝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同袍情谊,没有谁大喇喇地嚷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想看双方不经意遇见时的错愕神情。 可惜将官们的队伍太过庞大,无论尉迟野还是白智宸,都距离此处太过遥远。 不过说实话,他们二人是否清楚,尚且是个未知数。 滕承安不知一帮南衙将官到底做什么怪,心中不忘正事,正想问问卢照,他传说中的表哥到底怎么回事时,吴越等人回来了。 礼部和御史台官员入场,纠正礼仪、位次,朝会即将开始。 滕承安等人不得不退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温茂瑞借着地利之便,问道:“卢公子,方才你叔叔旁边那人是谁?” 卢照毫无身份被揭穿的尴尬,坦然道:“不认识。” 温茂瑞惊讶不已,“怎么会不认识呢!” 能来长安,能进入皇城的幽州将官,怎么会是无名无姓之辈。 卢照反问,“你认识南衙所有将官吗?” 温茂瑞一时语窒,就是范成明那个交际花,也不可能认全南衙所有有品阶的将官。 南衙诸卫常驻长安,地方大营的军队却是分散在各个防区之中,交流更不便利。 为了不被御史抓住交头接耳的把柄,两桩惊天八卦就在南衙将官的口口相传中扩散。 “秦三是幽州卢照。” “幽州有一人和尉迟野容貌相似。” 说完就闭嘴。 普通人若是相似,旁人顶多感慨一句缘分。 偏偏尉迟野的身世是个谜,母详父不详。 连刚刚返回队伍的吴越都知道了。 不过他听的是吕元正介绍的简略版本,“秦三故交找上门来了。” 至于另外一条消息,提都没提。 吴越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不动。 身后的白智宸可没这么淡定了,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他耳中。 白智宸顶着礼部官员不悦的眼神,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幽州席位的方向。 白旻不得不提醒一声,“八叔,稍安勿躁。” 好在礼部看在白智宸是刚还朝的功臣份上,并没有出言喝止,否则就丢大人了。 白智宸收回不受控制的脚尖和眼神,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嘴硬道:“我就想瞧一瞧,隔着山高水远,人能相似到何种份上。” 尉迟野是并州白家的亲戚,白旻也不多问,他们到底知晓多少内情。 一个女婿,一个孩子,即便一无所知,也在情理之中。 再找当年的旧人打探情况,一来一回大半年过去,那时他们早就返回并州。 有什么大事,是空间和时间不能解决的? 伴随着内侍高亢而悠长的呼声,“上朝!” 群臣遵循着既定的次序,鱼贯入殿。 待众人分左右站定后,数十位北征的将官,身披沉重的铠甲,脚步沉稳而坚定,步入金碧辉煌的大殿。 数位内侍手捧托盘,托盘上放置着突厥各部的旗帜,恭敬地立于御座两侧。 殿中蟠龙柱间遍插得胜旗,旗面绣着狼头与鹰隼纹样,彰显着赫赫战功。墙角青铜香炉沉水香气袅袅升起,弥漫于整个大殿。 鸿胪寺引领着在长安的各国使节立于大殿西侧,共同见证这一盛事。 吴杲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大殿中回荡,“众卿家跨海斩鲸,破呼图、擒骨禄,足以告慰烈王在天之灵!” 作为此次北征的主帅,吴越摘下头盔,恭敬地叩拜在地,“陛下神武,臣等不过执戈前驱!愿以此俘馘,彰显大吴天威!” 第3185章 身后将官齐声高呼 “万岁”,声浪汹涌,惊得檐下的群鸽振翅高飞。 话音刚落,以徐昭然为首,一群千牛卫士押着骨禄和一众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高阶俘虏步入大殿。他们身着素服,脖颈上系着象征待罪的白绫,显得格外醒目。 徐昭然的身形,在大吴一众魁梧猛将中排不着前头。但容貌俊秀,格外能体现中原礼仪之邦的“雅量”。 更何况,徐昭然是白隽看重的女婿。这种露脸的活计,自然得他上。 吴杲扶着御座的扶手缓缓起身,九旒冕旒轻轻晃动,声音威严而庄重。 “骨禄叶护,尔父阻卜可汗为大吴之婿,朕亦以国礼待尔,为何屡犯边境,杀我边民?” 骨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道:“荒草野火,非人力所能控制。这都是呼图一意孤行,臣罪亦当万死。”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将罪过推到死人身上。 吴杲面向群臣,郑重宣告:“今上天祚吴,使河间王等将帅效命,擒此虏献于长安,此非朕之功,乃社稷之灵、将士之力也!” 准确来说,功劳都是领导的。这些话不过是例行公事,谁若当真,那就太天真了。 将胜利归于 “天意” 与 “将士”,既彰显谦逊,又暗示自己是天命所归。 陈景同出列奏道:“献俘之礼已成,请陛下裁定俘囚之罪!” 殿内突然变得寂静无声,按照汉制,皇帝可当场赦免俘囚,以示仁德。 以南衙的态度,不说中间的血仇,千辛万苦捉来的俘虏放了,当诸葛亮七擒孟获——逗你玩呢! 好在吴杲有汉朝皇帝开疆拓土的雄心,却没有汉朝皇帝的“仁德”。 沉吟片刻,目视骨禄,“朕闻‘杀降不祥’,今赦尔死罪,赐第长安。” 大殿内外将近一半的官员,在长安都没有大房子住。没想到一个突厥人,参加一趟旅游团,就得了这么一桩天大的“好事”。 骨禄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浑身颤抖,以额头触地三次,连呼 ,“谢陛下隆恩!” 他原以为以大吴和突厥的世仇,吴杲会杀了他。 能活下来,哪怕是卑微地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这就是中原和草原的差别,前朝大皇子在今朝哪有活路?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不如干他一场! 哪知道呼图偏偏容下了骨禄,还给了他带兵的机会。只是运气不好,被李君璞掐指一算,算中了逃跑路线,被大吴生擒了而已。 战利品和战功的展示环节过了,吴越作为主帅,就该替属下讨要封赏了。 “臣忝为三军主帅,仰仗陛下威德,得成此役。然此战非臣一人之功,伏望陛下遍赏诸将,以励军心。” 吴越刻意淡化个人功绩,强调圣君威德,避免功高震主。 吴杲笑道:“七郎乃是王叔之嗣,朕之幼弟,何需如此过谦!” 随即,侍立在一旁的内侍缓缓展开黄绫诰书,逐一宣布封赏。 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此次北征大胜,参与者人人沾光,低阶将官少说升迁两到三级,高阶将官能升到哪个份上,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南衙内部分蛋糕,多少看各人本事和运气。分给兵部他们也就忍了,分给军器监……感谢同僚发挥主观能动性,抢了军器监的仓库,谢他们没拖后腿吗? 要不是道德和律法限制,他们真能砸了军器监的大门。 段晓棠怀疑,这次是朝堂百官借着北征大胜的机会,给自己谋福利。 其他衙门、其他人如何加官进爵,段晓棠管不着也不关心。真正能让她从长篇累牍中分神确认的只有关于右武卫的人事任命。 韩腾没能成功退休致仕,升任右武卫上将军,这是一个从二品的虚职,却是十六卫里独一份的上将军。 万一哪天吴越有需要,韩腾就能由虚化实,压制住其他大将军。 不过考虑到韩腾的年纪,上将军之职,最重要的是给予他的荣耀和待遇。 韩腾空出位置后,吕元正终于正位右武卫大将军,继承了杜松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产”,以及无穷无尽的麻烦。 卢自珍面色凝重,低声和左右八卦,啧啧道:“吕大将军,上有老下有小啊!” 褚斯伯装傻充愣,“上下都有人帮扶,不好吗?” 卢自珍斜睨一眼,这种“好处”你愿不愿意受? 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右武卫的几个正式将领,多历练几年,稍微伸伸手,就能摸到大将军的边。 短期的官阶差距,一两场的战役就能拉平。 右武卫奇葩遍地走的氛围不适合养蛊,他们要么把尚算年富力强的吕元正拉下来,要么就只能向外“发展”了。 南衙几个没有大将军坐镇,势弱的卫如今正瑟瑟发抖呢! 让段晓棠用一句曾经的行业名言来总结: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 吕元正之后,便是段晓棠的任命,连跨三阶,升任右武卫忠武将军。 最终还是卡在了三品门外。 听起来像是遗憾,但想想段晓棠的年纪,哪怕是高门弟子,也算跃迁高位了。何况她还没有门! 所以妥妥的凡尔赛。 段晓棠之后便是的武俊江,升任右武卫中郎将。 这个位置在右武卫内部有些说头,但想想卡在武俊江头顶的人是段晓棠,似乎希望并不大。 哪怕武俊江曾经是杜松的人,但吕元正对这个结果依旧很满意,只要不是范成明就行。 第3186章 武俊江之后便是留守并州老搭档范成明和宁岩,本来他俩在后方是吃亏的,谁料想张句谋反上赶着给宁岩送上一份沉甸甸的军功,使他一跃成为宣威将军。 范成明更不得了,人不在战场,但草原上永远有他的传说。加之范成达在北征中立下赫赫战功,作为他的孤品弟弟范成明自然也沾了光,被封为壮武将军。 这就让武俊江很难受了,上、下属未能成功对调,反而成了平级。 右武卫格局已定,如非必要不会特意为了中郎将的“中”字,将武俊江调去中军,所以两人还得挤在右厢军中共事。 当然,理论上一卫中郎将,比之同级的杂号将军权威更重。 所以右厢军依旧是武俊江做主,他“领导”范成明,虽然以前也是这样。 上有小也就罢了,下还有小。一个比他能打,一个比他无耻。 两人都比他年轻、比他能熬,武俊江的前程看起来,那叫一个暗无天日。 小将官们连着几级升迁,虽然令人咋舌,但尚在情理之中。可右武卫的将领普遍如此,就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们实在能打! 段晓棠一跃三阶成为高阶将领,但她下面还有一个更为恐怖、升迁四阶的秦景。 若不是军功还差点,说不定能直升五阶。 段晓棠的升迁之路,秦景功不可没。 秦景上次辞官时,刚拜为游骑将军。复官参与北征后一跃成为宣威将军。 这凶猛澎湃的战斗力,让人无比理解当初南衙、并州大营、江南大营三方的抢人大战了。 谁抢到碗里,就是无穷无尽的军功。 这火箭般的升迁速度,让局外人很难不觉得,他在江南大营那几年,完全是蹉跎了。 孙文宴有苦难言,江南战事频繁但规模有限,他即便想给秦景机会,也难以突破上限。 相比之下,北征这样的大战,一个武将一生能遇上几次?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当初对秦景,那绝对是“心肝宝贝”的待遇。只可惜祖坟没埋对,接连出了两个不肖子孙。 接下来,右武卫的将领圈子迎来三位“新人”。 全永思拜游骑将军,庄旭、卢照拜游击将军。 全永思和卢照没什么好说的,纯正的军功上位。 庄旭勤勤恳恳管了好几年后勤,哼哼哧哧终于爬到了将位,结果因为右武卫长史出缺,他还是拿着将军的俸禄,干着长史的活。也不知幸还是不幸。 这么算来,右武卫八名正式将领,至少有两人划水不打仗,吃“空饷”现象严重。 将位以下的校尉级将官升迁,便不再当殿宣布。否则今天一天都得耗在这儿。 升迁大头的右武卫放在最后,一个细微的变化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最后一个名字从“秦照”变成了“卢照”。 战功汇报的人是秦照,但领功的人却变成了卢照。姓氏变更,在大吴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 卢照曾代表幽州大营前来长安领饷,不少朝臣也去过辽东参与东征。 所以不比并州乡下地方,在长安,有不少人认得卢照这张脸。 秦照的军功在诰书上堂而皇之地归于卢照名下,如今所有人都想明白前因后果了。 至少刚才在广场上,卢照和滕承安一出相认戏码不是白演的。幽州大营内部的矛盾不曾摆到明面上来。 吴杲沉声道:“懋勋,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第3187章 一个陌生的名号在大殿中响起,群臣大多不知所云,但想来总会有人出来认领。 卢照迈着坚定的步伐出列,跪地回道:“臣在!” 懋勋,是上次吴杲亲征高句丽时,为了拉拢人心,特意为卢照赐的表字,意为显赫功勋。 吴杲和卢茂的雄心壮志,最终凝聚在卢照的表字之上。 只是没想到最后所有人落得一场空,吴杲被权臣背刺一刀颜面扫地,卢茂身死爵消,卢照远走他乡。 卢照入职右武卫时,因不曾及冠,没人问过他的表字,他也从未主动提及此事。 吴杲望着卢照脱去稚气,露出坚毅气息的面庞,心怀大慰道:“虎父无犬子,忠臣良将,当如是也!” 这几年吴杲见多了阳奉阴违的佞臣,对卢茂的怨念便没那么深了。 人虽无能了些,但终究占了一个“忠”字。 臣子有了忠心,其他的都好说。 卢照伏地叩首,“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有了吴杲这句话,卢茂终于能盖棺定论了。 朝会到了尾声,吴杲的态度也变得更加随意起来,“朕说你是个好的,那便是好的。” 滕承安听懂了其中的敲打之意,面上却纹丝不动,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长安群臣哪怕亲去过幽州,也搞不懂幽州大营的一通糊涂账。 只不过刚才见滕承安和卢照的表现,并不似水火不容。 是啊,当初最敌视卢家一派的两位将领,在大营门口遭人刺杀了。 朝会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宫宴。 段晓棠终于有幸品尝光禄寺的手艺,顺便观赏黄狮子舞。 那狮子舞气势磅礴、威风凛凛,难怪能让某些人心心念念。 不过光禄寺准备的菜色就一般般了,同时准备数百人的餐食也不能要求更高。但连点锅气都没有,也就是占了食材珍稀、摆盘精致的巧。 段晓棠私心以为,若让右武卫火头营放开预算来操办宴席,说不定能做得更好。 但瞥见不远处和卢照同席的庄旭的脸色,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让庄旭扒别人的皮可以,但要让他出血那是万万不能的。 将军们能在大殿里得个座,小将官们就只能去偏殿用餐,不过那里的气氛更加轻松自由。 大将军独占一席,余下之人就只能拼桌了。 照理说段晓棠该和武俊江一席,但武俊江想和范成明换位,跑去和宁岩喝酒。 段晓棠坚定拒绝,虽然看范成明“吃播”有助于开胃,但范成明在酒席上从不闲着,也难保有人来找他喝酒。 段晓棠看多了宫斗剧,最是知道宫宴上容易出事,她只想默默无闻的吃一餐饭。 反正中间只隔着一条过道,不耽搁他们喝酒说话。 其他人看到右武卫的阵容,心中暗自摇头。 除了门面担当吕元正,底下只有宁岩尚算老成。至于武俊江,三十多岁的年纪二十来岁的心态,一点就炸。剩下的全是年轻人,个个朝气蓬勃,活力四射。 韩腾一退,右武卫将官的平均年龄直接跌至南衙最低,意外地实现了将官年轻化的目标。 段晓棠性情古怪,南衙内外都有所耳闻。 寻她喝酒套交情那叫找麻烦,生病探望是故意折腾人……好心当做驴肝肺。 宫宴之上,不少人攒着劲要在贵人们跟前露脸。 不过段晓棠在任何宴会上都是坐墙角的人,象牙吐不出来,孔雀开屏倒是一套又一套。 第3188章 没人想来“逗”段晓棠说话饮酒,天知道冷淡的客套话背后是如何编排埋汰的。 殷博瀚一生积攒的才名,敌不过一句“孔雀屁股”。 段晓棠偏爱宴席上少得可怜的蔬菜,主要是不知道那些肉食来自于国保几级。 转念一想,宫宴的素菜就一定“安全”吗?不是有龙涎香饼吗! 一想到这些,段晓棠的胃口顿时大打折扣。 与段晓棠同样在席案上挑挑拣拣的人,还有白智宸。 昨夜,白旻郑重其事德给了他一句叮嘱,“八叔,宫宴之上,少饮酒、多食清淡。” 白智宸虽然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大侄子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酒不让多喝,何况宫宴之上,当着皇帝群臣的面,除了实在心里实在没点数的人,谁敢喝醉? 至于那些所谓的清淡菜色,白智宸实在不喜欢,他天生就喜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被白隽拉着吃了几顿向道餐,那全是出于反抗不得的兄弟友悌之情。吃得他不是想向道祖诉苦,就是想把道祖的观给砸了。 此刻,看着宴席上那烤得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的羊肉,还是千里迢迢从草原赶回来的小羊羔,只能看不能吃,白智宸怎能不心生怨念! 不得已,白智宸只得搞点花活,转移注意力。拽上二侄子,去找其他三大营的人认认脸、套套交情。 因孙文宴位高,所以第一个找上他。 白智宸张口就是一通“抱怨”,“令郎出自南方,没见过边关重镇的高墙,初到并州就琢磨我们的城墙有多高多厚。平日里稍有不如意,就说我们抠门吝啬!” 寻常小将官也就罢了,但孙安丰的身份,就感觉是故意打脸的。 孙文宴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微微一笑,开口就是绝杀,“白将军,你多担待,我儿生于膏粱,没过过苦日子。” 扬州城墙是不如并州厚实,但我们有钱啊! 白智宸自讨了一通没趣,转头就去和益州大营走过场。把四大营一盘散沙的不团结状态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准确地说是四盘散沙,因为他们内部也不怎么团结。 最后,才是白智宸真正的目标——幽州大营。 他在罗玄应脸上仔细瞧了两眼,随意和滕承安寒暄几句就往回走了。 作为曾经在各自大营中郁郁不得志的人,两人初次见面确实谈不上什么交情。 白湛低声问道:“八叔,你知道多少?” 白智宸咽了咽口水,“我就知道是个幽州人。” 他只是尉迟家的女婿而已,这种家族丑闻又能知晓多少。他和尉迟柔妙成亲的时候,尉迟野都能摸鱼爬树了。 白智宸破罐破摔道:“尉迟氏当初既然没有让阿野胎死腹中,那就得管他一辈子。” 表面说的是尉迟氏,实际指的是尉迟野。 认,就要认到底! 白湛借着过路的机会,趴到卢照耳边问道:“姓罗,你认识吗?” 卢照将姓氏人名对上,挑眉回应,“我以前不是提过,幽州大营有几个猛将吗,他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卢照的原话并非如此,这不是要考虑对尉迟野的影响吗? 范成明见两人贴耳朵说小话的场景,心领神会地向幽州大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他们正在盯着这边。 不过他们大概率想歪了,白湛和卢照说的绝对不是利益交换的正经事。 范成明毫不见外地插入两人中间,悄声提醒,“白二,快到你了!” 第3189章 大事当前,白湛顾不得吃瓜,连忙整理盔甲返回座位。 不多时,太乐署的歌舞表演稍作停歇。 几位身材魁梧的内侍抬着木板和箱子缓缓步入大殿中央。 箱子里的东西太过紧要,范成明可不敢让内侍动手,连忙招呼庄旭上场帮忙。 其他的都是大爷,卑微的范二将军支使不动。 范成明小心翼翼地从铺满锦缎的箱子中取出陶板,仔细地平铺在木板上。 嘴里不住念叨,不知是提醒自己,还是提醒庄旭,“小心着些,我的并州城,我的大草原。” 吕元正生怕两个小年轻做事不仔细,微微偏头向后使了个眼色。卑微的全永思和卢照赶忙上去帮忙了。 明明是自己监制烧制出来的东西,但范成明长久未见,此刻竟然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问道:“这一块是哪儿?” 庄旭瞥一眼,“左上第二格。” 他负责输送粮草辎重,虽然不必亲临前线,但各地地形路途必然要熟记于心。 吴杲见着几位小将忙忙碌碌的样子,问道:“七郎,这是作甚?” 吴越站起身来,恭敬地回道:“此乃臣取与罗布会盟之地的土壤,右武卫上下将官根据实地考察捏制出并州出塞的一路山川地理,并将其烧制成陶板进献给陛下。” 吴越与罗布的会盟之地,是大吴军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意义非凡。更何况上面还有并州以北的所有地理地貌。 吴杲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步行走下台阶站在木板前反复端详着生动形象的立体陶板。 瞧见一座土黄色的小房子,自信道:“这是并州城!” 这次右武卫吸取经验教训,没被段晓棠带进沟里,城池刷成了土黄色。 这又不是在课堂提问,学生答对了,老师夸赞一句“真聪明!”作为奖赏。 谁敢居高临下地和皇帝说话? 吴越轻声细语,“陛下英明神武。” 与此同时,范成明等人正忙碌地将象征各城池的微型土坯房屋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陶板上。 吴杲的视线越过这些精致的模型,聚焦于上方那片略显呆板的绿色之上——那是曾被突厥掌控的广袤草原。 在这片绿意盎然之中,唯有西北方向的一条纤细黄线显得格外突兀。 若那是河流,理应有源头与湖泊、直流相伴,且色泽不应如此。 吴杲到底是认真研读过战报之人,指着黄线一头的黄白之地说道:“这是与呼图决战之地?” 吴越轻轻点头,“正是此地。” 但话语的重点却不曾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顺着那条黄线延伸,“当时范大将军便是沿着被牛羊啃光的草场追击呼图残部。” 手指继续滑动,直至舆图的边缘,“在那儿,与于罗布拼凑的十万大军不期而遇。” 恰时,范成明将半个手掌大小的陶件摆在对应的位置。 吴越介绍道:“千金的七宝香辇便停在两军中间,就是这个位置。” 按舆图的比例尺换算,即便是公主的车辇也不应如此显眼,但在那个历史性的时刻,看似单薄的七宝香辇却如山岳般巍峨。 当然,这是给皇帝的特供版,吴越给吴岭准备的陪葬品上,就没有这辆车。 和亲公主最怕的不是他乡的风霜刀剑,而是母国的遗忘。 吴越的这番言辞,果然触动了吴杲的心弦,“不愧是朕的爱女,大吴的公主。” 第3190章 吴越谦逊地低下头,“皆是仰赖陛下与皇后的悉心教导。” 周围的臣子们,闻讯而来,纷纷附和,场面热闹非凡。 吴融的声音格外清晰,“先祖保佑,子孙有德。” 瞥一眼身旁两位长辈,继续说道:“父皇雄才大略,七叔英勇明智,千金皇妹更是忠孝两全。” 总之,夸来夸去,全是老吴家的“楷模”。 段晓棠听了一耳朵吹捧,心中暗道,皇室也就这几个能拎出来说道说道了,其他的不是小透明、背景板,就是类人生物。 好不容易有个“好人”,偏偏不好好活。 吴越对吴融的吹捧置若罔闻,转而提议,“陛下,不如让白二郎为你介绍北征始末。” 吴杲自然察觉到吴越对吴融的疏离,两人年纪相近,却似乎总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其间。 他不光知道吴岭在明德门外显灵,连吴越玩笑一般特意不分给吴融玩具的事,都有人一五一十地回报。 不过,在吴杲看来未必是件坏事。执掌军权的族亲与成年的儿子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更为妥当,否则他难以安枕。 吴越晓得分寸,这一点让吴杲很是满意。转而问道:“怎么让二郎来介绍?” 毕竟,吴越是名义上的主帅,而这幅陶板是右武卫制作的。怎么看都和白家扯不上关系。 白湛穿着一身华丽的金甲,从人堆里钻出来,摆出一副小辈的俏皮姿态,“回禀陛下,因为整个北征大军中,能征善战和能说会道两条上,无人能及微臣。” 能打的没他能说,能说的没他能打,全靠综合素质胜出。 吴杲的心胸到底比杨胤大些,亲戚家小辈有能耐,他还是欣喜居多,将来都是国家栋梁。 白湛在北征中有所建树,勉强能够独当一面。否则以白隽向来圆滑却又懦弱的性格和手段,再配上一副病病歪歪的身体,如何能镇得住并州大营? 吴杲对右武卫的将领颇有了解,能打的从军功上就能看出来,能说的他也知道那么一两个。 范成明就不提了,刚才连陶板的位置都摆放不当。 吴杲看向人群一角,“朕记得,段卿的口才也是相当了得。” 段晓棠猛地接收到一道充满威胁的言语和视线,这个方向、这个姓氏……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段晓棠尚在愣神之际,吕元正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回禀道:“陛下,段棠华到底年轻,性子跳脱了些。”半点不提,白湛远比段晓棠更年轻。 段晓棠的性子究竟有多“跳脱”,满朝文武都能作证。 她是能打也能说,但解说之责,更重要的是“懂规矩”。 段晓棠对着舆图倒不会说什么“离就离了”,但她万一满嘴跑马车,炮轰某些拖后腿的衙门和个人,影响“团结”怎么办? 虽然战后复盘,即便战时未能作出最优最正确的决策,但当时的选择也并无大错。不会像武俊江给应荣泽挑刺那样,遍地都是疏漏。 但在这种场合下,随口的一句话就可能影响同僚的前程。 所以这把不确定的“双刃剑”,还是暂时打包入库,由更为稳重的白湛来承担这一重任。 既然右武卫的当家人都如此表态,吴杲也不多深究,区区一句“跳脱”,不影响他对段晓棠的整体评价。 白湛从内侍手中借来一柄拂尘,麈尾轻轻缠绕在胳膊上,木柄则指向陶板上的各个地点,从四路大军出塞的那一刻开始娓娓道来。 第3191章 孙文宴站在吴杲身旁,静静地欣赏着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塞外风光。心中默默思量,若是换作自己,又该如何指挥这场战役。 冯睿晋手握一只精致的酒杯,站在人群的外围。北征的始末他早已了如指掌。这幅陶板对于那些军事素养不足的人来说,或许能够让他们深刻认识到北征的胜利来之不易。 吴越哪里是送皇帝礼物,分明是在向天下展示他的赫赫战功。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这一场胜得有多辉煌。 南衙之主他够资格了。 白湛显然做足了功课,每一场战役都如数家珍。四路大军无一遗漏,遇到精彩之处还会重点介绍。 每一路大军的职责和特质也在寥寥数语中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比如范成达那一路以重创敌军为首要,吴越则注重缴获,当然他们的杀敌数量也不容小觑。 右武卫遇上敌军炸营那一夜更是将场面说得活灵活现。白湛彼时虽不在现场,但和右武卫将官哈哈打多了,也能摸清来龙去脉。 在白湛的娓娓道来中,众人仿佛亲历了那夜的惊悚。 炸营之恐怖自不待言,而右武卫全军冷静封锁营地体现出来的强悍,同样令人“胆寒”。 白隽统帅的并州精锐,以疾速行进见长;白智宸那一路并州杂牌军,打出了整场北征中堪称神仙的阻截战。 白湛用凡人能听懂的语言,详尽复述了那场战役的前因后果。 门外汉只觉得水到渠成理所当然,懂军略的才明白其中的含金量。 白智宸仿佛局外人一般,第一百零一次看人复盘这场战役。他只要不说,谁知道他当时脑子是懵的。 说破天去,也是他识人用人、知人善任。 “骨禄残部于此被截,元昊庆也被生擒。”白湛说完这句话,刻意停顿了一下。 吴杲捋了捋精心打理过的胡须,沉吟道:“李二郎的名声,朕早有耳闻。” 白湛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孰料的吴杲下一句话,就让他只能为好友暗自哀叹一声。 终于明白,为何李君璞立下大功,只要回长安好生运作一番名声,说不定就能能平步青云,却依旧选择留在并州,练他那个不成型的九军阵。 吴杲回忆往昔,“杨章说的。” 作为国公的外甥、大将军的弟弟,李君璞有资格在皇帝面前露脸。 偏偏他的推荐人是早已作古的杨章,是谋反的杨家。偏偏吴杲还将这件往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冯睿晋的脸色陡然变得僵硬,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目光转向人群中那个今天还未曾说上一句话的骨肉兄弟。 两张相似面容上,此刻是同一种神态。随后他们各自收敛起情绪,生怕被旁人察觉他们的异样。 吴杲当然有资格怀疑,冯李两家当初闹着要自立,不是野心作祟,而是早就知晓杨家的不臣之心。 他们明明发现了,却引而不发,坐视杨家一点点积攒谋反的实力。 如果当初冯李两家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揭发,将杨家的祸患扼杀在萌芽之中,东征就不会因为后院起火而失利。 所以哪怕后来李君玘和冯睿达披甲上阵,李君玘本人甚至战死弘农宫。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他们事先并不知情。 可吴杲心中依旧怀疑,谋反最需要的就是军权,两方渊源甚深,他们怎么可能对此毫不知情? 第3192章 如果不是和冯李两家闹到分道扬镳,导致手中无将无兵可用,杨胤怎会动用左屯卫这颗暗棋。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就是吴杲的理念。 他所期望的,是像卢家这般肝脑涂地、前赴后继,哪怕用性命也要证明自己忠心的臣子。 以冯李两家的能量,只要他们肯出首,哪怕一时抓不住杨家谋反的确凿证据,但吴杲心中总会有所警觉,日后绝不会给予杨胤那么大的权力。 偏偏他们选择了自保。 同样猜疑心重的吴越,隐约明白了吴杲的弦外之音。 就是因为那么一点对忠诚的怀疑,不考虑个人素质的前提下,冯睿达有家势底蕴有军功打底,却无法像父兄一般独立领兵成军。 天才一般的李君璞只能继续窝在边郡,修他的兵书,练他的阵法。 吴越暗自提醒自己,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言行举止都要三思而后行。 白湛继续说起四路大军汇合之后的情况,僵持、对峙、激战、追击……一直到宫车出现在地平线,双方首脑会盟停战。 吴杲率先鼓掌喝彩,“好,好,好!七郎统帅有度、表哥辅佐得力,诸将齐心,天佑大吴!” 周围的人也跟着欢呼起来,“天佑大吴!” 喝彩稍停,吴杲指着白湛说道:“二郎说得也不错。” 白湛将拂尘还给内侍,不服气道:“陛下,我仗得也不错!” 毫不吝惜地将赞美之词往自己脸上贴金,“身先士卒,所向摧破。” 吴杲被年轻人的这股子意气逗乐,“比你父亲当年强多了,青出于蓝。” 白湛脸上露出一丝迷惑,质疑道:“陛下,当真如此?” “父亲一直说我不如他当年良多,连讨小娘子喜欢都不如,他当年可是满长安最受欢迎的风流俊彦。” 人总是在某些方面格外争强好胜,吴杲笑道:“他哄你的,那时我们出门,他收到的香包,永远没我多!” 通常来说,这句话之后,身边总会有自己人出来作证。 吴杲扫视宫宴上一张张喜悦的面容,却发现再没有当年和他一起在坊间胡闹的同伴。 有的寿数不永,有的被他杀了……走着走着就散了。 唯一在世的白隽,也远在千里之外,拖着老迈残躯为国守边。 吴杲身为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此刻自然不乏当年“亲历者”出来作证。 表兄弟之间,谁在场谁赢,何况单以现在的面貌来看,那也是吴杲强于白隽。 一场盛大的夸功表演在热闹非凡的嬉笑声中落下帷幕,众人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饮酒作乐。 一行宫娥徐徐入殿,为首之人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精致的汤盅。 宫娥行礼后,缓缓说道:“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尚食局熬制的补汤,河间王征战劳苦,当滋养身体、固本培元。” 吴杲轻轻抬眼示意,汤盅便被送到了吴越的桌案上。 吴越起身,面朝中宫方面一拜,“臣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吴杲嘱咐道:“你年轻莫要不当回事,这会好生调养身体,莫要像……” 吴越用只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臣只是去草原上走了一圈,并未上阵杀敌,更不曾受伤。” 吴杲关切道:“奔波数千里,也够你受的了!” 吴越缓缓揭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扑鼻而来。低头往汤盅里一看,不禁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放药材,臣可受不了那股苦味。” 安神铅丹之后,宫中别说用药,连吃食都更谨慎几分。 萧娥英给吴越送补汤,彰显的是后宫恩赏,皇家周全,可不想弄巧成拙。 吴杲含笑调侃,“你这口味,比韩王他们强不了多少!” 吴愔病退之后,吴杲更为亲近懿德太子一脉的三个小王。 吴越面无异色地将汤汁送入口中,味道醇厚而不腻,随后缓缓说道:“陛下,人之本性如此,喜甜不喜苦。” 随后提出一个小小的祈求,“陛下,此汤滋味绝伦,能否赐下汤谱,让王府庖厨熬制,以供日常滋补。”顺便解解馋。 第3193章 让段晓棠穿甲训练一天可以,但若让她这一天耗费在仪式上头,无疑是身心的双重折磨。 若非皮甲在这时候显得太过“寒碜”……段晓棠暗自思量,实在不行,下回也穿“金甲”。 同等体积下,青铜的重量相较于铁要轻上许多。更何况,所谓的“金甲”不过是徒有其表,并无实战价值,因此可以设计得更加轻盈,以减少负担。 这算不算打不过就加入呢? 段晓棠原本以为这一天的仪式到此便告一段落,事实证明,她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说到底迎接北征将官凯旋的宫宴是政治性宴会,而非单纯的娱乐。 宴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直到吴杲以疲惫为由提前离席,其他宾客纷纷效仿,三三两两地散去。 吴越一身酒气,乘坐由内侍抬着的肩舆缓缓驶出皇城。 吴越在宫宴之上可谓万人瞩目,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他亦是表现亲民,来者不拒,一一陪饮。 不过,有资格跑去给吴越敬酒的人,本身也不多。 一出宫吴越直接坐上了他的王驾,不打算再骑马了。 身后不远处,吕元正正和庄旭交代,着人去将赏赐领回来。 右武卫制作的陶板舆图很是讨了吴杲的欢心,另获得了一笔丰厚的赏赐。即便分摊到每个将官头上,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时候就别计较谁出力多少的事,没看领头搭架子的段晓棠特意在其中籍籍无名吗? 一刀切,按照官职高低分配。 庄旭抠门属性大爆发,小心翼翼地提议,“大将军,要不特意叮嘱他们一句,沙盘制作办法不得外泄?” 吕元正大度道:“捏泥巴谁不会?” 更重要的是对山川地理的熟悉程度。右武卫的全体将官都撸起袖子亲自上阵,制作过程还走了不少弯路呢! 更何况,“谁有本事从范二嘴里,把烧制办法套出来?”那才是真正的秘方。 右武卫制作的第一版并州周边地形沙盘,初次亮相时确实惊艳四座,但没过多久就裂开了。 这种东西若是送到吴杲面前,兆头可就不妙了。 山河破碎,国家四分五裂? 吕元正高屋建瓴地总结,“往后谁模仿我们行事,都是东施效颦。”除非,他能把天下的舆图都做出来。 庄旭奸商上身,提议道:“大将军,要不我们把捏舆图的法子,卖给其他人,换点好东西回来。” 吕元正沉吟片刻,“让孙三写篇文章。” 借用段晓棠的说法,“要写得高大上一些。” 制作思路重在启发,重要的是体现右武卫上下一心,忧国忧民的情怀。 绝对不能让外人看出,他们只是闲得无聊玩泥巴。 这边吕元正和庄旭一本正经的商量公事,充实右武卫的小金库。 旁边另一堆出宫的人马讨论的,就不怎么正经了。 范成明捅了捅温茂瑞的腰,问道:“怎么样?” 温茂瑞凑到范成明耳边,小声道:“尉迟阔骧说他不认识。” 大殿内诸人还要自矜身份,考虑政治影响,偏殿的小将官们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不管是看热闹还是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总之直接捅到了当事人尉迟野面前。 “不认识”这个回答,本身就挺耐人寻味的。 普通人若是听说有人与自己长得相似,心中总会升起几分好奇心,想要去看一看,说不定是哪个远房亲戚呢! 第3194章 但尉迟野对此毫无兴趣,简简单单“不认识”三个字,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在事实的基础上,这算不得假话。 以尉迟野的经历来看,他大概率没见过自己的生父。 当然——不认识了。 但这点小风波,只在北征将官中引发波澜。 对长安同时见过两人,见惯大场面的官员来说,这算不得奇事。 满朝堂父子、兄弟、叔侄、舅甥……同朝为官者不知凡几,相貌相似者也大有人在。 大殿之上,“举目无亲”才是真正的尴尬。 温茂瑞好奇地打探道:“那人什么来头?” 范成明将他东拼西凑得来的情报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游骑将军,幽州大营数一数二的猛将。” 幽州大营的运行生态,不是简单的有实力就能出头。 假如罗玄应当真是尉迟野的生父,也不能说是他给儿子留了一副好身板。 毕竟尉迟氏辉煌的时候,也是猛将辈出。 走在后面的罗玄应,终于明白为何先前那些北征将官们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奇怪。 有份在偏殿参加宴饮的幽州将官,看到尉迟野的时候,人都快傻了。 无论是罗玄应的子嗣还是近支亲戚,哪怕来长安,也不可能出现并州大营的队伍里。 两方一汇合,立刻将这件事汇报给主将滕承安。 滕承安一脑门官司,卢照死而复生也就罢了,下属又疑似后院起火。 他自然不怀疑罗玄应两头下注,毕竟他的前程和家眷亲人都在幽州。 问道:“那人是何来历?” 下属爽快的回报,“并州高门子弟,白将军的内侄。” 一时之间,谁能想起白智宸的妻族是哪一家。 罗玄应眼睛微微眯起,问道:“姓甚名何?” 两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没胡子一个有胡子,就这么点区别。 下属望着另一张相似脸庞,利落地回答,“尉迟野,表字阔骧。” 罗玄应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旧日记忆,深吸一口气,问道:“年方几何?” 这个问题下属就回答不出来了,他不过是趁着人多的时候,隐瞒身份浑水摸鱼打探了一圈,哪能知晓这种隐私信息。 只得回答道:“尉迟校尉与白二公子是至交好友,想来年岁差距应当不大。” 白湛的年纪倒是公开的。 问到这一步,滕承安心底算是有数了。出了皇城,取来并州将官的名录,翻阅到尉迟野那一页,上面记录着他的出身背景和战功。 只看这份记录,任谁来都要说一句前途无量。更何况,他还是白家的亲戚。 有份参与的宫宴的,都是北征期间表现出挑的功臣。 尉迟野若非资历尚浅,经过的战阵不多,说不得还能更上一层楼。 名野,字阔骧,格局非同一般。 滕承安将名录递给罗玄应,轻声道:“你且瞧瞧!” 罗玄应接过,目光聚焦在尉迟野的父祖三代上。尉迟野的父亲不认识,但祖父他依稀记得。 滕承安打趣道:“你的血脉怎会流落到并州去?”还混进了尉迟氏这般的名门望族。 待会他们都要去南衙,两相一照面,若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滕承安合理怀疑,罗玄应绿了尉迟家的某个人。 这种情况,无论放在何处,挨一顿教训都不为过。 何况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想把人拉出来演一场成人之美的戏码,早过了时效。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罗玄应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将过往的恩怨情仇,以最简洁的方式娓娓道来。 第3195章 “我年轻时曾远赴山西游历,期间与一位女子有过来往。我那时性情桀骜,她家又嫌我寒门陋户上不得台面……至此便没了下文。” 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尉迟野祖父的名字上,“这是那女子的父亲。”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顾及形象,滕承安真想狠狠地拍一下自己的脑门。 难怪上不得台面,因为下崽了! 原来那个“野”字,是“野种”的意思。 滕承安清了清嗓子,问道:“那母子二人后来如何了?” 罗玄应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时我根本不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轻叹一声,“后来我回了幽州投军,再也没去过山西。” 前尘往事想起来,昔日的浓情蜜意早已淡去,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尉迟野母亲的面容。 当初尉迟氏步步紧逼,即便知晓了尉迟野的存在,他的选择恐怕也不会有所改变。 两人之所以在未曾见过本人的前提下,就如此一本正经的讨论此事,全因尉迟野是并州大有前途的小将,值得重视。 若他只是个籍籍无名的道旁黔首,认与不认,全在罗玄应的一念之间。 现在尉迟野的翅膀马上就要硬了,还得考虑他的意愿。 另一头段晓棠还在琢磨着先回营将盔甲换下来的时候,忽然接到王府护卫传信。 吴越相召。 段晓棠登上马车,却特意选择了车门旁的位置落座,免得被吴越身上的酒气熏着。 问道:“王爷,此番召见,有何事吩咐?” 吴越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衣袖中缓缓取出一页精致的纸张,轻轻递到了段晓棠的面前,“你先看看这份汤方,觉得如何?” 段晓棠接过纸张,目光迅速扫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鹿尾十遂羹”五个遒劲有力大字。 此汤以鹿尾为主料,慢火精心炖煮,再加入十种珍稀食材,寓意十全十美,堪称关中版的佛跳墙。 段晓棠仔细审视了这份汤方后,脸上却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沉吟半晌,终于开口说道:“会不会补过头了?” 吴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何不妥?” 段晓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中肯,“太补了!十天半个月喝一次还差不多。” 瞥了一眼吴越,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像虚不受补的样子。打探道:“哪来的?” 吴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对这个问题并不以为意,“尚食局的方子。” 段晓棠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宫廷秘方,长见识了。 吴越摆了摆手,“你若想尝尝,回去自己炖来试试便是。” 段晓棠举起汤方,强调,“宫廷秘方?”可以转送吗? 吴越微微转头,目光掠过车壁,似乎在回忆着往昔,“从前父王就想给你弄几张。” 段晓棠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啧啧道:“太贵了,吃不起!”而且她根本不喜欢吃鹿肉。 就算吴岭真的找来了,她大概也只能供起来,吃不到嘴里。 吴越的神情一怔,以挥金如土著称的段晓棠居然觉得鹿尾十遂羹太贵,看来每个人对昂贵的定义都有所不同。 虽然段晓棠不打算亲自尝试,但她还是打算认真地见识一下这道宫廷秘方的独特之处。 脑海中模拟一番熬制的过程和风味,认真地提出修改意见。“炖鹿尾的时候不要加姜。” 吴越好奇地问道:“为何?” 段晓棠一本正经地解释,“平时煮汤时加姜可以去腥提味,但生姜会使鹿肉的肉质变得松散,换成陈皮、山楂会更好。”一点点厨艺心得。 吴越轻轻地点了点头,“哦。”随后抬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段晓棠刚一下车,便遇到范成明骑马而来。 范成明抬抬下巴指向吴越的车驾,打探道:“怎么了?” 这是返回南衙的路途,周围不仅有右武卫的人马,还有其他势力的耳目。 吴越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突然将段晓棠召上去,难免让人揣测其中深意。比如,是否打算将吕元正架空,只让他当一个傀儡。 天知道,吕元正这会正在后头和庄旭合计,怎么把别人小金库里的钱,倒腾到右武卫的小金库中。 若是知道被上、下属联合摆了一道,该有多伤心! 段晓棠感慨道:“他果然很闲!” 摘下头盔,甩了甩脑袋,交代道:“我先回大营换身衣裳。” 折腾大半天,迫切需要脱下沉重的盔甲,休息一会。 范成明挥一挥手,“去吧,去吧!没那么快开始。” 今天,是携胜归来的吴越正式确立南衙之主地位的日子。 照理说,该是良辰吉日,趁着点卯的时候,集体见一见各路将官。 但如今的情况有些特殊,吴越接下来一段时日都要回家当孝子,无暇分身。 夜长梦多,索性趁着今天,把所有事情一齐办了。 段晓棠心底哀叹一声,即便她今天不在营里值班,也不可能早早回家。 点卯虽然错过了,但熬应卯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谁知道穿越也逃不过加班团建的宿命。 第3196章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草木在这热情的季节里肆意生长,就连南衙大堂外的院落,也未能逃脱这份繁茂的侵袭。 宁封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一株探头探脑的无名野草。他的动作重复而机械,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最终那棵不起眼的野草在他的拨弄下,仿佛变成了一架旋转不息的风车。 翁高阳在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蹲下来更没有人样的下属背上轻踹一脚,“起来!” 宁封不情不愿地从翁高阳的影子里钻出来,环视四周,感慨一句,“好多人啊!” 以往的点卯,大多只是南衙内部的例行公事,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长安城内数得上号的军头们都得前来露露脸。 南衙名义上统管着天下的兵马,新任统帅上位,自然得来恭贺一番。 长安寸土寸金,往日还算宽敞的场地,在今日却显得拥挤不堪。 翁高阳吩咐道:“王爷和大将军此刻该出宫了,你出去看看情况。” 宁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 他就是个劳碌命,风头没出着,宫宴没份,还得尽职尽责地在南衙内外打杂。 翁高阳深知如何激发下属的斗志,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说,北征将官的金甲有些蹊跷。你若是跑得快,说不定能在他们回营更衣前近距离一探究竟。” 以宁封的人脉,往后也能借来一观,甚至试穿。但很多时候都是如此,好奇心一起,它就绝不能过夜。 宁封立刻精神抖擞起来,说道:“我马上去迎接王爷和大将军。” 实则两人想多了,一般人出宫后,或许会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更衣,但那些精力充沛的小将们,对新装备的热情尚未消退,他们顶着烈日,原封不动地穿着金甲就来到了南衙。 宁要风度不要温度,在此刻,同样成立。 似翁高阳这般早早退席前来南衙准备者少有,封顺着皇城的方向走去,没有迎到王爷的车驾,却意外遇到了左武卫的几只狐狗。 彼时靳武嘴里嘟嘟啷啷,“我从前就说秦三瞧着眼熟。”果然没看错。 宁封凑上来,“秦三变卢大?” 靳武眼中丝毫没有旧友重逢的喜悦,全是对八卦的渴望,“你都知道了?” 宁封嗤笑一声,“我也参加了朝会啊!” 虽然站在边边角角的地方,连前头大人物们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但并不妨碍散朝后三五好友交流“心得”,还没走出皇宫,他们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盘得清清楚楚。 梁景春好奇道:“幽州人什么说法?” 宫宴上的幽州将官们对此都三缄其口。 宁封摇了摇头,“不知道。” 幽州有几人来了南衙候命,但多是聚在一个角落,旁人挤不进去。 宁封的小眼神一直往梁景春身上瞟,他俩身形相近。 半点不见外地开口,“把你的甲胄脱下来,让我试试。” 梁景春一口拒绝,“我这可是‘金甲’。” 穿一条裤子的人,谁不知道谁。 宁封扬起下巴,“你连明光铠都没有,哪来的金甲!” 正好梁景春新鲜劲告一段落,觉得有些闷热,“走吧,去南衙换。” 宁封摆手拒绝,“那可不成,翁将军让我出来迎接王爷和大将军。” 探头向后张望,“他们到哪儿了?” 陈良为估量时间,“王爷大约还有一炷香,薛大将军正在宫里和北衙那几位套交情呢!” 宁封大为疑惑,“我们大将军什么时候和北衙有交情了?” 第3197章 梁景春抬了抬下巴,“这不是体现南衙的‘待客之道’,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来吗!” 谁今天缺席,难保不被吴越私下记小账,日后穿小鞋,但那都是往后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营造出一个喜庆热闹的氛围,以示众望所归。 于是乎,范成明临近南衙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宁封站在路边迎接。 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不过在宫里吃了一顿饭,外头就“度日如年”了? “封儿,你动作够快的呀!”这么点时间就把金甲造出来了。 宁封拍了拍胸甲,发出梆梆的响声。“梁五的。” 宁封没有薛曲的见识,金甲刚上身就揣测过它的材质。 最开始以为是铁甲刷金漆,但用指甲狠狠抠了两下,却发现没有掉皮脱色。 想破头都没想明白,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用吴岭金丝楠木棺的边角料制作的。但敲打起来,确实是金属之音。 唯有一点宁封敢保证——绝不是真金。 以梁景春等人的家底,造一副真金甲不说倾家荡产,至少也得大出血,更何况大规模装备。 宁封凑近问道:“范二,你怎么没做一副?”阴差阳错,往狐狗心口上插刀子。 范成明转过头去,不甘示弱地说道:“我很快就有了。” 狐狗间的嘴炮大战告一段落,范成明转回正题,“哪些人来了?” 宁封换上一副郑重神色,“南北衙大将军级别的来了两位,四大营的小将官们倒是来了,但主官还在后头。” 话锋一转,重点说道:“乐安郡王已经到了,正在里头同人说话。” 范成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去后面向吴越禀告。 原先分散在长安各处的将官陆陆续续汇聚到南衙。 官阶高的,去正堂或是偏厅坐着,同人饮茶闲聊;小将官们则只能在院子走廊待着,或站或坐,或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滕承安等人从进门开始,就在人群中寻找着卢照的身影。 原先还想探究一下表兄弟俩的真实关系,但把秦景的人和脸对上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确实是血缘亲戚无疑。 只不过另一个疑问又浮现在心头,滕承安有不得不探究的理由。 当初幽州大营派系林立,卢茂身为最大的一座山头成功上位,荣封国公。但地下的暗流涌动从未停止过。 卢茂身死,更是让这股斗争进行到白热化。 偏偏变数出现了,在秦彤失踪后数月,两位幽州将领在大营门口遭人刺杀。 滕承安可以打包票,刺客不是他这一系派出的。 这桩刺杀案切切实实地改变了“后卢茂时代”幽州大营的格局。 甚至可以说,它为滕承安这一派系的崛起间接铺平了道路,因为对手的实力遭到了重创。 一个武将的威名,往往与他的军功紧密相连。尤其秦景无论在江南大营还是右武卫,都是承担先锋之责。 现在,他怀疑,秦景就是那个刺客! 刚巧,那段时间他辞官奉母,不知所踪。 呼啦啦地一群右武卫将官进来,卢照恰好在其中。 滕承安眼神示意卢照靠近,言语间尽显长辈的关怀,“阿照,你孤身在长安,无人照拂,可如何是好?” 卢照顺势接过话茬,“这不是还有表哥在嘛!” 滕承安微微颦眉,“细瞧起来,秦将军是有几分国公夫人的品格,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第3198章 卢照轻笑一声,“滕叔叔,别说你,连我都没见过。” 滕承安面露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照解释道:“你也知道,母亲早年与家人离散,不曾想还有血亲存活于世。” “两年前,我代表大营来长安,因军饷之事和荣国公世子起了冲突,就把他揍了一顿。” 万年县若是卷宗保存得当,现在还能找到当时的案卷。 “他不服气,下回见面就把表哥带来助阵,想着收拾我一顿。” 卢照越说越兴奋,“哪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让我们兄弟二人得以重逢。” 如此说来,孙安世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滕承安心中盘算一番,这份血缘亲情相当单薄,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将一旁的罗玄应推了出来,“玄应听闻秦将军骁勇善战武艺超群,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论资历论年纪,自然是罗玄应居长,偏偏秦景官阶更高,所以他只能居于下位。 卢照面露难色,“表兄的武艺自是数一数二,只是……” 眼神滴溜溜乱转,落在了罗玄应的脸上,心中犹豫着是否该将秦景的半个徒弟尉迟野拉出来做挡箭牌。 正当卢照纠结之际,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往常万分警觉的人,此刻生不出半分反抗逃避的心思。 一道郑重之余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将军何时属一了?” 言下之意,他排第一,我排哪儿? 卢照一听便知是范成达的声音,僵硬地转过头,爽快地改口,“第二,第二。” 范成达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头和身旁的薛曲说道:“秦将军的剑法不错,却还差些火候。这南衙第一猛将的位置,我还能坐好些年。” 自从范成达正面硬抗突厥十万大军不露怯色开始,别说南衙第一,便是天下第一猛将的名头,他也担得起。 一代新人换旧人,薛曲眼看着身边的猛人一个又一个的换,并非时运不济,而是岁月不饶人。 旁人或许会忌讳范成达如今露出的锋芒,薛曲可不会。范成达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什么丢脸的模样没见过。 薛曲打趣道:“毕竟是比五姓女还金贵的范大将军!” 范成达一时气结,偏偏拿薛曲毫无办法。 这说法不知从何而起,但范成达有理由怀疑,是右武卫那帮奇葩不知怎么闲聊时扯出来的。 哪个正常人会拿他和娇滴滴的五姓女比较? 舞到正主面前的尴尬感,只有卢照清楚。瞥见吕元正进来,立刻同众人道:“吕大将军唤我,末将告退了。” 卢照假借吕元正的名头,一溜烟地跑了。余下的两拨人马本就交情不深,各自散去。 薛曲和范成达前行数步,见周遭无人,方才低声问道:“秦仲行何时用剑了?” 范成明打从年轻时就不是争强好胜之人,怎会为了一个虚名,特意同人分辩。 范成达唇角微微上扬,“薛叔,我与他比试过剑法。”绝对是公正客观地评价。 不论真相如何,这就是南衙的态度。滕承安若是想拿此事发难,那就走着瞧。 卢照若是机灵些,就该提醒秦景,这段时间只佩剑,莫要露出其他兵器。 吕元正瞧着冲到面前的卢照,又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被人当作挡箭牌的次数多了,他也练出几分装模作样的本事。 一边往里走,边随意地与卢照交谈几句。在外人看来,他是在正经吩咐事情。 实际上,他说的是,“待会你们互相通知一声,应卯结束后回营中一趟,说点事情。” 这本就是预定好的事情,说的也是些老生常谈。 但见吕元正一副格外郑重的模样,卢照不由得问道:“大将军,好事还是坏事?” 吕元正反问道:“这时候能有什么坏事?” 出于对气运的维护,卢照头摇得仿佛拨浪鼓一般,斩钉截铁,“没有。” 并州一行人入内的时候,满院子都是人。 彼时,紧跟在白智宸身边的人换成了尉迟野。 来的路上,白智宸心中怀揣着诸多疑问,便悄悄问过尉迟野。 出乎意料的是,尉迟野没有露出丝毫茫然之色,他和尉迟氏竟然都知晓罗玄应。 找一个籍籍无名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找一个在幽州小有名气的将官,以尉迟氏的能量还是能做到的。 尉迟野从小被送到田庄养育,又不是被藏起来了。罗玄应心中若当真挂念他们母子,哪怕分身乏术,也理应设法派遣亲信回来找寻。怎会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尉迟氏到底将尉迟野无病无灾地养大成人,还为他谋得了一份前程。 尉迟野长大后,没有被血缘的纽带或是世俗的伦理所束缚,盲目地踏上去幽州寻找未曾尽到责任的生父之旅。 相反,他明智地选择了投身并州大营,倾向显而易见。 白智宸只有一句叮嘱,“阿野,待会你什么都别说,一切由我出头。” 小辈在这种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的场合中,无论如何表现,都难免会因为经验不足或立场问题而吃亏。 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姑父,可比外头的“野爹”强多了! 第3199章 段晓棠在右武卫大营中休息一会,白衣飘飘,手中折扇轻摇,优哉游哉前来南衙应卯。 好些北征的将官都换了便装,可南衙内金光熠熠的甲胄依旧耀眼夺目——金甲依然在,只是换了人穿。姑且算是南衙一家亲传统的表现。 沙场上赖以保命的铠甲,自然不会是如此寻常的态度,穿一条裤子的狐狗也不能分享。 如此轻易地更换,本身就代表其中有不少的猫腻。只是能如薛曲一般,迅速洞察其中玄机的,实属凤毛麟角。 段晓棠无心应酬,径直步入大堂,一屁股坐在了吕元正背后。 感谢她如今爬得够高,还能在屋里有个座儿。要不然就得在院子里,承受被同僚金甲晃眼之苦。 段晓棠举起扇子半遮住脸,悄声问旁边的武俊江,“王爷呢?” 武俊江小声回应,“在后面和乐安郡王,还有几位大将军议事。” 段晓棠扫了扫大堂中间的位置,从前吴岭缺席时,吴巡和吴越平起平坐,甚至因为长幼有序,他还要排在吴越之前。 往后两人境遇颠倒,吴越屡建战功,吴巡却碌碌无为。 如今吴越挟北征之功继承王位,成为南衙的当家人。而与吴巡平起平坐之人,变成了升任上将军的韩腾。 段晓棠不无恶意的揣测,恐怕在韩腾辞世前,南衙不会再有第二位上将军,否则这位置实在不好安排。 今日厅堂内的座位安排便颇为棘手,南北衙历来按番号序列排位,有大将军者往前坐,无大将军者自动往后。北衙想必也是如此。 北征四卫中,从照顾功臣的角度出发,右武卫传承有序,左武卫和左骁卫相对而言根基稍浅,但因为有大将军坐镇,所以坐在了左右前列的位置。 唯独左候卫因为主将官阶位次不高,被孤零零地撇在后面,仿佛被人排挤一般。 余下的四大营,若按照实力和成立时间先后来定位,江南大营大约只能往后坐。 但谁让孙文宴是真正的大营主将,又是国公之尊,这位次必须得往前提。 这种细微小事,既得考虑亲疏远近,又得顾虑朝廷纲常,难怪薛曲要提前派人前来安排。 若换作段晓棠,恐怕只会说一句,“大家随便坐啊!” 一大清早起来,折腾大半天,段晓棠瞄一眼厅堂中的情形,就职大会迟迟没有开始的迹象,不禁有些昏昏欲睡的劲头。折扇一打开,挡在脸前,当即就要去会周公。 段晓棠在瞌睡的大海里不知遨游了多久,猛地被一句话惊醒。 原来是坐在角落里的卢照,扭头向门外张望,见许多南衙将官蹲在地上似乎在“拔草”,不禁问道:“他们拔草作甚?” 庄旭顺着方向张望一眼,动作是拔草,但他们嘴里说什么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冷哼一声,“南衙的草是好拔的吗?这儿以前可种过拘那夷。”不知名的野草,小心有毒。 卢照对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拘那夷好奇万分,“这儿有活的拘那夷?” 旁边的余项明陡然灵醒,“开什么玩笑,南衙怎么会有拘那夷?” 范成明用拘那夷“作”成什么样了?外头都传他在草原散播瘟疫。 庄旭面无表情地向后一指,“以前后院种的那棵会开花的树就是拘那夷,郡王常在那儿喝酒!” 南衙诸卫的风格都是如此,冷硬肃穆,偶尔一抹艳色的确令人记忆深刻。 第3200章 余项明少有去南衙后院,但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一棵树。 嘴巴张合几次,终于问出来,“现在还在吗?” 范成明立刻将锅顶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全长安的拘那夷都被我挖走了!” 他原先不知吴巡爱在那儿喝酒,若是……一不小心飘一朵花、一片叶到吴巡的酒杯里,那大家的日子可都清净了。 段晓棠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原来长安这么多人没有亲眼见过拘那夷。 我的行道树啊! 罗玄应眼看着白智宸和白湛在身旁就坐,却始终未见尉迟野的身影,不禁一次次向外张望,试图瞧一瞧尉迟野如今的模样 可惜一无所获。 罗玄应起身,小声对滕承安说道:“将军,我出去透透气。” 滕承安微微点头,“去吧!” 罗玄应刚迈出厅堂的雕花大门,视线如鹰隼般锐利,瞬间捕捉到了人群中的尉迟野。他站在一群并州将官边缘,和周围人相处,既不显得过分亲密,亦不疏离。 两人之间,隔着茫茫人海,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紧紧相连。 遥遥相望之下,两张面容如同镜中倒映,相似的轮廓勾勒出相同的血脉传承。他们的眼神深邃而沉静,既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久别的激动。 有的只是一种全然的平静,如同深秋的湖面,波澜不惊,却蕴藏着无尽的深意。 在喧嚣的背景之下,两人静默对视,坚定不移。 陆良吉原本正与同伴嬉笑打闹,猛然间见尉迟野肃立不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正主出现了。 鉴于白家的权势以及尉迟野个人的武力,他们顶多敢提一句容貌相似,不敢再深究二人的关系。 至于尉迟野的身世,他们自己人内部说道说道就成了。在外头,那必须是并州高门尉迟氏的公子。 尉迟氏都认了十多年了! 一朝功成名就,怎么可能让人来摘桃子。 人们都说,父亲对于长得与自己相像的孩子,总是怀有一份难以言喻的偏爱与疼爱。 当这份血脉相连的惊喜降临在罗玄应身上时,却伴随着一段长达十几年的情感空白与离别。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罗玄应自己最能体会。 当罗玄应真正目睹尉迟野那张与自己惊人相似的脸庞时,他的心中确实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讶与震撼。五官的轮廓,眉宇间的气质,仿佛都是命运巧妙的安排。 但当他看到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神时,才百分之百地确认,这的确是他的血脉。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厅堂内滕承安谨慎地引着白智宸说话,“此番北征,并州大营亦是涌现出不少年轻俊才。” 白智宸当然知晓他要打听什么,故意道:“当初并州大营被元家贼子祸害得够呛,青黄不接。我等身为守土将官,只得竭力挖掘新秀,填补空缺。” “谁家的子弟不上阵?”手指向白湛,“二郎年未及冠,同样要领兵冲锋。” “舅兄把阿野珍之重之地交到我手里。那孩子我从小就喜欢,有气性、有血性!” “只不过他们这些年轻人平日里不过摔跤射猎,与真正的战场厮杀尚有差距。正好那时秦将军到了并州,锤炼将士。” “孔子收徒只要十条肉干,我被范二将军敲了上百头羊的竹杠,把阿野他们塞了进去,果真是成效显著。” 第3201章 好在白湛后头带人把这些羊都“吃”回来了,才让白智宸气顺了一些。 论生论养论前程,哪一桩不是母家人费心费力?如今却想坐享其成,摘取现成的桃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了一张脸,罗玄应有什么证据证明尉迟野是他儿子? 滕承安自然是听懂了白智宸的弦外之音,笑意盈盈道:“秦将军果真是好为人师。” 刚才范成达隐隐的表态,原来秦景背后不只南衙,还有江南大营和并州大营两处的香火情。 查明真相,除了真相大白之外,还有何好处? 同时招惹南衙和两座大营,他恐怕自身都难保。 孙文宴不曾想曾经的心肝宝贝去了并州,不仅得给人当打手,还要当师父,不禁悲从中来。 不过他那几个儿子,哪怕经过特训,也不会展现一丝一毫的猛将资质。 刚才孙安丰不过穿着那身晃眼的金甲来他面前晃了一圈,现在又不知躲哪儿去了。 孙安丰还能去哪儿,不过是接了右武卫的政治任务,抱着笔墨纸砚,寻了一间空屋子进去奋笔疾书。 若是让撰写那些富有文学价值的锦绣诗文,恐怕他会愁眉苦脸、抓耳挠腮。但换做官样文章,那简直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况且沙盘制作他全程跟下来的,无论是便宜的染料还是昂贵的青金石,丰俭皆知,都有说头。 不一会儿,吴越等人联袂出来。 众人纷纷起身,应道:“王爷。” “郡王。” “上将军。” 吴越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开始他的“就职演说”。段晓棠只觉得这会比先前瞌睡袭来时还要难熬。 唯一的值得安慰的就是,吴越向来秉持着吴岭的优秀传统,不搞假大空那一套。绝对不会水会议时长。 不知过了多久,武俊江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段晓棠的袖摆。 段晓棠立刻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终于快要结束了。 作为南衙内部最不安稳的一股力量,吴巡不紧不慢地表明做小伏低之意。 “七郎率部征讨突厥,堪为宗室楷模。如今草原祸患已平,我等亦能安心休整一段时日了。” 吴越唇角微微挑起,“哪怕休整期间亦不可懈怠。” 抬头看向厅堂内外的将官们,“诸将官多年征战,不知积累了多少暗伤。莫要讳疾忌医,若能趁着这个机会好生疗养一番……” 轻轻叹息一声,“肖大将军,旧事在前啊!” 肖建章,作为北征期间牺牲的最高将领,被追封为大将军。 白智宸感慨万千地说道:“新年宴饮我还劝他忌口,他说已经痊愈了……” 肖建章的背疽自然是痊愈了,否则不可能再熬几个月。只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最后却改了运。 肖家的门第被彻底改写,往后他的子孙若是成器,能往上再走一步,没人会说他们不够格做大将军。 大吴官场特色传统——将军的儿子是将军。大将军的儿子,自然够格做大将军。 比起金丝楠楠木棺在明德门外的金光闪现,将官们更愿意相信,肖建章的背疽被提前发现,才是吴岭真正显灵的时刻。 回到长安后,吴越自然不可能再大张旗鼓地召集太医、大夫为将官们集体诊治。 何况长安医疗界早就被吴愔搞怕了,若再来一次群医毕至,诊治对象又是对外形象暴烈的将官,你猜大夫们何时会提着包袱跑路? 第3202章 反正回了长安,医疗资源丰富,有门路的请太医,没门路找相熟的民医,甚至去坊间求医皆可。 总之,我们的目标是——健康征战五十年,荣华富贵一辈子。 大吴人没有体检的概念,但段晓棠返回右武卫大营的路途上,替林婉婉接了好几个体检的单子。 做生不如做熟,北征的将官们比较信林婉婉那一套。 段晓棠可不敢擅自做主,直言道:“休沐的时候,去济生堂挂号,正常看诊就行。” 韩腾刚升任上将军的时候,觉得日后拿根拐杖才显得派头。可再度回到大营,他竟然还想着能如几十年前一般,身姿矫健地骑马入营。 岁月不饶人! 韩腾抬起那双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仰望着右武卫的营门,不知道这扇门他还能看多久? 吕元正扶着韩腾的胳膊,轻声道:“上将军,你慢点。” 右武卫闭门升帐,这是韩腾最后一次坐在帅帐的主位上。望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底有再多的担忧都无法说出口,只能说些勉励之言。 大部分事务还是由坐在一旁的吕元正主持,主要是安排休整期间的大营事务,并向同僚们介绍一位新人。 作为南衙大热灶的右武卫,在班师回朝的第一天就迎来了第一位“关系户”——韩腾的孙子韩跃。 段晓棠曾经很好奇,韩腾的孙子为什么会取名“跃”字。 毕竟大吴讲究忌讳,腾、跃二字更像是兄弟的名字,而非祖孙。 范成明一言以蔽之,因为韩跃是在韩腾拜大将军那一年出生的。 简而言之,就是为了图个喜庆。 哪怕在将门人家,将军和大将军,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的差别却是天壤之别。 与范成达等人相比,韩腾算是大器晚成那一挂。但剩者为王,笑到最后。 吕元正最后宣布一项事务,“陛下对沙盘钟爱有加,难保旁人不眼红,虽是东施效颦之举,但揣摩圣心者前赴后继。” “所以你们莫要对外透露沙盘捏制之法,但考虑诸军之间友善,不能让你们太过为难……” 孙安丰适时站起来,将几份刚刚抄写完毕的文章分发给了在座的众人。 吕元正继续说道:“若他们有所需,便以孙三的文章赠予。” “这毕竟是右武卫智慧的结晶,获取它自然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能卖多少价钱,全看你们的能耐。所得上交大营一半即可。” 右武卫做出了信任背书,只抽五成实在是良心。 孙安丰对众人拱手作揖,言辞间满是谄媚,“小子的文章能否洛阳纸贵,全看这一场了。” 别管它的文学价值,就问一句,卖得贵不贵? 庄旭只强调一个事实,“这是长安。”顶多算长安纸贵。 吕元正不以为意道:“万一能卖到洛阳去呢!” 段晓棠腹诽一句,这时候可没有著作权法,有到洛阳的时间,抄本都不知道到传到第几手了。 武俊江拈起一页纸,眉头越皱越紧,“我们何时参考了《水经注》?” 孙安丰分辩,“怎么没看过!” 你没看,不代表别人没看! 薛留作证,“制作沙盘时的确参考了《水经注》,孙三还赋诗一首,提到了禹穴尧木。” 唐高卓补充,“是《观水经注有感》。” 武俊江拿着纸张扇风,故作惊讶,“还真有这回事啊!”格调一下就上去了。 “这不得卖个二三百贯!” 范成明嗤笑道:“你侮辱谁呢!有资格弄这玩意的,哪个会缺钱。少于一千贯,就别回来见人。”剩下的五百贯揣兜里,美滋滋! 第3203章 伸手索要,“给我一份。” 庄旭打探,“范二,你打算坑谁?” 范成明拍拍手,表现得格外洒脱,“做生不如做熟,当然是并州白家了。” 他们制作的成品主要集中在并州以北,广袤的山西大地,许多地方不曾涉及。 他就不信,白湛那个张扬性子会不心动。 卢照若有所思,“也给我一份,我试试能不能卖给幽州大营。” 众人互相通气,免得到时候撞车了。 众人一致看向孙安丰,孙家的三公子不得做点表示? 孙安丰连连摆手,“我最近可得谨言慎行。” 这篇文章有多少含金量,孙安丰还能不清楚吗!不带这么坑亲爹的。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秦景。 秦景坦言,“我并无开源的本事。” 吕元正做主,“北征之际,荣国公在陛下面前替我们转圜颇多,沙盘制作之法,赠予他也无妨。”礼尚往来而已。 几只肥羊先后被人认领,尹金明等人看看热闹也就罢了,卖“文章”最讲究的是人脉。 他们这些庶族出身的将官能卖给谁,街头巷尾捏泥人的手艺人吗? 说完最后一件正事,右武卫将官做鸟兽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段晓棠作为留守总指挥,召集余下的虾兵蟹将议事。 韩跃特意被韩腾留下来帮忙,第一次融入右武卫集体,看起来适应良好。 毕竟自小在韩腾身边长大,听闻右武卫诸多(奇葩)事迹,想来应该已经习惯了。 韩跃对于右武卫的事务并不生疏,毕竟大吴有着特色的“二元”官制。 一方面由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管理,另一方面各级主官的心腹子弟从旁协助,负九族连带担保责任。 似孙安世、白湛等人都是这种情况,他们身上只有虚职,但代行父权,地位超然。 韩腾病重那段时日,右武卫虽是一座空营,但内外需要料理的事务并不少,多是由韩跃出面处置。 段晓棠沉吟片刻,开始分派事务,“休整期间,营中的事务多有成例可循,照章办理即可。” “庄将军休婚假,但该他办的事不会忘的。” 庄旭的婚假,休了和没休一样,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不用坐班。 段晓棠转而问道:“金辉,你们商量好了吗?” 林金辉连忙点头,“都安排妥当了。” 段晓棠:“若有事,直接去他家里找人。”想来庄旭没有那些可有可无的忌讳。 休整期间,统共就那么几个正常运行的板块,任哪个都不是寻常军队受重视的部分。 段晓棠不考虑人情世故,只考虑实用性,“韩六,这段时日,你试着将孙三手里的活计接过来,先熟悉熟悉营中的将士。他后面一段时日,可能要请假。” 韩跃面露难色,迟疑道:“文书……”一看就不是个爱学习的孩子。 段晓棠解释道:“是营中的休闲娱乐活动。” 韩跃连连点头,“没问题。” 段晓棠转头问道:“高卓,文书你能分担一部分吗?” 唐高卓语气坚定,“可以。” 周水生消息灵通得很,“孙校尉当真要成亲了?” 林金辉悄声道:“他要不趁着荣国公在长安把亲事敲定,又得往后拖两三年。” 要不怎么会议一散场,孙安丰便急不可耐地回家了。 段晓棠轻轻敲着桌子,“先别忙着八卦,把正经事办了。” 同僚的瓜也吃,道德在哪里,瓜田里吗? 怀疑他们不是想喝孙安丰的喜酒,而是想看他的笑话。 幸而夏季天黑的晚,段晓棠将营中事务安排妥当之后,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 第3204章 刚走进熟悉的胜业坊三巷,段晓棠的目光不由得被眼前一幕吸引,柳三郎混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之中,每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根竹竿。 段晓棠打招呼,“三郎,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柳三郎转头一看是段晓棠,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纯真的兴奋几乎要溢出眼眶,欢呼雀跃道:“段郎君回来啦!” 话语中带着几分得意与分享的快乐,“我们在捉知了呢!” 周围的孩童们也纷纷转过头来,用稚嫩却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段晓棠,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与远处不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 段晓棠问道:“抓了多少?” 柳三郎从旁边一个孩子手中接过两个布袋,其中一个已有小半袋战利品,不敢贸然打开,布袋间隐约可见颤动,里头装的无疑是被粘下来的知了。 另一个布袋则显得空荡许多,轻轻一吹便能感受到它的轻盈。 柳三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这只布袋,里面是一些黄褐色的壳,显然是蝉蜕。 柳三郎:“都在这儿了。” 段晓棠小时候没玩过这些东西,问道:“捉来有何用处?” 柳三郎一看段晓棠的神色,就知道她没玩过这些东西,不禁有些可怜起来。 “知了烤来吃,知了壳卖给林姐姐。”解馋、创收两无误。 童年的夏天早已远去,段晓棠对这些东西既无兴趣玩闹,也无心品尝。只是淡淡地嘱咐了一句:“记得烤透了。” 柳三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定是熟透了的。” 话音未落,他便与一群小伙伴嬉笑着向前奔去,欢声笑语中,不知是谁高举着黏竿,大喊一声:“突厥贼子,看我的破地长枪!”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有的挥舞着手中的竹竿,喊道:“看我的绝世宝剑!” 一群儿童玩闹还知道结合时事。 段晓棠牵着马儿缓缓踱步至小院门前,轻轻抬手,拉动门铃的挂绳。 “铃铃铃……” 大门应声而开,林婉婉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扑到段晓棠身上,激动地喊道:“晓棠,你可算回来了!” 段晓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回应,“我回来了。” 紧跟着的就是林婉婉的抱怨,“怎么搞这么晚?还以为你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结果明月她们都回来了还不见人影。我都快去太平坊找人了。” 段晓棠略带歉意地解释,“今天事情比较多。” 林婉婉拉着段晓棠往里走,段晓棠一一与众人打过招呼后,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位少女身上,微笑着说道:“这是蔓菁吧!” 齐蔓菁双手交叠于胸前,恭敬地行礼道:“蔓菁见过段郎君。” 段晓棠微微颔首致意。 实际上,对段晓棠的回归,齐蔓菁患得患失。 小院里除了几个男仆外,其余皆是女子。这样温馨宁静的环境,很是适合经历家庭剧变后的齐蔓菁身心恢复。 可段晓棠的回归,即将打破这一平衡,何况她还带回来几个人高马大的亲兵。 居住环境中多出了“威胁性”的因素,让齐蔓菁感到有些不自在。可她也明白,小院的生活再美好,她终究也只是寄居于此的客人。 尽管林婉婉说生活照旧,只是日后少往后院去,但习惯的模式被突然打破,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 戚兰娘和陈娘子从亲兵手里接过段晓棠的行李,送往后院卧房。 祝明月则对段晓棠说道:“水都烧好了,你先去洗漱,然后再吃饭。” 段晓棠每次回家都是先洗漱一番。 回到家中,段晓棠感觉浑身轻松,“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说着双手背在背后,高马尾轻轻摇晃,迈着轻快的步伐向浴室走去。 祝明月再对曹学海等人说道:“屋子都打扫干净了,你们把行李归置好,吃饭洗漱都可以。” 曹学海应道:“是。” 等段晓棠擦干头发,用发带随意束起,走到正屋时,发现里面只剩下几个小伙伴。 林婉婉赶忙招呼道:“快吃面,现扯现拉,汤鲜味美。” 果然是段晓棠先前点名要吃的鸡汤面,筷子轻轻一搅,底下不仅有绿油油的青菜,还卧了一个鸡蛋。 桌面上总共就四五道清淡菜色,论丰盛程度,还不及给亲兵们准备的席面呢! 段晓棠抬头问道:“你们不吃吗?” 林婉婉毫不脸红地指了不远处冰盆里里冻着的食物。“早就吃饱了!” 合着段晓棠刚才白表情了。 赵璎珞净了手坐在一旁,温柔地说道:“快吃,我给你剥虾。” 段晓棠的笑容真挚而灿烂:“多谢赵娘子。” 赵璎珞不假辞色道:“刚回来,让你金贵几天。” 林婉婉的小嘴噼里啪啦,从早上的入城仪式开始说起。 手抚摸着胸口,“那么多金甲小哥哥骑马走在一起,实在是太帅了。小鹿怦、怦、怦乱跳!”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段晓棠作为受害者有话要说,“太晃了,眼睛都睁不开。” 林婉婉真心建议,“要不下次眼睛上蒙一块纱布。” 段晓棠从一开始就pass掉这个不靠谱的形象,“我打算也做一身金甲。” 打不过就加入,反正受害的旁人的眼睛。 祝明月不紧不慢地用叉子叉起一块西瓜,感慨道:“我从前一直以为青铜就是青绿色的。” 这多少有点刻板印象了。 林婉婉轻嗤一声,“谁不是呢!” 转而说道:“原来晓棠没被右武卫同化,还有想出风头的一天。” 段晓棠连忙否认,“哪有!” “大热天穿甲胄跟铁板烤肉似的,还得时刻注意姿态气度,我差点没中暑。” “这不是想着做个轻便些的青铜甲充充样子嘛!” 戚兰娘确认,“只为夸功面圣?” 段晓棠总结得更为清晰,“除了实战之外,任何需要装模作样的场合。” 一提到这儿,林婉婉就来劲儿了。掰着手指头细数,“那就要黄金锁子甲、藕丝步云履,再配一个凤翅紫金冠。” 双手在头顶比划,“你们知道的,我从小就对头顶两根须须的男人没有抵抗力。” 起初,祝明月和段晓棠脑海中还没模拟出具体的形象,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究竟是男人还是男猴? 赵璎珞和长安各路商家交道打得多,从未听闻类似的商品。颦眉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祝明月言简意赅地回答,“顶配!” 段晓棠的纠结点在旁处,“大家都戴头盔。”不戴冠。 祝明月豪气干云地说道:“可以做两套更换嘛!” “正好有几家首饰做得不错的金银铺,到时挑一家给你打造靓甲。” 段晓棠惊得目瞪口呆,“首饰铺子还能造盔甲?” 第3205章 以大吴律法论,民间私藏甲胄是为大罪,尤其是铁甲。 孙铁匠现在改名叫孙铁锅,他们这些匠人接待的客户主要是寻常百姓,不管学成的手艺如何,平日里打锅铲、锄头,甚至自恃艺高铸剑都无妨,唯独不能制作甲胄。 北征将官这一批“吉金甲”,是白湛走了并州兵器坊的后门,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稀有装备”。 相较于铁,民间对于青铜的限制更为宽松,但能否以青铜为原料打造甲胄,律例中并未有明确的条文规定。 不过即便不是金属甲,次一等的皮甲在民间亦是少见。 祝明月进一步解释,“就是给我们造鎏金首饰的铺子。” 女眷之间的交际,衣裳首饰向来是热门话题。最近几年更是开发出了一个全新的分支——鎏金首饰。 白秀然等人用金饰制敌是迫于无奈,林婉婉在齐王府用金簪划喉则是实战中的一次精彩运用。 起初,她们尝试将整支簪子都施以鎏金工艺,如今想来是走了弯路。 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隐藏在发丝间的簪体,至于簪头的样式随心所欲,玉石、宝石、金银饰、绒花,皆可成为点缀。 如此一来更加隐秘,谁能分辨出满头首饰中,哪一支是暗藏杀机的武器?是夫人娘子们赏人时,绝不会轻易取下的那一支。 段晓棠明白祝明月的意图,“你是说,把盔甲当首饰做?” 祝明月反问一句,“不然呢!” “礼仪性的东西,自然是怎么华丽怎么来,要不要再给你镶嵌几颗宝石?” 段晓棠连忙摆手笑道,“不必了。” 她怀疑无宝石的朴素版本她都穿不出去,只能收藏。 祝明月轻轻抿了一口殷红的葡萄酒,姿态慵懒而惬意,“你在外头辛苦大半年,这副‘金甲’全当我们凑份子犒劳你的礼物。” 有闲情逸致的时候,不光想打扮自己,还想打扮小伙伴。 段晓棠筷子一顿,“这就不必了吧!” 祝明月俏皮地歪着头,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你以为能有几个钱?” “若复刻那只猴子的装扮,恐怕工钱比料钱还高些。” 不愧是在哪个游戏里,都是最低等级、不值钱的青铜。 赵璎珞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问道:“猴子?” 林婉婉忙不迭地解释,“是我们家乡信奉的一位神祇。” 赵璎珞轻轻点头,手上剥虾的动作不停,“哦!” 她并不觉得意外,许多时下流传于世的神仙,都是以动物形象示人。 段晓棠坦然接受小伙伴的好意,并且私下怀疑她们只是童心未泯,想要重温儿时打扮芭比娃娃的乐趣。 林婉婉对一切新鲜事物都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宫宴怎么样?” 她并不询问大朝会上的情况,因为通过各种途径,她们早已有所了解。 从前无论是段晓棠的职级,还是祝明月、林婉婉的身份,都不够格参加宫宴。 因此,林婉婉对于旁人口中盛大而辉煌的宫宴充满了好奇,想要知道它是否名副其实。 段晓棠扒拉了两口清脆小菜,然后用堪称刻薄的言语形容。“食材、餐具堪称顶尖,滋味嘛,冷菜淡酒,相当一般。” 别管旁人在宫宴上图什么,段晓棠就是单纯去吃饭的,首要看重的自然是饭食的味道。 综合评判下来,或许还不如以前在酒店吃过的婚宴。 林婉婉摇头晃脑地感慨一句,“唉,光禄寺的茶汤!” 第3206章 太医署的药方也快朝着既定的方向进化了。 林婉婉接触到的大吴太医手里都有两把刷子,但被一番折腾下来,想来日后看病开方会将自保放在前头。 一想到这儿,林婉婉的心情瞬间有些低落,急需一些有趣的事情来振奋精神,“就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段晓棠若有所思道:“父子局算吗?” 林婉婉眨巴眨巴眼睛,“谁父谁子?” 段晓棠意味深长地说道:“大朝会上,见到了尉迟八郎的生父。” 屋里除了段晓棠和林婉婉,其他人都没见过尉迟野。但父亲就是父亲,特意用生父指代,显然是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赵璎珞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 段晓棠将自己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感慨道:“以前他对幽州意见颇多,我们都以为是地域矛盾!” 这种话题可比朝堂风云有趣多了,戚兰娘问道:“他们真的很像吗?” 段晓棠不紧不慢地将剥好的虾肉放进蘸料里,语气笃定,“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有相似,但两人的表现着实称不上“清白”。 赵璎珞顾不上剥虾了,连忙问道:“相认了吗?” 戚兰娘紧接着说道:“如果相认的话,后续很麻烦。” 两人都出仕为官,要顾及仕途前程、朝堂非议,还有亲戚伦理的纠葛。 哪怕周围没有旁人,段晓棠依旧压低了声音,“温六说,南衙应卯的时候,两人隔着人海见了一面,但什么话都没说。” “看尉迟八郎的态度,没有半点孺慕之思。”这是温茂瑞的原话。 换言之,爹是否打算认儿子不得而知,但儿子显然是没打算认爹的。 赵璎珞不屑道:“抛妻弃子二十年,白得一大胖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林婉婉轻咳两声,纠正道:“尉迟八郎不白也不胖,人家是个黑皮小哥。” 戚兰娘想得宽些,“他若是认了,怎么和母家、并州大营交代?” 说到这儿,段晓棠赶忙插播一条八卦,“他不是在田庄长大的吗?今天我才听长生说起,那座田庄一直在他名下。” 外人以为尉迟野是在田庄自生自灭,实际上是高门大户的公子,每天都在自己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亩的庄园里醒来。 祝明月心领神会,“他生母留给他的?” 段晓棠埋头品尝着鲜美的虾仁,含糊应道:“应该是。” 时下大家族不推崇分家析产,如果是尉迟氏的产业,顶多是心照不宣地承诺,收养尉迟野的舅舅去世后,这个从小长大的田庄划拨他名下。 至于其他财物,能否按照兄弟均分的准则再分一份,就很难说了。 但田庄在尉迟野幼年就落在他名下,大概率就是生母留给他的。日后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能落个衣食无忧。 时下女性的财产来源相对单一,说不定就是从她出嫁的嫁妆中分割出来的。而尉迟氏默许了此事。 一个孩子没有亲人在身边照料保护,想来尉迟野早年的日子布满了荆棘与风霜,过得并不好。 但相对而言,养了他十几年的尉迟氏,即便并非尽善尽美,也比不闻不问的生父强多了。 倘若尉迟野此刻竟忘却了养育之恩,一扭头嚷嚷着父子血缘天性认了罗玄应,那就太没有良心了。 今日灯火通明的长安,无数北征归来的将士正与亲人团聚,他们围坐在一起,细数着离别后的点点滴滴。 第3207章 庭院里,薛恒终于穿上了眼馋一天的“金甲”,如同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站在原地,摆出了几个威武的架势,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可比监门卫的甲胄威风多了!” 薛曲哑然失笑,“别人说你们是样子货,你还真当自己是样子货了!” 过了今天,北征将官们再也无法保守“金甲”的秘密了。 当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哭笑不得。 说他们阔绰吧,整了一身青铜甲来糊弄人;说他们抠门吧,却又偏偏费尽心思、不惜重金打造了一身战场上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华丽甲胄。 难怪只有小将官们跟风,但凡多吃两年饭都不会做这等冤枉事。 薛留一如既往地坦诚,“只能看,防护性能只比皮甲稍强。”但造价和工艺要求却比皮甲高出了不知多少。 薛恒不以为意,轻轻地抚摸着金甲上的甲片,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六哥这身金甲到手时日短,来不及仔细打磨抛光。”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里,薛曲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有公德心的。“如此足矣,段将军、武将军都说晃眼睛,一路上都没正眼瞧过我们。” 殊不知,段晓棠这会正盘算着打造一身更耀眼的“金甲”。 薛曲沉吟道:“其实你们说的金光阵倒有可取之处。” 薛留陡然升起一股希望,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薛曲,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薛曲在南衙一众莽夫中,称得上用脑子打仗,但他不用玄学。 话锋一转,“只是实施的条件相当苛刻。”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哪一环掉链子都不行。 刘耿文在营里收拾耽搁了一些时间,离开大营后,并没有先回自己家,反而先去敲了李家的大门。幸好两家相距不远,几步路便到了。 李四海开门见是刘耿文,欣喜道:“原来是刘家大郎,你回来啦!” 说着侧身让开道路,邀请道:“快进来喝杯水。” 刘耿文微笑着摇了摇头:“叔啊,喝水就不必了,我还没回家呢!” 李四海憨厚地笑道:“那是那是,回家重要,可是开德有什么话托给你?” 今天早上,李四海一家老小兴冲冲地去朱雀大街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 林婉婉给他们透了消息,李开德另有重要公务执行,不在归城的队伍里,这几日可能也回不了家。 李四海并未放在心上,上司信任才会让李开德去办事,总之只要知道人平安,早几日晚几日见面不碍事。 刘耿文不急不缓地说道:“这次北征有功,过几日朝廷和大营的赏赐到齐,叔你带几个人同我一块去大营领回来。” 这种好事李四海答应地爽快,“好啊!” 问道:“大概是些什么东西?”他好合计带哪些家伙什去装。 刘耿文盘算道:“布帛、牲畜,可能还有一部分毛皮。”总归和他们的缴获有点关系。 继续说道:“另外营里有比市价更便宜的牛羊发卖,开德说让你合计合计,要不要再买一些。” 马匹这玩意李家用不上,也就不提了。 李四海想了想说道:“先看看这次有多少赏赐再说吧。” 他们这个小院养不了太多牲畜,但不是还有老家的亲戚朋友吗? 正说话的时候,王翠翠婆媳胳膊上挎着一个细麻袋子,脚步匆匆地回来。 若是李开德今天回来,她们说不定在家里等着给他接风洗尘。但得了准信不回来,她俩就和平日一样,去和街巷里的妇人一块织毛衣,顺便说说闲话。 第3208章 李四海见她们面有喜色,问道:“怎么了?” 王翠翠指了一个方向,“尹家那边打起来了。” 尹金明的家事本来捂得严实,但随着将官们的家信陆陆续续抵达并州,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疼。 军汉的脾气本就相对暴躁,他们把命豁出去杀敌,不就是求一个家人富贵无忧吗? 结果到头来却险些被人欺凌致死。若是外人动手,不管不顾打杀上门便是,但偏偏这事儿是家里人干的,这就让人头疼了。 宽慰不知该如何宽慰,劝解更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想开点!” 这种事总有一方要吃亏,好在左厢军几位将领没爹也没孩子,没人会假仁假义地说一句“孝大过天”。 段晓棠虽然没对外表明态度,但谁都知道济生堂是什么背景。 刘耿文估量一番时间,想来尹金明是去济生堂看过妻儿才回来的。 问道:“谁打谁?” 王翠翠:“尹大郎教训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 长兄如父嘛,教训兄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李四海一脸嫌弃道:“尹家那几兄弟近来跟着街头几个无赖耍钱,若是赌大了,全家都得赔进去。” 尹家初到长安时,不过是关起门来耍威风。祝明月不喜他们,自然就融不进南衙的交际圈子。 小地方来的乡下人在长安没个正经营生,游手好闲几个月,心志不坚可不就得学坏了。 刘耿文心知这一次棍棒表演,是尹金明特意立威、杀鸡儆猴。只确认一件事,“尹家伯父伯母呢?” 刘兰芳狠命压着嘴角生怕笑出声来,“被亲兵拦着呢!哭天喊地也没用。” 只要尹金明不亲自动手揍爹娘,其他的事儿都好说。 尹家那对黑心夫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儿子,被曾经撵出家门做替死鬼的长子暴打。他们心底的忧惧,恐怕已经达到了顶点。 尹金明这些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杀过土匪、私兵、乱民,突厥人……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早已和那个在家里任劳任怨地老黄牛天差地别。 尹家父母真的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拿捏他吗? 父母在子女幼时威严无比,动辄打骂。但等到子女成年工作后,父母往往会变得和善好说话。 不是因为他们想开了,心肠软了、变得民主了。全因为两代人强弱颠倒,身强力壮的是子女,而他们一点点变得虚弱老迈,甚至需要子女赡养。 强弱之势异也,仅此而已。 不过这种世俗的经验之谈在普通家庭中或许适用,孙家却是个例外。孙安丰只觉得孙文宴即便是老了也是一头猛虎。他的翅膀再硬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一顿洗尘宴,孙安丰便随孙文宴来到书房议事。 孙安丰恭恭敬敬地将今天新鲜出炉的大作放在孙文宴面前。“父亲,这是我编写的沙盘制作之法,吕大将军感念你在陛下面前转圜,特意让我带回家请你过目指点。” 孙文宴没捏过沙盘,却看过不少舆图,再结合文章,隐约摸到了制作的思路。 捏泥巴不难,上色也不难,难的是聚集无数精通舆图的将官,一点一点地做成这件大事。 孙文宴一看这虚头巴脑的风格,就知道是孙安丰的手笔。从头到尾不“真诚”,他们知道《水经注》是什么吗?恐怕只认得这三个字。 第3209章 孙文宴曾经被吴岭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学来的法子能看见些效果。好在江南多湖泊河流,所需之物获取比长安更加廉宜。 过去尝到了甜头,就很容易陷入思维定式。 孙文宴拿着纸页摇晃,问道:“这东西你们打算怎么用?” 孙安丰透底,“和其他军队交流一二,换点钱帛财货。”就算不用来讨好皇帝,也可以自家制作沙盘舆图,方便观看嘛! 孙文宴确信这次白送,不打算敲自己竹杠了。好奇道:“打算卖多少?” 孙安丰老实地竖起一根手指,“起价一千贯。” 孙文宴大方地表示:“对外可以宣称我出了三千贯。” 哄抬物价谁不会,割其他军队的肉,他乐意之至。 哪怕没有真金白银入袋到账,孙安丰亦是笑得牙不见眼,“那我可真是一字千金,长安纸贵了。” 孙文宴有些老父亲的通病,爱好打击儿子积极性,“人家看不看得上还两说呢!” 他把架子搭起来,旁人入不入局,就得看他们和手中的钱帛缘深缘浅了。 孙文宴关心的另有其事,“今日吕大将军夸赞,说突厥炸营之际,多亏你撑住了局面。” 挑刺道:“你主管文书,平日不过教授军士读书习字,偶尔讲几个故事,如何就撑住了呢?” 孙安丰顿时正襟危坐,面做沉思状,“楚汉相争时,楚军军士有战败之危、思乡之情,这才被汉军抓住漏洞,使出四面楚歌的攻心之计。” “战场危机四伏,我不论是教书还是讲故事,都是为了纾解军士心中的不安。他们的心安定了,就不容易被动摇。” 有恒产者有恒心,军士没有产业,但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学识和技艺,就不会轻易地垮掉。 孙安丰做了最基础也最繁琐的工作,但还需要所有将官的共同努力,以及右武卫的常胜战绩作为支撑。 败军之师,无论话说得多么漂亮动听,都不过是空话而已。 一经点拨,孙文宴自然明白其中关键所在。只是这般耗费的心力太多。别看明面上只有一个孙安丰,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投入其中。 “吃喝玩乐嫖赌不是更方便吗?”这都是过去军队常用的纾解法子。 孙安丰很难解释其中的区别,只能囫囵说道:“营中相九修佛,按他的说法,放纵能得一时之乐,却会涨戾气、增业障。” 孙安丰隐约抓到一点关键,他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导军士向“善”。 善,是良善,也是更好的意思。 孙文宴见孙安丰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虽然无法全部认同他的观点,但也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情:孙安丰在右武卫的确做出了一番事业。 问道:“考虑过你未来的前程吗?” 父子促膝长谈的机会不多,往昔就算有书信往来,到底不比面对面能说得痛快。 孙安丰不卖关子,他知道自己那点道行在孙文宴面前压根不够看。 “儿子资质有限,善文不善武。哪怕营中看在父亲的面上照拂、同僚帮衬,侥幸拜将,我也不可能领兵冲锋陷阵。” 孙安丰原先上头有两个哥哥顶着,无论从文从武都相对自由。他的本心也是想走文官道路的。 偏偏孙文宴为了维护和南衙的关系,把他塞进了沙场征伐的右武卫。 好在孙安丰在营中找到了自己定位,而这样特殊的角色,哪怕他回到江南大营,孙文宴都不可能给他腾出相应的位置来。 第3210章 “所以儿子想的是,这些年先把官阶提上来。人到中年后转任文官,无论入朝还是外放地方皆可。” 文官要熬资历,拼寿命;武将反倒没那么多限制,只要有战功,上司愿意提拔,就可以升迁。 孙安丰自认家世背景不错,和诸多上司关系融洽。即便不能冲锋陷阵,但在右武卫任劳任怨埋头苦干,即便只能分润到一点总军功也足够了。 他又不是范成明,肖想大将军的位置,他没那么高的追求。 即便如此,这条“捷径”也会让他比同龄文官,领先至少十年。 庄旭想过过水拜将,孙安丰不愧是他的下属,想的是凭借战功得封高官再转任文官。 不论是否是他的舒适区,坐到那个位置就足够他“舒适”了。实在不行,躺平摸鱼也行。 二儿子野心勃勃,让孙文宴怒火中烧;三儿子认命认得太清醒,也让他生气。 什么都说了,就是没说要回江南。 孙文宴轻叹一声,将一个匣子缓缓推至孙安丰面前。 “打开看看。” 孙安丰心中已然有数,顺从地接过并打开了那只轻盈却又沉重的匣子。匣内纸张轻轻叠放,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这些纸张,逐一浏览起来,目光锐利而深邃。 一共三页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到两位官员的详尽信息,既有世代显赫的公卿贵族,也有新近崛起的高官显宦,文臣武将一应俱全。 孙文宴并非不通情理、独断专行的大家长。在这关键时刻,他展现出了颇为民主的一面,居然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孙安丰自己。 孙安丰比孙文宴在长安待的时日更久,这些官员即便未曾亲眼见过,也至少对他们的家族事迹有所耳闻。 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你可真是我亲爹啊! 哪有这样“坑”儿子的? 放寻常人家这或许算是“坑”,但在孙家,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救赎。 难怪官媒对孙文宴的要求闭口不谈,因为实在是太奇葩了,让人难以启齿。 孙文宴精心挑选了五位备选的亲家,无一不是长安城内根基深厚、声望显赫的大族。 这些亲家的选择,看似偶然,实则蕴含深意,他们之间一个尤为引人注目的共同特征便是——家有“泼妇”。 不论孙安丰未来岳父的脾性是软是硬,但他的岳母一定不好惹。 当然,孙文宴此举并非有意为难孙安丰,而是深谋远虑留着“对付”朱琼华的。 孝道的大棒压下来,小辈往往处于弱势,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遭受无情的指责与非议。 若是此时有一位在长安城中根基稳固、性情泼辣且不畏强权的岳母站出来,也能让朱琼华有所顾忌。 宅斗,不一定是媳妇斗妯娌、婆母,也可以是岳母斗婆母啊! 这几年,孙文宴也看明白了,留质长安的家人中,儿子比妻子更可靠。半路夫妻难做到同甘共苦,父子血脉却能维护共同利益。 为了巩固这种可靠性,他就不能让小夫妻俩被朱琼华钳制住。 长安受北朝鲜卑妇人“悍妒”之风影响甚重,但自古以来社会对于女子的期望与规范,始终是温婉贤淑、端庄大方。在传统美德的熏陶之下,撒泼撒到明面上的并不多。 长安悍妇虽多,但孙文宴的要求却更为苛刻——她们不仅要泼悍,还要知理明仪。 第3211章 换言之,即便是偶尔需要用撒泼来展现自己的立场与决心,也不能像乡野妇人那般通过在地上打滚、无理取闹的方式来争取权益或宣泄情绪。而是要撒得有理有据,精准击中要害,让旁观者哑口无言。 孙文宴的既要又要还要,不止停留于此。 家庭中若是母亲强势,女儿通常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表现,要么唯唯诺诺、胆小怕事,要么就学着母亲的样子,变得同样彪悍。 到底是亲生的骨肉,孙文宴也不忍儿子日后天天回家受气。最后挑挑拣拣,优中选优择出了五户母女同样立得住的人家。 孙安丰不由得暗地里感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孙文宴神来一笔,直接打开了广阔天地的大门。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余纸张放回匣中,只拿着最后一页,坚定地说道:“窦家。”选择最为熟悉的一家。 孙文宴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身体微微后仰,显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闲适与从容。 灯花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也在配合着孙文宴那低沉而有力的嗓音。流露出些许不满,“窦家的官品是最低的。” 孙安丰绞尽脑汁地说服,“窦将军沉稳踏实,范大将军颇为倚重。且窦家的姻亲武家同样是长安大族,武将军便是窦将军的小舅子。孙家在长安根基不足,正好可以借此拉拢关系。” “当初江南大营三千兵马调入南衙,正是归入窦将军麾下,北征期间,他们屡建奇功,斩获颇丰。” 最后一句,声音稍弱,“父亲你不常在长安,一旦结亲,他们没理由不照应儿子。” 一番话将他想靠岳家吃软饭的小心思揭示得明明白白。 孙安丰鼓起勇气说完,心底盘算一圈,他和窦鸿云只有公务往来,但无论是在并州还是草原,他都没闹过幺蛾子,想来未来的岳父对他的印象应该还不错。 至于未来岳母更不用说,他们当初一块在范家谋划怎么给应家挖坑。武兰薇应该对他印象不错吧! 只是当时喝得醉醺醺……早知道不和范成明他们喝酒了。 这哪里是泼妇,分明是他的护身符。 他当初好歹在万福鸿救过窦意意,虽然没怎么出力,但好歹出面了,应该算是加分项吧! 小舅子脾气暴,若是欺负他家人,不分老少都打。孙安丰自认没那么缺德,应该不招小舅子厌烦。 但听说窦家做主的是老夫人……以前怎么没想到冲上去献殷勤呢! 孙文宴望着儿子略带纠结的神色,一锤定音,“既是如此,那么明日就往范家递帖子吧!” 孙安丰身体猛地一颤,“范家?” 孙文宴年纪不大,怎么耳朵就不好使了! 幸好孙文宴并不知道孙安丰心中的腹诽,否则非得一脚把他踹出去不可。“难道不该先寻个媒人上门探探底吗?” 范家就是那个媒人,既是窦家的主将,又和孙家颇有渊源,由他们充作女方媒人,面子里子都有,再合适不过。 有些地方迎亲只有一个媒人,有些地方则是三媒,男女方各请一个媒人,再由官媒作为婚礼合法的见证人。 孙文宴打算将这场婚事的规格抬到最高,于是征询儿子的意见,“男方媒人你属意谁,吕大将军还是武将军?” 一个是右武卫主将,名副其实的上司;另一个是女方的舅舅,说出去也是天作之合。 孙安丰稍作思索后说道:“吕大将军吧!” 武俊江近来应该有点自顾不暇。 第3212章 通常而言,班师回朝后几日,大多留给将士和亲人团聚。即便有人心怀结交之意,若非是故友亲朋,也不会在这时候上门打扰。 所以范成达一大早接到孙文宴的帖子时,心中不由得泛起层层疑惑。 他和孙文宴公事上只隔空合作平定过杨胤之乱,至于私交,那更是无从谈起。拐了两道弯的交情倒是有,全在范成明那儿。 他们兄弟俩虽然比邻而居,却是分家了。 范成达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认,当真是投给自己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同亲兵吩咐道:“明后日上午我都在家中恭候,荣国公若是有暇,可随时来访。” 转头就把范成明找来,打听孙家的事情。 范成明挠挠脑袋,孙文宴主动拜访,自降身份,想必是有所求。 眼珠子一转,“孙家近来忙着给孙三议亲,哥,他该不会想请你做媒人吧!” 范成达听得一个有些陌生的词汇,不禁皱了皱眉,“媒人?” 媒人这个角色,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街巷小民都不陌生。但从来没人找范成达做过媒人。 一来他不好保媒拉纤,二来若是双方议定亲事,找媒人撑场面也偏好找德高望重的全福人。 范成达年轻,既谈不上德高,也谈不上望重,更何况还顶着父母双亡的帽子,没得去触人霉头的道理。 范成达打听道:“定的哪家?” 范成明摇得像个拨浪鼓,“不知道,大将军猜是长安的将门。” 范成达一时腹诽,吕元正果真清闲,连这种事都掺和。“他怎么知道?” 范成明无所谓道:“因为荣国公找秦仲行做宾相。” 若是江南士族或者文官家族,秦景上也没用啊! 摇头晃脑地咂咂嘴,“谁家小娘子这么倒霉!” 范家妯娌俩都没婆婆需要伺候,且俞丽华拿陈灵芝当亲妹子疼,但并不意味着范成明不晓得别家的婆媳关系如何。 一般的婆婆,儿媳心上插一把刀,忍忍也就过去了。 但朱琼华的段位非同一般,谁家亲生儿子谋反被流放后,还能风风光光地做国公夫人?她就能,而且膝下还收养了庶子。 孙安丰只是身手不行,但在纨绔堆里算是脑子灵光的那一拨,在右武卫“进修”之后更不得了。即便如此,也只能逃进右武卫和武俊江作伴。 一个常年不着家的儿子,如何能够支应家门?所以,孙家在长安的权柄,依旧掌控在朱琼华手中。 范成达自言自语,“谁家?” 长安将门的范围可太宽广了。 范成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嫂子娘家吧?” 范家近支没有待嫁女子,兄弟俩与本家的关系也不甚亲近,往来较多的就只有两门姻亲了。 范成达手摸着下巴,沉吟道:“那可得谨慎了!”不带坑自己人的。 范成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去营里转一圈,当面问问孙三。” 范成达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转一圈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本就该范成明值班。 范成明无奈道:“那我多转两圈。”说完背着手出门了。 范成明抵达右武卫时,孙安丰还在家里当孝子。好不容易听说人来了,结果忙着和唐高卓、韩跃交接工作。 虽然孙安丰已经事无巨细地将要办理事务罗列出来,但纸面是纸面,实干是实干,还是得多叮嘱两句。 好不容易让范成明找到空当,开门见山问道:“你到底要向哪家提亲?” 第3213章 孙安丰面上没有一点即将当新郎官的羞涩,“事情还没定下来,就不说了吧!”若闹得沸沸扬扬,万一不成,两边都伤脸面。 说完,使出三十六计中走为上计,“父亲让我回家吃饭,先走一步了。” 范成明见逼问不出真相,甩下一句,”我哥也叫我回家吃饭。“ 休整期间军营无大事,吃喝玩乐而已。火头营的大锅菜再美味,那也比不上家里做的。更别说他刚回来,正是宝贝的时候,家里做的都是他爱吃的。 范二霸王光明正大翘班摸鱼,回家吃饭也就罢了,还去和狐狗联络一通感情,等到半下午回来时,就给大家带回来一个大乐子。 范成明盘腿坐在榻上,一本正经地说道:“冯四把家里的一个庄子过户给他儿子,说是读书进学的笔墨钱。” 家产外流是败家子的做派,夫妻俩保存最后的体面,转到共同的儿子身上。 似冯家这等将门,习武练兵才是正道,读书进学那都是最末的事儿,也就图个名头好听罢了。 孙昌安感慨道:“冯将军这事办得够利索。” 他还以为冯睿达要纠结好一阵子,再和族中摩缠许久呢! 唐高卓:“当断则断。” 先前的流言是段晓棠要给王玉耶介绍面首,再不果断些,说不定就变成段晓棠要给王玉耶当面首了。 段晓棠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再荒唐的流言落到她身上,旁人都得思索几分可信度。 范成明今天要说的重点压根不在这儿,猛地一拍大腿,“冯四受伤了,家里来人向我哥请病假。” 唐高卓毫不意外,谨慎猜测,“新蔡郡公下的手?” 冯睿达算是来右武卫串门比较勤快的将官,他身上有没有暗伤,大家能不清楚吗?这伤只会是回长安新挨的打。 范成明反而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唐高卓平铺直叙道:“这段时日左武卫轮值的将领,冯将军一天都没排。” 这不就是特意空出日子让冯睿达养伤的吗? 所有人都知道冯睿达逃不脱一顿毒打,若没有外室之事,他就是冯家的大功臣。 谁料想把脸丢在了并州,而且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以冯家情到深处一脚踹,时不时要给冯睿达紧紧弦的做派,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没想到连三天都忍不过去,第二天就发作了。 范成明没想到天底下的明眼人这么多,只能说起“官方”事实。 “今天冯家家宴,席上说起北征战事,冯三与冯四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就说去校场上比划。结果冯三没收住手,就把冯四打趴下了。” 不知内情的人,说不定以为疯狗冯四和六罴是一路货色,都不经打呢! 彼时,李君璠和冯昊慨只有低头猛扒饭菜的份,半句不敢插嘴,连校场都没去。 名义上是兄弟之间切磋,实际为了哪般,大家心里都清楚。 范成明发挥南衙大喇叭的乐子人精神,散播了一通八卦,又不知钻哪个地方玩耍去了。徒留一众留守将官在原地叽叽喳喳。 孙昌安摇头晃脑道:“还是得把家人接来长安才是。” 唐高卓不明所以,“图一家人热热闹闹?”冯家是够“热闹”的。 孙昌安盯着唐高卓的脸,认真地说道:“有了家室牵绊,就得考虑一家和乐,不会像现在这样,营里一差人手就让我们来顶上。” 可谓是字字泣血,声声落泪。 第3214章 怎么,单身汉犯天条了吗? 唐高卓等人值守是公务,上司记得他们的付出辛劳。他们这些住在营里的将官搭把手,那就纯属打白工了。 何况营里真有事,他们身为将官,又岂能视而不见、置身事外! 孙昌安今日本打算和几个弟兄一块去长安城里转一转,结果营里一忙起来,就被抓了壮丁。 怎么,他们这些没有家小在身边的,不配休息放松? 唐高卓不自在地笑了笑,他就是没有家小在身边的单身汉,也是他让孙昌安等人来搭把手的。 “孙哥,我知道西市有家酒肆,酒水滋味一绝,下次我们去喝一场。” 孙昌安泥腿子出身,着实没有多少见识,“比杏花村的酒还好吗?” 唐高卓笑道:“各有千秋,你尝过就知道了。” 这边正说着话,项志勇推门进来,一脸兴奋地说道:“你们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孙昌安懒得动脑,直接问道:“谁?” 项志勇热衷钓鱼,但并不爱吊人胃口,“武将军。” 这种上下同庆的日子,将官们忙着和家人团聚,军士也不乐意上司在旁边守着,扫了他们的兴。 所以休假的将官,哪怕是放心不下,亦或者来收尾,多是转一圈就走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项志勇没必要特意提及。 唐高卓问道:“有何特殊的?” 项志勇耸了耸肩,“武将军的亲兵提着几个大包裹去了营房,算吗?” 孙昌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回来两天,就不给自己留活路了!” 项志勇摆了摆手,“行李留下了,但人回家了。” 唐高卓紧跟着下结论,“为时不远。” 孙昌安读了两本书,也跟着拽文,“未雨绸缪。” 谁知道同僚如此热情,刚回长安就给他们送“瓜”吃。 比起总给同僚贡献大瓜的武家,冯家那点陈年旧瓜滋味就有些不足了。 冯睿达高高兴兴请亲戚小聚一场,结果被冯睿晋揍了一顿,他还没处说理去。 好在冯睿晋下手有分寸,全是些不伤筋动骨又让人疼痛的伤。 冯睿达擦了药趴在床上,王玉耶使人将冰盆搬进来,让他养伤期间能好受些。 左右家里每天只订了一份冰,若不拿出来给冯睿达用,母子俩独自享用,难免惹人非议。 再者王宝琼坐月子都能用冰,何况冯睿达只是区区养个伤。 现在正好,冯睿达在里间养伤,母子俩隔着屏风在外间玩耍。 冯睿达昨日一看仆婢搬抬冰块的熟练程度,就知道家里用冰的时日不短了。 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披甲上阵浴血奋战,有万注家财,不就是为了家人日子好过些吗! 冯睿达好奇地问道:“这冰哪来的?”他记得家中没有冰窖。 王玉耶不咸不淡地应一句,“坊间买来的。” 她可记得冯睿达的交代,让她离祝明月等人远一点。 为了日子清净,王玉耶愿意大方一把,“往后我让人多买些冰,放在外书房……” 冯睿达连忙打断,“这段日子我要好好歇一歇,别费那个钱,我们一家三口挤一挤就行了。” 临入长安前,冯睿达又去找情感大师段晓棠算了一卦。这人的路子虽然邪门,但也有点该死的道理。 段大师开出一剂良方,“一个女人可以接受你不爱她,但决不能接受你不爱她的孩子。” 段晓棠不知道夫妻俩相处的细节,但孩子总归是两人亲生的。 夫妻之间总得有些纽带维系,要么是孩子、宠物、共同爱好……总之,绝不能是工作。容易发生谋杀案件。 段晓棠再下一剂猛药,“你儿子也快记事了,你老不在他跟前出现,万一哪天认错爹了怎么办?” 一句话又差点把冯睿达说得炸毛,费尽平生素质才把这股邪火压下来,怒道:“那小混账见着老子不是哭就是闹,怎么好好相处?” 段晓棠耸肩摊手,“你到底是找茬泄愤还是为人父的严厉和重视,王娘子明白,孩子也明白,真心才能换真心!” 冯睿达顶着一身习以为常的伤势趴在床上,他不懂什么是“爱”,只能思量“真心”该如何表现。 恰逢王玉耶进来找东西,冯睿达将人叫来床边。 “我从草原带回来不少良驹,寻思着是直接从其中选小马给麟儿当坐骑,还是配一次种,你有什么想法?” 王玉耶不愧是在并州长大的,即便不擅此道,但也知道些皮毛。 “草原马性子烈,麟儿初学骑术还是用温顺些的坐骑为好。不如用草原母马和中原公马配种,再选匹小母马。” 不知是否是屋内冰块起了作用,夏日的酷热减轻了不少,王玉耶看冯睿达也顺眼了几分。 冯睿达一看王玉耶态度松动,比先前的假笑强多了。暗道一声果然叫段晓棠说中了。 趁热打铁道:“明年你给麟儿开蒙,学着读书认字。这些时日,先让他同家将学几个套路,打熬一下筋骨。” 娶五姓女的好处就在这儿了,寻常人家头痛无比的读书学业,她们做来轻而易举。 冯睿达长时间俯卧感到些许不适,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调整姿势。王玉耶见状,连忙伸手相助。 冯睿达叹口气,“明年,把他几个堂兄一块拘过来,我教他们武艺兵法。” 王玉耶犹豫了一下,“可是,三伯那边……” 如今排在冯昊麟前面的堂兄,不仅有大房的,还有三房的。 王玉耶倒不怀疑冯睿达的度量,他不至于拿小辈撒气。只是怎么看冯睿晋都更靠谱些。 冯睿达不在家的日子,王玉耶还琢磨过让冯睿晋代父职教导侄子呢! 冯睿达的声音里满是幽怨,“我教!” 猛地一锤床板,咬牙切齿,“老子命苦!” 第3215章 王玉耶不清楚冯家兄弟在校场切磋的时候,到底谁给谁灌了迷魂汤。 将军人家父子相传是常态,冯睿达教自己儿子无可厚非。冯昊麟摊上这么一个亲爹也只能认了。 但轮到其他两房……他实在没有一点为人师表该有的端方持重。是否能把隔房的侄儿拢到家里和冯昊麟一块学习,王玉耶对此持万分怀疑的态度。 回想之前冯昊慨登门求教时,叔侄俩就闹得很不好看。 今日罗观照离开的时候,特意拉着王玉耶的手致歉。道是冯睿晋喝多了没收住手,实在闹得不像话,影响了他们夫妻团聚。 殊不知,王玉耶就喜欢冯睿达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甚至觉得有几分神似当年。 冯睿达抬头望见王玉耶神色有些迷离,便悄悄地牵起了她的手。 王玉耶被手上那粗糙的触感拉回现实,第一反应竟是冯睿达这副德行还色心不改。 孰料冯睿达却是在服软,“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行吗?” 王玉耶早已认命,“我既然嫁了你,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冯睿达听出王玉耶话语中的不忿,担心被在外伺候的仆婢和玩耍的儿子听见,急忙压低声音解释,“我的意思是,往后我收心,你也莫要与我离心。家里的东西总归是麟儿他们兄弟的。” “我俩——生同衾,死同穴!” 王玉耶早被冯睿达伤过无数次,如今竟然听到一个为人夫、为人父的正常承诺。 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居然是——她一定要死在冯睿达后面。否则儿孙真会为了孝道和脸面把他俩合葬。 左右如今冯睿达是没牙的老虎,再无张狂之态。 王玉耶假装信了,同样压低声音,怕的是被儿子听见这些不光彩的事。 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那你往后莫要领那些狐朋狗友来家里,若是看上你哪个姬妾美婢,我不好处置。”这明显是故意刺冯睿达的。 冯睿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比刚被冯睿晋揍时还要难看。 他真是信了段晓棠的邪,现在的确没人讨论他被戴绿帽子的事,但背地里嘀咕“成人之美”,还被某些眼皮子浅的当做冤大头。 银牙紧咬,“那你认为哪些不算狐朋狗友?” 王玉耶觉得过去和冯睿达勾肩搭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貌似温柔地替冯睿达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自是要人品贵重,麟儿若是能见一见,对他也有好处。” “比如范大将军、段将军。” 这俩人可是王玉耶精挑细选出来的,范成达做人做事无可挑剔,段晓棠出的主意也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冯睿达的心情可就没那么美好了,他虽然没有段晓棠那般在休息时间格外不待见同僚。但谁在上司,尤其还是一个严肃的上司面前能自在? 冯睿达斜睨一眼王玉耶,终于确定这个狠心的女人就是故意让他不好受。 他和段晓棠两人现在在外头,到底谁的名声更烂,且说不准呢! 他只是犯了一些正常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段晓棠压根就不是正常人。 被冯睿达腹诽不是正常人且不待见同僚的段晓棠,休假第一天就“被迫”接待同僚——尹金明带着家小前来致谢。 尹金明自然知道段晓棠不爱旁人去她家里,但于情于理他都该郑重其事地上门道谢。若没有祝明月和林婉婉出手相助,他早就成孤家寡人了。 第3216章 小院门铃拉响,开门的是于广富。好在先前就知道尹金明要上门,并不觉得奇怪。 只略微提醒一句,“将军刚起来。” 尹金明不由得抬头望天,他和晁瑜英因为在济生堂收拾行李才耽搁些时间,还和来医馆上班的林婉婉说了好一通话,这才有些耽搁了,没想到段晓棠竟然刚起床。 夫妻俩一手牵一个孩子,另提着大包小包,缓缓步入小院。 段晓棠听到传报,顾不得摆什么架子,直接迎了出来,问道:“吃早饭了吗?” 尹金明点点头,“吃了。”再拖一会儿,他们就该准备午饭了。 段晓棠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她自觉这身打扮并无不妥。尹金明在军营里什么没见过,也不觉得有问题。唯独晁瑜英避开了目光。 一家四口随着段晓棠进屋,只见正中摆放着刚送来的冰盆,正散发着丝丝凉意。 双方分主宾坐下后,段晓棠将旁边的糕点碟子推到两个小孩面前:“是洪远和香儿吧!来,吃吧!” 两个孩子犹豫地望向父母。 尹金明出面推让,“将军,使不得。” 段晓棠笑道:“没事,吃吧!两块糕吃不垮我。” 既然段晓棠都如此说了,晁瑜英便不再阻止,轻声细语地说:“一人拿一块。” 她摸了摸女儿头顶的小揪揪,“去院子里玩吧!” 待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嬉戏打闹时,尹金明才露出一丝脆弱和委屈,虎目微红,“这次多谢将军,若没有祝、林二位娘子出手相助。我都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想到他们的心那么狠!” 谁知道尹金明在济生堂看到脸蛋圆了一圈的妻儿,心底有多悲哀,原来他们是能长胖的。 尹金明还能强忍住情绪,晁瑜英被触动伤心事,就只有哭的份了。 段晓棠过去听闻种种丧尽天良、吃人不吐骨头的奇葩事,远的不说,祝家有一桩现成的。 唯一不同的是,祝三齐娘仨是弱者,而尹金明这一房已经是强支了。 段晓棠轻轻叹息一声,点到即止,“常言道以和为贵,但也不能一味忍让。你们为人父母,也得考虑考虑孩子。” 晁瑜英面上一红,心知肚明,她若是没了,尹金明如何说不准,但两个儿女必然讨不着好。 泣不成声,“我们都明白的。” 段晓棠从桌上抽出两张草纸递过去,“擦一擦,否则让孩子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俩了呢!” 晁瑜英也是怕人听见,故而哭得极小声。 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知半解,只知道老家的亲戚对他们很不好。 段晓棠姿态懒散,问道:“家里都料理清楚了?” 尹金明神色间透露出一丝疲惫却决绝的意味,“昨儿教训了一顿,多少能安生些时日。过两日我就带他们回乡。” 尹金明是营中最早休假的一批将官,他甚至等不及庆功宴的举行,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家中那些混账送回老家“看管”起来。 昨日在邻里间打听了一圈,他立刻就明白,再不把这些惹祸头子送回去,迟早得拖累死他们一家。 听到这儿,段晓棠就明白,尹金明只要下定决心就不会被虚无缥缈地孝道绑架。怪只怪尹家从前做事太绝,没给他留下一点温情做念想。 只提点一句,“你往后多想想武将军吧!” 同样是和亲戚干架,武俊江的处境竟然还比尹金明强些。 第3217章 毕竟他的翅膀硬了,找茬的都是同辈,好些还是泼出去的水。岳家和妻子都立得住,他缩头乌龟似的往军营里一躲,旁人就拿他无可奈何。 换到尹家,尹金明一退,晁瑜英娘仨就得被人吃干抹净。 武家的家事在南衙是众所周知的乐子,即便是位于边缘的尹家夫妻也是知之甚详。只要舍得一身剐,再占住一丝理,旁人就拿他没办法了。 尹金明清清嗓子,神色凝重,“将军,关于我家的事情,我还有些想法。” 晁瑜英见状,立刻起身,“我出去看看孩子。”将空间留出来让两人说话。 不熟悉的人离开,段晓棠终于得以安心享用她刚开始动筷的早餐。 “刚放凉的绿豆沙,要不要来点?” 尹金明倒是很适应这种边吃边聊的氛围,哪怕说的是要命的大事也是如此,至少能显得轻松些。 “要。” 段晓棠朝门外喊道:“拿副空碗勺进来。” 随后,指了指被当作临时冰箱的冰盆,“你自己舀吧。”只可惜冰块送来得有些迟,没能冰得太透。 尹金明从前没吃过冰食,今天也算沾光了。但心底只觉得他家主将在休假的日子里,生活方式实在不太养生。 殊不知段晓棠以前就是生冷麻辣不忌,之所以被迫养生几年,完全是因为没条件。 美食就绪,段晓棠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碗中的绿豆沙,终于切入正题,“仔细说说你的想法。” 尹金明:“张娘子的主意好是好,可我还想再加一重。” “我远在长安鞭长莫及,即便用仕途前程让族中偏向于我,能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他们毕竟长期在老家……”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相处出来的,尹金明长期在长安任职,哪怕书信频繁,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尹金明好歹也算是挤进了官场,听闻过不少官员的族亲在老家仗着家中有人做官而胡作非为的事情。 他若是想走得更高更远,就不能被亲人拖累。他背景单薄,无族人姻亲帮扶,可经不起任何摧折。 所以尹金明还得给自己再上一重保险,“我听开德说,祝娘子在武功开办了一个小学堂。” 打得旗号是回馈乡里,尹金明私下揣摩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略微琢磨出几分意思,虽然不曾参透全部奥义,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兴族学,人读了书就对前途有更大的期望。那他作为尹家官职最高的人,对族人的意义就不仅仅是一个可以用来炫耀的旗号了。 更何况,这些年在右武卫的熏陶下,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 人读了书,就不会像过去那般浑浑噩噩,不辨是非。对于某些明显有失偏颇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再只是作为旁观者指指点点。 段晓棠不得不佩服尹金明举一反三的能力,只问一句话,“你的俸禄够吗?”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尹金明的心坎上,他家算是负累小的,但对长安进学的花销依旧有直观的认识。 直言道:“我家有钱。” “这次回去我打算分家,分得的资产当做蒙学的启动资金,族中再出一部分,应当就够了。” 尹父在世的时候当然不好分家,但尹金明实在不想再和这一家子搅合在一起。打着兴学助教的名义,应该能够办成此事。 况且尹氏家族比两个李子村都要有钱,四舍五入尹金明算是空手套白狼,不需要额外出多少钱帛,就将族中现在、将来兴旺的人家和自己牢牢地绑在一起。 尹金明没想着一蹴而就,只打算从蒙学开始,将来是否升级且看情况而定。 尹金明小时候是否有意被亲父和继母虐待,这种事很难评判,毕竟时下流行的是棍棒教育。 但尹金明明明有资质、有意愿读书,尹家也有能力供,却不让他继续读下去。这种做法在段晓棠看来,就是“不公”的实锤了。 段晓棠无意探问尹金明能分得多少资产,掰着手指头算道:“前期投入主要有三大块,学舍、老师的束脩,还有就是书籍笔墨。” 尹金明显然是仔细盘算过此事,胸有成竹地说道:“屋舍是现成的。”不用说,这又是他即将分家分来的。 “开德家中孩子读书,都是互相传看誊写,准备一套书籍足矣。蒙学学童读书犯不着浪费笔墨,用沙盘就行。”右武卫就是这么学的,他对此十分清楚。 算下来,尹金明前期需要承担的仅有老师的束脩,对他而言,还算承受得住。 真正的考验在往后,万一真出了几个有天赋的学子,他就得考虑是否提升资助的等级,那才是真正的两脚吞金兽、无底洞。 对古往今来的家长来说,孩子太有天赋和没天赋都令人头疼,不上不下也同样让人操心。 养儿九十九,常怀百岁忧。少数没心肝的除外。 段晓棠点头表示认可,“如此一说,确有可行之处。” 转身从炕柜中抽出一本书,递给尹金明,“这是开德老家学堂用的教材,比之《千字文》更易学易懂。” 尹金明首先看到的是套路略显熟悉的书名,再看到作者名字,心底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南山老人,劝学界的金字招牌。 第3218章 和右武卫《五字经》采取相似命名手法,只少两个字——《三字经》。 尹金明与几位同僚曾在私下里揣测过,这本“私人定制”的《五字经》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段晓棠向来公私分明,公务与私交界限清晰,营中的将官们对她私生活了解并不多。 这个人选要懂军事、兵法还要兼具文化素养,右武卫将官靠着仅有的了解,出了两个“可疑”的人选——徐昭然和李君璞,都是传说中能文能武的人才。 借着南衙点卯的机会,有人试探过徐昭然,虽然能说上几句《五字经》内容,但显然并不熟悉,可以确定他并非作者本人。 至于李君璞,众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与他接触。再度听闻就是阻截骨禄一战,神仙一般的打法。而当众人看到那令绝大多数人都感到困惑的九军阵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段晓棠的评价——不说人话。想来他写的书,也非常人能看懂的。 孙安丰倒是从一开始,就将两人排除嫌疑,理由相当充分。 “写书的定然不是武将,‘南山’二字从来不是武将的追逐目标。”燕然、狼居胥才像话嘛! 众人如此探究此事,南山老夫子只是搭头,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写《三国演义》的梅花道人。 作为右武卫最受欢迎的读物,哪怕对其中情节倒背如流,众人依旧兴趣不减。 甚至某些有家底的将官当真去买了一套《三国志》回家细细研读。 这算不算同人文反向给原著增加热度? 段晓棠嘴里撬不出真相,他们打算靠自己的本事抽丝剥茧找到正主,然后现场肉身催更。 有先见之明的孙安丰这次全无头绪,“如此行文文风,我过去与诸多文人交际,却从未见识过。” 温茂瑞一点面子不给,“你混的文人圈子太高端,这本书一看就是个落魄文人写的。” 孙安丰身边的文人,水平不一定高,但一定足够富贵。东汉末年的民生凋敝之景,怎么可能写得如此生动形象。 更何况,人若是不落魄,怎会被段晓棠诓来写上不得台面的话本。 爱好,不足以支撑人写出十几万字的内容。 总之,南山老夫子和梅花道人在右武卫将士心中,在爱与恨两个极端中反复横跳。 不是有句话这么说么,恨为爱之极! 尹金明此刻无意揭南山老夫子的马甲,他有些文化底子,只翻看前几页就明白这的确是一本上佳的启蒙教材,内容浅显易懂,读起来朗朗上口。有了段晓棠的认可和支持,他更觉此事有搞头。 段晓棠接着提点一句,“会干不会说,真心白忙活。”这都是千金不换的职场心得。 “你既出了头做了事,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如刻块劝学碑,铭记此事。” 尹金明想到往后可能带来的好处,点了点头,“嗯。” 段晓棠多嘴一句,“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孙三写一篇文章,他的身份在外头蛮唬人的。”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除了战功官阶,最能证明尹金明在长安混得不错的,就是他的交际圈子。 尹金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试试。” 孙安丰在右武卫从不摆国公公子的架子,他俩的关系并不坏。 孙安丰的文章没有感情全是技巧,再加上满满的目的性。好在他并不排斥写这些东西。 第3219章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俩身边都有一堆事情要忙,而尹金明万不可能去孙家找他,只能在大营里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回乡找个德高望重的老秀才写一写也行。 段晓棠停顿稍许,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可能的话,让女孩子也进来读书吧!” 尹金明既然打算做这件事,那就势必要将“范本”打听清楚,他知道李子村的小学堂也是让小娘子们入内读书习字的。 并非不同意,只是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将军,这是为何?” 待尹香儿年纪再大些,他还想送到张法音门下受教。简单的读书识字晁瑜英也能教,但有些事受见识所限,她教不了。 但这是长安作为帝都的特例,乡间从未有此先例。 段晓棠苦笑一声,并没有多做解释,“算是一点私心吧!” 女子入学堂受教育,若自下而上地争取,自是千难万难。但若是学堂资助者自上而下的要求,那就容易多了。先把“门槛”卸了,能引来多少凤凰,全看缘分造化。 好在尹金明兴族学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只是想为小家庭的安全、自身前途立一道牌坊、套一层盔甲,对教学成果并没有那么看重。 微微皱眉,“只是用什么理由让女子入学堂读书呢?” 段晓棠说起一个现实却有些悲哀的缘由,“女子读书识字,将来谈婚论嫁的对象能更上一层楼。”这甚至比她们可有可无的嫁妆更重要。 现实利益如此立竿见影的“诱人”,尹金明虽然觉得这有些出格,但族人们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会安排的。” 两人再说些话,尹金明留下礼物带着妻儿告辞,不打扰段晓棠悠闲地度假生活。 唯独尹香儿望着围墙上优雅走猫步的富贵大声喊道:“决明。” 决明是养在济生堂的捕鼠猫,因为眼睛格外明亮而得名。 段晓棠笑道:“这是决明的娘亲富贵。” 大半年不见,猫主子的体型愈发圆润,胖得段晓棠都想给它减肥了。 富贵或许是察觉到了段晓棠的“恶意”,毫不留恋旧主,带着吉祥一块出门流浪去了。 好在它们并不跑远,大多只在柳、李两处大宅之间晃荡。外头的野猫太凶残,母子俩作为十足的家猫、宠物猫,除了体型占优势,实在是打不过。 送走尹金明一家人,段晓棠让陈娘子清点礼物登记入库。 陈娘子看着其中几匹花色不同寻常,“这花样有些‘老’了。” 小院里除了段晓棠,都是年轻的小娘子,她们不会穿这种老气的花色。 尹金明知恩图报,但所赠之礼并不奢华,尚且属于人情往来的正常范畴。他在段晓棠麾下这么久,深知上司脾性,若当真送了重礼,才是绝了日后登门的路。 段晓棠随意一瞥,“那是送给西院张娘子的礼物,稍后送去便是。” 陈娘子点头应是。 等祝明月等人忙活一天回来,就看到段晓棠四肢大敞摊成一个“大”字仰躺在铺了凉席的炕上。 旁边不是零食玩具,就是草稿本,也不知她到底是在做战后总结还是钻研菜谱。 自己在外头累死累活,小伙伴却在家逍遥自在。搁往常这个家里谁今晚都别想痛快,但看在段晓棠刚回来,还能金贵两天,忍了! 祝明月坐下喘匀气,问道:“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段晓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又睡……” 第3220章 “哦,金明一家中间来了一趟。” 林婉婉对食物格外感兴趣,“都吃了些什么?” 段晓棠支撑着上半身,努力回忆着,“使人去长安知名酒楼买了几个菜回来尝了尝。” 林婉婉显然不满足于此,继续追问:“味道怎么样?” 段晓棠重新趴回炕上,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还行,不过广富说原料好像用的是草原的羊肉。”她反正是没吃出来。 祝明月点点头,“有可能。” 无论是朝廷还是四卫私下发卖,都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展。食材刚一到手就下了锅,化作了餐桌上的美味。 彩霞漫天,一家人轮流洗漱完毕,洗去了夏日的炎热与疲惫,围坐在正屋内的冰盆旁,享受着难得的清凉与闲聊时光。 段晓棠依旧保持着那副大喇喇的姿态,瘫在炕上,无奈她一身疲惫,实在是起不来。齐蔓菁有些不自在,去西院找杜若昭一块写作业了。 自入夏以来,仆役们的饮食还算正常,但轮到祝明月等人时,却少有正经吃过一顿饭。要么是冰镇过的凉食,要么是随意对付的零食与小菜。 问就是没胃口。 祝明月搅动碗中的莲子汤,轻轻抬眼,“今天听说了外面的消息吗?” 段晓棠摇头晃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只见了一户外人。 祝明月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被集体弹劾了。” 段晓棠翻身叹气,“还以为我们是人人都爱的香饽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失宠了。” 这才一天呢! 昨日全城欢迎,带领满朝文武升职加薪,今天就遭弹劾非议,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婉婉轻哼,“万一人家不好饽饽那一口呢!” 段晓棠说得意味深长,“总归没让他们饿着。” 北征的红利,人人都有份,只是多与少、直接与间接的区别罢了。 望向祝明月,“仔细说说。” 祝明月语气依旧平淡,“相对而言,并州大营遭受的弹劾更多。” 一来南衙四卫在统帅和各级将官的严格要求下,手脚远比地方大营干净。再者各种征兵征粮得罪人的事都由本地兵马出面,可不就让人记着了吗! “南衙方面被弹劾最多的人是冯四和范二。草菅人命、辱没士族、亵渎佛门、擅乘王驾……罪名五花八门。” 听到这儿,段晓棠反而放心了,“只要不削他们的官,其他的都无所谓。” 这两个人,谁会在乎名声?谁又是靠名声升官发财的? 后半句说法有些不恰当,名声在外,有好有坏。有时候坏名声运用得当,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见段晓棠如此满不在乎的态度,林婉婉幽幽道:“晓棠,难怪你在外的声名一言难尽。” 这两个人居然都和她关系不错,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段晓棠不服,义正词严,“我怎么了,根正苗红五好青年,行得正坐得端。” 众人一致看向段晓棠如今的姿态,走路姿势暂且不论,但至少坐没坐相,完全摊成了一团。 段晓棠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转移话题,“没我的事吧?” 祝明月:“毕竟你一直都在军中,没怎么在地方上冒头,哪怕有几个群体性弹劾也没你的份,顶多沾了点治军不严的边。” 作风低调也有好处,第一轮出自地方官和朝臣,第二轮才是军中攻讦。 段晓棠不甚明了,“治军不严?”她治军之严明,在大吴认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祝明月耸肩,不轻不重地吐出四个字,“金甲,靡费。” 看来上书人没有一点军中的人脉,否则怎么不知道那个可能贻笑大方的“真相”。 谁说只有女人爱美爱首饰的,男人同样喜欢。只不过一帮张扬的年轻将官,做到了明面上。 这点不痛不痒的罪名段晓棠毫不在意,“有没有点新鲜的?” 祝明月思虑片刻,“卢小郎冒籍算吗?” 卢家在幽州的旧事就是一堆糊涂账,局外人不知深浅不敢轻易试探。但卢照在齐州变秦照,再到并州投军,从上到下牵连的地方官和军中将官不知凡几,连段晓棠都担了干系。 这件事定然是犯规,甚至是违法了,但大吴是人治社会,很多事情并非一成不变。 吴杲何时知晓真相,段晓棠不清楚,但绝不是班师回朝那天的大朝会上才知道的。 他都认了,卢照那点事也就不成问题。 段晓棠无赖道:“那不是给陛下的惊喜吗!” 显然第二天,吴杲就为这份向他精心准备证明忠诚之心的“惊喜”,付出了合理的报酬——加封秦彤为燕国夫人。 秦彤过去自然是有诰命的,随夫称为燕国公夫人。 大吴没有正式的国太夫人诰命,国夫人便是顶级。这是独属于她个人的爵位。 一字之差,意义大不一样。 秦彤无功勋无殊荣,她继承的是卢茂的“燕”字,夫妻一体,没什么好说的。 放在眼下卢家家传的燕国公爵位空悬的情境下,可以称呼她为燕国夫人,也可以是燕国(太)夫人,后者就是在她儿子继承爵位的前提下。 相当于秦彤帮儿子提前占住了爵位,母子之间无需避讳太多。 从前听说过占车位、占学位,头一次听说占爵位的。 燕国公之爵,就是吴杲忽悠卢照卖命建功的胡萝卜。 如今幽州大营主将封号为蓟县公,蓟字升到郡公勉勉强强,但若是国公那就差了点自古以来的传承,所以他一直瞄着“燕”字,打算做大吴的第二个燕国公。 如今秦彤名正言顺地占住了“燕”字,相当于堵死了他理所应当地上升路径。 他能怎么办,娶秦彤还是认秦彤当娘?人家有亲生儿子。 第3221章 林婉婉对于这样的处理方式充满了困惑,“就不能爽快点把小卢家的爵位还给他?” 人家可是尊贵的独生子,继承权无可争议。 祝明月不屑道:“因为卢家的恩宠还不至于让我们这位伟大的皇帝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 虽然听不进谏言,但并不妨碍他内心怀揣着成为一代圣君的宏图大志。 在他的世界里,亲信宠臣可以肆意妄为,无论是祸国殃民还是为非作歹,高官厚禄总是唾手可得。但对于那些普通的臣子,他就必须摆出一副“公平公正”的姿态,严格按照规矩来行事。 东征失利的大部分责任若不是前期就战死的卢茂来背,难道让皇帝、让存活的文武百官来背? 幸好卢茂死的早,而且是被皇帝坑得战死沙场殉国牺牲。满朝文武要点脸面,没有明文口诛笔伐,这才给卢照留下一点转圜的余地。 祝明月冷哼一声,“如今燕国公一爵,就是准备钓幽州几条大鱼的鱼饵,谁能为皇帝提供最大的助力,这个爵位就归谁。” 身为燕国夫人的秦彤,虽然享受着无上的尊荣,但实际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实权。她如今之所以能占据“燕”字,不过是吴杲特意扶持卢照的一个信号罢了。 这一场爵位争夺之战,注定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少说也得纠缠上三五年。 假如再次征讨高句丽,幽州大营现任班底若是表现不佳,那么燕国公之爵就落在卢照的头顶。若是他们能一鼓作气踏平高句丽,那么秦彤可能就会面临改封。 段晓棠继续在炕上躺尸,“还真让玄玉说对了。”卢照成了制衡幽州大营的一枚重要棋子。 与此同时,刚接完圣旨的卢照启程赴约,这一次他孤身赴宴,并没有让秦景陪同。 滕承安设宴招待卢照,陪客除了罗玄应外,还有几位与曾经与卢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将官。只是,他们如今到底是真心投靠,还是暂时低头蛰伏,就不得而知了。 不论过去有何恩怨,如今同在长安,亲不亲都是故乡人。 卢照几杯水酒下肚,慷慨豪迈之情溢于言表。 推杯换盏几轮,滕承安放弃追问秦景的根底,转而问道:“夫人何时能来长安?” 卢照举杯的手微微一顿,“母亲少小与家人离散,如今与舅母作伴,能时常拜祭父兄族人以慰心怀,已是心满意足。她大概是不愿来长安的。” 滕承安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我原本还想请夫人前来长安,届时一起返回幽州。国公礼葬乃是大事,不可草率。” 卢照连忙打断,“母亲视幽州如伤心地,实在不忍再回首,不是还有我这个当儿子的在吗?” 滕承安低语,“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是我等无能,没有护好夫人,才让她受了委屈。” 卢照宽慰道:“滕叔叔,我知道与你们无关。” 说到底滕承安这一系和卢照没有直接的血海深仇,对卢家三口下手的也不是他们。他们只不过是隔岸观火,最后阴差阳错坐收了渔利而已。 这才是卢照能够心平气和地与他们坐下来喝酒的前提。 酒过三巡,滕承安开始诉起苦来,“阿照,我们都是自己人,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大营的情况你也清楚,县公实在分身乏术,这才派我前来长安。” 第3222章 幽州新任主将蓟县公解正谊新官上任头一二年,最是该来长安刷脸、走关系的时候,却一次不曾来过,并非因为他倨傲不恭,而是因为实在走不开。 他若是离开,资历更差一筹的滕承安等人未必弹压得住满营的牛鬼蛇神,到那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卢照推心置腹道:“解叔叔即便不能亲身前来长安,也该让家眷子嗣替他走一遭。“ 过去卢照没来长安为质,是因为卢茂只有这一个儿子且年纪尚幼,卢照刚长成不久,就借着催要粮饷的名义来到了长安。 滕承安不得不说道:“解家长子比你还小几岁呢!”担不得事。 卢照摆事实讲道理,“当年荣国公除了将长子留在身边,其他子嗣可都由他夫人带着迁居长安了。那时候,孙三也没多大。”只怕那时,孙家在长安的一摊子事,都是朱琼华撑起来的。 滕承安低头吃了一口菜,附和道:“是这个理儿。” 即便解正谊将家眷子嗣送来长安,也不虞卢照对他们下手,说到底他们没仇。 滕承安只是有一丝不解,“你怎么突然说起此事?” 卢照轻叹一声,“我到底是幽州出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州、江南大营恩宠甚重,我们短了一截,就该向先进者学一学。” “梁国公却是让长子留居长安,其他子女随他赴任。” “不过白家情况不一般,他们这一支本就多年深耕长安,对祖地并州反倒不熟悉。” 罗玄应:“对并州不熟悉的梁国公,也能将并州大营拧成一股绳,果真是手段非凡。” 卢照轻笑,“我亲去过并州,说句有些犯忌讳的话,当初元宏大能将并州大营祸害成那般模样,正是因为梁国公和白家被‘废’得太彻底了。” 滕承安不解,“废?” 谁人不知白隽在朝中光鲜显赫,白智宸掌管的白家亦是并州大营的一大山头,甚至能主导倒元之事。 卢照清清嗓子,“梁国公常在中枢久不领兵,至于白将军嘛!” 说得隐晦,“你们接触少,不清楚他的为人。只要想想元宏大弄死了他爹和一众族人,为何偏偏留下他就明白了。” “人不坏,沙场上亦是一员勇将,唯独少了几分谋略。” 滕承安深深地望了卢照一眼,意味深长道:“即便如此,白家亦能翻盘,取得北征之胜,可见是有几分运道的。” 卢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州是并州人的并州,到底有几分人望人心。” 如今卢照就成了白家曾经的角色,一旦有前科的幽州大营再度塌台,就是他荣归故里,接掌大权之时。 幽州大营留质长安的哪里是解家子弟,分明是卢照。 卢照一战拜将,用战功证明,他比解家年幼看不清前途的子嗣有本事得多。 寻常时候一旦家族坏事,首先便是杀了“质子”,如今境遇颠倒,家族坏事,第一件事就是送“质子”回去走马上任。 还是那句老话,并州是并州人的并州,幽州也是幽州人的幽州。 倘若幽州大营倾颓之际,出面收拾残局的人是卢照,各方都认他是自己人,无论政治还是道德压力,假如他们有道德的话,都会小一些。 沙场无常,滕承安总要为自己人留一条后路,左右眼下卢照在长安,他们可以互为援引。 吴杲和长安群臣不清楚卢照的脾性,滕承安多少有几分了解,不由得盘问起卢照的根底,“阿照缘何投入右武卫?” 第3223章 卢照坦诚,“说来是托了表哥的福,烈王父子都极为赏识他的武勇,我跟去并州沾光做了一个小校尉。” 至于其间吴越是否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则含糊其辞,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酒宴结束后,桌上杯盘狼藉,滕承安吩咐其他几人送卢照回去,不管他们是真心相待还是虚与委蛇。只要卢照不回幽州,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维持表面的友善。 王永康和赵嘉佑站在甬道旁目送着几位前辈簇拥着卢照离开。 赵嘉佑低声道:“神仙打架,不会波及到我们吧!” 王永康自嘲道:“我们又算什么呢!” 在大吴军功为重的观念影响下,朝廷中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纷至沓来。但大多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罪名,难以对受弹劾者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作为一位圣明的君主,吴杲展现出了他体贴入微的一面。比如给几位功勋卓著的将领赐冰以示嘉奖。 段晓棠望着又是更衣又是洗漱,折腾一番谢恩谢得大汗淋漓才得来的真冰盆哭笑不得,感觉这冰盆冰个西瓜都艰难。 转头望向自家准备的近半人高的冰块,总不能说皇家的日子也不富裕吧! 幸好前来赐冰的内侍没看到这一大小迥异的场景,否则还不知传出怎样的闲话呢! 与段晓棠有同样的感慨还有冯睿达,他还是个伤患。这时候就格外能理解段晓棠不喜人登门探病的心理了。 在王玉耶的搀扶下,冯睿达重新趴回床上。先腹诽一通冯睿晋没掐算好日子,再望着那个对比起来小得可怜的冰盆,吐槽一句,“小气。” 王玉耶连忙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眼神警惕地扫向外间伺候的仆婢。她对着冯睿达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乱说。毕竟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就不好了。 王玉耶轻哼一句,“我待你还不够大方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似乎要兴师问罪一般。 与此同时,范成达对着冰盆释放出的缕缕寒气,有一瞬间的怔愣。他刚送走盛装登门的孙家父子。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呢? 范成明猜对了,但也不全对。 范成达连忙将一家老小召集到一起,反正他家也没几个人。试探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范成明百思不得其解,抓耳挠腮,“荣国公看上窦家什么了?” 娶妇多是向低娶,但窦家的门第在孙家的可婚配圈子里并不算高。 范成明仔细回想了一番,除了万福鸿那次挺身而出,孙安丰和窦意意应该再无来往了。 范成达一本正经地说道:“看上了窦夫人。” 在家人头脑风暴孙文宴和段晓棠之间究竟差了几个冯睿达时,说出来下半句话,“为母则刚的性子。” 虽然孙文宴不曾挑明,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范成达比弟弟高好些个段位,不至于听不懂别人打的哑谜。 俞丽华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感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谁也没想到孙安丰的婚姻困局,能从此处着手解决。 唯一需要牺牲的就是武兰薇的心力和名声。 范成明这都会倒是对段晓棠“过不下去就离”的言论深表认同。夫夫妻之间防范到如此地步,真还不如离了算了。费劲心思从外面引来一个“大敌”才能保全儿子,实在是有些荒谬。 范成达头一回受人所托做媒,自然想讨个好彩头,“你们说窦家会答应吗?” 从利益勾连的角度来看,这门亲事对双方都有好处。但难就难在中间有座搬不开的大山。 俞丽华没伺候过婆婆更没当过婆婆,把她当半个婆婆待的陈灵芝又是听话的乖表妹。但不代表她不清楚婆媳关系之间的微妙与复杂。 周遭都是家人,俞丽华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朱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否则不至于逼得孙文宴、孙安丰找武兰薇做靠山。虽是对症下药,却也是病急乱投医。 寻常人家婚配,没有这么来的。 陈灵芝却有不同见解,瞧着屋内的哥哥姐姐,以及不顶事的丈夫,笃定道:“我觉得窦家会同意。” 范成明:“为何?”窦家可不是卖女求荣的人家。 陈灵芝说得有理有据,“孙家比应家门第更高、权势更盛,孙三比之应嘉德,人品、才学、前途……哪一样不是更好!” 哪怕是因为应嘉德的错误导致退婚,窦意意依旧受了影响,婚配至今停滞不前。 现任比前任好,就是最大的胜利,不蒸馒头争口气。 如果她能高嫁入国公府邸,那么就能彻底将应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范成明非得在这时候抬一回杠,“孙三武艺不如应家小子。” 听了陈灵芝的话语,俞丽华觉得这桩婚事十拿九稳了。 “孙家的好与坏都摆在明面上,事情办得如此敞亮,就看窦家有没有心气赌一把了。”女子嫁人,无论如何都是赌。 孙家的难处只有一个难缠的恶婆婆,其他家庭面上看着花团锦簇、一团和气,真嫁进去才知道有多坑。 范成达沉吟道:“我去营中和鸿云透透气儿,探探他的口风。” 第3224章 北征将官人人有功,许多家庭都在筹备接风宴、升迁宴热闹非凡。 武家没有这般打算,武俊江只是简单地与兄弟子侄们聚在一起,痛饮了一场,便算作庆祝。有人以为这是武俊江行事低调,也有人心知肚明,他心中另有图谋,此刻不宜太过张扬。 武俊江正在家中享受最后的安宁时光,但这份宁静很快就被家仆的禀报打破,窦家的人到访了。 武俊江与靳梅英的心中同时涌起一丝慌乱。 靳梅英小声道:“六姐不会是来阻拦的吧?” 私以为他们两家关系不错,武俊江这事是办得不合规矩,但念在过往的交情上,窦家即便不声援帮忙,保持中立总是可以的吧! 武俊江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交都交上去了。” 随后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让武俊江意想不到的是,“杀”上门来的除了姐姐姐夫,还有窦老夫人。幸好没带孩子。 为何用“杀”字呢,因为窦家三口虽没有挂脸,但武俊江直觉他们仨的心情很不美妙。 武俊江连忙出门迎接,带着几分心虚道:“伯母、六姐、姐夫,真是稀客啊!” 靳梅英嘴上招呼,实际上却是打算偷溜,“你们先坐着,我去准备茶水。” 武兰薇阻拦道:“弟妹别忙活了,我这儿有件大事,你留下帮忙参详参详。” 靳梅英往外走的步子生生停住,只能坐下来。夫妻俩刚做了亏心事,此刻只能硬着头皮面对窦家三口。 二对三,形势显然不利! 武兰薇抬头看了一眼厅中伺候的仆婢,靳梅英心领神会,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仆婢们鱼贯而出,厅中再无闲杂人等。 武兰薇低声道:“荣国公托范大将军,向我们家提亲。” 武俊江脑子一瞬间有些卡壳,首先他得分清这个“我们”,究竟是指窦家还是武家。 “谁和谁?” 窦鸿云:“孙三和意娘。” 武俊江的表情瞬间如同一口气吃下十个八个酸李子一般,五官全皱在一起。 他发誓绝不是对孙安丰有什么意见,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外甥女上一段姻缘已经不如意了,这一段又是这么个情况…… 武俊江扭头问靳梅英,“长安哪座庙求姻缘灵验,带外甥女去拜一拜吧!” 显然作为舅舅,武俊江很不看好这桩婚事。 武兰薇情急道:“可是孙三有什么不妥当?”她对孙安丰的印象还好,毕竟见义勇为嘛! 武俊江迟疑了一下,“那倒没有。” 孙安丰从前在长安城中浪荡的时候,是有些不着调,但也没闯出什么大祸来。 一来是他本事不济,二来也是他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真闯出祸事来,爹娘没一个会死命护着他。 照理说这种话不该武俊江一个大男人来说,显得太八婆了些,但眼下不得不说,吞吞吐吐道:“孙三的嫡母朱夫人手段了得,不是个好相处的。” 别看孙安丰平日和一群小将官们混在一起,但营中对孙家家事最清楚的莫过于武俊江,毕竟他俩难兄难弟有家归不得,夜半无人可不就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么! 两人有那么点同命相连的味道,说着说着,可不就得吐槽一下自己那帮难缠的亲戚吗? 武俊江别看做事经常脑子一热,但他的嘴还是很严的。所以孙安丰会和他说一些朱琼华的行事作风。与之相比,武兰菱就是一个实心的棒槌。 第3225章 窦老夫人轻叹一声,“这些我们都是听闻过的。” 她就是心急此事,不耐在家等候二手消息,这才跟着儿子儿媳一块来找武俊江打听。 武俊江什么世面没见过,他一句“手段了得”,在窦家听来,朱琼华的危险性就要上升好几个级别。 武俊江咂了咂嘴,“按孙三的说法,朱夫人若是男儿身,凭她的心机手段,也能闯出一番事业。” 可惜为人继室失了先手,又生了一个拖后腿的废物儿子。 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年荣国公在长安的关系网,全是朱夫人出面维系的。”所以决不能将她视作一个简单的内宅妇人。 孙安世从几个兄弟口中掏不出半点有用的情报,全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掌握在他继母手中。 不过这点事明眼人都能看清楚,毕竟当初孙家兄弟几个年纪幼小担不得事,可不就得朱琼华撑着吗! 哪怕孙文宴在长安安插了亲信心腹,但家人的分量到底不同。 只不过最近几年朱琼华的威信大幅度下滑,毕竟她的亲生儿子相当于直接把孙文宴卖了,这如何能忍! 武俊江忧心忡忡,“意娘心性醇厚,落在她手里哪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靳梅英帮腔道:“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不光得看男人怎么样,更重要是看婆母为人如何。” 将门人家,男人出征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可不就得满门妇孺相依为命吗! 真要遇上不好相处的婆母,做儿媳的呕死都是轻的,说不定被磋磨死。 靳梅英没伺候过婆婆,但听多了类似的故事。恭维道:“六姐运道好,伯母拿你当亲女儿疼,窦家家风清明。意娘那孩子哪里知晓被人针对磋磨是什么滋味。” 好在两家都没有婆媳矛盾,否则这话说出来还以为是含沙射影呢! 武兰薇叹息一声,“所以当初我们才想给她找个家庭简单的……”不想再提那晦气玩意了。 武俊江夫妻这才醒过些味来,窦家显然没有主动结亲的意图。 靳梅英拉了拉武俊江的袖子,问道:“孙三相中了意娘?”毕竟两人算是有一段前缘的。 武俊江摇了摇头,“没听他提过。” 孙安丰知礼,怎会贸然在武俊江面前提及他未出嫁的外甥女,连敲边鼓的动作都没有。 武俊江虽然不是什么无微不至的好舅舅,但为人长辈的本分还是有的。明知是火坑,怎么可能主动保媒拉纤。 窦鸿云迟疑道:“是荣国公相中的。” 武俊江脱口而出,“他还没忘那几千江南兵?” 转念一想,若是如此,手伸到范成达锅里,怎么可能还让他来说媒。 这下轮到窦家几口不知道该如何说了,谁叫孙文宴的思路太奇葩了呢! 最后还是窦老夫人开口,“荣国公看中六娘识大体又护犊子,希望她日后能替女儿女婿撑腰,制衡朱夫人。” 结亲的前提条件必须得说清楚,否则窦家真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撒手不管,才是把小夫妻俩一块坑了。 窦老夫人活了几十年,却是头一遭碰到如此主动邀请亲家插手家务事的奇景。 武兰薇原先还愧疚她豁出去一把,虽是讨回了公道,彻底断了两家的关系,到底连累了窦意意的名声。毕竟时下结亲肯定是更愿意娶温顺的小娘子。 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窦意意姐弟俩都对应嘉德动了手,好在他俩没吃亏。 第3226章 谁料想孙家情况特殊,真相中了她的泼悍名声,说不定背后还嫌窦意意性情温吞了些。 武俊江头一次认真打量武兰薇,两人虽说是姐弟,到底年纪差距大,且是隔房的,他需要重新评估一番双方的战斗力。 综合下来,武兰薇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只不过,“六姐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孙家不放。” 孙安丰是娶妻而非入赘,到时候大宅门一关,真发生了什么,窦意意求救都来不及。 窦鸿云:“荣国公答应婚后分家分产,给小两口做零花。” 时下风俗父母在不分家,孙家在长安的产业都由朱琼华把持。 窦意意虽有嫁妆傍身,但孙安丰若是花用妻子嫁妆,亦或者伸手向公中要钱,他在家中又怎能挺直腰杆? 孙文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着成亲的由头,从朱琼华手中剥离出一部分产业,划归孙安丰名下。 钱财独立了,人也就相对独立了。何况孙安丰分家出去,他这一房和朱琼华的也就少了许多。 哪怕将来涉及养老问题,论名正言顺有孙安世,论亲缘远近有朱琼华现在养在膝下的孙四。和孙安丰这个早就分家出去的庶子关系不大。 这里所说的分家所涉及的范围偏小,顶多局限在长安的产业。分产不分居,但划出道道来,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武俊江问道:“孙世子同意吗?” 孙安世是名正言顺地嫡长子,哪怕长安的产业只是小头,他若是不乐意,将来闹出来,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 窦鸿云:“同意了。” 以时下的通讯条件,大概率是在孙文宴启程来长安之前,父子俩就合计好了。 比起总是盘算着抢爵位的继母,孙安丰还是更偏向老实不作妖的庶弟。此举无异于在朱琼华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哪怕远隔千里,他也乐于看到这场好戏。 靳梅英只得心底感慨一句,这一家子当真是离心离德。 朱琼华辛苦操持几十年,结果丈夫、儿子都和她离心,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说来是可怜,也是自作自受。 武俊江摩挲着下巴,他只是隔房的堂舅,不好越俎代庖,但口风已经松了。“那这门婚事倒可以考虑一二。” 窦鸿云这会反倒犹豫起来,“我打听过,朱家在江南树大根深,在江南大营中也颇有势力。” 情报来源自然是麾下的屈天成等人,只不过他们原先的位置太低,对真正的权力分布并不十分清楚,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 武俊江反驳道:“朱家在江南又不在长安,还能跑到意娘跟前指手画脚吗?” 窦鸿云摇了摇头,“我是担心将来孙三回江南……” 不说水土风俗能否适应,窦意意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窦家不舍得女儿远嫁。 武俊江笃定道:“孙三想在长安发展,根本不愿意回江南。” 这事他俩私下聊过,孙安丰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偶尔需要年长者指点一下的迷津。武俊江帮他参详过几回。 孙文宴找窦家结亲,显然也是同意了这一安排。 窦家本就很是相中孙家的门第和孙安丰本人,唯一的顾虑就是朱琼华,“杀伤力”比预想中还要大。 朱琼华不好对付,但武兰薇也不是软柿子。 她对如何维护婆媳关系颇有心得,但孙家这婆媳关系从没进门开始就注定好不了。讨好无用,只要不撕破脸闹到满城皆知即可。 武兰薇虽然没经过复杂婆媳关系的考验,但武家女人多,什么样的纷争没见过。何况背后还有窦老夫人支招。 高嫁吞针,孙文宴将能做的都做了,若是将来日子过不好,那就是武兰薇加上小两口太过无能。 靳梅英有一种不能说出口的解决办法,实在不行,就让孙安丰住军营,窦意意回娘家呗。只是这时候说丧气话实在兆头不好。 她第一次躲回娘家的时候脸皮都在发烧,后来也就习惯了。 人家不欢迎的只是打秋风的穷亲戚,武俊江前途正好,她手笔大方又不对娘家事务指手画脚,回去是正儿八经的“娇客”。 窦家三口离开武家的时候,这桩婚事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武兰薇也很想知道,当武兰菱得知她女儿一嫁更比一嫁高,究竟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夫妻俩先将窦老夫人送上马车,随和武俊江说起私房话。 武兰薇问道:“你递了请封的折子?” 她没想到武俊江的行动会这么快,还以为会拖一段时间,等与家中各处商议妥当后再行定夺。 只不过刚才武俊江夫妻俩的表现实在是太心虚了。 武俊江点头,“嗯。” 他不趁着北征将官被集体弹劾的时候浑水摸鱼,难道等风波平息后再被闲得没事的满朝文武针对吗? 武兰薇无奈地叹息一声,“我会和几个相熟的姐妹打招呼,希望她们到时别乱说话。” 理解武俊江的选择,但她们即便不是正妻生的,也是嫁出去当正妻的。给小妾生母请封,怕的不是特例,而是成风。 到时就说不准这片落叶落在谁头上,伤害的是她们的利益,挑战的是她们的底线。 武家的男丁们反倒不需多担心,因为他们不在意这种事,更何况武俊江是武家前程最为光明的人,犯不着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和他作对。 他要争一时意气,就让他争去吧! 第3227章 既然被人弹劾,哪怕只是擦边,段晓棠也该有所行动,不管是认错还是反驳。 可惜她不光文字连文笔都欠佳,升得太快的副作用就是经验积累不足。不像韩腾等人宦海沉浮几十年,大风大浪经历多了,攒下无数应对模板,需要哪个拿哪个,随手拈来。 以前是大营将文本写好,她照抄就行。如今集体休整,将官四散,专用写手孙安丰回家当孝子,她上哪儿找枪手去? 此时此刻,段晓棠不禁感慨,难怪高官都要豢养幕僚,这简直就是官场生存的必需品! 段晓棠打算收拾一番去营中找找“灵感”,不说找几个文化人参谋参谋,照抄总会吧!尤其是找武俊江、宁岩这种和她一样没有大问题,被人鸡蛋里挑骨头的“清白”人。 转念一想,今天是右武卫集体去曲江池下饺子的日子,大营里没人。段晓棠也不好去水边长针眼。只得作罢,自认命苦,慢慢磨奏折文章。 右武卫集体下水这样的大热闹,范成明怎能错过呢!先去王府打个转,然后立刻到曲江池边“与民同乐”了。 他到时,孙安丰正带领着军士们在水中畅游,许多人已经游完一圈,正趴在岸边休息。 孙安丰脱去外衣,露出紧致的肌肉线条,虽然并不夸张,但在水中交替打水的动作却显得异常灵巧,与北方的旱鸭子有着天壤之别。 范成明趴在岸边,凑近孙安丰身边,坏笑道:“我从王府过来时,荣国公正拉着我哥和大将军说话。” 别管王府这会是不是在办丧事,这三人谁也不会露出欢天喜地的模样,通个气而已,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日后再慢慢商议。 “你小子好事将近了!” 孙安丰露出一丝情急之色,“允了?”这可关系到他下半生的幸福。 范成明非得在这时候吊人胃口,“你猜?” 孙安丰不想猜,手上一用劲,拽着范成明的衣领就要将他往水里拖。 范成明到底占了吨位和地理优势,这才勉强逃脱了成为落汤鸡的命运。 他自己愿意下水是一回事,被人拖下水又是另一回事,范二霸王不要面子吗! 旁边瞧了一会热闹的温茂瑞,眼中满是好奇的神色,“孙三的婚事定了?” 当初看孙安丰愁肠百结的模样,还以为会磨缠许久。这才回来几天就敲定了,看他的模样好似还挺欢喜的。 瞧瞧人多敬业,马上就要当新郎官的人,还在这儿兢兢业业带水训呢! 范成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陪衬”,“呦,旱鸭子也下水了!” 温茂瑞自从被范成明水遁摆了一道后,痛定思痛,费了好大功夫学会凫水。终于在右武卫的玩水大军中,混了一个中不溜的位置。 温茂瑞硬撑着面子,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我早就会了!” 八卦道:“哪家的小娘子?”其实更想问的是,小娘子的父祖是谁。 孙安丰压住心中的雀跃,表面上故作镇定,“还没正式定下来呢!”心中暗自嘱咐自己四个字——事以密成。 范成明倒是满足小狐狗的好奇心,提示道:“你认识的。” 范围如此之广,实在让温茂瑞无从着手。他虽然不是在外沾花惹草的性子,但亲朋好友间认识的、见过的未婚小娘子加起来如过江之鲫,叫他如何猜得中? 温茂瑞忽然有个不大成熟的念头,“该不会是南衙的吧!” 第3228章 旁边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温茂瑞无助地捂住眼睛,脑海中只盘旋着两个字——作孽。 孙家那个龙潭虎穴,是一般人能闯的吗? 温茂瑞犹不放弃,“身手如何?”一力降十会,若是个身手不凡的女子,或许还能让他稍微安心些。 这一点范成明可以打包票,“很是一般。”你还做过场外指导。 温茂瑞无论从蚌壳还是漏风的小嘴里,都套不出正确答案。只得暗自期待那位小娘子的父兄给力一点。 范成明今天的重点是来通风报信吗?分明是来凑热闹的。 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来的时候,可是听外头的百姓说了,以前右武卫都是整整齐齐跑过来,今年竟然是稀稀拉拉走过来,实在不成样子。” 大不如前! 百姓无法通过肉眼判断军队的战斗力,但他们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温茂瑞冷哼一声,“哪里还能跑得起来!” 他转身指向水面上漂浮着的各式半裸将士,“这里面的人,要么瘦骨嶙峋,要么大腹便便。” 先前在草原上损耗太严重,后头班师倒是没有激烈的对抗,但几千里路走下来,也是伤得很。 北征归来的四卫,如今都这副德行。比之散兵游勇肯定要强一些,但比起他们的巅峰时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范成明嘴里念叨,“恢复训练的事得让段二好好琢磨琢磨了。” 每次休整结束后,恢复训练时校场上都是一片惨淡。 温茂瑞可太清楚范成明的德性了,“你也就嘴上说说,然后把活扔给段将军。” “时间还长着呢,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这一次,他们有超长的休整期。 几人正说着,孙昌安带着两位“新手”游了过来。 相娑罗自幼就不是个调皮的,在右武卫职责特殊,其他人去汾河戏水时,他在俘虏营里一丝不苟的念经。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水训”,孙昌安的教学初具成效,相娑罗虽然泳姿不甚熟练,但也能蛄蛹蛄蛹地往前游,简称狗刨。在旁边身姿舒展的韩跃对比下,愈发地像个“串”了。 比起相娑罗在俘虏面前的圣洁形象,眼下这副模样简直不堪入目。 孙昌安在旁边劝慰,“别紧张,别紧张,这么多人会眼看着你淹死吗?” 那倒是不会,但大概率会欣见同僚多呛几口水。 训练告一段落,相娑罗精疲力尽地爬上岸坐下。 范成明问道:“你家兄弟几个的去处定了吗?”他只知道相十一郎进了左武卫。 相娑罗无力地点点头,“定了,五哥去右屯卫,杜大将军和兵部打了招呼,把三哥要了出来,带去并州。” 相家只有两个赋闲在家的子弟,相十一郎有了机会自然一心奔着左武卫去。 杜松没想到薛曲借着地利之便横插一脚,把另一个截胡了。 薛曲能怎么办呢!他当初也被俘虏问题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人捞进自己碗里,不管有用没用,先存着呗。 杜松没办法,只能把主意打到已经在兵部任职的相三身上。突厥人才是最该被感化的,他急用。 所以相娑罗这段时间就是在家里和几个兄弟传授经验,如何用佛法安抚并稳定那些俘虏的心。 相僧达到底见识广些,只觉得其中有些门道不像纯正的佛法,反倒透着几分邪教的意味。 这是自然,虽然出面主持的是相娑罗,但前期有不少将官参与谋划,尤其是右武卫。 第3229章 佛法导人向善,但论“洗脑”还是邪教更胜一筹。刚好右武卫先前剿灭过弥勒大乘教,有些东西可以顺手借来用用。 虔诚的佛教徒若是看着这种拼拼凑凑,有一两样不像样的东西说不定道心破碎。 但相家独特的家庭氛围,让他们天生就能在低眉菩萨和怒目金刚之间自由切换。对一些掺了水的佛法奥义接受起来反倒没那么艰难。 范成明颇有几分为人上司的本分,“相九,你往后蹭一蹭其他卫的水训,争取把凫水技能练出来。” 相娑罗点头应是。 范成明打量右厢军几个难得的出挑苗子,武俊江升上去了,谁又能接力把他的官位再往上拱一拱? 难,实在是太难了! 人海茫茫,水里全是赤诚相待的兄弟,终于叫孙昌安找到几个可以说小话的人了。 “你们知道吗?武将军昨晚住进营里了。” 其他人都是一大早从家里直接赶到曲江池的,哪像孙昌安住在营里消息灵通。 孙昌安问道:“他家里又闹什么了?”这多少带点刻板印象。 孙安丰大惊失色,“什么?” 范成明一拍大腿,“他怎么不早说!” 武俊江若是提前通气,他们能少值多少班!接下来的人倒是轻松了。 韩跃心领神会,“武将军给生母请封了!” 范成明突然看向孙安丰,“这事对你不会有影响吧?” 孙安丰摇了摇头,“不会。”论亲戚是舅舅,到撇清关系的时候就是远房舅舅了。 温茂瑞被蒙在鼓里,“怎么没关系,孙三往后有人作伴了。” 孙安丰的转身游向水中,“少胡说。” 俗话说一朝得道鸡犬升天,北征将官功勋卓著,连带着三亲六眷都面上有光。 父母妻儿更是享受第一茬红利,有的是追封,有的是恩荫,有的是诰命。比如范家兄弟的亲爹,这次终于能坐稳三公之位了。 但像武俊江动作这么快的少之又少,北征作为时下热点话题,他们的奏折总是第一时间被审阅处置,当然也不乏有心人想要借机抓他们的错处。 在其他同僚忙着绞尽脑汁写辩驳折子时,武俊江上的第一道折子,不是为自己那些无关痛痒的弹劾辩解,而是请求追封父母。 谁看了不夸一声孝子! 武俊江虽然无甚文才,但琢磨了一两年的事情,论起用春秋笔法钻空子,那也是相当在行。 门下省审议通过,发往尚书省礼部办理。 陈景同初看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追封功臣的父母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武父武母都有来有历有出身有子女,看起来一片清白。 正要将题本交由下属去办理的时候,陈景同忽然觉得不对劲,“武门狄氏为何先前没有诰命?” 这对夫妻少说过世十余年,但武和豫的官阶足够为妻子请封,狄秋柳竟还是白身? 陈景同直觉其中必有蹊跷,追问道:“武将军舅氏是哪一家?” 士族门阀之间要背诵氏族志,理清彼此之间的姻亲关系。 武家是将门,没有这些繁文缛节,但他家人口众多,姻亲更是数不胜数,理起来就是一团乱麻。 若是问北征将官,大多会回一句,他舅舅不是姓狄吗?但若是问及长安城中的小官吏,十之八九都答不上来。 只因为多留了一个心眼,就让陈景同发现一个天大的纰漏。他和南衙没有私人恩怨,但武俊江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挑战礼法。 礼部当即驳回了这道请封的奏折,并顺势加入了弹劾大军,参了武俊江一本。 武俊江回到营中熟悉的床榻,神清气爽地睡一觉起来,右武卫已经空了大半,都去曲江池耍水去了。 刚吃完一顿迟来的朝食,就收到了被驳回的奏折。 不出武俊江所料,他先前也没过能钻空子成功,只不过没想到门下省居然稀里糊涂地通过了,轮到最后一环的礼部才发现问题。 还是在并州被各方当做冤大头、泥菩萨的陈景同挑破的,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武俊江不紧不慢地重新提笔,报上去的还是那两个名字:武和豫、狄秋柳。 硬抗!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各处,等到次日段晓棠将没有技巧更没有感情,纯应付了事的奏折递上去后,转头就去王府拜祭。 刚进门就听见吕元正同人说道:“俊江也是被逼急了,他辛苦征战十余年,俯仰无愧天地,却屡屡因为身世,连同过世的生母一同被某些人指着鼻子骂。身为人子,这如何能忍!” 甩锅,疯狂的甩锅! 他,是有苦衷的! 吕元正旁边是面无表情的杜松。 段晓棠看着这副场景,心中觉得有些怪异,“这不该是杜大将军的词吗?” 话术是经过吕元正精心加工的,但按照亲疏远近来说,第一时间出面维护武俊江的,不该是杜松吗? 范成明问道:“你知道杜大将军夫人姓什么吗?” 段晓棠有一丝不确定,“好像姓蒋?” 范成明继续问道:“那你知道武将军嫡母姓什么吗?” 段晓棠光知道有一回闹出事,武俊江的舅舅找上门,被范成明打发了。她连人影都没见到,哪里知道姓什么。 结合前后句,段晓棠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该不会也姓蒋吧?” 武俊江和杜松居然也是亲戚! 第3230章 段晓棠回忆稍许时刻,确定从未听见杜松和武俊江之间论及任何私人关系。 他俩又不是工作时间必须称职务的刻板人,靳华清撒娇卖乖时还会喊两声姑夫呢! 前几次闹出事情来,杜松不管是否在长安,总之杜家没人出来说话。 段晓棠掰着手指头算,假如杜松当真是武俊江嫡母的娘家人,应嘉德坏事败露的时候,他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段晓棠的疑惑都写在脸上,范成明大发慈悲地揭开谜底,“他们还真是一家的,只不过关系远了。论起来,还不比武将军和华清近。” 武俊江和靳华清八竿子才打得着的关系,若非因缘际会同在右武卫效力,恐怕都不会认这门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 范成明连具体的辈分、亲属关系都说不明白,显然这关系已经疏远到了极点。 这次武俊江率先为生母请封,无疑是对蒋家的一种变相挑衅。作为蒋家不知哪辈的高官女婿,同时也是武俊江曾经的上司,杜松很可能受人托请说和。 所以他不发表意见,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在一件明显坏了规矩的事情面前,保持沉默就是最大的支持。 范成明咂了咂嘴,“不过如果这重关系若是被拉出来,武将军可能会受非议?” 段晓棠不解,“什么非议?” 范成明:“他承了蒋家的恩情。” 踩着蒋家女的尸骨往上走,请封时却把人撂在一边,这不是无情无义是什么! 过去许多年,武俊江都在杜松麾下效力,不管是否认这门亲戚,但事实是存在的。假如武俊江是通过这重裙带关系上位的话,那可就有的说了。 南衙除了庶族寒门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将官外,其他人尤其是将门出身的,身后都有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在范成明入营之前,右武卫的升迁还是相当有含金量的,武俊江拜将靠的是真材实料。但总有些人心怀嫉妒,因为他的起点掺杂一丝“瑕疵”,而否定他所有的天赋和努力。 上次武兰薇拽武兰菱去武家祠堂对质,还特意提到了蒋家。蒋家当时并没有为了泼出去两道的水出面,反倒是事后寻武俊江说和,却被范成明随意打发。 这次蒋家不站出来不行了,娘家是出嫁女的依靠,若是连名正言顺的利益都无法守护,岂不说明蒋氏女是人人可欺的软柿子。 段晓棠拽住路过的全永思,问道:“武将军当年是怎么进的右武卫?” 两人年岁有差距,武俊江出仕入营的时候,全永思还不知在哪浪荡呢! 不过答案显而易见,全永思语气笃定,“当然是恩荫!” 和相家几兄弟相当有说头的出仕方式不同,武俊江作为全家唯一的耀祖,拥有名正言顺的恩荫资格。 哪怕他通过蒋家的关系提前认识杜松,确定日后的归属,但这都是台面下的交易,只要他们自己不跳出来说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杜松并非助人为乐的慈善人,他首先看重的,一定是禀赋和才能。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茫茫人海中,伯乐最容易辨别两种人。一种是天才,一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广大中间群体是鱼目珍珠混同的复杂地带,挑挑拣拣最费时间和心力。 第3231章 以如今南衙诸将的发展情况而言,由果倒因,武俊江初出茅庐的时候,即便称不上天才,也算小天才那一挂,一看就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范成明都能想到的事,杜松怎么会忽略呢!当众“指责”道:“当初和豫就说他儿子性子急躁,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年轻气盛,做事毛毛躁躁。” 你老眼光真锐利,用了几十年才看清武俊江的为人。 从年纪上来看,杜松和武和豫定然认识,也有过来往。一起趟过刀山火海的同僚同袍情谊,可比连范成明这等南衙坐地户都闹不清楚的亲戚关系瓷实多了。 武俊江这次挑战礼法伦理的行为,却只换来了杜松一个“毛躁”的评语。如此轻拿轻放,不愧是一手拉拔起来的爱将。 段晓棠本想再多欣赏一会两位大将军的精彩表演,却被吴越叫去了书房。 彼时吴越正化身人形攀爬架,任由小不点爬上爬下。宝檀奴活泼好动,一会儿在吴越的膝盖上坐一会,一会儿又钻到桌子底下去探险;过一会又从桌子底下爬上来,不知道她的兴趣点究竟在哪里。 段晓棠推门进来,宝檀奴睁大眼睛看着新进来的陌生人。最近她见了许多人,杜和儿教她唤吴越“父王”,可她连父王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 孩子天性纯真,但同样分得清眉高眼低、好坏善恶,在宝檀奴还不明白“父王”这个词的含义时,她就知道吴越很喜欢她,而且周围人也听他的话…以前在这个王府里,杜和儿说了算,现在吴越说了算。 吴越轻轻地抱起宝檀奴,郑重介绍道:“这是段将军。” 寻常孩子如果经过一些简单的社交训练的话,或许会学舌般地喊一句“段将军”来打招呼。 宝檀奴作为王府的三号人物,又怎会有这般俗套的经历呢!过往在她身边出现的许多人,都不够格让她称呼。 身边成群结队的奴仆不需要被主人记住,他们只要尽心伺候,尽量满足她的需求即可,根本不需要被她记住。 哪怕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位小主人连话都不会说。 所以现在宝檀奴见到段晓棠时,也只是好奇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吴越轻轻抱着女儿,再次耐心地介绍道:“叫段将军。” 这回宝檀奴女终于终于明白意思了,奶声奶气地唤道:“段将军。”虽然她并不明白这个称呼的具体含义。 段晓棠面带笑容,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招呼,“宝檀奴,你好呀!” 父母容貌都不差,养得精细,宝檀奴瞧着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可惜段晓棠犯了一点职业病,不到两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头发,头顶却用发带扎了五个小揪揪,漂亮是漂亮,就挺担心她娇嫩的头皮和毛囊是否承受得住。 宝檀奴这会倒是害羞了,钻进吴越怀里,只留下一抹圆滚滚的背影。 段晓棠问道:“王爷,有何指示?” 吴越直接问道:“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段晓棠不好直言躺尸,“身体有些疲倦,在家歇着!” 吴越沉声道:“近期收敛些,少生事端,也提醒你家中的几位娘子。” 同一时间,吴越只能接受一位下属作妖。 盘算来盘算去,这段时间最可能招惹是非的非范成明和段晓棠莫属。 段晓棠本人倒是不怎么好惹事,但无奈家中有几位受不得委屈的小伙伴。 第3232章 至于范成明,那简直是没救了!吴越都不知道他会惹出什么事来。好在范成明皮糙肉厚,比段晓棠血条厚实多了。 段晓棠随口应了一声,“嗯。” 恰在这时,陈彦方在门外回禀道:“王爷,急件。” 吴越一边轻声答应,“进来。” 一边对段晓棠说道:“你带宝檀奴去外面玩一会。” 段晓棠茫然问道:“多久?” 吴越含糊其辞,“很快。” 鉴于吴越比范成明多了点节操,段晓棠选择相信他,上前接过搞不清楚状况的宝檀奴。 宝檀奴这一阵“遭逢大变”,突然出现的父王,往昔熟悉的杜和儿和一众仆婢都少见踪影。现在又要被一个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抱走……小嘴立刻瘪了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段晓棠连忙安慰,“你父王就在屋里,我们在门外玩。” 吴越格外叮嘱一句,“玩累了就带她去厢房休息。” 段晓棠好不容易将差点哭出来的宝檀奴带出来,把人放在地上,“自由活动,注意安全。” 显然宝檀奴听不明白她的指令,好在书房周边对她而言并不陌生。见段晓棠没有拘着她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开始探索新世界。 段晓棠放了宝檀奴“自由”,虽亦步亦趋地跟着,实际上半点不敢错眼,生怕她摔了碰了。 过了一会儿,段晓棠才反应过来,不能因为她当时恰好在书房,就被当成现成的保姆。不说王府的乳母仆婢,就是护卫也比她更熟悉这里,也更熟悉孩子。 再不济还有范成明呢,他哄孩子很是有一套,是侄子侄女心中最爱的二叔。 段晓棠本以为这一段艰难时光很快就会过去,没想到几封简短的文书,吴越不仅没处理完,还把杜松、吕元正也叫来了,三个人开始开闭门会议。 王府书房为求庄重典雅,装饰简单,宝檀奴探索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想要进门去找吴越。 段晓棠哪敢这时候放她进去,将人拉到一边树荫下,脸上挂着狼外婆一般地笑容,“宝宝,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宝檀奴不语,只是一味地仰头望着段晓棠。 段晓棠蹲下来,掏出一张边角绣着熊猫的手绢,详细讲述游戏规则,“我把手绢丢出去,你来接。” 说着就把手帕高高地抛起,随后身手敏捷地一把抓住,诱惑道:“玩不玩?” 来自李家的“先进”早教经验,没有孩子能拒绝它的诱惑。眼下没有藤球,就只能用手绢代替。 宝檀奴还是不说话,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手帕。 段晓棠鼓励道:“宝宝,你想要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玩不玩?” 宝檀奴的两颊鼓了起来,“玩。” 段晓棠循序渐进,先从近处低处抛起,宝檀奴接起来自然很容易,成就感和愉悦感的双重加持下,在院子里留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段晓棠不要钱的鼓励话随口就来,“宝宝真棒!” “宝宝好厉害!” “宝宝做得好极了!” “宝宝干得漂亮!” …… 最后的结果不仅是段晓棠心神紧绷,嗓子也跟着冒烟了。 屋内的三人全然不懂段晓棠的辛苦付出,只觉得得她玩得很开心,不管是玩游戏,还是玩孩子。 杜松:“段二嗓子吃坏了?”说话声音和平日截然不同。 微夹而已,一般人可能听不惯。 段晓棠好不容将两位大将军盼走了,立刻牵起意犹未尽的宝檀奴,“外头晒,我们进去歇会。” 书房门是打开的,段晓棠鬼鬼祟祟地把头探进去,问道:“我们可以进来了吗?” 吴越点了点头,“进来。” 段晓棠迫不及待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宝檀奴塞进吴越怀里,“娃还给你。” 父女俩甫一重逢,都有一瞬间的愣怔。 吴越问道:“你很累?” 段晓棠叉腰,“当然,带孩子比行军打仗还累。” 不仅要哄孩子开心,还要谨防出现意外事故,否则以吴越的小心眼,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喘口气继续说道:“我对孩子的耐心最多坚持半个时辰。” 吴越勉强把这当做是段晓棠负责任的表现,递过来一页纸,“看一看。” 在段晓棠查看之前,吴越悠悠然说道:“姑且算是你陪宝檀奴玩耍的酬劳。” 段晓棠打开一看,瞬间瞳孔地震,里面居然是两处关于田庄和地产的信息。 吴越智珠在握,“朝廷赏赐功臣田宅,这一份是你的。” 朝廷明文尚未发出,这算是吴越私下透的消息。 “田庄就不多说了,原先定的宅子在永兴坊,权贵云集,以你的官阶顶多分个三进的小宅子。“ “我让人腾挪一番定在了胜业坊,地方宽敞些,但屋子需要修缮后才能入住。祝娘子生财有道,想来不会介意出这笔钱帛。” 作为胜业坊的老住户,段晓棠有话要说,“这应该算是危房吧!”她记得那门口都结蜘蛛网了。 吴越微微颔首,“你们也可以重建。” 段晓棠心存疑虑,“若是建了屋子,往后会不会被收回去?” 许多赐给朝臣的宅邸,说起来只有居住权,一旦高官去世,他的家人都要收拾包袱搬离。 吴越笃定道:“只要不以国法论罪,这座宅邸足以传世。” “我最是遵纪守法了。”段晓棠确认道:“辞官也可以?” 吴越:“现在肯定不行。” 刚拿了好处就辞官,任谁都会觉得段晓棠不识抬举、其心可诛。 吴越询问,“永兴坊还是胜业坊?” 段晓棠斩钉截铁地回答:“胜业坊。” 吴越轻笑,“正好你们喜欢修修建建。”祝明月在长安堪称基建狂魔,对修建各种各样的房屋情有独钟。 “还可以继续和几位好邻居作伴。” 第3233章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段晓棠相当有自觉性,语气中带着一丝谄媚,“多谢王爷厚爱,那我带小郡主接着出去玩?” 吴越大手一挥,“去吧!” 段晓棠虽然偶尔有些不着调,但女儿交给她,吴越还是颇为放心的。 孩子的精力总是格外旺盛,段晓棠陪玩了大半天,几乎耗尽了半条命。即便有贵客前来吊唁,出面应酬的也只会是吴越,而不会是宝檀奴,以至于她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段晓棠各种不过脑、张口就来的真诚赞美,给宝檀奴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后遗症”——她以为自己叫“宝宝”。 宝檀奴生长的环境极为单纯,能直呼其名的不过是吴越和杜和儿,其他的远亲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而那些数量众多的仆婢们,通常都称呼她为“小郡主”。 在被段晓棠“魔音洗脑”之前,她大概以为自己叫“小郡主”吧! 待小伙伴回家,看到趴在炕上半死不活的段晓棠,大为惊奇。 林婉婉戏精上身,扣住段晓棠两边肩膀使劲摇晃,大声喊道:“晓棠你怎么了,晓棠你怎么了……” 咆哮式演技派的殿堂合该有她一席之地。 段晓棠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道:“给人当了半天带娃保姆,累的。” 林婉婉放下段晓棠,无情吐槽,“那你身体底子蛮好的。”这都挺过来了。 段晓棠双手交叠在脑后,“不过不白带,还是有收获的。” 段晓棠什么德行,林婉婉再清楚不过,凑近问道:“什么收获?” 段晓棠伸手在腰间的荷包上摸索了半天,林婉婉看她动作磨蹭,实在是气不过,自己动手抢先翻出了一张纸,“什么东西?” 段晓棠仰头望着天花板,凡尔赛道:“朝廷赏赐我的田宅,明天会有人来家里宣旨,王爷提前给我透了信儿。” 赵璎珞一听这话,立马激动了起来,“我看看。” 瞬间,那张小纸条周围就围满了脑袋。 戚兰娘激动不已,“这不就是在四巷,我们后面吗?” 祝明月冷静道:“更靠近李家那头。” 林婉婉这会直接化身为行动派的巨人,“那还等什么,我们去实地看看呀!” 饭前散步,开胃。 “那里不是空地吗?” “不是荒宅吗?” 戚兰娘和赵璎珞异口同声。 林婉婉忍不住打个冷颤,“大白天别讲鬼故事!” 祝明月直接找上正主,问道:“晓棠,怎么回事?” 段晓棠不打一点折扣,“原本赏赐的宅子定在永兴坊,王爷找人疏通关系换到了四巷。地方宽敞些,但地面建筑需要我们重建,本质上来说就是块地皮。” “不过放心,我都问清楚了,永久产权!”这是重点。 祝明月豪气干云地说道:“那都不是事儿。” 建个大宅而已,姐有钱!还有专属包工头和施工队! 旁人若是知晓这块地皮的情况,说不定以为段晓棠遭到厌弃,被吴越故意穿小鞋。 殊不知她们就喜欢自己规划新家的一砖一瓦。 祝明月问道:“这些赏赐除了你,还有谁有?” 段晓棠早打听清楚了,“范二说,除了几位大将军,就我和冯四。” 吴越的这番运作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只是先前风声没传到段晓棠的耳朵里罢了。 “武将军本来也有机会的,但被他‘作’没了。” 武俊江现在住的宅子不仅地段偏,利用率还低。每次有事情要忙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到的。如果有机会改善居住条件……想来以他的个性,也不会后悔。 武俊江办的事,赵璎珞即便沉迷于赚钱也有所耳闻。 总之,很难评。 一方面欣赏他为生母争取的诰命的勇气,另一方面,大多数女子都更能将自己代入正妻,而非小妾的角色。假若庶子做出这等事来,泉下有知,恐怕也会被气活过来。 赵璎珞好奇不已,“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段晓棠语气中不自觉带着几分慵懒,“闹大了的阶段,见真章得等下次朝会。” 想来许多“病号”都会强撑着柔弱的身体参加朝会,共同见证这一场“盛事”。 祝明月冷哼一声,“他未必会赢,但肯定不会输。” 戚兰娘不解,“为什么?” 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算什么,武俊江这会儿挑战全世界呢! 祝明月分析道:“反对武将军的除了卫道士,就是他嫡母的娘家和武四娘,其他人都觉得事不关己。” “都说武家亲戚遍南衙,你们听过多少他嫡亲舅舅家的事儿?”重音放在“嫡亲”二字上。 “不能吸引注意力,就证明他不重要,他败落了。” “至于武四,论胡搅蛮缠是有几分功力,但在这种伦理权力博弈中,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哪怕她是当事人唯一的女儿。 “武将军呢,北征功臣,南衙已经升起的将星,光耀门楣的独生子。西风压了东风,于私于公都是他势强!” 林婉婉竖起大拇指,“说得有道理!”但注意力依旧落在纸张的另外半行字上。 在绝对的财富面前,就连八卦的诱惑力都稍显逊色。 问道:“这地方在哪儿?”问的是田地。 段晓棠早就摸透了情况,“京兆府境内,不过地方有点远。” 瞄一眼祝明月貌似平淡的神色,揣测道:“附近应该没有河流经过。” 关中的江河沟渠段晓棠心里都有数,它们离新田庄都有点距离。 祝明月想助力科技发展,招些不要工钱、十二时辰不停歇的“白工”的想法可以歇一歇了。 果不其然,祝明月顿时失了不少兴趣,“到时让珍玉带人过去摸摸情况。” 林婉婉一把拽起段晓棠,“田庄远,那就看看我们近在眼前的新房子。不,即将修新房子的地皮。” 如此喜闻乐见的提议,自然赢得所有人的认同。 几人打着散步的旗号出门,她们在家里怎么高兴都行,但到了外头还是要收敛几分,以免落人口实,叫人觉得轻狂了。 待众人到了地头,只剩一个词——无语。 第3234章 吴·拼多多大师·越的手笔,将几块零散的地皮拼凑在一起分给段晓棠。 先前戚兰娘和赵璎珞都没说错,因为这地方当真什么情况都有。 她们一直都对胜业坊的居住环境很满意,以前祝明月曾经打过其中一片空地的主意,最后却因为地势狭长、布局受限而打了退堂鼓。 至于另一座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的旧宅,她连房主都找不到,只能打消念头。 说到底,她还是没有吴越敢想敢干。 这不是思维的局限性,而是双方权势和可调动的资源之间的差距。 众人围绕着地块走了一圈,林婉婉吐槽,“老宅和空地都好说,旁边几座小院子怎么办?”深觉有些鸡肋。 拆吧,似乎太过可惜;不拆吧,又总觉得它们破坏了整体布局。 林婉婉贪心不足,“旁边还有一座小两进的院子,怎么就没划进来呢!” 段晓棠不欲深究,“大概会超标。” 吴越私下的“小动作”,总不能太出格。好东西不能只落段晓棠一人的口袋里。 祝明月:“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让陈牙人和李师傅来看看。” 陈牙人自然是去奔走联络,看能不能将那座小院收入囊中;至于李匠人,当然是干他的老本行,琢磨新宅子该怎么建。 “这房子是我们日后要住的,你们空闲时也想一想该如何规划。” 林婉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放心,我做白日梦的时候都想着它。” 第二天一早段晓棠穿戴整齐在家接旨,其他人即便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有急着出门,而是躲在屋内,共同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 “我去上班了。” “我去宫里谢恩。” 段晓棠在皇城门口遇到乘坐马车前来的冯睿达,随意打了声招呼,“冯将军,近来可好?” 许多武将下雨天都是打伞或是穿蓑衣骑马出行,艳阳高照,冯睿达却“沦落”到乘坐马车,可见冯睿晋当真是下了狠手。 冯睿达衣着简洁利落,行动间却透着一丝不便,咬紧牙关,勉强挤出一句,“很好。” 有人收田宅收得手软,有人大鱼大肉吃得肚圆肠满。 南衙喜事不断,这家中午设宴,那家晚上摆酒……关系网、交际圈庞大的人,恨不得一个人劈三瓣分别去各家赴宴。 全永思近来荤腥吃多了,正指望着岳家的素斋来清清肠胃。 在这轮四卫集体大升迁的浪潮中,相娑罗的官阶虽不起眼,毕竟起点较低。但他表现抢眼,连带着相家子弟都遭到诸卫“哄抢”,颇有几分一家好女百家求的架势。 相家如今一看就是副即将要复兴的模样。 相家一贯低调,只请了些近亲前来家中庆祝。 全永思作为相家第一得意的女婿,只觉得自己和岳家有时候真说不到一块去。 他想吃肉的时候,相家给他上素的;当他真想吃素的时候,相家就给他上荤的了。当然,酒还是薄得不能再薄的水酒,当真是稀薄如水,几乎尝不出酒味。 若不是对相家的家底勉强有几分了解,还以为是穷人咋富,终于发达了,开始大方地做肉吃了呢! 相娑罗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升迁方法,缺乏可靠的理论依据,反正在相家这种家庭氛围下,嘴上统归为“佛祖保佑”,至于他们心底究竟怎么想的,那就见仁见智了。 佛法是否有助于感化俘虏,相家早就私下讨论过,已经是旧闻了。长安如今的头条新闻当属武家。 作为当事人的亲密战友,全永思难免被问及几句。 全永思还能怎么说,“在窦家和应家退婚之前,我压根不知道武将军是偏房所出。” 军中看的是本事,谁把嫡嫡道道挂嘴边。真要讲究出身,那也是看爹哪个,而不是从哪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除非母族显赫非常,比如皇族、五姓七望,这才值得拿出来单列一行。 “以前偶尔见武将军和蒋家人来往,也挺正常的。”就是那种不怎么熟的亲戚的感觉。 在各家各户都有一大票亲戚的大背景下,这种场面再寻常不过。彼此间的往来更多是出于礼仪教养,而非真心交心。 有个词叫做“灯下黑”,杜松站得太高太显眼,以至于让许多人忽略了右武卫中,真正和蒋家关系密切的,另有其人。 庄旭从公房略显陈旧的门扉边探出头来,脸上带笑,声音清澈响亮地喊道:“表叔。” 武俊江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微微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庄旭正在休婚假,他的活都带回家里做了。 庄旭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我娘子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想请表叔去家里尝尝。” 武俊江并未表露喜色,单刀直入,问道:“还有谁?”突如其来的邀请背后,定然藏着更为复杂的意图。 庄旭也不故弄玄虚,干脆利落地回答:“蒋家表叔。”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让蒋家人来武俊江的主场右武卫商议无异于痴人说梦,武俊江也不可能去蒋家低头求和。 所以找一个不管靠不靠得住,但勉强能信得过的中间人就极为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是化解当前僵局的唯一出路。 武俊江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干脆而爽快的答复,“行,我去隔壁和高卓他们交待一声,这就随你回家。” 庄旭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完全想不起来今天该轮到谁值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他,也不是武俊江。 显然武俊江搬回大营居住,第一个受益者已经出现了。他不仅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原本令人头疼的夜班,就连原本繁忙的白班工作,也被他一并揽入怀中,处理得井井有条。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干点活吧! 武俊江从前在营里人缘就不错,最近几年更是备受欢迎。 谁会拒绝一个主动分担、乐于奉献,为大家负重前行的优秀同事呢! 第3235章 此时此刻,不仅长安城的权贵们在热议此事,就连中层百姓的家庭也是议论纷纷。权贵们关注的是礼数与纲常的微妙平衡,百姓们在意的则是家长里短。 李开德借着给城内送货的空档,匆匆赶回家中。 王翠翠一听见门响,急忙开门,喜极而泣,“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李开德:“娘,我就回来看一看,待会还得走。” 他的任务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右武卫往后是吃香的还是喝辣的。 王翠翠连忙道:“我这就让你兄弟去宰只羊。” 李开德连忙摆手:“不必了,就吃顿饭的工夫,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正好到饭点,李家顾不得把菜上齐便匆匆开饭。 王翠翠心疼地看着儿子,“你看你都瘦了!” 李开德:“我这是精干,不是瘦。” 四野庄作为种养殖基地,供应可比他们在军营的时候强多了。 想到这儿,李开德起身从自己带回来的行李中翻出一个布袋,递到李四海面前,“爹,这是我搜罗来的种子,本该开春种的,这会种下去,也不知今年能不能收一茬。” 他看四野庄上的各种蔬菜都是轮种,夏天虽然炎热,但总比冬天寒冷要好得多,说不定有点搞头,家里的饭桌也不能总是豆橛子开会呀! “种法我都简单记下来了,你待会让他们几个认了字的,帮你参谋参谋。” 李四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作为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老把式,他就喜欢这些东西。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论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尹金明带着一家老小返乡了,院子暂且让刘、李两家帮他看顾着。尹金明临走前还特意登门拜访,向李四海请教小学堂的事情。 另一件事情自然也是避不开的,李家和武家虽然少来往,但在外都是右武卫出身的,谁会在意其中分了左右。 李开德夹菜的手一顿,他在四野庄到底消息闭塞了些。 “我早知道武将军回来会‘闹’事,没想到闹这么大!” 像他们这些关系远的,脑子没那么聪明的,哪里能猜到武俊江会从哪儿下手,还闹这么大。 王翠翠问道:“他嫡母以前是不是对他不好啊?” 在看过尹家的家事后就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嫡母还是后母,毕竟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靠不住是常理之中,对你好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嫡母”这个词,王翠翠说来有些拗口。乡下人家能娶上媳妇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肖想三妻四妾,根本养不起。 李开德实事求是,“没听说过,不过武将军和他姐姐,就是嫡母生的那一位关系极差,过年都不来往。” 王翠翠秉承着一个女人的朴素想法,“这还不是男人花心,娶了大的又想要小的。这要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不会闹到这地步。” 一厢情愿地忘了从前见过多少同父同母的姊妹为了一块地、一间屋,甚至一个碗而大打出手。 李开德:“娘,你不知道,武将军不仅是独生子还是老来子。若没他,武老将军连个传宗接代的后人都没有。” 就武家那阴盛阳衰的氛围,过继都不好过继。 王翠翠:“这闹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李开德闷头吃饭,“快了!” 这种事必须快刀斩乱麻,越往后拖麻烦越大。现在只是武家一家的事,往后谁知道有多少人掺和进来。 第3236章 若不是身负重任,李开德也想亲自去朝会旁观。往后听同僚转述,再精彩的场面也会差了几分味道。 夏季天亮得早,满朝文武终于不用摸黑上朝了。 北征大军休整,将官们可不同,除非特意请假,否则朝会还是要参加的。 今日朝会盛况空前,不管是休假的还是养伤的,只要够资格的都来了。 段晓棠给予八卦一点点微小的尊重,不再是最后一个踩着点到的,但也早不了多少。 一来就站到“半熟”的薛恒面前的队列里,等着验看门籍。 认识本人,薛恒很快就将段晓棠放进去。 段晓棠收起门籍,感激道:“薛八郎,你真是个好人。” 不懂“好人卡”最初意思的薛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奈道:“段将军,我也不是次次都在的。” 他怀疑段晓棠就算住在皇宫门口,也会踩着点到。 时间紧迫,段晓棠没空和薛恒拉关系,比如介绍几位同僚给她认识,让她无论何时进宫都有人脉可用。 今天的朝会出勤率点满,连吴皓一脉的三个小王都出席了。毕竟他们所能仰仗的就是一个“嫡”字,犹以赵王吴淳一系表现最为突出,因为他是“嫡中嫡”。 朝会程式化的开始仪式结束后,连点前戏都没有,满朝文武立刻根据各自的立场,撸起袖子开始各抒己见。 武俊江面无表情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某些人一口一个“庶孽”地骂着。 出乎意料的是,陈景同反倒站出来就事论事,“嫡庶有别,嫡为传嗣,庶为旁支。武将军既已传承武老将军基业,那他就是嫡嗣。” 广义说来谁传承家业谁就是“嫡”,不是看从哪个肚子里出来的。他就算是过继的,那也是嫡。 武俊江的身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生母。 虽然是礼部把事情挑出来的,但却是为了程序正义。对于某些连书都读不明白的蠢货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别有用心者,陈景同一点面子都不给。 真正与当事人无关,却站出来为武俊江说话的人,竟然是吴融。 “武将军乃国之功臣,狄氏育嗣有功,合该恩赏。念其一片孝心,可酌情越封。” 吴融的话算是真正揭开了火药桶的盖子,谁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借武俊江的家事撬开一条口子,给他的宝林母亲晋封。 这算是戳中了吴皓一系和卫道士的肺管子,他们从未否认狄秋柳受诰命的资格,但坚持认为她应居于嫡妻蒋氏之后,以此彰显嫡庶之序。 武俊江的请封乱了规矩、顺序,这才是他被人声讨的原因。 礼部将折子打回去,他又原封不动地上了第二份,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吴融一跳出来,所有人的炮火就向他喷射而去,变相帮武俊江分担了火力。以至于作为当事人、矛盾制造者的武俊江,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甚至连“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这种偏激言论都出来了。 那些带累全家的纨绔又被拿出来鞭尸,这种混账生下来也算有功吗?送九族下去和祖宗团聚的功劳吗? 武俊江争的是他生母的利益,朝臣着眼地却是国家的伦理纲常。 倘若今日给予一个小妾超乎寻常的待遇,明日是不是就有一个庶妃生出不该有的妄心,民间又将如何仿效…… 第3237章 他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以各种经典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段晓棠听得昏昏欲睡,白瞎了她难得精神饱满地参加一次朝会,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一个不知道头铁还是贪心的御史出列,“据武门蒋氏所生之女武四娘所言,其父外任时狄氏侍奉起居,却未曾禀明宗族,亦未告知正妻,实乃外室。” 一日为外室,终生为外室。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的争论基于两个前提:狄秋柳是武家的妾,儿子飞黄腾达后她有受诰封的资格。 现在——狄秋柳成了外室。 南衙的将官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应荣泽,你知道你弟媳准备了这样的“杀招”吗? 应荣泽当然知道,武兰菱先前来求过他。可他儿女的婚事本就因为弟弟一家受了影响,正是看她厌烦的时候。 只有女人才会把目光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况且此事胜算不大,应荣泽怎会轻易涉足其中。 武兰菱只是弟媳,又不是他女儿,应荣泽怎么可能不计后果地豁出去。 有时候说“小娘养的”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有些人本就是妾室所生。但说人是外室子,武俊江会和他不死不休。 只是不曾想武兰菱竟胆大包天,买通御史,将这番言论送进了大殿,送到了满朝文武耳边。 卢照不曾亲眼见识过武家内部扯皮的“盛况”,但眼下对众人口中形容的蛮横无理的武兰菱有了深刻认识。 “她图什么?” 武俊江可是“尊贵”的独生子,把他打为外室子,武和豫这一支就绝嗣了。有身份的人家,是不会承认外室子的。 世人对香火传承有多看重,没有亲生的也要过继,甚至抱养。 武俊江早就预演过种种情况,对武兰菱的作为并不惊奇。 率先炸起来的反倒是靳家和梁家,狄秋柳若是外室,那和她儿女结亲的他们算什么,算笑话吗? 吴杲原以为他的大殿该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格调之地,结果沦为争论家长里短的庸俗之所,尽管看起来有些趣味,但终究与他心中的期待相去甚远。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武卿何在?” 武俊江应声而出。 吴杲:“卿家对此有何说辞?” 武俊江:“先父在外任职时,与家中音讯不便。但事后他曾书信归家,详述此事。” 先上车后补票,若严格按照礼仪来评判,自然不合规矩。但考虑到当时的实际情况,这种方式在世俗中是被承认的。 武俊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此乃先父送与狄家的彩礼单子。”是他特意从狄家誊抄出来的。 吴杲微微颔首,“王仆射,接下来由你来问询。” 不涉及违法乱纪的事,犯不着三司出面。 王鸿卓从座位上起身,“臣领命。” 武俊江恭敬地将彩礼单子送到王鸿卓手中。 王鸿卓细细研读,其中一应事物的确符合纳妾的规格。按照民间的说法,狄秋柳应算是贵妾。 抬头看向满朝文武,问道:“可有武老将军外任的同僚或知情人在此?” 事情发展太快,根本来不及辨认哪些人可以作证,更何况是几十年前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 白智宸作为狄正青不太老的上司,觉得有必要站出来替下属家说两句公道话。 “狄氏乃是山西大族太原狄氏女,晋国大夫狄青之后,数代都有子弟出仕为官。这般人家的女儿,不可能为人外室。”除非全家死绝,失去家门姓氏的庇护。 不是说士族女不会成为妾室,那得看是给谁做妾。白隽后院还有刺史的女儿呢,不过人家是有朝廷诰命的媵。 狄秋柳若是庶族女或者奴婢,门下省必然会查验她的身份。偏偏她是士族女,身份有些唬人,这才让门下省疏忽大意,成了朝堂今年最大的笑话。 武俊江的确上表为父母请封,但没说他父母是夫妻关系呀! 这种简单的人情世故人人都明白,但只有白智宸开口点破了。 王鸿卓争取理清事实,继续问道:“可有武家其他亲眷位列殿中?” 武景山当真不想露这个脸,但这时候武家数量繁多的女婿们身份上差了一筹。他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武兰菱还会对此事耿耿于怀。 从私心上讲,武景山自然是偏向武俊江一方的。但他在这件事上的任何发言都可能被放大,甚至在外被人打上武家不敬重妻室、岳家的罪名。 好在王鸿卓并未让他太过为难,问道:“狄氏在武家是何待遇?” 武景山据实已告,“生登族谱,死葬武家墓园。”什么宠爱、是否管家理事都是虚的,这才是能证明名分的事实。 另外补充一句,“三弟出生时,叔父已调任回京,他是在武家老宅出生的。”身份没有问题。 真正沾了一点外室女边的,其实是在外地出生的武兰惠。 武景山少有掺和姐妹间的纷争,但现在他确信,武兰菱从前应该没少拿这件事挤兑娘仨。 梁景春不愿再隐忍,毅然站出,剑锋直指不在场的武兰菱,言辞犀利。 “臣母亦是武家女,行三,乃武门狄氏所出,先外祖父的长女,武将军的胞姐。” 狄秋柳母子三人是否被武家所接纳,从何时接纳的,只看武兰惠就知道。她比武兰菱年岁大,排行居长。 应荣轩既已被免官,武兰菱自然也没资格再被称之为夫人。 “今日应家娘子借御史之口大发厥词,置骨肉亲情于何地。不敬庶母,不恤长姐,不悌幼弟。此等行径,又该当何罪?” 一通炮轰,振聋发聩。 谁都没料到,真正露出獠牙的是身为小辈的梁景春。 武家内斗果然非同凡响,一出手全是杀招。 第3238章 事情发酵几日,外界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再未捕捉到任何关于武家妻妾不和的确凿证据。 谁也没料到,双方会如此不择手段,只盼对方身败名裂。 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捍卫各自生母的利益,本无可厚非。 武兰菱显然处于劣势,不光她本人无法上殿,连她的丈夫、儿子都因为种种是非绝了仕途。满朝连个愿意单纯为她发声的人都不到。既是失权,也是做人的失败。 王鸿卓不断家务事,“怨愤之言,做不得数。若有争端,可寻族老裁断。” 朝堂上政敌彼此攻讦如同家常便饭,骂过的恶毒之言可以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兼九族送进地狱。 梁景春年轻气盛,听闻武兰惠被斥为外室所生,怒不可遏。 爆出一个惊天大料,“昔年应家娘子难产,臣母与几位姨母恰在应家做客。慌乱之中应家决定舍大保小,要生剖肚皮取子。” “是臣母带着姨母们拦住了应家人,甚至亲自守在产床前,这才拖到稳婆纠正胎位,平安生产。” 妇人生产本为私隐,不该拿到公开场合讨论,但梁景春此刻顾不得了。 “姐妹守望相助,施恩本不该图报,可难道这就是应家娘子对待救她一命的姐妹的回报?颠倒黑白,指其为外室所生!” 这才是真正激怒梁景春的原因。 忘恩负义,人神共愤。 梁景春翻起了旧账,指出武兰菱人品有亏,那么她的一言一行都应当重新被审视。 王鸿卓神色凝重地问道:“此事当真?” 通常情况下,弟媳生产与大伯哥并无干系,可那时应家尚未分家,又险些酿成人命大祸,作为一家之主,怎会毫不知情? 本来在事件中完美隐身的应荣泽不得不被提溜出来,承认道:“确有此事,当时情况危急,眼看着即将母子俱亡,剖腹取子至少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实属无奈之举。”只是这样一来,武兰菱必死无疑。 站在各自的立场,捍卫各自的利益,本无对错。只是现实的走向证明,武家的坚持才是正确的。 “好在上天保佑,终是让他们母子二人挣出了性命。” 应荣泽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仿佛恨不得武兰菱母子没活下来一般。 武景山佐证,“当时臣叔伯兄弟几个都回家点了家丁,应家……就应将军现在住的宅子,正堂柱子上有几道划痕,就是三弟年轻不懂事砍出来的,为此还受了好些年埋怨。” 谁埋怨的武俊江,不言而喻。 别看武俊江脾气暴躁、少有温言软语,但有事他是真上啊! 此时此刻,应家正堂就是满朝文武最想参观的5A级景区。 甚至有和应荣泽走得近的官员,已经开始偷偷回忆,应家正堂的柱子上,是否真有刀劈斧砍的痕迹。 若不是站位离当事人太近,段晓棠真想吐槽一句,当初武家祠堂大乱斗的时候,传出武俊江和应荣泽打起来这种荒唐谣言不是没缘由的。 原来两家早就火拼过了。 不过那次武俊江应该没讨到便宜,毕竟他年纪太小了。 有这样的过往,明知武家的行事风格,应荣泽还敢去武家祠堂捞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群臣中有人透露小道消息,当时不只武家点了家丁,连各个女婿家也出了人。 第3239章 围观群众质疑,他岳家不是谁谁谁吗? 旁边人解释,他原配是武家女,现在那位是续弦。都要她们姐妹性命了,怎么可能坐视不理!焉知他日这样的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孙文宴听得周边种种议论,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这旺盛的生命力、这蓬勃的战斗力……可惜他对长安不甚熟悉,先前对武家的事迹知之甚少。 转念一想,武家的作风还是太过彪悍,孙安丰的细胳膊细腿在其中容易被误伤。相比之下,窦家的做派稍显“文明”一些。至少他们只盯着祸头子,不搞家族乱斗。 因为应嘉德的降生自带一些光环,是武家老少一心、情比金坚的象征,所以自幼在外家颇受疼宠。 梁景春越想越生气,“若早知道生下来的是这么个混账玩意,就该让他胎死腹中。” 这时候应荣泽再不想沾边,也必须出面了,“梁五,你胡说什么!” 梁景春毫不退缩,“他做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舅舅提携反沾了一身腥,被人咒早亡。我前脚出征,后脚家里就被欺上门!不知感恩没良心的东西!” 武家的事实在闹得太大,殿中有一个算一个都复习过前情提要。 鉴于站位离武俊江太近,范成明只敢小声嘟囔,但周围人也都听见了,“春儿以前都不记仇的。” 梁景春本就心疼武兰惠青春守寡日子艰难,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平日不沾染是非只守着一双儿女度日,如今却被人拿到大殿上指指点点。身为人子,他如何能忍! 小将官们距离风暴中心稍远,吐槽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靳华清打探道:“梁五回长安了,应家有没有登门致歉?”不说不知道,一说才发现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孙昌安:“不是说两边王不见王吗?” 靳华清:“态度总得有吧!” 温茂瑞更清楚情况,“没有。” 靳华清啧啧道:“做人呐……不行啊!” 温茂瑞无情吐槽,“这不早就知道的事吗!” 武俊江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身后某个位置,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跪伏在地,一副请罪的模样。 “陛下,方才满朝公卿引经据典,微臣受益匪浅,自省不该为赌一口气,就将小辈、甚至是早已亡故的长辈牵涉进来。” 再叩首,“微臣一时冲动,实属不该!” 寻常人说冲动可能是托词,但武俊江冲动那是有无数过往案例支持,吴杲都不想说他的了。 就在众人以为武俊江将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时候,他开始叫起冤来。 “微臣与武四名为姐弟,实为宿世冤仇。然此等家务事,本不该拿到朝堂讨论。” “微臣心中亦是委屈万分,自幼至长,没有收过武四一双鞋、一个荷包。先父临终嘱托微臣时刻铭记于心,自问无愧于武家列祖列宗,更无愧于心。” “微臣如今着红袍系草金钩,厚着脸皮说一句,也算光耀门楣。即便如此依旧动辄遭受折辱叱骂,已故的生母在九泉之下亦受牵连,蒙羞受辱。” “古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微臣虽有心治国平天下,却无奈连齐家都无法做到,微臣的家都快散了。内子只能携儿女避居岳家,微臣常住营中,得了个‘常住将军’的诨号。有家归不得,夫妻别居、骨肉生离。” 你不回家住,是嫌地段偏僻吗? 武俊江在家里住不安稳,不是武兰菱一人造成的,但她做出了巨大贡献。 第3240章 抛开南衙几个“奇葩”不说,武俊江那也是一路从年轻有为走到年富力强,终于勉强跻身高官显贵之列。 谁又能想到,在外风光无限的朝廷命官,私下里竟过得如此凄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若说武俊江被一个早已出嫁的嫡亲姐姐折腾至此,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匪夷所思。但考虑到武兰菱宁肯冒着让武和豫绝嗣的风险,也要将武俊江打成外室子,疯狂与蛮横可见一斑。 吴杲指名问道:“吕卿,此事可是属实?” 吕元正出列,“回禀陛下,去年右武卫年头年尾两次出征,俊江于营中值戍两月有余。前年时间更长,至于更早之前……臣一时难以记起,需回营查阅档案方可得知。至于武夫人,的确是住在娘家。” 若只是武家姊妹不和,大可召集家人至祠堂,断一断这桩公案。 可一个名正言顺的朝廷高官竟然落到有家归不得,连点体面都没有的地步,此事便再不能坐视不理。 幸好右武卫工作性质特殊——包住。 武俊江常住大营才没引起轩然大波,换到其他部门,哪个主官卷了铺盖常住衙门,底下人都得头皮发紧,局外人要么夸爱岗敬业,要么揣测沽名钓誉。 吴杲可没忘记,武家不是第一次闹出事来了,萧娥英还曾派遣女官训诫武兰菱。 他只是想不明白,“你怎么过成这样了?”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居然还会被一介妇人欺压至此。 武俊江三叩首,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怨,“先父临终前殷殷嘱托,微臣是家中唯一的男丁,须光耀门楣,成为姐妹们的依靠。这十几年所作所为,微臣自问是对得起武家和诸位姐妹。” 武俊江为姐妹撑腰,都有例可寻;武兰菱的回报却是闻所未闻,连双鞋袜都没有,恩将仇报倒是屡见不鲜。 “这么多年,母亲的教养之恩,微臣一刻不敢忘。可念及生母的养育之恩,甚至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臣心中委屈,实在难以服气!” 自始至终,武俊江未曾有过一句抱怨嫡母蒋丽淑的话语。毕竟她过世的时候,他还小呢!可武兰菱已经记事了。 至此图穷匕见,武俊江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越过嫡母率先为生母请封,并非他不孝,而是因为和武兰菱的矛盾不可调和,积怨已久,他必须争这一口气。 好一个红颜祸水·搅家精。 武俊江从袖中取出一封全新的奏折,声音低沉而坚定,“臣性情冲动,自知此事处理得并不妥当。” 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奏折,将其递送至御案之上。 吴杲翻开奏折,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三个人名。 武俊江退一步,她们生前有妻妾之分,但死后不妨并嫡。 在当前社会环境下,让狄秋柳越过蒋丽淑根本不现实,唯有两人并尊,才有商讨的余地。 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迅哥儿文学闪耀的不仅是人性的光辉,还揭露了人性的阴暗。 恰在这时,另有一名青袍官员出列。 段晓棠见人面生,却是从武官队列中出来的。先前数次集火都是文官发起的。这事太容易误伤友军,武官们个个保持沉默,只安心看戏。 第3241章 段晓棠小声问道:“这是谁?” 范成明嘴唇微动,“蒋家的。”名正言顺的娘家人。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皆挺直肩背,聚精会神地望向大殿中央。 接下来事件将如何发展,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青袍官员开口自我介绍,“微臣蒋绍祺,武门蒋氏之甥。”也是今天代表蒋家来平事的倒霉蛋。 “姑母自适武氏,素以贤良闻于内闱。侍奉舅姑、襄助夫婿、打理中馈……亲戚邻里皆有赞颂。” 这种自卖自夸的话众人听听也就罢了,旧人旧事已远,蒋丽淑的品行究竟如何,已少有人能说清。但只看她留在世间唯一的“遗物”是何表现,便让人对其产生诸多质疑。即便是妇德典范,也会被不成器的女儿连累得生前身后名丧尽。 蒋绍祺躬身道:“姑母生前与狄氏妻妾和融,堪称一段佳话。临终之时,表弟亦是侍奉于榻前。”养老没有,但肯定是送终了。 “姑母只生一女,常怀愧疚。狄氏产育有功,得以延绵子嗣。才不至让她愧见武家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蒋家这是同意了武俊江的“胡闹”? 虽是事已至此,顺水推舟。但总觉得有几分不得劲,你让他们这些起大早上朝会准备瞧热闹的人怎么办?就这般潦草落幕! 武家当年势不如人还能豁出去替武兰菱争一回,蒋家竟然直接选择退让,原地躺平了。 这一退貌似得成就了一个大团圆结局,却引得众人浮想联翩。 范成明推己及人,喃喃自语,“武将军究竟捏住了蒋家什么把柄?” 余项明杞人忧天,“他往后过年去蒋家,大概得不着好脸色。”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公认武俊江的外家是蒋家,年年都去。 蒋家嘴上虽然退了一步,但心中必然不甘。 翁高阳暗道咸吃萝卜淡操心,“能不能进门都两说呢!” 武兰菱上蹿下跳活像一个小丑,真正在朝堂上有能力对武俊江施展道德压力的蒋家,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媾和”。 武兰菱为生母争取尊严和利益本无可厚非,她却用错了方法,一步错步步错。 不过没人会去关心她的得失哀乐,蒋家权衡利弊,主动解决了所有人的难题,虽然少了几分“趣味”,但不失为一个大团圆结局。 吴杲着内侍将武俊江的新奏折送到陈景同手中,金口玉言,“酌情处置吧!” 陈景同:“臣领命。” 礼部当初将这件乱了规矩的事捅出来,一来是出于职责所在,二来是不想担责。 现在皇帝和满朝文武过问,双方当事人和解,难题迎刃而解。可陈景同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大局出发,他甚至希望武俊江没争赢。 世人推崇多子多福,那么多儿女却未必是同母所出。若是同一母亲,至少不会为请封谁、谁先谁后这样的原则性问题而大打出手。 大吴重视门第、出身,可宦海沉浮更看重的是才能与际遇。正室子弟发展不如偏房的事并不鲜见。 从前不管家里家外有多少矛盾,所有人都按照规矩来。现在武俊江开了坏头…陈景同已经预料到,将来礼部将收到多少类似的奏折。 希望门下省这次办事妥帖些,将不合规矩的请封全部驳回。 毕竟像武俊江这种道德和权势都占据上风的情况并不多见,他甚至能说动嫡母娘家出面声援。 第3242章 怪只怪武兰菱做得太绝,让人都忍不住同情武俊江了。 偏有一人对眼下结果不大满意。 武景山走到蒋绍祺旁边,质问道:“这时候出来做好人,早干嘛去了!” 指着武俊江说道:“三弟年纪小,当年好些事他都不知道。” “武四少小并非偏执之人,叔母过世后,是你们说担心她在家中无人照顾,接她去外家散心。后来及笄,也是你们给她定的应家这门‘好’亲事!” “真到出事的时候,蒋家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忙。家大业大,竟然连个闲人都派不出来……” 段晓棠原先还奇怪,武俊江和应家从不热络,即使到如今武家家势也稍逊应家一筹,十几二十年前差距更大,怎么会联姻结亲? 原来是外家做的媒!难怪武兰薇拉人去祠堂对质的时候特意点了蒋家的名,只不过蒋家没人出现罢了。 武俊江哪怕最开始并不知情,但这么多年下来,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武景山先前的话更像是免责声明。 他不是为武兰菱正名,而是澄清她今天这副德性和武家关系不大。 应荣泽只是纵容,但他不挑事啊! 认识人连忙和周遭人科普,“这是窦夫人的亲哥哥。” 应窦两家退婚人尽皆知,武俊江还要顾及亡父的颜面,武景山是真讨厌应家和武兰菱。 武家的瓜就这一点不好,要吃透吃明白,必须先盘清楚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 蒋绍祺欲要辩解,“我……” 他比武俊江大不了几岁,当年也是个孩子!那都是长辈们的事情,他哪里有说话的份。 武俊江连忙拦在中间,安抚道:“二哥,二哥,现在是朝会呢!” 他好不容易开创的大好局面,可不能这么毁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点一点报。 武景山的“真情告白”,着实给人打开了不少思路。以前只知道应武两家在较劲,没想到其中还有蒋家的事,隐隐约约嗅到了瓜田的气息。 幸亏武俊江拦的及时,不然他们三个说不定因为咆哮大殿而被御史赶出去。 武俊江回到队列后,缓缓吐出一口。筹谋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他却不敢有片刻放松。因为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朝会已经进行到下一个环节,仿佛武家的事情只是武家的事情,与宏观层面的问题毫不相干。 毕竟还处于北征大胜的红利期内,国家无大事,少有人跳出来给吴杲添堵。 此刻,内侍正在宣读北征将官的“检讨书”,段晓棠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大致内容都是: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 至于下次到底怎么样,就看下次呗。 和她呕心沥血、抓断几根头发才奉献出来的大作异曲同工。 就在内侍即将高喊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时候,一名御史站出来。 高声道:“微臣弹劾荣国公、范大将军、吕大将军近来频频密议、行踪鬼祟,疑似有所图谋!” 一言既出,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吴越先前还担心段晓棠、范成明沾染是非,没想到右武卫第一个摊上事的居然是少有让人操心的吕元正。 三位跺跺脚就让许多地方的不安分子就睡不着觉的大佬,尤其是孙文宴牵涉其中。 范成达和吕元正有所往来很正常,但孙文宴压根不混南衙的圈子。他们三人串联到一块……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3243章 吴杲反倒没有第一时间泛起疑心病,因为三人相对来说都是纯臣,并非野心家的料子。 质疑道:“有何证据?” 御史说得头头是道,比如三人在何时何地密议论,外人靠近便立刻止住口;比如孙文宴频频出入范、吕两家的府邸,还是他主动登门…… 听起来是有几分不同寻常,但有些场合譬如河间王府,一个低阶御史怎么可能出入其中。跟踪孙文宴更是敏感至极的事情。但御史并未透露线人和情报来源。 三位大佬排排站在大殿中央,像极了犯错的小学生,吕元正的表情更像一个怨种了。 孙文宴开口,“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吴杲语气平和,“是为何故?” 孙文宴从容不迫地回答:“臣之三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范、吕二位大将军是臣请的媒人。” 吴杲一种拉家常的语气问道:“相中了哪家的小娘子?” 出动两位大将军做媒,说不定是哪个国公府邸亦或长安豪族。 孙文宴:“左武卫窦将军的长女。”相当于两卫联姻,由两位大将军出面再合适不过了。 左武卫只有一位姓“窦”的将军,刚旁观过武家内斗盛况的满朝文武心底只剩一句话在盘旋:荣国公,你真没点忌讳吗,真的不担心吗? 虽说一个姓窦一个姓武,但武俊江真正和武兰菱撕破脸,就是因为窦家。 清楚情况的人都知道,窦意意原先是和应嘉德订的娃娃亲,后来退亲虽是应嘉德的错,但窦意意也难免受些影响,谁能想到她第二次定亲,会高嫁入显赫的荣国公府。 段晓棠瞪大眼睛,随即转头看向身后两人,却发现范成明和武俊江脸上都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 “你们早就知道?” 范成明不以为意道:“我们刚回长安,荣国公就带着孙三上门,请我哥去窦家帮忙提亲。” 段晓棠的视线余光瞥向武俊江,进城前一晚孙安丰还在为婚姻大事发愁,武俊江当时可一句话都没说。 “这两人怎么走到一块了?” 范成明言简意赅,“荣国公是个好爹。” 现在都打成明牌了,大家都猜不透孙文宴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宁岩插话,“大将军怎么表情不太好?”不熟悉他的人可能不太能看出来。 范成明不愧是南衙小喇叭,“我哥少有做媒。”这句话的含金量,仅次于范成达少有招降。 “荣国公推说他不了解长安的婚嫁规矩,两人都想让大将军挑大梁。” 吕元正是最后一个入伙的,了解的信息并不完备,他只知道孙安丰成亲后,孙家会进行一次小分家。 作为一个谨慎人,吕元正深觉这点保障未必能完全保障。只能私下提醒窦鸿云,多陪送些通拳脚的仆妇过去。 君不见过去二十余年,武家还记恨蒋家做的‘好’媒吗? 作为一个有阅历的媒界混子,吕元正深觉这桩婚事后患无穷,万一哪天把他搬出来主持公道,那可如何是好? 大殿后方,作为当事人的远房表哥,梁景春紧盯着斜前方孙安丰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惊。他才回来几天,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孙安丰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一般,微微偏过头,吐出一句:“应家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被气死的!”虽然他们现在恐怕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件事了,但大家可以精神胜利嘛! 第3244章 仇人不好过,就是最大的乐趣,梁景春略微松一口气,孙安丰各方面条件都远超应嘉德。 前方的高官们则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应荣泽,不知道他看到窦家与孙家联姻,一嫁更比一嫁高,作何感想? 应荣泽能有何感想,那都是二房的事。只不过他没想明白,窦家怎么就和孙家搭上了?疑惑的目光不由得看向武俊江,莫不是他私下保媒拉纤? 孙文宴:“臣常在江南,犬子是个散漫性子,他母亲又多溺爱于他,慈母多败儿。” 什么叫颠倒黑白,这就是。 若非场合不对,孙安丰真想大喊一句,你们何时溺爱过我!!! 不过老父亲说儿子,不论是夸还是骂,都当不得真,人际交往中有个潜规则叫做谦辞。 你要是真信了,那就太傻了! 反正在段晓棠听来,除了工作地点和父子关系是真的,其他的话都掺了九成九的水分。 但孙文宴是谁,场面话张口就来,“窦家贤伉俪教子严明,犬子能有这般泰山泰水作为榜样,总能学到几分。” 众人只觉得听这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位置相近的高官回忆起刚才武家内斗时孙文宴的神色,似乎是——欣赏?不禁怀疑起究竟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是今日大殿的风水有问题。 未来亲家的亲家刚闹了这么一场大戏,任哪个正常人都要迟疑一下吧!这一迟疑,再加上还没过聘礼,说不定这婚事就告吹了。 吴杲欣然道:“倒也是郎才女貌,一对佳人,般配得很。” 实际上,他都没见过窦意意。至于孙安丰的才华,看实用性就行。 前些时日武俊江“风头正劲”,孙家自然不敢大操大办,只得低调行事。 既然三人有正当理由来往,那御史的弹劾自然就不成立了。 御史少有被诬告反坐的,何况他只说了有所图谋,但没说谋反呀!所以最后只受了申饬。但想来接下来他的行踪交际会受到各方的严密监控。 今日姑且算是一场成功的朝会,它以一段几十年前充满恩怨纠葛的婚姻开始,又在一对新人官宣中圆满落幕。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向宫外走去,各个看起来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深沉凝重模样,但谁知道他们私下里讨论的是什么? 今天朝会上发生的每件事都各有爆点,且留下了无数的小钩子,余味悠长。 范成明摇头晃脑地感慨道:“现在最难的就是应家了。”难受! 卢照口无遮拦,“和他退婚的小娘子转头嫁入高门,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范成明灵光一闪,“应家还有几个退了婚的,我待会去打听打听情况。” 要是那些退了婚的人的婚配情况也更上一层楼,那应家可真是“开光了”。 卢照大吃一惊,“还有几个?” 长安风俗如此奇特,退婚成风? 范成明:“受混账侄子拖累,应将军谈婚论嫁的儿女都受了牵连,不过那都是还没过明路的。” 段晓棠好奇道:“武四娘会是何结果?” 范成明耸了耸肩,“不好说,反正她是砸应家手里了,既不能休也不能弄死她!” 武兰菱一旦被应家抛弃,无论是武家还是蒋家都不会接纳她,甚至可能借此讨伐应家。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黑料”,正好可以借机往应家身上甩锅。 一旦旁人脏了,就显得自己干净了。 第3245章 段晓棠瞬间沉默,范成明反倒激动起来,“等礼部的批复下来,武家祠堂可就热闹了!” 卢照是个爱凑热闹的,“这次应该不会闹大了。” 武家其他人虽然和武俊江没有深仇大怨,但再把人逼到有家归不得的地步,那就很让人怀疑武家的家风了。 白智宸被一群特意带来朝会开眼界的并州将官围在中间,衬得好似绿叶中的一朵红花。 羊华宏啧啧道:“家长里短真是在哪儿都不新鲜!”新鲜的是闹到了处理国家大事的皇宫中来。 白湛仿佛一条灵活的泥鳅,滑到至人群中央,“别说皇宫、祠堂,他们还在市井中打起来呢!” 随着孙窦两家宣布婚讯,一些陈年旧账又被翻了出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白旻回长安后,在朝廷挂了一个闲职,语气平淡道:“当是以理、以德服人,怎能轻易动手呢!” 白湛没回话,只心中暗自腹诽,武兰薇动了一次手,窦家的日子就清净不少。武俊江倒是没动手,却被逼得有家难回。 白智宸轻声感慨道:“如此这般,正青也能宽心了。” 不管亲疏远近,狄家和狄正青都是山西人,是他们的同乡同僚,四舍五入,算他们在长安小胜一招。 临到皇宫门口等待亲兵取马的间隙,白智宸将尉迟野拉到身边,小声问答问道:“阿野,你刚才都看明白了吗?” 为什么武兰菱指摘狄秋柳儿女的出身,会彻底激怒武家、靳家和梁家。 英雄不问出处,但顶着外室子的名头,半生功名都做了土。这就是大吴顶端权力中枢的潜规则。 尉迟野若是认了罗玄应,那他在罗家就是外室子的身份。在尉迟家好歹有个户口,是名正言顺的公子哥。 白智宸忍不住同情起舅兄来,虽然当年可能是被强行摊派接收的尉迟野,但好不容易成才的“儿子”被挖走,那定然痛彻心扉。 尉迟野沉默地点了点头,“嗯。” 他读书少,很多事情不甚清楚,问道:“姑父,我将来若是有机会请封父母,请谁?”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尉迟野的生父母都活着且各自婚嫁。他的身世在亲戚间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称呼养父有时候叫舅舅,有时候叫父亲……关键是,他的养父还不止一任妻子! 白智宸紧张得打了一个嗝,好在关系虽然混乱,但在礼法上却是清清白白。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快速说道:“自然是封你舅舅和几位舅母,然后是你挂名的那位庶母。” 尉迟野脸上露出几分迷惘,“那我娘呢?” 白智宸:“她自有丈夫和你弟弟们照应。” 尉迟野轻轻地“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幽州一行人走出皇宫,看了一场无关自身利益的热闹,每个人心情都略带几分雀跃。但当两张相似的脸庞打上照面,气氛顿时冷淡下来。 所有人都默认两人有亲缘关系,却少有人能说清当年事。 即便不能公开相认,但父子天性却斩不断。 白智宸先入为主觉得罗玄应当年辜负了尉迟野的生母,男人还不了解男人吗?这么多年没尽到为人父的责任,自然该主动些,不说相认,但希望联络、补偿的举动该做出来,免得尉迟野怀疑自身不足。 罗玄应则认为尊卑有序,该是尉迟野主动上门示好。 两方僵持在这,你不动我不动,造就一副貌似平静地局面。 第3246章 可事实是怎么可能平静得了呢! 朝堂上出现两张相似的面容并不奇怪,尉迟野混在一群青绿蛤蟆中更是平平无奇。但其他时候,他不是跟在白智宸身后就是在白湛旁边,归属如何还用说吗? 一个幽州大营,一个并州大营,有的好戏看了。 不过现在一个个忙着恭贺孙文宴即将喜事临门,并暗暗期待下一场好戏何时拉开帷幕。 朝会上的结果迅速传遍了长安的各个角落,想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市井坊间都不会太平静。 往昔男人左拥右抱娇妻美妾,好不逍遥自在,如今终于要看到后院起火的一幕。 从前不管是为真爱还是为财势屈身为妾、认了命的女人,终于看到一条出路。只要她的儿子有出息,一样能得封诰命,甚至压过正妻一头。 从前教儿子安分守己,现在逼着他不得不上进,长安新一轮“鸡娃”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正室们的危机感陡然增加,从前只担心男人偏心,多给那些狐狸精和小兔崽子几分好处。现在不光可能钱帛守不住,连百年后都可能被人作践。 从前以为有娘家和礼法在,再如何也能维持最后的体面。现在才发现,娘家不一定靠得住,礼法也有可商榷之处。 重新审视家中一窝人口,拉拢能拉拢的,拉拢不了的就巧施手段打压,坚决不给往后的自己和儿女添麻烦。 长安各个高门大户一时之间热闹得紧,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最后变成龙卷风。往昔在其中左右逢源的男人们,这会不被撕成碎片就算好的了。 从世人的角度出发,蒋丽淑最大的“错处”就是——没生儿子。 她如果有亲生儿子,武家哪里轮得到武俊江出头。 余下半重“错处”就是没招个好女婿,应荣轩若是位列三公九卿,武兰菱就算折辱狄秋柳母子三人,武俊江还不是只能认了,哪里敢闹出来。 所以还是得生儿子——真是悲哀又狭隘的认知。 有人提出异议,武兰菱也有儿子,还是她挣命才生出来的儿子。 武兰菱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一个被娘家、外家公开切割关系的外嫁女,一个带累夫家前程名声的媳妇,甚至帝后同样表现出不喜……有儿子又能怎样? 原来也不是有子就能万事足。 果不其然,过不了几日从应家亲近人家传出一则消息——武兰菱前往长安郊外的寺庙清修。 不同于柳兰璧在陪嫁田庄上建道观自任观主,武兰菱即将前往的那座寺庙以苦修闻名。或许再过两三年,当长安被一轮轮新瓜覆盖之后,她就能够落发出家。 武兰菱没有被休弃也没有意外死亡,她只是从人间消失。 与此同时,门下省正被如山的请封折子淹没,有的符合规矩,有的则是学着武俊江一般“胡闹”。 若要破坏规矩,必须有正当的理由。 武家真正翻脸的缘由是姐弟不和,其他人家最多的则是嫡母不慈,虐待子女。 大吴流行棍棒教育,很多时候难以分清教育和虐待之间区别。至于妾室,就更难说到底是管教还是有意折辱。 比如你若是知道为继母卧冰求鲤的王祥出自大世家琅琊王氏,也很难说这到底孝感动天还是家族为他扬名精心炮制的一场表演。 第3247章 往昔各个标榜家庭和睦、妻妾和美的高门大户,撕开华丽的外衣,里头全是虱子。 尤其两方都有后人的时候,在朝堂和祠堂争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往。不过这种“家丑”本身能爆出来,就是从前势弱只能忍气吞声的一方有了抗争的资本,不再选择沉默与忍受。 当然也有得势的继室、妾室反虐正室原配的例子,但这种情况寥寥无几。毕竟大吴的婚配讲究士庶不婚、门当户对,正室大多有与夫家实力相匹配的娘家。 许多真正该担当责任的男人,在这些纷纷扬扬的热闹里又华丽丽地隐身了。以至于成为没见识的女人、不懂事的儿女将一场场本应庄重的家族事务演变成了一出出闹剧。 好在还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内圣外王之道,女人、孺子不配称为儒士,这总该是顶天立地大男人的事了吧! 集中式翻旧账,以至于如今的长安成了一片乌烟瘴气的瓜田。 吃吧,可能会反胃;不吃吧,看着又香甜诱人,让人欲罢不能。 孔夫子来了,都要大呼一声——礼崩乐坏! 至于挑起是非的武俊江再次“辜负”了同僚的期待,老老实实地搬回家,没事就去武家的墓园溜达。 狄秋柳虽然葬在家族墓园,却是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武俊江琢磨着将她迁到武和豫旁边,并重新立碑。 三个人,整整齐齐。 武景山不得不去和出嫁的姐妹们一个个打招呼,往后别和武兰菱来往。既然已经出嫁了,就该晓得分寸,看好自己家,少回娘家指手画脚。再闹出事来,只会让大家都脸上无光。 武家阴盛阳衰,仅有的几个男丁都走的武将路子,女儿在家中地位并不低。走动多了,感情热络了,但也容易出现摩擦。 远香近臭,自古真理。 武景山跑了一圈腿都细了,嗓子都快冒烟,还得收拾收拾去帮忙操持外甥女的婚事。 然后武家姊妹除了武俊江外,其他人又在窦家“成功”会师。 亲戚之间就是这样,有太多重合的场合和无法避免的矛盾。 窦意意能够高嫁,在没有利益冲突的亲戚们看来自然是喜事一桩,同时也对结亲的缘由好奇万分。 两家虽同在朝堂,却从未有过来往和交集,连转折亲都不存在。 最后说来说去,就猜说是武俊江做的媒。 武俊江若知晓被人如此猜测,非得跳出来否认不可,不带这么坑自己人的。 不知内情者对朱琼华的难缠程度估量不足,再者又有多少婆母是好说话的,谁不是从媳妇熬成婆。 至少孙家的门第和权势是真的,孙安丰虽是庶子,但品行和锦绣前程都是看得见的,比之应嘉德不知强了多少倍。 哪个做父母的愿意女儿和穷酸破落户结亲,再去赌一个男人的良心? 能托举外甥女高嫁的舅舅,就是好舅舅。 武家姊妹这般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帮着晚辈操持婚事,在外人看来就是其乐融融。果然武家除了少数老鼠屎,其他人还是感情很好、很讲道理的。 真正看穿孙文宴盘算的人是朱琼华。 孙文宴初到长安就和她打了招呼,这次要给孙安丰定下亲事,如果时间充裕,就等他成亲后再返回江南。 第3248章 亲家和儿媳妇,他来选! 照理说这种事该是当家主母出面,至少相看环节更便利。孙文宴作为未来公爹亲自操持也是重视的表现。 朱琼华轻而易举地放手,不论孙安丰娶谁都不会如她的意。 令朱琼华意外的是,孙文宴除了见过一次官媒外再无其他动作,出门交际的范围也和从前别无二致。 朱琼华只能确认孙文宴是要跳出孙家固有的婚嫁圈子,和长安本地人家结亲。 她揣测着这种变化究竟代表何种信号? 自从孙安轩谋反后,孙文宴对她再不似从前那般信任。失去共同血脉的维系,他们“合作”的基础再一步削弱。 在孙安丰返回长安之前,孙文宴只吩咐朱琼华将聘礼和婚礼的一应物品按照比孙安世低一等的规格筹备起来。 在未来新郎不在场、新娘身份未公开的前提下,实打实地盲婚哑嫁。 朱琼华陪着孙文宴胡闹,她倒想看看最后能挑出哪个天仙来? 直到北征大军班师,父子俩有了一场不同以往的拜访。 范家本支没有合适的小娘子,朱琼华猜测的对象是范家的姻亲俞家。 没想到仅隔一日,孙文宴就单方面通知她,他给孙安丰定下的亲事是窦鸿云的女儿窦意意。 朱琼华自然是知道窦家的,孙安丰在万福鸿见义勇为后,武家姐妹俩曾携重礼登门致谢,看起来都是性情爽朗却知书识礼的当家主母。 人家是上门道谢不是找茬来的,说来也是给孙家增光添彩的事,朱琼华对她们的印象自然不错。但心中依然泛起重重疑惑,孙安丰在右武卫发展,和窦家结亲自然有益,可对孙家的好处在哪儿呢? 而且即便要在南衙将门中择亲,窦家的条件也算不上是最好的。 除了一段疑似英雄救美的前缘,孙窦两家唯一的联系就是归入南衙的三千原江南大营兵马正在窦鸿云麾下。 谁家定情信物是三千个粗鲁汉子? 直到武俊江顶着重重压力也要为生母争取名分,武家一桩桩旧事被翻出来——这家人在闹事和给亲家添堵方面相当在行。 朱琼华走的是江南女子柔情似水的传统路线,从不推崇武德服人那一套,也服不了人。 当初的欣赏和礼貌终究是错付了,这是专门来“克”她的。 下朝后,段晓棠和庄旭、林金辉一同换了衣裳去万福鸿对账。 这边庄旭和林金辉两人眉头紧锁,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神情专注地核对账目。那边段晓棠舌灿莲花,绘声绘色地对朝会盛况进行转播,听得祝明月等人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段晓棠脑海中灵光一闪,按照简单的逻辑推断,“孙三若是和窦家小娘子成亲,那你们两个,还有范二,不就也沾上了亲戚关系了!” 庄旭摇头否认,“不是。” 段晓棠:“武将军不是你表叔吗?” 庄旭一听就知道,段晓棠从未理清楚过他和武俊江之间的关系,干脆利落地解释,“我是蒋家那边的亲戚。” 这就有点尴尬了! 段晓棠掰着指头算,范成明-庄旭-蒋家-武俊江-武兰薇…… 赵璎珞阻止她继续算下去,“比我和宝琼还远!”不止三道弯。 庄旭毫不讳言,“不用算了,我祖母和他母亲是表姐妹,武家谁坏事都和我没关系。” 第3249章 别说武家,就是蒋家也是如此。九族诛不到·文雅版。 段晓棠第一千零一次感慨,“真佩服你们背谱系的能力。” 庄旭谦虚道:“一般,一般!” 若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交集,他哪会认识武俊江!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但有价值的表叔,还是值得认一认的。 段晓棠八卦道:“蒋家怎么会背刺武四娘?” 庄旭:“应二娘子人已中年,嫡亲的外祖父母早已过世,其他亲戚要么关系远了,要么有自己的家业要顾,哪里还会顾念她!” 从前愿意哄武兰菱的人要么早就不在了,要么不愿意继续哄了,只有她还天真的看不清楚现实,沉浸在过去的幻梦中。 长安不是没有出嫁女反过来钳制娘家兄弟的例子,但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段晓棠神秘兮兮地问道:“那武将军和蒋家的关系是不是断了?” 庄旭否认,“怎么可能!” 断亲的从来只有穷亲戚、落魄亲戚,谁上赶着去断一门正得势的亲戚,天知道哪一日就能用得上。 庄旭补充道:“不过武将军从前和蒋家就不怎么热络,只有过年和红白事才登门,还不如他们在南衙点卯时见得多。” 再算上武俊江出征不在长安的日子,他们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外孙,武俊江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亲娘是哪一个。 从武兰菱的态度就能看出,武俊江年幼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在蒋家讨不着好。 祝明月冷哼一声,“真是永不消失的亲戚。” 权势在哪里,亲戚就在哪里。 说完一小段八卦,庄旭的目光转回正事上,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今年的处置速度可真快啊!” 祝明月:“毕竟做足了准备。” 一回生二回熟,所有人都准备趁机大赚一笔。 “你们不知道,如今长安到潼关那一截商路有多热闹。” 北征大军刚刚经过,寸匪不生。 其他三关的商业情况则与往常相差无几,甚至还有所削弱。毕竟人肯定是要奔着安全又赚得多的地方去。 庄旭:“那么多商队成群结队,土匪也不敢轻易跳出来打劫他们。” 说到底,看的是实力而非属性。 土匪难道只有一个身份吗?他们也可以是老实种地的农民、广交英杰的豪强。 想到这儿,庄旭忽然说道:“如果今年关中继续剿匪,收获能有几成?” 要想扩充小金库,外快绝不能少。 林金辉面露纠结,“难说。” 关中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歪瓜裂枣想来吐不出多少。缴获和出征所需的粮草、军械支出严重不成正比。 四舍五入,不就是亏了吗? 不赚钱的仗,右武卫打起来没意思,毕竟他们是众所周不知地开销大。 段晓棠表现平淡,“到时再说。” 剿匪这种事,不能只算经济账。 庄旭很快收回心神,“也是,大军要休整,到时还有新人入营,这才是正事。” 提醒一句,“无论是普通军士上番,还是外头新人入营补将官,听起来是成人之美的好事,但也要多留个心眼。” 段晓棠什么人南衙内外都清楚,谁都不想到她那儿碰壁。 庄旭真正想提醒的人是祝明月,本事大意味着手伸得长,段晓棠交际简单,祝明月来往的人员就复杂多了,谁知道哪张关系网上网着哪个人。 段晓棠等人从未接触过这种事,一旦操作不好,说不定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第3250章 段晓棠挥了挥扇子,“可别在我面前提什么成人之美。” 一说起来,就想到冯睿达那张脸,这都成他的专属名词了。 庄旭:“武将军,殷鉴不远啦!” 段晓棠:“你操心作甚,不是还有范二吗?” 不论谁的关系户,最后都要在范成明手里过一遭。 作为一个专业混子,范成明绝不允许其他混子混进右武卫,影响他积累军功的速度。 段晓棠感慨一声,“武将军家里清净了,孙三回家结婚去了了,往后谁来值戍?” 如果专挑家里不太平的将官入营,听起来好像有点缺德。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边顶着不和睦的家庭,一边还能一心奋斗事业的。 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庄旭不由得提起精神,转头看向林金辉,“现在大营人多了,轮着来咬咬牙也能坚持,不是还有几个住在营里的吗?” 林金辉可怜兮兮地求情,“将军,我倒是想勇当重任,可惜官太小了,只能做个辅助。要不提拔提拔,我一个人就把事担了。” 庄旭轻笑,“想得美,真有这种好路子,我早就走了,还轮得到你!” 在划水升官这条道路上,除了范成明,没人是庄旭的对手。 一群人在严肃活泼的氛围下,把账对了、钱帛金饼点算无误,今天的任务就算完结了。 段晓棠挥手送别,“早点回家休息。” 庄旭苦笑,“想得美,还有其他场子要赶呢!” 钱、钱、钱,都进我的兜里来。 北征军在外不止万福鸿一个生意场子,还有卖人的、卖俘虏的。顺便还兼做“批发”生意,合作对象就是其他军队。 后者尤为棘手,有钱是真有钱,但也是真抠门,扬言庄旭不打折就把他腿打折。 庄旭在这种情况下,无师自通现代购物节的手段,先提价再打折。 总之亏待谁都不能亏了自己。 段晓棠问道:“明天阿照那边,你去吗?” 得胜归来的北征将官家家都有喜事,这股吃席的风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段晓棠没打算办,她在长安就那么三五几个好友。一半在北征军队里一块混着,其他留在长安的,比如白秀然,最近一段时间比她还忙! 白家好几门亲戚都在北征中立了大功,家中宴饮不断,她也要回出门赴宴、交际。 段晓棠等人吃吃喝喝,从来不用什么高大上的名头,只要美食在召唤,时间允许,就能欢聚一堂。 所以段晓棠打算过两日,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赶在吴岭出殡前回来。 至于卢照,自然开始重拾卢家公子的派头,广邀新、旧朋友去家中欢聚。 从前卢家在长安有朝廷分配的宅邸,后来卢家的情况……大家也都知晓,说不清楚如今的归属。 吴越本打算借一座别苑出来,方便卢照行事。 结果卢照大方告知众人,卢家在长安有私宅,是早年秦彤遣人置办下的。 段晓棠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卢照是个官N代。 如果在卢家倒台的近两年时间里,这座宅子没有被人强占,就证明它原先藏得很深,明面上和卢家没有关系。和祝明月等人原先置办的安全屋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她们只能租赁,而卢家是直接买,甚至可能还不止这一处。 秦景和卢照一块住进去,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庄旭沉吟,“去转一圈吧!” 段晓棠多嘴一句,“幽州那边也有人来。” 第3251章 庄旭:“那我多坐一会儿。”那些可都是潜在客户。 卢照邀约的客人除了幽州大营和北征的年轻将官,就是他前两年来长安认识的狐朋狗友。不过好些人要么受家族牵连殒命,要么出仕外放为官无法到场。 不管卢家的立场如何,卢照这个做儿子的还是很给卢茂争气长脸。谁能想到卢家到了那个境地还能凭借军功翻盘。 段晓棠按照地址寻来时,时辰尚早。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步步糕送货的小车,还把李君璠一块捎带来了。 从前李君璞不是托卢照关照弟弟吗?他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阿照!”真正了解卢照的人,都不会称呼他的字。 “李三。” 突然见到一个陌生面孔,羊华宏问道:“这位是?”看着不像的右武卫的人。 白湛介绍道:“李三郎,玄玉的弟弟,如今在千牛卫任职。” 这个身份让一帮并州小将官顿生迟疑,不管是冯家还是李家的血脉有问题,反正他们见过的那几兄弟都有点“变态”在身上。以至于他们对初次见面的李君璠有了些许偏见。 白湛赶忙迎上去,轻飘飘地打个招呼,“晓棠、李三。” 然后脚步轻盈地像飘一般地落到了段晓棠身后仆役们抬着的食盒旁,眼睛都在放光。 “奶油蛋糕?”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 长久不沾其实也没那么惦念,但突然放到近前就心痒痒地不行。 段晓棠不假辞色,“和你有关系吗?” 白湛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没关系?我是它想得得不到的忠实客户。 段晓棠转头对卢照说道:“快安排人摆设好,尤其奶油蛋糕。拖不过中午的。” 天气太热,食物容易变质。 卢照立刻招来管家进行安排,紧接着,仆人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轻手轻脚地将精致诱人的面包与各式糕点,逐一放置于预先精心准备的托盘之上。糕点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静待着宾客们鉴赏品尝。 奶油蛋糕被一个个食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仿佛每一块都是无价之宝。为了保持这些蛋糕的新鲜与口感,底下还细心地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碎冰,仿佛为它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纱。 蛋糕的表面更是匠心独运,装饰着各色的奶油花,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还用墨色奶油装裱了一个个寓意深远的吉祥文字。 像卢照这样的人家,所选的字眼自然是寓意着前程似锦、事业有成的“大展鸿图”,或是象征着志向高远、未来无限的“鹏程万里”。若是做寿的人家,那便换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些文字只是用墨色奶油简单勾勒,谈不上什么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做蛋糕的女工能照猫画虎把字描画出来就不错了。 谁会在吃食上展现对书法的严苛要求,奇葩吗? 一个个装饰华丽的大蛋糕被缓缓切开,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息,仿佛是在向在座的每一位宾客发出不可抗拒的邀请。 白湛赶忙招呼羊华宏等人品尝,动作慢了说不定就被人抢光了。 羊华宏等人近来跟着白湛四处处混吃混喝,不过多数都是在白家、亦或者白家亲眷家。考虑到白家神神秘秘,一不小心就会吃成风疾的特殊体质,席面上从来都不见蛋糕这类甜品的身影。 所以他们也是第一次见,但看其他人雀跃的模样,想也知道是好东西。 一口丝滑无比的奶油蛋糕入口,仿佛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 白湛吃完一块蛋糕之后又拿了第二块,这才空出嘴,对着李君璠左看右看,语气迟疑,“你是不是胖了?” 李君璠点了点头,摸着日渐消失的下颌线,“最近在家陪娘子坐月子。”别人苦夏消瘦,李家今年夏天可不苦。 白湛:“生了个女儿吧!取名了吗?” 李君璠:“没呢,写信让二哥想去了!” 长子、长女的取名权各分给一个哥哥,他就不用头疼了,真是个一碗水端平的好弟弟。 第3252章 段晓棠近来嘴馋,大有将过去大半年错失的美食一股脑儿补回来的架势。即便吃了朝食,这会也免不得要拿块小蛋糕溜溜缝。 环顾四周,敏锐地察觉到各个小团体中都少了些许人影。好奇之下,随口问道:“仲行他们呢?” 卢照手指着一个方向,“校场。” 卢家既无长辈在堂需要收敛,也无女眷在室需要避讳,略微年长一些的秦景又是个宽和性子,宾客自然可以放开了玩。 人人都奔着度过愉快的一天的期望来此,上进的去校场挥洒汗水,惫懒地就在厅堂周围玩投壶射覆的小游戏,间或寻人闲聊说话。 段晓棠属于没什么上进心的,纯带着一张嘴来蹭吃蹭喝。 卢家这座新宅子从前只留了两房家人看守,即使卢照提前派人前来打理,仓促之间整理屋宅、购置奴婢,难免有些疏漏,好在并未影响大局。 似今日这场聚会,席面是从长安知名食肆请来的庖厨操办,另配了不少其他酒楼的招牌菜,步步糕的奶油蛋糕就是其中之一,颇受欢迎。 段晓棠几个聊天摸鱼搭子都没到,她只好四处溜达,欣赏起宅邸的景致。以前是单纯走路,如今则多了几分审视的目光,观察人家是如何修建、装饰的。 毕竟是即将自建大宅的有宅之人。 以一个参观者的视角,段晓棠对新卢宅的评价就是两个字——凑合。如果再加两个字,那就是相当凑合。 以秦景和卢照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估计只有四个字——能住就行。 段晓棠不禁腹诽,你们的需求如果这么低,还出来住什么,大营包吃包住不好吗? 段·爱岗敬业·晓·但不想值夜班·棠。 无聊走动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探头往里一看——呦吼,一大清早砌长城! 段晓棠见着几个老熟人,从装零嘴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问,“麻将哪来的?”还是金贵的玉石(粉)麻将。 孙无咎边摸牌边回答道:“阿照找孙三借的。” 段晓棠歪着头,心下暗道,难怪看着有些眼熟。 她先前还以为孙无咎和白湛“散伙”了呢,毕竟以他的性情,不像会主动去校场找虐的,没想到是稳坐麻将桌。 不过现在也和散伙差不多,一个紧密团结在奶油小蛋糕周围,一个专心砌长城。 段晓棠心下纠结,要不要把白湛的贪嘴行为捅出来,大舅哥的责任心是否会促使孙无咎的屁股从麻将桌前的离开。 稍加思索,段晓棠还是决定做个好人,但有些魔咒还是应验了。 依旧是一场郎舅之间的对决。 当白湛再再再次对诱人的小蛋糕伸手时,旁边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白湛直了直身子,眼神锐利地望向来人,“姐夫。”心下猜测徐昭然过来,究竟是打招呼,还是拿吃食。 徐昭然的视线却落到白湛拿取蛋糕的手上,“二郎。” 白湛无奈地放下了手,“我就尝一块。” 徐昭然假装信了,眼神终于从白湛和蛋糕上移开,转而问道:“仲行呢?” 白湛指了指校场的方向,“在那儿呢,李三也在。” 徐昭然:“我过去看看。”说完,便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羊华宏等人旁观一场郎舅相逢的“感人”画面,心中疑窦顿生。 以白湛的热络劲,恨不得和每个人都推销一遍小蛋糕,见到徐昭然却一句话不说,是被抓“现行”的羞愧,还是…… 第3253章 羊华宏心中暗道,白家的祖传风疾,难道还能通过联姻扩散到女婿身上? 随着日头升高,应邀前来的人不断增加。段晓棠能见着的熟人也越来越多,连范成明都跑来找段晓棠一块嗑瓜子。 他俩也不上桌,就找个阴凉地方说说闲话。 靳华清和韩跃两人勾肩搭背地进来,同众人打了一个招呼,围着麻将桌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又掉头去校场找人玩了。 段晓棠望着两个年轻的背影,感慨道:“新人融入得还不错。”右武卫真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热情过了火,说不定庸脂俗粉队又添新人。 范成明另抓了一把怪味胡豆,“他俩两重表亲,关系能不好吗!” 段晓棠惊讶得合不拢嘴,“表亲?” 范成明看着段晓棠一脸呆瓜的模样,笑问:“你猜华清当初走谁的门路进来的?” 恩荫入右武卫的新将官,各个都是关系户。 靳华清分配到右厢军麾下,人人都知道他是武俊江的远房内侄。但经历过那一场入营风波的人都知道,武俊江当初“压宝”压在了亲外甥应嘉德身上,哪里顾得上远到天边的内侄儿。 段晓棠恍然大悟,“上将军!”这关系,果然通到天上了。 倒吸一口凉气,“华清是上将军的外孙!” 请原谅她对亲戚关系的想象只能停留到这个地步。靳华清平日里的表现,着实够低调。 范成明嗤笑一声,“想多了,华清祖父和上将军是表兄弟。” 至于具体是二代表还是三代表,外人不得而知,总之是表亲无疑。 “他不是有门娃娃亲吗?定的是上将军某个儿媳的娘家侄女,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韩六亲娘那边的亲戚。” 从姻亲关系就能看出,虽然两家论血缘已经远了,但一直来往密切,活跃在同一个联姻圈子里。 所以靳华清不仅是韩跃的远房表哥,还是他未来的表姐/妹夫。 段晓棠的脑子成一团乱麻,“那华清该叫上将军表叔公还是表舅公?” 范成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正确答案,“表叔公。”随即语气有些不确定,“或者表伯公?” 他也没有经过复杂亲戚关系的捶打。 段晓棠拍他一下,“这种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范成明:“这又不重要。” 没有抬到明面上的遥远关系就证明只包入门,不包“售后”,将来发展如何全凭个人本事。 假如把韩腾想得老奸巨猾一点,靳华清入营后分配到武俊江手下,除了想借力远房姑父提携,说不定在他觉得自己退休后,杜松上位的可能性更大。 哪知道世事无常,杜松的确升任大将军,却是左骁卫大将军。 范成明习惯性甩锅,“再说,这些事你听得明白吗!” 亲戚关系但凡转个弯,段晓棠的脑子都得烧糊了。 段晓棠只是大为惊叹,右武卫以武俊江为圆心,编织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姻亲网络,大部分将领居然都是亲戚。 韩腾、杜松、范成明、庄旭……全套在一张姻亲网上,关键这些人在拥护河间王府的大前提下,立场与倾向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估计也就段晓棠和秦景哥俩稍微“清白”点,因为他们的老家太远了,和长安南衙几乎没有任何瓜葛。 尤其是段晓棠老家,齐天大圣踩着风火轮再驾一个筋斗云都到不了次元地。 段晓棠和范成明一副哥俩好模样,“以后这种事,你得给我提个醒,免得又闹了笑话。” 第3254章 范成明答应得爽快,“那肯定的,我们不能给自己找麻烦。” 段晓棠就喜欢范成明这副“自私自利”地性子,凡是损了他的利益,任你是谁的门路、关系都不好使。 范成明问道:“你那儿有人托情吗?” 段晓棠摇了摇头,“没有。” 范成明咂巴着嘴,“你这人缘儿也太差劲儿了吧!” 段晓棠实话实说,“我认识的大多是南衙子弟,人家有更硬的门路。余下的就两个,徐大和李三。” 徐昭然以前动过心思跳出千牛卫,但要是真让他来右武卫,那肯定是行不通的。无论是国色天香还是庸脂俗粉,任凭哪一个都能把他搞得自闭。 至于李君璠,人家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守家,真要争取战功,还有个杵在左武卫的亲表哥呢! 段晓棠反问,“你那儿有了?” 范成明:“我们右武卫可是名副其实的香饽饽、热灶头,谁不想来?” 口风稍松,“先看看再说。” 正常人是荣华富贵后拉兄弟一把,轮到范成明——以前真是跟我混的兄弟,那可就得慎重考虑了。 所有人都能预料到今年右武卫招新是一场大戏,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行家法几家孩子哭。但凡对自家孩子有点数的家长,都不会随意把人送到右武卫来碰壁。 吕元正等人只管做好人,反正最后的坏人都是范成明做。这就是口碑。 范成明透露一个小道信息,“你知不知道,有人想给你做媒?” 段晓棠惊讶得嘴巴都能吞下一个鸡蛋,“我的名声都这样了!” 立刻开始甩锅,“你和冯四不行啊!” 男人不能说不行,但这话范成明实在没法接。王玉耶日子过得如何不做评价,但谁不羡慕陈灵芝嫁得好,半点不用不操心。 范成明就事论事,“以前以为你说一拍两散是翻脸无情扫地出门,哪知道有情有义补偿屋舍田宅。” 和冯睿达被当冤大头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段晓棠这儿可是正经姻亲,说出来名头好听多了。 总有人自矜门第,舍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儿就自觉能得一个感恩戴德大有前途的女婿。再不济女儿带着嫁妆和赔偿和离,还能再嫁一回呢! 段晓棠此时此刻有点理解冯睿达当初的愤怒了,被人当冤大头算计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我哪儿有什么财产啊!我自己还吃软饭呢!” 段晓棠名下是否有财产并不重要,至少范成明知晓,她家的经济大权都掌握在祝明月手上。说起来他们的日子差不多,都是手心向上要钱花的。 范成明:“我的意思是,不管谁说亲到你跟前儿,你不用太顾及面子。” 段晓棠身边的人就两大块,右武卫的人都清楚她非常排斥婚嫁之事,她的朋友想必也很是了解,都不会没眼色地提起这些。 至于外头的人可有可无,不识抬举、胡乱说话的话,那也不用给面子了。 段晓棠毫不讳言,“我像是给人面子的人吗?” 范成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呢,孙安丰进来了。 一帮沉迷于博弈魅力的牌搭子立刻抬起头来,作为婚讯公布后的首次公开亮相,孙安丰受到了热烈欢迎。 孙无咎站起身来,客气道:“孙三公子大驾光临,要不然就在这儿落座。” 一群人赶忙挪出一个边角空位来,急着听孙安丰的心路历程。 一个颇有手段的嫡母,一群很能闹事的岳家亲戚,衬得孙安丰好似一棵狂风中无力摇摆的小趴菜。还好孙家本家和朱家都在江南,才免得让“热闹”继续升级。 谁知道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瞧着就是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陶醉模样。 段晓棠问道:“你怎么来了,不用留在家里帮忙吗?” 人人都知道,为了照顾孙文宴的行程,孙窦两家的婚事进度拉得特别快。 孙安丰笑道:“秦将军和卢大的喜事,我怎么能缺席呢!” 这年头不光包办婚姻还包办婚事,孙安丰除了需要在几个特定环节露脸之外,其他时候都和他没关系,更不需要他操心。 话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婚事上头,孙安丰能说的只有一些老生常谈的话语,并顺势邀请众人去参加他的婚礼。虽然婚期尚未定下,但不妨先把事情定下来。 范成明看破一切,只默笑不语。 众人正说得热闹的时候,温茂瑞跑进来当耳报神,“幽州大营的人来了。” 即便是并州大营的人,也在漫长的北征征途上,与南衙的将官们混得颇为熟络。 似孙无咎这等原本就是从长安出去的,对本地纨绔更不陌生。哪怕从前没有深交过,那也是彼此听说过名声的。 谁来这儿,都不会落单。 唯独幽州大营的人让人觉得陌生不少,并非因为他们有什么令人不悦之处,实在是平日里接触的机会太少,彼此间缺乏那份熟稔与默契。 尤其卢照和幽州大营的关系更是令人深思,虽然他和滕承安等人表现得其乐融融,但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之间或许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龃龉,至于是否上升到仇怨暂无定论。 孙无咎率先问道:“哪位将军领头?” 温茂瑞答道:“没有将军,都是些年轻人。”今日一场暖居酒全是年轻人的场子,上了点年纪的人都不好来,默契地选择回避。 第3255章 幽州大营领头之人名唤项兴朝,项家乃是幽州将门,当年也是卢茂手下的核心班底之一。 甚至东征之时,项兴朝的堂兄就在卢照军中。 只可惜世事无常,卢茂的大军败在了正面战场,卢照所在的辎重队伍亦是遭人伏击,全军覆没。 为了苟全性命,卢照母子不得不潜逃他乡隐姓埋名,与此同时,项家其余子弟转投到解正谊麾下,继续他们征战的生涯。 将门人家的荣辱兴衰随着一场场战役的胜败浮沉。 当年的事,无关背叛和抛弃,彼此各有难处! 作为那场伏击战中少数几个幸存者之一,早在和滕承安等人宴饮时,卢照便一五一十地的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尽管起初,许多人对此并不十分清楚,但这两年下来,至少在幽州上层不再是秘密,卢照是被“自己人”干掉的。 秦景即便从未和高句丽交过手,但亲自前往交战地进行考察后,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蹊跷,更何况幽州大营那些知己知彼的坐地户。 卢照说起最后的结局,语气中难得有几分畅快,“背刺同袍,活该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 滕承安都不想纠正了,那几人不是横尸街头,而是横死在大营门口。对幽州大营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好在他们这些人集体荣誉感少得可怜,更看重的是个人的利益与得失。 至于那段时间秦景的行踪,卢照言辞模糊,直说他身受重伤,被秦彤带回老家后,秦景就忙着四处帮他寻医问药。因此秦景少有在齐州、甚至葛家庄露面就在情理之中了。 项兴朝等人前来,无疑为这场宴会增添了几分热闹。 卢照立刻同众人介绍道:“这是从小带我长大的兄长。” 庄旭套近乎,“卢大小时候很让人头疼吧!” 项兴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笑道:“总归有国公和夫人收拾他。” 长安和并州人在衣饰上有些许差别,项兴朝见庄旭有几分面善,是回朝当日和卢照一同拜将之人。 卢照小声介绍,“这是庄将军。” 项兴朝顿时心生几分警惕,范成明只是蹭一蹭,庄旭却是号称“糖公鸡”,不光蹭,他还往回带。 从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项兴朝:“可是阿照闹了笑话?” 庄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秦将军管束着,他可稳重了。”明明比卢照大不了几岁,话却说得老气横秋。 有了这个共同认识的人,众人之间的话匣子便很容易打开了。 庄旭正想多套几分关系,好推销南衙的战利品。卢照能用孙安丰只有一点干货的文章,从幽州大营套一大笔钱帛出来,可见家底殷实。 孰料项兴朝和众人寒暄几句后,听闻秦景等人正在校场,当即表示要去看一看。 庄旭悄声打探,“他武艺如何?” 卢照不以为意地回答道:“还好,但比表哥差远了。” 庄旭唇角微微颤动,世间能与秦景比肩的又有几人。 一行人来到校场时,只见几队人马正在捉对厮杀。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尉迟野,没办法,那张脸在幽州将官这儿太有存在感了,比罗玄应的亲生儿子更像亲生儿子。 可惜除了滕承安能问到本人头上,其他人只能私下胡乱猜测。唯一打探来的可靠消息就是,尉迟野的确是尉迟家的血脉,但父不详。 第3256章 这边父不详,那边刚好有一张相似的脸,结果如何还用说吗? 项兴朝打起擦边球,问道:“和尉迟八郎对战者是何人?” 王永康介绍道:“东阳郡公府的李三郎,曾在涿郡任亲民官,如今在千牛卫任职。” 李君璠两位兄长都盛名在外,但在与尉迟野的比试中,他却已明显落入下风。 项兴朝不知尉迟野的风格,只点评道:“这是打出火气来了?” 李君璠尚且自持,尉迟野就狂放多了,像是与谁斗气似的。 靳华清一眼就分辨出这一行人的来历,半真半假道:“估摸着是把在冯家兄弟俩身上受的气,撒在了他们表弟身上。” 韩跃不知前情,“这怎么回事?” 靳华清:“尉迟阔骧刚出道的时候,仗着本事了得,目中无人,然后被新蔡郡公和冯将军接连教做人,差点道心破碎。” 薛留是个老实孩子,纠正道:“新蔡郡公和冯将军是好心指点我们。” 刚才李君璠还邀请他们和秦景等人一同去冯睿晋府上赴宴,顺便切磋呢! 天知道,秦景哥俩自从被陆鹏义搞了一波心态后,遇到这种正常流程的邀请比试,心里有多欣慰。 项兴朝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场中执剑肃立的秦景身上,不管他用剑用槊,还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待留出一个空当后,项兴朝拱手向前,“幽州项氏,请秦将军指教。” 秦景语气平和,“我听阿照提过你。”口气比说起那些专门拖后腿的亲戚时要强多了。 简短有力地回应,“来吧!” 项兴朝深知自己没有资格指定秦景使用何种武器,只能挑选自己趁手的兵器上阵。 一拉开架势,双方的差距肉眼可见。不是姓项的太无能,而是秦景的实力太过强大。 不过没人会拿这点来刺激他,毕竟大家都是手下败将。 随着双方的比试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校场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秦景则凭借着自己超凡的实力,一步步将项兴朝逼入了绝境。 靳武在场边念念叨叨,“何必呢!”满校场这么多人,非得挑个最难啃的骨头。 靳华清接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哥哥,你不打算试一试吗?” 靳武连忙摆手,“不必了,左武卫有自己的磨刀石。” 不同于右武卫强调集体作战能力,左武卫侧重于单兵素质,集合了一堆猛人,可想而知几只小熊在里头的日子有多水深火热。休息时间,不要提这种令人痛苦的话题。 项兴朝果然不久便败下阵来,面容之上并无丝毫沮丧之意,反倒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多谢秦将军不吝赐教。” 另一边,李君璠刚被尉迟野一番穷追猛打,没有一丁点屡败屡战的觉悟,反而走到旁边的食案旁,拿起为数不多的奶油小蛋糕,细细品味起来。 奶油蛋糕和零食到场,卢照分拨了不少到了校场分场给众人补充能量,想着一帮人在校场摸爬滚打,不知埋汰成什么样,一旁还备下清水以供净手之用。 不过这都是走走过场的事…谁知道这么多人卫生习惯如何。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真正的洁癖在军中是混不下去的,第一天就得绝望。 李君璠悠然自得地品尝着手中的奶油小蛋糕,这甜品是他全家人的心头好,从他自己到娘子,再到儿子,无一不钟爱。除了他二哥。 第3257章 一到夏天,步步糕的奶油蛋糕就成了抢手货,仆从们若是去晚了,往往只能空手而归。像李君璠这种公职人员,白天要在宫中值守,哪怕侥幸买到了,等他回家,奶油早就化完了。 他估摸着卢照这一批货,应该是走了后门,让步步糕加班加点制作出来的。 在剧烈运动之后,能有这样一块小蛋糕来补充能量,无疑是件极为惬意的事情。 有些人不满足于此,甚至抓起了下方用于保鲜的冰块直接往嘴里塞,降温解暑,一举两得。 王永康带着赵嘉佑前来找李君璠套近乎,热情地打招呼,“李三郎” 李君璠礼貌地回应,“王五郎。” 王永康介绍赵嘉佑,“这是我的好友,涿郡赵氏赵九郎。” 李君璠微微点头致意,“赵九郎。”目光落在赵嘉佑身上一瞬,随即移开。 他的态度让王永康明白,李君璠是知晓赵璎珞之事的,否则不会如此冷淡,毕竟他在赵家的祖地任过官,多少有几分香火情。 好在王永康知晓李君璠的为人,不惹事也不管事,他们的重点亦不在他身上。 指着尉迟野问道:“那就是幽州大营新冒头的小将?”言辞间颇有几分两座大营要别苗头的架势。 李君璠诚恳道:“照着猛将的路子培养,你们若是想煞他的锐气,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刚刚上场的项兴朝,与尉迟野相比,显然还差了些火候。 不远处的尉迟野可不知晓自己正被人讨论,幽州来人又如何,他该吃吃、该玩玩! 半上午车乱战比试下来,有胜有负。嘴里嚼了一把碎冰,终于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和身体都降温了。 比起奶油蛋糕,他更喜欢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糕点,名字刚才提了一嘴,又长又难记,似乎叫霜华什么的,味道确实爽滑可口。舌头还没记住呢,就滑下了喉头。 另边厢白湛拿着所剩无几的奶油蛋糕逗徐昭然,“姐夫,你要不要尝一块?” “姐夫,尝一块,没事的!” “姐夫……” 徐昭然轻轻推开,他要命也要脸,“二郎,你再胡闹我就……” 所以人都以为他下一句话会接“我就揍你了”。 岂料却是,“我就告诉三娘了。” 白湛顿时偃旗收兵,不敢再作妖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告诉三姐吧?” 徐昭然挑眉,“你莫把我牵连进来就行。” 白湛尚且年轻,还能再逍遥几年。等到他到了白隽的年纪,那是一点都不敢让他“松口”了。 尉迟野旁观一场闹剧,心道白湛没事去闹徐昭然作甚,相貌、口味一看就是白隽最喜欢的女婿。 陆良吉碰了碰尉迟野的胳膊,问道:“好不容易来了趟长安,过些时日我们去哪里玩?” 这段时日尽在高门大户里打转,锦绣繁华欣赏了够,到底少了几分趣味和自在。 转头问四周人,“长安附近有哪些地方好玩的?” 薛留主动道:“要不我带你们去终南山玩?” 靳华清立马否决这一提议,“长生每次回山上,都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饿肚子。 薛留垂下头,“倒也不是吃不饱!” 靳华清自动补全,“吃不好嘛!” 尉迟野难得打起退堂鼓,“我们也没那么向道。” 白家的向道餐虽然改良了,但素菜做得再美味,它也没有肉好吃啊! 陆良吉附和道:“找个好行猎的地方就行?” 接着在周围搜罗意向同伴,他们人生地不熟,势必得找几个认得路途的。 人人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周水生一早来征得卢照的许可后,就钻进了卢家的厨房旁观庖厨做饭。知道的是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监工呢! 间或同庖厨聊两句,私以为卢家请来的厨子水平不及春风得意楼那几个便宜同门。 不过卢家情况特殊,时间又紧,真正扛大旗的是卢照使用“钞能力”从长安各大酒楼买来的特色菜。 真正让周水生感兴趣的是,卢家留下来看守屋宅的仆役中有人粗通庖厨,能做几道幽州特色菜装裱门面。而且人家一点不介意他旁观,说这都是河北、辽东人家的常见做法,没什么神秘的。 比如热洛河这道菜,就是将新鲜的羊血灌入羊肠之中,再加入盐、花椒、糯米等调料,扎紧两端,放入锅中煮熟后拿出来切片,配上蘸料即可食用。 而右武卫火头营对牲畜血的处置办法多是凝成血豆腐,加入锅中炖煮。 这不,又学到一招了! 等到正式开席后,作为在场官职最高者,段晓棠承担门面工作后,理所应当地滑进了右武卫将官堆里,和周水生坐在一起。 两人叽叽喳喳地将一桌菜评点了一番,段晓棠甚至能说出许多外卖菜的出处。 卢照大方一回,让大家集中式品尝到了长安美食的精华。 席面上的酒水除了卢照从杏花村拉来的佳酿外,还有项兴朝送来的辽东特产莓果酒。他自称这酒不值钱,采秋日山林莓果酿制而成,请大家喝个新鲜。 中原关中少有莓果,闻着酸甜与醇香交织,既有鲜果的清冽灵动,又有酒液的醇厚绵长,仿佛将整个秋季的果香封存在瓮中。 右武卫的人对入口的东西谨慎惯了,待看到幽州大营的人面无异色地喝下去,才缓缓举杯,品尝千里外的佳酿。 段晓棠于酒无意,周水生给她介绍热洛河,“听说在辽东多是用鹿血、鹿肠,长安没那么多鹿,就只能用羊了。” 段晓棠一瞧,这不就是血肠吗! 第3258章 段晓棠建议,“猪血、猪肠更实惠,配着酸菜炖,也是一道好菜。”绝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吃羊肉才这么说的,这是经过广大人民群众实践验证过的“正确答案”。 温茂瑞在一旁煽风点火,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周营长,我们庆功宴的菜单还没有最终敲定吧!不如换换口味,来点新鲜的!” 靳华清:“那么多血放在那儿,知道的是在做血豆腐,不知道的还以为又要泼谁呢!”幸好范成明没坐这张桌子上,否则还不知道点谁呢! 好在今年没有哪个衙门不长眼,惹到南衙跟前。 刘耿文默默低头拿烤鸭卷品尝,若让他自己掏腰包去春风得意楼享受一顿,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些钱能买好几只鸭子,让一家人吃到撑。 段晓棠的目光在桌角处的一碗褐色汤面上停留了片刻,模样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它的名字。 周水生见状,介绍道:“那是辽东冷淘。” 四舍五入换算过来,不就是东北凉面,不就是——冷面吗? 段晓棠迫不及待地伸手夹了一筷子面,又舀了一勺汤放进自己的碗里,细细品尝起来。随着品尝的深入,眉头却越皱越紧。 周水生疑惑不已,连带着桌上的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生怕吃食出了问题。 周水生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可是有哪里不对?” 段晓棠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味道——不正宗。” 其他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食物有问题,只是口味不正宗而已。 周水生追问,“将军,哪里不正宗了?” 正宗辽东人做的,可不就是正宗辽东冷淘吗! 段晓棠仔细回味,“汤底用的鸡汤,用牛肉汤味道更为醇厚。“ 再认真端详碗中的配料,“而且,配菜也少了几样。”番茄、辣白菜都哪去了! 众人见段晓棠说得头头是道,姑且信了她对“正宗”做法的见解。 但周水生有个疑问,“牛肉恐怕不好做吧!” 哪怕幽州和并州一般,对食用“野牛”并无多大限制,但照长安的规矩却是万万碰不得的。所以这冷淘只能用鸡汤作为汤底。 段晓棠轻轻点头,“你说的对。” 想要吃上一碗正宗的冷面,恐怕还得等牛中暑了才有机会。 主桌因为段晓棠的离席而有了刹那间的冷场,但随即又恢复了热络。主要是——习惯了。 段晓棠宴饮时从来都是坐角落安安静静地吃饭,不参与任何活动。 段晓棠给出的理由是她不饮酒,留在这儿影响大家的兴致,实际上则是这一桌头头脑脑免不得打些机锋,说点意味深长的话,这些都会影响她的胃口。 全永思的目光在段晓棠果断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几分留恋。他也想走,但一连离开两位,就显得有些不太像话了。 段晓棠的这番做派,唯一惊讶到的人是相兴朝。他从未见过如此特立独行的人。 范成明两手一摊,表示习以为常,“她一直都是这样,我从来没见过她喝酒。” 白湛恍然想起,他是见过段晓棠饮酒的,春风得意楼开业那日,不过段晓棠的表现很明显,她不习惯也不爱饮酒。是从何时起,她的说法变成了滴酒不沾? 项兴朝打量如今主桌上的宾客,依旧是右武卫的人占了大半壁江山。 而立之年拜将皆可称一句年轻有为,结果右武卫一个接一个,全是年轻将领。稳重全靠年老的上将军和大将军立起来,其他人全飘在半空中。 第3259章 没了段晓棠这个“碍眼”的,其他人开始放开手脚畅饮。搅得徐昭然和全永思这两个纯属凑数的、酒量稍差的人喝了一半就感觉撑不住,立刻寻理由开溜。 段晓棠冷静观察,发现论综合酒量的话,幽州大营的将官们可能更胜一筹,这一点连并州人都没法比。 想说的都在酒里,三碗酒下肚,气氛肉眼可见地热络起来。说到底,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多老奸巨猾、弯弯绕绕的心思! 虽然各自背后有着天大的利益纠葛,但那份少年意气依旧留存几分。他们更看重的是和谁性子相投、能够聊得来。 段晓棠隔着桌子,眼睁睁地看着项兴朝带来的幽州将官们不论坐在哪一桌都将同桌的人灌趴下好几个。心中暗道,难道幽州将官擢升是看酒量吗? 段晓棠以前也曾琢磨过外放的事情,但看到眼前这番景象后,她觉得第一个被pass掉的就是幽州大营。 转头再看向主桌,除了秦景、卢照看起来眼神尚且清明,其他人都有些摇摇晃晃的模样了。 周水生小声吐槽,“我看他们带来的莓果酒酸酸甜甜,像是小娘子的口味,哪知道喝起来这么猛!” 等到项兴朝带着人过来敬酒时,段晓棠直接以茶代酒应付了过去。 轮到周水生等人则是纷纷托词下午还要回营中值守只陪饮一杯,天知道右武卫何时冒出来这么多热衷于值班的人。 等到下午,孙无咎等少数幸存者竟然对幽州大营的印象有些许改观,酒品即人品,喝酒这么痛快,又怎么会是蝇营狗苟之人呢! 段晓棠对此大不认同,她不喝酒,难道就没人品吗? 卫钦客串卢宅的临时管家,先将厨房准备的醒酒汤挨个灌下,随即按照各自的意愿或送回家或就近寻个厢房歇下。 因为人多,不可能做到一人一间客房,只能挤一挤睡在一张榻上。 关键是今日请来的宾客并非一个交际圈子的人,许多人都不是很熟悉。 试想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与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就挺尴尬的。 所以段晓棠绝不能喝醉,然后任人摆布。 午后离开的宾客不在少数,徐昭然睡一觉起来脑袋倒是清醒不少,踱步到偏厅,这会里面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外面日头大,再去校场泼洒汗水有些不值当,于是选择留在偏厅内休息聊天。 即便是荫凉的花厅,地面被清水细心洒过降低暑气,房梁下悬挂的扇片随着仆役拉动绳索轻轻摇曳,带来缕缕微弱的凉风,依旧难以驱散难耐的酷热。 许多人索性宽衣解带,自个摇着一把扇子寻求心理安慰。 孙无咎半敞着中衣,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一手携着衣袖拭去额头的汗珠,另一手缓缓摸索着手中的牌,却迟迟未做决定。 对家孙安丰催促起来,“孙二,你要不下去醒醒酒。” 徐昭然作为下家反倒不着急,孙无咎清醒的时候打牌都时灵时不灵,何况醉酒之后。好在大家不在意输赢,只图个乐呵。 孙无咎在长久的踌躇之后,终于缓缓打出了一张牌。 李君璠眉头一跳,思量孙无咎是否打着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主意,这牌实在是出得没章法。 好心劝道:“要不,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第3260章 孙无咎态度倔强,“我没醉!” 旁观者们见状,纷纷起哄,“不管醉不醉,输赢就得认!” “李三,这种好事你怎么往外推呢!” 段晓棠就在这一片哄笑声中进门,问道:“笑什么呢?” 梁景春立马指着孙无咎告状,“都说他醉了,他非得嘴硬说自己没醉。” 段晓棠走到孙无咎跟前,伸出两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孙无咎毫不犹豫地回答:“二。” 段晓棠用充满诱惑的口吻说道:“我这儿有个绝佳的赚钱机会,投一百金立刻返你三百金,稳赚不赔,怎么样,投不投?” 孙无咎用看傻子的目光看段晓棠,坚定道:“不投。” 经过严格判断,段晓棠宣布结论,“没醉!” 徐昭然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其他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裳穿戴好,问道:“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段晓棠否认,“我只是厨房转悠了一圈。”看看做冷面的食材有哪些。 无奈耸肩道:“我回家也没事做。” 在家躺尸几天,段晓棠觉得骨头都快酥了。征战时压力大,总梦想着归隐田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当真的过上了这种悠闲安逸的日子,却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段晓棠问道:“秀然呢?” 徐昭然坦言相告,“四娘设宴,邀请几位姐妹去玩耍,大概要等到吃过夕食才回来。” 段晓棠的指望全没了,放假期间排除同僚,她能去的地方、能找的人本就不多。 现在吃饱喝足,就剩下几个选择,要么回家找几个小孩子玩,要么在市井间浪荡。 段晓棠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毒辣的太阳,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去找明月她们吧!” 万福鸿有吃有喝还有冰,而且离这儿也不远。 挥手同众人告别,“你们慢慢玩。” 出门和聚在一起商议事情的卢照兄弟俩作别,这一天的友情行程就算是结束了。 刚在卢家热过一遭的段晓棠带着亲兵,顺着坊墙的阴影往万福鸿的方向走,虽然太阳火辣,但她一路上并没吃多少苦头,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段晓棠仰靠在祝明月办公室的椅子上,环顾四周,只有边角地方放置的一盆井水,效果聊胜于无。 摇头晃脑地感慨道:“卖油娘子水梳头,卖冰娘子水降温。” 祝明月的办公室虽不似个蒸笼,但也没凉快多少,冰窖天天往外卖冰,自己却用不上。 祝明月缓缓放下手中的信件,抬起头说道:“我也不是整天都待在屋子里,出来进去反反复复,反而容易落下病。” 这并非谦辞,而是实情。 像王玉耶、王宝琼等人买了冰回家,大多时间都待在放冰的屋子里,很少出门。祝明月却未必一直在屋子里办公,免不了要出门走动。 在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天气条件下,祝明月难得地认了命。“心静自然凉。” 段晓棠提起话头,“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祝明月放弃猜想,“别卖关子。” 段晓棠:“璎珞的那位族兄,真能喝呀!” 祝明月联想到卢照的背景,幽州大营将官出席宴饮也在情理之中。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没找上你吧?” 段晓棠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缠磨段晓棠,祝明月自然将事情撂到一边,说起闲话,“他们在杏花村买了许多地瓜烧。”若非时日尚短,说不定能发展成VIP客户。 联想到辽东的自然条件,也不能说是单纯贪图口腹之欲。 段晓棠提醒一事,“杜大将军需要的酒水备齐了吗?” 祝明月轻描淡写道:“不成问题。” 北征军还在班师路上就来信提了这件事,蒸馏酒制作方式不同以往,只要原材料供应充足,现酿造也来得及。 祝明月晃了晃手中的信件,“祝三来信了,潼关周边交易情况一切良好。” 段晓棠轻笑一声,“哦,没土匪了!” 祝明月:“也算是良性循环,潼关商业蓬勃发展,连带着洛阳方向的商队成群结队出动,规模一大,沿途的土匪也不敢轻易下手了。” 只要路况安全,沿途的官吏豪族不伸黑手,商队的生意自然兴隆。 在权贵遍地的长安,段晓棠说一句位卑职低不算谦辞。即便背后有河间王府做靠山,但真正把生意做大的,谁没有靠山呢! 但架不住段晓棠有个响亮的名号——剿匪专用将军。 并非大材小用,而是真心实意地认可。 在剿匪这一块,无论朝堂诸公还是关中商民百姓都认可她。 虽然回回都少不了事,但架不住段晓棠活干的干净漂亮,她和麾下军队都不会主动给地方找麻烦。 事实摆在眼前,哪怕段晓棠本人不想剿匪,关中的士绅百姓都会推她出面。欧六山这等有背景靠山的长安大商户,甚至比段晓棠本人还早知道消息。 这就是口碑! 谁要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打劫段晓棠家的商队,不怕她剿匪的时候打击报复,给你安上通匪的罪名或者直接把你打成土匪吗? 这并非以己度人或是杞人忧天,而是在以段晓棠认死理的性子,打劫商队的不是土匪是什么? 私兵吗?那更要命! 庄旭和林金辉算经济账,都说今年剿匪没什么赚头,四舍五入不就是亏了吗? 段晓棠沉吟道:“今年大概只有武装巡游了。” 第3261章 祝三齐带着第一批探路的货物、人马,在关中的广袤大地上与北征归来的大军不期而遇。得益于事先对军队行进路线的详尽了解,他们提前在前方县城安顿下来,让出道路,免得避让不及。 这时候,别管是官还是商,都只有给大军让路的份。 商队若稍有迟疑,避让不及,恐怕就会背上延误军情甚至图谋不轨的罪名,连人带车被掀倒在路边都是轻的。 当大军浩浩荡荡地穿过城池那一日,当地并没有组织百姓夹道欢迎,商队留足护卫在客栈中看守货物,其他人随祝三齐一同涌上街头,一睹大军的风采。 赵财踮起脚尖,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试图在如流水般行进的军队中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喃喃自语,“段郎君在哪儿?” 祝三齐迟疑一瞬,“刚刚右武卫和‘段’字将旗经过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广富哥,但没有瞧见段郎君。” 赵财点点头,他刚才也注意到了那一幕,所以绝非是他眼花漏看了人。 既然唯一可能与他们产生联结的段晓棠不见踪影,一行人着重看向可能与他们未来利益产生纠葛的东西。 “好多人啊!” “好多牛羊!” “这么多牲畜经过,一路上的土地该有多肥!” “听说路上已经处理了不少,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简直望不到头。” “那些用毛毡盖着的马车里装的什么宝贝?” …… 赵财摩挲着光滑的下巴,“这么多牲畜,长安的牛羊市价格怕是要跌不少吧!” 祝三齐好歹和赵财共事过一段时间,对各自的家庭情况虽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算颇为了解。 “和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在长安真正的身份是没房没地的“流氓”,买牛无田地可供耕种,工作包饭,家人若是买羊来打牙祭,这一趟外差少说十天半个月起,哪里还轮得着他们享口福。 祝三齐另寻摸一条门路,“我们能沾上光的是那些皮毛,捡着便宜耐用的买上几块做成衣裳,冬天也能暖和些。” 这一点“便宜”,祝三齐毫不怀疑自家占不了。他娘和妹妹都是会过日子的人,说不定等他回长安,就能收到新衣裳了。 赵财连连点头,“那倒也是。” 别看他以前卖过毛衣、毛线和呢绒布料,但也比谁都清楚,毛衣、呢衣能御寒,但不能只靠它,外面还是得有件厚实的防风衣物才行。 一行人看完热闹,没找到段晓棠的踪影,便回到客栈歇息去了。 观大军班师的规模,军队加上数量庞大的辎重和缴获,即便当地官府一早开始清道,但经过这座城池最少需要一天时间,他们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才能继续出发。 再往后的路程,直到回到长安,他们都将没有片刻的闲暇。 祝三齐原本以为他们千方百计赶了个巧,结果真正赶到潼关时,才发现该发财的时候,大家都是钱串子。 不少商家在大军入关之前就冒险走商,将货物囤积在周边城池之中。 甚至还有洛阳方向的商家掐着时间,追在大军身后,停留在关隘附近等待机会。 说起来都是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大军经过河洛之地并未停留,连洛阳大族都只能渡河去河东购买牲畜人口。 那价格、那品质……没买到的人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第3262章 有的追着大军的脚步入关,打算在俘虏营和牲畜营沿途售卖时抢购一番。只要能寻摸到门路,买到手不成问题。 有的商家诸事缠身无法入关,就只能等着关内的二道贩子再将货物倒卖出来,但那样一来,价格恐怕就要再上浮几分了。 祝三齐将货物留在关内,然后带着样品和几个能言善道的伙计去往关外草市摆摊。 他们此行主要有三个任务,一是将携带的货物出手,二是购置些有销路的商品,三就是将有意入关的商户引到各家店铺中。 祝三齐虽在恒荣祥任职,但毛衣是新事物,除了相关行当的人和接触过的人之外,又有谁知道呢? 所以他们摊位前挂的第一块招幌是万福鸿——长安有名的销金窟。但凡有志者在长安商界有所发展的人,没有不知道它的。 再往下便是其他产业的招牌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长安知名商号。 就这品牌含金量,在关外草市上也算是独一份了。 鉴于祝明月旗下产业的名字都颇具迷惑性,第一次接触的人未必了解它的经营项目。因此,他们还在各个招牌下写上了几行小字标注主营项目,如酒水、胭脂水粉等等。 现实条件摆在这里,任你是多大牌的东西,在这儿都只能摆地摊。 好在真正熟知这片市场行情的人,并不会因为它是放在地摊上的,就真拿地摊货的价格来看待它。 这里有的是便宜货,但也不乏价值千金的“漏”,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大浪淘沙把它挑出来。 祝三齐没那么大胃口,他只打算老老实实把货卖了,再进些大路货。什么商周的铜器、汉朝的漆器,他一个都不打算碰。 关外草市规矩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坚持本心,守好自己的货物,反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祝三齐跪趴草席边缘,细心地摆放货物,时不时抬头看向头顶的烈日,说道:“今日来得匆忙,明日准备一大块油布搭在摊子顶上,既是遮阳也是避雨。” 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来一场大暴雨,哪怕他们的货车上备了油布蓑衣,慌忙之间寻来也免不了被淋湿不少货品。而他们的货品,好些都不能沾水。 至于遮阳就更不用说了,这红火大太阳,若是直挺挺地晒一天,恐怕连人带货都得被烤焦了。 祝三齐随大流地铺设货物,隐约感到腰部与膝盖传来阵阵酸楚。忽地一转头,瞥见了那黝黑的地瓜烧酒坛。 灵光一闪,“把杏花村装酒的木架子取来,我们搭个简易柜台。” 说干就干,几个身强体壮的伙计迅速行动起来,将杏花村的酒坛子搬下车,余下的木头框子层层叠叠,不多时,一个近半人高的货架便赫然眼前。原本铺设于地的草席覆盖在木架表面,巧妙摆设,也不怕它塌陷下去。 若非实在怕人眼红,祝三齐还想在一些贵价物品下面垫上锦缎哄抬身价呢! 如此一番精心布置,和周边一众地摊货顿时拉开了差距。 至于贡献出了自己货仓的杏花村酒水,反正有陶土坛子做包装,直接摆在地上搭上两层也不妨事。 祝三齐吩咐杏花村的伙计,“开一坛酒,我们先卖卖散酒。” 免费品尝是不可能的,只能另辟蹊径来吸引顾客。 第3263章 这个草市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贩,售卖的大多是各类器物。当然也不乏附近的村民在此兜售自家的吃食和酒水。 祝三齐转头将两个女人叫到了摊位正中间,“往后你俩就坐在这儿。” 这是整个摊位最显眼、也最安全的位置。 两人齐声回应,“是,祝管事。” 这年头女子出门不便,整支商队只有两个女人,全是技术性人才。 一个是来自花想容的尹翠容,她能跟来是因为亲哥也在这支商队中,不过并非卖货的伙计而是护卫。兄妹俩结伴而行,彼此间能有个照应。 祝明月旗下产业员工大多如此,彼此之间沾亲带故,一旦得知哪里有招工的机会,便会立刻通知家人亲戚去尝试。若是有幸入职,家里就能多一份收入。 另一位则是恒荣祥的毛衣工王春儿,她和程珍玉等人前后脚进的作坊,身世背景自不必多说。 女人少有出门闯荡的念头,她们出来看重是钱帛,除了出差的补贴还能分润一些卖货的提成,比在作坊铺子里的收入高出一大截。 邓秀娟倒是心动,可惜拖家带口走不开。 尹翠容有亲哥哥照应,王春儿却是无所畏惧,她什么样的苦难没经历过,孤家寡人更需要钱财傍身。 况且程珍玉先前也跟随祝明月出过远门,据她说,跟着大部队走其实很安全,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麻烦就好。 道理王春儿都懂得,当初她们就是这么跟着商队一路走到长安进了作坊。 祝三齐想到祝英英,步步糕的吃食冬天还好,到了夏天刚出店铺门就开始倒计时,别说潼关,连长安城门都难出。 祝英英若是一辈子在步步糕做糕点师傅,怕是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了。 王春儿将各种毛衣、呢子衣裳悬挂在衣架上,随后轻挎起一个细麻袋子,从中抽出棒针与毛线,就站在摊位前,开始展示她的针织技术。 恒荣祥的伙计不分男女,大多懂得一些针织之法。但像祝三齐等人,顶多会织一些简单的平针,完整的成品那更是没做过。 王春儿若是站得累了,便搬出一张小马扎,坐在摊位旁织,总之要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 她的包裹里装有各种进度的毛线制品,毕竟织一件短衣就需要耗费几天时间,那实在是太单调了。 今天织衣裳、明天织帽子、后天又换成裙子……天天都有新花样。 他们在长安有大商铺做倚靠,无需沿街叫卖,但在草市,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若是不主动招揽客人,又有谁会注意到你的存在呢? “瞧一瞧看一看,长安最时兴的胭脂水粉!” “天下第一酒,一杯蒙,两杯倒,挺过三杯便是英雄好汉。” ……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将周围的客商惊了个遍。 这摊位的规模与气派,一看就是个财雄势大的。 倒是真有听说过万福鸿名号的客商,背着手在摊位前打量,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你们真是万福鸿的人?” 赵财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手往左右一指,“你看看这些,都是万福鸿最紧俏的货品。” “你知道万福鸿的东家姓什么吗?姓祝!”介绍远处正同人谈生意的祝三齐,“那是我们祝管事。” 祝三齐嘴上无毛,瞧着模样不比其他伙计护卫老成,若是东家亲眷就说得通了。 客商去过万福鸿,不过并非做生意,而是逛街。对这些个招牌有些许印象,再提及其他商家,赵财都能对答如流,毕竟他真在万福鸿做事,从最开始扔石头填坑的时候就加入了。 客商不解,“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赵财:“潼关外聚集天下豪商,东家你要入关吗?若去长安记得去万福鸿转一转。我们那儿应有尽有,你需要的都能找到。”跑这儿揽客来着。 客商一时语塞,他以前见过长安客舍的伙计在城门口揽客,但头一次听闻一走几百里出关揽客的。 等到中午,祝三齐取来穿在绳子上的锅盔,一人分了两个。行商的干粮也算是和右武卫看齐了。 多余的几块锅盔和叫卖吃食的商贩商量,换了几碗浆水鱼鱼回来换换口味。再配上林婉婉特意配制的凉茶,这一顿便算对付过去了。 一上午叫卖,各个口干舌燥,哪还顾得上那凉茶是否清苦。 众人轮换用餐,免不了要聊聊一上午的成果。 祝三齐看着出货数据,眉头微皱,“都是些散客。” 赵财补充道:“我瞧着其中有几个很有些身家,许是先看看样品。” 祝三齐:“那就多跟进一下。” 上午下来,众人惊讶地发现,生意最好的竟是杏花村。 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摆在鼻子跟前的美酒。草市上最常见的浊酒哪里是它的对手。 别说整坛封装的酒,就是开了封按角、按升卖的散酒,那生意也是络绎不绝,很是为他们拉了一波人气。 别看卖得便宜,但那些散碎的铜钱不断落入钱箱的声音,却让人听得心里直痒痒。 更有些人热衷于以物易物,以至于他们的摊位后面,多了一小堆原不属于他们的零散货物。 这会正是许多人补充食水的时候,杏花村的伙计压根顾不上吃饭,忙着给人打酒佐餐。想来等到下午散市,还将迎来一波销售高峰。 第3264章 祝三齐一行人扎根草市数日之后,终于打响名声。 杏花村周围聚集一群豪爽好饮的男人,王春儿和尹翠容则吸引了草市上为数不多的,贤惠持家又爱美的女子。可谓男男女女一网打尽,成为草市的著名打卡点。 过了数日,不仅第二批货到了,连带着关中不少商户都出关做生意。他们的目的地和祝三齐等人一样,仅停留在潼关附近买卖交易。 作为军事和交通枢纽的潼关,再一次迎来“病态”的繁荣。 祝三齐认识不少人,但其他商家这时候竟然有些“防”着他的模样。 祝明月旗下产业大多做得是独一门生意,虽然偶尔跨界打败同行,但她与众人并不在同一竞争层面上,因此本质上并不与其他商家构成直接的竞争关系。 这会祝明月在长安大肆处置北征缴获,没想到祝三堂而皇之地在潼关草市摆摊大肆收购各类货物,无所不包、无所不收。 有万福鸿这个聚宝盆放在那儿,不愁没销路。 其他商家却对此颇有微词,你把货源都截留了,我们喝西北风吗? 祝三齐若知晓被旁人如此揣测,非得大呼冤枉不可,难道被误解是他们的宿命! 他不收货,难道让商队空车回去吗? 作为技术型人才,王春儿和尹翠容不必管那些高大上的事情,她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卖货。 花想容作为长安女子最喜欢逛的宝藏之地,接待的客户大多以女子为主。 草市上规矩不同,除了偶尔来闲逛的女子,真正能拍板买货还是男人居多。 女人天生比男人更能分辨哪些是公事公办、在商言商,哪些是轻浮的调戏。 面对密密麻麻地人群,尹翠容毫不怯场,身边全是自己人,怕什么! 尹翠容每天变换着妆容和发型,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五分的姿色愣是画出七分的美貌。 眼里没有任何对客人的讨好谄媚,只有对卖货的执着与渴望。 尹翠容走的是清丽路线,并非不想华丽。而是一旦隆重,是不是就得梳起高髻,插上金银珠玉,再换上锦绣华服……可惜她除了一把乌黑秀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当小家碧玉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实现了绒花自由,想戴哪支就戴哪支。便是满头插戴,也没人会说她。 若非现在天气炎热,祝三齐非得让尹翠容穿毛衣上场不可。 与之相反,王春儿每天都是素面朝天的来,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时节,女人很是避讳在外人面前梳妆打扮。尹翠容难以一边给自己化妆演示,一边给客人介绍商品,所以她需要一个模特。 祝三齐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老抠思想,给王春儿多记两文工钱,让她配合尹翠容当模特。王春儿对此并不在意,既能变得漂漂亮亮的,还能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于是花想容每天的大变活人都算是近段时日,草市上一个不可或缺的精彩节目。 此刻,尹翠容又开始给王春儿上妆了。 王春儿可以目不视针线手织毛衣,但为了不让客人分散注意力,她将棒针和线团收进了袋子里,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任由尹翠容施为。 尹翠容手上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粉盒,同众人介绍道:“此粉方源自西王母侍女的调脂秘方玉女桃花粉,采三月桃花、闰月珍珠、辰时露蜜等灵物合制。敷之可令面色如桃花映雪,肤若凝脂,香沁肌骨,三日不散。” 第3265章 世间所有的营销都离不开讲故事,就看谁能吹得更精彩。 祝三齐原以为恒荣祥对外吹嘘红色呢绒布是用古之灵兽的血染红的,已经算是夸张至极,没想到还是落了花想容一筹。 尹翠容继续说她的故事,“这粉如何用呢?首先是洁面,晨用荷露夜用茯苓水为上。若条件不及,亦可用淘米水或清水盥洗。若是面有油垢,可用香皂搓出些许泡沫,轻拭面部后再行清洗,务必使肌肤如白绢般洁净无瑕。” 说着她从旁边的货架上取出几块香皂,介绍道:“珍珠、羊奶、茯苓三款香皂最适宜女子洁面所用,且有养肤之效。” 尹翠容没忘今天的重点是什么,继续说道:“像这般炎热的天气,洁面后可以直接上粉。但冬日肤燥,就需得用一些乳膏打底,待膏气渗入,再敷粉更为贴合。” 货品不全,尹翠容就没有介绍花想容的乳霜制品,只提一句便过了。 尹翠容拿着一把兔毛刷子轻轻地刷在王春儿脸上各处。一边介绍着上妆的重点,“动作要轻,粉量宜少,若有若无,方显桃花映面之态。” 举起刷子同众人示意,“刷子上剩余的粉末莫要倒回粉盒中,轻扫发际、脖颈、耳后。最后用盛有妆粉的软纱囊从额至下颌轻按。切记不可用擦的,一擦这妆面就裂了!” 经过尹翠容妙手施为,王王春儿的肤色变得白皙中透着微红,看上去毫无违和感,仿佛是她天生的肤色一般。 尹翠容任由众人观赏一会,方才说道:“日常起居这般打扮便足够了。若是会亲见客赴宴,可以更隆重些,桃花粉上两到三层,胭脂用更艳丽的颜色。” 她换了一把新刷子,蘸取些许胭脂,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色,随即轻轻地扫在王春儿除额头、下巴、鼻梁外的其他部分。 先前的肤色只是白,现在气色更为红润,艳丽之余不失雅致,有种漫不经心地富贵感。 一看就是上了妆的,现在可不追求什么裸妆效果。我化了妆,就必须让人看出来。 王春儿如今的富贵,顶多算小富即安。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尹翠容满意地说道:“这是三白妆。” 尹翠容手法娴熟地为王春儿描眉画眼,随后轻轻拈起几枝精致的绒花,巧妙地点缀于她的乌发间。 至此,妆容方才大功告成。 王春儿缓缓立身,轻摆头颅,左右顾盼,让四周的宾客都能细细观赏这精致妆容。 一位客人立即下单,“给我来十盒桃花粉,二十盒胭脂。” 不是他不想做一掷千金的豪商,实在是单价太高,只能先试试水。 尹翠容还维持着美妆高人的形象,祝三齐等人上手帮忙取出包装好的脂粉。 尹翠容笑靥如花,另递出一块羊奶皂,“多谢郎君支持,小小心意,还望笑纳。若用得好,记得回来光顾!” 化妆品都是小头,花想容真正能走量的还是香皂。对于一些购买量大的客户,可以酌情送些小礼品。 这年头走南闯北的大商人为了分担风险,就不可能只做一种商品。 外人难以分辨这么大一个摊位内部如何运作和分工,只知道是长安的豪商。 其实他们内部也是分了家的,只是因为是一同出来的,东家又是同一个,所以平日互帮互助。 花想容的作坊店铺内压根没几个男人,派来的人员除了负责销售的尹翠容,就只有一个平日在外负责运货送货的伙计。 第3266章 在潼关草市上,真正了解货品内情的只有尹翠容一人。 轮到祝三齐等人取货的时候,总是格外小心谨慎,生怕稍有疏忽便拿错了货品。 好不容易将一波销售高峰扛过去,尹翠容一丝不苟地清点剩下的货物。 赵财帮忙搬搬抬抬,嘴里念念叨叨,“不知今年的年礼会不会发玉女桃花粉?去年就发了两块香皂。” 花想容的胭脂不管做出多少色号,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上都是红色。但他们都知道,花想容的脂粉不含铅却能上得服帖,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尹翠容挑眉,“你倒是挺敢想的。” 桃花粉的成本不低,即使按照内部价出货,也便宜不到哪里去。哪怕只是作为分发给小管事的礼品,但其他方面的预算也得砍掉一大截。 赵财不慌不忙道:“那要是分量小一点,换个普通的盒子装呢?” 花想容的包装是做得最花哨的,妆粉盒子都是专门定制的。许多人家即便用完了里面的粉,也舍不得扔掉盒子,而是将其留下来作为摆件或装些其他小物件。 祝三齐笑道:“别想了,你还是自己攒钱买得了。到时候找尹娘子给你打个折。” 花想容的大部分商品定位就是高端,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是自断财路。 王春儿今天的模特任务圆满结束,复又带着自己吃饭的家伙回到了角落,那里还有好几位有志于学习毛衣针织之法的妇人。 相比尹翠容身兼多职,王春儿的工作内容更简单一些,她就是来推广技术,让更多的人学会这门手艺。 一些图省事的商户会直接购买成品毛衣,而那些精明会算计的则会选择购买线团。虽然现在天气热,但等到他们将这些货物运到目的地时,或许天气就已经转凉了,正是销货的好时节。 王春儿现在织的是一件披肩,巴掌大小的方片上勾勒出无数朵色彩鲜艳的花朵图案,然后再将这些方片一片片拼接起来。 以王春儿个人的眼光,贪大求全太过花哨,纯纯的炫技之作。无奈客人喜欢,销路好、工价高,那就织呗! 作坊里手艺最好的女工,能够用毛线编织出立体的花朵并巧妙地勾织在衣衫上,这样的成品自然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可惜这门手艺她只是初初入门,就不在新学员面前献丑了。 这批新学员中既有附近的百姓妇女,也有购买毛线的商人家中的女眷和奴仆。 王春儿耐心指点道:“毛线和羊绒线粗细不同,起得针数亦不同。羊绒衣贴身穿着更为保暖,所以针脚要织得更紧密一些。毛衣贴身或外穿皆可,针数余量就更大了。” 与此同时,祝三齐正在接待一位新客户,对方有意购买大量毛衣毛线,唯一可虑之处便是,毛线是个新事物,长安之外少有人会织。 祝三齐提出一个解决办法,“郎君可派人前来学习,鄙号编有一本针法书,只要对照着这本书学习,大部分毛衣款式都可以织出来。” 恒荣祥有一点不算副业的副业——编书。作坊里有不少转业的绣娘,描花样子是基本功,现在变成描毛衣织法。 市场售价远高于普通书籍,但大客户可以免费派送。 时间就是金钱,客商又能在此地盘桓多久,派来学习的人又能学到几分手艺?一切都是拿自己的钱袋子来赌,于是提出一个颇为合乎世情的解决办法。 祝三齐不得不装出一副为难模样,走过场似的前来征询王春儿的意见。 王春儿神色一凛,低头看向手上的针线,沉声道:“我舍不得长安的姐妹,蒲柳之姿,实难相当。祝管事,烦请你替我谢谢那位郎君的好意。” 祝三齐点了点头,“你想清楚便好。” 王春儿转过身去,继续投入到她的教学生涯中。 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等到晚上休息时,尹翠容好奇地问道:“你怎么那么快就拒了?我瞧那人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一看就颇有身家。” 良籍贱籍在此时此地无足轻重,那位客商提出的条件是,他纳王春儿为妾,并承诺给予丰厚的彩礼。毕竟王春儿尚且年轻,经过尹翠容的巧手化妆后也算有几分姿色。 尹翠容好奇地不是王春儿的婉拒,而是她拒绝的速度。换做她,说不定要畅想一番往后的富贵生活,然后再理智上头,拖拖拉拉地拒绝。 王春儿轻轻地将当被子的旧衣盖在肚子上,仰头望向屋顶,黑暗中眼神依旧明亮。 “你知道恒荣祥有许多毛衣工从前都是做绣娘的吧!” 尹翠容点点头,“嗯。”恒荣祥裁出的布片都比寻常人家做的精致。 王春儿低声道:“绣娘分三类,一种是像何管事这般的雇工,她们与各个布庄绣坊合作,靠手艺为生;一种是家养的奴婢,也叫针线上人;还有一种就是做妾。” “雇工虽然身份低微,但她们本质上是良民,有自由之身。奴婢身份更低,但也可以配人、赎身,哪怕年老也可以做教习,传授手艺给后人。” 奴婢起点低,没那么多指望,一点点好转都足够满足。 “不上不下,最看不到出路的就是做妾的那一拨人。要没日没夜的做绣活赚钱、要伺候夫君主母、要生儿育女……等哪一天眼睛瞎了做不得活了,就赶去做粗使婆子或者转卖出去。” 一日为妾室,终生便被框住了。 好歹当过半个主子,荣华富贵却是半点没享受到。一笔彩礼干三份活,真是好划算的买卖。 为妾——专为她们这种有一技之长的女人,准备的“杀猪盘”。 第3267章 王春儿之所以清楚,皆因这是恒荣祥某些绣娘的血泪教训。哪怕生儿育女,但半瞎做不得绣件挣不到钱,依旧难逃被逐出门户的悲惨命运。 绣娘的双手是她们赖以谋生的根本,需得精心养护,不得沾染半点粗活。毛线要求没那么高,她连粗活都要做。 王春儿在恒荣祥包吃包住,领下来的工钱都是自己的。日常除了洗衣,几乎不必承担任何家务。可她一个人又能有多少衣裳呢! 织毛衣的工作注定她日常生活中不会有太多享受,许诺的锦衣美食不过是虚幻的空中楼阁罢了。 所幸王春儿物欲不高,衣暖食饱足矣。如今并未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何必只为求一片能遮身的瓦、能饱腹的饭便委屈自己呢! 王春儿能鼓足勇气拒绝,也是因为作坊先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长安的交易更为频繁,亦有不少客商提出购买织工一事。 许多绣庄捏着绣工的卖身契,将她们视为商品之一,随意买卖。作为半个同行的恒荣祥,出卖毛衣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王春儿等人如今的户籍情况,连段晓棠都说不清楚。 按理说该在她们原本的家庭中,但经过先前的种种磨难,家人有没有替她们销户,甚至家人是否还在世,都是一个问题。 幸好此时对于女人的管束并没有那么严格,在长安有作坊荫蔽,出门只要祝三齐这些男人有正规过所,官吏只会把她们当做附庸,不会过多盘查。 有时候,被忽视也是一种幸运。 王春儿如今不良不贱,没有任何倚靠。如果作坊黑心一点,的确可以卖了她。 可恒荣祥不是这做派,他们并不乐意向外卖人赚快钱,更倾向于让客户派人过来学艺,官方的理由冠冕堂皇,自己人更靠得住。 实际上是因为培养一个熟手并不容易,作坊也没有她们的卖身契。 正是因为有了过去无数例子,祝三齐和王春儿才做做样子婉拒此事。 能跟着商队远行,就证明在掌柜管事心中,王春儿是个有成算的稳重人。若当真脑子头脑发热贸然应允,祝三齐才要麻爪。 人好好的出来,回不去了! 哪怕祝三齐同人解释,王春儿自己乐意去做妾,旁人也会腹诽他不曾尽到劝导之责,最后落得一个百口莫辩的结果。 说来说去,恒荣祥内部女工居多,她们最能感同身受,也最容易成为惊弓之鸟。说不定背后还会议论祝三齐暗中卖人,质疑他的人品,从而影响他日后的前程。 尹翠容默默地举起右手,哪怕黑暗中无法视物,依旧反复转动着手腕,仿佛在细细端详一般。 声音却有些低落,“织毛衣好歹是一门手艺,我呢,针黹女红拿不出手,洗衣做饭更是平平,只学了一些调脂弄粉的本事。” 尹翠容是名副其实的穷门娇女,当然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是家里日子尚且过得去,所以没有死命地克扣她罢了! 在入职花想容之前,她从来没有什么胭脂水粉自由,连东西都没凑齐过。全是看在工钱的份上,被顾碧青带着一点一点学起来的。 甚至因此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视作妖妖娆娆不安分的女人。 殊不知长安大户的女人们,哪个不是涂脂抹粉,不惜重金追求华衣美饰! 第3268章 只有穷人家才会因为囊中羞涩自我安慰清汤寡水、素面朝天才是会过日子的好女人。 王春儿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你的手真巧,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美过。” 她有了一点钱帛傍身,不曾因为过去的经历,觉得自己就该灰头土脸地过一辈子。只是若让她花钱去买价格昂贵的桃花粉、桃花姬,那肯定是不愿的。 现在有机会免费试用,自然是能蹭一点是一点。 尹翠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可我买不起——我卖的东西。” 花想容为销售员工提供全套胭脂水粉,虽然是所有人共用的。带妆上班是她们的工作要求。 先前爆发铅粉危机之时,尹翠容还曾庆幸,她卸了妆的脸还能看,只是没有上妆后那般光彩照人。那些常年用铅粉的女子,卸妆之后竟有几分事故现场惨不忍睹的模样。 以尹翠容的工钱,咬咬牙能买上几样东西。可即便她爱美,也明白身外物比起果腹的粮食、御寒的衣物,没那么重要。 她喜欢上妆之后光鲜明艳的自己,那就趁着上班的时候可劲画呗。 花想容多接待女客,少有轻浮浪荡子大喇喇地许诺她为妾的锦绣前程。在她道心不曾稳固的初期,很难说是否能抵御类似的诱惑。 悲哀的是,她日日在一个普通女人所能接触到极致富贵中打转,但卸了妆容和绒花之后,却一无所有。连那些贵女、贵妇人身边得势的奴婢都不如。 有时候难免阴暗地想,她们不过是投胎的运气比她强一些罢了。 你不言,我不语,谁又知道衣香鬓影中藏了一只丑小鸭呢! 王春儿的口吻反倒更平和一些,“我不分寒暑织毛衣,同样也穿不上那些精致的毛衣。” 尹翠容不解,“你不是会织吗?” 出于一些朴素的持家观念,家里能做的衣衫鞋袜就不必花冤枉钱去外头买。时间对他们来说,并不值钱。 王春儿:“平日要做工,每月就一两日休息时间,还要处理各种杂务,又有多少时间来置办一年四季衣裳!” 恒荣祥的女工们御寒所穿的毛衣多是一些朴素的款式,顶多在边角处费些心思,展现出些许巧思。 这不是卖油娘子水梳头的戏码,而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王春儿看得开些,“我们的日子不是比从前好吗?以后会更好的!” 迟早有一日她们能堂堂正正地用上经手卖出去的胭脂水粉、穿上花样精巧的衣。 睡前的一番迷思,并未影响两人第二天的精神,朝食的肉夹馍吃得嘎嘎香。 唯独尹翠容略有微词,“就不能多放一点肉吗?尽是泡菜味了!” 肉夹馍,名不副实! 祝三齐耐着性子解释,“外头人想吃一口盐还不容易呢!” 瞧瞧他们这顿饭,有饼有肉还有菜,最关键的是,盐味十足,齐活了! 他们的吃食干粮大多是自己做,并非祝三齐抠门,而是怕外头的东西吃坏了肚子。顶多偶尔买一点吃食回来换换口味。 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寻医问药不容易。大夫随队出行,那是东家祝明月才能享受的特殊待遇。 起初商队理所应当地将庖厨事推到两个女人身上,结果王春儿和尹翠容的表现相当一般。吃倒是能吃,但太不会算计,浪费粮食和柴火。 第3269章 王春儿一日不管几餐都吃大锅饭,尹翠容虽是住家,但家里轮不着她掌勺。 别以为做饭是苦活累活,这代表家庭中的隐形权力。他能决定今天一家人吃几分饱,有没有油水,谁吃干的谁吃稀的……以尹翠容的资历,顶多捞着打下手的活计。 王春儿是个闷头干活的性子,尹翠容可不上赶着体现自己的温柔贤惠,谁说女人就必须做饭? 她和王春儿的活计不轻松,一天到晚都忙得不可开交。若等她们收工回来做饭,那就等着摸黑吃吧! 祝三齐被闹得头疼不已,不得不指派另外几个有空闲的人轮流做饭。 不得不说,常年在外跑商的人,就是比尹翠容这等新丁会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他们知道如何在饱腹的基础上把伙食做得更能入口一些。 作为少数没有参加潼关草市团建的产业,五谷豆坊的商品保质期短,大部分都出不了长安城。它的员工虽然不曾前来,但商品有幸搭上这趟顺风车,被捎带着卖了。 商队的人偶尔在肉夹馍馅料里加上腐竹等干货,轮到尹翠容两人,她们哪知道这玩意怎么料理。 祝三齐和人换吃食,反倒拉回来几单小生意。心中盘算下次让五谷豆坊派个厨子出来,一方面做些吃食招揽生意,另一方面也可以向客户展示产品的做法和吃法。 草市摊位正式开张,学徒们还没有过来,王春儿依旧静静地坐在一旁织着毛衣,神情专注。 祝三齐带着一个新人过来,介绍是昨日那位客商送来的人——新纳的妾室。 王春儿对此无动于衷,教谁不是教呢!还要用心地教,毕竟这算是售后服务中的一环。 如果客商手中的货物卖得好,再来下订单,作坊生意红红火火,说不定她们的年礼里真能装上玉女桃花粉。 祝三齐这边生意做得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反而简单,轮到以物易物那手续就麻烦多了,毕竟他们只是一个东家,内部却是分了账的。如果拿甲家的货,换乙家需要的材料,最后得出的收益算谁的? 祝三齐和赵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账目算明白,刚抬起头,竟发现一个熟人走了过来。 谢元志手里拿着一把绢扇,笑道:“祝管事,好久不见啊!我听说这边有恒荣祥的摊位,以为是假冒的,没想到当真是你们。” 祝三齐连忙起身招呼,“谢东家,你又发财了吧!” 一边请谢元志坐下,一边赶忙示意赵财去取一壶好酒来招待客人。 殷红的酒液倒入洁白如玉的杯盏中,谢元志瞧着大为惊奇,“这是?” 祝三齐介绍道:“西域葡萄酒,杏花村改良了酿造方子,滋味更加甜美醇厚。” 谢元志缓缓品尝,“的确滋味甚佳,和地瓜烧截然不同。” 祝三齐大方道:“待会送你一小坛,你拿回去慢慢品尝。” 谢元志拱手谢道:“多谢祝管事美意。” 一番寒暄过后,祝三齐才问道:“谢东家怎么这时候到潼关了?”他记得谢元志多是春秋两季节走商。 两边都清楚对方的底细,谢元志也不隐瞒,“北征军过河东时,我买了一批牛羊再配上一批货,一起贩到了巩洛。” 这样既可以直接卖牲畜也可以当脚力,好划算的一笔买卖。只可惜北征军缴获的毛皮,只和河东世家私下交易过一番,没轮到他们这些小商户进场。 祝三齐明白,谢元志这次走的是三角商线,跑商的人就没有空手的。 问道:“你在巩洛得着哪些好东西?” 谢元志坦言,“巩县白瓷、锦缎,我还配了一些南海乳香、安息香练练手。”后面两样物品,他以前从未碰过。 祝三齐:“我能看看吗?”侧身指着不远处的一长串摊位,“我这儿也收货呢!” 谢元志:“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他自然知晓潼关附近为何如此繁荣,若能在此将货物出手,再买上合意的东西返回河东。少走几百里路、少耽搁几日时间,说不定能多跑一趟生意呢! 他和恒荣祥合作不是一次两次,对他们的货物畅销程度心中有数。 祝三齐起身先带着谢元志去看货,“有几匹大红猩猩毡,刚送来的。” 谢元志摆手,“这次只要几匹红色充数就行,其他的都换成蓝色。” 祝三齐惊讶不已,“这是为何?” 他们的畅销产品不灵了吗? 谢元志悄声道:“我听说梁国公在并州遇袭,刺客就是盯着他的蓝呢披风,结果认错人,射成了穿同样衣裳的段将军。”军中新秀、名门高官亲自带货,广告效应杠杠的。 祝三齐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呆愣,“事情不是这样的,段郎君并没有被刺杀。” 几人的料子都是在恒荣祥拿的,虽然都是蓝色,深浅却有差别。段晓棠的披风还是在作坊里做的,样式绝无仅有,怎么可能和白隽穿得一样。 谢元志没想到听来的消息有误,连忙问道:“那是怎么回事?”这可关系到他的推广大业。 白隽和段晓棠两人的衣裳远看相似、近看大不同。祝三齐不得不说一点外头人能知道的行宫秘闻。 谢元志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这就更是传奇了!” 简单的替身文学想出彩难,但若是加上权谋杀戮、怜香惜玉、贪婪无度、阴司报应种种元素,那就是仙品啊! 第3270章 谁又能预想到,并州刺杀案影响最大的居然是恒荣祥的钱袋子。 他们的王牌产品——大红猩猩毡,竟然“失宠”了!至少在河东、山西是这般。 祝三齐心中暗自思量,必须把这件事同徐达胜汇报一番,免得配错货了。 幸好羊毛大队尚在休整期间,不曾返回并州,也算是给他们留下了一丝调整的空间。 红色呢绒和其他呢绒料子之间只有颜色差异,并没有技术壁垒。比起那些复杂几何图案的布料,它的织造工艺反而更为简单。只是先前谁也没想到,它会如此受欢迎。 恒荣祥从不玩饥饿营销那一套,市场喜欢什么,他们就生产什么。 祝三齐提醒一句,“并州开了一间分号,你家商队若是走并州,大可直接在那里取毛线、毛衣,省去了许多麻烦。” 两家作坊约定划河而治,但以此时的条件,顶多就是他们不主动带货去对方的地界销售。若是有客人上门购买,那自然是来者不拒,不分地域。 像谢元志这样的河东商家,若打发他转道去并州取货,非砸了铺面不可,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谢元志注意到其中微小的差异,“呢绒呢?” 祝三齐委婉道:“并州分号初创,人手短缺忙不过来,主要生产线团,呢绒是长安运过去。” 谢元志虽然不清楚恒荣祥总店与分店之间的具体关系,但对于产品的差异已是心知肚明。普通的毛线在哪里取货都行,若是要呢绒,那就得去长安了,并州的价格略高一些。 谢元志带来的货物,祝三齐收下了一半。乳香和安息香既可入药,又可做熏香,祝三齐对此并不太了解,便介绍给了何金。 谢元志买入大批毛线和蓝色呢绒,捎带着扫了一遍其他产业的货物。甚至瞄上了一件不曾摆上货架的商品。 谢元志:“祝管事,你知道茶叶吗?” 强调一句,“炒茶!” 北征的影响随着凯旋的军队不断扩大,连在草原上饮用的茶水都引人瞩目。 没人能说清具体缘由,但所有人都给出一致好评,那其中必然有着它的独到之处。 祝三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先前满关中搜罗新鲜茶叶。祝明月更是在花果山周围,专门买上几座山种茶树。 祝三齐咽咽口水,话说得隐晦,“长安市面上没有这东西,不过我这里有一点是自己留着喝的,你可以带些回去尝尝味道。” 他自己私下是喝茶的,上酒招待不是为了推销商品吗?这不,谢元志就买了好些葡萄酒和地瓜烧。 现在依靠从散户手中收集原材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见真章,还得等那几座茶山形成规模才行。 如今一切都充满了变数,祝三齐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草市待多久,下次谢元志再来时,他是否还在这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还是好心提醒一句,谢家起家生意是贩卖并州的刀剪铜镜,如今谢元志儿子跑这条商路。若谢元志短期内再走长安,这些货物他大概是吃不下的。 原因不足为外人道,大概就是因为班师的北征大军倾情“带”货吧! 远在几百里外的段晓棠可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出传奇故事里的经典配角,正忙着招待邻居吃烧烤,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这会不早也不晚,姑且算是下午茶吧! 第3271章 牛肉是没有的,羊肉也是稀少的,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猪肉和鸡肉。没有费心地穿上竹签,直接摆上了烤盘,慢慢炙烤。 段氏烧烤与外间的烧烤最大的不同便是,肉类事先已经腌制过,烤制的过程中或是入口时还会再撒上一些调料,散发着调料(金钱)的芬芳。 总之,她是不怎么乐意吃那些“原汁原味”的肉食的。 今天花样翻新,加上了一些薄饼和新鲜的菜叶来卷肉吃。 五花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油脂芬芳。 习惯性翘班在家林婉婉赶忙招呼道:“二郎,你多吃点。” 为了适应挽郎的训练,柳恪这段时间又瘦了一些,肤色也黑了好几个度。但好歹也算是增加了一些日常运动,体魄反而比从前健壮了几分。 柳三郎顶着圆嘟嘟的脸庞,问道:“林姐姐,我呢?” 林婉婉笑道:“三郎,多吃点菜。” 李君璠不急不缓地将一块没有放辣椒、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包进了饼里,对着大门口喊道:“安儿,过来。” 正蹲在门口值班室旁边摸着发财脑袋,忙着一人一狗交流感情的李弘安闻声跑到桌边,张大嘴,“啊——” 李君璠吐槽一句,“老子还得伺候你吃饭!”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直接将卷饼塞进了儿子的嘴里。 李弘安紧咬住饼包在嘴里,又跑回值班室找发财玩去了。 他要是再大两三岁,这种行为怕是要被说成是不遵孝道、不讲卫生。但现在嘛——孩子还小,一切都可以被美其名曰为“天真活泼”。 林婉婉笑道:“你家大大小小都喜欢猫,没想到安儿居然是个狗党!” 李君璠一点不为儿子遮掩,“有没有可能,大猫小猫都不爱和他玩?发财是守户犬,性情温顺,才能容忍他。” “在家下手没轻没重,总爱去逗他妹妹,把人逗哭了又不会哄,我都不敢把他们兄妹俩放一块。” 至少在女儿能跑能跳,有反抗能力之前,还是别让她和总是手贱的亲哥待在一起了。 李君璠想起儿子的小伙伴,问道:“小玉最近怎么没过来了?” 柳恪解释,“天气太热,姑母和表姐不放心他出门。” 顾小玉最近也算是跟着顾盼儿过上了好日子了,天天待在冰块房里享受清凉。 一家几口只有顾嘉良为了丁点俸禄还得早出晚归去国子监上课。 林婉婉将自己代入顾嘉良的视角,如果教的是这么一群不求上进的纨绔学生……心梗和脑溢血都有哪些症状呢? 段晓棠关切道:“二郎,你们现在多久训练一次?” 柳恪:“陈侍郎抓得格外紧,路线、流程都熟悉了,眼下改为两日一练。” 陈景同和吴岫在并州结了私怨,吴岫因为莫名原因遭了吴杲厌弃。陈景同看人下菜碟,踩也就踩了。 吴越正当得势,陈景同可不敢在吴岭的葬礼上掉链子,说不定往后等待他和礼部的就是一盆盆狗血。 段晓棠垂眸,“那就让王爷好好地入土为安吧!” 任尔英雄豪杰还是贩夫走卒,终不过一抔黄土,归于大地。 柳恪淡然回应,“这是自然。” 李君璠和吴岭的牵绊没那么重,反而更看重现实问题,“二郎想好去哪儿了吗?” 柳恪拖着单薄的身体任劳任怨做挽郎,不就是图谋日后吗! 柳恪:“我还是想做实务。” 第3272章 读书养望四十年说起来是清贵,但柳恪怕自己活不到那时候。 额外补充一句,“但也别那么辛苦。” 并非拈轻怕重,而是柳恪真怕把自己累死了。虽然平安长大,但身体还是比寻常人弱上几分,他还想多建功立业几年呢! 李君璠沉吟道:“那工部就没那么合适了。” 柳恪的祖父原在工部任职,多少有些香火情。 如果说兵部是不成器将门子弟的后花园,那工部就是一群任劳任怨的驴。磨盘重了,柳恪怕是拉不动。 李君璠多嘴叮嘱一句,“早做打算。” 柳恪闷声道:“嗯。” 柳家早已败落,不可能柳恪看上哪个萝卜坑就能种进去。只能疏通门路,尽量去合心意的岗位。 段晓棠转头问道:“你哥的任命下来了吗?” 李君璠摇了摇头,面露无奈,“还没有。” 李君璞立下的是军功,但他的本职是地方官,且未来还打算在地方官体系里混。如果他直接投入并州大营,或许任命会来得更快一些。 他现在和并州大营的关系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暧昧。 将官的军功计量主要在军中完成,吏部只是走个过场。 似段晓棠这一批南衙将官,升迁任命早就完成。并州大营往事纷纷,大多也已经有了结果。 徒留一帮地方文官还在那儿时时刻刻悬着心,期待着他们的任命结果。 林婉婉抱怨道:“长林的也没下来。” 柳恪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吏部啊!”此时无声胜有声。 柳三郎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隐约听懂了他们的谈话,但并不想涉足这些沉重的话题。转而问道:“林姐姐,你们的新家怎么样了?” 林婉婉丝毫没有把柳三郎当房东的自觉,随意地说道:“现在没空管那些,先放着吧,过段时间再说。” 段晓棠因战功卓著受赐田宅,外人若只看地段,大约以为是件不菲的赏赐。真正知晓地皮情况的人,只会怀疑国库是否已经空虚。因为那所谓的赏赐实在是太过寒酸了。 甚至“寒酸”这个词都有些委婉了,应该说“寒碜”。 谁家皇帝赏赐功臣蜘蛛结网的荒宅? 这会就想翻开吴杲的龙袍,看看里头是不是打补丁了。 李君璠作为亲近的邻居,反倒清楚这正中段晓棠的下怀,甚至为此走了些门路。 李君璠:“我看那块地地形方正,正适合起大宅。” 林婉婉轻轻摇头,“我们可能不会建宅院。” 李君璠惊讶不已,“难道任凭它荒废在那里?” 段晓棠进一步解释,“我们要建的是园林。” 林婉婉附和,“我们需要个人空间。” 如果按照现在的宅院规格来建造,许多人都会从前面的院落经过,这会“侵犯”到他们个人空间的私密性。哪怕他们三人分了院落居住,依然会受到影响。 当下的园林建造颇为粗犷,简单来说就是圈一片山水,以自然地貌为基础,保留山川、湖泊的原始形态。通过少量的人工点缀,实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 花果山就是走的这一条路线。 林婉婉等人希望达成的效果则是从前最熟悉的园林模式——江南的精致园林。 通过人工造景来模拟自然山水的全貌,并与各种精致繁复的建筑融合共生。 如果说她们的审美和工匠水平无法一步到位达成效果,那么退一步的选择就是现代的别墅小区。 这一退就是十万八千里。 她们的关系从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小伙伴,变成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邻居。既方便呼朋引伴,又保有个人的私密空间。 不像现在挤在一起,晚上都不方便“发疯”。闹出丁点动静都会被人怀疑精神状态。 人往往难以想象出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事物,林婉婉难以用明确的语言向李君璠等人形容她们心中的园林具体是什么样的效果。 最后只能无奈道:“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有山有水的村子,而我和晓棠她们就是住在其中不同的人家。” 李君璠不解,“为什么要分开呢?” 树大分枝、人多分家是常态,但段晓棠一家人显然没到这地步。既然还不到时候,一家人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段晓棠举个浅显的例子,“既然家里屋舍多,你也不会带着妻儿睡在你哥哥侄子隔壁吧!” 谁不想住得更舒服一点呢! 园林和宅院最大的区别的就是它没有明确的上下尊卑体系,更多地体现的是个人的偏好。 像李君璠、柳恪等人,完全可以从他们居住的院落判断出他们在家中的身份地位。 轮到园林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可以是喜欢这片风景,中意这座建筑,也可以是图它离大门近,出入方便…… 柳恪略懂几分,“营造颇为功夫。” 一年半载都是他看在恒荣祥的速度上预估的友情工期。换到其他寻常人家,少说几年起步。 段晓棠点了点头,将角色调整为租客和房东,“院子我们还会继续租下去,到时提前一个月通知,你们可以让人牙子带人来看房。” 完全是现代租客退租的法子。 柳恪连忙摆手拒绝,“不必。” 没有人还在住在里面就带人来看房子的道理,他家不缺这一个月的租金。 林婉婉:“以后应该不会再往外租了吧?” 对柳家这等人家来说,出租房屋补贴家用有失体面。 林婉婉看柳家几人都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败家子,加之柳恪即将出仕,多一份俸禄补贴,家中经济应该会更宽裕一些,就不必再靠出租房屋补贴了。 柳恪想起家族旧事,当初分家时他这一房算是被“坑”了。 轻叹一声,“还是要往外租的。” 第3273章 从柳清这一脉算起,柳恪他们这一房应归为六房。既不居长也不居幼,既无长辈的特别宠爱,也无权势可依,为何独得一处大宅? 柳家先前在工部任职,沾染了不少“务实”的风气。 分产之时,叔伯们考虑到柳清不爱出门,纷纷发扬友悌风格,言称不能让兄弟在家憋闷,硬是把胜业坊大宅塞给了六房。 实际上他们这一房,哪怕柳慎后来开枝散叶,主家加起来依旧不到十口人,住一个两进的院子绰绰有余,更何况柳慎常年在洛阳任官鲜少归家,根本用不上大宅院。 既然六房独占了大宅,相应的他们几乎没有分到其他任何有出息的产业。 柳清不曾出仕,秦本柔再是精明强干,在这种大事上也说不上话,最后只能认了。气得她直想把柳清踹出去睡大街。 在那段时间里,家中唯一的收入来源竟然是秦本柔的陪嫁,再往后柳慎出仕,才多了一份俸禄。 这座曾经热闹非凡、居住着几十上百口人的大宅,突然间变得冷清异常,仅凭六房的人口根本无法维持宅子的生机。 柳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晚上都不敢踏出房门半步,总觉得外面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宅院乃是木石所造,需要人气来养护。若长久无人居住打理,很快就会荒废衰败。 就像段晓棠受赏的那座荒宅一般,兴建时间都差不多,如今却已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但想要维持一座大宅正常运转,需要的人力何其之多。 六房压根不需要奴婢前呼后拥的排场,但秦本柔还是咬咬牙买了些仆人进来,只为了有人能打扫庭院房屋,不让宅子显得太过荒凉。 可最后算了一笔账,却发现入不敷出,得不偿失。 后来总算是让秦本柔想出了一个法子——将几个外路院子出租,“请”人来养护,还能得些租金补贴家用。 如此做法自然有失体面,但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几个院子全都租了出去,秦本柔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其他房头跳出来指指点点,秦本柔只有一句回复——把当初分家的产业调换过来,我们可以去住小宅子,经营小田庄、小商铺。 官N代出身的柳家六房,着实体验了一把房产税的威力——差点养不起房子。 至于把大宅卖了,置换成小院子,在他们认知里就更失体面了。一大家子连个五进宅院都没有,可见是真的败落了。 况且秦本柔还存了些指望,将来柳恪兄弟几个开枝散叶,三代四代同堂,总不至于没地方住。 以柳家现在的底蕴,已经无力再为他们兄弟三人另外置办分家的宅邸了。 不到实在养不起的地步,秦本柔是绝对不会放弃这座宅子的。 柳恪对着众人吐露一丝实情,“我家人口单薄,院落若是长久无人居住,恐怕很快就会荒废掉。” 林婉婉点点头,她常去柳家内院,和其他高门大户比起来,柳家的确算得上仆婢稀少,显得格外冷清。 段晓棠缓缓转头看向李君璠,李家同样算得上人丁稀薄……转念一想,李家兄弟几个分产不分家,这样的运转模式至少维持了几十年,情况自然要比经历过一次分家的柳家要好得多。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以后还得好好计算一下人口配置才行。” 第3274章 人少了,连基本维护都做不到。过不了多久梁木朽败,大门结网。人多了又觉得嘈杂,就像现在的小院一样。 林婉婉以不变应万变,“让明月考虑去。” 段晓棠反问道:“那你呢?” 林婉婉两手一摊,心安理得道:“我负责享福,顺便帮你们纾解心理压力!” 段晓棠:“那你知道我现在在烦恼什么吗?” 林婉婉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进段晓棠面前大的碟子里,“没乐子!” 段晓棠嘟囔道:“我想吃牛肉!” 林婉婉语气中带着几分哄骗的意味,“忍忍吧!长安和草原远隔千里,说不定哪头牛牛就思乡了呢!” 北征大军带回无数草原牲畜,虽然大部分进了太仆寺和达官贵人的腰包,但长安的食肆酒楼依旧近水楼台先得月购入了不少牛羊。 朝廷明令禁止宰杀耕牛,但这可是正宗的草原野牛,没穿鼻环,赶到地里也不会拉犁耕地。长安和草原气候环境差异巨大,一不小心水土不服也在情理之中。 以大吴的社会伦理来看,偷吃牛肉和偷人的刺激性大致等同。也就是考虑到牛的特殊属性,才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办全牛宴。但最近几天,长安肉市的牛肉供给量顶得上过去半年了。 段晓棠无奈笑道:“你比我还能扯!” 她顶多就琢磨个中暑,哪有林婉婉这么离谱的。 李君璠:“也可能是殉情呀!” 一言既出,引得桌上几人纷纷瞩目。 段晓棠默默地竖起大拇指,这脑洞,也是没谁了。 做师父的可以随意翘班,但当徒弟的却得安安分分地在医馆待到放学。 杜谦将杜若昭和齐蔓菁带来东院,三人也不故作客气,净手后坐在边角位置开始烤肉吃。 林婉婉问道:“今天老爷子教了什么?” 杜若昭正忙着吃烤肉,没空搭话,嘴里塞得满满的。 齐蔓菁应道:“牡丹,各种各样的牡丹。” 段晓棠问出一个外行人的问题,“牡丹不就是牡丹,颜色、花型不一样吗?” 杜若昭好不容易将肉吞咽下去,话说的好像饶舌似的,“是荷包牡丹、缠枝牡丹、??朱槿牡丹、野牡丹、小牡丹、臭牡丹……实物大约能分辨,但画在纸上,我差点瞎了!” 其他人被各种各样的牡丹绕得头晕脑胀,耳朵都快聋了。 段晓棠结结巴巴问道:“有这么多牡丹?” 林婉婉平静地回答道:“大多是牡丹的远房亲戚,底下还有子子孙孙呢!” 一个有医学背景的绘画老师多么值啊!其他画师估计只认得最常见的牡丹,哪知道它还有那么多远亲。 段晓棠隐约明白意思,“它们长得很像吗?” 杜若昭:“有的像、有的不像。”都不明白它们为何同以牡丹为名。 她们画了画,还去药柜里翻出了能找到的牡丹相关药材,一一对应。 林婉婉手托腮,“人没有取错的外号,植物也没有叫错的名字,必有它的缘由。最常见的就是花叶、习性,亦或是民俗。” 齐蔓菁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民俗?” 林婉婉点点头,“譬如一地之人从未见过真正的牡丹,但听说它花朵硕大、花型圆润美丽、色彩艳丽,是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象征。某日遇着形似的花朵,便以‘牡丹’名之。” “时光荏苒,习惯成自然,后来者与真正的牡丹有所区分,便加上种种前缀。” “人攀附权贵门第,植物攀附富贵花倒也在情理之中。” 第3275章 眨眼间,林婉婉继考据《诗经》植物之后,又想到给徒弟们布置一道趣味作业——辨析各种名不副实的植物名称背后的故事与由来。 可惜这道招人恨的作业未能及时发出,因为次日林婉婉要陪着小伙伴去田庄。 段晓棠、林婉婉、戚兰娘三人结伴而行,目标直指四野庄。 戚兰娘是来理货的,段晓棠和林婉婉则是来此短暂停驻,然后转道去花果山。 林婉婉在药田找到愁容满面的赵大夫,问道:“赵大夫,怎么了?” 赵大夫头顶戴着草帽,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示意林婉婉坐下。 右手缓缓抬起,指着眼前的试验田,“第一批黄芪秋天就能收获了!” 林婉婉声音里略带雀跃,“这是好事啊!”意味着他们的辛勤耕耘即将结出硕果。 赵大夫缓缓摇头,“老夫想不明白,药田里植株比山上的更壮硕,更不用说深山中的野药了,可药性却反而更差呢?” 尽管林婉婉早已提醒过,赵大夫精心伺候种种药田,施肥锄草从不敢耽搁。论卖相,这些药材远比山上模仿野生环境仅锄草的药材和深山挖来的药材要出色得多。 当辨别药性强弱时,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这种事只能让赵大夫这等积年大夫来做,林婉婉是分不清楚的。 称不上道心破碎,但确实是迷惘了。 即便早有预料,但事实结果摆在面前,赵大夫还是很难接受。明明创造了最好的生存条件,为何却未能收获最好的结果? 林婉婉坐在马扎上,高谈阔论,“我们小时候不都听过一个寓言故事‘揠苗助长’吗?” 赵大夫非得这时候犯犟,“老夫没听过。” 他小时候是没听过,但不妨碍清楚含义。施肥锄草都是细枝末节,关键是种植的时间太短,药性尚未“沉淀”。 林婉婉不以为意道:“还有一句话叫做‘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它们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没有经过自然界残酷的生长胁迫,哪能逼出那些有效的成分。 赵大夫世事圆融,轻轻叹息一声,“药效弱总比没药好。” 人工种植的药材药性虽稍逊一筹,但只要用量足够,也是有一定效果的。而深入山林采药却充满了不确定性。 “急症猛药需用野生药材的峻猛之力,这些药材药性温和反倒更适宜慢性调理。”也算发掘出了一层新的好处。 赵大夫提出要求,“第一次采收时,你让郑、郭二位大夫过来,我们研究下配伍。”特意没提林婉婉,知道这种事靠不上她。 药材药性一旦调整,相应的剂量也需要随之改变。好在种植的都是一些性质温和的药材,剂量稍作调整不会引发太大的变故。 看向田庄大门的方向,“至于那些花椒、枸杞、酸枣……性状倒是没有太大变动,你找些香料、药材商人来收了便是。”语气听起来颇为随意。 这些东西,早就有人零星种植,只是规模没有四野庄这般大。 赵大夫想到花果山成片成片的围栏作物,仿佛预料到未来关中某些商品价格大跳水的场面。 林婉婉自信满满地说:“这个简单,我还能叫些酒楼食肆的掌柜来看货。” 赵大夫连忙阻止,“你是想长安人未来都吃麻味吗?” 林婉婉强调,“麻得配上辣,才有味道。” 远在库房外的段晓棠浑然不知,长安人民的味蕾即将接受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久居四野庄吃得肚皮溜圆的李开德,见到段晓棠仿佛雏鸟望见归巢般激动不已。 他们的任务相当简单,就是确保货物的安全。 四野庄有庄丁,对付地痞流氓不成问题。但高门大户的家丁一旦武装起来,就是可以直接上战场的部曲,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得不防。 为了南衙的钱袋子,做再多准备也不为过。 起先李开德一本正经地汇报公务,眼看着库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就代表他们此次北征的成果真正转化成他们实实在在能用得上的东西,心中自然只有高兴的份。 正事说完,李开德带着几个军士凑到段晓棠身边,问道:“将军,你的田庄是怎么经营的?” 四野庄上除了工坊、药田去不得,其他地方他们几乎都看遍了。 前者是早就声明过的禁地,后者则是赵大夫不准他们去,一群外行随意走动,万一把他的药材当野草踩了怎么办? 李开德激动地搓一搓手,“将来我回乡,也想这么搞一个。” 四野庄除了不种主粮,其他方面简直就是他梦想中的庄园。 与早已被城市生活驯化的段晓棠不同,李开德等人随时可以放下刀剑,拿起锄头种地。 段晓棠清楚李开德的家底,直言道:“都是钱堆出来的。我刚接手四野庄的时候,除了几垄菜,三五间茅草房,什么都没有。” 指向远处,“水渠,请人挖的;山上的杂木,请人砍的。房屋所用砖石全是从外头运来的……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干过活。” “山脚下那片地从头开始开荒,年年农闲时节,耕牛拖着犁去翻耕土地,苜蓿绿肥不要钱地撒下去,如今只堪堪到了下田的标准。” 土地的肥沃程度不是靠钞能力挥挥洒洒,就能在一夕之间改变的。 心血和汗水才是能滋养它的最佳肥料。 第3276章 段晓棠:“若非还有其他营生贴补,只靠种菜的话,我怕是连裤子都要赔进去了。” 李开德等人作为正宗农家子弟,对菜肉米粮的价格格外敏感,明白四野庄是因为有稳定的销货渠道,才敢如此特立独行。 段晓棠结合李开德家的具体情况,深入分析,“像你家十几口人齐上阵,带上几头牛,再请上几位短工,想将田庄经营得有声有色,只能拿时间来填。” 人工不贵,但李家农门出身,他们更习惯于自力更生,而非花钱请人帮忙。无关苛待,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性思维。 段晓棠微微叹息一声,“你看我那块地开荒开得呀……”一切尽在不言中。 慎重嘱咐,“做好愚公移山的准备吧!” 段晓棠从前渴望的田园牧歌,绝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劳作。 田庄人手、畜力充足,不用她亲自下地劳作,但依旧可以想象其中的艰辛。 每一寸熟土,其间泼洒的汗水,都足够将它浇透。 李开德敏锐地察觉到四野庄的劳作与他所熟悉的方式截然不同。他说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过往他们按照时节播种麦子,凭借着丰富的经验除草、浇水、施肥。除了春耕秋收时需要争分夺秒地与天气赛跑外,其他时间都可以有条不紊地慢慢干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比起蒙昧初开化的刀耕火种称得上精耕细作,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相比之下,依然显得粗放了些。 四野庄所有人的脚下都仿佛安了轮子,做起事来风风火火。 由于种植的作物种类繁多,庄户们必须对自己负责田地上的作物了如指掌。哪些作物需要浇水,哪些需要疏苗,哪些又该采摘……这些都需要他们时刻关注。 村里的懒汉不动脑子,只管跟着邻居有样学样那一套,在这里可行不通。 李开德跟着感慨一句,“所以都说多子多福,人多力量大。” 比起请长工、短工,他果然还是更偏好让自家人下地干活。 段晓棠对此不敢苟同,“人只有那么多力气,就是累死,犁地也干不过牛!” 为了保证步步糕的牛奶供给,四野庄养了不少牛。因为有这些大牲畜的加入,摊子才敢铺这么大,否则不知需要多少人力才能填补这一空缺。 不过农业发展也不一定只靠人力、畜力资源投入,还有其他法子。 段晓棠建议道:“程娘子那儿有农书,虽然好些是一二百年前的东西,但于今时亦有指导意义。” 几百年的时间流转,农业并未发生划时代的变革。 段晓棠直接拿自己举例,“范将军常说我种菜只能发芽,不是玩笑。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多看书,田庄上的蔬果不也一样丰收了吗?” 段晓棠尚且能发芽,祝明月和林婉婉至少两三代人没拿过锄头,比她还不如呢! 李开德万万想不到,打记事起就在田里拾麦穗的自己,有朝一日要靠看书学农。 段晓棠有无懈可击的理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开德的脸色瞬间像打翻了颜料罐般五彩斑斓,谁闲着打发时间的乐子是看书? 结结巴巴地回应,“将军,我们平日都要看守货物。”没那么闲。 段晓棠听祝明月提及过李子村的情况,劝道:“你家村里不养鱼,除了房前屋后也不种果树,更没有专门的养蜂人,市面上的蜂蜜多贵呀!” 第3277章 折扇带着固有的节奏在手掌上轻轻敲击,“有土有水、鸟语花香,这才叫好风水呢!” 风水如何,李开德这等大老粗看不出来。但自从进了四野庄,他就喜欢这儿的环境和氛围,直觉不会欺骗自己。 听了段晓棠的劝告,李开德决定勉为其难地了解一下养蜂,将来回乡也能给家里人添点能甜嘴的东西。 段晓棠和一众军士一块吃午食,彼时林婉婉还在和赵大夫一块愁眉苦脸商议怎么给药材组的出产打开销路。 不得不说,四野庄的伙食真不错。蔬果敞开了供应,至于肉食还用说吗? 北征军从哪儿回来的?自带肉票,缺什么都不会缺肉。以至于在预算范围内,大家都可以敞开了胃口大吃大喝。 段晓棠瞧了一眼菜色,有荤有素,饭后每个人还能分上几块西瓜,待遇相当不错。 饭后,段晓棠和林婉婉顾不得午休,直接启程前往花果山。 花果山的工程进度正在有序推进中,道路已经修到了清风苑的门口。 林婉婉经过一日颠簸,下车时扶着腰直哼哼,“现在上去还是明天一早再上去?” 段晓棠抬头望了望天色,夏季天光黑得晚。沉吟道:“来都来了!” 林婉婉哀叹一声,“舍命陪君子了!” 段晓棠玩笑以对,“你的命可真容易舍。” 林婉婉大口喘气,“我这老胳膊老腿能和你比吗?” 段晓棠老生常谈,“所以要多锻炼啊!” 林婉婉连连摇头,“锻炼是不可能锻炼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林婉婉:“锻炼是不可能锻炼的。” 两人在插科打诨间步入了清风苑的大门,漆黑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段晓棠将亲兵留下,由别苑的仆役将带来的东西送上山。她们不管谁来检查工作,都不会空手,多是一些少见的吃食。 北征大胜带回来不少牛羊,但眼下送上山的只有羊,还是别拿牛考验正经道士了,草原野牛也不行。 山路上的动静瞒不过人,五庄观早得了信,说这两日金主娘子要来视察工作。玄灵不禁头皮紧了又紧,又到了要报告工作进度的时候。 祝明月和林婉婉的做派相对保守,为了预留充足的时间,她们通常选择清晨上山,在观中停留半日或者一日时光。 临到半下午,山道上忽然有了动静,怎会不引人注意呢! 明玉站在观前宽阔的平台,俯瞰着蜿蜒的山路,只见前方两人,一着白衣,一着绿裳,引领着一众仆从,有的肩挑箩筐,有的驱赶羊群,缓缓而上。 五庄观的人都穿着道袍,林婉婉一时难以辨认,只高声喊道:“通知玄灵道长,叫人来接手!” 明玉听出声音,赶忙应一声,“是,林娘子!” 转头对着道观高声喊一声,“林娘子来了!”随即快步跑下山迎接。 在祝、林二人之间,玄灵师徒从本心而言,更欢迎林婉婉,一来她的压迫感没有祝明月那么强,二来她懂行。 不过世事难遂愿,两人多数时候都是穿插着来,少有厚此薄彼一说。 临到近前,明玉反而刹住了脚。 常常往山上道观送补给的都是熟面孔。但站在林婉婉身边的段晓棠却是实打实地第一次见。从站位来看,两人地位平等,关系亲昵。 林婉婉在崎岖山路上稍显疲惫,段晓棠便自然而然地伸手相扶,动作中透露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第3278章 林婉婉支使明玉,“走,前头带路。” 明玉脑子略有些懵懂,机械性地将人带回道观。 林婉婉小声介绍,“这是玄灵的徒弟明玉,小道士还挺机灵的。” 先前的一嗓子的确有效果,玄灵带着一众披着道士皮的真假道士整齐地站在门口迎接。 一众外门弟子或是听说或是见过段晓棠,玄灵当初亦是打听过祝明月的背景,确定了她的实力才决定入伙。 真正从头到尾一无所知的只有同甫,但在观中同吃同住这么久,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说了些风声。 玄灵的目光在段晓棠身上流转,不光是世事历练,他还钻研过的相面之术,看人很是有一套。 玄灵不是没想过来人是段晓棠,但段晓棠的气质太过飘忽不定,与传说中的“杀神”形象大相径庭,他甚至在猜测这位神秘来客究竟是男是女。 随着众人走近,清风苑的仆役按照惯例将物资放置在观门口,随即转身下山。 段晓棠依旧坚定地站在林婉婉身旁,宛如她的守护神。 林婉婉作为中间人两边介绍,“这是玄灵道长、同甫道长。” “这是我们家晓棠,你们可以称呼她段郎君。” 竟然是段晓棠,她回来了! 五庄观并非与外界隔绝,道士们偶尔也会下山透透气。 花果山虽然称得上一句深山老林,但因为种种建设工程,这里的人烟并不稀少。 玄灵偶尔下山遇见做工的百姓,也会说上几句话,由此听说了北征大胜的消息。 信仰没有国界,但道士有。 别看道门动不动就声称封山闭关几十年,城头变换大王旗,一些短命的王朝都玩完了,他们还在山中不知日月。 但即便不认可眼下的朝廷,但对自己的汉人身份却是深深认可,华夷之辩刻在心头。 再说,草原上的人信仰道祖三清吗? 五庄观深居简出,即便听闻了北征大胜的消息,也未曾亲身经历万人空巷的欢庆场面,终究少了些切身的感受。 回到观中,他们不过将消息同众人分享,饮下三杯两盏淡酒便算同庆。 今日当事人之一当真在眼前,灵的声音中难掩一丝激动,确认道:“北征胜了?” 段晓棠轻轻颔首,以简单的“嗯”字作为回应。 折扇轻挥,指向身后任由道士驱赶入观内,表现温顺的羊群。 “这是我从草原带回来的土特产,你们尝尝鲜。” 玄灵炽热的目光落在那些只长出一层薄毛的羊身上,脸上笑出几道褶子,“是瞧着和往常不一样。” 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邀请道:“段郎君、林娘子,请。” 段晓棠缓步前行,目光落在观前的牌匾上,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五庄观!” 花果山里建五庄观,再癫狂的同人文都不敢这么写,不怕打起来吗? 偏偏在子午谷的边缘地带,这座道观却真实地存在着。 按照林婉婉的逻辑,打起来,不就证明是真的吗? 对她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入观门,玄灵得道高人的皮下露出一点社畜的本色,询问道:“现在看成品吗?” 段晓棠摆手,“我们只是来看一看,今天时间晚了,明天一早再开始吧!” 林婉婉:“道长,你们忙去吧!我带晓棠四处转转。” 玄灵:“好,有事吩咐明玉便是。” 随即带着观中上下弟子继续回大殿做晚课,不管观中外门弟子是否是真道士,玄灵都打算将他们引入道门之中。 当人持之以恒追求一件希望渺茫的事时,总需要一些信仰来支撑。 祝明月等人自知心不诚,即便来到五庄观,也少有去大殿晃荡的时候。 她们最常去的地方除了做试验的后院,便是供奉各路俗神的偏殿。 恰好与大殿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明玉将两人带来偏殿,林婉婉轻车熟路地跪在财神像前,心中默默祈愿。 “财神啊财神,请保佑我轻轻松松把钱挣了,别拿那些疑难杂症来考验我,我经不住考验的……” 段晓棠的表现截然不同,背负着双手,在每一尊神像前都驻足片刻,目光在神像上流转,随后再迈向下一尊,走走停停,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假如曾经生长的世界留给你的遗物,只剩这些空洞的神像,又该如何? 泥胎木偶无心,但只有她们三人才清楚,每一尊神像背后都承载着某种精神象征。 段晓棠最终停在一尊神像前,圆眼睛,查耳朵,毛脸雷公嘴,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仿佛能听到那一句“吃俺老孙一棒”在耳边回荡。 估摸着林婉婉求财连户口都报完了,段晓棠方才开口问道:“你们给我做的金甲就是这个款式吗?” 林婉婉从蒲团上起身,哒哒地跑过来,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比这华丽多了。” 受限于条件和眼界,塑像匠人制作出来的成品,在“美丽程度”上自然无法与那些天天与华衣美饰打交道的首饰匠人相提并论。 段晓棠一时语塞,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额……”、 她内心深处,可能犯了一点美丽羞耻症。但这份羞耻,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期待所掩盖。 第3279章 对段晓棠这种有底线的人来说,面对过分装扮,内心总是充满了挣扎与犹豫。 对白湛而言,或许一时不适应然后立刻变成兴高采烈的接受,在英俊少年和花孔雀之间自由切换毫无压力。 今天白湛又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穿街过市,领人来到了万福鸿。 白湛先将人带到小吃街,大方给几人买了自助餐票,“规定的时间内,这里的美食任你们品尝,吃饱喝足后,可以去旁边的商铺随意闲逛,我和八叔去办点事。”他也不知道今天会耽搁多久。 陆良吉早已被琳琅满目的美食所吸引,心中蠢蠢欲动,“二郎,你们尽管去忙吧!” 两拨人马在友好的挥手告别中各自散去。 自助餐对于并州的众人来说,无疑是个新奇的事物。陆良吉正踌躇着该如何下手,尉迟野突然发现了一个熟人。 热情地招呼,“长生。” 薛留闻声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介绍道:“这是我的八弟薛常甫,目前在监门卫任职。” 不用多说,众人也知晓这是薛曲的亲生儿子,一点没有小道士的风范。 双方见过礼后,薛留作为这里的常客,主动地带领大家开始用餐。 自助餐的餐品常换常新,但架不住薛家兄弟俩是熟客,哪些食物美味,心中自有一本账,但这只算他们一家口味,顶多给旁人做个参考。 陆良吉看着眼前的美食,不禁惊叹,“这么多好吃的,真的可以随便吃吗?” 他们可是很能吃的呢! 薛留点头确认,“当然,随便吃!” 薛恒玩笑道:“小吃街千好万好,就一点不好。” 陆良吉好奇,“哪点不好?” 薛恒忍不住笑出声来,“离太平坊太近了。” 哪怕将官伙食供应还算不错,但终究比不上这里的丰盛,一个个都是大肚汉。 陆良吉顺嘴往下接,“说不定哪天就吃垮了。” 薛恒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可说不定。” 这些时日,北征将官接连来打卡,不见万福鸿收紧自助餐票券售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控制成本的。 薛留端着一大碗香气四溢的冒菜走了过来,一边翻拌一边抬头问道:“白二郎和羊九郎呢?”这一帮人大多是一块行动的。 尉迟野:“二郎和姑父办事去了,羊九出门参加文会。”没和他们在一起。 这个地点——薛恒不由得抬头看向万福鸿办公区的方向。 此时,赵璎珞正站在办公区门口,恭敬地将白湛一行人迎了进来。 “白将军,白二郎,孙二郎,里面请” 白湛微微点头致意,“赵娘子,好久不见。” 赵璎珞在前面引路,“请随我来。”带着三人来到了一间空闲的会议室。 祝明月走到门口同两个年轻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后郑重对白智宸道:“白将军,请进。” 白智宸早已得到了白湛的提醒,知晓今日与自己谈生意的是几位女子,轻轻点头,“嗯。” 两方入座,白湛从摆在桌子中间茶水零食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孙无咎从袖中取出几页纸,隔着桌子递给两人,“这是我们所需要的物品清单。” 交易正式拉开序幕。 纸页上所列的物品,全是祝明月旗下产业拿得出手的王牌产品,甚至有一些并非她所出产,只是经手经营,有一些名气。 双方知根知底,白家亦或者并州大营想和祝明月交易的,都是一些民用、不犯忌讳的东西。 第3280章 排首位的就是杏花村的地瓜烧,其余的各种酒水数量与之相比,顶多算添头。 祝明月确认道:“你们打算何时启程?” 白智宸:“最迟不超过八月底。” 祝明月和赵璎珞对视一眼,确定原材料和工期都有保证。这一单生意的规模可比杜松的那笔大得多,毕竟双方体量不同。 祝明月再问道:“到时我找谁对接。” 孙无咎:“我来。”暂代管家一职。 祝明月点了点头,“酒水方面没有问题。” 赵璎珞在一旁快速拨弄算盘,计算出总价。 双方还要约定好结算方式和火耗归属。如此一来,赵璎珞便显得有些斤斤计较了,但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好在白家几人大度爽快,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过多计较。 流程很快就进行到了下一项,都是恒荣祥的制品,与霍忠带回来的、由并州分号掌柜书写的内容大同小异。 祝明月早已知晓,在大吴公私不分是常态,并非主动贪污或是占公家的便宜,而是这样的办事方式更为便捷。 颦眉问道:“这是并州大营、白家,还是恒荣祥需要的?” 孙无咎反问,“有区别吗?” 祝明月解释,“恒荣祥总分号之间单独走账。” 赵璎珞低下头,嘴角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如果这笔账算在恒荣祥的头上,其他人分了货却没收回货款,那动的可就是你们的钱袋子了。 白湛和孙无咎先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经祝明月提醒后,终于想起来这是他们的私房钱。 他们年轻正是手紧的时候,可不敢这么泼泼洒洒。 两人赶忙将商品清单收回来,借用万福鸿的纸笔现场划分公私。 两张墨迹未干的新单子放在面前,祝明月并没有伸手拿,而是探头看了看,一眼就能分清各自的归属。 祝明月试探问道:“白家需要这么多成品毛衣?” 说的是白家,实际上问的是并州大营。 以白家的地位,无论自用还是走礼,都会选择高端毛衣或者羊绒衣,而非基础款毛衣。 白智宸吐出两个字,“御寒。” 祝明月审慎地问道:“并州分号的羊毛纺织发展到哪一步了?” 孙无咎:“眼下集中精力洗毛纺线,织衣尚在起步阶段。” 祝明月供不起那么多成品毛衣,另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并州大营那么多军属,”目光一闪,轻轻吐出另外两个字,“军士。” “有的是织毛衣的人手,不是吗?” 役使军士在地方军队中是常态,何况这并非上官压迫,而是让他们给自己织御寒的毛衣。 孙无咎面有难色,“男子制衣……” 军士在军中日久,多少会些缝补的手艺,但若是让他们从头到尾织出一件毛衣,难度可想而知。 祝明月连忙打断,“你以为长安没有男人织毛衣吗?”只不过他们少有出面到恒荣祥领活而已。 除了生孩子,世界上没有哪样工作标明只能哪个性别才能做。 赵璎珞拨弄算盘,眼中闪过精光,“如此一来,手工费用大可省下,能多出一半的毛衣。如果在并州作坊拿货,成本还能压得更低。” 祝明月:“并州地处长安以北,天气更冷,冬休期更长。与其让军士沉溺于酗酒赌博,生出事端,不如让他们织毛衣以度寒冬。”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方为上策。 祝明月决定将这个绝妙好主意和段晓棠、庄旭通通气,右武卫如今财大气粗,或许会对这项提议感兴趣。 第3281章 全身毛衣毛裤有些艰难,但织个马甲想来应该不会太难。 白智宸只穿过毛衣,但如何织的,他连见都没见过。问道:“织毛衣这事儿,难不难?” 孙无咎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出,“比起裁剪绣花来,应该要简单些。” 他看封令姿和孙无忧都很快上手,唯独自己却仍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简单有多简单,难又有多难,三人完全不清楚深浅。 白湛当机立断,“这一项暂且搁置。” 归家后寻几个护卫来试试,就知道是否可行了。 祝明月继续审核清单,提出另一个疑问,“大红猩猩毡需要这么多吗?” 孙无咎:“并州下雪的日子多。” 天地银装素裹,唯余那一抹红。这场面多震撼啊! 众所周知,同为呢绒,大红猩猩毡的地位,绝非其他颜色可比。 祝明月手指轻敲桌面,“祝三在潼关草市和一位河东熟客闲聊时,听说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待听完祝明月掐头去尾提炼出的片段,对面三人的脸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僵硬。 白隽差点没命,你们却只关注他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白智宸抬手掩面,长长地叹息一声,“唉!” 就算白隽本人听了也没法发火,毕竟人家是推崇他,才选择同款。 白湛:“我们再看看吧!” 作为白隽的亲人,其他人不会在他耳边重提这件险事。所以并不知山西的“口味”变了。 祝明月轻声回应,“嗯。” 河东、山西的审美风向变了,但长安与关中却依旧如故,大红猩猩毡依旧是抢手之物,她手中的存货并不多。 祝明月和赵璎珞雷厉风行,针对白家的一项项需求,能做到的绝不推诿,做不到的立刻开始寻找替代方案。 白家的单子透漏的东西多了,花想容的胭脂水粉色号直男少有分得清楚,却事无巨细的罗列出来,祝明月猜测是孙无忧从旁参谋的。 祝明月:“我手中的茶叶存货不多了,可以在市面上帮忙收购一些茶饼,但具体能收到多少不能打包票。” 孙无咎对于炒茶与茶饼的区别心知肚明,习惯了清新隽永的茶水味道,谁还愿意喝味道古怪的茶粥? 以前在小院茶水随便喝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市面上一茶难求。 白湛豪爽道:“有多少我们都要了!” 祝明月微微一笑,“我手上剩的大多是花茶。” 白湛不解,“有何区别?” 祝明月:“花茶乃茶叶与鲜花窨制而成,饮用时茶香与花香兼具,一泡之后,满室生香。” 三人听得云里雾里,祝明月一针见血,“价格更贵。” 孙无咎脱口而出,“凭什么?”就凭香了一点?他就要茶叶,不要花香。 祝明月:“有美容养颜之效。”不论是实际效果还是心理作用,反正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倾尽心血开发的高端产品竟然滞销了。怪只怪前期目标客户选择不当,沙场上的厮杀汉哪里懂得花茶的妙处。 三个男人顿时一副无语的模样,他们看重的是茶叶解腻提神的作用,美容养颜对他们而言,又有何用?以他们的节操,绝不可能原地专职去做什么国色天香的活计。 白湛仔细询问,“茶叶和花占比如何?” 祝明月介绍道:“眼下桂花花茶最多,桂花三成茶叶七成。” 白湛:“价格呢?” 祝明月:“比普通炒茶贵一倍。” 白湛毫不犹豫地说道:“我都要了。” 如果到手之后,将桂花筛去只留下茶叶,算不算买椟还珠? 祝明月打趣道:“白二公子爽快。” 说罢继续审视下一张单子,“药材的情况我不太了解,需要问问婉婉的意见,再作答复。” 白湛想尽快事情定下来,“那我待会去济生堂找她当面商议。” 祝明月点头答应,“可以。” 赵璎珞提笔在一张崭新的纸上,将双方刚刚商定好的交易细节与结账方式一一写明。祝明月在其后添上了“酌情”二字的拼音。 祝明月将纸条递给白湛,“把这个给她看吧!” 白湛苦笑一声,“难道我这张脸不管用吗?” 祝明月:“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连干兄弟都算不上。 白湛将“凭据”仔细收好,转而征询祝明月的意见,“祝娘子,我们回并州带哪些货更有赚头?” 庄旭在并州一通大采购,甚至兵器坊都部分转产,专为他打造剪刀一类的用具。这些东西带回长安,价值立刻飞涨。 当然也连累得四卫本就庞大的辎重队伍,差点又在路上趴窝,但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白智宸等人轻车简从,只带了给亲朋好友以及需要疏通门路的土仪,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祝明月真诚建议,“丝绸奢物,价格越高越好。” 这方面不必祝明月多介绍,白家有的是门路,毕竟她做的是平民商品,水深的行当不敢轻易涉足。 白湛从善如流,“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再问道:“步步糕和食乐园,哪些东西能带去并州?” 祝明月给出了一个相当冷酷无情的答案,“列巴。” 列巴在外是何凶名,谁人不知,白湛的心都快碎了。 孰料祝明月再补了一刀,“这天气,恐怕列巴也坚持不到并州。” 第3282章 白湛本不脆弱的心被祝明月狠狠地插了一刀,他回长安的这些日子俗事缠身,根本没有闲暇去寻找那些令他垂涎的零食,全靠蹭孙无忧的解馋。 这会突然想起来,离开会议室后立刻遣亲随去食乐园和步步糕大肆搜罗,誓要吃个痛快,将失去的时光补回来。 待三人到小吃街寻其他人汇合,尉迟野和陆良吉都不带挪窝的。他们眼里全是对美食的狂热,没有半点对逛街的渴望。 逛街本就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被誉为长安新型销金窟的万福鸿,对他们来说,确实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再加上桌对面埋头猛吃的薛家兄弟,四个人吃完的空碗堆叠起来,几乎占据了半张桌子。 这种景象对长安百姓来说见怪不怪,小吃街的自助餐时常会刷新出食量惊人的食客,不久后又会有新的大胃王出现……他们尚且在凡人的范畴中,早就看习惯了。 孙无咎隔着围栏同几人打招呼,“还吃呢!” 尉迟野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其实也快吃饱了。”只是腰带勒得有些难受。 陆良吉举起一碟香气四溢的卤菜问道:“要不要来点?” 孙无咎笑着摆手拒绝,“不饿。” 他晓得自助餐的规矩,何况刚才在会议室里茶水点心也吃了不少。 白湛忙着和薛家兄弟说话,“你们怎么来了?” 薛留顺口答道:“心随我道。”想来就来了。 或者说得更简单些,嘴巴馋了、肚子饿了出来找食吃,多么顺其自然的事。 尉迟野问道:“我们回去了吗?” 白智宸:“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转头问白湛,“二郎,那地方在哪儿?” 白湛:“崇仁坊。” 薛恒立刻放下手中碗筷,擦擦嘴,拽上薛留,“同去同去,我们正好也要去那边办事。” 薛留一只手被堂弟拉着,另一只手还依依不舍地摸着碗,抬头露出一丝迷茫,“啊?” 薛恒补充道:“我去帮母亲取几副药。” 既然目的地相同,白湛也不过多计较,“那就走吧!” 薛恒先前说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是扶墙进扶墙出,高门子弟不缺几个钱,需要的是满足感。何况谁不喜欢占便宜呢!但等真的吃饱了,又觉得有些撑得难受。 薛家兄弟不愧是熟客,有的是经验。带着尉迟野和陆良吉去无人处松了松腰带,马也不骑了,顶着肚子难受,就这么散步走去崇仁坊。 白智宸多年不来长安,真正置身于百姓之中时,才发现同是丰都大邑,长安和并州百姓表现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长安百姓富贵闲适,仿佛不知天地兴亡的忧愁;并州百姓即便身处安宁的环境中,亦是时刻保持着警戒之心。 跨过热闹的朱雀大街,临到崇仁坊门口,陆良吉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神情夸张地喊道:“我好像又饿了!” 他刚刚明明已经吃撑了呀,居然这么快又饿了。 薛恒安慰道:“没事,许多人都有这种的感觉。” 陆良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 薛留保证道:“真的。” 陆良吉反问,“你们饿了吗?” 薛留摇了摇头,“没有。” 陆良吉决定留意下,看看一起吃饭的小伙伴何时会感觉到饥饿。 济生堂位于崇仁坊一条繁华大街上,但当一行人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女子的轻声呼喊。 “你们别打了,我回去叫人!” 第3283章 “别见血啊!” 众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一听这话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湛率先迈步向前,身后跟着几人。尉迟野撸起袖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一行人往里走,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小娘子,手上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 白湛低头往篮子里一看,只见又大又绿的葡萄叶上,挂着一串串淡绿色的葡萄,晶莹透明,就像是用水晶和玉石雕刻出来的一样。 小娘子瞧见有人挺身而出想要见义勇为,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救的喜悦,反而满是警惕。 扭头对着巷内大喊一声,“师姐,有人来了。” 白湛听到“师姐”二字的称呼,低头看向头梳双环髻,身上背着斜挎包,造型有几分熟悉的廖金仙,问道:“林娘子是你什么人?” 廖金仙不认识白湛,但看他目光清明,且此地离济生堂不远,鼓起勇气回答:“是我师父。” 白湛点了点头,“哦。”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徒。 两人一问一答间,尉迟野已经绕过人直接往里走,里面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原以为是一方仗势欺人、一方苦苦挣扎的场景。 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两个小郎君弯腰捂住肚子靠在墙边苦苦支撑,从衣着上看是一主一仆没错。对峙的另一头,两个小女郎反倒气势汹汹。 原来是女人把男人打了! 齐蔓菁单手叉腰,厉声道:“权家不仁不义,两家早已恩断义绝,你再来堵我试试?” 权德干捂住肚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菁娘,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齐蔓菁不假辞色,这种人给他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不需要你看。” 尉迟野眼见了戏剧尾声,牙都快酸倒了。这年头有些人自我感动得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白湛后一步进来,竟然看见一个熟人,“幼娘!” 杜若昭闻声转过头,“白二哥。” 白湛同尉迟野介绍道:“长林的妹妹。” 指了指靠在墙角的两人,问道:“这怎么回事?” 杜若昭告状,“他一路尾随,还想堵我们。” 权德干断断续续地辩解着,“我们认识的,这都是误会……” 连倒打一耙都不敢,显然也知道自己理亏。 齐蔓菁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讨厌就是讨厌,不乐意就是不乐意,听不懂人话吗?” 入门时娇娇怯怯的娇小姐,经历过人生境遇的天翻地覆,竟有几分泼辣凌厉的性情了。 白湛轻轻一挥手,示意随从上前,将权德干主仆二人带走。转而询问杜若昭,“你师父在医馆吗?” 杜若昭连声回应,“在呢,在呢!” 一行人随即迈出巷子,直奔医馆而去。 白湛扫过站在巷子口双手提篮的廖金仙,心中暗想,难道逃跑呼救都不忘两篮葡萄,原来是有反抗的底气。担心的不是同门被欺辱,而是同门下手太重。 这会齐蔓菁顺手分过一篮,她们和白湛等人不熟悉,便只默默跟在身后。 白湛同杜若昭打听情况,“怎么回事?” 杜若昭小声道:“齐师妹家里落难时,那家人非但不予援手,反而落井下石,两家早就断交了。这种情况陌路最好,非得来骚扰。” 白湛见那两人痛得站不直的模样,问道:“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杜若昭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自信说道:“我们专门练过,下手有分寸,痛但绝不会伤到肺腑。” 白湛止不住笑,“这么厉害?” 杜若昭:“姚师姐在并州被浪荡子当街抢劫,师父回长安后痛定思痛、知耻后勇,就让我们练了一些强身防身的法门。” 第3284章 听到“防身”二字,白湛想起段晓棠曾经演示过的招数。两相对比,杜若昭和齐蔓菁还是下手轻了。 好在羊华宏今日不在,否则自家干的丢人事又要被公开处刑一遍。 济生堂近在眼前,街道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且多为女子出入。 白湛不顾旁边的花想容,径直踏入医馆。 齐蔓菁给白家亲随指路,押着权德干主仆俩去后院寻林婉婉做主,他俩弯腰抱肚的模样像极了伤患,进医馆不足为奇。 今日轮到谢静徽值守药柜,见师妹们归来,远远地招呼道:“记得放井水里冰着。” 林婉婉前些日子同段晓棠去四野庄,只待了一两日便回来了,主要起到一个介绍的作用。想起庄子里挂满枝头的葡萄,想来五谷豆坊应该有售卖。杜若昭三人想出去放会风,便主动请缨去取货。 杜若昭爽快应道:“好。”随即要将白湛等人引去休息室。 谢静徽迅速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向取药的客人详细讲解服药的方法。 “此药生嚼效果最佳,但味道略带苦涩。若滋味受不住,可以用来炖汤,药效稍减两分,但药性更为温和。” “将药丸置于碟中,上面扣上一个碗。在四周码上鸡肉、姜片、红枣,隔水蒸炖。半个时辰后取出鸡肉,将药丸捣碎融入汤中饮用。” 这番话让旁观者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医馆还是食肆。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婢女装束的女子从诊室方向走来,经过药柜时见到白湛一行人,立刻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药方,藏在掌心,随即行礼问候道:“见过将军、二郎。” 白智宸不认识人,白湛却是知道这是白若菱的陪嫁婢女,问道:“柳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儿躬身道:“娘子在花想容淘换脂粉,顺道过来与林娘子打声招呼。” 两处商铺相邻,内外皆有通路。不乏有女子不欲自身病情声张,借了花想容的名头暗度陈仓到隔壁看诊。但这点门道,白湛等男子是不知晓的。 不多时,身后走出两位手挽手的女子,神情颇为亲密。 白若菱头戴帷帽,只轻轻掀开纱帘,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庞。一旁的林婉婉将头发多梳在脑后,挽成一个发包,胸前垂下两条辫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林婉婉说笑道:“我近来看了几册话本,有些嬉笑怒骂瞧个乐,有些却看得人胸闷气短。你若是瞧着有好文章,记得推荐给我!” 白若菱轻轻点头,唇角只余一抹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我都记着呢!” 转头看见白湛等人,问候道:“八叔,二哥。” 仿佛是怕长辈计较她和林婉婉议论话本这等不庄重之事,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同林姐姐说两句玩笑话。” 白湛仔细地观察白若菱的气色,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心中暗自盘算,话本和道藏究竟哪一种对白若菱影响更大? 尉迟野等人住在白家,白家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儿近来时有归家露面,算不得陌生。 几人寒暄数句,白若菱带着柳儿出门登车离开。 待人经过身边时,薛留才恍然忆起,白若菱就是那位在河边带着几分活泼肆意、跳着非正宗禹步的女郎。如今成婚嫁人,反倒变得沉稳内敛。 一主一仆进入车厢,车夫“吁——”地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前行。 第3285章 柳儿心有不安道:“娘子,药还没取呢!” 白若菱安慰道:“无妨,不急在这一两日。” 送走安利好文的小伙伴,林婉婉这才有机会招呼白湛等人,“你们怎么凑到一起了?” 薛恒:“万福鸿吃饭的时候遇上的。” 林婉婉打趣道:“今儿不看大门了?” 薛恒玩笑,“总得让满朝文武看看新鲜面孔呀!”浑然不觉自己也是新进皇宫门卫大队的一员。 白湛阻止道:“别开玩笑了,你徒弟刚抓了一个骚扰她们的浪荡子,快去看看怎么处置吧!” 林婉婉:“是吗?”随即拎起裙子往后院跑。 不忘交代一声,“若昭你先带他们去休息室坐会儿。” 杜若昭把人带去白湛曾经和柳恪议事的屋子。 姚南星推门而入,送来了茶水糕点。 薛恒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始终觉得有些不得劲,“小娘子,有没有消食的丸药?” 强调一句,“不苦的。” 姚南星询问道:“郎君所食何物,有哪些症状?” 薛恒言简意赅地说道:“刚在万福鸿吃了自助餐。” 姚南星立刻就明白了,“郎君稍待,我这就去取。” 就在几个大肚汉吃着消食丸当零嘴的时候,林婉婉推门进来了。 白湛惊讶道:“这么快?” 林婉婉干脆利落,“送京兆府了。” 薛恒打探道:“什么背景呀?” 小小年纪骚扰女眷,却人弱力卑反被拿住。既然未遂,送去京兆府了不得挨一顿申饬,受两块板子。有背景的另说,不伤皮毛,大摇大摆出来的不在少数。 林婉婉冷哼一声,“蜀王的便宜小舅子。” 话音刚落,薛恒在看白湛,白湛在看薛恒,都是同一副淡然的神色,心底无波无澜地“哦”一声。 许多时候,各自的立场就在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展露无疑。 原来白家、薛家都和吴融吃不到一个碗里。 “便宜小舅子”有两种解释,一是指吴融正妃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二是他哪个不知名的妾室通房的家人。 薛恒专职给皇家看大门最是清楚不过,吴愔被迫幽居之前,吴融入宫的次数连他的一半都不到。 至于传说中的蜀王妃存在感更是少得可怜,论家世出身,在一众皇子亲王妃中近乎垫底的存在,甚至还不如某些侧室。 权德干若是这般背景,扯虎皮做大旗从京兆府出来不难,对将来的前程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除非遇上右武卫这种爱较真的硬茬子。 林婉婉如此快刀斩乱麻,想来权德干和她徒弟家里恩怨已是段公案,这才让她连吴融的面子都不给。 林婉婉没耐心同人解释齐权两家的恩怨情仇陈年旧账,开门见山问道:“你们谁先来?” 这么多人,总不能都是进来喝杯茶歇歇脚的吧! 薛恒清清嗓子,“林娘子,我听说你这儿有味药名唤玉烛汤……” 林婉婉锐利的目光在薛家兄弟俩身上来回扫视,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谁吃?” 薛恒支支吾吾,“家母。” 林婉婉掷地有声道:“药不能随便开,需得见过本人把脉问诊才行。” 结合元波若智的年纪、秉性,提醒一句,“平日多顺着令堂一些吧!” 薛恒瞪大眼睛,“啊——” 通常大夫说类似吃点好的、顺着病人之类的话语,都暗示着时日无多了。 林婉婉连忙解释,“没旁的意思,你别跟她硬顶就行。” 大吴早婚早育也有好处,至少更年期不会撞上叛逆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完全对。多子多福,薛恒年纪大了,但说不定有其他弟弟妹妹呢。 第3286章 薛恒僵着脸皮说道:“我最是孝顺不过了。” 林婉婉幸好没回他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转头问白湛,“你们呢?” 白湛捡起现成的道具,“八叔的老毛病犯了。” 白家人身体不好是明牌,犯不着遮掩。 林婉婉对薛家兄弟说道:“我去看诊,你们自便。若是有需要,找南星便是。” 薛留点头答应,“林娘子,你去忙吧!” 林婉婉冲着白湛等人招手,“跟我来吧!” 白湛孝子贤孙似的扶起白智宸,一众人鱼贯而出。 孙无咎小声道:“我们刚从祝娘子那儿过来,有没有方便议事的地方?” 林婉婉语调轻松,“有。”转头将人带进后院会议室,格局和万福鸿有些相似,风格却更显冷硬。 杜若昭另端了新的茶水点心进来,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林婉婉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即将离开的杜若昭,说道:“洗几串葡萄送过来,待会让厨房杀两只鸡,你们多吃点补一补。” 杜若昭灿然一笑,“我马上叫金仙去杀鸡。” 林婉婉笑容里透着一丝宠溺和无奈,“你可真是个好师姐。” 杜若昭理由充分,“这种事当然要想着她了。” 林婉婉轻声道:“去吧!” 杜若昭转身将门合上,离开了房间。 林婉婉对桌对面的众人问道:“说吧,什么事?” 孙无咎从袖中掏出药材清单和字据,推到桌子中央。“我们想带些药物回并州,祝娘子说她不清楚济生堂的情况,让我们直接找你商议。” 林婉婉先仔细看了字据,再浏览了一遍清单,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起身走到门口,对着空旷的庭院大声喊道:“金业、金业。” 杜若昭听到动静应声答道:“师父,赵师兄在制药坊。” 林婉婉:“让他过来一趟。” 杜若昭:“是。”随即快步跑去后面找人。 不多时,赵金业出现在门口,同众人见礼后坐在了林婉婉旁边。 基于合作的前提下,两人共同审核这份药物清单。 同样是一份“公私”不分的采购单,既有家庭用药,又有一些外伤急救药物。不过多是成药,药材反倒占比不多。有的甚至只是模糊的注明需要达成的效果。 林婉婉确认交付的最后期限,“你们何时启程?” 白湛语气笃定,“八月底之前。” 两人当着顾客的面就看就是盘点库存,反正他们也听不懂具体指代。 “原料不够。” “和同行购买拆借呢?” “炮制需要时间,来不及了。” “这个有替换的方子。” “回春堂有类似的药物。” …… 济生堂对外的旗号是擅治带下病,但因为段晓棠的关系,外伤药物的储备也是相当充足。 两人另取一张新纸,重新誊抄清单并在后面注明济生堂能供应的数量。 其他条件祝明月都已经帮忙谈好了,省去了他们不少麻烦。 赵金业态度谦恭地将新清单送到孙无咎手上。 孙无咎扫了一眼,大部分需求都能满足。不愧是长安著名的大医馆,家大业大! 白湛问道:“林娘子,你看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林婉婉思虑片刻,“并州与草原接壤,易患湿热痹症。多备一些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若有发热、寒战等症状,亦可缓解一二。这些都是便宜的大货,在并州药市上就能买到。”无需从长安千里迢迢地运过去。 孙无咎提笔在纸页末尾备注上几句,“还有吗?” 林婉婉抬头,目光停留在对面脸上晒得微红的陆良吉身上,迟疑了片刻:“这位公子,成亲了吗?” 第3287章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都有些愕然,不知道林婉婉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但看她神色认真,又不好多问,只能静静地等待下文。 陆良吉不明就里,老实回答,“没有。” 林婉婉笑靥如花,提议道:“要不要试试玉容散?” 这名字一听就不大像正经的药物,白智宸关心情切,“治疗何症?” 林婉婉态度洒脱,“并非药物,而是修复晒后肌肤损伤之用。” 转而望向陆良吉,目光中带着几分洞悉,“这位郎君有鲜卑血脉吧?天生肤色白皙,却比常人更经不得晒。一旦晒过了头,不仅加速衰老,还容易埋下病根。” 混血帅哥保质期短啊! 陆良吉此刻终于确认,林婉婉和段晓棠是一家人了。上次确定他有白胡血统,就说他要慎吃花生,这次又说他要少晒太阳。 白智宸疑惑不已,“此言当真?” 林婉婉:“你们难道没注意过,胡姬比同龄的汉女老得更快吗?” 几人虽非标榜不染红尘、不近女色的圣贤君子,但谁会去注意胡姬从何时开始老去。 孙无咎提笔,“那就再添上吧!” 林婉婉轻描淡写道:“不必,出门左拐,花想容取货。” 陆良吉哪怕初到长安,亦是听过花想容的名声,做得何种生意一目了然。 当初右武卫带了好些胭脂水粉到并州,经由白家的渠道向外销售。连白家也借此走礼,馈赠亲友,很是带起了一波风潮。 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要用到花想容的产品。昂藏七尺男儿,焉能做如此扭捏之举。 孙无咎哈哈大笑,“往前几百年,男子亦要涂脂抹粉修饰容貌。” 陆良吉连忙摆手,强调道:“我不是,我没有。” 白湛安抚道:“林娘子不说虚言,何不买上一罐试试?” 白智宸生怕夜长梦多,“林大夫,哪些药物有现货,我们可以立时取走?” 一次性收货固然方便,但对双方的风险都太大了。所以祝明月与他们商议的都是分阶段交货。 尤其药品一类,许多都是济生堂的独家秘制,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林婉婉吩咐道:“金业,你去盘点一下库存。” 赵金业起身,“是。” 林婉婉对诸人说道:“盘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诸位是就此回家,还是留在医馆用饭?” 白智宸想了想,觉得回家也无事可做,便道:“我们顺道就将药品带回去吧。” 白湛补充一句,“最迟明日一早,无咎就将钱帛送来。” 他可太清楚林婉婉等人的做派了,为情谊一掷千金不在话下,但在商言商少一个子都不行。 林婉婉轻轻合掌,投桃报李,“我这让春风得意楼送一桌席面来。”这是礼数,管他们能不能吃下。 白湛蹬鼻子上脸,“不远处有个糕点铺子……” 林婉婉双手叉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飘飘地说道:“想什么美事呢!" 济生堂除了岗位上必要的留守人员,以及负责杀鸡的廖金仙,其他人全去库房盘货,准备迎接新一波钱帛进账。 孙无咎揽住陆良吉的肩膀,“走,我们去隔壁瞧瞧那玉容散。”花想容多女客,但并非谢绝男客。 白湛追上林婉婉打探道:“方才四娘……” 逛街之余串门招呼这种事,白秀然做出来不奇怪,但放在关系远了一层白若菱身上,就有些突兀了。 林婉婉正色道:“女人家的私房话,你也想听?” 白湛一时语噎,他担心的不是私房话,而是白若菱身体有恙。 第3288章 林婉婉随手打发了他,“自个找乐子去,我要去忙了。”说完,转身向药库走去。 白若菱的身体非常健康,令人担忧的反而是她的状态。 在成婚之前,所有人都知道她荣华富贵一生将伴随着沉甸甸的责任,只要熬出来就是倍享家族尊荣的老祖母。 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头顶上有好几层婆婆压着,周围都是陌生族人的审视目光,日子哪里有那么好过。 尤其是成婚前一桩又一桩的风波,让她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白隽为求自保爆出家族疾病,虽然女子遗传的概率较小,但没有庞大的医学数据支撑,这种说法又怎能令人信服? 三个姐姐早已在夫家站稳了脚跟,些许小风波、小传闻根本不会影响她们的生活。白若菱却是卡在临门一脚上,夫家不敢退婚得罪白隽,只能背地里揣摩她的健康情况。 婚期临近之时,白隽临危受命去并州收拾烂摊子,只能由白旻主持婚礼,虽然该有的礼数都有,到底还是失色几分。 新媳妇进门后,总要小心翼翼地过几年日子,高门贵女亦是如此。 白秀然同样是未来宗妇,可徐家宗族远在外地,公婆对小夫妻俩多有回护。他们在长安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白若菱却是活在诸多族人审视打量的眼神之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非议和指点。 连她都说不清楚,这究竟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还是独独针对她的苛责。 直到北征大胜,白家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白若菱陡然发现周围人对她的态度都宽容多了。体贴的好话一句接一句,甚至主动催促她回白家走动。 原来娘家当真是出嫁女的底气。 夫家原本对白若菱的身体有所疑虑,承嗣乃是大事,进门半年却无孕信,过错自然都归咎于她。但这些“指责”仅仅停留在口头上,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 如今白家重掌并州大营,其底蕴绝非其他三大营主将所能比拟。要想真正维护两家的关系,不仅要娶白家女,还要生下白家的外孙。 白家可不是蒋家那种“糊涂”人家,什么便宜外孙都认,白隽又不是没有亲外孙。女婿亲不亲,是否愿意提携,不光得看女儿的受宠程度,还得看外孙,多维度评判。无论如何,四女婿都是垫底的存在。 原先还能面上唯唯诺诺,私下划水摸鱼的白若菱陡然面临巨大的催生压力。 光送子观音就收了好几尊,更别提各种各样的助孕偏方。其中某些成分,比如童子尿、蝙蝠粪……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白家和孙家有亲,封令姿无孕的时间更长。回娘家探亲的白若菱和前来探望小姑子的封令姿可不就遇上了吗!白若菱难免同她打听怀孕的妙方。 封令姿还能怎么说,调理好身体,机缘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关键是她没遭什么罪。 但重点是谁为封令姿调理的身体呢? 左右白若菱不是外人,封令姿便透露了是林婉婉,却对细节讳莫如深。总不能叫人知道,当初林婉婉怀疑不孕的根子在孙无咎身上吧!这种想法于当世而言,却是冒大不韪了。 林婉婉妙手回春,但能否神奇送子尚未可知。 第3289章 封令姿并不看好白若菱的“前景”,从简单的接触来看,白若菱的夫婿未必能如孙无咎那般拉下脸来配合。 这种事,只靠白若菱单方面努力有什么用! 关于生育,白若菱出嫁前夕,姐姐与嫂子各自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见解。 一个劝她最好进门有喜,迅速诞下子嗣,以此在夫家站稳脚跟。一个主张她应先熟悉夫家的人际关系,做好万全准备后再考虑怀孕之事。 白若菱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并未觉得有多少失落。毕竟是曾经差点入道的小娘子,远比常人看得开。 临近午时,济生堂的生意渐渐冷清下来,与之相邻的花想容却依然热闹非凡。有的是有钱有闲的夫人娘子来此消磨时间。 待几位公子哥在热情的销售推销之下满载而归,祝明月那里预定的全都是“公家”的大路货,哪有店铺的“私人订制”对胃口。 当他们返回济生堂时,大堂内除了值守的谢静徽外空无一人。 白湛这才留意到,药柜周围除了密密麻麻的格子外,还新增了两幅画作。 百福繁生图没什么好说的,没有感情,全是凑数的技巧。但另一幅画可说道的地方就多了。 对于不通弈棋的人来说,只能看到黑白的棋子杂乱无章。 白湛却是入了门的,趴在柜台上,仔细端详,“妙啊!妙啊!” 尉迟野不明所以,“哪里妙了?”这黑黑白白一团,他都能依样画葫芦地画出来。 孙无咎自负才高,但在这局棋前只能甘拜下风,“真是大才,大才啊!” 白智宸一旁暗自嘀咕,心想这两个晚辈是不是发烧了,怎么会对一幅棋局如此痴迷。 白湛到底和谢静徽不甚熟悉,不好开口询问。 恰时林婉婉出来,直接问道:“这幅精妙棋局出自何人之手?” 林婉婉轻描淡写道:“盼儿她爹呀!” 白湛扭头看向身旁的“蟠儿他爹”,后者两手一摊,自示清白。 林婉婉进一步解释,“小玉的祖父。” 好在白湛等人早习惯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虽未曾与顾盼儿母子有多少来往,但人还是知道的。 白湛摇头晃脑地感慨道:“国子监竟然藏有如此大才!” 国子监学生名声在外,但国子监的师资力量从来不弱。 林婉婉替好朋友撑场子,“人家一直都很有名,只是你不在圈内,少有听说罢了。” 话锋一转,“外卖送来了,你们先去吃吧!” 白湛问道:“你们呢?” 林婉婉:“我们要先把库存药物清点出来,还要临时赶制一批,晚一会儿再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晚一个半个时辰吃饭,饿不死人。 林婉婉对谢静徽交代道:“看好药柜,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谢静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 陆良吉和尉迟野早上那顿自助餐还没消化完,这会上桌也没意思,就留在大堂打发时间。 济生堂无论大夫还是药童,都要行走在市井间,并不像寻常男女那样需要避讳太多。 陆良吉好奇道:“林娘子一共几个徒弟?” 来来回回几个女药童,他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谢静徽:“七个呀!” 得意洋洋道:“我是大师姐。” 陆良吉打量了一下谢静徽的体型,的确不失开山大弟子的敦厚稳重。 陆良吉继续问道:“姚小娘子排第几?” 羊志行干的事已经成为并州城内众所周知的笑料,谁没拿来当过下酒菜呢! 第3290章 谢静徽:“她今天排第三。” 陆良吉有些疑惑,“今天?” 谢静徽:“姚师妹和丘师妹同一天入门,不好分大小,所以就一人轮一天当师妹。” 陆良吉举一反三,“所以你也是今天轮到当大师姐?” 谢静徽毫无被戳穿的羞窘,“是呀!” 陆良吉不禁哑然失笑,师承有序是何等严肃之事,不曾想还有轮值一说。好在只是同辈之间交换,而非师徒名分颠倒。 尉迟野好奇问道:“那位‘赵师兄’也是林娘子的弟子?”不光有轮值大师姐,还有轮值的大师兄? 看得出来,林婉婉颇为倚重他。 谢静徽知道尉迟野就是当初在并州街头挺身而出救了姚南星的人。面相有些凶却是个好人,并不怕他,只轻轻地摇了摇头,“赵师兄是赵大夫的孙子。” 尉迟野微微点头,他就说嘛,林婉婉面嫩但几个徒弟都和她有年纪差距,怎么可能收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弟子。 正在药库搬药的赵金业忽然有一股想要打喷嚏的冲动,又生生地忍了回去。 赵金业,一款因为表现稳重老成而被人认为年纪大的新型怨种。 即便济生堂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没人能在医馆里待得自在。尤其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始终萦绕在鼻尖,让人难以忽视。 陆良吉想拉着尉迟野再去隔壁花团锦簇的花想容转一转。但尉迟野死活不肯去,他宁愿闻这股有些苦涩的药味,也不愿意再去闻那些可能呛死人的脂粉味。 陆良吉无奈,只能这逛逛那摸摸,实在不行只能去找白湛等人喝两杯酒解闷了。 郑鹏池好不容易将自己负责的药物盘点清楚,出来透透气。就看见大堂里除了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的谢静徽,还有两个差点上蹿下跳的“猴子”。 谢静徽抱着鸡毛掸子问道:“郑大夫,药物清点完了吗?” 郑鹏池点点头,“快完了。” 大客户给钱爽快,但活又多又急,另一个维度的不好伺候。 郑鹏池伸手取来挂号的册子,感慨道:“都没病人了。” 谢静徽笑道:“天气正热的时候,谁愿意出门呢!” 小声提醒,“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师父听到。” 林婉婉在这方面很是有些迷信,但话又说回来,能被冠之以“迷信”之名,就证明它自有其合理性,某些时候显过灵。 话音刚落,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悄然出现在门槛之外。背着光,面容隐匿于一片朦胧之中,只能依稀辨认出他虚扶着门框,脚步踉跄却又坚定地踏进了医馆。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形稍矮的仆从。 只从两个模糊的剪影中就能看出一人的虚弱,一人的焦急。 郑鹏池医者仁心,快步上前欲探其究竟,待他终于瞧清了来人的面容,脚步不由自主地陡然停下,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双手也随之垂放在身旁,俨然一副置身事外、不愿涉足的姿态。 一主一仆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没有将没什么存在感的郑鹏池,以及假装路人的陆良吉、尉迟野放在眼里。唯一意外的大概是,没想到这时候医馆内还有外人。 谢静徽被药柜框住了活动范围,待人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来人,“岑郎君?” 岑嘉赐的衣着比往日更加华丽繁复,脸色却如纸般苍白,双眼黯淡无光,眼底更是透着一股灰黑之气。 第3291章 岑嘉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但实际效果却是声音飘忽不定,软弱无力,“我……找林娘子。”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岑嘉赐也算济生堂的熟客,自是清楚规矩,正确的顺序应当是“我挂林娘子的号”,但他说的是“找林娘子”,其中的意味大不相同。 谢静徽只觉得岑嘉赐如今的模样有些“危险”,却又难以言明这股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一时间竟有些呆愣。 岑嘉赐再度重复一遍,“我找林娘子。” 这时郑鹏池走上前来,接过话茬,“林娘子正忙着呢,郎君身子何处不虞,老夫可以为你诊治。” 从外表来看,郑鹏池是那种深受患者信赖的、精力充沛的中年医者。 岑嘉赐却显得有些固执,“我只要林娘子。” 郑鹏池无奈道:“郎君且去休息室稍作等待。”甚至没有让人带岑嘉赐去诊室,“看林娘子是否有空为你看诊。” 岑嘉赐对济生堂极为熟悉,无需人引领便能准确地找到休息室,带着小厮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谢静徽方才小声地说出自己的疑惑,“他的面相怎么变了?”虽然不通相面之术,但直觉却告诉她,岑嘉赐有些不对劲。 郑鹏池不屑地哼了一声,“当然变了!” 岑嘉赐此刻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纵欲过度的典型,虽然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但在郑鹏池这样的老江湖面前,却是无所遁形。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谢静徽这样的小娘子挑明,郑鹏池更想不通的是,岑嘉赐怎么有脸来济生堂找林婉婉。 郑鹏池再抬头,就看见闻着味道过来的两人。比起谢静徽的懵懂,他们可清楚多了。但凡有几个贪欢好色的朋友,对岑嘉赐此刻的状态就不会陌生。岑嘉赐自己或许还未察觉,但旁人一眼就能看明白。 济生堂的药苦,但瓜香啊! 郑鹏池只知道他俩是白家带来的随从,却不知他们的具体身份。右手轻轻挥舞,仿佛赶苍蝇一般,“走远一点。” 随后交代谢静徽,“我去找林娘子,你守好大堂。” 尉迟野语气中带着几分嫌恶,打听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林婉婉开医馆做生意,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但岑嘉赐无疑是最讨厌的那一种,怎么好意思来找她。 谢静徽虽然不清楚内情,但从郑鹏池讳莫如深的态度中也能看出,此事非同小可。 言辞模糊,“一个熟客。” 不一会儿,林婉婉就走了出来,不过她的身后除了郑鹏池,还多了一个护卫。 显然岑嘉赐如今的状态,让众人都感到有些警惕。 刚从一张榻上下来就来找林婉婉,考虑到男女之别,事情不得不说办得令人作呕。如果他愿意找男大夫调理身体,反倒没那么多忌讳,偏偏他拒绝让郑鹏池看诊。 在林婉婉看来,病人不分男女,她并没有那么多忌讳,甚至对岑嘉赐如何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感到有些好奇。 休息室大门敞开,林婉婉走进屋内,仔细打量着岑嘉赐的模样。隔着一段距离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岑嘉赐撒谎不打草稿,“彻夜读书一时入了迷,没休息好。” 林婉婉对着这套言辞并不陌生,每一个学生通宵玩游戏、看……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第二天精神不济都会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么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 第3292章 开门见山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岑嘉赐此时此刻对女色心如止水,单纯将林婉婉当做治病救人的大夫。 但想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岑嘉赐还是不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喉结不自觉地滑动,连吞咽口水这样微小的动作,将他内心的忐忑与期待暴露无遗。 “我有一个朋友……” 休息室的大门敞开着,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缝,斑驳地洒在室内。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然落入了室外旁人的耳中。 陆良吉站在门外不远处,微微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我的朋友就是我。 岑嘉赐继续深情而坚定地讲述着他的故事,“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却无所出,深以为憾。他们求神拜佛、遍访名医,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却依旧没有结果。” “他知我与林娘子相熟,便托我来问一问,贵馆是否有求子利孕的良药,能让他得偿所愿?” 天王老子到了跟前林婉婉都只有一句话,“世间万物,皆有定时。缘分到了儿女自然来,眼下时机未到罢了。” 岑嘉赐着重强调,“可他们夫妻二人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林婉婉话说到尽头,“我长处不在于此,生育之事,非我力所能及。” 坊间倒有打着类似旗号的地方,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些不过是些招摇撞骗之徒。林婉婉本着一丝良心,也不能将人介绍去上当受骗之余还要吃苦受罪吧! 岑嘉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失落,仍不愿就此放弃,“那可有什么偏方?我那朋友不忍娘子受苦,愿意自己服用药物,只求一丝希望。” 林婉婉还是那句话,“子嗣乃是天意,强求不得。” 岑嘉赐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与迷茫,“为何不能强求!” 在林婉婉钢铁般的职业道德面前,岑嘉赐无功而返。他尚存一丝羞耻之心,没有厚着脸皮请林婉婉开那些所谓的补身壮阳之药,或许也是觉得林婉婉看不出来。 到他离开的时候,大堂内一切如常。郑鹏池抽问谢静徽草药知识,陆良吉和尉迟野钻研妙手回春局图上棋子的摆放位置。 林婉婉矗立于大堂中央,这个位置恰好能让她捕捉到一丝街道上的风景。岑嘉赐乘坐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离去,方向直指国子监。 林婉婉双手交叠于胸前,转过身,神色凝重地对谢静徽叮嘱道:“同你几位师姐们说一声,日后若是岑郎君上门买药问诊,多留一个心眼。问过我或者郑、郭两位大夫再说。” 这不仅涉及药学知识,更关乎社会经验。 药柜抓药既有济生堂大夫开出的药方,亦有客人自带方子前来。谢静徽等人看过方子无误,便给人配药。但岑嘉赐的事情有点麻烦,不能轻乎。 谢静徽懵懵懂懂,“他怎么了,难不成是要害……” 林婉婉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我们不害人,但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 长安像济生堂这般坚守底线的医馆不多,如果岑嘉赐钻了牛角尖,另寻些歪门邪道的路子,她也管不着。 林婉婉言尽于此,转身回到药库,继续她的药物清点工作。 陆良吉和尉迟野带着满腹的八卦去找白湛等人。此时桌上已是杯盘狼藉,白智宸与孙无咎面色微醺,带着几分酒意。 第3293章 陆良吉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猜我刚才撞见什么好玩的事了?” 孙无咎歪头笑道:“别卖关子。” 陆良吉嘿嘿一笑,“我们在大堂内打发时间,突然有个国子监学生进来,指名要找林娘子。” 岑嘉赐最后说了一句“回监中”,再结合他的年龄,不难推测他大概就是国子监的学生。 白湛习以为常道:“济生堂有地利,国子监学生常来此求医问诊。” 陆良吉笑道:“不是伤寒咳嗽、打架斗殴的伤病,而是个贪花恋色的软脚虾。” 看着陆良吉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三人不难理解其中的含义。 假如当真是上门寻美,刚才医馆内外就不会那么平静了。所以只有另一种可能。 孙无咎笃定道:“济生堂不卖那些药。” 林婉婉到底是女子,要讲究脸面。何况此地多收治女患,真要传出些许名声,女人心底肯定膈应。 身为长安土生土长的纨绔,孙无咎即便自己不用,也知道到哪儿去寻那些壮阳助兴的熏香药物,这就是门路。 济生堂从来不在那些名单之上,它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陆良吉当然明白,济生堂是个正经医馆,没看郑鹏池都没在谢静徽面前透底吗!他们能看出来,全靠各自的“悟性智慧”。 陆良吉摆手笑道:“你们绝对猜不到他求的是什么药?” 孙无咎发散思维,“断子绝孙丹?” 刚刚中场休息结束,打算用一个烤鸭卷溜溜缝的白湛,美食刚塞进嘴里,差点被孙无咎的惊人之语吓到呛死。 “咳咳——” 尉迟野连忙拍打他的背部帮忙顺气,“小心些。” 见白湛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陆良吉才揭晓答案,“他是来求子的。” 这下轮到孙无咎惊讶了,“他没搞错吧!来济生堂求子?他到底知不知道济生堂私下做的什么生意?” 这该说是缘木求鱼,还是南辕北辙呢? 何况林婉婉哪懂求子,当初只是为他们夫妻俩调养身体,并说了一些适宜的法门,连药都没开。 陆良吉:“来医馆寻医问药总比找市井愚夫愚妇来得强……” 话未说完,陡然感到一阵违和,问道:“济生堂私下做什么生意?”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正经医馆啊! 孙无咎端起一杯残酒掩饰尴尬的神色,清清嗓子,“你们暂时用不上的东西。” 白智宸发誓,他绝对是出于一个长辈的尊重而非好奇,“违禁之物?” 白湛一脸纯良,“不可能,林娘子在医术一道上最为谨慎,怎么可能落人把柄。” 孙无咎阴阳怪气道:“说是‘把柄’也没错。” 白湛疑惑不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孙无咎干脆利落地说道:“避孕之物。”随即迅速闭上了嘴巴,自欺欺人地仿佛这话从未从他口中说出一般。 岑嘉赐可能当真不知此事,否则怎会来钻研避孕药的济生堂寻求子药。这与同和尚借梳子有什么区别。 白湛不禁张大嘴巴,当初林婉婉求职无门想挣钱想疯了的时候,想的是帮人治疗不孕不育,哪知道医馆当真开起来,做得却是避孕的生意。 白智宸:“多子多福……”想了想还是住了口。 因为有些人确实不适合怀孕,连续生育会伤害身体,高龄产妇更可能危及生命。 白湛问道:“无咎,你怎么知道?” 孙无咎故作淡然,“口口相传罢了。”再往深了说就容易涉及闺房秘事。 况且前来济生堂取药的人也不会知道究竟是谁主导这项研究,毕竟济生堂不止一位大夫。 第3294章 白湛无奈地转过头去,感觉自己又了解了一些无用的知识。 陆良吉打破砂锅问到底,“有效果吗?” 孙无咎言辞闪烁,“这我就不知道了。” 男人们往往不会考虑这些事情,有想法有财力还能“爱”自己的女子毕竟是少数。相较于求子成风的社会氛围,避孕确实属于“小众”需求,受众面并不广。 更何况,济生堂也不敢打包票能百分百避孕成功。万一出现意外,他们可是概不负责。 你说求子药,大众或许尚存好奇之心,但论到避孕药,便只能付诸一笑,轻轻带过。 陆良吉换了话头,“那人还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声称不愿让娘子受苦,想要自身服药。” 难道世人真的对女子求子、受孕之苦一无所知?只不过不想深究细节罢了。 孙无咎眉头一皱,“他原话怎么说的?” 尉迟野依言复述了一遍。 孙无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揶揄道:“你确定那真是他的娘子?” 若是济生堂的常客,林婉婉等人怎会对其婚姻状况一无所知。国子监的学生固然年轻,但并未规定必须未婚。 夫妻求子,天经地义,何必遮遮掩掩,除非其中另有隐情。 以如今世情,未婚男子能接触到女子被狭窄地界定在了几个有限的范畴之内。 家中女婢、平康坊等风月地的花娘,这两类女子因身份的卑微,孩子生下来不清不楚。世人常说多子多福,但这份福气却也需看其母的门第与身份。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便是露水情缘,对象的范围可就广了。 但能让男子不惜自己吃苦受罪也要让女方受孕,若单纯归因于怜惜之心,似乎显得颇为牵强。更有可能的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意图通过生米煮成熟饭,以子嗣为筹码,逼迫女子或其家族就范,成就一段并不般配情愿的姻缘。 毕竟除了因对自身健康的珍视而选择避孕,另有一种就是沉浸于私情的欢愉之中,偷尝禁果或许并无大碍,但一旦珠胎暗结,事情便变得棘手万分。 陆良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林娘子说‘不能害人’!” 一不小心搞出人命的后果是怎样的,旁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白智宸自诩半生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心险恶都见过,虽然他当时不大明白,但这种新类型还真是闻所未闻。没想到在这小小的一间医馆之中,竟能见识到如此离奇的情节。 难免好奇道:“人呢?”究竟是怎样一个青面獠牙、阴险狡诈之人,才能想出如此阴损缺德的主意? 尉迟野的回答简短而冷漠,“走了。” 白智宸不死心地追问:“那他长什么模样?” 尉迟野自带偏见,“瞧着就让人嫌!” 陆良吉找补两句,“若是去掉那一身虚浮之气,勉强也算是五官端正之人。”有鼻子有眼。 大部分时候,男人看男人总要宽容几分。 林婉婉此刻憋了一肚子的吐槽,却碍于身边有一众不谙世事的小弟子,无法和郭、郑二人畅所欲言,只能时不时擦边说道两句。 郑鹏池摇头晃脑地感叹道:“最近没听说国子监里谁出了头!” 岑嘉赐胆敢动这样的歪脑筋,事先必然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济生堂每日里人来人往,国子监的学生更是络绎不绝,但关于岑嘉赐的任何风声,他们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第3295章 林婉婉无奈道:“想必是非富即贵之人吧!”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大夫,没有能力成为别人的人生导师。能够冒昧地给出几句良言相劝,已经算是极限了。 郭景辉嗤笑一声,“一听就知道就不是什么正经关系。” 岑嘉赐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但做大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没见过。岑嘉赐的这点破事虽然奇葩,但也就那么回事。 济生堂上下为了准备这批药物,连午食都延后了。终于将库存的药物清点完毕,交付给了白家众人,其中甚至有些药物是临时制作出来的。 别看只有区区几车货物,但论起总价来,却是一点都不低。 林婉婉正喝着新鲜出炉、香气四溢的鸡汤填肚子。无论科学如何解释,大部分人潜意识里都认为鸡汤是最有营养的。 见她喝得津津有味,白湛也忍不住嘴馋起来,“给我也来一碗。” 不一会儿,杜若昭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送到了白湛面前。 相比之下,孙无咎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得仔仔细细地点一遍货物。林婉婉不太可能做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但该尽的责任他却不能马虎。虽然每种药丸看上去都差不多,只有大小的区别。 林婉婉轻笑一声,“早知道你们要用,就不分装了。”每一个小药瓶可都是成本啊!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一个半人高的敞口大肚瓶,把所有的药丸都倒进去,那场面一定十分有趣。 孙无咎冷哼一声,“价钱呢?” 林婉婉像是会割肉的人吗?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原价了!” 费了好一番功夫,孙无咎终于点明了数量与品类,计算清楚了第一次需要结算的钱帛。 白家的亲随们将药物搬抬上车,准备押送回家。 林婉婉送一行人往外走,不忘交代孙无咎,“下次交货日定在一旬之后。” 济生堂也需要时间收集、炮制原材料。 孙无咎点点头,“我记下了。” 此刻,大堂内谢静徽又在接待一位熟客,“危小郎!” 她记得距危泰初上次来买药没过几日,这么快就吃完了? 谢静徽说起固有台词,询问道:“今日要何种药?” 危泰初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今日不买药,我找杜小娘子。” 熟客和熟客之间也是有差异的,譬如岑嘉赐就只是单纯的面熟,谈不上信任。至于危泰初——谁会防备一个把药丸当零食吃的可怜人呢? 谢静徽知道两家有些渊源,“稍等!”随即抬起药柜的隔板走到大堂的后门门帘边上,高声喊道:“若昭,有人找!” 杜若昭听到声音,加快脚步走到大堂,掀开帘子见是危泰初,疑惑地问道:“你找我?” 危泰初点了点头,长话短说,“父亲归家,道令兄北征、平乱有功,吏部拟擢升他为九陇县令。” 这样的好消息,危泰初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告知杜若昭。况且,危弘博透露消息,就是为了此事。 杜若昭初闻的确欣喜不已,杜乔名副其实地升官了。但她对天下地理并不熟悉,问道:“九陇在何处?” 危泰初说起来头头是道,“九陇位于蜀地,归属益州治下。虽非附郭县,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上县。” 比起杜乔如今任职的太平县,九陇的条件好太多,一个地下一个天。 杜若昭听着却是心头一沉,质问道:“不是关中吗?” 杜乔明明心心念念的是调回关中,为何会被派去蜀地? 第3296章 这中间,究竟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危泰初见杜若昭慌乱的模样,一时摸不着头脑。抬头望向从后院款步而出的林婉婉一行人,满心疑惑如潮水般涌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若昭回头望见林婉婉的身影,犹如在茫茫大海中溺水之人突然望见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师父,他说大哥要被派去蜀地做官了。” 见杜若昭这副委屈模样,危泰初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何种天怒人怨之事,他明明只是过来传递一个消息。 白湛和孙无咎对杜乔的诉求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说是他们二人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了此事,任职区域怎会偏差如此之大? 孙无咎的眉宇间紧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问道:“蜀地何处?” 杜若昭抽噎着回答道:“九……九陇。” 她分不清关中沃土和蜀地上县到底哪个更为富饶,但她清楚地知道,杜乔原本的打算已经彻底落空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日后家人若想团聚,更是难上加难。 孙无咎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道任命着实透着几分蹊跷。按理说,像九陇这样的好地方,杜乔一时半会儿是捞不着的。 白湛的目光落在了前来传信的危泰初身上,半大小子模样的少年,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婉婉介绍道:“危小郎的父亲在吏部任职,是长林昔日的同僚,二人关系颇为不错。” 高门大户权势通天,但论及小道消息的灵敏程度,却未必能比得上这些对口的小官吏。这不,危弘博就比白家更早地知晓了这道任命。 林婉婉轻轻地推开了杜若昭,走到了危泰初的面前,温柔地问道:“危小郎,令尊原话是如何说的?” 危泰初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坦言相告,甚至将危弘博透信时的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以危弘博在吏部的地位,接触不到背后的交易。他真心实意地以为这是一件好事,杜乔终于熬出了头,这才暗示儿子前来报信,殊不知杜乔心中另有打算。 林婉婉谢过危泰初的报信之意,好言好语地将人送走。转身对问道:“此事如何处置?” 危泰初的消息准确度至少能达到八成,既然已经到了吏部的层面,那么拟任和公文发布只差一层窗户纸的事。 关中和蜀地相连,但对杜乔和杜家人而言,意义却截然不同。 白湛镇定自若道:“我立刻去打探消息,最迟明日上午必定给你们一个回复。” 此事不仅涉及杜乔的前程,更牵涉许多在北征期间立功的地方官员。假如杜乔的官职出现了偏差,那么其他人的情况又会如何? 白家在山西各地的布局与安排,是否也会因此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婉婉重重地点头,“我等你的消息。”对白湛的承诺和行动力,她还是信服的。 但林婉婉并未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白家身上,待白湛等人离开后,她将济生堂内外的事务安排好,拉着杜若昭登上马车,“走,我们去找明月。”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她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只是先前因为诸事繁忙,加之杜乔这次的升迁挂在了白家的名下,才没有过多地过问此事。 现在眼看着事情即将成空,她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第3297章 暮鼓声声,原本闲适宁静的小院,此刻却失去了往日的安宁。 东西两院的人齐聚于此,知女莫若母,杜若昭那点道行,如何能在张法音面前掩饰得住? 为了补足室内的光线,屋中特意点燃了烛火照明。明明旁边放着冰块降温,但人人心中却都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燥热。 赵璎珞轻笑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蜀中风水养人,九陇的茶叶、牡丹都极其有名,人望风流。若是在关中,想要落到这般好地方,还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呢!” 从各种消息渠道所证实的情况来看,杜乔接下来的新职位,就是九陇县令,只等最后的公文发布了。 杜乔有了好前程,赵璎珞只有为他欣慰的份,只是心中的酸涩难以对外人言。 杜若昭听着赵璎珞的话,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说正话还是反话。抬头望去,昏暗的灯光中,仿佛看见赵璎珞的眼中有泪花闪过。 杜若昭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过去时,却发现什么异常都没有。 林婉婉重重地叹息一声,“会不会白家没把事情交代清楚?” 林婉婉从未真正见识过官场上那些交换利益的复杂手段,她在怀疑白家勾兑之时,只和朝中的经办人员说杜乔有功,需得给他一个好前程,却唯独忘了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关中的官职。 祝明月虽然不排除这种乌龙事件的可能性,但想到白家,尤其是白旻严谨细致的办事风格,轻轻地摇了摇头,“微乎其微。” 林婉婉百思不得其解,“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祝明月若有所思,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我们还是等等白家的消息吧!” 杜乔的官缺为何出了差错,重重内幕,以祝明月现今经营的人脉关系,压根无法查清。 张法音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五岁,眼神温柔而留恋地落在杜若昭娇小的身影上,缓缓站起身来,“今日辛苦你们了。” 杜乔若能调回关中,对杜家几口人才是最好的安排,各方面都能保全,不曾想最后落得这么一个阴差阳错的结果。 祝明月回应道:“伯母,我们都是长林的朋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明日晓棠就该回来了,听听她有什么办法吧!” 如果白家不能转圜,纵使段晓棠回来也无济于事。她毕竟是武官,升迁任命不走吏部,何谈关系门路。 张法英声音沉重无比,“麻烦你们了!” 祝明月眼角余光扫向呆愣在座位上的赵璎珞,轻声说道:“我们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日,这些都是应该的。” 一份意料之外的调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打乱了所有人的如意算盘。在这连锁反应之下,他们的人生方向或将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回到西院,杜若昭鼓足勇气说道:“母亲,你别忧心,大不了我学成之后,走蜀道去探望大哥……”她的声音越说越弱,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和你们。” 她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段旅程需要多少时日。 张法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此事还早,尚未定论。你们年纪小,莫要熬夜伤身,去洗漱休息吧!” 一对小儿女应声告退。 杜若昭走出屋外,闷声道:“刚刚赵姐姐不是说了吗?九陇的牡丹、茶叶声名远扬,想来山水不错。我刚学了画牡丹……” 第3298章 低下头,轻声续道:“大哥必能于此地做出一番政绩。” 杜谦低下头,“没那么简单。” 杜若昭一脸讶异,“二哥,你莫不是听说了什么官场秘闻?” 杜谦言简意赅道:“是大哥的婚事。” “母亲近来专门同秦娘子打听了长安婚俗,准备了不少婚仪之物。” 杜若昭整日被迫沉迷学业,不曾想家中藏了一个大新闻。转念一想,杜乔若真要转赴蜀地任职,途中理应会返回长安述职。 惊讶道:“未来嫂子是谁?” 杜谦不做回应。 杜若昭连珠炮一般发问,“事急从权,只能简办了!”希望女方不要挑剔杜家礼数不周。 杜谦在院落中缓缓踱步,鞋底与地上的细碎石子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一脸愁容地说:“可能成不了了!” 杜若昭:“大哥不是升官了吗?” 杜谦压低声音,透露道:“大哥和东院赵娘子两情相悦,他想调回关中就是因为距离近点,还有夫妻相聚的机会,但蜀中……太远了!” 张法英要为长子筹办婚事,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儿女虽小,但也能帮上忙了。杜若昭课业沉重,且咋咋呼呼的,这会当不成小棉袄,远不及杜谦那般沉稳可靠。 杜谦也没想到,杜若昭日日和东院的人混在一块,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原来龙凤胎也不是心有灵犀。 杜若昭措不及防吃到一口大瓜,此前从未听闻任何相看之事,如今却突然筹备起婚事,原来如此。 一对小情人即将官宣的时刻却被迫面临分手的残酷现实。 难怪在其他人还在纠结九拢在何处的时候,赵璎珞已将当地的物产打听得一清二楚。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换作杜若昭,她绝不可能背离父母亲人,将自己的未来全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可如果成婚对象是她稳重可靠的大哥,母亲通情达理,一双弟妹亦是活泼可爱……双方知根知底,其实真的可以赌一赌的! 杜若昭并非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女子。杜乔为何想要调回关中成亲,其中原因不言自明。 杜谦还在他的碎碎念,“以前大哥总让你往东院送东送西,也不全是拿来孝敬师父的。” 他先前以为杜若昭知情,合着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傻妞。 杜若昭歪着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她亲爱的大哥竟然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可惜事已至此,爱情与事业终究难以两全。对杜乔、赵璎珞都是如此。 东院正屋里的赵璎珞唇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声音里却满是疲惫,“事不过三啊!” 杜若昭想的没错,她的确“自私自利”,不可能抛弃长安的一切,追随杜乔远赴九陇。 好在尚未情根深种,斩断情丝尚且来得及,想来也不会太过痛苦。 祝明月话语中饱含不容置疑地威信,“宦海沉浮,与你何干!” 赵璎珞情绪低落:“是啊,与我何干!” 喃喃自语,“我不能为他托底!” 杜乔在三州泥足深陷,在并州差点被乱臣贼子砍了……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严肃的前途问题,在赵璎珞这里变成了自怨自艾的情感问题。 林婉婉欲言又止,生怕哪句不曾深思熟虑的话影响了赵璎珞的决定。 两条路,无论怎么选,将来都免不了遗憾和后悔。人们总是认为,未走的那条路上会开满鲜花。 第3299章 林婉婉无力地趴在桌上,“蜀地和蜀王有关系吗?” 总不能杜若昭今天刚收拾了吴融的便宜小舅子,就现世报到了杜乔身上吧! 祝明月仔细梳理情报,“明面上并无关联。” 本朝规定,亲王成年后需就藩镇守四方。中宫嫡出的两位皇子从未离开过长安,吴融早年去地方统共待了不到两个月,便被急召回京。他的王府离益州大营太近了。 本朝其他亲王要么是吴杲的子侄辈,要么年纪尚幼,大多尚未就藩。皇帝一句不舍骨肉分离,便足以将他们圈在长安。 有的人或许不舍国都的繁华,但未必没有人想到地方上发展势力,一展身手。 祝明月看着赵璎珞失落颓废的模样,下一剂猛药,“长林想调回关中,并不只是为了照料家人、与你成亲,他或许有旁的打算。” 赵璎珞疑惑道:“什么打算?” 祝明月:“他毕竟曾在吏部为官多时,对吏部的行事作风比外人更加了解。” 祝明月先前并未深思,毕竟杜乔的诉求是解决实际问题。但这道出乎意料却莫名“厚道”的任命,让她不得不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 杜乔此次有白家作为靠山,为何不一步到位提出调回长安?他甚至连官阶都不作要求,长安如此之大,总有空缺之职。为何他要退而求其次,选择落脚关中? 祝明月的声音里莫名带着一丝沉重,“我猜他是在投石问路。”只是这颗石子的下场不比鸡蛋强多少。 戚兰娘一脸茫然,“我怎么听不明白?” 祝明月:“且等明日看看白二会带来什么消息吧!” 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愿不是最坏的结果。”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晨起来,皆是顶着黑眼圈。 戚兰娘强打起精神去上班,杜谦兄妹俩也被张法音送去上学,他们留下也帮不上忙。其他人则在家里等消息。 林婉婉恨不得这会飞白湛身边去,就近监督白旻和吏部的“谈判”现场。 可惜她不够资格! 临近晌午,阳光炽热,依旧没有丝毫消息传来,祝明月的眉宇间不禁染上了一抹焦虑,“按理说,也该有人送个信儿来了吧?” 赵璎珞两只手绞在一起,思量双方地位,眼神中满是揣摩,“白大公子出马,总不能吃了闭门羹吧!” 白湛只在并州军中崭露头角,到底生嫩了些。长安往来应酬、勾兑利益的事都是白旻负责。 就在这时,门铃“叮铃铃”地响起,如同一声清脆的呼唤。 众人纷纷投去期待的目光,孟二良快步上前,将门缓缓打开。进来的却是段晓棠,一身风尘仆仆。 段晓棠轻轻摘下帷帽,随手拭去额角的汗水,急切地问道:“有消息了吗?” 祝明月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还没有,白二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段晓棠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仿佛要将胸中的烦躁一并吐出,“我去冲个凉!” 昨日傍晚,段晓棠收到林婉婉的急信,便马不停蹄地将花果山的事务安排妥当,今日一早疾驰赶回长安。这一上午,她也是忙得团团转。 段晓棠自顾自往后院去,祝明月对曹学海等一众亲兵道:“行李交给陈娘子,你们也去休息吧!” 发觉少了一个人,问道:“广富呢?” 曹学海:“将军让广富留在山庄,盯着庄丁训练。” 第3300章 段晓棠此行去花果山,肩负两重任务。一是指导玄灵等人试验,二就是训练庄丁。 花果山地势广阔,地形复杂多变,想要完全用围墙将其圈起来显然是不现实的。应急的庄丁就是维护安全的重中之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却迟迟没有等来好消息。小院里的每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压抑。 林婉婉冰食吃了一碗接一碗,试图用冰冷的甜蜜来驱散心中的烦躁。 祝明月看不过去,劝道:“真当你的肠胃金刚不坏,小心闹肚子。” 在医疗条件匮乏的长安,拉肚子这样的小病也可能夺人性命。 赵璎珞更是心烦意乱,书看不下去,账目也算得一塌糊涂。索性拿起毛线开始织毛衣,虽然手艺比缝补衣服要强上一些,但日常事务繁杂,织一件毛衣也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当她看到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时,眼神却瞬间黯淡了下来。这件毛衣本是为杜乔准备的,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只能空洞地望着院中的花木,心中暗自思量它们何时开花,何时结果。 可惜她和杜乔有缘无分,再没有开花结果的机会。 就在这时,门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进来的正是众人翘首以盼的“正主”。 白家兄弟打头,后面跟着一众随从。 白旻喜怒不形于色,白湛和孙无咎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阴沉。 祝明月连忙将几人迎入正房,其他人则安排在厢房稍作休息。 祝明月:“晓棠刚回来,正在后面洗漱,各位请稍等片刻。” 赵璎珞连忙站起身来,“我去请伯母过来。” 白旻微微颔首,他虽是第一次来小院,但对此间“女子当家作主”的氛围并不陌生。 鉴于白旻是个格外讲究的正经人,陈娘子赶忙带人进来将林婉婉等人先前随意摆放的零嘴、冰食收下去,重新上了正经待客茶水点心。 要是换成白湛,恐怕早就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甚至摸到厨房去找吃的了。 白湛连忙阻止道:“冰食留下。” 陈娘子看了一眼祝明月的神色,见她微微点头,便依言将东西放了下来。 祝明月吩咐:“把井里的西瓜切了端上来。” 陈娘子躬身道:“是。” 尉迟野等人亦是第一次来小院,若不是有白湛带路,他们恐怕还真找不到这个地方。谁会想到是藏在两座宅邸中间呢! 他们在并州习惯了大宅子、大庄园,真等到了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居大不易。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受邀去过一些南衙将官家中饮宴。许多人家的屋宅都偏小。哪怕是大宅,分到他们个人或者小家头上的屋舍也不多。 段晓棠所住的地方相比于她的身份,足够体面却不够宽敞。也不知朝廷刚赏赐下来的宅邸是何模样。 尉迟野仔细打量着屋中的摆设,发现这里并没有其他宅子正房的端方劲儿。甚至角落里还摆放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布老虎作为装饰,一看就知道日常的氛围颇为温馨。 他到了长安之后才明白过来,别看段晓棠和白湛往来亲密,但两家其实并没有什么来往,更谈不上通家之好。 白家近来宴饮频频,段晓棠却从未露过面。不仅对白家如此冷淡,对南衙其他同僚也是同样的态度。一贯以来都是这样行事,后来更是声称去田庄静养了。如此“不合群”的行为,落到段晓棠头上就是见怪不怪了。 第3301章 另一个和她一起消失在社交场上的右武卫将官是武俊江,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 现在为了杜乔的前程,段晓棠迫不及待地赶回了长安。 段晓棠和张法音几乎是前后脚进的房门。 正主都到齐了,白旻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问候两人。 随即说道:“长林乃是干吏,主持一县政务于他可一展所长。我颇为欣赏他的才干,九陇路途遥远,赴任不便,或可转入山西为官。“ 白旻和杜乔掉尽节操干成一件大事,终于使他打破固有的门第限制,开始正视杜乔的才干。 对杜乔而言,蜀地和山西没有差别。甚至在山西为官还能多占几分便利,毕竟有白家作为倚靠。蜀中却只能一无所知地扎进去,全靠自己打拼。 听起来都是光辉灿烂的好前程,唯独偏离了杜乔的本心。 段晓棠眼神中闪过一丝质疑,“不能调回关中吗?” 白旻咬紧牙关,“关中恐怕是不方便了。” 段晓棠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为何?” 白湛愤愤然道:“因为吏部不想再让人想起那桩‘卖官’案,觉得有碍衙门声名,不想让当初的旧人出现在中枢附近。” 为了这件事,白旻和吏部堂官不知道打了多少太极、费了多少唇舌……甚至直言杜乔是白湛好友,亲亲相携,求个官并不过分。几经明暗推诿,吏部最后才露出一丝口风。 杜乔立了功有望升迁,但吏部并不想他回长安甚至关中,让人想起当初的丑事,所以只能远远地用肥缺把他打发了。 不只杜乔,连当初卖官案中的一系列当事人将来都会是如此待遇。 三年考核期未至,不知前程。但当他们的功劳、政绩累积到不得不升的时候,恐怕就是天南海北的调任。直到时光荏苒岁月流转,卖官案在所有人记忆中淡去。 祝明月默默阖眼,杜乔投石问路,果真问出了一个结果。 这还是杜乔立下了切切实实的功劳,有白家背书作为靠山的前提下,才争取来的官职。 其他没有根基的卖官案受害者会有怎样的结果,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老死三州吗! 陆德业被流放,明面上的同党被清理,吏部经历了一场大换血,整肃一新,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稳中向好。 杜乔也算吏部的老人,在职期间兢兢业业,没与人结仇生怨……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怎么不让人心寒。 段晓棠从前以为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种做法已经够无耻了。吏部却更胜一筹,他们只要将被问题影响的人解决掉,就可以当作问题不存在了。 这是一种怎样一种大无畏的鸵鸟掩耳盗铃精神! 段晓棠先是发出一声嗤笑,随即破口大骂,“吏部衙门里里外外都被泼了狗血,它还有什么脸面!” 白旻暗道,或许正是由于那盆狗血泼得太狠,严重挫伤了吏部的自尊心,他们惹不起吴越和南衙,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林婉婉帮腔,“知耻而后勇,这干得这叫人事吗!” 陆德业卖官,可以称之为贪婪无耻的个人行为。可现在的吏部所作所为该如何评价?本该安抚受害者,他们反而选择了打压。 难道杜乔等人不入中枢,不在长安周边活动,吏部过去的“耻辱”就能洗刷一清了吗? 第3302章 旧的坏人会除去了,新的“坏人”又来了。 他们与杜乔等人并无私人恩怨,甚至从未谋面。但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这些象征着吏部失职的寒门庶族官员,就是不折不扣的眼中钉肉中刺。 杜乔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弱小、只是好拿捏罢了。 杜乔真不愧是在吏部干过的,琢磨出了其中三昧。隐约知晓不可能回到长安,便退一步试探关中,没想到还是遭到了”雷霆一击“。 这就是官僚主义、官官相护的现实写照。 赵璎珞的声音在角落里幽幽响起,“可唐参军并没有受到影响。” 白湛解释道:“他弃文从武,走的是南衙的路子。” 吏部管不到唐高卓身上,况且他如今位卑职低,并不引人注目。 白家兄弟俩不是没为杜乔争取过,可此次升迁授官的不只杜乔一人,还有许许多多在北征中立功的山西官员。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他们不能只为杜乔一人就和吏部闹翻,影响其他山西官员的前程。 何况,吏部的私心,本质上是给足了杜乔好处“封口”,远远的将他打发走。 赵璎珞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杜长林若是去九陇赴任,日后可还会受此事影响?” 对于这个问题,白旻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一任主官一个性情,等到时过境迁,陆氏卖官案影响逐渐消弭,或许便另有出路。” 反正现在这位是死要面子、油盐不进的主。 杜乔若是在蜀中没有寻到机缘和强硬的靠山,恐怕一辈子都会按在县令之位上。 于杜乔而言,深知自己家世不足,能任县令便无愧父祖,如果能升任刺史,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他的心不大,但如果人为地将他的前途框定,谁又能甘心呢! 白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正是当红炸子鸡,却因为顾虑重重没和吏部掰赢腕子。纵观整个大吴,又有几家同白家一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愿意襄助杜乔的高门大户?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白旻怜惜杜乔的才干,不忍让他的意气从此消磨殆尽。 语重心长地劝道:“为他的前途着想,我建议调入山西,有白家和二郎看顾,他的路子能走得顺畅一些。”少许多不必要的坎坷与阻碍。 白旻走一趟吏部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为杜乔争取到了一定的回旋余地。只要杜乔一帮人不回长安这个权力旋涡,不在周边蹦跶,吏部并不打算再费心“搭理”他们。 地方主官有便宜行事和征辟之权,或许能为杜乔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同唐高卓一般,规避掉一部分来自吏部的监管。 曾经精力充沛的白湛,此刻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看来一上午来自吏部的打击,确实对他的身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他的眼神扫过屋中的众人,最后在赵璎珞的脸上轻轻掠过。 “稍后我派快马向长林传信,你们有什么想说的,便一道捎去吧!” 昨天刚从济生堂离开,孙无咎就把杜乔的底细给抖露出来了。 他之所以想调回关中,一是因为杜若昭在林婉婉门下学艺,短期内无法离开长安跟随他赴任。二就是因为赵璎珞。 孙无咎颇为无赖道:“没错,他们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人一调回来,说不得就能喝上喜酒了。” 长安城里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由于生活成本过高,许多官员都将家眷安置在城外甚至外地。 第3303章 “本是两全其美的事,却闹成这般模样,这办的叫什么事啊!” 坏人姻缘,合该天打雷劈。 白湛在吏部磨了半上午口水无功而返,出来的时候只想狠踹大门几脚,再打听打听范成明的狗血是从哪里搜罗来的。 说是写信,但面对如此难言的境遇,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九陇县令的确是个肥差,但说不定就变成杜乔仕途的终点。 祝明月心中甚至生出一丝阴暗的念头,是否白家为了招揽贤才,与吏部联手演了一出好戏?转念一想,这场角力伤的是白家的颜面,以白旻的为人,断不会做出如此之事。 吏部手上还捏着山西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的任命做“人质”,让白家投鼠忌器。杜乔毕竟不是白家嫡系,且不在山西本地为官。白家自不会为了一时意气之争而贸然行事,以免吏部从中作梗,影响到其他人的仕途。 杜乔的前程固然重要,但其他人的仕途难道就不值得考量吗? 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的为难人,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失职”。即便将那些做出决定的官员打压下去,谁又能保证新上任的人不会与他们沆瀣一气。 就像陈景同空降礼部,受足了窝囊气,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但该维护礼部利益的时候,当仁不让。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长安依旧不断刷新祝明月对人性和吏治下限的认知。 张法音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不敢想象杜乔得知真相后会是怎样的绝望。杜家世代清白,却终究敌不过世事如潮,人心鬼蜮。 她难免想到,以杜乔的才干,若非投生在她的腹中,而是降生于任何一个稍有根基的大户人家,绝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杜乔与陆德业无冤无仇,与吏部其他同僚也无私怨,却成为了承受所有罪责的牺牲品。 当张法音初闻杜乔被授予九陇县令时,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为杜乔仕途的晋升而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却又担忧起即将到来的骨肉分离。杜若昭尚且年幼,从未离开过母亲,若将她独自留在长安…… 另一重隐忧则是杜乔和赵璎珞的婚事,杜乔若能顺利调回关中,她无论儿女都能照料得上,小夫妻哪怕两地分居,休沐放假亦有相聚之时……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张法音紧紧地握住赵璎珞的手,眼中饱含无限希冀,“璎珞!” 她不是想道德绑架,但杜乔不能接连听到两个糟糕消息,他不能就此颓废沉沦。 赵璎珞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写!” 她不能代替杜乔做决定,哪怕两人没有以后,但朋友的情谊尚在,说上几句发自肺腑的勉励之言当属应有之义。 两人尚且来不及培养深厚的感情便遭分离,若说赵璎珞对杜乔情深似海绝无可能。只是经历了诸多波折后,她将对于正常婚姻和家庭的向往都寄托在了杜乔身上。 她的生活刚刚平稳,不可能赌上所有,她输不起的。或许是老天也觉得她不配吧! 白旻在吏部受了一通憋屈,气都气饱了。况且与小院并不熟稔,不曾留下用饭。只白湛几人留下了。 段晓棠有气无力地问道:“要不让春风得意楼送桌席面来?” 白湛昨日才吃了一顿,期待感已经过去。“随便做些什么吧!” 第3304章 殊不知这对小院来说,才是最麻烦的。好在段晓棠不必亲自下厨,她现在也没有这份心思。 只管动动嘴吩咐,“陈娘子,你看看厨房有哪些食材,挑些能做的菜上来。” 陈娘子躬身应道:“是。” 最近一段时日,祝明月等人日日忙碌,一日三餐少有在家正经吃过饭,即便回来,也只是随便吃些甜点零嘴填饱肚子。 她们的食量不大,吃几个就饱了。当然,论起成本,这些点心或许比寻常的一桌饭菜还要昂贵。 以至于近来厨房做得最多的除了各种小点心,就是仆役们自己吃的大锅饭了。 今天终于让他们找到了发挥的机会。 孙无咎在路上已经将想骂的话都骂完了,对段晓棠说道:“你要不也给长林写封信,劝他去山西为官。” 九陇的前途已经被封死,去山西好歹还能有一展所长的舞台。即便只能在山西周边任职,也有升迁的可能。 白旻一走,段晓棠不再强撑着体面,她疾驰半日,本就有些惫懒。富贵不乐意让她抱,索性怀里抱着一个大号布老虎充数。 “还做什么官呀!以长林的学识回长安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回老家做富家翁,不受吏部的窝囊气,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日子过得痛痛快快,不好吗?” 她将“工作不顺就辞职回家躺平”的理念贯彻得淋漓尽致。 林婉婉举起右手,有气无力地呼喊口号,“躺平,躺平!” 大不了回家养望嘛!柳恪不敢走这条路是怕寿命不足,杜乔又没有这般顾虑。万一终南捷径走不通,桃李满天下也不错。 祝明月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正斟酌字句的张法音,不知她是否将这话听了进去。 “少胡说八道!” 杜乔是个有理想的官迷,辞官归家说得轻松,他的志向,他的才华如何施展?再者,他自己是轻松了,他的子孙后代又将如何? 杜家现今是寒门,若几十年内没有官身名望护持,恐怕连门都没有了。 段晓棠头一次兴起走后门的心思,“要不我将长林调入右武卫,充作文职,和高卓作伴?” 杜乔虽然曾经随军行动过,但他的志向并不在此,长处也不在此。 白湛:“那去并州大营不是更好?” 段晓棠头顶有上司,并州大营白家就是老大。 段晓棠挠了挠头,“有没有比泼狗血更恶心的报复法子?” 孙无咎板着一张脸,平辅直叙道:“今日去吏部,门柱墙角的红色印记依稀可见。” 范成明不光往血里兑了水,还兑了朱砂,“装修”效果杠杠的。 林婉婉犹豫着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泼大粪?” “咦——” “额——” 成功把在场所有人都恶心到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尉迟野:“浪费。” 他是在田庄长大的,虽然不曾亲自下地,但有一些朴素的农业观念。 粪水撒在地里才是最好的归宿,落在其他地方都叫浪费。 林婉婉理智地接受指正,“你说得对!” 地里能长瓜果蔬菜,吏部那些混蛋玩意能长什么?隔一个杀一个都有的是漏网之鱼。 尉迟野获得林婉婉的变相“肯定”,嘴角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浅笑。 一群聪明人汇聚一堂,搜肠刮肚却合计不出一个比泼狗血更恶心的法子。 不得不承认,当初吴越范成明一波损招,站在了大气层。 他们之所以在愤慨之余,还有心情去琢磨如何出口恶气,归根结底,杜乔虽然前程受阻,但官职犹在,并未落得贬官流放那般凄惨的下场。 第3305章 如果不是因为有杜家和赵璎珞夹在中间,在心性豁达者看来,说不定就是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至少吏部眼下为了不拂了白家的面子,实惠落到了杜乔身上。官阶升了吧,任职的地方更富饶了吧! 赵璎珞提笔疾书,将信件封装完毕,轻轻递给了一旁的祝明月,低声道:“我先送伯母回家,然后去恒荣祥理一理账目。” 祝明月轻言细语,“去吧!”有工作分散注意力,才能避免她沉溺于伤怀之中。 赵璎珞戴上帷帽,搀扶着张法音,缓缓步出了房门。 孙无咎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对于这段感情的走向愈发捉摸不透,忍不住希冀道:“长林调任山西,赵……” 赵璎珞是否会夫唱妇随,与他一起上任,到时近水楼台把恒荣祥分号的经营账目管起来。 虽说大家都是亲戚,但他实在不想因为白家破财。 钱串子虽然锱铢必较,少了些人情味,但用来赚钱守财却是再合适不过。 孙无咎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林婉婉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她一把抢过段晓棠怀中的布老虎,毫不犹豫地朝他砸了过去。 白湛等人在小院里混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又顺走了林婉婉准备的小零食。连吃带拿,最后还抱走几个西瓜,据说是去找秦景卢照哥俩。 白湛不白吃,声称他家有头牛快不行了,肉、骨、牛杂都可以送些过来。 白湛忙着呼朋唤友,祝明月林婉婉则去接收昨日结算的药材款项,孙无咎已经送去济生堂了。 段晓棠又开始她百无聊赖地一天,待到日头稍减,牵上坐骑去营中瞧一瞧。 右武卫军士近来自得其乐,营中的活动一个接一个地举行,热闹非凡。 段晓棠有些畏惧日头,军士们在烈日下打马球,乐此不疲,仿佛完全不受天气的影响。 以孙安丰的实力,上场容易被各方暴打,但在场边帮忙做裁判记分却游刃有余。每当有一方进球时,他就会在相应的地方插上一面旗子以示记录。 段晓棠路过打趣道:“都要做新郎官的人,不知道好好护着你的脸,晒黑了怎么办?” 孙安丰在军中摸爬滚打两年,哪怕比其他同僚细腻两分,但再也不复当初的白面书生模样。 靳华清一把搂住孙安丰的脖子,状似亲密道:“怕什么!营里有的是胭脂水粉,什么色号都有,到时全给你涂上。” 孙安丰鼓动庸脂俗粉做事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甚至写诗赞扬。但轮到他自己,就有些接受无能了! 以靳华清的节操,还不知道会把他涂成什么样子呢! 段晓棠的话让他意识到,作为一个即将要吃“软饭”、不甚威武的郎君,他的脸面是非常重要的。不习惯戴帷帽,但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却无妨。 除了轮值值守大营的将官,其他人时不时来露个面,有的人来得勤,有的人则来得少。段晓棠显然属于后者。 置身人群中的唐高卓见到人时,还有些奇怪,“将军不是去庄子上休养了吗?” 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将官们的大致去向都要和营中报备。 所以唐高卓知晓段晓棠近期在城外庄子上静养,至于具体哪个庄子就不得而知了,左右去家中找人时候会有人带路。 李开德抽空回营的时候与同僚们谈笑,称段晓棠庄子上的猪不仅以药草为食、沐山泉水、听音乐娱情,还品尝美酒呢!那些订了年猪的人可以放心大胆地享用。 第3306章 谁说酿酒的下脚料不能做猪食!猪猪什么都能吃。 段晓棠若是知晓类似传闻,简直不敢想她在外形象是如何的穷奢极欲。虽然她对饮食要求一向颇高,但真不至于如此败家。 段晓棠解释道:“临时有些事回来处理。” 唐高卓先前得到的消息,段晓棠会在吴岭出殡前赶回来,此刻不由得问道:“元家余孽将于闹市明正典刑,你要去观刑吗?” 元宏大、元昊庆父子虽死,但元家族人、同党尚在。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即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段晓棠:“什么时候?” 唐高卓:“烈王发丧前一日。”用他们的血祭奠吴岭在天之灵。 元家叛国谋反,让他们苟活这么长时日已是仁慈,不必顾忌行刑时间。特事特办,去年秋后也是秋后。 段晓棠先前没有听到风声,心中暗自思量,难道是吴越这个大孝子在幕后推动? 轻轻摇头,“只要他们死了就行。” 她对杀人之事毫无兴趣,更无法从中获取任何刺激。 许多时候段晓棠都秉承着祸不及家人的理念,但——特殊情况除外。 段晓棠与唐高卓聊起了近些时日营中的情况。唐高卓跟随着上司的步伐,缓缓步出了马球场。 四顾无人,段晓棠终于问道:“你还在查卖官案的事吗?” 唐高卓缓缓点头,他在右武卫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容忍曾经所受的屈辱。 段晓棠轻叹一声,嘱咐道:“长林他们都回不来了,你如今是唯一的‘漏网之鱼’,小心行事!” 唐高卓闻言一怔,在文城时杜乔分明表露要调回长安的意愿且有一定的把握,为何现在回不来了?而且那批官员之中,段晓棠熟悉的只有杜乔,却说的是“他们”。在田庄静养的人突然赶回长安处置事务…… 唐高卓好歹在刑部历练过两年,种种条件叠加在一起,顺理成章地推演出前因后果。 郑重回应道:“属下明白。” 他是唯一的见证人,保存有用之身,留待来日。 诸位家人朋友给杜乔的信件已然寄出,杜乔的回复预计将在九、十日之后抵达长安。 如要继续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杜乔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入蜀要么入晋,别无他法。 相对而言,后者稍强一些,毕竟有白家照拂,亦有朋友在周边可以照应,若遇为难之事,亦可相互排遣忧思。 只是无论旁人如何建议,最终的选择权依然牢牢掌握在杜乔的手中。 祝明月、林婉婉抵达济生堂的时候,杜若昭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满脸期待地问道:“师父,有消息了吗?” 林婉婉言简意赅,“回家问问伯母吧!”她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她哥哥仕途受阻的真实缘由。 赵金业紧随其后,毕恭毕敬地上前禀报:“两位娘子,白家送来的钱帛已经清点完毕,一切无误。” 林婉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我们去看看。” 小钱钱在前方召唤,连带杜乔仕途受阻带来的阴霾都消减两分。 林婉婉光明正大地翘了半天班,但下午还是得乖乖回来补上。好在最近医馆的病人并不多,让她有了些许喘息的空间。到了第二天,就可以在相对阴凉的上午看诊了。 济生堂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齐蔓菁的嫂子许湛芳。 她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的是她亲手制作的糕点。这些糕点曾是齐蔓菁的最爱,但在家族巨变之后,许湛芳沉溺于悲痛之中,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了。 第3307章 有些事许湛芳不提,齐蔓菁便不问,只当嫂子是单纯来看望自己的。做足一个姑姑的本分,只问侄儿侄女的近况。 最后还是林婉婉出面,将许湛芳请进了诊室说话。 林婉婉对许湛芳印象十分模糊,几乎全部由柔弱、悲伤、哭泣这些词汇组成。她在齐家帮忙那几日,两人连一句直接交流都没有。但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人,恐怕也无法分出心神来交际。 但她带着安抚的糕点前来,没有第一时间兴师问罪、指责齐蔓菁。这一点,足以让林婉婉对她刮目相看。 许湛芳眉间依旧有化不开的愁绪,但比起前几个月那个让人担心她会殉情而去的模样,已经好了许多。时间,果然是一味开解人的良药。 许湛芳刚一坐下,面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从前翁爹和二叔都说济生堂好,我却是第一次上门,还望林娘子勿怪。”言语间透着几分长嫂的担当。 林婉婉:“这里到底是医馆,上门多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开门见山,“许娘子想说什么,尽管直言。” 许湛芳不绕弯子,“是为权家表弟之事。” 正如林婉婉所预料的那样,权德干顺利地从京兆府出来了。是非一叶障目,权家不敢来济生堂找林婉婉麻烦,谁都知道她邪门。但“造祸头子”是谁不言自明,齐蔓菁不仅把权德干送进了京兆府,还动手打了他。 权家退而求其次,找上了许家,企图逼许湛芳这位长嫂出面施压。这才有了今日之行。 林婉婉心中暗自揣测,按照世俗伦理来说,许湛芳和齐蔓菁才是一家人,但她们之间作为连接桥梁的齐广白已然逝世,连齐家都散了,何况传说中的姑嫂还是天敌。许湛芳回娘家寄居,权家依旧在许家享有正经的亲戚待遇。这亲疏关系,还真不好说。 不待林婉婉开口,许湛芳接着开口,语气坚定,“菁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情我非常清楚。此事错不在她。” 比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远房表弟,还是从小看顾长大的小姑子更知根知底。 许湛芳面露几分难色,“我如今的处境,林娘子想必也能猜度几分。” 许家和权家诸多亲友的态度不能不在意,她不得不走一趟。只是结果,未必如某些人预料的那般。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菁娘疼爱两个孩子,想请你劝劝她,近来莫要去许家。人多口杂,不想让她平添烦忧。” 见林婉婉神色微变,许湛芳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家人亲近本是天性,我能带孩子来济生堂探望她吗?” 林婉婉这才明白,许湛芳不是要隔开林蔓菁和侄子侄女,只是换一种方式接触。况且她也觉得,齐蔓菁这时候再往许家跑,安全无法得到保证。 爽快答应,“没问题。” 许湛芳神色动容,“多谢林娘子。” 许湛芳来如清风,去似微尘,除了济生堂几位大夫药童沾光尝到了新点心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婉婉对许湛芳的性情并不了解,心中暗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绝世好嫂子? 殊不知许湛芳另有打算。 从世俗角度出发,对许湛芳、对许家而言,齐蔓菁和权家到底谁亲谁疏、谁重谁轻的确不好说。 但许湛芳心里非常清楚,对她们娘仨来说,齐蔓菁更亲、更重。她眼下尚且年幼,但维护骨肉的心是真的。 第3308章 权家眼看着势大,但眼下、将来当真会分一片心思帮他们娘仨吗? 不会的! 齐家父子深陷齐王府,齐白敛求上门时,他们非但不施以援手反倒恶语相向、撇清干系。长安那么多高门大户一齐施压,偏他们这样的实在亲戚躲得最快,不念情分更看不清局势。 许湛芳深居内宅,至今对齐广白遇害的时间线都是模糊的,或许是她的本心不想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有时候难免会想,如果权家答应帮忙打探消息,诸事尽早现于人前,齐广白是否就不会死于非命,齐家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许湛芳曾经认为自己前世积德行善才有今生的好运,夫婿良才美质、夫家和善温馨……一切美好,却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齐广白变成一具血腥却冰冷的尸体,他想要悬壶济世、光耀千秋的理想随之湮灭。 许湛芳渴望留住一丝往昔的温馨,想要继承亡夫的遗志,却发现做起来是那么困难。 她不习医,许家也不习医。 支撑门楣的齐和昶父子流放岭南,九死一生,再无人可以教导她的儿女传承齐广白的医术、继承他的理想。 好在齐和昶闲落下的一子,为许湛芳点燃了一线希望。 林婉婉和齐蔓菁都是可信、可靠的,如果她的儿女于医术一道上有天分,将来名扬四海。到那时,世人是否会记起,这世上曾有一个天才齐广白来过。 医道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 送别许湛芳之后,济生堂无甚大事,林婉婉又又又翘班了。 段晓棠依旧一副惫懒模样,仰躺在炕上双目放空怔怔地望着房顶的梁木,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远方。她的四周散落着无数的纸页,如同秋天飘落的树叶,杂乱而无序。 林婉婉悄悄凑近,随意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小声问道:“小段同学,你是在纠结吃什么还是玩什么呢?” 段晓棠翻了个身,趴在炕上,尽管屋内有冰块降温,但长时间的躺卧还是让她觉得背上有些黏腻不适。 “战后分析让我头痛。”这不是给同僚们看的,而是她个人总结将要形成经验的东西,简称一家之言。 随着段晓棠对大吴和军事知识的了解日益深入,把人带进沟里的情况也越来越少。 林婉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头痛就睡吧,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呢!” 段晓棠回长安后的作息称不上日夜颠倒,但也强不了多少。她的睡眠时间远远超过了常人和过去的自己。若是在寻常人家,这样的作息习惯恐怕早就落下了懒汉的名声。 但有些身体和心理深处的亏空,药石无效,只能通过充足的睡眠和饮食来慢慢恢复和改善。 不一会儿,段晓棠抛却恼人的烧脑工作,沉入香甜的梦乡。 林婉婉在冰盆旁边的躺椅坐下,陈娘子悄无声息地将零食和甜点送了进来,旁边叉子、勺子、筷子一应俱全,防止吃东西的时候弄脏手。 林婉婉左手捧着一卷晦涩难懂的医书,默默地诵读着,右手欢快地往嘴里送各种她喜欢吃的东西。她总说学习是脑力劳动,需要时时补充能量,绝不是出于嘴馋的缘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铃声突然响起。陈娘子将白秀然母子二人迎了进来。 第3309章 林婉婉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但她立刻用手指轻轻竖在唇边,指了指身后正在熟睡的段晓棠,示意他们不要吵醒她。 白秀然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脚步轻盈地走到炕边。微微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段晓棠的情况。 段晓棠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变化,轻轻地睁开了眼皮。模糊地看到了白秀然的身影,但随即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人能确定她到底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白秀然并没有将段晓棠叫醒,而是轻轻地将徐六筒放在了炕上,任由他自由玩耍。 林婉婉从旁边取出一条被子,围在炕沿边上,简单地做成了一个围栏。 这点防护措施聊胜于无,因为她俩就在炕沿边上,再加上徐六筒本身就不爱动,所以这个围栏也勉强够用了。 哪怕如今能跑会跳,但他依旧不爱活动,林婉婉都暗地里揣测过,是否是因为体型的缘故,她就没见过几个活泼好动的胖子。 如今孩子年纪小,白秀然尚存几分母爱。等开始练武,才是父母和他见真章的时候。 正屋里的炕足够宽大,徐六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了下去。圆嘟嘟的脑袋缓缓地转动着,好奇地观察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亲娘就在不远处守着他,徐六筒并不感到害怕。他也没有对另一头正在睡觉的段晓棠产生多少好奇心。只是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玩玩手玩玩脚,觉得累了便倒头就睡。看起来就是一个十分好带的小宝宝。 白秀然起身将段晓棠身上的薄被轻轻地拉起一个角,盖在了徐六筒的小肚子上。 夏天衣裳可以少穿,可以用冰块降温,但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盖住肚子,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白秀然坐回原位,轻声道:“我想让他去和安儿一起玩。” 李弘安,一款精力过分旺盛的顽童,但关机只需要一个鸡蛋。 林婉婉瞧了瞧外面的日头,“等吃过饭再说。” 白秀然自言,“我刚从家里过来,长林的事都听说了。” 林婉婉打量母子二人相对隆重的装扮,显然这个“家”指的是白家。 白秀然脑袋微微偏向隔壁李家的方向,“此时也只能劝他想开些,以待来日了。” 在这个世道上,不只寒门庶族会遭受打压和排挤,高门大户一旦时运不济,也会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牺牲”不分男女,不论高下,弱是原罪,忍是唯一的解法。 白秀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谁知道哪天风水就转了呢!” 林婉婉说得更加杀气腾腾,“往死里转!” 段晓棠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她从迷蒙中醒来,脑袋刚一偏就看到旁边睡着一个孩子。这一幕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若非定力超群,段晓棠非得拿被子捂住身体,吓得惊声大叫。她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多出一个孩子了! 好在徐六筒小朋友的米其林五星身材格外出众,一眼就能看出来历,才让段晓棠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我生的。 段晓棠缓缓地转动着脑袋,看到了坐在躺椅上的两人正悠闲地聊着天。 林婉婉轻轻挥手,“hi,醒了?” 段晓棠闷声回应,“嗯。” 捂住胸口,仿佛心有余悸地看着白秀然,“怎么放我旁边,吓死了!” 她又不是习惯带娃的“德华”,很难顺理成章的接受,一觉醒来身边多出一个孩子的事实。她还怕一不小心翻身压着孩子呢! 第3310章 白秀然轻而易举地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抱着太沉了。” 如此合情合理地理由,段晓棠理所当然地“原谅”白秀然的不负责任之举。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脚上随意趿拉着拖鞋,一步步踱至两人身旁。 摸着肚子缓缓说道:“有点饿了。”果真醒了吃,吃了睡。 林婉婉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大堆零食和水果,缓缓地张开了手,摆出一副任君品尝的姿态。 段晓棠:“想吃主食。” 半晌后,三人围坐在桌边,陈娘子端上了三碗经过段晓棠指点制作的冷面。 林婉婉介绍道:“上次晓棠在小卢家里吃辽东冷淘,觉得做得不正宗。眼下材料凑得七七八八,秀儿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正宗辽东人做的不正宗辽东冷淘,非正宗东北人做的正宗东北冷面。 白秀然率先端起碗,轻啜了一口汤,瞬间眼前一亮,“酸酸甜甜,很是爽口。” 徐六筒在睡梦中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哼哼唧唧地发出了几声呢喃。 段晓棠赶忙冲过去,隔空轻拍着他的脊背,轻声哄道:“筒啊,筒啊,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白秀然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徐六筒的确需要控制饮食,但不意味着要让他饿肚子啊! 三人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 林婉婉特意去隔壁将李弘安“借”了过来,两个小家伙对新得到的大型玩具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段晓棠再次对六筒小朋友的吨位有了直观认识,当他不配合时,大一岁多的李弘安根本拽不动他。 日后的发言词可以这么说——从小就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稳重”。 白秀然离开的时候,问了一个老问题,“元家余孽明正典刑,你可要去观刑?“ 段晓棠态度依旧如初,她对那种血淋淋的场面毫无兴趣,只要知晓人死得透透的就行。 段晓棠三人对此兴致缺缺,并不妨碍其他人对此迸发出高涨的热情,尤其是那些在元家手上吃过亏的人家。 众多人犯从各处监狱中提出被押往刑场,成为长安城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百姓们纷纷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头投掷出去,那股愤怒与泄愤的劲头,比当初给万福鸿填坑时还要猛烈。 这其中是否有人无辜?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有的人手上不曾染血,只是受了家族牵连。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彰显正义。 与以往围观行刑的大多是平民百姓不同,这次的旁观者中多了许多衣着华丽之人。 白智宸就看到了不少老熟人,无论是在刑场上还是场下。 这时候跑到刑台上放狠话徒劳无功,白智宸只能找场下地清白人念叨两句,调节一下心情。 问云安和:“左御卫当真天天打马球?” 云安和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句,“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听到这般说法,后来全变了。” 他仔细打量着某些双手被缚的高大身影,他们是打着借调旗号前来长安的并州大营将官,曾经一路同行。 区别在于,云安和没有原则性问题,几个衙门转了一圈后落脚进了左御卫。 刚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和他说,以后安安心心打马球。谁知道卢自珍会性情大变,竟然跟着右武卫练兵呢! 第3311章 至于其他人,云安和再也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他也不敢轻易打听。现在终于知道下落了。 比起白智宸等人的“友情出席”,还有些人的态度更为正式。 冯李两家的几位代表一字排开,面容严肃,着装端正。身后家丁成行严阵以待,普通百姓压根不敢往他们身边凑。 冯睿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没用的东西!” 李君璠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辩解道:“朝廷法度如此!” 显然,冯睿达刚才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表弟到底是亲的,不是外头捡来的。 冯睿达随即调转刀尖,冲着外人去,“三司那帮倔驴,通融一下又能怎样?老子出了这口气,他们也省事。” 冯睿达所谓的“通融”,就是让李君璠去三司走关系,毕竟他记小黑账的时候,和那些人走得挺近。 常人求一个监刑官的位置,冯睿达不一样,他要亲自行刑,才能出一口恶气,告慰那些冤死的冯家军亡灵。 冯睿达有理有据,论杀人的手艺,长安刽子手摞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还自带干粮、兵器、帮手,几百颗头砍下来轻轻松松。他这番打算,着实是替三司贴心着想了。 结果李君璠差点把自己的名声都赔进去,话一出口就遭到了严词拒绝。 冯睿达名声坏,三司对外的形象也一般,但他们还要点脸。 今日若是允了冯家行刑,那并州大营的人又该当如何?他日若有其他案件,难道也要让受害者亲自动手吗? 况且冯睿达着实没什么信誉可言。有的人犯只是斩立决,万一他念及私仇,给人来个俱五刑怎么办?百姓们是来看热闹的,可不是来做噩梦的。 冯睿晋双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沉吟道:“可惜二郎和弘业不在长安。” 他之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惩治冯睿达,一是因为冯睿达在并州丢了冯家的脸面,二是为了给他留出养伤的时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干活”怎么能少了兄弟呢! 冯睿达一点不见外,“没事,我把他们那份做了。” 转而吐槽王玉耶,“今日大仇得报,这般场面,我说把麟儿带来见识见识,那母老虎非抱着儿子不撒手,说是要逼死他们娘俩。” 说着说着,他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夏季天气炎热,冯睿达非穿一件高领的衣裳,全因为脖子上有王玉耶挠下的指甲印。 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慈母多败儿!” 冯睿晋冷哼一声,“幸好还有一个明事理的慈母。” 冯家的家教是牲口了些,但还不到如此冷酷的地步。冯睿晋不禁思量,当初父兄对冯睿达的教导,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他默认冯昊慨和李弘业可以来观刑,是因为他们继承爵位,是可以顶门立户的大孩子了。 冯昊麟多大,他才刚刚五岁!难道不怕他乍见血腥丢了魂? 这幸好是亲爹,换做后爹,王玉耶非得当场送人往生不可。 刽子手全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赤着胳膊,朝掌心狠狠吐了口唾沫,拎起那寒光凛冽的大刀,在磨刀石上霍霍作响。刀刃与石头的每一次接触,都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仿佛要将这压抑的空气撕裂开来。 前排的看客们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耳朵,眼中闪烁着既恐惧又好奇的光芒。 第3312章 一声铜锣巨响,将沉闷的空气瞬间撕裂,宣告着行刑时刻的到来。 当囚犯被拖出来时,双腿早已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由衙役架着,踉跄着走向刑台。 有的人大概是吓破了胆,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怪响,裤脚湿了一片,引得人群里一阵哄笑。那是一种残忍而冷漠的笑声,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有的抬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咒骂,又仿佛在哭泣。 监斩官冷冷地将手中的签子扔在地上,声音冰冷而决绝,“时辰到!” 长安城中的官员们时间宝贵,元家谋逆案牵连甚广,少有单个行刑的例子,往往是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地上刑场。 监刑官不愿多费唇舌,照本宣科地宣读着主犯的罪行,家中多少口人受牵连共斩。声音冷漠而机械,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许多人因为家人、族人一时行差踏错,就枉送了性命。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刻,他们竟然连姓名都不配有,只能作为罪状的附属品被一笔带过。 刽子手拎起已经磨得锋利的大刀,动作熟练得如同屠夫宰杀牲畜一般。 犯人的头被狠狠地按在木墩上,发髻散落,露出青白的后颈。在这一刻,看客们终于安静了下来,连孩子的哭闹声都戛然而止,只有风卷着灰尘在刑台上肆虐,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大刀猛然挥下。 “噗嗤 ——” 无数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片,血光闪过,随即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人头滚落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仿佛在诉说着不甘与愤怒,望向乱哄哄的人群。 有一个胆小的妇人尖叫一声,随即晕倒在地,被旁边的人掐着人中唤醒;几个书生别过脸去怒骂着罪有应得,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那是一种既害怕又好奇的矛盾心理;卖肉的屠户看得兴起,还跟旁边的人讨论:“这刀快,比我剁排骨利索!” 一轮轮的犯人受刑,头颅不断地落在地上,鲜血顺着邢台往下滴落,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很快又流向了前排看客的脚下。 在这群冷漠的看客中,冯李两家的四位主事人却毫不在意那些血污,甚至还有闲心点评刽子手已经卷刃的砍刀。 冯睿达不屑道:“刀差,手艺也一般。” 如果他上场的话,绝对不会如此拖泥带水,当然,也说不定会故意砍歪,让那些罪大恶极的人多受些活罪。 正所谓集中力量办大事,当全城甚至周边郡县的刽子手集体出动的时候,几百颗人头砍下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反而是宣读罪状、验明正身这些繁琐的程序耗费了更长的时间。 冯李两家的人全然不在意这些,生生站了午后一两个时辰,不喊苦不喊累。 在其他看客要么因为过于刺激而受不住离开,要么因为看多了而感到厌烦之后,刑场周边的围观群众逐渐减少,行刑也渐渐走到了尾声。 这片爵位和武力超标的地带悄然有了变化,冯睿晋和冯睿达兄弟俩缓缓向前走动,他们身后的物什露出阵容,竟然是数辆板车。 四人各从车上扯下一条麻袋,拎着就往刑场中间去,动作熟练而麻利。 李君璠虽然把发癫表哥交代的事情办疵了,但让三司人员答应了另一个要求——由冯李两家来为死者“收尸”。 哪怕明知道他们居心不良,但想到双方的恩怨,事后便是把这些人挫骨扬灰也算不得事。 反正人已经死了,还能管的上身后事吗? 冯睿达不满道:“乱糟糟的,也不分个轻重。” 所有的人头都被堆积在了一块儿,死人也有“高下”之分,有的是首恶,有的纯属来凑数的。 李君璠踮起脚尖,跨过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指了一个方向,“我记得元家的脑袋都滚到这一块了。”他的记性还不错,对于仇家的面孔记得清清楚楚。 冯昊慨问道:“三表叔,卫家的脑袋在哪儿?” 他杀了卫哲彦的儿孙,自然要让他全家“团聚”。 李君璠回忆一番,另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这时候就体现出社交不足的局限性了,好些人犯他们都不认识,只能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印象来辨认。 好在卫哲彦那张老脸,冯昊慨记得清楚,拎着花白的发髻辨认相貌无误后直接塞进麻袋里,系上一个结。身后亲随顺势接过,并附送一条新麻袋。 主人家负责捡首级,亲随家丁就做累活搬抬尸体,很快几辆车就被堆得满满当当。 冯睿晋面无表情地吩咐道:“送去乱葬岗喂狗!” 冯睿达这会反倒是在场最“不挑”的人,所有的首级不辨身份全部塞进麻袋,很快就积累出好几袋“战利品”。 问道:“冯三,这些东西送哪儿去?” 冯睿晋:“我有一处小宅子,全送那儿去处置。” 冯睿达顿时愤愤不平起来,都是兄弟、都是外宅,你怎么就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冯睿晋只是甩给他一个白眼,他的外宅只是做一些不方便在家做的事。只有见不得人的事,没有见不得人的人。 冯李两家人多势众,很快就将刑场收拾干净。泛滥的血迹被撒上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腥甜和石灰的呛味。 论打扫战场,他们是专业的! 第3313章 段晓棠是第二天在王府见到范成明的时候,才洞悉冯李两家的“邪恶”计划。 范成明站在廊下,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冯四原本打算让那些家伙挫骨扬灰,结果一打听,好些都是胡人或者汉化的胡人,本就信奉火葬那一套 —— 你说这叫什么事!” 两手一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嘲弄,“最后也没辙,只能按老规矩,拖去乱葬岗一丢了事。” 段晓棠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中暗想,若是遇上那些崇尚天葬的民族,又该如何是好? 范成明忽然凑近一步,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他还特意找了相十一,打听佛门有没有镇压恶鬼、永不超生的经书法门?” 冯家对待仇人的手段,当真是从生到死都不肯放过一丝一毫,连阴曹地府的路都想给人堵死。 段晓棠挑眉问道:“有吗?” 范成明一脸失望地咂咂嘴,“佛门那套向来是导人向善,顶多有些劝人悔改的警戒经文,哪有冯四要的那种狠东西?” 相十一郎相阇提打架勉强算是一把好手,论佛法造诣,在相家怕是排倒数。范成明还专门找相娑罗套过话,答案还是一样,没有能让冯睿达“称心”的。 范成明头一次对佛家产生一种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段晓棠轻轻地“哦”一声,心里却掠过一个念头,这种事不该是道家的专业更对口吗?冯睿达怕是找错门路了。 转而问道:“他们留着那些首级,到底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如果按照冯睿达的“喜好”,在长安周边堆一个京观,好像不大雅观。 岂止是不雅观,别说吓着人,吓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也不好呀!弹劾的奏章能把冯李两家几座大宅埋了。 段晓棠不禁想到,昨日李君璠归家时在门口搞的大阵仗。 小院平日里也会搞些“花活”,跨火盆、洒艾草水之类的都成了日常,但李家这么做却是头一遭。 李君璠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跨了火盆,管家手里捧着的竟是一把新鲜的柚子叶,蘸着清水往他身上洒。 正宗的柚子叶啊!在长安可不易得,显然是特意寻来的。 小院向来讲究“与时俱进、因地制宜”,大多用柳枝,艾草充数,实在没招的时候也用过大葱。 何时这么正式地找过柚子叶! 关键是李弘安远远瞅见亲爹回来,欢天喜地要扑上去抱大腿,却被李君璠使眼色让亲随拦住了。 范成明一脸轻松,“这和我们有关系吗?” 冯睿达自带背景,就算做了出格的事,也不会轮到范成达火急火燎地出来收拾烂摊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憋着坏水,没看今天冯家兄弟一到场,其他人默契地离他们半丈远,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正说着,庄旭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先是左右扫了一眼,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在小团体里打探消息。 “姐夫让我延缓分红,范二,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四卫的战利品大多混在一块,由庄旭统筹出手变现。 庄旭职业道德颇高,秉承着落袋为安的思想。通常是祝明月以及其他路子和他对一次账目之后,他就召集其他三卫的对接人分账。 当然另一层缘故是,那么多钱帛堆在他手里,夜长梦多,万一出了岔子,这口黑锅只能他自己背。 第3314章 范成明漫不经心,鞋板在青石板上蹭来蹭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听着有些挠人,“左候卫有些不听话。” 范成达要拿战利品分红的事拿捏左候卫,试探他们的真实态度。 四卫之中,左骁卫因为要在外地驻扎,早在并州就把他们那一份单独划拨出来了。回到长安结算的只有三卫,右武卫是自己人,左武卫不着急,真正坐不住的只有实力最弱的左候卫。 若说吞没战利品,没人敢这么做,但早一日还是晚一日到手的感受截然不同。 像军器监、少府监账面上寄存的辎重,也不是说不发给他们了,而是“缓发”,至于缓到哪个猴年马月,谁也说不准。 范成达不能一手遮天昧了左候卫的战利品,事情传出去,坏了名声,往后如何在军中立足。为将者可以残暴、可以不仁,但不能无义。 庄旭这里随意找个借口拖延一两日,就足以让范成达摸清左候卫各方的态度了。 毕竟他当初有意拿左候卫当小号,是因为肖建章有心投靠、愿意配合。如今肖建章殉国,剩下的人是否还愿意追随,就成了未知数。 范成达还没资历和胃口一人兼掌两卫。论官阶和背景,冯睿达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这人…… 倒不担心他会被左候卫架空,反而怕他一去,会把左候卫上下一齐杀空。 毕竟冯睿达有“前科”,当初洛阳内奸背刺,作为幸存的高阶将领之一,战后一门心思寻私仇,至于请功、争利这些分内事,一概不管,说撂挑子就撂挑子,行事全凭性子。 范成达不能不顾全大局,冯睿达不接受被“流放”的现实,左候卫更不可能接受一条疯狗的领导。 所以范成达只能期待让左候卫服软了,一旦他们低了头,往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调教。 庄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左、右武卫关系亲密、利益一致,如果左武卫的实力能得到有效补充,有助于加强他们一系的力量。 至于如何操作,庄旭根本不需要人指点,早有军器监和少府监在前头打样。 几人就着这段时间南衙内外的消息说了好一通闲话。 不多时,吕元正大步走了过来,将右武卫的将领们召集到一处。神色凝重,语气郑重,“待会儿你们都给我谨言慎行,多余的话别说,多余的动作别做,跟着石韵学就行。” 遍数营中上下,能找到一个稳重可靠的人实在不易。今天是吴岭出殡的大日子,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大将军们单列一行,他实在不放心这帮奇葩的下属。 宁岩站在人群里,脸上半点没有被托付重任的样子。上次王府发丧时,他还只是个校尉,经验本就不足。 排在他前头的几位将领,唇角都忍不住微微颤动。合着在吕元正眼里,他们之间的信任如此单薄?但想到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也难怪了! 吕元正还有第二方案,“实在记不住规矩,就看看旁边右屯卫的人怎么做,照抄总不会错。”时时回头看身后人的动作,难免落人口实,显得自己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众人深知此事的分量,纷纷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吕元正走后,庄栋从廊柱后悄然转出,递过来一个盖着青布的篮子。 庄旭抬手揭开篮子上的青布帘,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对着众人眨眨眼睛,“待会难免有伤怀之处,不妨拿张手帕遮遮丑。” 第3315章 在军营这种埋汰地方,手帕少有用武之地,用,几乎等于一次性用品。此刻众人心照不宣,没人说半句多余的话,纷纷伸手各取了一张。 大将军级别的演技毋庸置疑,为难的是他们这些中不溜的耿直将官。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要在大庭广众下哭得情真意切,实在是桩难事。 段晓棠接过手帕,轻轻掠过鼻尖,一股淡淡的姜汁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周水生一早就在后厨忙碌的成果。帕子浸了姜汁,待会儿哪怕挤不出眼泪,被辛辣味一激,眼眶泛红总是有的,也算应了场面。 大吴人情世故盘根错节,葬礼上的规矩更是繁琐到了极致。吴岭是为国殉难,这葬礼办得如何,不仅关乎皇家颜面,更牵扯着朝堂各方的目光,半分马虎不得。 皇帝亲自为臣下送葬,违背尊卑有序的原则,因此特意派遣宰相作为监护使,持手诏代表皇帝前去王府谕祭,并宣读悼文。 吴杲登上宫城的高楼凭栏而立,他身着素色常服,腰间玉带换成了乌角带,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遥遥望向河间王府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王叔去了……” 他与吴岭的合作,从来算不上顺遂。吴岭的脾气太过刚硬,吴杲心怀大志,想做个超越前代的圣君,军队若不能如臂使指,许多抱负都成了空谈。 好在这些年来,两人心里都揣着国家和宗室的大秤,吴岭再刚,也始终守着臣子的本分,从不去碰 擅权的红线,这才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 如今人一没,那些过往的争执仿佛都淡了,留在记忆里的,反倒全是吴岭的好 。至少有他在,朝堂上没人敢轻易动军权的心思,自己这皇位坐得安稳。 再看吴越,终究还是太年轻。行事间虽有吴岭的影子,却少了那份历经风浪的沉稳与老练,往后…… 怕是更难了。 萧娥英顺势递过一张绣着兰草的帕子,声音柔得像水,轻声安慰道:“陛下莫再伤神,王叔在天有灵,若能听闻凯歌,看到陛下对七郎的照拂,定然也能安心了。” 吴杲接过帕子,指尖在微凉的丝帕上顿了顿,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泪,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怅然。“王叔向来以公心为重,先国后家。” 萧娥英微微垂眸,声音更轻了,“于王叔而言,大吴就是他的家!何分小家、大家。” 吴杲闻言一怔,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宫墙之外,是他的万里江山。“是啊,大吴也是朕的家。”家国一体,何须分辨。 王府内,陈景着素服,立于灵堂阶前,清癯的脸上不见半分多余神情,只喉间滚动,迸出三个字,“时辰到!”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投入静水,瞬间在肃穆的王府里漾开层层涟漪。 先是鼓吹手捧起漆皮斑驳的乐器,《薤露》之音幽幽响起,呜呜咽咽,似有若无,缠在廊下悬挂的素白幡幔上。紧接着,持戟武士列成两排,玄色甲胄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只听得见戟杆触地时那一声整齐的 “笃” 响。随后是旌旗幡幢次第移出,素色的旗面绣着苍劲的 “吴” 字,被风一卷,猎猎作响,倒像是吴岭生前在沙场扬威时的模样,只是此刻少了金戈铁马的铿锵,多了几分英雄落幕的悲壮。 吴越走在灵车之前,粗麻丧衣的边缘磨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左手紧握的竹杖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杖头深深陷进石板缝里。右手捧着的灵位,黑漆描金,“河间烈王之位” 六个字在他身前晃,晃得他眼眶发酸,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 陈锋紧随其后,眼尖地瞥见吴越颤抖的指尖,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灵车缓缓碾过石板路,金丝楠木棺被巨大的椁室裹着,曾经耀眼的金色此刻已被深藏。 六十四位精挑细选的挽郎,素白深衣熨帖笔挺,青帻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挽幛雪白如练,一端系在灵车辕上,一端攥在掌心。灵车一动,挽歌便起了。 “边风卷甲入残阳,马革驮愁过故乡。昔日迎王箫鼓沸,今朝送柩路尘长。稚儿犹问王何往,老卒空持剑泪汪。唯有寒鸦知此意,绕坟三日唤烈王。” 声音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便融成一片低沉的洪流,裹着熏风掠过街巷,连檐上的麻雀都敛了声息。 “哭 ——” 礼官的高喝穿透歌声。 刹那间,吴越喉间的哽咽再也绷不住,一声 “父王” 破腔而出。挽郎们应声附和,哭声里有少年人的清亮,混在一起,竟有了震天动地的势头,回荡在街巷之间,又反弹回来,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朱雀大街两侧,品阶低些的校尉们早已列队等候。他们身披素甲,按刀而立,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偶尔抽动的肩头泄露了情绪。 每当礼官唱“哭”时,段晓棠只管将头深埋起来,以做哀毁之状。 范家和吴岭绑定的利益深,感情也深,范成明哭得比谁都大声,那是全然不必作假的悲恸,一声声 “王爷”,哭得肝肠寸断。 第3316章 熏风吹过朱雀大街,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向天际。 许多人原以为,大半年的时光早已磨平了吴岭离去的刺痛,可当灵车碾过黄土路,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扎进心里,才惊觉所有的 “接受” 不过是自欺,唯有放声痛哭才能喘过气来。 究竟哭的是吴岭,还是在哭自己蹉跎半生却壮志未酬的无奈,亦或是对未来前途的迷茫,没了这位主心骨,往后的日子该往哪走…… 朱雀大街两旁,百姓们早早就跪满了。 有的人将将粗瓷碗里的三炷香举过头顶,烟气袅袅缠上灵车,像是想替他们再牵一牵吴岭的衣角。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手按着孩子的头让他磕头,一手往空中撒纸钱,那些黄澄澄的纸片被风一卷,漫天飞舞,倒像一群白蝴蝶追着灵车飞,飞着飞着,落在黄土路上,落在路人的肩头,也落在那些来不及擦的泪痕上。 “烈王一路走好啊 !”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哭送声便汇成了河,顺着街面流淌。 人间来一趟,总会留下痕迹。做过的事,无论好坏,总会有人记得。 出了城门,送葬的官员们陆续上了车马,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哭声。 唯有挽郎们还一步不落地跟着灵车,素白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热烘烘的。 柳恪走在队伍里,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脚踝又酸又胀。他平日里最怕疾跑,此刻却觉得,这种踩着挽歌拍子的缓慢行走,比跑十里路还磨人。腰要挺得笔直,步子要匀,连呼吸都得压着,生怕乱了队伍的节奏。 他瞥了眼身旁的其他挽郎,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依旧挺直腰杆。 柳恪忽然想起演练时的情景,那些走岔了步的、唱错了词的,当天就被礼部打发走了。 原来所谓的出仕捷径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远远地,高阳原的轮廓在旷野里浮现,墓园的土黄色围墙像一条沉静的臂膀,将这片土地轻轻拢在怀里。 诸军卫士在前清道,灵车碾过最后一段土路,车轮卷起的尘土沾在挽郎的裤脚,也沾在灵车的帷幔上,终于在钦天监算好的吉时前,稳稳停在了墓园门口。 段晓棠抬头望去,只见墓园开阔得很,松柏成行,石人石马分立两侧透着威严。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不觉得阴森,反倒有种安宁。 像极了吴岭生前驻守的军营,只是没了号角声,多了几分永恒的寂静。 最后一次路祭在墓园门口举行,礼官诵读祭文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仪式毕,那些关系较远的送葬人员被引向旁边的大宅休息。 那宅子黄墙灰瓦,飞檐翘角,竟比长安城里一般官员的府邸还要气派。段晓棠想起先前范成明说的,吴岭下葬后,陈锋要辞去王府官职,来这里守墓。 段晓棠扼腕一遭陈锋的命运,吴越看起来并不像是对老臣赶尽杀绝的人,从并州到长安这一路,都对陈锋表现颇为信重。 而且吴越手下的“私人”并不多,犯不着急吼吼地让人腾出位置。那样做,吃相太难看了。 在段晓棠的理解中,守墓该是在坟前搭个茅草棚,四面漏风,日夜对着孤坟,再好的身子也得熬垮。却没想到,竟是住进这样一座豪华大宅里。 第3317章 吴越事务繁多,显然不可能像从前一样,有事没事就去拍吴岭的棺材板说话。 陈锋一人独大,这样的退休生活,实在令人羡慕。 以时人侍主的观念,陈锋此举忠义,生前身后名都有了,百年之后,还能分润王府的香火。 灵车被缓缓推入墓园深处,段晓棠忽然明白,这一路的哭声与脚步,不仅是送吴岭归土,更是让活着的人,在这场漫长的告别里,慢慢接受那个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掌兵王爷,真的回不来了。 高阳原的墓园经营了两代人,段晓棠原以为坟茔不会太多,走进去才发现自己想浅了。 河间王府的墓园极大,比之现代的公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吴岭的妻妾儿女大多葬在这里,吴越行七,并不意味着吴岭只有七个孩子,他只是活到叙齿的第七个孩子。 更远处,还有些王府属官、仆婢的陪葬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倒像是王府的后院,只是换了种方式聚在一处。 她看见有些大墓旁边,堆着小小的土包,没有立碑,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轻轻拉了拉范成明的袖子,低声问:“那些小土包是什么?” 范成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沉了沉,“王府夭折的王子王孙。” 顿了顿,补充道,“小孩子走得早,按规矩就依傍在父母墓边,不立碑不记名,安安静静地陪着便是。” 段晓棠心里一动,望着那些不起眼的小土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这气派的墓园里,藏着这么多没能长大的生命。 段晓棠曾听说牛韶容安葬于此,但想来她的位置离吴岭的主墓不会太近,大约在墓园的边角,守着一片寂静。 大吴人从不避讳谈死,反倒讲究 “事死如事生”。吴岭生前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棺木,墓地也早选好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会因为一次惯例的巡边而马革裹尸还。 好在从去年冬到今年春夏,工匠们赶破了头,才总算在出殡前把墓穴修缮妥当。 此刻解下挽幛的灵车停靠在墓前,王府的护卫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棺椁,一步步往墓室里走。 他们身后,仆婢们排着队,手里捧着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吴岭生前曾规划了一部分自己的葬礼和陪葬物品,后来吴越补全另一半。 有他生前常穿的铠甲,虽有些磨损,却擦得锃亮;有他用过的剑,剑鞘上的宝石依旧耀眼;还有些笔墨纸砚,甚至几坛他爱喝的酒…… 一样样,都要按他生前的喜好摆进墓室里。 有些不讲究的人家,还会在墓前见血,送些姬妾仆婢进去殉葬,让他们在阴间继续伺候。但吴岭素来不兴这套,墓室里只有器物,没有人的哭声。 吴越双膝跪地,挣扎着嘶吼,“父王!” 他想跟着棺椁往里冲,却被薛曲和范成达一左一右拉住了胳膊。两人的手劲极大,别说以柔弱示人的吴越,便是寻常武将,也挣不脱这钳制。 范成达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七郎,不可!” 孝子入墓室,太不吉利,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吴越挣扎着,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无助的孩子。 灵车空了,被缓缓拉到一旁,而那口沉甸甸的棺椁,终于消失在墓室的阴影里。 工匠们转动机关,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巨大的断龙石从上方落下,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墓门。 第3318章 尘埃落定。 从此后,吴岭永居幽冥,人世间的种种纷扰、荣耀、遗憾,都与他无关了。 只有风穿过松林,还在一遍遍说着他的名字。 吴岭的葬礼尘埃落定,段晓棠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小院时,天边已是彩霞漫天。 对段晓棠而言,眼前只剩下两件大事。 于公,右武卫的休整期将尽,很快要恢复训练;于私,就是家里大大小小几口人,终于能腾出手来料理她们规划中的园林了。 林婉婉递过来一杯酸梅汤,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眼神里带着几分唏嘘,问道:“王爷入土为安了?” 今日吴岭出殡,宗室女眷和南衙高官的家眷去了不少,浩浩荡荡的队伍能排半条街。 祝明月和林婉婉身份不够,更不想遭这重罪,便没有露面。 段晓棠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凉意,才觉出浑身的疲惫。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是啊!” 三个字落地,像一块石头沉进深井——属于吴岭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祝明月轻轻抬眼,语气带了几分利落,“我约了李师傅他们明日过来,你们对园子有什么想法,趁今晚想清楚,一次性说透。” 林婉婉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园林嘛,假山池水是标配。别墅得有独立卫浴,地龙、火墙一样不能少。” 她早就受够了冬天冻得缩脚、夏天热得冒汗的日子,单一个火炕哪够? 顿了顿,眼睛发亮,“对了,还得建座宝琼说的那种凉屋,夏天纳凉用。” 冰块的降温效果聊胜于无,还需要有天然条件加持。 段晓棠喝了口酸梅汤,酸意浸得舌尖发麻,思路倒清晰了,“基础条件和她一样,再加校场和一间设施完备的厨房。”劳逸结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往 “舒适”“方便” 里靠,字里行间全是对现代安逸生活的复刻。 祝明月忽然敲了敲桌子,淡淡地开口,“考虑过预算吗?”一句话把两人问得噎住。 林婉婉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却还带着点不甘,“小月月,这可是我们的梦幻家园。” 见祝明月没松口,又小声补了句,“要是钱不够,我们可以慢慢来。”总之,标准绝不能降。 说起来,段晓棠和林婉婉连家里账上有多少钱、能动用的活钱有多少都不清楚,只知道这两年祝明月折腾,手里不算太紧。 那块好不容易得来的地皮,若是随随便便盖几间瓦房,总觉得亏得慌。 祝明月没再追问,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戚兰娘、赵璎珞和齐蔓菁,问道:“你们呢?有什么想法?” 戚兰娘织着毛衣,闻言抬头笑了笑,“我没什么讲究,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她性子素来恬淡,要求不高。 赵璎珞挽住戚兰娘的胳膊,亲昵道:“到时我和兰娘住一块。” 她打小在人多的地方长大,实在不懂祝明月她们三个感情那么好,却非要各住各的 。真让她一个人住一座大房子,哪怕仆婢环绕,夜里也得害怕。 齐蔓菁左看看右看看,没说话。心知她只是寄居于此,营造大事说不上话。但心里打定主意,若是林婉婉一心要“自由”,她就去投奔戚兰娘和赵璎珞,想来她们不会拒之门外。 她实在不懂,热热闹闹住一起多好,非要讲什么 “隐私”,那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祝明月把几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总的说来戚兰娘等人“没有意见”,片瓦遮身足矣。 真正提要求的,还是她们三个,恨不得把长安的地皮刨开,复刻出个现代小区来。 考虑到现实情况,无限趋近于那般模样,就只能无限地砸钱。 挣钱不就是花的吗?想给自己打造一个安乐窝有错吗? 刚好她们奢侈败家的爱好有许多,建园子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犒劳自己罢了。 李匠人等人接到消息,半点不敢怠慢,趁着天气阴凉一大早就赶到小院。 先前段晓棠来花果山提过一嘴朝廷赏了地皮,往后要盖宅邸。 李匠人当时望着花果山连绵的工事,难得生出一丝忧愁。这边的活还没了结,新的差事又上门了,真是甜蜜的负担。 这几日他和刘匠人、周木匠没少琢磨,金主娘子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宅子? 李匠人从前只是市井里混饭吃的普通泥瓦匠,但这两年垒灶、盘火炕、挖冰窖,主持修建花果山各类建筑,才算见了世面。以管窥豹知道富贵人家和高人逸士如何生活,至少不会如山野的愚夫愚妇一般想象,种地用金锄头。 但李匠人深知,祝明月向来不走寻常路,指不定又有什么新鲜花样。 祝明月旗下土木三大金刚,但要说压力最大的,还是刘匠人。李匠人主管施工,周木匠配合做木工活计,唯独这规划设计的活儿,多半要落在他头上。 李匠人常说,祝明月是他遇到过的最好说话的东家。一口唾沫一口钉,按部就班地做活,给钱给物都爽快。但刘匠人直觉这次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关”。 三位长安“土木系”的佼佼者,即将领略到何为现代甲方的“邪恶”。 第3319章 李匠人带着刘匠人、周木匠登门时,段晓棠刚在院子里练完一套拳。晨露沾湿了她的发梢,劲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反倒透着一股爽利。 她休息一晚能生龙活虎地起来打拳,柳恪却累得像摊烂泥,今早据说浑身酸痛得爬不起床。往日里他运动量不算大,昨天跟着灵车走了大半天,抵得上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好在礼部先前带着挽郎们演练过好几回,柳家早有准备,只让他好生歇着,养几日便缓过来了。 孟二良开门,将几人迎进来。 李匠人跨进院门时,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目光在院里打了个转。这小院的一砖一瓦,多半经他手改建过。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院里那棵曾歪歪扭扭的柿子树,如今枝繁叶茂,正结着青涩的果子。墙边的厨房换了新门板,连窗棂都重新刷了漆 。 他没读过书,说不出 “焕然一新”“气象万千” 的词,只觉得这院子褪去了初时的窘迫,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墙根新冒的青苔,檐下晒着的干菜,还有花池上里正挂果的番茄,处处都透着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这是祝明月她们在长安的第一个窝,如今总算要换个大地方,真正改换门庭了。 李匠人心里竟也跟着有些热乎,毕竟是自己看着一步步变好的家,要迁去更体面的地方,他这做匠人的,也跟着沾了些光似的。 陈娘子笑眯眯地引着三人进屋,案几上早摆好了冰镇的绿豆饮子,青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清爽。“三位师傅快坐,天热,喝口凉的解解暑。” 不多时,祝明月从后院过来,连带着其他几人也凑了过来。她们虽不掺和建园子的具体事务,却也好奇得紧,那可是往后要住大半辈子的家,谁不想早早就摸清底细! 祝明月坐在上首,没多余寒暄,开门见山,“晓棠立了功,朝廷赏了处宅邸。托了些关系,落在胜业坊,就在隔壁李家斜后面。” 李匠人心里 “咯噔” 一下,他常年在这一带干活,对胜业坊熟得不能再熟。李家斜后面那片,不是早就荒了吗? 贵人金门玉户,李匠人不清楚朝廷赏赐的规制,但段晓棠如今在军中炙手可热,怎么也该是处像样的宅子,而非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 等一行人真到了地方,李匠人才知自己没猜错。 眼前一片荒宅,断壁残垣爬满了藤蔓,齐腰深的蒿草里,几只野鼠窜过,惊起一群飞虫。风穿过破墙烂窗,呜呜作响,若此刻有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嘶鸣,倒真应了这荒凉景象。 周木匠看得直皱眉,他原以为只是来修补几间屋子,打几套家具,如今瞧着,怕是得从地基开始重建。 祝明月却浑不在意,抬手往身后一挥,“从这儿到那头,这一片都归我们了。” 荒宅、野地、连带几间看着还能住人的小院,全被划进了版图。 旁边那座小院,陈牙人去问过,主人家常年在祖地,仆婢做不了主,想买下来得费些功夫,暂且先搁着。 于大吴土著而言,尊卑规矩刻在每个人的骨血里。你什么出身、多高的官阶,住多大的宅邸、用何种纹样,心里都有一本谱。 刘匠人的眼睛就是尺,眼一扫就估出了地界大小,暗自咋舌,这规模,怕是有些 “逾制” 了。 第3320章 可瞧祝明月的神色,半点没有不安,反倒像捡了宝。她们看重的,从来不是那几间破屋,而是地皮价值。至于修建的花费,在她们眼里似乎从不是难事。花果山现成的工匠班子,随时能调过来。 从目前住的小院到这片荒地,直线距离不算远,绕起路来却得花不少时间。 曹学海带领几位身强力壮的亲兵手执木棍在前方开路,这片地界少有人气,蛇虫鼠蚁繁衍不少。偶尔还有无家可归流浪汉寄居于此。 祝明月早和坊正打了招呼,让坊丁巡逻时注意些,别再让人钻进来添乱。 一行人踩着刚开辟出的小道往里走,祝明月边走边说:“地面上这些旧房子,通通拆了。砖石木料能用上的就留下,其余的当柴烧。” 几间看着还算周正的小院,平白拆了难免有些可惜。 祝明月作为金主权力最大,让她去住这样的屋子绝不可能,留下破坏整体和谐性,还不如一狠心全拆了,方便平地起高楼。 刘匠人从包袱里掏出个粗糙的线装本,捏着支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段晓棠凑过去看,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全是符号,像鬼画符,又像某种简写的图纸,别说她看不懂,怕是身为半同行的李匠人和周木匠也认不出。只要刘匠人自己能分清就行。 祝明月指着四周,语气不容置疑,“宅子外围,全修高墙,墙头插满陶片防盗。” 李匠人点头应下,这法子熟,仿照先前五庄观的墙建就是,陶片锋利,寻常毛贼绝不敢攀。 祝明月:“前面一二进院子,按常规法子建,随大流就行。” 总有一些访客不方便引去园中,就让他们停留在前院,姑且算是门面工程。 刘匠人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知道重头戏要来了。前面随随便便,后头定有花样。 祝明月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荒地,像是已经看见了拔地而起的亭台楼阁,“后院修建为园林,居住、风景、休闲融为一体。” “不同于花果山依山傍水建楼,我要你们在平地上,造出山水景致!” 刘匠人笔下的符号停住了,抬眼望向这片荒芜的土地,心里忽然腾起一股劲。这活儿大,难,却有意思。 好在先前建过花果山,祝明月要的 “人造山水”,他大概能摸到些门道。 李匠人往远处瞅了瞅,忽然道:“那边有水渠流经,引水入园不难。” 有活水就好办,园林离不了水。 有活水,但该给祝明月打的井也不能忘。 祝明月微微颔首,这片地虽然荒了一些,但有水这绝对是一大闪光点。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祝明月作为小伙伴们的发言人,要求越来越具体。 至少十余栋可供居住赏景的独立建筑,以及校场、冰窖、地窖等附属设施……至于这些建筑怎么排布,亭台楼阁怎么穿插,全凭三位匠人琢磨。 说起来简单,真要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园子,还得处处透着景致,难如登天。 段晓棠向三人交托无以伦比的重任,“离园就交给你们了!” “离园” 二字,是她们昨晚在灯下熬了半宿才想出来的。 既是精心营造的园林,总不能像寻常宅邸那样挂块 “段宅” 的牌子,未免太落俗套,配不上心里那点念想。 她们可是有园林的人! 祝明月将这个问题抛出来,林婉婉先来了兴致,张口就是拿来主义,全是信手拈来的熟词,也不管是否适情适景。 第3321章 “大观园。” “颐和园。” “圆明园。” “拙政园。” 红楼精选、皇家园林、江南园林代表,一网打尽。 段晓棠正端着酸梅汤小口抿着,闻言 “噗嗤” 一声,一口汤差点呛进喉咙。放下杯子,抖个机灵,“这算不算‘涉政’?”明晃晃的“政”字。 林婉婉近来无师自通用布老虎砸人的本事,当即抓起手边绣得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作势往段晓棠身上一丢,嗔道:“没文化就别胡说!” 段晓棠的“文盲”是公认的,但林婉婉的学霸属性从不显露于人前。这还是头一回把两人的 “知识差距” 明晃晃摆上台面,逗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偷笑。 钱串子搂钱之余也读书,加之了解一点林婉婉的喜好,勉强推测出来历。 赵璎珞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柔声解释,“‘拙政’二字,该是出自晋时潘岳的《闲居赋》,‘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见段晓棠还是一脸茫然,又补充道,“意思是说,退隐之后,把种菜浇园当成正经事来做,是种自谦的说法。” 抿嘴一笑,眼尾弯成月牙,“倒很合晓棠平日爱摆弄些蔬菜瓜果的性子。”也符合林婉婉的“喜好”。 林婉婉这才恍然大悟,抬手拍了下额头,懊恼道:“原来是这意思。” 她还以为是“笨拙”之意,拙于政而归于园。 赵璎珞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不知道?” 林婉婉心知不知哪处踩了雷,被问得一噎,眼珠一转,无赖地指了指段晓棠,“都怪晓棠,平时总说些没头没脑的,把我带笨了!我…… 我没文化!” 赵璎珞忍着笑,轻轻点破,“潘岳就是潘安啊!” 你时时挂在嘴边的美男子潘安啊! 原来你只在乎哥哥的脸,不关注哥哥的才华和作品——论假粉是如何塌房的! 林婉婉左顾右盼,像是想找个人证,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真的吗?”那么多名字别号,她哪能一一记住! 祝明月在一旁凉凉地插了句,“你才知道!” 林婉婉顿时捶胸顿足,一脸错过的懊悔,随即又眼睛发亮,拍着大腿道:“始于颜值,忠于才华!”更爱他了,改天得找顾盼儿好好讨论这个新“发现”。 众人被她这副活宝样子逗得哈哈大笑,祝明月屈指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别扯远了!还有别的想法吗?” 林婉婉眼珠一转,又道:“随园怎么样?随缘自在,听着就舒坦。” 祝明月反问道:“你的祈愿、理想呢?”‘随缘’二字,未免太淡了,撑不起筋骨。 林婉婉手一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要不就叫归园、故园?”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静。 她嘴里的 “归” 与 “故”,指的是那个远在天边的现代家乡。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一切,现代的医学牛马再如何都强过大吴的民间神医。 戚兰娘握着针线的手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如果祝明月三人回归故里,她又将何去何从?反正她是不想回去的,长安的日子虽有波折,却比从前安稳多了,她喜欢长安,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迟疑道:“这会不会太直白了?” 祝明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舒缓,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忽然抬眼道:“不如叫‘离园’。” 段晓棠听岔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梨园?” 你看在座的哪位是文艺人才?个个不是舞刀弄枪的,就是算账理事的。哦,还有行医卖药的。 祝明月纠正道:“离别之离。” 林婉婉眉头微蹙:“兆头会不会不大好?”‘离’字总透着些生分。 祝明月深谙旁征博引之术,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离’有远离之意,大隐隐于市,离尘而入幽,逃脱樊笼,返璞归真。” 众人听着,默默点头。 是啊,她们在长安摸爬滚打,见够了朝堂纷争、人心叵测,可不就盼着有个地方能 “离” 开那些烦扰,喘口气吗?这解释,确实说到了心坎里。 祝明月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慧黠,“《易经》中,‘离’为火卦,主光明。居光明处,心里亮堂,日子才有奔头。” 她没说出口的,是更深一层的意思,在座的谁又不是 “离人”?离了故土,离了旧人,揣着各自的念想在长安扎根。 怀离思,藏归心。 能归便归,不能归,就在这里活出另一番天地;想聚便聚,不想聚便各自安好,自在就好。 这番解读层层递进,既合典故,又贴人心,听得众人再无异议。 谁也懒得再费脑筋,晃荡那点可怜的文化素养琢磨别的名字,“离园” 二字,就这么全票通过了。 祝明月只负责设置条件、发放任务,三位工匠各自划分负责范围。 周木匠的活最实在,先备足木料,打些常用的家具箱笼,等主体建好了就能直接用上。 李匠人的任务也明确,回去拉上一班壮丁,先把这片荒地上的破屋拆了,杂草除了。至于平整土地倒不急。谁知道哪里要挖池、哪里要堆山,现在动土反而白费力气。 最费神的是刘匠人,他得回花果山好好琢磨,如何在这平地上造出山川景致,让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都融在一处,既不拥挤,又处处是景。 祝明月将开工日期大致设置在秋高气爽之时,这一两个月里,三位工匠怕是要被离园的图纸熬得呕心沥血、寝食难安了。 第3322章 把建园子的事彻底交给工匠们,段晓棠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的半座山。在家歇了片刻,喝了碗酸梅汤,又溜达着往营里去了。 先前为吴岭的葬礼,四卫的庆功宴一直压着没办。如今吴岭入土为安,许多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右武卫由吴越亲率,又有大将军新任,庆功宴便排在头一天,再往后是左武卫和左候卫。 至于左骁卫,在长安除了杜松一头猛虎再加上小猫两三只,几乎等同于一座空营,就算把他们全压在灶头上,也凑不齐一桌像样的宴席,索性就不凑热闹了。 庆功宴之后,就是轰轰烈烈的恢复性训练。段晓棠光是想想,就知道到时候校场上定是哀鸿遍野 。 以段晓棠为例,最近几月只维持着基础性训练,前两日和白秀然一交手,结果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换做其他撒欢更狠,腹肌连成一片并且有突出优势的将士,到时候哭爹喊娘怕是都算轻的。 今年右武卫阔气,从庆功宴的预算上就可见一斑——铁公鸡庄旭竟然给火头营批了胡椒! 一两胡椒一两金的胡椒!!! 当然,不是从市面上买来的,而是从草原上得来的缴获。草原与西域相通,贵族手里有些胡货本就寻常,成本自然比市价低得多。 以庄旭一文钱掰八瓣花的性子,能忍住不拿去换钱,可想而知这点胡椒的价值可能没有预想的那般高。 宴席的肉菜大头换成了羊肉,煎炒烹炸炖,十八般武艺全用上。 朝堂上牛马多,北征归来的几卫牛羊多。 马是坐骑,肉质酸腥难以下咽;在长安的地界上,御史的眼皮底下,公开吃牛肉纯属找不痛快,有政治风险。 这么一来,就只能让无辜的羊羊们来承担所有了。 另一项肉菜大头是鱼,庄旭派人趁着诸卫曲江水训,指使人在训练场外围撒网捞的。不过曲江池产出也就那样,还得另外找门路从外头补些货。 段晓棠私下揣测是因为诸卫下饺子,在水里扑腾得欢,把鱼都拍晕了,才好捞呢!她以前搁那片钓鱼,就没什么成果。 以庄旭日渐膨胀的熊心豹子胆,明目张胆地驾船去渭河上捕鱼“与民争利”,眼下不大可能。但等到冬季河流封冻,百姓们在冰上行动不便时,就轮到他发挥了。 他在汾河上,积累了丰富的冬捕经验。 从 “打鱼校尉” 进阶 “打鱼长史”,如今怕是要朝着 “打鱼将军” 一路狂奔了。 眼下缴获处置进入尾声,庄旭的工作重点又转移回了和右屯卫、左御卫撕扯内脏归属的事情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便宜又好用的肉食渠道,谁肯轻易放手?好在右武卫如今肉食存量足,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段晓棠到营里时,火头营并没往常那般忙乱。夏季天热,食材易腐坏,重头戏要等明天早上才动手,眼下只做些泡发豆子、清洗器皿的基础活计。 段晓棠不由得提醒一句,“木耳先别泡,泡久了有毒。” 周水生连连应道:“将军,都记着呢!” 这些事情,段晓棠曾经三令五申过,哪能忘了呢! 国子监的厨子一不小心给监生吃了拘那夷鲜花饼,就喜提九族大礼包。 他们若是给一群国家柱石吃有毒的木耳,还刚好把人全放倒了。先别想九族,想想这天下会怎么样吧——群雄四立,烽烟并起,天下大乱,想想都后背发凉。 第3323章 火头营早有规矩,出锅的菜得火头军先尝,明日菜色多,周水生还特意安排了人轮换着试吃,生怕出半点岔子。 段晓棠先前审核过菜单,见周水生把准备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明早定不会手忙脚乱,便放了心,转身离开了。 人群里,伙房的孙师傅张了张嘴,终究没叫住她。 他望着段晓棠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恩威愈重,再也不是那个初入营平易近人的小将官了。 孙师傅只是想不通一件事,原先火头营负责军士的大锅菜,伙房给将官开小灶,井水不犯河水。轮到庆功宴之类的大场合,两方在段晓棠的领导下精诚合作,也并未产生龃龉。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原先厨艺捉襟见肘、只能做大锅菜的火头营,在段晓棠手把手的调教下,连大菜都能做了,遇上宴会也半点不怯场。 这么一来,伙房存在的意义何在,前路又在何方? 段晓棠并未直接离营归家,而是提脚转去了公房。没想到除了值班的将官,范成明竟然也在。 作为右武卫不学无术的优秀代表,此刻手里竟捏着一页纸,看得格外认真。 见段晓棠进来,范成明大方地将手边的卤货推过来,“吃!” 火头营存了不知多少锅老卤汤,随时能卤肉卤菜,目标是熬成百年老汤,香透半边天。 旁边只放了一双筷子,段晓棠不习惯直接用手拿,便摇了摇头。 范成明知道她在吃食上讲究,也不勉强,反倒把手里的纸递过来,“看看?” 段晓棠疑惑道:“什么东西?” 范成明:“都是有意入营的年轻人,大将军让我先查一查底。” 听到这里,段晓棠有了一丝兴趣,接过来一看,十几个名字零零散散写在纸上,显然不是全部,只是排在前头的。为了避免日后事情堆到一处出纰漏,所以提前让范成明甄别一部分人。 段晓棠瞧见前几个名字中有一人姓蒋,排序显然有讲究,出身背景、关系硬实程度,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段晓棠指着这个名字,问道:“武将军家的?” 更准确地说,是武将军嫡母娘家的子弟。 难道这就是武俊江和蒋家的利益交换? 范成明摇了摇头,“这是杜大将军的内侄。” 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蒋家的,去了左骁卫。” 范成明从庄旭那儿扒来些小道消息,“别看都是一个‘蒋’,但这两支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外人不了解过往发生在大宅门里头的恩恩怨怨,但他们自己人可是清楚明白的。 蒋绍祺等人之所以在最后关头低头支持武俊江,不仅是拉拢有大好前程的便宜外孙,也是为了修复和杜松的关系。只要杜松认了,那他们这一支四舍五入也算是南衙大将军的妻族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皆然。 蒋家没有选择烧右武卫的热灶,或许是自家子弟本事品行不过关,或许是顾虑右武卫的奇葩风气,又或许是武俊江打心底里不想和他们扯上更多牵连,才费了这许多周折,搞出个 “换家” 政策,把人塞去了别处。 段晓棠看着纸上的名字,心里又冒个问号,“内侄也需要回避?” 南衙的回避政策从来没有明文,但人人心知肚明。 杜松若要拉拔妻族,把内侄放在左骁卫,正好能添个臂膀,按理说没什么不妥。 第3324章 范成明嗤笑一声,“你忘啦?杜大将军手下早有个蒋校尉。” 不用明说,段晓棠也大概明白了。这位内侄真正要回避的不是杜松亦或者另一支的蒋家子弟,而是蒋经纶。 到了大将军这个级别,自成一派势力,能用得上的姻亲故旧,总要拢在身边当作羽翼。 说起来,蒋家这两支这些年都没落了,好在子弟们即便算不得良才美质,弓马娴熟的本事还是有的。 南衙从来没说过不许一家人在一卫,当初左卫被吴岭压制得厉害的时候,外无出路,只能“近亲繁殖”。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弊端也明摆着,功劳簿上总要分个主次,至少有一人的前程要受些委屈。 段晓棠将纸页还给范成明,叮嘱道:“仔细查查,别给我们日后添麻烦。” 范成明顺手将纸折成小块,塞进腰间荷包,撇撇嘴,“还用你说。” 能有底气头一个往右武卫钻的,多半自认为子弟拿得出手、没问题。但其中是否有不成器的小纨绔靠着欺上瞒下蒙混过关,就难说了。 范二霸王路子宽广,正道、邪道都有,有缝的鸡蛋哪里瞒得过他的眼睛。 一照面,是人是鬼看得清清楚楚。 坚决不让一个任何军功混子混进右武卫,影响他蹭军功的效率。 当然这种“直觉”不能作为向上司汇报的依据,范成明总不能说,这谁谁谁以前和我玩得好,一路货色,人不行之类的话。所以该查的还是得查仔细了。 这次新人入营,左厢军的三位将领都没有参与,他们仨都是“孤家寡人”,没什么有恩荫资格的亲族要提携,提拔的重点便全放在了现有将官身上。管你是将门之后还是寒门庶族,全凭军功说话,倒也清净。 段晓棠估摸着,等过个两三年,卢照在南衙站稳了脚跟,把卢家旧部里的人鬼分辨清楚了,说不定也会援引些幽州将门子弟进来,慢慢扩充势力。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段晓棠到营时,右武卫的小校场上早已是热火朝天。 洗菜的、切菜的、配菜的,排成了长龙。更远处的空地上,圈出了临时的屠宰区,白花花的水汽混着肉香,蒸腾得老远。 火头营半夜就打着火把开工,火把的光晕在晨雾里晃悠,倒像是提前过起了年节。 火头营虽属后勤,鲜少上正面战场,敌人没杀过几个,可论起杀猪宰羊的手艺,却是练得炉火纯青。 周水生熟练地将羊放倒在地,迅速用绳子绑住四蹄。羊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挣扎着,发出阵阵咩咩声。 周水生左手紧紧捏住羊嘴,右腿膝盖稳稳地压在羊身上,让它动弹不得,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宰羊刀,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往羊脖子上刺去。“噗嗤” 一声,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刀尖汩汩淌下。 旁边早有人端着木盆候着,盆里预先撒了层盐,对准血口一接,羊血便 “哗啦啦” 地落进盆中,溅起细碎的血花。羊的挣扎渐渐弱了,到最后只剩后腿偶尔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周水生见血流得缓了,轻轻把刀抽了抽,又引得几股血涌出来,直到滴尽最后一滴才罢手。他把刀放进血盆,慢悠悠地搅动,让盐和血充分混匀,这可是他打听来的做血肠的关键,半点马虎不得。 另一边,几个人正忙着处理羊肠。洗得雪白透亮的羊肠晾在竹架上,风一吹轻轻晃悠。旁边的大盆里,剁碎的羊肉拌着盐、花椒、姜末,还掺了些切碎的葱白,到时和羊血混在一起制成馅料。 一人拿起根羊肠,用麻绳扎紧一头,另一人拿把长柄勺,舀起馅料往里灌,灌得差不多了,就用手轻轻顺着肠衣捏一遍,让馅料紧实些,同时还不时交流着。 “这馅别灌太满,不然煮的时候容易破。” “得匀着来,不然有的地方生,有的地方老。” 灌好的血肠胖乎乎的,整齐地码在竹筛里,看着就讨喜。 没多久,大锅里的水开了,血肠被一根根放进去,周水生拿着根细针,时不时在肠衣上扎几个小孔,“噗” 地放出些热气,这是怕血肠受热膨胀,煮破了相。 热气裹着肉香、花椒香、还有羊血特有的醇厚气息,在小校场上弥漫开来。 周水生在卢家那顿饭没白吃,还是有所收获的。血豆腐吃得太多,也该换换花样了。 如今的火头营早已能独当一面,再不用段晓棠手把手教,可她总爱在这种大日子里往火头营凑。闻着烟火气,看着弟兄们忙忙碌碌,心里踏实,还能避开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多好! 右武卫今日的朝食简单,一碗苋菜粥配一个烤饼。本来也算是足量管饱的,可小校场这香味实在霸道,刚吃饱的肚子不知被什么勾着,“咚咚咚” 地打起鼓来。 许多人跑过来讨食,幸好的周水生本就准备得多。弟兄们捞些半成品的肉丸子、豆腐包不影响安排。 连段晓棠都被这香味勾得动了心, 她早上也是空腹来的,跟着吃了好些,难道这蹭来的吃食就是比正餐香些? 庆功宴还没开,热闹劲儿倒是先来了。 第3325章 今年庄旭的台词总算换了新花样,“羊是草原上带回来的,不花钱。鱼是水里捞的,也不花钱……” “那钱花在哪儿了?”梁景春勾着庄旭的肩膀,笑嘻嘻地开着玩笑,身后几个左武卫将官也跟着哄笑,打过招呼后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陈良为在一旁帮腔,“你就当庄三将军神通广大,能凭空变出几百桌菜来!” 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右武卫混吃混喝了,轻车熟路地找到目的地。 刚拐进小校场,就见段晓棠一袭白衣站在锅灶前,手里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翻锅的铲子却不见踪影,不过身上还是穿了一件围裙,免得污了衣裳。 段晓棠见他们过来,眼皮都没抬,往旁边的案板一扬下巴,“东西都在那儿,要吃自己拿。” 案板上摆着几个箩筐和木盆,里头是包子、丸子、卤菜,都是专门打发 “馋猫” 的。 右武卫的规矩是——吃可以,但手绝不能和食物有过多接触。“接触”多了,在场的几十双眼睛该怀疑你小子居心不良想下毒了! 谁叫这是右武卫呢!有些刻板印象深入骨髓。 靳武顺手拿起碗筷,在卤菜盆里扒拉半天,皱眉道:“怎么没肉?” 先前在草原差点吃肉吃到吐,缓过来后,馋肉的本性又暴露无遗。 陈良为在他背上锤了一拳,“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梁景春慢悠悠道:“这会吃饱了,待会儿正席怎么办?” 靳武从善如流,“也对。” 段晓棠凑过来打听道:“你们明天的庆功宴,打算怎么折腾?” 梁景春像是故意逗她,笑得不怀好意,“酒水管够!大将军发话了,务必陪好客人,绝不能让人竖着走出左武卫大门。喝不尽兴,谁也别想走!” 跟右武卫拼伙食,左武卫自认拼不过。但论喝酒,这群猛男不玩虚的,情义全在酒里,不喝趴下几个不算完。 段晓棠嘴角抽了抽,心里警铃大作:危险!危险!危险!要不明天干脆别去了?她真怕这群人灌起酒来,不知天地为何物。 梁景春瞧着她为难的模样,笑得更欢了,眼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段晓棠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暗自打定主意,明天就去露个脸,见势不妙立马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边正说着,大营门口却热闹起来。吕元正委以重任的接待员们,以武俊江为首,脸都快笑僵了。 武俊江真不想干这活儿,可吕元正理由充分,“谁让你亲戚多、人面熟呢!” 武俊江只能打落银牙和血吞,你是真不知道我和大部分亲戚都玩不到一块吗?支使不动几个硬茬子,就捏他这个软柿子。 这会时辰尚早,来的都是些爱凑热闹的小将官。武俊江只消挥挥手,安排他们里面找范成明、庄旭便打发了。 有身份的大人物会去帅帐落座,其余的要么去公房找熟人,要么去校场晃悠。以他们的性子,多半会路过小校场,在锅灶旁蹭点吃的。 武俊江正琢磨着哪位大将军会第一个到,抬头就见营门外驶来一辆豪华马车。武将多骑马,太平坊诸卫之间,除了运辎重的马车,极少有载人的。 这车驾规制一看便知是王驾,长安有许多大小王,但敢把马车直接驶到军营门口的,没几个。类似的车架武俊江也见过,不就是范成明擅乘王驾那一辆吗? 第3326章 他赶紧带着一群将官上前恭迎,躬身行礼,“王爷。”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吴越缓缓走下来。 他过往也在军队之中乘过马车,只是今天不同,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一大一小穿着相近的素色衣裳,瞧着格外亲近。 武俊江飞快扫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心中暗道,谁人不知吴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你就是把她打扮成一个小郎君的模样,‘真相’如何明眼人都清楚。总不能吴越突然爱心泛滥,从宗亲家抱来一个吧! 不过孩子还小,谁也不会较真。男女七岁不同席,七岁以下的娃娃,哪分什么男女。 吴越的声音很温和,“武将军,哪些人来了?” 武俊江连忙回话,“回王爷,都是些凑热闹的浑小子。”重量级的宾客一个都还没到。 倒不是自矜身份摆架子,实在是来这儿不全为了吃饭,不像梁景春他们,恨不得在右武卫连吃三顿。 吴越微微颔首,“嗯。” 随后低头对怀里的孩子柔声道:“宝檀奴,我们进去看看。” 马车缓缓驶进营门,吴越则抱着儿女用脚步丈量营地。 宝檀奴过往的活动范围多在王府,这算是她有记忆以来头一回出门,虽未必能记住什么,眼里却满是好奇。营地里的一切都和王府不同,却同样有很多很多人…… 宝檀奴在陌生的环境中,一边本能地紧紧搂住吴越的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边又忍不住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东看看西瞧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吴越抬手指着营门附近最高的一杆幡旗,轻声介绍,“那是吕大将军的将旗。” 宝檀奴眨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将旗?” 吴越细细地解释,“就是告诉别人,我在这儿,我来了!” 宝檀奴似懂非懂,鹦鹉学舌般喊道:“宝宝来啦!” 吴越差点笑出声,原本肃杀的军营,仿佛被这童言稚语冲得多了几分柔情。轻轻刮了下女儿的鼻头,“对,宝檀奴来了。” 右武卫的营地极大,父父女俩溜溜达达走到校场,正见秦景带着一群武艺出众的将官,和别卫的人比试切磋。 不能因为人家是来混吃混喝的,就真当人家是混子呀!遍数南衙,像范成明那样全心全意 “混” 的,实在不多。秦景这算是替遍地奇葩的右武卫,守住了最后的体面。 吴越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把心血、汗水洒在校场上,总比整天喝花酒、赌钱强。 父女俩又逛到小校场,段晓棠刚转过身,一眼就瞧见这一大一小,当即双手一拍,声音都软了八度,“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呀?” 吴越发现,段晓棠跟孩子说话时,腔调都变得格外 “粘腻”,自然而然的温柔,和平日的干练模样判若两人。 宝檀奴对段晓棠的记忆已经淡去,至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是陪自己丢手绢的段将军。 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 “我是谁家的小宝贝” 这个严肃的问题,想了半天,还是扭头紧紧搂住吴越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父王。” 吴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你是吴氏河间王府的恒山郡主呀!” 段晓棠看了眼旁边架起的铁锅,连忙道:“待会就要炒菜了,油烟大,呛得慌,你们去别处逛逛。” 吴越轻轻点头,“嗯。” 段晓棠忍不住多叮嘱一句,“营中有跑马,别让她在地上乱走。” 这么个小鼻嘎,人都未必能留意到,更别说马了,万一被撞到可怎么好。 第3327章 吴越应得郑重,指尖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不会让她乱走的。” 段晓棠朝宝檀奴挥挥手,声音软得像棉花,“宝宝再见!” 宝檀奴没听过这般新鲜的告别,好奇地盯着她的手看了看,也学着样子,把小胖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父女俩在王府用过朝食,但路过分发食物的案板时,宝檀奴眼尖地瞅见竹筐里的包子,小身子在吴越怀里扭来扭去,非得去抓一个。 吴越只好问旁边的伙头兵,“什么馅的?” 伙头兵头一回直面王驾,虽然眼前的王爷看着平易近人,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被职业道德一催,话倒说得顺溜,“回王爷,羊肉木耳馅的。” 吴越从竹筐里拿了个包子,塞进女儿手里,“吃吧!” 右武卫的伙食向来扎实,一个包子就比宝檀奴的小手还大,试着咬了一口——轻伤! 待父女俩走远了,那伙头兵才凑到周水生身边,小声嘀咕,“头儿,原来金枝玉叶也吃包子!” 军中伙食粗糙,战时连吴越都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他总觉得,长安娇养的贵女该吃点不一样的,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人人都听段晓棠说过那个关于皇帝种地用金扁担的笑话,高门大户的饮食规矩,哪是他一个小火头兵能琢磨透的。 仙丹?现在长安人一提丹药就犯膈应;琼浆玉露?传说中仙人所食之物,但到底是啥,谁也说不清。 周水生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笑骂:“谁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伙头兵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真是小郡主?”别看年纪小,细算下来官比老韩腾还大。 周水生冷哼一声,“我又没见过。”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亲生的,连带着吴越都比平时看着鲜活了几分,不像从前那般总是沉着脸。 父女俩往前溜达,远远瞥见角落里的临时屠宰场。虽没见宰杀的场面,可地面上遗留的血迹,还是透着几分凶相。吴越抱着宝檀奴绕开了那片地方。 谁知刚绕过去,对面就有一队军士抓着几只鸡过来。见吴越迎面走来,赶忙收住脚步,齐刷刷退到路边垂首站定。 偏在这时,最前头那只鸡突然猛地一挣,扑腾着双翅飞起来半尺高,“喔喔喔” 地叫得震天响,声音又尖又利。周围几只鸡也跟着起哄,一时间鸡飞的飞、叫的叫,鸡毛掉了一地,闹得沸反盈天。 领头的军士眼疾手快,骂了声 “孽畜”,一把将飞起来的鸡按回怀里,死死攥住翅膀,另一只手赶紧捂住鸡头,才算没让它再闹出动静。 本来这个小插曲无关紧要,可在宝檀奴眼里,那扑腾的鸡翅膀跟 “遮天巨翅” 似的,眼看着就要朝自己扑过来!小家伙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小嘴一瘪,“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 现场瞬间安静了,谁都没料到,宝檀奴竟会被一只土鸡吓着。 吴越赶紧伸手拍着女儿的后背,柔声哄着:“不怕不怕,父王在呢!” 一边抬眼看向那群军士,眼里带了几分恼怒。 虽没说什么,可那眼神,足够让军士们吓得腿肚子发软。 段晓棠和周水生听到哭声赶过来,一看这情景,都有些哭笑不得。 段晓棠暗自嘀咕,王府是不是把孩子养得太娇了?上次在曲江池边,一只蜜蜂飞过都能吓哭;这次不过是只鸡扑腾了两下,竟又哭得这般惊天动地。照这架势,往后若是见了老虎,还不得吓晕过去? 段晓棠赶紧上前打圆场,对周水生使了个眼色,扬声道:“把这只鸡给小郡主炖了,鸡毛拔干净了,挑些漂亮的,做个毽子给小郡主玩。” 管她现在会不会踢,错的不是鸡,难道是人吗?先把 “罪魁祸首” 处理了再说。 以宝檀奴的年纪,搂席搂得明白吗?还是喝点鸡汤对身体好。 吴越虽非残暴之人,但爱女心切的家长情绪上头,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哪怕只是当众呵斥几句,都够人受的了。 周水生何等机灵,立刻领会了段晓棠的意思,几步上前从那军士手里接过鸡。一手死死攥着鸡翅膀,一手捏住鸡喙,不让它再发出半点声响 。其他军士见状,也赶紧把手里的鸡按住,生怕再惊着宝檀奴。 宝檀奴哭得时间太短,连眼泪都没憋出来。她没见过活鸡,更不知道什么叫“炖”,但从段晓棠的神态语气判断,这件事对自己有“好处”,哭声渐渐小了! 段晓棠柔声提醒,“宝宝,你手里的包子还没吃完呢!” 宝檀奴低头一看,果然想起手里的包子,小嘴又凑上去,小口啃了起来。 王府的吃食精致,却没这般扎实的香味,她吃得格外香,早把刚才的惊吓忘到九霄云外。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同一时间只能装下一件事。 宝檀奴满心都是包子的滋味,连预定的 “鸡汤” 都抛到了脑后。 她其实很好哄的,只要周围人多表露几分关心就足够了。 第3328章 前来参加右武卫庆功宴的宾客,多是其他军队的高阶将官。右武卫的伙食名声在外,其中也不乏想来蹭吃蹭喝的混子。 究竟有多好,至少比放在整个大吴中上水平的右屯卫强。 当初薛曲拿右武卫伙食好这一点,把侄子诓入了营。要不然薛曲怎么不把的侄子拉拔进他的右屯卫,强词夺理也是理。 当然右武卫伙食的下限也极低——列巴。 拖家带口来的不止吴越。 庆功宴本就是个活络关系的场合,带兄弟子侄来见见世面,认认门路,也是为将来铺路。将门子弟的出路,终究还是在军队里最稳妥。 昨日段晓棠就听范成明提过,好些备选入营的年轻人都会来。 若把这当成一场 “双向相看”,倒也合理:右武卫怕招进混子,人家还怕受不了这儿的奇葩风气呢! 卢自珍来得不早不晚,吕元正作为 “后辈”,不卑不亢地将他请入帅帐。一进门,就见吴越正以一种 “新奇” 的姿势半蹲在地上,对着椅子后面不知在说些什么。 卢自珍这辈子头一回以这般 “居高临下” 的姿态打量这位新王,两人对视一眼,竟都不知该如何行礼问候。 吴越见是卢自珍,神色稍缓,对着椅子后面沉声道:“宝檀奴,出来!”口气有些重。 只见宝檀奴从椅子后面三肢着地爬出来,空着的那只小手紧紧攥着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毽子。 火头营第一时间就将“肇事鸡”道歉的诚意送过来了。可惜宝檀奴见识有限,还不懂踢毽子的乐趣,帅帐里的大佬们更不可能 “屈尊” 陪她玩这种小儿把戏。 于是宝檀奴只得自力更生,从过往玩过的其他游戏中汲取灵感,比如——扔毽子。 随着客人陆陆续续到来,有些位高权重的直接骑马入营。吴越担心宝檀奴跑出去被冲撞了,便将她圈在帅帐之中,随她怎么玩。 这边厢吴越和其他人寒暄客套,那边厢宝檀奴的毽子扔得欢快。 “啪——”毽子底座里的铜钱砸在地面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倒也规律。 帐内诸人倒不嫌她吵闹,看她扔毽子都扔得磕磕绊绊,反倒生出几分 “恨铁不成钢” 的笑意。再瞧她那三头身的小模样,要让她灵活地踢毽子,确实为难孩子了。 拜这鸡毛毽子所赐,此刻帐内人人都知道,恒山郡主早上刚被一只土鸡吓得哇哇大哭。 毽子送来了,那锅赔罪的鸡汤想来也快好了,算是那鸡 “以命相赔” 了。 宝檀奴从椅子底下钻出来,吴越伸手在她身上轻拍两下,拂去灰尘,这才转身同卢自珍正式见礼。 “拜见王爷。” “卢大将军安好。” 吴越同宝檀奴介绍道:“这是卢大将军。” 宝檀奴挨在吴越腿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大将军。” 帐内坐着好几位大将军,姓氏不同,她听得多了,也分不清谁是谁,索性一概喊 “大将军”。只是不知那些还没爬上大将军之位的将官听了,心里是苦是乐。 卢自珍笑着应道:“小郡主安好。” 他自然是见过宝檀奴的,幼儿忌讳在灵堂久待,更何况宝檀奴只是个孙女,摔盆打幡这些孝子贤孙活计全用不上她。但私下和吴越会面的时候,宝檀奴要不在屋里,要不就是由仆婢陪着在院子里玩。 偌大的王府如今只剩父女俩相依为命,吴越看得紧些,也在情理之中。 第3329章 许多人心思粗疏,看孩童只分高矮胖瘦,难辨具体模样。卢自珍虽心细,却也不留意别家孩子的长相,只是这父女俩一大一小总 “绑定” 出现,倒也不会认错。 帐内诸将齐聚,谈政务太沉重,说不定就像上次孙文宴那般惹一身腥,说风花雪月又太轻浮。 现在有宝檀奴打头,最后还是各家的不肖子承担了所有。 以前这些话题,吴越插不上嘴,范成达抬不起头,现在风水轮流转,总算能挺直腰杆说几句了。 前来赴宴的人,多少都要来帅帐周围露个面,能不能进去是其次,态度得到位。 正所谓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出来就是哪怕骨头断了,也得带着那根“筋”出现。 冯睿达也来了,他亲生儿子年纪尚小,便带了冯昊慨同来。 冯昊慨本就足够资格单独出席,但此刻亦步亦趋跟在冯睿达身后,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在尽子侄本分。说不定明天左武卫的庆功宴上,他还要继续跟在冯睿达身后,挨桌给诸位长辈、前辈敬酒,将这份 “懂事” 做足。 不管帅帐内诸人与冯家有何是非恩怨过往,但都牵扯不到冯昊慨这个小辈身上。看他身形挺拔,眉眼间自有英气,谁不暗自欣慰冯晟后继有人呢! 将门子弟,智勇双全是奢望,能占一样便足以让祖宗在地下瞑目。 如今看来,冯昊慨武勇是够的,性子也比冯睿达沉稳得多,没那股子乖张暴戾,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修伟作为冯睿达曾经的上司老怀安慰,看冯家的安排,将来冯昊慨大约是打算走武职。只是他自幼承爵,身份尊贵,无论南衙十二卫还是北衙六军,主事的大将军怕是都压不住这位小国公。往后大概率是先在千牛卫、监门卫混几年资历,再外调历练。 冯昊慨没那他叔父难缠,怎么不叫云修伟放心呢,将来不知能省多少麻烦。 他甚至觉得,再过几年,这孩子说不定能反过来 “收拾” 冯睿达——大家都对冯家的“家教”知之甚详。 想到这儿,云修伟不由得瞥了眼范成达 ,同样是当上司的,他怎么就把冯睿达这条 “疯狗” 调教得指哪儿咬哪儿呢? 冯睿达全然不知前上司的腹诽,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当初的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他向来不是会在意上司脸色的人。 别忘了,他连前……前上司都送进了地府。 这会儿冯睿达又犯了手痒的毛病,斜眼瞥见范成达椅脚边,坐着个安安静静薅鸡毛的小孩,小手捏着毽子上的绒毛,一根一根扯得认真。 他一时兴起,根本没多想,伸手就揪住孩子的后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提了起来。 冯昊慨眼疾手快想拦,却还是慢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四叔……” 冯睿达拎起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孩子好像比范彝小了不止一点。细胳膊细腿的,倒像只没长开的小奶猫。 这年头男孩女孩打扮本就相差无几,单看发式、饰品也未必准。宝檀奴头上就梳了三个小揪揪,身上唯一的装饰,只有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长命银锁,看着倒像户寻常人家的孩子。 冯睿达只当是哪位大将军的幼子或小孙儿,拎着后领晃了晃,咧嘴一笑,“这小玩意还挺好玩的!” 第3330章 宝檀奴被他晃得一懵,手里的鸡毛毽子没抓稳,“啪嗒” 往地上掉。冯睿达眼疾手快,伸手抄住,又笑着往她面前一扔。 宝檀奴全身悬空,下意识地往前一扑,竟稳稳抱住了毽子。她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里头闪着惊喜的光,轻轻 “咦” 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法。 她攥紧毽子,用力往冯睿达那边扔去。冯睿达抬手接住,又扔了回来。 一来二去,他竟一只手拎着孩子,一只手陪她玩起了扔毽子,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宝檀奴甚至咯咯笑出了声。 冯昊慨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别过脸去,一脸 往事不堪回首的无奈。冯睿达在家就总这么跟子侄们疯闹,没个长辈样子。 周围的人可没这般轻松。范成达看得眉头直跳,吴越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攥紧,帐内诸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冯睿达性子毛躁,万一没抓稳,把孩子摔了,那可怎么了得? 范成达实在看不下去,起身一步上前,干脆利落地把宝檀奴从冯睿达手里 “解救” 出来,转身就塞进了匆匆跑过来的吴越怀里。 温热的小身子落进怀中,吴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这会觉得冯睿达比当初指出他吹的是《碧玉歌》的时候更讨厌了。 冯睿达见帐内众人神色紧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小玩意原来是王府的。他还道谁家这么抠门,连个金锁都舍不得给孩子戴,原来是守孝啊! 冯昊慨连忙起身告罪,脸上满是歉意,“王爷勿怪,四叔在家常这般与子侄玩耍!” 其他人闻言暗道,冯家其他几个兄弟脾气真好,就这么忍着,没把这条疯狗摁在地上揍一顿。 偏偏宝檀奴没半点 “脱离魔爪” 的后怕,反倒觉得刚才的游戏新奇有趣,在吴越怀里挣了挣,小手还朝着冯睿达的方向伸,显然还没玩够。 冯睿达识趣地移开目光,若是别家孩子,他还能再逗逗,吴越的女儿,还是算了。 卢自珍含笑打圆场,“这孩子,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 他也听过宝檀奴被鸡吓哭的“光辉事迹”,将门人家崇尚武勇,但一个小女郎,要求倒也无需那么高。他们一班武将齐聚于此,人人煞气都重,有好些可止小儿夜啼的前尘往事。 偏偏宝檀奴全不在意,该玩就玩,倒有几分将门之后的憨胆。后来更是凑到冯睿达这个“杀才”面前去了。 吴越轻抚着女儿的背,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她人小,却晓得好坏。” 小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谁是真心逗她玩,谁是假意敷衍,善意、恶意分得清楚。吴越自己就是从孩童时代过来的,这点最明白不过。 话音刚落,帐门口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趣事?” 帐内众人闻声连忙起身相迎,吴越也抬头致意,“乐安王兄。” 来的人是吴巡,他大步走进来,顺势在吴越身旁坐下。 吕元正作为右武卫的当家人,此次庆功宴的主办人,这会却连前三的位置都挨不着。 吴越声音低沉,“刚说到,宝檀奴喜欢玩些小国公幼时玩的游戏。” 这也算四舍五入的实话,怪只怪冯睿达在外的名声实在是一言难尽。换了旁人,吴越定会直说孩子喜欢跟谁玩。 吴巡瞟了一眼坐在冯睿达旁边的冯昊慨,不置可否地 “哦” 了一声,随即把目光转向宝檀奴,仔细打量起这个远房侄女。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倒显得机灵得很。 孰料宝檀奴半点不给这位远房伯伯面子,许是觉得他的目光太过锐利,竟往吴越怀里一缩,扭过身子,只留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吴巡。 吴巡见状笑了,“恒山和七郎你小时候,可一点都不像。” 无论是性情还是相貌,都不像。两代人,一男一女,本就难有全然相像的道理。 何况父女俩的五官的确差异不小,唯有偶尔蹙眉或笑起来时,神态才有几分隐隐的神似。 幸好宝檀奴是个女孩,若是男孩,被人这般说 “不像父亲”,双方怕是要当场翻脸 。 “子肖父”,在世人眼中,是孝行的重要表现。 薛曲才不管吴巡是单纯陈述事实,还是阴阳怪气。当即四两拨千斤地笑道:“小郡主这模样,更像老王爷年轻时,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很!” 吴越差点火候,吴岭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哪边更贴金还用说吗? 帐内众人大多只熟悉吴岭中年后的模样,至于他风华正茂时的风采,只剩个模糊的印象。甚至有些人因统属不同,从未见过年轻时的吴岭。 薛曲说这话时却半点不心虚。他打投军起,就跟着范家上一辈兄弟,在吴岭麾下效力,算是在场诸人中,和吴岭关系最深厚的人之一。 作为在场资历最深的韩腾,抬起那双昏花的老眼,费力地端详了宝檀奴片刻,缓缓点头,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肯定道:“是像!” 韩腾一开口,帐内再无人有异议。 连吴越自己听着,都觉得心里熨帖了不少。父亲的荣光,能在女儿身上留下一丝影子,总是好的。 第3331章 距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客人们已经来得七七八八。有人聚在公房里猜拳行令,有人拉着相熟的袍泽在校场比武切磋,还有些将官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近来的军中新政,各自寻着乐子消磨时间。 范成明扒着帅帐的门框,半边身子探进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眼珠子在帐内诸位大佬脸上溜了一圈,随即挑了一个“软柿子”,弓着腰进来,看似恭敬地禀道:“大将军,都准备妥当了!” 给长安的同僚们备的‘节目’,准保新鲜。 吕元正一听就头大,这帮属下向来奇葩,想出的花招多半带着坑,他实在不想出头。可谁让他是右武卫大将军呢?只能硬着头皮,脸上维持着平静,“那就抬上来吧。” 范成明憋着笑,应了声 “得令”,退到门外和下属小声交代。转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 “荡漾”,差点同门槛绊个正着。 吴越坐在上首,将动静看在眼里,连忙把怀里的宝檀奴搂紧了些,柔声道:“宝檀奴,让彦方带你去营房喝鸡汤,刚炖好的,鲜得很。” 冯睿达顿时明白右武卫这群孙子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了,小孩子怎么就不能看?李弘安就爱这声响,放得轻了他还不乐意呢! 右武卫这番动静实在扎眼,帅帐前突然堆起柴火,引得公房、校场附近的人都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连段晓棠和周水生都脱了沾着油烟的围裙,亲自到场监工。 先是十几个火头军抱着干柴上前,在帅帐前的空地上麻利地生起十余个小火堆。火苗 “噼啪” 舔着柴薪,腾起的热气混着烟味在风里散开。 参与过北征的将官一看这场面,顿时会心一笑, 这阵仗,不是做爆米花么!并州大营的人哪怕稍显陌生一些,也多少听过那惊天动地的响。 项兴朝挤在人群里,望着那一片火光,挠了挠头,“这是要做什么?” 今儿天虽不算热,平白生这么多火,不怕烤得慌? 卢照站在他旁边,嘴角噙着笑,卖了个关子,“做样好吃的,保管你没见过。”也没听过。 帅帐里坐着的都是久居长安的大佬,虽隐约听过 “爆米花” 的名头,却从未亲眼见过。 吴巡抬头望了望门外的日头不禁疑惑,“这天气,不放冰盆也就罢了,反倒堆火?” 吴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寻常事,“做饭嘛,哪能不生火。” 对外形象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吴越口中竟说出这般接地气的话,倒让帐内众人微微一怔。 吴越转头对范成明吩咐,“让人把新来的坐骑看好了。” 右武卫自家的马早就被爆米花的声响练得处变不惊,可今日来的宾客里,不少人是骑马入营的,马就拴在不远处,保不齐会受惊。 范成明连忙点头哈腰,“七郎放心,早交代下去了!” 说着转头冲靳华清喊,“清场清场!让那些还骑在马上的,赶紧下来!” 来者皆是客,好些还是贵客,若是因为惊马摔了人,这庆功宴可就变了味。 靳华清拱手应道:“属下这就去。” 数名将官率领军士四散而出,沿着营道一路劝过去,遇到还骑在马上的贵客,都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下马。 孙文宴被一些琐事绊住了脚,来得晚些,刚在营门口勒住马,就被孙安丰劝下了马。 骑马入营是身份的象征,但下马解剑又何尝不是一种主人家展示权威的手段。 第3332章 这会儿,任谁都得卖右武卫这个面子。人、马必须分开,等过了这阵再说。 好在众人都懂 “客随主便” 的理,没人在这时候较真。 火堆烧得正旺,军士们又在每个火堆上搭上铁架子,旁边摆上简易的香炉,还有些缝了长布袋的空竹筐,整整齐齐排开。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数十名重甲武士手持重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入场。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 “咚咚” 的闷响,连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他们走到火堆外围,“哐当” 一声将盾牌稳稳立在地上,帅帐四周更是守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好在眼下气氛尚算融洽,否则突然冒出这么一队重甲武士,怕是要让人以为摆的是鸿门宴。 当然关键是这些甲士除了盔甲和盾牌,身上并没有佩戴任何兵器。 白智宸站在人群后,望着那些闪着冷光的重甲,面露疑惑,“右武卫哪来的重甲?” 重甲、重盾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他与右武卫并肩作战小一年,还能不清楚他们的家底配置? 白湛在他耳边低语:“估摸着是平定杨胤之乱时,从左屯卫缴获的。” 右武卫可是实打实打过 “内战” 的。 只是右武卫没有重骑,也没人擅长用这些,便一直堆在仓库里积灰,没想到今日竟重见天日。穿败军之甲却是为了爆米花,不知该作何评价。 帅帐周边的盾牌只是稳稳挡着,其他几面的甲士可就没这么 “客气” 了。有看热闹的凑得太近,盾牌就会往前 “不经意” 地挪半寸,逼得人不得不往后退,直到退到安全距离外。 参与过北征的人不用提醒,早就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谁不知道这爆米花炸开时的 “杀伤力”?其他人被这阵仗一唬,也跟着往后挪,心里的好奇更甚了。 等围观的人都站定,真正的 “操作员” 才登场。 同样是重甲在身,手里捧着个黑黝黝的铁炉子。 他们将炉子架在火上,往里面装上米,封好口,旁边点燃一炷线香计时,然后摇着炉子均匀受热…… 吕元正看着那片盔甲反光,突然起了点坏心思,对出来看热闹的人笑道:“要不,我们先进去喝茶,等着吃现成的?” 亲眼看着开炉和只听个响,震撼可是天差地别。 范成达立刻附和,“走吧,还得等好一会。 杜松虽然被分出去了,但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当即喊道:“范二,让人上点新茶配点心,边吃边等。” 刚凑到帐门口的白智宸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帅帐里要是突然响起炸响,这帮大佬万一端不稳杯子,摔了茶水溅了衣袍,岂不是要闹笑话? 转念一想,帐里坐着的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枪林箭雨都闯过,还能被这点声响吓着?打定主意,这热闹不能错过,反正看完他拍拍屁股就回并州,谁也奈何不得。 于是乎,一部分人回帅帐里安坐,一部分人留在帐外伸长了脖子等着,各有各的打算。 常年并肩作战和争权夺利“培养”出来的默契,让每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待会儿,准有了不得的事要发生。 吴巡端起茶杯,望着帐外的火光,对吴越说道:“七郎,不就是做点吃食?何至于动用重甲重盾?” 他对此事的了解,仅限于一句简单的介绍——爆米花,声如雷动。却没想过会是这般兴师动众的场面。 第3333章 一种吃食,最出名的竟是声响,难道是因为吃起来脆? 吴越呷了口茶,语气平静,“这东西,操作不当是会死人的。”重甲、重盾,是现今最有效的防护用具。 吴巡感慨道:“为了口吃的,何至于!” 说罢,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末座的蒋新荣。这里面,怕是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好在爆米花的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线香燃了大半,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夹杂着兴奋的叫喊:“开了,开了!快开了!”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与期待。 帅帐内的诸人早有准备,喝茶的依旧慢条斯理地执杯,闲聊的话题也没断,面上瞧着一派如常,仿佛门外即将到来的动静不过是风吹草动。 突然,“轰隆 ——”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从门外炸开,紧接着又是 “轰隆、轰隆” 几声,短促、密集,带着规律的震颤,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吴巡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微微泛白,拼尽全身定力才没让茶水泼出来。其他人也只是刹那间的怔忪,随即恢复常态 。毕竟都是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这点声响还吓不倒他们。 唯独云修伟下意识地抬头望了眼帐顶,脱口而出,“这是…… 旱天打雷?” 冯睿达可看不上这位老上司了,其他人不管本事如何,好歹趟过尸山血海,哪会被这点响动惊着。轮到云修伟,压根就是靠背景资历爬上来的。 冯昊慨刚拈起一粒葡萄,爆炸声响起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稳稳地将葡萄送进嘴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是耳边风。 雷声般的爆响刚过,帐外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马嘶,“唏律律 ——” 声此起彼伏,惊得人耳膜发颤。 右武卫自家的坐骑早就被练得处变不惊,闹得凶的,都是宾客们带来的新马。 孙文宴在帐内听得真切,暗自点头,难怪孙安丰非要请他下马,这动静,换了谁的马都得惊。 卢自珍按捺不住好奇心,率先起身,“我得去瞧瞧这个热闹!” 有他带头,帐内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跟着往外走。 一群人刚走到门口,差点和从外往里进的周水生撞个满怀。周水生腿疾眼快,连忙端着托盘往旁边让,躬身行礼。 卢自珍的目光落在托盘上,只见几个精致的小竹篮里,装着白花花、蓬松松的颗粒物。这东西他并不陌生,吴岭的灵前就摆过。 吴越别出心裁地用军粮给亡父上供,滋味是差了一点,但定然合吴岭的心意。以至于吴岭棺木前的供桌,险些成了天下军粮的展示台。 他那时只当是某地特有的军粮,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却没料到,这竟就是右武卫的爆米花本尊。暗自感慨:果真是失敬了! 周水生端着托盘入内,恭敬回话,“王爷、上将军、大将军,这是今日第一炉爆米花。” 吴越轻轻挥一挥手,“给诸位尝一尝。”私下琢磨,宝檀奴直接吃爆米花怕是容易呛着,不如做成米花丸子,让她慢慢舔着吃,稳妥些。 周水生:“是。”挨个在桌案上摆上小竹篮,分量不多,胜在新鲜。 帅帐门前的空地上早已闹翻了天,不少人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扯着嗓子起哄,“再爆一个!再爆一个!” 上炉的时间有先有后,刚才不过开了一半的炉子,好戏还在后头。 这一次,卢自珍等人总算瞧清了完整的开炉过程。 重甲武士将炉口半埋进竹筐,随即两人配合,握着铁质撬竿用力去撬炉盖。从他们的发力方式,便知这活费了极大的力气。 “嘭 ——” 一声冲天巨响炸开,竹筐底部的长布袋猛地膨胀起来,像只鼓足了气的白胖子,随即又迅速瘪下去,一切归于寂静。 其中一名甲士提起竹篮走到布袋末尾,费劲地将身体压低,提起布袋尾端解开上面的结。 谁能想到,为血腥和杀戮而生的重甲,有朝一日竟会操持起果腹的营生。 武士将布袋口对准竹篮,白花花、胖乎乎的米花倾泻而出,很快就装满了半个篮子。 卢自珍微微皱眉,他分明记得,刚才炉口只放进两把米,竟能爆出这么多,实在奇妙。 人群里,白智宸踮着脚从盾牌的缝隙往外张望,嘟囔道:“我不爱吃白米的,有没有粟米?” 范成明回应道:“有,有,有,安排在后头呢!要不是季节不对,还能给你爆点栗子。” 顺便吐槽道:“白将军,你不识货呀!白米可比粟米贵多了!” 白智宸冷哼一声,“我就爱吃那一口。”千金难买心头好。 两人的言语如此寻常,显然在并州或是草原上,类似的事情发生不只一次了。 范成明开始给一群不明就里的人科普,掐头去尾又隐去重要人物的“真相”。 “这爆米花炉原本是我们拿来做零嘴换口味的,后来发现它声响大,就多造了几个,专门对着突厥人的马放 。” “我们大吴的军马早被锣鼓练出来了,草原上的野马哪见过这阵仗?一听这响,当场就惊了!”但凡他们的马少一些,都达不成这效果。 第3334章 听到这儿,白智宸放下将就吃的大米花,啧啧道:“善骑射的突厥人,也有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天!” 哪怕他们骑术再精湛,能死死攥住缰绳稳住惊马,阵脚也定然乱了。只要这混乱里透出一丝空当,就足以让大吴军队的胜券再添一分。 薛曲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总算明白为何传闻里说,火头营跑到敌营旁做饭,动静大得把敌军吓炸了营。 这哪里是做饭,分明是 “做法” 啊! 转头看向范成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范二,这又是你的主意?” 这么缺德……不,灵巧的主意,也就这颗聪明又爱冒坏水的脑袋,才能琢磨出来了。 范成明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露出谦虚之色,摆手道:“薛叔,你可想错了,这是我哥提的。” 范成明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说谎,薛曲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范家兄弟行事风格天差地别,风评也截然不同,却是同一套“出厂设置”。 这么说来,范成达偶尔向弟弟“靠拢”,倒也不算稀奇.只是一想到那个素来板着脸、行事刚硬的范成达,琢磨起这种 “歪招” 的画面,就觉得有些 “可怕”! 连许多亲身参与过北征的将官,此刻都惊得张大了嘴。他们猜过是缺德冒烟的范成明,猜过深藏功与名的段晓棠,甚至猜过哪个不起眼的火头军,唯独没想过会是范成达。 这可真是…… 倒反天罡了! 围观的众人非但没觉得半分威胁,反倒被这一声声 “轰隆” 炸响激得热血沸腾。 那震颤的地面、弥漫的热气,混着爆米花刚出锅的焦香,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亢奋。仿佛这不是在做吃食,而是在演练一场别开生面的战阵。 卢自珍第一个按捺不住,捋了捋袖子就喊:“我来试试!” 说着就要跨步越过盾牌,直奔一台刚歇火的炉子而去。 周水生见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作为段晓棠亲自带出来的兵,“食品安全”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食材安全、制作安全以及食用安全,一样都不能含糊。 卢自珍要是贸然上手,万一把炉子弄炸了,这位大将军有个三长两短,这场庆功宴可就彻底变味了。 周水生赶紧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阻拦,“卢大将军,这爆米花炉有些凶险,靠近必得穿重甲才行。” 卢自珍望着眼前林立的重盾,心里明镜似的。右武卫这群人虽常出幺蛾子,对自己的小命却向来金贵,没把握的事绝不会干。 他沙场征战多年,盔甲穿得比家常衣裳还多,可重甲那玩意,裹在身上密不透风,眼下这热气还没退,穿上去纯属自讨苦吃,怕是没等摸到炉子,先得热出一身痱子。 一腔热情被现实兜头浇灭,卢自珍咂咂嘴,只好悻悻作罢。 可场下有的是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冲上去露一手。这些毛头小子要么没见过爆米花炉的厉害,要么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压根不把那点风险放在眼里。 右武卫却半点不领情,脸上明明白白写着 “不信任”。原本盾牌只在开炉时竖起,可当几个愣头青费劲穿上重甲、笨手笨脚要上手时,周围的盾牌愣是全程没撤,严严实实护在四周,连条缝都不肯露。 更有甚者,几个经历过北征的将官见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炉盖却纹丝不动,索性蹲到盾牌后面,连脑袋都不肯露了。 第3335章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这铁家伙炸起来的厉害,碎铁片子能飞出去老远,万一今天运气差,真砸到自己头上,那可就太冤了。 一番鸡飞狗跳的 “尝试” 后,右武卫索性彻底取消了观众参与权:你们就乖乖看着吧,别添乱! 帐外的爆响还在继续,混着众人的欢呼起哄,成了右武卫庆功宴上最独特的背景音。 那声音里,有新奇,有兴奋,还有几分只有右武卫人才懂的、带着烟火气的骄傲。 虽少有人近距离看过爆米花炉的构造,但瞧着右武卫慎之又慎的架势,也能猜到这东西既危险,又透着几分新奇。 大家一边看热闹,一边抓两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它在战场的确有奇效,却是特殊环境下的特殊产物。毕竟当初北征军面对突厥赢面不大,必须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才需用这种旁门左道。 这炉子太费铁料,若用它来训练马匹,想要达到理想中的效果,费铁费粮,实在不划算。 说到底,这就是个鸡肋。 也就右武卫,能在马放南山后,把这 “杀器” 当成做零嘴的厨具。 作为右武卫的老邻居,薛曲拉着范成明私下叮嘱,“别在晚上爆!” 军队里最怕的就是意外,有时候就因为一两个人没绷住,就能引发连锁反应,闹出大乱子。这种概率,他实在不敢赌。 范成明小鸡啄米似点头,“薛叔,你放心,哪能在晚上爆呢!” 右武卫算是迈过了那道坎,可邻居们的神经未必有这么粗,还是稳妥些好。 右武卫大营占地不小,零散爆几炉,外头根本听不见,真正该避的,是这种集中开炉的大阵仗。 在爆米花营造的热热闹闹的氛围里,终于等到了开宴的时辰。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段晓棠这次不用主动往边儿溜,她的级别,压根够不上主桌。 国公、大将军挤了满满一桌,还有几位得去邻桌落座。 别的地方开席,先上八个凉菜开胃。右武卫开席,先端上四盘主食:列巴、豆渣饼、米花糖、小锅盔。 薛曲扫了眼同桌人各异的神色,慢悠悠感慨,“都是战功赫赫啊!” 有杀敌记录的军粮,你敢信! 但凡心里有点鬼,此刻怕是该冷汗直流了。 好在右武卫这几年庆功宴都是这路数,老熟人早就习惯了 庆功宴专用版干粮,就是一场把袍泽骗进来“杀”的大型骗局。和平时吃的完全是两个物种。 就说那锅盔,平时是顶饿的硬通货,宴席上却做得可咸可甜、可素可荤,咬一口酥香掉渣。 黑褐色的列巴片,整齐地往一个方向倾斜,表面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孔洞和嵌在里面的干果仁,吃起来暄软带甜,回味无穷。 实际上的列巴又干又硬像砖块,还带着股难以下咽的酸味。 刚爆出来的米花,用麦芽糖一粘,混上葡萄干、核桃仁、黑芝麻,切成长方块,黄白两色拼在盘里,看着就喜人。 这几样都算得上“熟食”,吴巡唯独看向最后一盘黄中带白的煎饼有些疑惑,“这是何物?” 吴越云淡风轻地介绍,“豆渣饼!” 庆功宴专用版·豪华豆渣煎饼,主料为豆渣,加入香葱、盐、胡椒粉、鸡蛋、麦粉……搅拌均匀,放入锅中小火慢煎,煎得两面金黄即可装盘,咬下去外酥里嫩,带着香葱的清香。 吴巡从未吃过豆渣,自然认不出那黄中带白的煎饼是什么。目光扫过下首几桌,右武卫的将官们有的啃锅盔,有的嚼米花糖,连最粗糙的列巴都有人掰着吃,唯独那盘豆渣饼,只有几个不明就里的外人动了筷子,自家袍泽反倒碰都不碰。 第3336章 吴巡低声嘟囔,“怎么上这个?” 现在豆渣的风评连列巴都不如。列巴再粗硬,也是真刀真枪扛过事的军粮;豆渣却总透着股 “阴私” 味,像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 吕元正连忙解释,“郡王有所不知,这豆渣可是立过汗马功劳的。” 顿了顿,说起往事,“粮食紧缺时,全靠这豆渣果腹。后来担心马匹掉膘,往料里掺了些,竟也缓了过来。到最后,连俘虏的口粮都是它顶上的,才算没闹出粮荒。” 巧妙地略过了中间最关键的环节,仿佛豆渣的存在就只是缓解粮食压力一般。 吴巡听得眉头直皱,若非顾忌这是右武卫的场子,他真想问问:用喂畜生、俘虏的东西待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好吧,右武卫一直都是这么待客的! 在这儿,军功才是硬通货。实用版的列巴连狗都不吃,但人吃。 韩腾百无禁忌,见众人迟疑,索性伸筷夹起一块豆渣饼,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忽略掉那些 “背景故事”,这饼外酥里嫩,带着香葱的清香,倒也算道可口小食。 点点头,肯定道:“味道不错,水生的手艺,越发长进了。” 说着又取了一片列巴,这东西扎实得很,韩腾便掰了一半递给吕元正,“分着吃,免得占肚子。” 列巴凶名在外,但右武卫对刚出炉的列巴是乐于接受、甚至表示欢迎的。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能吃饭,但牙口一般,只能吃点软和的食物,啃骨头就有点困难了。 几样军粮中,暄软的列巴和细腻的豆渣饼,反倒成了最合适韩腾的吃食。米花糖和锅盔对他来说都有些硬实了。 吕元正接过列巴,忽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上将军,待会有道汤,名叫‘鱼羊鲜’,你可得好好尝尝。” 韩腾来了兴致,“哦,什么汤这么讲究?” “这里头可有故事呢。” 吕元正故意拖长了语调,娓娓道来,“我们班师回朝的路上,周营长就盯着‘鲜’字琢磨,鱼和羊凑在一起是‘鲜’,那把二者炖在一锅,岂不是鲜到极致?” “结果他试了一路,炖出来的味道总不对,要么腥要么膻,奇奇怪怪的。直到回了并州休整,用汾河刚捞的鲜鱼一试,嘿,成了!那鲜味,差点把舌头都鲜掉!” 这故事细品起来,处处都是门道。 往高了说,是草原的羊与山西的鱼,历经几十万人参与的战争洗礼,才终于 “相遇”,熬出一锅人间至味。简直像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你就说感动不感动? 往小了说,周水生一个名字都透着 “大老粗” 气质的火头营营长,竟对着 “鲜” 字拆文解字,还真让他琢磨对了门道,这本身就够稀奇的。 南衙将官无能,让两个厨子混了进来,偏偏人家还混得风生水起。比他们这些正经武将还会搞活。 有了吕元正的铺垫,众人对鱼羊鲜越发期待。等汤端上来,奶白的汤色泛着油花,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薛曲先舀了一勺,咂咂嘴感慨,“果真鲜美非常。” 吕元正得意道:“这里头的门道,就在于‘鲜’字 。鲜羊、鲜鱼,少一样都出不来这味。” 卢自珍端着汤碗,忍不住打量吕元正。新晋的右武卫大将军,说起做菜来比论兵法还顺口,难不成下一步要去火头营轮岗? 这道加了胡椒粉的进阶版鱼羊鲜,鲜美得确实不像话。连一向不喜羊肉的段晓棠,都忍不住喝了两碗,额头微微沁出薄汗。 范成明忽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该去敬酒了。” 换做往常,段晓棠说不定会耍赖,让范成明代劳。 可如今她是右武卫的二号人物,场面上的事躲不过去。 更何况,这顿饭她实在吃得有些“胃疼”。 这次庆功宴安排得格外正式,每桌都有一两位陪客。 按段晓棠的地位,负责接待的都是三四品的高阶将领,个个都是有望冲击大将军之位的可造之材。 这桌还有应荣泽在,段晓棠若是不上,就得武俊江来了, 那场面,想想都像修罗场。 所以从开席到现在,段晓棠只干巴巴说了句 “吃好,喝好,不够再添”,再没多说一句场面话。 好在她这 “高冷” 人设早已深入人心,旁人也不觉得奇怪,自有相熟的将领互相攀谈,倒也热闹。 范成明一招呼,段晓棠立刻起身。能暂时逃离这桌,她求之不得。 刚转身,就看见武俊江也从另一桌站起来,脸上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情愿,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还是以前好,什么事都能推给范成明。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叹了口气,一前一后朝着主桌走去。 身后的宴席依旧热闹,鱼羊鲜的香气混着酒气,在小校场内久久不散。 第3337章 自从地瓜烧横空出世,酒液澄澈清亮,任谁也没法用肉眼分辨段晓棠杯里装的是酒还是水。至于真相嘛,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段晓棠在军中早已不是无名之辈,谁也不会真缺心眼地去较真她杯子里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她以水代酒就是不给面子?便是真不给面子,又能如何? 吕元正担起了重头戏,专心在主桌 “伺候” 诸位国公、大将军。其余将官各司其职,招呼底下的将士。 范成明带队,后面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将官,分批次一桌桌地招呼过去。 段晓棠去大校场给军士们敬酒时,见众人正甩开膀子吃喝,便只笑着说些吉利话,半句不提恢复训练的事。该来的总会来,何必此刻败了大家的兴。 最后一站是 “家属区”。 赴宴将官们带来的兄弟子侄被单独安排了几桌,冯昊慨和宝檀奴不在其中,他俩身份特殊,自有别处安置。 一群半大小子凑在一处,饭量惊人,酒量竟也不含糊。 段晓棠原以为这帮半大孩子聚在一起,桌上顶多摆些果酒、酸梅汤之类的饮品,没料到凑近了一瞧,陶碗里盛的竟是澄澈透亮的地瓜烧。不由得在心里暗叹,失敬失敬。 只是好些人显然对自己的酒量没数,脸蛋喝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都开始发飘,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打晃,再多灌几杯,怕是就要一头栽在桌底下不省人事。 这帮小子酒品还算周正,没借着酒劲撒泼打滚装疯卖傻,只是学起大人酒桌上的模样,吹牛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自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就铆足了劲夸父兄、叔伯的能耐,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荣光都搬出来。 段晓棠真怕他们嘴上不把门,又闹出“我哥造反”之类的笑话。 好在这帮年轻人定力有限,吹牛的热乎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被桌上的吃食勾回了魂。 左手抓着油汪汪的烤羊腿,右手往嘴里塞着米花糖,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吞咽声、咀嚼声混在一处。 以至于连范成明这般纯正的饭桶,瞧着他们风卷残云的吃相,狼吞虎咽的架势,都忍不住怀疑这哪怕不是饿死鬼投胎,也至少饿了三五天吧! 庄曙脸蛋被酒气熏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花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们说,这菜比宫宴上的还好吃!” 庄曙没福分也没身份参加宫宴,但邻桌那几位勋贵子弟,却是实打实吃过宫宴的主儿。 范成明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脱口而出:宫宴都是看菜,没滋没味。瓷盘里的肉块切得比指甲盖还小,汤汁淡得像白开水,哪有右武卫的吃食来得实在?照段晓棠的话说,这叫饭张力十足,最是下饭。 大庭广众之下,范成明总算是稳了一把,拍着庄曙的肩膀道:“六郎,这桌就交给你了,添酒加菜,把弟兄们招呼好!” 庄曙胸脯一挺,郑重应道:“范二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范成明就这么一桌桌转过去,凡是右武卫的子弟,都被他郑重任命为 “桌长”,哄得孩子眉开眼笑,个个挺着小胸脯,倒真有了几分 “管事” 的模样,席间的喧闹声又高了三分。 第3338章 段晓棠在外头敬完一圈酒回来,不顾麻烦地让传菜的军士另取来一副新碗筷。酒杯是她带走的,这倒不必更换。 邻席的荀华皓见了,也懒得深究她这讲究的意图,高门子弟里比她更讲究的多了去了。 寒暄几句后,瞄一眼斜对面的应荣泽,开门见山问道:“段将军,右武卫招新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怕说得太委婉,段晓棠听不明白或者装听不明白。 荀华皓来自左御卫,是卢自珍的左右手,和他那位咸鱼上司一样,打得一手好马球。 除非像武俊江那般亲戚遍布南衙,否则将官之间的私交,多半看两边主将的关系。来往多了,见面都有三分情,不是吗? 北征期间卢自珍帮吴越压了一回场子,但班师回朝之后,两边的关系渐渐淡了。卢自珍和他麾下的左御卫又回到最舒适自在的“自由人”状态。 这不算合作不成,只能说好聚好散。 段晓棠若是深耕南衙,熟知诸将官身后的背景关系,就能第一时间判断,荀华皓究竟是为亲眷子弟打探消息还是单纯想看热闹。 可惜段晓棠不是,她能把荀华皓的人和工作单位对上就不错了。 老实答道:“这事,范二在操办。” 今天不论谁问起右武卫的招新,得到的都会是类似的答案,早前吕元正特意给众人交代过。 招新注定是件得了哥情失嫂意的麻烦事,应谁不应谁都是罪过,索性把范成明推出去顶锅。 他的脸皮和背景都有千斤重,做挡箭牌再合适不过。 实情也的确如此,连范成明那一关都过不了,何谈以后!除非像冯昊慨和孙安丰那样,背景通了天,才有商榷的余地。 我的国公爸爸和自己奋斗成国公,究竟哪一种更难?前者考验的是投胎技术,后者时运本事缺一不可。 这顿庆功宴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有了散席的迹象。右武卫不兴劝酒,只会礼貌性地给客人斟满,喝多少、怎么喝,全凭自便。 宾客们吃得差不多了,有的告辞归家或回营,有的约上三五好友去营房、公房喝茶闲聊,各寻各的乐子。 再有志气的人,这会也不会去校场找人切磋。一来日头太烈,二来好多人都吃撑了,实在动弹不得。 周水生带着人过来收拾残局,段晓棠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杯盘狼藉,扶着脖子扭了扭,嘱咐道:“桌椅碗筷收拾清点好,送去左武卫。” 一部分是物归原主,还有一部分是右武卫另搭进去的。 周水生点头应道:“是。” 小校场渐渐沉寂下来,此时右武卫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大校场。 孙安丰麾下的说书班在一角演起了《三国演义》,正是最受欢迎的赤壁之战,此刻正演到七星坛借东风。扮演诸葛亮的演员披着青衣,踏着禹步,看着竟有几分像模像样。 这是自然,薛留亲自指导过,不管能不能真借来东风,至少做到了两个字——专业。 卢照望着台上,叹息道:“可惜后面没了。” 《三国演义》写到赤壁之战、三分天下便断了更,实在让人意犹未尽。 白湛跟着感慨,说出口的却是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要是还在幽州就好了。” 他只模糊记得潘潜是从北地来的,具体哪个州县记不清了,但想来总在幽州大营的辐射范围内。 第3339章 卢照多机灵的一个人啊,立刻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梅花道人是谁?” 顿了顿,继续问道:“幽州人?”脑子里飞快回忆起幽州几个名声在外的才子资料,眼神里满是探究。 白湛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也不知是在回应哪个问题。 挤在人群里的卢自珍看了片刻热闹,便带着副将转身离去。 别看《三国演义》和卢家沾了点边,可他这位范阳卢氏出身的大将军,骨子里却是个不爱读书的 “粗人”。诗书文章、风花雪月于他都是半桶水,打打杀杀的故事虽能提起点兴趣,却远不及一场马球来得痛快。 他一路走,心里还在琢磨,东汉末年那些豪杰,放着马球这么痛快的事不玩,偏要争来斗去,实在可惜。若是真论起马球功夫,谁的技术最高超…… 路过人群时,见卢照和一众年轻人混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 卢自珍轻笑一声,“这小子比他老子聪明些,也更能忍!” 荀华皓:“我听说这位卢公子有些桀骜之名。”重音放在“卢”字之上。 当初左御卫开拔入辽东,卢茂曾热络地想和卢自珍结交。不为别的,就因两人同姓 “卢”。 许多事到了一定层级就不是秘密了,比如卢茂想攀附范阳卢氏,托人说合联宗。 以卢茂的地位,有这般想头,算不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换作其他次一等的世家,说不定就顺水推舟应了。 五姓七望架子摆得足,到底要矜持些,卢茂就想托卢自珍这位正宗的五姓七望出身的大将军牵线搭桥。 听起来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卢自珍却对此兴致缺缺,这对他有何好处?一内一外拥兵自重,一旦风声紧些,他和卢茂总得有一个先 “下去”。 卢自珍正是通过这件事,断定卢茂心思粗疏,难堪大任。只是没料到,他最后会栽得那么惨。 此刻听荀华皓提起,卢自珍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有真本事的人,桀骜些又何妨!” 卢自珍虽顶着范阳卢氏的名头,是汉时大儒的后人,早年投军时却常自嘲 “只剩一个姓”。这话虽夸张,却也道出他在家族中的边缘地位。再显赫的高门,也有落魄的支脉,他便是其中一个。 卢自珍自有一股秉性,借势可以,但他不愿当吴家或者卢家的狗。 另边厢,白智宸对神神叨叨的节目没什么兴趣,他最爱看的是桃园结义、三英战吕布那类酣畅淋漓的段落,可惜早演过了。 尉迟野更是看得直皱眉,觉得这戏演得简直贻笑大方。好好的说书就罢了,偏要搬上台面比划。一群底层军士舞刀弄枪,软手软脚的,哪有半分英雄气?差点把他对《三国演义》的喜爱全部消磨光。 在他看来,要演打斗,至少得让范成达、秦景这种身手的人上场,才能显露出几分真意。如今这般,简直是连累了书中英雄的名声。 白智宸抬脚在仿造城墙的夯土上狠狠踹了一脚,尘土簌簌落下,发表肯定意见,“倒是没偷工减料。” 之所以有此感慨,是因为他们刚才终于见到了右武卫仿造的并州城墙。 孙安丰先前说得有模有样,实地一看,才知只打了个地基。顺道听路过的将官说起了右武卫和右屯卫的本地笑话。 白智宸虽然常被人腹诽对不起他的名字,却自觉没闹过这么 “有格调” 的笑话。 你真的不知道,聪明人脑子短路时在想什么。 出来遛弯,什么人都能遇上。比如迎面过来的叔侄三人。 白智宸对李君璠向来热络,一来他是白家女婿徐昭然的下属,二来更因他是李君璞的亲弟弟。 打过招呼后,脸上堆起笑,高声问道:“有什么东西要捎给玄玉和小郡公?” 哪怕并州和李君璞驻地相隔遥远,他也乐意当回人肉快递。 李君璠不推辞,拱手道:“我这就归家收拾,到时交给白二便是。” 说起来,他们还是和白湛的关系更亲近。 白智宸点头应下,“那也好。” 冯睿达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白将军何时启程回并州?” 白智宸:“最迟八月底,到时提前给你们信。” 冯睿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这儿也有些‘长安特产’,想托你捎带。不过不是给二郎、弘业,是给三十五舅兄。” 白智宸脑子里转了三个圈才对上号,这个第一次听闻的“三十五舅兄”究竟是何方神圣,不就是他的好朋友王元亮么?这一对还真是拐了好几道弯的郎舅。 冯睿达一脸 “相见恨晚” 的感慨,“我与三十五舅兄,当真是一见如故啊!” 白智宸对王元亮的秉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怕是未必乐意和冯睿达这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姻亲打交道,头疼还来不及。 冯昊慨看出白智宸的迟疑,敲边鼓道:“这都是冯家给亲戚的一份心意。” 作为冯家未来的当家人,冯昊慨初始好感度高,这话由他说出,分量自然不同。 白智宸顺水推舟应了,“行,到时候我给王三十五捎回去便是。” 此时答应得爽快,白智宸却没料到,等真见了冯家给姻亲准备的 “伴手礼”,会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嘴巴。他真是瞎了眼,冯家没一个好人! 第3340章 校场是公共区域又没加盖,没有规定谁该来谁不该来的道理。 遛弯久了,难免撞上些不想见的人。 今天是右武卫大喜的日子,谁都不希望冒出意料外的纷争。拌几句嘴倒无伤大雅,可若是借着酒劲闹起来,右武卫也绝不会客气。 所以坐席安排暗藏讲究,但凡有公仇私怨的,甭管是南衙北衙还是四大营的,全给岔开了坐,眼不见心不烦。 白智宸和滕承安就坐在两张相邻的桌子上,看着亲近,实则各有壁垒。他们手下的将官就更好安排了,仿佛撒进大海的鱼,混在各桌里,半点不显眼。 吃席时,人多半会把精力放在同桌的近邻身上,像段晓棠、薛留这类闷头吃饭的,怕是连隔壁桌坐了谁都懒得瞅。 白智宸比他们更讲究些,相邻几桌的人都在他心里记着,只是他和滕承安除了随大流敬酒时交换过几个眼神,再没多说一句话。至于罗玄应,早不知被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白智宸压根没打算和他们搭话,四大营明里暗里较劲,本就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盼着看对方出点岔子。 如今并州大营总算把丢的脸面找了回来,“诸军之耻” 的帽子又稳稳扣回了幽州大营头上,他犯不着主动凑上去。 白智宸没想过调头就走,那未免显得太怯了。依他看,双方打个照面,擦肩而过便是,反正本就不熟,犯不着强行攀谈。 孰料两拨人刚走近打完招呼,罗玄应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劲,“听兴朝说,白将军的内侄,是并州军中的后起之秀?” 前几日卢家宴客,尉迟野的确和项兴朝切磋过几招。 罗玄应左手轻轻按着右手手腕,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危险的光,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我倒想试试,这说法究竟当不当得真。” 谁也没料到罗玄应会突然发难,提出这般突兀的要求。 可话既已出口,白智宸若没有万全的理由,还真不好拒绝 论官阶,罗玄应比尉迟野高;论年纪,罗玄应是长辈。他肯屈尊 “指教”,是尉迟野的荣幸。 当然,这一切都得排除他们背后那层微妙的关系。 比起在长安表现活跃的滕承安,罗玄应就低调多了,极少在外应酬。但随着众人对幽州新班子的了解程度不断加深,就明白这才是镇场子的狠角色。 军队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的地方,花架子撑不起局面。 这大半个月,双方假作无事发生,井水不犯河水,谁成想今日竟在右武卫的地盘上破了戒。 换作段晓棠遇上这种 “不平等” 的挑衅,说不定先认个怂,免得平白挨揍。可尉迟野是个出了名的犟种,罗玄应都把话踢到脸上了,哪有退缩的道理。 尉迟野半点没露怯,脸上带着几分桀骜,迎上罗玄应的目光,朗声道:“罗将军想如何试?” 白智宸口拙想要阻止,滕承安拦住他,“白将军,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不是坏事。” 罗玄应唇角微微勾起,笑容里半分暖意都没有,反倒让人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我听说秦将军指点过你马槊,你便用它吧!” 没说规则,没提自己用什么兵器,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罗玄应虽不是当年幽州大营刺杀案的目击者,却早从 “刺客” 的身手、行事里猜出了几分端倪。 第3341章 只是后来秦景出入都佩剑,又考虑他和卢照、南衙、江南大营的重重关系。罗玄应这才没有咄咄逼人,非得和秦景比试马槊,逼出他的底牌来坐实猜测。 不痴不聋,不做阿翁。有些隐秘事,心里清楚就好,犯不着大张旗鼓,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尉迟野转头示意亲随去取兵器,罗玄应信步走到不远处的兵器架旁,随意拎起一把阔背大刀。 他握刀的姿势看着熟练,却隐隐透着一丝微妙的不适感。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不是他惯常用的家伙。 但那刹那的脱节感转瞬即逝,罗玄应很快调整过来,远远望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锋利的气息,仿佛自己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尉迟野的马槊很快取来了,两人握着兵器,在一片空地上站定,四目相对,空气里陡然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白智宸眉头微蹙,面露忧色。 滕承安则轻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玄应不过是见猎心喜罢了。” 究竟是猎物还是儿子?谁是猎人,谁又是那被猎的? 尉迟野手握马槊,槊尖斜指地面,槊身黝黑,隐隐泛着冷光。罗玄应横握大刀,刀身厚重,却带着几分陈旧的磨损,显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 “请!” 随着一声低喝,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尉迟野率先欺近,马槊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罗玄应肩头,却在离身体寸许处陡然收势,这是试探,意在摸清对方的反应。 罗玄应也不含糊,手腕一翻,大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劈而上,刀风扫得地面尘土飞扬,却在触及槊身时猛地变招,转为横削,逼得尉迟野不得不撤槊回防。 一来二去,两人步法腾挪间都在暗自掂量对方的斤两。 尉迟野的马槊刚猛中藏着巧劲,每一击都似有千钧之力。罗玄应的刀法更显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反寻破绽。 试探不过三回合,罗玄应率先加快了节奏。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借着冲势直劈而下,刀刃带着破风的呼啸,显然是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尉迟野眼神一凝,不再留手,马槊横亘胸前,稳稳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铛 ——”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鼓发麻,连空气都仿佛被震得嗡嗡作响。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击会僵持不下时,意外陡生。 罗玄应那把本就不算精良的大刀,竟在槊身的巨力冲击下,从中间 “咔嚓” 一声断成了两截! 半截断刀 “哐当” 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谁也没想到,一场好好的比试,竟会以兵器断裂收场。 罗玄应却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紧紧攥着剩下的半截断刀,刀柄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借着前冲的惯性,直扑尉迟野身前,断刀斜挑,直指对方肋下。 尉迟野瞳孔微缩,这一下太急太猛,他生怕收势不及误伤了对方,手腕急转,马槊微微抬高了半寸,避开了要害。 就是这刹那的迟疑,让罗玄应抓住了空当。 他矮身突进,半截断刀顺势向上一撩,刀刃擦着尉迟野的脖颈划过,虽未破皮见血,却在颈间压出了一道清晰的白痕。 白智宸倒抽一口冷气,等两人真正停手的刹那,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抓住尉迟野的胳膊,目光死死盯着他颈间那道白痕。 第3342章 罗玄应站在原地,眼神里闪烁着慑人的寒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心慈手软,谁教你的妇人习性!”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白智宸和尉迟野都哑口无言。反驳什么呢?指责他用断刀偷袭不讲武德? 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暂停的机会吗?活下去的法子,本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容不得半点心软。 尉迟野却听懂了罗玄应话中的暗示,因为他们身体里有同样恶劣的血脉。 长于妇人之手——偏偏尉迟野从小没机会在她身边长大。 积压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尉迟野猛地甩开白智宸的手,脸上青筋暴起,狰狞着怒吼:“再来!” 打不过也要打! 管他亲爹野爹,这一刻,他想让罗玄应死! 远处偷偷观望的人见状,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谁也没在意这角落里的比试,今日校场上,类似的切磋不知有多少,刀光剑影此起彼伏,本不算稀奇。 最先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并肩站在一旁的白智宸和滕承安,虽然他们中间至少隔了半丈远。 然后才是两位参与比试的人员,刀光槊影难以辨认面目,但通过衣饰辨认出是尉迟野和罗玄应——名副其实的“父子局”。 你拉我,我拉他,击鼓传瓜,原本各忙各的人,一个个就这么斜了一只眼睛往那边瞧。随即端正心态,观摩同僚比试是提高个人武艺的一种方式,有什么可心虚的——大大方方地看。 尉迟野的悍勇早有耳闻,罗玄应往常表现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可偶尔泄露出的气息,也让人不敢小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下注”,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身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中,孙安丰对危险比谁都敏感。从一开始的激烈交锋,就察觉到其中的威胁。 缩着脖子,带着几分胆怯道:“以前父亲教导我们兄弟几个,都没下过这么重的手。” 除了孙文宴本人,其他人也没资格“团揍”孙家兄弟几个。 倒不是孙文宴心慈! 冯睿达挑破真相,“你们兄弟几个摞一块,都不及一个尉迟八郎皮糙肉厚。” 孙文宴要是真下重手,怕是要背上 “杀子” 的名声。 话糙理不糙,就是不怎么中听。 冯睿达抬手,在个头快赶上自己的侄子肩上轻拍一记,叹道:“以前两个老头子揍冯三,下手可比这狠多了,那是往死里打啊!” 旁边人听了,都觉得冯睿达在推卸责任。明明被打的是他自己,却把账算到冯睿晋头上。 孰料冯昊慨对这段隐秘的家族往事,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从记事起,冯睿晋就是一个稳重靠谱的大人形象。直到冯睿业身体越发支撑不住,一件件交托后事,他才拼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叔父形象。 后来冯昊慨也曾试探过冯睿晋——拉胯的本事一如既往。 或许,少年时的冯睿晋,当真差点被气疯了的亲父和嗣父打死。 林金辉的关注点不同寻常,“这刀……要不要他们赔?” 温茂瑞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含糊道:“算训练折损。” 右武卫如今家大业大,一把破刀还不值得挂怀,大气点! 第二轮比试开始时,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众人分明能感受到尉迟野周身气息的剧变,即使看不清他的五官神态,也能感受他想弄死罗玄应的那股决心。 温茂瑞再顾不得看热闹,扯了扯旁边的人,“我去请秦将军和宁将军过来。” 真要是让尉迟野把罗玄应弄死或打成重伤,这事就彻底说不清了。毕竟发生在右武卫的地界上,多少要担些干系。 日头渐渐西斜,热浪稍退,不少躲在房里的人都出来透气。 除了温茂瑞特意找来压场子的秦景、宁岩,连几位逗留的大将军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踱到校场边观望。 本是幽州将领与并州校官的寻常比试,就算带些伤也属常事。 除非他们二人顶着一张相似的脸。 尉迟野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他胳膊上添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嘴角淌着血,却像不知疼似的,眼里只有罗玄应的身影。罗玄应也没讨到好,胸前被槊尖划开道浅口,呼吸都带着滞涩。 冯睿达收回先前的话,罗玄应揍尉迟野,可比冯家教子凶残多了。 眼看两人都打出了真火,一场人伦惨剧近在眼前,范成达却突然抬手,阻止了欲上前拉架的众人。 薛曲在一旁看得叹气,问身边的人,“这位罗将军惯常用何种兵器?” 尉迟野用的是自己趁手的马槊,罗玄应却从兵器架上随意挑拣,刀枪棍棒换了个遍。若不是右武卫校场没什么偏门家伙,怕是十八般武器都要被他试个遍。 幽州人都不在这一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可能知晓内情的卢照身上。 卢照眉头紧锁,沉声道:“矛,是长矛。” 他从前只闻罗玄应之名,未曾见过本人,否则初见尉迟野时,绝不会想不到两人的关联。 薛曲望着场中的罗玄应,轻轻叹了口气,“他老了!” 罗玄应如今的实力依旧出众,即便对上范成达、秦景也有一拼之力,可他的巅峰早已过去。 猛将出头快,衰落得也比常人更早。 他最鼎盛的时期,深陷在幽州内斗的漩涡中,一身本事与志气,都在无休止的倾轧中消磨殆尽。 第3343章 连罗玄应这般叱咤沙场的猛将,到了长安也只落得个比籍籍无名稍强些的境遇,可想而知幽州的内斗到了何等荒唐的地步。 卢茂身为大营主将,竟指挥不动麾下其他军队;卢照藏身的后勤队伍,平白遭了突袭;连新任主将解正谊都无法分身来长安述职……群魔乱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罗玄应不过是无数时运不济的段晓棠、秦景的缩影。相较之下,他甚至算幸运的。没折在某场无名战役的乱箭之下,军功实实在在记在自己名下,终究熬到了拜将,甚至等到了自己这一系得势的时候。 只是青春留不住,他已经老了。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范成达站在一旁,将场中情形看得通透。尉迟野的症结他清楚,幼时放养无度,根基虚浮。后来虽经秦景特训补足了些,可功底这东西,哪是一朝一夕能夯实的? 或许上午尉迟野与其他将官切磋时,这点破绽就被罗玄应瞧在了眼里,于是便有了这场狠戾的 “指导”。 罗玄应不断换着兵器,刀枪棍棒轮番上阵,专挑尉迟野那些不显眼的命门下手。 说是 “指导”,不如说是赤裸裸的羞辱。 重症需用猛药,可尉迟野这毛病,本不是急病,只要日日留心,天长日久总能掰过来。这般连番打击,就不怕真把人逼废了? 大约是不生不养,“折磨”起来不心疼吧! 又或者,罗玄应的理念是,扛不住这般磋磨的懦夫,本就不配传承他的血脉。 反正薛曲和范成达是做不到的,自家子弟哪怕再不成器,也舍不得下这等重手。太凶残了! 难怪卢照从前提起罗玄应,会把他归到 “牲口” 那一档。 尉迟野的弱点被罗玄应像逗猫似的一个个揪出来,羞愤与不甘像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终于力竭,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马槊,“哐当” 一声脱手落地。索性仰躺在地上,任由尘土沾满伤口,胸膛剧烈起伏。 白智宸和白湛都在场,众目睽睽之下,罗玄应再狠,也不能真把他弄死。 罗玄应没料到,先前那副犟驴模样的小子,竟突然躺平了。 缓缓走上前,嘲讽道:“周身都是窟窿,在战场上能被人杀了千百遍,也不知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尉迟野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点反应都没有。 罗玄应蹲下身,却刻意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显然还防着他突然暴起。沉默片刻,试探着问:“你恨我?” 尉迟野依旧没睁眼,只是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爱、恨有那么重要吗? 他幼时对母亲还会有所依恋,但对“父亲”压根没有概念。谁会在意一个陌生人,可平白挨了一顿暴打,说心里没气是假的。 两人说私房话,其他人识趣地不凑过来打扰。 罗玄应望着尉迟野颈间那道自己留下的白痕,忽然问道:“你母亲……还好吗?” 尉迟野猛地睁开眼,咬着牙憋出一句,“她很好。” 罗玄应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现在你以尉迟之名征战沙场,也算如他们的意了。只是他们留下你,却没有好好教你。” 尉迟野听出其中的违和,翻身坐起,怔怔地望着罗玄应,质问道:“什么意思?” 那张相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笑,“怎么,没人和你说过吗?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你本就该姓尉迟。 虽然那时,我还不知有你的存在。” 第3344章 尉迟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无论汉俗还是鲜卑旧俗,子嗣皆是从父姓,他怎么会姓尉迟? 罗玄应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反问道:“你以为我与你母亲为何会分开,负心薄幸?” 尉迟野脱口而出,“难道不是?” 世间男子多薄情,类似的故事,他听过太多。 罗玄应沉默了许久,才勉强吐出一句,“也算是吧。她未负我,我却负了她。” 尉迟野从罗玄应口中,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尉迟野的生母,名叫尉迟柔嘉。罗玄应回忆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捞起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模糊的爽朗模样。 当年他们的确是一对有情人,却碍于现实无法相守,只因门不当户不对。 好在尉迟氏是鲜卑旧姓,没中原士族那么重的门第之见。罗玄应让尉迟柔嘉等他三年,凭他的本事,定能在军中闯出名堂,到时便风风光光去尉迟氏求亲。 可不等他投军,尉迟氏就发现了他们的私情。 那时的罗玄应,年轻气盛,狂傲却也有狂傲的资本。 尉迟柔嘉的父亲一眼就看出他的潜力,竟主动提出尉迟氏可以举荐,为他提供进身之阶,但条件是,罗玄应需认他为义父,从此改姓尉迟。只要他能在军中出头,一样可以迎娶尉迟柔嘉。 罗玄应是个纯正的汉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更名改姓。更何况,认了义父再娶 “义妹”,这与让他背伦有何异? 那时候,罗玄应只有一个想法,鲜卑人真不讲究。 或许是罗玄应的排斥表现得太过明显,尉迟家退了一步,提出让他入赘。将来生了孩子,一样是名门尉迟氏的公子。 以罗玄应的骄傲,既不肯改姓,更不可能入赘。他想拥有的一切,都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挣来,不需要仰仗裙带关系的施舍。 事情就此僵住。 罗玄应最后琢磨出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让尉迟柔嘉跟他回乡,也就是私奔。 出乎意料的是,尉迟柔嘉拒绝了。 她太清楚,像她这样的女子该如何在这世上安身立命。一时的情义,当不得饭吃,也当不得衣穿。 那个看似爽朗的女子,挥剑斩情丝时比谁都决绝,只说他们有缘无分,就此相忘于世间。 她最后留给罗玄应的忠告,是让他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罗玄应自知尉迟氏树大根深,姻亲遍布,硬碰硬讨不到好,只得忍痛离开山西,返回故乡,就此投入了幽州大营。 这么多年过去,罗玄应总算混出了些名堂,只是似乎依旧没达到当年尉迟氏为他描画的 “锦绣前程”。 他升迁得不算快,可曾经煊赫的山西豪门尉迟氏,败落得更快。 年轻时的罗玄应,空有蛮力却没什么见识,只当尉迟氏的百般刁难,是舍不得女儿远嫁,是门第之见作祟。 直到后来和军中将门接触多了,才隐约想明白老爷子的盘算,为何一定要让他和未来的子嗣都冠上尉迟氏的名号。 鲜卑汉化日久,哪会不清楚汉人的规矩忌讳,他就是太清楚了,才布下这盘棋。 尉迟家看上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本事,以及他未来可能斩获的军功。 男婚女嫁,虽有长幼之别,却无尊卑之分。他与尉迟家的地位是平等的,甚至随时可以斩断联系。 但他若是改姓或者入赘尉迟,那就永远成了尉迟氏附庸。 第3345章 尉迟氏的确可以送他一条青云路,但那条路的长短宽窄却任人拿捏。 他的武力,他的军功,都将成为尉迟氏可以随意瓜分的东西,再不属于他自己。 他,不过是尉迟氏想豢养的一把刀,一个专属打手。 这世间,有技艺无背景的女子可能被人豢养,男子又何尝不是! 罗玄应望着地上的断刀残片,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后来总在想,那时尉迟柔嘉,是否窥破了真相? 她无法反抗父亲,不能坏了家族的谋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情郎折断双翅落入那个以她为饵的“陷阱”,所以才狠下心劝他走,走得越远越好。她那时——是否知晓腹中怀上他们的骨肉? 罗玄应扪心自问,即便知晓尉迟野的存在,他那时也不会放下自己的尊严与骄傲,入赘尉迟氏。 尉迟柔嘉终究没有以情义为引,勾他踏入英雄冢,而是放了他一条生路。 谁都有过年少轻狂,却只有尉迟柔嘉,为那点情义付出了代价,连带着无法选择出生的尉迟野。 天高路远,这些年罗玄应再没回过山西,尉迟氏如今是何光景、谁在当家,一概不知。只这几日旁敲侧击打探,才拼凑出零星消息,尉迟野幼年过得艰难,至于尉迟柔嘉,早已音信全无。 罗玄应走得干脆,可作为尉迟氏拿捏他的工具,母子俩便成了废棋。弃子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底子没打好,往后就要千百倍的偿还。 今日罗玄应一番“修理”,既是讨回尉迟野先前的漠视与不敬,也算是偿了当年尉迟柔嘉的情与恩。 罗玄应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最后只留下一句忠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尉迟氏没那么简单,别傻乎乎地替他们卖命,多留个心眼,为你自己,也为你母亲想想。” 一段露水情缘,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尉迟野双目通红,眼眶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胸口剧烈起伏,硬提一口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扑上前,一拳直冲着罗玄应面门而去。 怒吼道:“你胡说,胡说!” 原来他的出生,从始至终都是算计的一环,如此可笑。 谁给他取的名字,为何叫“野”,是因为他本就是见不得光的野种,还是因为背后那一双双野心勃勃的眼睛,早就将他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尉迟野对罗玄应口中的“老爷子”,也就是他的祖父印象模糊得很。幼时被放养在田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被接回主宅。他看他的眼神,总是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器物。 小小的尉迟野偏生倔强,你不喜欢我,我也不睬你。谁骂他 “野孩子”,他就挥着拳头打回去,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 后来许是年纪到了,老爷子驾鹤西归,远嫁他乡的尉迟柔嘉回来奔丧。 那是尉迟野懂事之后,第一次能和生母长时间相处。可那时她已经有其他孩子了,即便如此,他也是欢喜的。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死亡,什么叫孝道,只偷偷觉得,祖父死得真好,好得能让母亲回来。 罗玄应避让不及,脸颊与唇角之间顿时红肿一片,带着惯性跌坐在地。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小子的蛮劲。 两人索性甩了兵器,直接扭打在一处。没了章法,没了招式,全是街头无赖般的撕扯。你拽我衣襟,我扯你头发,挥拳时带起的劲风扫过对方脸颊,倒地时溅起的尘土迷了眼。 薛曲主持大局,沉喝一声,“愣着作甚,拉开呀!” 先前还可以说是切磋指点,这会全冲着泄私愤去了。 不说两人的官阶、年岁差异,更别提背后的羁绊,打人也不能打脸呀!明晃晃的“犯罪证明”。 周围看热闹的将官们这才反应过来,几个自恃武艺高强的大步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人。 蚁多咬死象,罗玄应和尉迟野身手再出众,也架不住七八只手拉扯,两人之间瞬间被拉开近一丈远。 尉迟野被按着胳膊,动弹不得,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滚下来,在下巴处汇成泥痕。嘶吼着,连声音都劈了叉。“你胡说!” 右武卫的校场上,当着千军万马的面,尉迟野哭了。 通常并不是谁哭谁有理,但结合尉迟野先前的遭遇,他是挺委屈的。 旁人虽不知两人嘀咕了些什么,可看这结果,分明是罗玄应几句话,就把尉迟野说到破防了。 罗玄应摸了摸脸颊的红肿,倒吸一口冷气,“尉迟氏的人又没死绝,你大可回去问他们。” 当初出面逼迫他的,除了那位老爷子,还有尉迟柔嘉的几个兄弟。至于尉迟野挂靠的那位舅舅,反倒从没露过面,罗玄应压根不认得。 罗玄应语气不善,仿佛他巴不得尉迟氏死绝一般。 白智宸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他好歹是尉迟氏的女婿,这话简直是往他脸上扇。若不是被身边的滕承安悄悄按住,他怕是真要撸起袖子,上去打第二场了。 薛曲挥挥手,“散了,散了。那边正演桃园三结义,再拖会儿,精彩的就错过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第3346章 林婉婉歪在家里的摇椅上,就着一盆冰块当咸鱼,左手摇着蒲扇,右手拎着块冰镇西瓜,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冰窖里。却突然接了一趟外诊,出诊目的地——白家。 白湛摸不清林婉婉这会在哪,医馆和家里都派了人来寻。 林婉婉顶着日头坐上马车,心里却在嘀咕,这天气,真该把整车都塞满冰块才好。 到了白家,孙无咎早已候在门口,额角沁着薄汗,见她下车,连忙迎上来。 林婉婉掀开车帘就问,“谁受伤了?”传信的只报了大致伤势,没细说究竟。 孙无咎侧身引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尉迟八郎,人都是被抬回来的。” 听起来有些严重,林婉婉皱眉,脚步没停,“在哪儿受的伤?” 孙无咎:“右武卫。” 林婉婉的脚步猛地一顿,直觉这事儿水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孙无咎,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白家和右武卫,哪处缺好伤药?我本就不擅长治外伤,去了也是多余。” 以段晓棠的为人,断不可能见宾客受伤,连瓶金疮药都吝啬。 孙无咎左右看了看,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幽州大营罗将军打的,下手有点重。” 见林婉婉挑眉,又飞快补了句,“你应该听晓棠提过他们的关系吧!”对小院的八卦属性知之甚详。 林婉婉心里已有了数,追问,“然后呢?” 孙无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治伤之余,麻烦你开导他一二。” 林婉婉反问,“还能怎么开导?” 以大吴的风俗,父教子,打了也白打,说不定还得爬起来谢谢老父亲的“厚爱”。 孙无咎清清嗓子,做贼似的压低声音,“你们老家的风俗,不是不讲究孝顺吗?” 林婉婉甩一个白眼,“孝还是孝的。”只是不会一味的顺从。 她哪能不明白孙无咎的意思,无非是劝尉迟野别揪着那点可怜的父子情不放,抛掉不该有的孺慕之思,莫再自苦。 本来最适合开导的人是段晓棠,但尉迟野实在没脸继续在右武卫待下去。再者今日庆功宴事务繁杂,段晓棠实在抽不出空琢磨这锅 “心灵鸡汤” 该怎么熬。 迟则生变,祝明月和尉迟野全无交情,又担心她用力过猛,把人劝到邪道上去。 这么算下来,林婉婉倒真是刚刚好,既能治伤,又能说上几句通透话,一医两用。 林婉婉脚尖向后转,“我只会治病,不治脑袋,更不会治心。”把她当心理医生用吗? 林婉婉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容易遭到反噬。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瘸腿神医更不敢随意发言。 孙无咎连忙拽住她的胳膊, 将人拉回来,“那就先治伤,治伤总行了吧!” 内室里,尉迟野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脑袋坐在榻上,赤裸的上身青紫交错,新旧伤痕叠在一起,瞧着狼狈至极。任由亲随给他上药,药酒擦过伤口时,肌肉猛地绷紧,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他的右手紧紧捏着一个荷包,指节泛白,这是回来后,白智宸交给他的。而这荷包的来源,还要追溯到滕承安。 先前在右武卫,尉迟野和罗玄应打得难解难分。 滕承安在一旁看得云淡风轻,反倒对身边的白智宸说了句,“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犟驴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下来,罗玄应早已被世事磨成了一个阴沉之人。 滕承安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白智宸手里,“白将军,这算是我给阔骧的见面礼,麻烦你转交给他。” 第3347章 白智宸当时就捏了捏,荷包里的东西有些发硬,再看上面的花纹,粗粝中带着股艳丽,绝非长安手艺。好在针脚尚新,否则他真要怀疑,这是不是罗玄应和尉迟柔嘉当年的定情信物。 这年头根本不存在什么隐私权的说法,白智宸本就对幽州存了提防之心,不确认里面是什么,他绝不可能把东西交到尉迟野手上。于是偷偷打开看了,里面竟是一串 “鬼画符”,歪歪扭扭的,往邪门里想,都能和巫蛊扯上关系。 白智宸看不懂,连白湛也参详不出,最后只能找他们在幽州唯一的人脉卢照打听。 卢照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这 “鬼画符” 的来历,“这是幽州白马寺的平安符。”平安符也有地域特色,不怪叔侄俩没认出来。 见两人有些疑惑,解释道:“别看这幽州白马寺名声不如洛阳的响,但幽州大营的人都信这个。” 声音愈发的小,“我也有一个,是当初父亲母亲替我求的。” 见面礼送什么都有,笔墨纸砚、兵器首饰……却少有听闻送平安符的,尤其还是出自滕承安之手。 卢照心里暗忖,这东西八成不是滕承安的,而是罗玄应托他转送的。 白智宸到底不是昧了良心的中间商,最后还是把荷包交给了尉迟野,顺带转达了卢照的说法。 只是他实在搞不明白,今天这算什么事?他们到底是认了亲,还是没认? 这世上他搞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他甚至私下揣测,尉迟氏是不是早就把人给 “做” 了。一直不知道尉迟野生父还在世,而且活得挺风光。再比如,尉迟氏和尉迟野似乎都心知肚明。 可惜尉迟野回来后,对罗玄应和他说了什么,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罗玄应的说法虽然听起来荒唐,可尉迟野冷静下来后,却不得不承认,那或许是最接近 “真相” 的一版。 门不当户不对是真,棒打鸳鸯是真,负心薄幸也是真,只是背后藏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私心算计。 种种细微之处,尉迟野即便还有疑惑,也绝不可能再去找罗玄应询问。而身边唯一的长辈白智宸,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是啊,白智宸和尉迟柔妙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尉迟氏怎会将用在没根基的罗玄应身上的手段,用在他这位高门女婿身上呢! 这件事尉迟野并不打算告知白智宸,岳家那些不光彩的行事手段,没必要让女婿知晓,传出去,连带着尉迟柔妙都会丢脸。 白智宸坐在一旁,脸色纠结得像团乱麻。他本就笨嘴拙舌,此刻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方面想宽慰尉迟野,罗玄应费心送平安符,想来心里还是有他们母子的;另一方面又实在不敢苟同罗玄应的行事手段,见面就一顿毒打,别说亲爹,就是后爹也干不出这等狠事吧! 白智宸这会就格外希望平日几个伶俐嘴巧的小子在身边,可他们一个个这会有事都出去了。 正纠结间,白湛提着个食盒进来,轻声道:“娘子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好克化的菜色,汤还在灶上炖着,且得等一会儿。” 白智宸连忙点头,“二侄媳妇有心了。” 因着尉迟野还在上药,白湛便只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打开。 白智宸见状,起身拍了拍尉迟野的肩膀,又对亲随吩咐了两句 “仔细上药”,随即拉着白湛往外走 ,有些话,还是得避开尉迟野说。 第3348章 屋外,白智宸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姓罗的简直不是个东西!下手这么重,就没法子治治他吗?” 白湛眉头紧锁,一脸为难地劝道:“八叔,这事真闹将出来,吃亏的只会是阿野。” 校官殴打将领,还打在脸上,明晃晃的下克上。再把尉迟野乱七八糟的身世翻出来,有心人添油加醋,往十恶不赦里凑都有可能。 白智宸听得咬牙切齿,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难道就这么忍了?” 白湛沉吟片刻,目光望向屋内,“先看看阿野能从今日这场‘切磋’里悟出些什么吧!” 说话间,孙无咎已经领着林婉婉进了院。 白湛连忙迎上去,将人请进屋里,“林娘子,辛苦你跑一趟。” 尉迟野正背对着门口坐着,听见动静回头,一见是林婉婉,脸颊腾地红了,没想到会是在这般狼狈的情况下见面,慌忙抓起旁边的外裳挡在胸前,结结巴巴道:“林、林娘子…… 怎么来了?” 白湛言简意赅道:“给你治伤。” 白智宸生怕他讳疾忌医,连忙补充,“林娘子,阿野的骨头我摸过,没断。但那姓罗的下手太狠,就怕留下什么内伤、暗伤,还得你仔细瞧瞧。” 林婉婉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尉迟野一番。半边脸肿得像个猪头,眼尾青黑,嘴角还带着破皮的血痂。裸露的上身更是青青紫紫没块好地方,几道利器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 若不是事先知道是校场切磋所致,真要以为是刚从家暴现场逃出来的。说起来,性质也差不多。不过看得出来这小子身材……不,身体底子不错。 林婉婉上前查看伤势,尉迟野却拿着外裳一个劲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抗拒。 林婉婉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居高临下道:“听话,让我看看,若是没什么大事,就不开苦药了。” 尉迟野眼睛一亮,迟疑地问:“当真?” 林婉婉扭头看向身后的白湛、孙无咎,语气笃定,“我拿白二、孙二的人品担保。” 尉迟野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腕,却死活不敢看林婉婉诊脉的样子,只梗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白湛和孙无咎,仿佛要从他们脸上看出几分 “人品值多少钱”。这直接决定了他接下来要喝的药有多苦。 片刻后,林婉婉松开他的手腕,“把衣裳放下,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 尉迟野依言放下外裳,露出满身伤痕,任由林婉婉检查。 虎毒不食子,罗玄应教训尉迟野,痛是痛,但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不可逆的严重伤势。 林婉婉仔细看了看,又问了用的什么药,眉头渐渐松开。白家的药大多是从济生堂拿的,她清楚药性,还算对症。最后也只多开了一副温补药材,嘱咐亲随按时煎服。 尉迟野不能怨怪林婉婉,只能把账算到白湛和孙无咎头上,他俩的人品,在他这儿,算是跌到谷底了。 孙无咎在一旁试图找补,“补药不苦的,真的。” 尉迟野扭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众人,懒得理他。 林婉婉多下一句医嘱,“最近忌辛辣油腻,甜食也少吃些,不利于伤口恢复。” 她记得上次尉迟野去小院,看他对那些蜜饯、糕点挺上心的,想来私下里嘴馋得紧。 前半句是老生常谈,后半句可真是强人所难。 白湛硬着头皮,“没事,家里也没什么甜食。”步步糕都不许白家人进去。 林婉婉才不信白湛的鬼话,不过该说的都说到了,收拾药箱准备告辞。 尉迟野谢绝了林婉婉帮忙上药的好意,叫亲随继续来。 亲随倒药酒时,“哗啦” 一声泼在伤口上,尉迟野猛地一颤,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 济生堂的药酒疗效是好,就是这疼劲儿,再硬汉也扛不住。 从始至终,林婉婉都公事公办,仿佛眼里只有伤势,没有露出半点八卦属性,询问恩怨始末。 直到回到小院,才从段晓棠口中拼凑出一些真相,当即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八度,“指导?” 把人那么往死里打,叫指导? 段晓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没在场,但范大将军和仲行他们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段晓棠怀疑她就算在场,怕是也看不出这满是恶意的拳脚里藏着什么 “温情”。 祝明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问段晓棠:“要是有个机会,能让你武艺突飞猛进,代价是挨一顿狠揍,你愿意接受吗?” 段晓棠本想说“报警”,想想这是在长安,坚定不移地说道:“我要告官。” 祝明月轻笑一声,“告官?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你。” 继续打探道:“除了一场充满暴力的指导赛,就没给点实在的?” 段晓棠小声道:“听说托人送了一道平安符。” 林婉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嗤笑一声,“这跟送千纸鹤有什么区别?” 猛地想起进门时,尉迟野手里攥着个荷包,想来里面就是那玩意儿了。 林婉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种时候不该谈财产分配、恩荫资格,再不济介绍些有用的人脉资源……”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爱是托举,不是画饼! 轻嗤一声,“送什么平安符?” 林婉婉翻了个白眼,她以前跑遍长安各大寺给段晓棠求过几十个平安符,“真心”车载斗量。 祝明月挑眉,揶揄道:“也就你这般‘庸俗’,眼里只有俗物。” 林婉婉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总比拿张破纸糊弄人强!” 第3349章 恩荫资格给谁,是要拿到朝堂上讨论审核的,但凡沾点伦理边的,像武俊江为小妾生母越级请封,奏折往御案上一放,上称不止千斤重。 这时候,“我有一个孩子”绝不只是娱乐八卦那么简单,弄不好就能连累几方当事人丢官罢职,前程尽毁。 尉迟野早已出仕,罗玄应名下那点恩荫,对他而言实在没多少助力。 尉迟柔嘉当年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成功把儿子落到了尉迟氏的户口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姓尉迟可比姓罗体面得多,前路也宽得多。 至于人脉资源,罗玄应能接触到的无非是幽州那一亩三分地的势力。他敢介绍,尉迟野敢接吗?真要扯上关系,指不定哪天被卷进幽州的浑水里,再难脱身。 如此算来,唯一有实际价值的,只剩财产了。 尉迟柔嘉能想到给儿子留一份产业傍身,罗玄应却全无表示,难道是男女思维差异?白隽也知道要给女儿攒私房,端看用心与否罢了。 或许在罗玄应心底,对二十年不曾谋面相处过的儿子“指点”一番,再送一道平安符聊表心意,就是他为这么多年“失职”所能做的全部补偿了。 不过这人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尉迟野无意认亲,他便不曾刻意凑上来试探纠缠。做不到托举,至少没成拖累。 如果两人的关系摆在明面上,于罗玄应不过是早年一段风流韵事,尉迟野却要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钉在耻辱柱上,沦为众矢之的,任人指指点点。 段晓棠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捏着折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我们在营里说这些的时候,冯四刚好路过,你们猜他怎么说?” 祝明月难得表现得没那么笃定,端着茶杯慢悠悠道:“不好说。” 冯睿达的脑子不一般,就是敲开来就未必能摸清楚。 段晓棠不再卖关子,“他说,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为人父者,要么把爵位、家产、一身本事传下去。爵位难得,便为子女谋划好前程。” 大吴的爵位还是很有含金量的,加起来没多少人。 顿了顿,学着冯睿达的语气补充,“如果能解决人生大事,那就更好了。” 全是实打实的好处,半分心理与精神层面的需求都没有。平等、尊重、自由…… 这些东西是什么?能吃吗? 冯家打孩子是真打,也是真狠,但也把几个儿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林婉婉难得认同冯睿达的观点,默默地竖起大拇指,“四哥,高见!” 但凡懂些亲子之道,都知这般关系片面且不健康。可放到现实里看,已然能胜过八成以上的家庭。再代入冯家的地位,怕是能超过九成九了。 冯睿达那副疯疯癫癫的狗脾气能活蹦乱跳到今日,靠的是什么?是冯晟打下的赫赫威名,是他传给儿子的一身本事,这才是他真正的“护身符”。 真让冯睿达白手起家、孤军奋战,旁人不会想用麻袋套他,只会直接把他钉死进棺材里。 尉迟野在浑浑噩噩的疼痛里熬了半宿,天快亮时才总算眯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猛地从榻上弹起半寸,又重重跌回去,喉咙里挤出一声 “哎呦”,怎么反倒比昨天疼得更厉害了? 背上的伤口像撒了把烧红的沙子,灼烧感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偏又撞上盛夏的闷热,整个人像被裹在密不透风的被子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连呼吸都带着股焦躁的烫意。 第3350章 外间的亲随尉迟荣早竖着耳朵听动静,听见这声痛呼,掀帘的手都带了点急劲,帘子 “哗啦” 一声扫过门框,“阿野,感觉怎么样?” 德高望重者会有家族子弟侍奉左右,但以尉迟野的地位,显然没有这份体面。 尉迟荣祖上便侍奉尉迟氏,后来蒙主家恩宠赐了姓,算半个自家人。 两人光着屁股在庄子上的泥地里滚大,尉迟荣在外头规矩地叫他 “八郎”,私下仍用儿时的称呼 “阿野”。 真把两人的名字放一块,外人还真分不清楚谁是公子,谁是跟班。 尉迟野咬着牙把罗玄应的祖宗十八代在心里轮着番骂了一遍,右手撑在榻沿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痕,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哑声只吐出一个字,“水!” 尉迟荣脚不沾地跑到外间,细瓷茶壶往桌上一顿,倒出半杯白水,快步凑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往日里,尉迟野总嫌白水寡淡得像嚼蜡,喝两口就推一边,此刻这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竟像山涧的清泉漫过干渴的石头,顺着食道一路凉下去,连带着胸腔里的火气都降了三分,总算缓过那口憋着的劲。 尉迟荣:“我开开窗。” 说着反手将左右两扇木窗都支了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点露水的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尘,总算吹散了屋里那股闷得人发昏的热气。 尉迟野借着这股凉意攒了点力气,左手扒着榻边,右腿先试探着落地,脚底板沾到冰凉的地面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缓缓直起身,还好屁股上没伤,挪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时,总算能松口气,至少不用再跟那滚烫的榻面较劲了。 这会时辰尚早,白家内外除了准备清晨事务的仆婢,再无其他人走动。 尉迟野自己拎过茶壶,往空杯里又倒了些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总算觉出点舒坦。可一杯水下肚,喉咙里的燥意半点没减,反倒勾得更渴了。 望着窗外初亮的天色,忽然想起什么,对尉迟荣吩咐道:“待会让人去步步糕买两份酥山回来。” 步步糕不许白家人进门,可他尉迟野又不姓白,总没道理拦着他。 尉迟荣一听就犯了难,挠着后脑勺迟疑道:“昨儿那位林娘子不是嘱咐,不能吃甜食吗?” 尉迟野梗着脖子狡辩,脸上还带着伤,一激动,嘴角的淤青都泛出红来,“谁说是甜食了?那是冰食!冰做的,降暑用的。” 尉迟荣被他绕得更糊涂了,手在脑袋上抓得更勤,酥山是冰做的,可吃起来明明是甜的,那它到底算冰食还是甜食? 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同住一院的人。 羊华宏用冷水抹了把脸,发髻还松垮垮地歪在一边,就扒着窗棂探进头来,隔着几步远扬声问,“阔骧,今儿感觉好些了?” 尉迟野半趴在桌子上,胳膊肘支着桌面,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好些了。” 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配上那张肿得发亮的脸,怎么听都透着股言不由衷。 白智宸对外的说法是,尉迟野和其他大营切磋比武,一时收手不及,受了些伤。 羊华宏武事平平,昨日虽没去凑热闹,看尉迟野这副鼻青脸肿的惨样,也知绝非 “正常切磋” 能弄出来的。 以白智宸护犊子的性子,事后居然没想着找回场子,实在不一般。 第3351章 后来才打听出来,下手的是罗玄应,这其中的恩怨…… 实在不好评说。 羊华宏从亲随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放到桌上,“这是我淘来的蜜饯,拿来佐餐佐药都行。” 嘴巴甜了,心里或许就没那么苦了。 尉迟野直接拆开,塞了一粒到嘴里。 酥山还远,蜜饯近在眼前。这是甜食吗?不是!这是果子,是干果! 在尉迟野的认知里,只要不把蜂蜜直接灌进嘴里,就不算破禁。 喝了水,吃了蜜饯,尉迟野身上终于添了些力气。往常这时辰,他该去校场晨练了,可今天实在没那份心力。缓步走到院子里,想活动活动筋骨。 昨日一番“切磋”兼磋磨,仿佛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他的确比从前更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儿了,如今正是验证与改进的时候。 可身体稍一活动,便传来钻心的疼。那混蛋难道练的是分筋错骨手? 尉迟野现在终于理解范成明说的那个笑话,他被白秀然揍过之后,才知道段晓棠下手有多“温柔”。 尉迟野此刻也深切体会到,过去秦景与冯睿达待他,实在算得上温柔了。 日头刚爬到树梢,金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白湛身后跟着薛留,他手上提着个食盒,慢悠悠进了院。 白家的伙食在外传扬的不堪入耳,薛留亲身体验过,也就那样。只是尉迟野如今是伤患,总得好生补补,饮食上断不能亏待。 他们进门时,几个同院住的小将官,正围着尉迟野嘀嘀咕咕。 陆良吉看着往日里神气活现、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尉迟野变成这副模样,想伸手想去摸他肿得老高的脸,被灵巧地偏头躲开。 忍不住感慨,“要不炖个羊头补一补。”不都说吃哪儿补哪儿吗! 羊华宏半点没觉得是在影射自己,毕竟眼下吃羊肉正是主流。 低头憋着笑,用勺子慢悠悠划拉着碗里的酥山,好一会儿才接话,“依我看,炖猪头更合适。”这脸,肿得倒是真像。 尉迟野气得牙痒痒,若不是浑身酸痛动弹不得,非得把这俩吃着他的东西还笑话他的家伙扔出去不可。 薛留一进门,见尉迟野正捧着碗酥山,小口小口 “文雅” 地吃着,不由得松了口气。能吃是福,很多时候,能动筷子就代表没什么大碍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家常,薛留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扣,黄铜搭扣 “咔哒” 一声弹开。 盒里摆着两碟精致糕点:一碟枣糕色泽暗红,枣香混着米面的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另一碟酥酪白白嫩嫩,上头撒了层细碎的杏仁末,看着就清爽。 薛留笑着推了推食盒,“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枣糕和酥酪,都是河东老家的做法,尝一尝!” 薛留如今住在薛曲府中,换句话说,这一盒子糕点,实则出自大将军府的厨房。但“河东老家的做法”几个字,让众人心里悄悄打起了鼓。 自从天水赵氏的安神铅丹闹出风波,往常被推崇备至的世家秘方一时让人望而却步。这些大户有钱有势有人脉,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往饮食里添,实在再容易不过。 羊华宏眼珠转了转,故意笑着试探:“难道是河东薛氏的家传秘方?那今日可算有口福了,得好好尝尝。” 薛留连忙摇头否认:“哪是什么秘方,就是民间最常见的做法。” 他特意带这些来,是想着河东与山西地界相近,口味多半有几分重合,或许能让尉迟野尝着点家乡的滋味。 再说了,就算薛氏真有做枣糕、酥酪的秘方,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旁支沾边。主支的人把早像宝贝似的攥在自家人手里,哪会漏到他们这些远房子弟跟前。 听到这话,众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来长安久了,能尝尝带着故土烟火气的吃食,倒真算件美事。 尉迟野瞥见薛留一身略显郑重的打扮,问道:“你待会要去左武卫?” 薛留轻轻点头,“将军嘱咐我们,见势不对立马就撤。” 白湛不解,“这是何缘由?” 薛留简单解释,“听说左武卫憋着劲,要灌趴宾客。”毕竟不是人人都好酒,更不是人人都海量。 右武卫如今在休整尾期,倒不必担心安全和责任之类的问题,可若是喝多了头痛呕吐,当众出了丑态,那就不好看了。 白湛嘴角抽抽,他倒是能喝却不能多喝,左武卫这一局,实在叫人为难。 主客位置颠倒,但人还是昨天那些人,换汤不换药。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因为各种各样原因缺席,最显眼的就是罗玄应和尉迟野这对宿世冤家。 这二位眼下的尊容,实在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外界传扬的消息,大抵是并州大营和幽州大营进行了一场 “友好” 交流,各有胜负。只要不把两张伤痕累累的脸摆在一起,谁也不会想到其中的内情。 四大营明里暗里较劲是常态,两人身份、官阶又有差距,除了诸卫庆功这样的大场合,平日里本就不大可能同时露面。 段晓棠快到饭点时才踏进左武卫营门,一眼就看见校场上摞得像小山似的酒坛子,黑的,陶的,高矮胖瘦挤满了一片。虽大多尚未开封,隐隐透出的酒气却已弥漫开来,让人还没沾杯,先有了几分要被熏醉的恍惚。 第3352章 能被带入军营的孩子,大抵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这个岁数的孩子已然懂事,正处在打基础的阶段,既能跟上军营的节奏,也能在耳濡目染中沾染些尚武之气。 像宝檀奴这般,走路摇摇晃晃、说话都磕巴的小鼻嘎,实在是少见。 小孩子天性爱扎堆,总喜欢跟在大孩子身后跑跑闹闹。可宝檀奴与那些孩子的年纪差距实在太大,在她眼里,那些半大的孩子和成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庄曙等人正值淘小子的年纪,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自然也没心思陪一个奶娃娃玩闹。 所以昨天宝檀奴千辛万苦来右武卫串门,最后除了得到一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毽子,再没捞着别的。 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的伙食,她也没吃上多少。穷人家的孩子养得糙,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跟着大人一起吃饭,大人吃什么,孩子就跟着吃什么。 金枝玉叶讲究些,要吃得精细,那些浓油赤酱的大菜,顶多筷子沾点尝尝味。 段晓棠听说,她还没学会自己用勺子、筷子进食,平日除了偶尔出于本能用手抓取食物外,全靠人喂食。 不出意外,十几年后又是一个不会剥鸡蛋的主儿。 连吃饭的权力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又何谈享受到美食带来的快乐呢? 昨天火头营特意给这位尊贵的小郡主送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结果听说吃得最多的,居然是鸡汤泡饭。 大概是吸取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不少将官带来的孩子,岁数都往下调了一些,但大多也是从五六岁起步。 毕竟孩子再小些,生活就无法自理了,难不成指望一群一年到头不着家、在家连酱油罐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大老爷们来照顾孩子? 此刻,一个个扎着总角、穿着圆领袍的孩子,在左武卫的各个角落里跑来跑去,嬉闹声此起彼伏。 段晓棠一时也没法判断这些孩子里是否混有小娘子,反正从外表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 孩子小的时候,别说把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就算把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外人也很难分辨出来。 段晓棠会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她发现范成明身边,总是有两个一高一矮的孩子围着他跑来跑去,那亲昵的模样,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 别家的情况段晓棠不清楚,但范家的情况,她还是了解一二的。 作为摸营小能手,段晓棠在某些方面实在没什么 “信誉”。她在左武卫营地里,不论走到哪儿,旁边至少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既不想去户外挨晒,也不想去校场挨揍,帅帐里大佬们之间的言语机锋打得让人头疼,索性就找了一间熟人多的公房钻了进去,打算安安静静地等着开饭。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话一点不假。 段晓棠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间,突然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腿。按照往常的条件反射,遇到这种 “登徒子”,自该一脚踢出去。 可这次,段晓棠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有些不大对劲,力道轻柔得很,不像是故意冒犯。缓缓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正好和宝檀奴那双澄澈得像一汪清泉的大眼睛对上了。 昨天才见过面,段晓棠就算对小孩子有些脸盲,也不至于把她给忘了。这会儿宝檀奴倒是两手空空,再不见那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毽子。 第3353章 “凶手” 落网了,不过她的动作与其说是摸,不如说是 “扶”。小家伙大概是走路不稳,把段晓棠的腿当成了支撑,扶着往前走。 段晓棠含笑问道:“宝宝,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宝檀奴身后不远处依旧有亲卫跟着,但吴越不是一向把女儿“栓”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吗? 公房和帅帐虽然距离不远,可终究不是一个地方。 宝檀奴小嘴嘟囔着,含糊不清地说道:“捉…… 躲大娘。” 段晓棠联系着前因后果一琢磨,立马明白了,笑着说:“哦,是在玩捉迷藏,对吧?” 看来今天宝檀奴是有玩伴了。 段晓棠连忙朝宝檀奴招招手,压低声音说:“大娘快过来了,快藏起来!” 宝檀奴似懂非懂地慢吞吞点了点头,然后就在段晓棠旁边 “藏” 了起来,她直接蹲下了身子,唯一的变化就是背对着大门。 段晓棠看着这场景,心里直乐。小家伙到底是把游戏玩明白了吗?难道以为只要自己看不到,别人就不会发现她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玩游戏还真是透着一股天真的 “单纯”。 段晓棠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拎起自己外袍上的薄纱,将宝檀奴从头到脚都罩了起来,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范静仪看不见、看不见。 可范静仪是什么人?现任南衙第一猛男的亲闺女,向来心明眼亮,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公房中间那一小团明显突出的地方,怎么看都透着异常。何况段晓棠的纱袍质地轻薄,不用揭开都能隐约看见里头蹲着的小人儿。 范静仪歪着身子,嗓音清脆,“宝檀奴,起来啦!我们去捉其他人。”一句话,就把原本对立的阵营变成了同伙。 宝檀奴听到声音,在纱袍里兴奋地双手胡乱伸了几下,嘴里喊着,“捉捉。” 段晓棠见状,便将外袍收了回来。 范静仪转头指挥着身后的一个小男孩,“麟儿,你带着她一起。” 宝檀奴这一轮也有可取之处,她不是第一个被发现的。 那个被叫做 “麟儿” 的小男孩,顺从地上前牵起宝檀奴的手,三个孩子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突然见到一个眼生却又有点眼熟的小孩,段晓棠难免有些好奇,问旁边的全永思,“那个麟儿是谁家的孩子?” 全永思先卖个关子,反问一句,“你没认出来?” 段晓棠顺着思路往下想,麟儿的父兄定然是她熟悉的人,如果是右武卫的,昨天就该带来了…… 全永思也不敢过多“调戏”上司,很快就公布了正确答案,“冯将军家的。” 段晓棠“入乡”这么久,也“随俗”懂了一些人情世故。 比如,就算父子俩的外貌再不相像,也不能直白地说出来,这话要是说出口,很可能会引发一场火拼。 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眉眼是有几分相似,就是气质大不一样。” 冯睿达平日里看谁都是一副横眉斜眼、不耐烦的样子,他的儿子冯昊麟,瞧着却是一副教养良好、温顺乖巧的模样。 要想把那些不友好的“建模”印象掰过来,王玉耶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 将门大多推崇淘小子,觉得孩子能淘能闹,代表他们有旺盛的生命力。可真正养育起来才知道,还是乖小孩更贴心。 段晓棠只要一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就忍不住想笑,若是让吴越那个小心眼的老父亲知道,冯睿达的儿子牵着她宝贝女儿的手,恐怕会气得当场掐人中。 第3354章 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分,再多的爵位、战功恐怕也难以挽回。 事实上,冯睿达这次将冯昊麟带到军营来,背后承受的压力丝毫不亚于一场硬仗。 有一件事,他从未对旁人吐露半分,那就是他打心眼儿里发怵单独和儿子相处。 倒不是不疼爱,实在是这孩子被家里护得太金贵,真要是有半根毫毛磕着碰着,他今天别想踏进家门,以后也不用回去了。 好在冯睿达不是孤军奋战,有事兄弟子侄服其劳,一进大营,便借着 “今日事忙” 的由头,亲子责任外包,把照顾冯昊麟的重任,推给了李君璠和冯昊慨。 虽说这两人各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应酬不断,但捎带个半大孩子又能费多大事?再忙,还能忙得过身为东道主的冯睿达? 其实,若没有王玉耶在中间从中调和,冯昊麟也不乐意亲近总爱摆凶脸的亲爹。但表叔李君璠和堂哥冯昊慨就不同了,他们打小就玩在一处,亲厚得很。 大家族里向来如此,指望亲爹亲娘亲力亲为带孩子,几乎是奢望,多半是 “大带小” 的模式。 所以冯昊慨身边跟着一个小萝卜头,旁人见了也没觉得有啥异样,唯一让人暗暗称奇的是 ,这居然是冯睿达的亲儿子。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和段晓棠一样的疑问,这父子俩也太不像了吧? 大吴人不懂什么叫基因变异,但总忍不住琢磨其中的缘由。 难道冯睿达小时候就是这般乖巧听话的模样,那他后来遭遇了何种变故,才变成今日的横子? 大伙儿私下里嘀咕着,权当打发时间的“下酒菜”,解解闷罢了。 等范家姐弟一到,冯昊麟立马乐颠颠地凑过去,跟着他们玩在了一处。 范静仪当惯了孩子王,要说多会照顾人倒谈不上,但论起带娃玩耍的本事,那可是数一数二。 宝檀奴今天大抵是头一回和这么多不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疯玩,等吴越来接人时,只见女儿小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被太阳晒的,还是玩得太激动。 柔声问道:“宝檀奴,今天都玩什么了?” 小家伙顺着吴越的膝盖,一扭一扭地爬到他怀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含糊地说:“捉,捉迷……” 伸着小手指向远处一串跑跳的孩子,得意洋洋地宣告,“都是宝宝的,都是宝宝捉的!” 成功的把“集体功劳”挂在自己名下,浑然忘了自己明明是 “最好捉” 的目标之一。 吴越也不拆穿,笑着夸赞,“宝檀奴真厉害。” 心里门儿清,女儿这小短腿在捉迷藏里本就吃亏,但只要她玩得高兴,比什么都强。 显然,上午游戏的快乐劲儿还没过去,宝檀奴说什么也不肯单独去吃饭,非要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们凑在一块儿。 这下轮到吴越犯难了,你连勺子都还不会用,怎么跟人一块吃? 宝檀奴压根不理会他的纠结,哒哒哒地跑到范静仪身边,小手紧紧拽住人家的衣角,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吴越没法子,只得 “屈服”,特意指派了一位细心的内侍给宝檀奴喂饭。 这边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凑了两桌,好些小家伙站起来还没桌子高,踮着脚扒着桌边,模样憨态可掬。 除了宝檀奴需要人喂饭,其他人多少会自己吃饭了。 只不过东道主还是不放心,专门派了几名军士在旁边守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怕哪个小祖宗没坐稳,“噗通” 一声摔下来。 段晓棠拦住过路梁景春,提醒道:“可别给他们上酒呀!” 梁景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那两桌上除了饮子,就只有一碗米酒。” 那玩意在他看来压根不算酒,就是个甜品。 段晓棠见该提醒的都说到了,便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这桌。人还是那些人,只是陪客的变成了冯睿达。 其他同桌人对于这个变化显然也有些肝疼,但转念一想,冯睿达不来,怕是要换成窦鸿云。 两相比较,众人反倒觉得冯睿达还算 “友好”。 一个应荣泽,愣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 论起应酬的场面功夫,冯睿达可比段晓棠强太多了,两人压根不在一个层级。 右武卫向来没人劝酒,左武卫这边却热情得很,一副不把人灌痛快不罢休的架势。 冯睿达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倒没“追究”段晓棠以茶代酒的浑水摸鱼行为,只一个劲儿陪着其他人推杯换盏。 段晓棠只管专心护着自己的酒杯,别在不留神的时候,被人换成了真酒。 只是周围酒气熏得人头晕,让曾经放言,要去坐小孩那桌的段晓棠,忍不住想要将这句话变成现实。 可当她往小孩那桌扫了一眼,瞬间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帮孩子年纪虽小,在家也是被家人仆婢精心照顾的小娘子、小公子。岁数摆在那儿,就算能自己吃饭,又能有多熟练? 这个夹菜夹不稳,“啪嗒” 掉回盘子里;那个舀汤舀不住,洒得满桌都是;有的胳膊太短,稍远些的菜色够不着,索性直接上手抓…… 不光把桌面弄得一片狼藉,连自己的衣襟、脸蛋上都沾了不少汤汁菜沫,埋汰得很。 好在他们内部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你笑我满脸饭粒,我逗你嘴角沾着酱汁,吃得不亦乐乎。 段晓棠默默打定主意,还是继续留在酒桌上吧,至少这儿干净些! 第3355章 范成达领着左武卫的将官们挨桌敬酒,杯盏相碰的脆响混着 “干了” 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冯昊慨拎着一把酒壶,不着痕迹地混迹其中,谁的杯里酒浅了,他便上前添上半盏,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张罗家事。 眼看着敬酒的队伍快从他们这桌跟前绕过去,范静仪急得在原地蹦了两蹦,小手拢在嘴边喊得脆生生,“父亲!父亲!我们也要喝!” 这群小家伙未必真懂酒水的滋味,可过往参加的宴饮早就教给他们,喜事要喝酒,有身份的人才配喝酒。今天他们也是堂堂正正的客人,凭什么只能看着大人举杯? 范成达停下脚步,带着人拐过来,温言问道:“你们想怎么喝?” 范静仪转头扫了眼桌面,上头摆的全是酸梅汤、蜜水这些饮子,连点酒气都闻不到。可这有什么要紧?好歹在宴席上混过两年,举杯的规矩还是懂的。 小手一挥,像模像样地招呼着桌边的小伙伴,“满上!都给我满上!”无师自通,以茶代酒这种高端社交艺术。 话音刚落,一群小家伙立刻行动起来。 范彝踮着脚往自己和姐姐的碗里倒酸梅汤,红滟滟的汤汁晃出碗沿,溅在他手背上也顾不上擦。冯昊麟往自己碗里舀了小半碗羊肉汤,油星子沾了满襟;还有个胆子大的,飞快地将半杯米酒兑进自己的蜜水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甜水里漾开,看得人眼睛发亮。 转瞬之间,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把碗举过头顶,胳膊伸得笔直,小脸憋得通红,那架势倒真有几分大人敬酒时的豪爽,只是碗里的东西实在五花八门。 连负责照看宝檀奴的内侍也有样学样地盛了碗羊肉汤,奶白的汤里飘着两片翠绿的葱花,看着倒比孩子们碗里的精致些。 宝檀奴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汤碗,小眉头皱成个疙瘩。明明盛得满满当当,怎么不像往常那样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先是伸长脖子去够,却发现太远了。随即伸出小胖手,想去够桌边的勺子,她看范静仪就是这么喝汤的。 冯睿达吊儿郎当地开口,“喝酒得有由头,你们这些小家伙,总得说点什么吧?” 一群连《论语》都没背过几句的孩子,顿时犯了难。一个个歪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绞尽脑汁琢磨起超纲的祝酒词。 起初还在谱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后来就渐渐跑偏,活脱脱一场 “南衙基础教育成果展示” 现场。 不知谁最近刚贺过寿,扯着嗓子喊了句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逗得周围的大人差点笑弯了腰,连范成达都忍不住捋着胡子乐,姑且当是祝孩子们长命百岁,倒也不算错。 范成达高高举起酒杯,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光,“愿你们这些小家伙一年胜一年。” “碰杯!碰杯!” 范静仪拉着弟弟范彝,举着酸梅汁非要跟父亲碰一下。 范成达笑着弯腰,让她的小瓷碗轻轻撞上自己的酒杯,“咚” 的一声脆响,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大人堆里。 其他孩子纷纷效仿,找相熟的长辈凑趣。有找伯父的,有找表舅的,冯昊麟直接扑到冯昊慨腿边,举着羊汤碗要跟他碰。 一时间,大碗碰小杯的 “咚咚” 声此起彼伏,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和大人的哄笑,倒比正经敬酒时更热闹了几分。 第3356章 往常王玉耶带冯昊麟出来,那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至于更小的时候…… 那是真不懂事,弄脏了也能理解。 可今天冯昊麟喝完一碗羊肉汤,嘴角、衣襟沾着的油星能反光,冯昊慨从袖中掏出手绢,胡乱给他擦了擦脸,随手就把脏了的手绢塞给堂弟, 反正他是没打算要了。 甚至觉得,待会有必要提醒冯睿达一声,父子俩收拾清爽了再回家,不然冯昊麟这 “原生态” 模样被王玉耶瞧见,少不得又要念叨半天。 吴越位高,左武卫的灌酒大计自然不会用在他身上。借着更衣的由头出来透会气,特意绕了一圈到“家属区”来看一眼。 结果只看了那么一眼,若非身份架子框着,吴越非得发出尖锐爆鸣不可。 先前交出去的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这会竟弄得跟街边打滚的顽童没两样,脸上、衣襟上全是饭粒和汤汁。 宝檀奴这会儿右手攥着根羊骨,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层泛着油光的白茬。左手捏着个勺子,勺柄被她攥得紧紧的,指缝里还沾着点肉汤的油渍。 宝檀奴从前从没想过还有 “自己吃饭” 这回事,总有穿着体面的仆婢,把温热的食物一勺勺喂到嘴边,她只需张嘴、吞咽,连抬胳膊的力气都省了。 可今天不一样,眼瞧着范静仪、范彝他们围着桌子转,伸手就够得着盘子里的酱肉、酥鱼,挑的全是自己爱吃的,宝檀奴忽然就生出点不服气,凭什么他们能吃一桌子菜,自己只能盯着眼前那一小碗寡淡的米粥? 别看她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逻辑却是半点没歪。 她拿起了她的“武器”——一个勺子。 至于能不能真用这勺子舀到菜、送进嘴,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 “自己动手” 的架势,这象征意义可比吃到嘴里的东西金贵多了。 吴越这会都顾不上琢磨,宝檀奴左手拿勺子,是碰巧顺手,还是天生左撇子?他更纳闷的是,她两只手都举着家伙,嘴里嚼得吧唧响的,又是哪来的? 正想着,就见范彝踮着脚,用勺子从大盘里稳稳舀了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肥瘦相间,还带着点浓稠的汤汁,小心翼翼地递到宝檀奴嘴边,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好吃。” 他还记得母亲和仆婢喂饭时,总塞些没滋味的东西,哪有自己挑的肉香。 宝檀奴先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把那块肉打量了一遍,看形状是方方的,看颜色是酱红的,又抽着小鼻子轻轻闻了闻,一股混着酱香的肉味钻进鼻孔。是没吃过的新鲜玩意儿,瞧着就好吃。 脖子往前一伸,小嘴张得圆圆的,“啊呜” 一口咬住,含糊地 “呜呜” 两声,小脸上立刻堆起满足的笑意,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那模样,不用问也知道是觉得好吃了。 吴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主席。 算了,能吃是福,管她是自己抢的、别人喂的,只要吃得香、没饿着,又有什么要紧呢! 段晓棠无心推杯换盏,全当自己是个干饭工具人,管你们喝的是玉液琼浆还是陈年佳酿,她只管埋头扒饭。 肚子一饱,立刻起身告罪,“诸位慢用,我先失陪了。” 她原以为自己算撤得快的,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早下席。毕竟她还得应付几句酒桌上的场面话,那帮孩子一心扑在吃上面,这会好些已经在房间里擦干净脸,准备溜出去玩了。 第3357章 冯昊麟低头瞅着自己衣襟上的油渍,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明明吃得很小心,怎么还是沾了这么多脏东西? 小声嘟囔,“要换衣裳。” 小孩子爱动弹,难免弄脏衣裳,家人早备了替换的。可今天仆婢们不方便进营,这时候要么找家长,要么找亲兵。可左武卫的校场上已经喝开了,酒气熏得人头晕,想在这乱糟糟的人堆里找到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陆续续有将官 “见势不妙”,借着如厕、透气的由头偷溜出来,打定主意再不回去,活脱脱一群 “逃兵”。全永思和薛留都不爱喝酒,可没段晓棠那么 “坚定”,推拒间身上还是沾了些酒气。 全永思一边用袖子扇着身上的酒气,一边催促,“回了,回了!” 段晓棠起身,“那就走吧!” 几人刚出房门,就碰上中场休息出来的吴越和范成明。 三人连忙见礼,“王爷!” 吴越看了看他们,“这就回大营?” 段晓棠裱糊一通,“这不是马上恢复训练了吗,我们先回去琢磨琢磨,看看器械、粮草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全永思连忙附和:“正是,正是。” 另一边,刚交代完侄子侄女去范成达营房休息的范成明竖着耳朵听着,心里暗笑,原来右武卫里睁眼说瞎话的不只他一人。 吴越也不挑破,吩咐道:“晓棠,你顺道把宝檀奴也带回去。” 段晓棠怔怔地看向不远处正趴在地上看人玩羊骨的 “脏脏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能“顺”的? 反问道:“这是你女儿,一个小女孩!” 知道外面有多少坏人、多少变态吗?我跟她总共没说过几句话,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这能 “顺” 着带? 吴越一脸坦然,“交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段晓棠的底细,他清楚得很。 段晓棠一时叛逆心起,“我又不是你家保姆!”她是领兵打仗的,不是来带孩子的。 吴越面不改色,一句话直击要害,“我是你上司。”他清楚该如何“拿捏”段晓棠。 体内的 “牛马魂” 瞬间被唤醒,段晓棠耷拉下肩膀,认命似的问道:“要做什么?” 吴越说得轻描淡写,“换身干净衣裳,玩了一上午,待会该睡午觉了。” 听起来倒不算难,段晓棠勉强点头,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尽管知道多半没用,“我可没带过孩子,只能说尽量照看着。” 吴越轻轻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范静仪一群孩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和善,语气里满是肯定,“宝檀奴跟你们玩了这阵,都学会自己吃饭了!” 从拿起勺子到真正学会吃饭,本是两码事,可没人较真这个, 你就说她有没有吃好、吃饱吧?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范静仪立刻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下巴抬得老高,那骄傲的模样颇有几分范成明的神韵,“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段晓棠转过身,看着满身油渍的宝檀奴犯了难。这小家伙浑身上下都是饭粒和汤汁,抱起来怕是要把自己的衣裳也弄脏。 忍不住小声吐槽,“小孩学吃饭这阶段,真不如直接扔浴室里,吃完饭连人带餐具、衣裳一起冲水,洗干净了还能留……” 吴越在一旁幽幽接了句,“那要是没洗干净呢?” 段晓棠无奈回道:“那也不能扔了呀!”只能认了。 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些,“宝宝,走,我们回去睡觉觉,待会……” 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待会再来找大娘他们玩。” 第3358章 宝檀奴吃饱喝足,困意正浓,对这安排没什么异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分不清是困得没力气反驳,还是真的同意了。 范成明在一旁看得稀奇,插了句,“你怎么每次叫‘大娘’,嘴都打磕巴?” 段晓棠叹息一声,“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六十岁的叫‘大娘’都嫌年轻,至少得七十开外才算贴切。” 不光是范静仪,任何一个被称作 “大娘” 的,她都得经受这番心理挣扎。只不过范静仪年纪实在太小,反差感拉得太满,所以格外别扭。 大吴的“大娘”只是排行,但在段晓棠家乡却是专属于老妇人的称呼,把一个小姑娘喊 “老” 了,总觉得有几分罪恶感。 范成明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那是高寿啊!只管叫!” 一个崇老一个尚年轻,青春年华哪里比得过健康长寿! 范静仪将来若真能活到七老八十,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吴越还嫌不够,补了句,“宝檀奴按辈分,也该叫‘大娘’。” 段晓棠连忙摆手,“你们饶了我吧!” 范成明想到段晓棠还有一个“忌讳”,由此及彼,“‘大郎’,指的是年长的男人?” 段晓棠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否认,“不是。” 那是冤大头的代称,可不能乱安。 慢慢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宝檀奴抱进怀里 ,小家伙不胖,却软乎乎的,像抱了团沾了油渍的棉花糖。“走,我们先回去了。跟你父王还有小伙伴们说再见!” 宝檀奴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鹦鹉学舌,“再见!” 全永思在一旁看了全程,忍不住笑道:“段二谦虚了,这不挺会带孩子的吗?” 范成明挑眉,一针见血,“她抱孩子的姿势,跟抱猫没两样。” 段晓棠低头看了看怀里乖乖巧巧的宝檀奴,又想起自己抱富贵的样子,好像还真没差多少。 香香软软的小宝宝固然惹人怜爱,可怀里揣着个 “脏脏包” 牌小暖炉,尤其还是在暑气蒸腾的夏季,黏腻的热意混着汗味、油渍味,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段晓棠没法把这 “重任” 分担给全永思和薛留,只能自认倒霉,一路抱着宝檀奴回去。 就凭全永思没看出她抱孩子的姿势像拎猫,便知这位在家里也是个油罐倒了都不扶的大爷。至于薛留,看他那拘谨模样,怕是过往生活里连小孩子的哭声都少闻,更别提搭把手了。 段晓棠转头就和自我和解,她不觉得费力,檀奴也没哭闹着不舒服,旁人爱怎么看怎么看,犯不着自寻烦恼。 回到营房,段晓棠打发曹学海去找吴越的亲卫取宝檀奴的换洗衣裳,再打一盆干净的水来。 一切准备就绪,段晓棠取来一块新布巾搭在水盆边,又往水里滴了几滴花露水,清冽的香气瞬间漫开。把宝檀奴抱到膝头,小家伙身上的外裳系带倒不复杂,就是沾了不少汤汁,解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避开污渍。 段晓棠一边解带子,一边严肃叮嘱,“宝宝,记住,以后不要让不熟悉的人解你的衣裳、脱你的裤子,知道吗?” 普通人家的孩子,日常接触的多是父母家人,会慢慢分清亲疏远近,对陌生人自然有警惕心。 可宝檀奴这样的金枝玉叶,身边围着的仆婢能从屋头排到院尾,她哪用得着费心记每个人的脸?反正都是来伺候的,久而久之,警惕心早就磨没了。 宝檀奴眨巴着圆眼睛,小脸上写满疑惑,“嗯?” 第3359章 段晓棠这不就在解她的衣裳吗?她自己也不会穿脱呀,旁人不来帮忙,难道要光着不成? 段晓棠想细说,又摸不清她身边哪些是近身伺候的人。往后孩子大了,便是吴越这个亲爹,也得避讳些。 只能换个说法,加重语气,“总之,不认识的人碰你,就哭,就闹,知道吗?” 宝檀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应了声,“嗯。” 兑了花露水的清水带着股清凉的芳香,段晓棠用帕子沾了水,轻轻往宝檀奴脸上、脖子上擦。小家伙起初还缩了缩脖子,很快就被那股凉意舒坦得眯起眼,连先前的困意都消散了些。 宝檀奴伸出小胖手,指着水盆里的帕子,笑得天真,“香香!” 段晓棠失笑道:“香是香,你也不能多用。” 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的软绸小衣,宝檀奴浑身舒坦得直蹭段晓棠的胳膊。哪怕被放到陌生的床榻上,许是累坏了,竟半点没闹,乖乖躺着眨巴眼睛。 段晓棠看着她,又补了句 “狠话”,“不许尿我床上。” 说完便端着剩水去屏风后擦身,她自己也被沾了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许是两人身上都带着点花露水的淡香,段晓棠躺到床边时,宝檀奴并未排斥,反倒精神头又回来了些,一会儿伸伸小手,一会儿蹬蹬小脚,仿佛在闻自己身上的香味。 段晓棠才不管她醒着还是困着,伸手拆了她头上的小揪揪,乌黑的碎发散下来,像团柔软的乌云。扯过薄被的一角搭在小家伙肚子上,“该睡觉了。” 宝檀奴甩甩小脑袋,显然没玩够,小嘴还 “呜呜” 地抗议着。 段晓棠没办法,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宝宝乖,睡饱了我们才有精神玩。” 心中思量,哄睡的儿歌有哪些呢!往日张口就来,到用兵一时的时候,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抬手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书皮上《论语》两个字映入眼帘。 孔老夫子最是讲礼,希望小家伙能学到他老人家几分真意,讲礼貌乖乖睡觉。 段晓棠随意翻开一页,低声诵读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若非现在首要目标是催眠孩子,段晓棠非得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反驳,她学习的时候就不快乐,学习怎么会快乐呢! 段晓棠低声念着,念着念着,自己的眼皮先沉了……最后,别管宝檀奴睡没睡,段晓棠自己先睡得人事不知。 再次醒来,是被一串尖锐的哭声炸醒的,“父王!父王!” 宝檀奴睡了一觉,大脑像是被重置了,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和睡在旁边的段晓棠,瞬间慌了神,满脑子只想着找吴越。 曹学海在门外听见哭声,急得直敲门,“将军,将军!” 段晓棠揉着眼睛坐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安抚道:“没事。” 暗自吐槽,“魔音”贯耳的时候,才明白安神铅丹当真是有受众的。 段晓棠翻身坐过去,轻轻拍着宝檀奴的背,安抚道:“不哭,不哭,我们马上去找你父王,好不好?” 心里却在哀嚎,这鬼天气,日头正毒,出门简直是遭罪。 段晓棠三下五除二套好自己的衣裳,又给宝檀奴穿外衣,轮到梳头发时,彻底犯了难。拆头发一时爽,梳头发就太为难这双爪子了。 段晓棠鼓捣半天,最后为了宝檀奴可怜的发量着想,用发带在她头顶扎了两个小马尾。一左一右歪歪扭扭,一上一下松松垮垮,周围的碎发根本拢不住,像顶着两簇乱糟糟的蒲公英。 第3360章 段晓棠索性放弃,姑且算是流行新方向,蓬松流毛感。 她自己都只扎了一个马尾,还给宝檀奴扎了两个,怎么不算尽心呢! 段晓棠再次成了恒山郡主的专属 “座驾”,抱着打扮得 “新潮” 的宝檀奴,慢悠悠往左武卫去。 一进营门,就听见里头猜拳行令的吆喝声,这群人果然还在喝! 吴越和吴巡碰杯,脸上都带着笑,各怀鬼胎地说着场面话。 段晓棠一只手抱着宝檀奴,另一只手赶紧捂住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还混着点酸馊味,她严重怀疑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这吐过。 宝檀奴的反应比她还大,小眉头皱成个疙瘩,嘴里直嚷:“臭臭!臭臭!” 整个身子都往段晓棠怀里拱,恨不得钻进她胳肢窝,哪怕亲爹在前方召唤,也置之不理。 段晓棠也不想“深入敌境”,低头跟怀里的小家伙商量,“我们去找大娘玩,好不好?” 宝檀奴连忙点头,小手拍着段晓棠的胳膊,“大娘!大娘!” 段晓棠轻轻地掰了掰她脑袋的方向,轻叹一声,“你别对着我喊。”听着怪别扭的。 段晓棠在公房周边绕了一圈,果真寻到了范静仪等人的踪迹。 一群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刚疯玩过一场,这会正中场休息。 一群精力过分旺盛的小孩,段晓棠简直不敢想,他们刚才到底睡午觉没。 范静仪眼尖,看见她们过来,就从桌案上的篮子里拿出两个早梨,塞到段晓棠和宝檀奴手里,不管她俩吃不吃,礼数需得尽到。 宝檀奴挣扎着下地,牵着范静仪的衣角,另一只手费劲地举起来,奶声奶气地宣告道:“宝宝香香的。” 范静仪费劲地闻了闻,“不香呀!只有梨子的味道。” 旁边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你嗅嗅我闻闻,七嘴八舌地附和,“真不香,连点奶味都没有。” 宝檀奴瞬间委屈得瘪起嘴,大眼睛里迅速蒙上水汽,指着吴越所在的方向控诉,“父王臭臭!” 她坚定地认为,是吴越身上的酒臭味,把她的香气都盖没了。 平日里总给旁人扣锅的吴越,今天终于被亲生女儿兜头扣了个大锅盖。 范静仪安慰道:“我父亲和二叔喝了酒也臭臭的,不理他们就好了。” 花露水那点香味早挥发干净了,段晓棠才不管他们童言童语玷污了谁的名声呢,拿着一颗梨子抛上抛下,玩得不亦乐乎。 宝檀奴一扎进孩子堆,丝滑地成了集体的一员。 经典的老鸡捉小鸡游戏再度开场。 范静仪挺着小胸脯当老母鸡,张开双臂护住身后一串 “小鸡仔”,宝檀奴的加入让她手下又多了个拖后腿的小将。小短腿跑起来晃晃悠悠,无论在哪个位置都是拖后腿的存在,第一个下场的有力竞争选手。 果然没一会儿,宝檀奴就被 “老鹰” 逮了个正着。她噘着嘴,和其他被捉到的小鸡一起坐到屋檐下,一排小身影高矮胖瘦俱全。 日头正好,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宝檀奴的注意力忽然被自己的影子勾住了。她歪歪脑袋,影子也跟着歪歪;她晃了晃头顶那两根段晓棠扎的小马尾,影子上的呆毛也跟着摇摇晃晃,逗得她咯咯直笑。 冯昊麟坐在旁边,看她玩得不亦乐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影子。他头上的揪揪是王玉耶特意梳的,怎么晃都纹丝不动。 第3361章 宝檀奴忽然生出点莫名的胜负欲,指着冯昊麟的影子说,“不动。” 冯昊麟花了好一会时间,才弄明白宝檀奴的意思,右手摸了一把头上的揪揪,稳固结实,就是不会动。 大人总以为规矩、规则、规制就是好的, 殊不知孩子没有经过规训的小脑瓜里,对 “好看” 的定义如此自由, 会晃的呆毛,竟比板正的发髻更得意。 段晓棠默默地举起扇子挡住脸,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扎出那对双马尾,奈何宝檀奴头发太短太少,没给她留出太多发挥的余地。 疯玩一阵,小家伙们跑回来休息,纷纷去抓篮子里的早梨。有的拿到就咔嚓咬下去,汁水顺着下巴流。有的把梨在手里抛来抛去,当成了新玩具。 等庄曙这帮半大的 “大孩子” 从外头回来,篮子早就空得底朝天。 庄曙环顾一圈,目光锁定在范静仪姐弟身上,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大娘、大郎,表舅口干得很,你们手里的梨,能不能给表舅解解渴?” 范彝面露踌躇,恋恋不舍地看着手里的梨子,可是他们也很渴呀! 没人提 “分梨”,都知道谐音 “分离”,兆头不好。 宁乾跑过来帮腔,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也不能强抢,何况抢这些小家伙的东西,实在没有成就感。 他近来被宁岩强压着读书,肚子里总算多了点墨水,学问大有长进,清清嗓子道:“不是有个故事吗?叫孔什么来着,孔……” “孔”了半天都没有下文。 冯昊麟在旁边幽幽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孔融让梨。” 他听王玉耶讲过,作为家中独子,冯昊麟没有机会将故事里的道理放到现实生活中来演练。至于早就分家的堂兄弟,冯家的规矩简单粗暴,用不上这一套。 段晓棠这会明白了,宁岩为何不顾父子情分,也要强压着儿子填鸭式读书了。这不读不行啊! 可惜,一个半文盲和一群全文盲讲典故,纯属对牛弹琴。 范静仪压根不知道孔融是谁,只认得自己手里那只黄澄澄的梨。分给庄曙倒还罢了,毕竟表舅平时待她不错,可宁乾凭什么跑来分一杯羹? 范静仪问道:“孔融让梨是什么?” 冯昊麟慢悠悠地解释,“孔家子分梨,孔融只拿了最小的,把大梨都分给了哥哥弟弟。父亲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年纪小,该拿小的;弟弟比他更小,他是哥哥,也该让着弟弟,所以大梨该给弟弟。” 范静仪听完,立刻挺起小胸脯,“孔融只是拿了小梨,又不是没拿梨。”可他们手里的梨分出去了,就没了。 找在场唯一的大人主持公道,“段将军,我说的对不对?” 段晓棠轻轻点头,“手里有多的,或者不喜欢的,让一让无妨。但若是自己极其心爱、又确实需要的,那就寸步不让。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 千万别被道德绑架困住了。 话音刚落,冯昊麟先下手为强,立刻拿起手里的梨,“咔嚓” 咬了一大口,鲜美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这下好了,咬过的梨总没人再要他 “让” 了。 范静仪把段晓棠的话听进了心里,看在庄曙往日疼她的份上,晃了晃手里的梨问:“六表舅,你拿什么跟我换?” 庄曙原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自己割肉,无奈地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上面绣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塞到范静仪手里,“这个给你,虎皮荷包,辟邪的。” 第3362章 范静仪掂了掂荷包,对这份 “贿赂” 还算满意,一手交荷包,一手递梨,还现学现卖地叮嘱,“六表舅,你可得记我的情呀!” 庄曙斜睨一眼,“比你二叔还精!” 范静仪全当这是夸奖了,把荷包往腰间一系,挺胸抬头,得意得很。 一群涉世未深的孩子,哪里明白,段晓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动摇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这句话说到他们的心坎上了而已。 有梨吃,谁愿意眼巴巴看着别人吃?有大梨,谁又甘心啃小的?道理再大,也大不过自己心里的欢喜。 站在门外的靳武,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脚步虚浮地晃进来。指着身后几名军士手里的篮子,舌头有些打卷,“这儿有葡萄,你们玩累了就吃点,解解渴。” 梨子本是常见水果,只是某些品种结果比较早,这才显得特殊。与之相比,还是葡萄金贵些。 军士放下一篮子绿莹莹的葡萄,其余的都往宴会那边送了。倒不是克扣,实在是小孩肠胃娇弱,吃多了凉性果子容易闹肚子。 靳武挨着段晓棠坐下歇脚,见她身子一个劲往后仰,几乎要躲到椅子背后面去,不由得苦笑道:“段将军,我就歇一小会儿,你别表现得这么嫌弃成吗?” 段晓棠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你们喝酒的人,哪懂我们不喝酒的,闻见酒气有多遭罪。” 靳武把头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你做菜不还用酒调味吗?” 段晓棠强调,“那不一样。调味是提鲜,跟满身酒气是两码事。” 厨海广阔,靳武并不打算遨游,只对着不远处一个小孩勾了勾手。那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梨子递了过来。段晓棠认出他,像是武俊江的小儿子。 武家小子见梨子没了,便跑去篮子里抓了串葡萄。刚下枝的葡萄可不像杏花村的葡萄酒含糖量满格,酸还是甜,全看运气。这小子显然运气不佳,刚咬了一颗,就酸得直吐舌头,小脸皱成了一团,逗得周围人直笑。 刚刚还在说孔融让梨的故事,这会就看见了现实。 许是段晓棠的目光太过直白,靳武啃了口手里甜中带酸的梨子,含糊解释,“他要是不给,说不定我就要收拾他了。” 段晓棠挑眉:“你好意思?一大人抢孩子的零食。” 靳武不以为耻,耸了耸肩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孔融未必是心甘情愿拿小梨,说不定是打不过其他兄弟呢?” 越是没什么,越宣传什么! 《三国演义》里的孔融,可半点看不出四岁让梨的灵慧,更不像个能打的狠角色。 段晓棠再次明白一个道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些人能玩到一块,不是没道理的。 靳武歇够了,又摇摇晃晃地往宴席那边去拼酒,临走前不忘叮嘱,“外面日头毒,你们就在屋里玩,别乱跑。” 糙汉子皮糙肉厚不怕晒,可这帮娇养的小郎君、小娘子不一样,玩疯了晒伤了,最后还得左武卫来背锅。 庄曙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屋里太闷了。” 靳武摆了摆手,脚步踉跄着往外走,“那你们就在墙阴底下活动,别往太阳地里钻。” 他该说的都说了。 其他人呼啦啦又凑到一起,准备开始下一轮游戏。 冯昊麟没加入,他在家时屋里总放着冰块,跟王玉耶亲亲热热地消暑,惬意得很。出来虽有一堆小伙伴,可日头实在太毒,要是左武卫也有冰块就好了。 第3363章 小孩子精力再旺盛,也经不住暴晒。没过多久,连领头疯玩的范静仪都跑了回来,小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大孩子自发帮着小孩子擦脸擦手,不管是平民家还是高门大户,大多是这么 “大带小” 过来的。只是这擦脸的效果嘛,也就比前一轮吃得满身菜汤时强点,脸上依旧红一块黑一块的。 范静仪向来对段晓棠颇有好感,只是平时总没什么机会直接交流。这会儿凑到段晓棠跟前,仰着小脸祈求,“段将军,你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段晓棠扫了眼屋里,室内摔跤的占了大半地方,留给其他人的空间确实不大,讲故事倒也算个安静的消遣。温声道:“想听什么故事?” 宁乾第一个举手,“行军打仗的!” 段晓棠失笑道:“这得叫范二讲给你们听,那才叫精彩。” 宁乾瘪着嘴,“范二哥嘴里说的,都不知道哪句真的,哪句是假的。” 庄曙说句公道话,“假倒是不假,就是夸张,三分能说成十分。” 范静仪眼珠一转,抱着宝檀奴往上举了举,兴奋地说:“那就讲仙女的故事!会飞的那种!” 宝檀奴虽听不懂具体意思,却也跟着扑腾着胳膊附和,“仙女!仙女!” 段晓棠对女孩子总多几分耐心,斜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开口,“那就讲仙女的故事。” 话音刚落,几个年长的男孩子明显没了兴趣,有的开始摆弄手里的葡萄,有的凑到一边说悄悄话。 段晓棠全不在意,继续说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听过吗?” 庄曙回答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范静仪也点头,“七夕乞巧的时候,我还穿了针呢!” 段晓棠不清楚大吴版本的牛郎织女是怎样的,便说起自己从小听来的那个。 “织女是天帝的女儿,最会织布,能织出天上最灿烂的云霞。有一天,她跟姐妹们下凡游玩,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湖泊里沐浴。” “凡间有个孤苦无依的放牛娃,大家都叫他牛郎,家里就只有他和一头老黄牛。这天老黄牛突然开口说话了,说天上的仙女下凡了,只要拿走她们的羽衣,她们就再也回不了天上。还说牛郎要是能留下一个,就能娶到媳妇了。” “趁着仙女们沐浴的时候,藏在芦苇丛里的牛郎,看见织女长得最漂亮,一下子就动了心。他跑出来,抱起织女的羽衣就跑。其他仙女吓得赶紧上岸穿好衣裳飞走了,唯独剩下了织女。” 虽说段晓棠讲的牛郎织女故事,跟他们往常听的不太一样,可这角度倒是新鲜,连原本没兴趣的男孩子都竖起了耳朵。 段晓棠继续说道:“织女没了羽衣,又急又害羞,没了办法。牛郎把她带回自己四面漏风的家,说只要她肯留下,就把羽衣还给她,还说自己有多喜欢她。织女见他看着老实憨厚,也就答应了,留在凡间跟他成了夫妻。” 范静仪疑惑道:“织女没了羽衣,就不能飞了吗?” 段晓棠点点头,“仙女的法力全在羽衣上,没了羽衣,跟凡人没两样。” 范静仪歪着脑袋,显然不太认同,“仙女也会习武吧?牛郎打得过她吗?” 俞丽华和陈灵芝自幼习武,体格强健,寻常男子都不是对手。受此影响,范静仪从不觉得女子就该比男子弱。 段晓棠没法跟她解释什么法系、格斗系的区别,只能简单说,“故事里的仙女,没了羽衣后,比常人还要弱些。” 第3364章 范静仪嘟囔道:“这不好。” 她以为的仙女,该是自身强大无比,能飞天遁地才对,只能靠外物的,算什么真仙女。 段晓棠身体微微前倾,认真问道:“你们想想,牛郎为了娶媳妇,做了什么?偷窥异性洗澡,还偷别人的东西,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冯昊麟接话道:“色鬼,坏人!” 一个小孩子能知道“色鬼”这个在幼儿世界里颇显冷门的词汇,可见家里的环境影响不小。 庄曙补充,“还是个穷人。” 一群小家伙顺着段晓棠的思路往下琢磨,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抢着发表意见。 “这牛郎是故意的吧?以退为进,还用上兵法了。” “无媒无聘,偷偷摸摸把人带回家,算什么道理?” “把人带回自家,逼着人家成婚,这算不算囚禁?” …… 范静仪小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忽然冒出一句,“其他仙女难道没发现织女落下了吗?” 她们都有羽衣,若是肯留下来帮忙,牛郎根本带不走织女。说到底,是她们抛弃了同伴。 段晓棠语气平淡,“没有。” 继续往下讲,“织女在人间和牛郎过起了男耕女织的日子,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可牛郎家太穷了,织女不得不重操旧业,靠织布补贴家用。” “她从前织的是天上璀璨的云霞,如今织的却是人间的粗布;从前穿的是流光溢彩的仙衣,如今只能裹着磨皮肤的粗布麻衣;从前饮的是琼浆玉露,如今却要挖野菜、喝稀粥填肚子。” 冯昊麟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眉头皱成个小疙瘩,“野菜苦。” 范静仪还是想不通,歪着脑袋问:“那她为什么不想法子回家呢?天上多好啊!” 段晓棠:“她先前觉得织霞的工作太累了,想偷个懒。后来有儿女牵绊,就更走不了了。” 段晓棠也有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但从未想过逃避进“大山”的选项。 范静仪撇了撇嘴,一脸不认同,“织霞可比织布好多了!” 她虽不会织布,却见过家里的绣娘熬夜赶工,累得直捶腰。同样是干活,为什么不选个风光体面的。 段晓棠继续讲:“后来天庭终于发现织女不见了,她的母亲王母娘娘亲自下凡带织女回家。牛郎牵着老牛,背着两个孩子追了上来。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钗,往天上一划,就划出了一条波涛汹涌的银河,把他们隔开了。” 可惜这个故事讲的时机不对,举目见日,不见星月,更不见银河,实在没什么氛围感。 范静仪却没在意这些,反倒拍着小手欢呼起来,“真好!娘家来人了!” 在她心里,被欺负了就该找家人撑腰。 庄曙想得更深些,皱着眉问:“织女的儿女怎么办呢?他们还那么小。” 自始至终,他都没把牛郎放在心上。 段晓棠长叹一声,“银河迢迢,过不去。王母娘娘后来许了喜鹊每年七夕搭桥,让他们一家团聚一次。” 范静仪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眼圈有点红,“一年只能见娘亲一面啊!”那两个孩子真可怜。 段晓棠还没说暗黑版的牛郎织女呢,说不定在那个版本里,织女压根不想见任何会让她想起人间经历的人事物。 宁乾较真,“牛郎呢?”骗婚、逼婚就没下文了? 这时,宝檀奴仰着小脸,懵懂地问:“娘亲是什么?” 大些的孩子都听过河间王府的家事,知道宝檀奴的身世,此刻听她问出这话,都愣了愣。 范静仪挺起小胸脯,用自己仅有的认知解释,“娘亲就是生你的人,是世上对你最好、最疼你的女人。” 宝檀奴小脸上露出懵懂又天真的笑容,掰着小胖手指道:“父王、杜夫人。” 显然把 “对自己好” 的人都归成了 “娘亲”。 宁乾性子直,脱口而出,“你不是他们生的。” 庄曙赶紧拉了拉宁乾的袖子,描补道:“男人不会生孩子。” 宝檀奴似懂非懂地 “哦” 了一声,大眼睛里依旧一片茫然。 段晓棠把宝檀奴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岔开话题,“所以啊,以后若是遇到居心不良的人,自己一定要先稳住,找机会通知家人,知道吗?” 范静仪点点头,“然后呢?”她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报复回去了。 段晓棠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调侃,“然后你父亲和二叔会把牛皮剥下来,把它的骨肉熬成汤,再把牛郎做成花肥。” 范静仪第一反应不是不能吃牛肉,北征归来,范家也吃过牛肉,但不是所有的牛都能吃,要有选择的吃。 而是认真说道:“父亲和二叔不种花。” 段晓棠忍俊不禁,笃定道:“会种的。” 爱人如养花,施点有 “营养” 的花肥,有何不可? 宁乾哈哈大笑,“谁说范二哥不种花,他种的拘那夷可好了,做的豆渣饼也是天下一绝。”吃过的人都说好。 范静仪一听 “好吃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好吃吗?” 段晓棠想起豆渣饼的 “威力”,迟疑了一瞬,含糊道:“配料足的话,味道确实不错。” 半句没提它的副作用。 范静仪挨着段晓棠的腿坐下,忽然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问:“段将军,我能嫁给你吗?” 段晓棠被这话问得一愣,“为什么?” 范静仪说得理直气壮,“二叔说你家有很多好吃的!嫁给你,我就能天天吃个不停了。” 段晓棠憋住笑,“那我真是荣幸啊!不过你去我家,你父母怎么办?” 范静仪小眉头紧锁,慎重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我可以回家住啊!” 东食西宿的道理,被她悟得明明白白。 冯昊麟在一旁小声提醒,“嫁了人,就不能总回娘家了。” 范静仪顿时陷入天人交战,一边是源源不断的好吃的,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家人,到底哪个更重要? 段晓棠看着她纠结的小脸,问道:“那你以后要是遇到别家的饭菜更好吃,怎么办?” 范静仪眨了眨眼,不确定地说:“那我…… 换一家吃?” 段晓棠被她的童言童语逗得哈哈大笑,“想去就去,记得吃完回家就好。” 第3365章 天色将暮,范家内外却早已亮起灯火,一串串灯笼从门廊垂到庭院,把地面的石板照得亮堂堂。 早上还骑着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出门的一行人,回来时却都挤在马车里,连腰杆都直不起来。 小姐弟俩缩在角落,小脸皱成一团。不光鼻子受着酒气的罪,耳朵也没清净,范成明喝多了,鼾声跟打雷似的,一路震得车厢嗡嗡响。 俞丽华和陈灵芝妯娌俩早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去。 俞丽华扶着摇摇晃晃的范成达,眉头微蹙,却没露出多少嫌弃,只问旁边的杨明勇,“这是喝了多少?” 杨明勇挠了挠头,也说不出个准数,“从开席就没停过,估摸着喝到现在了。” 竖着入营,横着出来的,不知有多少,不分主家还是宾客。 俞丽华扶着范成达的胳膊,对杨明勇道:“今日家里事多,也没空好好招呼你,歇口气就回营里去吧。” 杨明勇拱手应道:“是,夫人。” 他因功在左武卫做了将官,早已不是范成达的亲兵,规矩得守。 妯娌两人分工,一个照看大的,一个照看小的。 陈灵芝伸手摸了摸侄子侄女的脸蛋,触手滚烫,黑里透红的,心疼得直皱眉,“瞧瞧你们这脸,晒成什么样了!” 转身就吩咐婢女,“去我房里把玉容散取来。” 范彝一听 “散”,以为是苦药,赶紧往姐姐身后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范静仪却不怕,小嘴叭叭地说:“二婶,我们今天见了好多人,玩得可开心了!” 末了,仰着小脸提要求,“明天还想去。” 陈灵芝取了玉容散,用温水调开,轻轻往范静仪脸上敷,柔声道;“明天不是在左武卫,你们去不成了。” 范静仪眼珠一转,“那父亲再把我扮成小郎君,不就能带进去了吗?” 范成达家里人少,谁不知道他有几个儿女,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反正范静仪年纪小,捅出去也无妨。 陈灵芝手上的动作没停,温声道:“这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不好和两个孩子细说。 小姐弟俩不死心,敷完药,顶着两张雪白的小脸,哒哒哒跑到厅堂找人说情。 俞丽华对兄弟俩的酒量知之甚详,哪怕范成明真醉过去了,范成达也会保有几分灵醒。 两碗加量不加价,味道古怪得要把灵魂从七窍中挤出来的醒酒汤灌进去,兄弟俩的理智总算又回笼了四五分。 俞丽华把他们放在厅堂里醒酒,范成达还能稳稳坐着,范成明却只能趴在榻上哼哼。 待见着俩孩子顶着白脸冲进来,范成明吓得一激灵,酒意醒了大半,“大晚上的别扮成这样,跟庙里的小鬼似的,怪吓人的!” 陈灵芝代为解释道:“大娘、大郎今日晒伤了,我给他们上了点药。” 范静仪这会顾不得范成达浑身上下的酒臭味,上前扭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父亲,我明天还想去玩。” 范彝也跟着点头,小奶音跟着附和,“我也想去。” 范成达挑眉:“军营有什么好玩的,让你们这么念念不忘?” 范静仪举起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有好多好多新朋友,我们可以一直玩。”营里的天地大,比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范成达笑了,“改日把他们请来家里玩,不也一样?” 范静仪小嘴撅得能挂油壶,“不一样!家里没有那么大的场地,也没有那么多人一起闹。” 第3366章 俞丽华把女儿搂进怀里,柔声道:“你看你这脸,都晒红了,明天就在家好生养着,等好了再玩。” 范成达和俞丽华向来不娇惯孩子,话说到这份上,范静仪也知道出门的事泡汤了。怔怔地望着俞丽华发间那支金钗,忽然冒出一句,“母亲,将来我遭了难,你会带着金钗来救我吗?” 她知道俞丽华的金钗不只是一件装饰,也是一件武器,只是不知是否有王母划出银河的威力。 这问题太突兀,不像是个小娘子能问出来的。俞丽华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范彝在旁边蹦蹦跳跳,“是段将军讲的故事!牛郎织女的!” 范成明趴在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个故事中何处有金钗。 范静仪把段晓棠讲的故事学了一遍,连牛郎偷羽衣、织女织粗布的细节都没落下,小嘴巴叭叭的,比说书先生还带劲。 小姐弟俩没听过原版,一屋子大人却都清楚。 他们从小听的版本里,牛郎和织女本是天上的星宿,一个放牧,一个织布,因勤劳深得天帝喜爱,就为他们赐了婚。可两人成婚后如胶似漆,把工作都荒废了。天帝大怒,让喜鹊传旨,只准他们每七天相会一次,结果喜鹊传错了,说成了每年七夕一次。至于喜鹊后来脱毛,也是因为传错话受的惩罚,罚它们用羽毛搭桥。 说白了,就是小夫妻婚后懈怠工作,被老板兼家长制裁了的寻常故事。 什么老黄牛说话、穷小子牛郎偷盗羽衣,那都是段晓棠的自由发挥。 但她的那些道理放在整个故事背景中,能说不对吗?那可太对了。 任何有儿女的父母都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谁家父母不担心孩子遇人不淑,被人用歪心思骗了去? 好故事就该是这样,发人深省。 范成达歪靠在迎枕上,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真遇到那样的混账,‘种种花’也不是不可以。” 范成明立刻反对,拍着榻沿,“太便宜他了!” 范彝在旁边听得着急,‘告密’道:“姐姐还说要嫁给段将军呢!” 他的小算盘打得精妙,范静仪若是嫁给段晓棠,作为姐姐坚定的小跟班,他也能跟着去混吃混喝。就像俞家的小舅舅还有各个表亲家的舅舅一样。 范成达陡然换了一副严肃面孔,“她怎么回的?” 范静仪笑嘻嘻地说道:“她让我常回家看看。” 这回答实在太高明,既没伤了孩子的面子,又悄悄把 “家” 的分量刻在了她心里。 范成达原本还有点担心女儿被外面的好处迷了眼,这会儿倒放了心,甚至有点想笑,自家这丫头在不懂得婚姻的真谛之前,怕是真能做出 “换家吃饭” 的事来。 这事儿经孩子们的小喇叭一吹,再发酵一晚上,第二天几乎人人都知道,段晓棠险些成为范成达的“乘龙快婿”。 两人年纪身份天差地别,答应或拒绝都容易生怨,偏偏段晓棠不走寻常路,连范成达这个当事爹都生不出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懑之情,反而要担心自家的猪会去拱别家的白菜。 换一家“吃”,这是一个小娘子该有的想法吗? 范成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摸出个荷包,上面绣着只老虎,威风凛凛的,递给刚进营门的庄旭,“昨天大娘从六郎手里诓来的,嫂子让还回去。” 第3367章 庄旭白了范成明一眼,语气带着点不屑,“他活该。一个大男人,心眼子还不如个小娘子多,被诓了也是自找的。” 范成明却不依,硬把荷包塞进他手里,“六郎那是跟大娘开玩笑,偏她还当了真。” 小娘子的名声总归重要些,哪怕在家里再怎么作威作福、争争抢抢,到外头总得摆出几分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明眼人都知道是庄曙不和小孩子计较,但范静仪也不能真落了 “不肯相让、欺负表舅” 的话柄。 庄旭拗不过他,只好把荷包揣进怀里,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说起来,你家那位新‘女婿’呢?” 这话能当面说,自然是因为谁都知道这事成不了。 唯一的余韵,大概就是让世人对段晓棠的奇葩程度又有了新认知。 能把小娘子求婚的话轻飘飘化成 “常回家看看”,这本事也是没谁了。 范成明撇撇嘴,顺口道:“估计又得掐着饭点来。” 段晓棠平日总说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可真到了吃席的时候,比赶朝会还准时,恨不得一分一秒都不差,去早了半分都觉得自己亏了。 尤其她和左候卫没什么渊源,更不乐意多待。 果然,段晓棠不负众望地踩着饭点到了。 眼见左候卫的宴会规模不及两卫的一半,来的除了参与北征的将官,就是些相熟的友人,像孙文宴那样的重量级 “外宾”,一个都没见着。 连前两日扎堆来混吃混喝的孩子们都少了大半,官方说法是 “疯玩了一两日,精力不济,在家休息”。 段晓棠心里门儿清,范成达想要“兼并”左候卫的心思落空了,自然犯不着费心帮着张罗撑场面。 左候卫如今的主将蒋新荣,论职位、论人脉都比不过其他几位大将军,人家自然不会太给他面子。 许是连开了几日宴,连空气里的热闹劲儿都淡了,远不如前两日热烈。 段晓棠本就和左候卫的人不熟,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防备,待着实在没什么意思。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告辞回了右武卫。 一进营,就见将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操场阴凉处闲聊,有的还在摆弄兵器,一副悠闲度日的模样。段晓棠心中暗道,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天傍晚,分散在长安各处的将官们陆续归营,齐刷刷地候在帅帐里,等着聆听吕元正的 “复训” 宣言。 吕元正端坐上首,目光扫过底下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段时日松懈许多,好些人脸上都带了点富态,肚腩也圆润了些,真不知还能不能上马拉弓,找回从前的锐气。 清了清嗓子,先从旁的说起,“北征大胜,是喜事。但营中军士缺额不少,新兵至少得等秋收后才能陆续入营,这事暂且不急。” 话锋一转,看向范成明,“范二,新将官查验得怎么样了?” 范成明挠了挠头,一脸嫌弃,“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没一个看起来是能为他的军功添砖加瓦的好苗子。 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传出去也无妨,如果预选者能知耻后勇、奋发上进就更好了。 吕元正叹了口气,“罢了,挑些品格端正好学的,慢慢教吧!” 右武卫虽然奇葩了点,但真有本事的,向来不藏着掖着,有什么教什么。只是学习者得自己睁大眼睛,分清哪些是真本事,哪些是他们夹带的 “私货”,甚至…… 哪些是坑。 毕竟,好些坑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大将军只管分派任务,“段二,复训的事,你多费心。” 段晓棠拱手应下,“末将领命。” 右武卫只有茶话会才又长又杂,正经会议向来干脆,三五句话就散了场,绝不拖泥带水。 大将军发挥了领导的带头作用,简称分派任务。 会后,段晓棠把诸将官叫到公房细商。 武俊江和宁岩都是老资格,对复训的流程驾轻就熟,没什么异议。 段晓棠询问“新人”意见,“你俩呢?” 卢照眨眨眼,“先父改葬,我身为人子,怎么能不出席呢?” 所以不久后,他会跟着滕承安一行人返回幽州,把卢茂的身后事彻底办妥。 秦景在一旁轻轻点头,补充道:“我同去。” 卢照一人独行,他不放心,自然要跟着照应。 范成明在旁边听得微微挑眉,心里暗暗惊诧,秦景当年在幽州的事闹得不小,这时候还敢去露面,胆子倒是不小!南衙第一猛男的位置得换人坐了? 武俊江立刻发扬右武卫“传统”,笑道:“那这段时日,就辛苦你们哥俩多担待了。” 复训刚开始那几天,最是磨人,将士们刚松下来的弦猛地绷紧,少不了有怨言,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调休嘛,总是不那么让人满意的。 秦景和卢照都不是难缠的人,爽快应道:“没问题。” 段晓棠又转头嘱咐周水生,“明天多准备些淡盐水和绿豆汤,往校场边上多摆几处。” 怕是有不少人熬不住,得吐在校场上! 第3368章 晨光刚漫过校场的旗杆,湿漉漉的露水还挂在操练用的刀剑上,就被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震得簌簌滚落。 右武卫的将士们列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的不是往日的精悍锐利,而是几分刚睡醒的迷茫,眼角甚至还挂着没擦净的眼屎。 这几日,基层的伙长、队正、旅帅们早已耳提面命吹了风,有志气的早到了校场加练,可对大多数人而言,能混一天是一天。 辛苦的训练哪有宴饮作乐来得舒服!好在从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还在,列队时总算没成彻底的散兵游勇,勉强能看出个队伍的模样。 “都给我站直了!” 段晓棠的声音砸在队伍里,像块石头扔进稀泥,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前排一个军士下意识挺腰,肚腩上的赘肉却不听使唤地晃了晃,活像揣了个小冬瓜,惹得后排一阵憋不住的窃笑。 他年初还是个能翻身上马的壮汉,这俩月跟着伙头营蹭了不少好酒好肉,裤腰带松了一回又一回,现在低头都快看不见自己的脚了。 刘耿文挥舞令旗,声如洪钟,“前三圈,慢跑!” 令旗挥下的瞬间,队伍像条脱节的链子 “哗啦” 散了架。有人刚跑两步就猛地捂住腰,脸皱成个包子,这是岔气了。跑到半圈时,校场边的树荫下已经蹲了七八个。 一名军士从前负重跑十圈脸不红气不喘,现在轻装上阵才跑半圈就眼前发黑,扶着木栏直干呕,昨晚喝的羊肉汤混着酸水涌上喉咙,他慌忙扭头躲开,生怕被人瞧见这副熊样。 有人忍不住吐槽,“这比和突厥人对冲还累!” 段晓棠抱着胳膊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些大腹便便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肚腩的轮廓在地上鼓成一个个小山包。 安逸的生活和充足的饮食,让他们曾经强壮的身材走形,等敌人冲过来,是打算用肚子挡箭,还是指望赘肉能扛刀? 段晓棠扬声喊道,声音穿透晨雾,“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右武卫的军士都开过智,道理一点就透。主将不把他们当炮灰,可战场刀剑无眼,最后能拼的还是平时的积累。 他们就是靠着这点积累,赢过一场场恶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军士们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腩,北征时的血腥气仿佛又钻进鼻腔,脸 “唰” 地白了。有人咬咬牙,甩开步子往前追,腰间的赘肉晃得更厉害了,却没再停下。 晨训结束时,将士们瘫在地上,像一滩滩被晒化的泥。 有人举着水囊往嘴里灌淡盐水,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打湿了汗津津的胸膛。有人摘了帽子,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跟在队伍后面的伙头兵最有意思,他们正费劲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动一下,肚子上的肉就抖三抖。 别看模样狼狈,他们反而是队伍里表现最好的。毕竟其他队伍休整松懈时,他们天天颠锅翻炒,运动量从没落下,这胖是实打实的 “工伤”,不是虚浮的臃肿。 风卷着热浪掠过校场,吹起地上的草屑。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瘫在地上的军士们慢慢抬起头,看着点将台上一排挺立的身影,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松垮的胳膊和鼓胀的肚腩,眼神里的懈怠渐渐褪去,多了点北征时的狠劲。 第3369章 待会的训练只会更苦,此刻已有不少人挣扎着站起来,慢慢朝伙房挪,吃饱了才有力气练。要想重新成为能打仗的兵,先得把这一身松垮的赘肉,练成能扛住刀箭的筋骨。 高负荷训练得靠充足的饮食撑着,剧烈运动后不适合吃油腻的,所以今日朝食安排得简单,苋菜粥配烤胡饼。 熟悉的红色菜粥盛进粗陶碗,将士们见怪不怪。 肝脏或许供应不上,但苋菜管够。 一个相熟的旅帅凑到分餐的周水生跟前,吐槽道:“周营长,今天怎么连伙头兵都追在我们屁股后面跑?” 往常训练,伙头兵多是两顿饭间隙抽空练,少有赶上正经晨训的,毕竟那时候他们得忙着准备朝食。 北征时伙头营虽有伤亡,但比大部队少得多,如今和伙房面临同样的尴尬,编制超了,用不上那么多人。 前些时候庆功宴多,需要人手筹备大鱼大肉,这点问题还不显眼。现在恢复常态,煮个粥烤个饼哪用得着那么多人?自然就空出人手来参加晨训了。 这些天天颠勺的 “强军” 混进松懈已久的队伍里,哪止是鲶鱼效应,简直是往温水里扔了块烧红的铁。 周水生举起舀粥的木勺,作势要敲他的脑袋,“有空瞎琢磨,不如回去盯盯手下,看看能出几个伙长、队正!” 这次北征大胜,另一面是右武卫损失惨重,空出了不少基层职位,尤其不久后还有新兵入营,正是提拔的好时候。 底层的伙长、队正乃至旅帅,恩荫入仕的官家子弟看不上,却给了想在军中出头的寒门庶族机会。他们能靠着这些职位,在战事里磨出真本事,一步步成为正式将官。 右武卫的选拔标准有点特殊,军事技能占六成,文化素养占两成,剩下两成各将要求不一,没明着说出口。有的看人际交往,有的重道德水准,有的则瞧思想观念合不合拍。 底层军士未必能说清其中门道,但各自主将的偏好,心里多少有数。 旅帅被点醒,眼睛一亮,“待会就回去盯着他们背《五字经》!” 右武卫讲究整体发展,除了个别特例,普通军士的军事技能经受过战事考验,不说个个优秀,至少都合格。 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恰是那四成 “软指标”。 好在右武卫风气正,不兴溜须拍马送礼那套,才让底层军士有了实实在在的出头路。 伙房里,将官们也聚在一处,就着朝食讨论晨训里发现的问题,粗瓷碗里的苋菜粥冒着热气,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 段晓棠先定下基调,语气平静,“都在意料之中。” 虽说将士们的表现拉胯了些,但好在北征时用血与火磨出来的底子还在,只要集中训练一两日,总能捡回些往日的模样。 武俊江捻着胡须,提及自己观察到的异常,“方才晨训,中军有一队队列格外整齐,精气神瞧着不像是懈怠了许久的样子,倒像是日日操练着。” 宁岩脸上毫无半分欣喜,反而慎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待会让人去查探原委。” 若是他们底子扎实,能快速找回身体记忆,那自然最好。可若是有人为了在复训时博个好彩头、讨上司几句夸奖,就裹挟弟兄们在休整期硬练,不肯让人好好歇着,那可就与 “养精蓄锐” 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第3370章 并非人人都有力争上游的劲头,真要是高压逼着练,难免有人心生不满,却迫于情面、威势不得不把怨愤压在心底。 右武卫的作战方式最讲究协同,容不得半点不稳定因素。别到时候敌人没 “炸” 到,反倒先把自己人给 “炸” 了。 段晓棠揉了揉手腕,提议道:“夏季天亮得早,晨训可以再提前半个时辰,正好避开日头最烈的时候。” 她要的是让麾下军士恢复状态,不是往死里磋磨。 庄旭点头应和,“这没问题。等日头毒起来,就让他们回营房或树荫下歇着,睡觉、听书、聊天都行。” 话音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等天气转凉了,我给他们找个‘好活’。” 武俊江纳闷道:“炕不是早就盘好了吗!还能有什么活?” 庄旭卖了个关子,嘿嘿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朝食后短暂歇息片刻,新一轮的训练又轰轰烈烈地开启。 将士们心里都憋着股劲,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能不能把曾经丢失的肌肉、体能练回来。 左、右武卫还挺有默契的,互相派遣探子,不,亲善大使,去对方营里打探底细。结果一看,好家伙,大哥不要笑话二哥,都一副鸟样。 这么一来,大家反倒都安了心,谁也别笑话谁,慢慢练就是了。 两卫将官连着几日早出晚归,心思全扑在了训练上。 祝明月顾不上念叨段晓棠,她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 从吴含生一车止战便埋下伏笔的女子文会,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终于熬过了几个月的筹备期,要真正落地了。 拖沓并非因筹办不力,恰恰相反,主办的几位娘子都抱着 “要么不办,要办就办得漂亮” 的心思,事事追求尽善尽美。 春风得意楼一年到头承办几十场大小文会,姜永嘉早已熟稔流程。 反倒是被顾盼儿拉进筹办组的几位娘子,个个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 这可是少见的女子文会,绝不能在任何一处落了俗套,更要一鸣惊人,让长安乃至更远的地方都瞧瞧她们的本事。 另一方面,她们也需要时间 “呼朋唤友”。 女子不比男子,能骑着马、驾着车游历四方,诗酒唱和间结交天下同道。 她们的圈子往往被地域、姻亲、故旧框得死死的,长安的不知洛阳的才名,关中的难识江南的笔墨。要打破这些无形的墙,把散落在各处的女诗人聚到一处,哪是三五天能成的事? 这场文会的风声,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从长安的朱门高墙,到关中的村镇亭台,甚至飘到了数百里之外的洛阳。 各地的女诗人接到消息,少不得要掂量几日,路途远近、家中允不允、同行的伴好不好找…… 对女子而言,长途跋涉从来不是小事,衣裳首饰、车马随从,桩桩件件都要周全准备。 好在,能让女儿家学文写诗的,家境多半殷实,银钱上倒不必太愁。 她们真正要过的,是 “人” 这一关。父母、公婆的脸色、丈夫的态度、宗族的眼光,哪一样都可能成为拦路的石头。 顾盼儿起初总想着,等秋高气爽了再办文会,那时天朗气清,最宜吟诗作对。转念又怕夜长梦多,拖得久了,大家的劲头散了,再出些岔子,反倒辜负了这一番心血。思来想去,便把日子定在了这还带着三分暑热、却已沾了些秋凉的时节。 第3371章 顾盼儿翻遍了黄历,挑了七八个宜宴请、会友的良辰吉日,捧着单子跑到春风得意楼,和姜永嘉对着排期,总算敲定了一个没被预定的空当。 这事说定就定了,可顾盼儿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觉得定得太潦草。 临到文会前几日,总在林婉婉耳边念叨,“那天真是个好日子,不冷不热,无风无雨,再合适不过了。” 林婉婉见她有些神神叨叨的,打趣道:“实在不放心,要不我们去庙里拜拜,求个菩萨保佑,顺顺当当的!” 顾盼儿却神秘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必,这日子是专门请钦天监看过的。” 林婉婉惊诧道:“人脉通天啊!” 她真没想到,六度分隔理论在顾盼儿这儿应验得这么快,连钦天监这种掌管天文历法、寻常人连门槛都摸不到的地方,都能搭上关系。 顾盼儿连忙摆手解释,“是她们找的路子,私下请人看的。” 准确地说,是请钦天监的人 “掐算” 过文会那日的天气。 乡下老农能凭着云色、风向预知几日后的阴晴,好安排农事。 城中这些不事稼穑的官宦娘子们,自然更信官方的 “权威”—— 钦天监的预测,在她们眼里可比老农的经验靠谱多了。 林婉婉望着顾盼儿眼底闪烁的期待,忽然觉得心头一动。 一帮女子为了办成一件像样的事,竟能把关系网织得这么密,连钦天监这种冷门到极致的地方都能网罗进来,这份心气,这份能耐,不输男子。 或许这场文会,真能闹出些不一样的动静来,让世人瞧瞧,女儿家的笔墨,从不比男儿郎差。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以及同行。 东市十字路口的几家酒楼,从昨天起就觉出春风得意楼不对劲了。 往日里卯时开门、酉时打烊的规矩没破,可午后刚过,就少有接新客了,门口的马车却像流水似的进进出出,车帘掀开时,隐约能瞥见裙裾翻飞,竟是些女眷。 更奇的是,有熟客想去订明日的席面,伙计却拱手致歉,道是明日雅间连带大堂的散席,全订满了。 这生意得好成什么样,才能座无虚席? 作为行内人,几位掌柜自然清楚,姜永嘉手里定然还捏着几桌没放出去,专等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插队,说 “客满”,不过是看不上寻常客人的银钱罢了。 消息传到隔壁宝隆和的孙掌柜耳里时,他正捻着算盘珠子,闻言手一顿,酸溜溜地咂嘴,“便是把平康坊最红的那几位花娘请来唱曲儿,怕也未必能座无虚席吧!” 待瞧见姜永嘉拎着袍角出门,指挥伙计擦那块锃亮的招牌,几家酒楼的掌柜连忙凑了过去。 语气里藏着探问,“姜兄,生意兴隆呐!” 姜永嘉笑着回礼,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谦和,“全靠诸位贤兄抬举,客人赏脸罢了。” 孙掌柜性子直,开门见山,“别打哑谜了,你家这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姜永嘉直言,“有贵客要用我们的场地开文会。” 女子文会的内情,只在才女圈里悄悄传,市井间鲜有人知。毕竟噱头太足,怕引来些登徒子窥探,扰了清静。 春风得意楼办过的文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姜永嘉早练就了熟门熟路的本事,可这次的动静实在不同寻常。 他也没想到,女子被压抑许久的才情和消费能力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效果。 第3372章 千载难逢,专属于女子的文会,前来护卫安全,表示支持、凑热闹的家人亲朋,那就是一大帮子人。 有些人不方便去三楼的文会主场,可不就得找地方落脚吗!二楼的雅间,大堂的散桌通通被预订了。 这还是提前有准备的人家,若是明日现来寻位置,恐怕就没那么便利了。 姜永嘉对着几位同行,亦是有事相求,“鄙店屋舍狭小,生怕明日招待不周,到时可否将客人引荐到几位贤兄处?” 俗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 四家酒楼因为同一个供应商五谷豆坊的存在,且各有特色,走的是差异化竞争的路线。相对而言,关系没那么剑拔弩张,但要说多好,那是绝不可能的。 陈掌柜半点不给面子,“好你个老姜,说什么胡话呢!”上好的生意居然往外推。 姜永嘉无奈说出实情,“你们知道明日赴会者为何人?全是会作诗的才女,有的还是从洛阳远道而来。” “你想啊,女子出门,护持的父兄郎君、伺候的仆婢丫鬟…… 我那店里实在挤不下了。” 他们自己长了腿,若觉得在春风得意楼待着不舒服,自然会往外走。与其让这些人挤在店里添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介绍给附近的同行。 至于那些囊中羞涩,只能去饮子摊歇脚的,就不是他能顾及的了。 总不能把所有钱都赚了,也得给旁人留口汤喝。 孙掌柜惊讶道:“你们到底请了多少人?” 他倒不意外春风得意楼会聚起女诗人,毕竟东家是女子,行事方便些。只是祝明月她们的人脉多在武勋圈,竟能勾连起这么多才女,实在出乎预料。但想到春风得意楼的几面诗墙,有些事也并不意外。 姜永嘉苦笑道:“这可说不准。” 顾盼儿给的拟邀名单上有数十人,还能携带随从。可实际能来多少,谁也说不准。更别说文会门槛宽泛,没收到帖子的闻讯赶来,只要当场能作出诗,一样能入场。 作为最开始的金主,祝明月提供了场地、酒水、饮食,但随着筹备组规模扩大,有的热心娘子主动提出帮忙布置场地。 姜永嘉想起今天筹备组送来的摆设 ,官窑的赏瓶、名家手绘的屏风…… 价值连城,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磕了碰了赔不起,只能请主人家亲自派人来守着。 这场女子文会,硬是被一点点加码,把预算拉得满满当当,如今别说家属,连酒楼原本的客人都没地方安置了。 钱掌柜掉进了钱眼里,只要有钱赚,管他客源从哪儿来的呢! 若是能把春风得意楼的客人变成自家熟客,那就更妙了。 搓着手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得重新商量个章程,亲兄弟明算账嘛!” 姜永嘉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春风得意楼只是场地腾挪不开,但灶头还有空余,该赚的饭菜钱怎么能少呢! 东市的餐饮生意向来要挨到午间才真正热闹起来,晨光里的店铺多是懒洋洋地卸门板、擦柜台,可这日天刚蒙蒙亮,春风得意楼就已忙活成了一团火。 万福鸿的冰块被裹在厚厚几层草席里悄无声息地挪进门,掀开草席的瞬间,白花花的冷气 “腾” 地冒出来,在晨光里凝成一片薄雾。 伙计们早备好了十几个黄铜冰盆,七手八脚地把冰块敲碎分装,往各层角落一摆。大堂的柱脚边、楼梯的转角处、雅间的窗台下,顿时渗出丝丝凉意,连空气都仿佛被洗过一遍,清冽得沁人。 第3373章 比冰块更惹眼的是门口的鲜花,花果山来的马车刚停稳,伙计们就七手八脚往下搬。一车车石榴花红得像燃着的小火焰,茉莉白得像堆着的碎雪,蔷薇则带着粉的、紫的晕,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 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连空气都被染得甜香四溢,顺着街面泼洒开去,竟把半条街都熏得香软起来。 姜永嘉拎着袍角,里里外外跑得脚不沾地,“冰盆底下都滴上花露水,仔细着些,别让冷气带出腥气,冲撞了客人!” 喊完又扭头往花堆里瞅,眉头皱得老高,“插花的师傅呢?再不来,这些花材都要蔫了!” 他说的 “插花师傅”,可不是寻常在园子里松土浇花的种花人,而是专门请来的花艺高手。据说能把枯枝败叶都插出风骨,更别说花果山送来的鲜花了 。 只是鲜切花娇嫩,得趁着头茬的水灵劲儿修剪搭配,插进青瓷瓶、白瓷盘、素陶瓮里,或疏或密,或斜或正,才能摆出那份风雅意趣。 别看姜永嘉是个满身铜臭和油烟气的商人,可只要预算给够,要多风雅他便能折腾出多风雅来。就像此刻,冰盆的凉气混着花香,伙计的吆喝缠着诗韵,竟半点不违和。 顾盼儿牵着顾小玉刚踏入春风得意楼大堂,最先撞进怀里的是一阵混着花香的凉意。冰盆里的碎冰丝丝冒着白气,带着花露水的清芬漫过来,把晨间的暑气扫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才惊觉连耳后都没怎么出汗。难为姜永嘉想得周到,连冰盆摆放的位置都透着心思,正好让进门的客人先沾几分清爽。 今日来的多是精心描了眉、敷了粉的女子,若是被热气蒸得汗流浃背,晕了妆容,再好的诗兴怕也散了。 进门时,瞥见插花剩下来的白茉莉,半开的花苞裹着露水,莹白剔透。顾盼儿随手摘了一朵,轻轻簪在儿子的发髻上,红衣配白花,倒像枝头上刚结的蜜桃,鲜嫩得让人想咬一口。 顾盼儿将儿子放进大堂右侧的儿童区,柔声道:“今日来得早,这一片的玩具,你先自己玩着。” 春风得意楼的接待能力大幅度下降,全因它将大堂将近一半的桌椅腾空,特意辟出了个儿童游乐区。 里头其实分了两块,幼儿区铺着厚厚的软毯,木马、布偶、各种玩具堆得半人高,两个手脚麻利的女伙计守在旁边,随时准备哄哭闹的孩子。另一块给年纪大些、爱跑跳的孩子,还挪了些后院的空间,搭了秋千,足够他们撒欢。 这年头,家境殷实的女子出门,哪会孤身一人?除了随行的家人、仆婢,多半还带着孩子, 或是儿女,或是弟妹,甚至还有孙辈的。 把孩子安顿在妥帖的托管处,再有家眷和心腹仆婢照看着,她们才能真正松口气,去享受片刻独属于自己的文华时光。 顾小玉一踩上软毯,就像脱了缰的小马,跌跌撞撞地跑起来,最后停在一匹油光锃亮的小木马上,叉着腿坐上去,身子随着木马的摇晃一颠一颠,笑得咯咯响。 顾盼儿看着儿子的傻样,失笑道:“怎么样?这小木马,比舅舅的竹马好玩吧?” 顾小玉立刻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木马会动!” 柳三郎的竹马还要自己跑,哪有这个省力? 第3374章 这些玩具说不上金贵,多是各家搜罗来的旧物,架不住孩子们喜欢,旧物换了新主,照样能引出一串欢笑声。 顾盼儿摸着儿子的头,笑道:“改日娘送你一匹真小马好不好?” 她有一颗激励儿子能文能武的心。 顾小玉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揪着木马的耳朵,“要木马。” 他的喜好还停留在小猫小狗这类毛茸茸的小动物上,对高大的小马反倒没多少兴趣。 顾盼儿答应道:“行,那就做小木马。” 她何尝不知,以顾小玉的年纪,小木马最多再玩两年,可只要他喜欢,多留几年又何妨? 大吴的钦天监还真有些本事,这日果真天朗气清,不冷不热。应邀的客人趁着清晨凉爽出门,到得比往常早了许多。 宝隆和的伙计刚支起门板擦桌椅,就见春风得意楼的伙计领着人过来,“孙掌柜在吗?这几位是来订座的,楼上雅间留好了吗?” 宝隆和的伙计连忙把人请进雅间,满脸堆笑,“客人想吃点什么?小店的生羊脍、浑羊殁忽都是招牌菜,用的是正宗的草原羊,酒水也有新酿的青梅酒。” 报完自家菜色,又补充道,“对面春风得意楼的菜也能点,后厨直接送过来,味道一样的。” 三家酒楼和春风得意楼合作协议的基础,就是可以互相点菜,春风得意楼靠着这个,除了赚点饭菜钱,还能拿笔提成,也算没白让出客源。 等祝明月和白秀然到的时候,春风得意楼的布置已近尾声。 柜台旁并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花篮,瞧着就像两座小小的花山。艳红的石榴花攒成一簇簇火苗,雪白的茉莉星星点点嵌在其间,还有粉的、紫的蔷薇垂落下来,像挂着匹锦绣帘子。 这些花看似随意插着,实则错落得极有章法,热闹却不繁杂,反倒把整个夏日的鲜活气都拢了进去。 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热辣辣的甜,混着花露水的清芬,再被冰块散出的冷气一裹,竟生出种凉丝丝的香,若有似无地往人鼻尖钻。 祝明月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被生意搅得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两人踩着楼梯往上走,木阶被打磨得光滑,踩上去只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刚拐过三楼转角,就见顾盼儿正站在廊下,拉着几个女子说话,指尖轻轻点着对方的袖口,眉眼弯成了月牙,笑意里带着熟稔的亲昵,想来是早认识的旧友。 祝明月和白秀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敬而远之的意味。论起舞刀弄枪、生财有道,她们能说上三天三夜,可面对这些一看就满肚子墨水的才女,实在没什么凑趣的欲望 。 总不能上去说 “我昨日又练坏了一把刀”,亦或者“昨日赚了多少钱” 吧?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打算先下去歇着,等顾盼儿忙完了再说。 先前她们内部盘点过,南衙那帮娘子军,别说文艺少女,连文艺少妇都凑不出几个。 自从经历过被当人质的惊险,又赶上马球赛盛行,她们追求的是更高、更快、更强,一门心思野蛮其体魄,至于作诗赋文?能认全字就不错了。 白秀然从白家的姻亲故旧里扒拉出来几个,毕竟是世家,底蕴不一般,总有些懂笔墨的女眷。 就这样,你拉一个我拽一个,总算搭起了最初的基本盘。 第3375章 祝明月看着“人传人”现象,脑子里忽然蹦出个词 —— 传销。 以至于最后雪球越滚越大,春风得意楼装不下,不得不寻求外部合作,拉着附近几家酒楼一起 “入伙”。 徐昭然跟在两位女杰身后,身影格外惹眼。不光因他眉目俊朗,更因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 “大包裹”,隐约能瞧见幼儿的轮廓,惹得路过的客人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祝、白二人拾级上三楼时,徐昭然却拐了方向,径直走向大堂的儿童游乐区。 这会儿软毯上还没多少人,几乎是顾小玉的天下。 木马上骑够了,便翻出个铜制九连环,靠在布老虎旁专心拆解。材质虽比家里的朴素,构造却差不离,顾小玉抿着嘴摆弄,睫毛在软毯上投下细碎的影。 徐昭然望着他粉雕玉琢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熟,再联想到文会的筹备人员,心中便有了数。放轻脚步,温声问道:“是小玉吗?” 顾小玉懵懂抬头,歪着脑袋望他,小眉头微蹙:“额?” 这张脸瞧着生分得很。 徐昭然第一次见他时,还是一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如今长开了,眉眼间透着股清俊。 将怀里的 “包裹” 放在软毯上,解开系带,露出个圆滚滚的胖小子,正是徐六筒。“这是六筒弟弟,让他和你一块玩,好吗?” 徐六筒秉承着在哪里被放下,就在哪里躺下的优秀理念,小胳膊小腿舒展开,大有在此补觉的架势。 顾小玉望着和自己差不多块头的“弟弟”,眼里满是好奇,却还是乖巧点头,“好。” 举着九连环凑过去,“六筒,玩吗?” 徐六筒在毯上蛄蛹两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哼唧两声便没了动静。 顾小玉从这慵懒的哼唧里,敏锐地察觉到双方年纪的差距,不再打扰,坐在一旁继续与九连环较劲。 徐昭然将乳母和仆婢留下照看,揉了揉微酸的胳膊。看来往后不用特意举石锁,单是抱儿子就够练臂力了。那不是块肉,是个人、活人,你得优先考虑他的舒适程度,比举石锁累多了。 进了预定的雅间,徐昭然果断地吩咐伺候的伙计,“上些清淡的酒菜来。”可不敢当着徐六筒的面吃喝。 徐六筒歇了小半刻,终于慢吞吞爬起来。凑到顾小玉旁边,盯着九连环看了半晌,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晃悠悠挪到木马旁。他的身子还不太灵便,踮着脚试了几次,都没能爬上木马,急得小脸蛋通红。 旁边的仆婢刚要上前,顾小玉已丢下九连环跑过去,搂住徐六筒的腰,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托,“我帮你!” 总算把人扶上木马,顾小玉轻轻拽着马耳朵摇晃,连带着木马前后摆动,兴奋道:“小木马很好玩的,我娘说要送我一匹。” 徐六筒抱着马脖子咯咯直笑,口水都快流到木头上,“嘿嘿!” 这摇晃的滋味,和摇篮截然不同,新奇得紧。 有这两位“重量级”门面坐镇儿童游乐区,其他人一进门就知道这儿是做什么的了。跟着把孩子送来托管。没多大功夫,软毯上就热闹起来,木马上、秋千旁满是嬉笑的身影。 即便有人好奇打听孩子的家世,仆婢们也是闭口不言,伙计就算真知道,也只会守口如瓶说是客人带来的。 横竖都是来捧场的,何必究根问底。 日头渐高,春风得意楼门前的马车排起了长队。下来的多是头戴帷帽的女子,轻纱遮面,裙裾扫过黄土路时,带起阵阵脂粉香。酒楼伙计早候在门口,引着车马往马厩去,动作麻利得很。 第3376章 既然如今酒楼内外都是文会的“关系户”,筹备组的几位娘子索性在大门内迎客,今日来者,不说是她们认识的人,至少也是间接认识的。 顾盼儿在其中算是资历浅的,但架不住交游广阔,毕竟她一不用侍奉舅姑、夫婿,二不用主持中馈,有的是时间精力做自己喜欢的事、交往有趣的人。 孙掌柜隔着街道远远望过去,心中暗道,还真是女子文会,难怪来这么多女客。 正想着,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我们的雅间、散席都坐了快一半了!”这会离午时还早呢! 来的既有宝隆和的老主顾,也有春风得意楼溢出的客人,更有不少文会的家属。 孙掌柜哪还顾得上看热闹,忙喊道:“快!大堂加桌,多备些茶水点心!” 原本属于男人天下的坊间酒楼,如今因为一场别开生面的文会,成为女子的阵地。 往常雄赳赳气昂昂进酒楼的白湛等人,还没到门口,先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撞了满怀。 孙无咎挠挠头:“我们没走错吧?” 抬头望见春风得意楼的招幌,才敢确定。 白湛定了定神,“我们是来吃饭的。” 话虽如此,瞧见里面花团锦簇、衣香鬓影的模样,一群大男人倒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让孙无忧和封令姿走在前面,他们权且做个缩头缩脑的附庸。 门口主事的娘子翻开帖子核对无误,见这行人面孔陌生,轻声道:“文会在三楼,诸位请上。” 待他们走远,才小声问身旁的顾盼儿,“这是哪路的朋友?” 文会的金主和筹办者背景驳杂,引来的客人也是“三教九流”,好在都凭才情入场,绝不滥竽充数,顶多带些亲友来长见识。 顾盼儿小声道:“应是白三娘请来的。” 白湛刚走到儿童游乐区就挪不动步子了,倒不是看上了那些玩具,而是瞧见了木马上那个肉嘟嘟的身影,正是他的大胖外甥。 刚要伸手去抱,顾小玉立刻扑过来,张开双臂拉住徐六筒的手脚,警惕地瞪着他。他虽年纪小,却分得清亲疏,这人既不是六筒的乳母,也不是他爹,瞧着就像来抢人的! 白湛哑然失笑,“我是他舅舅,亲舅舅。” 捏了捏徐六筒的胖脸蛋,“六筒,叫人。” 徐六筒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喊了声,“二舅舅!” 白湛这才顺利抱起外甥,说 “顺利” 其实勉强,腰上暗暗使了不少劲才把徐六筒搂稳。问道:“你爹娘呢?” 徐六筒晃着小胖手往楼梯口指,“上面。” 白湛调整了一下抱外甥的姿势,“走,去找你爹。”身为男子,三楼是不便去的,只能转道二楼雅间。 刚抬脚,白湛忽然想起什么,问顾小玉:“你是小玉?” 两个孩子很好区分,一个是人群中最靓的崽,一个是最胖的崽。 顾小玉轻轻点头,“嗯。”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 “二舅舅”。 白湛却是起了兴逗孩子,问道:“小玉今年几岁了?” 顾小玉立刻举起右手,把大拇指折回掌心,四根小手指张得开开的,脸上漾着灿烂的笑,甜得人心都化了,“小玉四岁了!” 白湛抱着肉乎乎的外甥,步伐沉稳地踏上楼梯,每一步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坚定。怀里这小胖墩看着沉甸甸,抱久了也是真费劲。 羊华宏跟在后面,笑道:“那孩子模样俊秀,就是瞧着瘦了点。” 顾小玉本是正常孩童的身量,偏偏被小两岁多、却壮得像头牛的徐六筒一衬托,竟显出几分“苗条”来。 第3377章 孙无咎听了直乐,“他虚岁四岁,论实际月份,比六筒大不了多少。” 羊华宏暗道一声虚得有点多呀,嘴上问道:“这是哪家的孩子?瞧着教养不错。” 孙无咎简单解释,“晓棠房东家的亲戚,家中亲长在国子监任职。” 这话一出,众人都了然。 国子监的学生良莠不齐是出了名的,但能在里头当老师的,学问总归是过硬的。 自古以来,家长们都盼着好老师能把自家不成器的顽石雕琢成美玉。 殊不知国子监的老师们早练就了一身 “摆烂” 功夫。不摆烂?在一群娇生惯养又惹是生非的勋贵子弟堆里,怕是连三个月都待不下去。 白湛抱着外甥进雅间时,徐昭然早已打扫干净战场,只余一壶清茶。徐六筒却不依不饶,在亲爹身上左嗅嗅右闻闻,小鼻子动得像只小警犬,显然是闻到了酒菜的余香。 白湛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外甥往腿上放了放,问道:“三姐呢?” 徐昭然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楼上。” 白湛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这才刚开场,就论起诗了?” 其实更想说的是,白秀然那半吊子水平,上去不是露怯吗? 徐昭然忍着笑,坦诚道:“不是论诗。有位夫人带了顾恺之的摹本过来当陈设,她跟祝娘子一听,直嚷嚷着要去细看。” 顾恺之真迹难觅,能得几分神韵的摹本,已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孙无咎的眼睛顿时就放光了,“是哪幅图?《女史箴图》还是《洛神赋图》?” 徐昭然:“都有。” 两幅画都以女子为画面主体,难得的应景。要不然姜永嘉为何请求主人家派人来亲自看守呢! 孙无咎紧紧地捂住胸口,心痛到无以复加,第一次恨自己身为男儿身,无法一观两幅古画。 顿了顿,忽然生出个念头,带着几分希冀问道:“等文会散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上去收拾场地?”哪怕看一眼也好啊! 徐昭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与其惦记这个,不如打听打听藏主是谁。” 摹本虽珍贵,却非名家真迹,在懂行的同好眼里价值千金,在旁人看来倒未必。只要找对了门路,或托人说情,或拿等值的物件交换,未必没有机会一观。 三楼的大厅里,祝明月正站在画案前,看着那卷缓缓展开的《女史箴图》。 画绢泛着温润的米黄色,像浸过百年的月光,带着时光沉淀的质感。若不是主人提前说明是摹本,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见到了真迹。 她不善绘画亦不长于品鉴,于这两幅鼎鼎大名的古画,不过是字里行间的惊鸿一瞥,以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遗憾,无暇过多关注它的色彩、构图,以及复杂的背景故事。 白秀然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画绢上,轻声道:“你看这线条,细若春蚕吐丝,却偏有筋骨,哪怕是摹本,也得了原作七八分神韵。” 她虽然好武不好文,但一些贵女的基础(装逼)知识,还是颇有涉猎的。 冯媛挡熊那一段,熊罴的粗粝皮毛用浓墨皴擦,冯媛的衣袂却用浅绛勾勒,飘带似要从绢上飞出来,偏这动荡里藏着股临危不乱的韧劲儿。旁边侍立的宫女眉眼低垂,裙裙裾上的团花用石绿点染,虽历经岁月,那抹翠色仍透着鲜活。 祝明月忽然觉得那些平面的人物活了过来,她曾在课本里见过无数次这幅画的印刷品,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线条里藏的情绪。 第3378章 白秀然再指着 “班姬辞辇” 一段,“你看班婕妤,虽屈膝却半点没有谄媚之态。” 祝明月望着画中女子的眼神,忽然觉得她们像一群鲜活的灵魂,正从历史里走出来,用衣袖拂过千百年的尘埃。 待画卷转到《洛神赋图》,满室的熏香仿佛都染上了洛水的清冽。 白秀然叹道:“传闻顾恺之作画前,要先读百遍《洛神赋》。难怪笔下的洛神有这般神韵。” 画中的曹植衣袂翻飞,腰间玉佩似有流光。远处的洛神踩着清波而来,青丝如瀑,裙摆用淡蓝晕染,像浸在水里的云。她的眼神,似悲似怨,睫毛用极细的墨线勾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垂下泪来。 祝明月望着画中那道隔开人神的洛水,浅灰的水墨晕染出朦胧的雾气,竟真的用笔墨画出了时空的阻隔。那般汹涌的思念,隔着绢本都能漫出来,溅在指尖,带着绢本的微凉。 祝明月忽然笑了,她曾经的时代,有多少人能顺畅地读完一遍《洛神赋》? 抬手摸了摸胸口,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也不知晓棠和婉婉到哪儿了,该让她们来看看的。” 这或许是她们穿越到大吴,能见到的为数不多的、与曾经那个世界真正相关的实物。 画卷里藏着的不仅是笔墨技法,更是跨越千年的精神联结,是她们这些异乡人在这异世里,仅能抓住的一点温暖寄托。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李君璠站在春风得意楼门口,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着身边或坚持或犹豫的几人,实在有些头疼。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要不,我们先回去?” 这话里的倾向性很明显,大约是想劝冯睿达或是王宝琼打退堂鼓。 王宝琼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润了不止一圈的脸颊,脸上带着几分笃定,“来都来了!” 轻轻推了推身前的两个小家伙,“正好让安儿、麟儿沾沾文华之气,总比在家疯跑强。” 这话里有多少水分,李君璠心里跟明镜似的。往常他们一家三口来春风得意楼,哪回不是直奔饭桌,何曾正眼瞧过墙壁上题的诗。李弘安年纪小看不懂倒也罢了,他和王宝琼这两个大人…… 唉,不提也罢。 冯睿达一锤定音,当然,话不怎么好听,“临到头了,当什么缩头乌龟!”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都不惧这满墙文字的 “软刀子”,旁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一行人的帖子是王玉耶凭本事得来的,同行的除了她一位族妹,就是刚出月子、难得出来放风的王宝琼,其余人,说好听点是 “陪同”,说实在点就是 “附庸”。 真正承担护卫和照看孩子重任的是李君璠,至于冯睿达,那是他找来给自己解闷的。 顾盼儿在门口迎客,见了王宝琼,老远就笑着打招呼,熟稔得很,“三娘子、明月她们早就到了。” 又转身介绍了其他几位女子,礼数周全。 王宝琼四处张望了一圈,问道:“小玉呢?怎么没瞧见他?” 顾盼儿往身后的儿童游乐区一指,“许是在那儿玩呢,这会儿正热闹呢!” 王宝琼笑道:“正好,让安儿他们几个小家伙凑一块去,省得跟着我们碍手碍脚。” 往常这几个孩子在一处玩惯了,倒也省心。 顾盼儿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去吧去吧,那边有人看着呢!” 王玉耶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几个女人四处转转,你们自去楼上喝酒说话。” 第3379章 这 “你我” 之分,自然是以性别为界。连孩子都有了妥当去处,大人们就更自在了。 李君璠松了口气,连忙揽住冯睿达的肩膀往楼梯走,“刚听伙计说,附近几家酒楼的菜都能送来,我们今天索性都尝个遍!” 这会儿来的客人渐渐多了,女人们未必都扎堆在三楼,反倒三三两两地在各处题诗前驻足。遇上合心意的句子,便停下低声讨论几句,兴致来了,说不定还能唱和上一两句。 她们中许多人,怕是此生头一回踏足坊间酒楼,瞧着楼里的陈设、墙上的诗,眼里满是新鲜。 大堂中间,重金请来的歌姬正伴着乐师吟唱,唱的都是古时才女的名作。待到文会正式开场,她们唱的词,怕是就要换成今日新赋的诗篇了。 王宝琼见识少些,笑道:“听着倒是新鲜。” 王玉耶挽着她的胳膊,眼底带着点神秘,“待会还有更新鲜的呢!” 从远处瞧,这对表妯娌倒比族姐妹更显亲密。关系都是处出来的,她俩隔三差五就见面,既没什么利益争端,性子又合得来,自然越走越近。 至于王玉耶那位族妹,名唤王光照,排行二十九。 王玉耶嫁入冯家时,她还只是个刚会说话、走路的小丫头,彼此实在没多少情谊。大族人家孩子多,亲姊妹之间尚且未必亲密,更何况是隔房的堂亲。 王光照及笄之年特意从并州赶来长安,家里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王玉耶如今已是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插不上嘴,唯有尽一尽王氏女的本分,带着王光照在长安各处露露脸。符合她身份、要求的宴会一时难寻,春风得意楼的文会基调轻松,正好可以散散心。 至于其他的,王玉耶没打算从王光照的婚事里捞什么好处,自然懒得做多余的安排。 这些年,她一旦过得不顺,就忍不住在心里骂当初撮合她婚事的媒人。出门掉坑里、走路被雷劈,那都是基操,哪还有心思掺和别人的姻缘。 王玉耶人情练达,这点 “偏心” 自然不会摆在明面上。转头拉住王光照的手,指着墙上的题诗道:“这些都是上半年长安才子才女们的手笔,有的确实出类拔萃,有的就纯粹是凑数了,你瞧瞧能有几首入眼的。” 话音一转,“我曾听闻,前些日子长安才女在壁上题诗赞颂千金公主,是在哪一处?” 那时候王宝琼的肚子已经大了,自然没法子亲自前来看热闹,仔细回忆一番,不太确定地说:“听盼儿说,好似在门对面的斜后方。” 王光照顺着她的话望去,轻轻抬手一指,“是在那里吗?” 倒不是她视力多好,实在是那一处的题诗太过整齐,与其他地方或张扬或随意的笔墨比起来,显得格外不同。 王玉耶笑道:“走,我们过去瞧瞧。” 果然,那一面墙前聚集的女子最多,不知她们是在掂量同道的水准,还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王玉耶遇上一位相熟的娘子,介绍王光照时说 “这是我家族妹二十九娘”,轮到王宝琼,便简单一句 “表弟妹” 带过。 内行人只需看一眼人面对满墙题诗的眼神,便能大致判断出对方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是粗通文墨还是一窍不通。 太原王氏名声在外,王光照自不必多言。轮到王宝琼,那娘子只笑着赞了句,“气色不错。” 第3380章 王玉耶含笑解释,“她刚出了月子,随我来透透气。” 那位娘子这会倒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是个好福气的。” 女人坐月子,说是要好生调养,可真正能养得周全的又有几个?多少人在屋里闷上一个多月,尤其是最难捱的炎夏,出来时往往气血亏空,面容憔悴。王宝琼能有这般红润气色,可见日子过得确实舒心。 王玉耶这才仔细打量那些借吴含生之事、由女子手笔写下的心声,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指着其中一首问道:“这位红袖居士是何人?待会可得好好认识一番。” 才女们多披马甲见人,若非知根知底,还未必分得清楚谁是谁。 方才搭话的娘子抬手往门口一指,“就是那位顾娘子。” 王玉耶失笑道:“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自己虽也会写诗,水平却一般,更不混长安的文人圈子。她和顾盼儿的交集,无非是七拐八绕的故旧关系,遇上了说几句话、打几圈牌,怎么瞧都透着股 “庸俗”。 实话实说,她俩的交情,恐怕还不如顾小玉和冯昊麟这对偶然结交的小玩伴来得亲密。 袁家兄弟带着一大堆随从出现在春风得意楼外时,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今日来的客人里,排场比他们大的多了去了。他俩终究是两个大男人,人家娇养的小娘子出门,家人只会更忧心,护卫自然更周全。 他俩算是春风得意楼的常客,来的目的也单纯,就是吃饭,半点对文学的渴望都没有。 今天就算场面大些,对这两个离 “惊弓之鸟” 只差一层窗户纸的 “废物” 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常来春风得意楼,一来这是白秀然的产业,照顾亲戚生意的同时,也算给自身安全多添了重保障。毕竟是自家人的地盘,遇事总有个照应。 二来是 “相中” 了这儿的客群,文人雅士虽也有争执,却比莽夫、色鬼守规矩得多,即便起了冲突,第一反应也是写诗互怼,而非撸起袖子动拳头。 对这两位运道不佳、总爱沾惹麻烦的 “围观群众” 来说,文字交锋可比肉身相搏安全太多。只要闭紧嘴巴不多话,基本能躲开是非。 二人循着伙计的指引来到预定的雅间前,比他们先到的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奶油混着麦香的气息,勾得人舌尖发颤。 白湛抽了抽鼻子,对换了多道手的胖外甥说道:“六筒,要不要去楼下骑木马?” 徐六筒把脑袋往徐昭然怀里一扎,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用实际行动表明拒绝。 袁家兄弟俩从雅间门口探进头来,瞧见徐昭然时,两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白湛先打招呼,“你们可算来了。”一副亲友其乐融融的场面。 心里却暗暗懊恼,只想着方便,却忘了还有一重“隐忧”。 白秀然不好文才,不可能一整天都沉浸在诗的海洋里,怕把她淹死了。就算不来看亲弟弟,总不能忘了丈夫和儿子吧? 失策,实在是失策! 两边都是熟人,徐昭然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介绍道:“六筒,这是袁家的三表舅和四表舅。” 徐六筒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跟着喊,“三表舅,四表舅。” 至于记没记住,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袁家浩浩荡荡的随从队伍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几个印着 “步步糕” 戳记的食盒。 第3381章 徐昭然眉头一挑,心中了然, 难怪白湛要把六筒支开,原来是带了 “好东西”。 自从白秀然和步步糕的东家私下打过招呼,袁家兄弟几乎成了白湛的专属代购,每次都少不了带些点心蛋糕。 袁昊嘉把食盒在桌上一字排开,揭开盖子的瞬间,甜香更浓了,“都是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呢!” 长安的老饕们早就比对过,绝大多数面包和蛋糕,刚出炉时的香气和口感都是最佳的,多放一刻都差着意思。 话锋一转,指着最边上两个食盒,“不过酥山和冰食是冷的,特意用冰镇上的。” 孙无咎在一旁打趣,“它们若是热的,还能吃吗?” 袁昊嘉玩笑道:“能不能入口,你架上火炉一试便知。” 众人都笑了,真要烤了,怕是只剩一滩甜水。 袁家的亲随立刻跟门口伺候的伙计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取些干净的碗碟勺子来,方便分食。 春风得意楼主打的就是一个服务态度,既然是熟客的要求,伙计自然殷勤,不多时就捧着十余份白瓷餐具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烫过的。 袁昊安起身分发餐具,眼角余光扫过众人,话语里藏着点小钩子,“奶油蛋糕都是常见的口味,倒是这酥山,是步步糕刚出的新品,要不要先尝点?” 两个装甜食的盒子底下都铺着碎冰,丝丝冷气往上冒,在燥热的天气里瞧着就清爽,引得人食指大动。 成年人从不做选择,答案只有一个——我都要。但嘴巴只有一张,总得分个先后。 尉迟野脸上的伤刚褪得差不多,因他肤色深,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这段日子过得糟心,全靠各种冰食、甜食撑着,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慎重思索片刻,点头道:“那就先尝酥山吧!” 因着人多,袁家兄弟特意挑了大份的买。袁昊嘉立刻拿起勺子,从酥山盒子里挖了一大勺,稳稳放进尉迟野面前的白瓷碗里。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尉迟野身上,心思活络的,早从袁家兄弟的语气里听出了些不同寻常。 小白鼠已就位,就等看他的反应了。 尉迟野先仔细端详那酥山,依旧是洁白似雪的模样,层层叠叠挤在碗里,没加五颜六色的果酱调味,看着倒清爽。又放在鼻端轻嗅,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息,想来这就是所谓的 “新口味”,只是一时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味。 终究是吃食,好不好吃,入口才知。尉迟野心想,左右吃不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一勺送进嘴里,舌尖先绽开的是酥山惯有的甜腻,随即一股奇异的滋味涌了上来,麻麻的,带着点刺,在舌尖上跳窜。 尉迟野眉头猛地皱紧,咂摸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麻?” 倒不是他舌头退化,实在是按他对美食的认知,甜和麻这两样东西,根本不该凑在一块。 袁昊安早已憋不住,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朗声宣布,“答对了,正是步步糕的新品——花椒酥山。” 尉迟野在美食一道上,实在没什么高深见解。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 “好吃” 的定义简单粗暴 ,有荤腥就行,只要带肉,就是顶好的美味。后来走的地方多了,见识了些精细吃食,才算有了点长进。 作为一个纯正的山西人,他对味道的底线守得很牢,可以接受酥山是甜的、咸的,甚至带点轻微的酸,但它绝不能是麻的。那股子舌尖发麻的劲儿,混在甜腻里,简直是对味蕾的冒犯。 第3382章 孙无咎亦是抱有同样的看法,“花椒,这玩意能往酥山里放?” 袁昊嘉嘿嘿直笑,带着点推销新玩意儿的得意,“口味这东西,向来是爱的人极爱,不爱的嘛…… 也就不喜欢了。你们都尝尝看,有什么想法,我写到步步糕的意见簿里去。” 步步糕除了几款热销的招牌,其他点心多受季节或原料限制,未必能常年供应。为了时时推陈出新,自然得收集食客意见,因此改进配方或是直接下架的产品,这几年着实不少。 尉迟野梗着脖子,一脸不忿,“不是喜不喜欢的事,用花椒就不对!甜的东西里掺麻,这叫什么事!” 羊华宏的接受度倒高,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先尝尝再说,说不定有惊喜呢!” 一口下去,甜腻里裹着股淡淡的椒香,竟奇异地不冲突。若是抛开 “酥山就该是纯甜” 的固定印象,味道其实不差,还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往常蛋糕和酥山都是一水的甜腻,今天这花椒酥山倒显出了差异,正好能换个口味。 最后,雅间里除了徐家父子,其他人都人手一个碗,埋头吃得热闹。 徐昭然一口没碰,只面无表情地用小勺给徐六筒喂水,“出来这么久,该喝点水了。” 谁能想到他喝水都长肉呢! 徐昭然和窦绮南私下里没少琢磨,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虽也带着点 “福相”,却没胖得这么离谱。 徐六筒嘴里含着水,圆滚滚的脑袋却使劲往白湛那边扭,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湛的碗,里头还剩小半块奶油蛋糕。 “唔唔……”不知是不是吃进去的东西都用来长肉了,徐六筒的语言和动作都比寻常孩子发育得慢些。 这会儿无法准确地说出自己的祈求,只能伸出藕节似的小胖胳膊,往白湛那边抓。可胳膊太短,小手在半空抓了两下,啥也没捞着。 好在徐六筒是个不挑食的好宝宝,乖乖喝了水,只是眼珠子依旧黏在模样、气味都陌生的奶油蛋糕上打转。 他喝水都胖,白秀然夫妻俩怎么敢用蛋糕“勾引”他。早早就跟周围人打过招呼,不许给孩子喂这些。 白湛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宽慰胖外甥,“六筒乖,蛋糕是苦的,小孩不能多吃。” 其他人看着他睁眼说瞎话,都埋着头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白湛还在加码,“你要是吃了,待会你娘过来,准得说我们。” 教育孩子的常用话术,谁不在场谁是“坏人”。 白秀然甚至不避讳当面做“坏人”,她和徐昭然这对后爹后娘组合,为了遏制儿子旺盛的食欲,甚至在他吃得差不多时,往餐具上抹苦瓜汁。 这是人干的事儿? 正闹得欢实,雅间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婉婉和段晓棠并肩走来,刚听姜永嘉说楼上聚了不少熟人,便想着顺路来打个招呼。 雅间的门没关严,留着道指宽的缝隙。两人路过时放慢脚步,本想简单问候两句。 段晓棠先探了探头,一眼瞥见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盒、碗碟里剩下的奶油蛋糕和半化的酥山,忍不住笑道:“哟,吃得挺香呀!” 林婉婉的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精准落在尉迟野和白湛面前的碗里。这两位可是她再三叮嘱要忌口的 “病患”,此刻嘴角还沾着点奶油渍,显然刚大快朵颐过。当即收了笑容,语气里带了点阴阳怪气,“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第3383章 她这朋克养生的大夫,向来奉行 “眼不见为净” 的鸵鸟准则,只要没亲眼瞧见,便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撞了个正着,总不能当作没看见。 林婉婉转身就要走,白湛连忙搁下勺子,起身挽留,“别呀!进来坐会儿嘛!”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眨眼的功夫,等林婉婉转回身,雅间里的 “犯罪现场” 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 食盒盖得严严实实,空碗被摞在角落,连桌面都擦得发亮。唯有徐六筒被他爹按在怀里,两只小胖手上各攥着一把小勺子,正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像是不明白方才还热闹的场面怎么突然静了。 一岁半的孩子,别说会不会自己动手吃饭了,竟还两只手齐上阵,难不成是天生的左右互搏圣体?明摆着的 “欲盖弥彰”,瞧着反倒更滑稽了。 白湛和尉迟野偷吃几口,于身体倒无碍。可徐六筒不一样,他吃进去的每一口,都会结结实实地化作身上晃悠悠的软肉,半点不含糊。 林婉婉瞧得通透,忍不住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寻常人家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到了你们这儿,倒成了‘有事外甥背其锅’!” 论起来尉迟野也算徐六筒的远房舅舅,堂还是表另说,总归沾着亲。 伸手心疼地摸了摸徐六筒的圆脑袋,指尖戳了戳那肉乎乎的脸颊,“我们可怜的六筒哦,平白当了回挡箭牌,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替谁背了锅呢!” 徐六筒半点没体会到她的怜惜,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只一个劲儿地跟从自己手里抢勺子的徐昭然较劲。小胖胳膊挣得通红,嘴里还发出 “唔唔” 的抗议声,那股子倔强劲儿,倒有几分像白秀然。 段晓棠反倒姿态潇洒,扫了眼屋里的人,“只有你们在呀!” 徐昭然听出弦外之音,解释道:“三娘和祝娘子上楼赏画去了。” 林婉婉眼睛一亮,诧异道:“画,什么画?” 据她所知,祝明月偶尔装装文青,那都是为了钱帛,眉宇深处可没半分丹青之意。更别说白秀然了,向来信奉拳头就是真理,怎么会凑去看画? 孙无咎一脸戚戚然,带着点没看成的遗憾,“是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和《洛神赋图》。” 林婉婉当即激动得拎起裙子,“我要去看!” 准确地说,是去瞻仰。 拍拍段晓棠的肩膀,“你去不去?” 段晓棠抬头望了眼三楼的方向,不用想也知道那里有多热闹,多半是女眷聚集,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她上去,不方便。 林婉婉跟白湛等人挥挥手,转身小跑着上楼顶礼膜拜。 孙无咎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我还没说是摹本呢……” 段晓棠摆手道:“真品还是摹本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两幅画本身,以及它们背后承载的意义。 先前孙无咎说起画时那般激动,尉迟野还没多大感触,这会儿见林婉婉光听见名字就跑了,不由疑惑道:“这两幅画很有名吗?” 羊华宏解释道:“何止有名!《女史箴图》源自劝诫女子德行的《女史箴》,《洛神赋图》则是依曹植的《洛神赋》所作,背后本就藏着无数女子的传奇故事,对今日这场文会来说,再应景不过了。” 段晓棠闻言,神色微僵,老实承认,“我只听说过《洛神赋》。”仅限于名字,原文她是一个字都不敢读,好多生僻字,怕读错了闹笑话。 尉迟野的神色比她更僵硬,他是一个都不知道,只能默默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碗。 第3384章 段晓棠走进来,先跟徐六筒挥了挥手打招呼,顺便坚定地谢绝了徐昭然 “抱抱孩子增进感情” 的提议 。 目光落在堆满各种零食点心的桌面上,调侃道:“吃得不错呀!” 指了指快化完的酥山,劝道:“快吃了吧!再等会儿,冰化了可就没那味儿了。” 白湛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春风得意楼只照应参加文会的女子餐饮,我们这些男人,只能自力更生,自己找点吃的了。” 袁昊嘉赶忙转移话题,笑道:“步步糕这次做的花椒酥山倒是不错,和过往的滋味截然不同。” 段晓棠点点头,顺着话头说:“四野庄的花椒快大丰收了,各处都在想办法消化,往吃食里加,也算是个路子。” 袁昊安也是去四野庄避过难的人,迟疑道:“四野庄上有花椒吗?我怎么没印象……” 孙无咎立刻接话,“怎么没有?边界上种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传闻中占地更广的花果山,只会更多。 望着碗里剩下的花椒酥山,忽然觉得头皮发麻,看来往后这东西怕是要吃到吐了。 转头对段晓棠建议,“说起来,‘花椒酥山’这名太俗,不如叫‘椒房酥山’,既雅致又点题,多妙。” 段晓棠闻言愣了一瞬,歪着头琢磨,“那不是胡椒吗?”她好歹还有些常识,没脱口说出 “辣椒” 二字。 心里却莫名冒出个念头,黑胡椒口味的冰淇淋,听着像黑暗料理,不知道有没有搞头? 一言既出,雅间内顿时一静,只剩下徐六筒咿咿呀呀的背景音。 连尉迟野这等自认没文化的,都凭着生活经验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徐昭然赶紧捂住徐六筒的耳朵,像是怕孩子被误导,确认道:“‘椒房’是胡椒?” 段晓棠一本正经的点头,“皇后住的宫殿嘛!”那等尊贵地方,用的自然是最金贵的胡椒。 孙无咎憋着笑,故意追问:“你知道胡椒为何叫‘胡’椒吗?” 美食工作者也得有文化呀! 段晓棠半是回忆半是推测,答得铿锵有力,“张骞通西域带回来的,自此丰富了中原百姓的餐桌。” 心底暗自合十,得亏有了张骞严选,不然一年四季怕是只能啃韭菜了。 白湛敲下一记重锤,“可椒房殿汉初就有了!”张骞通西域是汉武帝时候的事,差着几十上百年呢! 段晓棠当场石化,愣了足足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带了点颤,“所以——是花椒啊!” 尉迟野再也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糠,“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谁敢用胡椒和泥糊墙的!”挥金如土,名不虚传。 即便当今皇室作风称得上的豪奢,帝后的居所也绝不会把胡椒混在泥里涂墙,且不说高昂的成本,单是胡椒那股冲鼻的辛香,混着泥土味,想想都觉得怪异。 段晓棠对这种一不留神把自己溜坑里的情况习以为常,脸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嗨,我读书少,没文化,让各位见笑了。” 飞快扭头看向门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冯四哥他们好像也来了,我过去打个招呼。” 虽说知道白湛这张嘴跟漏勺似的,肯定不会替她遮掩,但眼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先避开这满室的憋笑声才是正经。 段晓棠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的众人就像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炸开了锅。 喊着“花椒“、“胡椒”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连徐六筒都被这阵仗惊得忘了抢勺子,瞪着圆眼睛瞅着满屋子晃动的人影。 第3385章 这波笑闹好不容易平息下去,孙无咎突然一拍大腿,把话题拽了回来,一脸不可思议,“冯四,他也来了?” 出于刻板印象,咂着嘴忍不住质疑,“就他?舞刀弄枪还行,会写诗?能品诗?” 挥刀比提笔熟练百倍的主,让他读首诗怕是比让他劈柴还费劲。 羊华宏在一旁幽幽叹气,语气里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打油诗都勉强吧!” 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几句想象中的 “冯氏打油诗”,强弓开兮射他娘,老子提刀上战场。血流成河不算事,脑袋掉了碗大疤……光是在心里默念一遍,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画面实在太 “硬核”,不敢细品。 白湛笑得直拍大腿,椅子被他晃得吱呀响,“管他会不会写诗,来了凑个热闹也好!反正今天这楼里,不像文人的,多了去了!”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尉迟野,“你看我们几个,不也杵在这儿吗?难不成还真要跟那些才女对诗不成?” 他们的首要身份是家属,是凑热闹的观众。 春风得意楼这场女子文会,虽说聚的人不少,声势闹得挺大,规格却算不上顶尖。 从祝明月最开始找顾盼儿做联络人,就能看出些端倪。主打一个以文会友,而非攀附人情,倒还保着几分文学的纯粹。 像白秀然这般出身已是顶尖,偏她更显眼的身份是酒楼幕后东家,且是出了名的好武不好文,往那儿一站,反倒冲淡了几分应酬的虚礼。 但凡事总有意外,以及例外。 顾盼儿望着刚走进酒楼的一行人,不由得愣了愣。 为首的像是一家三口,年轻夫妇带着个年幼的小女孩,衣饰料子看着寻常,细看却是上好的锦缎,针脚细密,暗纹雅致,处处透着股内敛的贵气。这会她才懂了,林婉婉嘴里那句 “低调的奢华” 究竟是何意。 一家三口都不挂相,奇的是小女孩被当家的男人稳稳抱在怀里,眉眼间满是疼惜,瞧着是真把孩子捧在了心尖上。时下风俗,哺育儿女多是女子的事,便是男人身强力壮,怀里也鲜少抱孩子,多是由母亲或婢女抱着。 徐家是特例,谁都知道他家“女强男弱”。 原本在柜台边慢悠悠拨着算盘,偶尔搭腔的姜永嘉,见这行人进来,“噌” 地直起身,飞快捋了捋袍角的褶皱,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迎上去,“乌郎君,雅间早给你备好了!” 他手里攥了好些天没舍得放出去的那几个好位置,可不就是等着这时候派用场么! 来人正是吴越,他本就是春风得意楼的常客,后来种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姜永嘉通通知道了。 这会儿他一边引着路,一边不动声色给心腹伙计使了个眼色, 赶紧去找段晓棠报信。而后才恭恭敬敬地将吴越一行人请向了他常待的那间雅间。 吴越从前即便来这儿,也不同其他文士应酬,更懒得多看墙上题诗,纯粹是来吃饭的,且向来不预约,常是突然造访。姜永嘉这会心里打鼓,他今儿来,是恰好撞上了文会,还是特意想来凑个热闹? 顾盼儿在一旁瞧着这阵仗,小声同身边人嘀咕,“酒楼熟客?”还以为她们当真是包场了呢! 旁边人低声回应,迟疑道:“那位年轻娘子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杜和儿未嫁前本也活跃在长安女眷的交际圈,只是这两年深居简出,气质添了几分沉静,才让人一时没认出来。 第3386章 即便认出来也无妨,左右她不会是今日春风得意楼里诰命最高的,不过是王府的招牌比寻常人家响亮些罢了。 一行人往前走时,前头忽然乌拉拉跑过一群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看着才两三岁,笑得咯咯响,一派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 孩子们前后左右围着一群仆婢,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个摔着碰着,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点跑,小心脚下!” 吴越抬眼扫过四壁的墨迹,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顿了顿,心中暗道,真想把他们送去读书。 不等他开口,姜永嘉已机灵地解释,“都是今日来参加文会的客人带来的孩子,平日里楼里可没这么热闹。” 春风得意楼虽不似其他酒楼那般乌烟瘴气,终究是吃饭的地方,平日里孩子并不多。 吴越的目光忽然定在一个孩子身上,眉头微挑,口中溢出一声略带疑惑的音节,“哦?” 身后半步的杜和儿见状,轻声问道:“七郎,怎么了?” 吴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着某个孩子道:“似乎瞧见了冯四家的小子。” 姜永嘉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进门的客人哪怕只来过一次,他多半能留个印象。但 —— 那些十年内都不可能给他贡献营业额的幼儿,在他眼里实在长得差不多,瞧着都是圆滚滚的一团,实在分不出谁是谁家的。 过了好几日,冯昊麟早不记得吴越是谁,吴越却还能认出他来。一来是这孩子眉眼间像极了冯睿达,二来是父子俩性情截然不同,反倒更惹人注意,让人印象深刻。 长安姓冯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能被吴越随口称为 “冯四” 的,只有一人。 杜和儿虽没近距离接触过冯睿达,但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事不消多言。怎么看都该是绕着这种文绉绉的场合走的,他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略一思忖,另寻了个由头,“许是随王娘子来的。”太原王氏虽多从军武,家里的女子却都是从小读诗书,来文会凑热闹也寻常。 冯昊麟如今沉静有礼的模样,五姓女的教养果然名不虚传,含金量达到了巅峰。 被抱在吴越怀里的宝檀奴这会却 “不安分” 起来,王府规矩严,没什么同龄孩子陪她玩,上次在左武卫跟一帮孩子疯玩了半天,早记挂着那份快活。 这会儿瞧见这么多孩子跑,宝檀奴也心痒了,小手使劲拍着吴越的胳膊,嚷嚷着:“要下,要下!” 吴越将宝檀奴放下来,待那群孩子又疯跑过来时,扬声叫住冯昊麟,“麟儿,可以带宝檀奴一块玩吗?” 冯昊麟歪着头打量宝檀奴,不记得眼前这男人是谁,却对宝檀奴还有点模糊印象。盯着女孩头顶的小揪揪,发团扎得紧实,中间特意留出一缕软发,随着脑袋摇晃轻轻摇曳,像株调皮的狗尾巴草。 不确定地问,“毛毛会动的宝宝?” 宝檀奴一听,立刻扑腾着小短腿跑过去,仰着小脸喊:“是宝宝,是宝宝!” 杜和儿心里暗暗叹气,上次宝檀奴从左武卫回来,那头发简直没眼看, 跟披头散发差不多,活像个没人管的野丫头。吴越只随口说是营里的将官帮忙梳的,她费了好一番功夫循循善诱,才从宝檀奴嘴里问出 “真相”,是段晓棠给扎的。她至今想不明白,吴越怎么会把女儿交到段晓棠手上? 第3387章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宝檀奴还得意洋洋地跟她炫耀,“她一个,我两个。” 杜和儿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一个”、“两个” 说的是发揪揪的数量。这该死的胜负欲,父女俩一个德性。 打那以后,每次仆婢给宝檀奴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她总要对着镜子自己抓两把,非得弄散点才肯罢休,哪怕抓到头皮疼、自己哭了也不放弃。 孩子审美跑偏了怎么办?比如爱满头插花的范静仪……杜和儿这会忽然格外想找俞丽华交流交流育儿经验。 可惜宝檀奴的热情遭到了冷遇。李弘安自认是 “大孩子” 了,分得清男女,宝檀奴一看就是女孩子。他家里那个刚出生的妹妹李大娘,整天不是吃就是睡,余下的时间全在哇哇大哭,讨厌得紧。 女孩子都这样——麻烦! 李弘安撅着嘴,一把拉住冯昊麟就跑,“哥哥,我们不和她玩!” 跑了两步,还扭过头冲宝檀奴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喊:“你追不上吧!” 两个小子一溜烟跑没影了,宝檀奴的小短腿哪追得上?愣在原地,小嘴一瘪,转过身扑过去抱住吴越的腿,带着哭腔告状,“父王,他们不和宝宝玩……” 吴越弯腰将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声音放得柔缓:“没事,父王陪你玩。” 心里却暗道,回头定要把冯睿达本人拎过来,好好骂上八百遍才能解气。 转过头问杜和儿,“冯四有几个儿子?”方才那小的一脸傲娇,那股子讨厌劲儿,倒颇得冯睿达的真传。 杜和儿肯定道:“就一个。”似乎什么事发生在冯睿达身上都不足为奇,这就是“口碑”。 转念一想,“许是亲戚家的孩子。” 以冯睿达的家庭结构,若是突然多出个儿子,那便不是故事,是惊天动地的事故了。 吴越低头哄着怀里的宝檀奴,“我们先上楼坐会儿,吃些点心好不好?” 偏生宝檀奴眼尖,小手指着不远处的儿童游乐区,小腿在他怀里蹬个不停,非得过去不可。小孩子面对玩具时,向来心明眼亮,半点不含糊。 姜永嘉见状,连忙躬身解释,“今日来的客人多带了孩子,敝店特意搜罗了些玩具供孩子们消遣。都是坊间常见的,却仔细洗涮过,干净得很。” 杜和儿头回踏入春风得意楼,先前只知吴越常来,原以为他是来此与文士应酬,直到听闻今日有文会依旧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他来这儿,与南衙那些将官并无不同,纯粹是把这儿当食舍,图个美味的吃食罢了。 这会儿听了姜永嘉的话,便知这些玩具是为文会特意添置的,寻常日子绝不会有。一家酒楼能在短短几年间崛起为长安知名去处,果然有两把刷子,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得周全。 小孩子眼里从无贵贱之分,不觉得金玉玩具有多金贵,木竹玩意儿就低贱。宝檀奴一踩上软毯,看着满场的新奇玩具,反倒露出一丝迷茫,好些东西她见都没见过。 巧的是,吴越和杜和儿也不是每样都认识。来自重组家庭的一家三口,望着满地的玩具面面相觑,竟有种共同闯入陌生领域的新奇。 但这都不算什么,孩子总有本事开发出每样玩具的独特玩法。只不过比起这些枯燥冷硬的物件,宝檀奴还是更爱往孩子堆里扎。 那边正有个孩子牵着辆三轮木鸠车在前头走,车身上雕着鸠鸟的脑袋,栩栩如生。后面跟着三四个孩子,有的拍手,有的笑闹,还有人手里挥舞着柳枝,嘴里 “驾驾” 地喊,仿佛在催促小车前进,玩得不亦乐乎。 宝檀奴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丝滑无比地就混入了跟车队伍,跟着大伙一起拍手笑。 杜和儿伸手轻轻抚摸着发鬓,语调温柔,“我幼时似乎也有这么一辆鸠车,还是铜制的,回头找出来给宝檀奴玩。” 他们都以为宝檀奴是看上了小车车,实则是—— 宝檀奴突然跑回来,小手指着队伍里那个挥舞柳枝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要!要那个!” 她看上了人家手里的树枝子,想做个光荣的赶车人。先前在营里看士兵骑马、驾车,赶车人都是这么挥舞鞭子,催促马匹前进的,她记得清楚着呢。 吴越朝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后院有柳树,去折一枝来,要鲜翠些的。” “是。” 护卫领命而去。至于他如何在一株大柳树中精挑细选,折下那枝最合心意的鲜翠柳枝,便不必细说了。 另一边,正在李君璠雅间里躲羞的段晓棠接到伙计报信,只剩一脸迷惑。 冯睿达说出来她的心声,“他来干什么?”连《碧玉歌》都听不明白的主儿,难道会对文会感兴趣? 李君璠不动声色地推开雅间门,到走廊上望了一眼,转回头同两人点了点头,确认是吴越本人无误。好在瞧着是携内眷前来,显然是私人行程,他们倒不必上赶着去拜见。 表兄弟俩能躲,段晓棠作为主人家,却不能不现身。 冯睿达往楼梯方向张望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有人去了。” 那口气,活像看着谁踏入了早就挖好的陷阱,带着点幸灾乐祸的促狭。 徐昭然觉得不能再在雅间待下去了,白湛等人虽不会明知故犯给徐六筒喂吃食,但架不住徐六筒就那么眼巴巴地盯着,一旦闹起来,影响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索性眼不见为净,带着儿子下楼透透气。 徐昭然也不是瞎的,走到半路就瞧见了吴越,这时候再回身,反倒显得太失礼。于是按原定计划,把徐六筒往软毯上一放,旁边摆了个拨浪鼓,就算完事。 随即上前向吴越见礼,“七公子。” 吴越的目光落在徐六筒身上,那圆滚滚、肉乎乎的脸蛋和身材,活脱脱一副梦中情娃的出众模样。 问道:“这是令郎?” 徐昭然应道:“正是小儿,乳名六筒。” 吴越转头望了眼不远处正拿着柳枝赶车、玩得乐乐呵呵的宝檀奴,忽然叹了口气。他以前总觉得把女儿养得不错,白白胖胖的,今儿一比较,才发现宝檀奴竟比徐六筒小了好几圈。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念,斜睨了旁边的杜和儿一眼,“比宝檀奴还小四个月呢!” 徐六筒是他们拔营平定三州之乱前出生的,当时段晓棠全程陪产,吴越甚至能因此估摸出徐六筒大致的生辰八字,两个孩子的年纪差距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体型差距,也太明显了些。 杜和儿不知道窦娥是谁,但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冤枉的人——你女儿吃饭不长肉,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3388章 真要从根上寻,那也该是吴越这个做亲爹的“罪过”,他自小到大就没胖过,甚至称得上瘦弱,许是这清瘦的底子传给了女儿。 杜和儿被这般 “冤枉” 惯了,此刻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只淡淡瞥了吴越一眼,算是反驳了这场无声的 “指控”。 软毯上,徐六筒慢吞吞地坐起身,手里摇着个红皮拨浪鼓,“咚咚咚” 的声响清脆透亮,仿佛能敲进人心里去。 吴越的目光落在他藕节似的胳膊上,油光水滑圆溜溜,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忍不住想捏一把。 终究按捺不住,问道:“六筒平日里饮食如何?” 方才吴越与杜和儿那点眉眼官司,徐昭然全看在眼里。自从徐六筒横空出世,类似的 “家庭矛盾” 他见得多了。无非是别家父母嫌孩子太瘦,自家却愁他太胖,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徐昭然眉眼低垂,如实答道:“多半是奶水、粥糜,旁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吴越深吸一口气,追问道:“你家的粥是如何煮的?” 莫不是有什么秘方? 徐昭然第一千、一万次解释,“就是寻常的蔬菜粥、肉粥,米多煮些时候,煮得稠些罢了。” 他说的都是实情,可旁人总不信,仿佛徐六筒这一身肉是用什么灵丹妙药喂出来的。至于更深层的原因,便无需同外人细说了。 正当吴越想再追问徐家汤粥的具体做法时,方才呼啦啦四处乱跑的孩子们忽的回来了,扎堆在软毯上休息。原先还绰绰有余的玩具,顿时显得捉襟见肘,你争我抢起来。 徐六筒忽然改了方才的安静模样,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手里还举着那只红皮拨浪鼓,“咚咚” 敲着,踢踢踏踏就往孩子们堆里扎,也想凑个热闹找玩伴。 李弘安一眼瞧见他,立刻皱着小眉头摆手,满脸写着 “嫌弃”。在他看来,拨浪鼓是奶娃娃才玩的东西,就像他家刚落地的新妹妹李大娘,家里人总拿这玩意儿逗她,没劲透了。扬了扬手里的陶球,提议道:“我们来玩球吧!” 徐昭然在一旁看着,巴不得儿子多活动活动,当下也豁出去了,在一旁喊道,“安儿你抛,让六筒接!” 李弘安愣了片刻,小脸上满是疑惑。 这玩法跟 “常规操作” 不一样啊!平时都是别人抛他接,哪有让徐六筒这么胖的小娃娃追着跑的?但他还是听话,乖乖应了声 “好”,只是那眼神里的不解,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他手里攥着个陶球,球身是青灰色的陶土烧制,里头装着数枚小陶丸,稍微一动就发出 “哗啦哗啦” 的脆响,像串会滚动的铃铛。这玩意儿比空心的藤球沉得多,可不能随便抛,万一砸着谁的脑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能在地上推着滚。 假如对面再摆几个小瓶子,让球滚过去撞倒瓶子,活脱脱就是个山寨版的保龄球。 李弘安低伏下身子,将陶球轻轻往前一推,嘴里还喊着,“六筒,捡回来!” 徐六筒听得指令,立刻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一身软肉随着跑动颤颤悠悠,胳膊腿像裹了层棉花,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活像个滚动的小肉球,看得旁边的大人都忍不住笑。 只是追到陶球后,他哪里肯送回给李弘安?反倒自己蹲在地上,伸出小胖手推着球来回玩,嘴里还 “呜呜” 地叫着。玩着玩着,球不知怎的滚向了另一边,其他孩子见状,跟着 “嗷嗷” 叫着追了过去,像是一群小狼崽盯上了猎物。 第3389章 一帮孩子顿时分散在几个方向,围着一个陶球疯跑,笑声闹声差点掀了屋顶。 徐六筒受限于体型,大多时候只能跟在后面陪跑,少有能抓住球的机会,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是肉眼可见的。这一会儿的运动量,赶得上平时小半日的了。 吴越还记着李弘安方才不带宝檀奴玩的 “仇”,不动声色地打探,“那个丢陶球的小孩,叫安儿是吧?谁家的?” 徐昭然:“东阳小郡公的堂弟,玄玉的侄子。” 吴越心中了然,论辈分,李弘安确实该叫冯昊麟 “哥哥”,难怪方才跟在冯昊麟身后跑得欢。 正说着,徐六筒追球的过程中撞上了“一座山”,准确的说是一个人。 徐六筒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占优势的机会,嘴里嘟嘟囔囔,“让,让!”小胳膊还在往前扒拉。 顾小玉低头瞥见身旁滚过的陶球,手里还攥着正在拆解的九连环,灵活地站起身让开位置,笑着催他:“六筒,快追,球要跑了!” 等徐六筒风风火火追过去,顾小玉又寻了个稍僻静的角落坐下,重新拾起九连环,继续未竟的事业。 杜和儿在一旁瞧得清楚,忍不住赞叹,“那孩子模样真是俊秀。”粉雕玉琢这个词,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吴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却落在了顾小玉手中的九连环上, 铁质的圆环做得并不精巧,甚至有些粗糙,此刻前两个环已经顺利解了下来,显然不是瞎玩。 吴越打探道:“那孩子又是谁家的?” 吴越那点小心思徐昭然再清楚不过,神色自若地答道:“国子监顾博士的孙子,顾小玉。” 只提祖父不说生父,其中定然有缘故。 吴越再问道:“他父亲呢?”国子监的博士官品本就不高,无法言说,该不会没出仕吧? 徐昭然压低声音,只吐出两个字,“没了。” 吴越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叔伯呢?” 年迈的祖父和年幼的孙子,总得有人在旁扶持才好。 徐昭然顿了顿,解释道:“小玉乃是顾博士独女招赘所生。” 吴越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这般身世,确实算得上寒微了。这年头,能让他觉得人丁单薄的情况,实在不多见。 孩子们总是爱跟风的,游乐区里的几个球很快都被滚了起来,不管是陶球还是藤球,都成了追逐的目标。连宝檀奴也加入了追球的队伍,先前护卫千辛万苦挑来的那截柳枝,早就不知被哪个孩子“继承”了。 李弘安这会儿倒不嫌弃宝檀奴是女孩了, 管他男女,能陪自己疯跑玩球的,就是好朋友。举着个藤球,冲宝檀奴喊:“宝宝,快来,给你玩!” 宝檀奴乐得咯咯笑,小短腿跑得飞快,早把刚才被冷落的委屈抛到了脑后。 另一边,林婉婉一上三楼,顿时像闯进了女儿国 。满眼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姐姐、大姐姐。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乱“花”渐欲迷人眼。暗自咂舌,若是哪天医学界开年会,能有一半的女医,她就知足了。 四面雕花窗全敞着,风卷着楼下蔷薇花的甜香漫进来,混着女人们鬓边香膏、袖中熏香的气息。有清雅的兰,还有点俏皮的茉莉香,层层叠叠裹着人,差点把林婉婉的魂儿都勾走。好在攥了攥手心,硬是从这香风里捞出份清醒,她是来看画的。 林婉婉在女子堆里的名声,显然比在男人圈中大得多。 第3390章 先前在楼下见着男客,多是客气疏离的颔首,这会儿上了三楼,迎面过来的不是娇俏的小娘子,就是端庄的夫人,个个脸上挂着温婉笑意,老远就扬声打招呼。 “林娘子来啦!” “好巧!” 林婉婉不管认不认识,都笑眯眯地回礼,要么道声 “娘子好”,要么说句 “今日天气真好”。遇着眉眼柔和、瞧着面善的,便顺势往旁边凑了凑,轻声问一句,“瞧见我家祝姐姐了吗?” 被问的女子抬手往角落指了指,林婉婉道了谢,踮着脚往那方向望。 满室人影攒动,青的衫、粉的裙、碧的帔,像一丛丛移动的花,她得左躲右闪才能看清前路。好不容易拨开人群,终于在几张铺着素笺的书案旁,瞧见了祝明月和白秀然。 两人并肩站着,脑袋凑在一处,不知正盯着哪幅字画轻声说着什么,衣袂被风拂得轻轻晃,倒比案上的墨香更添了几分静气。 她顾不上和伙伴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书案前, 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两幅画! 即便她只在只言片语中知道寥寥几笔介绍,即便私下里更偏爱漫画那般明快的画风,此刻望着画上柔美婉约的笔触,衣袂翩跹的仕女、云雾缭绕的洛水,依旧能感受到背后藏着的无数故事。胸腔里的热血 “咚咚” 直跳,满是见到 “真品” 的震撼。 祝明月和白秀然很有默契地退开半步,给林婉婉留出空间,任由她在书画的海洋里沉醉片刻。 白秀然仔细打量林婉婉的神色,似懂非懂。“体贴” 地开口,“婉婉,要是看不太懂,我来给你讲讲?” 林婉婉慢慢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对名画的敬畏,下意识在心里掂量起双方的知识储备 。白秀然这粗线条的,真能看懂细腻的古画? 祝明月帮腔道:“秀然真能看懂。” 林婉婉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地让开位置,拉着白秀然的胳膊晃了晃,“秀儿,我正有些地方瞧不明白呢!还望你不吝指点迷津!” 说着还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小动作。 白秀然被她逗笑了,爽朗道:“你我之间说这些,也太见外了!” 接着清了清嗓子,把旧饭新炒了一遍,在林婉婉面前又“卖弄”了一番,从画中仕女的发髻样式,讲到背后的典故,说得头头是道。林婉婉听得眼睛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她,满眼都是具象化的小星星。 激动地拉住她的手,“秀儿,你太厉害了,我好爱你呀!” 白秀然最受不了这般热情的表白,耳根微红。等林婉婉晃够了,才轻轻抽回手,故作淡定道:“小意思,不足挂齿。” 林婉婉这才想起正事,转头问祝明月,“这些画哪来的?” 祝明月淡然道:“顾娘子出借的。” 林婉婉眼睛瞪得溜圆,“盼儿?” 好闺蜜藏着这么好的东西,她居然一无所知,这些年到底错过了多少? 祝明月笑着摇头,“另一位顾娘子。”顾恺之的顾。 文会现场大多为开放空间,顶多用屏风隔出几片相对清净的场地。 随处可见摆放的书案,案上搁着白瓷笔洗,里头浸着新磨的松烟墨,旁边堆着雪浪笺,被青玉雕的小荷镇纸压着,荷叶上那颗玉珠似的露珠,在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文会本就是开放式的,少了些繁文缛节。顶多听金主或主办者说两句开场话,余下的时光全凭自由,或挥毫写诗,或凑在一处品诗,或三三两两聚着闲聊交友,一派自在。 第3391章 白秀然忽然朝不远处一张桌案努了努嘴,那里聚着四五位年轻娘子,正凑在一处写写画画。笃定道:“洛阳来的。” 倒不是她人情练达到能一眼辨出地域,而是其中一位女子的口脂和眉间花钿,用的是桃花姬。平心而论,桃花姬颜色娇俏,绝不算难看,只是对妆容者的审美、技术和脸蛋要求极高,稍不留神就会显得俗气。 长安的花想容胭脂铺种类繁多,本地女子有更丰富的选择,自然犯不上挑战高难度的桃花姬。可洛阳离长安数百里,行商们最爱贩运的便是桃花姬,洛阳女子没得选,反倒在有限的选择里,练出了一手桃花姬的绝好妆容。 白秀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别说,人家画得是真漂亮,那抹桃花色衬得眉眼愈发灵动。 连带着旁边几位长安女郎也动了心,望着那桃花姬,竟生出几分雄心,摩拳擦掌想再挑战一次 “高危” 妆容。 那边的女子们正玩联句,你写一句,我接一句,最后凑成一首完整的诗。 为首的长安女子取了支紫毫笔,蘸了墨在笺上写,“长安花比洛阳红”。 笔锋轻俏,带着点俏皮的挑衅,像在说 “我们长安的花就是比你们洛阳的艳”。 对面那位画着桃花姬妆容的洛阳娘子立刻笑了,提笔回了一句,“却输洛水一段秋”。 字迹温润柔和,像浸过洛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接招:“你们的花艳,可我们洛水的秋韵,却是长安比不了的。” 两人相视一笑,把笺纸往案中一推。 周围的女子们凑过去一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有人笑着打趣:“这两句接得妙!罚你们再续两句,让我们开开眼!” 堂中设着架紫檀木古筝,弦柱温润,一位青衣女郎正凭案拨弦。 指尖流转间,《诗经》里的《蒹葭》调子漫出来,初时如白露沾苇,清泠泠带着水汽;渐次转急,又似溯洄寻路的怅惘,余音袅袅缠在梁间。案上三足熏炉里,檀香正丝丝缕缕往上飘,与琴音缠在一处,竟把满室的笑语喧哗都滤得柔了,像蒙了层细纱的月光。 更多人寻着相熟的手帕交,挽着手楼上楼下走动,见哪面墙上题了新诗,便围拢去品鉴。指指点点间,鬓边的珠花、腕上的玉镯碰在一处,叮当脆响混着笑语,热闹得像枝头上攒动的雀儿。 临窗的雕花木栏杆边,几个穿罗着绮的女子正凭栏远眺。东市的繁华尽收眼底,黄土路上车马来往,酒旗招展如霞,货摊前的吆喝声顺着风飘上来,模糊成一片市井的暖响。 不知是谁说了句俏皮话,惹得众人笑闹着推搡,鬓边金箔珠花撞在一处,叮当作响,惊得窗台上栖息的两只白燕扑棱棱展翅飞起,掠过楼下的花丛,成了道流动的白影。 女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捧着描金托盘、提着朱漆食盒在人群中穿梭。托盘里的白瓷盏盛着琥珀色的饮子,食盒里是切成小块的杏仁酥、玫瑰糕。 春风得意楼原有的女伙计不多,今日特意从其他产业调了人来,简单教了待客礼节便上了岗,脸上带着点生涩的殷勤,反倒添了几分质朴的可爱。 文会惯例是自助餐式的,不必拘于席次。往日偶有金主会在大堂包席,摆上整桌宴席,今日却无。 毕竟是来论诗的,太铺张反倒失了雅趣。 第3392章 因诗会要持续近一日,每隔一个时辰,伙计们便会新添一回点心茶水,冰镇的酸梅汤浸在瓷缸里,冒着丝丝白气;刚蒸好的藕粉糕裹着荷叶,清香扑鼻;果酒、鲜花酒装在细颈瓷瓶里,标签上写着 “荷叶酒”、“玫瑰露”,都是些清甜不烈的滋味。蛋糕点心多切成小巧的菱形、方形,汤羹也盛在描花小盅里,分量刚好够一两人分食,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不过这般丰盛,真心盯着吃食的人却少。 大多女子都借着这难得的机会,与同好谈诗论文。性情外向的拉着新识的朋友,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家书房的藏本;性子文静的则凑在一处,小声讨论着方才读到的佳句。 王宝琼却是个例外。她本就是被人带来的 “挂件”,前段日子闷在家里坐月子,虽说房里摆着冰块降暑,可忌口忌得厉害,连口凉饮都沾不得,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如今出了月子,除了惦记痛痛快快洗个澡、沐个发,就一门心思挂着那些馋了许久的吃食。 想当初跟着李君璠远来长安,图的不就是这份繁华热闹吗?结果怀孕生产,夜里睡不安稳,白天想吃的又碰不得,逼得她快疯了。 见王宝琼取了两只白瓷小盅回来,饭搭子封令姿伸手在盅壁上轻轻一摸,便知是冰的,抬头看她,“八宝酥酪性寒,里头还掺了酒,你吃不得。你吃那盅酪葡萄吧,温性些。” 她往常听孙无咎说过,有些贫寒士子跑遍各种文会,不光是为了扬名结交,更是为了蹭口饭吃,尤其爱往春风得意楼的文会跑,因这里的吃食最是丰盛。没想到今日,她先替这些士子体验了一把混吃混喝的滋味。 王宝琼顿时垮了脸,苦巴巴道:“还要忌口呀!我都憋了大半年了!” 封令姿忍着笑劝道:“再忍忍,等大娘过了百日就能放开了。现在不注意,落下病根,往后遭罪的日子还长着呢!” 王宝琼嘟囔道:“等她过百日,天儿都冷透了,再吃冰酥酪,那不是自找冻病吗?” 嘴上抱怨,心里却门儿清,封令姿是为她好。便把八宝酥酪往旁边一推,拿起那盅酪葡萄,用小勺舀了一口,叹道:“你不去跟她们论诗?我瞧着那边几个正说得热闹呢!” 她自己才学有限,知道凑不上什么趣,可封令姿是能提笔写两句的,这会儿却陪着她当 “干饭搭子”,倒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封令姿往嘴里塞了块杏仁酥,含糊道:“不急,先吃饱了再说。待会王公他们来了,点评诗作少不得要凝神细听,没点力气可撑不住。” 她心里有数,自己那点拙作拿出来怕是要丢人,索性藏拙,专心当个听众。 往常春风得意楼的文会,哪能一下子请来这么多大佬?个个都是德高望重的宿儒,平日里连见一面都难,今日能近距离听他们评诗,可是天大的福气。 这些大佬们年纪大了,反倒少了些拘束,随心所欲却不逾矩。年轻才子见众多女子还会紧张,他们倒泰然得很。 你自己可以清高,但家里的女儿孙女、故友亲朋、徒子徒孙家女眷的面子总得给吧! 顾盼儿等人为了筹办这场文会,真是下了功夫,连钦天监的路子都搭出来了,更别提动用自家本就有的社会资源了。 让她们找舞刀弄枪的武将有些难度,可要请几位文坛大佬来镇场子,却是手到擒来。平日里没求过长辈什么事,这会儿撒个娇、说几句软话,长辈们多半会应。 第3393章 楼下的孙无咎等人都快酸死了,这种近距离接触大佬的机会可不常有,偏偏让一群女子占了先,他们只能在楼下听个响,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就说王不曜吧,朝堂上范成明还能唤他一声 “王博士”,问 “小儿辈大破贼是何意” 的直白问题;可下了朝,寻常士子在路上遇见,也只能拱手称一声 “王公”,连多说句话都难,更别提请他点评诗作了。 女子文会的架子是搭起来了,祝明月却不算太满意。 她望着满室年轻的面孔,大多是三十以下的女子,还有不少是未出阁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对诗文的憧憬。 她心里清楚,文名需要日积月累,更需要心境的坚守。等这些女子嫁了人,被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琐事磨去了棱角,还能有几人记得今日的兴致,提笔写下心中的诗意呢? 王宝琼本就不是什么文学少女,忍不住问道:“‘王公’是何人?” 封令姿解释道:“现任国子监祭酒,大吴文坛执牛耳者。” 想了一个更贴近的说法,“你家安儿将来入国子监,能拜在他门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没说的是,还得祈祷王不曜能咬牙撑个十几年不退休才行。 知子莫若母,王宝琼半点不替儿子遮掩,“他不是那块材料。” 就凭邻居家的柳恪入了国子监却长期休假在家自学,足够让这个乡下来的外地媳妇对国家最高学府祛魅了。 临到正式开场前,顾盼儿终于上楼来了。 她额角带着点薄汗,一到三楼就径直找两位金主娘子汇报,“来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三成,瞧着还有人在往这儿赶呢!” 好些人到了现场,见氛围好,当场就打发仆婢回去报信,呼朋唤友地一起来。 祝明月轻描淡写道:“无妨,只要不把春风得意楼压塌了就行。” 嘴上这般说,祝明月还是让姜永嘉做好准备,不仅是场内秩序的维护,还有餐食的供应。不管他是吩咐后厨自己做,还是向周边其他酒楼、步步糕调货。 忽然,前方有人扬声喊了一句,“王祭酒来了!” 满室的喧闹顿时静了几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特邀嘉宾们正缓步走上主席台。 王不曜走在最前,身着素色锦袍,手持玉柄麈尾,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满室女子,见有人紧张地拢了拢衣袖,有人好奇地仰头望,还有人手里还攥着未写完的诗笺,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声音如玉石相击,在安静的堂中传开,“诸位娘子今日聚于春风得意楼,以诗会友,实属雅事。文姬有胡笳之音,道韫有柳絮之慧。笔墨从无性别,情怀不分男女。” “今日某忝为嘉宾,不求辞藻堆砌,不重格律苛责,唯盼见诸位真心。或写闺中月,或吟陌上花,或寄家国思,或诉平生志。凡字字皆由心出,便是好诗。此刻,便请诸位展纸研墨吧!” 本次诗会的主题早已定下:一为 “夏秋盛景”,二为 “文会有感”,都是不偏不倚的题目,给予每个人发挥的余地。 即便是不曾经过书山题海战术的大吴才女们也能事先押对题。自从得知文会消息,不知多少人早就对着窗中月、阶前花反复琢磨,在腹中寻章摘句,就盼着今日能写出一首好诗,一鸣惊人。 随着王不曜话音落下,满室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翻纸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蝉鸣、远处的市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独属于这场女子文会的序曲。 第3394章 很快,第一首诗笺便呈到了王不曜手中。 笺上是一首闺情诗,题为《夏夜思》:银烛摇影映窗纱,风送蝉鸣入鬓斜。枕上泪痕犹未干,梦中犹唤客还家。 即便被当众诵读出来,满室女子听了也只觉共情,并无半分羞臊。闺中情思本就是女儿家常有的心绪,写得真切便惹人怜。 王不曜执笺轻笑,“这位娘子的诗,贵在‘真’字。银烛摇影、风送蝉鸣,以景衬情,不见半分刻意雕琢;泪痕未干、梦中唤客,字字是寻常闺怨,却如清泉滴石,初听浅淡,细品却余味绵长。”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世人写相思,多喜用海枯石烂、死生契阔之语,反倒不如这般枕上泪、梦中呼来得真切。” 话音微微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温和的指点,“若说微瑕,客还家三字稍显直白,若改作客归期,留一分悬想,或更添余韵。但这般不加雕琢的赤诚,已是难得。” 人群中,王玉耶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懂这是诗文里常见的题材,可从自己的日子里扒拉一番,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 别回来了。 若这话显得太不顾夫妻情分,那换个说法便是:死哪儿去了,别来烦我。 很快,改过两字的《夏夜思》便被传送下楼。 一名士子装扮的年轻男子站在二楼楼梯口,朗声诵道:“银烛摇影映窗纱,风送蝉鸣入鬓斜。枕上泪痕犹未干,梦中犹唤客归期。” 声落,诗笺又被送到大堂,由专人誊抄在留白的墙壁上,引得往来食客纷纷驻足观看。 孙无咎和羊华宏刚在雅间里摸到纸笔,听见外头的朗诵声,忙不迭地出来。 孙无咎咂着嘴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信手写就的?” 羊华宏:“当是揣摩了许久。” 这都快入秋了,大白天的,哪会平白想起夏夜的情思,定是早有腹稿。 冯睿达一脸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谁家夫妻能这般情深?我听着倒像是编出来的传奇。” 李君璠摇了摇头,“反正不是我家。” 用词用典算不得高深,但即便是逼死王宝琼,她也写不出这般的诗文来。某种程度上,这对夫妻也算是知根知底。 这话听得冯睿达一愣,王玉耶倒是读过不少书,但他向来不关心她写的文字。这般柔情蜜意的诗,就算她写得出来,怕也不会为自己写。若有朝一日当真有这般文字现世,他就该怀疑是否存在一个面首了。 都怪段晓棠,要不是她整天胡言乱语,他怎会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大门,了解了一些不该了解的知识。 想到这儿,冯睿达顿时怒从心中起,扬声问道:“段二呢?” 李君璠朝对面雅间努了努嘴,“刚去见王爷了。” 这会,雅间里的段晓棠正对着吴越,脸上挂着三分客气七分无奈,“王爷,你这是…… 来吃饭?”心里却在嘀咕,你这尊大佛来凑文会的热闹,不是纯纯给酒楼添麻烦吗? 吴越倒也坦荡,“我听说今日有女子文会,带宝檀奴来见识见识,沾沾文气。” 段晓棠神情呆愣,“宝檀奴认字了吗?” 吴越一脸理所当然,“先让她熟悉熟悉这般氛围,耳濡目染着,将来下笔千言不在话下?” 虽说宝檀奴这会连 “诗” 字都认不全,更别提出口成诗,但吴越觉得今日来得不亏。 光是从大堂内的一众孩子就能看出来,他们的母姊知书明理,教出来的孩子也个个有教养,少有颐指气使、飞扬跋扈之辈,宝檀奴刚才和他们玩,笑得那叫一个痛快。 段晓棠没法戳破一个老父亲的终极幻想,只得干笑着附和,“你说得对,有道理!” 心中暗忖,吴越之前不是想把女儿培养成武学奇才吗?这才过了多久,方向就彻底拐到文曲星那儿去了,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3395章 段晓棠刚从雅间出来,姜永嘉已在门口候着,双手在身前搓得发红,脸上堆着谨慎的笑,“段郎君,王爷那雅间,我们上些什么菜?” 段晓棠反问:“他们自己点过菜了?” 姜永嘉连忙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点了几道常吃的。只是…… 要不要额外送些招牌菜?”聊表心意,毕竟吴越的身份更上一层楼了。 段晓棠抬手一摆,语气斩钉截铁,“别做多余的事,按寻常熟客的规矩来就行,太过刻意反倒不妥。” 姜永嘉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段晓棠这是怕特殊对待反倒惹得吴越不快或生忌。连忙应道:“是是是,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此刻,被吴越委以重任的杜和儿,带着宝檀奴往三楼去。 三楼是文会核心地,虽也有女子带孩子来,盼着沾点文曲星的灵光,但多是些已经启蒙、能识得几个字的大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或姊姊身边,要么翻看诗集,要么凝神听着论诗。 像宝檀奴这样还得被乳母抱着的小不点,大多是留在楼下大堂,跟同龄孩子追跑打闹。 好在她性子乖巧,一路被抱着,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东瞧西看,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没发出多少声响,倒也没引来太多侧目。 只是,小手轻轻拽了拽杜和儿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嘟囔,“宝宝想玩球。”方才的球还没玩够呢! 杜和儿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指尖触到那点婴儿肥的暖意,心里软了软。她自然不愿做扫孩子兴的 “坏人”,只能温声哄着,“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我们在这儿待一小会儿,就回去找父王,让他再给你找十个八个球玩,嗯?” 宝檀奴皱着小眉头,圆圆的脸蛋挤成一团,像是在认真权衡。过了片刻,才慢吞吞点了点头,小奶音带着点妥协,“好。” 生于世家,杜和儿比谁都懂言传身教、环境熏陶的道理。但以她的经验,宝檀奴这个年纪,怕是熏不出什么 “文气” 来,还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玩呢! 但面对吴越那 “异想天开” 的安排,她和宝檀奴这一大一小两个 “工具人”,也只能乖乖来走个过场。 杜和儿过去在长安社交圈本就有些名声,不过片刻,便有相熟的女眷认出来,纷纷上前行礼。 有好奇者目光落在宝檀奴身上,笑着问道:“杜夫人,这孩子是谁家的小娘子?瞧着真是玉雪可爱。” 杜和儿含糊其辞,“家里的。” 正说着,祝明月与白秀然结伴过来,远远便唤了声,“杜夫人。” 白秀然的目光在宝檀奴脸上打了个转,认真点头,“比上次见时,壮实了些。” 杜和儿可算遇上了“青天大老爷”,差点叹出声来,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可惜白秀然不乐意和吴越打交道,不可能当面替她辩白。 照着寻常谦虚的套路,“还是比不上你家六筒。说起来,六筒还比她小四个月呢,那身量,瞧着结实多了。” 哪壶开了提哪壶,白秀然想起自家儿子那身 “喝水都长肉” 的福气,也不能同外人剖白,只能撇撇嘴,语气里带了点嫌弃,“随他爹了。” 杜和儿这低调的出现,在三楼的小圈子里还是掀起了些波澜。 从洛阳来的那位桃花姬娘子,对长安人事不算熟,见众人对杜和儿颇为敬重,悄声问身边的长安女眷,“那位杜夫人是何来历?瞧着年纪轻轻,却这般受敬重。” 第3396章 身边人小声介绍,“那是河间王府的杜孺人。” 寻常的侧室偏房哪怕再有才名,也不会受到邀请。但杜和儿是正正经经的皇家妇,有诰命在身。往后大概率是要扶正做王妃的,众人自然要多敬着几分。 当年若不是婚事赶得急,拖上几个月,她怕是能直接做王妃,而非屈居侧室了。 桃花姬娘子的目光又落在宝檀奴身上,恍然道:“那便是恒山郡主?” 难怪杜和儿没法大大方方介绍孩子身份,既非她所生,按规矩也不该由侧室抚养。也就河间王府情况特殊,加之杜和儿出身够高,才把这事稀里糊涂糊弄过去了。 身边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好心劝道:“你可别过去。” 众所周知,吴越和杨守礼结了梁子,不给弘农杨氏面子的事,长安官场没人不晓得。吴华光的脸面仅限于吴越没要杨家人的命。 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河间王就在楼下。” 只在民间混的士子或许不认得吴越,但此刻春风得意楼里,不少人是有官方身份的,怎么可能不认得吴越那张晚娘脸。 只不过他向来人情疏离,河间王府又专注武事,从不收士子投卷,这才没人敢凑上去自荐。 桃花姬娘子了然颔首,转了话题,指着自己案上的诗笺道:“你们看我这最后一句,到底是用‘清’字,还是用‘冷’字好?” 另一头,杜和儿同几位相熟的女眷打过招呼,便谢绝了陪同,带着宝檀奴在三楼随意闲逛。 她兴致正浓,哪怕同一个小家伙解说各处的陈设书画,亦能说得头头是道,眼里闪着对文字的热忱。 可惜宝檀奴只是个没文化的小娃娃,压根不懂得什么是洛神之美、班姬之德……在她听来,还不如自助餐台上摆放的点心有吸引力。 小腿在乳母怀里使劲蹬着,小胳膊也伸得笔直,两只小胖手朝着餐盘里的玫瑰糕抓去,嘴里还发出 “唔唔” 的馋声。 杜和儿连忙攥住她的小手,柔声吩咐乳母,“我在这儿同人说几句话,小娘子许是饿了,你先带她下去找郎君,让他给点东西垫垫肚子。” 至于她自己,自然是要留下的。这里不仅有无穷无尽的诗,还有许多有趣的人,比在楼下陪孩子玩球有意思多了。杜和儿打定主意,吴越若是需要她服侍用饭,自然会派人来唤。 乳母躬身应道:“是。” 抱着宝檀奴转身往楼梯口去。 二楼雅间里,吴越见乳母抱着女儿回来,连忙伸手接过,掂量了一下,“怎的这就下来了,没在楼上多待会儿?” 宝檀奴被吴越抱在膝头,小身子扭了扭,仰着小脸认真回想,“黑黑的画…… 糕糕…… 汤汤……” 听到后面,吴越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看了画,不算白去一趟。 正想着,宝檀奴忽然眼睛一亮,小手拍着他的胳膊,“球球。”终于想起她的“初心”了。 话音刚落,她便从吴越膝上滑下来,摇摇晃晃朝着门口走去,高声呼道:“玩球球。” 酒楼里人来人往,楼梯又陡,吴越哪敢让她独自乱跑?只能认命地起身跟上,心里暗叹,这 “沾文气” 的计划,怕是要败给一颗想玩球的心了。 此时的三楼,诗会的雅韵正浓。 王不曜手持一张新收的诗笺,目光掠过字句时,眉峰微扬,随即转手递给身旁的顾嘉良,指尖轻抚长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赞叹:“名是男儿名,心比男儿烈。这般气魄,在女子诗文中倒是少见。” 第3397章 顾嘉良接过诗笺,目光先落在落款上 ——顾曼倩,不由得笑了。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曼倩” 本是汉时对男子的美称,原指身形轩昂、才智卓绝之辈,透着一股英气。只是几百年来时移世易,“曼” 字渐染柔婉,“倩” 字更添媚色,原有的锋芒淡了,反倒多了几分 “美丽”“灵秀” 的意味。 如今看来,这名字可男可女,比先前那一眼便能辨出女子身份的 “红袖居士”要中性得多,倒也贴合诗中那份刚健之气。 顾嘉良轻笑一声,语气里藏着纵容,“小孩家的心思,随她吧!” 反手将诗笺递还给王不曜,眼底带着点为人父的骄傲,却故作客气,“烦请祭酒品鉴,小女这几句粗陋诗文,做得如何?” 王不曜接过诗笺,再读时,指尖已在笺上轻轻点叩,“立意新奇如孤峰拔地,笔力劲健似寒松立崖,于柔媚中见风骨,于细腻中藏锋芒,那自是极好的。” 封令姿和王宝琼的临时饭搭子组合早就拆伙了,各奔东西。 王宝琼往昔的熟人个顶个的忙碌,无暇照应她,只能去寻王玉耶。 王玉耶同人交际时,只报本名或是娘家排行 “王二十一娘”,绝口不提夫家是谁。知根知底的不会多嘴,新认识的见她不愿说,也不会深究。毕竟这里是以文会友的清净地,而非拉拢攀附的名利场。 实在是王宝琼觉得太丢脸了,尤其“成人之美”事件中,冯睿达放那对野鸳鸯一条生路,竟只因奸夫一首平平无奇的叙情诗入了眼。 冯睿达肚子里有几两墨水,王玉耶还不清楚吗?那诗实在寻常得很,丈夫如此“眼瞎”,连带着王玉耶的文学品味都遭受质疑。 这后遗症,当真是遗祸万年。 王宝琼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玉耶身后,听她同旁人论韵脚、讲典故,时不时竖起耳朵听会场中央王不曜等人的点评。 那些话她大半听不懂,可瞧着周围人频频颔首、茅塞顿开的模样,想来该是振聋发聩的高论,像春雷击破冻土,让人陡然清明。 在家乡时,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只需学些针线女红,识得几个字便算 “有学问”,从没人强求会作诗。她不是没摸过书本,只是从未触及这般高深的境界,那些赋比兴的讲究,平仄黏对的规矩,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此刻的她,就像一只山野小兽突然闯入衣冠禽兽云集的世界,瞪着懵懂的眼睛打量周遭。看她们明明是初次相见,三言两语便能谈及建安风骨、太康气象……那份从容雅致,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她也想这般落落大方、出口成章,而不是每日围着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打转,再不济就是幺鸡二条,一个字俗,换做体面些的说法就是俗不可耐。 趁着周围论诗的人群稍散,王宝琼瞅准空当,悄悄拽了拽王玉耶的衣袖。指尖带着点紧张的微颤,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旁人听见似的,带着几分试探的迟疑,“四嫂,我…… 我能不能也学写诗?” 王玉耶闻言,先抬眼扫了一圈周遭,不少女眷都带了女儿、妹妹来,有的教着认字,有的逐句讲诗,既是言传身教,也是盼着耳濡目染能托举起几分才情。孩子少有立竿见影的,倒是先把王宝琼一个大人“熏”得动了心思。 忍俊不禁,笑道:“指事造形,穷情写物,这有什么难的!你呀,先把陶渊明、应玚的诗集找来读,再看看谢灵运的山水诗、阮籍的咏怀诗,还有庾信、鲍照的篇章。肚子里先有了这些底子,不出一年,保管你提笔就有话说,还愁写不出诗来?” 谁知王宝琼一听要啃这么多诗集,刚才还亮闪闪的眼睛顿时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那点刚冒头的兴致,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嘶” 地一声就泄了气,连带着声音都蔫了,“这么多…… 怕是记不住呢!” 王玉耶瞧出她的退缩,眨了眨眼劝道:“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去问三表叔。” 王宝琼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会吗?” 就他俩婚前最浓情蜜意那会儿,李君璠都没给她写过半首诗,最多只会说句 “你今日真好看”。 见她这反应,王玉耶反倒迟疑了,“我听说以前顾博士教柳家孩子读书时,三表叔他们兄弟因住得近、年纪相仿,也常去旁听。” 没道理顾盼儿和柳家兄弟都会写诗,单撇下他们哥俩吧! 这几年王宝琼见李君璠摸过兵书、游记、传奇话本,就没见他看过诗集,笃定道:“当是没通透的。” 王玉耶便拍了拍她的手,大方道:“那有不明白的,来问我便是。” 望着满室因诗文而焕发光彩的女子,又拉过王宝琼的手,轻声道:“我们女子读书写诗,不光是为知礼明仪,教养子女,更是为了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琐碎辛劳中,保有一片净土。” 柴米油盐磨人,可笔下的月光、案头的花香,能让心始终活得清亮。 王宝琼望着她眼中的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方才泄了气的气球,仿佛又被悄悄吹起了一点,悬在心口,轻轻晃着。 第3398章 时已近午,日头爬到了天顶,暖融融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楼下后厨飘来的饭菜香顺着楼梯往上钻,提醒着众人已到饭点,可三楼的许多女子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要么围着新题的诗句争论 “‘蝉鸣’和‘蝉噪’哪个更妙”,要么手拉手讨论 “用‘月’还是‘雪’作比更显清愁”,更忘了平日里挂在心头的母职、妻职。 王玉耶她们早早就打发仆婢传了话下来,让冯睿达、李君璠兄弟俩自个先用饭,顺带照看好安儿、麟儿两个孩子,不必等她们,免得饿坏了脾胃。 话说得体贴周到,只是里头有几分是真心惦记丈夫、孩子,几分是舍不得这难得的诗会氛围,大约只有她们自己清楚了。 冯睿达憋着一肚子气,从走廊踱回雅间。 方才他还瞥见王玉耶混在一群女眷中间,对着四壁的题诗指指点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楼上楼下不知跑了多少趟,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里,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用餐的意思。 左右三楼有饮食酒水,倒不必担心她们几人饿着了。 眼下不光妻子唤不回来,连孩子们也乐不思蜀,两个孩子在大堂里追着陶球跑,玩得满头大汗,喊了几声竟不肯上来吃饭,简直反了天了! 李君璠从满桌酒菜里,挑出一盘牛乳馒头。六个雪白的馒头堆叠成两层,个个暄软饱满,还带着淡淡的奶香,瞧着就扎实。 他从中捡出两个,留给他和冯睿达品尝,剩下四个端走,交代道:“我去给安儿、麟儿送点干粮,省得他们玩疯了忘了吃饭。” 以两个孩子的胃口,一人两个馒头,刚好够垫肚子。 冯睿达看着那盘馒头,冷笑两声,“日子过得真是不错了,拿牛乳馒头当干粮。”他老子都只有啃大饼、列巴的份。 正说着,雅间门外走廊外走过一行人,正是文会的特邀嘉宾们。 王玉耶这些年轻人能凭着一腔热情饿肚子,这帮头发花白的老学究可熬不住,他们必须得保证充足的休息、饮食。 姜永嘉早早就打听过各位老先生的喜好忌讳,将席面备得熨帖周到,爱吃的清蒸鲈鱼、莲子羹,连哪位先生忌葱蒜、哪位先生爱喝两杯米酒,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盼着这帮大佬不管是看中春风得意楼的吃食,还是喜欢这文会的氛围,日后能常来常往撑场面,那酒楼的名声可就更响了。 这行人里,兄弟俩大多不熟悉,唯独顾嘉良是旧识。 两人连忙站在门边,齐声唤道:“顾先生。” 顾嘉良对着李君璠微微颔首,“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转到冯睿达身上时,却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行的老先生们大多有教授弟子的经验,一听这截然不同的待遇,便猜着了七八分,这两人里头,定有一个是当年让先生头疼的 “问题学生”。 当年李君璠年纪最小,顾嘉良对他要求不算严苛,实在学不进时,倒也没过多苛责。况且他性情乖巧,兄长们怎么说便怎么做,课业文章虽不算顶尖,倒也能勉强糊弄过去,算是个省心的。 至于冯睿达,那是挂件的挂件,只捎带听过几堂课。 那时候顾嘉良还称得上年轻气盛,没被后来接连不断的 “差生” 们磨平棱角,面对一个脑子聪明身体好,还爱作妖的学生,气得简直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见着冯睿达,脸色依旧好不了。 第3399章 人群经过,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什么追忆往昔的劲头,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李君璠下楼去送馒头,冯睿达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过去十几二十年都为人父了,才知道尊师重道是何意。 只记得那会冯晟揍他特别凶,现在想来……如果冯昊麟做出类似事体,大概也只有被吊起来抽一个结果,连王玉耶都不会遮掩求情。 李君璠拿着馒头下楼,对陪在孩子身边的乳母吩咐道:“带小郎们去洗手。” 春风得意楼内外打扫得干净,孩子们虽玩得疯,倒不至于灰头土脸,只是手心难免沾些汗渍。洗干净了才像个体面人家的小郎君。 李君璠蹲下身,对着两个眼巴巴望着馒头的孩子郑重交代,“你们的午食就是这个,一人两个,不许抢。吃完了再去玩,听见没?” 白面馒头在寻常人家已是上好的吃食,可在高门大户眼里并不算稀罕。 若不知情的人瞧见,怕是要嘀咕,父辈在雅间里好酒好菜伺候着,却只给孩子两个馒头充饥,未免太刻薄了些。 孰料李弘安的反应截然不同,眼睛一亮,拍着小手兴高采烈地回道:“馒头好吃!” 举着手里的馒头,乐此不疲地向周围的孩子推销,“甜的,甜的,比家里好吃!” 冯昊麟年纪大点懂得多些,自然不会这么轻易 “上套”,但能不用上楼陪冯睿达坐着,还能接着在大堂玩,吃馒头也不错。他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却瞟向远处滚动的陶球。 小孩子最爱跟风,李弘安这高调的宣传 一出,说这馒头是世间至高无上的美味,吃得香甜无比,连带着其他孩子都好奇起来,说不定这馒头真和家里的不一样呢? 宝檀奴的眼睛早就黏在那白胖的馒头上挪不开了,挣脱乳母的手,小跑到冯昊麟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宝宝要!”那眼神太过热忱,像只讨食的小奶猫。 李君璠碍于身份,不好随便给别家孩子喂食,冯昊麟却没这顾忌,他本就不算太喜欢吃馒头,索性从自己手里的馒头上撕下一小块,递了过去。 宝檀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馒头片塞进嘴里,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大约是 “讨来的饭菜格外香”,吃得满意极了,还冲冯昊麟露出两颗小牙笑。 这一幕,刚好落在刚下楼的吴越眼里。 李君璠背后忽然响起一阵幽幽的声音,“馒头哪来的?” 李君璠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吴越,连忙站直了身子。目光往下一扫,见吴越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头是精心挑的酱肉和时蔬,顿时明白了他这怨念从何而来。 老实答道:“七郎,就是酒楼后厨的牛乳馒头。” 吴越长叹一口气,将手里的饭菜递给乳母,心里直犯嘀咕,枉他特意回雅间挑了些好菜,想给女儿换换口味,结果人家居然想吃馒头,馒头有什么好吃的! 宝檀奴一门心思还在玩上,本不愿意好好吃饭。吴越也不想强求,毕竟周围好些孩子都没去跟大人同食,就在游乐区吃些点心垫肚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宝檀奴没看上那些精巧的细点,反倒被一块平平无奇的馒头勾了魂。 天理何在! 好在宝檀奴对馒头也只是一时新鲜,尝过味道便够了。等乳母拿着碗筷过来喂饭时,她倒也乖巧地张开嘴吃了。 第3400章 毕竟疯玩了小半日,早就饿了,急需补充能量。 只是吴越看不惯乳母这慢悠悠的喂食速度,索性接过饭碗,将宝檀奴抱到自己腿上,亲自喂。 自从宝檀奴从左武卫回来,不知怎的学会了自己握勺子吃饭,杜和儿每逢用饭时都得避开,她实在看不下去那狼藉场面。 吴越起初还挺欣慰,觉得女儿长大了,直到一块炖肉 “啪嗒” 落在他的衣襟上……段晓棠说把孩子放进浴室吃饭,也有道理。 吴越狠狠地舀了一勺饭菜喂给宝檀奴,差点把女儿噎着,嘴里念叨着,“刚刚杜夫人的眼睛一直落在六筒身上,我们宝檀奴也多吃点,将来长得高高壮壮的,比他还胖!” 这话若是让此刻还在三楼的杜和儿听见,怕是得翻个白眼,冤枉都说倦了。 她明明更喜欢顾小玉那种清秀聪慧的类型,好不好? 这时代本就没有固定一日三餐的说法,穷苦人家能保证早晚两餐便谢天谢地。 至于孩子,更是没人能说清他们一日能吃几餐。 好在此时的孩子,即便家里再娇惯,也少有被捧成 “小皇帝” 的,倒不至于挑食挑得过分,大多是给什么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好。 年纪更小的娃娃,就更不必在饭点拘到饭桌前了。好些还在以母乳为主食,饿了便找娘,哪管什么时辰。 祝明月的办公室里临时摆了张梨花木桌,后厨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亮了出来,端上来的全是近来更新的招牌菜。 段晓棠出去小一年,春风得意楼攒下的新菜品能堆成山,再结合眼下的时令,能上的菜色简直多到眼花缭乱。 林婉婉支着双肘撑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眼里闪烁着痴迷的小星星,语气带着点晕乎乎的陶醉,“全都是香香软软的小姐姐,走进去,人都快香迷糊了!” 段晓棠正埋着头扒饭,闻言头也没抬,筷子往嘴里送着菜,含糊不清地接了句,“听着倒像个色狼。” 祝明月慢悠悠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对着林婉婉点头,附和得毫无破绽,“幸好你是女子。” 这话若是换个男子在大堂里说,怕是当场就得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再扔出春风得意楼。 楼里虽难免混进几个轻浮浪荡子,可这些轻佻话若被当事人或是她们的父兄子弟听见,收拾起来绝不会手软。管你是文弱书生还是莽夫壮汉,先让你尝尝拳头的厉害再说。 人活一世,哪能真的口无遮拦? 不过是拎得清分寸,哪些话能摆在明面上说,哪些话得烂在肚子里;什么场合该说三分话,什么场合得字字谨慎。 这世上的规矩,一半是给人立的,一半是让人自己悟的,悟透了,才算摸到安身立命的本分。 林婉婉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得没脾气,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拍了下桌子,“天地良心,我顶多只有色心。”声音渐弱,“没那色胆!” 祝明月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像逗弄小猫似的反问,“哦?那良心呢?” 段晓棠几乎是无缝衔接,“早被狗吃了!” 明月没忍住笑出了声,“噗嗤 ——” 婉婉作势要去拧段晓棠的胳膊,办公室里顿时漾开一阵清脆的笑闹声,把窗外的蝉鸣都盖过了几分。 三人笑闹一阵,祝明月和林婉婉趁着用餐的间隙,给段晓棠细说三楼文会的情况。 祝明月单手托腮,指尖轻点桌面,“姜掌柜粗略算了算上午的消耗,这场女子文会,赚头比普通文会要少些。” 林婉婉挑眉问道:“差距在哪里?” 祝明月直言,“酒水。”酒楼赚钱的大头向来在酒水上,更别提雅间和大堂散桌的翻台率了。 大吴堪称全民饮酒的社会,不分男女,白秀然就爱用石冻春佐餐。 女子无论出于天生偏好还是后天规训,对酒水的喜爱程度和酒量,终究比不过男子。三楼那些果酒、鲜花酒的消耗量,远不如酸梅汤、杏仁饮这些甜饮。 她们不敢放任自己喝醉,春风得意楼作为主办方,更不敢让她们喝醉,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段晓棠对此深有同感,扒拉着碗里的虾仁,“这样正好,省得酒桌文化蔓延到这儿来。” 天知道庆功宴的时候,周围坐着一群酒蒙子的时候,她闻着那酒气有多难受。还是林婉婉说得对,香香软软的小姐姐才最可爱。 祝明月补充道:“不过差距也不算大,要是能把甜品的预算再提一提,差不多就能持平了。” 林婉婉飞来一句,“祝总,其实这次甜品的预算没有拉到最高吧!” 祝明月轻轻点头,“自然是最具有性价比的选择。” 旁人出力多在陈设装饰上,基础的场地、餐食、酒饮全是祝明月掏的钱,一点一滴都是成本,可在外人看来,早已是 “诚意满满”,只有内行人知道,这里头还有多少提升空间。 灿然一笑,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所以啊,这新客群算是开拓对了。”目光要放长远。 第3401章 秦景一行人到东市十字路口时,目光齐刷刷被前方的景象拽住,不由得齐齐愣了一瞬。 春风得意楼远远望去一派 “花枝招展” 的热闹,旁边三座酒楼也不甘示弱,门口车马来往不绝,客人进进出出,生意兴隆得快要溢出来,连店前难得的阴凉空地上,都临时支起了几张桌子,坐满了猜拳行令的食客。 最奇的是,无论是哪张桌子上的人,眼神总像被磁石吸着似的,若有若无地往春风得意楼的方向瞟。 卫钦看得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长安商界的氛围如此友好?” 他居然瞧见几家酒楼的伙计互相串岗,这个从那家拎了壶酒出来,那个往这家送了碟小菜,熟稔得像自家人。 这可不是 “同行免进,面斥不雅” 的常态啊! 秦景眉头微蹙,“我们今日恐怕吃不成了!” 虽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这阵仗,显然不一般。 卢照呆愣片刻,“能外送吗?” 外卖也能入口,只是味道比不得堂食。照段晓棠的说法,是少了一份锅气。 练兵是为了出类拔萃,表兄弟俩近来却是为此心力交瘁。一支军队见过他最强盛的模样,就再也无法忍受他摆烂的状态。好不容易偷个闲想换换口味,看来是事与愿违了。 秦景勒了勒缰绳,“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行人控着马,缓缓停在春风得意楼门前。 伙计眼尖,立刻颠颠地跑上来迎客,脸上堆着笑,“郎君可否有预定位置?”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这时候哪还有预定的位置剩下。 秦景摇头,“并无。” 伙计追问,“那可有约好的友人在此?” 秦景:“亦无。” 伙计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透着无奈,“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客满。郎君若不嫌弃,可去隔壁宝隆和、长新楼或是味尚居落座,小店的招牌菜,那边也能点选。” 话音刚落,旁边几家酒楼的伙计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呼啦” 一下围了上来。 “郎君来我们这儿吧!正宗草原烤全羊,外焦里嫩,配着烈酒喝,舒坦!” “鄙店今日请了平康坊的红娘子唱曲儿,边吃边听,多惬意!” …… 拉客拉到同行门口,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瞧着他们互相挤兑又不伤和气的模样,倒还在合理竞争的范围内。 卫钦侧耳倾听酒楼内动静,除了常见的声响,仿佛还多了些燕语莺声。 好奇道:“今日做什么,居然满客了?” 伙计含糊道:“今日有文会,来客多了些。” 秦景和卢照都参加过春风得意楼的第一场文会,那会儿可没这么大场面。 正说着,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 “吱呀” 一声推开,孙无咎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他们,眼睛一亮,带着惊喜喊道:“仲行、阿照,你们来啦!” 冲几人使劲招手,“快上来!” 伙计连忙侧身将人往店内引,“几位郎君,里面请!” 春风得意楼大堂外头看着和往常差不多,食客们推杯换盏,喧闹如常。 往里走却画风突变,将近一半的地方被腾空,铺着软毯,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里头追逐打闹,笑声能掀了屋顶。 最惹眼的是,无论大堂还是楼梯走廊,到处都是女子的身影。或聚在一处说笑,或三三两两四处游走,衣着雅致,举止从容。若非个个目光清正,秦景几人真要以为误入了平康坊的风月地。 引路的伙计这才吐露些许口风,“今日是许多夫人、娘子在楼上开文会。” 第3402章 方才在门外不说,是怕引来些轻浮浪荡子,扰了清静。 卢照刚想说 “我们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 合适吗? 别说女子,往昔的男子文会他们也是靠作弊才混进去的。 走在最前头的秦景忽然止住脚步,原来小孩子不止聚集在游乐区,也有跑出来的。他面前就有个三头身的小豆丁 “噔噔噔” 跑过去,更让他眼熟的是追在后面的大人。 秦景微微颔首,“王……七公子。” 吴越正端着个小瓷碗给女儿喂饭,闻言停下脚步,“秦将军、卢将军。” 摆了摆手,“你们自便。” 实在没空多聊,目光早追着宝檀奴的方向跑了。 宝檀奴是真吃不下了,这会儿正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上爬,小嘴里还喊着,“杜娘娘,杜娘娘……” 她知道杜和儿在楼上,可不想再跟父王待一块了。 吴越估摸着宝檀奴今日的饭量比昨日长进不少,也算没白费劲,把碗递给身后的亲随,几步上前抱起女儿,柔声安抚,“走,我们去找杜夫人。” 正好可以继续沾文气。 最后还是乳母抱着宝檀奴进了三楼,彼时杜和儿正与人论诗论得兴起,忽觉脖子被一双温热的小手抱住,软乎乎的。 杜和儿转过头一看,见是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宝檀奴,眼角还挂着点泪痕,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怎么了?” 宝檀奴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饱饱。” 杜和儿愣了愣,以为是宝檀奴在称呼自己,想着却有些不对味。转头问旁边的乳母,”怎么回事?” 乳母低下头,声音透着无奈,“刚才郎君给小娘子喂食,怕是没控制好量……” 宝檀奴哪里是饱了,分明是撑着了!只是匮乏的语言系统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罢了。 杜和儿伸手摸了摸宝檀奴圆滚滚的肚皮,追问:“多吃了多少?” 乳母小声道:“一碗。” 也是宝檀奴今天活动量大,不然真要吃出问题来。 杜和儿脑筋一转,就知道吴越哪里受了刺激。轻轻拍背安抚,“我们先消消食,待会再下去玩,好不好?”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杜和儿非得教宝檀奴两招,“他下次再这么胡灌海塞,你直接吐他身上,看他还敢不敢!” 另边厢,秦景一行人目送吴越抱孩子上楼。 卫钦咂咂嘴,幽幽道:“这王爷还亲自给孩子喂饭?” 卢照回应,“毕竟就一个孩子。这才到哪儿,晓棠说她家乡,哄孩子吃饭能动员一家三代,孩子吃一口,家长恨不得跪下来磕一个。” 相比之下,吴越不过是弯了弯腰,好歹没跪。 卫钦听得直咋舌,觉得像天方夜谭,忍不住嘴贫,“令尊、令堂以前也是这么哄你的?”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倒反天罡是何景象,好在周围还有一个尊贵的独生子可供参考。 卢照脸一拉,硬邦邦道:“不吃就饿着。” 这边孙无咎快步下楼迎接,刚碰面就问道:“你们今儿怎么来了?” 既是武将,身边又无女眷,实在和今天春风得意楼的主题不搭。 秦景无奈道:“兴之所至,前来用饭,不巧赶上了。” 卢照埋怨道:“哪知道连个座位都没有。” 孙无咎失笑,“别说今天,便是提前两日来订,这座位也没了。” 说话间,楼上下来一队女子,说说笑笑,步履轻快,颇有几分 “横冲直撞” 的气势。几人下意识往楼梯边站了站,给她们让开道路。 等两边交错而过,卢照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往常碰面,无论身份高低,多是女子为表谦卑先行让路。 第3403章 目光扫过楼中上下,恍然明白,原来今日是阴盛阳衰。 临到雅间门口,孙无咎侧身让开半步,笑着招呼,“我们也是刚开席,菜都还没动几筷子,若不嫌弃,便一道吃了热闹。” 左右都是相熟的人,倒也不必见外。 刚才他已跟秦景几人提过,雅间里的都是陪伴家眷来赴文会的,彼此也算有几分交情。 秦景略一沉吟,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可会惊扰女眷?” 话音刚落,雅间门 “吱呀” 一声开了,白湛从里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个没啃完的肉包,冲他们摆了摆手,另一只手往楼上指,“放心,三姐她们在楼上正玩得尽兴呢,早就传了话,说我们男人家自己吃,她们不下来凑热闹。” 他先前白“防备”了。 卢照点头附和,“看得出来,是很开心。” 他往日少有接触所谓的 “才女”,总觉得这类女子多半带着几分哀怨矫作,今儿一见才知道,原来女子论起诗来,眉飞色舞的模样竟这般鲜活,不说个个眉开眼笑,至少眉宇间都透着股舒展的清气,半点不见愁绪。 白湛等人所在的是个大雅间,靠窗摆着一张大圆桌,旁边还能再塞下两张方桌,挤一挤坐下十来人不成问题。 姜永嘉早就算计好了,有时候同好人数不多,撑不起三楼的大场面,便可用这类雅间办小型聚会,尤其适合那些不爱张扬的才女们。 毕竟才子们能去的热闹地方多了去,不缺这一处。 雅间中间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将空间分作两半。 秦景等人见白湛他们神色坦然,也不多问屏风后是谁,只当是各家带的孩童或是仆从。 雅间内大多是老相识,卢照见到袁昊嘉有几分眼熟,再联想到白湛的关系,顿时想了起来,毕竟是见证过他被捅一刀的人。只是再看袁昊嘉旁边的另一人,便全然陌生了。 白湛见状,连忙介绍,“这是袁家的四表弟,袁昊安。” 袁昊安立刻站起身,拱手笑道:“几位将军好,唤我袁四便好。” 桌上的菜果然没动多少,白湛大手一挥,豪气地道:“我们再添几个菜,今儿这附近几座酒楼都约好了,你们想吃哪家的招牌,尽管开口,保管能送来!” 卢照想到门口的情形,不由得惊讶道:“三娘子、祝娘子生财有道,将周边酒楼尽皆收入囊中,一统东市餐饮行当?” 白湛失笑道:“今日呀,特事特办。” 孙无咎在一旁解释,“大致是春风得意楼分了些客源给同行,以此为基础互惠合作罢了。” 卫钦听得直笑,“原来同行也不一定是冤家。” 能在一家酒楼吃齐四家的招牌菜,这等美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卢照打趣道:“你们这算资敌吗?” 白湛挑眉应道:“算知己知彼。” 一群人挤挤挨挨,一张大圆桌勉强坐得下。幸好雅间里配的是能转动的圆桌,不必担心夹不到远处的菜。 况且在座的除了袁家兄弟性子稍文雅些,其余几人皆是饭量大的主儿。卢照甩开膀子,秦景也没客气,卫钦更是筷子没停过。只要伙计们把握好上菜、撤盘的节奏,倒也不会显得狼藉。 卢照风卷残云般扫过第一轮,正想再夹块酱肘子,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带着哄劝的意味,“小郎,再吃一口,这碗就快吃完了。” 他一直知道屏风后有人,只是白湛等人都不避讳,他也没在意。 徐昭然接收到信号,从桌上一个干净的小碗里挑了几块软嫩的菜肉,随即起身走到屋角的木柜前,揭开一个倒扣的青瓷盘,里头赫然躺着一根翠绿的苦瓜,竟是早就藏好的。 他手上稍一用力,苦瓜 “啪” 地断成两截,汁液顺着断面渗了出来。 徐昭然随意拿起一截,对着小碗用力一挤,几滴碧绿的苦瓜汁精准地淋在菜肉上。又迅速转回来,从盘子里另夹了几片菜叶,轻轻盖在上面,刚好把那点苦味源头遮得严严实实。 这阵子徐六筒学精了,吃饭时总盯着餐具看,先前把苦瓜汁涂在勺子上的法子,渐渐有些失效。 他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秦景、卢照几人一头雾水,你看我我看你,满是不解,好端端的,挤苦瓜汁做什么? 徐昭然端起那碗 “加料” 的菜,走到屏风那一头,低声交代了句,“这还有一碗。” 随着他转身出来,袁昊嘉开始默数,“十、九、八、七、六……” 数到 “三” 的时候,屏风后果然传来预料之中的哭声,响亮又委屈,带着浓浓的控诉,“苦苦——” 徐昭然早有准备,立刻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装作惊讶又无奈的样子,转身进了屏风后安慰儿子,“你看你看,早就跟你说过,小孩子吃饱了还硬塞的东西,都是苦的!” 第3404章 徐昭然将刚哭过的儿子搂在怀里,小家伙的哭声虽止了,喉咙里还卡着细碎的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儿子圆滚滚的后背,掌心能感觉到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知足为上”、“贪多嚼不烂”的大道理。 徐六筒哪里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只顾着用小胖手使劲揉眼睛,眼尾的泪珠被抹得满脸都是,含混地应着 “额、额、额”,声音里还裹着浓浓的鼻音,末了大概是闹得乏了,忽然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小下巴被扯得颤了颤,睫毛上还挂着颗没掉的泪珠,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见儿子彻底没了哭闹的力气,徐昭然这才抱着他转过身出来,对秦景等人笑道:“来,见过几位叔父。这是秦叔父,这是卢叔父,还有这位是从齐州来的卫叔父。” 人一多,徐六筒的小脑袋顿时转不过来了,只能记住重复最多的词组,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乖巧地喊了声,“叔父。” 卢照上回在长安时,徐昭然和白秀然还没成婚;秦景也强不到哪儿去,那会儿徐六筒还在娘胎里呢!只隐约听庄旭提过一句,说这孩子跟徐昭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卢照本以为会是个肖似徐昭然的粉雕玉琢的精致童子,没成想眼前这小家伙,分明是个 “玉藕 plus 版”。脸蛋圆滚滚,胳膊腿像一节节饱满的白藕,浑身透着股 “福气满满” 的憨态。 就刚才徐昭然在一众舅舅旁观下,做得那些事,不是亲爹干不出来。 卢照伸手捏了捏徐六筒的小胖脸,手感软乎乎的,失笑道:“来得匆忙,我可什么见面礼都没带。” 他今儿就是出来吃顿饭,浑身上下清爽得很,连个玉佩都没挂。 白湛在一旁笑道:“没事,见面礼先记账上,回头加倍补上。” 卢照回道:“好说,好说。” 徐昭然将徐六筒交还给乳母,交代道:“带去大堂玩吧!” 乳母躬身应道:“是,郎君。” 抱着徐六筒轻轻退了出去。 徐昭然重新坐回位置上,卢照好奇不已,“为何给六筒喂苦瓜?” 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没几个爱吃这玩意儿的。 孩子长得喜庆富态,刚才被弄哭时,瞧着都让人有点罪恶感。 徐昭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言简意赅道:“他太胖了,长久下去于身体不利,苦瓜败火,能让他少吃点。” 白湛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点担忧,“不能继续胖下去了。”这事在家族内部早达成了一致,连岳家的大小舅子都没异议。 现在瞧着还圆滚滚挺可爱,再胖下去就成痴肥了,往后活动都费劲。 秦景想到了葛寅,问道:“当真?” 徐昭然显然明白他的顾虑,“胖和壮还是有区别的。” 徐昭然经历过那种尴尬时期,自然明白徐六筒这一身软肉不经历锻炼,会“膨胀”成何种模样。 不过,以徐六筒的年纪,他也不可能把肥肉练成肌肉,这实在太难为筒了。 白湛转头问徐昭然,“往后六筒回老家,由亲家伯母照看……”众所周知,隔辈亲,老人疼孙子。 徐昭然笃定道:“母亲心里有数,特意盯着六筒的饮食,断不会纵容他。” 孙无咎在一旁感慨道:“你这招‘苦瓜计’,也不知能管用几年?” 现在徐六筒还不会自己吃饭,吃什么全凭大人做主。等过两年他自己会拿筷子勺子了,那张嘴怕是就管不住了。 第3405章 徐昭然早有打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时候,他也该开始习武了。” 到了那会儿,徐六筒才会知道,吃点苦瓜根本不算什么,练武的苦才是真的苦。 徐昭然正值盛年,往日作息也算规律,自从开始控制饮食、勤加锻炼,身体的变化自己最清楚。他能做到,不信儿子做不到。 听到 “习武” 二字,袁家兄弟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 “同情”。 在场的人大多练过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头,谁没尝过?他们哥俩就是因为吃不了那份苦,又被家里人惯着,这才成为今天人人可欺的白斩鸡模样。 徐昭然和白秀然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心硬,徐六筒将来怕是真要 “水深火热” 了,兄弟俩默默在心里为表外甥叹了口气。 说到这儿,徐昭然忽然想起一事,神色一正,提醒道:“对了,你们往后要是遇见李三的儿子,千万别随便给那孩子喂吃食。” 大人对孩子表达喜爱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投喂。可这事儿在李弘安身上绝不能做。 卢照从没见过李弘安,好奇道:“那孩子也胖?” 他见过的几个李家人,身形都挺匀称,没听说有小胖墩啊! 徐昭然摇摇头,简单解释道:“不是胖,他家在佛前许了愿,忌口。”信仰,是合适的挡箭牌。 挑食是个人问题,忌口却是客观原因,谁都没办法拿这说事。 外人不知道李弘安具体忌什么,李家也绝不会把这种 “命门” 公之于众,大家只需要记住不能随意投喂就行。 这会的大人手有多贱呢—— 听说过给幼童喂酒取乐的,谁知道他们会给李弘安塞什么! 偏偏那孩子的过敏原又太常见,真要是误食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君璠夫妻俩不管孩子调皮捣蛋,爱扔球还是爱捡球都随他,但唯独对 “嘴” 管得极严。 孩子小,分不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们就定下死规矩:只能从父母或乳母手里接吃食。 真要是乱吃一回,李君璠可不管什么父子情谊,非得给儿子狠狠长回记性不可。 就连如今刚满月的李大娘,等将来能加辅食了,李君璠夫妻俩也打算先把最常见的鸡蛋羹给禁了。怕的就是兄妹俩一个体质,试试就逝世。 雅间内酒过三巡,众人酒酣胸胆开张,谈笑声渐高。 三楼的文会主场,气氛早已像滚到沸点的茶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那股子热闹劲儿几乎要顺着雕花窗棂溢出去,泼洒在东市的街面上。 先前还有些女子碍于矜持,只在座位上把诗句写在诗笺上,托人代为誊写在诗壁上。随着一首首佳作引发满堂喝彩,那点拘谨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越来越多的女子按捺不住,不再满足于 “借他人之口”,纷纷亲自拿起笔墨,绕过攒动的人影,径直走到留白的粉壁前。或凝神伫立,眉头微蹙构思佳句;或挥毫疾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或细细描摹,字字珠玑透着巧思。 不仅把应景的命题诗题在墙上,还有人捧着旧作的诗稿,对对着墙壁细细描摹,一笔一划都透着珍视,仿佛不是在题诗,而是在将藏了半生的心事郑重托付给这方天地。 那是少女时在桃花树下写的春愁,是嫁作人妇后在灯下拉的秋思,是藏在妆奁底、压在书箱角,连夫君儿女都未曾见过的私语。 第3406章 借着这场盛会,借着满室同好的热忱,她们第一次把这些 “见不得人” 的笔墨公之于众。 谁知道今日过后,还能不能再有这般让女子尽情挥洒才情的机会?会不会又只能将笔砚锁进箱底,只与柴米油盐为伴? 笔尖在墙上划过的声音愈发酣畅,墨痕淋漓间,竟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快意。这般念头催着众人,反倒生出几分尽兴方休的坦荡,下笔愈发酣畅。 凡夫俗子总以为女子的笔只能绕着闺阁打转,写怨怼闲愁。可今日这面诗壁却在大声呐喊,用密密麻麻的墨迹反驳:她们什么都能写! “乱山吞落日,平野入苍烟”,笔力遒劲,把终南山的壮阔写得淋漓尽致,半点不输男子笔下的丘壑。 “帐前新月冷,犹照未归人” 。字里行间满是沉郁,将边塞的苍凉与对征人的牵挂写得入木三分 《过阿房宫》掷地有声,“焚尽六国奢,独留一炬烟,兴亡非女子,自古在君贤”,论史的锋芒直逼须眉,引得周围人连连叫好。 …… 诗文从无性别之分,无所谓女子更细腻、男子更大气。笔尖流淌的,不过是个人的偏好与襟怀。 有人爱写风花雪月,便把春愁秋怨揉进字里;有人偏爱家国天下,便将山河社稷刻进笔端。 今日的诗壁,就是最好的证明:女子的笔墨,既能描眉画眼写尽柔情,亦能铁画银钩写尽天地苍茫。 林婉婉轻轻扯了扯段晓棠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促狭的好奇,“她们知道阿房宫只有地基吗?” 哪来的“六国奢”可焚?诗里写得那般活灵活现,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祝明月轻声道:“写史贵在点睛,何必拘泥于砖瓦。” 段晓棠轻嗤一声,“读书人的事,何必寻根究底,论个明白呢!” 真要较起真来,贤君就一定能保世道清明、天下太平吗?“贤” 与 “不贤” 的标尺,又该由谁来定?这些弯弯绕绕,哪是一首诗能说清的。 三人并肩站在诗壁前,祝明月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墙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搜寻什么。 林婉婉被她这模样勾起了好奇,推了推她的胳膊,“明月,你在看什么?” 祝明月收回目光,沉吟道:“我在看落款,看——她们的名字。” 比起上回为千金公主题诗时,一水儿的别号,这次的落款明显不同了,多了许多像模像样的 “人名”。 只要有一人带头写下名字,旁人学起来快得很,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那些藏在别号后的名字,一个个冒了出来。 祝明月虽认不全这些人,分不清写的是本名还是自取的雅名,但瞧着就多了几分 “人” 的鲜活气。 不再是躲藏在 “居士”、“女史” 面具后的模糊影子,也并非故作矜贵避讳的某某妻、某某女,而是她们自己。 或是花草、或是美德、或是志向、或是信仰、或是祝福……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题于壁上,连同墨迹里的风骨,都透着独属于自己的光彩。 祝明月转头对身后的姜永嘉吩咐道:“今日这些题诗,单独誊抄一册,好好收着。” 待活字印刷术有成,将来要为她们开一本专属的诗集。 这事不算难,姜永嘉却有个顾虑,“除了三楼文会的女客,大堂和二楼也有不少客人题了诗。” 那些人里,可就未必是女子了。 祝明月略一沉吟,“若能辨别身份就附在最后,其余的照常归入诗册便可。” 姜永嘉应声爽快,“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望着眼前这面被墨迹占满的墙壁,心里也泛起热乎劲,往年总要等到大年三十才舍得重新粉刷的墙面,今年说不定不等岁末就要刷新了。 二、三楼的墙面虽也留了空白,可位置终究不如大堂显眼。这满墙的诗,可不就是最好的黄金宣传位吗? 林婉婉忽的眼睛一亮,兴冲冲从桌案上抽了支毛笔。砚台里的墨汁被她搅得泛起细微波纹,饱满的笔锋吸足了墨,在指间坠出沉甸甸的坠感。 她提着笔往诗壁走,墙壁上头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墨迹,倒给这突发奇想的举动添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底气。 段晓棠快步跟上来,见她真要往墙上落笔,当即挑眉,语气里的不信任几乎要漫出来,“你打算题诗?” 林婉婉回头冲她眨眨眼,“来首打油诗,博君一笑。” 段晓棠瞅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噔噔噔跑到桌案边,竟抱了方砚台过来,连带着还捎了块镇纸大小的墨锭,为小伙伴提供“作案道具”。 林婉婉自小是个好孩子,从不做在墙上乱写乱画的胡闹事。此刻握着笔对着光洁的壁面,指尖竟微微发紧,笔尖悬在壁前半寸处,指节都泛了白。 初落第一笔时,墨线果然有些滞涩,可写着写着,手腕渐渐放松,笔锋也活络起来,墨线如游鱼般在壁上游走,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几分。 标题 “《复方偶得》” 四字先立在壁上,笔意不算精湛,却带着股跳脱的灵气。 她写得专注,段晓棠在旁边看,起初还时不时撇撇嘴,到后来倒也敛了神色,只望着那些渐渐成形的字句出神。 不过片刻功夫,一首仿乐府的短诗便落在壁上。 问道南山,长春西汀。时年总角,青梅素衣。风霜苦困,厚朴黄莲。福兮,祸兮?安非他命? 与今日文会的主题毫无关联,却与三人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 林婉婉写完最后一个 “命” 字,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沉浸式欣赏了片刻,仿佛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大作。 随后她把还在滴墨的毛笔往段晓棠手里一塞,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祝明月使劲招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明月,明月,你快过来!” 段晓棠捏着那支笔,一头雾水,“干嘛?” 林婉婉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在我的论文署上我爱的人的名字。如今鸿蒙巨著尚未出世,先用这首诗凑合着,把你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明月的名字,都嵌在一块儿” 第3407章 林婉婉叉腰仰头,那股子得意劲儿顺着话音往外冒,“我可真是个天才,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 她这话坦坦荡荡,带着股没遮没拦的热烈,倒让旁边的段晓棠愣了愣。被这突如其来的鲜活劲儿撞了下,嘴角那点嫌弃僵在脸上,瓮声瓮气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底却悄悄漾开点笑意。 祝明月走上前来,指尖轻轻点在诗壁上,一行行细看过去,末了抬眼,唇边噙着抹浅笑,“东拼西凑,倒有几分野趣。” 林婉婉立刻歪过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故意拖长调子反问:“那你倒是说说,这‘凑’,到底对了没?” 祝明月取过毛笔,第一反应是绝不能在作者栏落款,这首短诗,趣味性拉满,文学性几近于无。 笔尖悬在诗名旁,起初还想着添句 “赠祝明月”,笔锋刚落半寸又停住了。说来说去都是胡闹,要那么严肃作甚。 索性手腕一转,在 “林婉婉” 三个字后利落地落下自己的名字,再将笔递向段晓棠,眉眼弯弯,“来,半点力不出,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段晓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笔,“行吧,总比我自己写的好。” 这下可好,一首本是林婉婉信手涂鸦的趣味诗,凭空多了两位 “走后门” 的联名作者。 林婉婉在众人中本就属于较为瞩目的,加之此前从未有人见识过她的诗作。此刻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好奇地往诗壁上瞅。 顾盼儿最先凑上前,单手支着下巴,故意皱起眉头,拖长了调子道:“这字啊,倒是比往日认真了些,模模糊糊…… 总算能认全了。” 段晓棠的字丑得人尽皆知,殊不知,林婉婉的笔墨亦是不遑多让。 林婉婉的字倒算不上丑,只是潦草得像被风吹过的草茎,还经常缺胳膊断腿。若不是为了让药铺的大夫药童看得明白,怕是能直接飞到天上去。 林婉婉赶紧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字上拉回来,小脸上写满 “快夸我” 的期待。“姐们,看内容,看内容!” 顾盼儿这才正眼瞧诗,指尖点过 “青梅、厚朴、黄莲” 几处,点头道:“嵌入三味药材,倒也算别出心裁。” 随即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林婉婉,眼神里带着探究,“仅仅如此?“” 如是这般简单,初学者亦能做到。 白秀然这时也踱了过来,指着 “问道南山,长春西汀” 一句,轻声念了两遍。 她写诗的水平只停留在初学者阶段,但基础知识还是了解的。先不论其中的逻辑,“南山”自陶渊明后,在文学中有独特的意味,自然该以它为重。 提出修改意见,“改为‘北汀’如何?” 这样南北对仗便算得上工整了,虽还是有些拗口,总比这不明所以的字眼强。 林婉婉却忽然笑了,压低声音道:“‘长春西汀’是一种外邦药。” 如今自然是没有的,将来或许会有,只是未必还叫这名儿。 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拘那夷的亲戚中提取,专治脑疾。” 周遭人闻言,胆小者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拘那夷如今在长安是何名声,心里没数吗?它的远亲又能是好相与的吗? 林婉婉解释她并非生搬硬凑,“在求道的过程中,难道不需要清醒的头脑吗?” 祝明月慢悠悠反驳,“‘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有时候求道,要的偏是那份‘不清醒’的混沌!” 眼尾扫过诗壁,“真正活得太清醒的人,谁会躲到南山?” 第3408章 林婉婉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可我这逻辑也能讲通,没错吧!” 段晓棠在旁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却带着纵容,“对,你说什么都对。” 顾盼儿不理会她们的拌嘴,继续在诗里搜寻线索,指着 “福兮,祸兮?” 一句道:“这该是从‘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化来的,倒不是药名。” 随即目光落在最后一句,“‘安、非、他、命’,这四个字里,又藏着哪味药?” 祝明月抱着胳膊,忽然轻笑一声,“安非他命,如是我闻。” 段晓棠立刻接话,故意拖长了调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吧?” 林婉婉纠正道,“遵照医嘱用,也是能治病的。” 段晓棠抛出个刁钻问题,“安非他命和院长同时丢了,你先找谁?” 林婉婉想都没想,利落答道:“这还用说?院长丢了是好事!安非他命若是丢了……” 忽然顿住,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眼神里闪过一丝夸张的惊恐,“那就一起毁灭吧!” 白秀然听得咋舌,喃喃道:“听这名字,也像是外邦药。” 追问,“若是用对症了是良药,可要是用‘坏’了呢?” 段晓棠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嫌恶,撇着嘴道:“那还用说,保管是人不人鬼不鬼,连累全家一起下地狱的玩意儿。” 顾盼儿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原以为诗里只有黄连一味药带着苦味,没成想这两个 “异邦来客” 竟一个比一个狠戾,倒让这首看似胡闹的小诗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不愧是废掉齐王一系继承权的狠人。 林婉婉赶紧打岔,“这回不看功效,看字面意思。安非他命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命由我’吗!” 我命由我不由天。 祝明月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没想到有朝一日,被你装到了!” 林婉婉“谦虚”地表示,“没办法,我这无处安放的才华,总得多亮亮相。” 段晓棠被她逗笑了,长叹一声,拿起笔道:“行吧,为这句‘我命由我’,干了!” 说罢,在林婉婉和祝明月的名字后面,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众人凑热闹为林婉婉的奇思和胡闹喝彩,毕竟不是什么正经诗文佳作,不过是朋友间的一时兴起,爱添几个名字就添吧,倒也显得热闹。 只是旁人若没人解释,怕是只当诗里写的不过是青梅、黄连这些寻常药材,哪里能品出这许多弯弯绕绕。 另一边,孩子们的世界可没这么多讲究。 顾小玉和新朋友、旧相识玩得满头大汗,跑累了便一屁股坐在铺好的软毯上,从腰间绣着蝙蝠的荷包里掏出顾盼儿给他准备的零嘴。 作为尊贵的独生子,顾小玉的零嘴相当接地气,在其他孩子沉迷于蜜饯果脯之时,他独爱猪油渣。 此刻掏出来的虽不是刚出锅、油汪汪的那种,少了几分焦脆,却依旧泛着油光,带着股子醇厚的肉香。 顾小玉向来不护食,旁边的孩子若是馋了凑过来,他总会大方地分些出去。只是孩子们也懂亲疏,会主动开口问的,只有李弘安和冯昊麟。 “猪油渣,吃吗?” 方才吃的馒头虽顶饿,哪里比得上油香四溢的肉食来得抚慰人心。 冯昊麟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要!” 李弘安却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乳母,眼里满是期待。 乳母笑着轻轻点头,“二郎可以吃些,顾小郎带的猪油渣干净得很。” 往常两家孩子也常分食,原是放心的。 第3409章 李弘安这才兴高采烈地伸手,从顾小玉手里捏了两粒猪油渣,小心翼翼地塞一粒进嘴里,慢慢嚼着,那股子肉香在舌尖散开,吃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另一边,徐六筒午间那顿饭食,被几滴苦瓜汁搅得没吃几口,这会儿早消化干净,小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忽然捕捉到一股让他 “心动” 的肉香。 他立刻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晃地朝香味来源跑,嘴里还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可等他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一小包猪油渣早就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徐六筒慢吞吞地挪到离得最近的李弘安身边,看着对方嘴里还在嚼动的腮帮子,急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要!” 李弘安今天被无数孩子要玩具、邀请玩耍,实在没明白徐六筒张口要什么,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 徐六筒见自己伸着手 “要” 了半天,那点猪油渣的香味就在鼻尖飘,偏生李弘安没反应,小嘴一瘪,顿时给了李弘安一个结结实实的“爱的抱抱”,顺道表演一个大招——泰山压顶。 李弘安猝不及防,“哎哟” 一声被按在软毯上,还没来得及挣扎,徐六筒已经瞅准他捏着猪油渣的手指,吧唧一口咬了下去,嘴角立刻沾了点油星子。 以徐六筒的吨位,同龄孩子被他压住,基本只能像翻壳的乌龟似的蹬腿;便是大他一两岁的,也得憋红了脸才能勉强挣动。 这回不等亲爱的小表哥冯昊麟撸袖子上前 “救驾”,旁边伺候的仆婢们早吓得心头一紧,生怕小主人们磕着碰着,七手八脚地围上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团 “小肉山” 扶起来——果真是个实心的。 顾小玉举着空荡荡的蝙蝠荷包,看着徐六筒嘴角的油光,小脸上满是失落,带着点歉意对李弘安小声说:“没了,真的没了。” 其他孩子忽然发现了一个新的大号玩具,几个胆大的凑上来,试着想把他抱起来,胳膊刚圈住他的腰,就“哎哟”一声松了手——抱不动。 抱不动?那就换个玩法! 孩子们立刻转了思路,拉着徐六筒在软毯上滚来滚去。他倒也不恼,就势一歪,胖乎乎的身子骨在毯子上蹭来蹭去。 若是滚着滚着,身下不小心压到了哪个小伙伴,他也懒得动,就那么趴着,反正有一身肥肉当缓冲,身下轻微的不适可以忽略。 底下人压得哼哼唧唧,他倒舒坦得很,除非有人来扶,否则能在人身上压到天荒地老。 于是乎,原本热闹的游乐区,凭空多出一道奇景:一座颤巍巍的 “大肉山” 底下,压着个胡乱扭动、手脚并用却怎么也挣不出来的 “四爪鱼”。 周围还围着一群拍手起哄的小不点,笑得前仰后合。 顾小玉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一来是没能让小伙伴吃饱,觉得过意不去。二来他也需要再补充一波零食。 他没掺和进滚来滚去的玩闹,而是拍拍小手站起来,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对自家乳母说:“去找娘。” 乳母记得方才在大堂见过顾盼儿,只是这会儿大堂里人来人往,黑压压一片,一时半会儿找不着确切位置。 好在顾小玉年纪小,便是去三楼女眷聚集的地方,也无需避讳,便抱着他在人群中慢慢穿行。 第3410章 乳母抱着顾小玉在人群中寻寻觅觅,果真在一处墙壁前发现了顾盼儿的身影。 林婉婉的最新力作《复方偶得》前聚集了不少人,诗题之后三个名字的字迹截然不同 祝明月的字气韵生动,段晓棠和林婉婉却是“丑”得各有千秋,学而无术,说得就是她们。偏生此刻被众人围着品头论足,倒也生出几分趣致。 有人被这 “药名入诗” 的新鲜玩法勾起了兴致,也想效仿林婉婉露一手。 毕竟文会的正经命题作文之外,本就是自由发挥,玩得巧了,说不定能博个满堂彩。 可真动笔才发现,第一关就难住了,认得的药材名字就那么几个,它们的药性却是一知半解。 有位娘子在墙上题了句 “当归寻旧路”,写罢便皱着眉苦思冥想,半天想不出对应的下半句。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合欢缀晚晴。” 对上了,对上了,且下句更为精妙。合欢解郁安神,放在句中情景恰到好处。 这么一来,众人更来了劲头,索性摆开架势联起诗来,你一句 “黄芪撑劲节”,我一句 “忍冬映雪明”,誓要凑出一首完整的草药诗才肯罢休。 另一边,也有人另辟蹊径,弃了药名,转而用各种颜色入诗。 她们或学女红,对丝线色泽了如指掌;或擅丹青,对颜料如数家珍;再不济过的古籍中都提过各种各样的颜色。 这种话题放到三人身上,那就纯纯是抓瞎了。 琼琚、棠梨、云门、西子……放到一起,她们不仅得怀疑自己色盲,还得怀疑自己是个文盲。 林婉婉对此只有一个念想:才女们真会玩。 正说着,顾小玉已被乳母稳稳抱在怀里,穿过层层人墙,小小的身子迫不及待地朝前倾,直到扑进顾盼儿怀里,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粉雕玉琢又乖巧的小娃娃,走到哪儿都招人疼。 一路上,相熟的夫人娘子们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话头逗他,“哟,这不是小玉吗?寻娘来啦!” 有人想伸手捏捏他的脸蛋,他也不躲,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瞧着,乖得让人心都化了。 顾盼儿笑着侧身,顺势将儿子接进怀里,手臂一沉,那温软的小身子便紧紧贴了过来。 旁边的白秀然看得眼热,当真羡慕他的体格,想抱就抱,不用多做心理建设。 顾盼儿轻轻捏了捏儿子滑嫩的小脸蛋,心都软了,柔声问道:“怎么跑这儿来了?是想娘了吗?” 顾小玉立刻伸出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无师自通哄人技巧,“想。” 可惜年岁尚青,修炼不到家,下一秒就露出原型,举起手里那个绣着蝙蝠的空荷包,“猪油渣,没了!” 那小模样,活像只刚把食盆舔干净、急着讨食的小奶猫,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周围的夫人娘子们都被逗笑了。 顾盼儿又气又笑,屈指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你呀,想娘是假,嘴馋才是真!” 说罢,朝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再去柳月娥那里取一包新的来。寻常人家养孩子,向来是 “能吃是福”,哪会刻意管着嘴。 只是今儿这场文会,处处讲究 “高雅”,除了这些百无禁忌的小孩子,谁会随身带着猪油渣这种 “上不得台面” 的吃食?早都妥帖地放在预定的雅间里了。 王光照初来乍到,与族姐王玉耶并不熟悉,却也看出顾盼儿与冯家有些渊源。 第3411章 她性子爽朗,见顾小玉对猪油渣这般执着,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猪油渣好吃吗?”这般小众的吃食,倒是少见。 女人的善变就在于,上一秒还在品评阳春白雪的诗文,下一秒就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育儿经。 顾盼儿笑着解释,“他那会刚能吃辅食,我就拿了猪油渣给他磨牙,许是吃惯了这口,就再也放不下了。” 顾盼儿带着儿子去花想容作坊视察,那里最多的除了不好入口的胭脂水粉,就属猪油渣了。 顾小玉顺手牵渣习惯了,反倒是离开了作坊,想要吃口猪油渣,还得手心向上朝家人要。 话说到这儿,王宝琼顺口接道:“我家安儿那会吃得最多的就是……”话说到一半,猛地止住口,往事不堪回首。 顾盼儿当然知晓李弘安吃的是什么,幸好孩子命大,折腾几千里除了睡得多些,没落下其他毛病。赶紧笑着岔开话题,指着诗壁上的《复方偶得》,一字一句念给顾小玉听。 念罢,用指尖在 “青梅、厚朴、黄连” 几处轻轻一点,半点没有做母亲的稳重,作弄儿子,“你看,这些都是可以入口的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立刻跟着起哄,“对对,都是能吃的!” 还有人故意逗顾小玉,“小玉,用你的猪油渣换这些尝尝?” 顾小玉在美食界的见识虽浅,对人心的揣摩却不含糊,一听就知道这群人没安好心,赶紧把小脸埋进顾盼儿怀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瞅着众人。 顾盼儿被他逗笑了,换了副更温和的语气,指着 “青梅” 二字说:“你祖父喝的青梅酒,就是用它泡的。” 至于厚朴、黄连,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出名的菜色,毕竟这两样东西,多半只出现在苦涩的汤药里,喝得人眉头紧锁,面有菜色。 王光照来得晚些,不曾听到林婉婉的亲自讲解,对这首短诗有些许不解之处。 “问道南山,长春西汀……”停顿在此处,因为她和白秀然先前有同样的疑问,南山与西汀“不配”。 谁知她话音刚落,顾小玉忽然像被按了开关似的,从顾盼儿怀里抬起头,奶声奶气地接道:“时年总角,青梅素衣……” 竟是一字不差地把整首诗背了出来! 众人都愣住了。 林婉婉刚写完这首诗没多久,顾盼儿也只念过一遍,周围还乱糟糟地讨论着别的,绝无作弊的可能。 一个小孩子,竟然能在这么多干扰下,把一首陌生的诗完整记下来,还偏偏是从最不显眼的中间句开始背的。 童稚的声音清亮通透,在喧闹的人群中竟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咬得软软糯糯,却又准确无误。 王玉耶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发颤,“盼儿,你儿子…… 你儿子是个神童啊!” 顾盼儿也懵了,抱着儿子的手微微发抖,迟疑道:“不…… 不可能吧!” 他们以前也教过顾小玉背诗,从来没有只教一遍就能记下的时候。 王玉耶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怎么不可能!再试试!” 指着旁边刚题上的一首新诗,一字一句慢慢念了一遍,然后用生平最温柔的语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小玉,再背一遍给姨母听听,好不好?” 顾小玉眨巴着大眼睛,先转头看了看顾盼儿,见母亲朝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鼓励,便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起来,竟也是一个字都没差。 第3412章 要知道,这会儿的顾小玉是纯正的文盲,一个字都不认识,全是靠记忆力做到的。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读书靠悟性慧根,但过目、过耳不忘的本事,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 顾盼儿抱着儿子,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有激动,有炙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高声喊道:“父亲!母亲!” 小孩子受了委屈会找大人,她此刻心里又慌又乱,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能依赖的家人。 顾盼儿紧紧抱着顾小玉,几乎是把他 “裹” 在怀里,埋头就往二楼的雅间冲,嘴里还不停喊着,“父亲,母亲!” 后来有目击者打趣,说那会儿顾盼儿冲楼的速度,怕是比逃命还快。 本是在二楼休息的顾嘉良和柳月娥,一听到女儿这带着哭腔的呼喊,心都揪紧了,哪还顾得上老胳膊老腿,赶紧快步走出雅间查看。 刚出门,就见顾盼儿抱着孙子像支离弦的箭似的冲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娘子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楼上楼下不明所以的散客都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朝二楼张望。 顾嘉良和柳月娥本在不同的雅间,顾盼儿对春风得意楼的布局熟门熟路,径直冲向顾嘉良所在的雅间,那里还坐着几位文坛前辈。 柳月娥在远处急得直喊,“盼儿,出什么事了?”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里,只能快步追上去。 虽然向大佬请教的机会极其珍贵,但女子中少有自持才学的桀骜之辈,并没有贸然前来打扰前辈休息。 老学究们酒足饭饱,把楼上楼下的莺声燕语当背景音,慢悠悠地聊着今日的心得,或是文坛的秘辛,好不快活。 顾嘉良不知怎的,忽然耳朵一动,起身出了门,就见楼下大堂像开了锅似的,人群黑压压地往楼上涌,连带着整座楼都仿佛在微微摇晃。 柜台后的姜永嘉看得心惊肉跳,眼睛紧盯着不断承重的楼梯,心里直打鼓,当初建楼的工匠可别偷工减料了,这要是塌了,可怎么得了! 好在这会儿良心工程多,楼梯总算扛住了这波 “冲击”。 楼里的骚动像水波似的一圈圈荡开,无论是二、三楼探出头的客人,还是大堂里交头接耳的散客,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疑惑。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乱起来了?” 袁家兄弟本就胆小,最见不得这种阵仗,此刻正缩在位置上,手心里都沁出了汗。 若非周围武力值超标,给足了安全感,他们怕是早就要琢磨着是往桌子底下钻,还是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俯仰无愧于天地,就不要增添无谓的伤亡了。 卢照自告奋勇当起 “排头兵”,伸手打开雅间门想探个究竟。 谁知门刚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潮堵了个严实。黑压压一片全是女子,鬓边的珠翠、头上的云髻挤挤挨挨,望过去竟看不到头。 连带着先前守在门外的亲随,此刻都一个个收着下巴、屏着气,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墙壁、门板上,半点不敢乱动,生怕不小心蹭到哪位女眷的衣袂,平白闹出是非来。 卢照生得高大,可这会儿被围在中间,竟也觉得有些施展不开。试图从攒动的云髻缝隙里看清前头的动静,扬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习武之人的清朗,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第3413章 人群里,一个穿男装的小娘子正踮着脚往前凑,闻言转过头来。她梳着利落的发髻,偏偏眉眼间带着几分俏丽。见卢照身姿挺拔,容貌俊俏,拨冗应了一声,“听说试出了一个小神童。” 卢照只是没有长一张粗鲁的面庞,但并不意味着他肚子里有多少锦绣。 他还是对武夫的路子比较熟,转过来问一众刚刚推杯换盏的狐朋狗友,“神童还能‘试’?”不理解文人的路数。 孩童年幼时称量筋骨,就能辨别是否有习武的天分,余下的就是名师和自己能否下苦功的事了。 这文人的天分,怎么‘试’?还能试出个神童来?替换成武者,那就是骨骼惊奇呀! 听到这个说法,白湛、孙无咎和羊华宏立刻放下酒杯,快步走到门口。可看着门外乌泱泱的女人,又都停住了脚步。男女授受不亲,哪能胡乱挤进去。 孙无咎性子最是激动,倒吸一口凉气道:“神童?这是祥瑞呀!” 白湛转头问卢照,“阿照,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吗?” 你问我,我问谁?卢照失笑道:“我哪儿知道。” 刚才就问了这一句,你们不都听见了吗? 问生不如问熟,卢照找上刚才搭话的男装小娘子,问道,“谁家的?” 但凡能说出一个名字,凭着这楼里里外外的人脉,瞬间就能把他的祖宗十八代扒出来。 穿男装的小娘子摇了摇头,遗憾道:“不知道。”她刚听着热闹挤过来,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白湛不再多言,只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二楼走廊上围观人群的分布。大多人都朝着东边的雅间涌去,他心里有了数,低声道:“看这架势,该是去了王祭酒的雅间。” 在场的人里,论起对 “神童” 的判断,没人比王不曜等文坛宿儒更权威。 另一边,顾嘉良见女儿抱着孙子一路冲进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慌乱,忙迎上去,急声问道:“盼儿,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了?” 顾盼儿一见到父亲,心里的那股子激动和慌乱再也按捺不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是未语泪先流,只是紧紧抱着顾小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雅间里坐着的都是与顾家有交情的长辈,见顾盼儿这模样,都有些诧异。 王不曜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被顾盼儿紧紧抱在怀里的顾小玉身上,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点也不怕生。 看情形不像是受了欺负,便笑着打圆场,缓和气氛道:“这是小玉吧!果真是灵慧毓秀的模样。” 王玉耶万万想不到,顾盼儿如此不中用,关键时候怎么反倒说不出话了! 索性上前一步,对着王不曜和顾嘉良朗声道:“王祭酒、顾先生,刚才我们大堂赏诗,凡是听过一遍的诗文,小玉都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这话一出,雅间里原本端坐着的几位文坛大佬,再也坐不住了,快步凑到门口,个个眼里都闪着精光。 这等过耳不忘的本事,可不是寻常孩童能有的,非得亲自试试这新出炉的神童含金量不可! 自从那群才女们换了玩法,一会儿联草药诗,一会儿咏颜色词,三人便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诗壁吸引,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外围 。 实在是招架不住这 “阳春白雪” 的阵仗,再待下去怕是要露怯。 不过刚才的动静她们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第3414章 三人见识过现代花样百出的胎教、早教、幼教课程,对各种 “鸡娃” 手段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听说过有人让孩子背圆周率小数点后几百位的。 故而听着顾盼儿、王玉耶等人那般激动,心里虽觉新奇,却也没到惊叹的地步。 顾小玉是个聪明孩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这种“聪明”尚属于凡人的范畴。 段晓棠曾经怀疑过,但几经试探,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孩芯子。贪吃爱玩,一点神童的架子都没有。 如今表现出过耳不忘的才能,一下子被捧到天才、神童的高度,三人反倒觉得像听了段天方夜谭。 爱凑热闹是人之常情,可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挤在一处,脚不沾地地往前涌啊! 三人这会儿早没了吃瓜的心思,头脑里最先冒出来的便是安全问题。大型集会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备用楼梯无法抵达事件中心,祝明月召集大堂的管事、伙计,从头、尾两处开始疏导人群。 姜永嘉将赶紧让人把先前腾空的凳子搬回来,又让后厨端出刚出炉的点心,亲自站在楼梯口招呼。 二、三楼留守的伙计们见东家、掌柜都动起来了,纷纷有样学样,拿着茶水点心挨个儿劝。 “各位娘子,楼上这会儿人多,不如先下来歇歇脚,喝杯茶、尝尝点心。等上头有了准信,我立马来通报。” “你这儿看得清吗?不如移步这边,小的给你搬张椅子。” “王祭酒他们正考校呢,急不来,先尝尝小店新调的饮子。” …… 一番又哄又劝,总算把楼梯和二楼走廊的人群密度降了下来,至少不再是摩肩接踵、进退不得的光景。 祝明月等人这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头皮发麻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太阳底下的新鲜事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 春风得意楼这阵仗哪里瞒得住外人,门口其他几家酒楼的伙计早就伸着脖子往里面瞅了。 孙掌柜更是亲自跑了过来,扒着门框探头探脑,“老姜,老姜,你这儿没事吧?” 姜永嘉长舒一口气,顾不得仪态,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孙掌柜的目光却黏在二楼走廊的人群上,那里依旧热闹非凡,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了?看这架势,不像小事啊!” 姜永嘉往王不曜等人所在的雅间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就是有个孩子特别聪明,王祭酒他们正考校呢!” 这话听着平常,里头的钩子却藏得深。 这年头,只要不是笨得出奇,谁会说孩子不聪明! 可聪明到能惊动王不曜,还引得全楼震动,这 “聪明” 二字就得另当别论了。 姜永嘉眼尖,瞥见孙掌柜身后跟着几位衣着体面的人,瞧着不像寻常逛街的,大约是分流出去的客人。 不管人家是来凑热闹还是关心亲友,连忙侧身把人往里引,“几位客人请进,小店客满,要是不嫌弃,大堂里还有几张空凳,委屈诸位暂坐片刻。” 正经的桌席自然是没有的,只能用条凳椅子凑合。 三人终于可以分出心神,关注一下楼上的热闹了。 段晓棠眉头微蹙,“这会不会太张扬了,揠苗助长?” 事情闹得这么大,顾小玉将来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祝明月斩钉截铁道:“出名要趁早。” 如果这句话稍显功利,换做大吴本土说法便是——养望。 第3415章 一旦坐实神童之名,顾小玉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比旁人领先至少十年、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以大吴的生活条件,许多人压根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再多熬二十年。能早一步站稳脚跟,比什么都强。 从此,世界在他眼前打开,指向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段晓棠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却又担心起另一件事,“这么多人围着,小玉会不会被吓到?毕竟还是个孩子。” 林婉婉反倒看得开,摆摆手道:“放心吧,我们小玉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自打出生起,顾小玉就因粉雕玉琢的模样成了众人焦点,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是否真的有“过耳不忘”的记性。 二楼的诸多雅间,不管先前是紧闭着门喝酒品茶,还是开着缝听动静,这会都齐齐将门打开,一个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情况。 经过一番疏导,总算没再出现打开门,全是人人人……的火爆场面。但白湛等人想涌到王不曜等人雅间外看第一手的热闹也不容易,一路上还可能挨几个巴掌。 白湛等人先前还觉得白秀然她们不回来是能安心吃喝,这会连个“代表”都派不出来。 吴越的焦虑比旁人更甚。楼下的响动刚传上来时,他身边的护卫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差点就要拔刀戒备。后来见涌上来的都是女眷,神色虽急却无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这会,河间王府三口人被人流分割在三个楼层,上不去、下不来,他心里哪能踏实。 三楼栏杆后全是攒动的人头,吴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哪个是杜和儿,只能悻悻收回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楼下大堂。 好在经过酒楼上下的安抚,大人们大多镇定下来,没再一窝蜂地往楼上涌。 只有游乐区的有几个小孩子,被刚才的骚动吓着了,正趴在乳母或仆婢怀里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兮兮。 吴越最挂心的还是宝檀奴。留下的乳母和护卫还算尽心,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远远望去,那小家伙竟全然不受影响,正和几个新认识的玩伴蹲在地上玩躲猫猫。 吴越看得哭笑不得,就地蹲下把头埋起来,就算躲好了?这有什么乐趣! 人果然不会共情过去的自己。 吴越又将目光转向段晓棠等人,三人站在大堂一角,神色还算从容,只是目光时不时往二楼瞟,显然也在关注楼上的情况。 二楼如今被隔绝成了一个个情报孤岛,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走廊上那些来回走动、互相打听的看热闹人群。 冯睿达一看就不是“好人”,这种同女人打交道的事,自然得交由李君璠。 刚才动静一不对,长久以来的默契就让表兄弟俩分工明确,一人开门探听情况,一人推窗观察街面,万一有事也好有条后路。 这会三楼和大堂的情况都瞧不清,开门虽不至于人山人海,却也挤得厉害。 李君璠瞅准一位被婢女小心扶着的富贵娘子,拱手问道:“这位娘子,叨扰了,不知你瞧见我嫂子没有?” 他心知王宝琼就是来凑趣的,没多少人认识。 能陪家人来此参加文会,在富贵娘子心底对他勉强多两分好感,“你嫂子是何人?” 李君璠连忙道:“太原王二十一娘。” 第3416章 王玉耶的身份,不至于籍籍无名。 富贵娘子果然有了印象,抬手往王不曜雅间的方向指了指,“她好像在前头!” 屋里的冯睿达闻言,吐槽一句,“她去凑什么热闹,人多眼杂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跑都跑不掉。” 王玉耶也就挠他的时候瞧着有点功夫底子,实际拿去给白秀然垫脚都不够。 明明是担忧,但从他嘴里出来,听着就不像好话。 李君璠不搭理他,继续和人搭话,“谁家的孩子?”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年纪挺小的。” “嗨,还能是谁?就是先前在楼下被一群人围着的那个,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孩子!” …… 可惜最知情的人早就挤到雅间门口了,后头这些人多半是跟风传话,说得颠三倒四,没个准信。 李君璠和冯睿达听了半天,也没把这 新鲜出炉的“神童” 和顾小玉联系到一块 。 这年头的审美本就多样,有人偏爱粉雕玉琢的,有人喜欢白白胖胖的,还有人觉得虎头虎脑才可爱,还有人坚定地认为,不管海枯石烂,自家的孩子最好看。 谁也说不准“好看”的标准究竟指的是哪一种。 反正他俩心里有数,肯定不是自家的。 更何况,旁人不清楚,他们还能不清楚?顾小玉和李弘安差不多大,一块玩球的好球友。 这等年纪的孩子,别说神童了,能把话说利索就不错了,怎么也得是开蒙读书、能出口成章的年纪,才算得上沾点神童的边! 两人正琢磨着,外面的喧嚣更甚了。 眼下这 “坐困愁城” 的场面实在少见,李君璠灵机一动,扯着嗓子朝白湛等人所在的方向大喊:“白二,白二……”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周围的人声、脚步声吞没了,连半点回响都没激起,更别提得到回应了。 姜永嘉给王不曜等大佬准备的雅间,本就是楼里规模最大的几间之一,里头摆着几张八仙桌,足够容下十几号人。 饶是如此,一众大佬的门生弟子和酒楼伙计还是守在门口,将大部分看热闹的人拦在了外面,只许相关人等入内。 王玉耶急中生智,“我是孩子的姨母。”刚认的。 见守门人犹豫,又补了一句,“外子曾在顾先生门下听学。” 虽然只是旁听生,且后来因为调皮捣蛋被撵出来了。但顾嘉良和冯睿达的确有一段师徒孽缘,并且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说起来两人都得叹口气。 就凭着这两句话,加之顾家人并没有否认,守门人迟疑着让开了路。 等王宝琼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的“关系”更硬的时候,雅间门已经朝她无情地关上了。 最后能进雅间的,除了顾小玉这个 “当事娃”,就只有顾盼儿母子和王玉耶这三个沾亲带故的女人。 白秀然听得真切,忍不住拉着王宝琼问道:“顾博士和冯四是师生?”多么让人大吃一惊的秘闻。 王宝琼委婉道:“早年顾先生教授柳家子弟,二伯和三郎年纪相仿,便也跟着去了。表伯时常过府寻表弟玩耍,一来二去,也跟着听了几堂课。” 雅间内,一众大佬正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激动。总不能像顾盼儿刚才那般手足无措、涕泗横流吧?高人必须有高人的风范。 先是一番家常叙礼,问了问顾盼儿的近况,又夸了几句她教子有方,说来说去都是长辈,不必太过见外。 第3417章 顾小玉被一群白胡子老爷爷围着,竟半点不怯场。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时不时还冲人咧嘴笑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这种 “众星捧月” 的场面他早就习惯了,只不过往常围着他的是各种姨姨、姐姐,今天换成了胡子花白的爷爷们,倒也新鲜。 王不曜先前夸他 “灵慧毓秀”,可不是场面话。眉眼清俊,眼神透亮,一看就透着股机灵劲儿。 寒暄了几句,终于切入正题,王不曜笑眯眯地问道:“孩子多大了?” 顾小玉立刻骄傲地伸出四根胖乎乎的手指,自信地答道:“小玉四岁了!” 这年头的孩子,因为先天营养和后天养育的差异,体格差别极大。贫家孩子长到四五岁,说不定还没富户家三岁的娃健壮。 像徐六筒那样的,光看体型得比实际年龄大一两岁,但一开口就知道他有多“幼稚”。 刚才听顾小玉说话懂礼数,众人还以为他至少有个四五岁,这会儿一听他自报 “四岁”,再看那小小的身量,心里就有点打鼓了。 可这年头的年龄算法实在复杂,虚岁、实岁、周岁搅在一处,常让人晕头转向。 尤其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儿孙一多,别说同僚朋友家的孩子,就是自家的孙辈,有时候都记不清具体的生辰年纪。 他们或许参加过顾小玉的百日宴,或许听顾嘉良提过一句添丁之喜,但具体是哪年生的,谁也没往心里去。 王不曜直接问顾家几人,“小玉哪年生人?” 顾盼儿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对外总爱模糊顾小玉的年龄,平日里也是这么教孩子的。可今天这情形,显然瞒不住了。 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建业八年腊月生的,刚过两岁半。” 话音刚落,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故作镇定的大佬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 两岁半?! 一个刚过两岁半的娃娃,能把只听过一遍的诗文一字不落背出来?这哪是 “神童”,简直是 “仙童”啊 ! 顾小玉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他虽算不清复杂的数字,却清楚记得自己早过了 “两岁”,那明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小玉小短腿一迈,转身抱住顾嘉良的衣摆,仰着小脸强调,“祖父,小玉四岁了。” 顾嘉良弯腰摸了摸孙子的头顶,耐心解释,“傻孩子,你虚岁四岁,实岁刚满两岁半。” “虚岁、实岁?” 顾小玉歪着脑袋重复,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显然没听懂这两个词的差别。 嘉良尽量说得通俗,“虚岁啊,就是你在人间过了几个年;实岁呢,就是从你出生那一天算,实实在在过了多久。” 顾小玉虽小,对 “生日” 和 “过年” 却记得格外清楚,生日有好吃的长寿面,过年有压岁钱和新衣裳,都是让他欢喜的事。可 “虚岁”、“实岁” 还是像绕口令似的,让他糊里糊涂。 王玉耶在一旁看着,心里急得不行。这可是验证 “神童” 的关键时刻,哪能让祖孙俩一直纠结年龄。 深知自己在这群大佬面前没多少插话的余地,只能悄悄扯了扯顾盼儿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让小玉背一段试试。” 她声音虽小,可雅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该听到的人都听清了。 顾盼儿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语气温柔,“小玉,还记得刚才在楼下看的那首诗吗?娘给你念过的,‘问道南山,长春西汀’……” 第3418章 所有人都在乎第一名,谁会记得第二名呢?更何况当时顾盼儿脑子近似一片空白,哪里知晓顾小玉后来念的是哪一首。 她只知道,顾小玉第二次也记住了。 熟悉的开头一出来,顾小玉果然顺着往下背,“时年总角,青梅素衣。风霜苦困,厚朴黄莲……” 童稚的声音在雅间里回荡,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可背到 “福兮,祸兮” 之后,顾小玉忽然顿住了,小嘴巴张了张,却没再出声。 刚才热闹了半天,记忆已经渐渐淡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刚才还轻松的气氛瞬间紧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王玉耶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紧张得比当年自己出嫁却扇时还要厉害。 顾盼儿强作镇定,小心翼翼地提示,“安 ——” 顾小玉眼睛一亮,顺着残存的记忆接上,“安非他命!” 最后四个字落下,雅间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稳稳落回了原位。 在场的人都清楚,以顾小玉两岁半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已属难得。 同龄的孩子,好些还在为说清一句完整的话挣扎,他却能字正腔圆背完一首诗,即便需要提示,也足够让人惊叹。 不过,大佬们虽认可顾小玉的记性,对诗的选材却颇有微词。 孩子年纪小,正是培养文学审美的时候,怎么能受这些粗制滥造的诗文“荼毒”呢! 这群老学究在三楼的文会上表现宽容,以鼓励为主,可真到了 “正本清源” 的时候,批评起弟子或 “异端” 来,把人骂哭都是轻的。 顾盼儿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此诗名为《复方偶得》,乃是济生堂林娘子所作。除了三味草药,还嵌入了几样外邦奇药,并非寻常诗文。” 王玉耶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是这样的!林娘子心思巧,特意把药名嵌进去的。” 她都想问问林婉婉手里有没有长春西汀,说不定能治治冯睿达那长歪了的脑子。 林婉婉作诗的本事一般,这首《复方偶得》若不特意解释,旁人只会当是初学者的 “凑字” 之作,压根看不出其中潜藏的巧思。 这会儿老学究们就着诗句琢磨半天,也没分辨出哪些是 “奇药”,只能暂时按下不提。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的重点。 不少人都知道顾盼儿和林婉婉交好,为了排除两人私下“串通”的可能性,保证验证结果的公平性。 王不曜随意从众人带着的书卷中抽出一册。“考题”随机,所有人都没法串通了。 这庞大的“题库”,别说孩子,连成人也无法提前押题。 王不曜特意放柔了语气,柳月娥和顾盼儿在一旁帮着哄,顾小玉虽有些懵,却也乖乖配合。 一番测试下来,结果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不管是浅显的童谣,还是晦涩的古文,顾小玉只要听一遍,都能断断续续背出来。他不懂诗文的意思,却能精准记住字句。 真正的限制只有篇幅,太长的记不全,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记住的内容会慢慢减少,典型的 “短时记忆” 天赋。 王不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格外和蔼,“小玉,还会背什么?再给爷爷们背一段好不好?”这考的是平时积累。 折腾了这么久,顾小玉也有些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腾腾地开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一个多糖,一个微辣。”来自舅舅多次巩固的成果。 第3419章 刚开始听 “北冥有鱼”,老学究们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虽非儒家,却也是先贤经典。小小年纪能背这个,可见家教不俗。 有人甚至开始琢磨,顾嘉良不好黄老,怎么孙子张口就来。 顾嘉良一听开头就暗道不好,想捂顾小玉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尴尬地坐在原地,摆出一副 “躺平任嘲” 的模样。 可听着听着,老学究们的表情就变了。 有位正端着茶杯的,没忍住“噗” 地一声把茶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这事往大了说,算 “亵渎经典”,可谁会跟一个两岁半的孩子计较?他连 “亵渎” 是什么意思都不懂,更别提 “经典” 了。 顾嘉良哭笑不得地解释,“诸位莫怪,这是小玉舅舅教来逗他玩的,那也是个孩子,没旁的意思。” 王不曜挑眉,带着几分调侃问:“也是两岁半?”你家总不能扎堆出神童吧! 顾嘉良:“八岁!” 王不曜又转向顾小玉,笑着问:“小玉,你知道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顾小玉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好吃的。” 王不曜忍不住笑了,顺势拉近关系,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顾小玉歪着脑袋想了想,在 “多糖” 和 “微辣” 里认真选了一个,“甜的!” 王不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冰雪聪明,有志气!” 他都要炖鲲鹏了,能没志气吗? 王玉耶这会才明白,为什么冯睿达没事就骂读书人 “颠倒黑白”,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不得不佩服文坛大佬的脑子,这角度找得太绝了! 这边测试告一段落,柳月娥和王玉耶便带着顾小玉到窗边透气。 顾小玉刚从 “书山题海” 里解脱出来,就想起了自己的 “心头好”,拉着柳月娥的衣角,小声乞求,“祖母,猪油渣吃完了,分给安儿的被六筒抢走了!” 柳月娥面露难色,外面全是看热闹的人,这时候哪能出去取猪油渣?只能柔声哄道:“乖,等会儿祖母再给你拿好不好?” 王玉耶没想到顾小玉这会还不忘“初心”,劝道:“安儿不差一块猪油渣,早点、晚点不碍事。” 她一个做婶婶的,都不在乎侄子的口粮。 小宝贝,还是你的事比较重要。 那边顾嘉良同一众老友说起往事,“以前教小玉背诗,都是一句一句教,他一句一句学,教个三五遍,会了也就会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一群人能在文坛闯下一席之地,可见家中就是重视子弟教养的,寻常的聪慧者见过不知凡几。 教三五遍学会,称得上聪明,但一遍就记住,那就是质变。 以顾小玉的年纪,再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也不会异想天开让他一次性背完整的一首诗。 这次若不是顾盼儿临时起意,想逗逗儿子,随口念了一遍《复方偶得》,哪能意外发现小玉 “过耳不忘” 的本事。 雅间的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王不曜立在门内,望着外面挤挤挨挨的人群,平日里温和的面容难得染上几分肃容,沉声道:“都聚在这儿作甚?文会还没散,不回去作诗了?” 人群被他这声喝问镇住,一时竟没人敢应声。 过了片刻,才有位穿宝蓝色裙子的夫人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问道:“王伯父, 里头考校得如何了?那孩子到底是不是……” 话没说完,眼里的好奇却藏不住。 王不曜闻言,脸上的肃容散去,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不紧不慢,“是个好苗子,眉眼清亮,透着股机灵劲儿。只是岁数太小,还没定性。这年纪的孩子,刚吃过什么饭,说不定转头就忘了,遑论那些拗口的诗文。” 第3420章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白秀然对号入座,总觉得是在点自家。 这话听着像实话,又像打太极,让一众聪明人都听不明白是何意,顾小玉到底算记住了没? 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含糊,却没人敢再追问。 王光照小声嘀咕,“这……” 王宝琼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下巴往雅间方向轻抬了抬,王玉耶还没出来呢!她们有自己的情报人员。 话音刚落,另一位老学究越身而出,捋着胡须朗声道:“让老夫瞧瞧,你们方才都写了些什么诗,有没有能入眼的?” 几位文坛大佬显然是打算转移话题,一行人说说笑笑往三楼去了,唯独不见顾嘉良的身影。 人群见状,也渐渐跟着主咖往三楼散去,走廊上的人潮终于松动了些。 这边白湛等人正隔着一道门框,和外面的娘子们偶尔闲话两句,虽听来的都是些辗转传述的二三手消息,拼凑不出全貌,却也比闷在雅间里听着外面动静心痒难耐要好上许多。 徐昭然猛地拔高了声音,眼里满是惊讶 ,“小玉,居然是小玉!”他怎么也想不到,方才众人热议的 “神童”,竟然是顾小玉。 袁昊嘉在一旁听着新鲜,凑过来问道:“姐夫,你认识这孩子?” 徐昭然答道:“何止认识!三娘怀孕那会,林娘子特意把小玉借来让三娘多抱抱、瞧瞧。说什么‘相由心生’,多看些漂亮宝宝,将来生出来的孩子也能更周正些。” 原先和他们搭话的那位男装小娘子,众人只知旁人唤她 “六娘”。 毕竟男女有别,萍水相逢挤在一处,原不必细细通名报姓,只是从彼此亲友的称呼里,也能猜出几分来历 。 比如有人喊白湛 “白二”,再结合春风得意楼这场文会的背景,明眼人稍一琢磨,便能猜出这伙人的身份来历。 六娘听得有趣,忍不住插了句嘴,眼里带着笑意,“那照这么说,令郎如今的容貌……” 徐昭然斩钉截铁地回答:“相貌堂堂。”来自一位英俊父亲的自信。 卢照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打趣道:“你说这话时,要不要先找面镜子照照!” 夫妻俩本就生得好,孩子相貌能差到哪儿去?还非得借旁人的光,这也太“精益求精”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连带着门框外的娘子们都忍俊不禁。 六娘看向卢照,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这你就不懂了。朝廷选官尚且讲究‘身言书判’,相貌本就是其中一途,可见容貌之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没落在公认容貌最出众的徐昭然身上,反倒轻轻扫过卢照。 他生得高大,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股武人特有的英气,却又无半分粗鲁蛮横,瞧着格外精神爽利,自有一番风骨。 正说着,前方的人群忽然像潮水般往两侧退去,原本拥挤的走廊竟空出一条道来。 白湛眼睛一亮,拉着身边的孙无咎道:“快看!这是…… 有结果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白秀然孕期开的光,除了相貌之外,还有没有智慧方面的加成。 这关系到他大胖外甥未来的前途! 冯睿达立在走廊的廊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王不曜等人所在的雅间。 待看到那扇雕花木门终于掀开一条缝,他立刻迈开长腿疾步上前,隔着守门的伙计和门生弟子,压低声音喊了句,“出来。” 第3421章 他心里门儿清,旁人都走了,最后留在雅间里的,只剩王玉耶一个 “外人”,这会儿出来的,必然是她。 雅间里的王玉耶听见这声唤,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半截。 虽说平日里总跟冯睿达拌嘴,但这种时候,她对他还是有两分信任的。他既敢叫她出来,想必外面的人潮已经散了,没什么乱子。 堂堂五姓女,此刻却顾不得体面,微微躬身弯腰,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钻了出来,活像个怕被人发现的小贼,连头上的珠钗都差点勾到门框。 冯睿达没跟王玉耶并肩走,反倒落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 “苟且” 姿态,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往日里总端着架子,如今倒也有这般接地气的时候。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七八步,远离了雅间门口,冯睿达才慢悠悠开口,“行了,站起来吧,没人看你。” 话音刚落,王玉耶立刻挺直脊背,先前那点局促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落落大方,朝着自家雅间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个 “钻门缝” 的人不是她。 冯睿达快步跟上,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热乎劲,“里头到底怎么样?真出神童了?” 他打小在世家圈子里长大,自幼见过不少被家族全力托举的“天才”,好些个小小年纪架子端得比天高,扬起的下巴能戳死人。 顾小玉的表现嘛——太“亲人”,太接地气了,倒让他有些不敢信。 王玉耶没直接回答,只是双手绞着帕子,若有所思地嘀咕,“回头让麟儿每日也吃些猪油渣试试……”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顾小玉爱吃猪油渣,如今又显露出 “神童” 天赋,说不定这不起眼的吃食真有什么 “奇效”。 王玉耶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转头望着那扇已经快速合上的雅间门,懊恼道:“糟了,忘了问,顾家熬的猪油渣有没有什么特殊法门。” 她刚才急着出来,还有个缘故。 自王不曜等人离开后,顾家几口人的情绪就绷不住了,顾盼儿抱着顾小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誓要将这些年被宗族、赘婿欺辱,被旁人非议的委屈,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旁人只看到顾盼儿表面风光,日子过得潇洒,谁又知道她背地里咽过多少苦水。 如今儿子有出息,她自然欣慰,可转念一想,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被推到众人眼前,将来的路怕是更难走,又忍不住害怕自己护不住他。 这些都是顾家的阴私,王玉耶只能浅浅安慰两句,便识趣地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平复心情、商议对策。 走廊上零星还剩些闲杂人等,虽有人瞥见王玉耶从雅间出来,可一看冯睿达这个大“恶人”杵在旁边,谁也不敢上前凑近乎,生怕自讨没趣。 王玉耶顺顺利利地回到自家雅间,刚推开门,就被里面的阵仗吓了一跳。 屋里比先前热闹了不少,除了冯家的自家人,还多了白家姑嫂几个,挤得原本在这儿大快朵颐的李君璠和冯睿达表兄弟俩,只能坐角落去了。 其他想凑过来听八卦的人,要么跟王玉耶不熟,要么忌惮冯家的脾气,没敢贸然进来。 毕竟 “吃瓜吃到一线” 的实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王宝琼亲自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王玉耶面前,声音里仿佛裹了蜜,“嫂嫂辛苦了,先喝杯茶润润口。” 第3422章 王光照年纪最小,性子最急,“二十一姐,小玉表现如何?” 王玉耶提起顾小玉,语气亲昵得仿佛在说自己的亲生儿子,脸上满是笑意,“那孩子乖巧又伶俐,疼的人心都快化了……你说,他小小年纪,不管什么诗文,听一遍就能背下来,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关于这一点,王宝琼有话说,“家风如此,三郎带他玩的时候,都要念叨两句呢!” 耳濡目染,是也! 王玉耶听到 “柳三郎” 的名号,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 柳三郎倒是个负责任的小舅舅,就是嘴没个把门的,先前教顾小玉背的那些 “改编版” 诗文,差点没让一众老学究气笑。 李君璠在一旁听得纳闷,挠了挠头,“三郎也常带安儿玩,怎么安儿就没学到一星半点呢?” 顾家毕竟住得远,往来没那么方便,要说相处时间,李弘安跟柳三郎待在一起的日子,可比顾小玉多不少! 王宝琼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还不是我们这对爹娘肚子里少墨水。” 说起来,顾小玉还没爹呢,那就是他们夫妻俩加起来抵不过一个顾盼儿。 更气了! 孙无忧这时插了句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顾家可有打算,让小玉拜哪一位大儒为师?若是定了日子,我们也好凑个趣,添上几分热闹,沾沾喜气。” 白家和顾家全无交情,不过是小辈朋友的朋友。但锦上添花的事,人人都愿意做。 说不定还有人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顾家拉拉关系,讨教些育儿经验,甚至讨要顾小玉小时候的衣物玩具,盼着能沾点 “神童” 的喜气。 谁能想到,顾小玉现在也还是 “小时候” 呢! 按照常理,顾小玉的天资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又恰逢众多宿儒在场,若是当场择一名师拜入门庭,正好能成就一段 “名师出高徒” 的佳话。 眼下人多眼杂,王玉耶不敢多说,只含糊道:“孩子还小,拜师是大事,总得多盘算几分,哪能这么快定下来?” 这话既没说 “定了”,也没说 “没定”,算是谨守了秘密。 众人又闲话了几句,白秀然等人见问不出更多细节,便起身告辞了。 外人一走,冯睿达立刻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伸了个懒腰道:“这么大的喜事,我可得去给顾先生道声贺!” 王玉耶不假辞色地怼了回去,“顾先生好歹把你那手鸡爪字掰过来了,你就放过他吧!” 顾嘉良的本职工作是教授书法,当年冯睿达蹭柳家的小学堂旁听时,字写得跟鸡爪挠出来的似的,还是顾嘉良耐着性子,一笔一划教他改过来的。 当然其中的过程定然不大美妙,但结果是好的。 段晓棠曾经接过冯睿达的帖子,见字迹娟秀工整,还以为是找人代笔,后来才知道,那真是冯睿达自己写的。 常言道,字如其人,但人不如其字,说的就是冯睿达和他的字。 这年头,名门子弟连字迹都需要“演技”。 段晓棠觉得冯睿达的字觉得不错,但在真正的大家眼中,水平相当凑合,也就将将能入眼,比垃圾强上一星半点。 对冯睿达而言,最好的贺喜方式是礼到人不到。但王玉耶决定要亲自上门,连门墙都不入的学生娘子,哪比得上“姨母”来得重要。 另边厢,白秀然带着最新的八卦和家人汇合。 徐昭然手托着下巴,回忆道:“林娘子曾说,女子怀胎时,多赏些诗书、听些歌舞,对母子俩都有好处,能养心性。” 第3423章 白秀然不耐烦看书,“我怀六筒那会,《诗经》的歌舞音乐就没断过……”她确实挺开心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胎教阶段明明做得那么好,可后来忙着各自的事,早教就彻底顾不上了。 显然徐六筒胎里带的那点“灵慧”,早就被日常的吃喝玩乐睡觉磨没了。唱歌只会咿咿呀呀,舞蹈更是不跳的——多累呀! 徐昭然习惯性地将育儿责任“外包”,“不然日后让母亲……”话没说完,又想起窦绮南回老家后,忙着打理族中事务,日常也繁忙得很,根本抽不出空来。 退了一步,又想了个主意,“寻摸一个知书识字的婢女,让她每日在六筒耳边读些诗文,说不定能有点用。” 白秀然一听,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连连点头,“就这么办!” 一旁的封令姿没掺和他们的讨论,反倒皱着眉,纠结起另一件事,“蟠儿还不能吃猪油渣……” 猪油渣“显灵”可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疗效看得见、摸得着,可比其他传说中能补脑益智的食物靠谱多了。 想必明天一早长安开市,西市胡屠夫的案前,卖得最快的绝不是往常抢手的内脏,反倒会是板油和网油。 保准一开门就被抢得底朝天,晚来一步的怕是连油星子都摸不着,真正的 “一油难求”。 可怜猪猪,为了长安百姓的各种需求和幻想,当真是付出了所有。 向来远庖厨的孙无咎不由得盘算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不知道顾家熬的猪油渣有没有秘方。” 坐在一旁的孙无忧听得发笑,她知道的内情比旁人多些,当即斩钉截铁道:“哪有什么秘方,这猪油渣,怕是压根不是顾家自己熬的。” 羊华宏刚要接话,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难不成是哪座名山宝刹的……” 话没说完突然卡住,中原的和尚素来戒荤腥,怎么可能熬猪油?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孙无忧才慢悠悠公布了答案,语气含糊却点到即止,懂的人自然心领神会,“就是作坊工人开荤吃的寻常猪油渣罢了。” 顾盼儿除了是林婉婉的朋友,还是花想容的股东。 制作香皂需要用到大量的油脂,若去济生堂刚好遇到熬猪油的时候,那股子油香能飘出半条街,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其他几处产业内部调配,工人开荤多是从花想容拿的猪油渣,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吃食,没什么稀奇的。 顾盼儿作为东家之一,带儿子去作坊视察经营情况无可厚非。 顾小玉从小见得多、吃得惯,自然对猪油渣格外偏爱。说到底,不过是巧合罢了。 白湛想得通透,点了点头道:“就是刚好爱那一口。” 理是那个理,但你看世人信不信? 眼看楼上的热闹渐渐平息,祝明月轻轻拍了拍段晓棠和林婉婉的肩,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上去探探舆情。” 在寻常百姓眼里,顾家是官宦士族、书香门第,但在同样的士族圈子里,顾家的分量却轻得很。 不过是靠着顾嘉良的名声撑着,如今顾嘉良年迈,一旦离世,顾家没了顶梁柱,随时可能沦为破落户。 顾小玉身后那点微薄的扶持力量,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也是为何孙无忧等人会猜测,顾家定会抓住这次天赐良机,为顾小玉寻一位大儒拜师。只有这样,才能为孩子身后添些实打实的助力,让他将来的根基能多稳一分。 顾家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 若是个 “正常” 的士族子弟显露天赋,这会儿怕是早已开了雅间门,热热闹闹地接受众人的恭贺,恨不得让全长安都知道自家出了人才。 顾家却偏偏 “躲” 在雅间里,连面都不肯露。这份谨慎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顾家特殊在,顾盼儿是独女承嗣招赘。既是顶门立户,那就是女的当男的使,可世俗的偏见,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顾盼儿终究当不得一个“男子”,她只是顾家传宗接代、守住家业的工具人。否则她临盆之际,怎么会生出那么多事呢! 顾盼儿命硬,接连“克”死两任夫婿,更遭非议的是,她还和离过一次。 比起遗腹子这个身份,顾小玉最为人“诟病”的是,他是赘婿之子。 在世人那套三六九等的衡量标准里,“赘婿之子” 的身份,恐怕比同等人家的庶子还要低下。 庶子好歹是 “明媒正娶” 的妾室所生,父亲是家族认可的男丁。 可赘婿本就是 “入赘”,在妻家抬不起头,连孩子都要随母姓,这般倒插门的血脉,在旁人眼里,终究是不正宗的。 在祝明月等人看来,若是父亲是个拖后腿的,那还不如没有。 母亲当家做主,亲生的还是亲自生的,对孩子的疼爱和重视程度自然不一样。 可世人的品评标准,却恰恰相反。 无论父亲是多么混账的人,只要活着,就比死了强;哪怕父亲贫穷低微,只要是 “正常嫁娶”,也比 “入赘” 的强。 顾盼儿不愿意低嫁,最后的结果却是低“娶”。 有出息的男人不会做赘婿。 秦时,赘婿更是与罪犯、奴隶并列,是官府征发戍边徭役时的第一波人选,连基本的人格尊严都难以保障。 即便顾家未来是顾盼儿做主,别有用心者也只会攻击顾小玉是“赘婿之子”————这大概是他唯一不如人的地方。 哪怕那个做赘婿的父亲,在家族、世俗中都居于从属地位,甚至与顾小玉从未见过面,这份 “污点” 也洗不掉。 古往今来,就没听说过哪个赘婿,或是赘婿之子能真正出头的。 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天赋异禀的 “遗珠”,展露了些许才华,妻家即便再不甘心,也只能放赘婿带着妻子儿女归宗,压根不用等三代。 因为压不住就会反噬。 第3424章 祝明月重新走回文会场地时,特意绕着各个讨论的人群慢步而行,竖起耳朵细听。 入耳的结论,竟比她预想中温和得多。 这里毕竟是专属于长安才女的文会,聚集的都是全城最有学识、眼界也更开阔的女子。 顾盼儿作为文会最初的发起人之一,即便参会者中有人与她不算深交,也绝无深仇大恨。 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让她们更能体会顾盼儿独自抚养孩子的辛酸与不易。 说点酸言酸语也就是尽头了,更多的气得冲着自家不成器的笨蛋发。 没人揪着 “赘婿之子” 的身份不放,顾小玉有母无父是事实,那他今日展现出来的所有才能,都是母亲和母家的功劳。将来真能有出息,所有荣光也都归母家,干净明了,没旁人什么事。 古有孟母三迁择邻、陶母封坛退鲊教儿清廉,谁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 真有学识的女子,上能相夫佐家,下能教子成才。 顾盼儿自己本就有才名,教出聪明儿子有什么可意外的? 何况顾盼儿往日参加同好聚会,时不时带着“时尚单品”出来露脸,旁人对母子俩相处的细节也有几分了解。 唯一让众人略感违和的,不过是顾盼儿的形象与传统叙事中吃苦耐劳、荆钗布裙的贤惠母亲相去甚远。 她总穿着精致的衣裳,妆容妥帖,看着光鲜亮丽得好似泡在蜜罐里。可这点违和,在 “教子成才” 的实绩面前,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祝明月听了半晌,耳边尽是 “良母”、“言传身教”、“女子亦能教子” 的论调,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波舆论会从这里发酵,方向绝不会糟糕。 顾小玉这次 “出头” 的时机和场地,实在选得太好。文会是对才华最包容的地方,在场的女子,更是世上对他们母子最善意的一群人。 当然,八卦终究只是文会的边角料,真正的核心仍是诗文交流。 祝明月听得周围此起彼伏的格律韵脚,当然也不乏诸位老学究的点评,其中当属王不曜的表现最是和煦。 上午他还端着文坛长者的架子,语气里带着前辈对晚辈的宽容。这会儿却像是换了个人,眉眼间满是慈祥,活脱脱一副家里有好孙辈的老爷爷模样。 即便不时被身旁的老友刺两句,那也是甘之如饴。 好苗子,谁不眼馋。徒弟抢到手,那是他有本事——你们就是嫉妒! 王不曜不厌其烦地指点在场女子的诗文,水平虽有高低,却个个态度恭敬,说话也顺耳……比国子监那群混账纨绔强多了。 上课睡觉、下课闯祸,教着都折寿,但指点这群女子倒觉得舒心,延年益寿。 王不曜想得远些,这些女子多是世家妻女,今日指点她们诗文,能有所长进,受益的何止她们自己?说不定将来她们教自家兄弟子侄、孙辈读书时,就能把今日所学传下去。 谁能保证,她们的后人里不会出个大文豪? 年年岁岁,水滴石穿,这般积累下去,总能推动整个文坛的进步。 楼下姜永嘉早已敏锐地发现商机,立刻遣伙计去肉市寻胡屠夫,不仅要预定明日的猪板油和猪网油,还特意叮嘱 “往后每日都要留足,价钱好说”。 可惜花想容作坊里这会儿没有现成的猪油渣,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自家酒楼的生意,竟会有朝一日和做香皂的作坊产生关联。 第3425章 其实春风得意楼的青菜炒得格外香,秘诀之一就是用猪油炝锅。也正因如此,这里少有符合佛门清规的素食。 以往都是后厨猪油快用完了,才零星买些板油回来炼油,如今看这架势,这点量显然满足不了需求了。 猪油渣——大有可为。 姜永嘉手里捏着张刚写好的菜单,笑得眼睛都眯了,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后厨师傅们新想的菜式,猪油渣包子、猪油渣青菜豆腐煲、辣椒炒猪油渣… 如果市场反响良好,他还可以开猪油渣宴,定能吸引不少食客,以及望子成龙的家长。 后院祝明月的办公室里,林婉婉正拿着个刚煮好的热鸡蛋,在顾盼儿的脸颊上轻轻滚动。 方才顾盼儿在雅间里哭红了眼,此刻眼眶还有些肿,用热鸡蛋滚一滚,能尽快消肿。 顾盼儿靠在椅背上,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婉婉,谢谢你。” 顾家老两口带顾小玉先行归家,林婉婉出面请段晓棠护送他们离开。倒不是怕人光天化日抢孩子,只是这会儿人多眼杂,多个人照应总安心些。 顾盼儿留下来,一是要为文会收尾,二也是想亲自看看各方反应,心里好有个底。 林婉婉摆手,“举手之劳。” 她最大的功劳就是动了动嘴皮子,请段晓棠出马。 要不是太熟了,她绝不会止于摸摸头就罢休。 神童诶,谁不想沾光。 林婉婉先交代正事,“明月说了,让你把这次文会的花销都统计清楚,那些‘凑了份子’的娘子,每人都送一份明细过去。” 这些人,有家底有意向更有行动力,正是春风得意楼下一波文会的意向女金主。 如果她们切身体会到在春风得意楼办一场文会的花销尚在了承受范围内,往后说不定就会自己牵头办,何乐而不为呢! 顾盼儿连连点头,眼底清明,“我明白,善始善终才好。等今日结束,我就去找姜掌柜对账,把明细理得清清楚楚。” 这是给她一个机会,和一些有实力的女子结一份善缘,说不定将来能多得一份助力。 正事说完,林婉婉难得通了一回人情世故,主动介入他人因果。 “小玉如今也算是有出息了,你要不要遣人去洛阳给他爹烧些纸钱,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顾小玉的“神异”,难免引起有心人的关注,万一想起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呢! 顾盼儿瞬间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片刻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我和他夫妻缘分虽浅,到底生养了小玉一场,是该让他知晓的。” 顾盼儿筹谋深远,她在洛阳郊外当真有一座坟,里头葬着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顾小玉的“赘婿生父”。 既然给第一任收过尸,有些事做起来也算驾轻就熟。 若非林婉婉提醒得及时,顾盼儿在连番的惊喜和恐慌之下,恐怕还真忘了要为当年的旧事收个尾。 顾盼儿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透露一个消息,“父亲打算让小玉拜王祭酒为师。” 这里头的门道太多,顾盼儿知其一不知其二,顾嘉良总归是明白的。 王不曜文名满天下,能做他的徒弟,对顾小玉而言是天大的机遇。 顾家曾经的打算是,等顾小玉再年长些,托关系为他寻一位年富力强的恩师,补上顾家如今青黄不接的空缺。 第3426章 可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王不曜和顾嘉良谁年纪更大、谁身体更硬朗? 说得难听些,即便将来王不曜天不假年,顾小玉还有一群师兄。单是 “王不曜弟子” 这个身份,就足够他在文坛立足了。 真当顾嘉良好为人师吗?他这些年教授子弟,更多的是为顾盼儿母女攒香火情。 那些记名的、不记名的徒弟,将来若是顾家真有个万一,看在过往的情面上,总能拉一把。 再不济,学生有好有差,学生的家长总还记得他的恩情…… 顾家看似风光,背后藏着的,全是老一辈的筹谋和顾盼儿的咬牙支撑。 如今顾小玉露了天赋,又能拜在王不曜门下,总算是苦尽甘来,有了盼头。 林婉婉自然知晓王不曜的份量,别说顾小玉有过耳不忘的天赋,即便将来发展不如预期,单凭他只要不长歪的 “绝世容颜”,也足够敲开不少名士的大门。 退一万步说,就算只看顾嘉良与王不曜多年的同僚交情,这 “关系户” 的身份摆着,王不曜收了这个徒弟也绝不亏。 林婉婉只有一个顾虑,“王祭酒会带孩子吗?” 顾小玉即便实岁“高达”四岁,那也是一个不能自理,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孩子。 反观王不曜,鬓角早已染霜,说不准再过几年,反倒要旁人照料。到时候这对师徒俩谁照顾谁,还真说不准。 顾盼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语气沉了下来,“先定下师徒名分。” 她比谁都清楚,顾小玉即便有些灵慧,这个年纪也绝不可能强行开蒙读书写字,不过是像今天这样,在文会、在名士身边多待些,耳濡目染罢了。 说到底,这是一场双方各有所图的 “盟约”。 王不曜看中顾小玉的天赋,想收个好苗子传承衣钵;顾家则需要王不曜的名声做靠山,为顾小玉铺路。 王不曜实力强、人脉广,却保不准有眼红的人暗中使 “阴招”,横生枝节。 毕竟 “神童” 的名头太惹眼,总有人见不得旁人好。 何况顾小玉实在年幼,就算是真神童,也有“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议论。低调些,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场拜师礼,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一切都要悄悄进行,只让圈子里的核心人物知晓便够了。 没一会儿,祝明月就回来了,到了办公室门口还特意敲了敲门。 门一开,她就笑着对顾盼儿道:“外头都在夸你呢,说你是‘教子有方的良母’!” 顾盼儿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算哪门子‘良母’,不过这会儿倒是明白,何为‘有子万事足’了。” 对她,对顾家而言,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祝明月安慰道:“人心自有公道,你这些年的辛苦,旁人都看在眼里。” 顾盼儿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语气里忽然透出几分嘲讽,“人心、公道?” 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种说不出的寒凉。 祝明月察觉出不对,待顾盼儿喝了口茶平复情绪,便借着 “商量私事” 的由头,把林婉婉叫到了门外,压低声音问道:“顾家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 家里出了一个神童,于旁人是普天同庆的好事,顾家却表现得太过谨慎小心,倒像是在防着什么洪水猛兽。 林婉婉往屋里瞥了一眼,确认顾盼儿听不见,才凑到祝明月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知道,顾家早年已经被吃过一回绝户了。” 祝明月皱眉,“盼儿第一任丈夫?” 林婉婉摆手,“那才到哪儿!” 顾家不过是看出那个男人有吃绝户的打算,快刀斩乱麻把人打发了,没让他得逞。 林婉婉也是听顾盼儿提过一段家族往事,“顾伯父的父亲走得早,也就是盼儿的祖父,后来他母亲, 盼儿的祖母,说是思念亡夫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祝明月眉头紧皱,虽然有时候认为“为母则刚”是一种高明的道德绑架,却也明白,孩子年幼无法独立生存时,母亲就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为了所谓的 “殉情” 圆满自己的情感,却丢下年幼的孩子,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林婉婉话音一转,“这是对外的说法。” 祝明月追问,“实情呢?” 林婉婉深吸一口气,将一段听的人脊背发凉的故事娓娓道来。 顾盼儿这一房原本是顾家的强支,但随着支撑门户的男丁,也就是她祖父故去,家产接二连三地为着各种光明正大的由头划割给各其他房头大半。 孤儿寡母守不住大笔家财,那时候顾盼儿的祖母想的是钱财乃是身外物,舍财保平安,把儿子拉扯大就有指望了。 可惜一步退,步步退,直到顾嘉良在寒冬落水,等被救上来时,人已经只剩一口气……顾家祖母忍痛照料儿子恢复健康,然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夜,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顾家祠堂门口。 当人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求一个 “公道”。 逼死族中寡妇,还是公然吊死在祖宗祠堂门口,这事传扬出去,顾家的名声就毁了。 别说伸过手的贪心辈脖颈发凉,就是那些曾经自诩清高的隔岸观火者也知道事情大了,再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几经拉扯,年少的顾嘉良未过丧期,便秉承亡母遗命去一位远亲门下求学。 说是 “远亲”,不仅关系远,住的地方也远。 顾嘉良也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脱离了宗族的控制,直到成年后学业有成,才返回长安。 因为这一桩往事,“被吃绝户”这四个字,就成了顾家几口人刻在骨子里的梦魇。 第3427章 不是只有无子的家庭才会被 “吃绝户”,这世上的 “鱼肉” 从不分男女,只看谁弱谁强。 弱的一方,哪怕家里有儿子,只要没足够的底气护着,照样会被旁的豺狼虎豹啃得骨头都不剩。 有这么一位家族老祖母“榜样”在前,很难说顾嘉良、柳月娥,甚至顾盼儿自己,在被逼到绝境时,不会生出孤注一掷,用自己的命为骨肉铺条活路的念头。 那不是冲动,是刻在顾家骨血里的恐惧与决绝。 毕竟他们亲身经历,温顺退让换不来平安,只有豁出一切,才能守住最后一点念想。 当初顾盼儿生产,顾家虽也来人,却多是些没话语权的小辈和女眷。 顾家也算是大族,顾嘉良年纪大,不代表他没有存世的长辈,涉及传嗣之事,族老怎么可能不出面。 只不过顾家那些长辈和同辈,与顾嘉良之间早没了亲情,只剩几十年的隔阂与怨怼。 顾嘉良记了一辈子 “杀母之仇”,从不愿与他们往来,两边早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陌路,逢年过节都难得见一面。 据顾盼儿所言,两边只有新年、节日扫墓的时候,才会撞上。 也就说,顾盼儿从小到大见过的、活的族亲,几乎都是在坟头上认识的,想想这笑话也够地狱的了。 顾嘉良不是没想过争。 若他有儿子,哪怕不是十几个,只要有五六个壮实的小子,他早就能带着人打回本家,把当年被吞掉的家产、受的委屈,一笔一笔清算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他 “挣扎” 了一辈子,只有顾盼儿一个女儿,便只能把所有火气都压在心底,窝窝囊囊地忍下去。 若不是岳家柳家一路护着,凭他一个九品博士,拖着被吃绝户的烂摊子,哪能有如今的清净日子。 想当年顾嘉良初返长安时,风华正茂,模样尚算端正,身家勉强清白,但除了一点傍身的家财和学问,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为了脱离本家的控制,他迫切需要找一个靠山。 他对自身认识十分清楚,性情不够圆滑,想要在仕途上有多大进益不大可能。 谁说只有女子会被家人“卖”出去联姻,男子同样可以,他好歹也是一个士族子弟。 拜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名师;求人?没足够的人情。思来想去,顾嘉良能做的,只有为自己寻一门靠谱的岳家。 岳母对婆母这种“新型宅斗”并非孙文宴首创,顾嘉良早几十年就践行过,只不过他是借岳家的力,对抗本家的刁难。 族中叔伯吞没侄子家产和舅舅吞没外甥家产,两件事在社会“实践”的难度和所需承受的压力,天差地别。 顾嘉良看中的无非是柳家人口众多,家风清正,分家时坑了柳清一房就是他们的下限了。 那时候他岳父,未来的柳尚书还没有发迹,柳家只是京兆地区一个中等士族,可对付顾家那些各怀鬼胎的族人,已经足够了。 这些年,顾嘉良对柳家的庇护感念至深。 他没别的本事,就会读书、写字、教书,便心甘情愿地担起了教柳家子弟读书的差事。 柳家子弟的启蒙字帖,是他一笔一划写的;孩子们背书背不出,是他陪着熬夜讲解;就连柳家旁支的孩子,只要来求,他也从不推辞。 说到底,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 “合作”。 柳家给了他一个家,一份对抗本家的底气,还顺便给自家子孙找了个高水平的免费家教;顾嘉良则借柳家的势,护住了妻女,也守住了自己这一房最后一点根基。 第3428章 即便当年吞占家产的族人大多故去,顾家也从未真正放下心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们太清楚,自家就像一块没设防的肥肉,只要露出一点缝隙,就会有豺狼虎豹闻着味来。 只图财不图人,那是宽慰良心的糊涂说辞, 一旦被盯上,从来都是 “吃干抹净” 一条路,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如今顾小玉展露 “神童” 天赋,顾家哪能不怕? 顶着同一个 “顾” 姓,那些远房族人要是想来攀附、算计,简直是 “名正言顺”。 “都是一家人,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小玉有天赋,族里该出力培养。” …… 这些话听着冠冕堂皇,底下藏的,说不定还是当年吞家产的心思。 祝明月倒吸一口凉气,并非意外体面人家会做剥皮拆骨的狠事,只是没想到,自己身边就藏着这样一桩血淋淋的往事。 从前她只当顾盼儿生产时,不过是些贪心不足的族人来试探,如今才知,那哪里是试探,分明是一群饕餮,想把顾家最后一点 “残渣” 都吞下去。 祝明月郑重地拍了拍林婉婉的肩,“你多照顾些盼儿,她现在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林婉婉理所当然道:“那是我小姐妹。” 还给祝明月加了一把火,挤眉弄眼道:“再说了,还是我们花想容的高级技术人员兼合伙人,赚钱能力杠杠滴!” 祝明月翻了一个白眼,“还用你提醒。”谁会和摇钱树过不去! 她们在后院咬耳朵的功夫,前堂的热闹劲儿早已翻了番。 不少家长抱着 “来都来了” 的心态,硬是把在游乐区玩得满头大汗、疯疯癫癫的孩子提溜出来,拽到诗壁跟前,指着那些墨迹未干的诗句,耐着性子教一句一句教。 那点 “万一祖宗显灵” 的侥幸,藏在眼底,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凡有个幼儿园文凭……不,开蒙的水平,他们也不可能混在游乐区呀! 当然也有一部分 “佛系家长”,早早就放弃了幻想。实在太清楚自家崽子是什么货色,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呢! 可惜家长放过了孩子,孩子却没有放过家长。 倒不是说他们奋发图强、主动学习,而是—— 先前游乐区和用餐区隔得远,中间还隔着装饰用的花篮和过道,孩子们刚吃饱,心思全在玩具和玩伴身上,倒没觉得饿。 可玩了大半天,肚子里的食物早消化大半。 再加上刚才顾小玉的事闹得楼上楼下混乱,姜永嘉为了疏散客人,在大堂空置的区域摆了不少临时桌椅,还让后厨端来一碟碟点心、一壶壶茶水…… 可不就是为一群小馋猫,铺出了一条就食路吗? 先前离得远不觉得,现在好吃的就在眼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哪个孩子能忍得住? 最先行动的,是徐六筒。 这孩子平时懒散得很,让旁人不禁揣测他连睡觉都懒得翻身,可一涉及 “吃”,立马支棱起来。 滚地游戏玩到一半,徐六筒忽然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自己白胖的小短腿,一步一步挪出了游乐区。 身后的乳母自然知晓,春风得意楼是白秀然的产业,只要徐六筒不出酒楼大门,就任他折腾,别说大堂这种公开区域,就算他想去后厨,也有人领着。 少东家的排面,必须有! 徐六筒在大堂里晃了一圈,小鼻子嗅来嗅去,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第3429章 一张临时矮几上,摆着一碟枣泥糕,油亮亮的,闻着就甜。 他凑过去,趁着没人注意,小手快得像阵风,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瞬间鼓成了小皮球。 旁边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他连看都不看。 上次偷喝了一口,苦得他哇哇大哭,至今还记得那滋味。 他实在想不通,大人们怎么就爱喝这种苦东西,难道他们的舌头不怕疼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压根没有礼仪和廉耻的概念,他知道什么叫不问自取视为偷吗? 他只知道——很顺手! 只要是好吃的,拿过来吃就是了,有什么不对? 谁能拒绝一个白胖可爱的娃娃,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你,嘴角还沾着点枣泥呢? 你会觉得他是“小偷”吗? 不,你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到他手里。 糕点的原主人就是如此,见徐六筒吃得香甜,不仅没生气,反而又拿起一块递到他手里,笑着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娃娃?” 换做祝明月、林婉婉她们,绝不会轻易给陌生孩子喂食。 先不说孩子会不会食物过敏,万一家长找上门来追究食品安全责任,或是借此小题大做,那真是百口莫辩,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 可这位客人显然没这些顾虑,只当是疼惜可爱的孩子。 徐六筒的小嘴被枣泥糕堵得满满当当,只能含糊地 “呜呜” 两声,随即就被急匆匆赶过来的乳母一把抱进怀里。 乳母刚才瞧见徐六筒 “一反常态” 的矫健身手,平时连走路都慢吞吞,这会儿为了吃的,居然能悄没声儿地凑到桌前偷拿,脸上的表情简直像天塌了一般。 作为贴身伺候徐六筒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小郎君的嘴被管得多严。不光是油腻的、甜腻的全禁了,连多吃一点都不行。 这会才明白,把徐六筒放进遍地是吃食的春风得意楼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和把馋嘴的耗子放进满缸的米里,有什么区别? 好歹是高门里出来的仆婢,乳母再急,也不会像市井泼妇那样冲上去质问 “为何给我家小郎君喂食”。 这年头,除了 “拍花子”,没人会觉得给陌生小孩递块糕点是需要警惕的事,反而会被视作 “慈爱”。 乳母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叨扰郎君了!小儿不懂事,多有冒犯。” 说罢,不等对方回应,就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大号实心秤砣,快步往游乐区走。 徐六筒嘴里的糕点已经咽下去大半,抠也抠不出来,乳母只能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才把他手里攥着的另一块没吃完的枣泥糕要了回来。 幸好这孩子嘴小,没法同时塞下两块,这才给了她 “补救” 的机会。 收拾完糕点残渣,乳母还特意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雅间的方向,幸好走廊上没瞧见徐家的人,心底长舒一口气。 暗自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向窦绮南、白秀然打个申请,给徐六筒再多配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孩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机灵,单靠她和两个小丫鬟,根本看不住。 徐六筒虽被乳母 “截胡” 了一块糕点,但好歹嘴里尝了甜头,暂时没了再去 “觅食” 的念头,乖乖地坐在软毯上,回味着枣泥糕的甜味。 可其他孩子瞧见他吃得香甜,早就动了心。 他们可不像徐六筒那样被家里管着嘴,平时想吃什么,只要撒撒娇,家里大多会满足。这会儿见徐六筒吃得开心,一群孩子顿时没了玩闹的心思。 三楼文会有自助餐供应,二楼雅间和大堂散席的客人可以随时点餐,可这群连桌腿都没高的小家伙,哪里懂什么 “点餐”?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甚至还需要乳母喂饭。 有的孩子直接去旁边寻自家大人要东西吃,旁的孩子见着就觉得那处定然是放饭的地方,居然也成群结队地跟过去,围着桌上几个大人叽叽喳喳要吃的。 客人被缠得没办法,只能端起一盘算是清淡的菜,拿双干净的筷子,给这个夹一块,给那个分一口,忙得手忙脚乱。 有的孩子嫌弃等待的时间太长,居然向周围开辟新“食堂”。 围着大堂里客人的桌子腿转悠,小脑袋从桌子底下探出来,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菜肴,嘴里还奶声奶气地说着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之类的吉祥话。 这些话都是家里教的,至于什么时候说、对谁说,他们其实一知半解,只知道说这些话,大人们会高兴,说不定就能给点吃的。 今日能挤进春风得意楼的客人,非富即贵,没一个是穷酸的。 这帮孩子跑跳了大半天,身上难免沾些尘土,却也算不上埋汰。毕竟一直在室内,没滚过泥地。 再加上一个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脸圆圆的,看着就让人心软,即便围着桌子要吃的,也没人觉得厌烦。 旁边的仆婢们却看得冷汗直流, 桌上的客人都是萍水相逢,虽不是什么珍贵吃食,可让自家小主子围着陌生人要东西,总归是失了体面。 可这时候要是把孩子抱走,小家伙们保准当场哭闹起来,闹得人尽皆知,反而更丢人。 偏有那促狭的客人,还故意逗这些孩子,笑着说:“叫声爹来听听,叫对了,我就给你们吃块糖糕,怎么样?” 孩子们哪里懂这话里的调侃,有的居然真的歪着脑袋,怯生生地想开口,吓得旁边的乳母赶紧冲上去把孩子抱走,连声道:“不敢劳烦郎君。” 楼上雅间里,吴越正听杜和儿绘声绘色地讲着 “神童顾小玉” 的始末。 这种家长里短的八卦,杜和儿在女眷圈里走两圈,就能打听得分毫不差,比任何正经探子都灵光。 吴越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回忆顾小玉粉雕玉琢的模样,暗自琢磨,若是这孩子真有 “神童” 天赋,再加上卖相,足够引人注目了。 随即习惯性地透过窗子看看宝檀奴在楼下玩得怎么样,可目光刚落在游乐区附近,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宝檀奴正跟在两个小伙伴后面,站在一张客人的饭桌旁,仰着小脸望着桌上的人,嘴里还说着什么,桌上的客人正笑着给她递了一块点心。 吴越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 “嗡” 的一声,简直要炸开。 他的女儿,河间王府的小郡主,居然在别人的饭桌旁边 “讨饭”! 第3430章 好好的喂的饭不吃,偏要跑到外头跟人 “讨饭”! 吴越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当场发作。 杜和儿见他脸色铁青,连忙凑到窗边往下看,一眼就瞧见了围着饭桌要点心的宝檀奴,瞬间明白吴越为何动怒。 知道这会儿说 “孩子小、不懂事” 的宽慰话没用,反倒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们宝檀奴有福气,走到哪儿都有人疼,饿不着。”得往自家占了便宜的方面考虑。 这话果然管用,吴越转念一想,人家也是见宝檀奴生得冰雪可爱、讨喜,才愿意给她吃食,这说明女儿招人喜欢,并非 “讨饭” 那么难堪。 吴越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可心里还是憋着股劲。这种 “讨食” 的事,可一不可二。 外头的饭食,哪有家里准备的香! 吴越大步流星往楼下走,衣摆随着脚步带起一阵风。 杜和儿怕他冲动,赶紧拎着裙摆跟在后头。 刚下到大堂楼梯口,一个藤球 “咕噜噜” 滚到脚边。 吴越低头,正好对上跑来捡球的李弘安。 小家伙额头上还沾着汗,显然玩得正疯。他看了吴越一眼,眼神里满是陌生,捡起球就头也不回地跑回小伙伴堆里,连句招呼都没打。 吴越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冯昊麟年长几岁,懂规矩不掺和 “讨食” 也就罢了,连李弘安这个只吃了两个馒头、嘴里该淡得没味的孩子,都只沉迷玩乐不惦记 “野食”,怎么偏偏他的宝檀奴就管不住嘴? 他哪里知道,李弘安不是不想打“野食”,而是他一旦下了嘴,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爱的教育——屁股开花。 黄荆条下出好人,谁说孩子记吃不记打的。 越往大堂走,吴越的脸色越沉。听到促狭的客人在那儿用食物诱惑小孩叫爹,额头上青筋直跳。 猛地抬头望去,幸好围在那桌的孩子里没有宝檀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再看那说话的客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嘴上没毛,行事也没个轻重,再长两岁,想必也干不出这种主动找打的荒唐事。 另一边,郁修明正拉着好友柯乐山,苦口婆心地劝,“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这门亲事?” 话到嘴边,又想起这是自己亲娘做的媒,再多抱怨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叹了口气,“算了,多留个心眼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一股若有似无的 “杀气” 从附近传来。 郁修明心里咯噔一下,正好对上吴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他赶紧收住话头。 柯乐山压根没察觉,先瞄了一眼围在旁边矮凳上吃点心的几个孩子,见盘子空了大半,又从桌上端起一碟玉露团,笑着递下去,“来,再吃点这个,甜丝丝的。” 语气大方,半点没有舍不得的吝啬模样。 “咳。” 吴越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 桌底下的宝檀奴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从凳子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小半块没吃完的米糕,嘴角沾着点糕渣。 看见吴越,眼睛一亮,软糯糯地喊了声,“父王。” 说着,立刻把手里的米糕往嘴里塞了塞,丢下刚到眼前的玉露团和身边的小伙伴,摇摇晃晃地朝着吴越跑过去,小短腿跑得飞快。 吴越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动作不自觉地放轻,生怕吓着她。 第3431章 杜和儿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绢帕,轻轻擦掉宝檀奴嘴角的残渣,动作温柔细致。 吴越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可眼神里还是带着点探究,“吃饱了吗?” 宝檀奴这会有点犯难,先前被吴越硬灌了不少饭,肚子本就有些胀,可刚才又吃了米糕,到底算不算 “吃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低头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小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 郁修明和柯乐山这会已经躬身站起来,齐声道:“见过七公子。” 他们去年在并州与吴越共事过一段时间,姑且算是“半生”的熟人。此刻面对吴越的冷脸,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两人心里也在打鼓,谁不知道吴越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就是恒山郡主。 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围着桌子讨食的孩子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位 “小贵人”,这身份,可比他们衙门里的主官还高。 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并没有对宝檀奴不敬,既没有说过恶言,也没像隔壁桌那样撺掇孩子 “叫爹” 占便宜,只是把点心放在矮凳上让孩子们自己拿。 至于没请孩子们上桌正坐…… 这么小的孩子,就算让他们坐,没有大人在背后扶着,也坐不稳吧! 吴越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无需多礼。”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郁修明和柯乐山更紧张了。 他们太清楚吴越的性子了,对外总装出一副 “文不成武不就” 的样子,仿佛全靠祖宗荫庇才有今日成就,可真正见识的人才知道,这位掌兵的王爷有些本事。 但有一条是无论外人还是内人都公认的,那就是吴越的心眼当真不大,很是记仇。 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但吴越的 “不悦” 是实实在在的,总不能是因为给了他女儿一块点心吧? 杜和儿看出了两人的窘迫,笑着打圆场,柔声问道:“宝檀奴,今日比平时吃得多不少,不觉得撑吗?” 这话看似问孩子,实则是说给吴越听的。 不管是家里喂的,还是外头 “讨” 的,孩子吃得比平时多,说明胃口好,是健康的表现,没必要揪着 “讨食” 的事不放。 宝檀奴却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宝宝,饿!” 吴越挑眉,“既是饿了,为何不问乳母要,也不来找父王和杜夫人?” 宝檀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伸出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高!” 那楼梯又高又陡,她亲自爬过,又苦又累又长……与其等乳母爬楼梯去雅间取吃食,还不如自己在大堂里 “自助”,又快又方便。 杜和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低下头,憋住了笑。 这孩子,倒是会想办法。 宝檀奴忽然瞥见了刚才放玉露团的矮凳,以及还在那儿吃点心的小伙伴,顿时急了,小腿在吴越怀里用力蹬着,嚷嚷道:“宝宝的糕糕,宝宝的糕糕!” 再不去,她的玉露团就要被别人吃完了! 吴越看着女儿急得通红的小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玉露团,你一位姐姐也极是喜欢。” 说着,便将女儿放了下来。 宝檀奴一落地,立刻像支利箭似的,蹬着小短腿朝着矮凳跑过去抢玉露团了。 吴越抬眼看向两位乐善好施的食客,大方道:“你们这桌记我账上。” 这样一来,宝檀奴吃的就不是 “施舍”,而是他付了钱的,自然算不上 “讨饭”。 第3432章 郁修明应道:“多谢王爷厚爱。”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看来吴越不是真的动怒,只是护女心切。 吴越见宝檀奴一时半会吃不完,不得不浪费时间同人说两句,“你们家中有内眷来此参加文会?” 柯乐山连忙答道:“并非内眷,是护送老师来此。” 他们的老师大概率不是女子,所以是文会上的另一群人——作为嘉宾的老学究之一。 吴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今日就看你们老师的本事了,能不能替你们争回来一位小师弟。” 小神童加入,是师门上下的幸事,只是将来教养的重任,大概率要落到这些师兄头上了。 吴越觉得眼前的两人挺有趣的,作为宿儒弟子,心思却与治学著书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拜入门墙的。 郁修明的家庭情况不知,但柯乐上完全称得上“背道而驰”。 吴越看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闲话,看向柯乐山,似笑非笑地问:“听说你与靳家娘子好事将近,日子定了吗?” 他倒没想到,这两人最后还是看对眼了。 郁修明和柯乐山同时露出一丝窘然之色,这和被人抓了现行有什么区别。 柯乐山脑子里飞速转着,靳华清虽在右武卫任职,可与吴越之间地位悬殊,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聊起这种家长里短? 再说他既非达官显贵,也不是什么高门名流,他的婚事本就没什么值得特意提及的必要。 更何况他和靳月灵都是二婚,原就打算低调行事,免得被人说三道四,怎么偏偏就被吴越知道了? 满肚子疑惑压不住,柯乐山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怎么会知晓这点小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想弄明白是谁传出去的。 吴越坦然,“你们第一次定的相看日子实在是巧,还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这话一出,郁修明和柯乐山瞬间明白了。 那一天,正是元家谋反的日子。 吴越没说的是,那一天靳华清差点给未来姐夫整个大活。 假如真的“成了”,郁修明恐怕就不是今天这般不咸不淡地劝两句了事了。 柯乐山脸上的窘色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喜色,连忙道:“已经挑了几个日子,送到靳家让他们择选了,估摸着过几日就能定下来。” 杜和儿在一旁静静听着,暗自把这事记在心里。虽不清楚柯乐山和靳家娘子的具体背景,但回头让下人打听一下便是。喜酒或许因身份悬殊喝不上,但随大流送份贺礼却是可行的。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楼梯口传来一阵动静。 几位打扮精致的小娘子被随从簇拥着下楼,文会尚未完全结束,但已有不少人提前告辞。 为首的正是那位从洛阳来的桃花姬娘子,路过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吴越,又落在了他身旁的杜和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吴越的戒心向来极强,察觉到陌生的打量,立刻抬眼望了回去。待看清是位衣着华贵、看似无甚威胁的高门娘子,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反倒微微挑起唇角,毫不避讳地直直看了回去 。 目光却只专注地落在桃花姬娘子的脸上,既不闪躲,也不掩饰,那模样,在公开场合这般毫无顾忌地打量女子,说一句 “登徒子” 也不为过。 杜和儿作为女子,直觉向来敏锐。她能断定,这位洛阳来的杨娘子定然知晓他们的身份,可对方这番打量的目的,她却猜不透。 更让她疑惑的是,吴越望过去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淫欲,要说 “欣赏” 也不尽然,反倒透着几分好奇,甚至还有点…… 玩味? 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而非一位活生生的女子。 公共场合自然不可能有八个镜头,让他们来反复品味揣摩各个当事人的微表情。众人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却也没再多想。 几位娘子和随从很快走到大堂门口,刚巧和送完顾家老小回来的段晓棠撞了个正着。 然后众人惊讶的发现, 刚才吴越脸上那副奇怪的、带着探究与玩味的表情,居然有七八分 “复刻” 到了段晓棠脸上。 段晓棠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不过片刻就收敛了神色。 “啪” 的一声打开手里的折扇,扇面上 “人之初,性本善” 六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字写得端端正正,瞧着倒像是个对人世间怀揣美好向往的正人君子。 可惜少有人知道,这折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股子 “咸鱼摆烂” 的味道,盖都盖不住。 段晓棠抬眼瞧见不远处的吴越,顶头上司近在眼前,不打招呼说不过去,便收起折扇,微微颔首,“七公子。” 随即视线一转,落到了正埋头啃玉露团的宝檀奴身上。这下不用猜了,吴越杵在这儿,果然不是来观光的。 吴越一看刚才段晓棠的表情,大概就知晓她在想什么了。 调侃道:“也没那么难看嘛!至于避之不及地拿桃花姬祭河伯吗?” 黄河河神通常称之为河伯。 说的就是范成明那盒从陈灵芝梳妆台上顺来的桃花姬,被段晓棠三言两语忽悠,扔进了黄河。 段晓棠一听这话,立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那是你没见过画毁了的样子。” 杜和儿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吴越和段晓棠盯着杨娘子看,不是看人家的容貌,是在看她脸上的妆容。 桃花姬的“威力”,她怎会不知道。 只不过不知为何行军途中,会有桃花姬这般格格不入的物品出现,还被扔进了河里。她虽好奇,却也知不该多问。 作为旁听者郁修明和柯乐山一知半解,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一场大戏。 难不成他们行军期间,为了祈求渡河平安,真的活祭了一位名叫 “桃花姬” 的美人? 第3433章 吴越对外的形象如何? 仁弱、优柔寡断。 段晓棠又是怎样的人呢? 杀性大却怜香惜玉。 就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干出 “拿活人祭祀” 的事?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讨论?简直是天方夜谭。 虽然修明和柯乐山不清楚郁这个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大概率涉及到知识盲区,但想来最终的“真相”必然是无伤大雅的笑话。 以右武卫惯来不着调的画风,恐怕最后要笑掉不少人的大牙。 长安要是没了右武卫这帮奇葩,怕是要少一半乐子。 吴越和段晓棠本就熟悉,也没那么多虚礼,这会毫不见外地指着埋头吃玉露团的宝檀奴,以常客的身份提意见。 “酒楼该多备些孩子的吃食。” 段晓棠不明所以,“家长多点些清淡软烂的菜色,孩子们不也能吃?” 顿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吴越的意思是,小孩子饿得快、没定性,全靠大人记着点单根本不够,最好像文会的自助餐那样,摆上些孩子能直接拿的点心,让他们随时能吃。 吴越自然不缺钱,别说给宝檀奴包下整座酒楼,就是天天让她吃山珍海味也供得起,可其他家长呢? 天知道这么多孩子有哪些过敏源,家中因为信仰有没有忌口…再者放任一群半大孩子 “自助”,谁知道最后会搞成什么埋汰样。 段晓棠亲身体验过后,早就打消了 “坐小孩那桌” 的念头。 却没想到吴越“一叶障目”。 段晓棠试探性提出,“要不…… 你单独给宝檀奴摆一桌?” 总之事你担,只要钱到位,春风得意楼一定能提供满意的服务。至于其他孩子,就别操心了。 吴越不曾开诚布公地和段晓棠讨论,他这点“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慈悲心肠的可行性。 看段晓棠这态度,这事显然没得“商量”。 看来下次带宝檀奴来,还得在大堂摆上一桌,方便她随时吃东西。 只不过,那时候还会有这么多孩子陪宝檀奴玩吗?酒楼上下,还会有这么好的氛围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吴越没再纠结吃食的事,换了个话题:“你的新宅子,何时能落成?” 段晓棠对金主大大的问题向来有问必答,只是语气有些有气无力:“能在年前动工就不错了。” 这话倒不是推脱,以祝明月为首的项目甲方,刚把刘匠人画出的第一版设计图打了回去。 以前觉得甲方无理取闹,等真当了甲方的时候才明白,有些“宽容”真不能有。 图纸上的回廊太窄、窗户朝向不对、花园的水池不够大……哪一条都得改。 等刘匠人怀疑人生的劲头过去,就该四处摇人完善设计图了,动工日期自然得往后推。 段晓棠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吴越,眼睛不由自主地四处乱瞄,居然发现了有趣的一幕。 徐六筒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扑腾着一身软肉朝她这边奔来,后面还跟着一脸焦急的乳母和婢女。 段晓棠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徐六筒是过来欢迎她的。 视线一转,落在旁边几个小豆丁头顶。 宝檀奴大概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但从个头来看,其他两个也大不了多少。 单从吨位来看,三个加起来也不是徐六筒的对手。 这是怎样“可怕”的对手呀! 段晓棠心里暗笑,这哪是 “抢点心”,分明是 “小肉山” 欺负 “小豆芽”。 第3434章 段晓棠脚下轻轻一转,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徐六筒到桌边的必经之路上 。 玉露团保卫战——正式拉开帷幕! 可惜轮不着段晓棠出手,徐家的小郎君被迫“吃素”,但徐家的乳母和婢女可不是吃素的。 徐六筒第一次偷吃能成功,靠的是 “出其不意”,可他毕竟只有一岁多的小脑瓜,哪斗得过经验丰富的成人? 唯一的优势之处,就在于仆婢不会对他下重手,没法直接制裁。 果不其然,徐六筒还没到近前,就被身强力壮的乳母一把抱了起来。 为了避免徐六筒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即便他当场哭闹起来也无妨。 徐六筒忽的被举到半空,小胖手还朝着玉露团的方向无力地伸着,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说 “怎么又被抓住了”,那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段晓棠一看就知道,这小家伙绝对是 “惯犯” 了,半点不值得同情。 徐六筒见 “美食” 无望,立刻使出了幼儿的终极大法,“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响又亮,活像被人掐了一把。 这 “魔音贯耳” 的哭声,段晓棠离得最近,受的冲击最大,差点当场捂住耳朵。 本来这点哭声在喧闹的大堂里算不得什么,可架不住小孩子爱 “有样学样”。 几个离得近的孩子,见徐六筒哭了,小嘴一瘪,小脸上的嘟嘟肉一颤一颤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显然是准备跟着哭,给小伙伴 “助威”。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拎住了徐六筒的后衣领 ,徐六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腾空”体验。 白秀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单手就把这个 “大号肉团子” 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 “威胁”,“别逼我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收拾你。” 她本来还想在离开前,和儿子多留些温情相处的记忆,如今看来,这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仆婢们碍于 “尊卑有别”,不敢对徐六筒采取强制措施,才让他一次次找到空子。 但天底下还有比白秀然更名正言顺的人吗? 她不光有名分,她还有实力。 白秀然手上稍一用力,徐六筒就不敢挣扎了。沉声道:“不许哭了!” 徐六筒虽然话都说不囫囵,却也凭着一岁多的小智慧,清楚地知道谁是家里的 “话事人”,跟着谁才有肉吃。抽抽噎噎了两声,最后打了个哭嗝,一个晶莹的鼻涕泡从鼻孔里冒了出来,又 “啪” 地破了。 白秀然赶紧移开视线,在心里默念:自己生的,不能太过嫌弃,不能太过嫌弃…… 亲娘出手,就是不一样。“唤醒”母子间的温情,易如反掌。 白秀然把 “安抚” 好的儿子交给乳母,嘱咐道:“给他喂点水。” 眼泪都是水做的, 哭了这么久,眼泪流了不少,总得补点水。 一场家庭大战就此虎头蛇尾地落下帷幕,一旁的吴越看得意犹未尽。瞎琢磨着,刚才还盼着白秀然执行家法,他厚着脸皮带宝檀奴去观摩一回。 虽说不知道徐家为何管着徐六筒的饮食,但 “管孩子” 的目的是相同的。 正所谓 “打在筒身,痛在宝心”,杀鸡儆猴是也。 可惜白秀然最后的温柔,让吴越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段晓棠趁机跟在白秀然身后,准备一起离开, 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应付吴越多少问题。 白秀然边走边问,“平安送回去了?”说的是顾家老小。 第3435章 段晓棠点了点头,“嗯。”顾宅距离东市不远,来回一趟花不了多少时间。 白秀然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几分纠结:“你说…… 我要不要给六筒安排点猪油渣?” 在其他专业问题上,段晓棠向来不轻易发表意见,只推托道:“你该去问婉婉。” 白秀然坦诚道:“婉婉说了,让我自己看看,要不要把六筒的肉糜粥换下来。” 段晓棠灵机一动,故意逗她,“猪油渣熬粥,味道应该不怎么样吧!” 白秀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能吃出什么来?” 语气里满是对儿子 “美食品味” 的嫌弃。 毕竟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给什么吃什么的孩子,你让他点评 “糖醋” 和 “麻辣” 哪个更好,的确是难为人了。 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扒着一群 “看热闹不嫌事大” 的闲人。 袁昊嘉、卢照等人正探头往下瞅,刚才徐六筒哭闹、白秀然 “拎娃” 的场面,全被他们看了去。 袁昊嘉咂咂嘴,摇头晃脑道:“居然没打起来!” 单方面打起来也行啊! 就目前双方实力对比来,互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还等着看场热闹,结果就看了个虎头蛇尾,实在不过瘾。 卢照在一旁听得发笑,打趣道:“那可是你表外甥,你倒盼着他挨打?” 袁昊嘉半点不觉得不妥,理直气壮道:“别说外甥,小时候二郎挨打,我们也乐意看。” 除非是他们几个一起犯事、一起受罚,才会收起看热闹的心思,否则 “隔岸观火” 的快乐,谁懂啊! 顿了顿,又带着几分遗憾补充,“也就是大表哥年长…”见不到他受罚的“英姿”。 卢照虽没有亲兄弟,却也想起小时候的事。见那些平日里不对付的卢家远亲子弟挨打受罚,心里竟也觉得解气。 顺着袁昊嘉的话茬,笑着回了一句,“那白二应该也挺乐意看你们受罚的。” 这话刚落,雅间里的白湛就探出头来,连忙亲口否认,“绝对没有。” 他有证据,“舅舅心软,袁三、袁四从小到大就没有挨过几次。”更别提,留给外人“参观”的机会了 哪像他,父母哥姐轮番上阵。 卢照想起小时候受的“爱的教育”,感慨一句,“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样是世家子弟,待遇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袁昊嘉却不认同,摆了摆手,“怎么会是‘同’呢?” “你能领兵上阵,支撑门楣,我们只能在长安混吃等死。” 袁家对他们的要求本就不高:承欢膝下,延绵子嗣,别闯出大祸,旁的什么功名利禄,一概不求。 这般清晰的自我认知,让卢照都无话可说。 只能说同一个世界,不同的爹娘,养出来的孩子,路子也差得远。 正说着,袁昊安从雅间里走出来,拍了拍手招呼道:“我去楼下方便,你们谁也一起?” 他刚才在雅间里已经问过一圈了,只是没人响应。 一群大男人,实在不理解这种相约去茅房是何心理,眼下又没有迫切的生理需求,自然没人附和。 卢照掂量着待会再大喝一场,“去,去,去!” 袁昊嘉摆手,“既然你去了,那我就不去了!在这儿等着你们。” 袁昊安作为春风得意楼的熟客,熟门熟路地在前头带路,“阿照,我们走。”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恰好遇上了从三楼下来的六娘。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男装,见两人要下楼,笑着问道:“两位这是要离开了?” 虽知道六娘是女子,且从未掩藏过身份,但 “去方便” 这种私密事,实在不好对她说。 袁昊安打个哈哈,,含糊道:“没有,就是下去走走,透透气。” 六娘追问,“今日文会出了那么多好诗,两位可有中意的?” 这话一出,袁昊安和卢照都愣住了。 一个是常年混日子的 “学渣”,一个是满脑子拳脚功夫的 “武夫”,讨论 “诗文”?这哪是他们能插上话的领域? 袁昊安憋了半天,随口扯了一句:“林娘子那一首吧!就是厚朴黄连味道都太苦了,和青梅放在一起,总觉得不搭。” 旁的地方都是少数服从多数,但被苦药汁子折腾过的人看来,那必须多数服从少数。 六娘转而问隔了一个身位的卢照,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呢?” 她刚才听周围人都亲昵地叫他 “阿照”,不称姓也不唤排行,再看他身上的衣裳,虽少有配饰,料子却是上等的,还能与白湛等人往来,想来出身定然不低,只是不知具体是哪家子弟。 卢照直接摆烂,“我是来吃饭的。” 转头扫了一眼四面墙上的诗,补充道:“恰巧遇上了。” 别说今日恰逢其会,就是往日来,他也只是单纯来用餐的。 在他眼里,再好的诗,也不如一盘烤鸭实在。 六娘听到这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顿时有几分僵硬。 袁昊安热闹看得正起劲儿,下楼梯时脚下没注意,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往前倾:“啊 ——” 他双手胡乱挥舞,慌乱间竟带得旁边的六娘也晃了晃,眼看两人都要摔下去。 电光火石间,卢照眼疾手快,伸出双手分别拽住了两人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 袁昊安站稳后,低头望了望底下陡峭的楼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声音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阿照,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摔下去,我这腿怕是要断了!” 卢照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带着几分不屑道:“我看你还是回去继续睡祠堂吧,至少在祠堂里不会摔着。” 第3436章 卢照看着稳住身形的袁昊安,心里暗自腹诽,早知道袁家兄弟运势不一般,却没料到特殊到 “好好下楼梯都能踩空” 的地步,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袁昊安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在想别的,分神才踩空,只能转向一旁的六娘,满脸歉意道:“方才真是对不住,差点连累你摔下去。” 六娘嘴上倒是大度,摆了摆手,“没事,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小意外,算不上连累。” 方才那点衣物相触的动作,本就是救人时的本能反应,更谈不上 “非礼”。 可她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忌惮,身体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绕开袁昊安,稳稳站到了卢照那一侧,显然是不想再跟走路不稳的袁昊安靠近半步。 楼下的姜永嘉刚才把这惊险一幕看了个正着,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他早知道东家的两个小表弟运气不太好,却也晓得他们向来安分,只在雅间里闷头吃饭,从不掺和外面的是非,哪想到今日竟差点在楼梯上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心里忍不住冒出个念头,要不劝劝袁家兄弟,别来春风得意楼照顾表姐生意了,转去对面的长新楼如何? 春风得意楼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小本生意经不住这般 “惊吓”;长新楼家大业大,连掌柜都姓钱,一看就不差钱,定能给楼梯铺上厚厚的地毯,免得客人滑倒。 职业道德驱使着姜永嘉压下了这荒唐念头,连忙疾步上前,在离大堂还有三步的台阶上迎上几人,语气急切地问候,“袁公子、卢公子,还有这位客人,你们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袁昊安摇摇头,勉强挤出个笑,“没事没事。” 反倒是六娘,忽然抬眼看向袁昊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语气不容置疑,“你姓卢?” 袁昊安被她这 “危险” 的神色看得心里一突,瞬间生出一股危机感。 他可不想因为 “姓什么” 的问题惹上麻烦,连忙利落地回答:“我姓袁行四,家父太常寺卿!” 这话他早就练得滚瓜烂熟,但凡有人问起身份,张口就来。 通常而言,一般人不会和九卿家产生“误会”。 话音刚落,袁昊安陡然反应过来,六娘为何格外在意姓“卢”的? 难道是卢家的仇人? 不是都说卢家的仇人在幽州吗?怎么会跑到长安来,还遇上了? 他招得这般快,岂不是把身边的卢照给 “卖” 了! 可惜袁昊安实在欠缺几分担当的本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卢照。 六娘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看向卢照,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范阳卢?” 转念一想,范阳卢氏若是有这般气度不凡的子弟在长安活动,她不可能毫无耳闻。 卢照毫无畏惧,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没那份荣幸。” 六娘冷哼一声,随即转身,完全不顾刚才 “共患难” 的情分,甩下两人径直往大堂走去。 袁昊安凑到卢照身边,小声嘀咕,“你是不是以前惹过她?不然怎么一听到‘卢’字就变脸?” 卢照当即否认,“今日之前,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唯一知晓的便是,她有五个姐姐。 卢家在幽州的一屁股烂账,想来也传不到长安,更落不到一个女子头上。 袁昊安同姜永嘉打听,“你认识吗?” 姜永嘉摇了摇头,“不是熟客。”这是实话,瞧着像是第一次来参加文会的。 第3437章 正说着,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袁昊嘉带着白湛、卫钦等人从楼上跑了下来。 袁昊嘉第一个冲上前,对着袁昊安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满脸关切,“四郎,没事吧?” 袁昊安语气一松,“多亏了阿照反应快,一把拽住了我,不然今天真要折了。” 卫钦刚才在雅间里坐着,就听见外间有人喊 “袁四摔下楼了”。 本以为众人会慌作一团,结果屋里屋外的袁家亲戚竟都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袁昊嘉作为堂哥还在那儿庆幸,“幸好林娘子就在这儿,真摔着了也能及时治。” 白湛甚至追问,“只是摔了一跤吗?没碰着别的?” 奇怪,十分的奇怪! 下楼的路上,秦景见卫钦满脸疑惑,简略给他讲了讲袁家兄弟的 “光辉事迹”,只简单地摔了一跤,那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卫钦这会才明白,为何袁昊安上个茅房都得让人陪。 八字不够硬,都不配与他同行,是吧? 在一众亲友的七嘴八舌问候下,袁昊安很快恢复了常态,要继续未完的行程。 袁昊嘉却忽然伸手拦住他,“等等,先别急着走。” 三两步跳下台阶,跑到游乐区,从赶车的小孩手里借来传承了不知几代,叶子发焉的柳枝。拿着柳枝,在袁昊安身上轻轻抽打了几下。 嘴里还念念有词,“打打晦气,打打灾,平安顺遂走出来。” 辟邪避灾的手段,向来丰俭由人,意思到了就成。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袁家兄弟见多了意外,连带着都练出了几分 “通灵” 的本事,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袁昊嘉做完仪式,挥了挥手,“去吧!” 可惜袁昊安的如厕之旅还是没能成行,又被人堵住了。 吴越抱着吃饱的宝檀奴溜达过来,孩子吃饱了,就该惦念喝的了。 吴越对着姜永嘉吩咐,“各色甜饮子,各送一壶到楼上雅间。” 到时宝檀奴喜欢喝哪样,就喝哪样。 姜永嘉恭敬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吩咐后厨。” 吴越这才将目光转到“正事”上来,看向袁昊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袁四,你自己倒霉也就罢了,怎么还带累旁人?幸好没摔着,不然今天可不好收场。” 见多了袁家兄弟的意外,连宽慰都显得多余,只剩打趣了。 袁昊嘉本以为吴越是为下属卢照出头,可听着语气又觉得不对,他抬眼往前看,只见六娘正和杜和儿站在一起说话,两人凑得极近,模样看着格外亲密。 所以——吴越“讨公道”的对象,不是卢照,而是六娘。 毕竟从吴越刚才的视角,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袁昊安踩空时,差点把六娘也一并拽下去。 这会正和杜和儿说话的六娘,恰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 她万万没想到,两边居然有共同认识的人,紧张得脚趾都快在鞋里抓出个洞来,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袁昊安同样有此疑问,不过事先声明,“我已经道过歉了,那位娘子并未计较。” 打探道:“若是觉得不够诚意,改日我亲自上门赔罪也行,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吴越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直接道:“卢大将军的爱女。” 卢自珍的女儿卢知微。 顿了顿,“你上门去作甚,被当马球打吗?” 袁昊安点头如捣蒜,“那确实不能去!” 不过这会袁昊安倒是明白,卢知微为何一言不合就负气离开了。 第3438章 哪里是气的,分明是羞的! 人海茫茫,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入眼的俊俏小郎君,结果居然是同姓,等于直接断了念想。 虽不是同宗,但有什么区别吗? 世仇还有可能因为时势、利益化干戈为玉帛的一天,但同姓那是真的没办法,比同性还不行! 恐怕在卢知微看来,卢照姓个阿猫阿狗,都比姓卢好。 既然卢知微没挑明这层心思,袁昊安自然不会大喇喇地说出来得罪人,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把这桩 “小秘密” 咽进了肚子里。 一日文会下来,连带着春风得意楼周遭的街巷,都还残留着几分喧嚣 。 楼上楼下的热闹、孩童的嬉闹、文人的吟哦,仿佛还在空气里打转。 临到尾声的时候,祝明月和一众小伙伴从后院出来,包括当红炸子鸡的唯一出品人——顾盼儿。 另一边,白湛、卢照等人早已酒足饭饱,终于腾出空来,凑到诗壁前品鉴那些新题的诗文。 墙上墨迹未干,或娟秀或刚劲的字迹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卢照随大流地瞧一眼,随口点评道:“比孙三写的还酸。” 他自认为说得公道,却招来了孙二的怒目而视。 孙无咎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这是我娘子写的。” 自家娘子的笔墨,哪怕真的 “酸”,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卢照立马换口,“原来这缸醋是专为你酿的,果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他哪知道孙无咎娘子的名姓,一不小心就点了炮。 孙无咎倒没在意他的揶揄,反而长长舒了口气,带着几分庆幸道:“幸好我们接下来要搬去并州,不用掺和年底的投票,不然还得为这事头疼。” 从前女子的笔墨多藏于深闺,即便偶有流传,也淹没在男子诗文的洪流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如今春风得意楼专门为女子办了文会,把她们的作品摆到了明面上,年底的诗文投票可就成了难题。 难道还要专门分个男榜、女榜?可墙上许多题诗都是匿名,又该从何区分男女?或者说,许多名字光从字面上看,无从分辨男女。 春风得意楼的投票规则简单粗暴,平日里来消费的多是男子,文会也多是男子参与,年底投票时,除了诗文质量,“盘外招” 更是层出不穷。 女诗人想要从中杀出一条血路,难于上青天,只能寄希望于亲友,以及亲友的亲友支持。 孙无咎的妻、妹都写了诗,可他心里清楚,水平未必能达到投票门槛,自然不愿掺和这场腥风血雨。 男子的文名能化作实实在在的利益,或被权贵赏识、或得荐官机会。 可女子得了文名,除了几句夸赞,又能得到什么? 说不定还会有卫道士跳出来说句“公道话”,“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本,何必与男子争名夺利!” 白秀然同人过来的时候,白湛等人正看得起劲儿。 白秀然笑着问道:“怎么样?今日这么多诗,可有几首好诗?” 她之前在三楼蹲了不少时间,每一首诗新鲜出炉时都是一片赞叹声。 白秀然肚子里墨水不多,但直觉说的比写的好听。 这不,就来寻求公正客观的局外人的意见。 徐昭然坦言,“上品之作倒是有几首,字句工整、意境也尚可,但若说惊艳,倒还真没有。” 白秀然不禁笑道:“你问问明月,春风得意楼开业到现在,一共出了几首能惊艳世人的作品?” 第3439章 祝明月无奈地笑了笑,她的眼光受现代审美影响,向来偏高。 在她看来,春风得意楼这些年收录的诗文,虽不乏工整之作,可真正能达到现代课本里 “经典” 标准的,一首也无。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文学价值低,但八卦的价值高啊! 毕竟人人都是关系网中的一员,每一首背后,都连着长安城里的一段人情往来,读诗倒像在读一本长安生活录。 徐昭然的目光忽然落在祝明月身后的伙计身上,几个伙计或抱着酒坛,或捧着托盘,托盘里摆着七八只酒壶和酒杯,瞧着分量不轻。 白秀然喝酒不奇怪,可这显然不是她一个人能喝的量。 徐昭然问道:“楼上酒水不够了?” 白秀然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现在是不够了。” 姜永嘉先前回报,女子文会在收益上少一大块的缘由之一,就是她们消费的酒水少。 如今看来还是想窄了,女人不爱地瓜烧那种烈口的,却喜欢青梅酒、葡萄酒这类清甜绵长的,而这些酒的利润,可比烈酒高多了! 祝明月眼尾眉梢都透着几分轻快,顺势为这桩 “意外之喜” 作下注脚,朗声道:“白日放歌需纵酒!” 难得有这么一场热闹的文会,女人们尽兴,春风得意楼的生意也能更旺,两全其美。 女人抛却了平日里的拘束,借着诗文抒发心意,到了这尾声时刻,若不喝点酒助助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先前文会进行时,大家或端坐品鉴诗文,或低声交流心得,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克制。 可这会儿情绪渐渐涌到顶点,在不破坏公序良俗的公共场合里,饮酒似乎成了最好的发泄手段。 什么酸梅汤、杏仁露,滋味再好、再解腻,在这种需要释放情绪的时刻,总显得少了点 “劲儿”,它们能解渴,却解不了心头那股想畅快淋漓的兴致。 酒就不一样了,既能悦己娱情,又能借着几分微醺的兴致,再吟两句即兴的小诗,应和着墙上的墨迹,倒有几分 “斗酒诗百篇” 的雅趣。 先前那些端着的矜持、藏着的踌躇、时刻绷着的清醒,在这最后的时刻,都可以借着酒意轻轻放下了。 祝明月转头望向段晓棠,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笃定,“晓棠?” 虽知道今日众人不过是尽兴小酌,绝不会喝到断片,可酒局前的必要准备总得做足。 段晓棠立刻心领神会,比了个 “OK” 的手势,笑着保证,“放心,一定把你们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后半句她没当着旁人说出口,其实是“别吐了就行。” 段晓棠向来不爱喝酒,更不喜欢酒桌上的虚与委蛇,可抛开这些 “坏处”,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确实有人是真心爱酒的。 就像有些人挚爱快乐肥宅水一般,不过是单纯的口味选择,无关风月,只关喜好。 既然后手和退路都已准备妥当,祝明月便没了顾虑,脸上露出几分意气风发的模样,转身朝着三楼的热闹处走去,踏入一场属于女子的狂欢。 人群中的秦景,直到此刻才恍然发觉,这是他回长安后,第一次与祝明月如此近距离相见。 她发髻间插着的荷花,不知为何折腾了一日依旧鲜嫩欲滴;侧边缀着的步摇,还是偏爱的宫灯样式,轻轻晃动间,银链上的小灯盏似有微光流转。 第3440章 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说上一句话,就像过去无数次相遇一样,恪守着彼此间那份疏远的关系。 秦景轻轻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回墙上的诗文 。 他虽缺乏文才,写不出锦绣句子,却也并非全然的莽夫,诗中的意境与情绪,多少能读懂四五分。 一行人登上三楼时,顾盼儿成了最受瞩目的人。毕竟是刚出圈的 “神童之母”,又是文会的发起人之一。 顾盼儿也不忸怩,径直拿起桌上的酒壶,殷红的葡萄酒顺着壶嘴缓缓流入杯中,泛起细碎的酒花。 举起酒杯,眼底带着笑意,“今日只以文会友,不负这好时光。”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率性又洒脱。 众人心知她这些年的不易,纷纷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到一旁说话。 要不聊聊文会筹办的流程,要不讨论某个典故的用法……最多也只是顺口提一句 “往后有机会,让孩子们一块玩”。 祝明月见状,对着白秀然耸耸肩,“走吧!” 最后的时光,王不曜等人以年老体衰需要休息为由悄然退场,有意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女人们。 此刻的三楼,完全成了她们释放本性的乐园。 有人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与相熟的姐妹碰杯说笑;有人执着地抱着酸梅汤不撒手,旁边便有人打趣,“尝尝这葡萄酒嘛,比酸梅汤甜多了,不醉人。” 还有人出主意,“葡萄酒有好些喝法,往里头加些杏仁露、桂花蜜都行,我们不如试试,哪种搭配最好喝。” 一时间,杯盏碰撞声、女子的笑声、偶尔响起的诗句吟诵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又温馨的景象。 有人借着酒意上头,索性拿起笔,在三楼空白的墙壁上题下自己方才没敢写的句子,笔锋或娟秀或洒脱,全然没了平日的拘谨。 也有人拉着相熟的姐妹,玩起了酒令。 提前将 “风”、“花”、“雪”、“月”、“春思”、“乡愁” 等主题写在纸条上,折好放进锦囊,众人轮流抽题,抽到哪题便以哪题为核心即兴作诗,作不出的便自饮一杯罚酒。 林婉婉在一旁听了半截,忍不住暗自叹气。 这游戏,别说让她现在玩,就是转世八辈子,她也未必能参与进去。 让她写篇八百字的命题作文,东拼西凑还能憋出来,可几十个字的诗,全靠灵感撑着,差一个字都不行。 正所谓浓缩的都是精华,“佳作”岂能如此易得。 王玉耶算不上“社恐”——社交恐怖分子,但五姓女的基础技能点满,交际能力从来不弱。 只是她当年远嫁长安,冯家又一直混武将圈子。 将门女子多习骑射,少有一心钻研诗文的,她即便在王氏的姻亲故旧中寻觅,也始终没能真正融入长安主流的女性文人圈子。 如今借着这一场文会,她不仅巩固了旧交,还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其中几位还是从南方来的。 同为 “外来媳妇”,在长安的根基都不算稳固,反倒有了许多共同话题。 管她是江南水乡来的,还是塞北之地来的,只要能聊到一块,便是知己。 春风得意楼虽好,但居于市井之间,她们若不能包下整座酒楼,就只能跻身于一个雅间之中,多有不便。 其他人或受限于自家屋舍狭小,或与家人同住,规矩颇多,想邀朋友聚聚都难。 王玉耶倒是分家单过,邀人小聚本应方便,却有个说不得的短处——冯睿达的名声太“要命”。 第3441章 夫妻一场,王玉耶比谁都清楚,冯睿达风流浪荡只是对下,从未在贵女中搅和,可外人不知道啊! 陌生女子若是去冯家做客,谁心里不打鼓呀! 至于冯睿达出征离家,那会王玉耶自该紧门闭户,以免惹上是非,更不好呼朋引伴。 一位娘子折中提议,“不如咱们相约去寺庙礼佛,之后再到春风得意楼用餐,既清净又能说话,多好。” 这自然只是平日的三五同好相聚,而非盛大的文会。 王宝琼轻声道:“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家!正好我也想同各位姐姐讨教诗文,家里人少,也清净。” 实在不行,到时候让李君璠出门找冯睿达玩,给她们腾地方就是。 李家人口简单,没那么多规矩,众人小声讨论了几句,便果断答应了。 王宝琼笑得眉眼弯弯,“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过几日我给诸位下帖子,我们好好聚聚。” 说实话,她来长安两三年,除了招待亲戚,还未曾主办过任何宴饮,正好借这个机会练练手。 王玉耶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等祝娘子的山头收拾好,到时我们约上去那边小住几日。” 王宝琼连连点头,“我早听盼儿提过,漫山遍植花树,一年四季皆有风景。” 从前王宝琼听到这儿已是心向往之,李君璠偏偏煞风景地提一句,“能打猎吗?山里的蚊虫可都毒得很,别到时候没赏着景,先被蚊子咬一身包。” 另一边顾采波,也就是借出顾恺之画作摹本的那位来自江南的顾娘子,悄悄拉住王玉耶,小声问道:“过些时日荣国公家公子大婚,你要去吗?” 她们既要交往、下帖子,又怎能不通名报姓呢! 未婚的提父兄的名号,已婚的便提娘家与夫家的背景,倒也没那么多忌讳。 王玉耶的真实身份爆出来的时候,众人看她的目光羡慕、同情兼有之。 钦羡她生于高门、嫁得贵婿、年少便手握诰命当家做主。 至于同情之处,自不必多言。 高门子弟纳妾养外室的事本就不算少见,可大多都秉持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态度,若非亲近之人,根本无从知晓。 偏偏冯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王玉耶竟然无形中和冯睿达达成默契——只要我不当回事,那就没有这回事儿。 说到底这是文才交流之地,没有那些饱含利益的拜高踩低,即便有几句 “成人之美” 的八卦,说说也就过去了,毫无杀伤力。 王玉耶爽快应道:“去,怎么不去呢!不仅女方家要去贺喜,男方家也得去!” 顾采波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有你这个熟人在,我心里也安定些。” 哪怕她俩只是见过一次,到底情分不一样。 这可是她在南衙左武卫唯一的人脉。 王玉耶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笑道:“说来,我也是第一次登孙家的门。”两家过往少有交集。 顾采波悄悄垂下了眼帘,她倒是去过孙家几次,毕竟孙家在长安与江南旧族往来密切,靠着这层关系,她也曾跟着家中长辈去过两回。 可她心里清楚,等到大婚那日,王玉耶能在大厅有个座,她大概率只能待在偏厅,和其他身份稍逊的女眷挤在一起。 顾采波攥了攥帕子,小声道:“我就怕南北婚俗不一,闹出乱子来。” 王玉耶放下酒杯,耐心解释,“入乡随俗,这场婚礼全依长安的规矩。” 第3442章 说着,她打量着顾采波眼底的忐忑,又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顾采波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听闻新妇娘家‘不俗’,孙家寻了几位江南士族子弟出任傧相,首选的都是特格健壮的……”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其中有我娘家的兄弟,我这心里总悬着。”怕兄弟迎亲时挨打。 之前的是非恩怨,外人难以评价对错,但武家、窦家用实际行动表明,他们真的会掀桌子。 加之又是传统将门,习惯了动口不动手的南方士族,真怕招架不来。 王玉耶听出了她的顾虑,忍不住笑了,“怕什么?荣国公还请了右武卫的秦将军做傧相。到时候让你表弟跟在秦将军后面,有他镇场,谁敢乱来?” 早年北方世道更乱,两姓联姻尤其是将门联姻,其中不乏展示实力的环节,甚至会出动私兵部曲撑场面。这些年世道渐安,才开始文绉绉地念催妆诗、却扇诗。 秦景的名声,顾采波自是听说过,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王玉耶见顾采波眼底的忐忑消散了大半,笑着旋身抬手,指向前方热闹处,“你看,她们开始奏乐跳舞了,别光顾着说这些,我们也看看热闹。” 春风得意楼的伙计,已经搬来了不少常见的乐器,古筝、琵琶、笙箫、笛子,称不上名家打造的名品,却胜在趁手实用,足够供客人们临时取用。 没等伙计们摆放妥当,已有几位熟稔乐器的女子主动上前 。 无需提前排练,但凡会些乐器的女子,都可自告奋勇加入,一时间,琴弦拨动、箫声悠扬、琵琶轻弹,虽算不上规整,却透着股随性的热闹。 都是宫商角徵羽,何分琴瑟笙萧琵琶。 偏偏就是这样不成体统的即兴配合,最是动人心弦。 没有刻意的雕琢修饰,没有循规蹈矩的束缚,只有此刻随心随性的抒发,指尖流淌的不是程式化的曲调,而是心底最真实的愉悦与放松,这股鲜活的生气,是那些反复排练的宫廷乐舞、文人雅乐都难以比拟的。 顾盼儿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她其实没喝多少,可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听着耳边悦耳的音乐,竟已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 身体不自觉地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摇摆,鬓间的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卸下防备后的放松笑意,连往日里藏在眉梢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越来越多的女子被这氛围感染,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茶盏,起身加入跳舞的行列。 旋转时裙摆飞扬,跳跃时身姿轻盈,手上的臂钏、腰间的环佩、鬓间的钗簪碰撞在一起,叮铃作响,这些细碎的声响与乐器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场盛会最动人的节奏。 祝明月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热闹,指尖悄悄摩挲着袖口, 她所学的琵琶技法,与此时主流的弹奏方式不同,对工尺谱也只是粗通皮毛,自然不敢轻易加入合奏,怕坏了大家的兴致。 直到众人跳累了,纷纷坐下休息,祝明月才缓缓走到放置乐器的角落,抱起一把琵琶,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挑琴弦,一串清甜灵动的音符瞬间流淌出来。 这是一首无人听过的 “新曲”,旋律轻快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婉转,像江南春日里的流水,又像长安街头的晚风。 第3443章 顾采波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到这旋律,不由得凝起了眉,语气里满是不确定,“这曲子…… 倒有几分石头城鲜花调的意味,可细听又不太像,少了点江南小调的软糯,多了些清亮的劲儿。” 何况以祝明月的人生经历,不大可能会弹奏江南的民间小调。 林婉婉坐在远处,听到这熟悉的旋律,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随着曲调,轻轻张开嘴,无声地哼唱起那几句老打着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歌词。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对林婉婉来说,这场文会从开场到落幕,最大的变化不过是身边香香软软的小姐姐们,都变成了香香醉醉的模样。 酒不醉人人自醉,毕竟是在外头,没人敢真的喝到烂醉如泥失了体面。 可每个人下楼时,腿脚都不约而同地带着几分虚浮的软,连平日里最稳当的娘子,都得扶着栏杆慢慢走。 顾盼儿带着几分酒意,在春风得意楼门口忙着送客,声音软乎乎却依旧周到,“赶明儿我给各位姐姐下帖子,我们再好好聚聚!” 见有人脚步踉跄,又急忙叮嘱,“小心脚下!” 眼瞅着一个陌生男子走上前要扶人,顾盼儿瞬间清醒了几分,警觉地问道:“这是你家人吗?” 微醺的女子抬眸,看清来人后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依赖,“是我夫君。” 其实所谓 “生面孔”,未必是真的面生,更多是形象气质实在不搭。 就像王玉耶和冯睿达那样,一个是温婉贵女,一个是无赖横子,站在一块儿总让人觉得 “画风不符”。 不过这夫妻俩的事,在场众人多有耳闻,倒也不会认错闹笑话。 王玉耶脸颊泛着红晕,醉意明显却没到认不清人的地步,偏生借着酒劲装疯,冯睿达刚一靠近,她就扬手往他胳膊上拍,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气得冯睿达皱眉,却又没法真跟醉鬼计较,只能转头吩咐身后的婢女,“扶好夫人,别让她摔着。” 安顿好王玉耶,冯睿达又看向儿子冯昊麟,“跟上,回家了。” 冯昊麟却站着不动,小脸上满是期待,“我想去表叔家,和安儿一起睡。” 冯睿达抬眼看向李君璠,李君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就走呗,衣裳行李都是现成的。” 说着弯腰捞起冯昊麟,一把塞进自家马车里,李弘安正在里头翻天。 李君璠探头进去嘱咐,“收收心,别在马车上折腾,回家再玩!”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让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 儿子有了去处,冯睿达转向王光照,“二十九娘,走吧!先送你回去!” 喧闹了整整一日、几乎占尽东市头条的春风得意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此时还留在楼里的,要么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户,要么就是文会筹备组的核心人员,没了先前的热闹,倒多了几分松弛的惬意。 顾盼儿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在簿册上一笔一划地记录,哪些原定的参会人员来了,又各自带了几位同伴,都得一一记清,好为下次活动做准备。 孙无忧倒是坐在一旁,有心学着怎么筹办一场专属于女子的文会。 场地、物资和人脉资源,究竟哪一头更难办到,或许对每个人来说,答案都不同。 但最难的,大抵是那份敢为天下先的勇气,敢把女子的诗文和心意,堂堂正正摆到世人面前。 第3444章 不远处的角落,姜永嘉正和陈账房凑在一块儿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噼里啪啦声,成了此刻最清晰的背景音。今日的花销、收入,都得一一核对清楚。 三楼的伙计们则忙着收拾,搬桌椅、清点乐器,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隐约传来。 祝明月和白秀然并肩下楼,两人都少有的露出了几分 “荒唐” 姿态 。 祝明月一手提着个小巧的酒壶,一手握着只青瓷酒杯,走几步就给白秀然斟上半杯,嘴里还念叨着,“今日先算我们自己的,明日姜掌柜再去同其他三家酒楼算账。”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白秀然笑道:“精打细算,一鱼两吃,也是他的本事。”这掌柜她没选错。 早上运来的冰块早就化得差不多了,即便夕阳已经西斜,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难耐的燥热。 白秀然走向她预定的雅间,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回廊上趴着两个人,竟是秦景和卢照。 表兄弟俩手里各抓着个小酒坛子,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虽带着几分酒狂的散漫,眼神却还清明,显然没喝多。 白秀然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你们怎么还没回家?” 这话听着像 “赶客”,实则只是单纯的好奇。 卢照抬起头,笑着解释,“景初非要打包些吃食带回去做夜宵,我都跟他说了,得趁热吃才香,明日再来买也是一样,可他偏说等不得。” 他们一宅子壮汉,就算片上十只鸭子回去,每人也分不到几口,至于这么急吗? 感慨一句,“谁叫宵禁呢!” 祝明月刚好走过来,闻言接话,“婉婉也是这么想的。” 见其他几人略有些怪异的神色,顿了顿,失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秀然同三人接触日久,早知她们对宵禁制度“深恶痛绝”,“宵禁之制,却是减少了许多作奸犯科的事。” 祝明月倒也认同宵禁的正面意义,毕竟现代社会的夜生活自由,算起来也没几十年,她不是不懂变通的人。 只是末了感慨一句,“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希望有生之年,夜晚能吃到热腾腾的东、西市美食。” 白秀然认真地打量了她两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只听话音,我还以为是婉婉说的。” 祝明月脸上带着一丝薄红,最后也忍不住笑:“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说着举起手中的精致酒杯,对着秦景和卢照扬了扬,“相逢就是缘,我们碰一个!” 此刻的她,没了往日的端庄克制,反倒带着几分浪荡江湖的豪爽,让秦景和卢照都愣了一下。 秦景迟疑了一瞬,才缓缓举起手中的粗陶酒坛,轻轻碰了碰祝明月的小酒杯,动作轻得怕碰碎了那杯子。 卢照反应快,立刻跟着举起酒坛,“哐当” 一声撞了上去,倒有几分热闹。 这不过是朋友间的随意小酌,没人要求必须满饮,觉得喝得差不多了便停下。 卢照喝得兴起,好奇地问道:“祝娘子,你的酒量到底怎么样?能喝多少?” 祝明月停顿片刻,思考这个在此间难以量化的问题,打个马虎眼,“总之,比晓棠好。” 说着又直直地看向卢照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大约,也比你好。” 卢照不服输地劲头上来,“来,我们比一比,看谁喝得多!” 没彩头的比试,祝明月向来兴致缺缺,打趣道:“无论输赢还是平手,难道卢公子脸上有光吗?” 第3445章 卢照被说得一噎,扭过头去,半天没吭声。 他还真没琢磨过这层,合着无论怎么比,他都是 “输” 的那一方。 楼下大堂,林婉婉在那儿噼里啪啦地同顾盼儿说着离园营造的事项解闷。 “刘师傅秉承着‘天然去雕饰’的想法,第一版设计图要多粗犷有多粗犷。简直是把花果山直接套过来,这儿落个房子,那儿建个亭子。这儿植一片竹,那儿种一丛桃花……” 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跟着提高,“明月当时就说,‘桃花不用开了,我要发财树开’!” 此刻春风得意楼临近打烊,楼上楼下没剩几个人,林婉婉的吐槽声毫无阻碍地飘到二楼。 白秀然听得清清楚楚,差点憋不住笑,转头问祝明月,“你当真这么说?” 祝明月的脸颊更红了,分不清是羞的还是醉的,忍不住笑出声,“和预想差太多,气的!” 天知道,三人想要的是天然中藏雕饰的效果。 祝明月补充道:“后来等几位师傅走了,我们自个还在那儿讨论呢!” 在楼下的林婉婉半点不遮掩,“什么讨论,就是吵架!” 都说感情再好的家人、情侣,一到装修时都免不得吵架,她们还没到装修那一步呢! 顾盼儿在意的点在别处,“发财树是什么树?听着像是能带来财运的样子。” 她现在能搞的东西不多,搞钱姑且算其中一项。 林婉婉回应道:“一种只有名字吉祥的绿植,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孙无咎在屋里听到动静,冒出头来,一脸认真得问道:“长安有吗?” 再追问一句,“并州有吗?” 他想着要是有的话,就移栽一株到恒荣祥的作坊里,图个吉利。 林婉婉对着孙无咎摆了摆手,笑着劝道:“孙二公子,你就歇一歇吧!我们这儿的气候,根本种不活。那玩意儿喜暖畏寒,长安的冬天这么冷,折腾半天也是白费劲,更别说并州了。” 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你要是实在想图个吉利,不如在院子里随便指棵花草树木,给它取名叫‘发财’,不也一样吗!” 孙无咎摇摇头,“那也太随便了。” 林婉婉心里偷偷嘀咕,其实发财树本身就是这么 “随便” 的存在啊,不过是借了个好名字罢了。 卢照忽而想起一事,说道:“祝娘子,杏花村还有地瓜烧吗?” 杏花村接连接了几个大订单,库存的确有些吃紧。 祝明月问道:“你要批发还是零售?” 零售尚且正常,但想一次性想购买大批量的酒水,就有些难了。 卢照连忙解释,“不是我,是兴朝哥他们想买。” 每次只能买上两三坛,还不够这帮幽州军汉塞牙缝的呢! 听到一个稍显陌生的名号,祝明月联系卢照的关系网,心里立刻有了数,大概率是幽州大营的人。 点点头,“库存还有一些,但我不知道具体数量能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除了地瓜烧,他们还需要别的吗?” 卢照摇了摇头,“没了。” 屋里的白湛和孙无咎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了然,原来还有人比他们更不懂 “发财” 的门道。 祝明月可不只卖地瓜烧。 送上门的生意,没必要往外推,祝明月果断答应,“现在库存确实不多,你们要是真需要,我回头让人去杏花村那边调一调,尽量给你们凑。” 丑话说在前头,“但能凑多少,我给不了准话,得等那边清点完库存才知道。” “到时,你让人到万福鸿找我,若是我不在,就找兰娘或者璎珞。” 她们三人,至少会有一人在那儿。 卢照点点头,“嗯,我记下了,回头就让兴朝哥派人过去。” 白秀然的目光落在了游乐区,指着游乐区唯一的留守人员徐六筒小朋友,笑着打趣,“一人坐拥那么多玩具,竟然只是去小木马上坐了一会。” 祝明月一本正经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有定性!” 站在一旁的秦景听得差点憋不住笑,肩膀微微发抖,心中猜想,祝明月下次还会说出什么样的“不惭大言”。 白秀然差点对着祝明月飞出一个白眼,没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地往下说:“母亲说,等六筒再大些,就让他养一只猎犬。“ 每天带着狗出去遛遛,总能让他多活动活动。 林婉婉的话题瞬间从园林建筑跳到了宠物频道,眼睛一亮,“一般的细犬不适合六筒,得我们狼系嘤嘤怪??拆迁办主任才带得动。” 白秀然听得名称奇怪,好奇道:“这是什么犬种?” 林婉婉停顿片刻,“我在长安市面上也没见过,要是将来遇到了,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白秀然一听这名字,就隐约觉得这狗不是什么 “好货”,多半是个爱捣乱的主,“那就一言为定。” 又过了一会儿,卫钦从后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亲随和伙计,每个人手上都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荷叶包,扎着细细的麻线,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格外清爽。 既然算半个自己人,有些虚礼就不用讲了。 什么精致的食盒、碗碟通通不用,直接用新鲜的荷叶包裹,绿色又环保,还能让食物染上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吃起来更有滋味。 卫钦冲着楼上招手,“东西都齐了,我们该回去了!” 表兄弟俩与众人一一告辞后往门外走,一大群人提着夜宵,浩浩荡荡的,倒像是刚从集市上满载而归。 林婉婉见段晓棠手上也提着两个荷叶包,眼神里满是好奇,试探着问:“烤鸭?” 吃得多了,就没有最初的新鲜感了。 段晓棠提了提手里的荷叶包,笑着说:“我烤了几条五花肉。” 林婉婉立刻凑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得尝一尝。” 随着春风得意楼的打烊,繁华热闹了一整天的长安东市,也渐渐归于寂静。 徒留无数传奇在黑夜中悄悄酝酿,等着来日再续新篇。 第3446章 待到次日天光大亮,段晓棠的生活堪称 “断崖式切换”, 前一日还在春风得意楼的“温柔乡”中徘徊,今日一早就被迫扎进了右武卫的糙汉堆里。 晨训的号角刚歇,段晓棠坐回点将台上的椅子上喘了口气,就被一群将官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茂瑞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段将军,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们透个风?也让弟兄们沾沾光啊!” 段晓棠脑子里飞速过了一圈,北征的战功早就结算完毕,该升职的升职、该加薪的加薪;昨天刚放了休沐假,朝廷也没放出要开什么特例的风声…… 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什么好事?” 靳话清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 “你别装了” 的意味,“春风得意楼不是开文会吗?我们也想去凑凑热闹,长长见识。” 段晓棠瞬间明白过来,这群大老粗哪是对文会感兴趣,分明是冲着旁的来的。 故意道:“你会写诗吗?” 右武卫唯一的文化人孙安丰,近来忙于筹备自己的婚事,已经请了长假少有来营中露面,不复从前的“劳模”姿态。 有亲爹和岳父母撑腰的日子,就是不一样。 至于其他人,对着满墙诗文,那就是 “间歇性文盲”,认得字,却读不懂意境,更别提作诗了,实在没法对他们要求更多。 靳华清冷嘶一声,硬着头皮道:“咬咬牙,也能凑一篇……” 段晓棠毫不留情地拆台,语气里满是调侃,“打油诗。” 转而问道:“你们从哪儿听的消息?” 昨天去文会的,跟南衙将门沾边的统共没几个。 温茂瑞轻而易举地招供,指着远处的卢照,“卢将军呀! 段晓棠暗道差点把这顺路来吃饭的哥俩给忘了。 卢照那性子,见着热闹就忍不住往外说,也难怪营里人尽皆知。 靳华清猛地一拍大腿,满是懊悔,“你说平日我们休沐,没少往春风得意楼窜,怎么偏偏昨天就没去呢!错过这么大的热闹!” 右武卫内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异忌讳,长安城里能让他们放心消遣的地方本就不多,这次错过,着实可惜。 凭什么他们水训的时候,她们能跑来曲江池边看。轮到她们写诗的时候,他们就不能看了? 再说了,看诗文,总比“赤条条、坦荡荡”好吧! 段晓棠暗自腹诽,你没去,但你未来姐夫去了。不过并没有把这些可能引发家庭矛盾的消息透露出来。 轻描淡写道:“没事,文会虽过了,墙上的诗文还在,以后休沐去,也能瞻仰瞻仰。” 温茂瑞脸色瞬间僵了僵,哪怕平日里听惯了段晓棠的胡言乱语,此刻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瞻仰’不是用在这儿的吧?” 后面不是通常跟着遗容、陵墓之类的阴间词吗? 段晓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 “教育”,“文盲就该把自己的身段放低一点,别动不动挑字眼 。能让你们看,就是长见识了。” 靳华清辩解道:“我们可不是!” 段晓棠反问,“你能即兴作诗,张口就来?” 靳华清的倔强只撑了一秒,就蔫了下去,小声嘀咕,“我会背兵书。” 段晓棠轻嗤一声,“光会背有什么用?能把兵书里的道理用到战场上,才叫真本事。” 立刻开始赶客,“少琢磨那些风花雪月,休息好了就带着各自的队伍训练去。” 近来右武卫上下在 “严肃又活泼” 的氛围里卯足了劲训练,辛苦倒也没白费。 第3447章 之前散漫的队伍,如今终于有了点模样。 只是以眼下的状态,还远没到能整整齐齐去曲江池水训的地步,真要跑上朱雀大街,怕还是一副散兵游勇的懒散模样,免不了又要被长安百姓指指点点。 傍晚时分,段晓棠一身疲惫地回到家,刚进门就见林婉婉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旁边放着冰盆,手里捧着本书,还时不时挖一勺酥山送进嘴里,日子过得别提多安逸了。 段晓棠看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林婉婉直接踢出去,接诊百八十个病人,才能平息自己心底的 “不忿”。 凭什么自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小伙伴就能在家享受? 林婉婉像是没看见她的 “怨念”,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桌案,“李二哥来信了,放在桌上呢,你自己看。”李家刚送过来的。 段晓棠点了点头,“我先去洗澡,一身汗味,难受。” 说着就转身进了浴室,半点不急着看信。 等段晓棠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战斗澡出来,祝明月等人也从外面回来了。 其他人凑在一起聊起了今日的见闻,段晓棠则走到桌案前,慢慢拆开了李君璞的信。 林婉婉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最新的街坊消息,“隔壁李大娘终于有名字了。” 论起来也算是长辈,赵璎珞理所应当地关心一二,“取的什么名?” 她们倒是不在乎,但祝明月几人每次叫“大娘”都会有点不自在。 林婉婉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一字一顿道:“初、云,是不是挺有韵味的?” 戚兰娘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摸透其中的深意,“这是何意?” 以她所知晓的几个高门女郎的名字,必然有些特别的含义,反倒是“初云”二字,一时琢磨不出背后的讲究。 林婉婉摸着下巴,暗自腹诽,云的初始姿态,不就是水蒸气吗? 不得不往深刻里想,语气有些不确定,“一支出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似乎很符合李家的将门风采。 祝明月简单纠正一下,“是‘穿云箭’。” 林婉婉感慨一句,“叫‘穿云’好像更不对劲儿。”听起来就不像个人名。 眼珠子一转,又引经据典一回,“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祝明月反问,“你确定,他们知道这个典故?” 何况以李家的“审美”,会喜欢弱柳扶风的林妹妹? 倒拔垂杨柳的林妹妹,亦或者风雪山神庙的“林教头”还差不多。 林婉婉这会才觉得解字有些难,原来街头的神棍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这活儿也太费脑子了。 “不忘初心,云、云……” “云”了几遭都没有下文。 赵璎珞描补道:“‘或许是取自《诗经》,‘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星河浩瀚之意。” 一直低头看信的段晓棠,这时才抬起头,手指轻轻夹着信纸,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玄玉领兵出云内了。” 李君璞的信里并没有写他给小侄女取名的心路历程,只是简单提及了近期的行动。 但段晓棠猜测,他的“动机”由此而来。 李家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承载着一份家族的期待。 “出”字少了两分女子的柔婉,便改为“初”。 何况李君璞这次能名正言顺地重新领兵,对李家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此前因阻截骨禄画策之功,加之李君璞身上本就有李君玘牺牲后恩荫的虚职,这次直接升任了代州司马,实打实掌控代州的兵马。 第3448章 边郡的情况向来特殊,哪有一直龟缩在辖区内的道理? 如今草原上 “大吴进、突厥退”,正是扩张势力的好时机,李君璞此次出云内,恐怕也是为了趁机稳固地盘。 单论官职跃迁的速度,李君璞在这批北征的官员里,绝对能排进前几位。 李家在朝中本就有门路关系,再加上白家暗中出力,他的任命书是第一批下达的,这才让他赶在雪落之前,有了名副其实领兵出关的资格。 林婉婉张着嘴,满脸难以置信,“这么简单?就因为‘出云内’,所以叫‘初云’?” 李初云李大娘若是出生在云内,一样能解释得通,说不定还会叫“云生”。 段晓棠慎重地点了点头,“大概就是这样。” 李家的人,向来不喜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文人套路,更偏爱直白又有意义的名字。 林婉婉轻咳两声,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我高估李二哥的文化水平了。” 如此平铺直叙,还不如李弘业给宠物取的名字呢! 段晓棠反问,“你就说字面是否优美,背后的含义是否深刻吧!” 林婉婉仔细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好像…… 是有点说头。” 她只是没想到,灵感不是来源于什么古籍诗词,而是简简单单地“出云内”。 赵璎珞频频望向门外,天边的霞光渐渐淡去,暮色正一点点漫进院子。 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绣着新荷的素帕,指尖几乎要将柔软的丝绸掐出印子,犹豫了半晌,才轻声试探着问道:“没有其他信了吗?”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李君璞在云内,杜乔在太平县,两人发信的时间本就不同,路途远近也有差异,信件不可能同时抵达。 可理智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焦灼,云内比太平县远了何止千里,李君璞的信都到了,杜乔的信,怎么还没消息? 帕子上的荷花瓣,被她攥得微微发皱,像极了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祝明月看她眼底的急切,心中也跟着叹了口气,估算着脚程,安慰道:“再等等,就是这一两日了。” 太平县不会比昌宁路途遥远,可上一次杜乔身边有朋友相伴,还有境遇相似的同僚可以商量。 可这一次,他却是独身一人,要面对的情况,怕是他这辈子最难的一回 。 前途断绝,壮志难酬,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比起之前两全其美的盘算,这次…… 怎么选都难,自然要多花些时间斟酌。 杜乔不是拖沓的人,信迟来,定是心里太熬煎了。 谁也没料到,第二天上午,段晓棠正在营中监督训练,家里的仆从急急忙忙跑了来,在营门递话说家里有事,请她立刻归家。 段晓棠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就猜到八成是杜乔那边有了消息。除了这事,家里不会这么急着叫她回去。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交代,“家里有点事,我回去处理下,接下来的训练,你们多盯着点。” 范成明一口应下,拍着胸脯道:“营里的事你尽管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若是只有范成明一个人打包票,谁心里不打鼓,但他只是作为一个发言人,背后还有其他同僚可作托付,那就没问题了。 范成明嘴上这么说,但借着送段晓棠出门的机会,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不是什么坏事吧?” 段晓棠虽然踩点,但向来敬业,少有早退的情况。 段晓棠脚步顿了顿,她没法一口否认。杜乔那边传来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第3449章 “帮朋友处理点麻烦,没什么大事。” 范成明一听 “麻烦”,眼睛顿时亮了,义薄云天道:“需要帮忙吗?这种事我熟!” 当然,他熟的大多是 “制造麻烦”,不过帮忙解决的事,他也乐意掺一脚。 段晓棠上下打量一眼,“暂时不需要。” 如果真要到了需要再给吏部泼狗血的地步,她会开口的。 范成明这才作罢,看着段晓棠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段晓棠并没有进自家院落,而是径直到了西院,这会人都应该聚在那儿。 果不其然,刚走到西院门口,就见院里院外都站着人,只是气氛却格外沉闷。 段晓棠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门就看见杜家几口并赵璎珞都红了眼圈,一看就是刚哭过。心里暗叫一声 “不好”,脚步也放轻了些。 屋里满是沉浸在悲伤里的女子,白湛见状,悄悄朝段晓棠递了个眼色,指了指院中的长桌,示意她到外头说话。 段晓棠会意,跟着白湛走到院角,就见高良平也在。 这次去太平县接信,依旧是他跑的腿,熟门熟路。 孙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件,递给段晓棠。 先前亲友们各自写信给杜乔,或建议或宽慰,如今杜乔亦是“礼尚往来”,给每个人都回了一封。 段晓棠接过信,指尖触到粗糙的信封,心里就是一沉。 她虽不懂赏析什么笔锋、笔触,可单看信封上那潦草的字迹,就能猜到杜乔写这封信时,心绪有多乱。 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甚至还洇了墨,像是写着写着,手指都在发抖。 她从没见过杜乔的字这么粗率,从前他哪怕写一张便签,也是规规矩矩、力透纸背的。 段晓棠没心思慢慢拆信细读,直截了当地 “走捷径”,问道:“长林怎么说?” 是打算去山西,还是入蜀? 白湛张了张口,刚吐出 “长林” 两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再也说不下去,只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段晓棠看他脸色凝重,心里先凉了半截,杜乔大概率没选去山西。 那是乖乖听从吏部安排,去天府之国当九陇县令?还是更极端的第三种选择 —— 干脆辞官? 若是辞官,他又会在哪儿落脚?回长安,还是回济州老家? 无数猜测在段晓棠脑子里打转,让她心头发紧。 孙无咎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长林决定留任太平县。” 段晓棠猛地拔高了声音,满脸难以置信,“留任?” 上次在文城和杜乔见面时,太平县的乡绅百姓看他的眼神,满是信赖与敬重。可若因为这份情义,就要把自己的前途和余生都 “埋” 在这偏远小县,也太轻率了! 杜乔是君子,定然不会有“朝三暮四”之事,所以多封信件中表达的决定,定然是一致的。 段晓棠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拆开手中的信,她迫切想知道杜乔本人的想法,字里行间的情绪,总藏着最真实的心意。 白湛和孙无咎即便好奇,也绝不会在这时凑过去偷窥。 虽说都是杜乔的朋友,可立场终究有微妙的不同。 这件事到底是白家办“呲”了。 杜乔的回信并不长,字里行间竭力维持着平静,可段晓棠一目十行看完,心口却像被巨石压住,只剩一个念头——杜乔扛不住,破罐破摔了。 他面对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官僚系统,是深入骨髓的人情世故。 第3450章 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愚公可以用“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信念,搬开家门口的大山。 可杜乔只有凡人百年,又怎么搬得动这压在他身上的 “大山”? 无论是去山西,还是入蜀地,对杜乔而言都是生地,没有根基,没有人脉。 哪怕他拼尽全力做得再好,结果恐怕也和这次一样。 肉食者的铁拳会将他不断碾碎,再打落尘埃。 他已经快被这无形的压力逼碎了! 从前再怎么成熟稳重,杜乔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世界把最残忍、最不堪的一面,毫不遮掩地摊在尚有理想的他面前,他又怎么可能受得住? 所幸太平县对他而言,还算一块 “安全区”。 百姓待他友善,乡绅与他和睦,他便打算扎根在这里,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护住这一地的太平。 这既是妥协,也算一种小小的反抗。 至少没乖乖顺着吏部的安排,去陌生的九陇。 段晓棠定了定神,把风尘仆仆的高良平叫到跟前,急切地问道:“你去太平县见到杜主簿,他看起来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精神头好不好?” 高良平只能将先前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再复述一遍,“看着一如往常,说话依旧温和,没什么异样。” 杜乔就算当真崩溃,又怎么会在朋友的仆从面前表现出来呢! 高良平补充道:“我们到太平县那天,杜主簿收下信件后,就让杜墨把我们带到驿站住下,说让我们安心等两日。两日后,他亲自把数封回信交给我们,嘱咐我们路上小心,便回县衙了。” 高良平说得实在,这趟去太平县,他也就刚到和临走时见过杜乔两面。 中间这两日,杜乔见了谁、做了什么、心里又转了多少念头,他就算私下打探到一些,也绝不会在段晓棠面前多嘴,只会回去后悄悄告知孙无咎。 段晓棠忍不住挠了挠头,发出一声无助的长叹。 连高良平都没看出端倪,可见杜乔把情绪藏得多深。 祝明月从屋中款款步出,走到众人身边。 擒贼先擒王,直接逮住白湛询问,“你打算怎么办?” 杜乔先前在并州,是替白家谋划办事,鞍前马后没少出力。 可谁能想到,白家这棵看似牢靠的大树,竟没能顶住吏部的压力,连和对方直接掰手腕的底气都没有,最后还是让杜乔受了委屈。 白湛此刻心里也是愁绪万千,一边琢磨杜乔选择留在太平,到底是对白家彻底失望,还是真的泄了心气、破罐破摔。 一边又心疼友人,于私,他绝不愿意看着杜乔就这么沉沦在小县里,埋没了一身才华。 白湛无意识地用鞋底蹭着地面的小石子,粗糙的触感透过靴子传来,勉强让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长林有功,正位太平县令,合情合理。” 话虽这么说,可谁都清楚,太平县和九陇县的富饶程度差得远,九陇县令的职位,终究比太平县令金贵得多。 白湛心里打的主意是,先让杜乔在太平县休养一段时日,等他从这股颓丧劲儿里走出来,想通了,再想办法把他调到山西。 有白家在,总能给他寻个更好的出路。 孙无咎补充道:“现在太平县的宫县令,早前与长林配合得当,两人也算惺惺相惜。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宫县令调任九陇 。” 宫天瑞不走,谁给杜乔腾位置?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算让他捡着了。 第3451章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 宫天瑞的年纪早已过了 “少年”,此刻入蜀为官,不仅不算消磨志气,反倒是个清闲安稳的好去处,对他而言,着实不亏。 祝明月无奈地应了一声,无论如何,杜乔的官阶实打实地提了上去,从主簿升到了县令,也不算全无收获。 白湛拽上孙无咎,转身进屋去跟张法音告辞。 出来时,又特意跟祝明月、段晓棠嘱咐,“若是后续有需要帮忙出力的地方,别客气,直接使人去我家寻我。” 段晓棠默默点头,只应了一声 “嗯”。 待白湛、孙无咎等人离开,段晓棠才走进屋,凑到张法音身边,放轻了声音安慰,“伯母,我上次在文城见过长林,他在太平县做得极好,治下的百姓都极其信赖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做到了。” 张法音红着眼圈,嘴角僵硬地动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太平’是个好名字,或许那就是他的福地。”嘴上这么说,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祝明月心中隐隐有了预料,也上前劝慰,“伯母,你别太担心,长林只是暂时想不通,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拉上一旁沉默的林婉婉、赵璎珞,对着张法音说道:“伯母,我们先回去了,你也保重身体。” 张法音点点头,声音沙哑,“麻烦你们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照看。” 黑漆的大门在几人身后缓缓合上,院里只余下杜家几口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注定要一起共患难、同进退。 赵璎珞终究还是差了一层。 刚进自家院子,赵璎珞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眼眶通红地仰头望着天,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她问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这不公的苍天。 横向来看,杜乔就算颓唐至此,依旧比世上九成的人过得好。有官身,有百姓爱戴,有朋友帮扶。 可这份 “好”,对得起他的才华吗?对得起他付出的心血吗? 他的理想还长存吗? 难道真的要一辈子殉在太平县的土地上,再没有出头之日? 赵璎珞的袖中,也揣着一封杜乔写的信,信纸被她攥得发烫。 信里,杜乔用极其冷静的笔触,写下自己选择留任太平的理由,条理清晰,逻辑通顺。 可他自以为的 “冷静”,真的是冷静吗? 赵璎珞只知道一件事,无论他们两人将来前途是光明还是晦暗,他们之间,恐怕是真的完了。 那些绝情的话,虽然还没说出口,却已经注定要在不久的将来,从某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赵璎珞在商场和市井间见识过人生百态,常听祝明月等人说起宦海的风云变幻,哭过一场后,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背狠狠抹掉眼角的泪水 。暂且放下那点风花雪月的心思,眼下更该关注的,是杜乔的前程。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 “往后”,他们依旧是朋友,杜乔还是那个在她最困境时,伸出援助之手的热忱士子。 她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消沉下去。 因为刚哭过,赵璎珞的话说得有些断断续续,“他……他为什么不去山西?” 有白家照拂,就算不能一步登天,至少上头有人好做官,路也能好走一些,总比在太平县困着强。 祝明月站在一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说出了那个刺耳的现实,“因为他没心气了。” 杜乔当初之所以选择太平县任职,绝不是图它名字好听,而是经过战乱横扫,辖区内少有跋扈的豪强、士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便于他施政推广红薯。 第3452章 即便如此,当真以为杜乔施政就是一帆风顺吗?他只是从来没跟外人说过那些难罢了。 山西没有经历过太平县那样 “打碎重铸” 的过程,盘踞着不少传承了数百年的大族,根基深不可测。 更别提为了防范草原外敌,这些家族几乎都豢养着部曲家丁,势力盘根错节,比太平县的局面复杂百倍。 杜乔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在白家荫蔽下混吃等死的人,可他如今身心疲惫,连和那些士族豪强斗下去的心气都磨没了。 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旅人,既没了往前冲的勇气,也没了对抗的劲头。 说直白些,杜乔 “佛” 了,也 “碎” 了。 反观太平县,好歹经过他两年的悉心梳理,那些难缠的硬茬子要么被化解,要么被调离,局面早已稳定。 他留在那里,至少还能做些实在事,让百姓吃得再饱一点,穿得再暖一点。 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远比去陌生之地重新挣扎更让他安心。 赵璎珞攥着帕子,声音发紧,她只关心一件事,“他会就此一蹶不振吗?就这么在太平县耗一辈子?” 段晓棠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说不准。” 信里的话终究有限,纸短意长,他们即便知道杜乔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可远隔千里,再多劝慰的话也没处说去。 能帮杜乔的,终究只有他自己。 赵璎珞抿了抿唇,眼神突然坚定起来,“他会振作起来的。” 她太了解杜乔了,他是个 “官迷”,却从不是只看官阶高低的人。 他盼着升官,不过是因为官越大,能管的事越多,能护的人越广,能承担的责任也越重。 这份底色不变,他就不会真的沉沦。 临到傍晚,张法音带着一双儿女过来。 赵璎珞连忙起身,亲手奉上一杯温水,“伯母,先喝口水润润喉。” 晚间饮茶不利于睡眠,就算不喝,张法音今晚怕是也辗转难眠,但赵璎珞依旧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林婉婉随意寻了一个借口,让戚兰娘和齐蔓菁出去,张法音让儿女去院子里和齐蔓菁一块玩。 待屋里只剩她们几人,张法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经过深思熟虑的沉静,“我打算带阿谦去长林任上生活。” 如果杜乔如愿调回关中,张法音未必会去任上,毕竟长安有她的儿女和学生。两地不远,想见也容易。 可现在杜乔遇着这么大的坎,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儿子身边照料。哪怕只是给他煮碗热汤,也能让他少些孤苦。 林婉婉提到唯一被“留下”的人,“伯母,放心吧!若昭就跟着我了,正好和蔓菁作伴。” 这是她们早就有过的默契,杜若昭的学业不能断,留在长安,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张法音扭过头,强忍住眼中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 当年杜乔离家奔赴长安时,她虽难舍,却也知道,这是家中寄予厚望的长子,科举任官是他支撑门户、实现理想的必经之路,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可底下这双小儿女,她原以为会一辈子待在自己的翅膀下,安稳长大,如今却要面临这样的生别,想想就让她心口发疼。 杜若昭的医术课程已近一半,若是跟着去太平县,杜乔就算是一县之尊,在那样的小地方,又能找到几个愿意倾囊相授、还破格教授女徒的名医? 第3453章 若就此中断学业,对得起杜若昭这些年起早贪黑背的医书,对得起她为了记药方、写作业暗地里流的那些眼泪吗? 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却也是最让她心疼的选择。 张法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对着林婉婉深深欠了欠身,“多谢林娘子。若昭能跟着你,是她的福气。” 林婉婉连忙扶起她,轻叹一声,“伯母客气了。我和若昭师徒一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张法音又将目光转向祝明月,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当初长林入股恒荣祥的契书。” 将契约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通透,“这些年,你们看在朋友情分上提携长林,我家占了这么久的便宜,也该知足了。” “如今长林留在太平县,这一成股,我想归还给祝娘子。” 祝明月立刻伸手推拒,语气诚恳,“伯母,万万不可。这股份是长林当初真金白银投进来,应得的,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这样,反倒让我们难做了。” 张法音轻轻一笑,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人不配财,必有所失。” “这份股份留在我们手里,反倒像是占了不该占的便宜。倒不如还给你们,心里踏实些。” 恒荣祥其他几位股东,出人出力、兢兢业业为“薅羊毛”事业做贡献。 唯独杜乔,除了最初的股金外,再未作出任何有益于经营的事。 可到了年底,他却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分红。 这份 “不劳而获”,让张法音心里始终揣着块石头,拿得亏心,攥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见张法音退股的心意已决,祝明月也不再多劝,只按照正经的商事流程问道:“伯母,这事长林知道吗?” 虽说按如今的社会习俗,张法音作为母亲,有全权处置儿子财产的权力,但祝明月向来认的是当事人本人的意愿。 张法音缓缓点头,“这也是长林的意思。” 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又取出一页纸,边缘还带着信纸的纹路,显然是从杜乔的回信里特意截取下来的。 祝明月接过来一看,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杜乔的,内容很简单,只说让母亲全权处置自己在恒荣祥的股份。 字里行间有些语焉不详的地方,祝明月猜想着,要么是先前母子俩通书信时,已经就退股的事讨论过,要么就是杜乔全然信任母亲的决断。 母子俩虽下定决心要退股,但具体怎么退、退多少,倒还有商榷的余地。 祝明月思忖片刻,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伯母,你看这样如何?。” “长林在太平县,亦可收购周边羊毛,经由霍管事的商队带回来。” 张法音原本想一次性退个干净,“这……” 祝明月郑重道:“伯母,恒荣祥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我需要你们在中间做个缓冲。” 祝明月虽是恒荣祥的大股东,但羊毛生意极度仰仗原料供应,真到了关键时刻,她的话语权未必有那么稳固。 就像上次并州分号的事,若不是她拿到了张法音和李君璠的授权,又用利益分化了白家内部的联盟,恐怕很难保住长安恒荣祥的独立性。 她需要股东构成的多元化,尤其是像杜乔这样,一心跟自己走、不多生事端的股东。 多一个可靠的人,就能多一分话语权,也能避免被某一方势力彻底牵制。 第3454章 张法音虽没听过上次谈判的细节,甚至连恒荣祥的铺子都没去过几次,但也隐约知道祝明月为此费了不少劲。 她不经营生意,但一事通百事通,想来祝明月对上白家几户亲戚,也不大好受。 她选择让祝明月接手股份,而不是实力更强的白家,一来是因为恒荣祥本就是祝明月一力创办、苦心经营起来的,理当归她主导;二来则是人心都是偏的,她与祝明月来往更密,彼此知根知底,自然更信得过。 此刻听祝明月这么说,她立刻明白过来,这话并非出于人情客套,而是从实际利益出发。 祝明月需要杜乔这个 “股东” 的名头在,需要这份稳定的支持。 几经商讨,最终定下了方案:祝明月只收下杜乔一半的股份,也就是半成。 张法音则坚持拒绝了祝明月按照恒荣祥当前市值给出的补偿,只按最初的股金折算,还特意答应不对外透露这次退股的细节,免得给祝明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婉婉将一切看在眼中,暗道这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情操。 换做是自己,要放弃这么一大笔分红,怕是得肉痛上三天三夜,根本做不到这么干脆。 双方按照商议好的结果,重新拟定了一份契约,张法音代杜乔在契约上画了押,这事才算尘埃落定。 赵璎珞收拾好笔墨,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伯母,你去了太平县,小学堂怎么办?” 先前张法音暂停招收新生,就是因为杜乔的前途不明朗,她不想急急忙忙把孩子收进来,日后却给不了人家安稳的学业,误了孩子们的前程。 可张法音一旦停办学堂,那些已经入学的女孩们就没了去处。她们不可能跟男子混在一起上学,长安城里又没有其他专门的女学,到时候只能失学。 一想到这里,张法音心里就满是愧疚,只是人总有远近亲疏,儿子的事终究是重中之重,她只能先顾着杜乔。 张法音紧抿着唇,缓缓说道:“我方才去寻了秦娘子,想请她接手学堂。” 她在长安的社交圈子本就不广,一时之间实在难寻到合适的老师。 秦本柔有个天大的优势,她是房东,学生不用改变上课地点,而且秦本柔的才学,给小孩开蒙绰绰有余。 林婉婉不得不泼一瓢冷水,“秦娘子有时间吗?” 好歹是朝夕相处数年的房东和房客,她们对柳家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女主外、女主内。 秦本柔既要打理家里的产业,又要操持家务,还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是那种闲得没事能打麻将消遣的包租婆。 张法音迟疑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她说会考虑两日。还说,就算她不接手,也会想法子引荐几位娘子,看看她们是否有意传道授业。” 柳家家境如此,秦本柔平日里难免会认识些家道中落、需要靠做点营生补贴家用的大家娘子,或许能为学堂找到新的老师。 只是那样一来,小学堂恐怕就不能继续在柳家的宅子里办下去了,还得另寻地方。 待到张法音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东院,赵璎珞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开口时,声音难免有些结巴。 “明月,并州分号初创,头一年结算,也该实地去查一回账……” 第3455章 祝明月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盘算,挑眉道:“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赵璎珞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我想去一趟并州。”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中途拐去太平县,见一见长林。” 张法音恨不得肋下生翅,立刻飞到杜乔身边,可从长安到太平县,山重重水迢迢,路上多有艰难险阻。 她和杜谦两人老的老,小的小,万一出点事,于杜乔而言,就是不可承受之痛。 所以他们会跟着白家启程去并州的车队一起出发,中途转道去往太平县。 那时杜乔也能有余力派出人马接应,路上能安稳些。 林婉婉听到这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赵璎珞先前一直表现得理智又冷静,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反倒成了 “恋爱脑”,非要在这时候跑去见杜乔? 赵璎珞粲然一笑,笑意中却带着一丝嘲讽,“我和他之间,总得有个了断。” 与其拖拖拉拉数年,磨尽了最后的情分,不如她来做这个“恶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不想让这段关系变成彼此的拖累。 林婉婉这才明白过来,赵璎珞不是要去诉情,而是挥剑斩情丝。只是心里依旧有些担忧,“这会儿提,是不是不大好?” 杜乔刚刚职场失意,情场的打击接踵而至。 他能扛得住吗? 赵璎珞的唇角勉强翘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伯母和阿谦不是马上要去了吗?” 有家人在身边守护,想必杜乔能撑过来。 赵璎珞说着,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怅然,“你们以前还开玩笑,说让他找个能提携他的岳父,如今…… 如今可算是有机会了。” 赵父即便在世,也从来懒得为女儿的前程谋划,更别提女婿了。 她根本给不了杜乔任何助力,反而可能成为他的拖累。 对此,祝明月只有两个字评价,“傻子。” 她太清楚赵璎珞的心思了。这边赵璎珞放手放得越快,那边杜乔就能越早放下心结,找一门能给他助力的显贵亲事,对他的前程只会更有利。 赵璎珞反正是没指望了,她心里分明是认准了杜乔,除了他,谁都不想嫁。 而杜乔这么拖拖拉拉几年……谁说男人的青春不宝贵。 他正是该拼事业、谋前程的年纪,不该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段晓棠半开玩笑地接话,“岳父的大腿,哪有那么好抱的。多少人挤破头想攀高枝,最后反倒被枝桠扎得满身伤。” “长林那位姓耿的同僚,别人把软饭喂到嘴边,结果他偏要硬气,腰杆挺得太直,不肯低头,最后反倒被人穿了小鞋,搞到了三州去了。“ 赵璎珞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笃定,“他是个好人,往后会遇到同样好的人。”能陪他走下去的人。 这话像是说给旁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好让自己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林婉婉平日里总把“甜甜的恋爱”挂在嘴边,姐妹恋爱脑发作时,她开颅放水动作比谁都快。 可遇上杜乔和赵璎珞这一对,她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准话。既可惜两人的情分,又明白现实的无奈。 林婉婉长叹一声,“唉——”世事弄人! 时间最是公平,总能慢慢抚平所有的伤痛。 谁也没料到,第二天下午,张法音就匆匆赶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秦本柔愿意接手小学堂了! 第3456章 至于众人最担心的 “时间和精力不够” 的问题,秦本柔也早有打算,请几位赋闲在家的亲戚过来帮忙教学,既能分担压力,也能保证学堂的课业不中断。 而且杜家要是退租,西院空出来的空间更大,正好能容纳更多学生。 只是谁都好奇,先前秦本柔只说 “考虑两日”,怎么突然就下了决定? 其实这背后,全因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在当天 “降临” 到了柳家。 秦本柔原本盼着柳恪马上出仕,自己身上的担子能轻些,往后只用盯着柳三郎的学业和家里的产业,不用再为柳恪的前途费心。 这天一早,本家的叔伯就匆匆来报信,挽郎们的任命陆陆续续下来了。 这批挽郎本就是靠各种关系挤进去的 “关系户”,虽说没通天的背景,但糊弄小鬼足够了。 吏部这一回,称得上兵贵神速。 柳家上下立刻托人打听,好不容易才查到柳恪的任命。 八品参军事,官阶不高不低,可任职的地方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京兆府。 一众知情人不由得有些“埋怨”柳恪,当初死心眼,非得去做什么实务,结果给落实到最干巴的京兆府去了。 京兆府是什么地方? 京畿重地,事务繁杂不说,稍有不慎就可能卷入纷争, 这官职,兔子尾巴——长不了。 还不如去柳家的大本营工部呢!就算是个闲职,人走茶凉,好歹还能混口安稳饭吃,总比在京兆府累死累活强! 可埋怨归埋怨,任命已经下来,这官不当也得当。 往后柳恪“强撑着病体”去应付几日,等过了风头,就以 “身体不适” 为由申请移病免归,赶紧从京兆府脱身。 至于之后的日子,在家闭门读几年书,好好养养身体,等风头过了,再托关系寻个机会重新入仕。 捷径果然走不得,吴岭的棺材算是白拉了。 顾嘉良私下嘀咕,京府两县“杀伤力”都不低,三害相权取其轻,还不如去万年县衙呢!至少占了个离家近的优点,就算累,也能少受些奔波之苦。 京府两县的忙碌和凶险,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遥远的 “都市传说”,柳家却是近距离“围观”过的。 他们的好邻居李君璞,先前就曾在万年县衙和京兆府任职,凭着武将的硬朗身子骨,都被熬得要死要活,遑论“病秧子”柳恪。 所以柳家上下,没一个人觉得柳恪能在京兆府撑下来。 儿子的前途栽进了天坑,秦本柔只能赶紧为日后筹谋。 接下张法音的小学堂,多少也算多了一个进项,就算日后真有什么变故,也能多一层保障。 李君璠听闻消息后,私下找到段晓棠,神色郑重地嘱咐她,“近来说话、行走小心些!别太张扬,也别轻易掺和不相干的事。” 段晓棠愣了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君璠才解释道:“你没察觉吗?最近胜业坊三巷的风水好像有点‘毒’。” 先是杜乔的仕途受阻,如今柳恪又被分到了京兆府这个火坑,谁知道下一个会应在谁身上? 秦本柔来东院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 论人脉门路,她比张法音广得多,无论是能请到的教书先生,还是能招揽的生源,都不是从前的小打小闹能比的。 只是她心里存着顾虑,小学堂若是真办得红火,学生多了,难免会热闹些,扰了周边的清静。 第3457章 祝明月笑着递过一盏刚沏好的清茶,语气爽朗,“热闹才好呢!正好多添些人气。” 柳家原先愁宅大院深、人丁不旺,怕没了人气压不住宅子,这才对外出租了几个院落。 现代好些学校都选在乱葬岗附近建,说是学生阳气重,能镇住墓地的阴气。 柳家大宅本就是块风水宝地,多些孩子在这里读书嬉闹,添点生气,反倒能把宅子养得更旺。 秦本柔接过茶盏,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低声道:“你们住得近,难免受些影响。” 柳家前后出租了三个院子,西北角那个最清净,离祝明月她们这几家也最远,可惜眼下已经住了人。 若是为了学堂中途毁约赶人,良心房东实在做不出这种事,只能先顾着眼前,再想别的法子。 祝明月笑道:“哪来的影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白日里多是空着的。就算学堂热闹些,也碍不着。” 话锋一转,又多叮嘱了一句,“晓棠营里有几位属官,家里孩子原先就在西院上学,往后你接管学堂,还请多照应着些。” 张法音当初招生,主要靠两个路子:一是秦本柔在街坊邻里间帮着宣传,二就是南衙那些刚出头的庶族将官,把自家女儿送来读书,彼此也算知根知底。 秦本柔答应得爽快,“这算什么事!张娘子早跟我说过,那些孩子都乖巧伶俐,我肯定多照看。” 一旁的林婉婉忍不住插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秦娘子,你这会儿忙得过来吗?” 眼看着就要交割学堂的事,柳恪又要去京兆府入职,虽然明知做不长久,但官场应酬、人情往来,哪能不留心。 秦本柔早就盘算清楚了,从容道:“我打算先请大姐来帮着支应几日。” 她口中的“大姐”,就是顾盼儿的母亲柳月娥。 林婉婉惊讶道:“顾家伯母有空吗?她不是一直忙着照看小玉吗?” 秦本柔眨了眨眼睛,“小玉长大了,往后有人照料着,大姐也就能腾出手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年轻力壮的顾盼儿,大家都心知肚明,“时尚单品”的亲娘社交活动多,没法静下心来管学堂的琐事,提都不用提。 这件事大家都是知情人,林婉婉倒用不着装相,连连点头,“对哦!我倒是忘了。” 秦本柔继续说道:“我娘家还有个守寡的侄女,性子沉静,也识文断字,我想把她接来长安,往后就让她在西院帮忙。只不过老家路远,来长安得费些时日,前期就先让大姐帮我搭把手。” 秦本柔之所以如此费心安排,其实是有深意的。 她和柳月娥都是柳家人,万一族里有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需要她俩同时出面,学堂总不能没人管、开天窗吧? 所以,“引进” 一个外姓人来长期帮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能避免很多麻烦。 至于为什么宁愿拖着时间等娘家侄女,也不请柳家其他妯娌援手。 秦本柔心里门儿清,不过是人情往来的分寸问题。 有些事,还是分得越清楚越好,免得日后生出是非。 就像当初柳家刚分家那阵,大宅里冷清得快赶上闹鬼了,她也咬牙没让那些在外蜗居的房头回来住。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是远些的妯娌? 好在小学堂的交接没出什么风波。 外人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听说张法音的儿子升了官,她要去外地跟着儿子享天伦之乐。 第3458章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谁也没法说闲话,反倒得恭贺几声。 再加上,那些学生除了这个小学堂,没别的地方可去,所以卡在这个关口要退学的人,寥寥无几。 秦本柔浅啜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我听人说,你们要在四巷那边建个园子?” 虽说往后祝明月她们搬走,柳家就少了一份房租收入,但能继续做邻居也不错。 段晓棠住在柳家宅子里这些年,一路高升,外头谁不夸柳家风水好?能跟她们做邻居,总归是件好事。 祝明月等人想建的园子,和时下流行的亭台楼阁风格不太一样,要更雅致些,还得兼顾实用,所以格外费功夫。 林婉婉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呢!这事麻烦得很,师傅们送来的设计图,总觉得差几分意思,要么太俗套,要么不合我们的心意,到现在还没定下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动工。” 秦本柔一听,立刻接话,“这倒巧了,我们家在工部多少有些人脉,二郎祖父在世时,还督建过不少朝廷工程,虽说建园子没试过,但工匠的门路还是有的。” 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羞赧,“不过先说好,建园子我家没经验,只能帮着引荐些手艺灵巧的工匠,你们要是用得上,我就把人介绍给你们。” 祝明月闻言,心里一动,却又有些迟疑,“这会不会犯什么忌讳?” 怕有些工匠是皇家御用的,出来接私活,万一被人揪着把柄,反倒惹麻烦。 虽说大吴的世家大族胆大包天,逾制的事干过不少,但祝明月有自知之明 ,她的腰杆没那么硬,没必要冒这个险。 可要说不动心,也是假的。 眼下负责设计园子的李匠人等人,从前混迹于市井间,手艺是有的,但见识终究差了些,做不出她们想要的精致感。 既然要在长安建一个自己住的小窝,祝明月自然想做到尽善尽美,若是能有更顶尖的工匠加入,自然是求之不得。 秦本柔微微一笑,“这些活计多是代代相传,一大家子都干这行,却未必人人都为皇家做活。” 祝明月若是收了这些“自由人”,往后建园子时遇上什么难题,小辈回家请教家里的长辈,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旁人挑不出错来。 祝明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感情好!要是能有这些能工巧匠帮忙,可省了我们不少事。” 秦本柔留下几个工匠的联系方式,“你放心,这些人都是一个连一片,手艺都是顶尖的。” 她先前改建宅子的时候都没舍得用,杀鸡焉用牛刀。 待秦本柔离开后,祝明月立刻把那张记着工匠信息的纸页交给孟二良,吩咐道:“赶紧送去给李师傅,让他看看这些人能不能用上。” 第一版设计图被打回去后,李匠人等人也正四处 “摇人”,想找些有经验的同行帮忙,这会儿添上些生力军,说不定能让方案的完成度更上一层楼。 院子里只剩下她们几人,林婉婉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担忧,“柳二在京兆府能立得住吗?” 柳恪并非对京兆府一无所知,毕竟先前也曾因为街头斗殴进去过,但也仅限于此。 林婉婉倒是有些人脉,可都是些底层小吏,帮不上什么大忙 。与其让她引荐,倒不如顶着“官N代”的光环进去,说不定能少受些欺负。 第3459章 祝明月沉吟片刻,“我不担心他能不能立住,而是觉得柳二进京兆府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她虽然没在大吴跑过官,但柳家之前的一系列操作,无论是送柳恪入国子监,还是让他参选挽郎,都看得出来,柳家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不该犯这种 “低级错误”。 哪怕柳恪的确表达过他想做实务的意愿,可怎么也不该落到最“实在”的京兆府。 这里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林婉婉轻叹道:“就算里头有猫腻,看柳家的态度,事到如今,怕是一时半会也没法活动,只能先认了。” 近来胜业坊的运势实在有些 “邪门”,最常规的改运办法就是——冲喜。 但现有的几家住户,都对此兴致缺缺,要么没心思找对象,要么没想着换对象。 既然没法 “自己冲”,那 “蹭喜气” 就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选择。 毕竟沾沾别人的好运,总能驱散些晦气。 巧的是,眼前就有一对新人要办婚事,方便他们做法,不,表达祝福。 正是孙安丰和窦意意这一对无情但有缘的人。 虽然婚事订的仓促,但两边都是有根底的人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无论嫁妆还是聘礼,早就置办得七七八八。 就算时间紧,两边的姻亲故旧一搭手,采买、布置、宴请的事很快就张罗起来,一场体面的婚事眼看就要成型。 这场婚事的规格本就不低,有左、右武卫两位大将军做媒,光是这阵仗就压过了不少高门婚礼。 可孙家也有个小小的 “短板”,族人大多在江南,留在长安的寥寥无几。 除了一位随孙文宴来长安的远房族叔,竟再没其他族人能来观礼。 为了不让窦家觉得孙家势单力薄,也为了撑撑场面,孙家便把主意打到了 “同乡” 头上。 不仅是宾客,还有宾相。 专门请了些在长安的、未婚且与孙家交好的南方士族子弟,最后挑来拣去,多是出自江南十二氏的子弟。 这也是孙家暗暗抬高自家身份的小心思,论士族谱系的悠久,孙家这新起的将门,终究比不上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江南大世家,能让这些子弟来帮忙,也算是借光了。 不过孙家向来务实,装门面的功夫也点到为止,没再过多铺张。 孙安丰作为新郎,身边的宾相也多是这些江南士族子弟,里头有几个只是从前在宴席上见过几面的泛泛之交,还有些甚至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同乡后辈。 真正能称得上 “自己人” 的,满打满算只有两个:秦景和薛留。 秦景是孙文宴特意请来的,论交情、论身份都合宜,这自不必说。 至于薛留,请他当宾相,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如今右武卫里,要找个未婚、身份靠谱且性情稳重的人当宾相,实在不容易,薛留算是难得的合适人选。 眼看着吉时将近,孙安丰梳洗完毕,换上了大红的喜服,却在屋里坐不住,刚坐下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踱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手不自觉地扯着喜服的衣角,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薛留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道:“看你这坐立不安的样子,要不给你念段经书,静静心?” 孙安丰诧异道:“道家有这玩意?” 你们不都霹雳手段,降妖除魔、超度往生吗? 竟还管静心的事? 薛留一脸正色,一本正经地回道:“怎么没有?《太上老君说月老仙师禳婚姻真经》就专门管姻缘顺遂,还有《和合符密》,能助夫妻和睦。” 第3460章 孙安丰听着,总觉得不对味,头一本听着还像那么回事,可后一本怎么听都透着点不正经的意味。 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不必了,不必了,我没慌,就是…… 就是试试这喜服合不合身,怕一会儿行礼的时候不舒服。” 屋里其他几个宾相都是人精,早看穿了他的紧张,却没人点破。 新郎婚前紧张是常事,没必要戳穿。 最终只能让无辜的孙家绣娘承受这一切。 孙安丰怎么能不激动,这场婚事对他而言,不只是男人成家立业的责任,还有后头在招手的财富和自由。 这样的好事,他怎么能不心潮澎湃! 说实话,昨晚他翻来覆去,压根没睡几个时辰,眼下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刚才婢女给他上妆时,特意用粉多遮了遮眼下的暗沉,生怕别人看出他没睡好。 薛留见孙安丰今日的肤色比往日白了不少,绝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带来的容光焕发 毕竟是见过国色天香出场的人,对 “粉饰” 的痕迹多少有些敏感。 薛留目光落在了孙安丰脸上,越看越好奇,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是…… 上妆了?” 说着还往前凑了凑,仔细一看,可不只是敷了粉,连眉毛都修得整齐,还轻轻画了几笔,嘴唇上也涂了淡淡的唇脂,显得气色好了不少。 他往常也参加过不少婚礼,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高门士族,新郎大多只是正衣冠、修面发,极少有像这样涂粉画眉的。 联想到孙安丰是江南人,薛留便猜测道:“莫非这是你们江南的风俗,新郎也要上妆?” 从前在营里,无论“男妆”还是“女妆”,孙安丰向来只当看客,最多在旁边凑趣写几句酸诗调侃,从不上前掺和。 没成想今日自己成婚,竟也有 “涂脂抹粉” 的一天,脸上敷着薄粉,眉梢被细细修过,连嘴唇都沾了淡红的唇脂,瞧着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润。 薛留左右扫了一眼,发现屋里其他几位宾相脸上也或多或少有修饰的痕迹,有的敷了粉,有的修了眉,唯有他和秦景两人面色干净,没沾半点妆粉。 秦景在南北两地都待过,见惯了这类风俗,倒不觉得稀奇,淡淡解释道:“江南风俗的确如此。” 毕竟男子敷粉的风气,本就是从南朝兴起的,江南士族一直保留着这份“雅致”。 虽说这场婚礼整体依着长安传统置办,但孙家在自己能做主的细节上,还是悄悄留了些江南特色。比如新郎和宾相的妆容,比如宴席上特意添的江南菜式。 对孙安丰这个“精神长安人”来说,脸上涂着粉、画着眉,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浑身裹了层薄纱,束手束脚的。 但他也清楚,这点小事犯不着跟孙文宴、朱琼华置气,只能乖乖顺着来。 薛留却是头回见这阵仗,脸上带着几分少见多怪的诧异,喃喃叹道:“这也不容易啊!” 屋里其他人听了,都没明白他到底在叹什么,是叹化妆麻烦,还是叹江南风俗特别? 孙安丰倒是秒懂,一帮年轻的纨绔聚在一起,不着调的时候可不得聊点男女间的话题吗? 有人说长安悍妇太过彪悍,动不动就提刀说理,难免羡慕江南女子的小意温柔。 可若是让他们知道,想娶江南女子做娘子,自己得先在脸上涂粉画眉,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接受这份 “雅致”,怕是一半人得打退堂鼓。 第3461章 对于“上妆”这件事,右武卫里是泾渭分明的两种态度。 一拨人是乐此不疲,乐在其中,另一拨人则是敬而远之。 不过右武卫的 “上妆”,早没了最初 “悦己悦人” 的本意,大多是“搞怪”,后头跟着的是明晃晃的军功。 他们这群武将,向来务实得很,别说涂粉了,若是污泥能帮着攫取军功,怕是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埋进泥里。 靳华清作为国色天香的小队长,对此犀利点评,“那些不愿上妆的,都是嫉妒!他们自己画了妆更难看,才见不得别人画。” 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右武卫的汉子们大多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洗干净了是条威武的汉子,硬往脸上涂粉画眉,反倒显得扭捏造作,像个疯子,确实没几人能驾驭得住。 薛留对江南风俗倒真生出些兴趣,一来是好奇,二来也是想引着孙安丰多说说话,帮他消解些婚前的紧张。 “除了新郎上妆,江南风俗与长安还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孙安丰一说起这个,倒来了精神,条理清晰地答道:“就说迎亲,长安这边多是骑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走陆路。江南水路纵横,就用彩船迎亲,船身挂红绸、贴喜字,船头摆着铜镜、红枣、莲子,一路上吹笛箫唱渔歌,热闹得很。 还有新娘进门,长安这边要跨火盆、跨马鞍,取‘红红火火、平平安安’的意思;江南那边却是跨米袋,一袋袋米叠着,让新娘踩着过,象征‘丰衣足食’,更实在些。” 宾相之一的顾阳华接话道:“南方士族重文轻财,送聘礼的时候,除了金银绸缎,还会附上男方写的文章习作,或是几首诗,寓意‘文定终身’,看重的是男方的才学。” 外人不知道孙安丰给窦家的聘礼里,有没有附上自己写的文章。毕竟他虽会写几句酸诗,却远称不上 才学出众。 而长安的风气,向来更尚武些。 若是新郎能在迎亲前露一手,比如射箭百发百中,或是亲手猎来一只大雁当聘礼,那才是能赢得满堂喝彩的真本事,比写几篇文章管用多了。 朱尔容是朱琼华的远房侄子,平日里与孙家往来不多,孙安丰此前甚至没见过这位 “表哥”,也不知孙文宴夫妇俩是从哪儿把他寻来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来,今日他作为母家人来为孙安丰压场子,也是宾相之一,这会儿也插了话。 “还有宴席,长安这边多是一日宴,从早到晚热闹一天就结束,江南却讲究三日宴。” “第一日是女家宴,新娘家宴请本族亲友和女方宾客,展示嫁妆;第二日是正宴,夫家宴请双方士族亲友,席间不兴歌舞,而是以诗文助兴。” “男方子弟均需作诗以贺新婚,若是作不出,或是作得不好,会被人笑话的!” 听到这儿,秦景和薛留都不由得挑了挑眉。 长安的催妆诗、却扇诗“为难”的只有新郎一人。 江南倒好,连宾相带新郎的兄弟子侄都得一起 “交作业”。这要是遇上不通文墨的学渣,又偏偏亲戚多,每逢婚礼怕是要愁得夜不能寐,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人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这场婚礼依着长安风俗办,否则颠倒一番,即便不需要窦家人绞尽脑汁寻章摘句,就足够激怒他们了。 朱尔容继续说道:“第三日则是邻里宴,在夫家宅外搭棚,宴请街坊邻居,菜品不用多奢华,但要热闹。” 第3462章 这会的宾客就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了,不过是体现士族展现睦邻友好的一面。 他们哪里是重文轻财,分明是太有钱了,才能大宴几日。 孙安丰并没有多作解释,这些规矩是江南大世家的讲究,普通的士族和庶民,家资有限,大多是简办了结。 孙家虽也算江南出身,却与那些传统地头蛇关系若即若离,就连孙安世成婚时,也没完全依着世家的规矩来。 毕竟让孙家子弟同浸淫其间多年的世家子弟比试文章,定然落于下风,没必要自讨没趣。 这段时日,无论新郎还是宾相,都特意找了人打听长安婚俗。 从前听人说下婿、催妆,不过是听个新鲜。 如今要亲身参与,才知道其中的门道和风险, “吃过猪肉” 和 “亲身分猪肉” 的体验感,完全是两码事。 顾阳华一想起下婿的环节,就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问道:“下婿不会真打吧?” 南北婚俗差异最大的地方就这儿,江南婚礼从头到尾都其乐融融,哪有这么明晃晃给女婿下马威的环节。 而且他们打听来的消息,下婿时真打出事的不在少数。 有的是娘家人一时没收住手,失手伤了新郎;有的是亲戚里存了坏心,借着下婿故意刁难,把人打得不轻。 事关人身安全,孙安丰哪能不在意!他自小养尊处优,根本不经打。 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还能怎么办?大方点,金瓜子别攥在手里舍不得给,只要给够了,他们总不至于真下狠手。” 顾阳华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要不…… 你在喜服里头穿件软甲?这样就算挨打,也能少受点疼。” 孙安丰想都没想就摇头否决了这个馊主意,“那声音还能听吗?” 除了乱世打仗,哪有新郎穿甲迎亲的? 女方下婿的本意就是让新郎肉痛,好让他记着往后不能欺负自家女儿。 若是穿甲去,挨打时 “嘭嘭” 响,跟敲鼓似的,明摆着是防着娘家人,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孙文宴亲临,恐怕都救不回孙安丰这条狗命。 顾阳华也觉得这主意不妥,又琢磨起别的法子,“家姐和冯将军夫人相熟,不知到时提她的名号,是否能手下留情。”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虽说下婿挨打的多是新郎,但也有闹大了连宾相都牵连进去的例子,能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谁知这话一出,屋里几个深知冯睿达底细的人都沉默了。 众所周知,战场上冯睿达是靠谱的猛将,可到了战场之外,他的可靠性就直线下跌,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还爱凑热闹添乱。 左武卫自己人都不敢打这个包票,说不定一提冯睿达的名号,说不定反倒打得更重呢! 孙安丰也连忙摆手,“这倒不必了,有秦将军和长生呢!” 说着,又环顾四周,疑惑道:“他们呢?”问的是右武卫其他同僚。 秦景和薛留作为宾相,一大早就来了,营里其他将官却到这会儿都还没露面。 难不成是打着卡点来吃席的主意,想躲过帮忙的活? 薛留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也不清楚营里人的去向,不确定地猜测道:“是不是去窦家观礼了?” 长安婚礼都集中在一日,前半程的热闹多在女方家,他们说不定是去那边帮忙。 右武卫本是孙安丰的半个 “娘家人”,按说该全员来给他撑场面才是。 第3463章 可架不住营里还有个武俊江,窦意意是他的外甥女,自家外甥女出嫁,他怎么可能不去帮忙? 顺着武俊江这层关系,右武卫的众人瞬间辈分升级,都成了窦家的 “半个亲戚”,比起在孙家陪一群不熟的江南士族尬聊,自然更乐意去窦家凑热闹。 更何况此刻的孙家,聚着一群江南士族子弟,说话满口 “之乎者也”,聊的不是诗文就是族中旧事。 右武卫的这帮武将,平日里开口不是军营轶事就是练兵心得,两边根本没共同话题,凑在一起简直是 鸡同鸭讲,多待一秒都觉得别扭。 说曹操曹操到,范成明带着一群穿得喜庆的小将官,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新房,人还没进门,嗓门先传了进来。 “孙三!孙三!收拾妥当了没?该出去迎亲了!” 孙安丰正对着铜镜整理喜服的领口,闻言头也不回地甩了句,“急什么?还没到吉时,早着呢!” 范成明一进门,目光就被孙安丰的脸吸引了,几步凑到他跟前,伸手就要去戳他的脸颊,“上妆啦!” 一旁的薛留早就憋了半天,迫不及待地“告密”,“江南风俗如此,新郎成婚都得这么打扮,说是显喜庆。” 范成明围着孙安丰转了两圈,左看右看,最后挑了挑眉,点评道:“太素了!” 他说的 “素”,是真觉得妆容太淡,没有女子那般艳丽。 孙安丰脸上只敷了层薄粉,眉梢修得整齐,唇脂也是淡红色,在范成明眼里,跟没化妆差不多。 听到 “太素了” 这三个字,秦景脑子里瞬间闪过一段不堪回想的记忆,下意识地拉了拉薛留的衣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远离是非中心。 虽然范成明不大可能在这会儿胡闹,但他万一兴致上来,难保不殃及无辜的池鱼。 薛留虽不知道范成明过往的 “丰功伟绩”,但见秦景都退了,也跟着往后挪了挪,默默站到了角落。他向来不掺和这些热闹,躲远点总没错。 范成明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转头对着身后一个打哈欠的年轻人招呼道:“华清,你来看看,孙三这妆是不是太素了?” 靳华清这会儿眼皮都在打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以他和武家、窦家的转弯亲关系,本该去窦家帮忙才对,此刻却跟着范成明来孙家,明摆着是窦家派来的 “探子”,看看孙家这边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顺便催催进度。 孙安丰见他这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忍不住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靳华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语气里满是怨气,“孙三公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哪知道我等值夜寒衾孤枕的苦!” 自从武俊江和孙安丰一团乱麻的家事暂时理清楚,右武卫其他将官就失去了夜班自由,不得不又开始排班。 昨夜正好轮到靳华清这个小倒霉蛋。 抱怨归抱怨,靳华清还是走上前,捧着孙安丰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点点头附和道:“确实是素了点,眉形太淡,唇脂也不够亮,跟你这大红喜服不搭。” 孙家负责梳妆的婢女,平日里只给女眷化妆,少有给男子上妆的经验,手法生疏得很。 孙安丰本就觉得这妆容有些别扭,听靳华清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那你……要不加点!” 靳华清倒也不推辞,提醒道:““加妆可以,但绝不能太厚。眼下天热,迎亲路上要骑马、应酬,活动量不小,妆太厚了一出汗准花,到时候脸上一块白一块红,更难看。” 第3464章 一开口,就老行家了。 范成明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一双眼睛在桌案上扫来扫去,很快就盯上了铜镜旁那几盒包装精致的胭脂水粉,朱红的漆盒上印着花想容的字号。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跨过去拿起一盒胭脂,指尖摩挲着盒面,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窃喜凑到孙安丰跟前,殷勤地递过去,“喏,用这个,保准画出来精神!” 旁人看着他这副狗腿的样子,都忍不住想笑。 范二将军怎么可能“折节”伺候人,说白了,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看看靳华清能把孙安丰画成什么样。 靳华清接过胭脂盒,打开用指尖蘸了点粉,在指腹揉开看了看色泽,从旁边取来一支小刷子,问孙安丰,“站着还是坐着?” 孙安丰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坐着,坐着稳当。” 靳华清点点头,也没叫仆婢搬凳子,半点不带犹豫的,直接一抬腿就坐到了孙安丰的大腿上 。 他身形清瘦,坐上去倒不沉,只是动作太过自然,看得旁边的朱尔容目瞪口呆。 他刚还想着叫仆婢去搬个圆凳来,没成想靳华清竟这么 “直接”,一时都忘了反应。 两人的姿势明明十分亲密,可脸上却半分旖旎之情都没有。 靳华清微微俯身,神情专注,手里的刷子悬在孙安丰眉梢上方,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安丰僵着身子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动一下就打乱靳华清的手劲,把眉毛画歪了。 孙安丰感受着大腿上的重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扎马步吗?坐我腿上,多别扭。” 靳华清在孙安丰眉梢处细细勾画着,回道:“昨儿值夜到后半夜,腿软得很,不想扎马步。” 说着,还不忘 “威胁” 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放尊重点,现在你的脸面可全在我手上。要是手一抖,画成八字眉,或是胭脂涂成猴屁股,今日这新郎官可就成长安笑柄了!” 孙安丰一听这话,立刻不敢动了,只能像块木头似的僵坐着,任由靳华清在他脸上摆弄。 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婢女画呢!虽说手艺生涩,可至少不用遭这份 “坐大腿” 的罪,还得提心吊胆怕被画成丑八怪。 改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旁人还在为靳华清坐孙安丰大腿的场景震惊时,他已经三下五除二补好了妆。 孙安丰两颊轻扫了层淡粉腮红,把原先的淡红唇脂换成了更明艳些的朱红色,还在眉尾处多添了几笔,让眉形更显英气,最后又取了点散粉轻轻拍在他脸上定妆。 可惜孙家的妆品置办得不算齐全,少了阴影和高光。不过就算有,靳华清也不会往孙安丰脸上用。 毕竟要照顾长安百姓的审美,这里可不流行什么刀削一般地下颌线。 最后的效果倒是不错,算不上化腐朽为神奇,但确实比先前精致了不少,腮红衬得孙安丰面色红润,唇脂提亮了气色,连眼神都显得更有神采,一看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孙安丰连忙凑到铜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天,指尖下意识地想去碰嘴唇上的唇脂,又缩了回来,迟疑道:“会不会太艳了?” 靳华清正收拾着妆盒,闻言抬眼瞥了他一眼,“配上腮红正好,看着容光焕发,哪艳了?你要是不喜欢,现在擦了也成,回头迎亲时脸白得像张纸,可别怨我。” 第3465章 见孙安丰的手又不安分地往嘴唇边凑,靳华清突然冷哼一声,打趣道:“擦什么,这唇脂是花想容新出的,甜得很,好吃着呢!” 能听懂这个笑话的,都忍俊不禁,再想想被开玩笑的人是新郎,都背过身去偷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听懂的人则一脸茫然,盯着孙安丰的嘴唇琢磨,这唇脂难道真能吃,味道到底怎么样? 一旁的顾阳华看得眼睛都亮了,他本就对江南男子修饰妆容的习俗习以为常,见靳华清手艺这么好,早就蠢蠢欲动,可又碍于两人不熟,不好意思开口。 纠结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小声问道:“这位郎君,不知…… 不知你能不能也帮我画一画?就像孙三公子这样的,简单修饰下就好。” 众人一看他这反应,心里都暗自感慨,果然是南方人,对妆容的接受程度就是不一样! 换了长安的武将子弟,怕是宁肯挨揍也不愿往脸上涂粉。 靳华清倒是落落大方,爽快地应道:“行啊!” 顾阳华刚松了口气,又想起方才靳华清坐孙安丰大腿的场景,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局促地拎了拎自己新做的锦袍衣角,找了个借口小声道:“那…… 那不用坐大腿吧?我这衣裳是新做的,怕坐皱了,不好看。” 这话倒是实诚,不管男女,让陌生人坐在自己大腿上,谁能自在? 靳华清闻言,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他也不是谁的大腿都坐的。 好在他反应快,没露出生硬的神色,只笑着道:“不用不用,搬两张凳子来就行。” 仆婢很快搬来两张圆凳,靳华清坐在一张凳子上,顾阳华坐在另一张上,两人隔着半臂距离,正好方便上妆。 靳华清手里的小刷子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给顾阳华修好了眉、打了腮红。 紧接着,其他几位江南出身的宾相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排队,想让靳华清帮忙修饰下。 反正只是简单上妆,又不丢人,还能让自己看着更精神些 靳华清也不推辞,手里的眉笔、腮红刷轮番上阵,很快就把几位宾相都打理了一遍。 他不知道如今江南最时兴什么妆容,只按着长安百姓能接受的风格来,既保留了江南男子的雅致,又不显得过于阴柔。 化妆的间隙,靳华清扭过头,对一旁看热闹的范成明说道:“要不招几个南方人?”扩充一些庸脂俗粉的规模。 身材苗条,模样清秀,远离家乡没拖累,正好在营里值夜班。 靳华清的如意算盘,范成明隔八百里就能听见声响,挥了挥手,敷衍道:“日后再议,今日是孙三的好日子,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没一会儿,一排 “新妆出炉” 的宾相站在了屋里,个个眉清目秀,面色红润,看着比先前精神了不少,活脱脱像一畦刚浇过水的小白菜。 靳华清看得赏心悦目,转头对角落里的秦景和薛留道:“你们俩要不要也来点?大家统一一下风格,迎亲时看着也整齐。” 秦景和薛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不必了。” 靳华清不勉强,更勉强不了。 转头看向身后一众看热闹的右武卫同僚,“你们呢,要不要也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唐高卓连忙摆手,笑着道:“不了,不了,今日吉时宝贵,哪能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还是让新郎官和宾相们更体面些才好。” 第3466章 孙昌安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们就是来凑个热闹的,旁人也不在乎我们长什么样,上不上妆都一样。” 好歹是一起化过妆的交情,顾阳华对靳华清没了先前的生疏,壮着胆子问道:“长安军队的将官,日常也要修饰容貌吗?” 他初来长安,不曾亲眼见过右武卫的威风。 这话一出,屋里的右武卫众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阳华这话说得实在天真,他们哪能日常涂脂抹粉。 先不说军队崇尚阳刚之气,单说每日操练、骑马射箭,汗流浃背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了。 众人甚至忍不住脑补了一下孙文宴在江南演兵时,脸上敷着厚粉、涂着红脂的场景,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抖了三抖 —— 那哪是威猛,简直是吓人! 靳华清和孙安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驳:“没这回事!” 靳华清辩解的是他“带妆上班”的场景非同一般,真要是每日点卯都涂脂抹粉,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知道什么叫丑人多作怪。 再是国色天香的底子,也经不过挥汗如雨的训练带来的花妆效果。 军队终究是暴力机关,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实力,不是靠涂脂抹粉博怜爱,难道还指望同袍看你长得好看,替你上阵杀敌不成? 靳华清的个人爱好是建立在有助于升官发财的基础上,再者实力够强,才经得住旁人的调侃。 真要是个娇娇怯怯的小公子这么玩,骨头渣滓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孙安丰则是在同僚面前为孙文宴正名,江南除了那些没事干的世家子弟,挂着虚职不干活,才会整日涂脂抹粉装雅致,真正领兵打仗的武将,哪有这功夫? 真要是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江南是什么妖魔鬼怪集散地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孙文宴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他脸上,须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面色干净,没有半点粉脂修饰,依旧是平日里沉稳威严的模样。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孙文宴没化妆,不然真要颠覆对江南武将的认知了。 孙文宴走到孙安丰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收拾收拾,吉时快到了,该去窦家迎亲了。” 又转头对朱尔容叮嘱道:“到了窦家,嘴巴放甜点,大方些。” 最后,他看向秦景,语气郑重,“仲行,今日迎亲的事,都交给你了。” 文武并重,窦家便是有再多的为难,也能应对得过来。 秦景点了点,语气沉稳,“国公放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骑着高头大马出了孙府,打头的迎亲队伍举着朱红喜牌,缀着金铃的仪仗在风中叮当作响,后面跟着数十名披红挂彩的护卫,连马身上都系着红绸花,一眼望去满是喜庆。 沿途百姓虽不知是哪家高门娶亲,可看这阵仗,光是随行的车马就排了半条街,护卫个个身姿挺拔、器宇轩昂,也能猜得出定是权贵人家的喜事,纷纷驻足围观,还有孩童追在队伍后面跑,捡着地上掉落的喜糖、铜钱,热闹得不得了。 另一边的窦家,更是里里外外被喜庆裹得严严实实 。 府门前挂着大红的囍字,门柱上缠着金红相间的绸缎,院子里搭起了遮阳的彩棚,仆婢们端着茶水、捧着点心,往来穿梭,脚步不停。 段晓棠既不参与婚礼流程的设置,也没去帮忙搬运嫁妆,只让伺候的仆婢送来茶水小食,和两个小伙伴坐在一旁,围观这一场热闹。 第3467章 段晓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感慨一句,“人真多啊!”不只仆婢,还有自发前来帮忙的姻亲故旧。 她来长安这么久,真正完整看过的婚礼只有白秀然那一场,可那场婚礼更注重声势和礼仪的周全,反倒少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因为暗地里心照不宣的默契,窦家存了心思要在孙家面前亮一亮自家的实力。 虽然不会直接把教训落在孙安丰头上,但露一露手腕却是必要的。 于是乎,不管是军营里拉来的下属,还是亲戚家的子侄,满满当当占满了几个院子。 一眼望过去,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林婉婉听说了些许风声,感慨道:“南北大联欢。” 幸好孙安世的婚礼是在江南办的,要是也在长安,兄弟俩的婚事被拉到一块儿比较,难免会生出龃龉。 尤其是孙安丰无论身份还是妻族实力,样样不如长兄的情况下。 总不能如外人猜测的那般,因为孙文宴的“偏爱”吧! 段晓棠见周边没有外人,身体微微前倾,“啪”的一声打开洒金折扇,遮住半张脸,压低声音说道:“荣国公故意把排场搞大的。” 祝明月不由得想深了,皱了皱眉,“孙家特意抬举窦家?” 说出来自己都有点不信,窦家的跟脚摆在那儿,虽说和孙家联姻,可他们在朝堂上的立场早就定了,顶多在某些事务上偏向,但绝不可能彻底转向。 孙家犯不着为了抬举窦家,费这么大的功夫。 段晓棠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忘了?婚讯是因为御史告状才‘被迫’公布,后头查出来,是南边的人私下挑唆的。”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那位不知名御史是盯着范成达和吕元正,甚至他们背后的吴越。 毕竟论起存在感,他们仨在长安捆一块,定然比孙文宴强。 谁能想到,后来各方的探子跟踪了好些时日,查出来的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指使人真正的目标是孙文宴,范成达和吕元正才是遭了灾殃的小鱼虾。 此话一出,祝明月顿时明白了。 孙文宴作为江南的无冕之王之一,也不是金子人人爱。 有人想让他和朝廷离心,有人想打击他的威信,甚至有人想要他永远回不去…… 于是乎,孙文宴索性借着孙安丰的婚礼“做大做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南方力量,宣示“主权”——孙家在江南的根基稳得很,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这一场联姻无论背后有哪些盘算,孙家都不能让自己的后院着火。 祝明月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利害纠葛,眉头缓缓舒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边角料的正事,段晓棠的注意力立刻被桌案上精致的点心勾了过去。 伸手拈起一块,外皮金黄酥脆,还带着淡淡的甜香,转头对祝明月和林婉婉笑道:“要不要尝一尝?” 这种糕饼名为鸳鸯炙,是长安婚宴上讨喜的特色小吃。将面团精心捏成鸳鸯的模样,裹上细腻的豆沙或枣泥,入炉炙烤后外皮脆得掉渣,内馅却软糯香甜。 滋味定然不差,可缺点也显而易见,吃的时候容易掉渣,稍不注意就会沾得嘴角、衣襟都是。 祝明月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义正词严道:“老娘全妆!” 知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她今日的妆容精致妥帖,从眉形到唇脂都精心打理过,别说吃这种掉渣的点心,就算天上下刀子,也绝不能让妆容有半分破损。 第3468章 这份偶尔生出的对形象管理的执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当三人还是长安新人时,每逢受邀参加婚宴,衣着打扮都在体面的基础上尽量低调 。 一点来自现代的基本“礼仪常识”——不能喧宾夺主,抢了新人的风头。 可后来才发现,长安压根不讲究这千般套路。 主家巴不得宾客穿得越隆重、戴得越华贵越好,只要不逾制,怎么风光怎么来。 毕竟宾客的排场,就是主家的体面,越多人盛装赴宴,越显得主家有威望、有人脉。 婚礼现场不是新娘个人的梦想照进现实。 大吴传统婚礼里,新郎不重要,新娘也不重要。 没人会真的关心这对躲在长辈羽翼下的年轻人品性如何、是否情投意合。 所有人看重的,从来都是两个家族联姻的体面,是宴席的排场、宾客的身份,是这场婚事能带来的人脉与利益。 至少在中上层人家是如此。 林婉婉反倒没那么多顾虑,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轻轻地喊了一声,“晓棠。” 段晓棠立刻领会,“啪” 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洒金折扇,稳稳挡在林婉婉身前,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 林婉婉趁机低下头,藏在扇面后,小口咬下一块鸳鸯炙,外皮的酥脆在齿间碎裂,清甜的豆沙馅瞬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口感绝佳。 缓缓点头表示认可,“味道还不错。” 吃完后,拿出随身的素色手绢,仔细擦拭嘴角,连裙摆上可能沾到的细碎面渣都一一拂去,半点不马虎。 祝明月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鸳鸯炙像极了婚姻, 表面看着是鸳鸯交颈的甜蜜和美,可内里藏着的 “掉渣”,就是日子里那些细碎的麻烦与矛盾。 转念一想,或许从选择用鸳鸯作为意象的那一刻,就充满了讽刺——鸳鸯并非真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世人赋予的美好想象罢了。 不过这是人家的婚礼现场,祝明月可不会堂而皇之地将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宣之于口,平白给人添晦气。 没成想林婉婉吃了一块鸳鸯炙还不满足,目光又盯上了院中间高桌上的九层花糕。 花糕做得极为精致,一层面坯夹一层干果、果脯,葡萄干、红枣、核桃等错落其间,层层叠叠堆了九层,顶端还用雪白的糖霜捏出牡丹、莲花的模样,花瓣栩栩如生,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寓意也讨喜,“糕” 谐音 “高”,象征着步步高升、婚姻美满。 九为数之极,长安高门望族办婚宴,必上九层花糕。 普通平民家多做三层,虽简约,却也藏着同样的祝福。 换一个更“平易近人”的名字就是——切糕(面点版)。 林婉婉轻轻扯了扯段晓棠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晓棠,帮我拿一块好不好?” 以前想吃不敢买,如今在旁人的婚宴上,也算是实现切糕自由了。 段晓棠笑着应下,起身走到花糕旁,对一旁伺候的婢女说:“劳烦切三块,切得小一些。” 婢女应了声,拿起小刀,小心翼翼从花糕边缘切下三块小巧的糕体,用干净的碟子托着递给她。 段晓棠将花糕拿回桌案,分给两人,“特意让切得小块,这样吃起来方便,也不会蹭花唇妆。” 有段晓棠的“体贴”在前,祝明月也暂时放下了对妆容的执念,林婉婉更是早已迫不及待。 两人拿起花糕浅尝,面坯松软,果脯的甜香与糖霜的清甜融合在一起,口感丰富,确实是难得的美味,哪怕是块裹着甜蜜的热量炸弹,也让人忍不住多吃两口。 第3469章 花糕刚咽下肚,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喊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新郎官来啦!迎亲的队伍到啦!”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忙碌的仆婢、闲聊的宾客瞬间变了模样 。 女人们整理好衣裙,纷纷朝着大门方向望去。男人们更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显然是准备好好刁难 一番新郎。 三人离得远,踮着脚也看不清外头的情形。 林婉婉爱凑热闹,立刻拽上两个小伙伴往前凑。 三人挤到人群边缘,正好看见窦家的大门紧紧闭着。 孙安丰带着宾相们站在门外,按着长安婚俗念起了叩门词, 无非是些 “良辰吉时到,新人迎亲来” 的吉利话,套路虽老,可孙安丰记性好,念得流利又响亮,倒也像模像样。 门外的女宾相们听他念完,笑着退到一旁。 本以为大门会就此打开,没成想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变了腔调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哎呀!这门栓太重啦,我们几个力气小,抬不起来呀!”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想进门?没那么容易,得自己想办法推门进来。 武将家的门就是这么难进。 连堵门都这么 “硬核”,不玩那些猜谜、对诗的文戏,直接来体力活。 孙安丰身后的宾相们立刻上前,几人合力去推大门,可门板纹丝不动,半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薛留凑到门边听了听动静,低声道:“里头至少有十几个人抵着门,光靠我们几个怕是推不开。” 朱尔容上前查看,见大门关得严丝合缝,连个塞钱的缝隙都没有,只能用力拍着门板喊:“里头的叔叔哥哥们,快开门呀!看看新郎官的孝敬,保准让大家满意!” 过了片刻,大门 “吱呀” 一声打开一条窄缝,里头有人探着嗓子喊:“孝敬呢?先拿来瞧瞧!” 朱尔容早有准备,从随身的褡裢里抓出一把金灿灿的金瓜子,顺着门缝往里扔。 可没等宾相们趁机推门,门后的人就猛地发力,“哐当” 一声又把大门关上了。 哪怕宾相们齐齐上前使劲推,也敌不过门后众人占着地利的优势。 幸好朱尔容机灵,扔金瓜子时没敢伸手进去,不然手怕是要被门板夹伤。 门后陈良为乐呵呵地把金瓜子拢到一起,分给堵门的众人,“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大家加把劲,我们再逗他三回!” 薛留见状,对着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几名孙家的家丁抬着几架扎着红绸的竹梯快步上前。 迎亲讲究新郎从大门进,可没说宾相也得走大门。 他们的职责本就是为新郎开路,爬墙又何妨! 秦景和薛留对视一眼,各自往后退了七八步,接着助跑几步,一脚横踢在窦家的围墙上借力,身形轻巧地往上一攀,转眼就爬上了墙头。 原本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窦家亲眷子弟,见爬上来的是这两位,顿时没了声。 南衙的人谁不知道秦景和薛留的身手,真要动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乖乖让出位置。 两人趴在墙头上,目光扫过院内,确认堵门的人都集中在大门后,便翻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轻得没声响。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控制住门后的人,确保后续的宾相能安全进来。 顾阳华跟着爬上竹梯,心里还在感慨,长安的迎亲也太刺激了,居然还要爬墙!幸好不用动手,不然他可招架不住。 第3470章 此刻热血上头,也顾不上墙头离地面有多高,深吸一口气就顺着围墙滑了下去。 院里堵门的人哪里是不想动手,实在是动不了。 秦景和薛留一落地,就迅速控制了局面,两人一个抓一个准,堵门的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把范成达那样的猛将叫来,否则他们根本没底气反抗。 可两人终究只有两只手,双拳难敌四手,堵门的人虽不敢真动手,却围着他们不住推搡,想拖延时间。 秦景和薛留趁机从不同方向突破,或拉或拽,将堵在门后的人一个个拖出来,自己也难免被人拉扯得衣袍歪斜。 好不容易腾出空隙,秦景转头看向刚落地、还在整理衣冠的顾阳华等人,沉声命令:“开门!” 顾阳华等人立刻反应过来,逆着人潮挤到大门边,和外头的宾相们里外合力,猛地一推 ——“咣当” 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终于被推开,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孙安丰手持笏板,昂首挺胸地迈步入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可那藏在眼底的 “趾高气昂”,谁都看得出来。 对着门后的众人拱了拱手,笑着说:“多谢弟兄们抬爱,今日劳烦各位了!” 靳武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袍,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你们也太不讲武德了!才一轮就爬墙进来,这堵门的乐趣都没了!” 薛留淡淡地甩下一句,“贪心不足。” 没人能说清是指他们贪金瓜子,还是贪堵门的乐子,或许两者都有。 从窦家大门到内院的路,说难走也难走,说顺畅也顺畅。 遇上堵门的武夫,秦景和薛留便上前,三两下就用武力清出通路;碰到讨喜钱的孩童和女眷,朱尔容就掏出金瓜子撒过去,金光闪闪的碎金子一出手,再难缠的人也会笑着让开。 一路下来,竟也没费太多功夫,算得上畅通无阻。 轮到文试,孙安丰便亲身上场,这点底气他不缺,旁人更犯不着操心。 只是那些没找着乐子的闲杂人等,还在一旁小声嘀咕,吐槽孙安丰不讲武德、不守规矩。 女人们的关注点却是跑偏了些许,秦景和薛留虽然少有混圈,但也是久闻其名,算半个自己人。 但孙安丰身后那些生面孔应当就是南方的士族子弟,集中在一处,个个容貌俊秀,唇红齿白,却又不像一般书生那般孱弱,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江南士族特有的清雅风流,瞧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好些人站在社交距离之外,压根看不出这些子弟脸上敷了薄、上了妆,可就算看出来了又如何? 赏心悦目不就行了! 她们小时候也仰慕过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觉得男子汉就该有一身腱子肉、一脸风霜气,可真到了谈婚论嫁、过日子的年纪,才知道那样的硬汉背后,藏着多少粗枝大叶的鸡飞狗跳。 反倒是这些看起来温和俊秀、没什么威胁性的少年郎,身上那份细腻雅致,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美? 女子天生对妆发敏感,在她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的 “裸妆”。 哪怕隔得远,也能从对方自然的肤色、整齐的眉形里,看出精心修饰的痕迹。 林婉婉看的是心花怒放,激动地说:“谁说男人不能化妆?男人也该有化妆自由啊!” 你看,收拾一番后,多漂亮! 祝明月悄然点头附和,得体的修饰也是一种尊重。 第3471章 宁婵却有不同意见,皱着眉道:“可有些人画出来就是丑啊!” 她平日里除了见过戏班里的优伶上妆,极少见到普通男子涂脂抹粉。 就说她哥哥宁封,身形虽不算五大三粗,可她只要一想到宁封描眉画眼、涂脂抹粉的模样,就忍不住打寒颤,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婉婉笑着反驳道:“那是没找对适合自己的风格!每个人的脸型、肤色不一样,适合的妆容也不一样,慢慢摸索总能找到好看的样子。” 淡妆、浓抹,总有一款相宜。 这边女眷们围着 “南北方男子品貌” 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从妆容的浓淡雅致,聊到性情的刚柔差异。 说北方男子多是爽朗豪迈,却少了几分细腻;南方子弟虽清雅俊秀,却又少了些英武之气。 聊着聊着又扯到南北生活习惯,从饮食的甜咸偏好,到穿衣的材质讲究,恨不得把能比较的都拿出来评点一番,连谁家男子更会打理家事都成了讨论点,热闹得像场小型南北风物辩论赛。 另一边的顾阳华,跟着孙安丰闯过堵门、答过文试,只觉得这场迎亲 “情景剧” 比他预想中顺利太多,几乎没遇到什么真正的阻碍。 心里暗自感慨,长安的迎亲规矩看着多,原来也不过如此。 可没等他松完气,三人刚走到通往内院礼帐的月洞门,就被三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拦了下来。 顾阳华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三人虽都身姿挺拔、穿着利落,却不像秦景、薛留那样浑身透着以一当百的凌厉气势,倒更像爱凑热闹的寻常纨绔。 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看来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顶多是来讨喜钱的,不足为虑。 孙安丰一看见这三人,忍不住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三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我们才是一个营的兄弟。 放着自家人不帮,反倒来拦他这个新郎官,也太不讲战友情了。 庄旭背着手,下巴微微一抬,不屑地哼了一声,“谁跟你是‘里’!这可是我表叔的外甥女。”说着还挺了挺胸,一副 “我占理” 的模样。 温茂瑞接话,可刚开口就卡了壳,“我内侄女的……” 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不确定地挠了挠头,“表姐还是表妹来着?” 他实在记不清梁林芳和窦意意谁年纪大,只能含糊地打哈哈,“反正我跟窦家也是实在亲戚!” 孙文宴神来一笔,让孙安丰彻底打入南衙内部。 孙安丰都快被他们的“无耻”理由气笑了,就凭你们诛九族都诛不到的亲戚关系,特意来掺和一脚? 转头看向一旁双手抱胸、事不关己的卢照,质问道:“你呢?” 确信卢照在长安,除了秦景外,再没有其他亲戚。 卢照双手抱在胸前,轻飘飘地丢出一句,“他们说拦着你,回头请我喝酒,我就来了。” 谁不知道卢公子出身富贵,哪会缺一顿酒? 他分明就是闲得无聊,想凑个热闹、找个乐子,才跟着庄旭、温茂瑞来拦路。 孙安丰心里门儿清,都是一个营里摸爬滚打、同生共死的兄弟,谁不知道谁,和他们继续纠缠下去,指不定要耗到什么时候,吉时可耽误不得。 孙安丰立刻给身后的朱尔容使了个眼色,朱尔容心领神会,连忙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金灿灿的金瓜子。 快步上前,给庄旭、温茂瑞每人手里塞了几颗,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三位郎君,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权当讨个喜!” 第3472章 孙安丰顺着台阶下,嘴上服软,“姑父、表哥,都是自家亲戚,回头咱们再慢慢亲香亲香,多走动走动。” 又转头对卢照拱了拱手,爽快地承诺,“等我休完婚假,找个地方我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庄旭和温茂瑞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金瓜子,又听孙安丰给足了面子,见好就收,转头就把实在亲戚给“卖”了。 卢照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见孙安丰许了酒局,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行,那我就等你这话了,可别到时候反悔。” 三人一让开,通往礼帐的路终于彻底畅通。 孙安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抬手理了理头上的礼冠,深吸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礼帐走去。 迎亲的最后一关,终于到了。 可没走几步,又杀出几只 “拦路虎” 平日这等闹亲的事都是年轻人参与,这几位虽然说不出具体年纪,但一看年龄就不小了。 孙安丰脸都快笑僵了,盯着领头人道:“屈校尉,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父亲还在家等着你喝喜酒呢!正宗的琼花露,你再拦着,可就喝不上几盅了!” 屈天成等人本就是出来逗逗新郎官、凑个喜气,一听有琼花露,当即笑着让开道路,“看在国公和琼花露的份上,我们就不跟你多耗了,速战速决!” 说着还挥了挥手,招呼身后的人一起帮忙。 他们脚踏两条船,既是孙文宴的旧部,算婆家人;又跟窦家有些交情,算娘家人,此刻倒成了 “双面助力”,帮着孙安丰清理沿途的零星阻碍。 等孙安丰带着宾相们终于 “突击” 到礼帐跟前,才发现最后一关既不用武力,也不用对诗,纯粹是 “金钱攻势”。 江南士族本就讲究豪奢,孙文宴和孙安丰又早早就嘱咐过 “大方些”,朱尔容直接捧着一匣子金瓜子往帐子里塞,引得里里外外人群一阵欢呼。 可算是让一帮长安的“土包子”长见识了。 人群里不知多少人见财起意,想要再撮合一桩“南北联姻”。 跟随迎亲队伍来的顾采波,一路看着爬墙、撒金、拦路的热闹,早就看得眼花缭乱,好不容易见到几个相熟的人。 忙不迭拉着王玉耶的手吐槽,“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迎亲还能翻墙进来!” 王玉耶被她逗笑了,摆了摆手,“这算什么!今日这还是城中的宅子,就一堵矮土墙,爬起来容易。要是换了郊外的坞堡,墙又高又陡,一般的梯子还架不上去呢!” 旁边一位穿着锦绣衣裙的夫人轻轻撞了撞王玉耶的胳膊,递了个 “懂了” 的眼神。 王玉耶立刻会意,引着顾采波说话,“那日你跟我说,你兄弟也是这次的宾相,哪一个是他呀?我瞧着这几位南方来的郎君,个个都一表人才。” 顾采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着混在宾相队伍里、脸上还带着些孩子气的顾阳华,笑着说:“就是他!我这弟弟年纪小,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为此还紧张了好些时日呢!” 话既然起了头,王玉耶也就不遮掩了,按照自己的审美,结合方才观察到的宾相们的站位,开始一一打听起他们的家世底细。 打头第一个问的就是全程忙前忙后、看着最机灵的朱尔容。 顾采波在长安近乎两眼一抹黑,可说起江南的人情关系、士族谱系,却是如数家珍,一五一十地跟王玉耶讲着朱尔容的家族背景,连他家这一支祖上出过什么官员都能说清楚。 第3473章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位夫人,还没听完朱尔容的家世,光听到 “朱尔容” 这个名字,就忍不住互相递了个眼神,感受到了深深的南北隔阂。 若是在北方,谁家孩子顶着这么个名字,不说挨打,怕是从小到大也交不到什么朋友。 王玉耶有意引导,顾采波顺水推舟,借着聊天的功夫,把一众南方士族子弟的底细悄悄透露给了南衙将官家的夫人们。 既卖了人情,也让南方子弟在长安的社交圈里露了脸,算是一举两得。 迎亲的流程即将走到终点。 孙安丰乖乖上前挨打,一旁的梁景春却看得眼睛都快红了,原因则是梁林芳刚得了一把贿赂的金瓜子。 梁景春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该换我上呀!她们下手轻得跟挠痒痒似的,打得明白吗?要是我来,保管让孙三记牢了规矩!” 宁封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就是因为打不明白,才让她们上的。” 顿了顿,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再说了,孙三又不是多皮糙肉厚的人,真让你上,指不定要把人打出好歹来,今天这婚还结不结了?” 虽然都是罴,但罴也是有鄙视链的。 孙安丰挨完岳家这顿 “温柔的棍棒”,又陪着窦意意拜别了窦家长辈,终于能与新娘并肩而行,带着迎亲队伍往孙家走。 窦府里的宾客也纷纷跟上,或骑马或登车,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街道前行,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热闹非凡。 林婉婉心心念念要参与“下婿”,盘算了一圈周围的小伙伴。 赵璎珞刚有点小火苗,就被无情的现实浇灭了。其他人更是半点苗头都看不见。 至于徒弟成家立业……她大概只有坐高堂的份。 等到迎亲队伍走出窦家大门,开始洒障车钱时,三人还是很诚实的往角落里躲。 林婉婉看着人群里乐此不疲抢钱的大人、孩童,幽幽地说道:“富贵不能移!” 若洒的是金子,不管有什么样的寓意,林婉婉指定第一个冲上去抢,半点不带犹豫的。 说到底,还是钱少了,没勾起她的战斗力和唯物主义信仰。 孙府内早已是宾客盈门,朱红的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彩绸缠绕着廊柱,空气中飘着熏香与佳肴的香气,连仆婢们都穿着簇新的青布衣裳,脚步轻快地穿梭于庭院间,处处透着喜庆的热闹。 孙文宴地位不一般,又是少有在长安操办的喜事。皇亲国戚、高门大户贤者云集。 对于这种雄踞一方、且对皇帝有不小影响力的地方军头,众人心里都有杆秤,你可以不刻意交好,但绝不能得罪。 双方随大流地保持一个良好印象,才是最稳妥的相处之道。 旁人尚且如此,吴越于情于理都没有缺席的道理。 他与杜和儿乘着马车到孙府门口时,孙文宴夫妇早已亲自候在台阶下。 孙文宴穿着一身紫色公服,腰系玉带,神色温和却难掩威严。朱琼华则身穿绣着缠枝莲纹的裙子,头上插着红宝石簪子,笑容得体却带着几分审慎。 吴越刚下车,就笑着上前与孙文宴拱手,“荣国公,今日可是你家的大日子,恭喜恭喜!” 又对着朱琼华颔首致意,“朱夫人,费心了。” 孙文宴连忙回礼,“王爷肯赏光,孙某蓬荜生辉啊!” 吴越目光扫过庭院,没见着迎亲队伍的影子,随口问道:“新人到哪儿了?” 第3474章 孙文宴早让家丁时时回报迎亲进度,此刻胸有成竹,“该是回转了!” 吴越笑道:“我倒是来得巧了!” 两人在前头并肩往里走,闲聊着关中、江南的风土人情;朱琼华则落后半步,陪着杜和儿慢慢走,半点不因杜和儿年纪比她轻、诰命等级比她低而摆架子。 谁晓得杜和儿将来的前程在哪儿? 孙安丰虽在吴越麾下听命,但对他的内宅事务并不了解。 这位身份背景在眼下看来都有几分尴尬的“杜夫人”,将来是否会成为王妃,除了吴越本人,谁心底都没谱。 若是杜和儿做不成王妃,将来河间王府里,怕是平静不得。 别说杜和儿,就连吴越都是第一次来孙家。 以往他与孙安丰相处,只觉得这小子除了身手拉胯、爱写些酸诗外,和长安的纨绔子弟也没什么区别,丝毫看不出江南士族子弟的影子。 但等到真正置身于孙家的宅邸中,才发现处处透着 “南方味道”。 庭院里种着江南常见的乌桕树,叶片已经开始泛黄;厅堂里的摆件,既有青瓷瓶,也有木雕屏风,纹路多是莲花、鸳鸯这类江南常见的意象。 这些细节,都与关中门户偏好的大气厚重风格截然不同。 考虑到这些年来,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个——朱琼华。 府里的布置、打理,定然都是她说了算 原来有些矛盾,不用明说,从这些细微之处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不过眼下孙安丰与窦意意联姻,倒是让这层矛盾淡了些。 窦家是南衙将门,这桩婚事一成,几乎等于宣告孙安丰将来会留在长安发展,继承孙文宴身后那些江南政治资源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这么一想,朱琼华心里该是能放心了吧! 吴越暗自琢磨着,脚步已经跟着孙文宴进了正堂。 落座没多久,门外的家仆就快步进来禀报,“国公、夫人,始平长公主将至!” 朱琼华同杜和儿道声罪,“夫人且去旁边花厅稍坐片刻,喝点茶歇一歇?” 杜和儿温言道:“夫人去迎接长公主吧!” 吴华光位高居长,她来了,杜和儿自然不能在花厅里安安生生地坐着。 吴越不在乎宗室的风评,她却不能在这种场合掉链子,该有的礼数必须周全。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吴华光在朱琼华的陪同下,缓缓走进了正堂。 吴越和杜和儿早已站在门口等候,可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陪同在吴华光身边的,不是她的儿子儿媳,而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女郎。 那女郎穿着一身粉色襦裙,头上插着珠花,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媚,看着倒像是哪家的闺秀,可两人都没见过。 朱琼华隐约猜到吴华光的几分打算,但不知她的目标是何人,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半点不泄露情绪。 待双方见了礼,吴华光的态度更是印证了朱琼华的猜测。 她连眼角都没扫过杜和儿这个 “小小孺人”,反而拉着吴越絮絮叨叨地说话。 一会儿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一会儿又聊起长安的宗室近况,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亲姐弟。 杜和儿虽没见过多少世情伦理,可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敏感度远超旁人。 方才见着那女郎时,她还觉得面生,可此刻再仔细一看,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春风得意楼里那位桃花姬娘子。 第3475章 一瞬间,杜和儿的心沉了下去,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脸上却还得强撑着笑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她知道,今日这场婚宴,怕是不止有新人的喜庆,还藏着不少她不得不面对的暗流。 杜和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吴越,见他正客套地应着吴华光的话,语气平淡,半分余光都没往旁边那位年轻女郎身上落 。 仿佛真的不记得,两人曾在春风得意楼有过一面之缘。 杜和儿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原来吴越果真只是好奇妆容,并非有旁的心思。 再看那女郎今日的模样,换了长安本地流行的妆容,少了那日在楼里的明艳灵动,反倒显得有些 “平淡”,泯然众人矣。 念头一转,杜和儿已在心中默默衡量起双方的实力。 京兆杜氏和弘农杨氏都可谓名望通天下的大世家。 细论起来,弘农杨氏的名头或许还要更响些,但这些都是虚的 杜氏先前虽卷进杨胤谋反案,却果断断尾求生,早早投诚,家族实力并未大损。 反观弘农杨氏,因杨守礼肆意妄为,被吴越亲自出手整治过,族中官职折损不少,如今是空有名望。 这么一想,杜和儿便大致能猜到这位桃花姬娘子的父兄在族中的地位,多半是平平无奇的边缘族人。 毕竟杨氏但凡有稍微出挑些的子弟,早被吴越在整治杨守礼时一并敲打了,哪还会留到今日,让吴华光带来赴宴。 他们这些在天子脚下讨生活的士族,远比在地方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更明白一个道理,名望和权柄同样重要。 吴华光若是真的想给吴越牵线,绝不会推一位和吴越结过仇的人家的女儿出来,这不是失智是什么? 世道本就如此,许多人仅凭一个世家姓氏,就能获得旁人艳羡的前程与婚姻。 弘农杨氏的名头,若换了其他王府,做个王妃倒也够格。 可若是想让她杜和儿屈居其下,那是绝无可能的。 正妃之位,她若是够不着,旁人也别想轻易得到 。 这几年,她虽没有正妃名分,却实实在在当着河间王府的内宅话事人,府里的大小事务,哪一样不是经她手打理? 这份底气,杜和儿还是有的。 杜和儿甚至忍不住想,若是同时有两位同样出身大族的侧室,吴越的正妃该作何人选,五姓七望吗? 可就算她自己做了正妃,同样不愿意底下有一个出身大族、随时可以“接任”的侧室。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吴越只要稍微用脚趾头想想,就该明白,这样的安排,未来王府里会有多“热闹”。 杜和儿的确有“污点”,可她脑子清楚,立场纯粹,杜氏也绝不会拖吴越的后腿。 反观弘农杨氏,不仅与吴越有旧怨,族中还不安分,选谁对他更有利,一目了然。 好歹做了几年夫妻,杜和儿哪里不明白,吴越很是厌烦杨守礼和弘农杨氏。 而且吴越打定主意要当三年孝子,这期间绝无可能纳妾或扶正任何人。 吴华光若是想着通过拉纤献美的主意缓和关系,这一两年间,恐怕都见不着下文。 想通了这些,杜和儿先前那股子慌乱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开盈盈笑意,举止端庄,一派大家闺秀的从容姿态,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波澜。 第3476章 吴华光问道:“恒山呢?今日这么热闹的日子,怎么不把她带来?” 关注吴越的人都知道,自从北征归来,他便不似从前一般常泡在军营里,反倒总待在王府。 哪怕出门,也多是带着宝檀奴一块出来玩耍。 掌上明珠,不过如此。 吴越哪里能说,今日的婚礼现场人多眼杂呢! 随意道:“上午陪她在府里玩了好一会儿,这会子午睡起不来了,随她去吧,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吴华光到底是生养过孩子,“这可不行,白日睡多了,晚上精神头足,就该折腾了!” 杜和儿适时插话,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语气却透着几分无奈,“一个小孩子,又能折腾多久?左右不过是我们陪着她玩,她再精神,还能熬得过大人不成?” 说罢,转头看向吴越,眼神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王爷说,是也不是?” 吴越压根没听出她与吴华光之间的 “机锋”,只觉得这话在理,随口应道:“那是自然。” 他这话语气平常,可听在旁人耳中,却生出了几分歧义—— 仿佛这两人晚上别的事不干,尽是陪着孩子 “熬”,这份熟稔亲近,与寻常夫妻何异? 可偏偏有个尴尬的前提,杜和儿既不是宝檀奴的生母,甚至连名正言顺的养母都算不上。 这般 “晚上一起熬孩子” 的情谊,反倒比那些有名分却疏离的夫妻,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吴华光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味,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迅速换了个话题,指着身边的女郎笑道:“三郎夫妻临出门时,被家里的杂事绊住了脚,还得处置一会儿,怕是要晚些到。好在还有十二娘陪着我,不然我这一路上,倒要孤单了。” 这话算是正式将那女郎介绍给二人。 杨锦书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吴越叉手行礼,声音温婉,“杨十二娘见过王爷。” 又转向杜和儿,恭顺地问候道:“杜夫人。” 吴华光有底气无视杜和儿,她却做不到。 弘农杨氏如今势微,空有名望,遍数族中,除却吴华光这位皇室公主外,再无其他拿得出手的大人物。 杨锦书从被吴华光叫来长安侍奉,就知道等待她的是何命运。 宗族教养她十余年,如今合该她报答的时候。 何况,这份前程着实不坏。 杜和儿一下就掂量出杨锦书的成色,不是杨守礼的姐妹,反而是他的姑母辈。 高门大户之间错辈婚不知凡几,吴华光却连这点细节都考虑到了,用心不可谓不细。 心中有数,杜和儿脸上的笑容愈发亲昵,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杨锦书的手,状似不知情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轻轻套在杨锦书手上,语气热络。 “不愧是大家出身,眉眼间透着灵气,瞧着就让人欢喜。这只镯子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就当是我给十二娘的见面礼,你可千万别嫌弃。” 这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打得又快又准。 杜和儿以王府夫人的身份给杨锦书送见面礼,既抬高了自己,又堵住了吴华光的嘴。 吴华光和杨锦书就算心里不情愿,也不好当众推拒。 难道要直说 “杜和儿不配送礼物吗?” 好歹她也是出自京兆杜氏、有正式诰命的王府夫人,这般不给面子,反倒显得她们小家子气。 杨锦书果然推拒不得,只得装作羞涩的模样,手搭在玉镯上,低头谢道:“多谢夫人抬爱,这礼物太过贵重,十二娘愧不敢受。” 第3477章 嘴上说着 “愧不敢受”,手上却没松开,显然是接下了。 杜和儿顺势挽住杨锦书的胳膊,转头对吴华光露出一副恭顺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热情,“长公主殿下,方才听孙夫人说,隔壁花厅里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不如我们移步过去坐坐?” 吴华光心中自有盘算,淡然笑道:“你们年轻人先过去吧!我再和七郎说说话。” 接下来陆陆续续将有其他王公贵戚来此,年轻女子不好久留,吴华光却是没这般顾虑的,正好可以借着聊天的名义,再探探吴越的口风。 吴华光心中亦是暗自奇怪,先前仆婢汇报,两人在酒楼偶遇时,明明看起来彼此有意,为何今日吴越没有透露出一丝意向。 杜和儿也不坚持,拉着杨锦书,两人对着吴华光和吴越躬身告辞,转身往花厅走去。 吴越自始至终都没看出这几个女人心中的 “小九九”,在他看来,不提杨守礼的话,吴华光也算是皇室中难得的 “明白人”,懂得趋利避害,不像其他宗室那般拎不清。 另一边,花厅里的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 杜和儿借着拉家常的由头,用正当的社交手段,不着痕迹地将杨锦书的家世、在族中的地位、来长安的缘由,都打探得七七八八。 心底渐渐有了定论,春风得意楼那次见面,应当只是一场偶然。 毕竟连她自己,先前也只是打算偷偷溜去凑凑热闹,没打算拖家带口。 吴越虽是春风得意楼的常客,可谁能想到,他会带着女儿,掺和进女眷的文会中呢! 杨锦书心里也明白,杜和儿看似和气友善的模样,不过是表面功夫。 虽不确定杜和儿是否已经看穿了弘农杨氏与吴华光的盘算,但也能感觉到,这位杜夫人绝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今日的孙府,说是喜宴现场,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名利场。 达官显贵、南北士族在此汇聚,每一次寒暄、每一个眼神都藏着试探与权衡。 杜和儿与杨锦书之间那点暗流涌动的机锋,放在这偌大的孙府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 祝明月自打跟着迎亲队伍踏进孙府大门,言行便不由自主地谨慎了几分。 她从前与朱琼华有过几句言语摩擦,虽知道对方不大可能在大喜日子故意针对人,可保不齐有好事者会旧事重提,万一扫了婚宴的兴,反倒显得她不懂事。 因此,祝明月一路都尽量低调,只跟着林婉婉、段晓棠两人,必要时附和几句。 等到三人随着人流往内院走,眼前的景色却渐渐让她们挪不开眼 。 孙府的建筑虽仍是长安常见的规制,可在细节处却透着不一样的巧思。居然有她们遍地求而不得的园林的影子。 形造尚且粗糙,没能完全展现江南园林的精巧,可那份倾向,已是十分明显。 毕竟她们所希冀的园子就是脱胎于未来的江南园林,而孙家正是发源于江南。 虽然现在系统性的审美理念尚未成型,但对有钱有闲有志趣的贵妇来说,动动嘴、手指缝里露出来一些就足够形成奇观了。 段晓棠望着不远处的小池,轻叹一声,“多看看吧!” 哪些可以借鉴、移植到离园里。 她们往后大概没有第二次机会来孙家,至于长安其他的江南大户,要么财力不足,要么无意在宅邸上花费心思,未必有这份实力改造出这般带着江南韵味的庭院。 第3478章 穿过几重院落,前方渐渐热闹起来,青庐早已搭好,红色的绸缎缠绕着梁柱,周围挤满了观礼的宾客。 新人拜堂的仪式庄重又热闹,三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孙安丰牵着窦意意的手,一步步走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流程,心里都生出几分暖意。 仪式一结束,段晓棠的心思便立刻飘到了接下来的喜宴上。 她本就爱琢磨吃食,寻常长安高门的宴席,规格虽高,菜式却大同小异,多是烤羊、炖肉这类北方常见的硬菜,早已勾不起她的兴趣。 可孙家不一样,孙家起家于江南,此次又特意把婚事办成 “南北大联欢”,段晓棠早有预感,这场喜宴定然能吃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果不其然,等仆婢们端着托盘开始上菜,段晓棠一眼就看出了孙家的用心。 每一桌的菜式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长安传统的烤羊腿、胡饼、酪浆,另一半则是透着江南清雅的鱼虾菜品。 显然是为了兼顾南北宾客的口味,既不让北方客人觉得清淡寡味,也不让南方客人因重油重盐而不适。 南方讲究“不令不时”,应季的食材,如杨梅、茭白等物隔着千山万水根本运不到长安,于是退而求其次,多用水产,如鱼、虾、蟹、鳝等。 虽然大多是渭河里捕捞的,但却是地道的江南做法。 段晓棠偷偷瞥了一眼远处安置南方宾客的桌席,果然见几位江南士族子弟正举着筷子,对着一盘鱼脍低声赞叹,脸上满是 “他乡遇故味” 的感动。 长安没有江南的四鳃鲈鱼,便用青鱼替代,鱼片被切得薄如蝉翼,放在洁白的瓷盘里,几乎能透光,旁边还配着一小碟芥酱和醋汁,正是江南鱼脍的经典吃法。 不仅南方人,连北方人也有所意动,毕竟长安也好吃鱼脍。 旁人不知道,武俊江作为娘家舅舅,地位尊崇,孙家特别安排地方招待这些送亲的娘家人。 这会怕是忙不迭地用鱼片蘸醋汁入口了。 可惜段晓棠除了不爱吃羊肉外,其他方面的忌口也颇多。 不仅鱼脍,连带对醉蟹敬谢不敏,不光因为酒,也因为它“生”。 心中暗自思量,有没有熟醉蟹的做法? 好在桌上其他菜品亦是不俗。 鳝羹汤色熬得像牛乳般雪白,不见半点油星,里面的鳝丝切得细匀透亮,混着嫩黄的笋丁、褐色的香菇丁,只闻着那股鲜气,就让人食指大动。 段晓棠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鳝丝软嫩无骨,笋丁脆爽,香菇吸满了汤汁,鲜得她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 旁边的蟹粉烩鸡丝更是精致得不像话,金黄的蟹粉裹着嫩白的鸡丝,堆在青釉瓷盘里,像撒了层碎金。用筷子夹起一撮,入口绵密柔滑,蟹的鲜甜混着鸡丝的细嫩,没有半点腥气,只觉得满口都是江河湖海的精华。 荷花酥像刚绽放的荷花瓣,轻轻咬开,里面清甜的豆沙馅便流了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荷香。 段晓棠不禁感慨,这才是正宗的南方菜啊! 过了这村没这店,往后再想在长安吃到这么地道的味道,可不容易。 就说那盘蟹粉烩鸡丝,看着不过是蟹粉和鸡丝的简单组合,主材看似寻常,可懂行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门道 。 光是剥出足够拌鸡丝的蟹粉,就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得先从活蹦乱跳的河蟹里挑出最肥美的,一个个掰开蟹壳,小心翼翼地剔出蟹肉,再用小勺刮下蟹黄,光是这一道工序,就得让十几个仆婢围着灶台忙活大半天,半点不能马虎。 第3479章 更别说后续要用老母鸡吊的高汤慢烩,让蟹鲜完全渗进鸡丝里,少一分火候都出不来这股子醇厚的味道。 即便是在江南本土,这也是一道不可多得的奢华菜,只有顶尖世家的婚宴才舍得端上桌,如今能在长安吃到,着实是难得的口福。 桌上的螃蟹和鳝鱼,姑且算是孙家照顾北方客人观感后,端上来的最 “奇形怪状” 的食物,其他如莲子羹等,都是口味偏清淡的做法。 即便是最推崇重油重盐的北方党,也不会过多排斥,顶多就是觉得 “不够下饭”、“鲜得发淡”,不会生出看着发怵、难以下咽的反感。 冯睿达看着段晓棠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江南菜,筷子几乎没碰过旁边的烤羊腿,那热衷的模样,比那些南方宾客还要投入,不由得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当真那么好吃?” 他自小在关中长大,口味偏厚重,对江南菜的 “鲜” 向来没什么概念,从前听冯晟提过江南士族饮食豪奢,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段晓棠也不过多辩解,直言道:“你是个关中胃口,吃不惯就别强求。”免得糟蹋了好东西。 宴席座次安排都有规矩,轮到孙家这一场更是头疼,南北文武,殊途不同归。 若是冒然把人安排在一桌,不光是冷场尴尬,说不定还要闹出口角来。 照理说每桌宴席都会安排陪客,不过南方文臣多武将少,孙家本支亲眷又多在南方,造成的结果就是一大桌子高阶将官,没个陪客,也没人会细致周到讲解每道菜的来历传承。 不过段晓棠是公认的“会吃”,众人见她对着江南菜不停落筷,吃得满脸满足,也跟着好奇地尝试起来。 有人尝了鳝羹,觉得鲜得离谱,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有人咬了口醉蟹,觉得又腥又凉,皱着眉吐了出来,依旧偏爱面前的炖羊肉。 荀华皓夹了一筷子青鱼脍,蘸着芥酱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听闻江南以鲈鱼做脍,乃是人间至味,鱼中至鲜,可惜到了长安,就只能用青鱼、鲫鱼替代,终究差了点意思。” 他这辈子征战四方,却从未到过江南,只能从旁人的描述里想象鲈鱼脍的美味。 段晓棠低声道:“其实未必是鲈鱼,还有更好吃的呢!” 冯睿达正啃着羊排,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放下骨头凑过来,“什么东西?” 段晓棠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河豚啊!鲜香滑嫩,入口甘腴之至,比鲈鱼还多了几分醇厚,堪称人间绝味。” 下意识地念出了一首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众人顺着她念的诗想象起来,春风拂过竹林,桃花初绽,江水泛着粼粼波光,肥美的河豚在水里游动,那画面鲜活又诱人,仿佛真能闻到河豚的鲜香。 一时间,好几人都跟着点头,“听着就好吃!将来若是有机会去江南,定要尝一尝!” 段晓棠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忽然低下头,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实在憋不住笑了。 冯睿达见她这模样,顿时觉得不对劲,质问道:“你笑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仆婢的通报声,“国公、新郎官来敬酒了!” 众人立刻收了玩笑心思,端正坐姿,看向走过来的一行人。 第3480章 孙文宴领着孙安丰走到这桌,见满桌子人神色古怪,有的好奇,有的疑惑,还有的憋着笑,不由得纳闷地问道:“诸位将军,方才在说什么笑话?” 荀华皓直言道:“方才段将军说,江南的河豚比鲈鱼味鲜,乃是人间至味,我们正说将来要去尝尝呢!” 倒没有梗着脖子问孙文宴,为何不上河豚——有些美味,非人力所不能及。 知道内情的江南子弟们顿时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他们哪会不知道河豚的厉害?处理稍有不慎,就会中毒丧命,寻常人家根本不敢碰。 段晓棠竟然在这种场合忽悠北方同僚,万一将来哪位将军去了江南,点名要吃河豚,那场景简直不敢想象! 孙文宴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段晓棠的肩膀,笑着解释道:“段将军这话没说错,河豚确实味美,但若非过命的交情,还是不吃为好。” 话说得婉转,但该有的意思都有。 冯睿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段晓棠是拿他们寻开心! 忍不住在段晓棠背上猛拍两下,笑骂道:“好你个段二,原来和夹竹桃是一路货色。” 其叶似竹,其花似桃,实又非竹非桃。 拘那夷,又名夹竹桃。 段晓棠被他拍得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把面前的水杯碰倒。揉着后背,心里暗自替东坡大呼冤枉。 季节都对不上,人家写的是真竹叶、真桃花。哪想到会被人拿来跟夹竹桃比! 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没人会揪着这点玩笑不放。 孙文宴笑着打圆场,端起酒杯道:“好了好了,玩笑归玩笑,今日是犬子大喜的日子,多谢诸位将军赏光,老夫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不管是酒还是水,都跟着一饮而尽,恭贺孙家大喜。 孙家为了照顾各方客人的口味,光是酒水就准备了三种。 烈口的地瓜烧,适合武将;醇厚的新丰酒,是长安人的最爱;还有清甜的琼花露,更对南方人的胃口。 段晓棠为了 “合群”,没喝显眼的酸梅汤,只在面前放了杯清水,好在众人都知道她的习惯,没人挑她的理。 孙文宴带着孙安丰将几桌重要客人敬酒后,便回身去陪一众贵客。 接下来,便由孙安丰领着一群年轻的宾相,挨桌去给客人敬酒。既是认人,也是为了拓展人脉,这是婚宴上必不可少的环节。 另一边的女眷桌席上,祝明月和林婉婉也跟段晓棠一样,更偏爱那些江南菜品。 只是可惜孙家的桌子没有安装转盘,许多好吃的菜都离她们太远,两人不好意思把筷子伸到旁人面前去。 王玉耶不禁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出自江南呢!这么爱吃南方菜。” 林婉婉刚把一小勺蟹粉烩鸡丝咽下,嘴里还留着蟹的鲜甜,舔了舔嘴唇,笑着答道:“人无分南北,好吃的东西谁不喜欢!” 心中打定主意,回头让陈娘子再买上一篓子螃蟹,她要吃个痛快。 孙家的菜品安排得恰如其分,即便是江南做法,也尽量兼顾了北方人的口味,比如鳝羹少放了些糖,蟹粉烩鸡丝多吊了些高汤,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清淡。 至于更主流的北方菜,不管是烤羊腿还是炖羊肉,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味道在长安高门宴席里也能排到中上。 祝明月看着满桌精致的菜品,心里暗自琢磨,这场喜宴劳神费事,细节处又安排得如此周全,真正的主事人必然是朱琼华无疑。 第3481章 即便孙安丰是庶子,她操持起婚事来,也没让人挑出半点毛病,这份能力,着实不简单。 今日孙家一家三口看起来合作无间、其乐融融,接受着众人的祝福,谁晓得背地里各怀鬼胎呢! 孙文宴想借这桩婚事稳固地位,朱琼华想为养子铺路,孙安丰则想借着窦家的势力站稳脚跟。 这光鲜亮丽的婚礼背后,藏着多少算计,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王玉耶说起来算是从北边嫁到了“南”边,但对更南边的江南风物了解不多。 见林婉婉对江南菜如此熟悉,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除了这些菜,南方还有哪些好吃的?你给我们说说,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林婉婉一听这话,脑子里瞬间像炸开了锅。 南方的好吃的太多了!春天的青团、夏天的杨梅,到秋天的桂花糕、冬天的糖炒栗子……数都数不过来,一时竟犯了选择困难症。 纠结片刻,提了一个地无分南北都广受喜爱的水果,“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咬一口满是汁水,甜得像蜜一样!” 这东西算不上冷门,略通些经史的人,大约都听闻过它的大名。 但如果是一个地道的北方人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品尝到它的美味。 那份鲜甜,终究成了北方人的想象之味。 话刚出口,林婉婉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啊,此生想在长安吃到新鲜荔枝,怕是难如登天。” 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别了,我的荔枝自由! 若是有朝一日能在长安品尝到新鲜荔枝,那排场怕是要祸国殃民了,咱可没那福气。 吴杲所图甚大,以天下奉一人,到底心里还有点数。只觊觎江南的美人,不肖想岭南的新鲜荔枝。 祝明月听她说得可怜,轻轻挑了挑眉,提议道:“鲜荔枝没有,但看看能不能帮你找点荔枝干来。” 林婉婉摆摆手,“如果是干果的话,桂圆也不差。” 王玉耶搭话,“那不用多费心了,我那儿就有现成的。” 毕竟市面上多桂圆却少有荔枝干。 宾客之间因为种种羁绊,或是沾亲带故,或是同僚好友,即便有不熟的,借着美食风物话题也能聊上几句,倒没有半分生分。 可正堂里招待贵客的场面,气氛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孙家为了彰显郑重,特意按照古礼安排了分案而食。 每个人面前一张小案几,菜品单独摆放,虽显雅致,却少了几分宴席的热闹。 这么一来,吴越的“食欲”就不佳了。 偏偏又来了几个多事的远亲,气氛就更显得微妙了。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孙家这场婚事,表面是庶子娶亲,实则更像是江南大营与南衙的联姻。 孙文宴手握江南兵权,窦家是南衙将门,两家联姻,等于南北军事势力多了层纽带。 吴越和吴巡因为同掌南衙武事,出席婚礼不足为奇。 吴华光身为公主,身上的限制反倒没那多,爱到哪儿凑热闹都说得过去。 其他皇室宗亲即便知晓孙家有喜,大多也是礼到人不到。 可谁也没料到,临近开席前,几位皇子皇孙竟扎堆来了,一个个穿着锦袍,带着随从,热热闹闹地进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些皇家子弟,每一个都找了看似合理的理由。 譬如吴融的说法是,从前孙文宴指点过他的武艺,今日孙家有喜,合该来恭贺一番。 四舍五入,那就是他和孙文宴之间有一段“师生情谊”。 可孙文宴听到这话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没有立刻附和。想来他当年应该是上的是“大班课”,皇子皇孙、功勋子弟混在一块,随口指点几句招式,哪算得上专门指点? 不知多少年后,就这么被人“碰瓷”了。 第3482章 孙文宴常年坐镇江南,时间宝贵,虽然和吴杲私人关系亲密,但属实没多少闲心教导别人家的子弟。 若是真要论 “专门指点”,纵观所有皇家子弟,大约只有先太子吴皓有这个可能。 毕竟吴皓年长,当年孙文宴还没如今日一般“贵人事忙”,偶尔能提点几句。 后来孙文宴常年在外,别说皇子,就连吴杲也少见他面,更别提 “教导” 二字了。 其他人的说法就没这么正式了。 有的说 “听闻孙家有江南美食,特意来尝个新鲜”,有的说 “在家待着无聊,来凑个热闹”。 语气看似随意,话里话外却藏着几分刻意。 谁都清楚,孙文宴手握南方兵权,是皇帝倚重的 “国之柱石”,借着这场婚礼与他搭上关系、结个善缘,将来未必没有用得上的时候。 当然,这群人里也有真来办 “正事” 的,比如年纪最小的赵王吴淳。 他一进门就捧着明黄色的锦盒,规规矩矩地说明来意,“荣国公,本王替皇祖父、皇祖母来送贺礼。” 好歹曾在大殿上提过几句孙安丰的婚事,算是过了明路;今日吴淳在帝后膝下承欢,随口提了句 “孙家今日办喜事”,帝后当即决定派他来送贺礼。 这一举动,既是给足孙文宴面子,彰显对心腹重臣的重视,也是有意让吴淳借着传旨送贺礼的机会,在满朝文武面前露个脸。 于是乎,明明吴淳是在场皇家子弟中年纪、辈分最小的,却因 “帝后代表” 的身份,在几番推辞后,越过一众叔叔、叔祖、姑祖母,被请上了首席。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坐姿端正,虽面上带着几分孩童的拘谨,却没半分失礼,看得吴越暗自感慨。 皇家的孩子本就比寻常人家早熟,可看到吴淳今日的表现,从容应对满堂贵戚文武,说话条理清晰,举止进退有度。 吴越还是忍不住回想,他像吴淳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遍寻脑海,似乎没做过任何值得特别记忆的事。 既没干过值得夸耀的大事,也没闯过塌天的大祸,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王孙公子。 更别说像吴淳这样,代表帝后出席重要场合,在满座权贵面前稳住阵脚了。 吴越甚至忍不住假想,将来宝檀奴若是这般 “出息”,他大概不会感到 “与有荣焉”,反倒会心疼。 她有父亲,没必要这么小就学着察言观色、汲汲营营,她本该有更自在的童年,不必过早卷入这些权力纠葛。 吴淳虽坐到了首座,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既不能像孩童那样天真邀宠,惹人笑话;又没完全掌握成人之间的虚与委蛇,不知该如何与满座权贵寒暄。 没过多久,他就成了众人交际圈里第一个 “出局” 的人,只能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上首,看着眼前的热闹,徒作壁上观。 吴越此时此刻全无一点同族长辈的慈爱,大喜的日子,他一点都不想和糟心的亲戚们打交道。 若是和吕元正、范成达说话,有搞小圈子之嫌。 吴越便寻上了另一个安全人物——中书侍郎虞建元。 殷博瀚倒台之后,新推选出来的中枢南人首脑。 若说孙文宴和虞建元之间有何私交,那是不多的。有的不过是一点同乡情谊。 为何时下推崇人丁兴旺,像今日这般添丁进口的大事,最需要亲近的族人帮忙招待客人、处置杂务,既能让场面更热闹,也能避免疏漏。 第3483章 可惜孙家独在异乡为异客,长安的亲眷本就少,能派上用场的更是寥寥无几,许多事务都得靠仆婢和远亲张罗,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亲不亲,家乡人。 同在一地的世家大族之间,联姻本就广泛。 从朱琼华那边细论起来,虞家与孙家还是远亲 —— 虽说已是三代或五代以前的渊源,可 “亲戚” 这层名头,总归比陌生人亲近。 虞建元无论官品还是身份,都足以替代孙文宴承担一部分待客之责。 他俩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虽然政见有所不同,但在一些事关地方利益的事务上,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更何况,这份待客的差事着实不坏。 既能在权贵面前刷存在感,又能卖孙文宴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在某些敏感话题上,孙文宴与吴越的盘算惊人地一致——谁当皇帝,他们就支持谁,绝不在事态尚未明朗之前贸然下注。 这种稳扎稳打的态度,让两人都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乎,当孙文宴带着孙安丰出去给宾客敬酒时,虞建元很自然地摆出了 “半个主人” 的姿态,主动上前与屋中贵客寒暄,一会儿问东问西,一会儿分享趣事,将场面维持得热热闹闹。 他甚至在心里暗自揣测,孙文宴该不会是故意 “酒遁” 吧?借着敬酒的名义一去不回,把这满座权贵都丢给他应付。 对眼前的修罗场,虞建元反倒没那么“敏感”,毕竟他只是一个柔弱的文官,左右逢源是天生的本事。 当吴越主动找上来搭话的时候,虞建元就明白这位年轻的掌兵亲王打得是何算盘。无非是想找个 “安全” 的人聊天,避开那些别有居心的宗室。 两人就着江南风物大聊特聊,虞建元绘声绘色地讲着江南的节令习俗,吴越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提问。 渐渐地,越来越多 “好事者” 凑了过来,时不时还提出些对江南的刻板印象,引得众人一阵笑。 孙文宴到底是个赳赳武夫,临阵脱逃不是他的做派。 大庭广众之下,这些想拉拢他的人,反倒成了他彰显声势的工具。 这些人都太着急了,着急站队,着急攀附,反倒失了沉稳! 孙文宴重新入席,见众人说的热闹,笑问道:“虞兄,你们这是在说何事,这么热闹?” 虞建元答道:“正说江南送花神的习俗呢!” 芒种之后,百花凋零,女人会举办送花神仪式,采集花瓣,撒入河中,且撒且歌:花神归,明年回,再送百花满庭闱…… 看似是民俗,实则聊的是江南女子的温婉雅致,只不过虞建元言辞风趣,只说习俗不说私情,既显风流又不下流,反倒让人心生向往。 不少人暗自觉得,这位从前少有来往的中书侍郎,实在是个妙人。虽然文名不及殷博瀚,但属实会做人的多。 毕竟 “美人”、“趣事” 这类话题,谁不喜欢听呢! 明面上看,参与不了这个话题的只有吴淳, 他年纪太小,听不懂这些风月闲谈;但私底下还有哪些人,就不说了。 韩王吴嚣今年十四岁,还是一派少年模样,寻常饮宴,都是和侄子们一块坐小孩那桌的角色。 今日见众人聊得热闹,他也忍不住凑上前,兴致勃勃地问道:“除了唱歌撒花瓣,就没别的仪式了吗?” 吴融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四弟,你年纪还小,关心这些女儿家的习俗作甚?” 第3484章 吴嚣立刻仰着下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大声道:“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娶王妃了!” 在皇家,小孩与成人的界限,可以是及冠,也可以是成家。 一旦吴嚣娶亲,就意味着他正式踏入 “成人圈”,能参与更多朝堂事务。 到那时,吴融这个眼下唯一健康的成年皇子的含金量,可就要直线下跌了。 吴嚣的生母出自大族,位列四妃,身份远比吴融的生母尊贵;若是再让他结一门强势的亲家,将来朝堂局势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吴嚣这话,说轻了是小孩的玩笑,说重了就是对吴融的挑衅。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一时间,屋中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看风景,谁都不愿先开口接话。 孙文宴和虞建元淡然处之,他们的根基在江南,与长安的宗室争斗本就隔着一层。 以现今北强南弱的态势,除了皇后萧娥英之外,长安王公门第中,再无一个出身南方的贵女,吴嚣娶亲之事,与他们没什么直接关系,犯不着掺和。 至于其他北方高门,心思早已活络起来。 不少人开始默默盘算,自家或亲近家族里有没有适龄的女儿,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买” 吴嚣这一股,为将来的朝堂局势押注。 吴巡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晃动着杯中酒液,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我们韩王也有襄王意了!” 吴融立刻换上一副 “好哥哥” 的温和模样,语气里满是欣慰,“四弟总算长大了,往后也能少让父皇操几分心。” 场内短暂安静了一瞬,众人都默契地配合着这场皇家和睦的戏码,目光纷纷转向别处,仿佛方才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 紧接着,便有人顺着 “送花神” 的话题继续往下聊,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江南其他习俗,场面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 只是那份热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微妙。 一场喜庆祥和的婚礼,就在这样表面和睦、暗潮涌动的氛围中,渐渐走向尾声。 日头西斜时,一些家离得远的宾客,在席间再三向主家道贺后,便起身告辞。 危家父子便是其中之一,两人在二门外汇合。 照理说,危弘博的官职不算高,想挤进国公府邸的婚宴本就不易,可谁也没料到,这场婚礼最后竟成了 “南北大融合” 的盛会。 长安的南方士族本就不多,危家在江南本土也算小有名气,靠着这层 “同乡” 关系,竟也得到了一张请柬。 父子俩先前并未在同一桌用饭,此刻刚碰面,危弘博的目光就先落在了儿子的嘴上,又扫了扫他的肚子,眼神里满是关切。 旁人赴宴在意的是国公府邸的煊赫排场、宾客的身份地位,他却只关心一件事,儿子吃饱了吗? 有教养的少年郎,哪怕遇上再喜欢的吃食,也会讲究礼仪,绝不会吃得油光满面、大腹便便。 何况危弘博更担心的是——儿子不吃。 好在危泰初站在那里,脚步稳健有力,脸上也带着几分红润,精神健旺得很,实在不像是饿过头的模样。 危弘博这才松了口气,走上前轻声问道:“今日席上,可有合你口味的吃食?” 危泰初微微点头,语气淡定地提及一道点心,“那道荷花酥倒是适口,外皮酥脆,内馅也不腻。” 原来老家也有能吃的东西。 危弘博听了,立刻笑道:“喜欢就好,改明儿让厨房照着样子给你做,想吃多少都有。” 以孙家的底蕴,这类江南细点本就没有什么祖传秘方,制作方式都是随大流的手艺,只不过危家厨房少见做这道点心罢了。 叮嘱完吃食,危弘博又关切地问:“今日人多,可有认识什么有趣的朋友?” 他们父子俩来赴宴,本就没什么功名利禄的心思,吃饱喝足是第一要务,若是能趁机结识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也算是意外之喜。 危泰初轻声道:“泛泛之交。” 今日孙宅里的宾客,除了江南旧族,最多的就是长安的将门子弟,都和他平日的交际圈子不搭界。 今日一别,出了孙家大门,往后还有多少来往,谁都说不准。 与危家父子这般早早告辞的不同,另一些不着急离开的宾客,酒足饭饱后,又三三两两地聚到了青庐周围。 他们都在等着看整场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却扇。 不多时,就见几位宾相半扶半搀着孙安丰走了过来。 孙安丰脚步有些摇晃,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人刚从跟前经过,庄旭就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酒气。 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到底往孙三衣裳上洒了多少酒?”这味道也太冲了! 无论是成过亲还是没成过亲的人都知道,新郎敬酒时巧妙避酒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酒是要喝的,姿态是要做足的,但若是真来者不拒、实心实意地喝,醉得人事不知,那就是十足的蠢蛋。 薛留小声回应,“前胸后背、两个袖子里放了几块浸了地瓜烧的帕子。” 也不是偏爱地瓜烧,主要是它味道最浓,看着像真喝多了而已。 说话间,孙安丰已走到榻前,许是意识到 “却扇” 是关键环节,深吸一口气,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清明。 摆了摆手,两旁扶着他的宾相立刻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将场地留给了新人。 周围的宾客们立刻起哄,纷纷笑着喊道:“却扇!却扇!” 声音此起彼伏,满是看热闹的欢喜。 孙安丰定了定神,看向榻上手执红色团扇的新娘,清了清嗓子,缓缓吟诵起早已备好的却扇诗。 “红绸遮面映灯柔,待展菱花半带羞。眉黛轻描含远山,唇脂淡点胜汀洲……” 第3485章 却扇诗的最后一句刚落,青庐内外的掌声与喝彩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窦意意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将遮面的红绸团扇取下。 烛光透过薄纱映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黛,唇似胭脂点绛,原本清秀的眉眼被精致的妆容衬得明艳动人,足以让在场宾客暗自赞叹,好一位标致的新娘! 接下来,顺理成章的,该是一对新人含情脉脉地对视。宾客们识趣起哄后便悄然离场,将空间留给新人开启洞房花烛夜。 可孙安丰的反应却格外反常,左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先是上前半步,怔怔地盯着窦意意的脸,眼神里满是困惑。紧接着又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再看了一遍,仿佛要透过这张脸看出什么破绽。 温茂瑞在一旁打趣道:“平日里瞧着也不是急性子,今日怎么这般猴急?” 说着还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过来人笑声,挥手带着身旁几人往外走,“我们识相些,别在这儿碍眼,耽误人家的好事!” 窦意意本就被众人看得羞涩,耳边又传来打趣声,一时顾不得分辨是谁在说话,羞窘之下便要重新举起团扇遮住脸。 孙安丰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窦意意吃痛地轻轻 “啊” 了一声。 千好万好,唯独不像窦意意。 孙安丰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像是在确认什么。 “意娘?” 窦意意不敢抬头看他,只将头埋得更低,压低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嗯”。 离得近的宾客立刻跟着起哄,“拉手了,拉手了!新郎官这是等不及了!” “再不走可真要长针眼咯!” 往常也见过急着入洞房的新郎,却从没见过这么急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孙安丰却像是隔绝了周围所有的杂乱声响,双耳中只剩下窦意意那声轻飘飘的 “嗯”。 可这声音,听着却那么陌生! 既没有他记忆中的清脆,也少了几分将门女子的爽朗,反倒多了些怯生生的柔媚,全然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手足无措之下,孙安丰猛地转过头,露出一张满是慌乱的脸 。 他急需有人来帮他确认,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窦意意。 人在极度慌乱时,总会本能地向熟悉的人求援,孙安丰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左侧的朱琼华身上。 声音带着慌不择路的急切,“母亲,母亲!” 虽说他与朱琼华之间的母子情谊向来稀薄,到底在一个屋檐下相依为命十余年。 此刻,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自家人”。 不等朱琼华回应,孙安丰脱口而出,“这是你儿媳妇吗?” 朱琼华脚不点地忙了好几日,正想着待会将外头的宾客一一送走,接下来自家人关起门来算账,好歹能松一口气。 没想到,孙安丰这小兔崽子突然给她找了这么大的事。 待听清孙安丰问的是什么,朱琼华脑子里像是劈过一道晴天霹雳——难道新娘子被调包了! 这话一出,尚未走出青庐的宾客齐齐停住脚步,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停顿了刹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人与朱琼华身上,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第3486章 朱琼华强压着心头的震惊,快步上前查探情况。 短短几步路,她脑子里已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若是新娘真被掉包,孙家与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两家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大户,调包新娘这种事风险极高,收益却微乎其微。 孙安丰仗着孙文宴的势,勉强也算青年才俊,哪家贵女会冒着风险来换亲? 若是眼前这人是个连根脚都没有的女子,又是哪个幕后黑手在谋划? 针对的是孙家,还是窦家,还是…… 可真走到近前,看清新娘的脸,朱琼华才明白孙安丰为何会有此疑问。 婚前她自然见过窦意意,下聘、过礼等环节,作为未来婆母,她总得出面撑场面。 哪怕明知她们未来不可能亲如母女,一个恶婆婆,一个彪悍的儿媳,可该做的面子、该走的过场,一样都没落下。 朱琼华甚至亲亲热热地拉着窦意意的手说过好几回话,还为她插戴过首饰。 可要说有多熟悉,却是没有的,她俩连正眼对视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在朱琼华模糊的印象中,窦意意顶多称得上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清秀佳人。 可此刻,团扇后的那张脸却像是变了个人,明艳动人不说,眼神还躲躲闪闪,全然没了将门女子的爽朗。 朱琼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庐内光线昏暗,全靠烛火照明,远不及外头明亮,根本无法仔仔细细辨认五官细节。 若是孙安丰没有挑破,她大可以一床大被将此事遮掩过去,往后再慢慢查证。 可现在闹得人尽皆知,朱琼华哪里还能给得出准话。 其实孙安丰会如此慌乱,根源也在于他与窦意意本就不熟。 两人虽有婚约,却只见过寥寥数面,每次见面都隔着人山人海,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论对五官容貌的记忆深刻程度,窦意意在他心里,甚至不如她母亲武兰薇清晰。 一则是见面次数有限,二则是碍于礼法,年轻男女即便有婚约,也需避嫌,哪能细细打量对方的容貌。 见朱琼华给不出准话,孙安丰的慌乱更甚,急忙转头寻求其他援助。 男方宾客、女方宾客……他需要找一个自己认识、又熟悉窦意意的人来确认。 目光扫过人群,孙安丰很快锁定了目标,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武将军,这是你外甥女吗?” “梁五,这是你表妹吗?” 被点名的两人顾不得礼数,齐齐上前想要辨个明白,可真到了近前,却一起哑了口。 隔房的舅舅、远房的表哥,平日里与窦意意本就不算亲近,只有个模糊的印象,知道是个眉眼清秀的女郎。 可眼前这人,妆容精致得像是换了张脸,眼神还带着陌生的怯懦,他们哪里敢贸然认下。 窦意意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浓妆掩盖之下却是谁都看不出来。不知孙安丰为何突然 “发癔症”,只能怯生生地喊了一句,“三舅舅、春儿表哥。” 可这声音的特征实在不明显,平日里窦意意说话虽不算大声,却带着几分干脆,今日却因紧张而变得柔柔弱弱,武俊江与梁景春听着,也觉得陌生。 好在他们还有妙招。 武俊江扭头看向不远处尚处在呆愣中的梁林芳,问道:“芳儿,这是你表姐吗?” 男女亲戚间或许不熟,可从小一起翻花绳、绣帕子的小姐妹,总该认得出吧! 第3487章 何况从早到晚,梁林芳一直陪在窦意意身边。 梁林芳被眼前的混乱弄得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何大家突然都认不出窦意意了,老实地点点头,脆声答道:“当然是啊!” 如假包换这话是说不得的,哪有“换”新娘的道理。 反问道:“舅舅,你们怎么了?” 她亲眼看着窦意意上妆、挽发、插戴、穿衣,还私下和小姐妹们嘀咕,将来自己成亲,也要请顾碧青来化这么漂亮的妆。 虽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可眉梢眼角的精致,都是她亲眼看着一点点画出来的。 女为悦己者容,这般人生大事上,受点累能换得众人眼中的惊艳,本就是件值得的事,怎么到了众人眼里,反倒成了 “认不出” 的理由? 朱琼华率先反应过来,既然窦家的亲戚都认了,她也就无所顾忌了。 抬手重重地拍在孙安丰背上,对着满场宾客笑道:“你这小子,娶了这么漂亮的娘子,乐傻了吧!” 听了朱琼华的圆场话,在场宾客们个个都憋着笑。 方才孙安丰那副慌乱模样实在太过滑稽,此刻哪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 碍于孙家的面子,众人只能死死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哄笑,纷纷顺着朱琼华的话茬客气回应。 “应该的,应该的!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子,乐糊涂了也是人之常情嘛!” “孙三这可是好艳福,能娶到这般标致的娘子!” 可等他们一踏出青庐,先前憋住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了。 不少人找了个僻静角落,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参加过那么多场婚礼,新郎紧张出糗的事听过不少,头一回见认不出自己新娘的。 若是全然的盲婚哑嫁也就罢了,认不出也就认了,偏偏他俩半生不熟。 众人越想越觉得好笑,想来明天长安的都市奇闻里,孙家婚宴来了多少达官显贵不是重点,新郎官最后这一哆嗦闹出来的笑话,才会是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谈资。 孙家的仆婢们瞧着宾客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也不敢上前“礼貌”驱赶。 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是扫了他们的兴,反倒不美。可又怕有人笑够了又凑回去听墙角,只能远远地候着,等他们笑够了各自散去。 细说起来,温茂瑞和窦意意也称不上面熟,只远远地瞧见新娘光彩动人,但五官究竟如何却说不上来,但自觉孙安丰再怎么糊涂,也应该比他更熟悉。 疑惑道:“孙三当真没认出来?” 全永思调侃道:“武将军他们没认出来才是奇事!” 孙安丰和窦意意刚做夫妻,不熟是正常的。 可他们这些做了十几年亲戚、逢年过节都见面的人,怎么会连自家亲戚都认不出来? 靳华清倒能理解,慢悠悠地开口,“今天那妆化得,说是大变活人也不为过,一时之间认不出,也在情理之中。” 温茂瑞反驳道:“你化成什么鬼样,我都认得。”不分男妆、女妆。 全永思附和道:“只要不刷大白,还是能分清楚谁是谁的。” 孙安丰那是自己慌了神,才闹了这么个笑话。 靳华清扭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猜孙三这会子,估计恨不得拿新娘的团扇遮自己的脸!” 本来好好的,新娘子妆容惊艳,安安心心享受这份惊喜便好,非得保持什么怀疑精神,这下好了,出糗了吧! 温茂瑞听得心痒,搓了搓手,蠢蠢欲动道:“说真的,我现在真想去青庐外头听墙角!” 听听孙安丰是怎样的悔不当初。 全永思和靳华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却也没真的行动起来。 毕竟是新人的洞房花烛夜,再怎么好奇,也得守着分寸。 不远处,段晓棠三人也准备离开了。 她们的随从队伍里,多了一个腰挎木箱,头颅低垂的年轻女子身影。 顾碧青不仅头低着,连腰都快弯到地里去了。 她正是今日窦家高价聘请来的妆娘,专为窦意意化妆。 要求只有一个——在不失礼的前提下,尽可能把新娘画得漂亮。 为了这事,顾碧青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 从打底的妆粉到描眉的黛笔,从涂唇的口脂到最后的定妆散粉,每一步都细细雕琢。 她还记得窦意意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妆容时的惊喜,也记得窦家亲眷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那会儿顾碧青心里还美滋滋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花想容产品大卖、妆娘供不应求的火爆场面。 拿钱办事,顾碧青自然格外尽心。 新人拜堂之后,其他人都去前厅饮宴时,她特意留在青庐中,又给窦意意补了一回妆。 考虑到青庐内光线昏暗,特意在妆粉里添了一点细闪粉,就是为了让新娘在烛火下能更显光彩动人。连口脂都是用两种颜色叠加涂的,既显气色,又不会太过艳俗…… 可谁能想到,她这般费心劳力,最后竟在新郎这儿翻了车! 孙安丰认不出新娘的事,顾碧青在外头也听了个大概,心里又委屈又着急。 自己明明是按雇主的要求把人画得更漂亮,怎么反倒成了 “认不出” 的罪魁祸首? 甚至开始担心,这事会不会影响世人对花想容的看法,要是因此丢了这桩“生财之道”,那可就亏大了。 第3488章 武俊江和一帮前来送亲的窦家、武家近支亲戚走在一处。 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燥气,吐槽道:“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越想越觉得荒唐,如今这世道,女子容貌修饰早成了德行标准的一部分。 化妆哪里还是简单的爱好,分明是礼仪规矩里的一环。 今日来赴宴的女眷,又有几个是素面朝天的? “女为悦己者容” 本不是错,可也不能画得太过火,连新郎和自家亲戚都认不出来啊! 真要是中间出了岔子,需要当场认人对质,这不纯粹耽误事吗! 武景山在一旁听得无奈,劝道:“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她们用哪种胭脂水粉?” 这话刚落,武俊江立刻调转话头,带着点质问的语气看向他,“二哥,你怎么不上去?” 这才是亲舅舅。 武景山被问得一顿,干咳两声才含糊道:“这不是没叫我嘛!” 娘亲舅大,就算亲舅舅上去,估计也够呛能认出来。 窦意意那妆化得,跟平日里清秀的模样差太远,亲舅舅也架不住这般大变活人。 一帮男人对此类行为颇不认同,他们不是不欣赏美丽的面容,可若是这份 “美丽” 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比如认不出人、闹笑话,那就敬谢不敏了。 偏偏身后一群女人对此态度截然相反,甚至怀疑他们没认出窦意意,是不知道哪只眼睛瞎了。 人还是那个人,好好坐在那儿,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还说什么血浓于水,分明是心粗眼拙! 靳梅英先前一直在帮窦家招呼客人,虽进过两回窦意意的闺房,见过她精致的妆容,可当时诸事缠身,只能匆匆赞叹两句,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欣赏。 这会儿闲下来,越想越好奇,拉着身边几个更知内情的亲戚打听:“意娘今日的妆容,是请谁画的?太漂亮了!” 武兰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答道:“特意请花想容的顾管事来主持的。” 花想容的名号,在场妇人没几个陌生的。 说不定她们梳妆台上,就摆着这家的胭脂水粉或是绒花。 尤其崇仁坊的花想容总店,就开在济生堂隔壁,平日里去济生堂看病买药,顺带拐去花想容逛逛,挑两支新出的绒花、一盒胭脂,排遣愁闷打发时间,本就是常有的事。 还有几个常去光顾的,说不定认识顾碧青本人。 靳梅英听了,拖长了语调 “哦” 了一声,脸上倒没多少意外。 一点来自靳华清的忠告,让靳月灵每逢相亲,都先去花想容画一回妆。 花想容对购买量达到一定额度的贵客,自然可以提供这一服务。 靳月灵几次相亲妆,都只是简单的淡妆修饰,哪比得上这次下手重,浓妆艳抹,面目全非了。 不过双方适配的场合不一样,要求自然也不一样。 靳梅英连忙打听起细节,末了补充一句,“我娘家侄女也快成亲了,到时候说不定也得请顾管事帮忙琢磨琢磨妆容。” 武兰蕙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要不你改日问问六娘。” 另一头,祝明月指尖轻轻抚过额角,露出几分微醺的姿态,转头轻声问身后跟着的顾碧青。 “花想容除了你,还有谁能出门接妆?” 顾碧青连忙抬头,恭恭敬敬地答道:“目前只带了两个手艺灵巧的伙计,还在跟着我学。” 祝明月语气坚定,“那你就再培养两个,好好教,别等日后单子多了,忙不过来。” 第3489章 笃定道:“这条路,可以一试。” 顾碧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祝娘子,你的意思是…… 还有机会?” 方才孙安丰那番慌乱,她全程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打了鼓。 顾家向来宽厚,从不无故惩罚下人,可她也听过不少主家失了脸面,拿底下人撒气故事。 她一个商号管事,在孙家这种顶尖权贵眼里,跟自家仆从也没多大区别。 方才那出闹剧,无疑是损了孙家的颜面,原以为祝明月等人顶多能护着她不被交出去顶罪,却没想到祝明月竟说还有机会。 祝明月轻轻笑了一声,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脸颊,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你信不信,孙家明日会怎么说不好说,但窦家,一定会多给你一份赏钱。” 大吴的 “传统” 婚礼里,新郎新娘看着是主角,其实没那么重要,可终归要顾着各自的体面。 于有根底的人家而言,女子的美貌,从不是罪孽,反是荣耀。 就像锦上添的那朵花,越艳越好。 对那些一生系于男子、在后宅里挣扎的女人来说,美貌背后附加的东西,绝不简单。 悦人,也是泽己。 不是人人都有幸被女娲娘娘亲手捏出好模样,大多不过是泥点子罢了。 天赋不够,外力来凑。 你以为那是画皮? 不,那是她们想让别人看见的“本体”! 这世间,人人都爱好皮囊,人人都爱上这个当,不分男女。 顾碧青听得似懂非懂,但鉴于过往的经验,祝明月总是比她看得更高更远,也更擅长拿捏人心。 躬身道:“明日一早我就去店里挑人,先教她们规矩。” 出入大户人家,最重要的不是手中的技艺,而是懂规矩。 好在顾碧青便是宅门里出来的,礼仪规矩自幼就浸淫在骨子里,教起人来也有底气。 祝明月点点头,加快了脚步,招呼道:“我们也快些走,早点回家休息,今日也折腾够了。” 此时的孙府二门处,孙文宴夫妇正忙着送客,身边陪着的是孙安丰的弟弟。 除了少数几位贵客,需要多留片刻说几句体己话,其他宾客都只是走个过场,道两句 “新婚大喜”“早生贵子” 的吉祥话,便转身离去。 再热闹的宴席,也总有散场的时候。 段晓棠一行人离开时,朱琼华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端庄姿态,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既没刻意冷淡,也没格外热络。 三人心里都清楚,祝明月先前跟朱琼华那点口角摩擦,早已是一笑泯恩仇的小事。 真正让朱琼华可能记恨的,是段晓棠。 毕竟当初孙安轩伏法,是段晓棠亲手抓的人。 其实段晓棠也挺冤的,庸脂俗粉队人人都出了力,怎么最后账只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说到底,不过是其他人各有各的靠山,比较起来,段晓棠的根基最弱,这才成了朱琼华迁怒的对象。 许是年轻,不曾经历过世事磋磨,更不曾亲自生养过孩子,三人一叶障目。 母性,是一场全民的道德绑架。 理所应当地以为,为人母者就该为了孩子不顾一切。 现代社会的发展,也不过是让母亲成为母亲之后,还要记得爱自己。 所以她们总觉得,朱琼华之前的种种针对,不过是一个失子母亲的无能怒吼。比如针对祝明月,比如针对投了右武卫的孙安丰。 可她们看不清,朱琼华的心思远比失子之痛更复杂。 第3490章 宾客渐渐散去,朱琼华随意地抬眼往天上瞥了瞥,月亮已经慢悠悠地爬了上来,夕阳的余光和月亮清辉洒在庭院里,添了几分静谧。 转过头,恰好看见祝明月等人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她当初针对祝明月,的确是恃强凌弱的发泄。 那会儿她刚失了孙安轩,心里憋着火,见祝明月不顺眼,就想找个由头敲打敲打。 可没想到,最后反被祝明月 “教训” 了一顿。 嫁鳏夫、做后母,哪里是对祝明月的诅咒,分明说的是她自己。 是她富贵荣华的一生,无关紧要的痛痒。 时至今日,祝明月依旧未嫁,活得风生水起,自由自在,倒像是应了当初那句 “少管闲事,长命百岁” 的真意。 可朱琼华针对孙安丰,就绝不是记恨右武卫了,而是她想要掌控孙安丰。 这个孙家年纪仅次于孙安世的庶子,也是她能攥在手里的筹码。 她想让孙安丰听她的话,按她的心意走,可孙安丰偏投了右武卫,事事跟她拧着来。 在朱琼华看来,孙安丰是个文弱书生,在讲究铁血与战力的军营里,本该寸步难行。 即便有个国公爹孙文宴撑腰,也该处处碰壁才对。 但谁叫孙安丰进的是奇葩遍地的右武卫,竟真让他蹚出了一条生路,甚至渐渐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如今倒好,父子俩拧成一股绳,沆瀣一气,借着跟窦家结亲的由头,意图达到限制她的目的。 朱琼华想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这又怎样! 孙安丰将来注定是要扎根关中,再难回江南去。 孙文宴常年在外,这长安孙家的门庭,终究还得她来撑。 朱琼华的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门板、走廊各处悬挂的红绸上。 一抹抹喜庆的红色,此刻在她眼里却格外刺眼。 一场婚礼,孙文宴只管把握大事,从采买物资到布置宅院,从招待宾客到安排流程,所有琐碎繁杂的事务,全都是朱琼华一手操持。 孙文宴或许不知道,这场婚礼上用的许多东西,比如给窦家的部分聘礼、厅堂里摆放的吉祥摆件,都是她当年特意给孙安轩预备的。 兄弟俩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朱琼华自然要先紧着亲生儿子来。 当然,孙文宴或许知道,只是不在意罢了。 后宅这些琐碎,他瞧不上,也懒得管。 可朱琼华记得清楚,那些东西当初筹备时,她花了多少心思,又怀着怎样的期待。 期待孙安轩长大后,能风风光光地娶亲,能成为孙家的顶梁柱。 如今朱琼华每次触到这些东西,指尖都像被扎了一下。 那是她为亲生儿子攒下的念想,如今却要用来妆点庶子的婚礼。 后来,孙安轩猪油蒙了心,投靠了杨胤,还参与了谋反,所有的期待与筹备,都砸得稀碎,成为泡影。 想到流放西域、不知生死的儿子,朱琼华的心猛地一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对孙安轩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 爱他,因为他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是她在冰冷的孙家唯一的牵挂。 可也恨他,恨他的狠辣,更恨他的懦弱。 孙安轩这人,向来只想着坐收渔利,不愿承担风险。 从前有朱琼华挡在前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分别多年的父兄,他可以毫不在意。 可他就没念过一点母子情分吗?想到留在长安做人质的生身母亲,会因为他的谋反,被牵连诛杀。 到时候,不仅朱琼华活不成,孙家、朱家,都会跟着他万劫不复! 朱琼华至今想不通,孙安轩明明知道杨胤在污蔑孙文宴谋反,可他还是跳了进去,跟着杨胤一条道走到黑。 他难道就没想过,无论最后是孙文宴反了,还是他自己反了,等待朱琼华的,都只会是一个 “死” 字? 甚至因为他的背叛,她会死得更快、更惨! 被软禁在府里的那些日子,朱琼华日夜都活在恐惧里,提心吊胆辗转难眠,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总怕下一刻,就有军士破门而入,将孙家上下缉拿归案,然后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孙安轩在杨胤身边过得逍遥自在,甚至还有闲心招伎作乐,全然没把她这个母亲的安危放在心上。 为了一点虚妄的荣华富贵,竟能把骨肉亲情、伦理孝义全都抛到脑后! 朱琼华从前想着,她生他、养他、教他,父与母之间,儿子总会更偏向母亲这一边吧!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在自身安危和荣华富贵面前,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变得不再重要。 所以后来,当孙安轩被判流放西域时,朱琼华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他还活着,没有被直接砍头。 她在众人面前流了几滴眼泪,摆出一副慈母的模样,心里却悄悄放下了大半。 儿子留不住,她总不能跟着一起毁了。 往后的日子,她要为自己多谋划几分。 孙文宴也好,孙安丰也罢,谁也别想再左右她的命运。 孙家的后宅,她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为自己挣一个安稳的晚年。 第3491章 夏秋之交的长安,天总是亮得格外早。 卯时刚过,万福鸿商业区里,好些铺子就已卸下厚重的门板,伙计们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的灰尘,掌柜则在柜台后清点货物、擦拭货架,一派忙碌景象,只待日头再高些,迎接第一批客人。 此时的街道上,行人尚稀,还没到万福鸿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 戚兰娘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襦裙,沿着商铺一栋栋巡查。 作为万福鸿的管理者,她每日清晨都要仔细查看各处,小到门窗是否完好,大到商户备货是否充足,但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都要及时记下,免得耽误白日营生。 经过花想容的铺面前,戚兰娘停下脚步,见一个相熟的伙计,问道:“铺子里备货怎样?” 昨日孙家的婚宴散场得太晚,铺子早就打烊了,顾碧青自然没机会同底下人仔细交代。 伙计老实答道:“刚从崇仁坊开完会过来,说待会就从总店再送两车货过来,胭脂、水粉、绒花样样都齐。” 她其实并不清楚昨晚婚宴上发生的插曲,更不明白为何顾碧青突然要加大备货量,经营策略一下子变得这般激进,但也不多问,只管照吩咐做事。 大吴的长安自然是没有劳动法的,无法贯彻实行四个时辰工作制。 除了平康坊那些昼伏夜出的勾栏瓦舍,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农人,还是商铺里的打工人,都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 这么一算,到了夏季白日最长的时候,打工人就得比冬日多干好几个时辰,着实有些吃亏。 戚兰娘自然是心里有数的,昨日祝明月等人一回来,把孙府婚宴上新郎认不出新娘的事当成笑话讲。 林婉婉甚至笑谈,祝明月和段晓棠若是换了杀马特妆,别说她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就是亲爹娘来了,都认不出来。 戚兰娘至今没弄明白 “杀马特” 是个什么新鲜词,但听这描述,想来也是一种能让人面目全非的妆容。 难怪当初段晓棠会把这般精巧的妆造称作 “邪术”,倒也不算夸张。 戚兰娘轻轻点头,“那就好,你们顾管事做事向来周全。” 又叮嘱了伙计两句 “注意货品防潮”,便转身往二楼走去。 那里还有几家经营绸缎、首饰的商户,她得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急需解决的问题。 若是一切顺利,她就能早点回办公区,处理今日的事务。 刚回到办公区,戚兰娘就听见财务办公室里传来赵璎珞清脆的声音,正有条不紊地同下属分派任务。 戚兰娘熟悉赵璎珞的性子,知道她以公谋私,即将要去并州公干查账,怕自己走后财务这边出乱子,便趁着出发前,把本部的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 赵璎珞向来好强,既不想给旁人留办事不牢靠的印象,更不愿辜负祝明月的信任,自然要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等办公室里的下属都退出去,戚兰娘才轻轻推开门,笑着说道:“你也别太着急了,离出发还有些时日,慢慢理也来得及。” 赵璎珞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账册,闻言抬起头,捋了捋鬓边垂落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那可不行,总得把账理清楚了,免得给你们留个烂摊子。不然等我回来,指不定要被你念叨多少回呢!” 第3492章 戚兰娘一听,忍不住笑了。 虽说赵璎珞外出后,财务这边的事轮不到她直接管,但想到后续要对接的一系列关联事务,比如商铺结算、分号对账,她就觉得头都大了。 走上前,亲昵地拉住赵璎珞的手,晃了晃:“我的好赵娘子,算我求你了,你可一定要把账理得明明白白。往后我肯定记你的好,有好事第一个想着你。” 赵璎珞故意挣开手,挑眉道:“光说好听的可不行,贿赂呢?” 戚兰娘轻笑道:“我听人说,西市一家食肆的古楼子做得极好,外皮酥脆,里头的羊肉馅又鲜又足。午间我就去买回来,请你吃,好不好?” 赵璎珞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小算盘,促狭地说道:“你怕不是因为那古楼子份量太大,你一个人吃不完,才拉上我做伴吧?” 古楼子饼做得极大,一斤羊肉馅均匀地铺在巨大的胡饼上,中间抹上香油、撒上椒盐,放进炉子里烤到外皮金黄、肉汁渗出来,一个饼足够两三个人吃。 戚兰娘便是饕餮转世,一人吃完也够呛。 被拆穿了小心思,戚兰娘却全无羞窘之色,反倒理直气壮地反问:“那你吃不吃?” 赵璎珞爽快道:“吃,怎么不吃。有好吃的,我可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她们同在祝明月手下做事,每年都能拿到不菲的分红,手头并不拮据,但消费观却大不相同。 赵璎珞家道中落,自小手上可以直接动用的银钱不多,却也知道大户人家是如何周转和享受的,平日里总爱买些精致的首饰、好看的衣料犒劳自己。 戚兰娘对衣裳首饰没太多追求,只要穿着得体、不失礼便好。 许是曾经挨过饿,唯一能让她有些执念的就是饮食。 不过戚兰娘不像段晓棠和林婉婉那样,听见什么稀奇美味就想尝一尝,哪怕价格昂贵也不在意。 她不会因为旗下有不少做饮食生意的产业,甚至管饭,就抠门到不允许自己去外头吃点好的。 但戚兰娘更倾向于那些量大实惠又管饱的东西,就像古楼子,虽然比普通胡饼贵了些,但好歹是实打实的肉饼,既能解馋,又能管饱,完全在她的预算范围内。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又各自去忙了。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万福鸿的雕花窗棂洒进来,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各个商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伙计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终于迎来了一日中最热闹繁华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劲装、腰佩弯刀的汉子走进了万福鸿,为首的两人正是卢照和项兴朝。 他们此行并非闲逛,而是为即将启程返回幽州的队伍采购物资。 先到的第一站自然是这里的杏花村分店。 长安城称不上小,杏花村作坊设在曲江池边,风景虽好,路途却远。 除了那些管不住肚子里酒虫的醉鬼,和春闺寂寞、眼馋壮男肉体的女子,谁会特意跑去曲江池呢! 一行人并没有直接进去,项兴朝随手指了一名亲随进去探听情况。 亲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快步走了出来,回报柜上只能订出五十坛酒。 五十坛酒,若是普通人家办宴饮,足够喝上三五日。 可对一群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军汉来说,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喝个底朝天。 第3493章 地瓜烧虽烈,正好对了辽东冰天雪地的路子。 项兴朝听完,转过头对卢照说道:“走吧,去看看你找的东家路子,能挤出多少坛酒来。” 说罢,又扭头对身后的一群人笑道:“我们马上就要回辽东了,你们要是想给家里人捎带些胭脂水粉、绸缎布料之类的东西,也可以趁这会儿在万福鸿逛一逛,晚点我们再汇合。” 王永康笑道:“项校尉,万福鸿的东西好是好,就是贵。” 他们先前在万福鸿逛了好些时日,早就置办得差不多了。 “要我说,还是得去东西市,才能淘换到些便宜又实惠的物件。” 项兴朝作势要提脚踹过去,笑骂道:“你王五还缺那几个小钱?想买就买,别省着!” 王永康嘿嘿笑着躲到一边,一群人顿时笑作一团。 这边卢照早已遣了陈黑去办公区通报,不多时陈黑就回来禀报,说祝明月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可以直接去会议室谈。 一行人被伙计引着走进一间开阔明亮的会客室,房间里摆着几张榆木桌椅,桌上早已备好茶水和零食。 对待大客户,万福鸿向来十分周到。 卢照本就不是讲究规矩的人,一坐下就拈起一块冬瓜糖,就着温热的茶水往肚子里塞,吃得津津有味。 身后跟着一群闲杂人等,项兴朝和卢照自然不能多说什么私密话,只能先扯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打发时间。 譬如尉迟野近来常常上门寻秦景过招,每次被打倒之后,又能快速爬起来接招,一点不气馁。 说起来,比起先前在并州初出茅庐时,身手的确有不小的进步。 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寻摸门路找冯家兄弟过招。 这哥俩脾气可不怎么好,下手还黑。 暂时还不敢奢望,能得比五姓女更为金贵的范大将军“垂怜”。 项兴朝听了,也跟着点头,“年轻人就该这样,一日胜一日,才有朝气。” 卢照笑道:“说得你好像有多老似的。” 项兴朝转而问道:“你认识新蔡郡公?” 卢照咽下嘴里的冬瓜糖,答道:“冯四不是在左武卫吗?托他的福,见过几次。” 项兴朝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听说他会代表兵部,前往幽州稽查军务。” 并州之后,大概率就轮到幽州了。 卢照正拈着一块冬瓜糖往嘴里送,闻言抬眼,轻轻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听说,是一定会是他去。” 寻常人可没冯睿晋那本事,更没他那么硬的靠山,这种稽查地方大营的活,本就得罪人,想全身而退难上加难。 也就他,能把这事办得又干净又漂亮。 谁都知道地方大营水深,先前朝中派去并州大营地盘的官员,随着元宏大谋反,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牵连了多少人,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唯独冯睿晋,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营中蛀虫,既没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又给朝廷交了份漂亮的答卷。 这就是口碑。 传闻兵部上下已经默认,但凡遇到这种需要深入龙潭虎穴的外差,都推给冯睿晋。 他年轻力壮,又有手段,最合适不过。 旁人都觉得这是苦差事,避之不及,冯睿晋倒像是乐在其中,每次去稽查,都跟去赴宴似的,一点不怵。 关乎全营的大事,项兴朝哪能不上心,连忙追问,“阿照,你可知他有何喜好忌讳?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别到时候失了礼数,或是撞了他的忌讳。” 第3494章 旁边列坐的一众小将官也纷纷竖起耳朵,眼神里满是关切。 冯睿晋的脾气秉性,直接关系到幽州大营这次能不能顺利过关,他们这些基层将官,自然不敢怠慢。 卢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思索片刻。 他太清楚如今幽州大营的状况了,当家的解正谊一派,虽说掌了权,却没能全面掌控营中势力,底下还有好些暂时被按下去的派系,正憋着劲想找机会搞事情。 想当初,每逢朝廷稽查,卢茂都坐立难安。 因为谁都知道,大营里的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真要细查,没几个能完全脱身。 而众所周知的,冯睿晋是个狠人。 卢照沉吟片刻,“新蔡郡公文武双全,做事向来是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冯家毕竟是军中出身,差点自立山头的派系。 军中那些弯弯绕绕、阴私手段,哪样不是他们玩剩下的?想在他面前耍花样,纯属自讨苦吃。 若是换了段晓棠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派人,好些事恐怕都没得商量。 但冯睿晋不一样,他懂军营的规矩,也知变通,好些事反倒有商榷的余地。 解正谊那一派也不用太担心,冯睿晋不是那么容易被人蒙蔽的,想把他当刀子对准解正谊,没那么简单。 除非冯睿晋顺应时势,自愿做那把刀。 项兴朝听得心头稍定,又追问:“那他的喜好呢?总不至于一点偏好都没有吧?” 卢照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若说爱好,那就是他爱寻人喂招,以武会友。他这人,见了好身手,比见了金银珠宝还高兴。” 项兴朝眼睛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幽州大营如今是何班底,卢照还能不清楚吗?武艺堪称大家的,多能归入“牲口”一类。 提出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要年轻点的,新蔡郡公欺幼不欺老。” 项兴朝刚提起来的劲头,瞬间泄了一半,苦笑着摇头,“大营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 这些年青黄不接,好些好苗子都在上次东征时折损了,现在营里能拿得出手的年轻好手,真是没几个。 卢照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一块冬瓜糖,慢悠悠地往嘴里送,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模样。 他如今转投南衙,已不算幽州大营的人,犯不着为这事操心。 就在众人围着冬瓜糖闲聊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戚兰娘领着两名伙计走了进来。 伙计手里各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一盘摆着几支造型各异的酒壶,另一盘放着配套的白瓷酒杯,显然是为谈酒水采购而来。 戚兰娘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全场,最先看到的却是卢照。 他面前那碟冬瓜糖已空了大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正使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忙着囤粮的小松鼠,嘴角还沾了点糖霜,模样透着几分憨态。 祝明月曾觉得这糖口味太甜,担心不符合长安人的喜好,未必能受欢迎。 哪知道食乐园的销售业绩却狠狠推翻了这个猜测,冬瓜糖上架没多久就成了热销零食,男女老少都爱买上几块。 说到底,还是这世道太苦了,寻常人日子里满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与艰难,能尝到的 “甜” 太少太少。 一块小小的冬瓜糖,裹着绵密的糖衣,咬开是清甜的瓜肉,恰好能慰藉人心,它的价格还算便宜,自然成了抢手货。 第3495章 戚兰娘快步走上前,先对着卢照歉意地笑了笑:“卢公子,让你和诸位久等了,我来迟了。” 卢照正把最后一块冬瓜糖咽下去,闻言摆了摆手,大度道:“不妨事,我们也刚聊了没一会儿,不算等。” 说着,侧身指了指身边的项兴朝,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兄长,姓项,此次是来采买酒水的。” 至于身后那些跟着来凑热闹的小将官,一来人多,二来不是主事的,便无需多做介绍。 戚兰娘立刻转向项兴朝,微微欠身行礼:“项郎君安好。” 卢照问道:“祝娘子呢?” 戚兰娘简单说道:“今儿不在呢!” 她做事向来干脆,寒暄过后便直接切入正题,“明月都同我交代了,不知项郎君这边大概需要多少酒水?” 项兴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答道:“自然是多多益善,家那边天寒地冻,酒水既是驱寒的物件,也是平日里的消遣,多备些总没错。” 戚兰娘也不绕弯子,“杏花村旗下售卖的产品,最适合寒冷之地的酒水莫过于地瓜烧,酒劲足、驱寒效果好。只是眼下库房里的地瓜烧存货不算多,恐怕难以满足项郎君‘多多益善’的需求。” 说着,示意身边的伙计将托盘放到桌中央,推到项兴朝和卢照面前,“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还有些替代品,或许能合你的心意。” 伸出手,指了指托盘左侧那支白瓷酒壶,“请郎君们品鉴品鉴,先尝尝这第一种。” 项兴朝低头看向那酒壶,又扫了眼旁边的酒杯,大为不解,“这些是什么酒?” 戚兰娘走上前,拿起那支酒壶,动作娴熟地为项兴朝和卢照各倒了一杯,一边倒一边介绍:“这壶也是地瓜烧,不过是松木风味的。” 项兴朝端起酒杯,先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 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混着酒水的醇厚,倒也别致。 只是他常年在军营,见惯了漫山遍野的松木,却实在没从这酒香里品出辽东松木林的滋味,疑惑地问道:“莫不是在酿造的时候,往酒里加了松香?” 卢照倒是比他了解些内情,笑着解释,“不是加了松香,是用松木桶装着陈放的。并州那边的人最是喜欢这口味,觉得松木香喝着更顺喉。” 项兴朝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惊讶,“松木桶?” 他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最熟悉的酒具莫过于陶土坛和皮囊。陶土坛能存酒,皮囊方便携带,用木桶装酒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戚兰娘微微一笑,耐心解释,“松木桶比陶土坛的造价要高些,而且存酒有讲究,不是所有酒都适合用它装。” 顿了顿,索性透露了点商业小秘密,“松木风味的地瓜烧,北方人喝着觉得适口,南方人却大多喝不惯。松木香在他们看来太‘冲’,盖过了酒本身的滋味。所以店铺里的伙计若是没摸清主顾的来历,知道是打北边来的,一般不会主动推荐,免得砸了生意。” 项兴朝这才明白,难怪他们先前在长安买地瓜烧,从来没见过这种松木风味的,原来是地域偏好不同。 不过并州和幽州同属北地,既然并州人喜欢,想来幽州人也不会排斥,心里便多了几分信任。 项兴朝不再犹豫,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着凛冽的暖意,咽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松木清香,果然比寻常地瓜烧多了些层次,也更对他的胃口。 第3496章 “痛快!” 项兴朝放下酒杯,当即问道:“这松木桶盛装的地瓜烧,作价几何?若是价格合适,我这次就多订些。” 戚兰娘报了一个底价。 如今杏花村对松木桶的需求量很大,来订松木风味地瓜烧的都是付款爽快的大客户。 连带着周木匠那边都专门拨了一队人手,日夜不停地箍桶,就是为了赶制松木桶。 戚兰娘介绍起松木桶的另一个优势,“除了风味特别,松木桶还有个好处。山高路遥,它不怕磕碰。你想想,陶土坛看着便宜,可长途运输的时候,一旦车子颠簸翻车,坛子碎了,酒洒了,损失可就大了。” 祝明月当初带酒去行营,一路上那般小心,依旧损了不少在路上,权当供奉给土地神了。 项兴朝一听,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好处。 行军打仗,辎重运输最是关键,一点磕碰都可能造成大损失。 松木桶不怕摔碰,正好解决了长途运酒的难题。 项兴朝当即拍板,“好!那项某此次所购的地瓜烧,就全用松木桶盛装!” 戚兰娘点点头,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纸笔,快速在纸上记下 “松木桶地瓜烧” 几个字,又道:“松木桶有大有小,不同规格能装不同量的酒,待会我让人去杏花村取几个样品过来,你再自行挑选合适的规格。” 万福鸿这边主要是展示和谈生意,木桶样品不全,还得从杏花村的库房调。 戚兰娘说起一些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法门,“其实这松木桶买回去,用处不止装酒。等桶里的酒喝完了,清洗干净后,可以用来装其他酒水,试着改变新酒的风味。也能装粮食、干果之类的物品,防潮又耐用。手艺巧些的,还能把木桶改装成小水桶、矮脚案几,一点不浪费。” 杏花村“强买强卖”出那么多松木桶,若是顾客自带桶来装酒,酒价自然是按 “裸酒” 算,能便宜些。 可千百里的路程,谁会特意带着几车木桶上路? 占地方不说,一路的运输费用、人工费用加起来,还不如直接买杏花村配好的松木桶划算。 当然是带高价值的货品,更有利可图了。 也正因如此,拜杏花村所赐,不少合作商都添一门副业,专门卖用过的旧松木桶,倒也能赚点小钱。 卢照没喝过其他其他松木风味的酒水,好奇道:“戚娘子,除了松木地瓜烧,还有哪些酒好喝?也给我们说说。” 戚兰娘顿了顿,认真答道:“一地山水养一地酒,北方的酒水我了解得不算多。如今一一试来,最受欢迎的是剑南烧春。” 这是长安市面上,度数最接近地瓜烧的烈酒,口感醇厚,不少喜欢喝烈酒的主顾都爱买。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幽州小将官顿时失笑不已。 他们和剑南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别说剑南的酒水,便是他们的人也少有去幽州的。 卢照也觉得这事不现实,挥了挥手打趣道:“这门生意,你们还是找益州的人谈吧!” 戚兰娘一时不做声,益州大营的人对酒水兴趣不大。 倒是五谷豆坊的伙计回报说,近来有不少巴蜀来的客商,对辣椒很感兴趣,说不定将来能在辣椒生意上和巴蜀那边多些往来。 卢照落到另一把酒壶里,“这又是什么酒?” 自顾自倒了一杯,凑到鼻子前轻嗅,闻到的香气也和地瓜烧大不相同,没有醇厚的粮香,反倒是一股清爽的气息,很是特别。 第3497章 戚兰娘郑重介绍道:“这是杏花村还未上市的新品——伏特加。” 卢照皱着眉头听着,若只听名字,地瓜烧还能和剑南烧春有所关联,伏特加却是全然不知所谓了。 戚兰娘继续说道:“这是一道从西域传来的酿酒方子,最是适合在寒冷之地饮用,喝下去暖身快,而且口感纯净,没那么多杂味。” 项兴朝本已定下要松木桶地瓜烧,此刻听她这么说,也被勾起了兴趣,问道:“这般神奇?比地瓜烧还适合寒冷之地?” 戚兰娘:“项郎君尝尝便知。” 同时提醒道,“伏特加和地瓜烧的喝法不一样。地瓜烧适合小口慢酌,最好配些豆子、酱肉之类的下酒菜,慢慢品。伏特加却没这些花样,简单说来就是‘一口闷、拎壶冲’,越喝越爽快,也越能尝出它的烈。” 卢照听得兴起,笑着说:“这般爽快?倒合我们军中的性子!” 说着,给项兴朝的酒杯添满,循着戚兰娘的指点,一饮而尽。 项兴朝也跟着喝了一杯,伏特加入喉少了地瓜烧的醇厚,多了几分清爽纯净,咽下去后暖意瞬间蔓延全身,酒劲却来得更快。 咂咂嘴,品味着余味,说道:“滋味倒没地瓜烧那般烈,却更‘透’,喝着也痛快。” 戚兰娘笑道:“项郎君说得是,不过这伏特加醉得更快。”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戚兰娘刚提醒完伏特加醉得快,一帮幽州汉子反倒来了兴致。 项兴朝挑了挑眉,干脆拍板:“既然戚娘子把话说在前头,我们也别瞎猜,找个人试试,看看这酒到底喝多少能把人撂倒!” 一群人当即起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将官身上。 这小子酒量在营里是出了名的差,沾点酒就脸红,正好当试验品。 小将官苦着脸,却也不敢违逆伙伴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戚兰娘看着这伙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 “缺德行径”,只当没看见 。只要能顺利签成单子,他们撒酒疯时别损坏万福鸿的桌椅茶具,其他的事,她可管不着。 伙计很快添了酒杯,给小将官倒了满满一杯伏特加。 小将官捏着酒杯,犹豫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冲劲,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项兴朝在一旁吆喝,“再来一杯!” 第二杯下肚,小将官眼神开始发飘,说话也有些含糊;第三杯刚喝完,身子一歪,嘴里还嘟囔着 “好酒…… 还能喝……” 项兴朝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果然比地瓜烧醉人!这酒带回去,保管能让弟兄们好好过过瘾!”顺便作弄作弄人。 戚兰娘适时补充道:“伏特加最适合冬日饮用,除了纯饮,还能调配其他酒水或者果汁一起喝。 比如加些梅子酒,能中和些烈味;加些莓果汁,又多了几分果香,喝着更顺口。” 先前戚兰娘已经事先声明过,她不了解幽州周边的酒水,故而没提兑酒的法子。 项兴朝却摇了摇头,苦笑道:“戚娘子有所不知,我们那儿到了冬日,天寒地冻,别说新鲜果子,连能上桌的蔬菜都没几颗,哪来的果汁配酒?” 辽东的冬天,蔬菜全靠窖藏,果子更是稀罕物。 戚兰娘挑眉道:“项郎君忘了?你们那儿冬天不是有冻梨吗?把冻梨化透了,挤出汁水来兑伏特加,味道也很不错。又甜又带着点果香,正好能解伏特加的烈。” 第3498章 项兴朝愣了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 。 他没料到,远在长安的戚兰娘,竟然连冻梨这种幽州本地的小众食物都知道。 冻梨是幽州人冬日常吃的水果,把梨子冻得黑黢黢的,吃的时候化软了咬着吃,甜中带点冰爽,没想到还能用来调酒。 项兴朝当即点头:“好,回头我就试试!” 说笑间,酒水采购的方案也终于定了下来。 项兴朝需要的大批酒水中,地瓜烧全部用松木桶盛装,既方便运输,又能尝到松木风味;至于地瓜烧存货不足的部分,就用伏特加补足,正好换换口味。 戚兰娘拿出纸笔,快速记下方案细节,抬头问道:“项郎君,酒水备好后,我派人直接送到贵府去?” 项兴朝把玩着刚送进来的松木桶模型,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关窍。一旦封上,再想打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道:“不用麻烦戚娘子派人送了,杏花村的作坊在曲江池边,到时候我直接派人去作坊拉货就行。” 戚兰娘隐约明白他的顾虑,军中采买物资,最忌讳中途被人动手脚,要么数量短少,要么酒水掺水,多一道运输环节就多一分风险。 当即笑道:“项郎君放心,到时候我提前派人去作坊传信,你也可以亲自到场,看着伙计们从库房里取酒、装桶、密封,全程盯着验货,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 项兴朝朗声笑道,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戚娘子,果然是爽快人。” 一旁的卢照忽然挠了挠头,插话道:“戚娘子,你待会派人各送二十坛地瓜烧和伏特加到我府上,钱帛单独算。” 项兴朝听得诧异,忍不住问道:“你和秦将军两人能喝多少?” 几十坛酒,就算天天喝,也得喝上大半个月。 卢照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轻了几分,“先父改葬是大事,他若还在世,想必会喜欢这滋味。” 这酒不是给活人喝的,而是给死人准备的。 一提到卢茂,屋子里无论知情还是不知情的人都齐齐沉默了。 那是幽州大营一段无法公开言说的灰暗往事。 曾镇守一方的猛将,最终却在权力倾轧中落得凄惨结局,连身后事都辗转波折。 项兴朝唇角嗫嚅几下,想说些什么,可碍于屋子里有戚兰娘这些外人,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找个地方,私下提点卢照一二 。 他还年轻,没必要为了孝道和一时意气,把自己搭上。 戚兰娘另换了纸笔,用毛笔重新在纸张上誊写契约内容。 幽州这一单生意,规模定然比不上并州大营和左骁卫的大单,但无疑是罗满为最喜欢的一类。 赚不赚钱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能把杏花村的名号传到更远的地方,这才是长远的生意经。 戚兰娘悄悄抬眼,瞄了一眼项兴朝,想来他们合作的第一单生意就到此为止了。 契约刚誊写一半,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戚娘子,杏花村的木桶样品送来了!” 戚兰娘放下笔,对着项兴朝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项郎君,我们去看看木桶样品,定好规格,再把契约补全如何?” 项兴朝起身时吩咐王永康,“你们去将钱帛带进来。” 王永康应道:“是。” 项兴朝跟着戚兰娘来到会议室外的空地上,三个大小不一的圆肚松木桶正并排摆放着,最大的将近半人高,桶身粗壮,看着就结实,中等的比寻常酒坛略大些,最小的则和普通酒坛差不多大小。 第3499章 项兴朝走上前,用手指轻轻拍打桶身,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手感扎实,一看就是用了好木料、做工精细的好桶。 戚兰娘介绍道:“从大到小,依次为盛酒二十斗、十斗、五斗。可以根据运输需求和使用习惯,选择合适的规格……” 她的话还没说完,项兴朝就干脆利落地打断,“九成大桶,余下的全部用小桶。” “好,我这就记下。” 戚兰娘立刻应下,转头对身后的伙计吩咐,“去请赵娘子来。” 伙计刚跑出去,王永康和赵嘉佑就带着几名军士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回来,箱子里装的正是这次的定金。既有金灿灿的金饼,也有串好的铜钱,看着就分量十足。 巧的是,他们刚到会议室门口,就遇上了带着账房过来的赵璎珞。 双方在会议室门外陡然遇上,连空气都有瞬间的停滞。 赵嘉佑陡然想起,后面两次遇见赵璎珞的时候,她就是在万福鸿附近出现的,看起来对周边地形十分熟悉。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赵璎珞本就是在这里做事。 赵璎珞瞬间反应过来,戚兰娘今天谈生意的对象是卢照介绍的幽州大营的人,她不认识赵嘉佑,才会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叫过来。 好在两人先前有过默契,便都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各自提脚往会议室里走。 此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更轻松了些,生意基本谈定,就差最后补全契约、清点定金。 项兴朝晓得万福鸿的背景,先前戚兰娘谈生意的时候不卑不亢,没有半点谄媚讨好之色,这会见新进来几个账房都是女子,倒没有轻视之心。 等赵璎珞带着账房开始清点定金,项兴朝闲来无事,便对着戚兰娘随口问道:“戚娘子看着不像长安本地人,不知是哪儿人氏?” 戚兰娘笑道:“汝州人。” 账房们动作麻利,金饼按枚数、铜钱按串数,赵璎珞带着人手一块下场,倒没有费多少时间,过一会儿便将总数报给戚兰娘。 又分别写了两张条子,一张交给戚兰娘,一张准备待会交给罗满为,证明定金已经入库。 项兴朝见赵璎珞容貌出众、做事干练,明显也是主事人之一。听旁人称呼,大概就是先前卢照口中提到的“赵娘子”。 问道:“赵娘子又是哪儿的人呢?” 赵璎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项兴朝。 她虽没见过项兴朝,但从他的衣着和语气能看出,他是幽州一行人中的领头人,地位在赵嘉佑之上。没有多言,只简单应道:“幽州。” 卢照听到这话,顿时惊讶地叫出了声,“啊?”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他从前只知道赵璎珞是来自北地的孤女,却不知道她是幽州人。 他不清楚赵璎珞的过往,赵璎珞总是知晓他的底细的,却从未托他打听幽州的亲人故旧。 项兴朝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当即来了兴致,“这么说来,我们还是同乡。” 用的是拉关系的老法子,指着赵嘉佑说道:“这儿有位赵九郎,乃是涿郡赵氏子弟,既是相邻,说不定祖上有亲呢!” 赵嘉佑这会没喝酒,脸却像喝醉了一般涨得通红。 按常理说,商户女能攀上涿郡赵氏这样的士族子弟,该是天大的荣幸,可赵璎珞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应冷淡得近乎疏离。 第3500章 话音刚落,戚兰娘陡然想起来什么,都怪自己做事不谨,才让赵璎珞陷入了这般尴尬的境地。脚下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璎珞和项兴朝一行人中间。 戚、赵二人不同寻常的反应,反倒叫人生疑。探究的目光在赵璎珞和赵嘉佑之间反复睃巡,只是赵璎珞被戚兰娘挡了大半,看不清神色。 赵嘉佑最先承受不住这般打量的压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地承认,“这是我家十六娘。”旁的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相互认识有排行,看起来关系不远。 难怪两人反应古怪,原来是早就认识的族人。 只是看赵嘉佑尴尬的神色,莫不是因为赵璎珞是女子,还在外头操持商事,赵嘉佑觉得有失士族体面,才不愿承认? 需知无论高门大户还是没落士族,都免不得要让一些地位不高的族人出面主持商事,赚取钱帛供养全族。 赵璎珞特殊在她是女子,好歹没有做当垆卖酒的活计。 王永康恍然想起,赵璎珞曾经说过,她做账房谋生。 今日这般情景倒是合得上。 这会儿,满屋子最惊讶的人当属卢照,左看看神色冷淡的赵璎珞,右看看满脸窘迫的赵嘉佑,实在忍不住开口。 “你家人不都没了吗?怎么……” 他对赵璎珞的过往了解不多,但 “家人已逝” 是他为数不多知晓的信息之一,如今突然冒出个同族兄长,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璎珞缓缓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刺骨的疏离,“家人没了,但还有没死完的族人。” 这话夹枪带棒,一点都不客气,明眼人都听得出她话语中的怨怼。 偏偏作为被针对对象的赵嘉佑,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是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心里满是疑惑,先前偶遇时,赵璎珞明明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控制情绪,怎么今日在万福鸿,反倒一点就炸? 难不成是当着外人的面,勾起了她过往的委屈? 戚兰娘隐约知晓一点赵璎珞和家族的纠葛,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怨恨,不是一句 “血浓于水” 就能化解的。 半点没有凑上去促成大团圆的心思,毕竟连当事人都没这个意愿,外人瞎掺和只会更糟。 戚兰娘拿起桌上拟好的契约,避开方才的话题,对项兴朝公事公办地说道:“项郎君,你先看看契约内容,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在这儿签字画押。”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生意收尾,谁有闲心围着 “认亲” 的戏码打转。 项兴朝知趣地不再追问赵璎珞和赵嘉佑的关系,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 松木桶的规格、酒水的数量、定金的金额、交货的时间地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之处。 他当即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契约一签,生意就算彻底定了。 戚兰娘收起契约,将其中一份递给项兴朝,客客气气地说道:“项郎君,今日辛苦你跑一趟,我送你出去。” 虽然没法阻拦幽州一行人在万福鸿里逛街,但至少能把他们送出办公区域,免得再撞见赵璎珞,又生出什么事端。 项兴朝也没多留,带着一行人跟着戚兰娘往外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璎珞和几个账房,赵璎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低头清点着桌上的定金,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钱财落袋的喜悦,仿佛刚才那点差点剑拔弩张的小插曲,与她毫无关系。 第3501章 戚兰娘送完项兴朝回来,见赵璎珞还在对账,便走上前轻声劝道:“交货那日,你就别去杏花村了,我和罗掌柜去处置就行。不过是点酒水、验验木桶,犯不着兴师动众。” 赵璎珞抬起头,挑眉道:“我又不怕他,见了又如何?”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了方才的尖锐。 戚兰娘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再提那些旧事。 赵璎珞沉默了良久,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了几下,最终闷声应道:“嗯,听你的,我不去便是。” 到了外头的幽州一行人,这会儿正站在街边面面相觑。 好几箱沉甸甸的钱帛,换回来一张薄薄的契约,本就觉得新奇,没成想还意外吃到了大瓜,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卢照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的道理。哪怕心里满是疑惑,也半点没提赵璎珞的事。 众人哪怕知晓他了解赵璎珞的情况,但这会闭口不言,谁都没法撬开他的嘴。 赵嘉佑的表现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按说亲友久别重逢,就算不痛哭流涕,好歹也该问问近况、说两句安慰的话,可他和赵璎珞倒好,连正经对话都没有,就这么不欢而散。 赵嘉佑也没法同他人解释,这是赵璎珞的要求。今日若不是项兴朝多嘴,她也不会暴露身份。 不过这会儿,先前的许多疑问,倒也串联起来了。 在长安收留赵璎珞的,是段晓棠和祝明月。 也正因如此,赵璎珞才能和李家、边景福等人搭上关系。 段晓棠在外有个格外响亮的名声 ——怜香惜玉,最是肯帮衬落难的女子。 有她照应着,倒不必太过担心赵璎珞往后的日子。 先前幽州大营为何不从杏花村大批量购买酒水,哪怕每日买五十坛,积少成多也能攒下不少。非得等到卢照从中牵线搭桥? 不就是因为杏花村和万福鸿背后站着的是段晓棠,而段晓棠背后是吴越和南衙。 幽州大营向来与南衙没什么交集,贸然从杏花村大批量采购,万一被人误会 “站队”,反倒惹祸上身。 所以先前才会拖拖拉拉,只敢让军士隐姓埋名,每天从柜台上买几坛酒解馋,直到卢照说认识杏花村的人,才敢放开胆子订这么多。 项兴朝左看右看,见卢照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从他这儿挖不出关于赵璎珞的更多内情,便把主意转到了赵嘉佑身上。 清了清嗓子,上前拍了拍赵嘉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赵九,你那妹妹在万福鸿当管事,说话总该有些分量吧?能不能回头跟她通个气,给我们的酒钱再减几分?你看我们订的量这么大,多少得给点优惠,也让弟兄们省点嚼用不是?” 卢照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瞪着项兴朝直皱眉,“兴朝哥,你刚才在里头怎么不说?谈生意讲究的是当面锣对面鼓,若是对价格不满意,当时尽管砍价,哪有签了契约、付了定金,回头再找补要优惠的道理?这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幽州人不讲规矩了!” 项兴朝被说得有些尴尬,抬手挠了挠头,讪讪道:“这不是刚才不好意思开口嘛!你也瞧见了,戚娘子是个女子,做事又敞亮,报价也实在,我一个大男人,实在拉不下脸跟她讨价还价。” 第3502章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批发价本就比零售价便宜不少,这会再回头要优惠,确实有些得寸进尺,可想着能多省点钱,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卢照摇了摇头,故作老成地叹道:“你这样是当不了军需官的。” 得像庄旭那般,无论杀价还是抬价,都得锱铢必较,不跟人争出火星子来,绝不罢休。 项兴朝立刻挺直腰板,义正严词道:“正好,我志不在此!我天生就是打仗的料,舞刀弄枪还行,跟人掰扯银钱的事,还是让别人来干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幽州将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因 “认亲” 生出的些许尴尬,瞬间被这轻松的氛围冲淡了。 只有赵嘉佑顶着上司和同僚的目光,苦着脸连连摆手,“校尉,你就别为难我了。我和十六娘之间关系本就不睦,要是再去找她要优惠,恐怕适得其反,不仅砍不了价,还得被她怼回来,到时候更难看。” 项兴朝见赵嘉佑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为难,不像是故意推脱,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算我没说。反正这酒钱也不算贵,能省就省,省不了也没关系,只要酒水是好的,弟兄们能喝得痛快,比什么都强。” 戚兰娘放了伙计在万福鸿内明目张胆地监视,好在一群男人对逛街实在没什么兴趣,在万福鸿里随便转了两圈,便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戚兰娘心里清楚,虽然这笔生意能给杏花村带来不少进账,但比起钱财,赵璎珞的情绪显然更重要。可不想因为一群外人,让赵璎珞再想起那些糟心的往事。 赵璎珞也知道自己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脾气有些出格,可一想到曾经在家族里受的委屈,想到远在天边、不知近况的杜乔,心里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冒。 她近来本就心情郁结,哪怕赵嘉佑不曾直接伤害过她,也免不了被她迁怒。 谁让他偏偏姓赵,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戚兰娘看她脸色依旧有些沉,便走上前,拉起她的手,笑着提议,“走,我们出去吃古楼子。” 先前说是买回来,这会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赵璎珞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待在万福鸿里,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出去走走也好。 两人跟下属交代好去向,便手牵手慢悠悠地往西市走去。好在光华坊距离西市不远,走过去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戚兰娘对西市的巷子熟得很,带着赵璎珞左转右转,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那家以古楼子闻名的食肆。 这会儿正是饭点,食肆里坐满了客人,伙计们端着盘子穿梭其间,吆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生意格外红火。 她们来的时辰不巧,上一炉刚卖完,下一炉还得等一会儿。 好在需要等候的时间不长,两人去店铺里寻了一张桌子坐下。 戚兰娘掏出几枚铜钱,请街面上的帮闲去廖记药茶铺买两份药茶回来佐餐。 赵璎珞一听药茶,立刻皱起眉头,不同意道:“好好的吃古楼子,喝什么药茶?” 廖家的药茶苦中带甘,可再怎么说也是苦的,多影响胃口。 戚兰娘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熊熊燃烧的烤炉,提醒道:“下火。” 古楼子是羊肉馅的,又用炭火烤,吃多了容易上火。 顺便也消消赵璎珞先前的火气。 赵璎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妥协道:“好吧,反正也是你出钱,你说了算。” 第3503章 待到烤炉的盖子被掀开,几张金黄酥脆的古楼子一起出炉。 羊肉的鲜香混着烤饼的麦香,霸道地扑面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食肆,连赵璎珞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她们在家可闻不到这么浓郁的羊肉香气。 家里的厨房一直由段晓棠做主,段晓棠不爱吃羊肉,连带着厨房也很少做羊肉菜。 后来陈娘子等人跟着段晓棠学做菜,更是把 “少做羊肉” 的习惯延续了下来。 久而久之,小院里几乎见不到羊肉做的饭食,她们要是想吃,只能像今天这样,出来打牙祭。 两人毕竟是女子,不可能全无形象的拿着大饼撕咬。 戚兰娘便让伙计将她们预定的那块古楼子,切成小块方便分食。 伙计很快就把切好的古楼子端了回来,赵璎珞拿起一块尝了尝,外皮酥脆,咬下去满是肉汁,羊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一点都不膻。 她先前还嫌弃药茶苦,可这会儿就着古楼子喝了一口,竟觉得苦味淡了许多,反而衬得饼的香气更浓了,忍不住又喝了两口。 戚兰娘一边吃,一边评价道:“古楼子还是冬日吃更好,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驱寒又解馋。” 赵璎珞撇了撇嘴,反驳道:“冬天还是羊肉汤最好,熬得白白的汤,撒点葱花,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里,比这干巴巴的饼舒服多了。” 戚兰娘笑着点头附和:“那倒也是,各有各的好。” 许是化悲愤为食欲,两人竟把一整张古楼子吃得干干净净。 第 2091章 意外解围 戚兰娘先前还想着,要是吃不完就用荷叶打包回去,下午饿了再吃。虽说冷了的古楼子不如刚出炉时酥脆,可滋味也差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这会竟一点都没剩下,倒省了打包的功夫。 既然先前说好是戚兰娘请客,赵璎珞也没争着付账。她们俩相识多年,早已不分彼此,犯不着在这点小钱上讲虚礼。 戚兰娘起身往柜台走去,准备结账,却发现柜台前站着一行人,迟迟不见结账。 霸王餐? 戚兰娘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侧耳细听。 原来这一行人是两对主仆,其中一对刚才在西市逛街,把身上的钱帛都花光了。另一对更倒霉,书童保管不当,钱袋被小偷摸走了。 钱帛这东西,除非事先打上专属的标记,否则一旦丢失,就算报官也很难找回来,只能自认倒霉。 如今四个人凑在一起,真真是“不值一文”。 这会儿,其中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郎君正解着腰上的玉佩,打算把玉佩压在柜上,跟掌柜商量,“掌柜的,今日出门仓促,钱帛未能带足。这枚玉佩虽不算贵重,却也能抵得上饭钱,你先收下,待我让书童回家取来钱帛,再把玉佩赎回来,你看可行?” 掌柜是个实在人,连忙摆手道:“郎君客气了,不过是一顿饭钱,何必将玉佩压在这里?你遣一个人回家取钱便是,剩下的人可以在店里歇着,等取了钱再来结账也不迟。” 他倒不是想扣押人,实在是怕这贵重物件在自己店里出了闪失,反倒惹上麻烦。 做主的郎君有些为难,皱着眉道:“不瞒掌柜的,我们住的地方离西市有些远,一来一回得耗费不少时辰,怕是要耽误你做生意。” 第3504章 赵璎珞跟在戚兰娘身后,见迟迟结不了账,便走上前,小声问道:“怎么还没结账?前面出什么事了?” 戚兰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的一行人,低声解释,“一时钱帛不凑手了。” 这几人都是文士打扮,言谈举止颇为文雅,不像是会赖账的人。 其中那位穿青色长衫的郎君闻声转过头来,目光无意间落在戚兰娘脸上,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迷惘。 这并非登徒子的轻浮打量,反倒像是见到了熟人,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戚兰娘也皱起了眉头,看着眼前的郎君,心里同样泛起一股熟悉感。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任凭她怎么回想,都记不起对方的姓名,更想不起是在何处打过交道。 赵璎珞顺着戚兰娘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觉得那一行人全然陌生,没有半点印象。 戚兰娘打量着那两位郎君的衣着,西市最常见的是胡商和胡人,可这两人明显是中原文士的装扮,衣料考究,气质儒雅,不像是普通的穷书生。 视线又挪到同行的另一位郎君身上,同样穿着文士衣裳,只是头发略有些卷曲…… 两个条件互相叠加,戚兰娘见过的搞文学的胡人着实不多。 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喊道:“鞠郎君?” 至于同行的另一位郎君,她实在没什么印象。毕竟当初见面时,这位郎君只是陪在一旁,谁会特意记住一个陪客姓甚名谁。 被唤作 “鞠郎君” 的正是鞠雅健,他闻声回头,看向戚兰娘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当初两人见面时还是寒冬,戚兰娘穿的是厚重的冬装,如今已是夏秋之交,她换了轻便的青布衫,衣着打扮大不相同。 再加上中间隔了大半年,日常琐事早已冲淡了记忆,他一时实在没认出眼前的女子是谁。 戚兰娘自我介绍道:“我姓戚,当初看房时见过一面。” 这话一出,鞠雅健和身旁的容正奇顿时反应过来。 鞠雅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忙道:“原来是戚娘子!方才一时没认出来,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容正奇也跟着点头致意,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窘迫。毕竟在这种 “付不起饭钱” 的场合遇见旧识,实在有些难堪。 戚兰娘问道:“瞧你们这模样,莫不是有什么为难事?” 提到这事,容正奇顿时来了火气,义愤填膺地开口,“戚娘子有所不知,西市的扒手竟如此猖獗……” 他是苦主,戚兰娘花费不多的时间就听完了他们的血泪史。 细说起来没什么特殊的,没看连在西市做饮食生意的掌柜眉毛都没抬一下吗? 西市人流密集,扒手本就多,这种钱帛丢失的事,早就屡见不鲜了。 戚兰娘不再多问,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道:“掌柜的,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今日钱帛不凑手,这顿饭钱我一并结了。” 掌柜闻言,顿时愣住了,他开了这么多年食肆,见多了男人替女人结账的,女人替男人结账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不过他也没多问,做生意讲究的是收钱办事,既然有人愿意付账,他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掌柜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应道:“好嘞!那我就把几位郎君的饭钱跟你的算在一起。” 很快,掌柜就算好了总账,笑着报了数目。 赵璎珞心中暗道,鞠雅健一行人可不止吃了几张古楼子那么简单。 难怪掌柜明明见他们衣着不俗,却不肯通融让他们先欠着。这一顿饭的花费,可比普通食客多不少,掌柜也是怕他们赖账。 戚兰娘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钱帛,放在柜台上,客气地说道:“烦请掌柜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 掌柜连忙上前,手指麻利地数着,片刻后便笑着说道:“娘子,数目正好!你是爽快人,日后常来啊,下次来我给您打个折!” 戚兰娘轻轻点头,笑道:“多谢掌柜,你家的古楼子味道确实好,日后有空了,我自然会来。” 至于先前掌柜和鞠雅健等人那点小争执,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戚兰娘如此想得开,但鞠雅健等人就未必如此了。 出了食肆大门,鞠雅健便连忙追上戚兰娘,低声道:“戚娘子,今日多谢你解围。这笔饭钱我定然会还你的……” 容正奇立刻接话道:“放在牙行处可否?” 还钱自然涉及到见面等事宜,鞠雅健租了小院子数月,真正的房主从未出现,平日里院子里的花木移栽、屋顶漏水,都是牙行派人来处理,显然房东不想和租客有过多接触。 既然如此,把钱放在牙行,倒是个稳妥的办法。 只有院墙下的花木,以及此时正满园飘香的桂花才能证明果真有一位屋主的存在。 特别说明的是,最具有存在感的桂花是一株银桂——一种完全无毒的桂花。 拘那夷事变后,国子监学生被迫懂得了一些他们本不该涉及的知识。 学堂内的桂花都快被挖绝种了。 他们能活到今日,果真是命大。 第3505章 戚兰娘略一思索便点头应道:“好,那就麻烦鞠郎君把钱送到牙行,我日后去取便是。” 再过几日便是收租的日子,到时候顺路去牙行一趟,既能取回垫的饭钱,又能收房租,一举两得。 双方本就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此番愿意替他们付账,除了 “旧识” 这层薄情分,更重要的是鞠雅健信誉素来良好。 这大半年来,房租从未拖欠,每次都按时足额缴纳,算得上是极为可靠的租客。 如今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也算是对 “好租客” 的一点小小关照。 两拨人就此道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赵璎珞听到“租房”、“牙行”,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租客?” 戚兰娘笑着摇了摇头,特意强调,“是你的租客!” 赵璎珞这才恍然大悟,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地笑道:“哎呀,我还真忘了!” 鞠在中原,着实是个小姓。平日里少见,哪能一下子想起来。 那张租契,她也就房子刚租出去的时候扫过一眼。看得更多的,还是自己的房契。 赵璎珞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今儿可不是休沐日。” 国子监里头鱼龙混杂,做什么的都有,唯独少见安安分分正经读书的。 姑且算是一种刻板印象了。 实则曲正奇和鞠雅健将手上现钱花了大半,倒不是纨绔大手大脚的毛病,而是必要的社交需求。 近来国子监的学生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些人已经拿下了实职,还有些即将外派任职,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俩虽不急着出仕,却也需为同窗们准备些程仪、礼物。不为攀附权贵,纯粹是多年同窗情谊,免不了的人情世故。 过了几日,恰逢休沐日。 柳家迎来一群生客,恰是柳恪在国子监的同学们。 一年国子监学,一生国子监情。 即便往日里来往不算密切,到了有人任职、有人外派的节点,总要聚一聚,聊表心意。 柳恪倒是不必外放,但任职的地方实在要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听到坏消息了。 一堆同窗上门恭贺柳恪任职,柳恪也知晓是好意,自然客气接待。 柳清素来不管俗事,整日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秦本柔正忙着小学堂的事务,以至于偌大的柳宅,看起来倒是柳恪当家主事一般。 倒让一些在家中只能蜷缩于一角、处处受长辈管束的同窗羡慕不已。 柳恪礼貌地收下同窗的祝贺,随即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已经去京兆府任职了。”尚未开始处置实务,还在熟悉文书的阶段。 同窗之间平日里来往不算紧密,消息才如此迟滞。 容正奇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打趣道:“不管早晚,总归是要恭喜的!往后我们在长安行事,还得麻烦柳兄多照应一二。” 他们前来贺喜,一是为联络同窗之情,二也因为柳恪是“现管”。 国子监里多是纨绔子弟,往日里与长安地方衙门打交道的次数着实不少,只不过打交道的缘由多种多样,大多与表彰无关,反倒多是些需要通融的小事。 鞠雅健也连忙附和,“是啊,万一将来真遇到什么事,还指着柳兄帮忙托情呢!” 断断续续同窗几年,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在国子监这等名利场,没有谁能真正的掩藏根脚。 一句 “托情”,既是玩笑,也藏着几分真心。 第3506章 柳恪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鞠雅健,“鞠兄这话可就见外了,你的事,恐怕不归我管吧?” 近的有萨保府,远的有鸿胪寺,长安城里管胡人事务的机构可不少,哪轮得到京兆府的小官插手。 鞠雅健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哎呀,倒是忘了这茬!” 鞠雅健祖上是高昌王室嫡系,早年被派来中原为质。 然后是持续几十年轰轰烈烈的天翻地覆,中原忙着改朝换代,高昌也是政变不断,王室支系几经更迭。 万幸的是,掌权者总归还是姓鞠的。 如今鞠家已在长安定居数代,除了一个特殊的姓氏和些许与众不同的外貌特征,连鞠雅健自己都快忘了,自家并非纯正的中原汉人。 不过话说回来,鞠家祖上本就是王莽时期西迁的汉人,论起根脚,怎么不算汉人呢! 只是这事,他们和鸿胪寺扯了几十年的官司,都没个准信。 究竟算东归汉人,还是外邦贵族,始终没有定论。 旁边一位同窗打趣道:“那你不必怕京兆府找麻烦了,多好的事!” 鞠雅健却摇头,引用了一句基础的文学典故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虽然家里家外有不少矛盾,不过,有一点是鞠家上下达成的共识。 长安是天下第一富贵地,在这里做个安稳的汉人,远比在高昌做风雨飘摇的胡人王族要好得多。 孟子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若是当年留在高昌,即便他们能侥幸躲过一次次政变,如今恐怕也沦落得比普通平民好不了多少,哪能像现在这样,在长安安心求学、安稳生活。 国子监的同窗相聚,谈学问是绝无可能的,但若论起讨论熟识之人的近况,却是自然而然的事。 曲正奇喝了口茶,率先开口道:“前些日子容学兄透露,岑学兄获贵人赏识,将来前程差不了。” 这话纯粹是朋友间的八卦,并无太多言外之意,至少在曲正奇处是如此。 容承运此人,素来目下无尘,最是看不起出身简薄之人。而岑嘉赐家境普通,按常理说,正是容承运最瞧不上的那一类人。 他们这些人都只是听来的小道消息,实在无法想象,容承运说这句话时,究竟是何种姿态,是真心羡慕,还是带着几分尖酸的嘲讽? 柳恪顺着话问道:“哪位贵人?” 曲正奇摇了摇头,“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他猜测,要么是容承运与岑嘉赐的关系,远比众人想象的要亲近,以至于知晓旁人不知的内情。 要么,就是这位贵人的身份实在不便宣之于口,大概率是名声不算太好的人物。 否则,这般能为岑嘉赐增加名望的事,怎么会藏藏掖掖,不肯明说呢! 鞠雅健倒是看得开,摆了摆手道:“我们犯不着瞎猜,左右过不了多久,总能有眉目。” 国子监诸学的学制通常是四年,但实际完成学业的时间往往会超过这个期限,一般会延长到五年左右。 不过也有例外,譬如各个藩国派来的留学生,学习年限并无统一限制,通常根据学业进度灵活调整。 像鞠雅健这般,若是实在通不过国子监的考核,还能考虑捡起自己 “高昌王族” 的身份,走些特殊渠道,也算是一条退路。 当然,若国子监真想要达成 “为国储才” 的目标,考核标准必然会无限制拔高。 第3507章 那么,在国子监学习的四年会是五年人生中最难忘的七年, 当你回顾这八年, 你会觉得这十年过得异常充实。 可惜国子监学风散漫,即便王不曜等有心之人看不惯这般乱象,想要加以纠正,终究还是有心无力、独木难支。 容承运、岑嘉赐等人入学更早,眼下正面临着毕业与就业的双重压力。 是选择在家待业,慢慢等待机会,还是抓住眼前的机遇,一飞冲天、飞黄腾达,过不了多久便会见分晓。 当然,对国子监的学生而言,最好的出路,莫过于在读书期间就找好靠山、铺好路子,做两手准备。 否则,等到从国子监毕业,却迟迟无处着落,只能年复一年地候官,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同窗的前程聊到朝堂的动向,从长安的趣闻聊到各地的风物,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西斜。 不过几日,便到了杏花村与幽州大营约定的交货日子。 曲江池历来是长安的好去处,尤其春夏之际,岸边杨柳依依,池中荷花盛放,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即便如今已入秋,草木虽添了几分萧瑟,却依旧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风景胜地。 只不过自从天气暖和之后,这里多了一道特殊的景致。 南北衙的军士们轮番在此进行水训,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水中扑腾,活像下饺子一般,这景象从春末一直延续到秋初,从未停歇。 久而久之,连池面的水色,都仿佛不如往昔清澈透亮。 当然,这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感受。 南北衙水训的区域早就被专门圈了起来,设置了围栏,寻常百姓根本凑不到近前,只能隔着老远的湖水观望。 那些年轻爱俏、脸皮薄的小娘子,更是会特意避开那片区域走,免得瞧见军士们赤膊戏水的模样,平白羞红了脸。 这事本就没什么可保密的,长安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所谓水训,多半是借着操练的名义,让常年待在军营里的汉子们出来戏水放松罢了。 不过今日,项兴朝一行人却无缘见到那些同为 “北方旱鸭子” 的同行们在水中扑腾的英姿。 因为杏花村的所在与水训之地相隔甚远。 曲江池名为“池”,实则是长安一百零八坊中最大的地面水域,占地极广,水域蜿蜒。 如此一来,也保证了杏花村制酒水源的“纯洁性”,免受水训的影响。 杏花村的布局延续了长安商户常见的前店后坊模式。 临街的一排门面房装修得颇具格调,朱红的门窗,挂着写有杏花村字样的酒旗,店内陈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酒壶,还摆了几张桌椅,像极了寻常酒肆,只不过酒牌更多、酒器更全,透着一股专业卖酒的气派。 唯一的不足,大抵是它没开在东西市那样的繁华地段,无法像其他酒肆那般吸引往来的 “酒虫”,零售生意不算红火。 不过这倒也符合杏花村的定位,它本就不以零售为主,而是专注于大宗批发。 戚兰娘一早就到了杏花村的铺子里,仔细检查了即将交付的酒水和酒器。 见项兴朝一行人准时到来,她立刻笑着迎上前,将人引进后院的交货区域:“项郎君,一路辛苦,酒水都已备好,你过目查验。” 这一次交货算是熟门熟路,流程简单,卢照便没有参与。 他本就只是牵线搭桥,没必要事事到场。 不过今日缺席的,不只卢照一人:幽州方面,赵嘉佑并未出现;杏花村这边,赵璎珞也如约没来。 显然两人都不想碰面,免得再生事端。 项兴朝事后曾想打听赵家兄妹的恩怨始末,可惜赵嘉佑对此三缄其口,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一来赵氏家族理亏,说出来只会暴露族人的丑陋嘴脸,有损涿郡赵氏的名声。 二来赵璎珞虽是受害者,但差点被强压着订婚嫁人的事,于她而言算不上光彩,传出去只会影响她如今安稳的生活。 赵嘉佑顾及这两点,才不愿多提。 项兴朝后来旁敲侧击才从王永康口中打听出了一点眉目。 王永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想说假话,又不想让两人都背上 “不友悌族人” 的罪名,思来想去,只捡了其中最关键、最严重的事说了两句 ——吃绝户。 赵璎珞家被族人吃了绝户,由此恨上赵氏全族,也在情理之中。 王永康还特意帮赵嘉佑辩白了两句,“校尉,你可别误会赵九,这事真不是他家生了贪心下的手,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只不过赵嘉佑家是族长一支,族中发生如此恶事,族长未能及时制止,教化无能,本身就是一种过错,难辞其咎。 人人都知道吃绝户是不讲道义的恶事,不讲礼仪伦理,与禽兽何异。 项兴朝听完,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说什么。 这样的事,他从小到大耳闻目睹过不知多少,早已见怪不怪。世间事本就如此,弱肉强食。 拳头硬、势力大的人,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只不过,有的人 “吃” 得讲究些,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摆上四碟八碗,讲究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试图掩盖自己的贪婪。 有的人则没那么多顾忌,干脆利落,茹毛饮血,全然不在乎吃相难看。 第3508章 罗满为远远瞧见项兴朝一行人进门,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快步迎了上去。 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叉手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项郎君吧?鄙人姓罗,是杏花村的掌柜,今日劳烦郎君亲自跑一趟,有失远迎。” 项兴朝对杏花村的酒水实在满意,微微颔首,算是致意,语气平淡道:“罗掌柜不必多礼,今日来,是为验酒交货。” 一行人跟着罗满为穿过前店,来到后院。刚进院门,项兴朝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院子里密密麻麻堆着各种酒坛,小的半人高,大的竟有一人多高,层层叠叠,几乎占满了半个院子。 暗自思忖,这般大的酒坛,若是不慎掉个人进去,怕是真能被酒 “溺死”。 杏花村常年大批量酿酒,对大大小小的酒坛需求极大,着实为长安周边的陶窑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好在陶坛大多能回收利用,喝完的空坛收回来,清洗干净后还能再次装酒,也算省了不少成本。 项兴朝不知杏花村究竟有多少个类似的储酒库房,但单从这院子的规模来看,便知家底不薄。 随口问道:“罗掌柜,院子里这些都是装好酒的?” 罗满为笑着解释:“郎君说笑了,院子里的都是空坛子,我们这毕竟是酒不是酱,经不得晒。尤其是地瓜烧这类烈酒,暴晒之下口感、体量都会有所折损,所以装酒的坛子,都存放在库房里。” 项兴朝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之前从不经手庶务,还真不知道日常所食的酱料是需要晾晒的。 对当场验酒这回事,戚兰娘和罗满为早已习以为常。 军营和高门大户对饮食安全格外看重,验酒不仅是为了确认酒水的品质,更是为了避免后续出现酒水掺假、投毒等麻烦,算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保护手段。 戚兰娘走上前,指着院子三面合围的屋舍说道:“项郎君,这几间库房里存的都是地瓜烧,你看从哪一间开始验?” 每一间屋舍都有三开间宽,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显然存量充足。 项兴朝随意指了指左边的屋舍:“就从这儿开始吧。” 罗满为冲着身后的伙计点点头,示意他们开始行动。 罗满为立刻冲着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们立刻行动起来,上前推开库房的大门。 一行人跨步走进库房,只见一排排乌黑发亮的酒坛整齐地矗立着,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竟透着一股磅礴的气势。 静下心来细闻,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酒香,不浓郁,却格外勾人。 罗满为做了个 “请” 的手势,“请郎君验酒。” 项兴朝目光扫过酒坛,随手指了指左前方一个近一人高的大酒坛,“就从这坛开始吧!” 罗满为示意身边的老伙计上前,老伙计经验丰富,先是拿出小锤子,小心翼翼地敲碎酒坛封口最外层的黄体封泥,动作轻柔,生怕敲坏酒坛。 随后又慢慢揭开封盖的荷叶,荷叶刚掀开一角,一股霸道的酒香便瞬间喷涌而出,带着烈酒特有的浓烈气息,直冲鼻腔。 地瓜烧最特别的,便是这股霸道的香气和辛辣的口味,一闻便知是没掺水的正品。 项兴朝探头往酒坛中张望,只见酒液清亮而幽深,宛如一口古井,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微光。 第3509章 在惜命之人看来,地瓜烧虽口味酷烈,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酒液澄亮透明,甚至比寻常的井水、河水还要干净。 一般的毒药制备粗糙,投进浑浊的酒水中或许还能隐藏片刻,可若是投入地瓜烧这样清澈的烈酒里,立刻就会显形,根本藏不住。 不过除了右武卫一帮“苟圣”,旁人很少会想到这么 “要命” 的细节。 项兴朝从伙计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长柄竹筒,探入酒坛中,舀了半筒酒,仰头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着灼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酒!够劲!” 罗满为在一旁看得暗自咂舌不已,深耕杏花村日久,连带着他的“审酒观”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喝什么新丰酒、石冻春或许还带着几分附庸风雅的意味,但爱地瓜烧和伏特加那一口,还能这般爽快下肚的,才是真正懂酒、好酒之人。 全然忘了,自家也酿了不少度数低的鲜花酒、果酒。 不过,这些东西,大多是做了地瓜烧的搭头。 项兴朝尝过第一坛,便将后续的验酒工作交给了手下。 反正这些将士个个都能喝酒,让他们随机抽查,反倒更放心。 在辽东那样的苦寒之地,酒水是将士们驱寒暖身的必需品,他们对酒的好坏,比常人更有发言权。 与外人猜测不同的是,杏花村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酒量其实都不差,但他们很少在工作时喝酒。 就连负责验酒、品酒的老师傅,通常也是尝一口便吐掉,只靠舌尖分辨酒的好坏,少有真的将酒咽下。 那种酗酒成性的人,杏花村反而不会招。醉酒误事不说,还可能监守自盗。 与此同时,外间的幽州军士,也从刚运来的几车松木桶中间,随机挑了几个,倒入清水查看是否有漏水情况。 这一点,杏花村上下反倒并不担心,每一个木桶出厂前都做过漏水测试。 哪怕真有那么一两个漏水之桶,当场换了便是。 杏花村的松木桶随着运酒商队的拓展,便宜皮实的名声越传越远。 也就是松木家具的质量实在一般,这才没人专门找周木匠打家具。 验酒的事交给手下,项兴朝便跟着罗满为来到院子里的小亭子中。 罗满为早已命伙计在亭内的席案上布置好了酒水和下酒菜,笑着说道:“项郎君,你先在此稍歇,尝尝小店的特色酒菜。” 连跟进来随从们也照顾了,在亭子外摆了几张小桌,同样备了酒水饮食,只是菜式和酒的档次比项兴朝这边略逊两三成。 不说这里头还有幽州大营的小将官,不是还有句话吗,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这些随从虽不是主事人,却也不能怠慢。 酒是杏花村的自酿的葡萄酒,但菜就未必了。 杏花村的大锅除了酿酒、煮员工的大锅饭,少有其他用处。 长安市面上流行什么下酒菜,他们就去采购回来搭着卖,赚点辛苦钱。 罗满为继续说道:“项郎君,外间店堂上,凡是挂了酒牌的酒,你都可取用一壶尝鲜。” 大客户嘛,该有点配套的特殊待遇。 其实也存了几分私心,客人别一心钻进烈酒里,也可以看看其他的酒类。万一再下点单呢! 戚兰娘和罗满为将现场交给一个专门负责对接的管事,便转身离开,去处理各自的事务了。 第3510章 项兴朝轻轻提起酒壶,殷红的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入白瓷杯中。 不论从风味还是价格来说,没人能拒绝葡萄酒。 与此同时,库房里的伙计们正忙着装酒,撸起袖子,用葫芦瓢干净利落地将陶酒坛里的地瓜烧舀入松木桶中,动作麻利,溅出的酒液都很少。 幽州的军士们则在一旁监工,眼睛紧紧盯着酒坛和木桶,生怕出什么差错。 一个个装满酒、密封好的松木桶,被伙计们从库房里抬出来,稳稳地放进项兴朝带来的车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项兴朝和王永康等人在亭子里吃饱喝足,背着手踱步进了库房,替换下一批监工的军士,让他们出去歇息片刻。 此时的库房里,因一坛坛烈酒开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几乎到了 “醉人” 的程度,换个酒量一般的人进来,怕是当场就要醉倒。 王永康走过一个开封的大酒坛旁,随意往里瞥了一眼,酒坛里的酒已经舀出大半,液面高度早已超过了伙计徒手能舀到的范围。 心里暗自好奇,接下来该怎么办? 换长柄勺,还是把沉重的酒坛直接倾倒? 就在这时,负责舀酒的伙计在库房里张望了一圈,大声喊道:“还有空的渴乌管吗?这坛酒快舀不到了!” 不远处,另一个穿青衣的伙计立刻回应:“这边马上就完了,我这就过去!” 片刻后,青衣伙计快步跑了过来,一手抱着一个小号酒桶,一手拿着一截三指粗的曲竹管。 这便是杏花村用来舀取深坛酒水的 “渴乌”。 青衣伙计先往陶土坛中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液面高度,果断将小号酒桶放到一边,换了一个大号酒桶,靠在酒坛旁边。 随后将曲竹管的一端缓缓插入酒坛深处,另一端对准大酒桶的入口。 接着将露在外面的竹管一端翻转,从旁边的酒桶里舀了一勺地瓜烧,快速灌入竹管中,随即又将竹管端口对准大酒桶。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静止的酒液,竟顺着曲竹管缓缓流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汇入大酒桶中。 王永康看得一脸疑惑,难道刚灌进去的那一瓢酒水还能繁殖不成?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酒液源源不断地流出,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王永康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管子里灌上一瓢酒,酒液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青衣伙计不过是个普通的酒坊帮工,平日里只知道照做,哪能说清其中的原理,憨笑着回道:“回郎君的话,小的也说不清楚,这就是酒坊用来引酒的法子,用起来不怎么费力,就是得有人时刻盯着,免得酒溢出来。” 王永康自家田庄里也酿酒,可所用酒坛规格小得多,自然不必操心这种从深酒坛中倒酒的难题。 术业有专攻,酒坊在这些细节上,还真是有独到的门道。 项兴朝听到这边的动静,踱步过来瞧了一眼,只看了片刻,便认出 “渴乌管” 的来历,转头对王永康解释道:““有点像简化过的‘过山龙’。” 见王永康仍是一脸茫然,眼神中满是疑惑,项兴朝心里明白,王永康并非出身世传将门,平日里看着也不是那种好学钻研的人,对这些冷门物件自然陌生。 耐着性子进一步解释:“这过山龙啊,算是一种器械,能让水往高处流。要是把这管子做得更大、更长,就能用在战场上,搞水攻,或者跨山调水。” 这番话对王永康来说,实在太超出认知了。他盯着那截细细的竹管,怎么也想象不出,它竟能蕴含如此巨大的能量,完成那般不可思议的壮举。 项兴朝虽说知晓过山龙这东西,可在实战中,确实很少见它派上用场。 毕竟,制作过山龙工艺繁杂,对地势要求极为苛刻,还特别容易被敌方破坏,种种条件限制下,真到了战场上,这东西往往派不上用场,实用性大打折扣。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鸡肋的过山龙,在酒坊里却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 “实战” 效果,成了舀取深坛酒水的得力工具。 王永康心里清楚,项兴朝能给自己点拨这一句,已是难得,至于 “过山龙” 背后到底还有哪些门道,只能等回去之后,再找军中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兵请教了。 项兴朝见库房里一切都进展得井井有条,杏花村承接这类大生意也不是头一回了,伙计们手脚麻利,幽州军士监工认真,交接流程顺畅,便放心地将现场交给王永康照应,自己踱步前往前面的店铺。 杏花村的酒肆,项兴朝少有来过,不过是听过两句它的名声,便时不时命亲兵前来买上几坛酒解馋。可自己站在杏花村的柜台前,细细打量酒牌和食单,还是头一遭。 这一看,项兴朝才惊觉,杏花村的酒远不止闻名遐迩的地瓜烧和新出的伏特加。 第一行特意用加大字号标注着地瓜烧,彰显其作为杏花村核心产品的地位,足见杏花村对它的重视。 反观伏特加,连个单独的名号都没有,想来也是,作为尚未正式上市的新品,还没来得及在酒牌上挣得一席之地。 再往下看,羊羔酒、青梅酒、蜂蜜酒、荷花酒、桃花酒、桂花酒…… 各式各样的酒品琳琅满目,好些都是在长安其他酒肆里,连名字都难得听闻的小众美酒。 好比有些人总对新奇口味的方便面充满好奇,忍不住想要尝试,在酒的世界里,也有不少人热衷于探索这些小众美酒。 毕竟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了杏花村,说不定就再也尝不到了。 第3511章 项兴朝,一个自诩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那些带着花香、果香,口感轻柔的鲜花酒、果酒向来提不起兴趣。 此刻站在杏花村的酒牌前,想着既然都来了,不妨试试新鲜口味,便对着柜台后的伙计吩咐道:“给我来一壶羊羔酒,再拿一壶蜂蜜酒。” 说完,目光又往后几行酒牌扫去,满心期待能再挑出几款合心意的烈饮。 谁知视线扫到酒牌末尾,项兴朝的目光猛地定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地指着酒牌,脱口而出:“你们这儿还卖醋?” 在世人的认知里,关于醋的起源,最广泛的一种说法就是——酒酿坏了就成了醋。 杏花村明明以酿酒闻名长安,怎么突然做起了醋的生意? 这岂不是自砸招牌,让人觉得他家的酒容易酸败吗! 柜台后的伙计连忙笑着解释,“郎君有所不知,这些可不是寻常食醋,是小店特意酿造的果醋,酸酸甜甜的,比市面上的食醋更爽口,好多客人都爱买来当饮子喝呢!” 项兴朝这才凑近酒牌仔细瞧,果不其然,酒牌末尾列着柿子醋、樱桃醋、桑葚醋等五六种果醋,与前面的酒类几乎没有重合,可见伙计说的 “特意酿造” 并非虚言,倒像是杏花村专门开发的副业。 看着伙计认真的神情,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果醋能直接喝?” 伙计点点头,转身从货架上取来一支长柄竹筒,热情地说:“郎君要是好奇,小的给你盛一盏尝尝?保证你喝了不失望。” 罗满为早有交代,项兴朝是大客户,务必照顾妥当,哪怕只是尝鲜,也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项兴朝正纠结着 “喝醋” 这事是否太过怪异,店铺外忽然走进来一位臂挎竹篮的娘子,竹篮里装着几样时蔬,瞧着像是刚从市集采买归来的模样。 走进店铺时神态自然,显然是熟客,项兴朝暗自猜想,她该是来给家里人打酒的。 可接下来的场景却出乎他的意料。 那位娘子从竹篮里掏出一个大肚黑陶罐子,稳稳地放在柜台上,对旁边另一位空闲的伙计吩咐道:“劳烦给我打一升樱桃醋。” 应季的樱桃价格高昂,寻常人家难得舍得吃。但不应季的樱桃醋,价格却亲民得多。 项兴朝再不通庖厨,也知道这罐子不像是喝酒、喝饮子用的器具,它就是灶头上的醋罐子。 那娘子麻利地付了醋钱,接过灌满樱桃醋的罐子,仔细盖好盖子放进竹篮,便施施然地离开了店铺,全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买醋。 项兴朝这才回过神,指着娘子离去的方向,对伙计问道:“她…… 她是来买醋的?”先前不是说喝的吗! 伙计笑着点头,“是啊!好些客人都喜欢用我们的果醋炖肉,比用食醋炖出来的肉更清甜,还带着点果香,格外下饭。” 嘴上这般说,实际并不通晓此道。偶尔顾客交流哪种醋适合炖何种肉的时候,他也是听得云里雾里。 毕竟对他们来说,边角料的果醋,只有酸点、甜点的区别。 伙计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主妇个个精打细算持家,若是味道不好,怎么会买比食醋价高的果醋呢?” 如此强悍的逻辑,项兴朝竟无法反驳。 他毕竟不是嗜醋如命的并州人,实在想象不出用醋炖出来的肉会是什么滋味,但看着伙计笃定的神情,倒也生出几分好奇。 第3512章 项兴朝终于下定决心,“那就先来一盏樱桃醋吧!” 幽州气候寒冷,只有深山里有极少数的野樱桃生长,果实小不说,味道还酸。 他们一行人前来长安时,刚好赶上樱桃季的尾巴。可那时候诸事繁忙,压根没吃上几颗。 如今鲜樱桃没有,只能喝醋了。 项兴朝站在柜台边上,鼓起莫大的勇气,端起伙计递来的樱桃醋,浅浅抿了一口。 入口先是清甜,随后泛起淡淡的酸意,清爽爽口,若不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提醒,简直让人以为是新出的甜饮子。 一口入喉,项兴朝便觉得这味道很对卢照的胃口。 卢照向来喜欢这类酸甜口的吃食,转念一想,自己竟也觉得不错, 对伙计说道:“除了先前点的酒,其他几种果醋也各来一盏尝尝。” 他不敢贪多,生怕真把牙给酸倒了。 几盏酒饮果醋尝下来,项兴朝果断决定下单。除了几款喝着对口的杂酒,每种果醋也各拿了两坛,美其名曰给家里小孩子带的。 罗满为过来算账时,一眼便看出这部分果醋和杂酒不是给幽州大营的,而是项兴朝给亲朋故旧带的私货。 项兴朝先前就被强行科普过一通长途运输酒水的困难。大营物资多,伏特加即便碎个几坛,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他带回家尝鲜的小众美酒和果醋,若是碎了,可就真没机会再尝了。 项兴朝不得不提出意见,“罗掌柜,不能用松木桶装吗?” 罗满为诚恳地说着,“项郎君,这可不行。别的酒水一旦装进松木桶,染上松木的味道,连我都喝不下去,更别说卖给客人了。” 松木的气味浓烈,会彻底改变酒水的原有风味,几番试验下来,只有地瓜烧能扛得住这种味道,还成了北方独有的小众口味。 其他酒水和果醋,只要装进松木桶,味道就会变得不伦不类。 项兴朝不死心,“那就没有别的木桶可用了吗?” 罗满为无奈道:“试过其他木料,可多多少少都会让酒水染上味道。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这种影响口感的事,可不能拿出去砸了杏花村的招牌。” 往常做木盆、做水桶时,从来不曾察觉过它们各自的味道,但一旦封闭起来存放数月甚至数年,那味道就大了。 周木匠率领的木桶大队,不是没想过用其他木料,但最后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暂时还没找到既无异味、又耐磕碰的。 罗满为安抚道:“小店也正四处搜寻合适的木料。” 他不知是哪位古之圣人发明了陶器,让酒水、醋品得以长久保存,实在是惠及后人。若是陶器能有金铁那般坚固的质地,不怕磕碰,那就完美了。 项兴朝见罗满为说得实在,也知道此事无法强求,只能吩咐往后负责的押送的军士,务必小心再小心了。 这段时间,不止幽州大营在忙着筹备返程物资,长安城里的商队、军队也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毕竟再过不久,天气就要转凉,入冬后道路难行,运输会更加困难。 左骁卫的物资已经陆陆续续运进大营,只待一声令下,便启程前往并州。 杜松作为左骁卫的负责人,除了酒水买得多些,其他商品都采购得不多,大多是些长安本地物价便宜、而并州售价更高的必需品。 先前有右武卫打样,杜松怎么可能不想发财,无奈现实情况不允许。 第3513章 同一家供应商,出来进去,难道不知道白家在找祝明月配货吗! 先前时间紧、没门路,庄旭的东西一股脑交给白家分销。 在这方面,坐地户的确比客军更有优势。 现在白家自己带货了,哪还能顾得上左骁卫的三瓜两枣。 他们能把自家货卖明白就不错了。 项兴朝在杏花村忙着验酒时,孙无咎带着一群家丁来万福鸿分批次取货。 其他商铺的货物还好,只要集中到万福鸿就能统一提取。 唯独济生堂只有崇仁坊一家总店,别无分号,他们只能绕道来崇仁坊取货。 车驾从济生堂侧门缓缓进入,孙无咎则带着亲随,大摇大摆地从大堂走进店内。 自古看病买药都是赶早不赶晚。 孙无咎等人到济生堂取货时,日头已升至半空,算不上 “早”,大堂里的客人寥寥无几,显得格外清净。 药柜后,今日轮到朱淑顺和谢静徽值班。 此时,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青布长衫,背影挺拔,正是左石青。 他面前放着几张荷叶,上面分别摆放着的枸杞、乌梅、山楂。 若不知道这是医馆,还以为是哪家零食铺子呢! 别管枸杞、山楂、乌梅在外头做什么用,但进了医馆,它们就是药材。 这几样东西正好对应着两道膳饮:枸杞山药鸡汤和乌梅山楂雪梨汤,都要适合秋日的。 左石青拿起一颗饱满的枸杞,放在指尖仔细端详,开口问道:“这是今年的新枸杞吧?瞧着颜色鲜亮,颗粒也饱满。” 左家虽早已不再以行医为业,祖上却也是杏林世家,多少还留存着些辨识药材的底子,左石青耳濡目染,对这些常见药材也略知一二。 谢静徽在一旁整理药方,闻言抬头点头应道:“嗯,这是四野庄外围栏里种的早熟枸杞,刚晒干没几日,赵大夫特意送了些来济生堂,说是让我们试试水,看看客人喜不喜欢。” 左石青结合自家画铺的经营经验,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乌梅和山楂,得提前分成一份一份的小份,客人需要多少就按分量取用。” 似左家的画铺,只有那些懂行的老主顾,才会直接买矿料自己研磨。 大多数客人买的都是现成的颜料,纸笔也多是让伙计根据他们的需求推荐。 这里头的门道,可不比医馆少。 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不懂行的顾客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这一点上,画铺还是比医馆强些。 药乱吃会死人,乱画顶多就是费钱加伤眼罢了。 谢静徽听了,却有些不服气,挑眉道:“照你这么说,事事都要准备齐全,那我是不是还得把山药、鸡肉、梨子都备齐了?毕竟枸杞山药鸡汤、乌梅山楂雪梨汤,缺了这些可做不成。可我们济生堂是医馆,又不是肉菜铺子,哪能什么都备着!” 朱淑顺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明白左石青的意思,笑着打圆场,“静徽,他说的不是要我们备齐食材,而是说乌梅和山楂的配比。你看,乌梅的酸味更醇厚深沉,山楂的酸甜味则更活泼明亮。若是乌梅放得多,煮出来的汤酸味厚重,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回甘悠长;若是山楂放得多,就是酸中带甜,甜味更明显,喝着更爽口。” 左石青立刻附和,“淑顺说得对!好在乌梅和山楂的价格相差不多,客人选择时,完全可以依着自己的口味来,不用因为价格高低而犹豫。” 若是一贵一贱,说不定有些客人就舍不得多放贵的,反而影响口感。 不过分成小份,确实会增加药童的工作量,也不利于客人根据自己的口味调节配比。 谢静徽见两人都这么说,也不再坚持,点头道:“往后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最简单的做法就是1:1,爱喝酸的就多放乌梅,爱喝甜的就多放山楂。 几人正说着,孙无咎已经带着家丁走到了柜台前。 他刚才在后面,隐约听见左石青直呼朱淑顺的名字,又听他们谈论的都是枸杞、乌梅这些药材。 孙无咎本以为赵金业,结果走近了一瞧,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朱淑顺最先瞧见孙无咎,立刻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孙郎君。” 孙无咎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问道:“林娘子呢?我来取之前订好的药材。” 朱淑顺做出引路的手势,礼貌地说道:“师父正在会客,劳烦孙郎君先在休息室稍作休息。” 明确说是会客,而非问诊。 孙无咎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左石青身上,文质彬彬却气血充足,瞧着就不像家有病疾的模样。除了国子监一帮纨绔,济生堂少有这般年轻的病患和病患家属。 好奇地问道:“这位郎君是?看着面生得很。” 谢静徽笑道:“这是我们师侄。” 这话一出,向来温文尔雅的左石青立刻皱起了眉,有些不服气地纠正道:“是师兄!” 生怕自己平白矮了一辈,特意把 “师兄” 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他自幼就是跟着左文竹学艺,理论上左家父子一个师门辈分。 所以,也和拜在左文竹门下的学画的林门弟子一个辈分。 谁都别占谁的便宜。 第3514章 高门大户中,错辈联姻之事屡见不鲜,稍远些的亲戚关系论起来,往往能数出好几个辈分。 相较而言,师门传承反倒简单直接,师父传弟子,一辈压一辈,清晰明了。 孙无咎脑子一转,大约就想明白林门众人和左石青之间的复杂纠葛了。 不待左石青摆出证据,大堂内却又走进来一位婆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裳,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挎着一个小包袱,瞧着像是大户人家近身伺候的嬷嬷。 婆子刚进门,瞧见大堂内站着不少人,且大多是男子,脚步顿时顿住,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谢静徽连忙招呼道:“阿婆,你是来看病还是抓药?有什么事尽管说。” 婆子扭头看了一眼门外依旧晴朗的天色,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我…… 我找李稳婆买伞。” 刚才还说济生堂不是菜肉铺子,这会倒好,直接变成杂货铺子了。 来医馆、找稳婆、买伞? 听听这像话吗? 孙无咎心里却隐约明白,这大抵是某种暗号。 林婉婉平日里外务繁忙,还总爱时不时翘班摸鱼,便将手上一部分不便公开的事务交托了出去。 济生堂里,其他人要么是男子,要么是云英未嫁的小娘子,唯有李秀芸既懂女子隐疾,又擅长处理私密事宜。她做稳婆,最是知晓哪些人为生育所苦。 因此一应避孕药物的售卖,便都由她负责,“买伞” 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谢静徽脸上没有半分尴尬,依旧笑着说道:“阿婆,你随我来,李婆婆在里间等着呢。” 连挂号、问诊的流程都省了,显然是熟门熟路。 谢静徽又敲了敲柜台,对左石青交代道:“左师兄,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大堂,我们去去就回。” 她和朱淑顺接连离开,虽说只是片刻功夫,但大堂尤其是药柜后无人值守,终究不妥。 左石青爽快地答应:“没问题,你们去吧,这里交给我。” 反正只是站在大堂里看着,又不用他动手抓药,没什么难的。 两拨人在师姐妹的带领下,朝着后院不同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谢静徽便送完婆子回转大堂,刚站定,就见林婉婉陪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后院走了出来,正是左石青的祖父左文竹。 林婉婉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客气,“老爷子,这事就拜托你了!” 左文竹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放心吧,我这就回去联络画师。过几日让石青把画稿送到你家里,你慢慢挑合适的。” 林婉婉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我可就等着了。” 左文竹摆了摆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举手之劳罢了。” 林婉婉的要求并不高,不过是想画几幅仕女肖像画,倒正好能给左家画铺合作的落魄画师找个活计,也算双赢。 左石青连忙上前扶住左文竹的胳膊,轻声喊了句,“祖父。” 林婉婉将爷孙俩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谢静徽连忙上前禀报,“师父,孙二郎君带着家丁来了,正在休息室等着取货。” 林婉婉轻轻点头,语气淡定,“嗯,知道了。” 一应药材和药物早就筹备妥当,不必像前几次那样手忙脚乱。 这次,她要气定神闲地把钱挣了。 等到傍晚,分散在长安各处忙碌的家人们纷纷回巢。 赵璎珞一进门,就瞧见林婉婉翘着二郎腿,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吃得喜滋滋的,笑着打趣,“哟,这是今儿大笔进账,高兴坏了?” 第3515章 孙无咎在万福鸿收完货后,就马不停蹄地去往济生堂取药,这事赵璎珞早就知道。 林婉婉放下手中的糕点,得意洋洋地宣布:“进账是一方面,我还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戚兰娘配合地问道:“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林婉婉缓缓举起右手,故作郑重地慷慨陈词,“青春易逝,红颜易老,我们该如何留住这段美好的时光,让往后回忆起来有迹可循呢?” 段晓棠调侃道:“写日记?” 林婉婉险些将糕点扔过去,“正经人谁写日记!” 祝明月随大流道:“晚上敷个面膜。” 如今条件有限,做不了精细的医美,只能靠这些简单的方式保养皮肤,延缓衰老。 林婉婉转头问段晓棠,“晓棠,你觉得呢?说正经的。” 段晓棠轻描淡写道:“运动才是保持青春活力的不二妙诀,跑跑步、练练武,比涂多少膏膏水水都管用。” 林婉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运动是不可能运动的。 撇了撇嘴,不满地说:“说这些多煞风景,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 手托着脸颊,公布正确答案,“我托左老爷子寻几个画师画像。把我们现在的样子画下来,以后老了翻看,多有意义啊!你们想加入吗?” 长安没有照相机,想要留下容颜,只能靠画师人工绘制肖像画。 林婉婉想留住的是眼下的容颜,祝明月却想得更远。扭头看向花盆里盛放的菊花、爬满花架的藤蔓,轻声问道:“我们还会在这里住多久?” 既然不是家养的画师,大概率不会出外景,林婉婉能选择的作画地点,无非是小院或是济生堂。 离园的建设因东家的高标准严要求,起步缓慢且充满坎坷,但近来有一大批高端力量加入,终于开始步入正轨。 在祝明月金钱大棒的加持下,说不定明年就能搬进新家。 如此一来,这或许是她们在这个小院度过的最后一个年头。 画像留住的,便不只是青春,还有这段在小院里相依相伴的美好记忆。 祝明月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态,问道:“你跟左老爷子怎么沟通的?找什么样的画师?” 林婉婉斟酌片刻,缓缓说道:“我请他寻几个擅画仕女图,但没什么名气的画师。” 肖像画嘛,自然是画仕女图的最对口。 不过当世没什么仕女图大家,有名气的都作古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总不能请鬼来画吧? 也不必请那些山水花鸟的名家跨界,他们的润笔费贵得吓人,而且名气大了,脾气也傲,没那么“好说话”。 作为一个信奉PS大法的美少女,林婉婉在某些方面并不需要诚实。 学习绘画的人家,家底子都不会薄。 但作为出钱的大甲方,林婉婉自然更倾向于找一个善于沟通,能听取甲方意见的乙方。 再说,她追求的又不是传世的艺术,而是看得见的美丽。 段晓棠有些意动,出门在外,谁没有 “到此一游” 合影留念的想法?只不过现在把简单的拍照,换成了更复杂的手绘肖像。 段晓棠问道:“需要多久?” 她对外的人设可是文盲,不只是在文学界,还包括艺术界。 林婉婉早就打听清楚行情了,“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段晓棠立刻打消了念头,“那算了,太耽误时间了。” 林婉婉连忙解释,“这时间还包括后期装裱呢!我跟左老爷子说好了,只留一天让他们把底稿画好,后续的细化和装裱,我们就不用管了。” 第3516章 换言之,为了留下青春靓影,她们可能要当一天的模特。 “咔嚓”一声,想得美。 段晓棠陷入了沉思,“一天啊……” 祝明月心底思虑,人的记忆会模糊,但画作可以长久保存。 若是将来哪日物是人非,甚至彼此面目全非时,看着这些画,既能凭画思人、思事、思故乡,还能叩问自己,可曾忘记当初的初心。 不过她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沉重,“以前不是考虑过在花果山为游人提供作画服务吗?这次正好借着机会,探探长安画市的底,看看画师的水平和收费标准,也算是为日后的生意做准备。” 瞧瞧,多负责任的东家,拿自己当 “小白鼠” 做试验! 祝明月大手一挥,豪气地说:“这次请画师的钱,都从公中出了!” 其他人手上的钱财,承担请人作画的费用自然不成问题,但能占便宜,谁也不会拒绝。 林婉婉立刻兴奋地扑过去,抱住祝明月的胳膊,“明月,我好爱你哦!”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夕阳的余晖洒在众人身上,为这场关于 “留住倩影” 的约定,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们不懂艺术,但懂得“尊重”艺术。 有祝明月的金钱后盾打底,即便知道要当一天模特,免不了久站、久坐受累,众人依旧对即将到来的画像充满期待。 毕竟,能将此刻的容颜和记忆定格在画纸上,是件既新鲜又有意义的事。 不过,想要顺利画像,第一道难关便是选定合意的画师。 以此时画师的作画效率,五个人很难在一天内由同一位画师完成肖像,只能各自挑选合心意的画师,分开绘制。 两日后的下午,左石青如约登门,怀里抱着厚厚的画轴,里面是左家精心挑选出的十几幅样品画作。 这些画作的画艺有高有低,却都在及格线以上,更重要的是,每一幅背后对应的画师,都是左家能联系上、且确保能按时赴约的。 左文竹特意交代过,不会让林婉婉等人空等。 仕女图本就是绘画中的一大门类,样品里自然以仕女图为主。 但为了给众人更多选择,左文竹还悄悄塞进了几幅擅长绘制神佛的画师作品,虽说题材不同,却也算是另一种独特的风格,或许能撞上谁的喜好。 林婉婉早就把院中的长桌收拾干净,众人围坐在一起,将画轴一幅幅缓缓展开。 阳光透过院中的树叶,洒在画纸上,映得笔墨色彩愈发鲜活。 哪怕是描绘同一场景、同一人物,不同画师的作品摆在一起,风格差异也一目了然。 有的笔触细腻,着重勾勒眉眼间的柔情;有的画风大气,擅长用色彩营造氛围;还有的偏爱写意,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物神韵。 这时候的画师,大多有着自己的 “脾气”,作画从不刻意迎合他人,笔下的作品也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绝不会出现千画一面、泯然众人的情况。 赵璎珞是第一个做出决定的。 她的目光在画作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幅《太玄女飞升图》上, 画中的太玄女身着飘带长裙,立于云端,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仙气,与赵璎珞平日里干练的模样截然不同。 赵璎珞指着这幅画,干脆利落地说:“就定这位画师了。” 戚兰娘凑过去仔细瞧了瞧,实在没看出画中的太玄女和赵璎珞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忍不住劝道:“璎珞,这可是神仙图,画师擅长画神佛,未必擅长画凡人肖像啊。” 赵璎珞却有自己的道理,挑眉道:“正因如此才选他啊!若是能把我画成神仙妃子那般模样,岂不是更好!” 无师自通cospy的真义。 齐蔓菁站在林婉婉身边,帮着参谋。 指着一幅色彩最为靓丽的仕女图,轻声说道:“师父,你看这幅怎么样?画中的女子穿红裙,戴金冠,看着好灵动。” 林婉婉凑过去一看,画中的仕女穿着大红石榴裙,头上插满了金钗珠翠,脸上还涂着浓艳的胭脂,整幅画色彩饱和度极高,一眼望去格外扎眼。 林婉婉倒吸一口凉气,摇了摇头:“太艳了,这风格我可压不住,画出来怕是像个唱戏的,不像我自己了。” 她继续翻看其他画作,不仅看画中人物的神态、衣着,还格外留意周边的装饰物。 单画一个人像太过枯燥,她更希望能画出 “人景合一” 的效果,比如站在小院的花架旁,或是坐在窗边,让画里不仅有自己,还有这段在小院的时光印记。 众人各自拿着心仪的画作,互相讨论着。 若是有人实在难以抉择,便把画作铺在桌上,让其他人一起帮忙参详。 戚兰娘偏爱笔触柔和的画师,觉得那样能画出女子的温婉。 段晓棠则喜欢画风简洁的,觉得太过繁复的装饰会喧宾夺主。 一番讨论下来,每个人都选定了风格最合心意的画师。 祝明月接过主导权,同左石青交代,“作画的日子就定在下个休沐日吧,到时候画师直接来小院就行。” 左石青愣了一下,确认道:“一起?”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画界难道就是其乐融融一片吗? 若是几位画师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作画,难免会暗中比较,万一闹出什么不快,反倒不好。 第3517章 祝明月笃定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是的,让画师们同一天过来更方便,也省得你来回奔波。” 左石青见她态度坚决,知晓再劝无益,便不再多言,点头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回去和各位画师沟通,定不会误了时辰。” 此次绘画生意,祝明月直接以总包的形式交给了左家画铺,从纸墨颜料到画师协调,全由左家一手操办。至于左家如何与每位画师谈妥价格、分配酬劳,祝明月并不打算过多干涉。 她只需要最终能拿到满意的画作,其余的琐事,交给专业的人处理,远比不懂行的自己亲力亲为更省心。 左石青小心翼翼地收起众人选定的画作样品,笑着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下个休沐日,定让画师们准时登门。” 看着左石青离去的背影,林婉婉双手托腮,眼中满是期待,忍不住笑道:“真盼着休沐日快点来啊,不知道画师们会把我们画成什么模样!” 终于盼到休沐日,天刚蒙蒙亮,小院就已热闹起来。 往日这个时辰,好些人还在被窝里补眠,今日却个个精神抖擞,像是要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段晓棠靠在祝明月房间的门框上,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伙伴们忙忙碌碌。 有人拿着衣裳在身上反复比划,有人对着首饰盒挑挑拣拣,还有人对着铜镜梳理头发,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赵璎珞将一条绣着缠枝莲纹的绿萝裙搭在身前,转身问戚兰娘:“你看这件怎么样?配我新做的那件水红衫子,会不会太扎眼?” 戚兰娘凑近仔细打量一番,点头道:“配水红衫子正好,颜色鲜亮又不冲突。” 事到临头,赵璎珞反倒犹豫起来,轻轻皱了皱眉:“会不会太艳了?” 祝明月在天平的一端放下砝码,“要的就是一个‘艳’字。” 细论起来,她们今天“画”的就不是什么生活照,而是实打实,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艺术照。 自古以来,神仙服饰多是盛装,也就是人间华服,哪有穿得清汤寡水的道理,才不是什么白床单呢! 祝明月继续说道:“你忘了自己选的是画神佛的画师?就得穿得隆重些,才能画出神妃仙子的气派。” 林婉婉对着铜镜,将一朵相生花簪在头顶,又取下来换个角度重新插上,反复比划了好几次,才转头对着门口看戏的段晓棠喊道:“晓棠,你怎么不换衣裳?大家都在忙,就你一个人闲着。” 段晓棠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说道:“我用不着那么麻烦,简单收拾一下就行。” 她难的不是妆发衣物,而是“群众演员”的配合。 昨日下班回来,一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半宿,琢磨着今日该以何种造型、人设出场,最后被段晓棠的“黑眼圈”警告打断,才各自回房休息。 就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时,孟二良将小院大门打开,迎接今天第一波“助阵嘉宾”。 正是顾碧青带领的花想容新组建的跟妆团队,这支队伍头几次上阵就给东家、管事服务,谁不说富有“冒险”精神呢! 不过众人对顾碧青等人的审美和手艺早已放心,只需简单说清自己想要的风格,便可将妆容、发髻全权托付给她们。 往日里,为了方便工作,大家的衣物、发饰都尽可能简洁。 今日要画像,却是怎么隆重怎么来。 第3518章 赵璎珞的绿萝裙配水红衫,祝明月的织金锦缎长裙,林婉婉的珍珠钗环,连素来低调的戚兰娘,都戴上了一支嵌着蓝宝石的发簪。 以至于发量不算少的几人,今日都不得不用上假发包,才撑得起繁复的发髻造型。 鉴于祝明月和林婉婉奇奇怪怪的坚守,这些假发包用的都是清洗干净的马毛,反正藏在真发里,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的结果就是,还没有正式插戴首饰,林婉婉就觉得脖子有些发酸,忍不住嘟囔:“还没开始呢,就觉得累了。” 但一想到即将画出的美图,还是咬牙忍了。 梳妆过程太过繁复,以至于左家爷孙带着画师登门时,小伙伴们还没收拾妥当,只能由段晓棠出面接待。 这支画师队伍的排场着实不小,光马车就来了八辆,随行的书童、家丁人数更是不少。 毕竟,能学得起绘画的,家底大多不薄。 别以为水墨画能省钱,此时主流的绘画载体是绢布,一匹上好的绢布价格不菲,四舍五入,就是直接在钱上涂涂抹抹,没点心理素质,还真扛不住这种 “烧钱” 的艺术。 这些画师一个个大富大贵,可比潘潜那种落魄书生难 “拿捏” 多了。 段晓棠让曹学海先带着车马去隔壁柳家大宅寄存,小院空间有限,实在容不下这么多车马。 段晓棠与左家爷孙虽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面,开场几句格外家常,“左老爷子,左小郎,吃朝食了吗?” 作画要耗上一整天,必须是个体力活。 左文竹和林婉婉接触多了,段晓棠这么“接地气”也不意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着答道:“吃过了,劳烦段郎君挂心。” 即便如此,陈娘子还是立刻带着仆婢端上精心准备的点心、茶水,笑着说道:“诸位郎君路途劳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好在有杜若昭和齐蔓菁在一旁帮忙招呼,场面倒也不显得慌乱。 齐蔓菁走到左文竹身边,轻声解释道:“左师父,师父她们正在后院梳妆,还得劳烦你和诸位画师稍等片刻。” 左文竹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不碍事,梳妆本就费功夫,我们等着便是。” 段晓棠无意与画师们深入接触,干脆在心里将他们统称为甲、乙、丙、丁、戊,省得记名字费脑子。 一番寒暄后,段晓棠将左文竹带到院子里的几张长桌案旁边,问道:“老爷子,你看这几张桌案能用吗?” 春风得意楼推广了高脚桌椅,但彼时作画,还是更依赖传统的书案。 小院里真没有这东西,还是特意从左邻右舍筹借来的。 左文竹走上前,用手敲了敲桌案,“足矣!” 按照约定,小院只需准备好书案、模特,以及事后酬谢的钱帛,其余的笔墨绢纸,全由左家负责。 这边段晓棠和左家爷孙沟通作画事宜,正堂安坐的五位画师就只剩面面相觑了。 左文竹事先就跟他们说过,主家时间紧迫,会请几位画师同时作画,他们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今早在左家画铺前碰面时,还是忍不住暗自较劲。 仰慕者有之,但冤家也不少。 同行竞技,怎么能不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 左文竹事先同他们介绍过主家的背景,可段晓棠离一群艺术人的世界太远了。 有些常年闭门作画、不问外界纷扰的画师,甚至不知道这位在长安新冒头的新贵“段将军” 是何人。 第3519章 实话实说,段晓棠在外界的名声很是一般,残暴、轻佻、无礼……与之相对就是赫赫战功。 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世家大族愿意为她扬名,而段晓棠本人,也向来不在意旁人的评价。 一番接触下来,段晓棠的表现称得上随和,但和礼贤下士还有一定差距。 或许在主流印象中,杨胤那般才称得上天生贵人的做派吧! 这边桌案刚通过审核,段晓棠便按照昨晚与众人商量好的方案,安排人将桌案抬到指定位置:前院放三张,正堂放一张,后院放一张,正好对应五位模特的作画需求。 画师们的书童立刻上前,熟练地研墨铺纸,忙而不乱。至于颜料,倒不用急于准备。 按照常规作画进度,今日大部分画师都只能完成底稿,填色还得等到后续,眼下最重要的,是等模特们梳妆完毕,尽快开始勾勒轮廓。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院中的花木洒下斑驳的光影,画师们已准备就绪,只待小伙伴们盛装出场,一场绘画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戚兰娘是第一个收拾停当的,找到了对应的画师丙,开门见山提出个人要求。 “我想画一幅与家中犬只玩耍的场景,要温馨自然些。” 自古以来,作画时 “听谁的” 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东家地位高,便依东家的心意;画师名气大、技艺高,东家也会多让几分,唯有少数恃才傲物的画师,才会全然不顾东家想法。 这位画师丙擅长绘制生活场景,听了戚兰娘的要求,倒也不以为意。画人与宠物相伴的场景,并不算稀奇。 抬头问道:“娘子的爱犬何在?能否让它也到场,也好仔细观察神态。” 戚兰娘笑着朝门口喊了一声,“发财,过来!” 话音刚落,狗发财便摇着尾巴,欢快地从门口跑了进来,跑到戚兰娘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模样亲昵又温顺。 一众前来围观、探情况的画师齐齐侧目,不说发财的名字,就这品种……是否太家常了? 不说西域菻狗,至少也得是专司狩猎的细犬吧! 结果,一普普通通守户犬耳。 画师丙眉头微蹙,试探性地提出意见,“此犬与娘子妆容衣饰似乎有所冲突。” 简而言之,不搭! 戚兰娘身上的珠钗配饰,虽不张扬,却件件透着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而这只土狗太过寻常,贵气的美人与普通的土狗出现在同一幅画中,难免让人觉得突兀。 在画师看来,真正的贵人,断不会养一只田园犬做宠物。 戚兰娘低头摸了摸发财的脑袋,眼神温柔,发财是她们刚到长安时找来的看门狗,陪她们走过了无数心惊胆战的日子,早已是家人一般的存在,绝不可能舍弃。 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那我回去换一身衣裳,换些朴素些的配饰,这样总该协调了吧?” 一旁的左石青见状,心里暗道不好。换衣裳可不是简单的事,戚兰娘的妆容发髻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换衣裳必然要重新搭配妆容、调整发髻、更换配饰,一番折腾下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怕是要拖到午间才能开始作画。 这样一来,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完成底稿,后续的进度也会被打乱。 左石青上前一步提议,“戚娘子不必这么麻烦!依我看,不如在画中添一扇门如何?就画进出门户,发财迎上来与你亲近的场景。” 第3520章 这样一来,人和狗出现的场景就合情合理了,既不用换衣裳,也能表达出温馨感。 作画本就不追求完全写实,意境到位才是关键。 添一扇门,既能区分院内与院外的空间,又能让 “贵气美人” 与 “家常土狗” 的组合显得自然,可谓一举两得。 杜若昭惊讶道:“左师兄,你真是个天才。” 左石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 左文竹和画师丁商量一番,很快就调整了设定,倒不需要戚兰娘挪到门口去,一些不重要的边角场景,完全可以靠想象力发挥。 从前画的多是倚窗美人,画的是一位出入门户、有犬相伴的美人,倒也别具一格。 有戚兰娘打底,其他画师多少对今日东家们的要求有了底。看来这些娘子们,更看重随心而非循规蹈矩。 可没等他们消化完,赵璎珞的要求,又给他们开了眼界。 赵璎珞穿着一身绿萝裙配水红衫,妆容艳丽,发间插满了金钗珠翠,整个人透着一股明艳张扬的气质。她走到选定的画师戊面前,眼神明亮地说道:“我想画一幅天女散花图,旁边仙鹤、祥云一类的都加上,还要有漫天飞舞的花瓣,我要像神仙一样,站在云端撒花。” 画师戊闻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以凡人之姿绘制神仙容颜,在世人看来,多少有些 “僭越” 的意味。 小院众人不知道这重忌讳,传话的左石青不清楚主家的设想,这才造成脱节。 若是赵璎珞只是简简单单地撒花,画一幅美人戏花图,倒也没什么。 可她明确要求 “成仙”,要画成天女的模样,这就让画师犯了难。 话又说回来,画师绘制神仙像,原型本就来自凡人。 天上的神仙不会真的现身,画师只能参考凡间的美人容貌、华服样式,才能画出让世人信服的神仙形象。 赵璎珞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本就容貌出挑,配上一身艳丽的绿萝裙与水红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灵动气韵,倒也担得起 “仙女之姿”。 当年顾恺之绘制《洛神赋图》,笔下洛神那般惊艳绝尘的模样,难道全凭想象勾勒? 自然是参考了一位甚至数位世间美人的风姿,才将洛神的灵动与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此说来,以赵璎珞为原型绘制天女,不过是延续了画师们的创作传统,算不上过分。 更何况,画美人图本就不是易事。 寻常画师能接触到的女子,无非是家中女眷、身边婢女,见得多了,便觉得寻常。 平康坊当红的花魁,需耗费重金才能得见一面,更别说请她们当模特。 赵璎珞又不是觊觎哪个位高权重的天神权柄,也不是要冒充神仙欺瞒世人,只是想当个漂漂亮亮的小仙女,留住自己最明艳的模样,有何不可呢? 想通这层关节,画师戊心中的好胜心陡然升起,暗自下定决心,定要画出赵璎珞想要的《天女散花图》,让仙鹤翩跹、祥云缭绕,漫天花瓣飞舞,将她的仙姿尽显无遗。。 好在先前林婉婉与左文竹沟通时,便提前说明她们的要求会比较零碎,因此左文竹寻来的画师,纵使未必个个善于倾听,至少都带着 “合作精神”,愿意尽量满足东家的需求。 后院的沟通就没那么顺畅了。 第3521章 林婉婉站在距离夹竹桃半丈多远的地方,手里擎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正对着选定的画师丙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要求,“我要和这棵树一同入画,手上的枝丫替换成这棵树的花朵枝叶,要画出拈花一笑的感觉。既温柔又灵动,你明白吗?” 如果这还算正常范围的要求,那接下来的话,可就称得上是挑战画师的审美底线了。 “记得把我的眼睛画得大些、鼻梁高些、下巴要收一点……” 画师丙听完,手里的画笔差点没拿稳,当场就想甩笔不干。他作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 “指点江山” 的东家,不仅要干预场景设定,还要对五官细节指手画脚。 可一想到左家给出的酬劳是一块稀有的颜料矿石,便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耐着性子从最基础的地方纠正:“娘子,此树树形舒展,花叶繁茂,极有韵味,莫不如再靠近一些,从树背处折一枝丫擎在手中,这样人与树的互动会更自然,‘拈花一笑’的意境也更足。” 林婉婉转头看向身后的夹竹桃,枝叶间开着殷红的花朵,那花朵看着娇艳动人,但她眼神中却满是犹豫。她其实也想离得近一些,但实在是不敢呀! 不等林婉婉开口,前来巡场的左文竹恰好路过,见状立刻出声阻止:“就这般画,不能再靠近了!” 再近,说不得就要出人命了。 似竹非竹,似桃非桃,画师丙常年闭门钻研画技,连凶名赫赫的拘那夷都不认识。 左文竹却是结合过往传闻,一眼就将这毒物认了出来。快步上前,却在距离林婉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毕竟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还是离这毒物远些为妙。 左文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问道:“这……没事吧?” 他也没想到林婉婉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想和毒树一同入画。 林婉婉笃定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只要我不把它的花、叶含在口中,那就没问题。” 左文竹心中有了底,便立刻批评起林婉婉庸俗的审美,“你容貌本就秀美,透着一股灵气,何必用这些妖魔鬼怪的招数刻意修饰?作画讲究‘本真为上’,画出你原本的样子,才是最好看的。” 林婉婉嘴上“嗯嗯嗯”的答应,待左文竹顾及健康,不一会就背着手离开了。 林婉婉立刻凑到画师跟前,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甩下一句:“听我的,就按我说的画。” 至于画师丙最终是会听从这位 “外行” 东家的指导,还是坚守自己的艺术本心,就不得而知了。 正堂里的氛围则要和谐得多。祝明月干脆利落地选定了倚榻读书的场景,她斜靠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庄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一派腹有诗书、岁月静好的模样。 人果然是越缺什么,越展示什么。 陈娘子带着仆婢在祝明月周边点燃了数盏烛火,温暖的烛光驱散了室内的阴凉,让光线更加明亮,也让祝明月的轮廓更显柔和。 祝明月抬眼看向选定的画师甲,只提了一个要求,“先画我的脸。” 画师甲虽不解其意,按他的作画习惯,向来是先勾勒整体轮廓,再细化五官。但这要求算不上过分,更何况眼前的祝明月容貌明艳,这般真切的美人在眼前,任谁都会见猎心喜,只想尽快将她的容颜勾勒出来。 第3522章 院子里画师乙左右四顾心茫然,其他同行纷纷有了归宿,开始沟通作画细节,唯独他落了单。 左看右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再也没有一个盛装打扮的人。 难道他被人挑剩下了?这要传出去,岂不是奇耻大辱! 就在画师乙面露忐忑、手足无措时,段晓棠从厨房端着一碗小鱼干走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笑着安慰道:“不必着急,你要画的人是我。” 画师乙脑子里过了一圈,迟疑道:“在下少有绘制戎装像。” 先入为主的以为,段晓棠会着铠甲入画,展现英武之气。 段晓棠解释道:“我看过你画的《执帚仙子图》,图中那只老虎画得挺威风,眼神灵动,姿态传神,很对我的胃口。 执帚仙子在天庭的职能可不是洒扫除尘,而是天上虎园的管理者。 画师乙早就看出,这小院不过是大宅隔出来的一角,后院虽没去过,但看前院的规模,怎么都不像能养老虎的地方。 看了看隔壁坚持携犬入画的戚兰娘,画师乙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养虎?” 叶公好龙,画师画虎,不代表他真“虎”啊! 段晓棠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解释,“没有老虎,只有两只猫。不都说猫是老虎的师傅吗?既然你能画好老虎,画猫自然也不在话下,一通百通。” 说着,举起手里的小鱼干晃了晃,“不过我得先去把猫找回来,它们一准躲在哪个角落里打盹呢,你稍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段晓棠便扭头对着院子的各个角落喊道:“富贵、吉祥,出来吃小鱼干喽!”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哄诱的笑意,在小院里回荡。 画师乙这才反应过来,段晓棠在朝中似乎有个名声——圣火喵喵教的坚定信徒。 比起威风凛凛的老虎,她大概更喜欢灵动软萌的猫。 果不其然,在 “小鱼干召唤大法” 的诱惑下,没过片刻,两道毛茸茸的身影便从院子角落的花丛里钻了出来。 段晓棠在家里待久了,主宠感情迅速恢复。 段晓棠坐在柿子树下的摇椅上,富贵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近前,随即纵身一跃,“咚”地一声,跳进她怀里。 吉祥则乖乖地匍匐在摇椅旁,时不时用小脑袋蹭蹭段晓棠的裤腿,发出细微的 “喵呜” 声,透着几分亲昵。 段晓棠笑着拢了拢怀里的富贵,指尖轻轻梳理着它顺滑的皮毛,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语带自豪地对画师乙介绍,“你看,是不是油光水滑圆溜溜的?” 富贵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夸赞,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 “呼噜呼噜” 的声响,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段晓棠的手臂,全然没有往日的高傲模样。 画师乙连忙附和,“狸奴这般圆润可爱,的确少见,可见郎君待它们极好,真是有心了。” 段晓棠低头摸了摸吉祥的小脑袋,抬手指了指周围的景致,对画师乙说道:“就这么画吧,柿子树、摇椅、我,还有这两只猫,自得其乐。” 附加一个条件,“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画面的角落添一块小小的菜地?” 后面倒是有一小片菜地,可那地方不好施展。 画师乙还在为段晓棠要求添加菜地的提议愣神,段晓棠已追问道:“这时节,长安有哪些应季的菜蔬?” 画师乙迟疑片刻,皱眉苦思,他常年闭门作画,心思全在笔墨绢纸上,餐食全由家人打理,对应季菜蔬实在没什么概念。 第3523章 努力回忆着餐桌上偶尔见过的景象,不确定地说道:“葵菜?” 段晓棠一眼就看出画师乙是不分五谷之人,若是让他自由发挥,搞出类似花生长在枝头的乌龙,到时候这幅画留也不是、扔也不是,反倒尴尬。 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我不喜欢吃葵菜,也不用特意添了,就这么照实画吧!” 此时的小院,虽聚集了画师、书童、跟妆团队等数十号人,却因每个人各司其职,显得有条不紊。 画师们专注于笔下的绢纸,时而抬头观察模特神态;书童们忙着研墨递笔,随时补充墨汁。 顾碧青带着属下将工具箱归置妥当后,绕着几张书案转了一圈,目光在画师们笔下的仕女图上停留片刻,随即找到左石青,笑着打探,“你那儿能不能联络到女画师?” 她似乎看到了新业务的商机。 左石青迟疑一瞬,画铺里偶尔有女客来买纸墨颜料,但愿意公开寄售画作、以绘画为业的女子几近于无。 实话实说,“少有。” 济生堂和花想容只有一墙之隔,林门弟子拜在左文竹门下学画,学得好一手鸡爪画的事,顾碧青也是听说过的。 劝道:“他们这些画仕女图的,需要不同的模特提供灵感,我们花想容最不缺的就是女客。” 林婉婉等人想要借绘画记录容貌、保存回忆,长安城里定有不少女子有同样的需求? 顾碧青顿了顿,又退一步说道:“若是实在找不到女画师,年长些、性情温和敦厚的男画师也行。” 左石青立刻就懂得顾碧青的要求,要能忍受顾客刁钻的要求。两家通力合作、一齐抽佣罢了。 答应道:“我回去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画师。” 没提在场的五位画师,他们缺钱,但没那么缺,未必能忍受花想容流水线一般的服务模式,还是另寻他人更稳妥。 另一边,杜若昭和齐蔓菁手牵着手,在五处书案间来回打转,看着画师们下笔如有神,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人物的神韵与姿态,眼神里满是羡慕。 而她们笔下的线条总是歪歪扭扭,……照左文竹的说法,毫无丹青之意,赶鸭子上架罢了。 王宝琼携儿抱女前来凑热闹的时候,小院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场景。 赵璎珞站在院中,身着绿萝裙,头戴金钗珠翠,胳膊上缠绕着三条不同颜色的长披帛,朱彩云等几个姑娘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扇动的角度和力道,只为让披帛轻轻飘起,营造出 “衣袂飘飘” 的仙气。 李弘安见了,顿时来了兴致,非要帮着添把火。从地上捡起一把多余的蒲扇,跑到赵璎珞身边,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她猛扇起来。 这扇力太大,不仅吹动了赵璎珞的裙摆和披帛,连她手中花篮里的鲜花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时节,除了菊花随处可见,其他鲜花多已凋零,哪去找那么多鲜花。 赵璎珞的篮子里,只有最顶上一层是鲜花,底下全是用麦草铺垫的,只是为了让花篮看起来饱满好看。 李弘安这一猛扇,麦草被吹得露了出来,瞬间露了馅。 赵璎珞又气又笑,连忙喊道:“宝琼,快把安儿带走!再让他扇下去,我的‘天女散花’就要变成‘麦草纷飞’了!” 见李弘安闹得实在不像话,作为亲娘的王宝琼立刻上前,施展腾挪大法,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假意嗔怪,“你可别添乱了!” 第3524章 李弘安手里还舞着那把蒲扇,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嘴里嘟囔着:“新娘子、新娘子!” 在他有限的小脑瓜里,凡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头戴珠钗的女子,都是要成亲的新娘子。 赵璎珞这一身绿萝裙配金钗,恰好撞进了他对 “新娘子” 的想象里。 赵璎珞听得又气又笑,无奈道:“我上哪儿去当新娘子!” 王宝琼忍着笑,耐心解释,“只有办婚礼的时候,才有新娘子呢!林娘子这是在画像,不是要成亲。” 没成想李弘安反倒来了劲,倔强地对着王宝琼提出要求,“娘,那你和爹办婚礼,我吃席!” 他倒是记着婚礼的核心福利,有好吃的宴席,至于婚礼的意义,反倒没放在心上。 王宝琼顿时哭笑不得,“我和你爹的婚礼上要有你,那还不乱套了!” 周边几位画师本在专注作画,见王宝琼进门时熟门熟路的模样,就知道是通家之好。 哪知道一番童言童语,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几人纷纷暂停笔墨,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导致下笔不稳毁了画稿。 王宝琼在李弘安屁股上轻拍了两下,半是威胁半是哄劝,“再不听话,就不让你在这儿玩了!去找富贵、发财,别打扰大家。” 李弘安一得到允许,立刻从王宝琼怀里滑下来,撒腿就往不远处跑去 。 戚兰娘脚边的发财正乖乖蹲着,成了他第一个目标。 一人一狗也算老相识,以前常在一起玩“躲猫猫”,发财一瞧见李弘安跑过来,立刻起身窜远,四条腿撒开了跑,哪是两条腿的小娃娃能追上的。 李弘安只能转向另一头,去找段晓棠身边的富贵和吉祥。 两只猫祖宗在早就积累了无数的躲避小两脚兽的经验,一见李弘安过来,“嗖” 地一下就往院墙上窜,只留下一声 “喵呜” 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段晓棠的姿势是最舒服的,这么一会功夫,就在摇椅上昏昏欲睡。 当然画师的绢纸上,她必然是睁着眼睛、神态闲适的,总不能把 “打盹” 画进画里。 陡然怀里一空,连带着心里都空了一片。 段晓棠缓缓睁开眼,看着跑远的猫和追猫的李弘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安儿啊 ——” 有时候挺想给这调皮的小家伙喂鸡蛋的。 扭头看向画师乙,略带歉意地问道:“猫跑了,还能画吗?” 画师乙倒也淡定,他原本就怕这两只猫中途捣乱,此刻反倒松了口气,斩钉截铁道:“能画!” 在他看来,富贵和吉祥除了胖些,其他特征都属于常见的大众猫样。 心里有狸奴,下笔如有神,只要记住了猫的神态、体态,哪怕不在眼前,也能精准勾勒。 千万别怀疑他的专业性。 王宝琼抱着小女儿,先在正房门外偷偷看了一眼。 祝明月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书卷,神态娴静,周身烛火明亮,竟透着几分 “宝相庄严” 的雅致,实在不忍打扰,便径直往后院走去,看看林婉婉那边的情况。 王宝琼实在没想到,林婉婉会在拘那夷树下作画。 她深知这树有毒,连忙抱着女儿往后退了几步,只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婉婉,我就来看看热闹,不打扰你画像了。” 林婉婉也不希望王宝琼靠近,连忙摆手,“你去前头找她们玩吧!” 画师丙实在有些迟钝,全然没察觉异样。既没认出这是有毒的拘那夷,也不明白为何左家爷孙、王宝琼都像中了咒语一般,只肯停在几丈之外。 第3525章 旁人虽知晓危险,却也觉得 “只要不靠近、不触碰” 便无大碍,没必要特意跟画师解释这树的赫赫凶名,免得扰了他作画的心思。 谁也没料到,这一疏忽竟影响了画师丙日后的创作。 后来他画仕女图时,若是遇到萧瑟季节,装饰用的花瓶里鲜花寡淡,便会添上几笔应季的夹竹桃花,只觉得这花颜色娇艳,能让画面更鲜活。 久而久之,竟有人误会时下长安人不惧拘那夷毒性,常将其作为日常插花。 却不知这不过是画师为丰富画面添的闲笔,与现实毫无关系。 杜若昭初入画门,几张桌案来回转,看着画师们笔下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人物神韵,眼神里满是羡慕。 最终停留在祝明月旁边,恰好瞥见画师甲绢纸上的画面,忍不住轻声问道:“脸画完了?” 画师甲点了点头。 祝明月趁机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缓缓说道:“既然脸画完了,那我们先歇会吧!” 她维持 “倚榻读书” 的姿势已有半个多时辰,左手支着脸颊,右手轻执书卷,看着娴静优美,可现实中哪有人这般看书? 不过是为了画中效果硬撑罢了,此刻只觉得腰背肩膀都快僵了。 画师甲也正好需要放松一下,集中注意力勾勒五官本就耗费心神,闻言便缓缓将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手腕。 祝明月凑到桌案旁,看着绢纸上的轮廓,大半个时辰,画师甲仅仅画好了她的面目,身形、衣衫的大致轮廓勾勒大半,果然是慢工出活啊! 忍不住在心里对比,若是换成现代的照相机,这么长时间,足够她换好几套造型、拍几百张照片了,哪用这般费劲。 歇了片刻,祝明月对一旁的陈娘子吩咐道:“给诸位画师送些食水。” 说罢,祝明月便往后院走,画师甲原以为她是去休息,没成想过了一会儿,祝明月竟回来了,身上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而原本属于她的首饰华服,竟穿在了一位身形与她相近的婢女身上。 画师甲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祝明月一开始要求先画脸,原来是打的李代桃僵的主意。 脸是自己的,后续勾勒衣衫轮廓时,便可以让婢女代替,自己能歇着。 一旁的王宝琼看得心有戚戚,小声对祝明月说道:“还是你有办法!若让我这么坐一天,我可坐不住,能轮换着来,还稍微好些。” 院子里的赵璎珞却没这么幸运,为了模仿 “天女散花” 的飞天姿态,一腿抬起,另一条腿屈膝支撑,身体微微前倾,这般姿势极耗体力。 过了一会儿,赵璎珞实在熬不住,只能让朱彩云在抬起的那条腿下垫了一张矮凳借力,才算稍微歇了口气。 连连抱怨,“早知道这么累,就不选这么麻烦的姿势了!小时候练武都没这么累过。” 这话倒不是夸张,她若从小下过死力练武,也不至于只能挥着鞭子对付些宵小之辈,哪会被这么一个简单姿势难住。 祝明月笑着劝道:“实在撑不住,就换个舒服的姿势吧!画像本就是为了开心,别反倒遭了罪。” 赵璎珞倔强道:“不换。” 王宝琼闭口不言,睡觉最省力,但总不能让人画睡姿吧! 今天小院的大门为了方便画师进出,并没有关紧,只虚掩着。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 “叮铃” 的门铃声,紧接着,顾盼儿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一眼瞧见院子里忙碌又热闹的场景,笑着打趣道:“哎呦,够热闹的呀!” 第3526章 若只是顾盼儿一人前来,推门进来便是,可她身后还跟着西院临时组建的 “教学三人组”。那都是长辈。 院子里的人大多不方便移动,祝明月作为代表上前迎接,笑着说道:“伯母、六娘子、顾伯母,快请进!让你们见笑了。” 昨天小院四处借桌案,动静不算小,加之林婉婉向来秉持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的态度,早就把请画师画像的事告诉了左邻右舍,几人想来也是听说了,特意过来瞧瞧热闹。 若是只有王宝琼、顾盼儿这般同辈前来,院子里忙着摆姿势的几人倒不觉得拘谨,可偏偏来了长辈,几人莫名生出一丝羞耻感。 毕竟,对着画师摆姿势画像,在长辈看来,多少有些 “张扬”。 秦本柔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众人,笑着赞叹,“个个都鲜亮得紧,瞧着就让人欢喜。” 随即视线落在祝明月身上,略带疑惑地问道:“祝娘子,你还不换衣裳?” 祝明月无奈地笑了笑,如实解释,“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能撑一天,结果熬了半个时辰就受不住了,只能叫人替我接着画,我先歇会儿。” 一旁的赵璎珞听得心里更委屈了,她想找人替都找不着,身形没合适的人,只能咬牙硬撑,此刻腿都有些发麻了。 新到来的 “参观团队” 也不打扰画师作画,只是像逛画展一般,在各张书案前轮转观赏。 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第一站便到了戚兰娘那里。 戚兰娘的画像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大致的轮廓都已勾勒完毕,画师丁正描绘她裙子上的竹枝纹绣花。 顾盼儿凑近看了一眼绢纸上的墨线,意味深长道:“戚娘子衣裙上的绣样是竹枝纹,不曾想画师竟能用减笔之技将其画出,果真是功力深厚。” 她这话刚落,隔壁正在给赵璎珞画像的画师戊便忍不住了。 他早就听见这边的讨论,好奇得不行,奈何要盯着赵璎珞的姿势,没机会细看。 此刻索性搁下笔,抛下还在辛苦摆姿势的赵璎珞,连跨几步走到戚兰娘的画案旁,探头去看那竹枝纹的细节。 赵璎珞见状,气得差点笑出声, 合着她这 “天女” 的姿势,还比不上几条竹枝纹吸引人? 画师戊凑到戚兰娘的画案前,哪里是来瞻仰同行的高明技法,分明是想看画师丁的笑话。 远处的左文竹虽年事已高,耳朵却半点不聋,刚听见这边的动静,脸色便猛地一僵。 心里暗叫不好,一会儿没看着,这就闹幺蛾子了,偏偏还撞上顾盼儿这种懂画的行家,这简直是把脸丢到家了! 左文竹快步赶过来时,画师丁的书案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顾盼儿站在最前头,目光落在绢纸上的竹枝纹上,虽没明说什么,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审视。 戚兰娘站在一旁,虽不懂画,却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微微蹙着眉。 其他几位画师、书童也凑在旁边,通过眼神交流着什么。 画师丁在小院待了半上午,早就摸清了,几位东家都不懂绘画,只当是应付一场简单的活计,哪曾想她们会有顾盼儿这样识画的友人。 此刻被人抓了个现行,平日里的从容风度荡然无存,只能僵硬地坐在案前,脸颊涨得通红,握着画笔的手都有些发颤。 左文竹俯身看向绢纸,目光落在刚落笔的几支竹叶上,线条狂放潦草,与戚兰娘衣裙上整齐排布的竹枝纹格格不入,显然是用了减笔之技,却用错了地方。 第3527章 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莫要操之过急,画像讲究的是细致妥帖,慢慢来。” 这时候再重新画已然来不及,左文竹伸出手指,在绢纸空白处虚点了几下,耐心指导道:“此处依衣纹走势,慢慢将笔意收回。竹贵有节,叶需有序,当求其工稳之意。” 画师丁羞愧地垂下头颅,声音细若蚊蚋:“晚辈谨受教!” 此刻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偷懒的心思,只能握着笔,一点点修正之前的潦草笔触。 作为当事人的戚兰娘,虽看不懂画作的技法对错,却在市井商界里历练了好几年,最懂察言观色。 瞧着画师丁的窘迫、左文竹的严肃,再加上顾盼儿刚才那句 “减笔之技” 的点评,心里已然明白,画师丁定是玩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花招,被顾盼儿一眼瞧了出来。 减笔本是一种高明的画技,似杜若昭这些初入门打基础的新人自然用不上。 但有实力的画师,为了追求 “逸笔草草、意到即可” 的意境,偶尔会用减笔来表现动态或氛围。 可千不该万不该,画师丁把简笔用在了当前的场景上。 戚兰娘衣裙上的竹枝纹,本就是整齐排布、有固定规律的图案,甚至称得上 “死板”,讲究的是对称与规整,最忌讳用狂放的减笔来破坏这份精致。 要么是画师丁对减笔技法的理解本就有误,要么就是他为了图省事,不想一笔一画地临摹纹样,刻意用减笔来敷衍了事。 聪明人找到巧妙的办法偷懒,叫提高效率;蠢人生硬地偷懒,就是求锤得锤,活该被人看穿。 左文竹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单生意,对画师画技要求并不高。 比起其他几位花样百出的模特,戚兰娘算是要求少的。 搞这一出,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顾盼儿点到即止,左文竹及时补救,戚兰娘也没追问,这场因减笔技法引发的绘画事故,便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默认下,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 赵璎珞在旁边听完全程,见人群散了,迫不及待地朝着顾盼儿招手,语气里满是期待,“盼儿,快来看看我的画怎么样?” 画师戊站在一旁,神色坦然,他自始至终未曾偷工减料,自然不惧旁人验看。 可心底仍有几分忐忑,毕竟不知这几位突然到访的参观者深浅,瞧她们周身萦绕的书卷气,想必不是不懂丹青的俗人,生怕自己的技艺在行家面前露了怯。 张法音对字画一窍不通,凑到画案前扫了一眼,只觉得画中的赵璎珞眉眼弯弯、衣袂翻飞,与真人一般明艳动人,当即笑着夸赞,“画美,人更美!这画简直把你画活了!” 赵璎珞听得心花怒放,脸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骄傲又有些羞涩地说道:“这姿势和装扮,是大家伙一起琢磨出来的呢!” 柳月娥却不像张法音那般只看表面热闹,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璎珞身上,葱绿罗裙绣着缠枝莲纹,头戴赤金步摇,胳膊上的彩色披帛随风轻扬,确实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模样。 随即,她的视线缓缓移到绢纸上,最终定格在画中人的眼睛上,久久没有移开。 左文竹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柳月娥目光聚焦的位置,便知她是个懂行的内行人,当即上前问道:“娘子以为这幅画作如何?” 柳月娥并不知晓赵璎珞特意要求画 “天女” 形象,只从画作本身的艺术水准出发,轻轻点了点头,给出评价,“以仙人姿绘凡人貌,极好!” 第3528章 赵璎珞听得一头雾水,连维持了许久的 “飞天pose” 都顾不上了,连忙快步上前,凑到画案前仔细端详画作,满脸疑惑地追问:“这画里的到底是仙人,还是凡人?” 顾盼儿在一旁听得真切,凑近画案,仔细端详画中人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随即一锤定音,“是凡人。” 祝明月刚才见识了画师丁的敷衍,心里有些担心再被蒙骗,连忙凑上前查看。 瞧着画中人衣袂飘飘,身边还有祥云勾勒的雏形,忍不住反驳道:“看着明明挺仙的呀!无论是衣裳的样式,还是飞天的姿态,都像极了传说里的仙女。” 柳月娥解释道:“神佛从不‘正眼’看人。” 他们居于九天之上,睥睨众生,眼神里既有普度众生的大慈大悲,也有不涉凡尘的绝情冷漠。 画中人的眼睛却直视线画外,眼神里带着鲜活的笑意,能让人一眼看出欢喜。 这是凡人独有的眼睛,有温度,有情绪,藏着悲欢喜怒,是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模样。 这么一解释,众人方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仙与凡在画像中的核心区别。 赵璎珞忽然想起绘画之初,左文竹曾与画师戊低声交谈了几句,想来便是在沟通此事,刻意保留凡人的眼神,而非完全照搬神佛的清冷姿态。 画师戊此刻毫无被抓包的羞窘,反而带着几分自得。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既满足了赵璎珞对 “天女” 造型的要求,又避免了神佛画像的刻板感,任谁来看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费心设计的巧思被人识破,画师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得意,画师不仅要精通笔墨技法,更需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与艺术巧思。 文化工作者必须有文化,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赵璎珞越想越觉得庆幸,若是真把庙里菩萨那副低眉顺眼、大慈大悲的模样画在自己脸上,光是想想那画面,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祝明月陷入了沉思,回忆起曾经观摩过的绘画作品,尤其是那些神佛题材的画像,以往她总是格外关注整体的气韵风骨与华丽衣饰,极少留意过神佛的眼睛。 神耶?凡耶? 原来如此! 这个问题在祝明月心头萦绕,促使她脚步匆匆地跑开,要去验证一番。 她先是冲进正房,仔细端详特意请回来的财神像,目光死死锁定画像的眼睛,无悲无喜,清冷疏离,果真是真神无疑。 原先她们不懂这些“规矩”,五庄观偏殿里的大型手办,按照自己的喜好要求工匠塑造,反倒多了许多人间烟火气,那尊财神像更是塑得格外喜庆讨喜。 随后,祝明月又跑到厨房,灶台上贴的灶神像受限于纸张大小,眉目模糊不清,实在看不出是否 “正眼” 看人。 不过这几年家中厨房向来安稳顺遂,想来这灶神像定是灵验的。 旁人不知祝明月突然跑开所为何事,赵璎珞却一清二楚,将话题拉回正轨,对着画师戊坚定地说道:“就按现在的样子画!” 这边讨论告一段落,顾盼儿便转身往后院走去,隔着老远朝林婉婉扬声打招呼。 林婉婉见她前来,笑着问道:“小玉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顾家人口简单,一共三个成年的大人,顾盼儿母子俩都在胜业坊,顾嘉良要上班,总不能把孩子独自留在家中吧! 第3529章 顾盼儿应道:“父亲带他去师门熟悉生活了。” 林婉婉轻笑道:“伯父受累了。” 顾盼儿笑着摇头,“谁受累且说不准呢!” 张法音等人本就是来瞧热闹的,见东院人多嘈杂,怕打扰画师作画,便没多做停留,笑着告辞离开,只留下一众年轻人在院中自得其乐。 顾盼儿与王宝琼则在院子里随意闲逛,时不时凑到各张书案前,瞧瞧小伙伴们的画像进展到了哪一步。 几幅画作中,画师乙的进度最快。 一来他本就作画速度超群,功底扎实。二则相比其他几位服饰纹样繁复的模特,段晓棠的衣饰极为简洁,无需花费大量时间临摹细节,只需将她身边的两只小猫画得灵动传神即可,要求并不算高。 此刻,画师乙的线稿已基本勾勒完毕,只剩下上色这道工序。 左家提供的多是现成的成品颜料,但技艺精湛且要求极高的画师,往往会对颜料进行二次加工,以调出更贴合心意的色彩。 只是颜料的加工之法,皆是各家秘而不宣的绝技,不便在外人面前展示。 画师乙抬眼瞧了瞧日头,估摸着快到午时,便想着先粗粗研磨一些细料应付片刻,等吃过午饭,再向主家借一间空屋,专心制备所需颜料。 这般想着,他手下的动作便慢了下来,竟是在磨洋工,满心盼着开饭时辰早些到来。 小院与厨房相距不远,里面是否开火、火势大小,站在院中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时,春风得意楼送餐的平板货车便停在了院外,伙计们拎着一个个精致的食盒走进院子,将预定的菜品一一摆放在桌上,再配上陈娘子提前准备好的几道爽口小菜,这桌宴席便算是齐备了。 不仅主家与画师们有精致菜肴,连带着诸位画师带来的书童、护卫,也跟着小院的仆婢们在院角支起几张桌子,吃起了大锅菜。虽不如正席那般精致,却也是荤素搭配、管饱管够。 就在众人满心欢喜地准备收拾妥当去吃饭时,小院的大门再度被推开。 白秀然身着一身利落骑装,手里拎着根马鞭,带着数名护卫在身周的家丁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 她姿态豪迈洒脱,周身气势却并不凌厉,一看便知不是来寻仇挑衅的。 这般模样,让一众悬着心的画师松了口气,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白秀然目光扫过院中往来的陌生人,在人群间隙中认出了几个熟面孔,包括段晓棠的亲兵,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笑着开口问道:“今天又换什么新花样了?” 段晓棠听见声音,直接从柿子树下的摇椅上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回应:“请了画师来,给我们绘像呢!” 说着,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白秀然挥了挥手里的马鞭,马鞭上的流苏轻轻晃动,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方才和几位娘子去城外跑马,跑累了想起你这儿,便想着来蹭顿午饭。” 这小院于她而言,本就如同自家一般,向来是想来就来,无需客套。 段晓棠笑着摆手,“你可真是来得巧,席面刚准备好。” 白秀然却没急着入席,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几张画案慢慢踱着步,仔细打量起桌上的画稿。 她不擅丹青,但耳濡目染之下,鉴赏的眼光还是有的。 第3530章 将这些画稿与家中珍藏的名家之作对比,几位画师的技艺只能算平平。 好在段晓棠等人不在意笔锋、神韵之类看不出、摸不着的东西。 说不定还觉得传统画艺太过讲究神似,不如3D画法来的真实。 白秀然从贵女的审美角度给出评价,“尚可。” 丹青一道,无论学习还是鉴赏,都需要相当高的门槛。 顾盼儿和王宝琼各回各家用饭,等午后再过来瞧画像的后续进展。 白秀然则毫不避嫌,干脆留下,和小院众人一同用餐。 给画师们安排的席面设在东厢房,左文竹年高德重,坐在上位。 这一桌人中,唯独左石青的资历浅些,但他是左文竹的孙子,身份特殊,倒也没人敢轻视。 段晓棠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去,以茶代酒,挨个儿敬了一圈,简单寒暄几句便算礼到,不多打扰画师们用餐。 没有了主家在场,画师们之间的情绪便不自觉地放大了几分。 他们与其说是同行,不如说是同好。 彼此之间惺惺相惜者有之,但相轻者也不少。 画师丁做出的事,不附带个人情绪,也觉得臊得慌。要么是学艺不精,要么就是心术不正。做就做了吧,还被人捉了现行,实在丢脸。 今日出了这扇大门,说不得其他人就要在朋友圈子里的宣传一二,为他“扬名”。 于是,席间其他人谈笑风生,言语间却若有若无地将画师丁排除在外,没人主动与他搭话。 左家爷孙也无意打圆场,画师自恃才华、有几分脾气是常事,但绝不能肆意妄为、敷衍客户。 画师丁今日的做法,若是传出去,损害的可是左家画铺的信誉,他们自然不会为其开脱。 不过,席间也并非全是尴尬氛围。 几位画师风格各异,各有长处,其中画师乙的 “快手” ,倒是让众人刮目相看。 画艺的评判向来因人而异,有人偏爱细腻,有人偏爱豪放,可作画速度却是人人都能看得见的。 更难得的是,画师乙并未因追求速度而放弃质量,线稿勾勒得精准流畅,连富贵、吉祥两只猫的神态都栩栩如生,这般功底,实在让人佩服。 茶过三巡,几位画师忍不住向画师乙请教提升画速的小技巧。 画师乙也不藏私,随口说了几句 “多练线条”、“提前构思构图” 之类的经验之谈,至于这些话是否真心、其他人信不信,便是另一回事了 。 毕竟,真功夫向来是靠日积月累练出来的,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捷径。 另一边,正屋的餐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白秀然今日看似洒脱,实则眉宇间藏着几分郁闷,显然是有心事无处排遣。 众人心里都清楚缘由,前两日,徐六筒被窦绮南带回老家了。 窦绮南催了许久二胎都没动静,族里又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她实在没办法,只能暂时放下与长子团聚的时光,带着徐六筒离开长安。 虽说白秀然夫妇俩平日里常因为一口吃的、一口喝的,被人误会成后爹娘,可徐六筒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哪有不挂念的道理! 林婉婉看着白秀然落寞的神情,忽然灵光一现,提议道:“不如给六筒画幅像吧?日后你想他了,拿出来瞧瞧,也能聊解思念之情。” 齐蔓菁小声道:“可京兆府的画工每次画影图形,画出来的样子和逃犯本人差得远呢!” 听人描述五官样貌来画像,和照着真人画,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第3531章 齐蔓菁话音刚落,自知失言,顿时涨红了脸,连忙捂住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我……我不是说六筒是逃犯!随口举个例子,没别的意思!” 白秀然反倒看得通透,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坦然,“我明白你的意思。” 话虽如此,心里却藏着几分隐忧,徐六筒这一跟着窦绮南回老家,少说也要待上数年,孩子长得快,如今才一岁半,再过几年,她真怕自己会慢慢忘记儿子的模样。 午宴过后,众人各自找地方短暂休憩。 林婉婉瞧着白秀然坐在屋檐下,虽和段晓棠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眼神却总带着几分飘忽。 悄悄找上左文竹祖孙俩,指了指不远处的白秀然,压低声音说道:“我那位朋友的孩子被婆母带回老家教养,这一分开,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母子连心,每每想起来都暗自神伤。” 自觉铺垫得差不多了,便道出真实目的,“我想着,能不能请画师给她儿子画幅肖像?也好让她平日里想孩子了,能拿出来瞧瞧,解解相思之苦。”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年要是见不着面,孩子长大变了样,母亲认不出儿子,儿子也记不得母亲,哪还有天伦之乐可言呢!” 京兆府的画工技艺一般,但胜在写实,说痣长在左脸,绝不会画到右边。 小院里的画师水平更高,不要求完全复刻真人,只凭描述的特征来画,也能画出几分神韵。 她们瞄上的目标,自然是给段晓棠作画的“快手”画师乙。 眼下只有他完成线稿,手头最清闲。 余下的左家爷孙,长处并不在人物,若是强行“上马”,画出来的效果难以保证,倒不如选个现成的熟手。 林婉婉情急之下,伸手拽住左文竹的袖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老爷子,你看这事可行不?价钱好商量!” 白秀然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婆。 左家这次联络的五位画师,“润笔”各有不同,有的直接要现钱,有的偏爱用笔墨颜料、旧藏画作等物置换,还有的听说有美人当模特,不用多劝便主动跑来了。 左文竹轻轻拨开林婉婉的手,慢悠悠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胡子,眼神带着几分审慎地确认,“只画那小儿一人的肖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婉婉这群朋友向来想法多,怕不是还有其他要求。 林婉婉愣了愣,觉得只画孩子似乎不够,白秀然思念儿子,徐六筒日后也未必记得父母模样,迟疑着说道:“我再和她们商量商量。” 说罢,转身快步跑回正房,几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半天。 不多时,林婉婉又哒哒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雀跃,“老爷子,我们商量好了!不单单画孩子,画一张全家福,把他们夫妻俩和孩子都画进去!” 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画好后,再临摹一幅送到老家去。这样一来,父母能看孩子的画像解闷,孩子日后记事了,也能凭着画像认识爹娘,一举两得。” 这年头,因战乱、徭役、生计分离的骨肉不知有多少,白秀然母子俩这点分离,在茫茫众生中算不得最悲伤的。可落到个人身上,这份思念与牵挂,短时间内却很难消化。 左文竹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既如此,老夫去和钟画师商议一二。” 画师乙,姓钟。 林婉婉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连连道谢,“老爷子,真是麻烦你了!” 第3532章 另一边,其他画师只瞧见林婉婉和左文竹说了几句话,也没多想。 没过多久,左文竹便回到东厢房,把画师乙叫到一旁,简单说明了请他画全家福的事。 阿堵物是魏晋名士用来标榜清高、对钱财的蔑称,但仔细思量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就知道一般人没资格对真金白银表示嫌弃。 对寻常画师而言,多画一幅画,就多赚一份润笔,没什么理由拒绝。 余下的半天时间,本就不够画师乙给段晓棠的画像完全上色。再者白秀然这份舐犊之情,也确实值得怜惜。 如此一来,画师乙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 等到下午重新开工,段晓棠依旧舒舒服服地躺在柿子树下的摇椅上消遣,白秀然则站在画师乙的书案前,仔细回忆着徐六筒的模样,一点一点地描述。 “小儿…… 小儿长得颇为壮硕,比同龄孩子要胖些,脸蛋圆乎乎的,一捏就能捏出肉来。” 钟画师先问了个关键问题,“不知令郎年岁几何?身形大概是个什么模样?” “一岁半了,去年二月初生的。” 白秀然想了想,又补充道:“别看才一岁半,个头都快赶上三岁的孩子了,身子也沉,抱一会儿胳膊就酸。” 此时,段晓棠的肖像画已经小心收了起来,画师乙面前只铺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毕竟是凭着描述作画,免不了要反复修改,起步阶段用麻纸打底,能省些贵重的绢纸。 画师乙听后,先抓住了徐六筒最显著的特征——胖。 在纸上轻轻勾勒几笔,一个圆脸蛋、圆身子的胖娃娃轮廓便出来了,憨态可掬。 在传统绘婴童画里,一胖遮百丑,这般圆润的模样,本就是所有家长心中的 “梦中情娃”,光是这身形,就有了几分神韵。 白秀然又絮絮叨叨地补充细节,“眼睛随他爹,是桃花眼,笑起来会弯成月牙;鼻子小小的,鼻尖有点翘;头顶留了一簇头发,平日里我总给他梳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 穿衣服偏爱亮眼的颜色,尤其是红色的小衫,衬得他皮肤白。” 钟画师运笔如飞,不过片刻,一个咧嘴笑的胖娃娃便跃然纸上。 周围看热闹的段晓棠、杜若昭等人围了过来,连连点头,“像!这圆乎乎的样子,一看就是六筒!” 传统绘画本就追求 “神似” 而非 “形似”,只要抓住了人物最核心的神韵,余下的细节,看画的人自会凭着想象补齐。 正说着,王宝琼抱着李弘安来了,在家吃过饭后,特意带着孩子来小院消食。 她凑到画案前,指着麻纸上的娃娃,笑着问怀里的李弘安,“安儿你看,这像不像六筒弟弟?” 李弘安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认真地答道:“小了。”不知说的是孩子小了,还是纸张小了。 话音一落,段晓棠也跟着迟疑起来,凑近看了看,“好像是瘦了一点,这是一岁半的六筒还是一岁的六筒?” 这会轮到画师乙怀疑人生了,他明明是照着市面上最流行的《婴戏图》里的孩童形象,特意放大了一圈来画的,怎么还不够胖? 王宝琼在一旁搭话,“六筒比我家安儿小一岁多,个头却和他差不多,身子还敦实不少。别说抱了,上次六筒趴在安儿身上玩,安儿愣是没爬起来!” 李弘安听懂了母亲话里的 “鄙视”,立刻撅着嘴辩解,“六筒追不上我,他慢!” 第3533章 王宝琼丝毫不顾儿子的面子,拆台道:“六筒才刚会走路没多久,哪像你,整天窜来窜去,恨不得把天翻过来。” 白秀然在一旁无奈地叹口气,“他就是懒得动。”知子莫若母。 有了李弘安这个参照物,钟画师对徐六筒的外形终于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核心就是 “胖”,但又不能胖得蠢笨,要画出孩童的憨态与灵气。 至于这份 “不蠢笨” 的考量,到底是他对绘画的专业追求,还是照顾出钱东家的感受,就没人说得清了。 钟画师干脆换了一张新纸,重新落笔。这一次,他把娃娃的脸蛋画得更圆,身子也更显敦实,连手脚都画成了胖乎乎的小肉垫。 齐蔓菁凑过来一看,眼神里立刻露出兴奋的光芒,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这下更像六筒了!” 画师乙再问道:“令郎在画里做何姿态?扑蝶、蹴鞠、斗草、??推枣磨……”都是《婴戏图》中的常见动作。 白秀然对全家福的构图设想十分简单,父母安坐,徐六筒坐于身前,意为承欢膝下。不过要是光坐着,又显得太呆板,少了点孩子的活泼劲儿。 她的要求看似简单,难点却在于这是一幅“拼”出来的全家福。 孩子的相貌全靠白秀然描述,画师乙只能靠想象发挥;孩子爹眼下没法过来当模特,只能待会再补画。 也就是说,画师乙现在只能先对着白秀然画下她的形象,再在她身前添一个 “不存在的孩子”,还得在她旁边预留出一个空位,等着徐昭然日后补上。 这般 “隔空作画”,难度着实不小。 不过看在丰厚的润笔费上,画师乙还是接下了这个大活。 白秀然迟疑了一瞬,最终轻声说道:“就让他手里拿着块米糕吧,正低头啃着的样子。” 果然,人总是越缺少什么,越想在画里补上什么。 段晓棠问道:“两千五什么时候下值?” 白秀然仰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过中天,估算道:“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应该能赶上。” 段晓棠点点头,语气笃定,“那来得及!” 白秀然当即召来一个徐家的家丁,吩咐道:“你去宫门前候着,等郎君下值了,让他别回府,直接来胜业坊。” 家丁躬身应道:“是,小人这就去。” 一旁的祝明月虽对全家福这类温情场景不算热衷,却懂其中的门道,看着白秀然身上利落的骑装,提醒道:“秀然,你要不要换身衣裳?” 骑装虽飒爽,可画在全家福里,总少了点温馨闲适的氛围,不太搭。 段晓棠也跟着补充:“对了,两千五今天出门穿的什么衣裳?” 全家福最适合的莫过于亲子装。 白秀然仔细回忆了一瞬,说道:“早上出门时,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圆领袍衫,料子是暗纹锦。” 祝明月一听,立刻有了主意,“那你穿红、蓝、绿三色的衣裳都适宜。” 至于六筒的衣裳颜色,反正靠画师想象,让他选个和夫妻俩都协调的就行。 说罢,便拉着白秀然往后院走去,“走,我那儿还有几件合适的衣裳,你试试。” 段晓棠连忙安抚画师,“很快的!”她对白秀然的换装速度还是很有信心的。 事实证明,白秀然在这方面的 “信誉” 确实坚挺。 她无需过多上妆,只简单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又让丫鬟帮忙重挽了个温婉的垂挂髻,簪上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3534章 先前那股英姿飒爽的锐气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恬静柔和,活脱脱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白秀然坐到画案前的矮榻上,柔声道:“开始吧!” 另一边,徐昭然刚在宫门前与同僚作别,就见自家家丁快步迎了上来,躬身禀报道:“郎君,娘子请你下值后别回府,直接去胜业坊段将军处。” 徐昭然愣了愣,心头暗自琢磨,是段晓棠她们又闹出了什么新鲜花样,还是单纯叫自己过去打牙祭? 旁边的李君璠皱眉道:“东院自得其乐,同你没什么关系呀?” 他知道东院今天召集画师作画,但总不能把徐昭然叫去一同入画吧! 两人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并肩往胜业坊走去。推开小院大门时,竟见院里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画师们仍在案前忙碌,段晓棠、祝明月等人或站或坐,还有几个仆婢在一旁收拾杂物,满满当当都是人。 李弘安抱着吉祥在门口玩,一抬头瞧见李君璠的身影,立刻丢下猫,欢快地蹦起来喊道:“爹!” 李君璠快步上前,把李弘安抱起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问道:“院里怎么这么多人?这是在做什么呢?” 李弘安嗓音清脆,指着画案方向喊道:“画画!” 徐昭然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朝着白秀然的方向走去。只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矮榻的一角,身姿端正。 矮榻的另一角,林婉婉没正形地靠坐着,杜若昭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捶着肩。各幅线稿已经完成了大半,模特们也能时不时歇口气了。 走近了,徐昭然才发现,今日小院里的人不仅多,装扮都与寻常不同。连一向衣着利落的白秀然,此刻也身着水红襦裙,气质温婉了许多。 白秀然扭过头看见徐昭然,立刻笑着招手,“快过来!” 徐昭然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画案,疑惑地问道:“这是在作甚?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画像了?” 白秀然指着画案上的线稿,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晓棠他们请了画师来家作画,我占个便宜,让画师给我们一家三口画一幅全家福。你看,我和六筒的样子都快画好了。” 徐昭然重复了一遍,“一家三口?” 说着快步凑到画案前,一眼就瞧见了线稿上那对母子。 白秀然端坐的身影温婉,身前的胖娃娃圆乎乎的,正是徐六筒的模样。 徐昭然看着画中的孩子,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怅然,“六筒啊!”也不知眼下是否适应了一路上的车马劳顿。 画师乙刚勾勒完白秀然衣袖上的一道纹路,闻言停下笔,抬头看向徐昭然,原来这就是“小胖筒” 的亲爹。 衣裳基础,长相就不基础。细看,衣裳也不基础。 他先前听白秀然描述儿子形貌时,只当徐昭然是个体型壮硕的汉子,毕竟要给后续“补位”留空间,还特意问过白秀然需留多大位置,当时白秀然只淡淡一句 “体型匀称”,他心里还半信半疑。 能养出那般壮实的孩子,父亲怎会清瘦? 此刻见夫妻俩都站在面前,画师乙心里忍不住冒出个念头,你二位身形都这般匀称,到底是怎么把孩子喂养得圆滚滚的? 徐昭然扫过画案上的线稿,再瞧瞧白秀然的装扮,瞬间就明白要做什么了。先和周围的段晓棠等人打过招呼,随后便在林婉婉让出的矮榻空位上坐下。 第3535章 见白秀然一身装扮甚是简洁,顺手摘下腰间蹀躞带上的诸多饰物,只留了一块羊脂玉佩,免得自己这边装饰太过繁复,让画面失衡。 白秀然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请画师画全家福的来龙去脉。 徐昭然就道:“既是如此,不若再多临摹一幅,让岳父也能时时见着女儿、外孙,省得总惦记。” 世间最易逝去的,除了荷包里的钱财,就是假期。 段晓棠在摇椅上度过了悠闲的大半日,次日起床时,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婉婉等人平日疏于锻炼,昨日为了摆姿势画像,硬生生撑了大半天,早上起床时只觉得筋骨酸软,浑身像被人捶打了八百拳一般,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可惜一群事业心爆棚的女人,并没有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不适翘班,包括林婉婉。 她今天有预约的病人,除非天上下刀子,否则没理由放人鸽子。 祝明月要去恒荣祥处理事务,马车行至半途,离目的地还有一条街时,前方的道路突然被堵住了。 孟二良勒住缰绳,在车门外禀报,“娘子,前方有人打架,瞧着还挺凶的。” 祝明月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人群中央,一对男女正扭打在一起,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还固执地朝着被打的女人喊:“娘,娘!” 那男人身形单薄,脸色蜡黄,却满脸横相,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嘶吼道:“把钱拿出来,老子要喝酒!” 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却死死护住胸前的衣襟,声音嘶哑却坚定,“你喝了酒,我和孩子吃什么?” 不远处的地上,一个麻布口袋摔在一旁,滚出几个毛线团 。 围观的路人窃窃私语,都看得出这是夫妻间为了钱财闹矛盾,家务事难断,思量着怎么插手才好。 小女孩哭着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地上,小手紧紧拽住男人的衣角,带着哭腔乞求,“爹,别打娘了,我不吃饭了,你别打了!” 男人却像是被惹恼了,一脚将小女孩踹开,恶狠狠地骂道:“滚开,赔钱货!” 小女孩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沾满了尘土,哭得更凶了。 这时,几个热心的路人看不下去,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劝架。 “丧了良心,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祝明月从马车上走下来,轻轻抬手,身后两名家丁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男人架了起来。 男人被架住胳膊,先是一脸恐惧,随即又摆出嚣张的模样,挣扎着喊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事!我打媳妇孩子,关你们屁事!” 祝明月越过众人而出,缓步穿过人群,走到那女人身边,伸手将她扶起来。 她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与浑身是伤、荆钗布裙的女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祝明月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只是微微俯身,凑到女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你难道想让你女儿觉得,这样的日子是正常的吗?” 觉得女人嫁了人,就活该挨打受骂;觉得熬红了眼织毛衣换来的钱,就该被男人抢去喝酒,自己饿肚子也活该? 祝明月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女孩身上,衣裳虽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平日里被照顾得极好。 第3536章 在整日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家,能把孩子打理得这般体面,足见这位母亲有多爱她,哪怕在男人眼里,女儿只是个赔钱货。 常言道,为母则刚,现在祝明月只盼着她能为女自强,她有许多种破局的法子。 现在,祝明月有实力替人兜底了。 女人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一般,青肿的脸颊下瞬间没了血色。 祝明月的话,不是针,而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早已麻木的心口上。 女人几乎是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捕捉着女儿的身影。 脸上糊满了眼泪和尘土,那双酷似自己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可在望向被架起的父亲时,竟又闪过一丝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如释重负的庆幸。 就是这一丝“庆幸”,像一把尖刀,彻底剜开了女人心上早已腐朽的疮疤。 原来,在女儿小小的认知里,“不挨打”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天大好事了? 小女孩见母亲看过来,立刻止住哭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冰凉颤抖的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浮木。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娘”,不再是单纯的呼唤,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过往无数个日夜的拳打脚踢、恶语相向,自己忍饥挨饿攒下的血汗钱被夺去换酒……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翻涌,最终都汇聚成女儿那双写满恐惧却又强装庆幸的眼睛。 不!不能再这样了! 一股混杂着母性的悲怆、被践踏尊严的屈辱、以及对未来无尽绝望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烧尽了女人的恐惧和迟疑。 她眼中最后一点软弱被烧成了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女人用一种异常的力量,轻轻地将女儿的小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然后转过身,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曾经让她无比恐惧的男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嘶哑地低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一脚一脚踹在他腿上,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挨的打骂都通通还回去。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场面,刚才还柔弱挨打的女人,竟变得如此凶悍! 市井之间本就没那么多礼法讲究,夫妻互殴的场面也见过不少,只是此刻这反转来得太过突然。 连架着男人的两个家丁都愣了神,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祝明月指尖轻抬,朝着家丁方向微微挥了挥。 两名原本架着男人胳膊的家丁立刻心领神会,默契地松开手,后退两步站回原位,动作干脆利落。 那男人常年酗酒,身子早被酒气掏空了,哪里禁得住女人这般发狠的殴打。 只能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躲闪,嘴里还嘶吼着:“你怎么敢还手!你个恶妇!反了天了!” 说到底,只会挥拳向弱者的人,才是最懦弱的。 小女孩早已停止了哭泣,站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往日里只会打骂娘的爹,此刻缩在地上求饶;往日里只会默默挨打的娘,此刻正挥着拳头反击。 她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窥见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男人被打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却还在恶狠狠地咒骂,“恶妇!老子要休了你!明天就写休书!” 第3537章 女人停下动作,冷笑一声,像是挣脱了什么枷锁,“休啊!你倒是休!你休了我,能掏出聘礼再娶一个?” 说罢,又上前踹了两脚,下手比刚才更重了。 先前旁观者不出手,是觉得这对夫妻的撕扯还在 “家常” 范围内,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怎么闹也出不了大事。 可此刻女人发了狂,下手没了轻重,万一真打出人命,那可就麻烦了。 男人蜷缩在地上,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咒骂声也弱了下去。 几个热心人想上前拉架,却瞥见一旁环抱双臂、神色冷漠的祝明月,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有人猜测,刚才祝明月定是对女人说了 “尽管打,伤了人我担着” 之类的话,否则女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没人知道,祝明月是在诛心,诛慈母心,诛那颗甘受屈辱的麻木之心。 这种“废话”,对那些愿意献祭儿女获得一二喘息之机的伥鬼而言,反倒毫无作用。 女人终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见男人再无反抗之力,便停了手,任由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她转过身,走到女儿身边,牵起孩子冰凉的小手,强压下眼眶里的泪水,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别害怕,我们回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回家。” 母女俩刚走了两步,女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刚才打斗的地方,捡起那个摔在地上的麻布口袋,又将散落的毛线团一个个拾起来,仔细地拍掉上面的尘土。 这是她们母女俩的生计,不能丢,更不能脏。 经过祝明月身边时,女人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 她知道今天自己做的事足够惊世骇俗,若是和祝明月走得太近,难免会给这位贵人惹来麻烦。 母女俩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完全没理会躺在地上的男人,就像过去无数次,男人把她们扔在院子里、田埂上,不管不顾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就不管她男人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可惜这点声量不大,毕竟疯了的女人不好惹。 没人愿意上前把男人扶起来送去医馆,一来觉得他是咎由自取,二来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没必要为一个陌生人破费。 指望祝明月出钱?瞧她那一身豪奢的装扮和冷漠的神情,没人敢上前开口。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围观人群中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郎君走了出来,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在男人身上几处重要地方摸了摸,判断道:“能喘气,没大碍!” 说话的自然不是神医,而是来凑热闹的靳武。心底暗道,又是一堆花拳绣腿,乱拳都打不到重点。 他虽然下手不够狠辣,但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挨过的打比普通人见过的都多,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靳武蹲下身,手指难免碰到了男人沾满尘土和汗渍的衣裳,顿觉腌臜。下意识地想在衣摆上擦手,刚抬到半空就猛然顿住。 他今天穿的是新做的锦袍,料子金贵得很,哪能用来擦这种污垢?再低头瞧了瞧男人身上,不仅沾满尘土,还透着一股酒气和汗味,愈发恶心。 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在心里叹一句认栽,站起身权当没这回事。 祝明月吩咐两个家丁收尾,随后便登上马车,径直地朝着恒荣祥的方向驶去。 第3538章 靳武也没再多管地上的男人,转身招呼身后的随从,催着他们赶紧去办正事,耽误了交货,可不是闹着玩的。 余下的热心群众见没人牵头,七手八脚地把男人抬到路边的空地上坐着,至于他缓过来之后要去哪里、会不会再找妻女的麻烦,就没人再管了。 反正眼下天气尚暖,路边也冻不死人,各人有各人的生计,犯不着为一个陌生人多费心思。 祝明月的车驾刚驶进恒荣祥作坊的大门,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跟着一行人,正是刚才在路边凑热闹的靳武等人。 眉头轻轻一挑,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 “嗯”。 瞧着领头的那人有几分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是谁,也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靳武连忙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的笑意,主动拱手自我介绍道:“祝娘子,鄙人姓靳名武,在左武卫任职,右武卫武将军是我姑父,华清是我弟弟。”特意把亲戚关系说清楚,就是怕祝明月记不住自己,误了正事。 这么一提醒,祝明月立刻就将人对上号了,语气平淡地问道:“今日怎么是你过来,梁五呢?”先前的对接人是梁景春。 靳武笑道:“他临时有事,就让我来了。” 今天是恒荣祥和左武卫约定的交货日子。 祝明月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嗯”,便率先迈步往里走,靳武连忙带着随从跟上。 刚走了两步,靳武生怕祝明月还在惦记刚才的事,忍不住开口说道:“方才那竖子看着狼狈,其实都是些皮外伤,没伤着筋骨,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祝明月于武道一路算是外行,但一动手就是奔着断子绝孙去,寻常力道的轻重,还真分辨不清楚。 听靳武这么说,脸上露出几分不满,轻声道:“倒是便宜他了。” 靳武想到右武卫一则小道消息,心里顿时有些发怵,咽了口唾沫,“至少让他长个记性,往后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祝明月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要别伤到家里无辜的鸡犬,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靳武听着祝明月那句 “勿伤鸡犬”,后背竟情不自禁地泛起一阵凉意。 她这话究竟是说大人大量,饶过无关之人,还是暗指全面报复,只给夫家留几只鸡犬? 若真是后者,那没灭人满门在她眼里,倒成了天大的善心。 靳武先前想到那件事便是,传言右武卫重组后,第一位主动申请外任的将官薛豪,是被段晓棠暗中排挤走的。 至于段晓棠为何容不下薛豪,全因薛豪有个臭毛病,时常酒后打骂自家娘子。 常言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这年头私下里动手的夫妻不在少数,偶尔失手打重了也不算稀奇。 可谁也没料到,段晓棠偏偏揪着这事不放,处处给薛豪使绊子,最后硬是把人逼得主动调走。 段晓棠性子本就古怪,爱好和忌讳都和常人不同,做出这种事倒也不算意外。 后来南衙好事者们梳理前因后果,却发现无论段晓棠还是她身边的人,都和薛豪的娘子素不相识。 所谓怜香惜玉、打抱不平,大概率都是外人的猜测。 更何况段晓棠在外从不提及此事,连薛豪的名号都没在她口中出现过,仿佛这人从未存在过。 可今日见祝明月这般明火执仗地为陌生妇人撑腰,靳武忽然笃定,薛豪那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第3539章 若是方才那妇人没敢站出来反击,说不定祝明月真会亲自动手教训那男人。 可怜薛豪到现在,恐怕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栽在了哪里。 右武卫虽是热灶,可薛豪在里头一直捞不到上阵的机会,眼看着昔日下属一个个立了功、爬得比自己还高,任谁心里都会不平衡。 鉴于左骁卫此前的紧急需求,这段时间恒荣祥赶工的衣裳都优先供应了左骁卫,好不容易赶在杜松回程前凑够了数量,这才轮到左武卫。 靳武今日若是来晚一步,错过了交接,被其他卫的人闻风来捡了漏,那他可就成了左武卫的千古罪人。 连到手的物资都守不住,留着还有什么用! 军士们将一捆捆清点好的衣裳、鞋袜搬上左武卫的板车,文书则拿着纸笔在一旁仔细记录数量,核对类型。 靳武凑到祝明月身边,带着几分试探问道:“祝娘子,贵号除了这些单衣单鞋,还做皮袄、皮靴吗?” 眼前来来往往的女工们动作利落,在他眼里,每一个都是手艺精湛的裁缝,若是能做皮货,倒是能解左武卫的燃眉之急。 祝明月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地答道:“不做。” 皮衣皮靴所需的技艺更复杂,工时也更长,恒荣祥虽有不少兼职工人,偶尔缝补单衣还能应付,但若要做皮货,不仅人手不够,利润也远不如织毛衣可观。 眼下织毛衣的订单都接不过来,犯不着费时费力去做皮货。 见靳武面露失望,祝明月又补充道:“不过我认识几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他们手上或许还有些二手衣物的库存。若是左武卫需要,无论是用真金白银买,还是用皮毛置换,应当都能商量。” 靳武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拱手笑道:“那可就麻烦祝娘子牵个线了!” 左武卫如今阔气得很,夏天穿得破破烂烂顶多丢点面子,冬天若是没有厚衣裳御寒,那可是要出人命的,皮袄皮靴之事,容不得半分耽误。 靳武在库房外忙着监督装车,祝明月则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徐达胜送来的工期排单仔细查看。 徐达胜把后续的订单安排得井井有条,倒让她省了不少心。 毕竟后面还有好几个卫排着队等货,虽说有段晓棠的人情在,可那些都是耍刀枪的军队,真要是误了他们的差事,可没那么好说话。 徐达胜站在一旁,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祝娘子,祝管事他们去潼关外的草市也有些日子了……” 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祝明月微微挑眉,“有什么问题吗?”是真诚询问的语气,潼关外的草市离长安有几百里,她不可能面面俱到,若是真有状况,也好及时应对。 徐达胜连忙摆手,笑道:“不是有问题,生意好得很!祝管事几乎隔三差五就写信回来催货。”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道:“就是…… 照往年的规矩,这个时候朝廷该出兵剿匪了,可今年到现在都没风声。” 祝明月眉头微微皱起,“我们的商队被劫了,还是有人拦路收买路钱?” 徐达胜连忙解释,“那倒没有!关中的商号彼此都知根知底,我们的商队又向来结伴而行,护卫也多,没哪个土匪敢轻易下手。” 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可那些小商队就麻烦了,他们护卫不足,又带着不少货物,难免被土匪当成软柿子捏。现在有些小商户们定不下主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第3540章 强调一句,“好些都是恒荣祥的客户,若是他们出了事,我们后续的订单怕是要受影响。” 他是急顾客之所急,也是为了恒荣祥的生意着想。 万一哪个走商的被土匪劫了,岂不是恒荣祥的损失。 祝明月缓缓放下手中的排单,语气淡定地说道:“放心,秋收之后会有剿匪行动。” 徐达胜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只是听祝明月这语气,领兵剿匪的大概不是段晓棠。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他们以前不懂其中的差别,只觉得有兵来剿匪就行,最近几年才吃上细糠。 好饭不怕晚,就怕吃不上。 徐达胜心中纠结,到底要不要告知客户们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缓几天听听风声再说。 徐达胜离开后,先前被祝明月派去收尾的家丁匆匆回来了。 家丁躬身禀报道:“娘子,那对母女二人身上都有些皮肉伤,小的已经请附近医馆的大夫去给她们看过了,也上了药。” 祝明月抬眸问道:“她们现在安顿在哪儿?没再出什么事吧?” 家丁:“回娘子,她们已经回家了。” 连忙补充一句,“那娘子还特意请人去叫了娘家人来。” 看那架势,今明两日还得再大干一场。 祝明月轻轻 “嗯” 了一声,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她能站出来帮这一次,却不能时时护在她们身边,最终还是要靠那妇人自己立起来。 若是自己不硬气,旁人再怎么帮,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至于对祝明月“爽约”的梁景春,此刻正忙着一桩远比交接衣裳更紧要的大事。 协助对接刚投过来的 “新人”,那些将士、军械与名册,每一项都需细致核查,半点容不得马虎。 武俊江作为亲舅舅,都担心外甥那副小身板的能不能抗住这波阵仗。 此时,一众刚熬过晨训的将官正聚在公房里歇脚。 听着武俊江的念叨,宁岩端起茶盏递过去,笑着劝道:“你放心,有范大将军挡在前面,轮不到你外甥出头。” 这方面范成达倒是有口皆碑,每逢棘手事,从不会把下属推出去当挡箭牌,总是自己先站出来扛住压力。 武俊江口中的阵仗,并非战事,而是范成达今日干的一件大事——他把左侯卫给 “拆” 了。 原左侯卫的将领扈志隆,带着他和肖建章一系残存的将士,正式投到了左武卫麾下。 当然,这种影响深远的大事,范成达再是猛男,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完成。 这背后,是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默许 。 范成达不只一次在南衙内部挖墙角,上一次窦鸿云等人调动,就有他从中运作的影子,只不过当时没能把兵马都带走,终究是留了遗憾。 如今左侯卫群龙无首,他终于得偿所愿。 遥想数月之前,左武卫与左侯卫的将士们在草原战场上勠力同心,刀光剑影中背靠背作战,多少生死关头都是靠着彼此的支撑才闯过来。 如今再看,两卫虽仍同奉一主、共拥一帝,却也算分道扬镳了。 范成达手握兵强马壮的左武卫还不满足,此前一直想着把左侯卫收为 “小号”,进一步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 只可惜,他的盘算随着肖建章殉国、左侯卫势力重新洗牌而落空。 好在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至少捞到了扈志隆这一系的将官和兵马,也算是意外之喜。 第3541章 其实从肖建章临终前的安排,把家小托付给了范成达,而非左侯卫的袍泽,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只是外人不知内情,只看到范成达挖走了左侯卫的兵马,他的名声,怕是又要蒙上一层 “吞并友军” 的阴影了。 这么说来,范成达和范成明还真是亲兄弟,只不过名声坏的方向不一样。 卢照伸手从案上的陶碗里捞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咔嚓脆响中,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扈将军不走也得走,否则往后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不光扈志隆自己清楚其中利害,连蒋新荣都和他想法一致。 战场上刀光剑影、瞬息万变,若是身侧的同袍心里藏着怨气,关键时刻谁也说不清会面对何等凶险场面。 南衙将官有职业道德,可人心这东西,从来经不起赌。 趁着眼下还能好聚好散,及时抽身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如此露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公房内诸多将官心头,众人脸色骤变,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忌惮。 卢照却浑然不以为意,放下手中的爆米花,眼神真诚地看向众人,“这种事,我有发言权。” 当事人现身说法,让其他人根本无从反驳。 当初卢茂战败、卢照失踪的那段过往,本就疑云重重,其中牵扯的人和事错综复杂,根本没法细说。 武俊江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感慨道:“这扈将军带着兵马一走,左侯卫倒彻底‘干净’了,往后上下一心,正好方便乐安郡王接手。”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至于吴巡有没有本事将连续几次大伤元气的左侯卫盘活,就看他的手段了。 只不过,谁也说不清吴巡和蒋新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这些事眼下还没摆在明面上,但南衙将门之间向来勾勾连连、利益纠缠,扈志隆先前在左侯卫身居要职,算是内部核心人士,怎么可能没听过些风声呢! 原先吴岭父子势大,肖建章甘愿让左侯卫当左武卫的 “小号”,靠着这层关系,确实瞧着前程远大。 可谁能料到,吴岭一朝殉国,吴越到底年轻,身边亲近的几卫自从用了段晓棠的《操典》,各个都成了吞金大户,耗费的军饷粮草不计其数。 以吴越手里那点资源,只能先勉强维系住右武卫等几支核心军队。 没瞧见他连左御卫都没敢肖想吗? 左御卫虽说整体实力差了些,但领军的卢自珍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将军,若是能拉拢过来,定然能壮大势力。 实在是顾不上了。 全永思忽然长叹了一声,语气满是感慨,“范大将军也就比我年长几岁,和武将军前后脚入的军营。”宁岩的资历比他们还要早两年。 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吐出几个字,“结果,差距啊!” 范成达早早坐上了大将军的位置,开始琢磨着兼并其他军队、扩充自身实力,可他全永思,直到现在才刚刚拜将,两人之间简直天差地别。 全永思这番话本是感慨自己的境遇,却无端拉上了武俊江躺枪。 无辜的武俊江又好气又好笑,抬脚就朝他小腿踢了一下,笑骂道:“牵连我干嘛!” 难道全永思不提,旁人就不知道武俊江和范成达年岁差不多吗? 吐槽归吐槽,武俊江不得不承认,“我呢,也就只能窝里横,范大倒好,窝里、窝外都横得起来。” 第3542章 武俊江的“敬佩”之言,公房里的将官们听听便罢,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实性,就只能自由心证了。 至少武俊江对自己的评价相当不准确,他若是真的能窝里横,怎会落到有家归不得的地步。 公房里的议论正热络,段晓棠推门走了进来,听了一通,顺着先前的话题接话道:“现在左武卫的构成,可够复杂的了。” 南衙诸卫本是朝廷精锐,并非地方杂牌军,向来讲究兵员纯净。 军士来源通常有两条最直接的路子,要么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入营服役,要么是地方选拔的精锐轮流上番。 可左武卫如今的局面,显然打破了这份 “纯粹”。 武俊江咂了咂嘴,深以为然地叹道:“还真是啊!” 现在的左武卫,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就是一支拼装起来的军队。 只不过范成达实在强横,能压下所有的异议,才没有给旁人落下派系林立的感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细数,有柴岳任大将军时留下的老底子,有范成达当年从右屯卫空降时,一并带来的嫡系班底,窦鸿云等人先前调动时,虽没能把麾下大军悉数带走,却也带来了几个心腹。 后来又添了三千江南兵,等到冯睿达入营,又带来了一部分原冯李大军的部将…… 如今,连左侯卫的人马也并入其中。 这般复杂的构成,若是放在向来追求 “简单纯洁” 的右武卫,足以让众将头皮发麻。 换做其他军队,早该派系林立、内斗不断,落个 “乌合之众” 的名声。 可左武卫偏不,即便成分混杂,依旧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军,战力丝毫未减。 同样是大将军空降的左骁卫,杜松就不敢这么玩,凡事都得一步一步走稳,半点不敢冒进。 他可不想自己老了,反倒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宁岩的语气都免不得有些酸了,“难怪能做大将军呢!” 众人心知肚明,左武卫能有这般局面,并非全靠范成达的威压。 这些年,他们早已积累了充足的接纳与处理内部矛盾的经验。无论是老兵与新兵的磨合,还是不同派系的协调,都有成熟的法子。 只要给足时间,对外必定又是铁板一块,看不出半点裂痕。 段晓棠感慨道:“有的学呢!” 她在有“规矩”的南衙尚且要一步一个脚印,若放在野蛮生长的地方军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三天。 段晓棠这话若是落在不熟悉她的人耳里,怕是要多想。 难不成段晓棠也想学着范成达,谋个大将军之位?那吕元正屁股底下的位置,可就不稳了! 但熟知她性情的人都清楚,段晓棠不过是单纯觉得范成达的手段高明,有值得借鉴之处,并无他意。 武俊江实话实说,“怕是不好学。” 许多事就算知道道理,常人也未必能做到。 范成达并非惜技吝艺之人,但看他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范成明、庄旭,妥妥的将门“废物”,段晓棠倒是天赋出众,却被范成达教歪了,以至于两人的短板天下皆知——不会招降。 正说着,孙安丰从营门外快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窘迫,方才一路上,不少同僚见了他就打趣,指着旁边人就问道:“三郎,瞧一瞧,这是你的袍泽吗?” 孙安丰打又打不过,只能加快脚步,赶紧躲进公房,寻求上司的“庇护”。 第3543章 众人见只有他一人回来,连忙问道:“左武卫那边还没处置完?” 孙安丰点了点头,解释道:“时间会耽搁得久点,但没那么麻烦。” 大批兵马换营,可不是简单的挪地方,既要交接文书、清点物资,还得理清左侯卫分家时的账目。 两边勉强算好聚好散,总得把账算清楚,免得日后再生波澜。 范成明、庄旭,尤其是后者,为此忙了好一段时日。 左侯卫往年的家底外人不清楚,但他们在草原上征战时的缴获,庄旭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有扈志隆这个前左侯卫主将的心腹在一旁对证,早就把左侯卫的家底盘得明明白白。 说完正事,孙安丰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促狭,说起今日去左武卫听到的新笑话,姑且博诸君一笑。 “昨天范大将军骂了冯将军大半日。” 为了应对今日兼并部分左侯卫兵马的大动作,昨天左武卫的将官都没休沐,冯睿达自然也在其中。 武俊江追问,“骂了什么?” 冯睿达好歹是高阶将领,虽说平日没脸没皮了些,也不能任人随意折辱。 就算是范成达,也得顾及几分体面。 孙安丰两手一摊,笑着答道:“说来说去就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这话一出,卢照差点憋不住笑,打趣道:“这话若是传出去,昨晚左侯卫的人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众人也跟着反应过来,范成达哪里是真的骂冯睿达是 “烂泥”,重点在那个 “扶” 字! 冯睿达要出身有出身,要军功有军功,身上还有现成的爵位,按南衙诸卫的传统,就算一时无法升任大将军,代管一卫的资格总是够的。 可偏偏,不说其他卫营是否欢迎冯睿达入驻,连他本人都没这个意愿。 冯睿达从小被家里高瞻远瞩的长辈和兄弟连番敲打,太清楚自己的德性。 他性子散漫,不是领军主政的料,这时候让他顶门立户,简直是奔着把自己玩到身死族消去的。 大将军他从小见得多了,对这个位置,一时半会还真没那么眼馋。 外人不知冯睿达如此有自知之明,但不妨碍范成达对外放狠话,关键时刻,他可能真会“关门,放冯睿达”。 右武卫平日里的同僚关系,全靠这些八卦和偶尔分享的美食调节。 众人歇够了,纷纷起身,准备出去继续练兵。 全永思特意放慢脚步,走在段晓棠身边,语气诚恳地说道:“段将军,你能再跟我说一说剿匪的要点吗?” 至于段晓棠不擅长的招降部分,虽然这次剿匪应用的可能性偏低,但全永思还是决定另外找关系补补课。 今年朝廷定下承担关中剿匪任务的,依旧是右武卫,只是领兵的主将不再是段晓棠,换成了全永思。 段晓棠如今已是高阶将领,小小匪患,确实用不着她亲自动手,杀鸡焉用牛刀。 此前在草原战场上,右武卫中军因为宁岩留守后方,损耗相对较小,便决定让全永思统率两千人,再抽调一部分军功稍欠、需要历练的小将官,组成了今年的剿匪任务团。 这是全永思拜将后第一次独立领兵,心里难免有些紧张,生怕出岔子。 剿匪作战的要点,段晓棠先前已不只一次分享过,但也明白全永思此刻的压力,耐心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最后还特意补充道:“除匪务尽的道理,自不必多言。你若是记不住那些大道理,就把他们想象成抢了你家商队的劫匪。你会怎么对付抢你钱的人,就怎么对付他们。” 第3544章 比起空泛的责任感、政治影响,这个例子显然更具体,也更能激发斗志。 全永思家虽没有在外跑商的商队,但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就是有人动了自己的钱袋子吗? 这口气,绝不能忍! 立刻挺直腰板,郑重说道:“我自然会尽全力!若是把你给右武卫竖起来的牌子搞砸了,大将军绝不会放过我!” 段晓棠听了,也不多说宽慰的话。 不管是军功在前方招手,还是吕元正的责难在身后施压,只要能激励全永思认真剿匪,达到 “除匪务尽” 的目的,便足够了。 近日的右武卫校场,处处透着整装待发的紧张气氛,全永思正摩拳擦掌,忙着点兵点将,一心筹备即将到来的剿匪任务,连营中吹过的风都带着几分肃杀。 段晓棠结束了一日的军务,回到家中时,见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口朱漆描金的大木箱,箱体宽大,边角包着厚重的铜皮,铜皮上还刻着简单的云纹,一看便知里头装的不是寻常物件。 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可面对来历不明的东西,段晓棠向来谨慎,从不随意翻动。转身看向正端着茶盘走来的陈娘子,问道:“陈娘子,这口箱子是谁送来的?” 陈娘子将手中的青瓷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笑着回道:“祝娘子命人送回来的,没说做什么用。” 段晓棠顺着陈娘子的目光看向桌面,上面横放着两根六尺来长的雉鸡翎,黑栗相间的斑纹交错分布,尾端泛着莹润的光泽,羽梗挺括,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上等品。 没再多问,只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林婉婉、赵璎珞几人回来。 待到一家人齐聚,祝明月笑着朝段晓棠抬了抬下巴,指使道:“晓棠,打开来看看。” 按祝明月的性子,极少搞恶作剧,可段晓棠对 “意外惊喜” 向来不算热衷,反倒多了几分好奇,试探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先透个底呗!省得我瞎猜。” 祝明月也不卖关子,直接揭晓谜底,“给你做的金甲完工了。” “哎呀!” 林婉婉立刻噘起嘴,故作不满地拍了下祝明月的胳膊,“神秘感全被你说没了!我还等着瞧晓棠打开箱子时吃惊的样子呢!” 段晓棠一想到大圣同款,心里瞬间亮堂起来,先前的几分平静被兴奋取代,快步上前,稍一用力,箱盖便 “吱呀” 一声掀开,金芒顺着箱缝涌出来,晃得人眼晕,里头满满当当码着各式甲胄配件,从头盔到护腿,一应俱全。 段晓棠微微睁大眼,“这么多?” 祝明月走到箱边,伸手将最上层的头盔取出来,“是全套,不光有甲,还有配套的袍子和配饰。” 头盔以赤金为底,额前嵌着一块鹅蛋大的红玛瑙,色泽浓艳似绛霞,两侧缀着鎏金护耳,护耳边缘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既显威严,又添几分霸气。 头盔旁还放着一顶紫金冠,冠上缀着七颗圆润的珍珠,冠檐用细金丝编织成云纹,指尖一碰,金丝便轻轻晃动,精致得不像话,冠顶两侧各插着一根镂空金管,正是用来固定雉鸡翎的位置。 段晓棠跟着取出压在头盔底下的布料,双手轻轻一抖,一件朱红披风顺势展开。 披风用的是上等锦缎,摸上去丝滑软糯,上面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虎目圆睁,利爪森然,尾巴一直垂到披风下摆。 第3545章 再往下翻,是一件文武袍样式的红袍,袍身正面绣着暗金色的麒麟纹,针脚细密,麒麟的鳞甲层层叠叠,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袍上跃出。袖口和领口则用银线绣着回纹,线条流畅,把武将的英武和文士的风流合二为一。 两件布衣底下,才是这套甲胄的核心,吉金打造的甲片。 胸甲呈弧形,贴合身形,上面雕刻着细密的鳞片纹,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光滑圆润,阳光一照,层层叠叠的金鳞仿佛在流动,晃得人移不开眼。 肩甲做成了兽首模样,兽口衔着圆环,圆环上挂着三串小银铃,轻轻一碰,便发出 “叮铃” 的响声,清脆悦耳,为这身威严的甲胄平添一丝生气。 腹甲分成左右两片,用细金链连接,链节小巧,既能护住腰腹,又不影响转身、跨步。 甲片层层叠叠,垂到膝盖下方,指尖拂过,能感受到甲片的冰凉,想象着走动时甲片随之摆动、铿锵作响的模样,倒有几分踏破凌霄的气势。 “快试试!快试试!” 赵璎珞看得眼睛发亮,激动地拉着段晓棠的胳膊,又转头对着门外喊道:“陈娘子,麻烦取一面铜镜来,要最大的!” 语气里满是急切,只恨小院里没有现成的大穿衣镜,不然定能将这身行头的气派尽显出来。 段晓棠心里也跃跃欲试,手指轻轻抚摸着甲片上的纹路,指尖能感受到金纹的细腻,连雕刻的接缝处都打磨得光滑,没有半点毛刺。 她清楚,这套甲胄虽精致漂亮,却全然抛弃了传统盔甲的防守性。 吉金本就比铁轻便,再加上甲片薄、缝隙大,哪怕将材料换成铁,防护性能恐怕也不如军中现用的文山甲。 可这并不妨碍它的观赏性,单论颜值,足以秒杀军中所有甲胄。 段晓棠解开身上的常服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林婉婉,其他几人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穿戴甲胄。 好在这套甲胄用的是吉金,本就比寻常铁甲轻便,又不追求实战防护性,甲片做得薄而精巧,穿起来倒不算费力。 赵璎珞帮着系护臂的金链,戚兰娘整理腹甲的接缝,祝明月则在一旁留意细节,生怕哪里穿戴不当折了甲片。 林婉婉捧着紫金冠,小心翼翼地递到段晓棠面前,指尖还轻轻护着冠上的珍珠,嘴里不停念叨,“今天先戴这一顶,你低头慢点,别碰着冠上的珍珠。” 祝明月连忙拦住,“等等,先插雉鸡翎。” 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两根六尺长的雉鸡翎,指尖捏着羽梗,对准紫金冠顶端的镂空金管轻轻一插,羽梗稳稳卡进金管。 黑栗相间的羽色与紫金冠的光泽交相辉映,原本就精致的头饰瞬间多了几分灵动与威风,仿佛一夕之间 “活” 了过来,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大圣的桀骜气。 好不容易穿戴齐整,段晓棠在屋里原地转了好几圈。 吉金打造的鳞甲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头上的紫金冠晃动,珍珠与金丝摩擦,偶尔落下细碎的光。身后的雉鸡翎跟着动作轻轻摆动,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次晃动都带着几分潇洒。 段晓棠整个人裹在金芒里,配上挺拔的身形,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常胜将军,又藏着几分大圣踏碎凌霄的不羁。 段晓棠忍不住抬起手,将头顶垂落的一缕雉鸡翎绕在指尖,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羽毛,羽丝细腻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 第3546章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配上这身耀眼的行头,倒添了几分恃靓行凶的轻佻,全然没了平日在军营里的严肃模样。 祝明月斜睨一眼,“小心着些,六尺长的雉鸡翎难得,一根就得费不少功夫挑选,还得特意找匠人处理羽梗,一旦折断就全废了,可别瞎折腾。” 段晓棠立刻乖乖松开手,将双手背在身后。 她本身身高就不矮,再加上紫金冠和雉鸡翎的高度,站在屋里,仿佛再往上抬抬下巴,就要碰着木梁。 于广富在门外忍不住笑道:“将军,这一身行头是真气派,可就是…… 你还能出门吗?怕是得低着头走才行。”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在段晓棠的头顶和正房门框之间来回睃巡。 门框的高度比段晓棠的身高高不了多少,加上雉鸡翎,确实得微微低头才能顺利出门,若是挺直腰杆,指不定就折了羽翎。 曹学海凑过来瞧了瞧,“好像得低着点。” 这么高大上的冠子,一旦低了头,那股子威风凛凛的气势就泄了,多可惜啊! 这副装扮,是祝明月几人的念想,眼下再是追求的时髦的纨绔,穿的也不过是锦袍玉带,不会在冠上插戴雉鸡翎。 戚兰娘提议道:“换头盔瞧瞧,说不定头盔能方便些。” 众人连忙帮段晓棠取下紫金冠,换上那顶赤金头盔。 头盔倒比紫金冠简单些,没有繁复的珍珠装饰,只额前的红玛瑙依旧亮眼,两侧的鎏金护耳能护住脸颊,最巧的是头盔顶端也留了个小机关,能插戴红缨。 若是不想戴雉鸡翎,换根红缨也能撑得起场面。 单是头饰就有五种戴法,段晓棠看着手里的紫金冠和头盔,简直不敢想这套行头还能搞出多少种搭配。 她当初只想着,能在得胜入城游街、或是面圣时穿件 “好装备”。 可现在看着陈娘子捧着的铜镜,镜面不大,最多只能映出半身像,可就是这半身的金光,已经让段晓棠觉得有些出格了。 一股美丽羞耻感涌上心头,段晓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好像…… 穿不出门了。” 赵璎珞还没放弃,拿着那件朱红披风在段晓棠的文武袍外比划着,皱着眉迟疑道:“披风跟文武袍好像不能叠穿,两件都太华丽了,叠在一起反倒显得乱。” 1+1+1 没达成 3 的效果,倒像堆了一堆无用的装饰。 祝明月也没想到实物做出来是这般繁复的效果,看着段晓棠身上的金鳞甲、红袍,再加上披风的比划,忍不住点头,“少了几分利落,多了几分累赘。” 戚兰娘提议,“如果披风换成黑色呢?黑色压得住金色和红色,说不定能显得沉稳些。” 赵璎珞摇了摇头,放下披风,“效果应该都差不多,主要是甲和袍已经够亮了,再添件披风,不管什么颜色,都会显得乱。” 段晓棠手里抓着披风的一角轻轻掂量,心里盘算着,这么多装备里,唯二能让她坦然穿出门的,大概就只有文武袍和披风了。 文武袍虽绣着麒麟纹,却不算张扬,日常穿也合适;披风更是实用,天冷时还能御寒。 至于那套吉金甲和紫金冠,连靴子外都用金线绣了云纹,实在太高调,连庆典大典,都担心会喧宾夺主。 林婉婉突然眼睛一亮,“要不,请画师来画一幅画吧!” 现在没有合适的场合穿着,但不妨让画师绘制图画留作纪念。 第3547章 段晓棠一听这话,顿时打起了退堂鼓,连忙摆手,“算了,算了,太麻烦了!” 赵璎珞“飞”了大半天,差点累得散架,现在换了这套金甲,再是样子货,也比布衣重些,若是要摆姿势画画,指不定要折腾多久。 太阳西落东升,赵璎珞早把那日的辛苦抛到了脑后,心里满是即将获得 “美图” 的欣喜,连忙劝道:“不麻烦,你只用出一张脸就够了!” 来自祝明月的“先进”经验。 话音刚落,门外几个守着的亲兵立刻兴奋起来,纷纷举手,“将军!我来!我来当替身!” 尤其是两个身形和段晓棠相近、相对单薄些的亲兵,叫嚷得最为积极,显然是也想试试这身金光闪闪的甲胄。 段晓棠笑着挥了挥手,“你们别起哄。” 戚兰娘倒是接着说道:“我看那日给璎珞画《天女散花图》的画师就不错,画工精细又认真。” 假如长安有论坛,她选的画师足以在上面发一条避雷贴,收费高昂却不用心,但同样发现了不少敬业又优秀的画师。 林婉婉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不是仙气飘飘吗?” 赵璎珞上次的画,满纸都是云雾缭绕的缥缈感。 赵璎珞纠正道:“是华丽,不是仙气。” 正因为凡人穿得朴实,才要画虚无缥缈的神仙,把神仙画得华丽些,才能显出‘“仙气”! 段晓棠提及一点,“他会画铠甲吗?” 那日给段晓棠画像的画师乙,一开始就坦言他不善绘制甲胄。 戚兰娘答道:“让左小郎去问一问就知道了,不少神仙也穿甲胄的,说不定会画呢!” 林婉婉突然想起之前的画还没取回来,““他们这时候,是不是正忙着给我们上次的画上色?” 祝明月说道:“也不急在这几天,等左小郎问清楚画师的情况,再安排也不迟。”算是变相地把 “画画留影” 的事敲定下来了。 段晓棠见众人都挺期待,也就不再多争辩,试穿了这么久,她也有些累了,连忙让大家帮忙把甲胄脱下来。 虽说甲不重,可裹在身上久了,再加上刚才转来转去,在这本还算凉爽的天气里,愣是折腾出了一丝薄汗。 脱甲时,段晓棠指着头盔上的红玛瑙和紫金冠上的珍珠,疑惑地问道:“之前不是说不上宝石吗?怎么现在又添了这些?” 林婉婉轻哼一声,伸手拨了拨冠上的珍珠,“这算宝石吗?顶多算品相好的奇珍,比真正的宝石差远了。再说,全是金色的多单调啊,加点红的、白的,才显得活泛。” 透露一点小秘密,“只有这顶紫金冠是纯金的。”其他的都是吉金做的样子货。 论起材料本身,每一样都比造铠甲的吉金高。 但正所谓,青铜基础,工费就不基础。 光雕刻那些鳞纹、云纹,就费了匠人不少功夫。 正合了段晓棠的做饭的思路,原材料基础,调料就不基础。 段晓棠被说得笑起来,之前的美丽羞耻感也淡了不少,只觉得这套凝聚了众人心思的甲胄,哪怕穿不出门,留着当纪念也挺好。 次日清晨,右武卫帅帐内,吕元正召集众将议事,无非是叮嘱全永思剿匪事宜、安排后续练兵计划,待诸事交代完毕,便宣布散场。 众将刚走出帐门,范成明就像一阵风似的窜到段晓棠身边,熟稔地将胳膊往她肩膀上搭,一副哥俩好的热络模样。 段晓棠眉头微蹙,不信范成明不知道她的忌讳,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从自己肩上拨开,语气冷淡,“有话好好说。” 第3548章 范成明被拨开手也不恼,反而一跺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问道:“段二,你是不是新做了一副‘金甲’?”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准备散去的将官瞬间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段晓棠,帐外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谁都知道,段晓棠虽说年轻,但当初军中纨绔们跟风穿金甲时,还曾直言那些人是 “显眼包”,不屑与之为伍。 可现在听范成明这话,难不成回了长安,也跟上了这风气? 段晓棠思量范成明从哪儿得的消息,就算亲兵早上在营里不小心说漏了嘴,消息也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盯着范成明,反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范成明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哥之前不是许了我一套‘金甲’吗?去外头寻工匠做,正好看到一副半成品,那模样精致得很,金鳞闪闪的,一看就不一般!昨天我让亲兵去催进度,正好看到祝娘子手下那位姓高的管事去取货。” 这么一来,还能不知道货主是谁吗? 范成达一时判断失误,让范成明错过了最后向吴岭表孝心的机会,心里过意不去,便许了给范成明补一套金甲当补偿。 可谁能料到,上次金甲军入城时的阵仗太过震撼,长安城里的纨绔们纷纷跟风,都想着做一套金甲撑场面。 那些原本门庭冷落的青铜器作坊,一下子迎来了大波顾客,工匠们踩着 “民间不得私制甲胄” 的法律边缘反复横跳,专给高门子弟做这种 “样子货” 金甲。 范成明动作慢了一步,订单直接被排到了明年。 范二霸王不是什么有长性的人,让他空等几个月怎么能行,当时脸就拉得老长,嘴能挂个油壶。 俞丽华心思活络,另辟蹊径,想到了用首饰工艺做甲胄的法子,倒跟祝明月的思路不谋而合。 反正都是样子货,不用考虑实战,不如往精致里做,照着首饰的标准来,反而更显气派。 后来范家人去常合作的首饰铺子下单时,正好看到了段晓棠那套未完工的铠甲。 彼时甲片已经基本成型,赤金的底色配上镂空的花纹,虽还没组装完成,却已能看出几分 “神将” 的威风。 铺子掌柜也实诚,直言这是客人自己提供的设计图样,既不能挪给旁人用,也不能透露客人身份。 这种东西,一看就是不差钱的高门子弟才会搞的,用吉金做原材料,是唯一考虑过的性价比,但工费已经是天价。 范成明倒是想知道究竟哪个纨绔如此骚包,估摸着快到交货的日子,就让亲兵去催进度之余,顺便留意是谁来取那套 “神仙甲”。 结果昨天亲兵回来禀报,取货的竟是祝明月身边的高德生,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范成明怎么也没想到,这副连他都眼馋的样子货金甲,主人竟然是段晓棠。 在他看来,这个答案的离谱程度,仅次于范成达。 听完范成明这一通絮絮叨叨的解释,段晓棠也不再隐瞒,干脆点头承认,“嗯,明月她们凑份子给我做的,说是给我的礼物。” 其实,自从试穿了那套金甲,段晓棠心里也藏着点小雀跃,就像手里有了件宝贝,总忍不住想时不时拿出来把玩,甚至在信任的人面前展示一二。 可骨子里的修养又在提醒自己,这般高调太过张扬,不符合她的身份,所以一直忍着没“现宝”。 第3549章 现在范成明主动把展示的机会递到了跟前,段晓棠心里那点小期待又冒了出来。 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要看吗?” “当然要看!” 范成明想都没想就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原本还想说 “下值之后去你家里瞧”,毕竟家里能从容试穿,还能看全套搭配。 可没等他把话说出口,段晓棠就转头对着不远处的于广富喊道:“广富,你现在回家一趟,把我那套新做的甲胄和配饰都取来。” 范成明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段晓棠不大喜欢旁人去她家,但自己跟她的关系,算得上 “旁人” 吗? 再一琢磨,现在在营里看也挺好,正好让其他将官也开开眼,省得他们总觉得自己是长安一流的纨绔子弟。 范成明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期待,“行!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可得快点啊!” 周围的将官们一听,也都来了兴致,原本散场后准备回帐休息、处理公务的人,纷纷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旁小声议论,都想瞧瞧这让范成明眼馋的金甲到底长什么样。 要知道,以前的 “金甲” 就算不是纯金打造,至少也会刷一层金漆撑场面。 现在经过北征回来的小将官们 “偷梁换柱”,早已把 “金甲” 的概念改成了吉金,也就是传说中的“青铜”。 哪怕真有人舍得用纯金铸甲,旁人也不会信,只会觉得这人人傻钱多不会算计。 毕竟论防护性能,无论是金甲还是青铜甲,在军中现用的铁甲面前,都只能算 “弟弟”,不堪一击。 太平坊和胜业坊路途不近,等于广富回家取盛装盔甲的箱子,吭哧吭哧赶着马车到大营时,已快到午食时间。 段晓棠直接让把箱子送去平日议事的公房。 曹学海早就找来了专门悬挂甲胄的支架,还特意搬了好几个并排立在公房中央,瞧这阵仗,倒像是要办一场甲胄展。 全永思凑过来瞧了瞧,笑着打趣,“这阵仗可真不小,看来段将军的金甲是真宝贝。” 庄旭不解地问道:“你先前不是不乐意掺和这些花里胡哨的事吗?”标榜的就是一个高阶将领的稳重。“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段晓棠两手一摊,摆出一幅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模样,语气却藏着几分得意,“明月她们凑份子给我做的,说是送我的得胜礼,总不能驳了她们的心意吧!” 说话间,曹学海和于广富已合力将沉重的木箱打开,最先取出来的是那顶赤金头盔和紫金冠。 头盔上的红玛瑙在光线下泛着艳色,紫金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庄旭天天跟财货打交道,眼神最毒,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件头饰的精致,口风立刻就变了,笑着调侃,“好家伙,这软饭算是让你吃明白了!” 范成明早就凑到了箱子跟前,一见紫金冠,立刻瞪大了眼,大声说道:“还有冠?” 他上次在首饰铺见的半成品,只有甲胄没有冠。 段晓棠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全套盔甲怎么能没有头饰呢!” 范成明指着头盔和紫金冠,又问:“怎么还有两个?戴一个还不够吗?”你有几个脑袋。 段晓棠拖长了调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最后才笑着说道:“当然是——为了好看呀!” 唇角翘起一抹不经意的弧度,又补了一句,“而且,不只两个。” 第3550章 话音刚落,于广富已拿起桌上的红缨和雉鸡翎,分别插入头盔和紫金冠的镂空金管里。 红缨鲜红似火,衬得头盔愈发威严;雉鸡翎黑栗相间,让紫金冠多了几分灵动。 不过是添了两抹装饰,整套头饰的气势立刻上涨一大截,看得众人眼前一亮。 范成明对那两根毛毛的紫金冠不屑一顾,却对插着红缨的头盔很是喜欢,伸手想去摸,又怕碰坏了,只能凑近距离瞧。 “这么一配,想不显眼都不行了!以后你穿这身出去,保管没人敢忽视你。” 宁岩实在,“战场上又不会这么穿。” 秦景盯着雉鸡翎,若有所思地说道:“南方有些地方的巫者,倒喜欢在头饰上插这类长羽,说是能通神灵。” 段晓棠解释道:“这身盔甲的设计来源,是我老家无论老少都很喜欢的一位神话人物,他就是这么穿的。” 手托着腮,脸上满是喜悦,“现在,也算理想照进现实了。” 有猴投猴,没猴乱投,终于有了偶像同款周边。 范成明太清楚段晓棠几人的德性,不管做什么,总爱跟 “财运” 挂钩,顺口问道:“护持财运的吗?穿这身能多赚些钱?” 段晓棠纠结了片刻,老实回答:“不是。” 平账大圣和财运,大概是背道而驰的关系。 范成明见段晓棠刚才说起这位神仙的神色,眼神虔诚又崇拜,活像少女怀春时的模样,结果居然和金钱没关系,顿时了然,这绝对是 “真爱” 无疑了,连钱都打动不了她。 随后众人又看了文武袍和披风,倒是没引起太多轰动,毕竟长安的纨绔子弟早就在衣饰上玩出了花。 等到曹学海和于广富将甲胄主体抬出来,悬挂在支架上时,公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套吉金鳞甲吸引,恨不得立刻贴上去细看,实在是太精致华丽了! 难怪范成明只看了半截半成品,就念念不忘,这般精致,就算是宫里的御用工匠,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李开德看得两眼发直,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喃喃道:“幸好不是纯金的。”否则难保自己能忍住不伸手。 其他人把这话听在耳里,都没开口解释。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套甲胄的工艺远比纯金珍贵,单是那些雕刻、镶嵌的工费,就不知抵得上多少金子,说是天价也不为过。 武俊江忍不住走上前,绕着甲胄转了一圈,笑着吐槽,“段二啊,日后若是遇到庆典、朝会,你可千万别穿这身金甲站在吕大将军旁边。” 太抢风头了,小心大将军穿小鞋。 世上总有几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说曹操曹操到,以及背后说人 “坏话” 时,总能被当事人听到。 武俊江的话音刚落,公房门外就传来了吕元正的声音。 他本是路过,见一群将官都围在公房里,好奇之下便倒转回来,进来问道:“你们都聚在这儿瞧什么?这么热闹。” 众将官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给予大将军应有的牌面,纷纷侧身让开一条缝,让吕元正能看清支架上的金甲。 全永思上前一步,笑着介绍,“大将军,这是段将军新做的金甲,祝娘子她们送的,我们正凑着看热闹呢!” 吕元正走到甲胄跟前,仔细端详了片刻,伸出手指在甲片上轻轻敲了两下,甲片发出清脆的 “叮叮” 声。 转头看向段晓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怎么不用纯金做呢?” 第3551章 这么好的设计和工艺,用在青铜身上,可惜了! 段晓棠闻言,微微张大了嘴巴,一脸 “大将军你认真的吗” 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道:“大将军,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虽然不知道这套行头具体花了多少钱帛,但只用小脚趾想一想,也知道绝对不便宜。 若是把吉金换成纯金,那绝对是天价,把她这几年的俸禄都填进去,恐怕都不够。 周围一众知情的将官立刻七嘴八舌地 “讨伐” 起来。 “大将军,您可别听她胡说!她哪儿来的钱做金甲?” “就是!她的俸禄全都拿来买吃的了,这套盔甲是祝娘子、林娘子她们凑钱送的!” …… “说起来,这软饭我也想吃!” 没有肖想祝明月等人的意思,也没那熊心豹子胆,就是单纯的见钱眼开。 若是家中姊妹、娘子能大手笔送自己这一套盔甲,做小伏低又何妨。 话音刚落,公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话虽说直白,却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谁不想要这么一套又好看又贵重的礼物呢! 祝明月等人做甲胄时,只关心 “好不好看”、“符不符合大圣的样子”,纯属外行审美。 右武卫的将官们常年与甲胄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这套行头的 “专业缺陷”。 范成明挑刺,“这防护性,连商周的都不如。” 之前北征将官仿造的金甲,虽说用的也是吉金,可其他方面都按正经铠甲的规格来。 甲片厚度、拼接方式都有讲究,论防护性能,比商周时期的青铜甲还要强些。 段晓棠这一身,为了追求极致的外观效果,甲片做得薄如金箔,拼接处留了不少缝隙,连青铜本身的防护力都舍弃了不少,顶多比穿布衣强一点。 若是再算上甲胄的自重,上了战场怕是还要碍手碍脚。 卢照说句大实话,“谁穿金甲是为了护身!”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样子货,图个好看、图个开心,真要上战场,段晓棠还能穿这个?早就换文山甲了。 范成明不依不饶,继续鸡蛋里挑骨头,“唉,还有这造型,一点都不威武,哪有我们军中盔甲的沉稳劲儿!” 段晓棠也不反驳,只是笑着摇头,要的就是这效果,若是做成寻常盔甲的样子,反倒没那股子惊艳感了。 祝明月、林婉婉几人的审美本就偏向灵巧精致,当初设计这套甲胄时,更是围着“孙悟空同款”下功夫,以至于成品造出来,细节满满,却带着几分秀气,少了些传统盔甲的沉猛威武。 范成明却不喜欢这种风格,他心心念念的,是那种一穿上身,就能让人瞬间生出王霸之气的甲胄,最好是甲片厚重,走一步都能震得地面发颤的样式。 此刻看着段晓棠这套甲胄上细密的鳞片纹、小巧的兽首肩甲,只觉得太秀气,像件精致的首饰,而非能镇住场面的戎装。 段晓棠倒不以为意,慢悠悠摇着扇子,“每个人喜好不同,我就喜欢这灵巧劲儿。你不是也在铸甲吗?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做就是了,左青龙右白虎,哪怕前胸刻个饕餮,随你折腾!” 她这话本是随口调侃,没成想范成明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追问:“真的?我要是做个带神兽纹样的,没人会说闲话吧?” 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着一身刻满青龙、白虎的金甲,站在营中接受众人瞩目,那场面,可比段晓棠这套 “秀气甲” 威风多了! 第3552章 庄旭立刻打断发小的异想天开,“青龙不行。”犯忌讳。“换蟒螭。” 蟒螭虽也是龙形,却少了一爪,看着相似,却没人会细究,既满足了范成明的神兽梦,又不会惹来麻烦。 段晓棠见周围几人眼神发亮、一副意动的模样,不禁打个冷颤,该不会过不久,营里就要冒出一堆刻着蟒螭、饕餮的异形盔甲吧?到时候右武卫的营地里,怕是要变成神兽甲胄展了。 范成明嘴上虽对这套甲胄挑三拣四,身体却很诚实。 围着支架上的金甲转了两圈,终于按捺不住,搓着手问段晓棠:“我能试试吗?就穿一下。” 段晓棠大方道:“当然可以。” 范成明享受了一把高端待遇,由一群将官亲自伺候穿甲。 好不容易强行塞进去穿戴齐整,范二霸王立刻挺直腰板,在公房里踱着步转了两圈,还故意把甲片晃得 “沙沙” 响,得意洋洋地问众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气派?” 范成明身材魁梧,肩宽腰窄,平日里穿甲胄就很精神,可此刻套上段晓棠这套金甲,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作为大将军,吕元正不怕得罪人,便是得罪了,下属们也只能生受着。 摸着唇下的短须,盯着范成明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直言不讳,“怎么那么别扭呢!” 周围人纷纷附和,“是有点奇怪。” 范成明本以为自己穿出来会威风凛凛,没成想换来这么一堆评价,顿时急了。 他不敢对吕元正发火,只能对着其他人跳脚,“胡说,你们就是嫉妒!” 谁不知道他虎背熊腰,标准的衣架子,最适合穿这类戎装。 段晓棠作为金甲所有人,只通过铜镜看过半身像,当时镜中金光映着眉眼,祝明月她们又围着夸赞英气又灵动,还暗自觉得这套行头堪称完美。 如今看着范成明穿着同款甲胄,才惊觉从第三方视角看,甲胄的 “灵秀” 竟如此挑人,换个人穿,韵味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武俊江对着范成明的肩膀轻轻一推,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跟段二的身形气质差太多了,这套甲胄跟你不搭。” 盔甲本是制式装备,只要身形不算极端胖瘦,大多能套进去,可穿出来的效果却天差地别。 有的人穿一身普通铁甲,也能穿出沙场老将的沉稳肃杀;有的人裹着金鳞甲,反倒像偷了旁人的宝贝,浑身上下透着违和,活像个摸进兵营的偷儿。 武俊江对着周围招呼道:“来个俊俏风流的!” 这套甲胄,就得配这种人,才能穿出骨子里的味儿来! 这套金甲本就是按段晓棠的身形气质量身定做的,她身姿挺拔却不粗犷,肩线利落却不宽厚,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眼底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的灵动,正好能压住甲胄的秀气,又用自身的英气衬得甲胄愈发精致,两者相得益彰。 换了旁人,要么压不住甲胄的华丽,要么衬不出甲胄的灵动,总归差了点意思。 段晓棠摇着扇子的手忽地顿住,抬眼看向武俊江,眼里满是惊讶,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武俊江心里,居然是这般形象。 悄悄弯了弯唇角,似乎也没说错! 可接下来的场面,却让段晓棠哭笑不得。 孙悟空虽是花果山的猴王,可真见着一群 “猴” 在眼前上蹿下跳,那热闹劲儿就有些让人招架不住了。 一套金甲总共才几个部件,却被好几个人抢着试穿,你穿胸甲我戴护臂,还时不时相互换着来,公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第3553章 段晓棠最心水的带雉鸡翎的紫金冠,因为风格太过跳脱,不符合军营里沉稳威武的主流审美,被众人一致嫌弃 。 段晓棠只能自己把紫金冠戴在头上,搬了把椅子坐下,跷着二郎腿,一副没正形的模样。 一手摇着扇子,一手绕着冠上的雉鸡翎轻轻把玩,心里暗自叹气,你们不懂齐天大圣踏碎凌霄的桀骜,也不懂吕布戏貂蝉的风流…… 好在 “猴儿们” 闹了一阵,终于明白 “套装” 的重要性,东拼西凑了好一会儿,总算在靳华清身上集齐了大部分部件。 孙安丰在披风和外袍中纠结了半天,最后挑中了外袍,双手一扬就要往靳华清身上搭。 段晓棠连忙放下扇子起身,快步走过去拦住他,“不是这么穿的!” 孙安丰低头瞧了瞧手里绣着麒麟的外袍,满脸疑惑,“不这么穿,还能怎么穿?难道披在肩上?” 段晓棠接过外袍,亲自给靳华清做造型指导,“这袍子是文武袍,穿在盔甲外面,但不能像寻常袍子那样全穿上。你看 ——” 一边说,一边帮靳华清把左胳膊伸进袍袖里,又把右边的袍袖顺势塞进腰间的革带里,露出里面的金鳞护臂,“这叫文武袖,左袖穿入显文雅,右臂展甲露英气。” 范成明凑过来,皱着眉质疑,“为什么非得这么穿?多麻烦啊!” 段晓棠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为了文武双全呀!” 至于什么 “以文压武” 的旧观念,在她这里根本不存在,文武本就该相辅相成,哪来的高低之分。 范成明勉强信了这个理由,却又突发奇想,“既然只穿一只袖子,那不如直接做一只袖子,还能省点布料呢!” 段晓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这袍子平时也能穿啊!总不能做件只能配盔甲的‘半袖袍’,平时穿出去像个怪人吧?” 靳华清站在原地,任由众人摆弄,脸上带着点不自在,小声问道:“这么穿,就图个‘文武双全’的好意头?” 段晓棠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不懂,美人出浴,香肩半露最是诱人,男人亦如是,半遮半掩最有风情。” 这话一出,周遭的将官们瞬间僵住,表情近乎石化 。 在以阳刚之气为荣的军营里,“风情” 这个词,简直比 “绣花” 还要遥远,段晓棠居然用这个词形容穿衣! 段晓棠见众人反应古怪,才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连忙改口,“韵味?” 可周围人的表情依旧没变,显然没被这个 “修正版” 的词说服,段晓棠的文化水平还有待提升。 范成明吐槽道:“胡说,曲江池水训,营里那么多人光着膀子,也不见人多看两眼!” 段晓棠两手一摊,一脸无奈,“脸和身材差点火候,脱的太多,失去外物修饰,更让人退避三舍。” 范成明还想争辩两句,却被秦景轻轻拉住。 秦景对着众人解释道:“晓棠的意思是,这么装扮能中和杀伐之气,为常人所接受。” 范成明更疑惑了,“是这样吗?” 他们刚才不是在讨论脱得多还是少更受欢迎的话题吗?怎么一下子上高度了! 段晓棠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秦景的话,随即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 卢照一合掌,“不就是文武双全了吗!” 居然圆了回来。 可众人心里总觉得,段晓棠原本的意思,和秦景解释的,像是一回事,又不大像一回事。 但谁也没再较真,反正好看就行。 第3554章 庄旭绕着靳华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脚上,提醒道:“只差鞋子了。” 段晓棠立刻扑到装甲胄的箱子跟前,抱起那双绣着金线云纹的新靴子,紧紧抱在怀里,强调,“靴子不能试穿。” 一个人的鞋子最能体现自身情况,靳华清在校场摸爬滚打日久,他的鞋子,说埋汰不至于,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孙安丰高声道:“我的鞋子是新的。” 孰料靳华清闻言,反倒退后两步,皱着眉质问道:“是你娘子做的吗?” 新婚后穿的鞋子,哪怕不是妻子亲手做的,大多也挂在妻子名下,算是夫妻间的物件,哪能随便给外人穿。 孙安丰反应过来,“哦——那是不能给你穿。” 卢照见状,直接坐到椅子上,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脚上的新靴子,扔给靳华清,“穿我的。” 段晓棠眼睁睁看着靳华清接过靴子,直接套在脚上,两人就这么在她眼皮底下完成了 “换鞋” 动作,整个人都愣住了。 段晓棠大不理解,并表示大为震撼! 你们难道不担心对方有脚气吗?就算没脚气,难道不介意别人穿过的鞋子有味道吗? 可卢照和靳华清却一脸坦然,仿佛换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半点不觉得别扭。 每当段晓棠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利落大方的时候,周围人却总能刷新她对不拘小节的认知下限。 靳华清这会终于全身披挂整齐,头戴金盔,身披金鳞甲,左袖穿文武袖,右肩露护臂,脚上还踩着卢照的新靴子,站在公房中央,活脱脱一副 “神将” 模样。 闹了好一会儿的众人终于安静下来,围着他啧啧称奇。 范成明绕着靳华清转了两圈,不介意背后说点吴越的小话,“这么一看,七郎那身明光铠都没那么鲜亮了。” 当然,两者的区别也很明显, 段晓棠的金甲胜在华丽精致,却没那么闪亮。吴越的明光铠虽不如金甲花哨,却有实打实的实战价值,能在战场上挡刀箭。 庄旭立刻琢磨起小算盘,“这要是拿来钓鱼……” 段晓棠连忙阻止,“赌命呢?” 金甲看着好看,防护性却低得可怜,连薄铁都不如,里头也没法再穿其他盔甲 ,真要是上了战场,穿这个跟肉身上场没区别,太没有安全感了。 范成明没理会两人的争执,而是凑到段晓棠身边,眼里满是期待,“我们能穿出去转两圈吗?” 段晓棠很大度,摆了摆手,“只要别磕坏、别弄脏就行。” 范成明拿着鸡毛当令箭,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坏笑,转头问孙安丰,“营里还有没有要转去其他卫的文书?” 孙安丰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有。” 就算没有现成的,他也能写几份出来。 范成明一把拉住靳华清的胳膊,兴冲冲地说:“走!我们穿着这身出去转两圈,顺便把文书送了,让其他卫的人也瞧瞧,我们右武卫的‘新行头’!” 靳华清身体往后仰,做拒绝状,“范二将军,你确定我们不会挨打吗?” 该说不说,右武卫的人“觉悟”就是高啊! 庄旭在旁边添把火,“这会正是午食时间,人不多。” 范成明一听,拉着靳华清就往外走,“走走走!赶紧去转一圈,晚了就没这股新鲜劲儿了!” 要是等明天早上再“现宝”,就有点难熬了。 靳华清无奈,只能被他拉着,穿着一身华丽的金甲,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走出了公房。 午时一到,右武卫的伙房渐渐热闹起来,将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桌边,等着用餐。 第3555章 周水生敏锐地发现,往常最积极的几个人,今天竟没露面。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这几日的菜不合胃口,惹得他们有意见了? 小心翼翼地凑到段晓棠身边,小声打探,“将军,范将军他们人呢,这都到饭点了,怎么还不来?” 别人可能不吃饭,“范桶”怎么能错过呢! 段晓棠正拿着筷子拨弄碗里的青菜,闻言抬眼,语气轻描淡写,“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做,暂时顾不上吃饭。” 周水生更好奇了,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事能比吃饭还重要?” 段晓棠放下筷子,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促狭,“还能是什么?瞧热闹去了。” 范成明拉着一群人出营,嘴上说送文书,实则有两层心思。 一来是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同僚情,担心去送的文书的“模特”被对方寻机挑衅,正好组团壮声势。 但更重要的事情,不就是看那些平日里总端着沉稳架子的将官们,被金甲震撼到破防、大吃一惊的模样吗! 话音刚落,范成明的亲兵急匆匆地闯进伙房,径直走到负责分菜的伙头兵跟前,大声说道:“劳烦给装点方便带的吃食,范将军他们在外头等着,要带在路上吃!” 再说范成明一行人,自打出了右武卫的营门,就没正经走直线,东游西荡地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连吕元正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晃荡到哪座大营去了。 直到半下午,太阳渐渐西斜,这帮人才意犹未尽地回营,能记得回家,已经算他们有分寸了。 一进公房,范成明就得意洋洋地拍着桌子,跟众人炫耀,“我偏不让他近前,就隔着老远让他看了两眼,急得他直搓手,别提多解气了!” 众人听着,都跟着哄笑起来。 段晓棠抬眼一扫,发现那套金甲的模特已经换了人,不知经过了几道手,此刻正穿在韩跃身上。 随着长安城里的工匠们在金钱和权势的双重激励下,不断赶制新的金甲,金色甲胄在长安的保有总数虽不算多,却也早已不是稀罕物。 不少纨绔子弟都跟风做了样子货,偶尔能在酒楼食肆,甚至平康坊见到。 段晓棠这套金甲,胜在工艺极致精致,金鳞纹的雕刻、玛瑙珍珠的镶嵌,比寻常纨绔的大路货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横空出世时,还是给其他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也正因如此,范成明带着金甲在外头晃悠了一圈,虽赚足了眼球,却也无形中吸引了不少仇恨值。 段晓棠越发肯定,这副金甲,终究只能当作私人珍藏,偶尔在亲近人面前展示一下就好。 原本青铜甲的养护是条小众知识,毕竟以前没多少人会特意去学怎么养护过时、用不上青铜甲,可随着纨绔们跟风制甲,养护的方法竟也渐渐变得大众化,连军营里的将官们都知道了。 段晓棠收回金甲时,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每个部件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甲片上没有半点污渍,显然众人在试穿、外带时,都用了心。 段晓棠心里清楚,无论是试穿金甲的热闹,还是出外游营的炫耀,都不过是军营生活里闲来无事的调剂,凑凑新鲜、图个乐子便罢了。 真到了战场上,到了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是选择造型华丽却毫无防护性的金甲,还是选择朴实无华却能挡刀箭的铁甲,答案不言而喻。 第3556章 对于真正的将士来说,能保住性命、赢得胜利的装备,才是最好的装备。 全永思领兵出发剿匪前后,尹金明终于安顿好家中一应事务,结束了休假,重新回到右武卫的岗位上。 众人对全永思此行的 “期待” 并不高,连素来爱凑热闹的范成明,都没借着关中打猎的由头跟去保驾护航。 这也难怪。 毕竟去年年底刚剿过一次匪,今年北征的南衙诸卫班师回朝时,又特意将潼关到长安的沿途扫荡了一遍,余下的漏网之鱼本就不多。 那些残存的土匪若是懂事,早该在得知朝廷再次出兵的消息后,乖乖躲进深山老林,不再轻易露头。 可土匪想避,却未必能避得过去。 那些往年被他们抢劫过的商队、旅人,早就把账和仇记在了心里,只等着朝廷出兵时提供线索,好趁机报了往日的仇怨。 否则,今年的剿匪任务,也不会再次落到右武卫头上。 只不过段晓棠如今身居高位,再让她去处理剿匪这种 “杂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练兵。 北征期间右武卫损失的兵员,正逐步补充进来,如何将这些新兵尽快训练成能上战场的战力,才是段晓棠的首要任务。 尹金明的归队,正好能给段晓棠搭把手,分担一部分练兵的压力。 至于同属左厢军的秦景和卢照,段晓棠心里早就清楚,不能长久地指望他们。 右武卫将官的出勤率向来点满,在南衙独树一帜。 可今日一早,秦景和卢照却出乎意料地来晚了。 段晓棠端坐在点将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目光落在营门外。 心中思量,再过几日,就是幽州众人启程返回的日子,与之同行的,还有朝中派往幽州的公干队伍,冯睿晋便在其中。 事到临头,卢照该对自己的去留做出决断了。 果不其然,晨训刚一结束,兄弟俩便来到了营中。 卢照手里捏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语气恳切地说道:“末将刚刚收到舅母的来信,言说家母突患恶疾,卧床不起……” 秦景老实惯了,信口开河的本事差点,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卢照表演。 虽然事先不曾对过台词,但吕元正自然而然地就把戏接下去了。 “燕国夫人丧夫便一直难忍悲痛,膝下又只有懋勋这一个儿子,如今突患重疾,正是为人子者床前尽孝的时候。” 秦彤是个病人,不便长途挪动,这么一来,就只能让卢照回乡照料了。 至于长安到齐州远隔千里,一来一回快马都要近一个月,些许 “小节”,在孝道面前,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吕元正话锋一转,立刻转入正题,上前一步抓住卢照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体谅,“北征大战之后,本就该安排诸将轮流休假探亲,如今出了这等事,懋勋你也不必多做犹豫,速速归乡,在令堂膝下尽孝才是正事。”说的好像秦彤命不久矣一般。 “王爷尚在王府之中,你们随我一同过去报备一声。” 转头又看向段晓棠,“段二,你也一块跟上。” 一行人干脆利落地赶到吴越王府,几句心照不宣的话过后,吴越便带着他们急匆匆入宫面圣。 在各级上司的鼎力支持下,秦景和卢照的请假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批了下来。 第3557章 出了宫门,吴越特意拉住卢照,提点道:“走之前,记得去拜访陈侍郎一遭,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卢照立刻明白过来,点头应道:“末将明白。” 卢茂改葬是大事,卢照于情于理都该出席。 如今他以 “母亲重病” 为由回乡,正好避开这件大事,等到卢茂改葬时,现场少了他这个唯一的骨血,必然会显得有些凄凉。 这样一来,主持事务的礼部不得不更上心几分,还要向外人解释他这个 “孝子” 的不得已。 生父、生母,一人难劈成两半,他只能先顾着活人这一头。 时人最重孝道,卢茂当年身后事简薄,如今能风光大葬,膝下唯一的儿子若是缺席,难免会引人非议。 可幽州如今是一摊浑水,卢照刚刚从那里挣脱出来,羽翼未丰,怎么敢轻易回去。 世上能与 “孝道” 抗衡的东西不多,“忠诚” 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吕元正先前琢磨过,把今年剿匪的任务交给卢照,到时候便能以 “剿匪是忠,回乡是孝” 为由, “忠孝难两全”,顺理成章的留在关中。 可关中的土匪实在不成气候,根本不可能让卢照分身乏术,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 好在卢照还有一个在世的亲娘,将门人家向来讲实惠。 秦彤平日身子骨还算康健,偶尔被 “咒” 一次患重病,也扛得住。 收到卢照“失约”的消息,从滕承安往下,几位从卢茂时代走过来的幽州将官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滕承安这一系,和曾经的卢茂一样,是想做正规军的。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卢照回幽州,难免会翻起当年父子俩战败的旧账。 若是卢照手刃当初落井下石的人,必然会引发幽州大营内乱,不利于解正谊当前以维稳为主的方针。 更大的概率是,卢照会被幽州本土的势力悄无声息地弄死。 哪怕卢家在幽州还有些根基,到底伤了元气。 卢照和秦景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更不可能带着右武卫的大军同行。 卢照如今已是南衙将领,代表着朝廷,若是在幽州地界出事,无疑是向长安昭示幽州大营的乱象。 虽说幽州的乱早已是人尽皆知,但朝廷和地方上,总归还要做些顾全脸面的事。 不论谁死谁活,对滕承安这一系,都不是能渔翁得利的好事。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引刀成一快,固然畅快。但他们早已不是热血少年,更重要的是保住眼下的军权和荣华富贵。 刚刚卢照亲身前来,不仅仅是叔伯故旧表达对亡父的愧疚之情,还委托滕承安为他捎带祭礼,都是卢照在长安费尽心思挑选准备的,看得出用了心。 罗玄应轻轻拍着卢照刚送来的几十坛美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怎么,难道还指望我们这些人,在卢茂的墓前披麻戴孝不成?” 滕承安低声道:“论情论理,是该的。” 虽然大家吃不到一个碗里,但卢茂毕竟是他们曾经的主将,大吴的国公。 滕承安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阿照从前在幽州时,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 罗玄应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不是沉稳,是识时务了。” 就像他一点一点压抑天性、收起桀骜,才换来世俗的功名富贵。 这个过程有多痛苦,只有自己知道,值不值得,也只能各人自己评判。 第3558章 滕承安不理会下属的伤春悲秋,说道:“可惜卢茂走得太早,否则他的儿子说不定真能接过他的衣钵。” 罗玄应甩甩袖子,“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人都没了,卢家也树倒猢狲散。 滕承安正色道:“得立刻给县公去信,接下来几个月,幽州大营绝不能出乱子。” 卢照是从幽州走出去的,对大营里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秦彤没来由地 “重病”,皇帝却连下旨让地方寻良医诊治的意思都没有。这究竟是朝廷不在意,还是早已深知这只是卢照 “避祸” 的由头? 卢照退了一步,既顾全了自己,也给了幽州和朝廷台阶下,大家都能体面收场。 滕承安只希望,幽州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别不识好歹,非要蹬鼻子上脸,坏了眼下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 长安城外,秋意尚未将天地染透,道旁的垂柳仍倔强地守着枝头的青翠。 叶片边缘虽沾了些微霜的淡褐,却依旧透着勃勃生机。 微风穿叶而过,细长的柳枝便如绿绸般轻摇,拂过亭角的木柱,又掠过行人的衣摆,为这场清晨的送别,平添了几分说不尽的温柔。 长亭下,段晓棠等人早已等候在此,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几枝刚从柳树上折下的新枝。 枝丫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地坠在叶尖,一碰便顺着叶脉滚落,溅在泥地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自古长安送远客,便有折柳赠别的习俗,取 “柳” 与 “留” 的谐音,寓意盼着远行之人莫忘故友,早日归来。 亭外的空地上,秦景和卢照正牵着马立着。 两人身上已换了轻便的常服,洗去了军营的肃杀,却洗不去眉宇间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警惕与坚毅。 只是在这离别时分,那坚毅之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段晓棠作为上司兼朋友,率先走上前,将手里的柳枝递到卢照手中,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回去后,万事以自身和令堂为重,安心静养。营里的事,有我们。” 她目光沉稳,没有过多宽慰,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有消息我们会及时捎给你。” 卢照接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柳枝,喉结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有劳了。” 林婉婉紧跟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脸上带着几分不舍,“这是我们收拾的程仪,里头除了干粮和日用品,还放了些常用的药材。” 顿了顿,似乎想细说每种药材的用法,最终却只是飞快地道,“都写了用法,若不确定,就找大夫问一问!” 不仅是林婉婉,其他亲友准备的程仪里,也大多夹带了份药材。 毕竟卢照归乡的由头是母亲重病,带些药材既合情理,也藏着众人的牵挂。 至于这些药材能不能正好对上秦彤的症状,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徐昭然在一旁看了看渐高的日头,上前一步,手掌重重落在卢照肩头,握了一下,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再耽误下去,怕是要误了今晚的宿头。” 这次两人是以 “母病尽孝” 为由离开,虽说有吕元正和吴越背书,若是耽搁太久消息泄露,难免会有卫道士跳出来说闲话。 毕竟在世俗观念里,男尊女卑、父高于母,卢照以 “母病” 避开父亲改葬,难免引人非议。 这用“母病”换来的归途,容不得半分闪失,必须在舆论发酵前,成为既成事实。 第3559章 比起秦景上次一人双马仓促启程,这次的准备要周全得多。 随行的马车里堆着满满的行李,从换洗衣物到御寒的被褥,一应俱全。 即便路上为了赶行程走得快些,也不至于太辛苦,至少能睡个安稳觉,吃口热饭。 秦景和卢照不再耽搁,将饱含情谊的柳枝小心纳入怀中,紧贴心口,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卢照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长亭下的众人。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猛地挥起马鞭,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昂扬,穿透晨风,“诸位,保重!转年给你们带齐州的特产!” “路上小心!” “记得捎信!” 众人站在亭下挥手回应,声音顺着风传出去,落在秦景和卢照的耳中。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扬起的尘土落在黄土路上,又被微风吹散,最终,那支小小的队伍便与远处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只留下道旁的垂柳,还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替众人,目送着远行人的背影。 去年冬天,这兄弟俩还顶着风雪赶到并州,为右武卫撑场面、壮声势,如今转眼又到了分别的时候,时光过得竟这般快。 林婉婉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情不自禁地喃喃问道:“明年才回来吗?那岂不是要等大半年?” 祝明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不然呢?齐州到长安千里迢迢,快马来回都要近一个月,难道你还指望他们着急忙慌地赶回来过年?燕国夫人刚生病,为人子者总要在跟前多尽些孝心,免得落人口实。” 林婉婉想了想,觉得祝明月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是哦,倒也是我想岔了,还是‘尽孝’重要。” 送别秦景、卢照的队伍渐渐散去,徐昭然却特意留了下来,缓步走到段晓棠身边,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做了一身金甲?” 段晓棠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承认,“嗯,明月她们凑份子给我做的,算是个念想。你怎么知道的?” 白秀然还没来看过呢! 本以为这事只有营里的将官知道,没成想连徐昭然都听说了。 徐昭然无奈地笑了笑,直言不讳,“还能怎么知道?那天范二他们差点逛进宫里去了,还是监门卫拦着才没继续往前。” 现在长安城里好些人都知道,右武卫的段将军有一身金鳞甲,比那些纨绔子弟的行头还要惹眼几分。 段晓棠听完,顿时扶额叹气,满脸无奈,“这群家伙,真是服了他们了!” 试探着问:“怎么,你也想做一身?要是喜欢,我把工匠的地址给你,他们的手艺确实不错。” 徐大公子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吉金甲就算了,看着华丽,却没什么实用价值,既不能上战场,也不能传世,纯属浪费钱帛。要做就得做真金甲,虽说成本高些,好歹能传下去,也算个念想。” 段晓棠胳膊捅了捅旁边徐某人的亲小舅子,笑着打趣道:“你姐夫想做真金甲,你有什么想法? 惯来手心向上的白二公子,花钱大手大脚没什么积蓄,闻言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酸意,“我可没那闲钱做真金甲,等他做好了,我直接指使六筒偷出来穿几天,省得自己花钱。” 这不是招贼惦记吗? 第3560章 段晓棠被他逗得笑出声,连带着周围的祝明月等人也跟着乐。 白湛这偷懒耍滑的心思,倒是半点不掩饰。 既然聊起了金甲,众人索性提议去段晓棠在城外的小院瞧瞧实物。 一群人成群结队地往小院走,说说笑笑间,倒也冲淡了方才送别的愁绪。 徐昭然先前只听人描述过金甲的模样,此刻亲眼见到摆在支架上的成品,也忍不住驻足细看。沉默了片刻,先前做真金甲的话再也不提了。 这般工艺,就算用吉金打造,耗费的银钱已然不菲,若是换成纯金,怕是要掏空积蓄,实在不值当。 段晓棠瞧出了他的心思,故意调侃道:“要不,等你将来在徐家当家做主了,再琢磨这事?” 徐昭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坦诚道:“真当家了,知道柴米油盐贵,更舍不得花这冤枉钱了。再说,这般精致的物件,摆在府里也怕被磕着碰着,反倒闹心。” 一旁的白湛也按捺不住,亲自上前试穿了一回。 他穿上金甲,对着铜镜转了两圈,又恋恋不舍地脱下来,迟疑着问道:“这到底算是盔甲,还是算首饰?” 段晓棠毫不避讳地说道:“算装饰品。”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它能上战场,纯粹是为了好看,毫无实战价值,甲片薄得像纸,连寻常的刀都挡不住。 白湛手指轻轻摩挲着甲片上的纹路,心里也认可段晓棠的话。 他和范成明一样,更偏爱那种甲片厚重的威武款式,对这种精致到极致的风格并不感冒,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件金甲的工艺堪称一绝,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孙无咎最了解自家妹夫的心思,知道他这是又动了做甲胄的念头,连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着劝道:“二郎,别在这儿琢磨了,我们回并州再慢慢合计。” 尉迟野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到时候我们画好图样,慢慢造,想刻什么纹样都成,不用急在这一时。” 白湛被两人说得心动,当场就开始琢磨起来,眉头微蹙道:“要是做一套,肩甲那块用鹰隼还是猛虎?鹰隼看着锐利,猛虎更显威风,倒是难选。” 白日做梦最是没有压力,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分成了飞禽党和走兽党。 有人觉得鹰隼象征展翅凌云,适合武将;有人觉得猛虎代表百兽之王,更显霸气,你一言我一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这种 “左右互搏” 的纠结,可不只发生在白湛身上。 范成明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能想到的神兽都用在专属金甲上。 他没什么设计天赋,便只管往首饰铺子下发需求清单,反正知道段晓棠的金甲是在那家铺子做的,索性相信同僚的眼光,连样式都懒得细想。 这样一来,就算铺子把他的订单排到明年,他也心甘情愿,只盼着成品能足够威风。 那家首饰铺子近来也是喜忧参半,原本只做女子首饰,如今陡然开拓了一群高门子弟、军中将官的客源,大笔银钱滚滚而来,掌柜的自然欣喜。 可这些客人的要求一个比一个刁钻,既要威风又要精致,有的还要刻上罕见的纹样,工匠们连日赶工都忙不过来,掌柜的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生怕哪件做得不合心意,得罪了这些惹不起的主顾。 时下的甲胄,大多绘刻猛虎、饕餮这类有震慑力的猛兽,图的是威慑敌胆。 第3561章 可若是让段晓棠来设计,不算胡闹的话,她更想在甲片上刻上 “东风”。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你就说那场面壮不壮观吧! 白秀然倒是对这套金甲表现出了高度评价,她凑在支架前,仔细打量着每一片甲片,眼神里满是赞叹。 市面上的铠甲大多按男子体型打造,她虽身体强壮,勉强能穿,却总在肩颈、胸口处觉得不适。 段晓棠这套金甲,不仅造型精致,还悄悄考虑到了女子的身体特性,肩甲弧度更柔和,胸腹处的系带更灵活,只是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来,只有穿在身上才能体会到。 不过,白秀然依旧不理解紫金冠上那两根雉鸡翎的意义。 她指着冠上的羽毛,疑惑地问道:“你又不搞祝祷祭祀,戴这羽冠做什么? 远古时期,巫者还会跟随军队作战,用羽冠通神灵。可现在,巫与军早已分家。 段晓棠语气里带着几分任性,言简意赅地解释,“为了好看。” 白秀然想了想,直言道:“若是只为好看,我倒更喜欢红缨,比雉鸡翎更利落,也更符合军营的风格。” 段晓棠笑着摆手,语气洒脱,“红缨也行,就算整个七彩的都成。” 我的盔甲我做主。 送走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动了做重铸金甲心思的朋友,段晓棠立刻赶回了右武卫大营。 她走进公房,对着范成明和庄旭说道:“人走了,你们托我捎带的程仪也都一并交给他们了。” 范成明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语气随意,“早走早好。”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卢照绝不会回幽州。 亡父改葬虽是大事,可和自身性命相比,终究是后者更重要。 在将门人家看来,卢照能撑起卢家的门楣,领兵出征平定不臣,用实打实的军功为卢茂恢复名誉,还争取到了朝廷官葬的殊荣,已经是一等一的孝子了。 至于是否亲自出席改葬大典,不过是细枝末节,无关紧要。 将门的延续,说得残酷些,就是踩着父兄的尸骨往上爬。 难道真让卢照回幽州,把命撂在那儿,才算真正的孝顺? 不孝有三,无后还为大呢! 他活着,卢家才有后续,才能真正光宗耀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庄旭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不过卢大这会儿都不敢回幽州,可见那片地方不止一点乱啊!” 范成明脱口而出,“那不是自古以来的事吗!” 范二霸王不读史书,却也听家里人说过不少旧事,道理还是明白的。 段晓棠和庄旭对视一眼,竟无法反驳,范成明这话虽粗糙,却也点破了幽州的现状。 范成明见两人无话可说,气焰愈发嚣张,说得头头是道,“不说以前,就说本朝立朝以来,幽州主将有几个善终的,底下大大小小的军头又死了多少,当真全是战殁的吗?” 元宏大还要勾结突厥人清理内部,幽州人自己就能打起来,根本不用外人动手。 只不过天高皇帝远,他们争他们斗,只要不影响朝廷的大局,长安便懒得过问 ,也实在是鞭长莫及,管不过来。 甚至有时候,这种削弱自身实力的内斗,反倒有助于朝廷控制幽州,省得他们抱团起来闹事。 段晓棠咂咂嘴,“开眼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唯有一声叹息,藏在风里。 随着幽州将官们陆续启程返回属地,白家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长安,返回并州。 第3562章 杜若昭先将一部分行李搬到了小院,她和齐蔓菁暂住在一间屋里。 齐蔓菁对此自然是热烈欢迎,时下的人本就不那么看重私人空间,反倒巴不得身边有个亲近人陪着,夜里说话、白日收拾东西都热闹些。 林婉婉看着徒弟低头整理行李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说道:“这几天你还是在西院住着,多陪陪家人。” 杜若昭指尖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嗯”。 即便早早知道要和家人分别,可真到了临别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微微发热。 天杀的吏部! 赵璎珞在一旁瞧着她低落的模样,连忙上前劝道:“别难过了,你要是有什么想给你大哥带的话,或是想托他办的事,都写在信里,让伯母和阿谦一并带去太平。” 杜若昭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水汽,却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在信里劝大哥振作起来,别总惦记着过去的事,好好当官做事。” 转眼便到了白家出发的前一天。 夜里,赵璎珞的房间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赵璎珞连忙将刚到手的《天女散花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锦盒里。 这是她特意加了钱,托左石青办的加急,从绘制到装裱都赶得飞快,总算在临行前收到成品。 画中的 “天女” 是以她为原型绘制的,衣袂飘飘,手持花篮立于云端,眉眼间满是灵动仙气。 赵璎珞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仙姿”,嘴角浮现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却是在瞬间变了念头。 罢了,事已至此,何必平添烦忧,往后便压在箱底吧! “璎珞,是我。” 门外传来林婉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轻细。 赵璎珞连忙将锦盒收进衣柜深处,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 林婉婉探头往屋里扫了一眼,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我们进去说话。” 门扇 “吱呀” 一声再度合上,将院中的夜色隔绝在外。 林婉婉搓了搓手,开场白带着几分俗套的拘谨,“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赵璎珞随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松,“都收拾好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远行,这些事做起来熟得很,放心吧!” 林婉婉却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反而面露纠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 有些事,明月原本想亲自跟你说,但有些细节没我清楚,就让我来了。” 赵璎珞不由得愣了一下,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事?” 她实在想不出,临出发前还有什么要紧事,是祝明月不方便说、非要林婉婉来转达的。 林婉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轻轻放在桌面上。 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三个字 —— 紫息丸。 “这东西,你认识吧?” 赵璎珞虽不通晓药理,却常年帮着打理济生堂的账目,对药房里的药品名录早已烂熟于心,偶尔还会向大夫们请教各种药品的药效。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瓶药,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紫息丸…… 你要给谁?” 子息?止息? 她未婚,身边又没有相伴的情郎,自然不会想到这药是给自己用的,只当是林婉婉有亲友需要,托她顺路捎带。 虽说这药的药效有些难以启齿,却也是济生堂里正经售卖的药品,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3563章 林婉婉脑中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战,一边觉得这话太过直白露骨,怕冒犯了赵璎珞。一边又想着若是此刻含糊其辞,万一将来真出了岔子,反倒误了赵璎珞。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抬头迎上赵璎珞的目光,声音轻却清晰,“这药是给你的,你去太平县见长林,万一…… 万一你们俩情难自禁,干柴烈火之下失了分寸,也算一条退路。” 杜乔正是脆弱的时候,女人这种时候就格外有“圣母心”,总想着去安慰、去陪伴。 当一个女人开始可怜一个男人时,便是她悲惨生活的开始。 赵璎珞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腾” 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着热,语气里满是怒气,“你说什么!” “难道在你心里,我们就是这般不知廉耻的人吗?乘人之危、不知礼、不自爱?” 她与杜乔发乎情,止乎礼,此心可鉴。 “长林如今心绪难平,我去见他是为了劝他走出困境,不是为了做这种荒唐事!” 林婉婉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拽回座位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地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们都是正直守礼的人,相处这么久,怎么会把你们想成那样呢!” 放缓了语速,眼神里满是认真与担忧,“但是璎珞,你年纪还小,见识过的感情太少,根本不知道情字上头时,人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 “有时候,不是因为有什么龌龊的心思,也不是故意要挑战礼教,就是单纯的情之所至,脑子一热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们只是怕你万一遇到这种情况,手里没有应对的办法,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好在经过这几年的 “熏陶”,赵璎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男女之事都羞于听闻的小娘子,接受度已然提高了不少。 听着林婉婉恳切的语气,她身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自辩,“我们不是那种人!” 林婉婉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我们天天在一处,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只是男女终究不一样,男人若是负了心,大可以当做没这件事,转头就能另寻良缘。可女人万一……”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透,却也足以让赵璎珞明白其中的分量。 赵璎珞自然懂她没说出口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声道:“珠胎暗结,对吧?” 世间男女有情有义,一夕偷欢的事,她也听说过不少,但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留下 “证据”,一旦女子怀了身孕,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婉婉沉吟片刻,“其实话说回来,你们若是当真有了孩子,以你的美貌和长林的才智,孩子定然是好的,反正我们也养得起……” 话刚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这话和祝明月托付她的宣导方向完全背道而驰,连忙改口,语气也严肃起来,“但养得起是一回事,能不能受得住世人的议论,又是另一回事。” 顾盼儿走了各种“正当”程序,现在依然时不时有风言风语传到耳边。 林婉婉将桌面上的药瓶再往赵璎珞身边推了推,眼神坚定,“总之,无论如何,选择的权利必须在你自己手上。” “把药给你,不是盼着你用,而是怕你需要的时候,连个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但愿无用,不可不备。” 在林婉婉进来之前,赵璎珞从未想过如此挑战她认知的事,即便此刻听了这番话,她也没有丝毫想入非非的念头。 第3564章 她自觉道心坚定,可看着林婉婉恳切的眼神,她心里还是有了片刻触动,这份触动不是因为杜乔,而是因为祝明月和林婉婉毫无保留的 “爱护”。 她们连最好的结果、最坏的打算都替她想到了,这份心意,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动容。 赵璎珞身体前倾,伸手抱住林婉婉,将脸埋在她的肩头,闷声道:“谢谢你们。” 林婉婉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这一刻才猛然想起,赵璎珞比她和祝明月小了好几岁。 换做现代,也才刚成年,本该是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年纪,却要独自面对这么多事。 煽情的时光转瞬即逝,林婉婉松开她,正色道:“别光顾着谢,我得跟你说清楚,这药该怎么用,有什么禁忌。” 赵璎珞却抬起头,平静地答道:“我知道,事后吞服,隔三四个月最多用一次,用多了伤身体。” 用紫息丸的,大多不是正经夫妻,多是些有私情、怕惹麻烦的人。 林婉婉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早知道赵璎珞什么都明白,她就不用替祝明月来办这件尴尬事了。 只能再叮嘱一句,“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不管做什么决定之前,都要想清楚了,别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赵璎珞点点头,“我当然明白。” 心里却暗自腹诽,祝明月和林婉婉怎么不想想,她这次去太平县,一路要和张法音同行,回来后又要和杜若昭住在一个屋檐下。 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人?她们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 只是到了最后,林婉婉没有将紫息丸带走,赵璎珞也没有将这瓶“揣测”她品性智慧的药物扔出门外。 次日一早,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厚重,却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 在擅长揣摩老天爷心情的旅人看来,这算得上是个好天气,既不用顶着烈日赶路,也不用担心被雨水耽误行程。 长安城外的长亭边,车马早已备好。 杜松和左骁卫公事公办即可,白家那边却热闹得多,前来送行的亲朋好友站满了半条路。 杜若昭抱着张法音的胳膊不撒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顾不得形象地嚎啕大哭。 张法音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女儿从自己身上 “撕” 下来,轻轻推到林婉婉身旁,眼神恳切地对林婉婉说:“林娘子,幼娘性子倔,往后在你身边,就麻烦你多费心管教了。” 林婉婉搂住还在抽噎的杜若昭,轻声安抚道:“伯母,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秦本柔走上前,递给杜若昭一块绣着兰草的手帕,柔声对张法音说道:“到了地方,记得写信,说说那边的情况,别让我们惦记。” 张法音点头应了一声“嗯”,随即郑重道:“秦娘子,小学堂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秦本柔点头应下,“我自会尽心的。” 有张法音这个聊得来的邻居和租客,她的日子才不那么孤单,如今人要走了,往后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朋友。 另一头,祝明月拉着赵璎珞的手,仔细交代着并州的事,“并州分号的账目或许有点乱,你到了之后若是看出来,只要不影响我们大方向的利益,就轻轻放过,别太较真。” “若是下头人中饱私囊,你也别自己出头当坏人,寻个机会告诉白二、孙二即可,让他们去处理就行。” 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最重要的是,把这一季收上来的羊毛按时运回来。” 第3565章 赵璎珞认真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我明白,你放心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浩荡的队伍渐渐启程,车轮轱辘转动,马蹄声踏碎晨露,最终慢慢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段晓棠站在长亭下,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忽然皱起眉头,刚才白家的亲友堆里,似乎多了几个 “生面孔”。 人倒是熟的,只是想不通,他们和白家有什么关联,怎么会来送行。 正是冯家叔侄两个。 冯睿达看出段晓棠的疑惑,主动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托白八给王家舅兄带点东西。他要回并州,正好顺路。” 在这年头,托顺路的人给远方的亲戚朋友带东西,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段晓棠也没多想,点了点头便没再追问。 可作为被托付者的白智宸,此刻却在心里把冯家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王元亮上辈子到底是倒了什么霉,才摊上这么一门糟心的亲戚。 冯睿达托他带的,竟是三副沉甸甸的棺材。 如今那三副棺材正被冯家的家丁严密看守着,跟在白家队伍的末尾。 即便如此,冯睿达刚才还念念叨叨,觉得自己做了 “赔本生意”。 他掏私房钱买的棺材,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依旧肉疼兼心疼。 因为棺材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硝制好的人头,而且全是元家谋反案中被斩首的案犯首级。 这种“销魂”玩意儿,不用棺材装,难道还能挂在旗杆上招摇过市吗? 难怪冯睿达没有提前将东西送到白家装车,因为的确晦气。 白智宸当时就问了,“若是王三十五不接怎么办?”难不成还要他负责安葬! 冯睿达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回,他当初亲口应了我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事,都不会推辞。” 这事,白智宸还真知道,难不成那时候,冯睿达就在盘算这事了? 虽然有点恶心,但对王元亮来说,倒也算不上困难。比起让他和冯睿达交换其他利益,这事简直称得上轻松了。 白智宸只有一处不解,“为什么不让玄玉来办?” 他可不觉得冯睿达在这时候会体贴兄弟侄子。 冯睿达爽快地回答:“他不是领兵出关了吗,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再者他一个地方官,行动没那么方便。” 王元亮是地头蛇,即便不愿亲自出面,也定然有办法打通各处关节,把冯家的人和棺材送到冯睿达指定的地方。 冯睿达的要求很简单,在曾经冯睿业、李君玘统率的北征军遇袭之处,用这些人头垒一个京观,以此告慰那些战死的亡灵。 白智宸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 只恨冯家兄弟没本事,没能把挂在皇城上的杨胤和元宏大的人头也一并取下来,若是能把那两颗首级也加上,定要在京观最显眼的地方给他们安排个最好的位置,才算是真正的告慰亡灵。 随着赵璎珞和张法音的离开,小院沉寂了好些时日。 往日里嬉笑打闹、聚谈闲聊的热闹场景少了许多,连院中的柿子树都似少了几分生气,只余下风吹叶落的轻响。 这般沉寂持续了好些时日,直到左石青带着几幅装裱完成的画作登门,才总算给小院添了点动静。 左文竹对这批画的评价只有八个字,“美则美矣,未尽善焉。” 第3566章 在他看来,这些画虽勾勒出了人物的容貌姿态,却少了几分风骨神韵,算不得传世佳作。 可对林婉婉等人来说,这话却半点不影响她们的兴致。 有行家认证的“美”,不就行了吗! 与左石青同来的,还有此前为赵璎珞绘制《天女散花图》的刘画师。 此次请他来,自然不是为了再画仕女图,而是要给段晓棠 —— 准确地说,是给段晓棠那身新金甲绘影留形,把金甲的华丽模样用笔墨定格下来。 刘画师对段晓棠这群东家向来颇有好感,给钱爽快,从不拖欠,虽偶尔会提些细节要求,却都围绕着 “美” 的核心,从不提那些晦涩难懂的意境要求,正合了他这位 “务实派” 画师的心意。 说起来,刘画师也算个 “肤浅” 的画师 ,比起追求神似,他更擅长捕捉形似,尤其喜欢画容貌出众、衣饰华丽的对象。 左石青先前问他 “是否会画甲胄” 时,他都没多想,立刻应声 “会画”,连具体要画什么、怎么画都没细问。 直到进了小院,看见身着金鳞甲、腰佩长剑的段晓棠站在院中,刘画师才彻底愣住。 刘画师大为不解,你上次不是抱着猫、慵懒斜倚吗?但看在这身光彩照人的金甲的份上,再多的嘀咕都压下去了。 这分明是神甲落人间! 段晓棠只有一个要求,“先画我的脸。” 那日祝明月的操作落在众人眼里,刘画师自然明白所图为何。 好在头盔一戴,露出的面部五官不算多,绘制起来比祝明月的仕女图快了不少。 真正耗费心神的,是铠甲的细节,每一片甲片的弧度、每一处纹路的走向、每一颗镶嵌物的光泽,都要细细描摹,半点不能马虎。 段晓棠的面部轮廓刚画完,她迫不及待地摘下头盔、脱下金甲,随手递给旁边早已跃跃欲试的亲兵。 亲兵们早就眼馋这金甲,闻言立刻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穿戴好,站在院中充当 “人体模特”。 等众人都过了穿金甲的瘾,又寻来一个木质支架,将金甲拆解后小心挂在支架上。 甲片展开,纹路尽显,刘画师站在跟前,能更清楚地观察每一处细节,临摹起来也更方便。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便成了刘画师的专属画室。 众人还特意商量了不同造型的金甲和各种搭配场景,跨马、挥剑、举旗……搏虎,最后一项划掉,段晓棠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材料。 林林总总加起来,光是确定要画的金甲图稿就有十几幅。 刘画师捧着画纸算了算,从勾勒线稿、上色晕染到最后装裱成轴,连带着后续可能要修改的细节,怕是到年底的活计都被这单生意排得满满当当。 也正因如此,林婉婉等人每天回到小院,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刘画师的画案前探头探脑,看一看今天的进度到哪儿了,看看金甲的某片甲片、某处纹路有没有画出来,比刘画师自己还着急。 铠甲画起来,可比赵璎珞那身“仙裙”麻烦多了。 仕女图的衣裙只需描出飘逸的轮廓,晕染开柔和的色彩便显灵动。 金甲不一样,每一片甲片的弧度、每一道纹路的深浅、每一处镶嵌物的光泽,都要细致描摹,往后还要用泥金调出不同的明暗层次,才能体现出金属的厚重感,耗费的心神何止翻倍。 戚兰娘私下里算了算这批画的耗材,“怕是要费不少泥金吧!” 第3567章 别看名字里带个“泥”字,却是用真金箔研磨成粉制成的颜料。 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用,也就段晓棠她们这般大手笔才敢如此消耗。 甲胄用吉金制作,画作却要用真金去画。 祝明月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寻常物件,“泥金算什么,在画师用的所有颜料里,这算是便宜又省心的了。” 那些上等的矿物颜料,有钱还未必能买到好的,得靠运气寻。 相比之下,泥金只要有钱,就能从金铺里买到金箔自己研磨,反倒不用费心寻觅。 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在长安的丹青爱好者面前算什么,这才是真正“败家”的爱好。 在小院里忙着画金甲的同时,齐蔓菁却悄悄留意到,杜若昭自从和家人分别后,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于是在一个傍晚,齐蔓菁主动走到杜若昭身边,轻声道:“杜师姐,明天休沐,你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她们虽跟着林婉婉住在小院,出入却算宽松,只要提前报备去向和同行之人,林婉婉便不会阻拦。若是她觉得地方偏僻,还会派人跟着。 只是平日里课业繁重,哪怕有休息时间,她们也少有像其他同龄小娘子那般,呼朋唤友去逛街玩耍。 杜若昭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问道:“去哪儿?” 齐蔓菁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回我家。” 杜若昭暗自惊奇,齐家的宅子虽没被抄没,却因铅丹案早已人去楼空,齐蔓菁往常休沐也极少回去,如今这不年不节的,回去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回去看看旧物,徒增伤心? 齐蔓菁看出杜若昭脸上的迷惑,凑近了些,小声解释,“那日我看钟画师仅凭描述六筒的模样,就能画出七八分像,心里就动了念头。后来托石青哥问了问,想请钟画师帮我家画一幅全家福。” 钟画师即便手速快,但手上攒了四幅画,工程量着实不小,好在紧赶慢赶终于让他赶上了交稿的时间。 齐蔓菁寄人篱下,却也是个小富婆。 家里留下的财物足够她支用,哪怕请画师作画的要价颇高,她也承受得住。 杜若昭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酸,她和家人虽暂别两地,却是各自安好,总有再见之日。 齐家呢?男丁或死或流放,只余下妇孺分散各处,这全家福画的,怕是只能靠着回忆拼凑,满是生离死别的遗憾。 杜若昭压下心头的怅然,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当天晚上,两人便将明日去齐宅的计划汇报给了林婉婉。 林婉婉知道齐蔓菁的心思,当即点头应允,还特意叮嘱,“路上注意安全,若是需要帮忙,就派车夫回来传话。” 次日一早,杜若昭和齐蔓菁收拾得整整齐齐,乘上小院的马车,朝着齐宅的方向而去。 彼时的齐宅早已不复往日热闹,即便有仆人留守打理,黑漆大门紧闭着,透着几分萧索。 没过多久,左石青就带着钟画师来了。 两人刚敲响门环,门房就立刻打开了门,躬身行礼道:“左小郎,菁娘子已经在花园等你了。” 钟画师自打进门,就忍不住四处打量这座宅邸。 朱红的廊柱虽还鲜亮,却隐约能看到角落的斑驳,庭院里的石板路打扫得干净,却少了几分人气,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比别处长得更肆意些。 第3568章 左石青此前找钟画师谈这事时,早将主家的背景和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段晓棠有权有钱,是一等一的大客户,说话做事都敞亮。齐蔓菁不缺钱,可铅丹案在长安城里多少有些犯忌讳。 左石青不敢擅自替钟画师做主,只能把情况说明,将决定权交给对方。 钟画师回忆起那日在小院作画的场景,人来人往,姝丽不绝,可他对齐蔓菁,着实没多少深印象,只记得似乎有两个小娘子偶尔在旁边走动,看着比较空闲。 钟画师特地打听了一下,最后留下来接活的,只有他和那位画仙女的刘画师。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家认可他们的技艺,不是随便找个画师应付了事。 况且以主家这般花钱如流水的态度,若是好好维系,说不定能稳住几条 “大鱼”,到时候他心心念念的那几块上等石青、石绿,说不定就能买到手了。 至于闻名长安的铅丹案,钟画师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他素来闭门作画,不怎么关心朝堂琐事,对其中细节不甚了解。 直到左石青细说,他才知道,卷入其中的太医署齐家本是苦主,最后却落得男丁流放、家道中落的下场。 钟画师听完,只觉得世间黑白颠倒,衮衮诸公竟如此昏聩。 这世间不值得,不如沉迷于丹青之境,反倒清净。 两人跟着门房往花园走,钟画师更是看清了这座宅子的萧条。 曾经该是奇花异草遍地的花园,如今只余下枯枝败叶,水面的倒影都透着冷清。亭子里的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净,望去却只觉得有一片凉气,显然许久没人用过了。 明明才过去几个月,明明有仆人打理,可这偌大宅邸的生气,早就散了。 如今不过是勉力支撑,延缓着它彻底坍塌的那一天。 到了花园亭外,齐蔓菁和杜若昭早已等候在那里。 两拨人互相叙礼之后,钟画师总算把人跟名字对上号了。 齐蔓菁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弱,却透着一股韧劲。杜若昭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一看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娘子。 齐蔓菁早已照着那日小院的布置,在亭子里另摆好了桌案和座椅,上面还放着茶水和点心。 随即略带歉意地表示,“钟画师,你先坐会儿,喝杯茶歇歇,嫂嫂马上就到。” 钟画师微微颔首,心里了然,左石青早已跟他说过齐家的情况,顶门立户的男丁或死或流放,余下的妇孺无所依傍,只能各奔东西,如今能来的,想必就是齐蔓菁那位寡嫂。 没等多久,就见许湛芳领着一双儿女走了过来。 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穿着蓝色的小袄,手里攥着个布偶。小女孩更小些,躲在许湛芳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亭子里的陌生人。 齐蔓菁连忙迎上去,从食盒里拿出步步糕的糕点,蹲下身投喂侄子侄女。 许湛芳先前只接到齐蔓菁的一封短笺,具体是什么事,却没说清楚。 这会儿见亭子里有陌生的画师,还有笔墨纸砚,心里满是疑惑,只能拉着齐蔓菁走到一旁,低声问道:“菁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齐蔓菁指了指坐在桌案旁的钟画师,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嫂嫂,那位是长安有名的画师钟先生,他的画惟妙惟肖。我托左家牵线搭桥,请他来给我们画一幅全家福,再单独给大哥画一幅容像。” 第3569章 许湛芳从来没听过 “全家福” 这个说法,却不妨碍她望文生义,一家团圆的画像。 可她们哪还有家啊! 丈夫没了,公爹和小叔流放岭南,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和齐蔓菁,这全家福,怎么画得出来! 许湛芳转头看向远处的一双儿女,他们还这么小,等长大了,还能记得这个变得天翻地覆的地方是他们的家吗?还能记得父亲的模样吗? 许湛芳心里的忧虑更甚,可随即又涌起一股急切,儿女年纪还小,若是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将来可怎么办? 她激动地拉住齐蔓菁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菁娘,钟先生…… 真的能画出你大哥的模样吗?” 齐蔓菁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可以的,嫂嫂。” 许湛芳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用手绢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强忍着汹涌的情绪,努力摆出端庄的模样,走到钟画师面前坐下。 她此刻的身份,只是一个思念丈夫的未亡人,唯一的希冀,就是通过与人讲述此生挚爱的音容笑貌,将他最后的残影,牢牢锁在这张纸上,留一份念想。 钟画师拿起笔,先在麻纸上轻轻勾勒出齐广白的大致轮廓。 出于对一个医药界陨落的天才的惋惜,对一个无辜逝者的同情,他比平时更慎重几分,没有急于下笔,而是抬头看向许湛芳。 温和地说道:“许娘子,可否将令郎、令嫒唤到跟前来?在下瞧一瞧他们的模样。子女多肖父母,看了孩子们的眉眼,画出来的齐大郎,也能更真切些。” 许湛芳闻言,强忍住哽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我这就叫他们过来。” 经过一番商议,齐广白容像的样式最终定了下来。 没有穿太医署的官服,只着一袭素色家常长衫,简简单单地坐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未读完的《黄帝内经》,案头连一盏茶、一束花的点缀都没有,干净得近乎朴素。 这般设计,像是寻常日子里最普通的一幕。 或许是某个午后,齐广白忙完了太医署的差事,回到家中随手拿起医书翻看,阳光落在书页上,连时光都慢了下来。画面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派岁月静好的平和,仿佛那些生离死别的苦难,从未降临过。 钟画师画单人容像本就熟练,加之心中存了对逝者的敬重,下笔格外顺畅。 不过一个时辰,线稿便已完成。衣衫的褶皱自然垂落,手中医书的字迹隐约可见,连眉眼间那几分温和又专注的神色,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虽尚未上色,许湛芳站在一旁看着,却早已红了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哽咽着重复,“像,真像啊!就像他坐在我面前一样!” 钟画师听着这话,心里却没有丝毫自得,他清楚自己的画功尚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能让许湛芳如此动容,不过是情之所至罢了。 是生者对逝者的感情太深,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眉眼、神态,早已刻入骨髓,难以忘却。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手中的笔墨,原来不只是能留住仕女的明艳,还能铭记那些不愿被时光冲淡的情感,让逝去的人,在纸上 “重活” 一次。 有了齐广白的单人像打底,接下来的全家福就顺畅多了。 第3570章 齐蔓菁坐在钟画师侧前方,细细描述着家人的模样,“我父亲、大哥和二哥,眉眼长得很像,都是宽眉大眼,只是父亲的眼角有细纹,二哥笑起来会有两个小梨涡。” 她说着,还忍不住用手指在自己脸颊和眉眼间轻轻比划,生怕钟画师漏了细节。 早在生出请画师画像的念头时,齐蔓菁就在心里将这幅全家福的场景想象了千百遍。 此刻坐在熟悉的亭子里,记忆更是如潮水般涌来,指着亭外的景致,轻声说:“就画我们在这儿的样子吧!父亲和大哥坐在石桌旁说话,父亲爱喝茶,桌上可以放一壶茶。嫂子坐在后面的石凳上绣花,她那时候总在绣小衣裳,说是给孩子准备的。” 又转头指向远处的园圃,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我带着他们在那儿扑蝴蝶,二哥最调皮,总偷偷摸摸站在我们背后,想突然跳出来吓唬我们,每次都被我提前发现。” 钟画师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勾勒场景,只在听到 “蝴蝶” 时,轻声问了一句,“蝴蝶?”这时节哪来的蝴蝶。 齐蔓菁的眼中骤然泛起水雾,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萧瑟的枯枝,望见了记忆里那片繁花似锦的春天。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美梦,“就画春景吧。那时园子里的花正开到好处,蝴蝶也多……” 一切变故都还没发生,我们一家人都还在。 齐蔓菁话音落下,亭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枯枝的轻响。 许湛芳伸手握住齐蔓菁的手,指尖带着秋日的微凉,却像是带着一股安稳的力量,既是在安慰小姑翻涌的情绪,也是在一同沉入那些鲜活的旧时光里。 齐蔓菁定了定神,继续对着钟画师,细细描述小花园曾经的盛景,“东角原来种了两棵樱桃树,每年春天一到,满树都是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能落满半个院子。到了夏天,就结满小小的红果子,个头小,味道也远不及市面上卖的甘甜,酸得人牙都要倒过来。” “可我和二哥还是每年都盼着它结果。果子刚泛红,我们就搬着小凳子守在树下,摘下来揣进兜里,边走边吃,哪怕酸得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也舍不得扔一颗。”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和齐白敛抢樱桃的模样。 许湛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我那时候就说,把樱桃摘下来拿蜜渍过再吃,就不酸了,你们偏不乐意。” “说什么‘蜜渍了就没樱桃味儿了’,结果吃多了反酸,又要跑来找我要蜜饯压一压。” 齐蔓菁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笑了,带着几分怀念道:“浸了蜜,就不是那个味道了!那时候总觉得,再酸的樱桃,也是家里的樱桃,比外头买的果子好吃。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连开花结果都记着日子!” 又转头指向另一侧的空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儿原来有几丛牡丹,是父亲的老友特意从洛阳捎来的名品,叫什么颤风娇、醉颜红,花瓣又大又艳,好看得很。” “家里上下都把它们当宝贝,天天浇水施肥,松土驱虫,生怕照顾不好。可它们还是有些水土不服,每年开花都稀稀拉拉的,枝条也长得纤细,一点都不茂盛。父亲却总说‘慢慢来,总会养开的’。” 第3571章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如今樱桃树还立在原地,枝丫上的叶片不仅枯黄还稀疏,要等明年开春才会重新发芽。 牡丹的枯枝早已枯萎发黑,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蒙上了一层薄灰,谁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 一桩桩,一件件,齐蔓菁说得细致,许湛芳偶尔补充几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小事,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姑嫂俩的话语重新串了起来,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越是清晰的回忆,越让人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早已物是人非。 画里的人,有的永远离开了,有的远在岭南生死未卜,再也回不到从前围坐庭院、共赏花开的模样。 钟画师手中的笔没有停,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画稿上,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绣绷上未完工的婴孩衣裳、园圃里缀满红果的樱桃树、远处开得疏疏落落的牡丹丛,还有每个人脸上或笑或柔的神情,都在他的笔下渐渐清晰。 他心里明白,这幅画要画的,从来不止是一家人的模样,更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一份藏在心底、不愿被岁月冲淡的牵挂。 等到傍晚时分,杜若昭和齐蔓菁才乘马车回到小院。 一进门,杜若昭就在林婉婉面前,使劲拍着自己的手,一脸懊恼地自言自语,“师父,你说,我怎么就不会画画呢?”恨铁不成钢之意,呼之欲出。 如果她擅丹青,是不是就能将那些难以忘却的回忆,用另一种方式保留起来。 可惜杜若昭平日里也就会画些简单的花草,线条歪歪扭扭,若是想画人像,画出来的模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妖魔鬼怪,自己都看不下去。 林婉婉听着她的抱怨,却不以为意地笑了,“我以前也想过这样的美事。” 她若是有丹青妙手,早就把那些年磕过的爱豆和CP都画出来了,哪里还用天天心心念念求着同人太太产粮。 接着林婉婉一盆冷水泼下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趁早认清自己不是那块材料,也算少走弯路,免得白费功夫。” 杜若昭被说得一噎,满脸无语,“师父,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没天赋,努力学也能进步吧?” 林婉婉毫不留情地撕开“温情”的面纱,“你就算真有绘画的天赋,我也不可能砸锅卖铁供你学画的。”这可是自己收来继承医学衣钵的弟子。 “我们做大夫的,还是踏实把医术学好最要紧,别总想着好高骛远,会画两笔花草,就够了。” 杜若昭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小声辩解,“谁下功夫学艺,不往好的学呀!” 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林婉婉要求不高,左文竹教她们画画时,见林门众人实在没什么天赋,自然不会使劲鞭策,只教了些基础的花草勾勒便作罢。 林婉婉不曾想到,杜若昭竟然是个“完美主义者”,义正词严道:“每门技艺至少有三个层级,入门、熟练、精通,付出的心力和天赋要求依次递增。” “丹青一道最看天赋,灵光的人拿起笔,第一笔落下,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没天赋的人就算费尽心机,日夜苦练,也只能事倍功半,最多混个入门,想熟练都难。” 杜若昭和齐蔓菁连连点头,自己有没有天分,不用左文竹论断,她们握起画笔那一刻,心里就有数了。 第3572章 林婉婉继续说道:“不像我们医药一道,医术这东西,只要肯下功夫,把药材性状、药方配伍死记硬背下来,再多实践,将来总能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杜若昭到底不是正经医家出身,没见识过大夫的多样性,更不了解他们的下限有多低。 好奇地问道:“那要是实在没天赋,只能学成个医术平平的庸医呢?到时候连病都治不好,怎么吃饭呀?” 殊不知,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能成为 “医术平平的庸医”,已经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段位。 至少能看懂药方、分辨药材,比那些只会瞎开药的江湖郎中强得多。 林婉婉好歹是经历过现代社会就业难考验的预备役社畜,对此早就有了腹案,笑着答道:“医术一般,我们可以做兽医啊!给牛马看病,不用那么高的医术,还不愁客源。再不济,还能去山里采药、去药坊制药,只要肯干活,总能找到吃饭的路子。” 因地制宜劝学,条条大路通丰衣足食。 杜若昭和齐蔓菁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林婉婉见她们被说服,便收起 “洗脑大法”,挥了挥手打发两人,“好了,别琢磨了,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四野庄呢!” 这次去庄子,可不是让她们去做刨地、除草的劳工,而是去帮忙 “站台”。 林婉婉邀请长安城里的医馆掌柜、药铺东家去四野庄 “调研”,看看庄子上培育的药材,也顺便推广济生堂的药材供应链。 第二天一大清早,济生堂大门前就热闹起来,整整齐齐停着好几辆马车,车帘掀开着,能看到里面铺着柔软的坐垫。 偌大的济生堂,除了留下郑、郭两位大夫和李秀芸撑场面外,连药工都没剩下几个。 不一会儿,又有一串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济生堂大门外。 这支队伍的 “装备” 就显得有些复杂了,有装饰精致的马车,有俭朴的牛车,还有骑着驴、骑着马的人,甚至有人步行赶来,肩上还挎着布包…… 赵金业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在队伍里来回招呼着,声音洪亮,“各位掌柜、大夫,这边还有空余的马车,暂无车驾的尽可上车来,坐着也舒坦!” 林婉婉既然要邀请众人去四野庄 “调研”,自然早就把旅行团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 为求保险,好些医馆、药铺的人特意绕了一截远路,先赶到济生堂,就为了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免得走岔了路。 谢广运挺着壮硕的肚子,慢悠悠地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过来同林婉婉打招呼,脸上满是笑意,“林娘子,早啊!我这装货的麻袋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装些新鲜药材回来呢!” 他在济生堂有 “眼线”,四野庄上大致有哪些药材、今年的收成如何,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比其他掌柜先一步掌握了内部消息,自然胸有成竹。 林婉婉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又热络,“多谢谢东家照应了,这次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谢广运摆了摆手,笑着说:“你这话可就外道了,我们可是自己人!” 林婉婉有技艺、有担当,还坐拥济生堂这么一座大医馆,终于有了与她实力相匹配的话语权,如今组织这么多医药同仁去调研,跟她搞好关系,对谢家和康乐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3573章 林婉婉听出他话里的示好,也笑着应下。 太阳渐渐升高,洒在济生堂的牌匾上,映得 “济生堂” 三个字熠熠生辉。 随着最后几位大夫上了马车,赵金业吆喝了一声 “出发”,长长的队伍便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四野庄的方向而去。 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混着众人的谈笑声,在清晨的长安街上,渐渐远去。 四野庄的位置不算隐秘,长安医家之间的小道消息素来灵通,林婉婉在郊外试种药材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林门弟子大多出自医家,亲戚故旧偶尔闲聊,难免会提及庄子里的药田长势,这般内情,怎么可能瞒得住人。 此刻,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正沿着林婉婉师徒曾经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小路前行。 王才里的村民忽然发现,今天村里随机刷新了许多白胡子老头。 当然也不只老头,还有黑胡子的中年人,以及没胡子的愣头青。 王德佑坐在自家院墙外,闻着那些迎风飘三里的药味,同村民们说道:“前些日子听赵大夫说,药田里的药快熟了,我看啊,这些人准是为这件事来的。” 赵大夫在四野庄,不仅仅是种药,偶尔也帮周边百姓诊病。 谁家孩子发了热、老人犯了咳喘,只要去庄子里说一声,赵大夫总会抽空过来瞧瞧,开的药方也是便宜有效的。 对村民们来说,有没有这样一位 “驻村” 大夫,生活质量大不一样。 至少再犯急病时,不用再慌慌张张地往城里跑,也不用怕耽误了病情。 至于庄子里的药田,村民们虽好奇,却从不敢靠近,无论是长工还是短工,都被严令禁止踏入药田半步。 偶尔去山上做活,也会被庄子里的管事叮嘱,不许碰山上的花花草草,久而久之,药田便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 “禁地”。 旁边另一个村民回道:“要说药田,还是花果山那边更多呢!” 花果山虽然路远些,来回要走大半天,不过那边活计多,工钱也给得实在,对王才里村民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打工地。 王德佑感慨道:“花果山的药田是多,可那些药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熟了。” 他虽是个医家门外汉,却也知道药材不比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能再长,得慢慢养着,等根、茎、叶长到最好的状态才能采收,急不得。 四野庄的药田,经营了这么久,这才迎来第一次大规模收获,可见种药有多费功夫。 另一边,四野庄外的供销店旁,赵大夫正和几个同行闲聊。 这些人都是提前自行赶来的,好些都是赵大夫在长安行医时认识的旧相识,久别重逢,自然有不少话要说。 几人正聊着庄子里的药材品种,忽然瞥见远处尘土飞扬,一大队车马正沿着小路鱼贯而来,车轮轱辘声隐约可闻。 赵大夫立刻站起身,笑着对众人说:“林娘子他们来了,我去迎一迎。” 两拨人在庄子门口碰面,林婉婉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身上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布裙,笑容格外爽朗,“欢迎各位来四野庄,一路辛苦大家了!” 众人纷纷拱手回应,客气地说着 “叨扰了”。 庄丁们手脚麻利地迎上前,将众人的车马引到旁边的空地上安置。 那里早已铺好了干草,还备好了装满清水的石槽。有庄丁提着半袋草料过来,给马匹、驴子添上,一举一动都透着周到,让长途跋涉的众人心里暖了几分。 第3574章 寒暄过后,林婉婉抬眼望了望天色,晨光已越过树梢,洒在田埂上,笑着对众人说道:“今天的行程有些赶,我们先去食堂用些朝食。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看药田,不是?” 这年头,少有人会空着肚子出门,尤其对赶了一个多时辰路的人来说,能在抵达目的地后先吃口热饭,本是件贴心又实在的事。 寻常人或许还会有 “白赚一顿饭” 的窃喜,可在场的大夫们大多家底殷实,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算小富即安,好些人还有养生的习惯。 晨起饮食讲究清淡、定时,骤然在外吃陌生的食物,难免会顾虑会不会坏了肠胃、扰了养生节律。 林婉婉却没多想这些, 对她这种 “朋克养生” 的人来说,吃个饭而已,哪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 再说她早就吩咐食堂,准备的都是最家常的清淡吃食,绝无油腻荤腥,不会给肠胃添负担。 众人虽有几分顾虑,却也不好驳林婉婉的面子,毕竟是人家盛情邀请,还特意安排了饮食,便纷纷点头应下,跟着她往庄子深处走。 刚从大门踏入四野庄,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眼里满是惊讶,眼前的景象,和他们印象中土房泥路、鸡鸭乱窜的农家,截然不同。 在场的大夫们常年出门采药,走南闯北,对乡间村落的样貌再熟悉不过。 无非是低矮的土坯房、雨后泥泞的小路、院墙外堆着的柴火垛,偶尔还有鸡鸭在路边刨食,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杂乱。 可四野庄的格局,别说普通村落,就连长安城里高门大户的庄园,都不及它规整雅致。 谢广运摸着自己壮硕的肚子,盯着眼前的景致看了半晌,才从记忆里搜刮出一个贴切的说法,语气里满是惊叹,“这…… 这不是《桃花源记》里写的景象吗?” 连片的田地被打理得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草,远处的屋舍都是青砖黛瓦,一排排整齐排列,房前屋后种着桑竹,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扇窗。几条纵横交错的小路将庄子分成几块,路面干净平整,能看到庄丁们正推着小车,有条不紊地搬运着东西,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小鱼游过,泛起一圈圈涟漪…… 当真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模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四野庄里没有四处乱跑的鸡犬。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这如画卷般的景象,一时都忘了说话。 谁也没料到,在郊外的庄子里,竟能见到这般 “世外桃源” 似的景致。 实则这些医家大多“偏科”严重,别看识文断字,却多是靠医书开蒙,平日里钻研的也多是《本草》《伤寒》,像《桃花源记》这样的千古名篇,未必人人都读过。 比起陶渊明,与他时代相近、著有《抱朴子》的葛洪,因涉及炼丹与医药,反倒更为医家熟知。 谢广运能随口说出 “桃花源” 的典故,可见他肚子里不只有肥肉,还藏着几分墨水,绝非只懂经营的粗人。 在场还有两个大夫,从前曾来王才里附近采过药、出过诊。如今再看眼前的四野庄,若不是地名没变,哪里还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短短几年,竟变得如此规整雅致,实在令人惊叹。 谢广运拉过跟在身后的侄女谢静徽,压低声音问道:“林娘子整治四野庄,费了不少心力吧?” 第3575章 谢静徽点点头,顺口答道:“那是自然,光是平整土地、规划水渠,就花了大半年功夫。” 谢广运点了点头,“是得费不少人力物力。” 谢静徽家主要是靠谢大夫的诊金生活,但谢广运作为谢家的当家人,身家丰厚,他是有田地的。 这会还管什么医者仁心,只有对土地爱得深沉的最朴素想法。 谢静徽直言,“祝娘子说过,整治这些土地花费的钱帛,比买地还贵。” 长安周边的土地本就是天价,能比买地还贵,可见这四野庄的投入有多惊人,早已不是寻常人能够企及的。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那点 “或许能复刻个小田庄” 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只安心跟着林婉婉,欣赏这难得的田园风光。 林婉婉今日带众人走的路线,特意避开了工坊附近,只沿着田间地头的小路行走。 一路上经过的,都是成片的菜地,绿油油的青菜、爬满架的黄瓜、挂满枝头的茄子,看得人眼生欢喜。 世间万物皆可入本草,这些蔬菜对大夫们来说或许有些寻常,可道路、田埂旁生长的植物,就显得不普通了。 那些绝非随意生长的野草,而是精心规划种植的药草。 走了没多远,众人就看到一片开阔地,两个工人正拿着镰刀,弯腰收割艾草,一把把翠绿的艾草被捆好,堆在一旁,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片艾草长得整齐划一,显然是特意种植的,而非野生。 连艾草这种随处可见、用途广泛的植物,都要见缝插针地在道旁空地上专门种植,可见四野庄里不养闲草,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一路上虽没见到专门的药田,可各种各样能入药的植物,却随处可见。 田埂边的车前草、墙角下的薄荷、屋前的紫苏…… 不懂门道的人只会当它们是寻常野草,可在场的大夫们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植物的药用价值。 车前草能清热利尿,薄荷可疏散风热,紫苏能解表散寒,每一样都有用处,虽不金贵,却都是日常诊疗中常用的药材。 谢广运看着这一切,心里暗自懊恼,自己家里也有田地,怎么就没想过这样精细地经营! 但细想之下,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这般经营需要一个懂农事、识药材又尽心的人常驻庄子,一点一滴地规划土地用途,调整种植品种。 像他这样一年到头只去田庄收一次佃租的人,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细节。 众人跟着林婉婉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位于四野庄中心地带的食堂。 此时庄子里的工人早已用过朝食,食堂里空荡荡的。 程珍玉盯着几个厨娘,将每张桌子、每条凳子都重新用热水擦拭了一遍,连桌缝里的残渣都抠得干干净净,见林婉婉一行人来了,连忙迎上前,“林娘子,都准备好了,快请进。” 食堂里摆着十几张方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摞陶碗、一把竹筷,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 厨娘们端上来的吃食也简单,一大锅杂粮粥,熬得软糯香甜,一篮杂面馒头,热气腾腾,还有一碗凉拌小菜,都是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既顶饿,又不会给肠胃添负担。 众人奔波了一路,肚子早已咕咕作响,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更是按捺不住。 林婉婉站在一张桌子旁,笑着招呼:“大家伙不用客气,先用些食水垫垫肚子,一刻钟后,我们就上山。” 第3576章 前后都有奔波,众人也就不再推辞,先到食堂外的石槽边用清水净了手,然后各自寻了相熟的朋友坐下。 有几个实在不饿的,也领了林婉婉的好意,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和同行闲聊。 丘端是丘寻桃的大伯,今日代表丘家药行前来参观。 他刚坐下,转头就看到了自家侄女和几个师姐妹围坐在一张桌旁,手里拿着馒头,大口喝着粥,吃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 再看其他大夫带来的徒弟、药童,要么站在师父身后伺候添粥布菜,要么乖乖坐在一旁,等师父动筷了才敢吃,半点不敢松懈,更别说把师父撂在一旁,只顾自己吃饭的。 林婉婉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管不着别人怎么管教徒弟,却深知自己的徒弟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又要跟着跑前跑后帮忙,饿着肚子可不行。 看到几人已经坐下吃饭,她心里反倒踏实,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林婉婉对徒弟们也有个小小的要求,不能和其他大夫抢最后一个馒头。 用餐时间并不算长,不过一刻钟光景,众人放下碗筷,就着温热的茶水漱了口,跟在赵大夫身后,慢悠悠朝着山脚下走去,权当饭后散步消食。 谢静徽走在林婉婉身旁,忽然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师父,我给你留了个馒头,里头夹了些咸菜,你路上垫垫。” 她知道林婉婉刚才忙着招呼众人,没怎么好好吃饭,特意悄悄留了一个。 徒弟的一片心意,林婉婉自然不会浪费。她接过来,捏了捏荷叶包里温热的馒头,笑着道了声谢,“正好饿了,还是你贴心。” 说着便拆开荷叶,小口啃了起来,咸菜的咸香混着馒头的麦香,简单却格外顶饿。 走到山脚下,林婉婉刚好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嘴角,指着眼前连片的田地,语带得意地向众人介绍,“这儿原先就是一片荒坡,石头多、土也薄,连野草都长得稀疏。我们连着开了好几年荒,总算把它整治出点样子了。” 好几十亩地呢,赚大发了! 在场的大夫们未必是种地的好把式,但常年出入山野采药,对土地肥力、土壤质地自有一套判断办法。 谢广运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捏碎了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直起身,语气肯定地断言道:“土性温润,肥力也足,当得起中田!” 短短几年间,能将荒地变成中田,称得上点石成金了。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忍不住顺口问道:“林娘子,不知你们是如何开荒的,竟能有此奇效?” 他话说得客气,心里却也清楚,种地的法子多是各家的秘辛,林婉婉若是愿意说,他们自然乐得听个新鲜。若是想保守秘密,打个哈哈岔开话题,他们也不会多追问。 林婉婉倒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她本就不是躬耕一线的人,能说的也只是些大致的规划,具体的细节都是庄里的老农一起琢磨的。 笑着解释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就是下笨功夫。第一步先把地里的树根、石块全部捡出去,哪怕是埋在土里的碎石头,都得翻出来清走。然后让牛拉着犁耙,一遍遍地犁地,直到把土块碾得细碎,这期间肥料还不能少,草木灰、腐熟的粪肥,都往地里填。” 第3577章 “前两年土地还没养肥,只能种些耐贫瘠的牧草。哪怕草长得稀疏,到了秋天也不收割,直接把草犁碎了,当做绿肥埋进地里,给土壤增肥;等到第三年,地里的土性养得差不多了,就能种些豆子。若是豆子长势好,第四年就能正经种些粮食、蔬菜。” 她轻描淡写说着,可在场的大夫们心里都清楚,这 “笨功夫” 背后,全是金钱的力量在支撑。 清理荒地要雇人,犁地要租牛,肥料要采购,前两年种牧草还没有收成,其中耗费的人力、畜力和钱帛,简直难以计数。 这些大夫们哪怕不识稼穑,对世事却很通透。 四野庄这套开荒法子,根本不适合普通农家,寻常农户哪有这么多钱帛投入? 也不适合用在一般的田庄上,与其耗费这么多成本整治荒地,不如拿这些钱去更偏远的地方,直接购买现成的熟地,既省时又省力。 他们实在想不通,林婉婉为何偏偏要在这片荒坡上死磕。 疑惑归疑惑,众人还是跟着往山上走。 爬山对一群年老的大夫们来说,算不得难事。他们职业生涯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山野间采药,早就练出了好脚力。 对现在的林婉婉而言,这几年跟着赵大夫上山采药、种药,爬习惯了,早已没了最初的腰酸腿疼,走起来也算轻松。 一行人刚走到半山腰,树林里的景象,一下子就让众大夫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厚厚的树荫下面,成片的药草长势喜人,柴胡、桔梗、黄芩,每一株都透着勃勃生机。 这场景落到大夫们眼里,瞬间勾起了他们刻入骨髓的 “职业劣根性”。 他们一辈子都和草药打交道,见了这般品相的药草,手就忍不住发痒,恨不能立刻掏出锄头挖几株,翻出根系看看长势,闻闻那独有的药香。 有几个性子急的,甚至下意识就往腰上摸,这才猛地想起来,今日是来参观而非采药,没带工具,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就该把锄头带来啊! 与大夫们的 “手痒” 不同,像丘端这种常年和草药、钱财打交道的药商,眼睛早就盯在这片草药能值多少钱上面了。 他偷偷弯下身子,手指轻轻在一棵柴胡的叶子上摸过去,想判断药材的年份。 在医药界,不成文的行规便是药材年份越长越值钱,年份足的药材,药性更醇厚,售价也能翻好几倍。 众人心里都清楚,那些能救人性命的上好药材,为何多生长在地势险峻的丛山峻岭间? 并非它们偏爱险地,而是那些山明水秀、交通便利之处的药草,等不到长成就被人采挖殆尽,唯有人迹罕至的深山,才能让药材安心生长。 这么一想,眼前这片规整的山林,简直就是一座藏在山间的宝库。 赵大夫见众人眼神热切,有的甚至想伸手触碰,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诸位莫急,这批药草并非野生,都是我们仿照它们的原生环境,从各处山野移栽过来的。” 他特意加重了后半句,“不过年份尚浅,还没到采收的时候。” 话音刚落,林门弟子和药工们便默契地四散开来,悄悄站在了参观队伍与药草之间。 动眼观赏没问题,但若想动手采摘或挖掘,却是万万不行的。 谢广运惊讶地挑眉,“移栽?” 第3578章 低头看向脚下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药草,先前他还以为是此地钟灵毓秀,才让药草天然生长得如此繁茂,没想到竟是人力干预的结果。 丘端也跟着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的考量,“每种药草的习性都不同,冒然移栽到一处,就不怕它们水土不服,活不下来吗?” 赵大夫耐心答道:“丘掌柜说得是。我们移栽前,先摸清了每种药草的特性,喜阴的就种在浓荫下,喜阳的就选在向阳的坡地,耐旱的栽在高处,喜湿的则靠近溪流。你们瞧,这排布和它们在山野中自然生长的场景差不多,也难怪诸位会以为是野生的。” 众人这才仔细观察起药草的排布,柴胡多在半阴半阳的坡地,桔梗长在湿润的水沟边,黄芩则种在干燥的高处,果然和野外常见的景象一致。 只是比起野外寻寻觅觅难见踪迹,这里的药草密度要大得多,一眼望去全是翠绿,任谁见了这般 “泼天富贵”,都会忍不住心头一喜。 林婉婉好些药苗、药种都是从同行处搜集而来的,众人却没想到,她竟直接种在了自家山上,还种出了这般规模。 有人忍不住凑近细看,却在药草间发现了不少枯叶和枯萎的幼苗,原来移栽之后,并非每一株都能成活。 一个药工巡视到此处,瞧见一株完全枯萎的黄芩,确定它再无复生的可能,便干脆利落地伸出手,将它连根拔起,随手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一点绿肥贡献可以忽略不计,怕的是它们身上“带病”,传染了其他健康的同类。 赵大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起来,野外移栽的成功率还不到一成。我们已经提前筛选了最饱满的种子、最壮实的幼苗,可到了新环境,还是有大半活不下来。自然界的竞争比我们想的更残酷,旱涝、病虫害、鸟兽啃食,哪一样都能让药草夭折。” 众人这才明白,眼前看到的茂盛景象,其实是赵大夫带着药工们日复一日清理枯萎幼苗后,才呈现出的 “虚假繁荣”。 先前还有人心里打着随便撒些种子,就能坐享其成的主意,此刻听闻这般低的成功率,纷纷打消了念头。 若不能从野外 “空手套白狼”,光是购买种子、种苗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后续还要承担颗粒无收的风险,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谢广运仍有些不甘心,“就没其他办法提高成活率了吗?” 赵大夫一脸坦然道:“天公无情,老夫能做的,无非就是初一十五给神农氏、药师佛多叩几个头,求着神明保佑。” 不管是管药的还是种地的,一个都不错过。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余下的,也就是干旱时引水浇灌,天热时搭棚遮阳,暴雨时挖沟排水…… 可人力终究有限,有时候做了这些,也不知道是帮了忙,还是害了它们。” 山下药田“照顾”过度,反倒让药材的药性下降,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赵大夫年幼时在后丘村种地的记忆早已模糊,可这几年侍弄药材,却渐渐与农人的心境共情,深知靠天吃饭的无奈。 尤其是药材种植比粮食种植更缺经验,常常是费心费力却收效甚微,让他忍不住生出许多伤春悲秋的感慨,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见惯世事的老郎中,反倒像个读迂了的文人。 第3579章 丘端望着成片的药草,忍不住感慨,“若是能予取予求,满足药材生长的所有需求,是否就能种出最好的药材?” 旁边一位有过农耕经验的老大夫接话道:“若是种地,风调雨顺、肥水适宜,倒真能盼个丰年。” 粮食只要颗粒饱满、能吃饱就行,除了顶尖权贵会挑剔口感,普通人对口粮的要求并不高。 一行人边看边聊,跟着赵大夫继续往山上走,终于抵达了此次参观的核心区域, 种植着大黄、黄芪的药田。 众人刚走近,就从地面厚厚的腐叶和紧实的泥土中看出端倪,这些药材绝非为了装点门面临时移栽的,而是在此处生长了许久,根系早已深深扎进土里。 赵金业带着朱淑顺几人,手持锄具来到田边,向林婉婉微微颔首后,便俯身开始采掘。 锄刃破开土层,带着潮气的泥土被掀开,一株株茎秆粗实的黄芪破土而出。 根系丰盈的药材裹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褐金色的光泽。 随行众人皆是经验丰富的内行,仅观察根须形态与表皮纹理,纷纷颔首称许,“看这品相,得有三年左右了。” 三年,意味着林婉婉和赵大夫连续承担了三年的未知风险,从播撒种子、分株定植到日常管护,投入的心力与钱帛难以估量,直至今日方见分晓。 “年份虽足,但药效究竟如何?”这才是众人最在意的问题。 在各大医馆与药材商的评价体系里,三年生黄芪只能算刚够得上台面,远不及五年、七年期的药材价值。 至于十年以上的老黄芪,更是难得一见的臻品。 林婉婉笑着安抚道:“诸位不必心急,这些新采的药材尚未清理炮制,评判药效为时过早。等我们下山后,完成初步加工,再请诸位详加检验可好?” 谢广运忽然拨开人群,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婉婉,“林娘子,可否容我也采挖几株?”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随之应和,“老朽一时技痒,多年未曾亲手采收药材,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谢广运虽擅长经营,却早已疏于医道,采药技艺更是生疏。 他上次亲自入山采药,恐怕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当药童的岁月。 谢静徽立即将自己的锄具送到谢广运手边,“堂伯,你用我这把!” 她们师姐妹几人所用的锄头,是林婉婉专门请人定制的,比寻常农具更为轻便趁手。 她并未刻意掩饰自己与谢广运的亲戚关系。 一则长安医界大多知晓这层联系,二来医道传承本就常见亲属相授,父子相继、兄弟相传、师徒相承,皆是常事。 反倒是像杜若昭这样,出身寒门转而习医的,实属少见。 谢广运接过锄头,模仿赵金业的姿态挥动起来,谁知力道拿捏不稳,一锄落下非但未掘出黄芪,反而险些伤及邻近的药株。 赵大夫在一旁瞧得真切,不由得别过脸去,嘴角轻抿,那不太熟练的动作,倒让他想起了当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林婉婉。 两人这般养尊处优的作派,倒颇有几分神似。 尽管谢广运与那位老大夫动作略显生涩,却意外成为了最合适的现场演示者。 他们挖掘节奏较为缓慢,下锄的角度也更利于观察,使得周围众人能清楚看到土壤的松软程度,以及黄芪根须在土中舒展的形态。 第3580章 新采的黄芪被快速分为两类,根茎部分被轻柔地拂去附土,枝叶则另行归拢。 不多时,几只背篓便被整理得满满当当。 此时大家虽还不能直接检视黄芪的根茎,只能站在稍远处观察那些被视为“无用”的叶片,却也能从中窥得些许端倪。 一位老大夫俯身细嗅叶片,颔首说道:“叶色鲜润、质地韧实,凑近可闻淡淡的豆腥气,这是长势好的征兆,想来底下的根茎定是饱满粗壮。” 众人在山上忙碌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带着十余筐沉甸甸的“战利品”,声势浩荡地向山下走去。 早有伶俐的药童得了师长暗中嘱咐,紧挨着背篓随行,目光片刻不离其中的药材,唯恐中途有人掉包或动手脚。 不过他们的关注点全在可入药的根部,至于那些被单独收整的叶片,后来被背去猪圈喂猪,他们倒是半点不在意。 在这些行家眼中,无法入药的部分,本就与寻常杂草无异。 众人沿着山路井然有序地往下走,林婉婉没走多远便气息微促,额角沁出了细汗。 她转头望向身边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只见他们腰背挺直、步履稳健,尚有闲情逸致品评路旁的药草,那从容之态令人称奇。 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句,人比人气死人。 刚走到山脚下,赵大夫扬手一挥,声音洪亮地说道:“走,我们再去药田那边看看!” 丘端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赵大夫,刚刚山上那些成片的药草,不就是药田吗?” 在他看来,除了 “田”,哪还能生出如此整齐繁密的药草。 赵大夫转过头,干脆利落地答道:“山是山,田是田,可不是一回事。” 这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惊,原来山上的药草只是 “开胃小菜”,山下还有更丰产的专门药田! 先前对山上药草的惊叹还没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好奇,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些,想赶紧看看这 “山田之别” 究竟在何处。 赵大夫带着众人在田间的小道上绕了几段路,避开了成片的菜地,终于抵达了药田所在的区域。 远远就看到几位巡逻的庄丁牵着犬只守在围栏外,见到林婉婉和赵大夫,立刻上前躬身问候:“林娘子,赵大夫。” 随即熟练地拉开了围栏上的木闩,侧身让众人进入。 药田附近向来是生人勿近,这里种着最核心的药材,容不得半点差错,平日里除了负责侍弄的药工,旁人哪怕是庄子里的长工,也不能随意靠近,更别说今日这些外来的大夫了。 能被允许进入,已是极大的信任。 才走进这片药圃,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是一排排划分得井然有序的方形地块,彼此间以半尺宽的土埂隔开,既便于行走,也方便日常打理。 更特别的是,每块地中都单独栽种着一类药材,边界处则立着手掌大小的标识木牌。牌面以墨笔写着诸如“黄芪-3”、“大黄-2”等编号。 这些文字含义未明,令在场众人一时面露不解。 先前在山上时,药圃里的落叶枯枝总被药工迅速清理,务求各处都保持清爽、生机盎然。 但眼前的这片药田,却有几处明显透出衰败之象。 叶片枯黄蜷曲,边沿甚至显出焦黑,不少植株已软软倒伏于地,和周围青翠茂盛的长势形成强烈反差,宛如一幅精致画卷上不慎滴落的污渍。 第3581章 谢广运最先按捺不住好奇,指着其中一片黄叶最密集的地块,向赵大夫询问,“赵大夫,这一片的草药是不是遭了虫害?旁边的都绿油油的,偏它黄成这样,看着实在可惜。” 赵大夫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虫害,是‘烧’坏了。” 几位熟悉农事的老大夫一听就明白了,“烧苗”是农人口中的常用词,指肥料施得过量,超出了作物根系的承受范围,肥料在土中分解时释放热量,灼伤根部,不仅阻碍生长,严重时甚至导致整株枯死。 有人立刻联想到清晨路过的那片菜地,其中蔬菜整齐繁茂,水肥管理显然十分到位。 眼前的药田,待遇似乎比菜地还要优厚。 在当下大吴的耕作条件下,“缺肥”才是普遍现象。 谢广运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追问道:“这么说,这药田也是像种菜一样,要定时定量施肥。那种药草和种菜,还有什么区别?” 话本里说,救命的良药非得吸收天地精华才能长成。现在换成五谷轮回之物,格调一下就掉下去了。 赵大夫轻轻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认命般的无奈,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区别大着呢!种药材,可比种菜难多了。” 种菜只需水肥充足,长势快、收成好就行,即便味道差些、卖相不佳,至少能食用,总不算白费力气。药材不一样,既要长势好,更要药性足。 就像这片被“烧”坏的药苗,原本想多施些肥,让根部长得更壮实些,谁知肥力太猛伤了根,药性也跟着受损。 赵大夫之所以还留着它们,就是想看看,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 世人从懂得节气耕作起,早已积累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种地经验。 赵大夫种药材,除了林婉婉几句似是而非地指点,以及充足的资金和后勤支持,其他诸如施肥量、浇水频率、病虫害防治,全得靠自己一点点试错摸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赵大夫也不多解释,只挥了挥手,“光说没用,我们先挖出来看看,药材好不好,出土就知道。” 他指着前面两块长势差不多的试验田,吩咐一众后辈,“这两块各挖一半,小心些,别伤了根系。” 赵大夫心里清楚,即便自己和林婉婉把四野庄的药材吹得再天花乱坠,今天来的人中不乏精通药理的大家,药材的品相、年份、药性,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药材组也正需要这些权威人士来评定人工种植药材的质量,为它们“验明正身”,从而赢得长安医药界的认可。 赵金业立即领着几名林门弟子上前,举起锄头小心挖掘。 丘端走到田埂边,摘下一片草叶,对着阳光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叶片的厚薄,随即回头吩咐随从,“去取些山上黄芪的枝叶来,我要对比看看。”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大夫就眼疾手快地从药工的背篓里抓出一把山上的黄芪枝叶,递到丘端面前。 丘端将两种枝叶并排放在掌心比较,药田的枝叶更宽大肥厚,颜色也更鲜亮;山上的枝叶则偏纤细,叶片边缘带着淡淡的锯齿,差异一目了然。 他转头向赵大夫确认,“赵大夫,山上的药林和山下的药田,是差不多时候种下的吧?” 赵大夫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点头应道:“差不了几日。” 第3582章 谢广运在一旁补充道:“应当是四野庄刚落成那年春天种的。” 那时候,谢静徽常常秉承师命来四野庄上种药,早上穿得像个破落户似的出门,晚上脏得像个小叫花似的回家。 说话间,两处的药材根茎已被挖了出来。 众人围上前一看便知,药田的药材因为水肥充足,根茎比山上的粗壮不少,至少要大一圈,若是不了解内情,眼神差些的医家,说不定会误判药田药材的年份更久。 无论是四野庄的药工,还是济生堂出来的药童,干活都是久经考验的利索。 没一会儿,指定地块的药材就全挖了出来,分门别类装进了背篓。 赵大夫挥了挥手,“走,先带回我住的小院收拾收拾,清洗炮制后,再请诸位品鉴药性。” 回程的路却没走直线,赵大夫按照事先的安排,带着众人绕到了四野庄原先的边界线,也就是种满带刺植物的围栏处。 林婉婉指着那些长势茂密的植物介绍,“这些作物是特意种来当围栏的,一来能和王才里百姓的土地划分清楚,二来带刺的植物也能防些牲畜闯入,保护田地作物。” 众人凑近一看,围栏植物枝干上满是尖刺,确实能起到防护作用。 只是他们今日只窥见了四野庄的一角,实在无法想象整个田庄的规模,若是所有边界线都种满这样的围栏,相应产品的产量该有多高? 消息灵通些的大夫还知道,林婉婉近期又在子午谷附近开发了一片新土地,山连着山,面积更是未知。 如今只是稀稀拉拉地结果,等真到了丰产期,只怕四野庄的仓库都不够用。 这般想来,也难怪林婉婉会着急找分销的下家,这么多药材和果实,单靠济生堂根本销不完。 此时,几位工人正戴着厚厚的手套,有的爬树、有的搭梯,将枝头上成熟的果实摘下来,有红彤彤的酸枣,有翠绿的花椒,还有一串串鲜红的枸杞,装了满满几筐。 花椒极少有人生吃,哪怕大夫们自幼听着神农尝百草的故事长大,也没人会贸然尝试,他们分得清探索精神和胡来的区别。 但酸枣、枸杞这类果实,就没那么多限制了,虽说生吃不算主流吃法,却也是能直接入口的。 赵大夫吩咐药工采了两篮酸枣与枸杞,拿到附近渠边仔细冲洗干净,再分给在场诸人品尝。 林婉婉捏着手中红润饱满的枸杞,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在四野庄的枸杞树结果之前,她不仅从未尝过鲜枸杞,甚至连见都未曾见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枸杞天生就是晒干后那副皱缩却颜色鲜亮的模样。 直到此刻,指尖触到这颗饱满红亮的小果实,她才发觉它的外形竟有些像迷你版圣女果,透着水灵灵的生气。 谢广运果然不负他那壮硕的身材,几颗新鲜枸杞入口,立刻笑着点评,“口感清甜,汁水也足,一点没有晒干后的涩感,确实不错。” 旁边一位大夫咬了一口酸枣,却皱起眉来,连连摇头,“酸,实在是酸得很。” 谢广运闻言轻笑一声,“酸枣能不酸吗?” 说着便从篮子里抓了几颗枸杞,塞到对方手里,“尝尝这个,甜的,刚好中和一下酸味。” 林婉婉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阻止,刚吃完酸的就吃甜的,未必能尝出枸杞的清甜,反而会觉得甜得发腻,可这种小插曲,倒也让严肃的药材考察多了几分烟火气。 第3583章 一行人手里拿着 “自助” 的鲜果,说说笑笑地往赵大夫的小院走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院子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空地上摆着十几架木架,架子上摞着层层叠叠的竹箩筐,每个箩筐里都晒着不同的药材,有的是切片的黄芪,有的是整株的薄荷,还有些箩筐里贴着和药田小木牌上类似的纸条。 众人一看便知,赵大夫平日里就是在这里炮制药材的,从田间采摘到清洗炮制,再到晾晒储存,整个流程都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有序进行。 药材的炮制门道向来深不可测,单论黄芪一味,从古至今便演化出诸多技法,较为知名的就有净制、切制、蜜炙、盐制和麸炒几种,不同炮制手段能引出药材截然不同的药性。 但此刻,在众人的紧盯之下,刚从山田挖回的黄芪并未采用复杂工艺,只是以最原始的方式洗净泥土、去除芦头,再切成厚薄均匀的饮片,整整齐齐码在竹篮中。 检验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几位自恃品鉴功底深厚的医家率先上前,各取一片新鲜饮片放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咀嚼品味,这是辨识药材药性最直接的法子,全凭舌尖对药味的敏感度与常年积累的经验。 其余人静立四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林婉婉也在旁观之列,她悄悄看了眼篮中泛黄的药片,心下不以为然。 若让她直接尝生药材,除了满嘴苦味外,实在尝不出什么门道。 至于几个徒弟的水平如何,就得看放学后家长补课是否给力了。 丘端率先伸手,取了一片采自山间的黄芪饮片。 他细细咀嚼,眉头先是微皱,继而缓缓松开,面上始终不见明显情绪,连他身旁的丘寻桃也猜不透这位伯父究竟是满意还是失望。 待他以清水漱口后,又拈起一片药田所产的饮片。这片因水肥丰足,断面更为饱满厚实,本是众人期待最高的。 不料药片刚一入口,丘端的脸色骤然变了。 紧接着,一同参与品鉴的几位医者也相继流露出诧异神情。 有人紧锁双眉陷入沉思,有人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求认同,还有人指尖微微颤抖……这种表情通常称之为“破防”,意味着眼前的结论完全颠覆了他们先前的判断。 丘端呐呐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呢?” 林婉婉如此郑重其事地邀请众人前来,却得出这般出乎意料的结论,生长条件较差的山间药材,居然比悉心照料的药田所产更有 "药味"! 谢广运最先定下心神,排除了“有毒”的可能后,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也取了一片药田黄芪放入口中。 他擅长经营之道,但在辨识药性这门基本功上,比绝大多数人都强上。 药片刚碰到舌尖,他就察觉到不对劲。那股黄芪特有的甘醇药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一时又说不分明。 丘端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行家,对药性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在药材这一行当中,鉴别的眼力若稍逊一筹,就难免要吃亏赔钱。 见林婉婉与赵大夫始终从容自若,全无讶异之色,他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这药性......" 话到嘴边又顾忌着周围闲杂人等众多,只得将后半句咽了回去,用眼神传递未竟之问。 第3584章 赵大夫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坦然颔首:“没错。药田栽培的黄芪,比起寻常野生品类,在药性上确实略逊一筹。”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阵阵私语,惊疑与不解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会如此?明明外观更加粗壮饱满!” “水肥供应如此充足,按理说药力应当更强才对。” “莫非是栽培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先前已确认药材无毒,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顾不得生药的苦涩,各自取片品尝。 有人能敏锐体察到药性的差别,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有人却尝不出所以然,只能对着两片外观相似的药材发愣。 赵大夫的一位老友见状,急忙拉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赵兄,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浇水不足,还是施肥不够?或是采收的时机不对?” 赵大夫却神色郑重地摇头,"从一开始,我和林娘子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林婉婉适时上前,从容不迫地补充,"我家乡有专门的种药人,他们早就总结出经验,经过人工精细栽培的药材,往往会出现这般情形,药效……确实会打些折扣。" 那老友仍是不解,紧锁眉头追问:“哪有人精心种药材,却让药性变弱的?这实在不合常理!" “因为稳定。" 林婉婉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稳定,胜过一切。” 林婉婉停顿片刻,从药材经营者与病患消费者的双重角度,细细向众人解释,“野生药材的药性或许更强,可它有两个短板。” “一来数量稀少,深山采挖难度大,寻常百姓别说买,连见都难得一见;二来药性起伏不定,哪怕是同一片山、同一季节采的药材,受生长年限、光照雨水影响,药效都可能天差地别,大夫用药时得反复斟酌剂量,稍有不慎就可能出偏差。” ““但人工种植不一样。” 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我们能保证产量充足,更能通过统一的照料,让每一批药材的药性都维持在稳定水平。即便药力比野生药材稍弱,可只要供应源源不断,那些往常吃不起药、用不起药的百姓,才能真正有药可医,不用再为了一味稀缺药材四处奔波。” 赵大夫在一旁补充,进一步打消众人疑虑,“药性弱不代表无用。就拿黄芪来说,生用能固表止汗,蜜炙后可补中益气,我们完全能通过炮制调整它的药力。野生药材药性烈,更适合急症重症,稳定的种植药材,反倒适合日常调理与轻症治疗,二者各有各的用处,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 丘端在药材行当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听出了话里的深层意味,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林娘子、赵大夫,你们的考量我懂,可我想问一句,如何能保证,往后其他医者、药材商人,会如实将它们当做药性更弱的药材来用?”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委婉。 在场众人都明白,药性弱不代表没用,林婉婉和赵大夫今日开诚布公,大概率会在价格上做出让步。 可底下的奸商、庸医会这么诚实吗? 说不定会把这种低药性药材当做强效良药用,以次充好赚取差价,最后出了问题,业债只会反噬到四野庄这个源头上。 林婉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人心这东西,我没法左右,只能保证我这一环——四野庄出去的药材,我们会如实告知药性特点。”这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第3585章 药材说到底也算农产品,它不像工厂里的器物,能做到每一件都一模一样,药性有起伏是常态。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通过精细管理,让药性波动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这已经是当下能达到的极限了。 林婉婉总不能在每一味卖出去的药材上都打上戳记,写着“药力 XX 成”吧? 以时下的科技条件,对药材药力的判断根本没有统一标准,无非是众多医家在天长日久的实践中,摸索出的一条模糊 “标准线”。 至于种植药材与野生药材的详细差别,需要用到精密仪器,细致比对每一种成分含量后才能得出具体结论,眼下根本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大夫开药、制药从来没有固定模板,向来是根据病人的病情轻重、体质强弱,再结合药材的药力酌情增减剂量。 所以对这些经验丰富的大夫而言,四野庄出品的低药性药材,其实是更容易掌控的。药力稳定,就不用反复调整剂量,反倒减少了用药风险。 谢广运听着,心里仍有一丝期待,迟疑着问道:“若是让这些药材再长一年,药性能否提高些?比如三年当两年用,四年当三年使,多养些时日,说不定能追上野生药材的药力。” 这话问得实在,可赵大夫也没法打包票,只能如实回答,“那就得看明年的光景了。” 理论上,药材生长时间越长,药性会越强些,可具体能长到哪个地步,谁也说不准。 药草是长在地里的活物,风调雨顺还好,若是遇上干旱、洪涝或是病虫害,别说药性提升,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再者他们势必要考虑现实情况,并非药性越高收益就越高。 边际效应逐渐降低,地块占用的时间越长,本该周转带来的效益就越低。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赵大夫先前只挖了一半的试验田。想来他早就打着这个主意,留下另一半药材继续培育,看看多生长一年后,药性会有怎样的变化。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始终皱着眉头,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好水好土地伺候着,药材长得又粗又壮,怎么反倒药性不如野生的?这不是白长那么大个子了吗?” 赵大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和林娘子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想来只有一个缘故 。” “‘玉不琢,不成器’,它们的日子过得太好,反倒没逼出本该有的药性。” 这个结论一出口,瞬间打破了许多人的固有思维,向来只知道 “沃土出良材”,没成想草木竟也需要 “历练”。 细想之下,发现这个道理放在人身上也能得到验证,安逸的生活会让人逐渐变得懒惰,失去进取之心;没想到草木亦是如此,少了生存压力,连药性都懒得积攒了。 现在想来,连山上那些仿照自然环境移栽的药草,也隐约有这个问题。 赵大夫为它们遮风挡雨、清除杂草,比真正的野生环境还是多了几分 “呵护”,药性自然也比纯野生的稍弱些。 丘端陡然生出一颗“后爹”心,试探道:“若是让它们‘遭点罪’呢!”主动制造困难,逼出药性。 赵大夫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话是这么说,可一不小心就得把它们养死了。” 这般小心伺候,药材的成活率都不算高,时不时就有幼苗枯萎。 第3586章 若是真敢放养,怕是林婉婉连当初投入的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两难呐! 太精心,药性上不去;太粗放,成活率又保不住。 赵大夫从前总觉得自己老当益壮,还能再干十几年,可想到药田里茂密地各色药草,竟忽然生出几分寿数可能不够用的紧迫之感。 许多药材生长缓慢,需要三到五年才能成熟,而他往后余生,又还有几个三五年? 那些设想中的试验,比如调整光照、控制水肥,他真的能一个个做完,得出结果吗? 既然提前知道了药性的 “结论”,众人反倒放下了最初的疑虑,放开手脚,将竹篮里的黄芪、大黄等药材一一细细品鉴。 林婉婉在一旁看着,暗自庆幸,幸好四野庄目前种植的都是无毒的常用药材,若是换成有毒性的品种,哪敢让众人这么以身试药。 可转念一想,日后若是开发新品种,难免会遇到有毒药材,到时候肉身试毒风险太大,总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或许可以先让牲畜试食。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暂时记下了。 一番品鉴下来,众人得出的结论,与赵大夫先前和林婉婉透的底差不多。 丘端作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专业人士,敏锐地察觉到赵大夫试验田里的药材,药性其实也有细微高低之分,只是差别实在太小,以目前的手段根本没法精准分辨。 众人心里都清楚,往后若是有人想从四野庄的大批药材中分一杯羹,就只能各凭本事判断药性、定价,高了卖不出去,低了又会亏本,终究是愿赌服输,怨不得旁人。 不过有两样东西倒是让众人惊喜,酸枣和枸杞,与市面上的质量没多少差别,入口的滋味反倒更清甜些。 毕竟这些果实类药材早就实现了 “家种”,少有人会特意去深山老林里采摘,人工种植的技术已经很成熟,四野庄的水土又好,种出来的果实自然品质上乘。 眼见着日头渐渐升高,已近正午,赵大夫连忙招呼众人,“时辰不早了,老夫在隔壁院子略备薄酒,我们过去边吃边聊。” 饭桌上的气氛比严肃的品鉴会更轻松,也更容易敞开心扉。 众人自然欣然应允。 谢静徽和廖金仙没有参与后头的事务,她俩带着济生堂的厨娘,借用庄子食堂的锅灶,忙着准备几道特殊的药膳。 在一群行家大夫眼皮底下做药膳,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只能她们亲自盯着,从选材到烹饪,每一步都不敢马虎。 林婉婉特意让人宰了两只庄子里养的大鹅,做了一道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鹅肉炖得酥烂,汤汁浓郁。 除此之外,还有清蒸鱼、炒时蔬、炖豆腐等老少咸宜的家常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最特殊的,是几道带着淡淡药味的药膳,黄芪枸杞炖鸡汤,汤色清亮,漂着几片黄芪和枸杞;芍药甘草红烧肉,将芍药的微苦与红烧肉的醇厚融合,竟别有一番风味;还有凉拌艾叶,撒上少许芝麻和香油,清爽解腻;饮品则是薄荷甘草茶,入口清凉,还能解乏。 开席前,林婉婉举起茶杯,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撇清了自家的责任,“诸位都是业内人士,这些药膳虽温和,若是体质与药材相冲,就先缓一缓。” 相生相克的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可不想因为一道药膳,让哪位大夫身体不适。 第3587章 谢广运率先笑了起来,举起酒杯回应,“林娘子准备得如此丰盛,若是推辞,反倒显得我们失礼了。” 林婉婉也笑了,语气随意得过分,“大家都是熟人,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吃好喝好。” 这次算是正式宴席,规矩比早上的便饭多了些。 朱淑顺、赵金业等人再没有和林婉婉同席的道理,转而和其他大夫带来的药童们坐在一处。 不过她们人多,再加上赵金业,刚好坐满一桌,年轻人不知天地忧愁,也不管长辈们在聊什么,只管埋头吃喝,偶尔低声说笑几句,气氛反倒比主桌更热闹些。 与席间年轻人只顾埋头吃喝的轻松不同,成年人的心思早已越过碗筷,落到了四野庄药材的后续处置上。 谢广运舀了一勺温热的黄芪枸杞鸡汤,细细品过后,放下汤勺赞道,“这黄芪枸杞汤着实不错,寻常药膳总带着股冲人的药气,这碗却淡得刚好,反倒衬出了鸡汤本身的鲜味。” 坐在一旁的大夫闻言笑道:“这汤里枸杞加得足,那点清甜刚好压过了黄芪的药味,汤色也因枸杞的红润变得鲜亮,看着就有食欲。” 林婉婉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接话道:“济生堂的常客里,不少女眷都有日常保养的需求,却总嫌汤药苦涩难咽。我们正试着向她们推荐这类药膳搭配,既温和又能补身。” 黄芪枸杞炖鸡汤补气益阳、滋阴养肾,最是适宜女子日常饮用。 谢广运点点头深表赞同,“黄芪的确是食补的好材料。” 药性降低后,反倒没了虚不受补的顾虑,对体质偏弱的人更友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林婉婉心底暗自盘算,济生堂那么大场子,再加上其他相关联的产业,今年的产能咬咬牙也能消化下去,没看连步步糕都推出了花椒酥山吗? 可往后呢?若是年年都靠自家产业兜底,怕是要硬生生把其他生意的重心都拽到药材上。 难道让春风得意楼一碗汤里洒半碗枸杞? 那些生意各有各的发展方向,本就不是为了消化药材而存在的。 所以还是要寻求外部渠道。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杯盘撤去后稍作休憩,众人便转道去了隔壁院子,继续商议四野庄的“降效版”药材该如何处置。 不是林婉婉的美食贿赂成功,而是今天能来此处的,不说坐一条船,至少在立场上就更偏向林婉婉一方。 厢房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开了几张药方。 人围坐一圈,对着药方细细斟酌,“药性低了,用量自然要往上加,比如黄芪建中汤,往常三钱黄芪便够,换成四野庄的,怕是得加到五钱。” “也不能一概而论,还得看病人的病情轻重,体质虚实,后续加减的门道得重新摸索。” “是这个理,先拿些炮制好的药材试几副方子,摸出规律才行。” 一连串的讨论声此起彼伏,都在为适配新药材的用药方案绞尽脑汁。 商议间隙,林婉婉也没闲着,和几位相熟的药商、大夫私下谈成了几笔小生意。 对方都格外谨慎,只肯先要赵大夫已经炮制好的药材,毕竟炮制后的药材药性已然固定,品鉴确定品质后,就能直接谈定价和交货期,风险小了许多。 至于那些刚从地里挖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新鲜药材,众人一致提议先观望一阵,“等第一批炮制药材在市场上有了反应,看看大夫和病患的接受度如何,我们再根据行情重新商议价格,这样对双方都公平。” 第3588章 林婉婉自然应允,这也是稳妥之举。 在所有客商里,丘端的订单量最大,算得上是当场敲定的大宗交易。 他原本常年给济生堂供应各类药材,如今倒好,角色彻底调转,成了向四野庄进货的买方。 对于大黄、黄芪这些还在试验阶段的药材,他随大流订了一点,还答应帮忙向外推荐,算是给足了面子。 不过,他真正看重的,还是女贞子、枸杞和酸枣仁这三种成熟药材上,订单量占了大头,只是特意要求四野庄炮制好后再交货。 丘端心里门儿清,四野庄人手充足,又有赵大夫坐镇把关,炮制这些常见药材定然不在话下。 况且这几味药的炮制并不算复杂,枸杞只需挑去杂质、洗净后晒干即可。女贞子也无非是拣除坏果、清洗干净,若是想增强补益功效,再用文火略炒或加酒蒸制一番,都是熟门熟路的工序,没什么技术难度。 这边丘端的订单刚敲定,林婉婉的心思就飘到了酸枣仁上。 酸枣取仁入药,剥下来的大量果肉总不能浪费,又该何去何从?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念头,枣酱最是直接,酸甜开胃;还能做成酸枣果丹皮,摊平晒干便能保存;若是发酵一番,酿成酸枣醋也未尝不可;甚至可以像枸杞那样晒干泡茶,做成清爽的酸枣茶…… 就算这些法子都行不通,庄子里不还有一群什么都能吃的猪猪吗! 林婉婉忍不住失笑,它们应该不怕酸吧! 总之,定要物尽其用,绝不能让这些新鲜果肉白白糟蹋了。 此时此刻,林婉婉终于无比确定,在四野庄上养猪,是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 不仅能处理各类边角料,还能改善伙食、收集粪肥,简直是一举多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四野庄的田埂上,给绿油油的药田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婉婉和赵大夫给每位参观人员都送上一份伴手礼,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上车马,目送队伍渐渐远去。 送走客人后,四野庄才算真正安静下来,剩下的便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的事了。 程珍玉和赵金业在厢房里拨弄着算盘,噼啪声不绝于耳,他们正在计算今天的出货量。往后客商下单,将统一去济生堂对接,不再经四野庄之手,账目也能更清晰。 厢房门外,几个林门弟子正和药工们一起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天光,仔细清理今日刚收回来的药材,挑去枯叶、拣除杂质,动作麻利又认真。 正屋里,林婉婉和赵大夫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两杯温热的茶水,正细细复盘今日的得失。 赵大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今日来的都是医药行里的明眼人,心里自有杆秤,知道该如何取舍。” 四野庄出产的药材,虽药性略降,但胜在供应稳定,这一点就比依赖药铺、采药人的零星供应强得多,那些渠道时断时续,大夫开方时总得多几分顾虑。 林婉婉手支着额头,面露难色,“今天这几家既然敢拿药,想必回去后会认真研究,根据药性调整用量。” 转头看向赵大夫,问道:“可我担心的是,往后规模扩大,我们该如何控制风险?” 一级渠道都是高端医家和大药材商,她能亲自沟通,明说药材特性,提醒他们开方时仔细斟酌药量。 第3589章 但等到分销下去的二级、三级渠道,比如偏远地区的小药铺、游方郎中,又该如何? 她,鞭长莫及! 赵大夫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事复杂,只道:“尽人事,听天命。” 话锋一转,他说起一个可能让林门上下都有些 “不舒服” 的提议,“老夫还有个想法,若是有条件,你们可以抽些时间,去真正的乡野间看一看。” 林婉婉微微一怔,有些不明就里,“乡野?” 赵大夫捋了捋胡子,“你们该去见识见识,那些偏僻乡村里的百姓生病后,是如何求医的。他们能遇到的‘大夫’,又是怎样的水平。” 赵大夫始终相信,一旦四野庄的药材种植大业发展起来,这些稳定供应的药材,终有一日能流向那些缺医少药之地,成为当地百姓的 “救命药”。 林婉婉若有所思道:“我们之前的义诊和王才里周边……不算吗?” 赵大夫摇了摇头,“这是天子脚下。” 即便是穷人,日子也比别处好过三分。 王才里离长安近,村民们日子还算富庶,至少能吃饱肚子,一年到头还能攒下点余钱,真有急病也能往城里送。 林婉婉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偏偏怀着一颗济世救人的心,她真正该去了解的,是那些更为广袤、更为贫瘠的乡间。 那里可能十里八乡都没有一个真正懂医的大夫,就算有游方郎中,也未必靠谱;有些人甚至不算骗子,只靠祖传的一两个残方治病,管你是风寒、腹痛还是外伤,都用同一个方子。 像长安城里的高明大夫那样,依据病人体质、病情调整药方,在那些地方简直是奢望。 对那些赤脚郎中而言,他们连药材的药性都未必摸得准,更不敢轻易修改药方里的任何一个字。就怕改了之后,连那点似是而非的疗效都没了,反而耽误病人。 林婉婉没见过乡野间那些“草菅人命”的大夫是如何治病的,连她的徒弟们也没见过。 即便是家境最贫寒的朱淑顺,家里也称得上中人之家。 林婉婉终于明白赵大夫的意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那些曾在书上看过、在旁人闲谈中听过的情景,终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深刻。不仅要了解医学的上限,还要清楚它的下限。 林婉婉缓缓点了点头,“赵大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赵大夫连忙叮嘱,“务必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深知人心险恶,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往穷乡僻壤里扎,说不好就有去无回。 赵大夫其实一直有些看不懂林婉婉,有时胆小得连晚上出房门都要有人陪,有时却胆大得惊人。 她当初怎么敢只带着一个车夫就跑来后丘村找他呢! 不过后丘村离长安不算远,又有他们爷孙俩在。她先前也来露过面,村里人都认识她,这才没出什么岔子。 若是换个完全陌生的偏远之地,后果就难说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渐渐被暮色吞没,林婉婉一行人终于踏进了长安城。 林婉婉让车夫顺路将几个徒弟送到相邻的坊门附近,由着她们自行归家,余下的就带到济生堂,等家人来接。 林婉婉回到胜业坊时,特意让车夫绕到四巷的离园工地附近停了停。 地面已经彻底平整出来,几处地基的轮廓隐约可见。 李匠人带着先期工程队伍早已入驻,正按照图纸先搭建围墙和前两进的门面,风格都是照着长安盛行的框架来,沉稳大气,一眼就能看出雏形。 第3590章 至于内宅最核心的园林部分,进度则慢了些。 刘匠人带着一大票帮手,还在苦苦打磨细节。 少有当甲方经验的林婉婉看着一版版修改后的设计图,已经觉得曙光越来越近了。 刘匠人拿出的设计确实一版比一版精良,亭台楼阁的布局更错落有致,水系的走向更贴合地形,连花木的搭配都考虑到了四季景致。当然,预算也跟着一版比一版高,但好在还在祝明月的承受范围内。 至少林婉婉等人不用像那些 愚蠢的甲方一样,纠结半天后说出 “还是第一版好” 的混账话。 杜若昭透过车窗,看向已经歇工的工地,好奇地问道:“园子还有多久建成?” 她和齐蔓菁往后大概率要跟着林婉婉,从现在住的小院搬到这里来,心里难免有些期待。 林婉婉眼底露出一丝迷茫,如实答道:“不知道诶!” 在她看来,工期稍微延长点不算什么,只要最后能顺利完工、不烂尾,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另一边,谢静徽跟着乳母归家时,暮鼓的声响已经隐隐传来,再过片刻就要彻底敲响。 让她意外的是,家里竟然坐着一位客人,正是下午从四野庄先走一步的谢广运。 谢家虽早已分家,但各房住的地方离得不远,平日里也常有往来。 今日要见客,谢静徽衣着虽朴素,好歹没像从前在四野庄干活那样,弄得满身泥土像个小叫花似的回来。 谢大夫先前和女儿通过气,早晚有这一遭。 康乐堂虽然姓谢,但他们顶多算在里头坐诊的打工人。 谢静徽日后若是嫁人,按规矩出嫁随夫,娘家的纷纷扰扰自然与她无关。 可若是背上盗技窃艺、欺师灭祖的名头,那可是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污点,绝不能大意。 想到这里,谢静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些许紧张,上前给谢广运和家里的长辈一一见礼,举止从容,礼数周全。 谢广运也没端长辈的架子,先和侄女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她在林婉婉门下学医的日常,待气氛缓和些,才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日去四野庄看过了,规模确实不小。我听说林娘子还另外买了一片山,叫……”一时想不起名字了。 谢静徽轻声答道:“花果山。”却没有透露具体的位置。 谢广运微微拧眉,追问道:“那片山上,也都种了药材?” 谢静徽点点头,“不光药材,还有花材,牡丹、芍药、菊花都可入药。”而且有成熟的栽种技术。 谢广运摆了摆手,笑着说:“花材的事倒扯远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静徽身上,语气认真了些,“花果山种的药草品类,和四野庄差不多吗?” 谢静徽如实答道:“师父和赵大夫这几年主攻的是黄芪和大黄,其他品类算是捎带的。” 谢广运点了点头,今日见的最多的,也是这两样。无论是山上的移栽苗,还是山下的试验田,都以这两样为主。 “其他的都有哪些,你仔细给堂伯说一说。” 谢静徽便将四野庄和花果山目前长势较好、能批量收获的药材品类都报了一遍。 但具体的种植办法,谢静徽坦言她不清楚。 谢广运也不多问,他知道林婉婉对种植技术看得重,谢静徽不说,反倒显得懂事。 谢广运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共性,这些大多是在关中地区生长较为普遍的药材,适应性强,打理起来也相对容易。 第3591章 看来林婉婉等人最初选品时,也是从易存活、易管理的品种入手,稳扎稳打,没有好高骛远。 花材的事,谢广运没放在心上;但药材的事,他却动了心思。 关中地大物博,适合种植的药材品类远不止这些,即便林婉婉撒下大网,依旧有不少漏网之鱼。 谢广运盘算道:“牛膝、苍术、麻黄、芎䓖……” 这些都是林婉婉目前少有涉及的品类,若是谢家来种,既能和四野庄形成互补,又不会起直接冲突,再合适不过。 但具体选择哪些品种,还要寻几个老成人细细讨论,综合考量土壤、气候、市场需求等因素,才能做最终决定。 没错,谢广运也想学林婉婉种药, 今日在四野庄的所见所闻,让他看到了规模化种药的潜力。 若是能成功,不仅能扩大康乐堂的经营范围,还能掌握稳定的药材来源,比单纯依赖采买或外购靠谱得多。 今日饭桌上,赵大夫提及一件旧事,早前林婉婉就觉采药辛苦且收获不多,提议让乡民种药取利。 那时候赵大夫直接拒绝了,理由很实在,小民家庭抗风险能力太弱,药材种植周期长、变数多,一旦失败,很可能让他们血本无归。对他们而言,种粮食才是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 后来,赵大夫应邀来四野庄,帮林婉婉种药,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她亏得起。 林婉婉有济生堂的产业做支撑,即便药材种植初期投入大、收益慢,甚至偶尔亏损,也不会影响根基。 谢家经营康乐堂多年,家底殷实,同样亏得起。 右武卫新一茬韭菜,不,是新一批经过精挑细选的将官入营了。 吕元正看着底下列队整齐的新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右武卫虽然奇葩遍地,但着实没几个不服管教的刺头,让他这个大将军省了不少心,心情也舒畅了几分。 按照惯例,这批新人不管背后是谁的门路、哪家的亲戚,通通先交给范成明调教。 调教的第一步,就是先把入营考核给过了。 人再差,总不能还不如孙安丰吧! 真要是 “废” 到极致,还能进右武卫,那只能说明他背后的父兄着实了得,背景硬得很。 此刻,范成明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点将台边上,眼看着一茬又一茬的新鲜韭菜从眼前经过,去各个考官面前接受考核。 这批人的背调是他亲自做的,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 不说像薛留那样第一天就把考核全做完,能在两天内完成的,估计都不多。 真是应了那句话,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等到午食前,新将官们终于完成了前几个项目考核,重新在点将台边集合。 范成明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背着手走到队伍面前训话。 “老掉牙的话就不说了,老子把你们招进来是为了给军功添砖加瓦,不是来混日子的。” 说完,露出一副厌烦的神色,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打发小兵,“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自己加把劲吧!” 接着转头喊了一声,“华清,带他们去伙房吃饭。” 吩咐完,范成明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就走,他要去找自己的饭搭子了。 原地只留下一群新鲜牛马面面相觑。 一个出身将门的新将官忍不住小声嘀咕,“范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范成明早年在长安纨绔,尤其是将门子弟的交际圈中很是知名,堪称交际花一般的存在,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第3592章 眼前这批新晋将官,说起来与他差不了几岁。从前即便不是勾肩搭背的好兄弟,也在各种宴会上见过许多次,算是熟人。 结果,一朝入营,竟然如此“冷待”,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着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段晓棠平日里总喜欢把干活的人戏称为 “牛马”,但在靳华清看来,一群新人表现平平,顶多称之为“小毛驴”。 他心地善良,见众人一脸困惑,便主动答疑解惑,“还能是什么,祝福呗!” 右武卫作风奇葩,在外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众人来之前虽也做了些心理准备,可 “奇葩” 这东西,终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没亲身体会过,永远不知道有多离谱。 如今切身体会,终于有所收获——明晃晃地嫌弃,居然变成了祝福? 这世间的黑白颠倒,也不过如此了吧! 靳华清看着众人的表情,一脸冷淡地解释,“能为营中军功添砖加瓦,想想你自己能立下多大的功劳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美好的祝福呢! 这话听着似乎有几分道理,可靳华清自己心里清楚,他至今还不敢想如何把范成明往上拱一拱。 他和范成明之间的官阶差距太大,有多大本事吃多大饭,他现在没那副本事,也没那份野心。 营中敢做此想的,要么是几位有能力、有背景的低阶将领,要么就是卡在离拜将一步之遥的高阶校尉。 有本事的推着范成明一起往上升官,再有本事一点的,推开范成明,自己往上升官。 前者在右武卫有很多,营中不少人都曾为范成明的荣华富贵出过力。 后者成功的例子却不多,至今只有段晓棠和武俊江两人,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宁岩往后能否摆脱范成明的“阴影”,还是未知数。 秦景和卢照兄弟俩,如今暂时归乡,不知何时才能回营,只能等日后再做盘算。 好在这批新人终究是经过范成明大浪淘沙选出来的,底子不算太差。 两天过后,几乎所有人都通过了考核,正式授官,加入了右武卫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不管是将门子弟,还是官宦子弟出身的新晋将官,都能明显感觉到,右武卫的氛围,比之其他军队要轻松得多。 单从将官不分大小,都在同一个锅里舀饭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既然成了自己人,自然该多拉近些关系。 右武卫有不少奇奇怪怪的忌讳,比如平康坊是绝对去不得的。 众人便退而求其次,下值之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西市的胡人酒肆,那里的酒水有特色,氛围也热闹,最适合联络感情。 一进酒肆,温茂瑞率先高声对跑堂的胡人伙计喊道:“来两坛葡萄酒!” 靳华清连忙做阻止状,“来这儿,喝什么葡萄酒啊!” 从前,葡萄酒是胡人酒肆的特色。 中原种的葡萄味道酸涩,酿不出好酒。上品的葡萄酒都是从遥远的西域运来。 酒水本身的价值再加上运费,一壶便是天价。 直到杏花村的葡萄酒横空出世,情况就不一样了。 段晓棠亲口承认,他们家的葡萄酒里加了不少糖调和滋味。 一下就击中了长安酒虫们那颗糖水脑袋。 杏花村的葡萄酒滋味更清甜可口,价格还比西域的便宜一大半,早就把西域葡萄酒的市场抢了去。 以至于长安不少酒肆,都偷偷将用杏花村葡萄酒替换西域葡萄酒。 第3593章 胡人酒肆更是换酒不换壶,用原来的胡人酒具装杏花村的酒,照旧卖天价。 喝这种“换装”葡萄酒的,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靳华清替众人换了主意,“别拿葡萄酒了,取一坛龙膏酒来!” 众人也不讲究,直接在大堂角落里的一张大桌旁坐定。 胡人伙计先是上了几道佐酒的小菜,有烤得喷香的羊肉干,有酸甜可口的葡萄干,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紧接着,伙计又搬来一坛密封的酒,最让李开德大开眼界的,是随酒送来的酒具,竟然是全套用白玉雕刻而成的酒杯,杯身上还刻着精致的卷草纹,看着就透着贵气。 李开德如今大小也算个官,开了不少眼界。他知道玉不一定都稀有昂贵,有些普通的玉料甚至比石头贵不了多少。 可即便如此,用整块白玉雕刻酒杯,工序也肯定比做陶器、瓷器麻烦得多,成本自然不低。 侍酒的胡姬端来一个温酒樽,将坛中的龙膏酒倒入樽中,再把樽放在旁边的小炉子上隔水加热。 李开德好奇地倾身一瞧,顿时愣住了, 那酒水冷的时候,竟然是深邃的纯黑色,像上好的黑漆一般。随着温度渐渐升高,酒水又慢慢变成了红青色,颜色变幻间,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这种颜色的酒水,无论加热前还是加热后,李开德都从未在市面上见过。 李开德倒吸一口凉气,“这颜色……”看得让人心底发毛呀! 温茂瑞玩笑道:“你还别说,要是换段将军和周营长来,就算把这酒吹成一朵花,他们也绝不会碰。” 这颜色,看着就像传说中的毒药。 胡姬从前温酒变色之际,往往引起全场的惊叹,今日这群人要么皱眉,要么小声嘀咕,反应着实出奇,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们几眼。 李开德心里还是没底,轻轻碰了碰靳华清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这酒…… 当真能喝?” 别是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吧! 靳华清笑道:“放心喝,别看它颜色少见,人家可是贡品呢!” “龙膏酿造而成的,饮之神清气爽,还有些滋补的功效,在长安权贵圈子里很受欢迎。” 李开德只知道无论官场还是民间,对“龙”都有些忌讳,之前范成明想打造一套青龙甲,还被庄旭特意提醒,要少刻一只爪子,免得犯了忌讳。 他寻根究底问道:“当真是龙?” 若是真的,那他们喝这酒,岂不是相当于把皇帝的化身给吃了? 罪过可就大了! 靳华清也不卖关子,“鼍龙。” 江河里托身的小鳄鱼,总不会影响五爪金龙的威武形象吧! 李开德可以肯定,换段晓棠来,绝不会碰了。 她最嫌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几名侍酒胡姬款步上前,她们身着绣着联珠纹的薄纱胡服,身段娇娇怯怯如弱柳扶风,眼角眉梢却漾着勾人的风情。 双手捧着温好的龙膏酒,将红青色的酒液细细分装在白玉杯中,声音软腻如蜜,“郎君,请饮酒。” 李开德见状只不解风情地挥了挥手,语气直白,“我们自饮便可,无需伺候,你们下去吧!” 为首的胡姬闻言微怔,偷眼瞥向同桌其他人,见众人皆无反对之色,心底暗忖,若是想做清心寡欲的圣人,何苦来这胡人酒肆?不如去孔庙焚香静坐。 她们在此侍酒劝饮,图的不就是客人满意后的赏钱,若是就此退下,赏钱自然落了空。 第3594章 这胡姬常年在长安周旋,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立刻换了副殷勤神色问道:“郎君莫不是觉得奴等伺候不周?若是属意哪位姐妹献舞助兴,奴自可将她唤来,无论是西市酒肆的胡姬,还是平康坊的头牌,奴都熟得很。” 温茂瑞调笑道:“我们心头好的那位,你可请不到。” 胡姬愈发笃定是客人故意刁难,脸上笑意更浓,信心十足地拍着胸脯,“郎君只管报出她的名号。” 别说西市,就是平康坊,她都熟悉。 温茂瑞强憋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报出“她”响亮的名号,“华清娘子。” 话音刚落,同桌的将官们瞬间集体低头,肩膀不住抖动,死死压住即将破口而出的笑声。 胡姬却是一脸茫然,眉头微微蹙起,“华清娘子?” 她在心里把西市酒肆的舞姬、平康坊的乐妓名册过了一遍,压根没有这号人物。难道是新近才出道、名气还没传开的新人? 她转头看向其他客人,眼神里满是希冀,盼着能从他们脸上找到些许提示。 众人见状愈发乐了,纷纷加入起哄的行列。 “巧了,我亦心属华清娘子。” “你若真能请得她来献舞一曲,我必重金相赏!” “可不是嘛,华清娘子的风姿,寻常舞姬可及不上。” …… 连李开德都忍不住笑出声,顺着众人的话茬补充,“华清娘子啊,天仙一般的人物,寻常地方可遇不到。” 几个侍酒胡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迷茫更甚,再三确认彼此都没听过这位突然 “杀” 出来的同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唯有当事人靳华清端坐在原地,绷得笔直,总不能当众戳破玩笑,说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华清娘子 吧?那往后在营里怕是要被笑到抬不起头。 靳华清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暗纹的荷包,抬手扔到为首的胡姬手中,“我们今日只是来喝酒叙旧,不必歌舞伺候,你们下去吧!” 胡姬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触感扎实,知道里面的赏钱少不了。既能不卖笑献媚就把钱挣了,自然不会再多纠缠,立刻收敛起疑惑,恭顺地齐声应道:“是,郎君慢用。” 说罢便鱼贯退了下去。 此刻已然回到家中的段晓棠,自然不知道靳华清在西市的胡人酒肆里,出了回大名。 小将官喝酒取乐,本就是图个热闹,断不会真把她请去煞风景。 毕竟她在场,众人连玩笑都得收敛几分。 段晓棠回到家,林婉婉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红笺请帖交到段晓棠手里。 段晓棠拆开一瞧,落款处 “华清谨具” 四个字清晰可见。 “华清姐姐成亲,他在营里倒是提过一嘴。说让有空的同僚都去凑凑热闹,没想到帖子这么快就送到家里来了。” 以两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和段晓棠不讲究繁文缛节的作风,这场婚礼她和家人去与不去都说得通,人不到场,提前备好贺礼送去,也算尽了心意。 但段晓棠另有一重不解涌上心头,“之前不是说简办吗?” 男女双方都是二婚,长安虽不忌讳再嫁再娶,但多数人家为避闲话,还是会选择低调行事,不愿大张旗鼓。 可这封请帖措辞郑重,看这邀客的架势,分明是要广邀宾客的模样。 好好的简办突然改成大办,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靳家姐弟俩的婚期离得不远,一个嫁出去,一个娶进来,双喜临门。 第3595章 也正因如此,“爱凑热闹”的靳华清才没有跟着全永思的剿匪队伍出去“钓鱼”。 家里接连两桩大事,他都缺席不得。 段晓棠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按说靳华清要广邀宾客,也该是为自己的婚礼张罗,怎么反倒先替姐姐靳月灵发请帖了? 男方虽然并非功成名就者,却也不是什么破落户,不惧场面冷清。 段晓棠至今搞不清,靳华清和他的娃娃亲未婚妻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只知道两家是远亲,亲连着亲,不至于在这时候出幺蛾子。 人情往来的弯弯绕最是复杂,段晓棠参不透其中关窍,便决定把这个疑问抛给范成明。 次日一早,右武卫晨训结束,段晓棠寻了个空隙,凑到范成明身边,开门见山问道:“你收到华清的帖子了吗?” 范成明不用想也知道段晓棠想问什么,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他姐姐和兵部那谁谁吧?” 段晓棠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事!之前华清明明说打算简办,怎么突然广邀宾客了?” 范成明确保周围没人偷听,才轻飘飘地说道:“那天你若无事,就去凑凑热闹呗!” 段晓棠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分清范成明说的 “热闹”,是婚礼本身的喜庆热闹,还是另有隐情的 “热闹”。 范成明悄声透露,“上将军也会去。” 段晓棠理所当然道:“哦,他们两家是亲戚。”韩腾去道贺也正常。 范成明撇了撇嘴,“这都第三代还是第四代的亲戚了!”何况还是一个远亲小辈二嫁。 段晓棠八卦的雷达瞬间开启,她就知道这种事找范成明打听准没错。 强压住心里的激动,凑近了些,小声问道:“难道是有人要在婚礼上闹事?” 范成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华清他前姐夫家的人,前些天找到长安来了。” 段晓棠更疑惑了,“前姐夫家?他们现在还有什么关系?” 再嫁由自己。 难不成前夫没死透? 范成明啧啧道:“前姐夫家想让华清姐姐在夫家守节,不许她改嫁。” 段晓棠冷哼一声,“他说不许就不许呀!” 婚姻自由,知不知道! 她最不齿这种用守节捆绑女性的事。 如今长安的社会风气本就相对宽松,皇室贵女都有二婚的,寻常百姓家就更不用说了,根本没有强制寡妇守节的规矩。 段晓棠从靳华清往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些细节,靳月灵的娘家人都支持她改嫁,一来她年纪轻,才刚过花信之年,往后的日子还长;二来她没有孩子,留在前夫家也没个指望,何苦守着空名分耗一辈子。 范成明却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华清前姐夫家的情况,也确实有点特殊。” 说白了,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都有自己的苦衷。 段晓棠好奇道:“该不会华清姐姐身上有诰命吧?” 不是说诰命夫人不能改嫁,而是改嫁后一应荣誉和待遇都将取消。 范成明回道:“那倒没有。” 头婚夫妻大多年纪相近,靳月灵才花信之年,这个年纪的男人除非祖宗保佑,又有几个能给妻子挣来诰命呢! 他长叹一声,“这事说来话长了。” 范成明没接触过当事人,只能从相关人士的零星消息拼凑出部分真相。 靳月灵前夫家在老家也是大户人家,当初她嫁过去时,两家门第相当,说不上青梅竹马的情分,却也是经媒人仔细撮合、父母点头认可的好姻缘。 第3596章 靳月灵刚进门半年,公爹就突然得了急病,人就没了。 夫家瞬间乱了套,靳月灵硬着头皮,生生扛过了最混乱的日子。 好不容易熬完三年孝期,小夫妻俩刚打算重振家业,她夫君又得了一场风寒,没熬过去,人也没了…… 似靳月灵这般“与更三年丧”的媳妇,相当于在夫家拿了一份终身制合同。 将来哪怕失宠失权,但地位依旧可以保证,不会被休弃。 结果人一走茶就凉,靳月灵半点不留恋这份 “安稳”。夫孝刚一满,她就收拾了自己的嫁妆,回了娘家,和家人商量后,就来长安寻找“第二春”。 麻烦之处在于,她前夫家现在是真难,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了,婆母常年病病歪歪,底下的小叔子、小姑子又都还小。 靳月灵一改嫁,家里再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 万一往后境况再难些,余下的孤儿寡母说不得就被人吃绝户了。 说白了,前夫家想让她留下来共克时艰,可她却在最难的时候抽身走了,在外人看来,难免显得绝情冷漠。 好一个狠心的女人! 段晓棠挑眉问道:“前夫家用‘守节’道德绑架她,就没给什么实际好处吗?总不能空口白牙让人家守一辈子吧?” 范成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好处?听说婆婆跟她许诺,将来小叔子成亲后,可以过继一个儿子到她膝下,让她老了有个依靠。你说,这算不算‘天大的恩情’?” 段晓棠听完,直接嗤之以鼻,“这也叫恩情?她自己不能生吗?” 非要等小叔子成亲生子,少说也得十年吧! 到时候靳月灵的青春都耗没了,能不能等到那个孩子还两说呢! 就算真过继了,那孩子是跟她亲,还是跟自己亲爹娘亲? 再说了,那孩子到底是过继给她的,还是过继给她亡夫的?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有本事就划拨几处房产、商铺给她,那才叫实在。 段晓棠又想到一层,直言道:“靳娘子跟她婆母的关系肯定不好吧?” 从古至今,外嫁女大归回娘家都是个难题。 父母还在还好,若是父母不在了,就得看兄弟和弟媳的脸色,日子未必好过。 但凡婆家厚道些,日子过得去,好些女人也就忍了,得过且过。 从靳月灵前夫家的一系列操作来看,段晓棠对他们的人品实在不敢恭维。 毕竟靳月灵若真能把持住夫家的产业,当家做主,日子可比再嫁低眉顺眼当小媳妇痛快多了。 范成明不像段晓棠这般言行无忌 ,现代的婆媳矛盾是能吸睛引流、长盛不衰的好话题,可在如今的长安,婆媳不和却是天大的忌讳。 为人儿媳者的言行被框定在无形的规矩里,别说明目张胆地跟婆婆吵架,就算只是在婆婆说重话时多反驳一句,或是在旁人面前流露出半分委屈,都可能被贴上 “不孝” 的标签。 这两个字一旦落下,就像泼在白布上的墨,再也洗不掉。 乡邻会戳着她的脊梁骨议论,亲友会觉得她不懂事,往后就算丈夫再疼惜,她在夫家也永远抬不起头,连带着娘家都会被人非议 “教女无方”。 长安虽是天子脚下的富贵地,但对于女子而言,终究不如在老家背靠父母家人自在。出嫁后有娘家撑腰,就算在夫家受了委屈,回娘家哭一场,父母总能为她出头,可到了长安,一切都成了奢望。 第3597章 靳华清说到底是武官,常年在营里,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长安的几门亲戚,又都远得很,未必能帮上忙。 能逼得靳月灵宁愿背井离乡、远嫁长安,可见她前夫家真不是善茬。 他们或许没对她动过粗,却擅长用 “道德” 做武器,一点点消磨她的意志。 只要在老家多待一天,就难免被人用 “节妇” 的标准绑架。 “你丈夫刚走没多久,怎么能想着再嫁?” “婆母还病着,小叔子小姑子还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 一旦被贴上 “绝情” 的标签,靳月灵在老家就再也别想抬头,更别说再嫁了。 没有哪个正经人家,会愿意娶一个被骂 “不孝”、“狠心” 的女人。 范成明委婉地表示,“我猜也是这样。” 她若有个一儿半女,守也就守了,忍也就忍了,多少有个指望。 可偏她没有。 扶持一大家子,耗上十几年,那时靳月灵要青春没青春,要孩子没孩子,在夫家就是片无根的浮萍,一点着落都没有。 段晓棠认为靳月灵只是自己“跑路”,既没暗害前夫,也没侵占夫家财物,更没落井下石,不过是跳出火坑罢了,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至于夫家的老弱,还是那句话,儿媳没有赡养义务。 从前夫哥去世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断了。 段晓棠眉头依旧拧着,语气里满是不解,“就算不能好合,至少该好散吧?这样闹下去,连最后一点香火情都没了,对谁都没好处。我实在想不通,靳娘子前夫家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守节不可?” 范成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语气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漠,“这你就不懂了。在有些人眼里,女人一旦进了门,生是自家的人,死是自家的鬼。哪怕丈夫没了,也得守着夫家的门户,哪能容她再嫁他人,另寻幸福?” 他挑了挑眉,话锋一转,点出了更现实的算计,“再者说,靳娘子留下来,就算不主事,她手里的嫁妆、还有靳家这门姻亲,不也都留下了吗?” 靳月灵的嫁妆可不是小数目,能帮衬着夫家渡过难关。靳家是当地大户,靳华清现在是右武卫的将官,大有前途,有这层关系在,往后办事,也能多些便利。 他们哪是想让她守节,是想把她当摇钱树和关系网攥在手里! 段晓棠只觉得荒谬又气愤,“留来留去留成仇,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从前远远见过靳月灵两次,虽看着面上柔弱,说话温声细语,可绝不是没主意的人。能把靳华清管得服服帖帖,可见是个有主见、有韧性的女子。 哪会这么轻轻巧巧地认命,最后说不定闹到鱼死网破。 范成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到最后,靳家为了女儿,未必能硬气到底,说不得也要跟着低头。 段晓棠还是没绕过来,“就算是这样,我们去参加婚礼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帮着辩驳两句?” 范成明一下子来了精神,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当然是去镇场子啊!” 段晓棠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去了,拦着不让前夫家的人靠近婚礼现场?” 范成明摆了摆手,“那倒不大可能,像这种在地方发展的大族,亲连着亲,两边都有关系,到时候鱼龙混杂,谁是前夫家的人、谁是来凑热闹的,你能分清楚吗?真要硬拦,反而落人口实,说我们仗势欺人。” 第3598章 他顿了顿,说出了关键,“我们去,不过是露个面,让那些想在婚礼上跳出来说两句‘公道话’的人,好好掂量掂量该不该开口。” 右武卫的将官们都去了,上将军韩腾也会到场,这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是右武卫认靳华清这个人,认靳家这门亲。 那些想帮着前夫家道德绑架的人,看到这阵仗,就算心里有话,也得咽回肚子里,他们敢得罪右武卫吗? 这些弯弯绕绕,靳家这边的亲友其实都心知肚明。 怕的不是前夫家的人当场闹,真闹了,反倒显得对方没理 怕的是那些分不清轻重的远亲、或是被前夫家说动的人,跑到新郎家的长辈耳边胡言乱语,说些 “靳月灵自私自利,连前夫家的孤儿寡母都不管”、“这样绝情的女人,怎堪为妇” 之类的话。 就算不能当场搅黄婚事,这些话也像根刺,会扎在新郎家人心里,往后靳月灵嫁过去,日子未必能安稳。 毕竟时下,“孝道” 和 “节义” 是两杆大棒,随便挥一挥,就能扇倒不少人。 一旦被扣上 “不孝”“绝情” 的帽子,就算靳月灵再有理,也很难说清楚。 所以他们去,就是给靳家撑场面,给那些想嚼舌根的人提个醒。 让他们知道,靳月灵不是没人撑腰,她弟弟的同僚、上司都站在她这边。真要敢乱说话,就得想想后果。 长安皆知,右武卫遍地奇葩,上能杀俘,下能给人泼狗血。 惹到他们,算是找到自己精准的报应了。 段晓棠回家把“闲话”一学,林婉婉那颗常年被电视剧和荼毒的脑子,瞬间就灵光起来。 她“啪”地合上手里的话本,一双杏眼亮得惊人,摇头晃脑地感慨,“果然,高端的宅斗得加点封建余孽才够味!” 这又是守节又是道德绑架的,比话本里写的还热闹。 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未必能“超越”生活。 一旁正伏案写功课的杜若昭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停下笔,抬起头疑惑道:“宅斗?” 林婉婉立刻来了精神,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学究架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宅斗嘛,就是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们,为了家里的权、男人的心,还有各式各样的好处,明枪暗箭地你来我往。小到争一件新衣裳、一匹好料子,大到抢夺管家大权、决定孩子的前程,都算在内。” 杜若昭听完,秀气的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只有女人,男人都去哪了?” 她自小生活在“小家”中,却也知道大家族是如何运转的。 表面上说 “男主外,女主内”,可高悬于顶、真正定夺一切的权柄,终究还是握在男人手里。 就像她母亲张法音,在杜家辛劳掌家多年,从前是为丈夫操持,如今是为儿子支撑,将来杜乔兄弟若能立得住,这份家业终究要交到他们手中。 杜若昭完全无法想象,一家人骨肉至亲,放着和和美美的日子不过,偏要为些针头线脑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乃至撕破脸皮,将血脉亲情都弃之不顾。 齐蔓菁也轻轻点头,语气温软却带着不解,“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为何要争来斗去?” 这两位虽然称不上父母双全,却都成长于家庭和睦的氛围里,深信一家人合该同舟共济、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在她们看来,亲人之间彼此扶持是天经地义,完全无法想象以家人内斗“为荣”是何种奇葩的行径。 第3599章 林婉婉两手一摊,“其实也没那么玄乎,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罢了!” 但引人追捧的宅斗故事,哪会是几句酸言酸语就能了结的。 轻则当众掌掴、罚跪祠堂,重则下药栽赃、闹出人命,远不是两个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娘子能够想象的。 说到这个,杜若昭和齐蔓菁倒不算陌生了。 她们的家庭简单,济生堂可不简单。 来来往往多是女患,许多人的病症根源,细究起来都与自身处境息息相关,或是被婆母苛待气郁于心,或是因丈夫偏宠愁肠百结。 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们常陪在林婉婉身边听诊,耳濡目染之下,也听了满肚子难以对外人言的辛秘,对女子生存之艰多了几分切实的体悟。 杜若昭凑到旁边,压低声音说道:“靳娘子婚期在即,偏选在这时发难,岂不是存心要她难堪?” 即便不愿她再嫁,早先为何不直言,非要等到一切筹备停当,再来搅局。 齐蔓菁附和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是啊,若是想让人守节、不许再嫁,当初就该把话摆在明处,双方好好商议个章程。如今婚期定了,宾客请了,才来闹这么一出,这不是故意要给靳娘子没脸么!” 齐蔓菁说着,不由得想起自家的事。 齐家某种程度上也是盼着许湛芳能安心守节,全心抚育儿女,方才特意分与她厚厚一份家私,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但…… 杜若昭立刻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一针见血地说:“但靳娘子没有亲生的孩子。” 这是双方无法谈拢的最大根由——他们之间,缺乏最牢固的共同利益纽带。 没有了这层骨肉牵绊,自然谈不上为了孩子忍耐。 前夫家想强留她,不过是看中她持家的能力,想让她做个不支薪饷的管家,辛苦拉扯大小叔小姑罢了。 穷苦人家的寡妇回娘家,多半要遭兄弟子侄的白眼,甚或被家人强行“发嫁”,名目上是“嫁”,实则与“卖”无异,不过是用换来的彩礼贴补家用。 靳月灵不一样,她自己有嫁妆,娘家也能接纳她,不缺吃穿,自然追求更高。 她想要的是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留在前夫家,劳心劳力数十年,最后却落得为人作嫁衣裳的下场。 前夫家的困顿并非由她造成,她若自愿留下扶持,旁人自会赞她一声高义;她若不愿,也在情理之中,谁也无权指摘。 空口许诺一个十几年后才能兑现的孩子,这“诚意”有几分斤两,不言自明。 有能耐,何不现下就过继一个孩子到她名下,也好让她真有个指望。 万一小叔子将来生不出来怎么办,她们行医的,类似的事可听说过不少。 女子难孕、男子不育的情况多了去了,谁能保证十几年后一定能过继到孩子? 到时候靳月灵青春也没了,指望也没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婉婉恍然记得,她应该是见过靳月灵的,被靳梅英特意带来做体检的年轻女子。当时问诊,句句不离身子是否康健、于子嗣上有无妨碍云云。 看来她自己也再清楚不过,能否生育,直接关系到她未来婚姻的走向与底气。 她是真心实意,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段晓棠既然透露这么一个劲爆八卦,林婉婉爽快答应,婚礼那天她一定得去瞧一瞧。 第3600章 着时下人处事多讲“体面”的做派,婚礼当天大概率不会上演“抢亲”的戏码,但沾沾新人的喜气也无妨。 终于到了婚礼正日子,一家人收拾得整整齐齐,高高兴兴地往靳家赶。 靳华清在长安置办的家宅不算大,只有两进院落,不过他家在长安的人口不多,就算有长辈从老家赶来主事,再添上些亲戚,倒也勉强够住。 实在安置不下的,便分散到长安其他亲友家中暂居,反倒趁机联络了一番感情。 比如靳华清的祖父,一到长安,就把孙子孙女的终身大事抛到了一边,先去找多年未见的表哥叙旧。 两位老人年纪都大了,酒不敢多饮,话却聊得投机,只是少了几分年轻时推杯换盏的乐趣,添了许多抚今追昔的慨叹。 段晓棠一到场,就见婚礼现场内松外也松,宾客们说说笑笑,全无半分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 她心里纳闷,私下找到范成明,小声打听,“不用防着人来闹事吗?” 人一结婚,就像找到了自己精准的报应。 顾盼儿生孩子,得专门派一队人马守在大门外,防着前赘婿的家人前来作梗。 靳月灵再嫁,也得防着前夫家人来来搅乱好事。 范成明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道:“不用防了,昨天就已经来闹过了!还刚好碰到新郎家的亲朋来商议婚礼细节,场面可比现在‘热闹’多了。” 段晓棠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看四周依旧喜气洋洋的气氛,好奇地追问,“什么结果?” 范成明一拍大腿,满脸尽是未能亲见的憾恨,“被打发走了!” 他遗憾的不是 “没闹起来”,而是没亲眼看到那场 “好戏”,只能听别人转述。 范成明的消息来源是某位小狐狗,而小狐狗的消息,又来自靳家帮忙筹备婚礼的女眷。 虽说转了三手,却也八九不离十,保真度不低。 昨天,郁修明代表新郎家来靳家,确认婚礼最后的细节。比如迎亲的路线、拜堂的流程,还有宾客的席位安排。 靳家的长辈从老家赶来后,广发请帖,重启旧谊,观礼宾客比预期多了不少,双方正为此如何调整席位而犯愁。 两家一文一武,靳家这边多是行伍出身,柯家还唯恐他们兴致高了,在婚宴上闹将起来,新郎官斯文,招架不住。 双方的会晤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进行,这桩婚事姑且是双方看对眼,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没掺杂太多利益算计,只要不违背原则底线,诸事都好商量。 谈到最后,气氛愈发热络,靳华清甚至热情邀约郁修明留下用饭。 虽然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情况着实称不上愉快,但往后也算亲友,合该多走动走动。 郁修明委婉地拒绝,只道柯家那边尚有杂事需他回去帮衬。 他也没想通,柯乐山怎么想到找顾小玉来做滚床童子的……算了,新郎本人都不介意,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靳华清见他确实有事,也不再挽留,起身准备送他出门。 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间的门房就引着一行人进来了。 长安小宅的门房不认识老家的亲戚,但靳华清却是认识人的——那个假托老亲家的女眷的中年妇人,正是靳月灵的前婆婆茅南春。 靳家不愿意和她再做纠缠,没想到她竟然说通了一位老亲,由对方领着登门 “说和”。 第3601章 今日能靠老亲混进来,明日岂不是能用同样的办法混进婚礼现场。 靳华清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可顾忌着旁边还有郁修明在,不能失了礼数,只得强压怒火,面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反倒是那位领着茅南春前来的靳家老亲,瞧清眼前阵仗,心知自己办了糊涂事,尴尬得手足无措,搓着手向靳华清解释道:“贤侄,这个……嫂子她日子实在艰难,苦苦哀求了数日,我一时心软,才……你们……你们自家的事自家慢慢说,我这外人就不便掺和了。” 说完,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赶紧脱身。 茅南春站在靳家院内,仿佛完全没看见满院子忙碌走动的仆人,也无视了四处悬挂、透着喜庆的红绸。那些鲜红的绸缎,像一根根刺,扎得她眼睛发疼。 她缓缓从袖中掏出手绢,抬手按在眼角,轻轻擦拭着不存在的泪痕,未语先噎,声音里带着精心拿捏的哀切,“当初月儿离家时,眼里满是不舍,老身这颗心,也无一日不记挂着她。今日贸然前来,别无他意,只求能亲眼瞧瞧她如今过得可还安好……” 说着,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靳华清,语气带着几分哀求,“靳家大郎,算老身求你了,便让我们娘俩见一面吧!哪怕就说几句话,老身也知足了。” 那副情真意切、楚楚可怜的模样,若叫不知内情的外人见了,只怕真要以为是靳家心狠,阻挠她们“母女”相见,不通人情至极。 一旁静立的郁修明初时听得茫然,他见过靳月灵的庚帖,知道 “月儿” 该是她的小名,只当茅南春是靳家哪位关系亲近的长辈,特来探望待嫁的晚辈。 可越听越觉着滋味不对,哪有长辈见晚辈,还需用上“求”字的? 再看靳华清铁青得几乎能拧出水的面色,郁修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先当个旁观者,看看情况再说。 靳华清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脸色阴沉得骇人。 他和家人,也是在靳月灵大归之后,才彻底看清这个往常总表现得柔弱和善的前亲家婆母的真面目。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靳月灵在夫家过得不算顺心,却没想到婆媳俩的矛盾早已深到这种地步。 血脉亲情使然,靳华清定然是偏向自家人的,但不妨碍他做出“公正客观”的评价——靳月灵从小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善茬。 早前他给孙安丰出的缺德主意,那都是有出处的。 早在靳月灵刚嫁过去时,婆媳俩的交锋就开始了。 茅南春一心要给新妇立规矩,事无巨细皆欲插手,从衣着饭食、夫妻闺房私密,到人情往来、家中账目,恨不能全数牢牢抓在掌心。 靳月灵也不是省油的灯,表面恭顺柔婉,背地里却借着夫君的爱重与信任,逐步将家中庶务打理起来,不着痕迹地蚕食着管家之权。 一对绿茶婆媳,天天你演我,我演你,茅南春装柔弱博同情,靳月灵扮顺从藏心思,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熬过数年明争暗斗,靳月灵终于将丈夫彻底拢到了自己这边。 那时的丈夫,早已没了初婚时的摇摆不定,凡事都愿意听她的主张,茅南春再想像从前那样插手家事,总得先过儿子这关,往往话刚说出口,就被儿子以 “娘身子弱,该多歇息” 挡了回去。 第3602章 眼见形势一片大好,日子终于有了盼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入秋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竟夺走了丈夫的性命。 靳月灵青春正盛,一夜之间就成了无依无靠的未亡人。 那会儿的丧夫之痛,是真真切切的锥心刺骨。 灵堂前的白幡飘了半个月,靳月灵哭到嗓子沙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夜里常常从梦里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只摸到一片冰凉。 谁都看得出来,那股子悲痛绝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她爱过、依赖过的人,是她在夫家唯一的依靠,就这么突然没了。 可痛过之后,日子还得继续。 靳月灵用了半个月时间,慢慢从悲伤里缓过来,开始冷静地盘算自己的未来。 守节、大归、改嫁,三条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没了丈夫这个 “中间人” 调和,再让她和茅南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更难熬。 茅南春没了儿子的掣肘,定会仗着婆母的身份,变本加厉地搓磨她。 到那时,她怕是日夜难安,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 靳月灵何尝不明白,外嫁来的儿媳妇,能和长居于此的婆母“斗”得旗鼓相当,所倚仗的不过两点。 要么抓住丈夫的心,让丈夫站在自己这边;要么生下孩子,以此稳固地位。 可如今,丈夫没了,她又没有一儿半女,这两条路皆被堵死。 失去了所有屏障,她拿什么跟立于礼法高位的茅南春抗衡! 往后的日子,想来除了日日看人眼色、事事忍气吞声之外,哪还有别的出路! 就算偶尔能争赢一两件事,又能怎样? 不过是落个泼辣厉害的名声,惹得亲戚邻里在背后指指点点,半点实惠捞不着,反而会把自己拖进更难堪的境地。 几番权衡之下,靳月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她不打算再耗下去了。 于是热孝一过,靳月灵就给娘家传信——她要大归。 至于自己离开后,前夫一家是否会因无人主持中馈而渐趋衰败,靳月灵并不十分忧心。 婆媳俩周旋多年,她太了解对方的手段了。 茅南春心机深沉,最会装柔弱博人同情,遇事只消哭几声、作势晕厥一回,再于亲戚面前说上几句软中带刺的可怜话,总能扭转乾坤,引得他人心甘情愿为她出头。 茅南春唯一的劣势,就是不善于正面交锋,需有个敲边鼓的在一旁替她摇旗呐喊,代她说出那些最为难堪、最易撕破脸皮的狠话。 现在,靳月灵不打算做那把“刀”了。 她要离开这个充满了机心与算计的牢笼,去寻觅一个能让她安心度日的良人,过上真正由自己做主的日子。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可茅南春显然不想就这么 “放过” 她。 靳月灵的盘算未必能瞒过茅南春,只是那时前夫家刚办完丧事,家里家外一团乱麻。 靳家直接派了人来接靳月灵,她没有子女牵绊,说撒手就能真的撒手不管,清点好自己的妆奁便随家人离去,行事干脆利落。 茅南春却做不到, 她得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稳,将里外琐务逐一安排妥当,以防族中人或外间宵小借机生事,侵吞家业。 靳月灵回到娘家后,靳家也没有立刻动作。 一来是想给她些时间平复心情,毕竟刚经历丧夫之痛,二来也是顾虑着孝期议亲的名声。 第3603章 虽说热孝已过,但在小地方,寡妇在孝期内谈婚论嫁,总归容易落人口实。 哪怕口风也不能传出去,就怕被茅南春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到时候靳家反而会落入下风。 靳月灵安心在娘家守孝,平日里要么帮着靳母打理家事,要么躲在房里看书,极少出门。 等到孝期将结束,茅南春见靳家还没有半点动静,心里就开始打鼓了,难道靳月灵真的打算不嫁了,往后就在娘家看兄弟和弟媳的脸色过活? 她可不能让靳月灵就这么 “安稳” 下去。 若靳月灵的成功逃离了这个她曾被迫困守一生的牢笼,意味着她这些年的牺牲和挣扎,都成了一个可笑而悲惨的笑话。 “你不能走……”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在诅咒那个年轻的自己,“我熬过来了,你也必须熬下去。” 于是,茅南春开始在亲戚朋友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见了人就哭,一会儿说 “月儿命苦啊,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会儿说 “我那短命的长子,要是还在,哪用得着我这老婆子操心”。 一会儿又说 “我们家现在风雨飘摇,连个能主事的男人都没有,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单听她可怜靳月灵的那些话,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是真心怜惜儿媳,希望她能再有个好前程。 可结合前因后果一想,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是把靳月灵架在贤良淑德的高台上,逼得她不得不回夫家共克时艰。 靳家在当地也是有名的大户,靳月灵模样周正、性情温和,又会管家理事,就算是二婚,也不愁没人提亲。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几家合适的人家露出了结亲的苗头。 可每次人家刚托媒人上门,茅南春就会抢先一步,跑到男方亲眷中哭诉。 拉着男方的母亲或祖母,絮絮叨叨说从前靳月灵和她儿子有多恩爱,又说自家如今有多艰难,还会说自己有多疼靳月灵,“我从来没把她当外人,就跟亲生女儿一样,她要是能遇着良人,我打心眼里高兴”。 可话锋一转,她又会叹着气说:“就是可怜我家几个小的,要是大嫂能再等等,等小叔子长大些,说不定就能帮衬她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却暗暗给男方传递了一个信号,靳月灵是个 “狠心” 的女人,为了自己改嫁,不管前夫家的孤儿寡母。 这么一招接一招,可把靳月灵恶心得够呛。 男方家人一听这些话,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不知情的,还以为靳月灵有心守节,是靳家逼着她再嫁。 就算知道是茅南春在挑拨,也会觉得这户人家事太多,娶进来怕是要惹麻烦。 靳月灵总不能逢人就说我是真心想再嫁,不是娘家人逼的,那样只会显得她更 “急切”,更不占理。 小地方合适的门户就那么几家,被茅南春这么一闹,原本有意的人家都望而却步,靳月灵看似只剩下 “孤寡一生” 这一条路了。 可就算这样,靳月灵也不能撕破脸皮和茅南春闹。 过往的斗争经验告诉她,在道德绑架这方面,茅南春无往而不利,真要是闹起来,最后被指责的肯定是她这个前儿媳。 茅南春之所以不愿意放过靳月灵,除了过往婆媳之间的怨气,更重要的是实在的利益。 第3604章 她要么逼靳月灵回归夫家,继续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帮她撑起这个家。要么逼靳家大出血,拿出切实的交换条件,买断靳月灵的 “守节义务”,给她买出一条生路来。 无奈之下,靳月灵只能借口祈福去远方的寺庙礼佛,实际上却是转道长安,另寻出路。 那里离老家远,没人知道她的过往,或许能有新的机会。 好在她在长安有一个可以投奔的兄弟,有几门靠谱的亲戚。 长辈的书信一至,亲戚们立刻就帮着守寡的侄女寻摸起合适的人选来。 靳家没指望借着这门婚事攀龙附凤,要求很简单,门当户对,家庭简单些,男方通情达理,将来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时下人并不避讳做媒,一来是撮合新人有成就感,二来也是因为这是积德行善、得人情的好事。 长安的亲戚不知道靳月灵前夫家的那些旧事,在他们看来,靳月灵没有孩子,孝期也过了,除了年纪稍长些,其他方面和初婚的小娘子没什么区别,完全配得上好人家。 旁人介绍对象时,看重的是对方的门第是否显赫、前程是否光明。 靳月灵不一样,她最先问的是 “对方脾气好不好”、“家里人是否好相处”……全是前一段婚姻带来的血泪教训,她不想重蹈覆辙了。 兜兜转转,经人介绍,她认识了柯乐山。 柯家是书香门第,人丁简单,柯乐山本人温文尔雅,不讲究繁文缛节,正是她想要的安稳。 两人见了几次面,彼此都有好感,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靳家不可能无名无分地把女儿嫁去长安,婚讯渐渐在老家的亲戚中传开,茅南春自然也知道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她会这么执着,竟然直接追来了长安。 只不过她初来乍到,对长安的情况不熟,柯家也不属于靳家原有的亲友圈子,她摸不清路数,这才没能成功上门卖惨。 直到靳月灵婚礼前一天,她才找到靳家在长安的住处,意图作最后一搏。 靳府厅堂内,悬梁的红绸还未及尽数展开,却被茅南春的哭声搅得满室压抑。 她斜坐在绣着暗纹的坐垫上,身形佝偻,十指死死绞着衣襟,语带哽咽,“我儿走了两年,我这身子骨就没舒坦过一天,夜夜咳得撕心裂肺,整宿难眠,全仗月儿在跟前侍奉汤药、揉肩捶背。” “如今她这一走,宅院冷得似寒窟,老身怕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了!” 她边说边拭泪,珠泪涟涟而下,目光却如游丝般掠过堂上众人,既有靳家远道而来的宗亲,也有帮忙张罗婚事的仆从,每一瞥都在无声地控诉着自家的凄楚与靳月灵的绝情。 哭到动情处,茅南春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步履蹒跚地扑向靳母,枯瘦的手指死死钳住对方手腕,指节绷得发白。 那双含泪的眸子满是“赤诚”,哀声道:“亲家母,算老身求你了,就让月儿随我归家罢!只当是可怜我这孤老婆子,可怜那几个失了父兄的孩儿!” “家中实在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啊!”她嗓音愈发凄楚,带着哽咽,“再等五年!只需五年,待二郎长大成人,便能支撑门户。到那时月儿若仍想再嫁,老身定备足嫁妆,体体面面送她出门,风风光光大嫁,绝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这番话表面听来句句体贴,却如绵里藏针,直刺靳母心口。 第3605章 茅南春泪眼朦胧地环视四周,啜泣道:“如今家业衰微,田地产出年年递减,急需有人操持家务。若月儿此刻离去,这份家业迟早要败落殆尽。待老身百年之后,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先夫与苦命的孩儿交代啊!” 话音未落,她腿一软,身子便直直往下跪,早有跟来的仆妇 “及时” 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嘴里还不停劝着:“娘子你快起来,仔细伤了身子!” 全程下来,茅南春没提一个 “守节” 的字,却字字句句都把 “改嫁” 和 “忘夫”、“不孝” 绑在一起。 她要的就是让靳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难做人,若是不同意,就是纵容女儿不孝,不管前夫家死活;若是同意,靳月灵的婚事就彻底黄了,还得回去做个任人摆布的管家婆。 坐在靳母下首的靳梅英,看得目瞪口呆,她见惯了直来直去的争执,却何曾见识过这般手段。 说哭就哭,说跪就跪,前一刻还装得柔弱无依,下一刻便以伦常礼教相逼,哪还有半点当家主母该有的稳重样! 靳母腕上被掐得生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心中早已将茅南春咒骂了千百回,现在说什么交管家权说得爽快,真等靳月灵回去了,你会让她顺理成章地主事? 不过是先让她收拾残局,待次子长成,再寻个由头将她逐出门去。届时还能借着“再嫁”之名,再讨一份聘礼! 这般算计,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靳母攥着帕子的手早已泛白,心里满是悔意。 当初为靳月灵许这门婚事时,她只当茅南春是个性情软弱的妇道人家,想着女儿性子果决,嫁过去正好能当家做主。 谁料竟是叫燕雀啄了眼,碰上这么个擅长撒泼耍赖的婆母。 碍于满屋子的亲戚和柯家的人,靳母只能强压着怒火,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那方绣着牡丹的红帕子,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连帕子边缘的流苏都被扯得微微变形。 可她脸上依旧挂着平和的笑,只是说话时,语气比刚才重了半分,“茅娘子,小女婚事已定,婚期就在明日,哪有临时变卦的道理?” 一旁的靳华清更是又气又无奈,他原以为靳家这次摆这么大的阵仗,请来这么多宾客,茅南春见了这等场面,总会知难而退。 可他忘了,茅南春眼里根本没有权势显赫、势力勾连的概念,她的眼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只要能把靳月灵逼回去,就算闹得天翻地覆,她也毫不在乎。 说不定,她还觉得靳家有这么多显赫的亲戚故交,将来能借着靳月灵沾上更多好处,才越发不肯放手。 世人常说范成明做事无耻,真该叫人来看看,什么才叫无耻。 站在人群外侧的郁修明,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事不关己。 他原本对这桩婚事还有些微词,可现在看着茅南春的做派,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哪里是求儿媳回家,分明是借着 “可怜” 的名头强抢! 更重要的是,这涉及到柯乐山的切身利益。 五年后? 如今女子三十岁便被称作半老徐娘,三十岁的男人就能自称老夫。 难道让两个行将就木的人,再去费心绵延子嗣、经营家庭吗? 再者,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 到时候,新郎还是那个新郎吗?新娘还是那个新娘吗? 第3606章 等五年,说得轻巧,这五年的光阴,谁来替他们承担? 婚期早已定下,明日便是吉时,现在延后,不,悔婚,让两家人对外怎么交代? 他们不仅邀请了亲朋好友,还有官场的同僚和上司。 靳月灵回归前夫家主持家事,固然大义,能落个贤良的名声,但无论靳家还是柯乐山本人都没有养望的需求。 郁修明这会算是明白,靳月灵看上柯乐山哪一处了。 柯家人口简单,没有复杂的婆媳矛盾,只有一个常年烧香拜佛、不管家事的老祖母。 对经历过那般难缠婆媳关系的靳月灵来说,这样的家庭,才是真正能让她安心度日的 “避风港”。 只要靳家还想留一丝体面解决事情的想法,就给了茅南春可乘之机。 靳梅英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觉得还是武家的办法好,不管如何先打一架,把态度摆出来,把气出了,再坐下来慢慢商量。 可茅南春偏摆出一副 “孤寡老婆子人尽可欺” 的可怜模样,他们既不能真对她动粗,也不能口出恶言。 长安遍地是眼睛,他们家里人还要做官的,若是传出 “欺压孤寡” 的名声,后果不堪设想。 地方土大户可以一手遮天,但做官的除了佞臣,又有几个可以丝毫不顾忌名声。 哪怕靳梅英和齐慧容想要起身帮腔,也是顾虑重重。 这会不由得可怜起靳月灵来,在这么个擅长用软刀子伤人的婆婆手下磋磨了好几年,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却不知,茅南春这次来 “求和” 博取怜惜,本就不会说靳月灵半个 “不好”。 若是靳月灵是个悍妇,她又何必费尽心机请她回家? 她就是要借着靳月灵是好儿媳的由头,把狠心抛弃婆母弟妹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郁修明在大理寺任职多年,成天和穷凶极恶、狡言善辩的罪犯打交道,见过的 “可怜人”、“可恨人” 不计其数。 茅南春这点手段,在 “专业人士” 面前,着实有些不够看。 他先前只是觉得靳华清有些“胡闹”,但也仅限于胡闹而已。 可不是茅南春这种,恃弱凌强的做派。 更何况,茅南春说了这么多,没一句指责靳月灵,反倒全是夸赞。 前婆婆的这番锐评,更坐实了靳月灵是个好儿媳的事实。 第一段婚姻鸡飞狗跳,靳月灵往后总能安下心来,和柯乐山好好过日子。 郁修明知道,再由着茅南春闹下去,明日两家人就要成为长安的笑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户婚律》中有言,‘诸夫丧服除,而欲守志,非女之祖父母、父母而强嫁之者,徒一年’。” “诸位,可知这句话是何意?” 满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会闲着没事研究《户婚律》! 郁修明不以为忤,继续解释道:“字面意思就是,丈夫去世、丧服期满后,除了女方的祖父母、父母之外,任何人不得强迫女子的改嫁,若是强行干涉,按律要判处一年徒刑。”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茅南春,“换言之,靳娘子大归后,她的主婚权就回到祖父母、父母手中。前夫家没有任何权力强行要求她守节或改嫁。” 靳梅英眼前一亮,她当然知晓郁修明是男方家人,这时候站出来说话,意义不言自明。 当即发作起来,指着茅南春说道:“茅娘子,我敬你是家中故交,才对你客气三分!可你刚才说把我侄女风风光光嫁出去,这话算什么意思?我侄女的婚事,轮得到你来做主吗?我们靳家有的是人在,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第3607章 靳母也立刻反应过来,学着茅南春先前的招数,掏出帕子按压在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可怜我女儿青春守寡,我这个做娘的,只想她能找个好人家,夫妻圆满,让我早点抱个大外孙,这要求算高吗?” “这是我亲自看好的女婿,明日,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她说着,上前一把抓住茅南春的手,忍着内心的嫌弃,急切地说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怜惜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负上‘不孝’的名声?可怜她祖父,一把老骨头从老家赶来长安,就是为了亲眼看着孙女出嫁,你忍心让他老人家失望吗?” 茅南春先前用 “孝道” 绑架靳家,如今靳母反将一军。 一边是对前婆母的 “不孝”,一边是对亲母、亲祖父的 “不孝”,两重孝道对轰,靳家长辈更多,年纪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怎么选还用说吗? 说着,靳母作势往后一仰,脸色苍白,眼看就要昏倒,却在身子快要倒地时,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桌面。 她这辈子端庄惯了,就算是装晕,也忍不住想保持体面。 齐慧容立刻上前扶住她,大声劝慰道:“嫂子,你可千万要撑住!明儿就是侄女的好日子,你不是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吗?可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茅南春无往而不利的手段反噬到自己身上时,顿时慌了神。 她想向周围的人求助,可带她进来的那位靳家老亲,早就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办了件天大的蠢事,哪还敢再掺和! 其余的人都是靳家的亲眷,于情于理都会站在靳家一边。 余下的外人只有郁修明,却是方才搬出律法条文的 “神人”,根本不可能帮她。 郁修明看着茅南春无措的模样,气定神闲地补充了一句,“在下乃是新郎的亲眷,今日是来商议婚礼细节的。” 这句话彻底断了茅南春的念想。 她之所以能三番五次要挟成功,无非是拿捏住了靳家顾虑男方态度的心态。 可现在,男方不仅摆明车马支持靳月灵,还搬出了律法做后盾,她再无半分要挟的筹码。 靳梅英立刻对着门口的仆从喊道:“还愣着作甚!没看见你们家主母都快晕倒了吗?快把客人‘请’出去,莫在这儿添乱,扰了明日的喜庆!” 靳家仆从架着茅南春往外走时,再没了先前的客气,从前念着她是亲家、是长辈,凡事都要敬着几分,说话做事都留着余地。 可如今双方都快撕破脸,哪还需再做台面上的功夫。 茅南春的哭喊声渐渐远了,院内悬着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终于恢复了几分婚礼前的喜庆清净。 靳华清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刚才未完的事,送郁修明出门。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郁家贤兄,今日这事,你,你不会……” 他怕柯乐山知道茅南春闹婚的事,会对靳月灵有看法,甚至动摇婚事。 郁修明爽快道:“放心,我会一字不落地告知乐山。” 见靳华清脸色瞬间有些错愕,他又连忙安抚道:“令姐立身持正,这事从头到尾错不在她,乐山秉性通透,不会在意这些的。” 他心里也清楚,就算靳月灵对前夫有几分旧情,经茅南春这么反复作妖,那点情分怕是也耗得一干二净了,对柯乐山反倒是件好事。 第3608章 靳华清心下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竟有些得寸进尺,恨不得直接拽着郁修明去柯家,顺道 “监督” 他把事情说清楚,好亲眼看到乐山的反应。 郁修明果断拒绝这一热情,“放心吧,不会出岔子!” 靳华清这无处安放的热情,只能化作一句略显尴尬的邀约,“那…… 郁兄,改日我们兄弟一块喝酒啊!我做东!” 郁修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正房的方向,“别跟我客气了,令堂刚才怕是也动了气,你快回去安慰一二吧,别让老人家再受刺激。” 这边两人作别,正房里的气氛却热闹得很。 靳母刚才一番 “唱念做打”,又是哭又是装晕,此刻坐在椅子上,喝着丫鬟递来的热茶,反倒觉得浑身爽快。 原来用道德绑架别人的感觉这么痛快!难怪茅南春总爱用这招,屡试不爽。 可惜靳母也知自己不是那块材料,这样的“好事”可一不可二。 她这辈子都讲究端庄体面,若不是为了护着女儿,绝不会放下身段演这出。 靳月灵这会终于露面了,她刚才一直躲在屏风后,将外面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眼眶还有些泛红,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胸口,声音带着歉意,“母亲,都是女儿不好,连累家里为我这般费心,还让你受了委屈。” 靳母连忙握住女儿的手,语气依旧带着气愤,“你没错,是那老婆子贪心不足。误了你终身不说,还想让家里提携她儿子。” 齐慧秀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此刻也连忙摆了摆手安慰道:“嫂子消消气,好在都过去了!”前女婿人都没了。 靳母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什么过去了!她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 就是想拿月儿为质,好让我家将来提携她家二郎!” 再是高门大户,手里的资源也是有数的,自然优先供应自家子弟,余下的才能想着姻亲。 为了让靳华清入仕有个好起点,靳家不光自己铺路,还借了姻亲的力,这才把他送进了右武卫。 茅南春张口就来,一个前女婿的兄弟,多大的脸啊! 听到这儿,靳梅英顿时觉得武家一帮子亲戚还是通情达理的居多。 至少不会像茅南春这样,先扇了你一巴掌,还想从你身上扒拉好处。 靳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拉住靳月灵的手,语气变得坚定,“月儿你放心,这事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过几日,我就让你祖父往老家写信……” 顿了顿,没将那些更狠辣的手段说出口,“她家二郎往后总要议亲吧,族里也总要娶新妇吧?像他们家这样强逼寡妇守节、还想算计姻亲的做派,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好人家愿意跟他们结亲!” 她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决绝,“反正等你明日嫁去柯家,我们靳家行事,便无需再顾忌他们家的脸面了!总得让他们知道,靳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既然热闹已过,今日这场婚礼,就与长安城中每年成千上万场寻常婚礼别无二致。 红绸绕门,鼓乐喧天,往来宾客道着吉祥话,一切都循着既定的礼数推进。 段晓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景象,心里渐渐有了数,靳家能赢下这场对峙,根源无非是彻底卸下了顾全脸面和礼数的包袱,不再接受茅南春的道德绑架。 第3609章 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就是这般简单,只要我不讲道德,就不会被道德绑架。 先前靳家多半也盘算过,等靳月灵成功再嫁、了无牵挂后,再腾出手来清算前夫家的旧账,毕竟先前受的气委实太多。 如今郁修明提前代表柯家表了态,等于给靳家吃了颗定心丸,往后行事更无后顾之忧。 想到这儿,段晓棠难免有些唏嘘。 这世道对女子向来严苛,她们行事需步步谨慎,连带着家人也得跟着畏首畏尾。 可换作男子,即便有几分出格,也不过被一句 “大丈夫不拘小节” 轻轻带过,真是天差地别。 当迎亲队伍的马蹄声隐约传来时,河间王府的属官提着精致的礼盒匆匆赶来。道是前阵子吴越偶遇柯乐山,才知晓两家结姻的美事,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一句话将前因后果、亲疏远近说得明明白白。 这次是偶然,等到靳华清成亲时,若非“华清娘子”活泼开朗凑到吴越耳边告知婚讯,否则吴越怕是不会特意派人来道贺。 不过范成明的关注点在别处,捅了捅段晓棠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人家的闺房之乐是画眉,段二,你说将来华清和他娘子,到底谁给谁画?” 段晓棠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我不想知道。” 她虽然爱吃瓜,但却对同僚的隐私没多大兴趣。 范成明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转头就拉着庄旭继续琢磨。 两个人隔空揣测,却连新娘是否擅长梳妆打扮都不知道。 喜庆的喧嚣总是转瞬即逝,眨眼间就到了南衙点卯的日子。 吴越与吴巡端坐于上首,说起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段晓棠听得有些发困,忍不住暗自思量,这般重复乏味的话,连他们自己怕是也觉得无聊吧! 但武将的行踪必须掌握清楚,点卯确实是最直接高效的管控方式。 哪像右武卫出勤率点满,每日在营中总能见到大半同僚。 偶尔段晓棠也会羡慕其他大营的散漫,若是大将军懒得升帐,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上同僚一面,倒也清净。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肩头的责任感压了下去,拿人俸禄,替人消灾,敬业本就是分内之事。 散会后,右武卫众人有序地离开南衙。 范成明和庄旭在后面小声说着某某某的新笑话,段晓棠等人碍于身份,只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半句评论不发,努力维持着将官的稳重模样。 范成明正讲到笑话的精彩处,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个将官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笑声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卢自珍身着一身红色锦袍,腰束玉带,肩背挺得笔直,正朝着这边龙行虎步地走来。他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紧实,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方向,分明是冲着右武卫一行人来的。 能坐上一卫大将军之位的人,身上都带着股超凡脱俗的威压,凡夫俗子难以匹敌。 宁岩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被身旁的武俊江悄悄拉了把衣袖,脚步顿时停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了去。 紧接着,更默契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散落在吕元正身后的将官们,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纷纷停下脚步,脚步微挪,缓缓朝着两侧退开,又悄悄往前凑了凑,缓缓将大将军护至身前。 第3610章 有人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有人故作随意地整理着衣衫系带,眼神却都偷偷瞟向卢自珍,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卖”吕元正卖得毫无压力。 大将军VS大将军,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他们这些下属凑上去,纯属添乱。 实在不济,他们还有上将军,只不过韩腾年事已高,早就告了长假,朝会与点卯都极少参加,此刻显然指望不上。 右武卫的这帮将官虽说平日里蹦跶得欢,真要和一卫大将军掰腕子,着实没那个实力。 吕元正被身后这群 “坚实的后盾” 护在最前面,眼角余光扫过众人那副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的模样,无奈地瞪了他们一眼,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这群人,卖起他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收敛心神,挺直脊背,全神贯注地迎向卢自珍,做好了应对 “大事” 的准备。 谁知卢自珍走到近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忽然散了大半,实际上无甚大事,不过是想找右武卫约一场马球赛而已。 怪只怪卢大将军气势唬人,对马球爱得深沉,态度太过郑重,才让众人误会了他的来意。 这般小事无需多议,吕元正当场摊派下去,“孙三,这事你来对接,选个双方都方便的日子,知会边长史一声。” 孙安丰上前一步,朗声应道:“属下领命!” 右武卫众人齐心 “卖上司” 的行径,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周围尚未离去的观众眼中。 连带卢自珍心底都对“白捡”了大将军位的吕元正,致以最真诚的同情。 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果然没那么好过。 余项明咂了咂嘴,发出两声意味深长的 “啧啧啧”,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曲斜睨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若有当初范大的品格,我也乐意替你顶天雷。” 他领过右武卫的兵,这帮人不惹事的时候,当真好用。 说起来,余项明还是范成达的前辈呢!结果,差距啊! 余项明立刻换上谄媚的笑,果断 “滑跪”,“大将军说笑了,末将怎么舍得让你受这般苦楚呢!” 若不是顾忌着在南衙门口,怕被外人看了笑话,吕元正真想撸起袖子,好好和这群不长脸的下属掰扯掰扯。 你们说停就停、说退就退,有没有想过他这个大将军的脸面? 大将军该有的排面,都被一群不争气的下属败光了! 段晓棠在后面左瞄右扫,见众人呈雁翅状护在吕元正身后,怎么看都还算威风凛凛。 在她看来,只要战场上没把主帅撂在前面借刀杀人,就算得上合格的下属了。 范成明艳羡中带着几分无赖的口吻,“等我哪天当了大将军,不管哪个排位上的人,都不带正眼瞧的。” 当着现任大将军的面惦记人家的位置,换作旁人说出来,早就是犯忌讳的话了。 可这话从范成明嘴里说出来,反倒没半分威胁性,只像句玩笑。 武俊江偶尔也羡慕这种状态,用最荒唐的语气说最真心的话,还不用担心引发任何后果,真是天大的本事。 吕元正差点被气笑了,指着范成明道:“你若真这般做,岂不是让外人戳着脊梁骨骂,说我们右武卫不识礼数!” 因为范二霸王当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范成明毫不在意地插科打诨,“我又没读过《礼记》。” 不知礼,多么正常的事。 庄旭小声吐槽,“十几岁才把字认完,那是来不及了。” 第3611章 吕元正听得眼角抽搐,再度被范成明的文化下限刷新了认知。 他下意识地左顾右盼,想找范成达问一问,你所谓的养大弟弟,就是只保证他吃饱饭,连书都不教的吗? 段晓棠闻言眼睛一亮,仿佛凭空得了块挡箭牌,她也没读过《礼记》,别说内容了,连封皮都没见过。 这般一来,日后再做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事,也算是事出有因,算不上失礼。 范成明作为南衙子弟教养的反面例子,宁岩心底思量,要不要回去再给儿子加一份课业。 他自己年纪大了,行事作风早已定型,但儿子还有成长空间,这些圣贤书,还是得让孩子好好读。 武俊江看着身边神色各异的同僚,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个平日里看着懒散,偏偏在 “比烂” 的时候,比谁都兴奋。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站在右武卫的文化高地上,真是讽刺。 就在右武卫为最新开发的笑话——《礼记》到底有没有用,展开激烈辩论的时候,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正直而勇敢的御史台,将剑锋对准了长安城里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顺带连军方也一并囊括其中。 按右武卫向来的脾性,对那些整日斗鸡走狗的纨绔向来是敬而远之,可这次,他们却实实在在地与这群人拴在了一条绳上。 御史台真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 御史台掷向朝堂的弹劾奏章,罪名说得又重又直白 ——私造铠甲。 他们死死攥住的把柄,正是眼下在长安城里风头无两的吉金甲。 再是如何“复古”的风尚,再花哨的名头也掩不住本质,正经青铜锻打的甲胄,即便工艺简化,防护力也实打实比寻常皮甲强上几分,是货真价实的军械。 若是不知内情者,说不定还以为长安遍地反贼呢! 好在御史们还存着几分理智,没敢在 “私造铠甲” 后再添上 “意图谋反” 四字,否则这场闹剧转眼就要变成株连九族的血案。 这层窗户纸谁都清楚,不管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还是南北衙里跃跃欲试的将官,耗钱帛、费工时打造吉金甲,从来不是为了战场拼杀,纯粹是为了炫耀攀比,和古时豪门大户掷金斗富没什么两样。 核心就在于 “我有你没有”的那份虚荣,出发点简单得可笑。 卷进去不是将门就是武勋世家子弟,诗书传家的文官对这玩意着实没多大的兴趣。 原本吉金甲初亮相时的热度已过数月,长安城里的跟风潮眼看就要偃旗息鼓。 谁曾想段晓棠那套精巧绝伦的 “猴甲” 横空出世,瞬间又将这股风气推向了新的高峰。 众人不再只关注颜色,反而竞相在雕花纹样、制作技艺上倾注心力,使得吉金甲的实战性能一降再降,彻底沦为了华而不实的玩物。 无人察觉到,这番浮华景象下潜藏的危机。 近几个月来,长安的铜价竟悄然涨了几分。 铜在大吴本就是通行货币,与民生息息相关,铜价波动直接牵动着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 段晓棠听闻此事时,正轻抚她那套金甲上的兽面雕纹,只觉指端发冷。 她万万没料到,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竟引发出如此事端。 倒也怪不得御史台上纲上线,私造甲胄素来是各朝严令的重罪,“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的俗语绝非虚言,他们这群人确实踩在了律法的灰色地带。 第3612章 如今大吴军队的防护装备已经历了多轮更迭,主力普遍列装的是坚固的铁甲与灵便的皮甲,只有少数南方驻军会因地制宜采用藤甲护具。 青铜甲?那都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老古董,早被归入淘汰兵械之列。 真正能进博物馆的祖宗级装备。 若非一群二代们为了出风头,贪图青铜甲新铸成时那夺目的灿金色彩,又有谁会从故纸堆里翻出这等旧制,不惜工本仿造复刻? 整场闹剧追根究底,全然是他们咎由自取。 连朝中那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高官、南衙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们,对着自家不成器的子侄、莽撞的下属也只能暗自头疼,半句冤都喊不出来。 毕竟私铸铠甲的实证明摆在眼前,无疑是触犯了律例条文。 朝堂之上,这群大佬们只得放软身段,一再陈情,“不过是小孩子的嬉戏之作,当不得真。” “青铜甲哪算正经甲胄?军器监都几十年没造过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推诿,军器监的确铸过 “金甲”,但那是专供皇帝祭天、阅兵时穿戴的礼器,以真金制成,半点实战战力都无。 若遇主张俭德的君主,甚至会直接在铁甲上刷层金漆充数,只是这层漆附着力极差,稍有刮蹭就成片斑驳脱落,平日里得像伺候珍宝般小心护着。 还不如青铜甲便宜皮实,哪怕磕磕碰碰,表面有所磨损,里外仍是一体的金色。 御史台本想借着私造铠甲的由头抡下重棒,整肃长安纨绔与军方的浮夸风气,可真要较真起来,却只能轻轻放下。 法不责众的道理谁都懂,总不能把朝堂上大半朱紫权贵一锅端了,那样的动静,足以动摇国本。 消息刚传到右武卫,吕元正立刻让人把营中大小将官都召到帅帐问话,目光尤其落在一群年轻将官身上。 从并州开始,这群人就是营里最能蹦跶的,吉金甲风潮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吕元正心里清楚,这事最终大概率是轻拿轻放,可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个被御史台刻意藏在暗处的漏洞。 或者说,御史台是故意而为之。 他们不是没发现,而是在等。 等那些不长眼的 “废物” 自投罗网。 既然已经闹出这般声势,倘若御史台最终一无所获,将来又该如何维持威严? 此时帅帐内的站位也暗藏玄机,将官们并未依照官阶顺序列队,而是被不动声色地分作两列。 左边站着的,是家里有吉金甲、或是正在打造的,以段晓棠、范成明为首,许多人面色略显紧绷,手指要么紧攥衣带,要么不自觉地反复抚弄腰间剑柄。 右边则是没有吉金甲的,以武俊江、宁岩这样的老成将官为主,底下跟着的要么是沉稳寡言的老将,要么是从庶族寒门提拔起来的新将官。 前者看不上年轻人追捧的花哨风气,后者则没那个跟风置办的财力。 毕竟青铜甲再怎么 “造价低廉”,里头也掺入了实实在在的铜料,说到底,还是撒钱的玩意儿。 吕元正端坐帅位,手臂闲适地搭着扶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视线掠过左侧众将,肃然发问,“说说吧,你们的金甲,都是从哪来的?” 依官阶次序,段晓棠率先出列应答,神态自若,“回大将军,末将的金甲是在首饰铺子定制的。” 第3613章 顿了顿,额外补充一句,“就是常给南衙夫人、娘子造鎏金首饰的那家铺子。” 天知道,人家原本是专做赤金首饰的,结果因为工艺太好,被一帮熟客逼得硬生生改了主营方向。 话音刚落,范成明就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我的也在那家排着队呢!现在刚做了一半。” 他身后几个不差钱的小将官也纷纷附和,“我们的也在那儿,只不过还没动工,掌柜说订单太多,得排到下个月。” 吕元正微微颔首,心里有了底,从首饰作坊造出来的东西,就算工艺再精巧,任御史台再怎么上纲上线,也没法将其定义为有实战防护能力的盔甲,反倒得按需要小心呵护的装饰品来算,这层身份,就安全多了。 吕元正转而看向另一侧的全永思,语气依旧沉稳,“永思,你们几个的呢?” 全永思在并州时没跟上风潮,回长安后才补订的金甲,此刻被点到名,不由得低下头,声音略有些含糊,“末将…… 末将的是在外间的铜器作坊做的。”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神色更显局促,“我们也是在铜器作坊,找了好几家,才找到敢接活的。”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在场的人都清楚,找铜器作坊做甲胄,可比找首饰铺风险大多了。 毕竟铜器作坊常年接触金属锻造,真要较真,很容易被扯上私造兵器的嫌疑。 当初为了找敢接活的作坊,他们还是从熟人口中辗转打听,才找到几家愿意接单的,结果一扎堆下单,原本门庭冷落的铜器作坊顿时客似云来,掌柜的挣钱挣到手软。 现在想来,这份泼天的财富能不能接得住,还是一个未知数。 一个以为对方敢下单,定然有荫蔽的本事;一个以为对方敢接单,身后定然有了不得的靠山。 现在倒好,被御史台盯上,两边算是一起被架在了火上烤。 对此,吕元正倒不算太担心,毕竟青铜甲早已不是大吴的主流战甲,比起铁甲、皮甲,敏感度低了不少。 当然,比起石甲这种完全无威胁的 “玩具”,还是要敏感些。 剩下的,就是从并州兵器坊领的青铜甲了。 这部分最是简单,来路清白得很。 青铜甲的原料,都是北征大军从战场上缴获的突厥兵器。 大吴早就不列装青铜兵器了,但突厥那边还有不少人在用,这些缴获的铜器,扔了可惜,留着又没用。 毕竟是沾过血的兵戈,自带不祥之气,重铸成日常器皿,用着心里也膈应。 反倒熔铸成金甲,当成北征将士夸功的信物,怎么说都算处置得宜,挑不出半点错处。 吕元正问完了大部分人,重点“审问”两个人,“范二、孙三,你们俩除了刚才说的,还有没有从其他地方得来的金甲?” 一座大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里有多少家底,吕元正心里门儿清,真正家中有大庄园、有能力私造器物的,也就这两个人了。 范成明和孙安丰虽然本事不高,可对风险的感知却异常敏锐。此刻听出吕元正话里的深意,两人立刻头摇得像拨浪鼓。 孙安丰更是急得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大将军,属下要不把那单子停了?” 他在并州领的一袭金甲,后来眼馋段晓棠的“猴甲”,也跟着重新下了一单。 第3614章 吕元正轻轻地摆了摆手,语气放缓,“既然还在排单,就先继续排着,看看风向再说。” 他心里清楚,右武卫将官的危机其实已经解除了。 他们的金甲都能说出来历,要么是首饰铺的装饰品,要么是缴获重铸的纪念品,要么是铜器作坊的定制款,虽有踩线嫌疑,却算不上私造甲胄。 御史台真正的杀机,藏在那些说不清来历的金甲背后。 那些金甲,大概率是豪门世家在自家庄园里私造的。 大世家的庄园向来自成一体,关上大门就是一个小世界,衣食住行样样能自给自足,里头少不了铜器、铁器作坊。 打造农具、铸造器皿摆设,这些日常用途,朝廷不会干涉。可一旦沾了兵器、铠甲,甚至铸币,那就是掉脑袋的重罪,朝廷向来是宁肯错杀,也绝不放过。 纨绔子弟一时兴起,说不定就卖了自家的底细。 青铜甲的防御能力,介于铁甲和皮甲之间。 内行人都知道,铜铸和铁铸根本不是一套工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可你敢私造能实战的青铜甲,还有实力支撑起一条铸造链,怎么能不让朝廷心生警惕呢! 就像私兵一样,他们和豪门大户的部曲、庄丁有何区别? 是 “脱产” 与 “不脱产” 的区别吗?哪有这么简单! 真正的区别在于,一个在明面受朝廷管控,一个在暗面游离于规则之外。 早几十年,世家部曲鼎盛之时,有些势力甚至能破城灭国,和今日的朝廷正规军又有何差别? 吕元正最后叮嘱一句,“近来,你们莫要再穿金甲出去招摇了。” 最后看向范成明,“范二,把你反省的折子写了,明日递上去。” 青铜甲算什么正经甲胄,自然是反省而非认罪。 这方面吕元正相当庆幸,右武卫作为长安金甲保有量最高的群体之一,这次被御史台点名却只有范成明一人。 究其原因,还是右武卫超高的出勤率,其他人天天在营里操练,根本没空穿金甲去街面上招摇。 只有范成明,虽说自己没现成的金甲,可人缘好,总能从朋友那借到,穿出去过过瘾,结果就成了 “出头鸟”。 在右武卫上下看来,范成明被御史台弹劾,压根不算事,连皮毛都伤不着。 范成明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自知文化水平有限,写折子实在为难,不由得偷偷瞄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孙安丰。 他们犯了一样的错,想来写着更真情实感一些吧! 至于传说中把金甲格调再抬上一个台阶的段晓棠,反倒没被御史台竖起来当典型。 右武卫向来奇葩辈出,传出去的消息也多是似是而非,少有人真见过段晓棠穿金甲;而那些见过的人,自然不会去举报她。 简而言之,御史台并没有抓到段晓棠的“犯罪”证据。 御史台若将剑锋对准她,万一又搬出什么切实证据被打脸,容易影响公信力。 幸好,御史台没这么干。 段晓棠的金甲,确实如她所说,只是一件精巧的青铜装饰品,别说实战,就连寻常磕碰都得小心护着,半点防护力都没有。 待段晓棠回家把营中的定论一学,祝明月本就没为这事提心吊胆,听完后更是彻底安了心。 她们家的 “猴甲” 本就是首饰铺定制的装饰品,半点没踩线。 就算是全永思那些找铜器作坊做甲的,也不过是在灰色地带晃悠,没真犯大错。 第3615章 果然,没过几日,朝堂上对 “私造金甲” 的事就有了最终定论。 考虑到大多人是初犯,且并非真有谋反之心,参与的将官和纨绔子弟大多被轻拿轻放。 要么罚些俸禄,要么写篇反省折子,最重的也不过是被长辈禁足几日,算是给御史台一个台阶下。 当然也有几个倒霉蛋,一不小心供出了自家庄园的底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朝廷对私造兵甲的忌讳刻在骨子里,当即下令查抄,从庄园作坊里搜出的青铜甲、未完工的兵刃,桩桩件件都成了罪证,直接喜提抄家一条龙服务。 御史台用这几个倒霉蛋的下场,狠狠证明了自己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弱衙门。 平日里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露出獠牙,必然嗜血。 这波操作,又替朝廷节省下了不少俸禄,以及许多本该恩荫的官职。 真正倒霉的是市井坊间的铜器作坊,御史台虽没把他们往私造兵器上硬扯,却也没轻饶。 轻则罚缴巨额罚金,把之前赚的钱吐出去大半;重则直接关门歇业,作坊掌柜还得被押去衙门训诫。 至于惩罚轻重如何定,明眼人都清楚,看的是作坊背后的靠山实力。 有人撑腰的,大多只是罚钱。没靠山的小作坊,基本都落了个关门大吉的下场。 这场风波还闹出个小插曲,朝堂上,几位重臣和大将军借着金甲的由头,半真半假地撒泼打滚。 扬言底下的小子们一个个穿得金光灿灿,反倒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灰扑扑的,外人见了,哪还分得清谁是大小王! 说到底,他们也想穿金甲,却拉不下脸和后辈一块用青铜充数。 吴杲无奈,只能下旨让军器监再开一条生产线,专司打造仪甲。 说白了,就是专供官员、将领在仪式场合穿戴的装饰性甲胄。 谁都清楚,青铜甲这玩意儿,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穿着上战场拼杀,与其让大家私下折腾,不如朝廷统一规制,当成对将官的一种赏赐,既满足了大家的爱美之心,又划定了使用边界。 这下,“青铜甲能否用” 的事总算有了定论。 范成明他们在首饰铺定制的金甲,依旧能继续做。 只不过首饰铺的工匠们学乖了,把甲片做得薄如纸片,轻轻一捏就能变形,一眼看去就是不掺水的样子货。 对工匠们而言,钱要赚,命更要保,把甲胄做成纯装饰,才能彻底撇清私造兵器的嫌疑。 首饰铺子掌柜甚至私下和范成明勾兑,将来他得获朝廷赏赐仪甲,可以二次加工,将这副金甲的装饰转移到仪甲上去,两相得宜。 林婉婉对此喜闻乐见,好奇道:“仪甲若是批量配发,是不是头一个给千牛卫?” 一群金甲天神炸街,想一想那场面得多震撼。 白秀然坐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徐大更偏好现在的甲胄。” 工作和爱好,怎么能等同呢! 千牛卫作为皇家仪仗,为了形象牺牲良多,连佩剑都得选样式好看却不趁手的长剑,早就被诟病中看不中用。 若是再换上防护性能更低的青铜仪甲,真遇上突发状况,不光失了先手,连自保的后盾都没了。 林婉婉还在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帅哥集体换装的震撼场面,祝明月却已沉下心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暗自在心里琢磨,这场金甲风波,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某些人的默许下放任自流。 第3616章 金甲的底细,打从北征军班师回朝那天起,就没真正藏住过。 以大吴高门世家惯来的胆大妄为,连违背律法的事都敢做,更别提这种踩着灰色地带的 “小事”。 杨胤权势通天时,收砍头财连四大营的地头蛇都没放过,朝堂上的大佬们难道真的一无所知?不过是位卑职低的小人物们耳目闭塞,才被蒙在鼓里罢了。 这种既能 “长脸”、又没真正触碰律法红线的事,在高门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祝明月越想越觉得,这像极了传说中屡试不爽的钓鱼执法,不打强的,不打精的,专打蠢的。既整顿了风气,又敲打了世家,一举多得。 不过这些只是祝明月的“一家之言”,她也犯不着为了这点念头去费心求证。 事实早就摆在眼前,当上头不想料理你时,再出格的事都能轻拿轻放,就像这次被大面积放过的纨绔子弟和将官。 可一旦上头想严办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那些全身上下都是把柄的高门大户。 随着金甲风波平定,所有人的生活渐渐回归正轨。 炎热的夏季已然过去,林婉婉再也不能借着避暑的名头,光明正大地翘班。 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没有一天是适合上班、上学的好天气。 今天林婉婉秉持着治病救人的高尚情操,以及为弟子表率的崇高师德,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到济生堂上岗。 一上午下来,接连几个号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没什么棘手的病症,说来该是值得欢天喜地的好事,无惊无险地就把医药费给挣了。 意外出在后来的一位病人身上。 说来也不是生人,只不过看诊后自言囊中羞涩,付不出诊金药费,只能用带的一件衣裳抵账。 时下的一般等价物无非是铜钱和绢帛,济生堂通常只收铜钱,对绢帛并不怎么热衷。 一来不好折算,二来存放占地方。 虽然这件成衣的市价,远超过患者应该缴纳的医药费,但折算起来终究是麻烦。 送走病患后,林婉婉叫来值班的姚南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道:“我后面还有几个号?” 姚南星捧着诊单,一板一眼地答道:“两个。” 林婉婉当机立断地说道:“你去说一声,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剩下的两个号分给郑大夫和郭大夫。若是病人不愿意,就把挂号费退了,让他们改日再来。” 姚南星不问具体缘由,点头应道:“弟子晓得,定不会让病人不满。” 林婉婉轻轻颔首,转身快步回到诊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青布,小心翼翼地把前一位病人留下的衣裳裹好,拎着包袱从济生堂后门悄悄上车,直奔万福鸿去找祝明月 。 马车上,林婉婉把衣裳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布料是常见的细麻布,颜色深灰近似黑色,样式是高门仆役常穿的男装,粗看没什么特别。只是她没敢贸然拆开,怕破坏了里头的什么隐秘。 到了万福鸿,林婉婉直奔祝明月的办公室,又让人把戚兰娘叫来,三人关上门,开起了闭门会议。 林婉婉将胳膊上的青布包袱重重往桌案上一摊,包袱口松开,一件深灰色的男装滚落出来,布料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浆洗皂角味。 第3617章 她指尖按在衣裳领口,刻意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这是陈家二娘子的陪嫁嬷嬷刚在济生堂留下的,说用来抵诊金药费。” 戚兰娘皱着眉想了想,印象有些模糊,“陈家二娘子?” 长安城里姓陈的门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寻常往来的面孔实在记不清。 林婉婉进一步解释道:“骆凝华,就是剖腹取子的那位,前吏部骆尚书的女儿。” 骆闻致仕,骆家看似失势,可骆凝华在陈家的待遇一如既往,并没有变差。 林婉婉和骆凝华又不是塑料闺蜜,体检复查也是常常见面的,骆凝华若是真有难处,没必要虚张声势裱糊岁月静好。 更何况,就算她能装,脉象也骗不了人,林婉婉每次诊脉,都能感觉到她气息平稳,并无郁结,显然是真的过得安稳。 这么一说,祝明月和戚兰娘顿时恍然大悟。 祝明月伸手拿起衣裳,指尖拂过布料,颦眉道:“她为何要给你送件衣裳?” 骆凝华和她的陪嫁嬷嬷,自然都是女眷,身边怎么会随手有男人的衣裳? 林婉婉先前也不明白,双方也算熟络,就算身上一时钱帛不凑手,挂账便是,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再不济,那位嬷嬷生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病症,没必要急着用衣裳抵账。 戚兰娘接过衣裳,仔细翻看起来,忽然手指一顿,摸到肘部一块厚度明显异常的地方,脱口而出,“这里有补丁!” 她把衣裳展开,祝明月仔细一看,果然袖口、肘部、膝盖处都打了补丁,而且补丁的布料颜色比原衣略深些,边缘还带着未剪齐的毛边,针脚更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急急忙忙缝上去的,与原衣规整的走线格格不入。 恒荣祥制作的衣裳参考过高门仆役和民间劳作者常用衣衫款式,这样最方便活动。但他们的补丁是从一开始就打上去的,防止运动过度导致的衣物破损。用的是同色新布,不凑近看压根看不出来。 寻常百姓还是想体面几天的,就算衣衫破了,也会找巧手的人细细缝补,尽量看不出痕迹。 军营里可没有这般条件,有衣裳穿就不错了,厚实耐磨是最好的。 骆凝华费尽心机寻了一件颜色、款式相近的衣裳,又命心腹在相同的位置打上补丁。针脚粗糙,布料颜色也只是相近,显然是仓促之间缝制而成的。 骆凝华这是故意的,她的陪嫁嬷嬷不辞辛劳地前来济生堂瞧病,就是为了将这件衣裳送到林婉婉手里,传递背后的消息。 林婉婉先前只觉得不对劲,直到看到这几个补丁,才恍然大悟。 向两个小伙伴介绍一句,“陈二娘子的公爹,在少府监任官。”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三人皆是心思通透的人,这话一说,其中的关节便尽数明了。 不论陈伦和骆凝华出于何种立场,报恩抑或是权衡利弊,向林婉婉示警——少府监盯上了恒荣祥。 而这,和先前的金甲一般,都是踩着律法的灰色地带。 少府监若是想发难,随便找个僭越的由头,就能让恒荣祥吃不了兜着走。 林婉婉指着几个补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捏过了,里头应该没有夹带纸条和帛书。” 祝明月坚定道:“拆开来看看。” 这种私密事,不好叫旁人参与,只能由女红稍好的戚兰娘亲自动手。 第3618章 戚兰娘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挑开线脚,把补丁一片一片拆下来,可补丁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文字或信物。 骆凝华能通风报信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讲道义了,她用一件衣裳当信物,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把消息传到位。 若是林婉婉参不出来,那便是她们命该如此。 若是参透了,也算是给了个提前防备的机会。 祝明月当机立断,掷地有声道:“不用再等了,把晓棠叫过来吧!” 她这会儿无论是去拜访吴越还是几卫长史,都太显眼了,但段晓棠借着公务为由交流就自然多了。 幸好,太平坊和光德坊距离不远,来回方便。 戚兰娘主动请缨道:“我去昭国坊寻徐掌柜‘对账’。”得让徐达胜提前有个准备。 这种敏感时候,祝明月三人目标太大,反倒不如她容易活动。 接到戚兰娘传信,徐达胜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从接触这单活计开始,他就知道迟早要过这一关。 南衙诸卫的买卖看着风光,实则处处是规矩的红线,尤其是少府监,本就管着宫廷与军中器物,哪能容民间商号占着戎服制备的生意? 虽然他们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但旁人想伸手却是万万不能的。 将宫中和朝中的贵人伺候好了,才是他们最该恪守的职责。 军中士兵哪怕光屁股,又和他们有何关系呢! 近来铜器行的商友以身试法,更是让徐达胜知道了底线在哪里。 明着犯禁的事不能碰,但灰色地带的分寸,得看上头的风向。 他一个小掌柜无足轻重,得看得了好处的东家和南衙诸卫出力。 戚兰娘安慰道:“明月已经找人疏通关系了,你放宽心。” 徐达胜彻底放下心来,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库房,把预备的存货都翻出来!” 恒荣祥自然是有存货的,南衙诸卫的军服订单要求严苛,既要保证尺寸合宜,又要经得起日常操练磨损,加上交工后的质检、补换等环节,库房里总得预备比实际订单多一些的存货。 从前这些富余的衣物,大多是配发给商队,毕竟他们出门在外,衣物磨损快,穿上这身与南衙形制相近的服装,还能借几分军队的威名,少受些盗匪与地痞的骚扰,算得上一举两得。 往常前面店铺的伙计大多身上套着毛衣作为展示,今时不同往日,顾不得搭配效果,里头全部穿上南衙军士的常服。 入秋后天已转凉,两层衣物叠穿倒也不显得臃肿,只是往日精心搭配的展示风格被彻底打乱。 不知情的主顾从门口扫一眼,见满店伙计皆是黑衣束带,说不定以为恒荣祥是南衙直属的买卖呢! 戚兰娘点点头,“多的匀给我一些,让其他几家铺子的伙计也换上。” 要让长安城各处都看着,他们穿的就是寻常伙计服,不是真军衣。 徐达胜哪还顾得上算成本,当即冲管事喊了一嗓子,“去库房清存货!挑成色好的,点一百套出来,给戚娘子装车带走!” 有各方力保,他这条命肯定能保住,但少府监要是真较真,罚款、停业整顿怕是免不了。 这皮肉之苦、钱帛损失,能少受一点是一点。 接下来的几日,祝明月等人借着各种由头和相关利益方秘密勾兑,连预备方案都做了好几版,反复推演。 第3619章 只能确定是少府监盯上了恒荣祥的制衣生意,但它黄泥拦在裤裆里,不可能跳出来直接指证,必然要借用其他渠道发声。 祝明月等人最初以为,少府监十之八九会借用御史的口将恒荣祥的“僭越”之举捅出来。 前阵子的金甲风波,御史台刚立了威,再借他们的手参恒荣祥一本私制军衣,顺理成章。 御史台本就负责纠察百官与坊间失范之事,由他们出面,确实最符合常理。 可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这日午后,祝明月的办公室里,几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摊在桌案上,是她安插在各处的线人传来的消息。 市署、万年县衙、京兆府……看来往常的打点并未白费。 祝明月捏着纸条,忽然轻轻笑出声,眼底的凝重尽数散去,甚至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是行政手段。”倒是比御史弹劾温柔些。 一身烂账的少府监,也不敢去触急需完成KPI的御史台霉头。 虽然刚拉下一大波人马,但绩效这玩意儿,谁会嫌多呢! 万一御史们查着查着,把少府监挪用经费、贪污受贿的旧事翻出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少府监是怕 “借刀杀人” 反被刀,才放弃御史台,转而用市署、县衙、京兆府的行政核查来施压。 明着不跟你论 “罪”,只跟你讲坊市规矩,软刀子割肉,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引火烧身。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恒荣祥总算占了先机。 那些穿在伙计身上的存货成衣,此刻成了最稳妥的盾牌,抵挡住了少府监的第一波攻势。 自市署至万年县衙,再至京兆府,几个衙门顺藤摸瓜查下来,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风水不佳、流年不利的京兆府会作何选择? 表面看来,这不过是一起“奸商扰乱行市”的寻常案子,可只要看见卷宗上“军服”二字,便该明白其中牵涉之深。 商人虽地位不高,但能在长安商界闯出名号的商号,哪个背后不是千丝万缕、牵扯复杂? 这可不是哪个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同僚,打个招呼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 没点脑子的官员根本进不了京兆府,虽然经常屁股坐不稳被替换,但怎么体面下台、能不能保住后续前程,全看关键时刻的选择。 到底该步哪位前前……前任的后尘呢? 京兆府的规制向来不低,府尹正三品的官阶,上可直承帝命护持陵寝营修,下能总揽户籍赋税与治安缉捕。 即便是万年、长安两京县的县令,也挂着五品官衔,远非一般州县官员可比。 可偏偏落在长安这龙蟠虎踞之地,这份权势便如纸扎的老虎,形似而威不存。 朱雀大街的黄土之下,铺陈着勋贵世家的脉络。曲江池的画舫之中,游弋着王府亲信的幕宾。 连坊间酒肆说书人都知道,随便一片瓦掉下来,砸中的不是国公府的管事,便是驸马家的仆役。 久而久之,这本该威风八面的衙门,反倒难得挺直腰杆。遇事多是能避则避,能拖则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衙役上街拿人,见到衣着体面的人物必先探问门第;判官提笔审案,遇涉权贵的词句总要再三斟酌。 现在这批京兆府官员,不论出身如何、立场在哪,有一点和林婉婉想得一样,只想安安稳稳升官发财,不想卷进莫名其妙的纷争里。 第3620章 这案子瞧着简单,细究下去却没一个好惹的。 恒荣祥背后有人,想搞恒荣祥的人更不简单,但凡不是过命的交情,谁会傻到接下这桩案子? 真要硬接,怕是最后就得 “过命” 了。 有些事,捂得住就是太平,捅破了就是祸事。 官场里的互相遮掩从不是情谊,不过是利益捆绑的默契,一旦危及自身,谁也不会做冤大头。 京兆府的官员们合计了半宿,最终想出个 “妙招”,派衙差去恒荣祥取了件衣物样品,连同案卷一起打包,直接移交给大理寺。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服饰形制涉及礼法,非京兆府权责所能裁定,理应由大理寺审断”。 既没得罪任何一方,又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天塌下来,自有头铁的顶着,他们才不做这个出头鸟。 这边京兆府刚把案子推出去,那边御史台就闻着血腥味凑了过来,金甲案刚立了威,正愁没新案子刷存在感。 现在只差一个刑部进来一起裹乱了。 祝明月这一方是早有准备,可想搞恒荣祥的那一方,怕是没料到京兆府会直接把案子推给大理寺,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京兆府和万年县都能看出的窟窿,常年和罪犯打交道的大理寺哪会看不明白。 宗元玮看着桌上的案卷和那件黑衣裳,第一反应就是暗骂京兆府不要脸,第二反应就是想把这案子压下去。当做无事发生,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明面上被抛出来的只有一个恒荣祥,可谁都知道背后是哪些遮奢人物。 对家究竟是谁,目前还藏在暗处没露面。 大理寺的官员们甚至私下猜测,幕后之人会不会是想把南衙和少府监一锅烩了吧? 可转念一想,天下哪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南衙掌着天下兵权,少府监管着宫廷器物,这两家连皇帝都不敢轻易下手,更别提旁人了。 关键是这案子涉及的 “军服” 太过敏感,一不小心就会 “埋” 进去不少人。 轻则丢官,重则抄家,谁也不想赌这一把。 大理寺想装聋作哑,御史台却在一旁虎视眈眈。 大有若大理寺无所作为,他们就直接上书,把 “恒荣祥僭越” 和 “大理寺渎职” 一起参了,非要闹个水落石出不可。 现在摆在大理寺官员面前的,就只有一卷写得粗疏潦草的案卷,和一件看着普通至极的黑衣裳。 衣裳的颜色、款式都寻常得很,可落在宗元玮眼里,却该死的眼熟。 天气暖和之时,南北衙诸卫占了曲江池水训,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其中不少军士都穿着类似的衣裳。 宗元玮深入过右武卫大营,更是亲眼见过,不少将士在营里操练、值勤时,穿的就是这种细麻衣裳。 宗元玮手指叩着桌案,沉声问道:“这恒荣祥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背后是什么背景?” 京兆府移交的案卷里,连恒荣祥的主营都语焉不详,明显是故意藏了信息。 一众下属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宗元玮圆领袍领口,那里露出一截大红色的毛衣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羊绒制品。 宗元玮年纪大了,比常人更怕冷,入秋后果断换上了羊绒衣。再等些时候,衙门里说不定就能看见呢绒的大衣和披风了。 宗元玮被看得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却没伸手去摸毛衣,只是问道:“羊绒制品?” 第3621章 见下属点头,又追问:“它背后的东家是谁?” 下属回禀:“右武卫段棠华的表姐,卫王之乱中在牛府设计诓死卫王典军的那位祝娘子。” 如此“丰功伟绩”,长安官场没人不知道,能在乱局里弄死卫王的心腹,怎么看都不是个软柿子。 有这般心机手段,她敢插手军服之事,倒也说得通了。 只不过在旁人看来,段晓棠虽说算是河间王府的心腹,但根基终究浅了些,祝明月能撑到现在,怕是还有别的靠山。 下属额外补充一句,“据说恒荣祥的分号已经开到了山西,在当地直接由白家子弟出面理事。” 距离真相不远,却得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宗元玮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暗自思忖,恒荣祥背后站着两尊大佛,长安和地方军头皆有,是否代表他们私下有所勾连。 这件事皇帝知不知道?背后想把案子捅出来的人,目的究竟何在? 不得不说宗元玮想的有些深了,从私心来说,他也的确不想碰南衙这块硬骨头。 无论是从他过往交涉还是殷博瀚的下场而言,都在内心深处提醒他,这桩案件一个处置不好,容易把自己套进去。 宗元玮嫌弃地瞥了眼桌上的黑色衣裳,嫌那粗布质地扎手,没伸手去碰,他年纪大了,眼神却利,扫了几眼就下了定论,“这就是件普通的民间服饰,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特殊在,类似的衣裳穿在了南衙许多军士身上。 这话里的意思,下属们都懂,想把这事当做无事发生。 这的确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宗元玮轻轻地挥了挥手,“把案卷退回去,让京兆府再查,重点查恒荣祥有没有欺行霸市、哄抬物价的行为。”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轻拿轻放,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但大理寺上下另有一重顾虑,“外头御史台的人怎么打发?” 大理寺名为司法机关,却并不乐意死磕那些硬骨头。 偏偏御史台的愣头青魔怔了,闻着大案要案的味,比谁都兴奋。 眼前这个,就是一个标准的大案要案。 京兆府能以职责划分为由,将案子推给大理寺,大理寺却找不到更合适的接盘侠。 宗元玮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把恒荣祥的掌柜拘来问一问。”走个过场。 至于出面审问的人,官职不能太高,免得被御史台抓住 “小题大做” 的把柄;也不能太低,怕镇不住场面。 最后,这个 “幸运” 的差事落到了郁修明头上,他在并州也算和右武卫打过交道了,有过处置经验。 这案子一旦往深里审,难免就要牵出另一头的南衙将官。 那帮人仗势胡搅蛮缠的功力,见识过的人都深有体会。 大理寺的几个差吏没费什么劲,就在恒荣祥的铺面里找到了正在和客商谈生意的徐达胜。 徐达胜早有准备,脸上没半分慌乱,只是淡定地对伙计吩咐:“前铺挂个‘今日歇业’的牌子,让客人们改日再来。” 至于后院的作坊,他半点没提,眼下正是旺季,一天都歇不得。 徐达胜话说得轻松,却在外间引出了轩然大波。 谁都知道,官衙拘人,从来没有 “走个过场” 那么简单。 最先跳脚的是诸多客商,恒荣祥的商品在市面上根本没有替代品。 现在好不容易商路畅通,正该赚钱的时候,把他们货源掐了算什么道理。 第3622章 比客商更慌乱的是挤在人群后的兼职毛衣工,这些大多是城中的妇人,怀里还揣着没织完的羊毛线,指尖的毛线随着颤抖簌簌往下掉。 长安城里靠恒荣祥代工过活的毛衣工没有上千也有八百,这突如其来的歇业,直接掐断了他们的生计。 两名穿黑衣的伙计背抵着门板,额角沁出冷汗,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诸位稍安勿躁,敝店只是内部盘货,歇业一日,明日一早准开!” 可这话谁也不信。 刚才徐达胜被带走的一幕,早被街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虽然看不出具体衙门,但身份属性确定无疑。 人群中有人高声追问:“徐掌柜沾上什么事了?” 这年头衙门的公信力早就跌到了谷底,差役上门带走的,十有八九不是真犯了罪,反倒像是某些官老爷手头紧了,想找个肥铺子 “扒层皮”。 议论声越来越大,伙计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过是个小伙计,哪知道掌柜被带走的内情?只能机械地重复,“都是误会,明日开门就清楚了。” 心里却暗自打鼓,若是明日开不了门,怎么办?再解释一遍! 恒荣祥后院的作坊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纺车 “咔嗒” 作响,并未因前店歇业而停歇。 戚兰娘一身素色布裙,亲自坐镇,问着底下的管事们,“工人都安抚好了?” 何春梅点头应道:“都安心做活呢!”毕竟他们中间好些人,除了恒荣祥无处可去。 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只是比较担心徐掌柜。” 戚兰娘语气平静,目光却透着笃定,“担心也正常,徐掌柜只是去配合问话,很快就能回来。” 大理寺那边要是真想动恒荣祥,不会只拘个掌柜这么简单。 戚兰娘对临时负责销售的伙计吩咐,“把几位大客商安抚好,就说歇业是突发情况,他们的订单绝不会耽误,重新开业后,每匹料子再让利两分,额外送两匹新出的大红猩猩毡当赠品。” 伙计连忙应下,“掌柜早有交代,我这就去办!” 外间不乏好事者远远跟着押解徐达胜的官差,想要知道恒荣祥到底沾上什么事,以确定后续该如何作为。 一路行一路走,当那方亮得晃眼的黑漆牌匾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鎏金的 “大理寺” 三字在正午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连门前的石台阶都像浸过寒气,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押解徐达胜的官差刚跨过门槛,跟在后面的好事者便齐齐顿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地方可是专审朝廷要案的所在,进了大理寺的门,就算能出来,也得脱层皮。 不少人转身就往回跑,得赶紧把这消息报给东家。 片刻间,先前围拢的人群便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胆子大的远远观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官家禁地。 门前只余下风吹动幡旗的 “哗啦” 声,更衬得气氛凝重如铁。 大理寺闲人免进,但总有特殊之处,比如“闲官”。 在案件开始审理之前,大理寺迎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就在徐达胜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后时,一阵欢快的马蹄声突然炸响 ,七八匹高头大马从街角疾驰而来。 大理寺正堂外,郁修明刚换好公服,正琢磨着等会儿审问徐达胜该从何问起,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招呼声。 第3623章 靳华清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腆着脸,热情地冲着郁修明招手,“郁家贤兄,小弟来找你喝酒了!” 郁修明刚把靳华清拦在值房门口,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其余两人,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明白自己这是被人“讹” 上了。 说起来,都是在并州打过交道的老熟人。 范成明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唐高卓,三两步就跨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门口值守的军士哪能分清谁是来办事、谁是来搅局的?见这三人官阶不低,直接就放了进来。 靳华清不过是块敲门砖,就算没有他,以范成明的性子,也能找别的由头闯进来。 至于唐高卓,苏文德可以称他为刑部的“废物”,郁修明可没这底气。 唐高卓再不起眼,也是刑部出身,熟悉律法条文,有他在旁盯着,范成明和稍后要审的徐达胜,就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郁修明暗自腹诽,还真是处置周全,徐达胜前脚才进大理寺的门,后脚南衙的人就到了。 范成明老远就瞧见了郁修明,当即哈哈大笑着走上前,“今早听华清说要谢你前阵子的帮忙,我想着许久没见,正好来蹭顿酒水尝尝!” 靳华清立刻接话,凑到郁修明身边,语气热络,“西市有家酒肆的龙膏酒,可是长安一绝,待会好好喝几杯,我做东!” 郁修明下意识地理了理官服的褶皱,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正色道:“三位见谅,在下稍后还有一桩案子要审理,怕是没空赴宴。” “审案子?” 范成明半点不见外,伸手揽住郁修明的胳膊,“那正好!我还没正经见过大理寺审案呢!今日就留下来瞧瞧热闹,也长长见识!” 范成明当然不是说笑话,他只见过不正经的,比如心雷问心。 一行人往公堂方向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徐达胜正候在廊下,身上的布衫还沾着些尘土,却依旧腰板挺直。 范成明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甩开郁修明的胳膊,指着徐达胜,故意拔高了声音,“哎哟!大理寺果然公正严明,连这‘奸商’都给抓来了!” 郁修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范将军认识此人?” “岂止认识!” 范成明摇头晃脑,一副 “义愤填膺” 的模样,“这‘奸商’仗着自家的大红猩猩毡俏,我好几次想买,他都推脱说没货,还非得让我付现钱!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说我不适合穿红色,你说这算什么道理?”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膛,展示身上的绯色官袍,颜色亮得有些扎眼,衬得他原本就不算俊朗的脸,多了几分憨态,别说俊俏风流,连官员该有的威严都少了些,也就比“沐猴而冠”强上那么一点。 靳华清立刻凑上来捧哏,“这就不识抬举了!范将军想买,那是给他面子!” 他心里门儿清,只要想想恒荣祥的背景,以及范成明曾经干过的事,要求付现,实在是情理之中。 徐达胜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朝着范成明拱手,“范将军,你更适合穿紫!”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朱紫贵”,细论品级,紫色比朱红更高。 这话不管是真心吹捧,还是刻意奉承,都说到了范成明心坎里。 他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徐达胜的肩膀,“还是你有眼光!改日留两匹紫色的料子,我派人来取,我和我哥各做一套新衣裳!” 第3624章 “小的记下了!一定给你留最好的!” 徐达胜连忙应下,腰弯得更低了。 一场明晃晃的“保护伞”勾结,就这么在大理寺的回廊下上演,郁修明和旁边的衙差看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先前就定了“轻拿轻放”的调子,范成明这做法虽荒唐,却足够俏皮,没把场面闹僵,倒也让人没法反感。 郁修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做出邀请的手势,“范将军,审案之地终究肃穆,不如你先去后堂歇息,待在下审理完毕,再陪你去喝几杯?” 范成明爽快道:“好说,好说!” 范成明带着左右哼哈二将,大摇大摆地往后堂走去。 他们毕竟是南衙的将官,不像御史台的官员那样,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公堂旁听,去后堂等着,已是最体面的妥协。 原本大理寺上下以为,以郁修明的能力,审一桩“放水”的案子,不过是走个过场,绝不会出岔子。 可谁也没料到范成明会横插一脚,连带着宗元纬都坐不住了,带着两个心腹匆匆赶到后堂。 一怕前面的郁修明经验不足,审出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二怕后面的范成明闹幺蛾子。 范成明见宗元纬进来,识趣地往后挪了一个位置,手里端着杂役刚送来的茶饮,姿态看着像是在浅啜,实则杯沿连嘴唇都没沾到。 范成明放下茶杯,笑着打招呼,“宗寺卿,你们大理寺的公厨,可有什么好吃食?上次你去右武卫,我们可是好酒好菜招待,这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 唐高卓坐在末尾,低垂着眉目,并不纠正范成明的用词不当,反正意思传达到了就行,纠结这些细节,只会让场面更尴尬。 正好宗元纬也没有纠正的意图,笑着冲身边的属官吩咐,“去看看公厨现在有什么吃食,不管是热菜还是点心,都送几份过来。” 属官刚应声要走,后堂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少府监掌管服饰织造的织染署令沈光赫。 他这时候来,简直是“来得巧”,巧得让宗元纬都皱起了眉。 沈光赫进门就看见范成明,脸色瞬间僵了一下,却还是快步走上前,对着宗元纬叉手行礼,“禀宗寺卿,下官受命送来大理寺的新官服,你过目一下?” 他心里早就炸开了锅,谁能想到京兆府敢把案子直接移交给大理寺?更没想到会在后堂见到范成明! 因为某些缘故,少府监和军器监一样,向来是避着范成明走的。 范成明未必认识沈光赫这种少府监的中下层官员,可人家主动自报家门,他哪会放过? 范成明面露迷惘之色,转头向两个跟班求证,“我们右武卫的新官服,发下来了吗?我怎么没见着?” 靳华清对其中的利益勾连并不清楚,却明白自己该站在哪边,干脆利落地答道:“我们右武卫的官服,不都是去少府监领吗?哪有送上门的道理!” 唐高卓立刻补刀,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今年的官服,至今还没见着影呢!” 大吴官员的待遇确实不错,时常有金银、绸缎赏赐,可官服这种“工作服”,却没奢侈到一年发好几套的地步。 右武卫这两年人员变动大,不少人因军功升了官,官服颜色得跟着换,早就去少府监催过好几次,却总被以料子未到、工匠不足推脱。 第3625章 范成明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啧啧叹道:“这么一看,还是大理寺的待遇好啊!官服都能亲自送上门,哪像我们,催了好几次都没用!” 他转头看向宗元纬,故意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宗寺卿,你们大理寺还有缺额吗?你看我怎么样?虽然律法条文背不全,但鞍前马后、跑腿办事,可是一把好手!” 宗元纬脑海中闪过三个字——“要不起”,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范将军说笑了!你在军中冲锋陷阵,为朝廷效力,这才是最能发挥你长处的地方。” 范成明半点没听出这话里的客套,反倒越发自信,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谁不说我是将门虎子,天生就该在军中建功立业!” 靳华清和唐高卓赶紧不动声色地撇开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笑声喷薄而出。 也就范成明自己觉得风光,外人谁不知道,他差点把范家几代人挣下的名声,全拖到泥地里去! 沈光赫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满耳朵都是范成明的阴阳怪气,心里暗自叫苦,他们原本只想先敲一颗山前的小石子,没想到直接把老虎震下来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说道:“范将军放心!下官稍后回衙,立刻就吩咐人点清右武卫将官所需的衣袍,明日就送到营中去!” 范成明立刻把实惠攥在手里,半点没打算轻轻放过,“那可就说好了,不能再拖!” 还不忘吐槽,“还是那句老话,朝中有人好做官啊!别人三催四请都没用,我不过是来大理寺串个门,这官服的事就解决了,你们说有意思不?” 沈光赫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心里却把京兆府的人骂了个遍,好好的案子,非要推给大理寺。 现在倒好,还得额外给右武卫送官服,自找罪受! 宗元纬将一切收入眼中,这边大理寺刚接了一个私造军服案,那边就来了一个朝廷诸多衙门中,业务最对口的少府监官员。 右武卫消息灵通尚在情理之中,少府监来凑什么热闹。 这些疑问在他心头打转,却没宣之于口。 大理寺不愿主动惹麻烦,但也绝不怕麻烦,真要撕破脸,他们手里握着的律法条文,未必就护不住自己。 惊堂木在前堂“啪”地拍响。 公案之后,郁修明一身青色官服,目光扫向堂下的徐达胜,沉声喝问:“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速速如实道来!” 徐达胜当即“噗通”跪倒,膝盖与石板相撞发出闷响。 他脸上堆满惶恐,连磕几个头喊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徐达胜,是恒荣祥的掌柜,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小人向来安分守己,从未作奸犯科啊!” 郁修明随手从案边拎起那件黑衣,抛到徐达胜面前的地上。 他面色依旧严肃,眼神却不复起初的锐利,问道:“此衣,可是出自你恒荣祥?” 徐达胜并未立刻作答,而是谨慎地拾起衣物,指尖细细摩挲布料纹路,端详良久,才抬头笃定地回道:“回大人的话,这件衣服确是小号的手艺。” 郁修明的手指在公案上轻敲,节奏缓慢,仿佛在给对方留出思忖的空隙。“既然承认是你们所制,又为何被人指认为军中服饰?” 徐达胜立刻喊冤,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这就是个天大的误会啊!小号主营毛线制品,像羊绒线、毛披风这些,只偶尔做些衣料生意,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去碰军服这等买卖!” 第3626章 郁修明挑眉,重复道:“误会?” 徐达胜肩膀一塌,摆出不堪回首的模样,缓缓道出缘由:“大人您有所不知,两年前小店进了一大批细麻布,不巧赶上连绵阴雨,布料受了潮,导致染色深浅不一,这批货便积压在手上一时难以脱手。 东家怕积压太久亏了本,就说不如制成成衣,哪怕利润薄些,也能尽快回笼钱帛;就算卖不出去,给店里的工人当工作服穿,也不算浪费。” 郁修明拧眉,“成衣?” 哪怕他不通女红,也知道成衣生意的门道。 高端的绫罗绸缎配着精美刺绣,才能卖出高价;这种普通麻布制成的衣裳,在市场上根本没什么竞争力。 若是双方的关系不曾剑拔弩张,徐达胜还可以插科打诨说,因为东家不通女红,所以天然地认为所有人都要在市场上买,才有衣裳穿。 但这会交代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就得为祝明月的名声考量几分,虽然她本人并不在意。 徐达胜缩了缩脖子,继续道:“东家怎么说,小人就怎么做。照着市面上常见的仆役衣裳款式,把这批布料做成了成衣。 后来这些衣裳确实不好卖,堆在库房里占地方,小人就分了一部分给店里的工人穿,剩下的继续摆在铺子里,想着能卖一件是一件,也能收拢本钱。”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细节,眼睛微微亮了亮,“直到有一日,铺子里来了位贵客,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他进店后,一眼就看中了这些麻布衣裳,问小人还有多少存货,说他全都要了,还当场付了现钱,豪爽得很。 小人当时只当是遇到了大主顾,哪敢多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库房里剩下的衣裳全卖了。” 徐达胜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那位 “贵客” 十有八九是南衙的人,可他从头到尾没提 “军队”、“军需” 半个字,只含糊称作 “有身份的主顾”。 这般说辞,既撇清了恒荣祥 “定制军服” 的嫌疑,又把后续 “衣裳变军衣” 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恒荣祥只是做了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郁修明自然听懂了这层机锋,却不能就此打住,有些证词必须从徐达胜口中明说出来,才能作为依据。 他往前倾了倾身,继续追问:“既只是普通买卖,那为何你号所制之衣,会穿在南衙军士身上,被指认为军衣戎服?” 徐达胜立刻露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模样,摊开双手,语气诚恳,“大人,这小人是真管不着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做买卖的,讲究的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客人买了衣裳,是自己穿,送亲友,还是拿去做别的用处,我们哪能干涉? 就像绸缎庄卖了绸缎,总不能管客人是做新衣,还是做帐幔、荷包吧?”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郁修明一时竟无法反驳。 徐达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必须把 “定制” 的关节彻底撇开,只留下 单纯市场交易的事实。 军队在外征战,缴获的物资除了按规矩上缴朝廷的分成,剩下的本就可自由处置,南衙将官在市场上采买物资,本就合乎惯例。 不过祝明月更认为,这背后其实是朝廷制度的漏洞,财务、供给、采购、监督各环节相互脱节,底下的将官手握极大自主权,朝廷只能放任自流。 第3627章 有良心的主将,会采买衣物、食物当成福利,发给底层军士,让他们能过得更好些。 没良心的,就把物资克扣下来,要么转卖牟利,要么只留给自己的亲信,可怜那些军士南征北战,最后除了一身伤病,什么都落不着。 徐达胜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语气却多了几分感慨,“说句实话,小人后来听说衣裳被南衙军士穿了,心里还挺高兴的。 毕竟这衣裳能穿在保家卫国的军士身上,也算是‘穿得其所’,总比堆在库房里发霉强。” 他飞快地扫了郁修明一眼,见对方没反驳,才继续往下说:“可谁能想到,竟会因此被人误会成‘私造军服’,还把小人传到大理寺来问话,这实在是冤枉啊!” 恒荣祥在这桩事里,唯一 “错” 处,就是生意做得太大了。 一下子包圆了数万大军、好几个卫的衣物需求。 少府监身为朝廷要署,常年账目混乱、积弊难清,效率低到连军士的衣衫都无法按时发放。 两相对照之下,恒荣祥的迅捷高效,反倒成了“过错”,岂非莫大讽刺! 徐达胜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进而说道:“何况,这到底何为‘军衣戎服’,还有的说道呢!” 郁修明略略抬眼,目光中透出几分深意,“你且细说,不得有半分隐瞒。” 徐达胜清了清喉咙,原本微弯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声音也沉了下来,“大人容禀,在下敢问,究竟是依朝廷定式缝制的才算军服,还是凡被兵士穿在身上的,皆可视作军服?” 这问题颇有些“白马非马”的狡黠意味。 后堂的沈光赫听得心头一紧,他是少府监织染署令,最懂军服规制,也明白这一问的厉害之处。 历代皆有《舆服志》详载礼仪服饰,自天子至庶民,衣冠佩饰皆有法度,不可错乱分毫。 大吴自然也有这般规制,可最近十几年,少府监怠惰成习,物资时有短缺,各军卫常常领不足规定衣物,只得新旧混搭、补缀再三,一眼望去,几与杂牌部队无异。 能如右武卫一般,全军上下衣装齐整的,实在寥寥无几。 徐达胜生怕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不熟悉这些冷门细则,特意补充解释,“依朝廷定制,士卒戎服多为暗红色或赭石色,面料用的是粗纻布;将官的服饰则用绢绫,比军士的料子更讲究。”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细数,“这纻布的来源主要有二,一是长安、洛阳织染署下属的布坊,专门织造军服专用纻布,用的是双经双纬织造法,质地较民间麻布紧密许多,边缘还会织入简化的甲胄暗纹,民间织机根本仿制不了。 二是各地的贡赋补充,像粗纻布,通常用的是幽州贡布,结实耐磨。 此外,填制夹衣的絮绵多取自河朔;至于皮靴、腰带、护腕等物,则大多由各处牧监供应。” 徐达胜解说规制时,语调平缓如诵账目,唯独提及“外间织机难以仿造”一句时,声调略扬,隐约透出几分笃定。 徐达胜将手边的黑色衣裳举起来,“大人你看,恒荣祥做的这件单衣,用的是黑色细麻布,没有绵絮,也没有皮件配饰,与朝廷所定戎服规制全然不符。 究其本质,不过是一件寻常百姓衣物。 只不过是有军士把它穿上了身,这能怪到我们头上吗?” 这么一说,恒荣祥倒和那些给军队供应酱料的行商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提供了普通商品,至于买家怎么用,哪能由卖家负责? 第3628章 沈光赫听得浑身僵硬 ,少府监为何不敢直接用 “违制” 罪名拿办恒荣祥,只能迂回用行政手段威吓。 因为按照朝廷规制,恒荣祥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半分违规之处! 范成明、靳华清和唐高卓三人,这辈子都没深究过自己穿的衣裳藏着这么多门道,此刻纷纷下意识抬起袖子,仔细查看袖口是否有传说中的双经双纬纹理和暗纹。 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什么特殊纹路都没找着,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穿的根本不是少府监配发的制式衣衫,自然没有那些标识。 而且徐达胜刚才说的,都是普通军士的规制。 郁修明盯着徐达胜,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这等朝廷细则,一介市井行商,如何这般清楚?” 徐达胜垂下眼眸,声音轻了些,却透着几分笃定,“回大人,小人祖上,曾在少府监任事。” 这并非谎话,只不过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但两朝规制并没有大变动。 恒荣祥当初接下南衙的生意,规避法律风险是第一要务,临时抱佛脚,也得把这些规制吃透了,才敢开工。 至于徐达胜为何从官府衙门“沦落”到市井之间,就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他这一脉本是跟着白秀然的外祖母嫁人出宫时一同离开的,说起来算是 “陪房”。 但地位定然比民间普通陪房高些,哪怕混不上公主府属官,也能称得上一句 “管事”。 后来王朝倾覆,昔日富贵如过眼云烟,主人家日子不好过,连带着他们这些附庸也跌落到尘埃里。 再后来,白秀然的母亲长大,他们这些经过大风大浪、忠心耿耿的旧人,又跟着小主人到白家 “讨生活”。 说不定连白隽都不清楚徐达胜等人的真实来历,只当他是袁家的普通家仆。 后来白秀然出嫁,白隽按照传统,将袁夫人陪嫁的财帛、人口分给几个子女,徐达胜这一房,就跟着白秀然到了徐家。 因为他本姓徐,外人说不定以为他是徐家的家生子,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白秀然的 “祖传陪嫁”。 将来若是白秀然有女儿待字闺中,徐达胜那会儿早已年迈,腾挪不动了,但他的儿孙,说不定还会循着这个传统,跟着小娘子去一个新的大家庭开拓事业。 郁修明没打算深究徐达胜祖上与如今的落差,那是人家的私事,与 “私造军服” 案无关。 他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抛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语气比之前更郑重,“恒荣祥是否与长安军队有过生意来往?” 先前徐达胜说的 “有身份主顾” 的私人交易不算,他要问的是是否有过军队批量采购、走官方流程的合作。 前堂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后堂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谁都没想到,徐达胜竟干脆利落地答了声,“有。” 这答案让前后堂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 先前徐达胜还在云山雾罩地撇清关系,怎么这会突然 “招了”? 徐达胜往前挪了挪膝盖,语气恳切,“回大人,确实有几位将军看中了小号的羊毛衣,想批量订购,给营里的军士当冬衣。 但小号的产能实在有限,毛衣不是成衣,会织的工匠本就少,就算小号所有工人都算上,一个月也出不了多少货,实在无力接下那么大的订单,最后只能婉拒了。” 第3629章 这话既承认了 “与军队有来往”,又巧妙地把 “来往” 限定在 “毛衣” 上。 毛衣本就不在朝廷戎服之列,既解释了往来的合理性,又彻底撇清了 “私造军服” 的嫌疑。 自从昨天恒荣祥的 “主营” 被摆上台面后,今天参与审案的官员,包括郁修明自己在内,身上都没再穿羊毛衣,显然是怕被人说 “与恒荣祥有私交”,刻意避嫌。 郁修明始终觉得恒荣祥的产能是个谜,“恒荣祥能大批制作成衣,为何不能大量制作毛衣?” 在他看来,都是做衣物,差别应该不大。 徐达胜不吝于向外行人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成衣只要把布料裁剪好,民间有的是熟手妇人能缝。 可毛衣不一样,它是个新物什,会织的人本就少,一件成人毛衣要费上十天半月工时,就算恒荣祥把所有会织毛衣的人都找来,一个月撑死了也就能收个千八百件,哪够军队批量订购的量?” 生产力就在那儿摆着,不是想多做就能多做的。 郁修明听明白了,也没再追问,再随口问几个问题,就将徐达胜当堂释放了。 前堂的事刚了,后堂的宗元玮就看向范成明,明知故问,“范将军,方才徐达胜说的‘订购毛衣’,你可知这桩生意?” 范成明揣着明白装糊涂,挠了挠头,“好像听庄三提过一嘴,说想给弟兄们订批毛衣过冬。” 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不过营里但凡和钱帛沾边的事,谁又敢让我沾手呢!” 这话毫不避讳自己的 “短处”,逗得靳华清差点笑出声,唐高卓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宗元玮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接话,范成明这性子,跟他较真也没用。 范成明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光赫,笑得一脸 “热情”,“沈署令,这热闹也看完了,不如我陪你一块去少府监,把我们右武卫的新衣裳带回大营?省得你再跑一趟。” 沈光赫吓得连连摆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不敢劳动范将军贵体!这点小事,下官自己去办就好,哪敢麻烦你?” 他可没忘军器监的教训,一着不慎,把范成明放进去是何后果,还用说吗? 要是让范成明去少府监,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范成明也不深究,摆了摆袖子,招呼两个小跟班,“走了,走了,我们去找郁寺丞喝酒,可别耽误了。” 宗元玮巴不得这尊 “瘟神” 赶紧走,连忙笑着应和,“你们年轻人正该多多来往,好好聊聊!” 这边后堂忙着送客,前堂却陷入了另一种尴尬,几个旁听的御史正和郁修明大眼瞪小眼。 恒荣祥只顾着撇清自己的责任,却也“无意中”透露了一些业内人士该有的见解。 南衙诸卫军队不得不以民服充作戎服,那么问题来了,本该配发给军士的制式戎服,到底去哪了? 是被主将还是其他人贪污了? 这可是比 “私造军服” 更严重的事,几个年轻御史眼里已经冒了光,显然是想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郁修明看着他们的眼神,心里暗自叹气,这案子刚了,又要引出新麻烦了。 徐达胜缓缓走出大理寺衙门,秋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从未觉得这阳光如此亲切。 祝明月见他出来,先是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他的全身,布衫平整,没有污渍,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看着不像是受过皮肉伤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第3630章 祝明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慰问,“徐掌柜辛苦了。”没有多余的客套,却让人觉得安心。 徐达胜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多亏娘子筹谋得当,小人才能平安出来。” 说话间,身后的家丁捧着一个水瓮和一束柳枝走了过来。 祝明月拿起柳枝,蘸了蘸水瓮里的清水,轻轻往徐达胜身上洒了洒,动作轻柔却郑重,“沾了晦气,扫一扫,往后就顺顺利利的。” 按常理说,徐达胜刚从大理寺脱身,本该放个假好好歇着,平复心绪。 但长安城里的谣言传得比风还快,多歇一刻,就可能多传一里闲话,到时候恒荣祥的生意将大受影响。 祝明月只能发挥资本家的“压榨”本能,和徐达胜商量,“假期暂且押后,你先回作坊一趟,稳定人心要紧。” 徐达胜何尝不明白其中关窍,当即点头,“不必等明日,今天就恢复营业。”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早开门早安心。 范成明来得及时,他在大理寺不过是跪了一会儿,没受其他罪,只是久未跪地,膝盖有些发麻罢了。 祝明月轻轻颔首,“辛苦你了。” 随即派车,将徐达胜大张旗鼓地送回昭国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平安归来。 马车驶到恒荣祥门口时,果然围了不少人。 有没拿到货的客商,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其他商号的探子,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对着紧闭的黑漆大门指指点点。 议论声隐约传来,“听说徐掌柜被大理寺带走了,莫不是真犯了大事?” “恒荣祥的货还能不能要啊,我订金都付了!” 徐达胜掀开车帘,深吸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到门扉前,故意抬手重重拍打门板,“啪啪” 的声响在街面上格外清晰,“开门!是我,你们掌柜的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板上的小门“吱呀” 一声打开,一个伙计探出头来。 看清是徐达胜的瞬间,伙计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一声欢呼:“掌柜的回来了!掌柜的回来了!” 徐达胜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严肃,“别只顾着喊,赶紧把门板卸了,开门做生意!”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客商试探问道:“徐掌柜,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要知道,徐达胜进的可不是京县衙门,而是如狼似虎的大理寺。 寻常人进去,没个三五天别想出来,徐达胜这才半天功夫就脱身,实在出人意料。 徐达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嗨,就是一点小事!大人们找我问了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自然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松气的议论。 徐达胜能这么快脱身,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就是背后靠山硬,不管是哪种,对恒荣祥、对客商都是天大的利好。 等恒荣祥的大门重新打开,订单成交的速度比往常快了数倍。 客商们生怕再出变故,原本还在犹豫的,此刻都干脆利落地签了契书。之前只订十匹的,直接加到五十匹。 产品是硬通货,早下单早落袋为安,谁也不想再冒风险。 另一头,范成明做事有始有终,硬是拽着刚从御史 “死亡注目” 中逃脱的郁修明,非要去喝一杯。 郁修明哪还有这个心思,连连推脱,“范将军,我这儿还有点收尾的事没处理……” 范成明打断道:“你是说去找诸卫将官求证,是否私下和恒荣祥有毛线交易?” 第3631章 徐达胜的“阴险”之处就在于此,他抛了一个线头子出来,大理寺说不定就能搂草打兔子,借故问一问军方军衣的始末。 范成明半点不留情面,上下打量了郁修明一番,语气里满是 “鄙视”,“你才多大的官?军营里掌管粮秣钱帛的,哪一个是好惹的?连我都得躲着走,你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这话倒是不假,能代表军队到恒荣祥交接衣物的,不是一卫长史,就是大将军的心腹人,官阶个个都比郁修明高,哪会轻易配合大理寺问话。 范成明转头看向文化水平更高的哼哈二将,挠了挠头,问道:“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自己找不痛快的意思。” 唐高卓面无表情地接话,“自取其辱。” 郁修明顿时语塞。 徐达胜的任务就是通过一套证词,将恒荣祥的明面上的责任撇清。 大理寺想要顺利结案,不仅得“抓住”恒荣祥,还得“问候”另一头的军队,其中牵连的人不光官阶高,手里还有刀剑。 范成明把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不会帮忙牵线的。 郁修明自问没本事从一帮早就勾连好的军痞口中套话,只得认命道:“龙膏酒,是吧!我喝!” 这件糊涂案,他已经审了徐达胜,总不能所有风险都让他一人扛了吧! 徐达胜留了一个钩子,让大理寺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南衙的将官是能随时随地拘来大理寺问话的吗? 大理寺自带晦气,谁又会欢迎他们呢! 小官小吏连门都进不去,若想套出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只能大理寺的中高层官员赔上脸面亲自上门去。 从徐达胜开口说出军衣成例开始,就注定这一场交易,双方哪怕没有合谋,那也是有默契的。 大理寺明知这一“真相”,也不得不配合他们裱糊,还得求人,否则他们自己就交不了差。 一行人径直去西市胡人酒肆,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喊来伙计,“两壶龙膏酒,再上些胡饼和烤羊肉!” 侍酒的胡姬很快端着酒壶过来,看到靳华清,眼睛一亮,笑意盈盈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道:“郎君,平康坊南曲有一位‘花青娘子’歌喉婉转,可要请她来唱曲?” 靳华清的脸色瞬间僵住,像是被烫到一般。 范成明和唐高卓立刻低下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显然是在憋笑。 郁修明就算一时没反应过来,看这架势也明白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华清娘子”本尊又气又窘,只能硬着头皮解下腰间的荷包破财,扔给胡姬,“不用了!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胡姬捏着沉甸甸的荷包,笑着应了声 “好”,扭着腰肢退了下去。 等到胡姬走远,范成明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从实招来,‘花青娘子’,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靳华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上次来喝酒,他们起哄说店中胡姬庸脂俗粉不堪造就,非得请‘华清娘子’来奉酒才行。” 酒肆服务至上,真找出了一个名字相似的“花青娘子”。 唐高卓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补刀,“当着你的面说的?” 靳华清点了点头,“当然。” 右武卫知名传统,当着正主的面吃瓜爽度翻倍。 靳华清转头看向站在店铺外扭动着腰肢,招徕客人的胡姬,“我怀疑她是盯上我的钱了!” 做迎来送往生意的都是人精,怎么会特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3632章 酒过三巡,几人的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了些。 靳华清和唐高卓默契地劝酒,一会儿给范成明满上,一会儿给郁修明添酒。 范成明喝醉了没关系,郁修明喝醉了,更和他们没关系。 郁修明被灌得有些晕乎,借着酒意,忽然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在下有一事,想请教三位,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旁边三人不论倒酒的还是喝酒的,动作都顿住了。 通常问出这句话,就证明接下来的话相当“不友好”。 换做在右武卫,有人这么问,早就被怼回去 “那就别讲了”。 考虑到郁修明身上还带着文人的委婉,范成明难得大发慈悲,“你问是你的事,能说的,本将军一定说;不能说的,本将军也只能闭嘴。” 范二将军从不说“虚言”。 郁修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问道:“敢问范将军,军中普通军士的衣裳鞋袜,惯来是如何解决的?” 非军中人对 “军士衣裳如何解决” 这类问题,大多只有些似是而非的猜测,郁修明也不例外。 毕竟条例和规定,向来和“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右武卫上下着装一体,恒荣祥的补丁黑衣范成明等人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他们平日有更好的衣裳穿,今天范成明倒是想从衣箱底翻出来,穿来大理寺好生“显摆显摆”,顺便表明立场。 却被一众同僚按住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劝他 “别打草惊蛇”,这才作罢。 三人在右武卫待了许久,将士一体的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对底层军士的处境也知之甚详。 范成明放下酒杯,侃侃而谈,“按说,军士服役从军,家里都会准备些换洗衣裳。 要是进了那些不爱操练的军队,天天待在营里无所事事,衣衫说不定比他们在家种地时还保存得好。 毕竟不用风吹日晒、摸爬滚打。” 郁修明追问道:“若是操练频繁的军队呢?”比如右武卫。 “衣裳磨损得快,总不能一直靠家里接济吧?” 范成明仰头望着房梁,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磨损了就自己缝补呗!” 别说针黹只是女子事,进了军营,不会也得会。 手巧的能缝出整齐的针脚,手笨的就随便戳几针,只要不裂开能穿就行。 郁修明听得心里发沉,冷笑一声,“可衣裳总有补不回来的那一天吧?缝补次数多了,布料都糟了,总不能穿破布条子。” 南衙驻扎长安,但军士大多不是长安人,家乡遥远,和家人的联系本就不频繁,战事一紧更是断了音讯,哪能次次都向家里求取衣物? 范成明手支着下颌,语气平淡了些,“朝廷会发一部分。每逢征战有了缴获,成匹的好衣料大多上交,或是分给将官。 那些没人要的粗布衣衫、旧衣裳,每个人分一两件倒也不妨事,好歹能添件换洗的衣裳。” 郁修明抓住关键点,“朝廷能发多少?” 一直沉默的唐高卓放下筷子,平静地答道:“按规制,一年发两次。春季发夏装,包括单袍、长裤、短衫各一件;冬季发厚装,有夹袄、皮裘、皮帽。” 账面上的数字好看,实际能落到军士手里的,未必有那么多。 作为外人,郁修明深知他不能再深问下去了,比如右武卫到底能从少府监拿到多少衣物,那些没发下去的物资又去了哪里。 再问,就是触碰南衙的底线了。 徐达胜的证词提供了另一个思路,军士多穿粗布衣裳,百姓日常也穿粗布衣裳,既然都是粗布,怎么分辨哪些是军士自备的,哪些是朝廷发放的? 第3633章 既然是少府监统一制作,那么它们的风格必然是统一的。 郁修明甩了甩脑子里的酒水,在右武卫换装之前,对南衙诸卫的印象,更多的是“杂牌军”,穿什么的都有。 他忽然有个预感,这件事恐怕不会如宗元玮期望的那般,顺顺利利地压下去。 右武卫这副做派,分明是要“挑事”。 当然,他们只是防守反击。 酒局散后,靳华清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靳母拉到桌案前,指着上面一匹鲜艳的红色料子,笑道:“午后祝娘子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谢礼。” 她自然知道祝明月是段晓棠的家人,只是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上司给下属送礼的。 难道长安官场的风气,如今颠倒过来了? 靳华清伸手摸了摸那匹大红猩猩毡,指尖触到细腻柔软的绒毛,心里立刻有了数,想来他和唐高卓各有一匹,而出力最多的范成明,定是两匹寓意更好的紫色呢绒。 靳华清呵呵一笑,“母亲安心收下吧!这是儿子的出场费。” 靳母眼睛一亮,立刻打起了算盘,“这颜色喜庆,料子又好,不如给你做件外袍,过些时候穿正好!” 靳华清连连摆手拒绝,右武卫的“小叫花”们除了必须撑场面的场合,其他时候衣着都尽可能低调。 他转了转眼珠,提议道:“不如给祖父做件披风?这料子厚实,等下了雪,祖父出门赏雪,披着正合适。” 恰巧靳家祖父从外间进来,听见孙子的一片孝心,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他这辈子就爱俏,对穿衣打扮格外上心,并不觉得人老了就该灰扑扑地将就。 只是想法和孙子不太一样,“披风好是好,可穿进了烧着火盆、火炕的屋子,不得脱下来吗?” 这么一来,旁人不就看不见了吗! 靳华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祖父的心思,赶紧改口,“那就做大衣。” 虽然进了屋还是要脱,但可以晚脱一会儿。 朝廷军服的制作与发放,细究起来竟和先前杨胤的“砍头财”有几分相似。 牵涉其中的各方,没几个是真正清白的。 少府监自然是罪魁祸首,常年渎职、克扣物料,把军需当成自家敛财的工具,可朝中那些默许此事的高官、军中坐视不管的将官,就全然无辜吗? 南衙不乏传承几代、换了几个主子的将门,不少人现身说法,自古便是如此,粮饷物资从来没有拿齐的道理。 他们见惯了层层盘剥,早已把这种贪腐当成了“行规”。 只不过南衙有两代河间王保驾护航,底下将官的克扣比别处收敛些,军士们好歹能拿到几成物资,比那些地方军强上太多。 杨胤的“砍头财”,不过是这张千年贪腐巨网里最寻常的一环。 他真正触怒朝廷的,不是贪墨,而是把盘剥来的钱帛、物资拿去造反,这才戳中了皇权的肺管子,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现在段晓棠这尾“鲶鱼”站出来说,这是不对的,不该容忍的。 右武卫上下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将官能管住自己的手,再加上征战胜利的缴获补贴,军士该有的福利完全能发到手。 可世上有几支军队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一直保持胜利? 南衙诸卫虽是天下精锐,可打过的败仗却也不比胜仗少多少。 说到底,右武卫等几个卫如今的 “好日子”,不过是掌兵人既有实力又有运气,能靠着战功“割肉养兵”,才造就了这份体面。 第3634章 他们手上有了钱,腰杆子自然直了,再也不愿跟少府监低声下气,求着对方赏几个三瓜两枣。 宁可自己花钱在民间做衣裳,也要让军士穿得体面些,少受些委屈。 少府监和背后的势力哪容得下这般“脱离掌控”?便想通过敲打恒荣祥来警告南衙:别以为有战功就敢不听招呼。 结果没想到踢到祝明月这块铁板,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若来硬的,她只会比对方更硬。 以吴越为首的南衙诸卫,怎么会容忍这等“勒索”。 往大了说,是对不公平之事发起正义的反击,往小了说,连为自己办事的商号都护不住,还算什么老大! 恒荣祥可是切实解决了南衙困扰多年的军需难题,让底层军士更归心,战斗力都跟着提升。 另一边,大理寺却在犯愁。 事缓则变,徐达胜一被当堂释放,大理寺就琢磨着怎么联系上南衙经手的将官,把“私造军衣”案彻底圆过去。 最好在大理寺这儿就结案,别再往上闹、往大散。 可文武分野本就深,军事和律法更是两个不相干的领域,双方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往来,想搭上线都难。 好在大吴的中上层就是一张巨大的网,你我不认识、没来往不要紧,但必然有共同的亲友或故交能牵线。 可这种间接关系向来不稳当,大理寺派去的第一波说客,就结结实实地吃了闭门羹。 这事往深里说,经办人是把性命和前程都牵涉进去了,哪能轻易开口。 大理寺的水磨功夫,终于还是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左御卫长史边景福。 倒不是边景福软骨头,而是陈仓事变时,他的侄子、侄女婿深陷其中,他使尽浑身解数托关系照应、打探情况,现在正是该还人情的时候。 如今不到寒冬腊月,边景福一个武将体格,却如宗元纬这等老弱一般,早早就把毛衣上身了。 面对中间人和大理寺官员,边景福拎起自己的毛衣袖子,侃侃而谈,“大将军说要给马球赛定些新鲜的彩头,我就想到了毛衣,亲去恒荣祥下了订单。” 他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离开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们货架上堆了好些衣裳,一问价钱实在划算,我就把现货都买了下来,也当马球赛的奖品。” 只不过这次奖励涉及范围比较大,几乎包括全军。 边景福揣着明白装糊涂,反问道:“不过是给弟兄们发一点彩头,这也算事儿?” 这规模虽然不算亿点点,但距离“一点点”也颇为遥远。 边景福咬死了补丁黑衣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偶发性纯洁交易”,旁人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大理寺官员不甘心,问道:“边长史订毛衣,可有订契?” 边景福点了点头,“那自然是有。”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契书递过去。两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的条款全是照着市井坊间的格式拟定。 边景福接着道:“这笔订金我还记了账呢,你们要不要看?” 对面两人连连摆手,他们是来“圆案”的,又不是清算的时候,哪敢查军方的账。 大理寺官员换了个角度,“边长史收到货了吗?” 边景福回忆了片刻,摇头:“没有。” 大理寺官员拧眉道:“这都过去半年多了。”交货日期早就过了。 边景福丝毫没有被放了鸽子的狂躁,坦然道:“那会儿恒荣祥要赶工备货出关,徐掌柜倒赔了我三倍订金,这事也就抹了。” 第3635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预料中的“赔款”早就计入了他们真实的货款中。 大理寺官员不解,“长史就这么认了?” 边景福明人不说暗话,“总不能坏了段将军和我的交情呀!” 人活一世,总得考虑人情,不能把关系处坏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再说了,退一赔三,我倒是赚了,添添减减,刚好给大将军打了一根马球杖。” 这话再明白不过,那笔三倍订金根本没进左御卫的公账,而是被卢自珍和边景福两人私下分了。 边景福就任左御卫长史这些年,称不上两袖清风,但好歹有个度。 许多时候,他都是奉命“贪污”,比如采买内脏,比如采购毛衣。 话说到这份上,私造军衣案的另一头总算圆上了,恒荣祥是私人交易,左御卫是采购彩头,从头到尾都和“军需定制”无关。 送走客人后,边景福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以手作扇,在脸边使劲扇了扇 ,刚才后背早就热透了。 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直接将外头的毛衣脱掉,扔给家仆,吩咐道:“备马,我去营中。” 边景福直奔左御卫大营,进了帅帐,向卢自珍禀告道:“大将军,都按照先前的交代,把话说了。” 他可是个良善人,只抻了大理寺一回,没让他们闭门羹吃到饱。 卢自珍手中拿着细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马球杖上看不见的灰尘。 喟然道:“就算把少府监打压下去,它也不会如军器监一般,敞开大门任我们取用。” 大将军养气功夫到家,但这会一股烦躁之感无端升起,“不过出一股气罢了!” 气出了,恒荣祥保住了,可少府监的根子还在。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卢自珍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针对少府监的反击,注定没法像上次范成明打压军器监那样,取得丰厚战果。 最关键的原因,就藏在两者的“产出”里。 军器监造的刀枪甲胄是“硬货”,却也是烫手山芋。 一两件利器私下流通,一旦被查出,说不定就得落个谋逆的罪名,喜提九族连坐的待遇,没人敢轻易碰。 华阴的田庄里只是发现几个会造床弩的军器监工匠,就引发了一次官员大规模倒台。 少府监出产的丝帛布匹不一样,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民生硬通货,随便一卷丝绸、一匹麻布,都能在市面上轻松变现,还不用担心引来杀身之祸。 卢自珍猜测,少府监的库房,就算不是空的,也差不多该满地跑老鼠了。 所以这次长枪戳蚊子,那一腿肉瘦弱得他都不忍直视。 也就只能图个念头通达、心气顺了。 边景福安慰道:“大将军,我们能否趁机安插些人手进去?” 他没这份实力,但吴越和卢自珍夹带里,定然有合适的人手。 将来有自己人在里头,他们在少府监岂不是来去自如。 卢自珍却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日后莫要再提。” 他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安插人手进少府监,哪是那么简单。 这种事只能做在暗处,顶多私下安插一两个亲善者,在关键时候递个消息、行个方便,绝不能摆到明面上。 一旦被察觉,到时候不仅人安插不进去,还会引火烧身,让自己陷入被动。 朝中难道不知道少府监克扣军中份例吗? 哪能不知道?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第3636章 一来是漠视底层军士的生存。 每年给高品官员的供奉从来不少,绫罗绸缎、精致织物,该送的绝不含糊,自然没人愿意出来做“恶人”,拆他们的台。 二来也是忌惮军队的暴力属性。 从古至今,掌权者都信奉不能把他们“喂”得太饱,饿着肚子的军队才有动力对外撕咬。 若是吃饱了撑着,难免心大,想着更进一步噬主。 这些都是世家高门代代相传的“驭人之术”,看似高明,实则残酷。 卢自珍作为名不副实的大儒后人,在军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看得比谁都透彻,从来只有缺衣少食、走投无路才被迫兵变的军队。 底层军士想要的不过是一顿饱饭、一件暖衣,哪会想着谋朝篡位? 饱暖反而思安,真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只会更珍惜安稳日子。 少数人的野心,为何要让成千上万的底层军士来承担代价? 在那些高居庙堂的肉食者眼中,士卒从来不是“人”,不过是一串随时可以牺牲的、不起眼的数字。 他们真正要限制的,从来不是军士,而是领兵的主将,可最后遭罪的,却是那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普通人。 少府监不忿的除了诸卫不再仰仗他们,也因为诸卫逐渐挣脱了一条限制他们的“缰绳”。 卢自珍自我安慰般地笑了笑,“算了,最后总能落下三瓜两枣。” 话音刚落,失落就又涌上心头,“不过这样的好衣裳,日后怕是难得见了。” 经此一役,恒荣祥的制衣线短时间内肯定开不起来。 祝明月就算再硬气,也得避避风头。 左御卫的军士,很快又要回到从前那种破破烂烂、新旧掺杂的“杂牌军”状态。 谁说只有右武卫是小叫花。 南衙诸卫,没几个能真正穿得整齐的。 卢自珍放纵自己沉溺在失落中片刻,随即收敛心神,语气变得严肃,“景福,你去把少府监历年欠我们左御卫的物资,都整理出来。” 边景福拱手领命,心里却咯噔一下,试探着问:“大将军,从何时算起?” 卢自珍没有半分犹豫,沉声道:“自我任大将军以来。” 边景福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十余年,少府监的积欠能堆成山,他这几日怕是别想回家,只能睡在营中核对账目了。 果不其然,自从边景福给大理寺交了“底”,其他几卫经手过补丁黑衣的将官,也纷纷松了口。 他们的说辞大差不差,本是去恒荣祥订毛衣,结果阴差阳错看中了店里堆着的、据说是拍着脑袋缝制的麻布衣衫,觉得便宜实惠,就顺手买了下来,全是私人交易,和军需无关。 唯一言辞有异的是左候卫,干脆说衣裳是从左武卫手里拿的,只当是分配的战利品。 说瞎话不打草稿,试问草原上能做出针脚如此细密的衣衫吗? 可没人戳破,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想把这案子圆过去。 一个愿说,一个愿听,最真诚的发言人和倾听者,天作之合。 撇开真相不谈,恒荣祥集体性毁约赔钱,毁的还是腰杆子最硬,脾气最爆的将官,就足以让大理寺的官员犯嘀咕。 恒荣祥给每个卫都赔了三倍订金,数额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甚至怀疑段晓棠是否借着“赔订金” 的由头,向同僚行贿? 先不说在人情往来上,上司向下属行贿是否成立。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总不能因为“赔款”金额巨大,就给段晓棠安个行贿的罪名,那也太荒唐了。 第3637章 在寻常百姓眼里,恒荣祥赔给各卫的三倍订金已是巨款,可在长安豪商与高门大户看来,这点钱帛不过是九牛一毛,压根入不了眼。 更何况,南衙私下流传着这样的小道消息,段晓棠虽说家底比不上累世传承的豪门巨户,却是个挥金如土的性子。 钱帛在她眼里,从来都不算事,甚至有人说她 “对钱没有半分兴趣”。 大理寺审了一回“糊涂”案子,草草了结,不仅撇清了恒荣祥的嫌疑,还对南衙诸卫放着军服不穿、让军士穿民装的核心问题避而不谈,半点不提履行审判机关的职责。 反倒成了个和稀泥的“和事佬”,既放过了恒荣祥,也给了南衙和少府监台阶下。 至于那几个旁听的御史,宗元纬压根没放在心上。 御史多是刚入官场的愣头青,各个心里揣着清明世道的理想,做事不管不顾,可他们的上司会悄悄提点,什么事能碰,什么事碰了会掉脑袋。 真要让他们对着南衙和少府监发难,还没等奏疏递到皇帝面前,就会被压下来。 另一头,沈光赫果然说到做到,回去后立刻吩咐人清点右武卫应得的官服,打包好后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营中。 右武卫里有资格穿朱红官服的没几人,范成明看着那叠鲜亮的红袍,眼睛都直了,却不敢伸手去摸。 至于其他的颜色,范成明更是半点兴趣没有,嘴里念叨着“兆头不好”,转头就扔给了庄旭。 庄旭清点完物资,忍不住向小狐狗感慨,“少府监果然两面三刀。” 当着面送礼,背后却捅他们一刀。 范成明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自然是要好生‘还’他们一份大礼。” 沈光赫以为满足了范成明的要求,这事就算完了?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范二霸王在外面什么名声,他根本不讲信誉的。 日头落了又升,转眼就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段晓棠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慢悠悠地从街角拐出来,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不疾不徐。 她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鎏金蹀躞带,衬得那抹红色愈发鲜亮,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惹眼。 她身后跟着几个品级不高的小官,有的骑着马,有的坐着马车,远远缀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段晓棠的背影上。 看着她那身醒目的绯色官袍,几个小官忍不住低声艳羡,“年少穿红,这等风光,我们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了!” 旁边一个脑子活络、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同伴立刻伸手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傻啊!都看见段将军了,还敢跟在她后头!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长安官场谁不知道段晓棠的“怪癖”——大朝会惯性踩点。 每次都是掐着皇城关门的最后一刻才到,差一步就要迟到。 跟在她后面,十有八九要迟到。 段晓棠——一款长安时兴的对照组。 这话一出,身后众人瞬间慌了。 一时间,身后的小官们乱作一团。 有的拍着马脖子催马,“驾!快点,再快点!” 有的对着车夫急得直跺脚,“能不能把车赶得再快些?要是迟到了,我饶不了你!” 还有的干脆跳下车,提着官袍下摆,小跑着往前赶 。 虽说没谁家真等着那点俸禄买米下锅,可要是被御史台在朝会上当众通报迟到,再拖下去打一顿板子,不光是皮肉受苦,传出去更是颜面扫地,以后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 第3638章 段晓棠全然不知她在同僚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依旧按照往常的速度,不急不缓地朝着皇城行进。 她时不时抬手拨弄一下马鬃,目光扫过街边的早点摊子,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胡饼香气,嘴角还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 到了宫门前,薛恒验看门籍时,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段将军,今日倒是早啊!” 段晓棠今日不过是比平时早出门了一刻钟,却没想到“惊吓”了一群怕迟到的同僚。 她摸了摸袖子,坦然道:“在家待着无聊,不如来朝会看看有没有新鲜热闹。” 薛恒将门籍合上递还给段晓棠,默契地笑了笑,提醒道:“上将军可比你早到多了,这会儿怕是早就在殿里等着了。” 段晓棠只是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哪里比得上人老觉少倍精神的韩腾。 段晓棠笑着收下门籍,快步往里走,“那我可得快点进去,在上将军面前多表现一会儿。” 薛恒能知晓几分内情,因为他是薛曲的儿子,而非监门卫的身份。 南衙内部的动静,他多少能听到些风声。 南衙十六卫向来是二元管理制度,宫中四卫就在皇帝眼皮底下,代表的是皇帝和朝廷的脸面。 他们人数又少,少府监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他们的物资。 可宫外的十二卫就不一样了,人数多、需求大,成了少府监克扣的重点对象。 这次的事,十六卫注定无法站在同一阵线。 不过吴越早已提前做了功课,他联合了吴巡,又说通了几个中立的大将军,算是把宫外的南衙诸卫拧成了一股绳。 就算不能一起参与“讨伐”,至少也能做到不拖后腿。 就像卢自珍想的那样,哪怕捞不到太多好处,也能落下三瓜两枣,总比一直被少府监拿捏强。 更何况,这些年诸卫早就受够了少府监的气。 本该分给几万人的物资,被层层克扣后,落到大将军手里的只剩零头,这也就罢了! 少府监竟拿着本该属于诸卫的东西,去讨好其他朝中高官,这让谁能忍? 徐达胜在大理寺公堂的巧言辩驳,不过是“取巧”,真正的角力,还得在朝堂上展开。 就像祝明月从前说的,唯有权势,才能真正撬动权势。 只不过这场角力一直藏在暗流下,没有传扬开来,外人只当是一场普通的“商户纠纷”。 韩腾一反常态来上朝,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老臣通常只有两种状态,要么一心养老,不问政事;要么时不时闹出些动静,免得朝廷和同僚忘了自己。 韩腾身后跟着十六卫几位硕果仅存的大将军,他们之间没有过多言语,只时不时用眼神交流一瞬,默契十足。 宗元纬的年纪和韩腾差不多大,可看着这位不甚熟悉的老同僚,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忐忑。 他总觉得今日的朝会不对劲,像是一场“鸿门宴”,却不知道这宴席是为谁准备的。 从朝会开始,宗元纬那双浑浊的眼睛就时不时瞟向对面的南衙诸卫队伍,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端倪。 南衙的将官哪个不是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个个警觉过人。 宗元纬自以为不经意的打量,早就被他们察觉。 甚至在茫茫人海中,准确地把人“揪”了出来。 第3639章 吕元正低声吐槽一句,“晦气!” 任谁被三法司的人瞧着,都会觉得不自在。 哪怕没有恶意,那也是“恶意”。 前方的薛曲压低声音,淡淡道:“他该是猜出点什么了。” 出乎宗元纬意料的是,今天的大朝会异常平和。 自从北征突厥之后,大吴的武德威名远播,连带着各地的小股乱军也只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朝堂上讨论的多是赈灾、税收等民生琐事,位高权重的南衙诸将,一直没有“插嘴”的机会。 宗元纬暗自估算着朝会的进度,心里犯嘀咕,难道今天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他正想着,就见朝会临近尾声时,一个陌生的御史忽然从队伍里站出来,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一直显得昏昏沉沉的韩腾,双目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 他身后的南衙大将军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 他们精心准备的“戏肉”,终于要开场了。 少府监身上不干净,不敢动用御史台这把刀子。 南衙诸卫没这般顾虑,他们早就找好了愿意发声的御史,就等着在朝堂上,把少府监的“烂事”彻底捅出来。 南衙诸卫到底是“利器”,哪怕如薛曲、卢自珍这般的智将也习惯了武将的思考方式,遇事直接“莽”过去,撸起袖子亲自下场。 这次学着文官的套路“吿阴状”,果真是个新奇无比的体验。 往常只要被御史弹劾,南衙的将官们常常困于笨嘴拙舌,只能干着急。 这次不一样,被弹劾的是别人,他们乐得隔岸观火,甚至能借机分一杯羹,这般痛快,令不少将领不自觉地脊背挺直,神色昂扬。 御史台大夫詹文成猝然回身,目光灼灼地盯住出列的下属熊玉山,脸上写满了惊疑。 御史台职能特殊,需要广开言路,他不可能像其他衙门主官那样搞一言堂。 再加上最近两年总有风声说他惜身弱性,遇到事爱把下属推出去顶罪,致使他在御史台中的威望日渐衰微。 可就算如此,熊玉山今天上朝前也没跟他通过气,詹文成根本不知道这下属要奏请什么事,心头骤然一沉,掠过一丝不安。 宗元纬一眼就注意到南衙诸将的气势变了,方才还略带松懈,此刻却人人目光如炬,腰背挺直,仿佛专候此刻的到来。 他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大理寺早就把“私造军衣”案的责任撇清了,不管外头闹得多天翻地覆,都跟他没关系。 龙椅上,吴杲抬手,语气平淡无澜,“卿且奏来。” 熊玉山倒也不负他的姓氏,举止间自带一股莽气。 他先将空白的笏板往腰带间一别,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得整齐的小抄。 实在是内容太多,笏板根本记不下。 熊玉山展开小抄,清了清喉咙,以洪亮得足以响彻大殿的声调,一字一句念起了上面的流水账。 “建业七年腊月,东市某街某商号售绛丝两担。” “建业八年初,西市某街某商号售金丝、合浦珍珠等物。” “建业八年中,西市某街某商号售百炼镜两面,市售价五十贯一面。” ……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詹文成听得心头剧震,前两日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几个去大理寺旁听的愣头青御史按下去,一是怕他们不知深浅沾惹是非,二也是担心这些下属犯了忌讳,最后折损了身家性命。 第3640章 可他万万没想到,向来不声不响的熊玉山,竟给他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这哪里是弹劾,分明是在捅马蜂窝! 范成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暗自得意,他好歹是半个兵家,还去陈仓晃荡过一回,怎么会不知道当地最知名的典故呢! 吴杲听得流水账中有些熟悉名称,强压着怒火,沉声问道:“爱卿所言,所为何物?” 熊玉山心里清楚,今天这事一旦开口,就没有回头路,必然要得罪一头,反正后路已经安排好了。 他抬起头,声音坚定,“回禀陛下,微臣所言,皆为各地官造作坊所献贡品,亦或是御用之物。”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明白,这些东西本该是皇帝的私藏,或是由皇室代为保管,将来再以赏赐的名义分给臣子。 可现在,它们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长安东西两市,被当做普通商品售卖,这背后牵扯的猫腻,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先前那些事不关己、只当看个热闹的臣子,此刻也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熊玉山的小抄里没对售货商家指名道姓,只用“某街某商号”代称,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像白隽那样家大业大、不亲自打理生意的权贵,也该知道自家在东西市的旺铺大概位置和主营项目吧! 熊玉山现在说“某某”,小抄上写“某某”,可万一哪天要“正名”,拿出证据来对号入座,谁能保证自己干净? 那些牵涉其中的“销售端”想的是断尾求生、撇清责任,他们不过是把家里用不完的闲物拿去市场换现钱而已。 “出货端”瞬间就明白大势已去。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在朝廷众多官署里,军器监算得上是人员最繁杂的机构之一,其下属掌控的工匠数量极为庞大。 这些常年与工匠打交道的官员比谁都清楚,熊玉山提及的那些东西,归哪个部门管辖。 殿中省、工部、将作监……乃至于军器监自身,皆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可若说能一次性集齐这么多贡品与御用之物,召唤神龙,不,敢私下流售的,满朝上下,唯有少府监具备这等能耐。 毕竟各地的官营作坊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把私藏的贡品不远千里运到长安出售,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门路。 更重要的是,官营作坊打造的贡品,向来藏有外人难以察觉的隐秘标记。 就像徐达胜之前指出的甲胄纹那样,不懂行的人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内行人只要稍加检查就能分辨出来。 此刻,少府监这层遮羞布,竟被一名不知深浅的御史当众扯落,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凝结如冰。 御用之物流落民间,朝廷威严何存?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熊玉山跪在大殿中央,把脑袋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铿锵有力,“臣仔细核查过,所涉物品多数归少府监执掌。国之财帑流落市井,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吴杲的声音像淬了冰,裹挟着滔天怒火,震得殿内梁柱仿佛都在颤,“少府监何在?” 少府监主官司文康踉跄着出列,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臣实不知情。” “人言可伪,但账目和库存做不得假!” 熊玉山猛地抬头,抛出早已备好的杀手锏,再次伏地叩首,“臣恳请陛下派遣亲信干员,核验少府监账目,清点实际库存!” 第3641章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义无反顾的姿态,浑不惧四周那一道道似要将他吞噬的目光。 这分明是舍得一身剐,要把少府监全体拉下马。 这会少府监贪墨的是天子的家财,这些东西流到市井,难保商号不会拿御用之物当噱头叫卖。 到时候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会议论,皇帝连自己的臣子都管不住。 就像乡下的地主老爷一旦管不住家里的长工,说不定哪个月黑风高夜,自己家就会被人洗劫一空,甚至丢了性命。 吴杲的底线是,你可以贪,但必须有度。 熊玉山刚才所念的账目,单次数量虽不算多,种类却包罗万象。 少府监分明漏成了个天大的筛子! 熊玉山话音刚落,几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立刻出列,齐齐跪地,“微臣恳请陛下彻查!” 只要有人起头,积压的怨气便如决堤洪水一般泄出。 可惜多是些品阶低的年轻官员,声量虽大,却难以左右朝堂决策。 真正握着权柄的高官,没有一人对少府监的胡作非为,表示义愤填膺之意。 此刻,仿佛是君王和这些愣头青不懂事一般。 吴越见状,示意吴巡一起踏出队列,高声道:“些许蛀虫不足为虑,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明明是与军方无关的事,但此刻两个掌兵的宗室站出来,态度再明确不过,他们是皇帝整肃朝纲最坚定的倚仗,震慑住的是贪心不足少府监及其关联的高门大户。 两王之后,南衙几位大将军纷纷出列表态,那架势,仿佛少府监的贪腐已不是吏治问题,反倒成了敌我矛盾。 火拱到这份上,吴杲就算想息事宁人,也绝无可能了。 吴杲的目光落在吴越身上,“七郎有何妙法?” 吴越愣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范二……倒是一个查抄的好手。” 他哪是不想伸手,分明是南衙不便直接介入,只能把范成明推出来当烟雾弹。 范成明不管是真懂了吴越的心思,还是单纯想凑热闹,立刻蹦出队列,欢呼雀跃道:“陛下,臣可以,臣愿……” 最后一个“意”字还没出口,就被身旁的武俊江一把拽回队列中,嘴都给捂上了。 军方表了“忠心”,吴杲却清楚,他们并不适合参与此事。 知情者都清楚,少府监惯来苛待军队,冯李大军北征失利,半数原因在于杨胤一系指使少府监、军器监克扣军需、以次充好。 被冯睿晋整治过一回之后,还不知收敛,现在连南衙诸卫都激怒了。 这些常驻长安、与权贵盘根错节的武将,不到非常时候,绝不会撕破脸把少府监连带一众高官推下水。 以宗元纬为首的大理寺一系人心底却在暗自揣测,这出戏怕是南衙自导自演的。 少府监前些日子刚揭了他们军服的短处,如今买通御史发难,既能撇清自身的案子,又能出一口恶气。 反正有些事讨不到公道,不如顺心而为。 如今“利剑”出鞘,少府监只能落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真以为凭这点钱帛,就能拿捏得了拿刀剑的军队? 诸卫从前的顾虑从来不是少府监本身,少府监主官不过从三品,南衙大将军个个都是正三品。 他们真正忌惮的,是少府监背后盘根错节的权贵关系。 但正所谓新人新气象,吴越年轻气盛不愿意忍让,大将军们也就跟上了。 第3642章 他们现在战功加身,腰杆子不是一二般的硬。 从前受的窝囊气太多,若是大头被大将军们自己吞了,那也就不说什么了。 结果好处没捞着,还背了一身骂名。 连冯李大军北征失利,都与杨胤一系指使少府监、军器监在背后捣鬼有关。 军需后勤出了问题,累死三军。 军器监现在听话了些,少府监自然就成了新靶子。 军人向来直来直去,道理先放一边,先打服了再说。 虽然无法直接参与清查少府监之事,但趁机动手往里面掺点沙子,日后好“便宜行事”的办法,谁私下里没琢磨过。 南衙这群“大块头”往殿中一站,那些想为少府监求情的官员顿时闭了嘴。 求情也没用,少府监的罪证就藏在库房里,此刻众人都被按在殿上,连找关系补库存的时间都没有。 事缓则圆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另一个难题摆在吴杲面前,该派谁去彻查呢? 南衙诸卫忠心,但他们并不适合参与此类事务。 三司职能对口,却缺个能镇场的领头人。 这等得罪人的差事,除了范成明那等异类,竟无一人主动请缨。 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低头苦思,不知是牵涉利害,还是怕担责任。 吴杲的视线在殿内逡巡一周,最终定格于一位身着紫袍的大臣,“虞爱卿,此事由你统领三司,会同户部所派专员,共同核查少府监诸事。” 论及账目稽核之能,满朝文武中,自然以执掌财赋的户部最为娴熟。 “臣,领旨。” 虞建元躬身出列应命,嗓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滞涩,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已将他深紫色朝服的领口染深了一片。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飞来横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吴杲特意点他牵头,究其根源,在于当下朝堂“北人权重、南臣势弱”的现实格局。 少府监衙门内,自长官至属员,十有八九皆为北籍子弟。 他这个新近擢升的南人宰执,与少府监既无往来牵扯,更无宿怨旧仇。 即便往日曾收受过些许例行节敬,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常例,绝无可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去蹚这趟浑水。 宣告朝会结束的钟声尚在殿宇间回荡,少府监的官员们已惶惶如丧家之犬,个个面无人色地瑟缩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 有人还不死心,想上前拉住几位素日交好的同僚代为转圜,可对方一见他们靠近,立刻如躲避瘟疫般,迅速侧身混入退朝的人潮,转瞬不见踪影。 人以利合,必以利散。 少府监往日凭借执掌朝廷用度所织就的关系网络,在南衙诸将亮出来的真刀真枪面前,脆弱得如同蝉翼窗纸,不堪一击。 他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没被收监,仅仅是因三司的正式查案程序尚未启动。 但这片刻的自在,早已是悬于项上的铡刀,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 军器监的人瞧着这帮半同行,内心并没有多少感同身受的触动。 毕竟上一批撞南衙刀尖上的前任,连待在这儿脸色苍白的机会都少有。 退朝之后,连吴杲都好奇吴越的动机,指尖叩着案几,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吴越,“你今日倒是急切,少府监虽有不妥,却也犯不着让你亲自出面。” 吴越低下头,姿态带着几分隐忍,话音里却满是压抑的怒气,“臣弟岂是为私心!自北征凯旋,四卫将士得以擢升者数百,依照规制应予更换的章服,少府监竟拖延了整整三月! 第3643章 范二前些时日出去串门才撞见,别的衙门哪怕是个六七品主事的官服,少府监都派人亲自送上门,偏我南衙求爷爷告奶奶,连个准信都没有!” 这话听得吴杲眸色一沉,往小了说是不给吴越面子,往大了说,便是轻慢军功、无视军国大事。 吴越心眼小爱记仇的性子朝野皆知,因这点事记恨少府监,进而落井下石,倒也合情合理。 后来吴杲私下召见南衙几位心腹将官,得到的答案更是大同小异。 南衙诸卫向来“仗难打、钱难要”,军需被克扣是常事,如今吴越乐意挑头,他们巴不得借这股势头出出恶气,哪里还肯给少府监留颜面。 真正了解内情的,恐怕只有得了恒荣祥衣裳的几个卫,其他人顶多知晓吴越看不惯少府监,打算动一动它。真正知晓吴越盘算的,也只有他们。 在祝明月的谋划中,只要有一位“慷慨义士”站出来揭开少府监的烂摊子,南衙便可趁机跟上,表明态度。 不管南衙是忠君还是为私利计,当他们明确态度之后,旁人再想阻挠,心里就得多掂量两分了。 少府监是因为职能关联,敢去拿捏南衙诸卫,旁人有没有这份能量呢! 得罪了吴越和南衙,到时这份“因果”可是要落在自己头上的。 这就是势! 韩腾刚踏出宫门便顿住了脚步,他老于世事,与少府监打交道的年头,比现任少府监主官司文康的仕途都长,他太清楚这些人在走投无路时会做出何等事来。 韩腾缓缓转身,视线落在身后正探头探脑的范成明身上,低声唤道:“范二。” 虽说他早已不直接打理军务,只担着上将军的虚衔,但开口时,声音里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即刻带一队人马赶往少府监,密切监视。若遇突发状况,临机决断。” 范成明正愁散朝后没热闹可看,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前凑了两步,拍着胸脯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话刚出口,便扭头朝身后几名属下吆喝,“还傻站着做什么!抄上兵器,随我去少府监走一遭!” 一帮人兴高采烈的模样,不像是去执行军务,倒像是要去赶集。 吕元正在旁补充道:“我们已在少府监周边安插了了人手,一有动静便会立即传讯。” 韩腾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布置人手固然妥当,但领队的最高不过旅帅,真遇到变故,哪个敢擅自做主?” 今日大朝会,南衙能抽身的将领尽数到场,营中留守的多是中层以下军官,处理日常事务尚可。 少府监外,确实缺个能镇场、敢决断的人物。 范成明听得这话,拍了拍胸脯更起劲了,“上将军只管放心!有我在那儿,谁敢耍花样,我直接把人扣了!” 他本就是个混账性子,又得了临机决断的权限,更是无所顾忌。 韩腾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速去!行事前多斟酌,切莫一味莽撞。” 兵贵神速,范成明当即领着一群好事的下属,策马直奔少府监。 秋风扑面,卷得众人衣袂翻飞。 范成明意气风发地回头招呼,“都跟上!定要赶在少府监那帮人回去前抵达,好好瞧瞧他们那副丧气模样!” 手下们齐声应和,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沿途百姓见状,纷纷退至道旁避让。 第3644章 就在距离少府监仅隔一条街巷时,范成明猛地收紧缰绳,扬手指向天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乌黑的烟云自前方升腾,宛如凶恶的蛟龙直贯天际。 范成明先前那股兴奋劲霎时消散,多了几分迟疑,“那是…… 少府监的方向!” 唐高卓顿时脸色大变,急得在鞍上一拍,“不好!少府监走水了!” 粮官惯用火龙烧仓掩盖粮秣亏空,军将常借杀良冒功虚报战场战绩……各行各业都有跌破底线的龌龊手段。 官场中的阴私伎俩,在场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可谁也没料到,朝廷方在大朝会上颁旨严查,十多年没遭遇过祝融之灾的少府监,竟在此时燃起冲天大火。 少府监职掌四方贡品与御用器物,库藏的珍宝、账册向来防护森严,单是防火措施,就比寻常官署严密十倍不止。 墙角遍布储水瓮,房梁涂满防火漆,甚至专设了昼夜轮值的巡火兵丁。 这般周密的防护,偏偏在彻查的节骨眼上走水。 到底是走水还是“放水”? 范成明眯起双眼,凝视着那团愈渐浓密的黑烟,黑烟裹挟着火星,在秋风中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他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话音里带着冰冷的意味,“你们猜,这把火是先冲着存放贡品的库房,还是先奔着那些账册去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交汇间满是心照不宣,这哪里是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狗急跳墙,想焚毁罪证做困兽之斗。 范成明狠狠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吃痛扬蹄,发出一声嘶鸣,“快!抄近路走小巷!” 马蹄声再度响起,却再没了先前赶热闹的轻快,每一声都踏得急促,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少府监那一排排黛色屋瓦,在烈焰映照下泛着不祥的赤芒,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等范成明一行人赶至少府监门口时,恰好与少府监的官员、三司的办案官前后脚撞上。 范成明眼神扫过那群面色惨白的少府监官员,心底冷笑,嫌疑人都在外面,他可不会天真到认为这些人就是清白的。 谁身边没几个心腹亲随?长安城街巷虽方正,总有寻常人不知道的近道,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起火,保不齐就有内鬼通风报信。 只有少府监的人,才能内外勾连,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几波人在大门外撞作一团,少府监的官员们,不管是真慌还是装慌,个个都面色惨白,眼神躲躲闪闪,连彼此间的距离都不知不觉拉开了些。 显然,他们自己都在怀疑,这条船上到底藏了多少“蛀虫”。 少府监的窟窿,恐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范成明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的“内线”。 陈伦是南人,在北人盘踞的少府监里本就没什么威权,自从亲家骆闻致仕后,更是被彻底边缘化。 此刻陈伦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震惊,嘴唇嗫嚅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十年宦海沉浮,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背后发凉。 当初他授意儿媳给林婉婉报信,一来是感念林婉婉曾救过他家小的命,二来是想息事宁人,免得牵连太广。 他原以为,祝明月得了信,寻到门路疏通,把“军衣案”悄无声息压下去,对少府监、对南衙、对各方都是最好的结果。 第3645章 可谁能想到,京兆府一味推诿,竟把案子直接捅给了大理寺。 更没料到,大朝会上御史当庭揭破,南衙诸将集体发难,事情竟滑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此刻少府监衙门内火光冲天,本该是最需要人手救火的时候,守门的兵丁却死死拦着众人,不许外人踏入半步。 并非故意为难,而是尽忠职守,免得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少府监的人进去自然无妨,可范成明和三司官员,却都被拦在了门外。 司文康转过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沉重,“老夫恳请诸位相助!”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守门军士打开门禁,“先救火,一切事待火灭后再议!” 眼下,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早在此之前,右武卫布置在少府监外的监视军士,已被范成明集合起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火龙升天,却因没有命令,只能在外头急得团团转,连门都进不去。 范成明下令道:“高卓,带人救火!” 唐高卓应声上前,“属下领命!” 他迅速将数十名军士分成三组,第一组直奔少府监内的水井与储水瓮,就地取水灭火。第二组则去附近街巷、官署借水井,补充水源。少府监内的存水有限,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第三组留在附近,收集储水的木盆、水桶,同时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乱闹事。 水火无情,再多的算计与勾心斗角,在烈火面前都得暂且搁置。 此刻三司官员眼中没有活人,他们看着少府监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充满了审视。 唐高卓为何反应那么快,全是因为三司官员的职业生涯中听说、甚至亲自见过的“祝融显灵”的传奇事比常人更多。 当辨无可辨之时,一把火烧光是最简单高效的手段。 即便烧不尽所有证据,也能斩断关键线索,保下一部分人。 果不其然,少府监内最先烧起来的就是库房和存放账册的公房。 秋高物燥,火势蔓延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公房的屋顶就塌了半边,黑色的灰烬随着浓烟漫天飞舞。 范成明望着那片火海,心底冷笑更甚,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难道连无情的秋风,也深谙人间的作案套路,专挑要害处烧? 右武卫的将官们此刻顾不上什么官员体统,纷纷将官袍下摆掖进腰带里,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救火队伍,有的跟着军士提桶传水,身上很快溅满了水渍,有的则领着少府监的杂役,把火场周边的柴薪、木料往远处搬 。 若是任由火势蔓延,恐怕会连累周边的建筑物。 现挖防火壕沟、推倒隔火墙都来不及,只能尽可能清理易燃物。 有了右武卫的生力军加入,救火进度明显快了许多。 可众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三司官员满脸焦急,时不时对着火场指指点点,生怕关键证据被烧光。 少府监的官员们,则在“忧心”的表面下藏着两种心思。 一部分人是真慌,手脚不停地救火,眼神却总往火场方向瞟,生怕火势失控。另一部分人则暗暗松了口气,甚至在心底期待火能烧得再大些,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 当范成明以为少府监全是蛇鼠一窝的时候,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突然冲了出来,看着像是刚入少府监没几年的主事,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 第3646章 他们跑到半人高的水瓮前,根本顾不上水有多凉,猛地将身上的外袍往瓮里按,布料吸水后沉得像块铁,咬着牙往上提,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官靴和裤脚,然后闷着头就往熊熊燃烧的公房冲。 “我们去抢救账册文书!” 其中一个年轻官员大喊着,声音里满是急切。 范成明想伸手阻拦,却已来不及,那些竹简、纸张,难道比性命还重要? 他心里想着,或许少府监内,并非全是贪腐之辈,还有这般清白的热血青年。 总算不是全然无救。 屋内早已是一片火海,书架倒塌的“轰隆”声、纸张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呛人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的人见他们冲进去,都捏着一把汗。 很快就有人抱着冒烟的文书跑出来,头发被火星燎得焦了几缕,却死死护着书册不肯撒手。 范成明忍不住喊了一声,“快!用水浇!” 身边的军士立刻端着水瓢冲上去,往人身上浇水。 不一会儿,另一些人也出来了,有的手里还抱着残缺的文书,有的胳膊被烫伤,有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守住了一部分账册文书,也算没白冒险。 司文康看着那几个冲进去的年轻人,脸色愈发难看,却也拦不住,只能转头对着呆立的杂役、军士发火,“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火!” 少府监这场火,直到午时才彻底熄灭。 滚滚浓烟笼罩在长安上空,连皇城城墙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先前在宫中与三司主官慢悠悠讨论查案细节的虞建元,得知消息后不得不中止议事,亲自赶往少府监。 他背后实则是心头暗惊的吴杲——谁,在挑衅他? 若非十余年帝王生涯练就的隐忍功夫,吴杲恐怕当场就会下令,将少府监全体官员收押,严刑拷打问个究竟。 可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只是站在宫城高处遥望着那道烟柱时,眼神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右武卫一群救火的“热心”人,此刻各个成了花脸,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是烟灰与汗水混合的痕迹,连衣袍上都布满焦洞。 即便如此,尚有余力的军士依旧提着水桶,在火场周边仔细巡查,但凡瞧见墙角、瓦缝里藏着的未烧尽火种,立刻一桶水浇下去,溅起的水花混着黑灰,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印记,只求彻底杜绝复燃的可能。 少府监的库房本是用最好的楠木搭建,梁柱粗壮、屋顶严实,无奈里头存放的多是丝帛、锦缎、纸张这类易燃物。 五间大库被烧得只剩骨架,焦黑的屋梁像枯瘦的手臂,无力地坍伏在满地灰烬中,风一吹,便有细碎的木炭渣子簌簌落下。 临近的几间库房虽侥幸幸存,却也遭了殃,丝帛本就需避光防潮,经此烟熏火燎,原本鲜亮的颜色变得灰暗,质地也发脆,品相直接跌了好几个层级。 司文康瘫坐在库房前的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眼前的焦土,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旁人或许能借着“失火”撇清关系,可他身为少府监主官,在这敏感时刻,衙门失火就是罪上加罪,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少府监的火场不止库房一处。 公房里堆积的账册、文书,全是上好的引火物,烧毁的房屋数量比库房还多。 第3647章 东公房的屋顶彻底塌了,西公房的门窗被烧得只剩黑框,连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都被烤得叶子焦枯,树干上还留着火烧的痕迹。 唐高卓状似无意地跟在几个三司官员身后,他在刑部短暂的实习生涯,还不足以让他拥有勘察现场的高超技能。 他想知道,这场火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人为地添加了引火的油脂,才能烧得如此之快。 就在这时,宁封带着一群南衙将官走了进来。 不止右武卫在少府监外布置了人手,其他几卫也留了“眼睛”盯着动静。 只不过先前没有主事人在场,那些暗桩不敢贸然行动,只能远远看着右武卫忙活。 等宁封等人赶来时,晓得衙门里早已乱作一团,索性在外围组织人手传水、维持治安,没往里挤。 与其在火场里抢功,不如在外头做些稳妥的事。 正因为有南衙这群组织性最强的人加入,火势才能在短时间内被压下去,没蔓延到周边的民宅与其他官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宁封走到范成明身边,目光扫过眼前的焦土,“这火来得太狠了!” 范成明猜到他们是跟在自己身后赶来的,开门见山问道:“封儿,察觉到有异常人员吗?” 宁封冷哼一声,“惊弓的鸟见了不少,但做贼的人,是一个都没瞧见。” 怕是早就借着救火的由头,混在人群里跑了。 话音刚落,清理火场的军士突然发出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杂役抬着担架走了过来,担架上躺着几具尸体,尸体浑身焦黑,脸上布满黑灰,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范成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腰间,那里系着一枚铜符,虽然被烧得变了形,但依稀能看出是官员的信物。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是刚才冲进火场抢救账册的官员们,并没有全部逃出来? 连向来铁石心肠的三司官员,见了这一幕都难免动容。心里想着,若是问题不大,就给他们求个因公殉职的名号,也算没白丢了性命。 虞建元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乱象,再也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温文尔雅,对着司文康破口大骂,“司少府,你看看你管的好地方!少府监当真是规矩方圆一个不落啊!连火都能烧得这么‘及时’!” 司文康像一尊泥塑木偶,瘫坐在满是灰烬的石阶上,一动不动。 若是平日里的阴阳怪气,他或许还能找些借口辩解,可此刻面对五间烧尽的库房、焦黑的尸体,以及满院狼藉,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虞建元的责骂像鞭子一样落在身上。 虞建元骂了几句,见司文康毫无反应,只觉得心口发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开始安排后续事宜,“余下的库房已经不安全了,屋顶被烧得酥脆,随时可能塌下来,必须尽快把里头的东西转移到更妥当的地方。” 他担心的不仅在于建筑质量,经历过这场蹊跷的大火,少府监的 “风水” 早已让人怀疑,谁知道还会不会出别的乱子? 可转移到哪里,虞建元一时也想不出稳妥的去处。 司文康先前虽念叨着 “全完了”,但少府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余下的丝帛布料,堆了满满七八间大库房,只是被烟熏得发暗。 更别提还有些藏在密室里的珍宝器物,虽沾了些灰,却依旧价值连城。 第3648章 长安城里不少衙门都有库存容量,可哪些地方适合接收这些“烫手山芋”,还需要细细斟酌。 虞建元的话刚说完,在场几位带队的将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眼神,像是饿狼瞧见了肥肉,亮得几乎能映出火光。 少府监的东西哪怕沾着灰,也是实打实的好处,谁不想分一杯羹。 范成明反应最快,几乎是虞建元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喊:“快回营找庄三,让他带着账本和车马,赶紧来少府监。” 孙安丰紧随其后,眼睛盯着旁边的宁封,生怕对方抢先派人报信。 见宁封刚要张嘴喊亲兵,他猛地跳起来,像头扑食的豹子,一把扑过去捂住宁封的嘴,将那句“回营报信”堵在了喉咙里。 宁封虽然名列六罴,且技能点大多点到敏捷上,但对付孙安丰不在话下。 他手腕一翻,就要推开孙安丰。 无奈右武卫的人多,范成明身边的几个将官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有人拽胳膊,有人按肩膀,还有人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 眨眼间,宁封就被反剪了双手,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喜提相同待遇的,还有其他几卫的将官。刚想开口喊人,就被右武卫的人控制住了。 利益面前无狐狗爱。 范成明双手抱臂,走到宁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无凉薄地说道:“封儿,这事儿可得讲个先来后到啊!” 是他们右武卫先到火场,又是他们先救火,这东西,自然该他们先挑。 其他人晚了一步,就只能认了。 宁封挣扎着对着外围的亲兵大喊:“别管我!快回营给大将军报信!” 火场的悲戚尚未散去,焦土上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一场围绕着“剩余物资”的争抢,已在众人眼前激烈展开。 虞建元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少府监的烂摊子,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收拾。 范成明轻轻地推了推“没用”的孙安丰,给了他一个眼神。 孙安丰立刻心领神会,凑到虞建元面前,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恭敬,以手中最富裕的清白人力为倚仗,“虞叔父,你看这乱糟糟的,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搭把手,先将库房里的东西清理出来。” 虞建元左右四顾,只见少府监官员要么发呆要么推诿,三司官员忙着勘察现场,确实没人能统筹清理事宜。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松了口,只提了一个要求,“清理便是,清点登记后封存,其他的不许动。” 右武卫在军纪上向来口碑不错,不至于监守自盗。 孙安丰答应得极为爽快,“那是自然。” 范成明在后面,立刻高声下令,“都精神点!眼睛放利些,好生做事,别丢了我们右武卫的脸。” 范成明带着人走到一间幸存的库房前,简单打听了库房内存放的东西,便指挥军士开始清理。 右武卫的军士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库房中堆叠如山的布帛抱出来,整整齐齐地堆在一处刚收拾出来的空地上,等待后续清点。 孙安丰带着几个见多识广的将官,不惜“屈尊”干起了文书的活计,顺便分辨布帛的具体种类。 “这些都是蜀锦,放左边去,余下没那么值钱的放右边。” 作为此地主人的少府监官吏,要么在原地发呆,要么只能干清理火场的粗糙活计。搬木炭、扫灰烬,连靠近布帛堆的资格都没有。 第3649章 几方相互监督,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免得落人口实。 范成明当起了甩手掌柜,时不时走进库房转一圈。 看着满库的布帛、器物,心中暗自惊叹,都知道少府监中饱私囊、贪腐严重,可没想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仅剩的一点家底,也丰厚得足够令人咂舌。 若是再加上各地官营作坊的库存,更是一笔天大的数字。 惊讶过后,范成明便吊儿郎当地走出库房,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朝着门口张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与他类似动作的是宁封等人,南衙诸卫距离不远,就看谁的人先到,谁就能分一杯羹。 毕竟范成明的宗旨是“先来后到”,而非“吃独食”。 诸卫合在一起,方能法不责众。 就算虞建元想拦,也拦不住。 就在诸卫军士合力将一间库房清出一个小角落时,几人都快闲得无聊开赌局赌谁家先来的时候。 庄旭终于顶着正午的阳光,小跑闪亮登场。 右武卫,终究是拔得了头筹! 只见庄旭一手抱着厚厚的账簿,一手攥着算盘,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身后的林金辉手里拿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空白账簿,两人身边只跟着几个护卫的军士。 他们带来的车驾,自然不可能在此时径直驶入少府监,只能在大门外候着。 范成明并没有上前迎接小狐狗,而是给身边的几个将官使了个眼色。 将官们立刻会意,礼貌地将几位或失魂落魄、或表现得尽忠职守的少府监主官“请”到了虞建元面前。 等两方人汇合,范成明立刻上前一步,大义凛然地说道:“虞侍郎,下官倒有个好去处,可以存放少府监的这些东西。” 虞建元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不对劲,皱眉问道:“何处?” 庄旭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账册高高举起,声音清晰有力,“此乃四十余年间,少府监拖欠右武卫应得的布帛、器物总账。” 他们不是来转移物资的,而是来要债的。 少府监的账目烧了又如何?对接的机构和衙门都有相应的底账! 虽然复原整个账目,对户部而言,怕是掉光半年头发都未必能完成。 但理论上,只要底账还在,就有复原的可能。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大家记的都是真账。 司文康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旭大喊:“胡说八道!焉能有四十年的账目!” 大吴开国立朝,至今都不足四十年! 庄旭面不改色,明人不说暗话,“本朝承接前朝一切制度、财物,右武卫的账目,自然是从立营开始算起。 这账簿上记录的,每一笔都有文书底稿佐证,那些年代过于久远、记录模糊的,下官都已经剔除了,只保留了清晰可查的部分。” 大吴开国时,确实承接了前朝的官制、军队编制,甚至爵位。 至于不想承认的怎么办,杀了便是。 南衙制度,便是自前朝开始的。 那时候南衙只有十二卫,右武卫就是最初创立的大营之一。 宫中千牛、监门四卫,是本朝后来才添置的。 所以南衙对这段"养子"关系,从来不甚介意,因为本来就没他们的份。 少府监何尝不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衙门! 甚至比右武卫更加久远。 少府监和右武卫恩恩怨怨纠缠,从前朝到今朝,早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第3650章 用前朝的账,催今朝的债,这种惊世骇俗的操作,放眼整个长安官场,怕是找不出第二家有这般“魄力” 的。 所图的无非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旁观的宁封等人此刻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到无以言表。 如果用一个现代词汇来形容,大概就是——卧槽! 他们先前盘算把少府监“打”服了争抢物资,顶多只敢往前追溯十年,或是以某位大将军的任期为限,留足了周旋的余地。 右武卫倒好,直接把账追到了前朝,这哪里是讨债,分明是要把少府监的老底都掀翻! 南衙十二卫虽都传承已久,可账目哪是这么算的。 柴岳的左武卫和范成达的左武卫勉强可以算作一脉,但人马全军覆没,营地空置数年的左屯卫,将来清算时该怎么界定? 更别提几十年间,各个大营还经历过更名、合并、拆分,里头的纠葛复杂得能缠成一团乱麻,连积年将校都未必理得清。 从政治正确的角度看,司文康等人敢否认前朝的账目吗? 不能,那都是他们的来时路。 若是公然否认,便是否认朝廷传承的根基。 司文康盯着庄旭手里的账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从未高估过右武卫的下限,却没想到对方能低到这个份上。 他强撑着镇定,试图推脱,“账册涉及前朝,时间太过久远,真伪根本无法验证。” 说着,他转头望向身后的一片废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况且少府监的账册烧了大半,就算想核对,也无从查起啊!” “这还不简单!” 范成明立刻打断他,嬉皮笑脸,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若是日后核对时发现有对不上的地方,我们再把东西还回来便是。大家同在长安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来往方便得很!” 这话听着客气,可在场谁不清楚,进了右武卫嘴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 这么方便,为何右武卫以往有那么多东西领不出来? 范成明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对司文康说的这些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要说服的人,是站在一旁沉默的虞建元。 范成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虞侍郎你想啊,左右少府监的库房不安全了,谁知道什么时候火星复燃。若是把这些物资挪到右武卫大营,有我们的军士日夜看守,哪个宵小敢轻易动手?” 少府监如今已经失去了朝廷的信任,就算把物资挪到其他地方,不过是重走一遍被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老路。 倒不如让它们回到名正言顺的债主怀抱,这才是“正道”啊! 理确实是这个理,可虞建元看着庄旭手里那本厚厚的账簿,只觉得双手沉重得抬不起来。 哪怕他从未参与过军务,也知道右武卫和少府监之间这四十余年的烂账,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甚至怀疑,把整个少府监现存的物资全填进去,都未必能还清。 司文康和少府监的官员们也面面相觑,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能还清”。 他们心里清楚,账上的亏欠肯定是有的,可每个人只对自己伸手,或者说经手的部分有数。 眼下火龙烧库的事一出,他们对同僚和前任的节操、职业道德,充满了怀疑。 到底贪墨了多少、拖欠了多少,谁也说不清。 第3651章 保不齐有人早就借着“失火”的由头,把自己的烂账给抹干净了,最后只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所有人一起扛。 虞建元看着眼前的僵局,只觉得头更疼了。 右武卫的要求看似合理,实则是把一个烫手山芋扔到了他手里。 答应吧!怕这笔烂账最终要由朝廷兜底。 不答应吧!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拒绝,更没法保证物资后续的安全。 虞建元态度明确,他不担责,谁当“坏人”都可以,反正他不当。 孙安丰见状,借着私人关系,将虞建元请到一旁疏通,实则是把他引开,留足空间让范成明好好给少府监主官们讲讲道理。 虞建元本就不想掺和这趟浑水,顺势点头应下,跟着孙安丰往旁边走。 这边刚离开,范成明就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盯着司文康等少府监主官,语气里满是威胁,“少府监一团烂账,今日乖乖让我们把该拿的东西带走,还能结个善缘。 本将军可请王爷代为转圜,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减轻刑罚。否则……” 杀一人抵罪,还是诛全家陪葬;是流一人边疆,还是贬全族为奴……意义大不一样。 范成明声音里透露着一股阴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府监的官员们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哪会不知道,自己落到如今的境地,全是因为南衙在大朝会上拱火。 少府监抱着金山,自身算不得清白,被御史弹劾是家常便饭,就算熊玉山拿出了那本似是而非的账册,只要没有当场搜出赃物,尚有转圜余地。 直到吴越带着南衙诸将跳出来,看似军方作为皇权的倚仗,实则是把台子搭起来,逼得皇帝和朝廷不得不彻查。 更荒唐的是,少府监自己还乱了阵脚,衙门里头竟然起火了。 连原本没把这案子放在眼里的虞建元,都不得不亲临一线。 这哪里是失算,简直是僭越本分,自寻死路。 司文康皱着眉,到现在都想不通,少府监跟南衙打交道,向来用拖字诀,顶多克扣些物资,从没出过大事。 最近唯一的异常,就是借着“军衣案”敲打了恒荣祥一番,怎么就激起如此剧烈的反应,把老虎惹下山了呢? 造衅开端实在南衙,现在倒好,反过来当“好人”给他们递“生路”。 可这 “生路”,对闯下滔天大祸的少府监众人来说,又是不得不抓住的浮木。 吴越的确有在吴杲面前说话的分量,若是能靠他减轻刑罚,哪怕付出些物资,也值了。 反正库房里的东西,名义上归属朝廷,而非他们的家私。 司文康缓缓抬起苍老的眼睛,盯着范成明,语气带着几分怀疑,“范将军能做王爷的主?” 范成明冷笑一声,“谁不知道,本将军是王爷的心腹。一王一将担保,司少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性命前程在此一举,司文康不敢赌,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还请范将军用烈王起誓!” 吴越和范成明都是“不拘小节”之人,翻脸无情是常事。 司文康有些方面还真是摸准了他们的脉,两人都少有起誓。真到了非常时候,皇天后土也是张口就来。 唯独吴岭,他们不敢轻易拿来作筏子。 人死为大,现在正该他们小心维护吴岭身后名的时候。 范成明这会敢拿吴岭立誓,转头等不及吴越表示,范成达能当场“大义灭亲”,劈了他以正视听! 第3652章 范成明的脸色瞬间变了,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再也压不住怒火,抬腿就朝着司文康踹过去。 喝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司文康本就年迈,哪经得住这一脚,踉跄着往后倒,重重摔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就绷紧的现场瞬间乱了。 南衙将领竟然在少府监衙门内公然殴打少府监的主官,明摆着大势已去。 庄旭一直在旁边听着,见范成明动手,连忙上前“拦着”,实则双手抱住范成明的胳膊,脚下却趁着混乱,偷偷对着司文康的小腿又补了几脚。 不远处的虞建元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得赶紧跑过来劝架。 现场也只有他有这份资格了。 他刚才之所以顺着孙安丰避开,就是不想掺和南衙和少府监的烂账,更不想担责,哪知道才一会儿功夫,范成明就闹出事了。 司文康不仅是少府监主官,还是老人,不管从官场规矩还是道德伦理来看,范成明都错得离谱。 可周围的南衙将官,除了庄旭象征性拉架,其他人都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大有再打一顿才好的冲动。 恃强凌弱、以壮欺老,在他们这儿压根不算事。 司文康,他该! 虞建元急得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冲上去把两人分开。 等场面稍微平静,他才喘着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范成明恶人先告状,指着地上的司文康,语气里满是愤怒,“这老东西竟然让我用烈王起誓!” 虽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虞建元却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少府监和南衙的交易无非是物资换减刑,司文康要么是拿捏南衙惯了,真不把吴岭当回事;要么是怕范成明变卦,想求个保险,却没料到触了南衙的逆鳞。 吴岭是皇族、是“君”、是先贤,是能随随便便拿来过家家的无名之辈吗! 大是大非面前,虞建元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他沉下脸,冷声道:“此事,本官定然如实禀告陛下。” 范成明先动手的确不对,但司文康,实在是魔障了。 正好少府监这么大的烂摊子,需要几个有分量的人来填坑。 司文康作为主官,首当其冲,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虞建元随手示意两个军士,把还在咳嗽的司文康扶到一旁“休息”。 那眼神,分明是把他当成了 “死人”。 安排完司文康,他又拉着孙安丰走到一边,继续交流私人感情,彻底把少府监的烂摊子丢给了范成明。 范成明一看虞建元的态度,就知道这事翻篇了。 他转头盯着剩下几个能做主的少府监官员,语气冰冷,“你们怎么说?” 陈伦心里早就打了算盘,先前他给林婉婉通风报信,说不定能算“戴罪立功”,而且他在少府监里还算清白,没必要为同僚的过错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事到如今,硬顶只会落得司文康的下场,唯有顺着右武卫的话头找生机。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犹豫着说道:“四十余年的账目…… 实在太多了!” 他虽没看过庄旭手里的账册,却也知道这么多年的拖欠,绝非小数目。 更关键的是,现场除了右武卫,还有其他卫所的人盯着。 若是十六卫都来这么一出,少府监仅存的库存,未必能填得满。 陈伦旁边的一个少府监主事也壮着胆子讨价还价,“十年,三成!” 第3653章 言下之意,取最近十年的三成拖欠支付,少府监代为保管多年,有些“损耗”也在常理之中。 少府监的账册烧了大半,一时无法核对右武卫拿出的记录真假。 他们若是同意支取,也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庄旭差点被气笑了,“你知道我们上将军执掌右武卫多少年了吗?” 少府监的官员们大多只知道韩腾资历老,却不清楚具体年限。 等他们在官场爬到能接触军务的位置时,韩腾早就坐稳了右武卫大将军的位子。 庄旭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上将军有个孙子,是他刚拜大将军那年出生的,现在都已经入营授官,正儿八经的校尉。” 十年,打发叫花子呢! 先前喊 “十年三成” 的那位主事更是急着找补,“我们绝非有意轻慢,实在是账册烧毁大半,怕核对时出差错,耽误了将军们的正事。” 他刻意强调 “出差错”,悄悄把讨价还价的锅甩给客观困难,既给了自己台阶,也给了右武卫台阶。 范成明斜睨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是是是,是我等糊涂!” 陈伦连连应着,话锋却悄悄转向实际操作,“只是库房刚遭火灾,不少东西被烧得面目全非,还有些账目连经手人都找不到了。 若真要全盘清点,怕是要耗费些时日。不如这样,右武卫先挑完好的运走,余下的我们尽快核对账目,后续再补足差额?” 他行的是缓兵之计,先送出去一批堵住范成明的嘴,顺便给自己等人买来一条不确定的生路。 这话正合范成明的心意,他本就没指望一次榨干少府监,先把能到手的好处攥住才是关键。 两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唇枪舌剑半天,最终把数额定格在韩腾执掌右武卫期间,少府监拖欠总额的四成。 范成明狠狠往满是灰烬的地面吐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 他心里却暗自发誓,少府监这群人不是想靠吴越求情减罪吗?可怎么求、给谁求,那都是他能说了算的事。 回头他定要在吴越跟前吹吹耳边风,给这些“老赖”好好安排个去处。 右武卫原本只统计了拖欠总额,打算先把少府监的气焰压下去,后续再慢慢清算旧账。 哪知道少府监自己沉不住气,闹出这么一场自烧库房的大事,这下可怪不得南衙趁机上门要债了。 好在总账早就理得清清楚楚,庄旭和林金辉当场搬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很快就把韩腾任期内的拖欠明细重新核对出来。 陈伦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被右武卫的无耻气得差点破防。 他指着账册上的绸缎与麻布两项,声音都在发颤,“这俩能混在一起算总数吗?”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数量问题! 要是这么算,就算把国库搬来,也填不满窟窿! 庄旭丝毫不慌,反而放下算盘,图穷匕见,“那不如把麻布折算成绸缎。” 陈伦顿时语塞,迟疑着说,“这……” 麻布和绸缎之间自然有兑换比例,但少府监库藏的都是都是上好的珍品绸缎,用麻布的额度折算,简直是明抢! 眼下少府监最缺的就是时间,哪有空闲跟右武卫一点一点掰扯细节。 没等陈伦想出反驳的话,庄旭又补了一句,字字诛心,“还是说,少府监现在有那么多麻布可供支应?” 第3654章 这话戳中了少府监的要害。 他们拖欠南衙的布帛,看似数量巨大,实则大多是没那么值钱的麻布。 军士的衣物供应本就比不上官员,一百个军士的布帛份额,也抵不上一个高官的份例。 麻布易得、价值低、不起眼,恰恰是最容易被贪墨、也最容易出手的物资。 残酷的现实是,经历大火后,少府监现存的库存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麻布来兑付,只能用更贵重的绸缎抵账。 庄旭一锤定音,没给陈伦再讨价还价的机会,“这东西在市面上都有明码标价,就按现价折算,用绸缎抵了!” 范成明无师自通少府监的销账大法,自然不会让右武卫为这笔亏空买单。 他立刻提高声音,朝着人群喊道:“御史台的御史何在? 人群里立刻走出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官员,正是御史台派来勘察火场的焦旭尧。 他上前一步,躬身应道:“下官在此。” 范成明看着是个面熟的,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懒得深究,直接开门见山,“少府监的库房刚遭了火,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复燃,余下的库藏留在这儿太不安全,得尽快转移储存。 正好右武卫有一批早就该领的物资,一直被少府监拖着,今日便一并领走,也能减轻少府监的库存压力。” 焦旭尧在心里冷笑,这哪里是减轻压力,分明是趁火打劫,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真是好大一场“功德”! 他扫了眼站在一旁的虞建元,又见少府监的官员们个个低头不语,显然是早就达成了共识,自己一个外派的御史,也没必要得罪南衙的将领,便顺着话头应道:“范将军考虑周全,下官明白。” 少府监四处欠烂账,朝野共知。 所以账面上,少府监必然欠了南衙不少东西。 范成明立刻高声道,“正好三司的官员都在,尤其是御史台的同僚,还请你们睁大眼睛看好了,右武卫今日从少府监搬走了多少东西,一一记录在案! 免得日后某些人张口胡说,说右武卫搬空了少府监,倒打一耙!” 三司官员原本的注意力全在勘察火场、追查失火原因上。 现在被范成明这么一嗓子点了名,不得不分出一半心思盯着右武卫的动作。生怕真出了岔子,自己还要担“监管不力”的责任。 孙安丰不得不低调指挥军士,悄声吩咐,“先搬最里面那几箱蜀锦!动作轻点,别磕着、碰着!” 同样是锦缎,蜀锦的经纬密度最高、花色最繁复,市价比普通锦缎高出三成不止。 这么好的浑水摸鱼机会,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右武卫之所以盯着布帛不放,而非去抢更惹眼的金银器物,正因为布帛才是他们被拖欠的大头。 为了救火,军士们个个搞得灰头土脸,袖口沾着黑灰,裤脚溅着泥点。 先前为了搬布帛,孙安丰特意让人把所有人叫到水瓮边,用皂角仔细洗手,甚至让他们把沾了灰的衣裳反过来穿,里子朝外。 生怕一点脏污蹭到这些金贵的绸缎上,影响了日后折算的价值。 庄旭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军士们小心翼翼地将蜀锦装箱,心里暗暗盘算,这么一倒腾,右武卫能有多少进账。 把守少府监大门的门卫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地禀报,“左武卫和右屯卫的人来了,现在都挤在门口,说也是来为少府监‘分忧’。” 第3655章 宁封等人先前被右武卫控制,传出去的消息晚了一步,且说得没头没尾。 但几卫的主事者都是人精,一听说庄旭带着右武卫的车马离营,再联想到少府监失火的事,哪里还猜不到是怎么回事。 趁火打劫,就在今朝。 再往后,连左御卫的人也赶了过来,全是在“军衣案”里卷得最深、早就憋着一股气的大营,也是对少府监最“恨之入骨”的主儿。 这会宁封等人没了束缚,立刻冲出去接应自己人。 少府监衙门占地虽广,可刚出过火灾,又有三司官员盯着,能进来的也就几个核心人员。 几卫心照不宣地没派将领来,最高不过是长史、校尉,免得级别太高,被虞建元和三司抓着把柄,日后不好收场。 范成明、庄旭和少府监谈定的底线外人不知,其他卫能从少府监扒拉多少好处,全看各自的本事。 范成明顶多看不过眼的时候,敲两句边鼓。 从一开始理货,右武卫就把“该拿的”和“想多拿的”分得明明白白。 这会抢时间,更是一切从速。 装满一车蜀锦,让少府监的主事和御史台的人大致清点签字后,立刻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边角都不露。 三五车为一队,由军士护送,悄悄送到少府监大门外。 这样既不引人注意,也能避免被其他人瞧见眼红。 段晓棠等人不方便进衙门,早就带着心腹部队,偷偷摸摸候在大门外的巷子里。 见车队出来,立刻分批次上前接应,有的骑马在前开路,有的跟在车后警戒,小心翼翼地把物资送回右武卫大营。 吕元正站在巷子口,看着一车车锦缎被送出来,忍不住兴奋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我们右武卫,还从没这么富裕过!” 先前他都以为那些被拖欠的布帛,早就是打水漂的账了,没想到还能收回来一部分。 照理说,这种是非缠身的时候,吕元正该在大营坐镇,像薛曲、范成达等人就没露面,留在营里随时准备应对宫中的问询。 这事必然会闹大。 可吕元正实在忍不住,非要来亲眼见证这“天降横财”的时刻。 好在右武卫还有韩腾这位上将军在,能暂时替他主持事务,他才敢跑出来。 段晓棠这会格外有下属的责任感,见吕元正还在看热闹,低声道:“大将军,你先走!” 生怕吕元正还要留下来看戏,提醒道:“落袋为安!” 吕元正也知道轻重,点了点头,立刻带着一队骑兵,押着第一批价值千金的蜀锦回营。 韩腾毕竟年老,精力不济,需要养足精神,说不定待会宫里传旨,他俩还得一起入宫回话。 这会的皇宫里,还没人知道南衙诸卫已经在少府监“动手”了。 君臣争论的焦点还停留在“问责”上,少府监的库藏为何会流落民间?贪腐到底牵涉多少人?这场大火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纵火? 三项大罪几乎落在同一批人身上,但孰轻孰重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争论到后来,才有人提起少府监余下的库藏该挪到何处。 现在满朝文武,没人再信少府监的安保能力。 吴杲提议挪入内库,却立刻遭到群臣反对,内库是皇帝私产,一旦进去,群臣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分明是化公为私。 九寺五监六部,有不少职能重合。 第3656章 可以说这是权力平衡,也可以说是冗官冗职。 仅和少府的库藏沾边的就是军器监、户部、工部和兵部的一些职能部门……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为了这么一笔庞大的利益,诸臣差点在吴杲面前打起来。 还不待他们分辨明白,又一个重磅消息传入宫中——南衙诸卫围堵少府监,直接将里头的东西抢了。 一个比一个离谱! 连在一旁壁花当久了的吴越都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随即站起身,平静地提议,“陛下息怒,不妨传旨请诸卫大将军入宫问询。” 皇朝巩固之时,长安驻军公然抢劫朝廷公衙,无异于谋反。 如果几位大将军听旨入宫,那就证明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宫外,诸卫大将军接到传旨,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一边乖乖领旨,慢吞吞地往宫里走,能拖一刻是一刻。 一边让人快马加鞭给在少府监的下属传信,下死命令,“动作快点,能搬多少搬多少!” 进了他们大营的东西,连皇帝都别想抠出来,大不了就是挨几句申饬,罚几个月俸禄。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谁还真靠俸禄过日子! 往常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诸卫大将军,这会不得不耍起嘴皮子功夫。 细账都带去了少府监要债,他们手里只有一份简报,但不妨碍以此证明自己是个大大的“好人”。 他们分明是助人为乐,帮助少府监减轻搬运的负担。 重点他们不是“抢劫”,而是“要债”。 这些事往常也上奏过,但少府监一个拖字诀就能把诸卫打回原形。 拖到军队被打散,拖到军士退役,拖到说得上话的大将军卸任…… 范成达过往不屑于将自己和柴岳联系在一起,但若只算他个人的资历,左武卫实在是太吃亏了。 这会范成达不得不一边在心底连骂晦气,嘴上却把柴岳任上被拖欠的物资,一起算在左武卫头上。 没用的时候,就是“我俩没关系”。有用的时候,就是“到底是一脉相承”。 旁边真正和范成达一脉相承的薛曲听他信口雌黄,只能暗道一声,泼天的利益面前,连范成达这样的猛男,也要丢掉那些没用的面皮。 卢自珍暗自叹服右武卫的手段,他当初顶多想着追讨自己任上的欠账,哪能想到右武卫敢把账追到前朝去! 调门起得这么高,想必右武卫从少府监身上剐下来的肉也是最厚的。 现代职场禁止员工互相打探薪酬,此刻在场的诸卫大将军,也没人知道同僚从少府监拿到了多少好处。 至少在短时间内,这事必然是个秘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小算盘,无论自己拿了多少,都会觉得只要没把少府监搬空,就是亏了。 除非真像右武卫嘴上宣称的那样,连前朝的欠账都一并兑付了,才算勉强如愿。 宫里的争论还在继续,宫外少府监内的搬运却没停。 这场盛大的“抢劫”活动,因为大将军们在宫中卖力拖延,终于给底下人争取来活动时间。 直到暮鼓沉沉敲响,暮色漫过长安城墙,边景福假惺惺地站出来,对着虞建元躬身请缨,“虞侍郎,少府监刚遭火灾,防卫空虚,不如让末将带左御卫军士留下来戍卫,免得再出意外!” 这话一出,不仅虞建元脸色变了,连少府监的官员都吓得直摆手。 第3657章 谁不知道左御卫是来“趁火打劫”的?真让他们留下来,明天一早,少府监的耗子怕是都要哭了! 最后边景福只能“含恨”指挥军士带走他们所能带走的全部东西。 此刻大门外得到消息,准备得没那么充分、晚了不知多少步的其他几卫,只能望财兴叹,指望今晚连夜将账目整理出来,明日再试一回。 少府监一次只放一拨人进去“支付”欠账,因为他们自己也明白,如果同时放入几卫,一定会造成哄抢。 原本对少府监库藏虎视眈眈的衙门,见它如此“热闹”,纷纷望而却步。 既然职能交叉,少府监欠了南衙的东西,难道他们不欠了吗? 别到时候,引狼入室了。 他们手里的东西,是财富,更是话语权。 没必要为了少府监的烂摊子,再被手握兵权的南衙“讹诈”一回。 于是乎,少府监的库藏,只能原地封存。 南衙诸卫早上在大朝会上刚表的忠心,在他们如狼似虎的“催收”行径下,毁得渣都不剩。 南衙被少府监拖欠多年,北衙亦如是。 吴杲这会儿连自己的嫡系部队都不相信了, 委派三司的差役入驻少府监日夜看守,生怕再出乱子。 边景福等人拖到最后一刻,连长安的坊门都关了,还是拿了卢自珍的令牌,才凭着“军务紧急”的由头,让守门的坊丁开了门,顺利返回大营。 回家自然是不可能回家的,留守大营吧! 最早搬完物资的右武卫也不例外。 往日里,众人提起加班就嗤之以鼻,今日却个个主动留守,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连段晓棠都提前给家里传信,今晚不回了。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谁能忍得住呢! 右武卫这次收获最多,光是蜀锦就装了七八车,一清点起来,到天黑了都没算完。 右武卫在祝明月的指导下,知道何为精细式分货。 哪怕同为蜀锦,品相、价格也有高下之分。 白天光线好,清点更不容易出错,可财帛动人心,众人宁可点起十几根火把,也要在今晚把物资理清楚。 不然心里揣着这么大的“横财”,谁也别想睡着。 吴越出宫后,强忍住来几卫视察收获的冲动,径直回了王府。 他虽然不在乎什么“清名”,但该装裱的时候还是得装裱。 连来往不多的司文康都知道让范成明拿吴越起誓无用,但上位者终究要爱惜羽毛。 毕竟以时下环境,名声能办大事,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总得有个“架子”在。 孙安丰虽然长在锦绣堆、眼力不俗,但这会他并有参与清点收获的盛事,而是在帅帐角落里奋笔疾书。 这次右武卫露头的将官太多,每个人都得写一份折子,深刻反省自己“行事鲁莽,有失体统”,工程量着实不小。 孙安丰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舒一口气,拿着一叠写好的折子走到吕元正面前,躬身回禀:“大将军,都写完了,请你过目。” 吕元正正对着一堆蜀锦样品出神,闻言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以他的名义起草的折子。 借着帐内的烛火,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你这写的,是不是太‘喜庆’了?” 毕竟稍后还需要他亲手誊抄,以个人名义上表反省错误,要负责任的! 一不小心犯了点不该犯的小错误,总得表现出愧疚和负责任的态度,字里行间怎么能露出欢欣雀跃之意呢! 第3658章 递到宫里,岂不是找骂! 孙安丰是个听话的笔杆子,心里暗道自己糊涂,“属下立刻就改!” 他从前能硬憋出闺怨诗,把好事写成坏事,这点“反差感”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提笔蘸墨,刷刷几下就改了过来,譬如把“士气高昂”改成“管束不力,有失军纪”,瞬间就把“狂欢”的调子,扭成了“反省”的画风。 吕元正看着改后的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对。稍后你把这些折子分下去,让他们亲手誊抄,明日一早,连同欠账明细一起递上去。” 临近子时,右武卫帅帐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庄旭捧着厚厚一叠清单,快步走到吕元正面前,“大将军,清点完了!” 吕元正端坐帅座,刻意板着的脸上,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将他心底的喜悦暴露无遗。 他接过清单,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忍不住笑道:“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若论总数,这次从少府监搬来的物资,自然比不上平定三州之乱、北征草原时的缴获。 但他们只需要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将物资,从少府监搬进右武卫库房即可。 而不是在战场上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豁出命挣来些许缴获。 这种好事若是隔三差五来一遭,吕元正都不敢想,他会是个多么快乐的大将军。 范成明有暗度陈仓,吕元正便有得陇望蜀。 他放下清单,对着庄旭吩咐:“庄三,你抽时间把其他衙门欠我们的账都理出来,分门别类记好。” 日后哪日抓住他们的把柄,这些账就是他们的筹码。 试问打工人半夜被上司安排加班,是何感想? 庄旭甘之如饴,立刻躬身应道:“末将领命,定不会让大将军失望!” 吕元正高兴过后,也没忘了正事,对着帐内众人叮嘱:“搬回来的东西先存在库内,派专人看守,等风声过了再做安排。” 少府监这事儿,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长安市场上肯定会严查带贡品戳记的物品,这批物资若是委托祝明月出手,难免会引火烧身。 好在右武卫上下还算清明,没什么贪小便宜的歪心思,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不必担心物资被私吞。 段晓棠站在一旁,轻轻打了个呵欠,眼底带着几分困倦,“那我们先去休息了!” 她只在外头接应,没有去少府监里露面,自然没有被安排一道“反省任务”。 真是可喜可贺! 吕元正点点头,又补充了两句:“多点些烛火,把公房照得亮堂些,你们就在那儿誊抄折子,别出岔子。对了,让伙房送些夜宵过来,加两个荤菜!” 安排得明明白白。 右武卫如今财大气粗,多点几支蜡烛、多添两道菜,实在是情理之中。 众人笑着应下,一时间,烛火噼啪作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远处传来的军士巡逻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与右武卫一样灯火彻夜不息的,还有右屯卫、左武卫和左御卫。 四卫都是昨天在少府监狠狠捞了一笔的主儿,营里到处都透着低调的喜庆。 有的将官围着物资清单反复核对,有的军士偷偷摩挲着新搬回来的绸缎,连伙房的炊烟都比往日浓了几分。 右屯卫的帅帐里,却有个例外。 照理说宁封立下大功,该是众星捧月的大功臣。 若不是他及时传信,右屯卫未必能赶上“分赃”。 此刻他却坐在角落,双手抱臂,嘴角撇得能挂油瓶,难得露出几分年轻人的憋屈。 第3659章 只因营里传着小道消息,说他昨天是被孙安丰“按在地上摩擦”。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六罴虽然拉胯,也不至于比不过一个孙安丰! 宁封一遍遍跟同僚解释,“孙三根本不是我对手!是右武卫那几个将官一拥而上,我双拳难敌四手,才被制住的。这算情有可原吧?” 同僚们要么敷衍着点头 “信了信了”,要么心思全在刚搬回来的物资上,压根没人认真听他辩解。 宁封越说越气,最后干脆闭嘴。 算了!荣华富贵是大,个人清名是小,可这心里的憋屈,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段晓棠神清气爽地带着右武卫军士晨训。 路过公房时,却发现范成明、庄旭等人比她起得更早。 原来他们一夜没睡,大半夜聚在公房里吹牛喝酒。 一边抄反省折,一边琢磨着长安哪个兄弟衙门“油水足”,日后能找机会“讨点债”。 那眼神里的算计,一看就没安好心。 昨天的“收获” 很快就体现在了右武卫的朝食上。 段晓棠发现军士的粥里多了肉末,小咸菜的味道都比平常多放了盐,油水比往日足了不少。 周水生自然知道底细,营里不好大操大办庆功宴,就只能这么润物不大声地补贴到伙食里。 他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笑着同段晓棠解释,“临时占了点午食的份例,已经派人出营买猪羊了,不耽误大家午食!” 右武卫这边偷偷加餐,其他卫的日子却不好过。 那些昨天没赶上“分赃”、加班加点整理了一夜账目的大营,一大早兴冲冲地跑到少府监门口,却吃了个闭门羹。 三司的官员穿着官服,面无表情地拦在门口,冷冷说道:“少府监‘失火案’牵涉重大,所有库藏已奉旨原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一句话,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南北衙诸卫再想借着“索要积欠” 的由头“打劫”,连门都没有了。 前人,把路都走绝了。 谁都清楚,昨天四卫能在失火后第一时间拿出账簿,显然是平日就整理好了记录,且能保证日后查验,账目的真实性至少有七八成。 可今日来的卫所,账目是连夜“加工”出来的,谁知道掺了多少水分? 少府监就算是只肥羊,也经不住这么多人薅。 军队在地方上或许能作威作福,可在长安,在皇帝眼皮底下,没人敢硬扛三司的威压冲击少府监。 无奈之下,只能转头去找吴越、吴巡作主。 昨天领了物资的四卫,都是有大将军坐镇、表现颇为强势的大营,其他卫,日子只有更难的。 卢自珍听闻兄弟大营的遭遇,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对着下属感慨:“还是要心里有数、早做准备、抓住机会啊!” 底下一众左御卫将官立刻纷纷吹捧:“大将军英明!” 多亏了卢自珍心明眼利,他们才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 好些眼盲心瞎的,现在还在打听右武卫在少府监搭的哪条门路,才能领出好些衣裳时,他们已经整整齐齐穿上了新衣裳。 卢自珍冷静地吩咐,“下次的马球赛,彩头搞大些!” 底下人立刻齐声应道:“是!” 语气里的拥护,半点不假。 一时间,南北衙的兵痞们分成了两派。 拿到物资的,摸着新绸缎流口水,盘算着怎么用;没拿到的,只能隔着少府监的大门流口水,暗自懊恼错过了机会。 第3660章 对三司而言,少府监上下,一跃成为仅次于谋逆案的重点嫌犯。 他们不仅要清查少府监的贪腐,还要彻查失火案。 消息刚出皇城,少府监的库房、公房便在顷刻间燃起大火。 手眼通天。 怎能不让人心存疑虑。 最有意思的,当属最早检举少府监的熊玉山。 大朝会上那个大义凛然、敢当众捅破大粪坑的御史,此刻却像个闭嘴的蚌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对于他的小抄上,那些商铺、商品来历,只有一个说法——收到的匿名投书。 他根据线索去了东西市大街上走访一圈,稍加验证后,就在大朝会上奏报了。 这番说辞,倒也符合他莽撞头铁的年轻御史形象。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反正熊玉山连匿名投书的原稿都交上去了,理论上这件事就与他无关了。 原件上对于具体店铺的描述,也只有“某某”二字。 一个愣头青御史随便在街市上转一转,都能按图索骥找到正主,何况专司查案三司联合组。 少府监的烂账,终究藏不住。 地址模糊,却有具体的行当,再加上与之相匹配的规模,答案近在眼前。 三司的官员们盯着清单,却没一个人敢下令查封店铺、拘传掌柜店员到大理寺问话。 能在长安街市上接手少府监流出的贡品,没点门路和底气,谁敢做这门生意? 这些商铺的背后,许多都有不逊于恒荣祥的势力。 经过一夜发酵,商铺掌柜们早就得了身后势力的指点,说辞都统一得如出一辙。 “那些绸缎,是主家用不上的旧物,放在店里让我们另寻有缘人,可不是什么贡品!” “那几件玉器?一个面生的破落户送来的,我们眼拙没瞧出来历,开了个低价就随便卖了,哪知道会惹上麻烦!” …… 话术与当初恒荣祥的徐达胜如出一辙,都是想把这事“裱糊”过去。 大家各退一步,不捅破窗户纸,彼此都有面子。 商铺这头动手,就等于直接对上他们背后的主家。 动人家的钱袋子,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说不定还会牵扯出更多宗室、勋贵,到时候别说查案,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官帽都难说。 于是乎,向来以面冷头铁著称的三司官员,也只能暂时压下追查商铺的念头,将矛头全对准了已成落水狗的少府监。 反正少府监贪腐证据确凿,又是失火案的核心,先拿他们开刀,既不会得罪权贵,又能给朝廷一个交代,何乐而不为? 唯独郁修明看着那份匿名投书的原件,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开口,“这字迹…… 下官好似在哪儿见过。” 一言既出,瞬间让房间内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熊玉山明摆着是一个买通的出头鸟,对背后的隐情一问三不知。 可书写这份投书的人,必然是知情者,甚至可能就是案件的关键人物。 宗元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快想想,你在何处见过?” 真相仿佛近在眼前,只要找到字迹的主人,少府监的案子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郁修明指尖轻轻拂过投书的边缘,目光紧紧盯着上头的字迹,细细思索着过往经手的案件。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异常清晰,“是罪人庞谦从前办过的一件案子,里头有份口供的字迹,和这个很像。” 第3661章 一个算不得陌生的名字落在众人耳边,无异于炸响一声惊雷。 在场的三司官员谁没听过庞谦的名头? 他曾经也算半只脚踏进高官行列,最后却因附逆杨胤,险些丢了身家性命。 杨胤与卫哲彦当年搅合在一起,买通少府监官员,插手冯李大军的军需供应,最终导致北征失利。 如今,与庞谦有关的字迹,竟出现在牵连少府监的匿名投书中,这绝非巧合! 怎么能不让一帮成天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三司官员多思、多想。 难道少府监的贪腐案,与当年杨胤的旧案有关?还是说,庞谦虽已被流放,却仍在暗中参与这些勾当? 郁修明见众人神色凝重,继续回忆道:“那是一桩纨绔戕害民女案,其中有一份关键口供,乃是用左手书写的,格式严谨,内容详实。” 这么一说,大理寺的官员们立刻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么一桩案子!” 他们的印象也挺深刻的。 大吴向来流行以字观人,朝堂上不乏书法名家,当时就有人辨认出,那份口供的字迹不同于常,虽优美,却带着明显的生涩感,显然是用左手书写,刻意遮掩自己惯用的笔迹。 当然,大理寺官员们并不擅长欣赏书法,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那份口供的专业性。 格式完全符合大理寺的存档要求,措辞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一看就是出自“业内人士”之手。 要么是熟悉律法的官员,要么是常年书写证词的吏员。 也正因如此,这份左手书的口供才让他们记了这么多年。 宗元纬斟酌片刻后解释,“这份左手书的主人,应该和庞谦没有关系。” 在一众人的诧异中,他半遮半掩地解释原委,“这桩案子,乃是庞谦与京兆府公务往来时,意外发现的。” 罪人、罪证、口供齐全,一看就是好结案、无后患的“优质案源”。 庞谦当即就把这件案子捞到了大理寺,徒留京兆府继续处理那些棘手的案件。 三司,谁没抢过京兆府的“好”案子,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证据确凿、能快速结案的 “优质案源”,既能刷政绩,又能避免麻烦,谁不想要! 说白了,庞谦的行为就四个字,恰逢其会。 完全是出于职业身份的考量。 再往深里说,就是京兆府风水有问题,惯常倒霉,肉喂到嘴边都吃不到。 此刻三司衙署内,真相仿佛就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要戳破,就能找到查案的捷径。 有人按捺不住,直接问道:“郁寺丞,当年那案犯呢?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线索!” 郁修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早就秋后问斩了。” “超生”了好几年。 线索看似要断,好在大理寺的案卷库保存完好。 不多时,龚波的案卷,原封不动地从大理寺的案卷库送来此地。 郁修明小心翼翼地从案卷中取出那份左手书写的供纸,与从熊玉山手中得来的匿名投书原稿并排放置在案桌上。 三司官员的站位瞬间变了,先前还按官位高低排序,此刻自认为书法有几分造诣的人,全都主动凑到桌前,瞪大眼睛仔细比对。 若郁修明事先不曾特意说明,他们说不定以为,那份供纸就是在大理寺公堂之上结案所书。 当然,细看之下,纸张的质地、笔墨的色泽,都与三司公衙常用的耗材不同,显然是市井行货。 第3662章 宗元纬捋了捋山羊胡,从书法角度点评道:“笔迹瘦硬挺拔,运笔手法独特,可惜没到大成境界,少了几分炉火纯青的圆润气度。” “宗寺卿可别忘了,这是左手书!” 詹文成立刻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若是用右手书写,说不定造诣还要更高几分。” 无需专业鉴定师出手,在场众人只看了片刻,就达成了共识。 这两份文字,笔画转折的习惯如出一辙,必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宗元纬又盯着投书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詹文成连忙追问:“宗寺卿看出什么了?” 宗元纬指着投书上的字迹,语气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看这投书的笔触,距离纨绔案已有数年,照理说书写者的心境该愈发平和,笔迹也该更沉稳才是,可这份投书的笔触,反倒比当年的供纸更锋利,像是藏着一股戾气。” 接着试探地说出他的猜测,“难道‘他’这些年境遇变故,才导致心境愈发偏激?” 众人闻言,立刻凑得更近,指尖轻轻点着纸面,仔细对比两处字迹的差异。 很快,便有人附和道:“确实如此!你看这‘东’字的最后一笔,当年还带着几分收敛,现在却直接拖出一道长锋,像是在发泄不满。” 詹文成提议,“看来得请真正的书法名家来鉴定一番。” 他们顶多算是文化人,略通文墨,对于书法鉴定就是完完全全的外行了,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三司官员们纷纷动用自己的人脉,联系长安城内的书法名士。 有人找了国子监的博士,有人托了翰林院的编修,甚至还有人去请教了宫中的待诏画师。 在等待名士回复的间隙,御史台的官员突然拿出一份刚拟好的“会议纪要”,请在场的官员逐一审阅并签署意见,还特意要求,“诸位大人,烦请用左手书写,以免日后有人质疑笔迹真伪。” 这话看似合理,实则暗藏深意。 满长安精通律法、熟悉三司流程的人,大多集中在三司衙署里,谁也不敢保证“内鬼”不在其中。 众人心知肚明,却也只能照做,纷纷拿起笔,用左手写下“过”、“阅”、“无异议” 等字。 一时间,案桌上摆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认不出这是自己写的。 这大概是他们此生启蒙学字以来,最难看的书法了。 字迹可以掩饰,运笔的习惯却改不了。 事后,御史台属官必然会将这些左手书收集起来,与匿名投书一一比对,甚至还会暗中查验衙中其他官员的左手笔迹。 宁可错查,也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左手书的辨认陷入僵局,三司官员们便将精力转向了其他方向,首当其冲的就是提审少府监的官员。 这些人常年经手物资,哪笔账有问题、谁贪了多少,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口供的含金量极高。 或许在事发前,他们还曾在心里推演过,若是被三司拷问,该如何狡辩、如何推诿。 可真到了公堂之上,才知道“实战”的压力有多大。 冰冷的刑具摆在面前,旁边还坐着面无表情的判官,谁能保证自己撑得住。 更别提,他们还要担心同僚会不会为了减轻罪责,把自己供出来。 少府监的贪腐亏空人尽皆知,三司的首要任务是查清失火案的来龙去脉。 第3663章 自大朝会结束后,哪些人进出过少府监,引火的油脂从何而来?这些才是关键。 在这件事上,少府监的官员们倒是难得地“团结一致”,个个喊冤。 毕竟在大吴,贪污事小,纵火事大,更何况烧的还是官衙。 前者多是贬官,后者却是诛九族的大罪,没人敢冒这个险。 少府监的官衙里极少存放油脂。 油脂除了食用,主要用于盔甲保养,军器监的库存才是最多的,少府监只有底下的工坊会存少量油脂,官衙内几乎没有。 三司的现场勘察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引火的油脂,实则来自大理寺的公厨。 一名杂役用重金买通了公厨管事,从公厨运走了大量食用油,泼洒在少府监的库房和公房里,再用火折子点燃。 库房里堆放的布帛、公房里存放的文书都是易燃物,大火瞬间就烧了起来。 如今,公厨管事已经被下狱,那名杂役早已不知所踪。 显而易见,少府监上下,从来不把贪污倒卖当回事。 换做对食品安全格外注意的衙门,比如国子监、南衙诸卫,别说让人把食用油运走,陌生人稍微靠近锅灶,都会被庖厨拦下盘问,哪里会出这种纰漏。 不知这是否算“善恶有报”,少府监常年拖欠他人物资,结果自己的“油水”被克扣了,也是让人唏嘘不已。 既然已经确定是蓄意纵火,验尸就成了重中之重。 此次失火案,少府监共有十余人罹难,数十人被灼伤,伤势轻重不一。 三司急需查明,这些遇难者中,哪些是不幸被困火场而死,哪些是被人蓄意杀害后纵火焚尸。 这直接决定了后续的查案方向。 可验尸工作却进展缓慢,负责监督的刑部官员甚至主动叫停了仵作的操作。 大吴的官员不会去亲手触碰尸体,他们的职责只是在旁监督、记录仵作的结论,至于是否采纳,全凭个人判断。 典型的手脑分离。 仵作就像是官员手中的工具,好不好用,全看运气。 三司的仵作自然不是滥竽充数之辈,可合作多年,监督的官员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犹豫。 面对这些尸体,仵作们无法确定死因,时而说像是被浓烟呛死,时而又说骨骼有裂痕,可能生前遭过殴打。 如此重大的案件,一个判断失误,就可能导致整个查案方向偏离,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名刑部官员沉吟片刻,试探性地提议,“近来京兆府提交的验尸文书,条理清晰、结论明确,看起来比我们的仵作还要专业几分,不如…… 向京兆府借调。” 刑部主官立刻拍板,“立刻给京兆府行文,请他们派最得力的仵作过来!” 比刑部公文先到京兆府的,是小道消息。 京兆府自然明白,三司要借调的是哪一位“仵作”。 无论如何,人从京兆府出去,京兆府就要担上干系。 官员们不敢贸然答应,只能回复,“此人是从外头请来的,并非衙中属吏,需得派人去请,还请稍等片刻。” 缓兵之计先搞起来。 往常负责联络的王差头出去拿人了,京兆府官员连忙将柳恪找出来,知道两人是邻居,往后还要长长久久地做邻居,让他赶紧去济生堂报信。 京兆府的官吏更新速度快,但林婉婉不是他们的人,不沾染内部是非。 第3664章 这样的技术大佬,自然要供起来。 京兆府的官员心里门儿清,哪怕眼下用不上她验尸,万一哪天衙里有人急病,还得靠她救命。 这种时候把关系维护好,准没错。 更何况,先前京兆府之所以能果断把“军衣案”推给大理寺,除了惯有的推诿心态,背后少不了祝明月的授意。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往这摊浑水里掺了半只脚,谁也不想把关系搞僵。 济生堂里,齐蔓菁正站在药柜后,踮着脚整理顶层的药材。 她转身抬眼间,就看见一身青袍的柳恪进门,笑着打招呼,“柳二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柳恪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说道:“齐小娘子,请问林娘子在吗?我有要事找她。” 齐蔓菁一听就明白,这不是普通患者问诊,立刻侧身指了指后院,“师父在后头的制药房熬药膏呢,我这就去叫她。” 不多时,林婉婉收拾妥当,擦了擦手上的药粉,到前面的休息室见柳恪。 她第一眼先瞧的是柳恪的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却比刚认识时好了不少,至少眼底有了神采。 林婉婉忍不住在心里对比,李君璞钢铁般的体格,在京府两县当差后,干得那叫一个要死要活,溢出的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反倒是先天病弱的柳恪,在京兆府衙里不仅没被压垮,还渐渐适应了节奏,每日回来不见新增的烦恼,问起近况只说一切都好。 这反差让胜业坊的邻居们大呼诧异,连李君璠都特意把这事写在给李君璞的信里,就不知道远在外地的李君璞看到信后,会不会因为自己不如柳恪适应而“小气”一场。 毕竟在外人看来,柳恪的先天条件样样不如李君璞,无论是健康、家世还是智谋,可两人的境遇却天差地别。 闲话少说,柳恪开门见山,“林娘子,三司在少府监失火案中遇到了麻烦,想请你去协助验尸。”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府里并未对外透露你的身份,只是说有位擅长辨伤断因的高人,你不必担心暴露。” 林婉婉若是不想去,京兆府有的是推诿的理由。 林婉婉心里一动,昨晚她刚收到段晓棠的传信,说少府监失火绝非意外,背后牵扯甚广。 她如果能参与验尸工作,就能获取第一手线索。 林婉婉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容,“这活我接了!就看三司敢不敢让我去验了。” 不提林婉婉的女医身份,在以男人为主导的官场有多敏感。单说她是右武卫的家属,就足够让被右武卫反复重锤的三司思量几分了。 毕竟让她参与验尸,无异于让右武卫直接知晓案件进展,这可不是三司愿意看到的。 柳恪自然明白其中的顾虑,缓缓点头,“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结果正如林婉婉所料,三司向京兆府行文借调仵作,前后不过一刻钟就批完了。 可一听说京兆府推荐的“高人”是林婉婉,衙署里立刻炸了锅,争论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反对的声音占了多数,“一个民间女医,怎么能碰官衙的验尸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三司无人?” “她是右武卫的人!让她验尸,万一她偏袒右武卫,篡改结论怎么办?” 第3665章 “少府监的案子本就牵扯南衙,再让右武卫的人掺和进来,岂不是更乱?” 支持者则寥寥无几,只敢小声反驳,“可三司的仵作确实拿不出结论,林大夫先前在京兆府里断过伤,本事是有的。” “眼下天气不热,尸体还能放几天,可再拖下去,死者家属那边怕是要闹翻天了。” 果不其然,就在三司争论不休时,衙署门外传来了死者家属的哭闹声。 十几个人跪在门口,捧着灵位要求“还亲人公道”,甚至有情绪激动的人要冲进去抢尸体,说“与其让官老爷们拖着,不如带回家安葬”。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高门大户通过各种渠道旁敲侧击地施压,让办案官员们苦不堪言。 眼看局面越来越难控,三司主官终于拍板,狠狠拍了下桌子,“别争了,让她来!” 次日一早,将两位轮值大师姐留在济生堂看家,林婉婉带上五个小徒弟,会同前来接应的柳恪,一同往刑部衙门赶去。 姚南星骑着一匹小马,身体随着马蹄的节奏轻轻摇晃,忍不住小声问:“师父,刑部的人会不会故意刁难?” 林婉婉隔着窗帘,随口道:“刁难便刁难,大不了我们转身就走。” 说到底,略有背景的林婉婉和京兆府、刑部只是短暂的合作关系,并非从属。 若不是为了给徒弟们找“大体老师”,积累经验,她放着受人尊敬的坐馆大夫不做,何苦来操持被人嫌弃的仵作活计。 一行人到了刑部衙门前,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台阶下,面色木然地迎了上来,正是京兆府的李仵作。 李仵作并非天性冷淡,只是仵作这行当忌讳多、地位低,常年被人避之不及,久而久之,脸上的表情便僵了,连笑都显得生疏。 不过李仵作打招呼的口气还是和善的,“柳参军、林娘子,一路辛苦了。” 林婉婉最初跨行验尸时,确实“抢”过李仵作的活计。 仵作没有官吏的固定月俸,全靠计件拿钱,林婉婉一来,李仵作的收入便少了些。 林婉婉的核心目的是带徒弟,接手的多是疑难尸体,相当于帮李仵作分担了最棘手的工作。 更难得的是,她不藏私,教徒弟时也不避讳李仵作,连带着他的验尸水平都有了长足进步。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如今的友善。 仵作这一行,向来是父子相传。 李仵作的父亲、祖父都是仵作。 自从见识了林婉婉的医术与地位,李仵作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不如不让儿子接班做仵作,送他去学医。 大夫地位高,受人尊敬,也不用像仵作这般被亲戚邻里忌讳。 况且某些小地方,衙门养不起专职的仵作,一遇尸体,只能请民间大夫验尸。 这么一来,也不算丢了祖传的活计。 柳恪微微颔首,“李仵作也来了,便一同入内吧!” 五个小徒弟一到刑部衙门前,熟练地从随身包袱里掏出口罩戴上。 柳恪第一次到刑部来,总得和诸位同僚打个照面。 他向前来接应的刑部官员闻元白,递上文书,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京兆府参军事柳景安,奉府衙之命,携仵作前来协助验尸。” 闻元白早就知晓林婉婉一行人的底细,目光在五个男装徒弟身上扫过。 虽作男装打扮,可纤细的身形、柔和的眉眼,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装。 第3666章 他也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引着众人往停尸房方向走。 闻元白将他们带到停尸房外便止步,让他们在此等候,“诸位稍等,在下去请几位大人前来。” 一来是监督验尸流程,二来也是称量林婉婉的斤两。 照理说,闻元白把他们带到这个位置,他们就该在这儿等着。 毕竟他们眼下的身份不是受人礼遇的大夫,而是身份低微的仵作,不可能请到屋里喝杯热茶。 天上的阳光没有半分温度,深秋的穿堂风刮得人刺骨,林门众人都是爱惜身体之人,见远处只有两个衙差站岗,便默契地溜到东南方向的墙角后避风。 柳恪也不含糊,深知自己身体经不起折腾,跟着便走了过去。 李仵作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也跟着躲到了墙角。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一个小仵作,犯不着硬撑。 林婉婉瞟一眼柳恪身上翠绿的官袍,忍不住打趣,“京兆府的小官,到了其他衙门也没什么地位啊!” 他们是平民,没地位倒也罢了,柳恪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结果还是得跟着他们一起受冷风吹。 京兆府出了名的受夹板气,柳恪不光官小,他家还没落了,着实没有在其他衙门耍威风的底气。 李仵作没想到两人熟到能开这种“地狱玩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柳恪不为所动,轻轻捋了捋官服上的褶皱,气定神闲道:“今日是小官,日后为朱紫就好了!” 若没有林门众人和李仵作,哪怕刑部要给他下马威,他也要厚着脸皮去周围的公房里歇一歇。 毕竟脸面是衙门的,身体可是自己的,犯不着为了虚礼受冷。 这亏吃了,实在不值当。 杜若昭扑哧一声笑出来,“柳二哥,你可要加油啊!” 杜乔最大的志向不过是当个刺史,柳恪一开口就是朱紫高官,果然祖上阔过的人,眼界就是不一样。 闻元白并没有特意为难他们的意图,只不过长期在僵化的环境中做事,人情往来欠缺了些。不多时,便引着几位服色不一的官员来此。 只是原地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半空打转。 闻元白一边脑海中将几人可能在刑部衙门搞哪些歪门邪道想了个遍,一边当着众多上司的面,只能硬着头皮,小声喊:“柳参军、林大夫!柳参军、林大夫!” 就在他准备喊第三遍时,柳恪等人才慢悠悠地从墙角后走了出来。 那位置背风又隐蔽,一看就没别的歪心思,纯粹是为了躲风。 双方见过后,守门的衙差推开了停尸房的大门,一股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婉婉往里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屋内并排摆着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比段晓棠转述的数量还多。 其他人还在掏手帕捂口鼻时,林婉婉一行人已经熟练地戴上了口罩、手套,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姚南星和丘寻桃站到第一具尸体旁,准备充当助手;杜若昭掏出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齐蔓菁和廖金仙作为最后入门的小弟子,因为某些原因,比前头的师姐们更为“娇气”,这会儿只有旁观的份。 林婉婉缓步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轻轻掀开蒙面的白布,目光在尸体表面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转头看向闻元白,语气平静地发问:“这具尸体什么情况?死者身份、发现地点,还有当时的现场环境,都请详细说说。” 第3667章 这话让三司的官员们一时怔住。 历来验尸,无不是官员发问、仵作回话,何曾见过仵作主动向官员提问的? 更何况语气如此镇定自若。 柳恪立即上前一步,温言解释道:“诸位大人请勿见怪。林大夫在京兆府验尸,一向遵循此例,须先知晓现场情形,方能更准判定死因。” 闻元白见上司微微点头,连忙翻开手中的簿册,轻声回道:“此尸编号为‘甲’,乃少府监巡查兵丁,于库房区域寻获。” 林婉婉反问道:“少府监库房重地,兵丁巡查时可以随意进出?” 闻元白连忙解释,“并非入内,实是在库房外围巡视时,遭大火围困,未能脱身而亡。”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林婉婉的神色,这位女医的气场,可比寻常仵作强多了。 林婉婉不再多言,转身走近那具焦黑的尸身,弯腰仔细审视片刻,随即开口道:“死者双拳紧握,两肘曲于胸前,典型的斗拳姿势。这是活人遭遇大火时,肌肉受热挛缩形成的自然姿态。” 随即她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探入死者口鼻。待取出时,针尖已沾满灰黑相间的炭末。 她又换了一根新针,小心地探入咽喉深处,取出时针身同样覆盖着细密的烟灰。 林婉婉抬首面向身后众弟子,条理分明地讲解,“喉部与气管内壁均有烟灰沉积,色泽深暗。活体在火场中呼吸,才会将烟火气息吸入深处,积聚在气管与肺脏之中;若是死后遇火,气息断绝,这些烟屑便无从进入体内。”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由此可断,此人,是被活活烧死的。” 五名小徒弟围拢一旁,齐蔓菁和廖金仙边听边疾书记录,不肯漏掉半句。 这般直观的验尸授业,远比在济生堂中读书更为深刻。 闻元白见林婉婉好似要盖棺定论,连忙上前一步,指着尸体的右腿说道:“林大夫,此尸右腿尚有一处骨伤,劳烦细验,看是否与死因相关。” 姚南星与丘寻桃立时上前,一扶肩部,一托腿部,轻缓地将尸体翻转。 林婉婉俯身,用指腹轻按右小腿隆起之处,随即命人取温水缓缓冲洗伤处,再以细布拭净。 随着污渍与炭灰被洗去,一小片未曾完全碳化的皮肤显露出来,其下方一道形状不规则的白色旧痕若隐若现。 林婉婉的指尖循着那痕迹缓缓移动,“此为陈年旧伤,骨骼略有错位,愈合不甚整齐。从骨痂的形态色泽推断,应是三年前骨裂所遗,与此次火灾无关。” 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她补充道,“后续可以走访死者的家人和同事,问问他是否在三年前受过腿伤,便能确认。” 三司官员虽大多不精通仵作之术,可见林婉婉举止从容、言语条理分明,不由心生信服。 比起此前言辞闪烁、不敢断言的刑部仵作,实有天壤之别。 接下来的验尸过程顺利了许多。 林婉婉先是粗看每具尸体的整体情况,若是死因简单,便让姚南星和丘寻桃上手操作,自己则在一旁指导,偶尔纠正她们的手法。 “银针探喉时要慢,避免戳破气管壁,影响判断。” “观察肌肉挛缩情况时,要注意关节的弯曲角度,这能反映出死者遇火时的姿态。” 小徒弟们学得认真,操作也越来越熟练,直到一具“特殊”的尸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3668章 这具尸体虽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却没有其他尸体那般扭曲,反而显得格外“安详”。 林婉婉掀开覆盖的白布时,眉头微微蹙起,“尸身僵直如眠,四肢舒展,全无蜷缩之态,与活人遇火的特征不符。” 她让人取来温水,仔细洗净尸体的面部和颈部。 当擦到颈部左侧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那里有一块细微的青紫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婉婉立刻取出银针,轻轻刺入青紫处,片刻后拔出,“颈下有瘀血,针入不移,这是皮下出血的迹象。” 随后,她用特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剖开死者的喉管。 众人凑上前一看,只见喉管内壁的肌肤完好无损,没有烟熏的痕迹,反而有多处细小的破损,血肉模糊。 林婉婉的语气依旧平静,“凶手用手扼住死者咽喉时,用力极猛,导致喉管内壁破裂,死者是先被扼住咽喉窒息而亡,之后才被人扔进火场,制造出被烧死的假象,这是典型的杀人后焚尸。”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下一具尸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姚南星则留在原地,从药箱里取出针线,仔细将剖开的喉管缝合起来。 她们能在人身上试手的机会不多,自然该好生珍惜。 三司官员们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 之前已经查到有一名杂役涉嫌纵火潜逃,如今又发现有人被蓄意谋杀后伪造成火灾遇难,这说明少府监的失火案背后,绝不仅仅是纵火那么简单。 这位少府监吏员,是被纵火的杂役所杀,还是有其他凶手? 新的疑问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众人的心头。 大部分尸体的死因都比较明确,加上姚南星和丘寻桃的辅助,验尸速度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已临近午间,众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思,只想一口气把所有尸体都验完。 几位年老的官员实在支撑不住,便让人搬来坐具,坐在停尸房门口的避风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屋内的动静。 终于,林婉婉来到了最后一具尸体前。这具尸体的姿态有些特殊,右手向前伸出,仿佛在死前试图抓取什么。 与其他尸体身上明显的劳作痕迹不同,这具尸体的主人养尊处优,连指甲都修剪得十分整齐,从残存的衣料纹样来看,身份绝不一般。 闻元白在一旁介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仰和同情,“这是少府监的李主事,起火后,他坚持要进入火场抢救账册文书,不幸被困,最终殉职。 ” 林婉婉并未匆忙做出判断,而是依照验尸的规范流程,首先探查死者的呼吸通道,“口腔与鼻腔内壁附着深黑色物质,咽喉和肺脏中遍布烟雾残留,确实是生前身处火场吸入浓烟造成的。”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死者后颈部位时,动作突然一顿。那里有个细小但坚硬的隆起,与周边肌肤的质感差异显著。 她立刻抬头看向闻元白,眼神带着审视,“发现这具尸体时,周围可有不寻常之处?像是坠落的屋梁或倾倒的物件?” 闻元白愣了愣,低头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火灭后,我们赶到时,李主事倒在公房内侧的空地上,四周仅有些烧剩的文书残片,并未见到任何大型坠物。” 林婉婉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对着身旁的衙役吩咐,“立刻去取一盆热醋和几块干净的细布来,动作要快。” 第3669章 这种情形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连那些坐在门口休息的年老官员们都来了精神,纷纷站起身凑到近前,好奇她要施展何种手段。 很快,所需物品便已备齐。 林婉婉将棉布浸入温醋中,待充分吸收后轻轻拧干,仔细敷在死者后颈的异常隆起处,如此反复三次。 随着醋液逐渐浸润,颈后的灰烬慢慢脱落,一片边缘泛着淡青的紫红色斑痕渐渐显现。 林婉婉直起身来,“来两个人,搭把手,把死者抬到院中空旷处,注意避开日光直射。” 林门师徒几个皆身形单薄,这类体力活自然不便亲自上手。 李仵作立刻拉上早就被挤到角落、没什么存在感的刑部徐仵作,两人用苇席裹住尸体,小心地抬到了院子里。 丘寻桃取来一把红色油纸伞,撑开后挡在死者头顶,避免阳光直射影响观察。 在伞影的笼罩下,后颈处的骨裂纹路愈发清晰,那道凹陷如同半个鸡蛋,深深嵌入椎骨之中。 林婉婉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死者椎骨凹陷如卵,乃重物击打所致,这一击力道极大,直接伤及髓海,导致他当场毙命。” “他并非被火场的浓烟呛死,也不是被大火烧死,而是在进入火场后,被人从背后袭击身亡。”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三司官员们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因公殉职”的李子实竟然是被人蓄意谋杀的。 少府监的失火案,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因公殉职,罪减三等。 李子实不幸罹难,但与他同入火场的,还有不少少府监年轻官员。 若是身上没多少猫腻干系,朝廷还要大力表彰。 结果,现在验尸结果表明,这帮未来的朝廷新秀中,藏着一个杀人犯。 为何判断是同入火场之人下手? 因为在外面众目睽睽,只有混乱的火场内,才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行凶。 这般险恶的人心,连见惯了官场倾轧的三司官员都不禁背后发凉。 攻讦、污蔑在官场上从不少见。 可谁能想到,在烈火加身、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有人会对同僚下杀手。 为了确认死因,三司官员顾不得朝廷命官身后体面,恳请林婉婉剖开李子实后颈的皮肤,进一步查验骨裂情况。 当皮肤被小心切开,椎骨上那道清晰的凹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 李子实的确是被人一击致命。 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三司官员立刻开始讨论起来。 “那间公房里存放了哪些东西,会不会与谋杀有关?” “何人与他进入同一火场,其中有没有习武之人,具备这般大的力气?” “立刻派人去查李子实的家,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以案件未明为由,拒绝所有家属带回家安葬的请求,继续保留证据!” …… 一时间,三司官员们围着尸体低声讨论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闻元白做事有始有终,验尸结束后,亲自将一行人送出刑部大门,他对林婉婉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怀疑转为全然的信服。 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林大夫,日后刑部若是遇到疑难案件,可否请你前来襄助?” 林婉婉直白道:“最好是些需要开膛破肚的!” 饶是闻元白见多识广,也不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第3670章 林婉婉简单解释,“弟子们需要练手。” 闻元白这才想起,方才验尸时,林婉婉大多只做指导,动刀、缝补的活儿全交给了徒弟们。 点头答应,“在下明白了,日后有合适的案子,一定先通知你。” 回程的路上,姚南星把马缰绳系在马车后面,钻进车厢取暖。 林婉婉掂量着闻元白最后送出的荷包,以及车厢角落里堆放的几匹素色绢帛。 对刑部这个不甚富裕的衙门而言,算得上大出血了。 看来他们对结果很是“满意”。 车内都是自己人,丘寻桃这才敢放开说话,“那位李主事,是在火场内,被同僚所杀?” 林婉婉没有给出肯定答案,只叮嘱道:“案件还没查清,你们千万别往外透露半个字,免得惹祸上身。” 徒弟们齐齐点头:“知道了,师父。” 趁着这个机会,林婉婉又开始见缝插针地教导徒弟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今日师父教你们一个道理,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抬树。 你们知道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五个小徒弟齐齐摇头,眼神里满是好奇。 林婉婉耐心解释,“先说‘一人不进庙’。寺庙大多建在深山老林或偏僻之处,有些不法之徒会假扮僧人,藏在庙里劫掠路人。 一人势单力孤,很可能就沦为他们的目标。” 杜若昭疑惑道:“若是像大慈恩寺这等在繁华闹市的寺庙呢?” 林婉婉依然有话说,“就算是正规寺庙,若是独自一人进去,恰好遇到香火钱或贵重摆设丢失,身边连个作证的人都没有,很容易被人污蔑成小偷,到时候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齐蔓菁小声嘀咕,“我看庙里塑的那些金刚、天王形容可怖,一个人可不敢看。” 姚南星这会好奇道:“两个人为何不能看井呢?两个人一起去,不是更安全吗?” 林婉婉靠在车壁上,语气变得严肃,“恰恰相反,若是两人中有一人起了坏心,趁对方不注意,将其推入井中,事后只需谎称失足落水,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算真的是意外,旁人也会怀疑是另一个人推的。 毕竟只有两个人在场,没有第三人能证明清白。 所以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安全和清白,像井口、悬崖这种危险的地方,尽量不要靠近,更别两个人一起停留。” 杜若昭皱着眉头,追问最后一句,“那‘三人不抬树’呢?不是常说,人多力量大吗?” 林婉婉不急不缓地说道:“抬树讲究平衡,一人抬一头,力道均匀,不容易出问题。 若是三个人抬,多出的那个人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会打破原本的平衡,导致其中有人吃亏。 时间久了,还会因为谁偷懒、谁吃亏产生矛盾,伤了彼此的和气。” 廖金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三个人抬树不仅效率不高,还容易闹矛盾,的确不如两个人抬好。” 林婉婉看着徒弟们恍然大悟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叮嘱,“日后你们遇事多思量,多留个心眼。” 谁能想到,林婉婉前一天还在心里夸赞刑部“识相”,懂得用钱帛表达谢意,第二天就忍不住在济生堂里暗骂他们不懂江湖规矩。 京兆府都漏成筛子了,林婉婉验尸的事都没流传出去,仅限于少数人知晓。 反倒是以“严谨”著称的三司衙门,仅仅过了一夜,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第3671章 林婉婉到底是在市井中行医的大夫,总得顾虑病人的感官。 更何况,她面对的多是胆子更小的女人。 世人本就对死亡、尸体这类话题避之不及,如今满城都在传她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癖好”非常。 医疗环境本就严苛,这让她日后怎么开展工作。 偏偏这闷亏,林婉婉没法叫刑部给她一个说法。 她既不是三司属官,也没有过硬的人脉,连查探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都做不到。 林婉婉倒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可她不能不为徒弟们考虑。 一大早,她就把几个徒弟叫到跟前,严肃叮嘱,“对外,咬死了,你们没动过手。” 徒弟们大多出自医家,家人能理解她们“借尸学技”的初衷,可那些关系稍远的亲戚、街坊邻里,却未必有这般开明。 姚南星性子最烈,不服气地嘟囔,“怕什么,我们是学医,又不是做坏事!” 林婉婉低声劝道:“别让你父母为难。” 哪怕明知是假话,但对外总有一套能交代过去的说辞。 世情风俗如此,连现代法医也未必能做到“活泼开朗”,完全摆脱旁人的异样眼光,更何况是在对死亡、尸体更加忌讳的大吴朝。 消息泄露的影响很快就显现出来。 原先在济生堂排号预约的女患者,有不少人出于顾忌,悄悄取消了预约,就算到了复诊的日子,也迟迟不肯露面。 林婉婉倒不着急,她本就不指望这点诊金养家糊口,索性就让徒弟们趁这段时间整理药材、温习医书,静静等着这阵风声过去。 好在林婉婉的主力客群,南衙将官家眷在这方面倒没有多少忌讳。 毕竟她们的父兄,甚至天天搂在一块睡觉的丈夫,都是常年在战场上拼杀的人,以“杀贼”为业,手上沾过的血,比济生堂里的药汁还要多,哪里会在乎碰过死人这种小事。 更重要的是,受够了好日子,再让她们回到从前讳疾忌医的时候,怎么会愿意呢! 陈灵芝在花想容逛了半天,才去隔壁的济生堂取药。 她记得,大约就是在林婉婉到刑部验尸后,范家兄弟俩凑在一块说话。 范成明在一旁啧啧道:“少府监这帮文官,比我们下手还黑。” 范成达不但没指责他作怪,反而轻轻点头,表示附和之意。 显然,林婉婉到刑部走一遭后,确实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当然,也有例外。 骆凝华就是一个在文官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女人。 这次不再使唤嬷嬷,她亲自来了济生堂。 其实她并不清楚,上次陈伦一番安排究竟出于何意,只晓得林婉婉或许沾上了是非。 再回头看,林婉婉毫发无伤,陈伦却身陷囹圄。 如今陈家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借着回娘家求助的名头,绕了好几条街,悄悄转道来济生堂,想从林婉婉这里探探口风。 此刻诊室内只有两人。 骆凝华坐在椅子上,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斟酌了半天,才用早就设计好的“隐语”问道:“林娘子,近来家中多有烦忧,家人为了求‘养生’,常用冰片、莲子心、玉竹这类药材,可服用后反而愈加烦躁,夜里也睡不安稳。 不知林娘子可有解法?” 冰片、莲子心、玉竹都是清热降火的药材,骆凝华说“家人”用了反而烦躁,实则是在暗指陈伦身陷囹圄后,陈家上下急于求成,反而乱了分寸。 第3672章 林婉婉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的意味,“若是这般情况,用厚朴、礞石这类性平、能镇心安神的药材,药效反而更佳。” 这话看似在说药方,实则是在给骆凝华提建议。 陈伦若是真的清白,没在少府监的漩涡里陷得太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稳住心神,静观其变。越是慌乱,越容易露出破绽,被人抓住把柄。 骆凝华听懂了林婉婉的言外之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对着林婉婉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林娘子指点,妾身明白了。” 说完,她不敢多留,留下诊金后,便匆匆离开了济生堂,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最近一段时日,发了一大笔横财的南衙诸卫,日子过得格外惬意 。 他们闲暇时最大的乐子,就是围在公房里,就着茶水和点心,看少府监的热闹。 谁谁谁被提入三司大牢,谁谁谁被押进公堂受审,谁谁谁证据确凿被抄家…… 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全围着少府监的倒霉蛋转。 范成明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噗噗” 吐出几粒碎渣,咂巴着嘴感慨,“抄家好啊抄家好!要是能把抄来的钱帛‘赔’给我们右武卫,就更好了。” 少府监可是欠着右武卫二十年的账目,再加上韩腾任上的七成饥荒没还完呢! 结果这些抄来的家财,最后全进了国库。 南衙诸卫跳上跳下,只“赚”了点搬运物资的辛苦钱,连零头都没分到。 话音刚落,连庄旭这等底线稍高的“正义之士”都忍不住皱起眉,语气带着不满,“他们抄得明白吗?说不定漏了一大半!” 范成明立刻附和,“三儿,你说得太对了!” 装模作样地感慨一声,“要是让我去主持抄家,保管把他们藏的私房钱都搜出来,也算是给朝廷分忧了!” 外间都传三司办案严谨,可南衙诸卫在少府监的案子里牵连太深,早就埋下了不少眼线,案件进度根本瞒不过他们。 更何况,这案子牵扯的高门贵族不知凡几。 拿少府监官吏顶雷便罢了,若是真要往深了查,连皇宫里的贵人都未必能置身事外,最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 就在这时,武俊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听说了吗?少府监有位李姓主事,根本不是被火烧死的,是被人在火场内杀害的!” 李子实那日若不是冲进火场抢救,亦或是销毁文书,一直留在三司和南衙的眼皮底下,旁人根本找不到对他下手的机会。 当然,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三司大狱里都有“自杀”的犯人,更何况凡夫俗子家的篱笆墙。 真想动手,总有办法。 范成明扭头看向落后一步进来宁岩,好奇地问道:“你们有把握在火场内杀人吗?” 宁岩神色平静地回道:“杀人不难,难的是火场那个环境。”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两军对阵时,同归于尽的场面见得太多了。 可在熊熊烈火中,短时间内下定决心动手,还要做到不被人发现,需要的绝非一般的狠辣心性。 水火无情。 火焰,带给世人温暖的同时,一样带来了恐惧。 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冷静行凶的人,绝对不简单。 范成明啧啧道:“这什么世道,文官比武将还狠辣!” 若非林婉婉验出李子实真正的死因,真凶说不定就逍遥法外了。 第3673章 可一旦确定李子实死于他杀,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都不用分辨李子实平日和谁有利益纠葛,只要查明谁和李子实进的同一个火场,谁有武功底子…… 真凶,就在眼前。 这种杀武将威风的事,宁岩并不想接,转而说道:“永思剿匪的缴获快回来了。” 庄旭轻轻点头,“嗯,都准备好了,就等东西到了!” 全永思剿匪自然没有段晓棠亲自领兵那般干净利落。 关中的土匪经过几轮“割韭菜”,早就没有聚山为匪,劫掠州县的威势,好在全永思做事稳妥,按部就班地拔除了发现的匪寨,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至少,没让吕元正从韩腾那儿继承来的反省奏折模版,派上用场。 将分内事做好,不给上司添麻烦的下属,就是好下属。 全永思积累的第一批的缴获,已经打包妥当,正在运回长安的路上。 庄旭所言的准备,无非是提前清点好物资的品类、数量,等东西一到,直接打包卖给祝明月。 这次就不“大动干戈”了,一来总量不多,二来眼下长安暗涌,万事低调为上,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避人耳目,全永思的剿匪缴获没有直接运进长安城,而是先送到了四野庄。 “拼好饭”小分队,再加上全永思的直属上司宁岩,打着去同僚田庄消遣的旗号,一道去四野庄验看缴获。 徒留武俊江在大营,协助吕元正主持大局。 宁岩向来不多话,其他三人凑在一起,都能开个单口相声专场。 深秋时节天气渐凉,段晓棠早就不再穿她标志性的白衣,也不再拿把折扇装相。 如今她穿的衣衫颜色更深,少了几分与丧服类似的清凉。 可在范成明看来,这会儿的段晓棠反倒不如之前“活泼”,脸上的笑容都少了些。 范成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开口问道:“段二,你最近是不是招小人,走背字了?” 少府监之前对恒荣祥发难,表面上是维护部门权威,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至今没人能说清。 吴越和祝明月查了许久,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外人不知南衙为何突然不再容忍少府监,他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全是因为少府监对着恒荣祥和它背后的祝明月、段晓棠下手。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何况是更凶险的官场。 段晓棠一脸正色地强调,“我,向来,与人为善!” 别说人,连路边的蚂蚁,她都不会故意去踩。 道德品质,杠杠滴! 谁背后算计她,谁就是小人。 庄旭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要不我们办场法会,请些僧人念念经,或者找道士打个醮,驱驱邪。” 佛道双管齐下。 尽管右武卫的将官们大多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段晓棠更是其中“翘楚”,毫无信仰可言。 可世风如此,遇到不顺心的事,总免不了想随大流找个心理安慰。 宁岩大约明白范成明和庄旭的意思,也补充道:“要是不想大张旗鼓,就让长生、相九给你念念经。” 作为一个无明确信仰且不缺钱的败家子,但让段晓棠去做这些事,着实有些为难她。 宁岩便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薛留和相娑罗都算家学渊源,且经过一定的专业训练,可惜在右武卫的“实战”氛围熏陶下,早就把“正经学问” 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段晓棠随意地摆了摆手,“还是省省吧!” 第3674章 转头回到家,她就把这事当做玩笑同小伙伴们讲了。 林婉婉向来秉承着“有用就试、没用就弃”的实用性迷信,沉吟片刻,认真地说:“要不试试?” 段晓棠愣了一下,不解地问:“试什么?” 林婉婉双手合十道:“打‘小人’啊!灵不灵验另说,图个顺心。” 最近一段时日,她们几人的生活的确不如先前平顺。 少府监对着恒荣祥发难,剑指背后的祝明月、段晓棠。 林婉婉也因协助三司验尸走漏风声,损失一部分客源。 她模仿着市井里的样子,“打打小鬼、小人,就算没用,也能出出气。” 戚兰娘仔细一想,也点头附和,“好像有道理!要不我们拿一笔钱帛出来,办场法会,也请道士打个醮,佛道都顾到,总没错。” 小院里的几人都没有明显的信仰倾向,平日里遇到事,总喜欢贪多图全,佛道双修,生怕漏了哪一方。 首倡者林婉婉反倒在这时候迟疑起来,结合过往经验来看,这些事多半是心理安慰。 若是低成本的小爱好,玩玩也就罢了,权当解闷。 可办场法会、请道士打醮,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得请高僧、邀道士,还要准备香烛、供品,若是场面再大些,还得搭法台、做幡旗,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堆出来。 最关键的是,这些事还时灵时不灵的。 这让林婉婉如何是好。 她心里早就把各种可能性捋了一遍,怀疑过法会的流程不对,这法子本身就不灵验;也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心不够诚,唯独没怀疑过是“花钱少”的缘故。 在她看来,有那笔举办法会的预算,还不如多买些桂花糕、酱肘子解馋,再扯几尺新布做件漂亮衣裳,来得实在。 林婉婉晃了晃脑袋,把法会打醮的念头彻底抛开,“求神拜佛的套路见多了,有没有其他新鲜法子?”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对这些常规操作没信心,戚兰娘和段晓棠都跟着点头,连一向沉稳的祝明月也没反驳,默认了“此路不通,另寻他路”。 祝明月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林婉婉,“你有什么想法?” 林婉婉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换一个专业对口的,找那些专门管驱邪、打小人的仙神。” 漫天神佛每天睁眼面对的就是凡人的各种痴心妄想,唯有冷灶才有一二被正视的可能。 这话倒是新鲜,祝明月微微挑眉,追问:“比如……” 林婉婉刚燃起的兴致又蔫了下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一旁的戚兰娘忽然插话,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那…… 白虎怎么样?我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白虎是镇邪的神兽,说不定能管用。” 考虑到长安并无专门祭祀白虎神兽的庙宇,补充道:“要不请一张白虎图回来,挂在屋里。” 段晓棠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趴在门口休息的富贵,正眯着眼睛打盹,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大团子,可惜毛色不对,不然还能直接让它客串“白虎”,省一笔。 祝明月点了点头,“那就请一幅回来试试吧!” 她向来秉持着花小钱办大事,花大钱办要命的事的资本家做派。 故乡早已不在,心安本就难求,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浪费太多银钱。 林婉婉灵光一闪,右手“啪”地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让茶盏都晃了晃。 第3675章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到了,有了!” 段晓棠正端着茶盏喝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洒在衣襟上,连忙放下杯子,“你这一惊一乍的,到底想到什么了?” 林婉婉没急着回答,反而对着众人俏皮地打了个响指,指尖碰撞的脆响在屋里回荡。 她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自信,“驱邪打小人、专业对口的,有啊!我想到一位大神,专门管这个,保准比全知全能的神佛管用!” 祝明月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哦,谁?” 林婉婉这次没卖关子,干脆利落地报出“他”光辉的名字,“钟馗。” 戚兰娘一脸迷糊,眨了眨眼,“钟馗?这是哪位神祇?我怎么从没听过?” 林婉婉搓了搓手,赶紧解释,语气带着几分骄傲,“这是我们家乡的一位仙神,长得特别威严,专门抓那些作祟的小鬼、算计人的小人,可灵验了!” 大吴“本地人”自然没听说过。 她说完,转头征询两位同乡的意见,“要不再请一幅钟馗像。白虎图镇宅,钟馗像驱邪,双管齐下,说不定效果更好。” 祝明月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刘画师在替晓棠画金甲图,钟画师近来接了不少单子,恐怕要等到年底才有空。” 到时候正好画一幅钟馗图当门神,贴在门上。 林婉婉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对了!五庄观的偏殿不是还有不少空位置吗?我们不如干脆造一尊钟馗像放进去,既能供着,又能镇着观里的气场,多好!” 至于塑像和画像,哪一个更费钱,林婉婉压根没细想。先把主意定了,钱的事日后再算。 这就是她们的大型手办展览区域。 段晓棠对这些事本就无所谓,摆了摆手,干脆地答应,“行吧,你觉得好就造,多尊像也热闹,省得偏殿太空荡。”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请白虎图、画钟馗像、造钟馗塑像的事就拍板定了。 众人说说笑笑,只当是件有趣的小事,图个心安热闹,没人放在心上。 谁也没料到,这看似随意的决定,将来会牵扯出多少是非。 顾嘉良一生清清白白做人,头一次进大理寺衙门。 他坐在马车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长安街景渐渐变成肃穆的官衙高墙,心里不由得发紧。 待车马停稳,顾嘉良扶着车夫的手下车,仰头望向门楣上那块黝黑发亮的“大理寺”牌匾,牌匾边缘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只能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次托请,怕是没那么简单。 郁修明早候在门口等候,见顾家的车马到了,立刻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顾博士,一路辛苦。” 为了那两封掀起惊涛骇浪的左手书,三司官员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托了文界故交,有的许了笔墨馈赠,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四位在长安书法界小有名气的文士。 郁修明过去和顾嘉良不甚熟悉,但现在,关系不是变了吗? 他便宜师弟的亲祖父,说起来都不是外人。 若是寻常证物,郁修明大可直接带出大理寺,请顾嘉良安坐家中辨认,可此事事关少府监贪腐案的关键线索,半点不敢马虎,只能劳烦几位名士亲自上门。 郁修明将顾嘉良引至偏厅,刚推开门,就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桌边品茶,正是翰林院的退休学士历宜然。 第3676章 两人都是长安的文化界的“老人”,哪怕过去不甚熟悉,也有几分面子情。 顾嘉良率先问候,“历老,许久不见了。” 大理寺好茶好食的伺候着,再看其他几位请来的名士,众人心中不由得敲响一记警钟。 这般礼遇,绝非寻常“请教书法”那么简单。 旁边一位中年文士忍不住低声问道:“顾老,你可知大理寺请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应了亲友的托请才来大理寺走一遭,一路上左思右想,也猜不透什么样的大案要案,需要请他们这帮埋头写字的书生来奔波。 顾嘉良倒也实诚,直言道:“只说请我辨认一份文书的字迹,其他的倒没细说。” 中年文士轻轻点头,“与我的说法一般。” 他摩挲着茶盏边缘,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诞的念头,难道哪位惊天大盗在犯罪现场留下了一封绝世手书,大理寺才要把长安城里字写得好的人“一网打尽”? 不多时,最后一人也到了。 四人聚齐后,郁修明站在门口,朗声道:“诸位先生,这边请。” 他带着四人穿梭在大理寺的廊道间,青砖铺就的地面被踩得发出轻微声响,两侧的公房门窗紧闭,透着几分肃穆。 顾嘉良等人本就不熟悉大理寺的布局,转了几个弯后,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越走越僻静。 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偏僻却不简陋的小屋前。 郁修明躬身站在门外,声音恭敬,“虞侍郎、宗寺卿,诸位先生到了。” 屋内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顾嘉良等人推门而入,才发现屋中早已站了七八位官员,青、紫、绯各色官服交错,其中不乏朱紫高官,三司的主官竟来了大半。 他们只是做官没做出名堂来,但基本的官场礼仪还是明白的,连忙叉手行礼。 往常哪里有机会一次性面见如此多的三司大佬。 顾嘉良心里更确定,今日要辨的字迹,定然与大案有关。 瞧见虞建元出现在大理寺衙门,他们大概就明白是为了哪桩案子了。 虞建元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叠纸张,他一手扶着衣袖,一手握着毛笔,低头专注地书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得纸上的字迹格外清晰。 待最后一笔落下,虞建元缓缓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对着身侧的官员说道:“还是这张摹得最像。”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官员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缓步走到厅堂中间,将纸展开,一尺见方的麻纸上,只写了一个硕大的“東”字。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字上。 横画起笔如寒刃出鞘,锋芒毕露。收尾处猛地一钩,带出鹤喙般的锐利。 竖画如孤直的青竹,挺拔有力,却在将尽时倏然提腕,剔出利刃似的锋芒。 中间的“田”字被瘦长的笔画紧紧捆住,像是被秋风束紧的粮囊,透着几分压抑。 这字哪里是“写”出来的,倒像是用金丝银线在月光里绣成的,每一笔都带着踏碎琼瑶的脚步声。 待最后那记斜钩如蝎尾般刺出时,满纸都仿佛浸了秋夜的风露,那“東”字便立在纸上,成了一座精雕细琢的骸骨。 宗元纬走上前,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一桩要案。 本官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结果如何,出了这扇门,不得对外人提及半个字。” 第3677章 四人齐声应道:“下官明白。” 宗元纬点头,指着那张“东”字问道:“诸位都是长安书法名家,过往可曾见过类似的字迹?” 大吴盛行楷书,讲究法度严谨、结构端正、笔力遒劲,其中蕴含的是秩序、威严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东”字,虽属楷书,却走了一条剑走偏锋的路子。 笔法独特,锋芒毕露,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是前人从未有过的风格。 也正因这般独特,郁修明才会对那份左手书的供词印象深刻,记了好几年。 三司官员此前已围着这份字迹研究了许久,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字体。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四位书界名家。 顾嘉良等人凑上前,仔细端详着那个“东”字,手指忍不住在空气中虚摹着笔画走势。 片刻后,四人交换了个眼神,齐齐摇头,“从未见过。” 虞建元见他们神色不似作伪,便对着郁修明吩咐,“把东西拿上来吧!” 方才展示的只是他临摹的字迹,现在该上“真章”了。 郁修明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卷起的纸卷,另一份是装订好的簿册。 宗元纬示意众人看向托盘,神色凝重,“这两份文书,一份是早年案件的供词,一份是匿名投书,有劳几位先生鉴别,此二者是否系同一人所书。” 大吴官署行文,虽无明定书体,却素来推崇工整端正的楷书,重在清晰可辨。 祝明月当年写下的左手书供词,除了字体特异之外,从格式到内容,皆严守官文书规制,不见丝毫逾越。 顾嘉良等人起初只当是某位书法爱好者,公务之余别出心裁的笔墨游戏。 直到看到熊玉山交出来的那份匿名投书。 他们虽官卑职低,却也有幸列席大朝会,更不是闭门造车之人,近来长安最热门的少府监贪腐案,早已街知巷闻。 此刻方知,眼前之物便是一切波澜的源头。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连三司中不谙书道的官员,都能看出两份字迹的相似之处,遑论在场的四位方家。 顾嘉良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这两份文书,确系同一人手笔,并且均以左手书写。” 众人仔细对比,果真发觉两份“真迹”与虞建元的仿本存在明显差异。 摹本只得其形,却失了那份浸透纸背的锐利。 宗元纬没有接话,反而追问:“除却笔迹相同,诸位可还看出了其他端倪?” 坊间流传的测字断命之说,往往被渲染得神乎其神。 可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所谓“解字”,核心不过见微知著四个字。 四人中资历最深的历宜然,说起来,他比看起来老态的顾嘉良还高一辈。 他轻咳一声,率先发言:“以老朽拙见,书写人近来际遇,定然有不小的变化。” 宗元纬目光微动,流露出赞同之色,“本官亦有同感。笔划间那股愤激不平之气几乎扑面而来,想来他这些年的光景,很是不如意。”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历宜然年过古稀,又是长安文坛耆宿,自不必如年轻官吏那般,在宗元纬这等高官面前过于拘谨。 外行就是外行。 笔锋变化,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他们该聊一点内行的话题。 历宜然语速平缓,干瘦而指节分明的手掌轻抚过两份文书,指尖在纸面稍作停留,仿佛在品鉴其肌理。 第3678章 他的声音带着老儒特有的沉稳,一字一句道:“旧年那份纨绔案的供状纸,用的是蜀地产的麻纸,质地略糙,善于吸墨却不够细腻。墨锭为潞州松烟,色沉而暗,寻常店铺即可购得。笔则是兼毫笔,狼毫掺羊毫,软硬适中却无甚特色。 这三样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中等货色,稍有余钱的文人墨客,都用得起。” 说着,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匿名投书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细细摩挲,“可这份投书不同。 纸张换成了剡藤纸,质地柔韧绵密,光滑胜绢,墨迹易于显彩,价格比蜀麻纸高出不止一筹。” 他略作停顿,视线落于字迹上,继续道:“笔墨却没换,你们看这墨色,乌黑凝亮,隐隐泛光,乃是易水产的上品墨。笔则是上等紫毫笔,用江南兔毫制成,笔尖刚劲,最利于楷书钩捺。 这两样,已非寻常易得之物。” 宗元纬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历老,这不是都换了吗?” 顾嘉良代为解释,“宗寺卿有所不知,历老的意思是,投书者平日所用之纸,乃是与易水墨、紫毫笔相配的佳品。 却在书写投书时,临时寻了比‘他’平时惯用的纸张,更为易得、廉价的剡藤纸来代替。” 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在常人眼中,剡藤纸已经是名贵之物。但比起易水墨、紫毫笔,还是差点意思。 书写者临时换纸,显然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却一着不慎,忘了更换更难以“标记”的笔墨。 能用左手将字写到这般境界,投书者定然是内行人,不可能不知道好笔墨配好纸的道理。 临时换纸,反倒显得刻意了。 锦衣玉食的人,突然换上粗布衣裳,看似低调,却忘了自己腰间还系着价值千金的玉佩,终究藏不住身份。 祝明月平日书写记录,惯用的是四野庄纸坊特制的竹纸,只有练字时才会用上“专业文具”。 这次写匿名投书,她只想着换纸避人耳目,却疏忽了笔墨这两个不起眼的细节,反倒留下了破绽。 历宜然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接过话头,“以易水名墨和上等紫毫的身价,投书者平日用的纸,要么是宣州楮皮纸,要么是硬黄纸。 这两种纸质地细腻,才能配得上这般好笔墨。” 顾嘉良适时补充,目光扫过投书里凌厉的字迹,“硬黄纸多用于抄写佛经,以示庄重求不朽。” 这字里行间的戾气都快溢出来了,想来书写者该是不信佛的。 历宜然立刻采纳了后辈的见解,果断道:“那就只剩宣州楮皮纸了。” 这话一出,屋中几位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宣州楮皮纸、易水名墨、上等紫毫,这三样东西单独看已是珍品,能同时凑齐且日常使用的人家,在长安城里屈指可数,远比用蜀麻纸、潞州松烟墨的人家少得多。 此前三司官员还猜测,投书者境遇变故是突遭横祸、家道中落,可从纸墨来看,他的日常用度反而愈发富贵,分明是一朝得势的模样。 既是得势,为何字里行间的不忿却止不住? 是为当年纨绔戕害民女的旧事愤懑,还是眼看少府监贪污国帑而愤慨? 虞建元沾染了江南文人的雅致,虽不到殷博瀚那般极致,却也在朝中小有文名。 他平日练字,少有将易水名墨与宣州楮皮纸同时用上,此刻想到投书者竟如此奢侈,心中对其身份的好奇更甚,连忙追问:“历老,除了纸墨,你还能看出什么异常?” 第3679章 历宜然俯身,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好,手指指着字迹的起笔处,沉声道:“投书者该为女子。” 不是“他”,而是“她”。 “女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屋中轰然炸开。 宗元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椅腿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历宜然,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历老,你没看错吧?这般满是戾气的笔锋,是女子所写?” 大吴女子多深居内院,连朝堂之事都少有听闻,哪个女子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掺和少府监贪腐这种要命的事? 在场众人皆是如此想法。 大吴朝虽有女子习字,却多写簪花小楷,字迹柔美清秀。 可眼前这份投书,笔锋如寒刃出鞘,字里行间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任谁看了,都只会联想到铁血硬汉,绝难与女人联系在一起。 书法本无性别之分,可不同性别的书写者,因生理结构、发力习惯与审美倾向的差异,笔墨间总会潜移默化地流露不同的气韵。 男子握笔多靠臂力,字迹常显雄浑。女子更擅用腕力,笔墨易见细腻。 可这些差异又极易被外界影响。 勤学苦练的女子,笔力能比男子更刚劲。感性细腻的男子,字迹也能极尽秀美。 书圣王羲之师从卫夫人,谁又能仅凭性别判定二人的书法风格? 历宜然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此种字体前所未见,投书者的笔法尚未至炉火纯青之境,所以横竖撇捺的转折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女气’。” 那是腕力稍弱时,自然流露的细腻,男子很难模仿。 说到此处,历宜然不由得暗自思量,这种未知字体不知师从何人,风骨独特,本是难得的好苗子,可看投书者字里的戾气,想来是心境偏了,把字练 “歪” 了,实在可惜! 三司官员连忙凑到两份文书前,睁大眼睛仔细分辨,可看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他们常年与案牍打交道,识得字迹优劣,却不懂何为气韵,更看不出那所谓的 “女气”。 早在龚波案案发时,大理寺就曾猜测过投书者为女子,却毫无依据。 不过是觉得女子对 “纨绔戕害民女” 这类事更易愤慨,且龚波招认被私审时,现场有女子声音。 如今,长安最顶尖的书法名家言之凿凿,说投书者就是女子,由不得他们不信。 郁修明不得不放下身段,以后辈的身份躬身请教,“后进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其中端倪,烦请历老细说一二。” 历宜然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类似字体的书法,老夫过往从未见识过。 但想来男子初学时,该似老梅枯枝,枝干如戟,剑拔弩张。 女子腕力不及,更似月下疏梅,花瓣剔透,暗香浮动。” 这番话玄之又玄,全凭个人悟性。 历宜然能分辨,是因为投书者的笔法尚未大成,若等她练至巅峰,这丝“女气”便会彻底隐藏,再无人能凭字迹分辨性别。 到那时,这株“梅花”会长成何种姿态,谁也无法预料。 “初学”不代表“年轻”。 只能说明投书者平日练习较少,或许是事务繁忙,或许是另有隐情,无法整日练字。 虞建元沉吟片刻,问道:“历老以为,投书人年岁、阅历如何?” 一个人的人生经历,都藏在她写下的字里。 历宜然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矛盾重重,老夫无从分辨。” 第3680章 虞建元拧眉追问道:“这是何故?” 历宜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嘉良三人,示意他们发表见解,“你们怎么看?” 顾嘉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以笔画神韵而言,该是人届中年,但……” 余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按常理,人到中年心境该愈发平和,可投书人字里行间的戾气,却比早年的纨绔案供词更重,像是积压了满腔愤懑,急于发泄。 这算什么——老身聊发少年狂吗? 中年女人+愤青+精通律法与朝堂规则,这样的组合,在大吴的社会环境中,根本没有生存的土壤。 郁修明对愤青这类人群还算是比较了解的,他宁肯相信是一个性情内秀的男子。 可这样的人,不大可能写出类似的文字。 一切都充满矛盾,却没人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现在三司官吏的左手书,几乎都被验看了一遍,难道还要再去验看他们的母亲和妻女吗? 这想法太过荒唐,也绝无可能。 郁修明亲自将四位书法名宿送出大理寺,身后跟着的杂役,捧着作为谢礼的上等绢帛。 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顾嘉良等人的活计轻巧又高雅,但他们的出场费,可比林婉婉高多了。 毕竟是长安书界的名家,身价摆在那儿。 虽未确定投书者身份,但易水墨、紫毫笔、剡藤纸和宣州楮皮纸,总算给三司提供了新线索。 顺着这条线追查,能同时用得起这些珍品的人家,在长安城里不算多,大大地缩小了范围。 郁修明心中重重地叹一口气,处处是线索,却处处是乱麻。 先前和顾嘉良搭话的那位中年文士,终于找到机会问郁修明,眼神里满是热切。 “郁寺丞,案件尘埃落定后,在下可否临摹方才那两份左手书。” 实在是见猎心喜。 虽然他不习这种字体,但临摹一遍后时时揣摩,也是精进自身技艺的一种方式。 往常学书者临摹的,多是古人字帖、名家碑文,内容多带有“纪念”的性质。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新增一条门路——“告状”。 郁修明平静地摇了摇头,“此案牵涉甚多,案中证据不宜公布于世,还望先生海涵。” 尤其是那份匿名投书里,记满了少府监和高门大户的贪腐黑料,若是流传出去,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谁敢冒这个险。 郁修明心底有种预感,即便顺着名贵笔墨这条线索查下去,等到少府监案落幕,他们恐怕也找不到真正的投书者。 一行人路过大理寺公堂外时,突然听见一阵吵嚷。 两拨人正围着公堂门口争执,甚至有人撸起袖子,差点动手,一旁值守的衙役都拦不住。 历宜然好奇地问一句,“好生热闹,这是何案子?” 能在大理寺公堂外如此放肆,倒是少见。 郁修明轻哼一声,轻描淡写道:“一家子骨肉血亲,为了些鸡毛蒜皮事闹着分宗,最后闹出了人命。 ” 以大吴的社会生态,宗族能调解便尽量调解,哪怕弱肉强食,到底肉烂到锅里。 一旦闹上公堂,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任哪一方都得脱一层皮。 哪怕两败俱伤,也要出心头那口恶气。 往常接到类似的官司,大理寺只会背地里吐槽,这家人不识礼数、不讲信义。 自从武家姐弟反目后,类似的“家务事”便全推到武俊江头上,谁叫他开了坏头。 却不知,武家姐弟间那点争端,在这些案件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第3681章 顾嘉良缓缓回头,望着公堂之上的喧嚣。 有人声嘶力竭地控诉,有人捶胸顿足地后悔,可再多的情绪,在惊堂木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藏在宽袍大袖中的苍老手掌,不自觉地攥紧。 秋风渐起,带着特有的寒凉,绕着潼关外的草市打转。 祝三齐缩了缩脖子,情不自禁地将双手揣进袖子里,他半蹲在摊位后面,背脊微微弓着,头上戴了顶旧帽子,从背影看,活脱脱像个守着自家田地的老农。 谁能想到,这是祝明月手下掌管潼关商队的得力干将。 祝明月在四关之外都布置了摊位,论热闹程度,潼关草市当仁不让地排在第一。 这里是关中通往河洛的要道,南来北往的商队、赶路的旅人,大多会在此歇脚补给,人声、马嘶声、叫卖声混在一起,从清晨闹到日暮。 祝三齐等人离开长安时还是盛夏,当时计划着做一两个月生意就回去。 可看眼下这架势,怕是要在这儿耗到年底。 倒不是商队生意不好,反而是因为“太好”。 谁叫长安到潼关这一段官道,被重点“关照”过呢! 四卫班师回朝时顺带扫荡了沿途匪寨,后来接手剿匪任务的全永思,又时时刻刻盯着这个方向,把那些藏在山林里的土匪压得连头都不敢露。 没了匪患,商队的日子就好过了。 祝明月旗下的商队各个规模不小,这几个月下来,别说被抢,连个敢上门找茬的地痞都没有。 商队往来不断,补货、更换人手都方便,索性把驻留时间一延再延。 祝三齐第一次带出来的团队,如今已经换了一小半人手,有的是想家,有的是耐不住草市的辛苦。 剩下没走的,全是舍不得出差期间的丰厚酬劳,这里可比在长安当差挣得多不少。 赵财学着祝三齐的样子,半蹲在摊位另一侧,这样能少吹点风。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块有些破旧的油布,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掀翻。 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不能在这儿开个正经铺子,总这么摆摊,太折腾了。” 草市只是临时性的交易场所,附近的官吏除了按时来收“管理费”,其他事一概不管。 既不划分固定摊位,也不管治安秩序,谁来得早、谁人手多,就能占个好位置,全靠抢。 祝三齐这支队伍人多势众,他们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他们长期驻扎在此,比那些来来往往的零散商队多了不少回头客,摊位位置才算固定下来。 这里的条件实在称不上便利。 几个月下来,他们连个遮风避雨的草棚子都没搭起来,顶多靠一块油布挡挡太阳、遮遮小雨。 每天清早,从租住的民居里把货物一趟趟运过来,到了傍晚,再一件件搬回去。 若是遇上刮风下雨的坏天气,就只能歇业,留在院子里点货、盘账,眼睁睁看着生意跑掉。 时间久了,布置摊位倒也熟练了,可比起在长安时背靠商铺、作坊的便利,还是差得太远。 在周边买地建房开铺子,且不说新铺子能不能吸引来足够的人流,单说将来能否保得住,就是个未知数。 眼下的情况,祝三齐也只能看到年底。 明年潼关会不会有变动,商队还要不要继续驻扎,谁也说不准。 所以哪怕有商队源源不断的运货过来,他们现在做的生意,也是最朴素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3682章 挑选款式、预订货物这类高端服务,只能让客人再往前走几百里,到长安去。 祝三齐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客流,看着那些挑挑拣拣的旅人、讨价还价的商贩,突然开口,“要是能在这附近再建一个万福鸿就好了,保准能赚大钱。” 万福鸿最初是什么模样,没人比赵财更清楚。 压根称不上人流,全靠祝明月各种手段齐上,加之从西市引流,才一步步做成如今的规模。成为长安城中有名的销金窟,新晋网红打卡点。 可潼关和长安,压根不是一回事。 赵财迟疑一瞬,“行商能掏这个钱吗?” 以他接触过商人来看,看着张扬的未必腰缠万贯,反倒是那些抠门到家的,说不定才是能下大单的豪客。 潼关草市上的客商,以后者居多。 万福鸿是长安的高端商场,以奢侈品居多。这里的客商,怕是吃不下。 它的经营模式,未必能在连一两文都要来回掰扯几圈的草市上成功复制。 祝三齐自信地笑了,“把他们的钱揣自己兜里,有的是办法。” 自然不能把长安万福鸿的模式生搬硬套过来。 他脑海里早就有了蓝图,是从前听来往行商提起的河道码头货栈的样子。 在潼关周边买一大块地,建起房屋,前店后仓,把草市的客流引过去。 像他们这样实力雄厚的商队,可以常驻。剩下的铺面、仓库则租出去。 租三五个月也行,租十天半个月也可以。 再不济,还能在旁边划块地方,租给小商贩摆地摊,怎么都能赚钱。 理想是美好的,可现实是骨感的。 祝三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可惜这里离长安太远了。” 这种需要扎根当地的生意,向来是地头蛇好做,过江龙难插手。 他们这些从长安来的商队,在当地没根基,真要建货栈,难免会被地方势力刁难。 更何况,潼关是关隘军事重地,在这附近营造大型固定工事,还不是仅仅有些声名的新贵家能沾染的。 风又大了些,吹得油布 “哗啦啦” 响。 祝三齐从袖子里抽出双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理货。 远方的蓝图再美好,也得先把眼前的生意做好,毕竟在这潼关草市,能安稳赚一天钱,就多赚一天。 赵璎珞和白家返回并州的队伍同行,经过潼关的时候,她只来得及和祝三齐等人匆匆见一面,简单沟通两地的信息,留下一部分从长安带来的紧俏货物。 时间紧迫,其他的细务来不及交代,便再次踏上路途。 马车轱辘碾过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伴着窗外秋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成了旅途里最常听见的调子。 渡过奔腾的黄河,穿过河东地界后,一行人与白家大部队分开。 由孙无咎带路,轻车简从转道前往太平县,他们最多只能在太平县停留一两日,必须尽快赶上大部队,不能耽误整体行程。 好在这支队伍中,除了杜家老小,其他人都可快马疾驰,追赶路程倒也不算麻烦。 此刻,赵璎珞与孙无忧、张法音同乘一辆马车。 为了行动便利,赵璎珞褪去了长安城里的闺阁装束,换上一袭火红的胡服,鲜亮的面料在昏暗车厢里依旧亮眼,却远不及那些绣着缠枝莲的衣裙柔软。 张法音年事已高,长时间的车马劳顿对她的身体是不小的负担,这会儿正靠在车壁上假寐,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在忍耐旅途的疲惫。 第3683章 起初赶路时,三人还能在车里说说话、看看书,孙无忧甚至还带着针线篓织毛衣,可日子久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只剩马车颠簸的“咯吱”声,伴着窗外呼啸的秋风。 孙无忧轻轻推开车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瞧着外头萧瑟的景色。树叶落尽,田野枯黄,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灰雾。 她低声道:“方才护卫来报,过了前面那道土坡,就是两县交界处。照这个速度,我们应该能在午时前赶到太平县城。” 张法音闻言,缓缓睁开轻阖的眼睛,转头看向那扇推开的车窗,目光在窗外的景色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对目的地的期盼。 赵璎珞的目光落在张法音脸上,脸颊泛着旅途奔波的倦意,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她连忙从车边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清水,将帕子浸得半湿,再拧去多余的水分,递到张法音面前,悄声道:“伯母,擦擦脸能清爽些。” 她们不能这般灰扑扑、带着一身风尘去见杜乔,总得收拾得体面些。 张法音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从额头到下颌,动作缓慢却仔细,温热的帕子带走了脸上的尘土,也让她的精神稍稍好了些。 带着几分内疚说道:“辛苦你俩陪着我受罪了。” 她知道赵璎珞和孙无忧都精通骑术,本可以骑马赶路,自在些,却为了照顾她,成日在马车里闷着,颠簸受累。 孙无忧不见外地说笑道:“伯母说的哪里话,骑马赶路才受罪呢!这时节风又大又冷,二郎脸都吹快皲了,我们在车里避着风,够舒服了。” 三人轮流用清水擦了脸,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面脂,轻轻涂抹在脸上和手上。 赵璎珞心中不由得天人交战,纠结着要不要再搽些胭脂提提气色。 可当着张法音和孙无忧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搞这些“小动作”。 最后索性破罐破摔,反正两人都要散了,还讲究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呢! 另一头,杜乔早在几日前就接到了白湛提前派遣的亲随报信,这会儿正等在太平县城外的十里亭。 他站在道旁的老槐树下,青衫被秋风轻轻拂动,猎猎作响。一只脚尖微微踮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 哪怕明知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际,却依旧不死心地保持着这般姿态。 他心中既有亲人团聚的雀跃,又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忐忑。 杜乔早知军中有一门伏地听声的技艺,白湛一行人自然是以车马出行。 可惜他半点门道也不懂,只能焦躁地在原地等待。 好在白家的亲随靠谱,距离二里地外便策马赶来报信,“杜郎君,二郎快到了!” 杜乔激动得差点立刻牵上他的小毛驴,飞奔着前去迎接。 好在杜墨机灵地拉住了他,一把拉住了他,劝道:“郎君,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衣裳也有些皱,先理一理再去不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杜乔这才回过神,连忙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吩咐道:“杜墨,快帮我整理下!” 谁不想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亲友! 不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更想借着这体面的外表,掩饰背后因仕途受挫而生的悲伤与失落。 这一场亲人团聚,全因杜乔的仕途失意而起。 第3684章 杜墨使出浑身解数,帮杜乔理顺了被风吹乱的头发,抚平了青衫上的褶皱,又替他拍去了肩头的尘土,将他连日来因日思夜虑显露的憔悴,稍稍遮掩了几分。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队车马的影子,越来越近,正是白湛一行人。 杜乔再也顾不得其他,甩开杜墨的手,疾步奔向前去。 白湛和孙无咎在马背上望见他的身影,高声喝了一声 “驾!”,座下的马儿立刻提速,直奔着杜乔而来。 四五丈远时,两人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发出 “吁 ——” 的长嘶。 白湛利落地翻身下马,疾跑几步,一把将杜乔抱住,声音里满是熟稔的热络,“长林,许久未见了!” 说话间,他偷偷打量着杜乔的神色,他面色平和,不见半分憔悴委顿,仿佛还和从前在长安时一般意气风发。 可白湛心中清楚,经历了种种变故,有些事,终究是不一样了。 杜乔拍了拍他的后背,打趣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这都隔了多少个秋了!” 说起来,距离他们上次在文城见面,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却因世事变迁,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后续的队伍陆陆续续抵达,杜谦第一个从马背上跳下来,疾跑着冲向杜乔,高声呼唤道:“大哥!” 这次远行,对杜谦而言唯一的收获就是骑术大有长进。 一来身边的白湛等人都是骑术行家,能随时指点。二来路上不缺练习的机会,久而久之,便从最初的生涩,变得熟练自如。 杜乔摆出长兄的架子,在杜谦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眼中满是欣慰,“长高了,也壮实了!” 这份强撑出来的周全与威严,在见到张法音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瞬间化作飞灰。 早在远处隔着车窗瞧见杜乔身影的时候,张法音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长林!是长林!” 她声音发颤,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映出道旁那个青衫身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孙无忧连忙扶着她,“伯母,马车这就过去。” 赵璎珞倾身帮张法音理了理衣襟,又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伯母,你别激动,我们这就下去见他。”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张法音步下马车。 杜乔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张法音面前,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儿子不孝,连累母亲奔波一场。” 连日来的委屈、失落与孤独,在见到至亲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 张法音连忙弯腰扶起他,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眼眶也红了,“傻孩子,见你无恙,母亲的心就安了。” 她现在什么功名利禄、家门荣耀都不求了,只希望杜乔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活着。 杜乔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被风吹红的眼睛,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儿子是高兴的,真的!” 赵璎珞稳稳地站在张法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既不动作也不言语。 在这场亲人团聚的场合里,她终究只是个外人,排在杜乔的家人和挚友之后。 她的目光与杜乔的视线或许曾短暂交汇,却又迅速移开,最后却只能停留在“孙娘子、赵娘子”和“杜郎君”这般克制的问候中。 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第3685章 被一语带过的三个字,比脚下的尘土更轻,秋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两人曾经的那些交集,随着这两声问候,悄悄淡去了。 回城的路上,杜乔终究抛弃了他近来的新宠小毛驴。 毕竟夹在一群高头大马中,实在不像话。 他骑上一匹健马,在前方领路,一边走一边和白湛、孙无咎等人叙着旧,说着长安的旧事与太平县的近况。 赵璎珞和孙无忧原本想换另一辆马车,把空间留出来,待会好让杜乔能和张法音说些私房话。 张法音拉住了她们,“不远了,不必那么麻烦,一起坐着说话也好。” 赵璎珞借着透气的借口,推开了靠自己这边的车窗。 她从未来过太平县,却到过历经战乱的昌宁等地,想来这些地方,情形都差不多。 她看着这熟悉而陌生的景致,心中却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会还能瞧见一些秋收的尾巴,官道两旁还有一些未收割完的高粱。 不时有三五农人赶着牛车从旁经过,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高粱穗子,压得车辕微微下沉,牛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孙无忧生于长安的锦绣膏粱,一路上穿州过县,也算见识过些民生疾苦。见到车窗外的场景,轻轻地“咦”了一声,“太平县这么多牛车?” 比他们之前路过的县城,多了不止一倍。 赵璎珞收回落在田埂上的视线,眼眸微微低垂,“四卫班师回朝时,太平县的士绅百姓去慈州买了许多牛羊,杜长林还取了公衙中的钱帛,帮着垫付,代买了不少牲畜。” 从人均论,太平县的牛羊保有量,该是比周边县城高些。 赵璎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上的镯子,猜测道:“这会儿,山西来的牲畜牙子,该把新一批牛羊运到这附近了。” 南衙和并州大营有竞业协议,并州大营的售卖会晚一段时间。 即便如此,今年的牲畜价格也比往年低不少。 家有余资的人家,怎么会不考虑再添些家当呢!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张法音和孙无忧投来的诧异目光,显然是惊讶她对太平县的情况如此了解。 赵璎珞心里微微一慌,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我听晓棠说的。” 队伍终于慢悠悠地驶入太平县城。 比起长安、洛阳那样的通都大邑,这里显然称不上繁华。 街道不宽,路面是夯实的黄土,偶有坑洼。路过的行人大多穿着粗布麻衣,少见绫罗绸缎,甚至能看到一两个面有菜色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在这个刚经历过战乱的偏远县城里,能看到人们安稳地走在街头,能听到店铺里传来的叫卖声,就已是难得的平和。 至少,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自进城起,三人便只将车窗推开一条细缝,不再明目张胆地向外张望。 毕竟是外来客,太过张扬总归不妥。 马车沿着主街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县衙门口。 自从吏部的调令下达,原太平县令宫天瑞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家小收拾行李,赶往蜀地赴任。 顺便将县衙后院的屋宅给杜乔腾出来。 毕竟紧随其后的第二道调令,就是杜乔升任太平县令。 这般无缝衔接,倒也落得个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有人都以为,杜乔三五年内的期望是升任太平县令。 第3686章 如今一年就实现了,怎么不算仕途通达呢! 宫天瑞不知自己走的哪路狗屎运,他若真有了不得的背景,就不会被吏部扔到乱局重重的三州来做官。 迟则生变,他连来龙去脉都来不及打听,只当自家祖坟冒青烟,就忙不迭地带着家小出发了。 全然不知这是杜乔阴差阳错送他的一场富贵。 那会杜乔在外要强撑着体面,没心思去宫天瑞面前讨人情。 说到底,两人不过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在不熟的人面前,上赶着剖开自己的伤口、自曝其短的事,杜乔不屑于做。 县衙内的屋舍被收拾得窗明几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连窗台上的盆栽都摆得整整齐齐。 比起一路上投宿的那些漏风漏雨、满是霉味的驿站,这里称得上舒适。 赵璎珞被安排在张法音隔壁的厢房,房间不大却雅致,靠墙的书架上还摆着几册旧书,案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一行人简单洗漱后,移步厅堂赴宴。 杜乔没请旁的陪客,只当是亲友小聚,都是熟人,用不着那些虚礼。 席面上多是清淡饮食,炖得软烂的鸡汤、清蒸鱼、炒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虽不如长安宴席那般丰盛,却胜在新鲜爽口。 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道绣着兰草的屏风。 隔壁的男人们高声畅谈着家国大事、往昔情谊,时不时传来酒杯碰撞的声响。 这边的女眷们则安静许多,只顾着埋头吃饭。 连日的车马劳顿,早就让她们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想尽快填饱肚子,好好歇一觉。 果不其然,饭后三人倒头就睡,连养生都顾不上了。 赵璎珞只小憩了片刻便醒了,她心里装着事,实在睡不着。起身重新梳了个利落的单螺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估摸着张法音和孙无忧会睡很久,想趁这段时间出去转一转。 队伍后日就要离开,她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从太平县带走些什么,哪怕只是些市井见闻也好。 刚走到厅堂外,远远瞧见厅堂里一桌人仍在喝酒谈笑,看样子是要直接续到晚上。 县衙里的人赵璎珞大多不认识,分不清哪些是杜乔的心腹下人,哪些是寄居在此的其他官吏随从,生怕贸然搭话惹出麻烦。 她只好等在角落,瞅准一个空档,将忙得脚不沾地的杜墨招到近前,轻声道:“我有些无聊,想出去逛一逛,可否找个向导带我走一走?” 杜墨嘴巴微微张开,显然没料到赵璎珞精力这么旺盛。连常年赶路的护卫都累得倒头就睡,她还有心思出门逛街。 可他也不好阻止,只能点头道:“赵娘子稍等,我去问一问郎君。” 说着便快步走进厅堂,借着上酒的机会,在杜乔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乔此时已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迷蒙,听闻赵璎珞要出门,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屋外。只见她俏生生地站在角落里,月白色的襦裙格外显眼。 心里不由得嘀咕,她难道不累吗? 不一会儿,杜墨引着一位穿着青绿色襦裙的年轻妇人走了过来,介绍道:“赵娘子,这位是侯县尉家的荆娘子,她对县城很熟。” 荆秋灵先前只听杜墨说有女眷想出门逛逛,心里还犯嘀咕。 第3687章 杜乔的家庭情况荆秋灵略知一二,先前布置屋舍、添置物品的时候,她也是搭过手的。 刚才一行人进门的时候,她远远瞧过,以为住张法音旁边厢房的赵璎珞是杜乔的妹妹,可一听“赵娘子”这个称呼,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赵璎珞连忙叉手行礼,“荆娘子,叨扰了。” 荆秋灵也笑着回礼,“赵娘子,客气了。” 赵璎珞露出亲和的笑意,语气诚恳,“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太平县,想给家人带些土产,劳烦姐姐带路了。” 荆秋灵本就是爽快人,“这事找我准没错,我们这儿好东西可不少。” 两人一搭话,就知道彼此合胃口,杜墨这个中间人自然没了用处。 赵璎珞挥挥手,“你去忙吧,我们自己逛就好!” 杜墨轻轻点头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两位娘子早些回来,莫要在外头耽搁太久,也千万别出城。” 荆秋灵看着杜墨的背影,心里暗自琢磨,杜墨是杜乔唯一从长安带来的小厮,两人相处得这般熟稔,显然关系不一般。 就在赵璎珞吩咐护卫套车时,荆秋灵连忙阻止,“赵娘子不用麻烦,整个太平县城就两条大街,到下午,好些店铺都歇业了,我们出去转一转就好,还能多瞧些景致。” 赵璎珞恍然大悟,她们入城时还是上午,没留意到县城的商铺只做半日生意,连忙笑道:“那正好,我们走过去消消食,就去姐姐常去的铺子。”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用脚步丈量,如今太平县的境况。 赵璎珞在长安商界打滚,成天和一帮老、中、小钱串子打交道,手段利落,说话也懂得分寸。 荆秋灵有心交好这位从长安来的贵客,两人刚出县衙大门,就已经熟络到称呼对方闺名的地步。 对于自己和杜乔的关系,赵璎珞含糊其辞,“两家是远亲,因着住得近,来往便多些。” 她不想把关系说得太近,也不想太疏远,这种远亲的说法,最是稳妥。 荆秋灵也是个通透人,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赵璎珞怎么说,她就怎么听,只捡些太平县的趣事来讲。 刚走到街面上,赵璎珞就发现,将近一半的铺子都合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杂货店、绸缎铺还开着门。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匆匆赶路的农人,商业氛围并不浓厚。 荆秋灵好歹是个官家娘子,对如何走礼颇有心得,“我们这儿的绫、绢颇负盛名,从前还作为贡品送去长安呢!” 她边走边介绍,指着一家绸缎铺道,“这家的花样最精巧,你要是给家里女眷带礼物,挑这里的准没错。还有我们本地的墨条,与潞州墨齐名,送文人墨客正好。” 赵璎珞好奇道:“我在书上瞧过,道是砚台也不错,怎么少有见着卖的?” 荆秋灵轻笑一声,“砚台得去绛州城买才好,我们这儿离河道远,制砚的材料不好运过来,本地少有制砚的匠人,就算有,也比不上绛州的手艺。” 赵璎珞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携手走进那家绸缎铺,荆秋灵果然是熟客,掌柜的见了她,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赵璎珞依着荆秋灵的指点,挑了几匹花样别致的绫绢,有适合做衣裙的,也有适合做帕子的,直接让伙计送到县衙去。 她买东西向来干脆,不喜欢拖泥带水。 赵璎珞打着逛街买土产的旗号,把街面上事关衣食住行的铺子几乎逛了个遍,小玩意儿买了满满一堆。 第3688章 荆秋灵见她身后的护卫付钱付的爽快,差点眼皮直跳。 奢侈无度的她见过、精打细算的也见过,但这么“不讲究”的,还是头一次见识。 简直花钱不眨眼。 赵璎珞自认为她相当的克制,没有祝明月、林婉婉扫货的豪迈,顶多算“小打小闹”。 但在荆秋灵看来,已经有几分败家的气象了。 两人带着仆婢护卫东游西逛,赵璎珞甚至转到了粮铺里,将常见的粮食价格都打探了一遭。 唯独没有见到红薯的身影。 她转念一想,粮铺里卖的的都是“干粮”,红薯应该算湿货。 太平县的粮价比周边地区略低一些,虽低得不多,却能看出这里的粮食供应还算充足。 赵璎珞其实更想知道,本地官盐和私盐的价格,只不过贸然打听容易引人怀疑,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让她疑惑的是,这时候正是红薯收获的季节,可她在街市上转了一圈,却连一颗红薯都没瞧见。 据荆秋灵介绍,本地的菜市通常只在上午开市,她们下午出门,早就散市了。 两人带着仆婢护卫东游西逛,不知不觉就把两条大街逛完了。 赵璎珞感觉脚底有些发热,问道:“秋灵,本地最热闹的酒楼是哪一家?吃食最好的。” 许多地方名声最盛的热闹去处是秦楼楚馆,她们两个女子自然不方便去,找的是正经的酒楼。 荆秋灵这会也觉得有些累了,她的娘家和婆家虽都是本地大户,但她上酒楼打牙祭的机会少之又少。 好在也知晓本地哪家馆子的吃食最地道,略一思索便报出名字。 赵璎珞对太平县的街巷分布早有大致印象,当即拽上荆秋灵的衣袖,“我们就去那儿。” 两人并肩穿过几条街巷,很快就找到地方。 酒楼虽不算富丽堂皇,却也干净整洁,赵璎珞没有选包厢,径直带着荆秋灵走到大堂一角的桌子坐下。 旁边跟着几位膀大腰圆的护卫,一身利落的劲装,眼神锐利,寻常食客见了,自然没胆量上前招惹。 赵璎珞摘下帷帽,露出明艳的面容,对着迎上来的伙计语气自然地问道:“你们这儿有馉糘吗?” 那熟稔的模样,仿佛是常来的老客,没有半分扭捏。 伙计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少见这般爽快的女子,连忙笑着回道:“有!小店的馉糘是现做的,外酥里糯,娘子要不要尝尝?” 赵璎珞转头看向荆秋灵,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秋灵,你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伙计说,不用客气。” 荆秋灵听伙计报了一长串菜名,听得她眼花缭乱,压根没了主意,只能有些局促地看向赵璎珞,“我…… 我也不知道点什么,还是你定吧!” 赵璎珞温和地问道:“你可有忌口?” 荆秋灵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挑的。” 赵璎珞不再犹豫,直接对伙计报菜名,“一壶香茅饮,煮饼、豌豆糕、馉糘各来一盘。就这些,尽快上。” 正儿八经的下午茶。 伙计麻利地应下,“好嘞!娘子稍等,马上就来!” 太平县商业不振,连带着高端酒楼也没有几桌客人,显得有些冷清。 赵璎珞听不到什么市井闲谈,便主动引着荆秋灵说话,一会儿问起太平县的风土人情,一会儿又旁敲侧击地打听杜乔就任太平县后的一举一动。 顺便透露一些张法音的喜好,毕竟往后荆秋灵作为本地官眷,与张法音免不得常来常往,多些了解总是好的。 第3689章 荆秋灵本就是个热心人,有问必答,还时不时补充些细节,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不多时,伙计就把点心和饮品端了上来。 煮饼、豌豆糕,赵璎珞往常都尝过,杜乔曾在信中提过、名称颇为生僻的馉糘,却是头一次见。 杜乔说它外酥里糯,乃是无上美味,还有养胃之效。 真端上了桌,赵璎珞仔细一看,却忍不住笑了,从外表就确定它属于烤饼大家族的一员。圆形的饼身,表面撒着芝麻,还带着烤得金黄的焦痕。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簌簌掉渣,内里却带着几分软糯,除了鸡蛋、盐、芝麻等常见调料,还隐约尝出了花椒叶的清香,口感确实特别,却也没到无上美味的地步。 至于杜乔说的养胃之效,赵璎珞怀疑是因为它口感酥脆,不好消化,让人只能慢慢吃、细细嚼,从而间接起到了养胃的作用。 她忍不住在心里失笑,为何要相信一个厨艺糊弄学忠诚信徒的美食推荐。 两人在酒楼里慢慢吃着点心,喝着香茅饮,休息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起身结账,溜溜达达地往县衙方向走。 路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口时,赵璎珞的脚步突然顿住,她终于看见了苦寻不得的东西。 巷子口的墙根下,蹲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身上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袄,蜷缩着身体,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红薯,沾着些许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荆秋灵见赵璎珞盯着那篮子貌似平平无奇的红薯看个不停,眼睛陡然瞪大。太平县收获的红薯,大多是亲友间私下交换,少有拿到市场上公开售卖。 赵璎珞步走到老婆婆面前,弯下腰,语气温和地问起价来,“婆婆,你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怎么卖的?” 老婆婆实在没办法了,才顶着寒风,把家里吃不完的红薯拿到城里来卖,可从早上卖到现在,也只卖出几个,剩下的还在篮子里。 这会儿见有人询价,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丝光,连忙直了直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充满期待地回道:“红薯。” 她抬头看了看赵璎珞和荆秋灵,见两人都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只从衣着上判断。 荆秋灵的打扮像是本地大户人家的娘子,赵璎珞的衣着料子更精细,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想必是外地来的。 老婆婆心里有些发怵,怯生生地说了下半句,“酿酒的野果。” 赵璎珞听到这个说法,忍不住笑了,重复一遍,“酿酒的野果?你这篮子里剩下的红薯,我全要了。” 半篮子带着泥土气息的红薯,被赵璎珞紧紧提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心里已然笃定,太平县历经变乱后,总算有了几分百废渐兴的模样。 说到底,荆秋灵和赵璎珞只是一对临时凑出来的逛街搭子,彼此底细算不上全然清楚。 荆秋灵见赵璎珞得了一小篮貌似寻常的红薯喜不自胜,有些尴尬地解释,“璎珞,这红薯酿出来的酒,滋味其实一般,算不上什么佳酿,你若是想尝鲜,改日我让家里给你送两坛便是。” 赵璎珞唇角微微翘起,眼底藏着一丝了然,“我知道,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显然,遭受民乱兵祸之后的太平县百姓,对外将红薯捂得极紧。 第3690章 赵璎珞猜测,其中应该有杜乔几分手笔。 他位卑职低,藏着掖着推广作物,正是怕闹大了自己兜不住。 两人逛街所得的收获,小件的直接被赵璎珞带着走,大件的让商家送到县衙来,这会正堆在门房的一角。 荆秋灵见赵璎珞人手不足,忙不过来,主动开口,“我帮你送些到房里吧!” 她心里打着主意,趁此机会与张法音套套近乎,往后都是官眷,多些往来总是好的。 赵璎珞笑着应道:“那就麻烦你了。” 夏日过后,天黑得越来越快,这会儿天际已染上枫霜色。 赵璎珞这才有闲心仔细打量这座太平县衙,比起长安的万年县衙,这里规模小了太多,院落布局也简单。 荆秋灵一边引路,一边简单介绍两句,她们一路经过的院落是做什么用的,里头住的是什么人。 她絮絮叨叨说着,却绝口不提这些人与杜乔的亲疏关系,只捡着公事公办的话说。 说了半天,荆秋灵发现赵璎珞有些晃神,眼神落在院落的梁柱上,像是在想别的事,压根没认真听。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试探着问:“璎珞你…… 是不是累了?” 赵璎珞眉梢眼角的一丝苦涩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正色道:“不是,我在想后日的行程该如何安排。” 荆秋灵惊讶地睁大了眼,“行程?” 赵璎珞点头解释,“我本就是顺路送伯母来太平县,后日得启程北上,还有别的事要办。” 这半日相处下来,荆秋灵没从赵璎珞口中听到半句暧昧之言,只当她和杜乔是“清白”的通家之好,此刻听闻她要离开,更是深信不疑。 直到她们走到张法音落脚的院子外。 杜乔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脚步略有些踉跄,身后的杜墨紧紧跟着,眼神警惕地盯着自家郎君,生怕他脚下不稳摔着。 显然,他是中途离席,特意过来见张法音。 母子俩简单交代两句后,正准备离开。 他们一家人往后有的是长长久久相处的时间,他自然要把宝贵的时间留给远道而来的朋友。 可他和赵璎珞,也只剩这两天了。 杜乔抬眼间,就见赵璎珞和荆秋灵并肩走来,身后跟着两三个仆婢,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赵璎珞左手提着半篮子红薯,右手抱着两匹素绢,素绢的边角蹭到她的衣袖,衬得她眉眼愈发艳丽。 在荆秋灵的教养里,向来是离醉鬼越远越好。 她和杜乔之间直接来往不多,只听丈夫说他是个正派人。 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到底能不能信,还得打个问号。 毕竟从前一帮狐朋狗友,那也是个顶个的豪气干云。 荆秋灵不和醉鬼计较,连忙止住脚步,躬身行礼,“杜明府安好。” 杜乔受酒精影响,动作有些迟缓,但思维还算清晰。他对着荆秋灵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今日劳烦荆娘子了。” 说话间,他脚下忽然一软,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伸手一拽,恰好抓住了赵璎珞的手腕,借着她的力道才勉强站稳。 赵璎珞没有第一时间像避嫌般推开他,反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小心地将他扶稳,嘴里念叨了一句:“小心些,喝了这么多酒,走路都不稳了。” 杜乔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大大小小的包裹上,只看外包装,他大概就知道是哪家的货物。 第3691章 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刚落脚就忙着出门逛街,你也不嫌麻烦。” 赵璎珞脱口而出,“与你何干!” 她既不要他付账,也不用他提包,他安安静静当他的县令就好,何必多管闲事。 话一出口,赵璎珞意识到方才的口吻有些生硬,语气放软了些,“这是你治下,有什么不放心的。更何况,我还带着鞭子呢!”真遇到事也不怕。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哪怕对着杜乔,也藏不住这般直白。 杜乔的目光落在那半篮子红薯上,眼神复杂,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太了解赵璎珞了,她手上不缺钱,偶尔爱买些小玩意儿,却绝非购物狂。 尤其是在长途奔波后,换作旁人早就累得倒头就睡,她却不顾疲累出门逛街,定然是有目的的。 她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自有她的办法,从市井间找到想知道的“真相”。 比如太平县的民生如何,比如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杜乔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这趟出门不简单,却也由着她去了。 赵璎珞避开他的目光,撇开头说道:“快回去陪客吧,别让白二公子他们等急了!” 杜乔这才缓缓松开手,站直身体,“嗯,我们说好了不醉不归,晚上再秉烛夜谈。” 赵璎珞没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 杜乔以为她是出于关心,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赵璎珞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一帮人不醉不归、秉烛夜谈,最后大被同眠。 杜乔若是不早早在床铺上占个好位置,他这副小身板哪里挤得过从小习武、身强体壮的白湛等人。 能睡到脚踏板,都算他运气好。 从前在长安时,他们打通宵麻将便是如此。 除了段晓棠因为种种顾虑,坚持回家睡觉外,其他人都是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什么样的睡相都有,杜乔每次都是被挤得最惨的那个。 两人简单叙完话,杜乔转身告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徒留荆秋灵立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天雷劈过,一片空白。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杜乔抓住赵璎珞的手后,久久没有松开,而赵璎珞也没有挣脱,反而稳稳地扶着他,姿态亲昵得根本不像是普通的远亲。 她忽然反应过来,杜乔身边就算没有熟悉城中情况的仆妇,随便向同僚家借一位便是,何须劳烦她这个县尉娘子亲自出马?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赵璎珞之前不曾报过家门来历,也没提过家中有何做官的亲戚,荆秋灵本就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一对有情人,大大方方地说了便是,何须这般遮掩。 荆秋灵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赵璎珞刚才明明说,后日就要启程北上。 她既然与杜乔有情,为何不留下来,反而要急匆匆地离开? 这实在不合常理。 赵璎珞目送杜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回头对着荆秋灵玩笑道:“我们不和醉鬼多作计较。”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解释刚才两人的失态,全是因为杜乔喝醉了酒的缘故。 比起外界盛传的醉酒之人的种种丑态,比如打架斗殴、胡言乱语等,杜乔已经算得上克制了。 荆秋灵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依旧翻江倒海。 她看了看赵璎珞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素绢,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向导”当得,竟像是撞破了一桩天大的秘密。 第3692章 两人刚跨进院子,就见张法音正站在廊下向外张望,手里还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晚风拂动她鬓发,带着几分忧虑和忐忑。 赵璎珞明知方才院外的动静远传不到这里,张法音既听不见也瞧不见,还是莫名露出一丝被抓包的羞窘,连忙上前唤道:“伯母。” 她拉过身旁的荆秋灵,笑着介绍,“这位是侯县尉家的荆娘子,方才就是她陪我在城里转了转,帮我寻了不少本地的土产。” 张法音对着荆秋灵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礼数,“多谢荆娘子费心照顾璎珞,让你受累了。” 荆秋灵本就会说话,立刻笑着回道:“老夫人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尽的地主之谊。何况我与璎珞一见如故,性情格外相投,若不是她马上要走,我还想往后常约着说话呢!” 赵璎珞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我后日就要启程北上了。” 张法音闻言,眼底的光瞬间暗了暗,那丝黯然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虽快却清晰。 从私心来讲,她比谁都希望赵璎珞能留在太平县,和杜乔结成鸳盟。 不光是因为杜乔本人喜欢,也是为了整个杜家好。 儿媳怕婆母磋磨,婆母也怕儿媳搅家。 比邻而居数年,张法音还能不清楚赵璎珞是何品性吗? 在长安辛苦操持商事,哪有做官家娘子体面舒服。 那点小小的成就,在家门荣耀面前不值一提。 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女人为牺牲! 为丈夫、为儿女收敛自己的锋芒,将日子拴在后宅的方寸之地里。 张法音自幼开蒙,读过些诗书,勉强算有几分学问,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对“家室之累”四个字理解得透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及笄那年,母亲拉着她的手说 “女人这辈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操持好后宅”。 她听了,也信了! 后来,她嫁了门当户对的杜家郎君。 他要出门做官,她就发誓绝不让他因为后院牵绊,影响前程。 她带着儿女一路相随,操持家务、打理人情往来,哪怕再苦再累,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除了丈夫英年早逝,让她不得不独自拉扯儿女长大外,这桩婚姻里,张法音似乎再没有其他能说得出口的不圆满。 直到在长安,她亲手张罗起一间小学堂,教邻里间的小娘子读书识字。 同样是启蒙教书,教别人家的孩子时,她竟觉得比教导自己的儿女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看着那些原本怯生生的小娘子,慢慢变得敢说话、敢认字,眼里透出对世界的好奇,她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 可这种“不一样”究竟是什么,她始终说不出来。 直到杜乔的仕途,接连因为吏部的胡作非为而受挫。 为了陪在儿子身边,张法音不得不将亲手建立的小学堂交到秦本柔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换了主人。 那一刻,张法音才真正懂了“家室之累”四个字的重量。 如果杜乔不是她割舍不得的亲生儿子,她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璎珞孑然一身,不过是与杜乔有几分情义,短暂的相会,连海誓山盟都来不及说出口,何至于让她牺牲至此。 她既盼着儿子能得偿所愿,又怕这份“所愿”,会委屈了赵璎珞。 张法音迅速收拾好翻涌的心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邀请荆秋灵,“荆娘子快进屋坐,我让下人备了热茶,正好暖暖身子。” 第3693章 赵璎珞先将手里的包裹送进自己的厢房,安置妥当后,转身去了正房,陪着张法音和荆秋灵说话。 听她们聊太平县的风俗、官眷间的往来,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荆秋灵离开时,手里拎着两个包裹,一个是张法音从长安带来的见面礼,另有一份是赵璎珞附赠的花想容新品胭脂。 赵璎珞送她到院门口,笑着说道:“往后有机会去长安,一定要来寻我玩。” 夜幕渐渐低垂,将整个太平县衙笼罩在一片静谧中。 白日里的喧闹散去,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青砖地面。 许多人都在黑夜里渐渐睡去,每个人的梦里,都藏着或清醒、或迷蒙的心事,在这偏远县城的夜里,悄悄发酵。 当天晚上,赵璎珞在梦里不知和哪路人马大战三百回合,醒来时额角还带着薄汗,胳膊腿都泛着酸胀。 她揉着眉心起身,窗外天色已亮,院子里传来丫鬟洒扫的轻响。 杜乔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一大早胡乱扒了碗粥、啃了块饼,就带着白湛、孙无咎等人出城。 说是“打猎”,可谁都清楚,杜乔一个文弱书生,哪懂什么狩猎? 你管他们是去打兔子,还是看兔子的口粮。 管他们是去山里还是田间地窖,只要他们不逛到人家的床头就行了。 留在县衙内的人吃食也简单,一碗软糯的红薯粥,配着爽口的腌咸菜和喷香的烤饼。 赵璎珞吃罢,吩咐一旁的下人,“剩下的红薯放到灶孔里,用余热烘着,待会儿吃烤红薯。” 张法音将杜谦打发去温书,等杜乔得空,定然要亲自考核他的功课,半点松懈不得。 她打算把一家大小的行李都收拾妥当,顺便清点缺漏,好让人出去采买。 赵璎珞和孙无忧的随身行李本就简单,用不着额外规整,便主动过来帮张法音搭手。 衣物、书籍、日用杂物堆了满满一屋,千头万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出眉目。 好在杜乔把杜墨留了下来帮忙,赵璎珞昨日逛遍了县城商铺,哪家的布料实惠、哪家的杂货齐全、价钱如何,都摸得门儿清,派人出去采买一圈,很快就把缺漏的物件添补得当。 张法音亲手将一摞藏书从樟木箱子里取出来,比照着手写的书单一一验看。 这些书都是杜家的珍藏,她从济州带到长安,又从长安带到太平县。 一路小心保管,倒没有出现虫蛀、受潮的情况。 她不知杜乔的书房里有没有存放不宜旁人视之的要紧物事,便把书箱放在自己屋中,打算等杜乔归家后再做打算。 一群人忙得像个陀螺,直到近午时,才总算把屋子收拾出个像样的模样,能坐下来喝口茶歇一歇。 张法音胳膊上搭着几根毛衣棒针,手里正绕着毛线,打算给两个儿子织件厚实的毛衣。 太平县不比长安便利,市面上难买到合心意的衣裳鞋袜,大多只能靠自家手工制作。 赵璎珞端来一杯热茶递过去,“伯母,先喝口茶,歇会儿再织!” 张法音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像每一个老母亲那般,忍不住吐槽道:“昨儿他穿的那一身衣裳,我都不想说了。” 她在长安会做四季衣裳托商队送来,到底不比人在跟前照顾得周到。 昨日杜乔穿的衣裳,一看就是在太平县本地做的,针脚粗糙,料子也一般,勉强凑合,能穿出门,但也就那样了,实在难入眼。 第3694章 不一会儿,赵璎珞又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四五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外皮微微发皱,还冒着热气,旁边还配着几个小巧的木勺。 她笑着说道:“刚从灶孔里扒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阿谦那边,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亏得杜乔脑子清醒,知道家人要来赴任,提前把县衙后院的小厨房收拾出来,烧水做饭都方便,不至于吃口烤红薯都要折腾得满衙门皆知。 此前杜乔和身边几个下人,都是搭着县衙的公厨吃饭,也就勉强能吃饱、饿不死,如今有了小厨房,才算真正有了“家”的味道。 孙无忧这会儿正有些饿,她在长安很少有机会吃红薯,反倒对这种自带甜味的粗粮颇有好感。 她拿起一个红薯,用木勺挖着吃,软糯香甜的滋味让她眼睛一亮,“这红薯是真不错,又甜又面。” 张法音将毛线放到一边,笑着提议,“你们启程的时候,让长林置办一筐红薯装上,放到马车上,路上生火做饭时随便扔几个进去,省时又顶饿。” 赵璎珞立刻竖起两根手指,“伯母,至少得两筐!” 单是他们这一队的人马,再加上护卫仆婢,两筐红薯吃不了几顿。 以前怎么没想到,红薯可以当做长途旅行的伙食呢! 当然,前提是队伍有足够的负载能力。 张法音笑道:“行,让他多备些。”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原来是几位同住县衙后院的太平县官吏家娘子,带着自家做的饭菜前来拜访,嘴上说着 “给老夫人添菜”,实则是来认认门、套套近乎。 一群人里,张法音只熟悉昨日见过的荆秋灵,其余几位都是初次见面。 礼尚往来,张法音连忙吩咐下人,“去厨房拣几盘豆腐箱子来,给各位娘子尝尝鲜。” 她笑着对众人解释,“这是老家济州的做法,用豆腐裹着肉馅做的,你们也尝尝远方的风味。” 大吴的资讯本就不发达,普通人很少有机会尝到外地吃食。 荆秋灵笑着回应:“我从未去过齐地,还真好奇那边的饭菜是什么滋味呢!” 别说齐地风味,就在昨日陪赵璎珞出门逛街前,她连本地酒楼的特色菜都不甚了了。 赵璎珞从炕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从中抓出一些五颜六色的糖块,分给诸位娘子带来的小孩子。 孩子们拿到糖块,立刻喜笑颜开,院子里瞬间多了几分热闹。 赵璎珞昨日在县城里大手笔逛街的事,众人哪怕不曾亲眼见到,也有所耳闻,对她自然多了几分好奇。 唯独一旁安安静静做针线活的孙无忧,众人并不熟悉。 比起赵璎珞的遮遮掩掩,孙无忧的出身来历没什么不能说的。 众人听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身份,就算到了刺史面前,也是座上宾。 竟然落脚在他们一座小小县衙中。 众人心里清楚,今日显然不是深聊攀关系的好日子,寒暄了几句,带着一盘豆腐箱子,便告辞了。 杜乔等人在外奔忙了大半日,直到下午才满身风尘地回来。 张法音对外的说法是,杜乔带朋友们出去见识见识太平县的风土人情,换言之就是出去玩了。 白湛一进门就嚷嚷,“饿死了!厨房有什么吃的?快些端来!” 张法音转头看到几个大小伙子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皱着眉问道:“午间没用饭吗?” 第3695章 杜乔抬头,含糊地回答:“吃了,又饿了。” 他的饭量本就不如白湛这些人,可见他们吃得香,自己也不由得多吃了两碗。 再者,他从前一心扑到公务上,才糊弄着过日子。 现在张法音来了,回了衙门就有热菜热饭,他又不傻,自然要好好享受。 用过饭菜,一群人径直去了杜乔的书房,继续商议事务。 他们今日并非真的去打猎,而是特意去乡下探查了红薯的种植和收获情况。 太平县的红薯长势喜人,想来并州的情况会更“热闹”些。 毕竟白隽和白家在并州周边的影响力更大,而且杜乔最初只有祝明月带来的几车红薯藤,白家在山西各地都有田庄,且提前培育了数年,头一年能提供的种苗更多,能影响的范围也更广。 虽然最关键的那段时间里,白湛去了长安,但无论是白隽的书信,还是他留在并州的人手,都事无巨细地将红薯种植的相关情况告知了他。 可书信说得再详细,也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书房里,孙无咎浅抿一口茶,率先开口,他的想法激进些,提议道:“依我看,不如让山西和三州的百姓,尽数改种红薯!” 无论是山西还是三州,都因为这几年的兵事影响,民间缺粮,百姓常常吃不饱饭。 红薯产量极高,如果能将所有田地都种上红薯,哪怕只种一年,也能积累出大量口粮,极大缓解缺粮的困境。 书房内只有三人,且都知晓红薯的底细。 杜乔沉声道:“晓棠和祝娘子当初特意提醒过我,绝不能放弃其他粮食的种植。 红薯产量虽高,可一旦遭了病殃,轻则减产,重则绝产,到时候该当如何?” 百姓靠什么活命? 不能把所有的宝,都压在红薯身上。 三人都是聪明人,哪能不明白这话背后的未尽之意。 段晓棠和祝明月的农业技能用四个字形容就是,菜但爱种。 说白了,就是个九成八的门外汉。 她们反复提醒,可见红薯可能大面积生病的风险,绝非危言耸听。 若是真照孙无咎之前全部种红薯的想法来,一旦出事,等待百姓的只有饥荒一条路。 所以无论祝明月还是段晓棠,都会慎之又慎地提醒,先在边边角角的贫瘠土地上试种。 一来,贫瘠地种其他粮食产量本就低,种红薯好歹能有收成。 二来,也是为了保证粮食结构的多样性,哪怕真遇到极端情况,也不至于被“一锅端”,还有其他口粮能撑着。 杜乔地方官当久了,更加务实,“何况,还要考虑朝廷的赋税。” 大吴的赋税,要么收布,要么收粮,太平县周边历来是缴粟米的。 红薯不在朝廷的赋税行列里,总不能让百姓用红薯去抵税吧! 粟米保存得当,能放好几年不变质。 红薯哪怕精心存入地窖,最多也就能存半年。 这半年一过,没了红薯,百姓还得靠粟米、高粱这些口粮过活。 当然,对肉食者来说,偶尔吃几顿红薯饭、烤红薯,甜蜜的口味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可对天天靠红薯填肚子的普通百姓而言,连续吃几个月,绝对是一种折磨。 相比起来,其他口粮,就没有类似的“后患”。 但这一切,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不能只让百姓“活着’,还得让他们能“好好活”,其他口粮的种植,就不能断。 第3696章 孙无咎知错能改,“是我想差了。” 三人在书房中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各自散开。 孙无咎想起还有些关于并州田庄的细节要跟杜乔确认,可转头往院子里一扫,却连杜乔的衣角都没瞧见。 他嘀咕着,“奇怪,刚还在这儿的,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廊下、墙角,连小厨房方向都看了,还是没见人。 正在院子里整理马鞍的尉迟野见他四处张望,体贴的指路,“他刚和赵娘子一起出去了,走了有一会儿了,瞧着脚步还挺急的。” 尉迟野说着,挠了挠后脑勺,“有什么事不能等吃过饭再说。” 他实在想不通,眼看厨房的炊烟都冒起来,该用夕食了,两人还急冲冲地出门,难不成是有什么急事? 孙无咎一听 “和赵娘子一起出去”,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未必是急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县衙里人多眼杂,无论是官吏、仆婢还是来访的客人,到处都是耳朵、眼睛,有些私密话,如何好当着众人的面说。 孙无咎难得想犯贱一回,转头瞧见白湛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迈着步子凑了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湛的胳膊,压低声音怂恿,“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瞧一瞧?” 看他们俩在背地里,到底说些什么悄悄话。 好在白湛还剩一丝底线,连忙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尴尬,“还是算了吧!隔沙帐当久了,这回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虽然都是为了正事,但搅合了两人独处的机会,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会儿怎还好意思再去凑热闹。 一旁的尉迟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了句嘴,“‘隔沙帐’是什么,长安的新词?” 白湛不好和尉迟野挑明杜、赵两人的私情,只能含糊地解释,“就是…… 某些时候,在旁边杵着碍眼、不大受欢迎的人。” 尉迟野听得更糊涂了,杜乔明明是很热情地招待,昨天请他们喝酒吃席,今天带他们去乡下玩,刚才还让厨房给他们炖了羊肉,怎么会不受欢迎呢? 难道是吃得太多了? 白湛见他一脸懵懂的模样,不禁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别琢磨这个了,我们去厨房看看,夕食好了没,我可饿坏了。” 对大部分知情人来说,杜乔与赵璎珞如今的困境,似乎有个最简单的解法。 只要赵璎珞退一步,松口嫁到太平县来,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杜乔有了称心的妻子,张法音了却了心事,连县衙的日常都能多几分烟火气,妥妥的大团圆结局。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难处,都不再是难处。 可孙无咎一路看下来,却觉得这条路早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赵璎珞待张法音亲昵,对杜谦也格外照顾,可他们之间,绝口不提关于杜乔的只言片语。 不提长安时的过往,不谈往后的未来,仿佛那段藏在时光里的情愫,从未存在过。 外人瞧着她们亲如母女,哪能知道这亲近背后,还隔着一层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孙无咎实在想不通,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太平县的风气比长安保守,赵璎珞头戴一顶白色帷帽,面纱垂落遮住半张脸,静静地跟在杜乔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第3697章 何止是县衙内人多眼杂,县衙外的街巷更是如此。 甚至经过时,还有行人停下来和杜乔打招呼。 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街面上,哪怕身后跟着仆婢,也格外引人注目。 何况赵璎珞的衣衫料子、帷帽样式,都透着非富即贵的气息,绝不可能是普通下人。 好在两人态度坦荡,遇见熟人时,杜乔大方回应,赵璎珞则微微颔首,倒没引来过多的闲言碎语。 能避风的酒楼食肆去不得,赵璎珞明日拍拍屁股走了,杜乔却得长长久久地在太平县任官,若是被人瞧见两人单独在酒楼相处,难免会传出闲话,影响他的名声。 最后,杜乔带着赵璎珞绕到城郊,停在一个小小的水塘边。 岸边的柳树枝叶已染上秋黄,风一吹,枯叶便簌簌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们第一次正式打交道也是在水边,杜乔一不小心,把赵璎珞推进了水里。 好在那会儿天气暖和,换作如今这秋凉时节,怕是要遭不少罪。 杜乔下意识地用鞋底摩挲着地面的泥石,指尖微微发紧,轻声问道:“你去并州做什么?” 赵璎珞掀起帷帽的一角,露出光洁的额头,语气坦然,“查账。 虽然两家恒荣祥独立经营,到底利益勾连在一处,我得去看看,不能让并州那边的人‘吃相’太难看,坏了根基。” 杜乔深知高门大户内部人事、利益纷杂,哪怕白家父子立志要用羊毛搞大事,可底下的人未必都能安分,难免会有私心作祟。 赵璎珞一个远道而来的弱女子,若是真查出什么问题,触犯了那些人的利益,她手里那根鞭子,又能挡得住几个人? 杜乔轻声劝道:“若是真查出眉目,别自己扛着,报给白二和无咎,他们自会处置。” 赵璎珞轻声应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寒暄的话已说完,该切入正题了。 赵璎珞既然决定走这一遭,早就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 原以为可以举重若轻,可真到了开口的瞬间,才发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就这样吧!” 杜乔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没听清似的,转头看向她。 赵璎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柳树梢上,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去并州查账,你在太平县好好地做官。 太平县的百姓能得你这样一位好官,是他们的福气。” 她必须一口气把话说完,怕这口气泄了,就再也没勇气开口。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没停,“你该寻一门好亲事,娶个能助你仕途、为你绵延子嗣的大家闺秀。 而不是守着一个远在长安、终日与商贾为伍的女子虚度年华。” 只有赵璎珞自己知道,这番话背后藏着多少无奈。 她经历过世事艰难、人情冷暖,差点被所有亲人剥皮拆骨、吃干抹净。 长安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处,她不可能抛弃这仅有的安全感,跑到太平县来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哪怕她知道杜乔很好,杜家人也很好。 但她只有一条命,赌不起! 杜乔最后一点私心,在这番直白的话里,散得连残渣都不剩。 杜乔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只能强扯出一个玩笑,掩饰心底翻涌的失落,“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让我去攀高枝呢!” 吃软饭,向来被大多数男子视为耻辱。 第3698章 赵璎珞转过头,风吹得她眼眶微红,却依旧坚定,“因为你值得,值得更好的。” 她太清楚杜乔的处境了,出身寻常,仕途全靠自己打拼,若是能高娶一位有背景的女子,有岳家亲族提携,定能弥补出身的不足,走得更远。 况且以他的秉性,做不出软饭硬吃的恶心事来。 哪怕少了几分情爱,但有人品,也算得上一桩好姻缘。 赵璎珞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只会成为你的负累。” 杜乔猛地扭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就很好,从来不是负累!” 赵璎珞终于提高了声音,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我是。 每次知道你有难处,我都恨自己不能在你身边! 每次看见朝中动向,我都恨不得散尽家财,为你打点铺路。 可我若真这么做了,你会开心吗?你会接受吗?” 杜乔哑口无言。 是啊,他不会接受。 他的清高,他的原则,注定他走不了捷径。 可转念一想,杜乔又觉得可笑。 直接拿女方的钱财是没脸面,难道接受岳家的资助,就体面了吗? 不过是中间多了婚姻这层遮羞布,多了几个男人从中周旋,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赵璎珞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太平县的名字好,百姓待你也好,它会是你的福地。” 一时的低谷不算什么,以杜乔的能力,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你的抱负,你的理想,不该被儿女私情所累。 你想想伯母,她也到含饴弄孙的年纪,不该再为你的事操心。” 听到这儿,杜乔缓缓垂下头,声音低沉,“是我带累了母亲。” 赵璎珞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伯母一直以你为荣,她从没想过你带累她。” 杜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总有一日,我会让母亲得封诰命、凤冠霞帔。” 他和张法音是母子,这辈子都绑定在一起。 张法音能等,赵璎珞却赌不起了。 赵璎珞的指尖冰凉,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成全我吧,也成全你自己!” 杜乔的声音滞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长安,你回去后……” 赵璎珞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会好好的。” 为了让杜乔安心,她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 “还没跟你说过呢,我在长安与族人重逢了,他很是照应我。 除了明月她们,我还有亲人可以依靠。” 世界上最难识破的谎言就是真假掺半。 过去赵璎珞从未在杜乔面前提过她的亲人,但凡有一个能依靠的,她当初都不会背井离乡孤身来长安。 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不需要靠人帮扶立业,只要找个人嫁了,就能有一口饭吃。 杜乔心里隐隐猜到,这位“族人”或许是真的存在,但能不能靠得住,就难说了。 只能轻声劝道:“有族人往来固然好,只是你莫要跟他回幽州,那儿…… 太冷了,不适合你。” 赵璎珞转头望向远处的水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又迅速被掩饰过去,“我在长安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回幽州呢!” 女人无论落在哪里,都可以生根发芽。 幽州那个伤心地,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 风又吹过水塘,柳叶落得更急了。 两人并肩站着,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有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这秋水里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却再也回不到原点。 第3699章 话已说开,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县衙走。 毕竟是一块出来的,总该一块回去。 哪怕空气中还飘着几分尴尬,却也没到一拍两散、连同行都别扭的地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之前的沉重仿佛被晚风悄悄吹散了些,只剩下淡淡的平静。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杜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祝娘子她们是友人,你孤身在长安,终究没个亲人照应。” 他顿了顿,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又像是临时起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俩有缘无分,可母亲一直很喜欢你,她…… 想收你做义女。” 张法音远在太平县,往后隔着千山万水,就算认了义女,也没法真的在生活上照料赵璎珞。 可杜乔就是想说,仿佛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就不会彻底断了联系,还能借着“义亲”的名义,留下一丝牵挂。 你没了家人,我便送你一房家人。 赵璎珞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她完全没料到杜乔会突然提起这事,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赵璎珞的生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自那以后,赵璎珞就像棵没人护着的野草,开始了她一路被“坑”的小前半生。 她早就忘了有母亲疼爱是什么滋味。 张法音,温柔、通透,还带着几分对晚辈的疼惜,完美契合了赵璎珞年幼时对“慈母”的所有想象。 这一路,从长安送到太平县,两人朝夕相处,比起从前在长安比邻而居时,往来更密,情谊也更浓。 赵璎珞甚至偶尔会想,若自己有个这样的母亲,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此刻听到杜乔的提议,她心里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动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忽然发现,比起舍不得杜乔,自己似乎更舍不得张法音。 消息传回长安时,东院看信的三人脸上全是一副 “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的震惊表情。 段晓棠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什么鬼!” 林婉婉接着补刀,“他俩谁被夺舍了?” 正常分手哪有这么操作的! 祝明月向来灵光的脑袋,也在一瞬间卡壳,只有两个字能表达她的心情。 “卧槽!” 在她们三人的认知里,好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倒不是真咒杜乔,也不是说要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日后的来往,总得有个度,最多维持在公事公办的范畴内。 “分手后,我成了前男友的妹妹”,标准的狗血爆款标题! 三人这会只想把赵璎珞抓回来,好好倒倒她脑子里的水。 把话说开了,和平分手就完事了,怎么还上赶着认亲呢! 剪不断、理还乱! 唯有戚兰娘的见解不同,“我们该为璎珞高兴才是,往后多一门亲人惦记,多好呀!” 林婉婉结结巴巴地反驳:“可…… 可她和长林往后见面,不会尴尬吗?” 戚兰娘看得通透,慢悠悠地解释,“他们分隔两地,日后来往只会更少。就算真有往来,出面的也只会是伯母。” 男女之间的交际,本就隔着一层。 杜乔,可有可无。 戚兰娘见三人还是一脸不赞同,补充道:“民间也有类似之事,做亲不成就做亲戚。” 只不过有的出于真心喜爱,想多疼疼晚辈。有的是为了遮丑,不让两家关系闹得太僵。 像之前靳月灵和茅南春那事,若是当时两人能各退一步,认个干亲,几方的面子都好看,不至于闹到最后那般难堪。 第3700章 只不过以她们从前剑拔弩张的关系,哪会上赶着认亲给自己添晦气。 等到傍晚,杜若昭背着小书包从济生堂回来,刚进门就被林婉婉拉着,告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若昭,恭喜你,往后多一个姐姐啦!” 杜若昭在济生堂,见识过不少宅门里的恩怨情仇。 脑子一转,第一反应竟然是,她过世的老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娘几个事? 杜若昭再看张法音寄回来的家信,除了报平安,就只简单地提了一句收赵璎珞为义女的事,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杜若昭个人是接受和认同的。 赵璎珞爽朗又能干,多一个这样的姐姐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她大哥杜乔,是怎么看的? 林婉婉咂了咂嘴,“你们知道骨科的魅力是什么吗? 就算在外头闹得天翻地覆,到了过年,也得一起回家吃年夜饭!” 段晓棠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荼毒她们也就罢了,这儿还有孩子呢! 杜若昭抬起头,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问道:“师父,骨科是什么?” 在长安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的少府监贪腐、失火案,终究以一种稀里糊涂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少府监上下官吏早已将公府资源、国家钱帛视作自家私产,肆意侵吞索拿,多年来贪墨无数。 如今总算踢到了铁板,数位高官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家产被查抄充公。 虽说追缴回的钱财远不足以填补历年亏空,却也算是完成了一轮资源再分配,给朝堂上下敲了一记警钟。 陈伦因在案中牵连不深,再加上虞建元看在老乡的情分上从轻发落,竟成了少府监中为数不多平安落地的高官之一,着实让不少人跌破眼镜。 三司根据历宜然等人分析出来的线索,似模似样地在东西市的笔墨纸张铺间,查访了一番。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毕竟,能日常用得起紫毫笔、易水墨、宣州楮皮纸等珍品的人家,绝不可能直接在市面上零散采购,多半是各方亲友的馈赠、世家大族内部的供给。 也就是说,即便三司找到了购买记录上的 “买主”,也未必就是实际使用人。 更何况,许多熟客的账目会集体挂在一位家人名下,谁能说清这户人家究竟有多少人、谁才是真正的使用之人。 除非三司拿出查办谋反大案的决心,逐家逐户排查核验,才有可能理出些许线索。 以三司的办事效率,显然做不到这点。 更有意思的是,四位书法名家的推断,终究还是流传了出来。 引得长安不少书法爱好者好奇不已,纷纷打探那两份左手书究竟有何特异之处,竟能推断出如此多细节。 好在大理寺这次守住了底线,始终没把存档的证据交出去,才没让这桩悬案彻底沦为坊间笑谈。 夜色渐深,烛火映照下,林婉婉盯着祝明月那张艳若桃李的美丽面庞,吐出四个杀伤力颇大的字,“人届中年!” 哪个混蛋说的,怎么能这么形容美女呢! 段晓棠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分析,“如果说的是心理年龄,那应该就没错。” 祝明月心智成熟,阅历、见识都远超同龄人,再加上她的真实年龄,的确快摸到“中年”的边了。 第3701章 林婉婉立刻强行挽尊,反驳道:“胡说,我们明月姐姐永远都有一颗布灵布灵的少女心。” 祝明月调转刀口,冷冷地看向林婉婉,“你骂谁呢!” 段晓棠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声补刀,“骂得好脏!” 对祝明月而言,她的心底或许能保留一角柔软,但若说她是少女心,和骂她脑子进水有何区别! 林婉婉没有半点被人骂上门的羞耻心,摆了摆手,大度地不计较,转而说道:“幸好你当时换了纸张,不然可就麻烦了。” 和历宜然等人的推断,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就是,祝明月好笔墨搭配的,并非宣州楮皮纸,而是四野庄纸坊出品的上品竹纸。 祝明月更习惯竹纸的质地。 她对纸坊的期望,便是能造出媲美后世宣纸的佳品。 这些纸张不对外售卖,多是在旗下产业中用于书写记录,少量用于亲友之间的馈赠,特征极为显著。 也正因为如此,祝明月在书写匿名投书时,才特意换了市面上买来的剡藤纸。 没想到这一换,反倒误导了一群书法专家,也算是因祸得福,成功给自己的真身套上了一层保护伞。 再加上关于“投书者人届中年”的争论,祝明月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大概率第一轮就被排除出“嫌疑人” 队列。 唯一算漏的就是笔墨,谁知道竟然真有人能分辨出来,而且还不止一个。 真是令人庆幸又后怕。 这次的事也给祝明月提了个醒,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哪怕是看似不起眼的笔墨细节,也可能成为暴露身份的破绽。 段晓棠小心翼翼地提醒,“日后再写瘦金体,写完就烧了!”不对外留下任何一丝把柄。 如今长安城里,知道祝明月会写左手瘦金体的,只剩白秀然。 她参与了纨绔案,而这次对少府监的反击,本身就是由少府监背后对恒荣祥下手引出的。 作为恒荣祥股东,白秀然自然不会做出自毁长城的事。 祝明月轻轻点头,“嗯。” 话音一转,又忍不住吐槽,“我早该知道,亡国之君的字,自带晦气。” 林婉婉毫不吝惜地拆台,“你是给别人找晦气。” 她在心底快速总结了一番祝明月的“战绩”,暗自琢磨,再努多少力,才能赶上道君皇帝捅出的篓子呢! 说到这儿,林婉婉忽然想到一件事,大惊小怪道:“遭了!晓棠写了那么多公开文书,她的字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大吴的朝廷中,几乎集中了这个帝国最有文化的一群人。 之前谁能想到,竟能从字迹中分辨出男女。 连祝明月这般“心硬”之人,都无所遁形。 段晓棠写了那么多公文,万一被人盯上可就麻烦了。 祝明月作为半个内行人,给出专业意见,“她的字,看不出来。” 林婉婉惊讶道:“晓棠,你的腕力和臂力这么强吗?连性别都能掩盖!” 段晓棠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点头,“我的力气确实比许多男人大。” 祝明月插话,“不是。” 林婉婉反问,“‘不是’什么?” 祝明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晓棠的字没筋没骨,太难看了,旁人不会去揣测她的性别。” 试问,当你皱着眉头、强忍着不适看完一篇丑得伤眼的字后,只会吐槽写字人没文化、没功底,想着下次能不能写得工整些,哪还有心思去分析写字人的性别!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段晓棠那一笔丑字,反倒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第3702章 林婉婉捂着肚子,拍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哎呀,我真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原因!太绝了!” 段晓棠的“痛处”被人戳得多了,早已不痛不痒,淡定地说道:“原因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不管怎么说,她的身份不会因为字迹被戳穿,这就够了。 一桩虎头蛇尾的案子,少府监为何突然对恒荣祥下手,匿名投书举报少府监的又究竟是谁,暂且成了长安城内的不解之谜,只留下无数猜测与闲谈。 段晓棠头一天晚上和小伙伴们讨论“文学”问题,第二日到了营中,迎接的就是另一个层面的暴击。 范成明仰躺在公房中尚未烧火的火炕上,捶胸顿足、呜呼哀哉,“可惜啊可惜!杜大将军和左骁卫不在长安,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份呢!” 他这纯属事后诸葛亮,事中,范成明连小狐狗宁封的面子都不给。 这会转过头来,就想起要给远在他乡的兄弟军队 “争取利益”了。 范成明翻了一个身,竖起两根,不,三根手指,“我替他们要了,抽个三成辛苦费不算过分吧!” 只有远在并州,连汤都喝不上的左骁卫才会同意这样的霸王条款。 换做其他大营,压根不会给范成明可乘之机。 庄旭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知道左骁卫这些年被拖欠了多少吗?” 他们连左骁卫的文书账簿在何处都不知晓。 尤其左骁卫这些年流年不利,主将换了不知多少个。 十几二十年的猫腻,谁能说清楚。 哪像右武卫,传承有序、根基稳固。 范成明话里话外满是没占到便宜的懊恼,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多退少补嘛!” 段晓棠站在炕边,抱着胳膊啧啧摇头,“范二,你可是朝廷的将军,怎么说起话来跟市井里讨价还价的无赖似的!” 别说少府监上下,把库房里的东西当做他们的私产,就算是恪尽职守,也不能任由范成明这般无凭无据地搬空他们的库藏。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这样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范成明在炕上扭成一个大号麻花,一脸委屈,“这些年各个军队、衙门被拖欠的物资,十个少府监填进去都不够!” 两手一拍,做个“一拍两散”的动作,语气里满是不甘,“之前少府监仗着没人管,把好东西都往自己家里搬,现在倒好,抄家得来的东西全进了国库,我们就只喝了口汤。” 倒不是说这笔账就销了,关键是少府监现在空得能跑老鼠,就算想敲竹杠都没地方下手。 但只要朝廷不把少府监这个衙门取消,这笔账目就会像过往几十年一样,一直挂在账上。 等到哪天有机会,再敲一笔。 庄旭见两人拌嘴没个完,连忙把段晓棠拉到一旁,避开范成明的视线,挑着眉低声问道:“恒荣祥现在没事了吧?” 段晓棠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没事呀,正常经营!” 庄旭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肩膀也放松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盘算的意味,“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可以去恒荣祥买毛衣、毛线了。” 徐达胜在大理寺公堂之上,言之凿凿地宣称和诸卫大营有生意往来,那就不能白担了这虚名。 现在少府监的案子结了,庄旭这是想把虚名变成实利,趁机给大营添置些过冬的物资。 第3703章 段晓棠再是甩手掌柜,也知道恒荣祥的产能是瓶颈,当即摆了摆手,“它供不起这么多毛衣!” 恒荣祥给客商供货都得排期,哪有多余的给右武卫这么多。 庄旭半点不慌,嘴角还勾起一抹浅笑,眼神里透着早有打算的笃定,“我当然知道。 我的意思是,等入了冬,天气一冷,训练量自然得降下来,到时候我们从恒荣祥买些毛线回来,让兄弟们自己织。 既能添件过冬的衣物,又能打发空闲时间,多好!” 常言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可真到了极端寒冷的天气,就算右武卫的供应在天下军队里是一等一的,想维持平常的训练量,需要的炭火、热食、御寒衣物都是海量,根本耗不起。 所以只能适当降低训练量,可军士们一闲下来,就容易心思活络,琢磨些有的没的。 给他们找点织毛衣的活计,既能让他们有事做,也能让他们心里踏实,这才是稳定人心的好法子。 段晓棠听着有道理,便试探着问道:“你打算要多少?” 庄旭早就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参加过北征的老兵,一人发够织一件马甲的毛线。往后再打了胜仗,就再买些毛线回来,给他们把马甲的两袖子续上,改成完整的毛衣。 至于战场上表现特别优异的,就多分给他们些线团,让他们织双手套或者袜子,寒冬腊月里握兵器、行军,暖手暖脚,也能少受点罪。” 至于刚入营的新兵,庄旭提都没提,他们还没为右武卫做出贡献,没资格享受这份福利。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常理,但在军营里,论功行赏才是更重要的规矩。 这样才能让老兵觉得“值得”,让新兵有“奔头”。 可惜段晓棠对织毛衣一窍不通,别说一件马甲需要多少线团,就连毛线的粗细、材质都分不清。 只能如实说道:“这事我帮不了你,你去找徐掌柜打听吧!” 庄旭没挪步,他千辛万苦走后门是为了什么,“你能不能给祝娘子透个话,就说我们右武卫想从恒荣祥买大量毛线,让她在颜色上放宽些限制。别总是只有黑的、灰的,多给些选择。” 段晓棠更糊涂了,皱着眉 “啊” 了一声,没明白他的意思。 “黑的、灰的不是挺耐脏的吗,军营里穿正好。” 庄旭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兄弟们也想穿得喜庆点,是不是得来点鲜艳的红色?” 之前诸卫在恒荣祥定做服装,为什么不选择典章规定的红色,非要选黑色? 难道是他们仰慕大秦风采吗? 还不是因为另外染色要加钱,为了省点钱帛,只能选最基础的黑色。 段晓棠后退半步,一推六二五,“你去找明月和徐掌柜聊吧!” 相信经过前段时间“共患难”的情分,他们应该会给庄旭一个友情价。 庄旭还在琢磨着如何从一团毛线里省下三瓜两枣时,林婉婉带着她的七个葫芦娃,踏上了远行的马车。 说“远”其实并不恰当,至少在几个预选的目的地中,它是最近的。 关中最大的药材交易市场虽在长安东西市,可那终究是经过几手流转的二、三级市场,药材价格里掺了不少中间商的利润。 这次林婉婉一行人,是直奔药材原产地,把济生堂人工种植的药材带过去试试水,看看能不能打开更直接的销路。 第3704章 长安周边的药市,大多依托秦岭山脉而生,更具体些说,是围绕着山脉周边的寺庙道观聚集。 僧侣道士多懂些药理,采药、炮制也有章法,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样独特的寺观药市文化。 赵大夫事先给了几个备选地点,不出所料,林婉婉选了最近的子午路。既能少遭些路途奔波,也能早点摸清药市的门道。 花果山虽在子午谷附近,可离子午路药市还有段不算近的距离。 林婉婉一行人一早从长安出发,先直奔四野山与赵大夫汇合,随后才朝着花果山方向赶路。 山路崎岖,马车走得磕磕绊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等终于抵达子午路药市时,已是下午时分。 下了马车,林婉婉望着眼前蜿蜒曲折的山谷,才总算明白为何子午谷奇谋没被采纳。 这哪是一条简单的山谷,岔路纵横,山势险峻,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行军打仗根本难以通行。 药市也秉持着医家赶早的传统,做的是早市生意。 这会好些摊位都已收摊,只剩下零星几个采药人还在收拾剩下的药材,准备离开。 这里毕竟是山野之地,林门师徒几人的衣着都尽可能俭朴,麻衣布鞋,免得太过惹眼。 赵大夫坐了大半日的车,一把老骨头早就受不住了,刚下车就扶着车辕慢慢走了几步,活动着僵硬的腿脚。 他一边走,一边跟众人介绍,“老夫上一次来这子午路药市,也有好些年了。” 从前他经营医馆的时候,虽说行医自由,可家里人口单薄,他若远去药市,赵金业就没人照料。 所以赵氏医馆的药材,小部分是爷孙俩在长安附近山头采的,绝大部分还是从长安药商手里买的。 虽说价格高些,但胜在质量有保证,不用费心辨伪。 当然从性价比来说,还是在这些山野药市采买更划算。 毕竟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赵大夫慎之又慎地对着林门诸人交代道:“待会儿你们若是看到便宜的小玩意儿,草药香囊之类,买了玩玩倒无妨。但若是遇上金贵的药材,一定要让老夫过目,别轻易下手。” 药市和古董市场一样,也有捡漏的说法。 尤其是那些缺乏传承、又急需用钱的独行采药人,摸不清市场行情,有时会把珍贵药材以低价卖出。 可捡漏也是有门槛的,稍有不慎就会栽跟头。 有人会利用新手不懂行的心理故意坑骗,就算对方没有恶意,若药材炮制不当,药性天差地别,轻则药效大减,重则可能产生毒性。 林门师徒几人都是填鸭式教学喂出来的人物,侧重医理诊断,在辨药、识药、炮制药材这些实操本事上,远比不上赵大夫这样在药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 唯一家学渊源、有可能在药学一道上有所突破的丘寻桃,偏偏只是在家族中处于边缘地位的女郎,家里没怎么用心教她辨药、识药的真本事。 赵大夫过去曾旁敲侧击过她家教补课的成果,发现她学到的不过是些皮毛,实在可惜。 林婉婉自然不会拿自己的小钱钱开玩笑,答应得爽快,“知道了!你放心,没你点头,我们绝不乱买药材!” 师父都这么说了,余下的几个弟子也纷纷点头应和,没一个敢有异议。 赵大夫见众人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下时辰不早了,药市也快散了,我们先去道观投宿,明日一早再来摆摊。” 第3705章 子午路药市本就是山野之地,周边除了零星几个山村,就是寺庙道观。 有关系的人能去相熟的村民家借住,像他们这样一行人,尤其还有不少女眷,最安全的选择还是住寺观。 有些寺观规矩特殊,不接待女眷投宿。 赵大夫早有准备,提前派人来这里的一座大观捐了一笔功德钱,借到一座小院子,足够他们一行人住下。 总不能让女人们露宿荒野。 往道观去的路上,赵大夫趁着天色未暗,给众人科普起了秦岭周边的药市格局。 “像我们现在所在的子午道,还有西边的傥骆道,都是秦岭周边的古驿道,占着交通便利的好处,慢慢聚集了采药人和药商,才形成了药市。 余下的药市,多在秦岭东北麓的蓝田,还有西麓的周至,都是从周边的寺庙道观发散开来的,比如青华山、楼观台、草堂寺,都是药市聚集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楼观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其他药市多是卖草药,楼观台因为是道家圣地,售卖的多是炼丹用的材料,像雄黄、朱砂、硝石这些,其他地方不常见。” 听到炼丹材料,谢静徽连忙摆手,“我们不炼丹。” 草药,还有可能入药膳。但雄黄、朱砂这些东西怎么吃呢! 丘寻桃从前没听过这些药市的门道,忍不住好奇问道:“赵大夫,我大伯前几日去扶风收药,那里与秦岭并不接壤。” 赵大夫解释道:“他去的该是阿育王寺旁边新兴起的药市。” 如果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的话,它未来的名字大名鼎鼎——法门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关中的药市格局竟是这样。 沿着秦岭周边分布,以寺庙道观为中心向外辐射,既沾了修行之地多灵药的名头,也方便了采药人聚集。 他们寄住的道观果然守信,给捐了功德钱的贵客分了一座独立的小院子,里面的屋子全是大通铺。 林门师徒几人正好住一间屋。 天黑前,赵大夫又仔细交代,“晚上若是听到动静、或者有什么事,直接大声喊出来。” 他们此行不仅带了药工,还有护卫,对付一般的蟊贼绰绰有余。 林婉婉重重地点头,“嗯。” 林门弟子本性大多乖巧,再加上跟着林婉婉这个苟中圣手,早就养成了谨慎行事的习惯。 这会天色已晚,没人闹着要去参观道观,往后白日有的是功夫。 众人早早吃过简单的夕食,却都没什么睡意,便互相抽背考校医书。 这场面,怎一个“地狱”了得。 山中不知岁月长,可天亮得是真早。 更准确地说,山里的生物钟,比长安早了不少。 天色刚蒙蒙破晓,赵大夫就把众人叫了起来,简单洗漱后,从道观饭堂取了些烤饼、咸菜当干粮,便带着装药材的手推车,径直下山赶往药市。 林婉婉一行人抵达谷口的药市时,市场上小一半的摊位都已经有了主人。 有的在铺苇席,有的在摆药材,还有的已经和买主讨价还价起来。 他们明明就住在附近,天亮就赶来,真不敢想其他采药人、药商是什么时候出发的,说不定天没亮就摸黑来了。 这片药市设在谷口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还没走近,混杂着各种草药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林婉婉一行人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停下手推车,将车上装着人工种植药材的麻袋一一卸下来。 第3706章 旁边的摊主见他们人多势众,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小了一些,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瞥一眼,好奇这伙新人是来卖什么药材的。 摊位很快布置妥当。 两大麻袋炮制好的大黄和黄芪是主角,根茎饱满,切口平整,透着规整的底气。 为直观展示,摊位前还摆了两株新鲜带泥的样品。 除此之外,摊位角落还零散放着些柴胡、桔梗、黄芩之类的边角药材,都是人工种植的副产品,量不算多,也能凑个品类丰富的样子。 综合算下来,他们摊位的药材总量不算少,但产品价值并不算高。 所有药材的年份都没超过五年,在讲究越陈越贵的药市上,只能算中等偏下的货色。 偏偏这么个平价摊位,一下子围了十几二十号人,就显得有些太高调了。 赵大夫对着林婉婉说道:“你带几个小的出去转一转,探探情况。” 林婉婉当即爽快应下,带着杜若昭、廖金仙、齐蔓菁三个徒弟,乐呵呵地扎进了药市的人流里,去感受这份山野间独有的烟火气。 她们并非走马观花,而是直奔那些也在售卖大黄、黄芪的摊位,都是竞争对手,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杜若昭小声说:“师父,他们家的黄芪粗细长短不一,还带着不少须根。” 廖金仙补充道:“而且色泽暗淡,炮制得并不均匀。” 齐蔓菁总结道:“品相不如我们的。” 于制药一道上,她们都只是初学者,但见识过不少好东西。 一句“和我上课见过的不一样”,不说通杀全场,至少能筛掉八成的残次品。 几人这么一通交流,底气是越来越足了。 人工种植的药材和野生药材,更多的是差异化竞争。 林婉婉信心十足,“走,我们回去和赵大夫他们说一说。” 赵大夫听了林婉婉的回报,轻轻颔首,“和先前预想的差不多。” 他心里有底,便一排安然地坐在马扎上,准备迎接客人, 赵大夫从前诊脉开方,并不会做生意,如今不过是仗着江湖经验老道,才挺身而出。 他们摊位上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虽称不上精品,却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规整。 精准满足强迫症患者的审美,但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大黄和黄芪的年份相近,都是三年生,连根茎的大小、粗细都相差无几,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道赵大夫捣了终南山中哪位大黄老祖、黄芪老祖的洞府,把人家一胎多宝的子子孙孙都收来了? 要不然,野生药材哪能长得这么整齐? 虽说二、三年生的药材在药市上只能算中下等货色,但架不住赵大夫的货量大且匀。 不多时,就有几位药商被这独特的整齐吸引,凑到摊位前看货。 出门跑药市的客商,个个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扫一眼摊位的阵仗,就能大致判断出卖家的身份。 赵大夫衣着整洁,谈吐沉稳,既没有采药人身上的泥腥味,也没有药商那般市侩的精明,大概率是位行医多年的医者。 只不过他身后的阵容着实有些出奇,穿着朴素的女子、皮肤黝黑的庄稼汉、还有腰间配刀的护卫。 这在以采药人、药商为主的药市上,着实少见。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客商率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炮制好的黄芪,放在鼻尖轻轻嗅闻。 第3707章 片刻后,他才抬头问道:“老丈,你这三年生的黄芪,一斤要价几何?” 赵大夫靠在身后的手推车上,老神在在地说道:“老夫这些药材都是精心炮制好的,不用买家再费心处理,一斤四十文。” 客商一听,当即皱起眉头反驳:“老丈,你这是长安的价钱,这里可是子午道。” 赵大夫早有准备,轻描淡写道:“我们也可以在长安交货。”他去长安,还更方便呢! 客商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长安交货的底气,愣了一下,又追问道:“你的黄芪,都是这般品质?” 赵大夫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些都是老夫亲手种出来的,从育苗到采收,再到炮制,都是按统一的法子来,自然品质如一。” 客商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手里的黄芪都差点掉在地上,“种出来的?!” 赵大夫轻声道:“郎君,正因为是种出来的,所以才敢夸这个海口。 旁边也有品相好的黄芪,但十根里头难免有几根歪瓜裂枣。 你买十斤,去须除杂,损耗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本钱。老夫这药材,别的不敢说,就是规整,十斤进去,十斤出来,药力还一般均匀。” 赵大夫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我们行医开方的人而言,药力稳定,远比单看年份更要紧。” 子午道药市只是第一站,接下来赵大夫会在长安周边诸多药市上巡回摆摊,打出济生堂人工种植药材的名声。 让更多人知道,人工种植的药材也能有好品质,也能成为稳定的货源。 林婉婉还在子午道药市折腾的时候,段晓棠早已收拾好心情,开启了一段惬意的新征程。 这会儿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徐家大宅的水池旁,手里握着一根看起来颇为专业的鱼竿。 据白秀然所说,平日里来徐家打马球的夫人们个个“热心”,总爱往池塘里投喂点心、谷粒,久而久之,池子里的鱼养得膘肥体壮。 前有鲤鱼化龙,徐家的鱼却越来越有猪样。 吃得多,动得少,圆滚滚的在水里游着,瞧着就好上钩。 野钓虽有野趣,到底不如在徐家这方小池塘里度假休闲来得舒服,连风吹着都带着几分惬意。 今天白秀然又约了一帮人在校场打马球,锣鼓声、欢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段晓棠无心参与这般热闹,一门心思扑在钓鱼上。 不过在挥杆之前,段晓棠拈着手指,煞有介事地对着鱼竿念叨了一大通废话。 “天地玄黄,律令九章,烧纸鸣炮,秉烛焚香,良辰吉时,鱼竿开光,如法此令,大钓四方,今日弟子来开竿,从此钓鱼钓得宽!” 祝明月在一旁的柳树下站着,听得忍不住暗自发笑,走上前打趣,“从哪儿学来的?” 段晓棠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的浮漂,头也不回地答道:“长生帮我拟的。” 右武卫的“宗教人士”,总在意想不到的领域发光发热,连钓鱼开光的咒语都能编得有模有样。 钓鱼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次段晓棠可不止一点“人和”。 她拍了拍身边的小竹篮,得意道:“用的还是孙三的鱼食方子。” 上次在黄河风急浪大,不好表现,这回换了徐家的小水塘子,正该它发挥全部实力的时候。 祝明月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随口道:“行,我等着你的鱼加餐。” 她对钓鱼实在没多少兴趣,比起盯着水面发呆,还是看马球比赛更对胃口。 第3708章 不过祝明月也只是凑个热闹,而非沉浸式参与。 让她不顾安全纵马飞驰,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她的身份自始至终都是观众,而非选手。 赛程间隙,祝明月起身活动筋骨,又晃荡回水池边,查验段晓棠的钓鱼成果。 段晓棠坐的椅子就安置在水边,往下走两级台阶便是清澈的水面,水下的游鱼看得一清二楚,肥硕的身影在水草间穿梭,瞧着就蠢蠢欲动。 以段晓棠的身手,只要一弯腰,徒手抓鱼都不在话下,可她偏要守着钓鱼的规矩,毫无所动,只一心盯着鱼竿上的浮漂,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祝明月微微倾身,往旁边盛放战利品的水盆里瞧了瞧,只见一尾一尺来长的草鱼在盆中时不时摆动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祝明月双手抱臂,挑眉问道:“钓了半天,就一条?” 段晓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两条锦鲤,钓上来又放回去了。” 她心知肚明,锦鲤本质上也是鱼,煎炒烹炸样样可行,可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总觉得这般花里胡哨的鱼,滋味未必佳,吃起来也没那么心安理得。 想到这儿,段晓棠仰起头,对祝明月祈求道:“离园的水景里,就不要投放锦鲤了吧!” 中看和中吃,终究不能两全。 祝明月思考片刻,给出折中方案,“可以多投放些食用鱼,锦鲤也不用全去掉。” 换言之,比例可以调整,但不可能一点都没有。 祝明月劝道:“锦鲤颜色靓丽,游在水面下,波光粼粼的,看着赏心悦目,也能添些景致。” 如果段晓棠对吃食没那么讲究的话,倒也可以实际考证下,拜锦鲤和吃锦鲤,到底哪个更灵验。 段晓棠只能妥协,“好吧!” 等白秀然收了马球场上的“神通”,特意到水池边晃荡一圈。 她做了个与祝明月别无二致的动作,探头瞧了瞧水盆中的战利品,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不错,不错。” 段晓棠灿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主要是你家的鱼太没有危机意识了,喂得这么肥,一钓一个准。” 白秀然暗自好笑,她和徐昭然既不钓鱼,也不捕鱼,池子里的鱼从小到大都是被精心投喂长大的,哪里能锻炼出什么危机意识。 徐六筒往常在家时,偶尔会对着池子里的鱼流哈喇子。 白秀然不认为他是馋了,毕竟小小孩童不认识鱼。 单纯“管不住嘴”,字面上的意思。 段晓棠懂“江湖规矩”,笑呵呵地说道:“这鱼我留一半,另一半给你们留下,晚上拿来炖鱼汤喝,也算没白蹭你们家的池子。” 白秀然大度地摆了摆手,“行吧!”转头示意素云去拿盆来分鱼。 白秀然拍了拍段晓棠的肩膀,“既然你如此识相,往后想钓便来钓,我们家这池子鱼,也不怕你钓。” 她养一池肥鱼本就是图个景致,段晓棠来垂钓一二,也算物有所值。 武将之家的业余爱好,大多偏向“活泼”一类,骑马、射箭、打马球,少有人能静下心来垂钓。 段晓棠的爱好,或许更偏向老年人。 可惜南衙的老爷爷不仅“珍贵”,好此道者更是少之又少。 段晓棠下班后,向来不爱和同僚打交道。 退休了的也不行。 段晓棠顿时大喜过望,徐家的水池子不仅鱼获多,配套服务也好,有树荫遮阳,有茶水点心供应,简直是天然的垂钓圣地。 第3709章 于是乎,近来一段时日,段晓棠若是下班早,便会拐到徐家来钓上一场,既能给自己找乐子,也能给大家添个菜。 大有在水面封冻前,将一池鱼钓光的架势。 徐昭然闲极无聊时,也曾跟着陪钓了两场。 鱼上钩时的拉扯感固然让人兴奋,但钓上来之后,也就那样了,实在无法理解段晓棠对钓鱼的这份热爱。 好在大家都是熟人,不必费心招待,段晓棠“稳扎稳打”不挪窝,久而久之,全当徐家多了一个新地标。 以至于近来天天把家里当固定副本刷的段晓棠,一朝没有露面,连徐昭然都有些惊奇,忍不住问道:“晓棠呢?” 白秀然放下手中的《黄帝阴符经》,抬眸回应道:“她今晚在营中值戍。” 自从武俊江和孙安丰后方安定,右武卫就失去了它固定的“守夜人”,只能由诸位将官轮流充任,段晓棠自然也不例外。 以段晓棠如今的地位,夫妻俩倒不担心她身份暴露的问题,反倒转变为对各自值戍待遇的比较。 徐昭然叹了口气,颇有些羡慕地说道:“诸卫大营将官的营房,比宫里强多了。” 白秀然既没亲自去过诸卫大营,也没进过千牛卫的营房,闻言不由得疑惑道:“是吗?” 毕竟以常理论,都觉得皇宫集天地之精华,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徐昭然摆事实讲道理,“至少比我们宽敞得多。” 更何况,千牛卫身处皇城之中,往来之物查验更为严格,好些私人物品都不好捎带进去。 哪像外头的诸卫大营,只要肯费点腾挪的功夫,细心布置一番,关起门来和家中起居别无二致,自在得多。 第二天一早,段晓棠轮值结束,刚从营中出来,就直奔徐家而来。 显然是还没钓够,琢磨着给自己找乐子,顺便给亲朋好友加餐。 徐昭然出门上值,便只有白秀然陪坐在一旁,手里也应景地拿着一根鱼竿。 两人并坐在一处,白秀然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地说道:“昨晚徐大同我说,明年或将起兵事。” 徐昭然常在御前当值,消息自然比别处灵通得多,甚至能从近来见驾的臣子言行、朝堂的微妙动向中,窥见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段晓棠诧异地转过头看向白秀然,就大吴这个社会秩序,哪里没乱子?哪里不需要兴兵平乱? 但大打还是小打,意义截然不同。 段晓棠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水面的浮漂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问道:“哪个方向?” 白秀然一看段晓棠的反应,就知道这样的小道消息尚未真正进入到军方的战略流程,不过是朝堂高层私下揣测的风向。 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我们猜,不是东就是西。” 这话并非毫无根据的妄断。 往南去,要么是茫茫大海,劳师远征且收益甚微。要么是烟瘴弥漫的蛮荒之地,士卒易染疫病,行军作战难度极大。 北边又是突厥这般的庞然大物,前些年征战不断,好不容易才达成和平协议,各自休养生息,此刻贸然动兵,无异于打破脆弱的平衡,绝非明智之举。 唯有东西两个方向,相对而言进军更容易些。 往西是诸多四分五裂的小国,彼此纷争不断,实力薄弱。 往东则是盘踞辽东的高句丽。 在中原天朝上国的认知里,这两者都是理论上伸伸手指就能碾碎的蕞尔小国。 第3710章 当然历史经验一次次证明,中原大国在它们身上翻车的次数也不少。 段晓棠几乎没有犹豫,笃定道:“大概率是高句丽。” 白秀然与徐昭然夫妻俩出于谨慎,给出了两个模糊的选择,但到了实际战略研判中,他们和段晓棠的想法一致。 段晓棠进一步解释,“此刻进军西域,战线太长,补给困难不说,还容易刺激到突厥。” 说到这儿,段晓棠顿了顿,试图将话说得委婉一些,“而且,你那表叔的性子,你也知道……” 总之,委婉得不多。 前两年因为杨胤在后方作乱,吴杲在征讨高句丽时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不说,还成了朝堂上下的笑柄。 以他睚眦必报、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想着把场子找回来! 更何况上半年,他一向看不起、不如他的,柔柔弱弱的堂弟以及老迈昏聩的表哥,瞎猫碰上死耗子,白捡了北征的大功,风光无限。 这对吴杲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刺激。 从朝堂格局来看,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维护君王的权威,高句丽也成了不得不打的 “道具”。 从战略地理位置上来说,高句丽天生就带着罪孽。 它盘踞辽东,扼守中原与东北亚的交通要冲,对中原王朝的东北边境始终是个潜在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般心腹大患,早晚都要除之。 段晓棠惯来是支持收拾高句丽的,只是怎么收拾,还得从长计议。 哪怕河间王府一系,向来来对征伐高句丽兴致缺缺,但在这件事上,也只有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份。 北征之后,吴越一系声望日隆,若不找个由头分散其注意力,或是让其他将领也有立功的机会,难免会出现权力失衡的局面。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场仗,无论胜负,对河间王府都没有坏处。 反正吴越不可能统兵,北征刚结束,他若再掌大军,君王必生忌惮。而刚经过北征大战的几卫,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再上战场。 战败是耻辱,战胜了,吴越功高盖主,只能交出兵权,退出南衙,回家生孩子。 段晓棠打探道:“主帅定了吗?” 白秀然摇了摇头,“没听到风声。” 段晓棠咂了咂嘴,眉头微蹙,“有点麻烦。” 白秀然轻嗤一声,带着几分调侃说道:“南衙不是还有个现成的郡王吗?” 论资历、论武力,也算宗室翘楚,让他挂帅,场面上总说得过去。 段晓棠不好透露吴巡的隐私,只含糊其辞地说道:“你打听过他过往的战绩吗?” 论卖相,吴巡身材魁梧,仪表堂堂;论武力,他弓马娴熟,确实比看似柔弱的吴越强出不少。 但战略眼光、心性、运气这一块就不好说了。 吴越惯来对外表现柔弱,但自出道以来,无论是平内乱还是征外敌,从无败绩,怎么也算得上是常胜主帅了。 白秀然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门道,自动补全了后半截话,“而且他只亲领两卫,想弹压诸路大军和幽州大营,并不容易。”更别说对外作战了。 北征之时,吴越手中握有四卫重兵,且皆是历经沙场、骁勇善战的精兵良将。 哪怕这般,他也是和白隽分兵进攻,只名义上统帅全军。 更难得的是,吴越极具自知之明,没有将四卫军队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而是分出一半交给了范成达。 如此一来,才险之又险地将大军整合起来,最终取得北征大捷。 第3711章 白隽亦是如此,懂得分权,懂得协调,可见他们二人对战局的把控、对自身能力的认知,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清醒。 可换做吴巡,情况就难说了。 他会愿意分权给他人吗?他敢将重兵交给其他将领吗? 一旦主帅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谏,又缺乏统御大军的战略眼光与协调能力,这场仗的胜负,可就难说了。 不过再征高句丽这件事,对大吴朝堂上下而言,算不上意外。 若非去年并州大营内乱,吴岭不幸殉国,进而引发复仇的北征。 恐怕东征的号角早就已经吹响了。 段晓棠只对南衙诸将的性情、能力略有了解,论起对大吴上层人物的认知,还是白秀然更有见解。 段晓棠问道:“你觉得,主帅之位最终可能落到谁头上?” 白秀然这会儿也毫无头绪,沉吟道:“军中宿将、权臣勋贵,乃至于宗室贵戚,都有可能。” 东征高句丽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主帅之位分量极重,也只有这些有资历、有背景、有实力的人,才够得上这份资格。 段晓棠再问道:“两千五什么想法?” 白家和河间王府一样,都没有直接统兵东征的可能。 所以现在就看徐昭然的个人意愿了。 他若生出了建功立业的心思,就得尽快着手从千牛卫中跳出来,寻个实在的军职,才能赶上东征的末班车。 白秀然并不讳言,“他想再观望一二,看看局势再做决定。” 段晓棠点了点头,认同道:“对他而言,这倒不成问题。” 像徐昭然这般出身背景深厚、履历光鲜,又有真才实学的贵族子弟,再加上徐家乃至白家在背后运作,无论他最终选择投入哪位军将门下,大概率都不会被拒绝。 毕竟他可不是那些只想蹭军功的纨绔混子,而是能真正上阵杀敌、出谋划策的有用之才。 说话间,段晓棠忽然感受到鱼竿上传来一阵清晰的拉扯感,低头一瞧,水面上的鱼漂正剧烈地上下沉浮。“哦呦,这是来大家伙了!” 两人顿时精神一振,段晓棠紧紧握着鱼竿,先是在水面轻轻地左右晃荡了两下,确认底下的鱼已经咬稳了鱼钩,随即手上猛地用力,握着鱼竿的手臂青筋微跳,连带着身体微微后仰,与水下的大鱼展开了拉锯。 片刻后,一条肥硕的大鱼破水而出,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顺着鱼线的牵引,径直朝着段晓棠的怀中扑来。 段晓棠顾不得被溅湿的衣裳,双手稳稳接住大鱼,抱着鱼傻乐起来,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白秀然连忙提醒道:“还抱着作甚,快放水盆里,小心它蹦出去!” 段晓棠从善如流,立刻将鱼轻轻抛入旁边的水盆之中,盯着水盆里欢腾跳跃的大鱼,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条鱼够肥,拿来红烧肯定不错。” 白秀然看着她一身湿漉漉的外袍,打趣道:“在你亲自抡勺红烧之前,记得先把衣裳换了。” 这会儿已是秋凉时节,穿湿衣裳吹风,很容易着凉。 说罢,白秀然转头吩咐道:“素云,去取一件新衣裳来。” 素云躬身应道:“是。” 不多时,素云便捧着一个托盘快步回来,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崭新的玄色男装。 白秀然将段晓棠往池边的水阁里推了推,催促道:“快去换了,别着凉了!” 段晓棠也没那么讲究,何况只是外袍而已,快步走进水阁换衣。 第3712章 等她换好衣裳出来,才发现这件衣裳竟颇为合身。 她自然不会在徐家放置衣物,心中顿时了然。这件衣裳想必是白秀然图出门行走便利,特意给自己做的男装。刚从衣箱中取出,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白秀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颔首道:“嗯,还不错,挺合身的。” 段晓棠轻轻抬起衣袖,指了指袖口精致的绣样,“是不错,还有绣花呢!” 白秀然笑道:“难道像你一样,怕麻烦,衣衫上连绣纹都少见。” 段晓棠坐回自己的黄金钓鱼点,无所谓地说道:“能穿就行,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麻布衣裳穿着咯人,丝绸料子又难打理。 段晓棠预备着,等棉花种植业发展起来,进行一场衣橱大革新,换成舒适透气、好打理的棉布衣裳。 就在白秀然吩咐厨房,好生料理鱼获之时,曹学海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将军,王爷今日将到营中巡查。” 理论上,今日段晓棠轮休,吴越巡营,她即便不出现也无可厚非。 但现在不是有根名为“东征高句丽”的胡萝卜在前头钓着吗? 段晓棠顿时痛下决心,不钓鱼了,追胡萝卜去。 当即放下鱼竿,对白秀然道:“我回营一趟。” 白秀然明白段晓棠的打算,“去吧!” 段晓棠辞别白秀然,快马加鞭返回右武卫大营,没想到竟与吴越前后脚抵达。 营中一切如常,将士们该训练的训练,该办公的办公,秩序井然。 一辆豪奢至极的亲王仪驾,在一众王府护卫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驶入右武卫大营,稳稳停靠在帅帐之前。 吴越向来轻车简从,少有乘坐这般招摇的仪驾,想来是刚从皇宫出来,直接便来了大营。 孰料从马车上下来的不只吴越一人,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是宝檀奴。 显然她已经忘记了上次在右武卫大营快乐玩耍的场景,被营中随处可见的兵戈之气、肃杀氛围所震慑,只紧紧地搂住吴越的脖子,小脸埋在父亲怀里,不敢抬头。 进了帅帐,人变少了,氛围也温和了许多,宝檀奴的表现就活泼多了。 众人与吴越寒暄之时,她一会儿在帐内跑来跑去,一会儿又爬到吴越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玩得不亦乐乎。 至于被人看着这件事,宝檀奴从来不惧,她身边何时少过伺候、围观的人。 孩子活泼好动,代表着身体康健,帐中众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反正右武卫向来也不怎么讲究规矩。 在场资历最深的吕元正,看着宝檀奴这般肆意活泼的模样,反复思量,也没回忆起从前吴越兄弟几个,在吴岭身边是否也这么“猖狂”过。 只不过,宝檀奴的存在,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议事的效率。 吴越要时常分神关注女儿的动向,生怕她磕着碰着。 段晓棠和范成明两个手欠的,时不时凑过去逗弄她一会儿,你递块点心,我扮个鬼脸,引得宝檀奴咯咯直笑。 这么一来二去,原本该严肃的议事氛围,倒是变得热闹了不少。 商议间隙,吴越温言软语地和女儿商量,“宝檀奴,帐里太吵了,去屋里睡一会儿可好?等父王忙完了,就陪你玩。” 宝檀奴立刻噘起了小嘴,摇着头脆生生地拒绝,“宝宝不困,不睡!” 就在吴越将要采取强制行动的时候,段晓棠插嘴道:“你若是想留下来,就不能乱发出声音,也不能随意跑跳。” 第3713章 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能听懂大人的话了,区别只在于她愿不愿意遵从。 宝檀奴并没有应段晓棠的话,只是睁着一双懵懂又无辜的大眼睛,转头看向自己的大靠山。 显然,她不会乖乖地听话受约束。 吴越一时做不出决定,强制将宝檀奴送出去,她必定会哭闹不止,到时候更难收场。可让她留在帐中,又确实影响议事。 段晓棠转身走出帅帐,吩咐曹学海去办一件事。 不多时,曹学海便提着一棵新鲜的白菜和一个竹编箩筐回来了。 段晓棠将白菜和箩筐放在宝檀奴面前,撕下一瓣嫩绿的白菜叶子,在她面前轻轻撕碎作为演示,诱哄道:“宝宝,我们来撕菜菜玩,好吗?” 小孩子天生就带有几分“破坏欲”,撕东西对他们而言,本就是一种极大的乐趣。 这次宝檀奴倒没有转过头征询吴越的意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段晓棠手中的白菜叶,爽快地答应道:“宝宝要撕菜菜!” 一棵普通的白菜,竟真的拴住了一只“活猴”。 宝檀奴安安静静地坐在帅座榻前的地毯上,面前摆着那个竹编箩筐,小手攥着嫩绿的白菜叶,用尽浑身解数,抓、挠、撕、扯,对着一棵无辜的白菜大发神威。 细碎的菜叶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很快就在箩筐里堆了一小堆,她乐此不疲,小脸上满是专注,再也没有心思跑来跑去吵闹了。 众人终于得以正式进入议事流程。 吴越坐在帅座上,目光扫过帐内诸位将领,率先开口问道:“永思何时班师回营?” 吕元正回答道:“还有三日抵达。” 全永思此次奉命剿匪,自始至终都秉承着不给右武卫丢脸的原则,行军作战一路小心谨慎,稳扎稳打。 虽然没能达到段晓棠过往那种干脆利落、斩草除根的剿匪效果,但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交上了一份优秀答卷,获得了关中百姓的一致好评。 相较于段晓棠剿匪时总免不了惹出些“意外状况”,全永思的“运气” 显然要好上不少。 这一路顺顺利利,既没招惹不该惹的势力,也没给坐镇大营的吕元正添任何麻烦,让众人省心了不少。 不过,右武卫也不是一切向好。 吕元正话锋一转,神色带着几分试探说道:“王爷,先前北征一战,右武卫将士伤亡不小,损兵折将严重。按照规制本该补入营中、额定上番的新兵,如今只到了七成。” 新兵并非集体入营,向来是按照各自路途远近,分批陆续报到。照往年的规制,新兵全部到齐,拖到入冬也是常有的事。 这番话听似是在陈述事实,可段晓棠刚从白秀然处听到关于东征高句丽的小道消息,再听吕元正这般刻意提及新兵补员之事,心里顿时了然。 他这是在试探。 右武卫作为吴越的护身符,按照朝堂的权力平衡逻辑,自然不可能被派去参与东征。 吕元正身为大将军,听到些许风声,不足为奇。 如果明年真要大兴战事,那些本该补入右武卫的新兵,极有可能被朝廷挪作他用,调拨给东征的军队。 吴越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定地说道:“此事不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东征的传闻,更没有对新兵的去向做出任何承诺。 帅帐内的其他将领,有的是真没听出这番话里的机锋,有的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至少明面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静静听着,不插一言。 第3714章 一场会议下来,吴越只是寻常过问了营中训练、粮草、军备等事务,对东征高句丽之事半个字也未曾提及。 议事结束后,诸将预备着各自散去。 吴越起身走到地毯边,伸手将宝檀奴抱起来,却没能如常获得女儿的依恋。 宝檀奴的目光牢牢黏在地面的白菜残渣上,伸着小手、蹬着小腿挣扎着,“宝宝的菜菜,宝宝的菜菜!” 她或许还不认识这是白菜,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刚才陪自己玩了许久的玩具,是自己的菜。 段晓棠笑着微微弯腰,伸手捞起地上的竹编箩筐,连同筐底那个被祸害得不成样子、只剩下菜心的白菜,一起捡了起来。 宝檀奴撕菜的全过程都置于众人眼皮子底下,除了菜叶被撕得大小不一、形状凌乱外,并没有混入任何脏东西。 段晓棠提着箩筐,递给身旁的曹学海,吩咐道:“送去周营长那儿,让人洗干净了,炒一盘醋溜白菜给王爷加餐。” 说到底,这是粮食,怎么能白白浪费呢! 吴越低头看向箩筐里那些撕得参差不齐、毫无卖相的菜叶,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段晓棠下一句话就抚平了他的心绪,“王爷,这可是小郡主的一片孝心呐!” 宝檀奴年纪尚幼,到底懂不懂“孝”字的真正含义,还未可知。 但自古以来,侍奉父母饮食,都是子女孝行的一种重要体现。 宝檀奴年纪小,掌不得灶、调不得羹,无法亲手为长辈烹饪佳肴,但不妨碍她做一些前置工作,比如备菜。 别管这菜是怎么来的,就说是不是宝檀奴撕的吧! 段晓棠这会算是明白了,世家子弟那些稀奇古怪的美名,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这年头,贴心小棉袄的孝心下限一跌再跌。 白秀然是一个花瓶,轮到宝檀奴,所谓孝心就只剩下一筐撕得稀碎的白菜叶子。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孝心贬值得实在严重。 但只要吴越能把这盘醋溜白菜吃下去,你就说孝不孝吧! 吴越这会顾不得琢磨还没下锅的醋溜白菜究竟是何滋味,将怀里还在一心惦记着菜菜的宝檀奴递到段晓棠身前,吩咐道:“你先带宝檀奴玩一会儿,我和范二商量点事。” 军国大事倒也罢了,以宝檀奴那点贫瘠的词汇量,哪怕听了去学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以吴越和范成明两人忽高忽低的道德底线,指不定又在琢磨着给谁挖坑、穿小鞋,盘算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 宝檀奴一旦听多了这些,耳濡目染之下,数年的早教成果怕是要功亏一篑。 别说稚龄孩童,帅帐内的其他成年人也不敢轻易掺和这些隐私事,就怕给他们早已定型的三观,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段晓棠实在不想临时客串老妈子,今天她本该轮休,舒舒服服在徐家钓鱼的。 可孩子都递到跟前了,她又不能不接,只能硬着头皮,拿出多年撸猫的经验,小心翼翼地将宝檀奴抱进怀里。 吴越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小脸,温言安抚道:“你先和段将军玩,父王待会就来陪你。” 又转头对段晓棠细细交代,“宝檀奴若是饿了,就给她喂些点心。困了的话,就带她去睡觉。” 段晓棠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行。” 好在宝檀奴对段晓棠并不排斥,小鼻子在她身上使劲嗅了嗅,眼睛亮晶晶地说道:“香香的。” 第3715章 下一瞬,一句童言无忌的话直接让帅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像杜娘娘!” 武俊江那只刚抬起来准备迈步的脚,硬生生僵在半空,纠结着到底该不该落下去。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什么情况下,一位将军会沾染上另一位贵妇人的香气? 段晓棠本就不堪的名声,经这么一闹,怕是要直奔地狱十八层彻底坠落了。 吴越心里清楚,段晓棠向来不好用香,身上最多只有洗沐用的香皂清香,或是提神避虫的花露水味道。 杜和儿常用的那些“老式熏香”,气味浓郁复杂,段晓棠和她身边的人,恐怕连名称都未必搞得懂。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段晓棠的衣着,发现今日穿的样式和她平日惯常的风格有些许不同,料子更显精致,领口、袖口还绣着细密的纹样,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你这身衣裳,是在哪儿换的?” 段晓棠不想多做解释,含糊其辞地回避,“王爷日理万机,还管这点小事吗?” 也就是说,她穿的的确不是自己的衣裳。 吴越长叹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了然,只道:“你好自为之吧!” 一不小心就暴露身份了。 众人闻言顿时放下半颗心,至少段晓棠、杜和儿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但另外半颗八卦心,却忍不住提了起来,纷纷好奇段晓棠这身衣裳的来历。 吴越和范成明离开之后,吕元正作为右武卫的大家长,难免发表一些老成之言。 “俗话说,成家立业。段二,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下个人问题了。” 总这么下去……人言可畏呀! 段晓棠立刻顺杆爬,一脸无辜地问道:“大将军,你有女儿吗?” 考虑到时下流行早婚,追问:“有孙女吗?” 吕元正被她问得一噎,猛地一拂袖,板着脸沉声道:“没有!” 别用姻亲来考验他们和谐的上下属关系。 旁边几人碍于大将军的颜面,只能憋得满脸通红,用尽平生功力才没笑出声来。 庄旭出于往日 “拼好饭” 的革命情谊,落井下石道:“段将军,你也该好好反省反省,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段晓棠只是偶尔口花花了些,论作风之正派,在右武卫内也算名列前茅。 结果偏偏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捕风捉影的传闻,硬生生成了营中声名狼藉的一员,也是没谁了。 段晓棠抱着宝檀奴,腰杆挺得笔直,一脸坦荡地说道:“我无愧于心!” 说罢,便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精力旺盛的孩子,哪怕再乖巧,本质上也是个熊孩子。 更何况宝檀奴背后不仅有个纵容她的熊家长,还有个金尊玉贵的郡主身份,谁敢真的管教。 段晓棠向来讲求民主,低头问道:“宝宝,想睡觉吗?” 睡着了,世界就能清净了。 宝檀奴使劲摇了摇头,脆生生地拒绝,“宝宝不困,不睡!” 好吧,段晓棠也不能真的施展强硬手段,生生阖上她的双眼。 一人负责看孩子实在太麻烦,段晓棠索性将人带到了公房,想着让一群精力旺盛的将官陪着玩,总能分担些压力。 将门人家的家教向来“牲口”,有教宝檀奴挥小拳头打人的,有想教她翻跟头的,还有人拿出弓箭让她把玩的。 段晓棠看了一会儿,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是吴越的宝贝女儿,哪能这么随便折腾。 第3716章 她只能把这群不靠谱的人全轰出去,故技重施,再给宝檀奴弄来几颗新鲜的大白菜,任由她坐在地上撕着玩,全当是给营里的将士们加餐了。 这可是含金量超高的恒山郡主亲手制作的食材,怎么不算右武卫将士的福气呢! 吴越和范成明一通勾兑,不知道又盘算着给谁设套,出来时两人皆是神清气爽的模样。 吴越好不容易接受了他专属的孝心醋溜白菜,转头就看见市价跳水。 宝檀奴身边已经积累了满满一筐撕碎的大白菜,显然不是他一个人能消化得了的。 段晓棠的养孩子糊弄学,显然过不了吴越这一关。 孰料,段晓棠不等他开口,便先声夺人,恭恭敬敬地说道:“王爷,末将有要事禀告。” 她的眼神向外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要和吴越去外头单独说话。 范成明搓了搓手,一脸笑意地走向宝檀奴,“宝檀奴,我们来玩!” 吴越连忙出声劝阻,“范二,不许把宝檀奴抛高!” 显然,范二霸王在带孩子方面,是有过黑历史的。 范成明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应道:“行吧!” 两人离开公房,走到外面空地上,二十步之内再无他人,不虞有旁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吴越先前以为段晓棠要谈的是营中军务,或是关于新兵补员的后续,孰料她一开口,就将他震在当场。 段晓棠神色凝重,眉宇间不见半分平日的戏谑,语气严肃得近乎沉重,“王爷,往后你不能把小郡主交给我带了。” 吴越眉头骤然一蹙,眼底满是疑惑,“为何?” 段晓棠是值得信任之人,军营之中种种不便,她处置起来方便稳妥。 宝檀奴跟在段晓棠身边,吴越更放心。 段晓棠绝口不提宝檀奴在身边,可能增加她身份暴露的风险。自从解除性命危机之后,她在这方面已经看得不那么重了。 段晓棠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王爷,在外人眼中,我是什么身份?是右武卫的将官,是一个男人,和这座大营中成千上万的将士并无不同。 小孩子年纪小,心思纯粹,不会分辨善恶好坏,也没有明确的男女界限意识。今日我可以抱着她睡觉,可以为了方便给她换衣裳、脱裤子,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日若是有别有用心之人,对她做同样的事情,她又该如何分辨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迎面砸在吴越心上。 他向来清醒冷静的头脑,一时之间竟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搬出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稚童年幼,无需这般避讳。” 段晓棠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挑明了残酷的现实,“可王爷,坏人做坏事的时候,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心生怜悯,放过她。” 甚至可能因为孩子年幼,无力反抗侵害,事后也无法清晰地讲述遭遇,反而成了那些恶人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吴越的瞳孔猛地睁大,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段晓棠没有将话说透,但那未尽之语里的“险恶用心”,他已然全然明白,人心之恶,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沉。 吴越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试图找到一丝慰藉,“宝檀奴身边仆婢成群,日夜不离左右,旁人就算有歹心,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第3717章 段晓棠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坏人从来不会因为身份缘故,而不做坏事。” 末代皇帝的身体,是怎么被玩坏的? 段晓棠拿出平生仅有的耐心,循循善诱地劝说:“你也知道,我老家都是小家庭,从小家里教导女孩子,贴身的事情只能让母亲来做,哪怕是父亲,也要避开。 这不是疏远亲情,而是早早立下边界,让她知道什么是该守的底线。” 吴越自然知道“女大避父”的道理,可他总觉得那是宝檀奴长到六七岁、懂了些人事之后才该考虑的事。 但段晓棠如此郑重的态度,难道从现在就要开始了吗? 吴越下意识地回忆起前几次段晓棠照顾宝檀奴的场景,无论她觉得有多辛苦、疲惫,都不曾假手于人,从未将孩子交给其他仆婢或是护卫片刻。 宝檀奴始终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寸步不离,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虽走出了公房,但只要一转头,就能透过敞开的门窗,看到屋内正陪着宝檀奴玩耍的范成明。 段晓棠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沉重,作总结陈词,“你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想要平安健康地长大,需要花费多少心力,需要避开多少看不见的暗礁险滩。” 吴越作为一个单亲父亲,且从小在河间王府那种刚烈粗糙的环境中长大,他怎么可能懂得女子成长过程中的另一种困境。 皇室对外向来光鲜亮丽,一派雍容华贵,但掀开那层体面的面纱,底下藏着的,全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蝇营狗苟与肮脏龌龊。 以吴越的处境,他或许从未听闻这些腌臜事,也从未想过,人心的黑暗会蔓延到孩童身上。 这会吴越的脑筋终于彻底转了过来,完完全全听明白了段晓棠的未尽之言,某些极端情况下,身为女子,即便是面对生父,也要心存防备。 这般禽兽不如的行径,实在耸人听闻,但段晓棠的金字招牌闪亮,虽常有惊人语,但从不无的放矢。 吴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发紧,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才终于艰难地问出口,“你是不是发现,宝檀奴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眼底瞬间燃起暴戾的怒火,立时生出要杀人的心。谁敢动他的女儿,他定要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段晓棠语气平静,“没有。只是善意的提醒,王爷不必太过紧张。” 当然,她心里也藏着一点小小的私心。 实在不想再劳心劳力当带孩子的保姆了。 这活计比打仗还累人,费心费力不说,还得时刻提心吊胆,倒不如让她去校场跑上十圈来得痛快。 其他人可以往后缩,可作为亲爹,吴越责无旁贷,只能接住这个重任。 两人转身回到公房时,范成明正蹲在地上陪宝檀奴摆弄撕碎的白菜叶,眼角却一直偷偷窥探着他们的脸色。 尤其是看到吴越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活像白日里见了鬼一般,范二霸王心里更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段晓棠究竟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才会把惯来装相的吴越吓成这副模样? 午食时,吴越硬是将那盘孝心特供版的醋溜白菜吃了个精光,菜叶虽然撕得参差不齐,味道倒也酸甜爽口。 第3718章 饭后,他和诸将官一块消食,话题有意无意地往武俊江身上扯。 在一个集体里混久了,除了段晓棠这种对个人隐私极为看重的奇葩,诸位将官对同僚的大致家庭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武家旁的不多,就女儿多。除了一颗老鼠屎外,武家女在外的风评都不错。 吴越先是顺着众人的话头,盛赞了一番武家的教养之功,话锋一转,直指核心,询问武家女自小是如何教养的。 会和白隽交流女婿经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符合刻板印象的严父。吴越问这个问题,算不得出人意料。 武家的热闹,人人都知道一瓜半枣。 武俊江果然没有生出丝毫警惕心,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交代了出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按规矩来。从小请先生教她们读书习字、女红针黹,样样不落。将门世家,也教她们学些傍身的武艺,不求能上阵杀敌,至少能自保。 等到快订亲的年纪,就该让她们跟着长辈学着如何主持中馈,看账本、管下人、理家事。” 武家男女分开教养,武俊江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余下不好交代的,大概就是姐妹们扯头花的时候,总被误伤的自己了。 段晓棠向来秉持“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原则,管她给吴越留下了怎样头疼的育儿难题,自己先溜之大吉,好生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清闲时光。 她回到家时,见到了白秀然遣人送来的“分赃”鱼获。 近来富贵待段晓棠格外亲近,大概是摸清了她时不时就能带来鱼获打牙祭的规律。 段晓棠走过去,轻轻撸了撸它柔顺厚实的皮毛,笑着说道:“等我们搬去新家,园子里挖了池塘,你就能看到水里游来游去的活鱼了。” 富贵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 “喵 ——” 的一声长鸣,不知是在应和段晓棠的美好畅想,还是在无声反驳。 作为一只体态丰腴、娇生惯养的大橘,它看起来像是会下水捉鱼的样子吗?怕不是刚沾到水就要炸毛。 不仅鱼到了,还有去药市游历归来的林婉婉。 这会儿她正坐在屋里,唾沫横飞地跟祝明月、戚兰娘说起一路的见闻,话里既有后怕,又带着得意,“山野之地,人心险恶啊!知道我们能人工种植药材,有些人不止动心,还想动手呢!” 段晓棠刚进门就听到这话,眉头一皱,沉声质问道:“谁?” 林婉婉冷哼一声,拍着胸脯说道:“我和赵大夫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才特意带护卫出行。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动手,也不打听打听我林婉婉在道上是什么名声!” 济生堂的苟中圣手林神医,救人有一手,废人更有一手,寻常宵小哪里敢招惹。 赵大夫可不是山野的孤老大夫,他有靠山的。 祝明月微微颔首,“算他们识相!” 转头又对站在林婉婉身后坐着的杜若昭和齐蔓菁说道:“跟着你们师父在外跑了这么久,一路风尘仆仆,先去洗漱休息吧!” 待两个小徒弟退下,祝明月才从里间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做工极为考究的帖子。 封面是洒金云纹纸,边角镶着细细的银线,一看便知是何等豪奢的作派,绝非寻常人家能用上的。 祝明月将帖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地说道:“白日有人送上门来的请帖,你们看一看。” 第3719章 能被祝明月这般郑重地特意提示,显然下帖子的人身份绝不一般。 林婉婉向来手快,率先抢过帖子,迫不及待地想解开心中疑惑。刚打开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随即又飞快地将帖子合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显然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段晓棠疑惑地问道:“谁呀?” 林婉婉将帖子扔了过去,没好气道:“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段晓棠首先排除帖子有毒的选项,那么就只剩下帖子的人“有毒”这个答案了。 结果段晓棠打开帖子后,神态动作与林婉婉相比亦是不遑多让,只不过比她表现得稍微收敛一些。 她盯着落款处,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确实是同一个落款。 段晓棠失声念出落款,满脸的不可思议,“始平长公主?” 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我们和她没有业务往来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祝明月轻轻点头,“是啊!毫无交集。” 段晓棠将帖子上的文字又读了一遍,更是万分不解,“她过生日,关我们什么事?” 林婉婉故意打岔,“总不能是贪图一份寿礼吧!” 戚兰娘摇了摇头,认真分析道:“像这种当朝得势的皇亲国戚,一份请帖在市面上或许都价值百金。多少人挤破头想求一张,好借机攀附权贵,哪会反过来贪图别人的寿礼。” 段晓棠将帖子放回桌子上,“该叫范二发现这条借王府生财的路子。” 吴越的权势地位,比公主更高,想攀附他的人也更多。 在当下时局中,公主身份没有皇子那般敏感,尤其吴华光还是上一代的公主。 可惜段晓棠实在不想和她打交道。 实际上,吴华光在皇室成员中,算得上名声颇佳的一位。 平日里热衷于慈善,为神佛塑金身,或是于年节下施粥赠药,这些善举从未少过她的身影,朝野上下对她的评价都还算不错。 无奈她生了一个要命的儿子,就怪不得段晓棠迁怒熊家长了。 林婉婉情不自禁地吐槽,“我们住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真是难为她能找到了。” 朝廷命官的常住地址都在衙署有备案,但小院外面不挂牌不挂匾,夹在两座府邸中间,一不留神就要错过。 真是难为公主府的下人细心谨慎,准确无误地将帖子送上门。 以双方的地位对比,吴华光主动给段晓棠下请帖,说是看得上她、给她面子都算是谦虚了。 按常理来说,段晓棠作为一个庶族出身的武将,该是感恩戴德,喜不自胜才对。 偏偏她最厌烦这些人情往来,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烦躁。 段晓棠仔细回忆了一番两方的渊源,笃定地说道:“我从未单独和始平长公主、安德县公接触过,最多就是在朝堂或宴会场合远远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 其他三人亦是摇头,都想不出自己和这位长公主有什么共同的联系。 林婉婉忽然想起一事,质疑道:“安德县公还在长安?吴七这战斗力不行啊!” 不是说王公不见县公吗? 段晓棠解释道:“北征期间,始平长公主在宗室之间帮他转圜了不少。” 吴越厌恶杨守礼是真,但不能不给吴华光面子。 “切~”林婉婉的态度,尽在这一声中。 祝明月过往从未特意琢磨过吴华光,但现在面对这张突如其来的请帖,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 第3720章 “虽不是整寿,但长公主生日非同小可,往昔邀请的宾客该是以皇亲国戚为主。” 祝明月盯着段晓棠的脸直瞧,“一个庶族出身,还是和她儿子有过龃龉的右武卫将官。她看上了你什么?” 这一问,果真是振聋发聩。 段晓棠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哭笑不得道:“我怀疑就算我俩私下里见了面,她都未必认识我。”撇得干干净净。 林婉婉不由得想到了在南衙家眷中听到的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故意调侃道:“该不会是长公主见你容貌俊秀,想让你当面首吧?” 一句话,成功让段晓棠起鸡皮疙瘩,“简直是危言耸听!” 戚兰娘不得不给小伙伴们泼盆冷水,“我们看晓棠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她应该不适合做面首吧!” 成天在一帮五毒俱全的家人中间混,“纯洁”如戚兰娘也参透了潘驴邓小闲的真意。 先不说假男人的身份,光段晓棠那不受委屈、不会曲意奉承的性情,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吴华光难道有自讨苦吃的癖好吗? 祝明月摆事实、讲道理,“你们不明白某些贵女的婚恋观,首要的是门当户对。士庶之间的界限堪比天堑,别说让她们接触庶族,次一等士族都能被视为天大的侮辱。”说不定就要以死证“清白”。 以吴华光的高傲,她根本不屑于看上一个庶族出身的武将。 更何况段晓棠不受控制、桀骜不驯的性子,早就朝野共知,她就算要找面首,也该找个温顺听话的,怎么可能选段晓棠。 所以,段晓棠的“清白”总算是保住了。 林婉婉轻嗤一声,仿佛忘了是自己起的头,把话题拉回正轨,“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 段晓棠作为当事人,一本正经地评价,“可以讨论。” 她称不上保守,但属实对百合没多大意愿。 祝明月重新拿起帖子,指尖摩挲着洒金的纹路,语气凝重道:“我们的人脉暂且搭不上公主府。” 若是个皇子,她们毫不犹豫就托词拒绝了,偏偏是个只享尊荣不揽实权的长公主。 这种身份最是棘手,讨好她未必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若是得罪了,往后方方面面细微的为难,虽不致命,却足够让人膈应难受。 段晓棠沉声道:“明天我去营里打听一圈,看看这请帖是只给了我,还是好些人都收到了。” 若是普遍发放,倒可能只是例行公事。若是单独邀约,那背后的蹊跷就值得深究了。 祝明月接话,“那我去找秀然问一问。” 林婉婉手托着腮,眼珠转了转,琢磨着自己能搭上哪条门路,拖长语调 “嗯 ——” 了一声。 还没等她想出眉目,就被祝明月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若是休整好了,就去济生堂看诊。” 段晓棠当即拍板,定下接头地点,“行,等打听出结果,我们万福鸿见。” 次日一早,例行的操练刚告一段落,段晓棠就寻了个空隙,悄悄凑到范成明跟前。 范成明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一看段晓棠这鬼鬼祟祟的神色,立马来了精神,故意拿腔拿调地挑眉,“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段晓棠懒得跟他兜圈子,平铺直叙道:“昨天我家接了一张帖子,有点摸不清来路。” 范成明一点儿不绕弯子,“谁的?” 段晓棠一字一句道:“始平长公主。” 范成明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陡然灵醒。 第3721章 以范家的地位,接到公主府宴请的帖子不足为奇,每年逢年过节,类似的邀约从来没断过。 但意外的是,这帖子竟然送到了段晓棠手上。 满长安打听打听,除了河间王府和白家,还有哪家贵戚会主动给段晓棠下帖子。 范成明并没有第一时间给段晓棠回复,反而眼睛一亮,拍了拍胸脯道:“你等等,我出去打听一圈。”这种八卦消息,最对他的胃口。 段晓棠给足范成明活动的时间,陪着笑脸道:“麻烦你了!” 交情归交情,利益归利益。 范成明半点不见外,当即狮子大开口,“中午我想吃火锅,要你家那种秘制的底料,辣得够劲的那种!” 也就是说,只要他打听顺利,午间就能见分晓。 段晓棠爽快答应,“没问题,我这就派人回家取火锅底料和调料。” 范成明得寸进尺,又补了一句,“我还要吃羊肉。” 段晓棠还是那句话,“没问题。”这点要求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吃独食,尤其还是这种味道大的独食,自然就不好去伙房了。 段晓棠让曹学海私下请托孙师傅,准备了些肉菜。 火锅炉子就安排在范成明的房间里了。 范成明干了那么多一言难尽的荒唐事,人缘依旧不错的缘故,就在于他有好事都想着自己人。 段晓棠对多两只小狐狗蹭吃没有意见,大不了就是添菜、添肉这点小事,热闹点反而更有滋味。 一帮子武夫围坐在一起,用不着亲兵在旁帮忙涮菜涮肉,个个撸起袖子亲自动手,烫肉、捞菜、蘸料,忙得不亦乐乎。 在等待肉熟的间隙里,范成明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公布他的调查结果。 “营中的将领,基本上都收到了请帖。” 全永思尚未班师回营,也不知道范成明从哪儿打听出他家也收了帖子。 温茂瑞自恃出身、本事都不差,不服气道:“怎么我没有?” 范成明毫不留情地堵回去,“没听明白吗?将领!等你什么时候拜将了再说。” 庄旭在一旁慢悠悠地涮着羊肉,淡然开口打圆场,“要不回去问问你家长辈,说不定他们收到了呢?” 温茂瑞自家知自家事,蔫蔫地说道:“我家和长公主没来往。” 段晓棠紧跟着附和,一脸困惑道:“我也没有啊!” 范成明夹了一筷子刚烫好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然后故作深沉道:“段二,你要知道,长安城中每一场高规格的宴会,都附带隐藏的相亲功能。” 段晓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我在长安相亲市场是什么名声,你们不知道吗?”能吓得对她信任有加的吕元正当场否认自己的血脉。 旁人劝婚还会说一句,“成了亲就稳重了”,换做段晓棠,只会更作妖。 毕竟是知名的“过不下去就离”的推崇者。 寻常人家避之不及,说句声名狼藉也不为过。 段晓棠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质疑,“你们可都成亲了!” 她好歹是高贵的单身人士,这帮已婚男凑什么相亲的趣。 难不成吴华光近来闲得发慌,新爱好是给人保媒拉纤送小妾? 这想法一冒出来,段晓棠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庄旭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烫得鲜嫩的羊肉,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慢悠悠地说道:“你想得美!” 旁的人家去赴宴会,或许真有借机联姻的打算,但这事轮到段晓棠头上,还是算了吧! 第3722章 时下婚配,除了讲究门当户对的硬标准,还得看所谓的缘分。 一个家庭的交际圈子终究有限,要想在众人中挑出天作之合的联姻对象,可不就得靠着这一场场宴会反复择选、相互试探吗? 尤其是这种高规格的宴会,主人家事先必然仔细筛选过宾客身份,非世家名门便是当朝权贵,都是精心搭建的社交舞台。 这回把段晓棠这颗 “鱼目” 混了进去,实在是拉低了整场宴会的格调。 段晓棠向来毫不掩饰自己对婚姻的抵触,更何况她和吴华光母子的关系,明摆着是友善以下。 吴华光就算拉来一个天仙配,段晓棠也不会领情。 更何况以她向来出格的做派、桀骜不驯的性子,大概率三句话就能得罪女方全家,到时候场面只会更难看。 媒人做媒成了能得人情、赚谢礼,但做不好可是要落埋怨、结仇怨。 吴华光那么精明的人,断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段晓棠这会脑筋转过来,终于明白范成明刚才的话是故意“吓”她的,当即放下筷子,追问道:“别瞎扯了,到底怎么回事?” 范成明这回也不卖关子了,收起玩笑神色,沉声道:“公主府往昔宴请的都是皇亲国戚、勋贵世家,这次却一反常态,给长安好些将门都送了帖子。” 他特意加重语气,“尤其我们右武卫和右屯卫。” 一个公主主动宴请将门,这事虽说有些出格,但也算不上特别敏感。 毕竟长安城里的好些将门,背后都牵扯着复杂的关系网,不少还兼具勋贵身份,本就和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温茂瑞一听这话,当即没憋住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还真是荣幸啊!” 两卫能在满长安的将门中间脱颖而出,被吴华光另眼相看,恐怕还得追溯到当初的三州之乱。 说起来,两卫将士可都是当初给杨守礼收拾烂摊子的苦主。 杨守礼带着洛阳兵祸害一通,把三州搅得鸡犬不宁,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两卫硬生生扛了下来。 整个平乱过程中,两卫将士从头到尾都是骂骂咧咧,怨气冲天。 以至于后来吴越清算弘农杨氏一众官员,给吏部泼狗血,归根结底,这笔账都能算在胡作非为的杨守礼头上。 现在吴华光突然给两卫将领送帖子,明摆着是想借着寿宴的由头,罚酒三杯、重修旧好,把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这种做法,还真是——让人恶心呢! 这会宣称杨守礼是个妈宝男、白莲花,早干嘛去了! 范成明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总之,这请帖既然送来了,我们也不能不给长公主面子,到时候去露个面、走个过场就行。” 段晓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更深层的意图。 自从吴岭逝世后,吴越虽说有赫赫战功做底子,但在宗室内却渐渐有了几分孤掌难鸣的迹象,才不得不与吴华光相互呼应。 吴越性子本就扭捏,到最后竟然是和两个公主走得最近。 吴含生远在天边,眼前的吴华光却有个不省心的儿子,不能全心信赖。 至于其他的宗室王公,要么所图甚大,要么心思难测,还得花费时间慢慢经营关系。 段晓棠拧眉问道:“为何还要遍请将门?” 右武卫和右屯卫就算人才济济,也不可能囊括长安所有将门。 第3723章 范成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后说道:“依我看,恐怕是想为安德县公铺路。” 温茂瑞这次一点都不装了,声音陡然拔高,满脸的不可思议与警惕,“他还想掌兵?” 要是让杨守礼再掌兵权,岂不是将士之祸、百姓之祸,反倒成了敌军之福! 杨守礼上次领兵的“辉煌战绩”还历历在目,若不是两卫将士拼尽全力收拾烂摊子,恐怕山西、河东、河南三地早就全烂了,民乱还得蔓延到更多地方。 庄旭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出头的路不止武道一条。他弘农杨氏祖上可是屡出大儒,想来县公读书该有几分灵光,不如弃武从文吧!” 读书顶多费点笔墨纸张,就算读不好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可领兵打仗那可是实打实的废命,多少将士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温茂瑞默默地朝着庄旭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庄将军,果真有巧思。” 段晓棠心中依旧存有疑虑,忍不住问道:“王爷不会为了拉拢长公主,就真的支持安德县公掌兵吧?” 范成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应该不会吧!”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杨守礼先前挖下的大坑,差点把两卫将士全埋里头,这份阴影可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吴华光在帝后面前有些脸面,但她终究没有实权,左右不了朝局。 她能拿出来的筹码,根本不足以让吴越和两卫将士再重历一遍当初的噩梦。 火锅局散后,范成明生怕夜长梦多,匆匆忙忙地离营去了河间王府,打算找吴越进“谗言”,坚决要把杨守礼往文臣的模子里塞,绝不能让他再碰兵权。 段晓棠则是回房换下沾染了辛辣气息的外袍,径直离营去了万福鸿,与祝明月汇合。 祝明月带来的是另一个视角的解读,“秀然说,长公主或许是想在即将到来的东征中,为安德县公谋职。” 以杨守礼的身份地位,主帅之位自然不必想,但一个偏将或是佐官的职位,还是有几分可能的。 他毕竟是吴杲的亲外甥,大军远征在外,还是自己人更信得过。 段晓棠满脸地不可置信,“拉拢长安将门有什么用,回洛阳领兵不好吗?” 若朝廷真要大兴东征,洛阳作为军事重镇,定然是要出兵的,杨守礼在洛阳本就有根基,怎么看都比长安更方便。 祝明月反问一句,“你觉得杨守礼和洛阳兵放在一块,像是能打胜仗的样子吗?” 双方的名声、本事都不怎么样,加在一起哪里是负负得正,分明是奔着地狱十八层去的。 当初三州民乱之所以能闹得那么大,不就是他们精诚合作的伟大成果吗! 段晓棠颦眉思索片刻,缓缓道:“南、北衙的军队大约不会接纳他。” 各个大营哪怕没有大将军坐镇,也有名正言顺的主将和一套完整的指挥体系,怎么可能接受一个败绩累累、声名狼藉的杨守礼在头上指手画脚、作威作福。 吴华光是有些份量,但她又不是摄政公主,手里没有实权。拿不出对等的交换价值,得到的也只是表面的尊荣而已。 从古至今,常胜将军少有。 每一个百战将军,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经验与威望。 世人总说要给年轻人“试错”的机会,但杨守礼先前的表现实在太拉胯。 第3724章 打了败仗后低调做人、闭门思过也就罢了,可他倒好,看不过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两卫一路凯歌,竟然还在后方放冷箭、拖后腿。 这般心性,实在不堪造就。 将来无论他领兵是胜是败,都会有许许多多人跟着倒霉。 倒血霉! 祝明月沉吟道:“即便不能进入南北衙,也可以算是联络友军了。” 毕竟按照往常惯例,作为朝廷精锐,南北衙禁军必然也是要出兵东征的。 杨守礼若是能提前和这些将门打好关系,将来在军中也能少些阻力。 祝明月忽然说出一句经验之谈,“不怕富二代玩物丧志,就怕富二代踌躇满志。” 无论吴华光还是杨守礼本人,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杨守礼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甚至混账的事实呢? 家里有丰厚的财产和世袭的爵位,若是能趁早认识到自己不堪造就的现实,安安分分在家啃老,顺便生几个孩子,说不定子孙辈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可偏偏他们野心勃勃,非要觊觎自己能力配不上的权力,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到了正宴那日,三人收拾妥当,便前往公主府赴宴。 贺礼由祝明月亲手准备,随大流的规制,既不刻意讨好,也不至于失礼,恰好符合她们露个面便走的初衷。 她们到的偏晚,不必过早卷入应酬。 此时尚未到开宴时辰,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衣香鬓影交错,欢声笑语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今日的宾客身份格外纷杂,既有皇亲国戚、更添了不少将门人家的家眷。 祝明月与林婉婉无心掺和这些应酬,径直寻到了早已抵达的白秀然,三人默契地避开了喧闹的人群,沿着花厅外侧的回廊缓步而行,顺便赏玩起公主府的景致。 吴华光的公主府名不虚传,占地广阔得惊人,完全是按照顶级豪宅的规制建造,严整开朗又不失恢弘气度。 祝明月目光扫过不远处谈笑风生的宾客,语气意味深长,“来的人真不少。” 这般热闹景象背后,有多少人是碍于长公主的身份与当前的时局被迫前来,又有多少人是冲着宗室的势力欣然往之,各怀心思,难辨真假。 今日情况复杂,白秀然无心交际,他们夫妻二人也不过是来点个卯罢了。 提议道:“听说府内有一处湖泊,景色秀美,不如我们去那儿转一转。” 林婉婉一路走一路惊叹,此刻忍不住感慨:“真是豪宅啊!” 白秀然打趣道:“离园不是也有水景吗?” 林婉婉嘟囔着反驳,“我们那儿能叫水景?不过是几条小水沟连着个小水塘,跟人家这湖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白秀然憋了个坏主意,笑着说:“要不我们回去把离园的屋子都拆了,全挖成湖泊,到时候就能泛舟游湖了。” 祝明月轻轻一笑,“游湖我自有去处。” 林婉婉琢磨着,“我们去湖边瞧一瞧,说不定还有小船能划呢!” 照理说,豪门的园林中若有大片水域,定会安排画舫或小舟供人游赏。 白秀然点了点头,随即招来一名侍立在旁的公主府婢女领路。 三人跟在婢女身后,一路走一路瞧,发现公主府的园林虽大,却不刻意雕琢,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自然路线,草木多为自然生长,少了几分匠气,多了几分野趣, 第3725章 行至半路,迎面遇上了带着婢女闲逛的卢知微。 卢知微与她们不过是点头之交,但今日实在不想回花厅被人暗暗评头论足,见她们三人同行,便主动上前行礼,搭话道:“三位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白秀然落落大方地回礼,答道:“听说府内有一处湖景,我们正打算去瞧一瞧。” 卢知微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我能一起去吗?” 白秀然爽快地答应了,“自然可以,走吧!” 卢知微原本还担心自己临时加入会破坏她们三人熟稔的氛围,没想到一路上她们谈论的都是眼前的景致,并未刻意避开她。 毕竟身边跟着领路的公主府婢女,许多私话也不便多说,万事只能点到为止,克制着分寸。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迎面走来一行人,瞧着像是公主府的属官或管事。 对方侧身避让,领路的婢女躬身行礼,恭敬地问候道:“岑舍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闻言抬头,林婉婉与他四目相对,皆是一愣,来人竟是岑嘉赐。 两人都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相遇,愣了片刻后,连忙收敛起心中的惊讶,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岑嘉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林娘子。” 林婉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岑郎君。” 两方人马心照不宣地快速别过,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林婉婉一改先前慢悠悠赏景的慵懒派头,脚下像是生了风一般,步子迈得飞快,只差没有小跑起来。 其他人为了跟上她的节奏,不得不加快脚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仓促。 一直走到拐角处,林婉婉猛地扭头,见岑嘉赐一行人早已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尽头,这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张开了刚才紧紧抿着的嘴,爆发出一连串压抑已久的惊呼,“卧槽!我嘞个大槽!”内心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从上次岑嘉赐来济生堂“求子”,林婉婉就隐约觉得他的感情状态不大正常。 国子监挨着平康坊,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岑嘉赐竟然搭上了吴华光的线。 现代企业借壳上市,岑嘉赐竟然想“借腹生子”,为自己谋求更高的地位。 林婉婉越想越觉得荒诞,虽然杨守礼早已成家立业,但以时下早婚的习俗,吴华光就算现在怀孕,顶多算个高龄产妇,并非没有生育可能。 到时候,孩子不仅能以长公主之子的尊贵身份长大,还能借着弘农杨氏的姓氏攀附权贵。 可关键是,杨守礼的亲爹,驸马杨开珺还没死呢! 一肚子的伦理八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林婉婉恨不得立刻拉着闺蜜们好好吐槽一番,可碍于卢知微这个外人在场,只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憋得脸颊都有些发红。 祝明月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她的异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提醒道:“你这是见到熟人了?反应这么大。” 林婉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调动起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其辞地说道:“是啊,是啊!他以前在济生堂买过药,没想到竟是公主府的属官,真是巧得很。” 她这话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外人,同为皇室血脉,公主府的属官规格不比王府。 舍人一职连九品都算不上,只是流外官而已,以林婉婉见惯了权贵的阅历,怎么可能会对一介小小舍人如此震惊。 第3726章 卢知微果然不负她的名字,心明眼亮,将林婉婉的反常与闪烁其词看在眼中,却并未点破。 各人有各人的秘密,她本就是临时加入的,没必要深究太多。 白秀然顺势对领路的婢女说道:“离湖不远了,我们自己过去便是,你先回去忙吧!” 卢知微知情识趣,立刻指着前头一丛茂盛的花草,笑着说道:“诸位姐姐,我实在好奇那是什么花,看着格外别致,先走一步去瞧瞧。” 说罢,便带着自己的婢女匆匆离开,刻意走到了三人前头,给她们留出了私下说话的空间。 祝明月这会回忆起来,刚才见到的岑嘉赐确实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待卢知微走远后,她立刻挥退了随行的仆婢,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是谁?” 林婉婉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偷听,才凑近两人,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是国子监的学生,多半还是长公主的面首。” 这种劲爆的八卦,当然不好当着未婚的卢知微说起,免得污了人家的耳朵。 “啊 ——” 白秀然惊讶地低呼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她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面首,属实是开了眼界。 随即反应过来,“驸马也在长安。” 甚至此时此刻,就在公主府内。 祝明月见惯了类似的修罗场,不以为意道:“长公主是君,驸马是臣。” 以时下的风俗,岑嘉赐这般,说白了就是兼着管事身份的小妾。 正室看不惯又能怎样,君命难违,只能忍着。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当把一个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便成了女人。 作为一个已婚妇女,白秀然顺理成章地在某些话题上放开尺度。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岑嘉赐的容貌,忍不住评价道:“模样距离檀郎差得远呢!” 她从前听来的野史逸闻里,能做面首的,哪一个不是貌比潘安、风姿卓绝的美男子。 谁能想到,现实中的行情竟然如此不堪,这还是长公主“严选”出来的人,实在让人失望。 祝明月只能委婉道:“各花入各眼。” 就算在医美、美妆大行其道的现代,真正的帅哥美女依旧是稀缺品。 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能凭借美貌流传于世? 不过祝明月更相信一句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一个人的择偶眼光,不论是露水姻缘还是长期配偶,投射的都是他内心深处的状态。 所以别再说什么般配不般配了,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今日公主府内宾至沓来,人多眼杂,显然不是她们窝在角落八卦主人家闺房秘事、探讨长安面首界行情的地方。 三人收敛了心思,不急不缓地向着湖泊的方向走去,沿途遇到不少早就来此消遣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回廊下或湖边,谈笑风生。 林婉婉指着湖泊两侧两座高大的水阁,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看那水阁,居高临下,视野肯定好,要不我们登高望远,去上面坐坐?” 祝明月瞧了一眼水阁的距离,摇了摇头,“算了,不必折腾了,就在湖边的帷帐里坐一坐,吹吹湖风也挺好。” 三人挑了一处空闲的帷帐入座,帷帐是淡青色的,绣着细密的水波纹,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既有私密性又不遮挡视线,正好能静静欣赏湖光水色。 第3727章 白秀然随口问道:“离园修筑得如何?” 林婉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几分无奈,“今年先把屋舍的主体结构建起来,至于造景、修池塘那些,就得等明年了,急不来。” 白秀然安慰道:“你们这算快的了。” 林婉婉撇了撇嘴,不屑道:“还不是明月大把的银钱洒下去,工匠们才干劲十足,不然哪能这么快。” 说话间,公主府预备在此伺候的仆婢端着精致的茶点走了过来,有桂花糕、杏仁酥,还有新鲜的时令水果,摆放得十分精致。 白秀然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笑着说道:“来,尝尝公主府的点心,看看和家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三人一边品尝着茶点,偶尔和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攀谈两句,倒也惬意。 祝明月目光扫过湖边往来的男男女女,不由得问道:“也不知道晓棠这会儿在哪儿?一直没见到她。” 林婉婉轻哼一声,“左不过和我们一样,寻几个熟人,窝在哪个地方谈天说地,反正她也不耐烦应付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 扈志隆的妻子李书南从帷帐外走过,一眼瞥见林婉婉,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来,语气急切地说道:“林娘子,可算找到你了!原来你在这儿。” 林婉婉连忙放下手中的点心,起身问候道:“李夫人,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李书南一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边语气和善却带着几分隐晦地说道:“林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件事想请教你。” 林婉婉一头雾水,不知道李书南找自己有什么事,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跟着她往人迹相对稀疏的西水阁方向走去。 两人沿途经过一条小径时,见到一位衣着装扮与岑嘉赐类似的年轻郎君,正站在道旁分派仆婢做事,“去库房再取十坛好酒来,送到湖边去,别误了时辰。” 想来这位也应该是公主府上的属官或是管事之类的人物。 没过多久,林婉婉便独自一人回来了,神色略有些慌张。 白秀然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李夫人找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林婉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脸懊恼地说道,“我就不该跟她出去。” 逃避虽然可耻却有用。 祝明月故意打趣道:“怎么,她抓着你什么把柄了?” 林婉婉双手捂住脸,一副生无可恋的语气,闷声说道:“别提了,我出事故,搞出人命了!” 祝明月和白秀然的目光 “唰” 地一下,一致落到了林婉婉的腹部,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么快!” “这可是白天!” 一开口就是虎狼之言。 听得林婉婉瞬间炸毛,猛地放下手,凌空挥了挥胳膊,仿佛是要揍她们一般,实际上,她一个都打不过。 祝明月很快冷静下来,想起先前的“稳婆案”,李书南当年就是吃了稳婆故意制造难产的亏,试探着问道:“是李夫人?” 林婉婉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她。”是她转介绍的客户。 轮到白秀然激动了,仿佛感同身受一般,“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婉婉无奈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会出意外!我总也不能蹲在他们的‘犯罪现场’旁观吧!” 祝明月直接切入正题,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该怎么办?” 林婉婉一脸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摆了摆手,“还能怎么办?等这边事了,去收拾残局。” 第3728章 林婉婉早就宣称她的法子算不得万全,但出意外的情况算不上多。 林婉婉躺平任嘲讽,破罐破摔,“听天由命呗!” 白秀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谁来负责,谁来解决?” 一旦意外怀孕,吃苦受累的是她,行动受限的也是她,还会打乱现今种种安排,哪能一句听天由命就完事了。 祝明月轻描淡写道:“两千五!” 白秀然一听这话,顿时咬牙切齿道:“这只是两千五的事吗?” 白秀然往昔从不直呼徐昭然的绰号,这会儿也是气糊涂了。 林婉婉仰头望天,无论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是大夫背锅,她也真是命苦。 三人一番胡言乱语,终究只能将李书南带来的意外暂且按下。 具体情况还需林婉婉亲自诊治过后才能知晓,只是但凡来她这儿求助避孕法门的,多半有不适宜怀孕的缘故。 或是身体孱弱经不起生育损耗,或是时局动荡暂无生育计划,甚至有那露水姻缘本就只求一时欢愉。 女方能说动男方配合,足以证明她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有一定的话语权,可偏偏这般小心依旧出了岔子,只能叹一句“来得不是时候”。 与此同时,公主府湖泊旁的东水阁上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这座水阁依湖而建,高两层。朱红廊柱配着青色琉璃瓦,立于地势高处,正是府内观景的绝佳去处。 袁家兄弟俩一路兴冲冲地跑上雕花楼梯,刚掀开顶层的竹帘,便被阁内的场面吓得瞬间噤声,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观景最佳的临湖窗台前,赫然立着两位宗室亲王,吴越和吴漳。 两人皆着便服,吴越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淡然地望着窗外湖景,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吴漳则穿了件宝蓝暗纹劲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伺候的仆婢和亲随早已被打发得干干净净,厅内陪同的不过寥寥数人。 范成明、冯睿达,皆是长安城中响当当的纨绔子弟,即便没有深交,彼此也在各种场合打过交道,算是老熟人。 吴漳身边站着一个面带稚气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青色襕衫,眉眼间透着未脱的青涩,袁家兄弟从未见过此人,猜想大约是吴漳不知从何处招揽来的亲近人家子弟。 兄弟二人怔愣片刻,连忙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叉手行礼,齐声说道:“袁家三郎、四郎,见过河间王、滕王。” 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往昔的交际忌讳只能放在一旁,先将礼数周全了。 吴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吴漳倒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纨绔特有的随意,“怎么,你们兄弟俩也看上这块风水宝地了?” 人人都道公主府的东西两座水阁赏景视野最佳,可偏偏它们距离湖边的主路甚远,需绕过一片枝繁叶茂的竹林与堆叠精巧的假山,绕过来颇费一番功夫,故而平日里少有人问津。 吴越不欲在这场充斥着虚情假意的宴会上,与宗室勋贵过多盘桓拉扯。 他将杜和儿托付给吴华光招待后,便拉着范成明、冯睿达一同在园子里溜达。 有两位凶名在外的“煞神”在旁镇场,那些想上来攀附寒暄、打探消息的人都下意识避开,吴越的耳边果真清净了许多。 第3729章 难怪段晓棠要借他们二人自污名声,这般“恶人”挡箭牌,用对了地方,果然有奇效。 三人一路闲话家常,不辞辛苦地爬上了东水阁,本想在此清静片刻,好好欣赏湖光山色,却没想到最后跟上来的竟然是吴漳。 究竟是吴漳特意留意了他的行踪,一路寻来,还是纯属巧合,两人恰好同好此处景致,吴越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 两方人马,说起来不是沾亲带故,便是早有渊源。此刻聚在一处,倒也不显得生分。 众人就着窗外潋滟的湖光水色,说着风花雪月的闲淡故事。 或是聊起近日长安教坊新出的曲子,唱腔如何婉转。或是谈及城中哪家酒肆的佳酿最是醇厚,下酒菜如何精致。又或是打趣彼此近日的趣闻轶事,半句不提朝堂纷争,也绝口不聊兵权归属。 袁家兄弟原本还提着心,以为自己无意闯进了什么宗室秘密交易的现场,正琢磨着该如何找借口体面退场,见众人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那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吴漳转头对着身边的少年人说道:“阿襄,袁家这两位郎君,年纪与你相仿,性情想必也合得来,你们年轻人一块下去逛逛吧!” 吴襄连忙应声:“是,大哥!”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与腼腆。 吴襄是吴漳的幼弟,不久前刚受封宋国公。 虽说已是国公之尊,却因年纪尚轻,未曾入朝任职,性子也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单纯。 说起来,如今水阁中众人的年纪差距左右不过十岁,可无形之中却分了界限。 袁家兄弟和吴襄因为未入朝为官,被光荣的分到了小孩那桌。 三人正准备转身下楼,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冯睿达离门口最近,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随即转头向众人压低声音通报,“安德县公。” 袁家兄弟性子无害,大可以直接放上来,杨守礼却是今日的主人家,身份特殊且关系微妙。 吴越于公于私都不愿和杨守礼私下来往,吴漳则是不想被杨守礼发现他和吴越单独来往过,免得引火烧身。 现在拦人是来不及了,何况也没有把主人家拦在外面的道理。 两人飞快地在空旷的水阁中打量一番,除了几张简单的桌椅、一面雕花屏风外,再无其他可供藏身之物。 一行人反应极快,眼见楼梯已被杨守礼堵住,当即做了决定,从临湖的窗户翻出去。 幸而东水阁建筑精巧,窗外竟设有一道狭窄的木质挑台,仅容一人侧身贴墙而立,刚好能避开屋内的视线。 袁家兄弟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转眼间身边的人就散得干干净净,一个个身手敏捷地翻出窗户。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他们也知道事出有因,连忙跟着爬上窗台,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 这种简单的爬窗动作,对他们这些常年顽劣的纨绔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只要不低头去看脚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也不必过分害怕。 一群人身贴墙壁,排成一列,鬼鬼祟祟地屏住呼吸,活像一排贴在墙上的壁虎。 在远处的湖边众人看来,他们依旧是一派落落大方,站在水阁边上欣赏湖景的惬意模样。 吴漳替众人想了个搪塞的由头,压低声音对吴越说道:“七叔,待会我们吓一吓三郎。” 第3730章 若是杨守礼没发现,那自然是最好;若是发现了,也能凭着这个借口蒙混过关。 吴越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他也确实该被好好地吓一吓了。” 杨守礼悠然登上水阁,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轻纱的声响。他心中暗自揣测,难道吴越一行人已经从其他地方下去了? 登高望远,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人的心境不由得开阔了几分。 杨守礼靠在窗前,假意静心赏景,却不知只要他将身体稍稍往外探一探,就能与贴在窗外挑台上的袁昊嘉四目相对,撞个正着。 就在窗外众人打算等他离开时再翻回去的时候,楼梯处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冯睿达凭借多年的经验,从落脚的轻重判断,来者应当是一个女人。 青芝叉手行礼,“三郎,长公主吩咐,快到开宴的时辰,该请诸位贵客移步入席了。” 杨守礼一把搂过青芝的腰,语气轻佻地轻嗤道:“急什么?母亲的寿宴,难道还能少了我不成?” 窗外的众人贴在冰凉的木板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棂,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纨绔子弟对风月之事本就见怪不怪,倒也没多少抵触心理,可眼下站在外面吹冷风的一群人,派系不同、阵营各异,实在不宜在此“共襄盛举”,听这种活色生香的动静。 众人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只盼着杨守礼能人如其名,记得今天是他老母亲的大寿,多少收敛几分,别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好在屋内的杨守礼也只是上下其手,吃了两把豆腐,并未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青芝慌忙整理好微乱的头发和衣裳,正准备再次催促,杨守礼忽然语气不善地问道:“那几个贱人,如何了?” 青芝神色一凛,恭敬地回道:“瞧着倒也安分,并未闹出什么乱子。” 杨守礼轻哼一声,话语中藏不住的杀气腾腾,“母亲就是太过糊涂,被那些人迷了心窍!等我腾出手来,便亲自料理了,省得他们留在母亲身边,玷污了母亲的声名。” 青芝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三郎,长公主似乎有意将人外放出去为官。” 虽只是小官,却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绝非寻常庶民或士子可比,一旦上任,便有了官身庇护。 杨守礼不屑道:“那又算什么,死就死了,谁还能奈我何!” 窗外的众人顿时面色五彩纷呈,震惊不已。 杨守礼与婢女亲热,左右不过是件风流韵事,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 可听这婢女的回话,她对吴华光的行动心思把握得有七八分,显然不是普通的下人,大概率是吴华光身边的贴身侍女甚至女官。 偷人,偷到长辈身边,这件事就可大可小了。 冯睿达可以指天发誓,他最嚣张浪荡的那些年,都没干过这种悖逆人伦的事。 主要是冯家的家教狠,真要是敢这么做,打断腿都是轻的。 更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杨守礼竟然打算对吴华光的羽翼下死手! 且不说那些人究竟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他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吴华光的寿辰,本该讨个吉利口彩吗? 在这种日子里,公然叫嚣要“料理”母亲看重的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出于种种缘故,他们对吴华光的私生活不甚了解,就算有所耳闻,想来也不会太过在意。 第3731章 要么是与吴华光无甚交集,要么是自家女眷未曾吃亏,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便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在双标的时候,总是格外宽容。 这会儿众人对杨守礼口中的“贱人”的身份判断有一点点误差,抓耳挠腮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杨守礼如此恨之入骨,不惜在母亲寿辰之际,说出这般恶毒的话来。 眼见屋中的事态已经从简单的风流韵事,升级到了策划谋杀朝廷命官,再听下去,谁知道会不会牵扯出谋反叛逆的大事? 吴漳当机立断,冲站在另一头边缘的吴襄使了个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脚下开始顺着狭窄的木质平台,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动,只想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道杨守礼私下竟然这么疯! 狭窄的木质挑台仅容侧身,众人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小心翼翼地缓慢挪动。 脚下的木板年久,带着几分湿滑,加之众人都屏着呼吸,不敢有大动作,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吴越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倾斜,众人皆是一惊! 好在范成明眼疾手快,就在吴越即将坠向湖面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只是这拉扯间,吴越的脊背砸在身后的窗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微响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一时间,所有人都立刻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这细微的声响惊动屋内的杨守礼。 众人僵在原地,足足等了片刻,确认屋内没有任何动静,才松了口气,继续提着心小心翼翼地碎步挪动。 屋内的杨守礼的确没有察觉外面的异样,刚才一番狠话出口,胸中的怒火发泄了大半,却也自觉浑身燥热。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青芝退到一旁,自己则向前几步,双手扶在窗台之上,想要借着湖风凉快几分。 窗户外,袁昊嘉正好就在他不远处的位置。 眼见杨守礼的手离自己不过咫尺,袁昊嘉只觉得血都冷了,心脏“咚咚”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盘旋: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千万别探头! 可惜事与愿违,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 杨守礼扶着窗台,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窗外似乎有异动,他下意识地将脑袋微微偏转,恰好与窗户外一脸惊恐、瞳孔骤缩的袁昊嘉看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昊嘉脑中“嗡”的一声,哪里还能想到什么搪塞的借口,下意识地大声喊道:“你听我解释!” 杨守礼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脸吓了一跳,随即怒火中烧 ,竟然有人敢躲在窗外偷听! 他才不管什么解释,伸手就朝着袁昊嘉的胳膊抓去,嘴里怒喝道:“好胆!竟敢在此窥探!” 由于角度的原因,杨守礼只能看清最前面的袁昊嘉,根本看不清他后面还藏着多少人。 随着他伸手拉扯,袁昊嘉身后不同颜色的衣袍衣角纷纷翻飞,青的、蓝的、白的、墨的,层层叠叠,显然藏了不少人,密密麻麻都是人。 青芝听见动静,也连忙凑到窗边,顺着杨守礼的目光往外一探,顿时被这窗外的阵仗吓得惊呼出声,“啊 ——” 袁昊安站在袁昊嘉身后,想帮堂哥摆脱困境,可情急之下,除了梗着脖子喊出一句 “家父太常寺卿!” 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有建设性意义的话。 第3732章 这话在平时或许还能起点作用,可此刻面对怒火中烧的杨守礼,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袁昊嘉本就不是心理素质多强的人,被杨守礼这么一抓一喝,更是慌了神。 虽说杨守礼伸手拉扯的距离还差着几分,根本够不着他,可他在慌乱中只顾着挣扎躲闪,脚下一滑,竟从这狭窄的平台上摔了下去! “扑通” 一声巨响,袁昊嘉像个秤砣似的直扑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众所周知,当人在慌乱中往下坠落的时候,双手会本能地向四周挥舞,希冀能抓住什么东西,借此稳住身形。 袁昊嘉也不例外,他坠落的瞬间,胡乱挥舞的手恰好抓住了身旁袁昊安的衣袖,紧接着又带倒了旁边的其他人。 于是,不待一帮聪明人想出什么妥帖话术,将这个尴尬场面裱糊过去。就这么一个带一个,被拉扯下水了。 一时间,尖叫声、呼救声、落水声此起彼伏。 “啊——” “我不会水——” “噗通!噗通!噗通!” 杨守礼趴在窗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终于看清了袁昊嘉身后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一战蹶两王,老吴家开国的时候,都没被对手打出如此“辉煌”的战绩。 今日,叫杨守礼误打误撞地办到了! 东、西两座水阁本就是湖泊周围的标志性建筑,飞檐翘角映照着湖光,时不时就会纳入周边游玩宾客的眼中。 就算吴越等人被逼得“狗急跳墙”,站到了外层狭窄的挑台上,对那些不熟悉公主府建筑规制的宾客而言,也只当是他们一群年轻郎君别出心裁的观景选择。 从远处望去,数人衣袂当风,身姿挺拔,倒也算得一道难得的风雅景致。 毕竟看人向来是远观优于近赏,靠近了容易被诸如皱眉、撇嘴的细微神态打破想象,倒不如这般远远瞧着,用自己的念想补足那份朦胧的美感。 王玉耶和罗观照妯娌俩正沿着湖边散步,王玉耶不经意间抬头,目光落在东水阁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上,衣衫样式瞧着极为熟悉,她迟疑道:“那是冯四?” 她知道冯睿达和吴越等人走在一处,却不清楚其他两人今日的打扮,只能从身形宽窄上觉得有些相似。 罗观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过去,摇了摇头,“这可不像四叔的做派。” 以冯睿达往日的性子,向来喜好热闹喧嚣,怎么会沉下心来沉溺于湖光水色这种需要静心的活动中。 王玉耶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站这么外头,指不定是想着玩水呢!也不看看这地方是能让他嬉水玩闹的吗?” 对不爱你的人而言,你在屋里上吊,他都觉得是在荡秋千。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相邻的窗户中突然探出一个头来,还伸手同旁边的人打闹拉扯。 罗观照沉声道:“真是没轻没重。” 她时常觉得,男人和猴子没区别。 区别只在于,猴子是真听不懂人话,而有些男人是听得懂却偏要装不懂。 话音刚落,最边缘的那道身影猛地一晃,竟直直地从阁上坠了下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紧接着更离谱的事发生了,如同麻将牌一般,一个带一个,水阁外面排着的一圈人,接二连三地掉进了湖里。 第3733章 深秋水寒,湖水冰凉刺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会可就顾不得谁落水的姿势最优美,谁砸出的水花最大之类无关紧要的问题。 “有人——落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破了湖边的宁静。 别管今日是何等庄重的寿宴场合,爱看热闹本就是人的天性。 随着这声呼唤,仿佛触发了湖泊周边所有宾客脑中的既定程序,瞬间炸开了锅。 性子沉稳些的,要么立刻吩咐仆婢去打探具体情况,要么快步去找公主府的管事交代,赶紧准备御寒的姜汤和干净衣物。 活泼好动些的,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往湖边奔去,想要亲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贵女们碍于身份形象和满头珠钗,又避讳落水的都是男子,自然不能像纨绔们那般疾跑,只能提着裙摆快步前行。 纨绔可没这份顾忌,一个个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奔,生怕错过了这场难得的热闹。 冯家妯娌俩却是例外,毕竟王玉耶先前已经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像冯睿达,那是她们的家人。 王玉耶往昔再是怨恨冯睿达,那也是她儿子的亲生父亲。 北征归来后,冯睿达好不容易收敛了性子,装出个人样,眼看着家产和爵位都有指望再往上提一提,一切稳中向好,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意外呢! 哪怕周围人瞧见妯娌俩的异状,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王玉耶也只是坦然说道:“我瞧着其中一人有些像冯四,放心不下。” 至于旁人把这句话当成真心关切,还是暗自幸灾乐祸,她也顾不上计较了。 事实上,从众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落水的那一刻起,东水阁上的杨守礼就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留守在水阁周围的各家亲随,一看自家主人落水,顿时吓得惊慌失措。 这水阁塌了也比主人落水强啊! 深秋水寒,稍有不慎就可能冻出大病,甚至有性命之忧。 他们顾不得水寒水暖,更顾不得热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水里跳,嘴里还喊着 “王爷、公子莫慌”,誓要将自家主人安全救上来。 就连远处游湖的几艘画舫,瞧见这边的动静,也立刻调转船头,奋力往岸边划来,想要搭把手。 好在水阁本就临水而建,距离岸边不算太远,施救起来倒也方便。 来自南衙的三位久经训练,除了刚落水时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寒颤之外,很快就调整好了姿势,活动四肢浮出水面,试图自救并救助他人。 但另外两对兄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管他们原先是否会水,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早已乱了方寸,身躯四肢不受控制地胡乱挣扎。 这种情况下,旁人即便想施以援手,也极有可能被他们疯狂挥舞的手脚拖进水里,这也是民间“水鬼”之说的由来。 吴越奋力游出水面,口中吐出一口呛进去的冷水,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头四顾,只见岸上的护卫还在往这边奔来,尚且还有一段距离。 离他最近的人是吴漳,此刻正两手在水面无助地晃来晃去,嘴里还呛着水,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吴越双腿猛地一蹬,奋力游到吴漳的背后,右手往前一伸,直接箍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将他的口鼻托出水面,然后带着他一同往岸边游去。 第3734章 吴漳的脑子其实十分清醒,甚至清楚地知道是吴越在救他,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四肢,依旧在不住挣扎,反倒给吴越的施救增添了不少难度。 更让他憋屈的是,吴越救人的力道实在太大,那只箍着他下巴的手,差点没把他勒死! 另一边,护卫们联合施力,强行控制住其他几人,一同往岸上托。 吴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吴漳拖上了岸。 他本就不是什么游泳健儿,加上衣袍沾水后沉重无比,一上岸,心中的那股劲一卸,也失了力气。只管趴在岸边大口喘气,由着陈彦方赶紧给他身上裹上厚厚的披风。 其他被救上岸的人也都是精疲力尽之态,一个个瘫坐在岸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 但凡事总有例外,比如冯睿达。 刚才在水阁外面排排站吹冷风的,说白了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论起战斗力,个顶个的小趴菜,唯独冯睿达是个异类。 说难听点叫“疯狗”,说好听点就是天生的骁将,耐造得很。 今日他竟然被杨守礼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间接推进了水里,白呛了一口冷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丢了这么大的脸,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于是,当冯睿达挣扎着爬上岸,一把扯掉身上浸了水、沉重无比的外袍,露出里面湿透的中衣时,恰好看见杨守礼安安稳稳地从东水阁的楼梯上跑下来,绕到岸边,装模作样地准备上前探视他们这些受害人员,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切。 冯睿达的疯劲儿瞬间就上来了,管他什么寿宴不寿宴,什么外戚不外戚,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冲到杨守礼面前,二话不说,挥起拳头就冲着他的面门而去! 冯睿达即便刚落过水,气力有所损失,但对付杨守礼这种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绰绰有余。 这一拳又快又狠,“嘭”的一声闷响,直接砸在了杨守礼的脸上。 杨守礼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地压在了他身后的家丁身上,疼得龇牙咧嘴。 周边的气氛顿时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两人身上。 对大多数围观的宾客而言,他们只看见了众人落水的事实,却并不知道背后的缘由。 如今冯睿达当众挥拳相向,谁是罪魁祸首,谁是受委屈的苦主,此身分明了。 杨守礼挣扎着从家丁身上爬起来,右手缓缓举起,摸了摸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地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不能打我,今日是我母亲的寿宴……” 冯睿达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脸上露出一抹嗤笑,“打你就打你,还用挑日子吗?” 杨守礼的爵位是靠生母恩宠得来的,冯睿达却是凭借父辈的荣光起飞,后又靠着自己的军功一步步升上来。 谁比谁高贵? 更何况,这大喜的日子,杨守礼能在背后琢磨着剪除生母的羽翼,连至亲都能下手,那还讲究什么忌讳? 他揍寿星儿子一顿,更不是事了。 杨守礼一看冯睿达是真的动了怒,而且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顿时吓得不敢再上前,反而缩了缩脖子,由着身边的家丁将自己隐隐护在中间,眼神里满是惊惧。 第3735章 眼看两人就要大打出手,场面即将失控,按理说,在场的两位王爵,吴越和吴漳,本该站出来主持公道、平息事端。 可此刻,这两位王爷都还跌坐在岸边,裹着披风,苟延残喘呢! 吴越抬起头望了一眼混乱的战局,随即飞快地将头颅低垂,双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深入研究深秋时节草木枯萎的生态学大事,对身旁的闹剧充耳不闻。 吴漳堪称这场落水事件里“受伤”最重的人,不仅被深秋的冷水冻得浑身发麻,呛了好几口湖水,还差点被吴越以“施救”之名勒断了气,此刻胸腔里积压的火气正无处发泄。 一看冯睿达和杨守礼要打起来,他眼睛里顿时冒出熊熊火星子,那点因落水而生的虚弱瞬间被怒火冲散。 他扭头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吴襄,见他裹着披风,脸色虽白但并无大碍,便彻底放下心来。 吴漳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披风滑落,大步流星直奔战火圈而去。 旁人见状,都以为这位王爷是来顾全大局、平息闹剧的。 杨守礼身边的家丁们下意识地缓缓让开位置,等着吴漳出面调停。 孰料吴漳走到近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冲着杨守礼的左脸狠狠砸去! “嘭”的一声闷响,与冯睿达先前揍在右脸的一拳形成完美对称。 杨守礼本就被打得晕头转向,这一拳更是让他眼前发黑,脸颊瞬间肿起老高,活像被打肿了的猪头。 冯睿达揍杨守礼,多少还沾点以下克上的嫌疑,毕竟杨守礼是外戚勋贵,而冯睿达虽有军功,终究是臣子。 可吴漳动手,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论公,他是顶格的亲王,地位远在杨守礼这个县公之上;论私,两人皆是皇亲国戚,说句“表兄弟之间的切磋”,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吴漳显然是憋坏了,一边对着杨守礼拳打脚踢,一边破口大骂,“你的手就那么贱吗?非得去拨弄袁三!现在好了,把我们一群人一齐推下水,你满意了?” 杨守礼被打得抱头鼠窜,只能含糊不清地辩解,“我,我……”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承认自己“手贱”一时丢脸,总比等吴漳等人把他背后的谋划捅出来强。 冯睿达在外围瞧了一圈,见吴漳追着杨守礼打,而杨守礼只会抱头躲闪,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深刻认识到此情此景乃是菜鸡互啄。 他甚至深刻反思了一把自己从前对吴越的不敬之心,他不是废,只是正常发挥,甚至还略高于平均水准。 范成明把湿漉漉的自己裹成一个大号的糯米团子,只露出小半张脸,凑到吴越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以前真没看出来,滕王这般有血性!” 往常吴漳在朝堂上的表现,用两个字形容就是“平庸”,甚至可以说是平庸中透着几分窝囊。 哪怕吴漳再想明哲保身,身在局中,也免不了被人拿来作筏子。 在宗室亲王的生态位里,几乎处于鄙视链的最底层。 连过去的卫王吴韬,瞧着都比他潇洒利落两分。 可谁能想到,被逼到绝境时,他也有这般暴躁的一面。 这次被杨守礼间接推下水,冻得半死,换谁也得火大。 吴越望着眼前愈发热闹的场面,轻叹一声,“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第3736章 吴漳或许拼不过其他野心勃勃的王公贵族,但收拾杨守礼这么个不成器的货色,谁能说个“不”字? 毕竟他不用像自己这般顾全大局,也不必顾忌宗室颜面,想发泄就发泄,反倒活得痛快。 冯睿达一看吴漳已经彻底大发神威,把杨守礼收拾得服服帖帖,自己再上场就真是“恃强凌弱”,这儿显然已用不上他。 他转头四顾,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紧紧抱作一团的袁家兄弟俩身上。 袁昊嘉和袁昊安此刻裹着同一件披风,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活像两只受了惊的鹌鹑。 一对上冯睿达那双犹带着几分凶狠的眼睛,兄弟俩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满是哀求。 打了杨守礼,就不能再打我们了! 冯睿达看着他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不耐烦。 他挥了挥手,没好气道:“你们离我远点!” 这兄弟俩“瘟”得令人伤心,看着就让人提不起劲,连教训他们的兴致都没有。 袁家兄弟如蒙大赦,连忙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更远的地方,生怕再触怒这位煞神。 湖边的宾客们听见动静,早已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纷纷往东水阁方向聚集。 远远就听见有人高声叫嚷:“王爷 —— 落水了!” 今日乃是吴华光芳辰,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她同辈的兄弟存世不多,但子侄辈的宗室子弟来了不少。 任凭哪一位亲王落水,都是天大的事故,容不得半点轻视。 “究竟是哪位落水了?” 人群中不乏好奇者探头探脑地探究。 连范成明都清楚一个道理,宰执死在地界上,路过的狗都得挨两脚,更何况是亲王。 别管这位亲王是否于国有功,单凭那尊贵无比的地位,就足以让在场宾客人人自危。万一被牵连其中,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河间王!” “还有滕王!” 此起彼伏的通报声传来,众人的第一反应皆是——这是哪里来的假消息! 众所周知,吴越和吴漳虽然没有公开闹翻,但过往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暗戳戳把对方推下水还有可能,手牵手一块落水?怎么可能发生! 至于其他的什么国公、将军、闲散公子,在亲王的光环下,连被单独通报的资格都没有。 等众人挤过竹林、越过假山,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了湖边的景象。水里挣扎的身影,打头的还真就是吴越和吴漳。 可再往前凑了凑,却发现眼前的情景早已换了剧本。 湖边确实有几只“落水鹌鹑”在瑟瑟发抖,只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被深秋的冷水冻的,还是被眼前的场面吓的。 真正的重头戏,竟是一出全武行,正上演到吴漳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精彩桥段。 了解前情的宾客贴心地给周围人补充 “剧情”:“是安德县公把人推下水的!” 冯睿达平日里私德不修,名声本就不算好,这会儿自然也没人替他遮掩,另一位知情者接口道:“本来是冯将军第一个上岸动的手,结果滕王抢了他的位置,害得冯将军只能旁观了。” 吴越一看围观的人陆续聚集,有气无力地喊道:“你们~别打了!” 但他也只是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喊喊而已,脚下半点不挪动,姑且算是尽到了长辈调停小辈纠纷的义务。 拉架这事儿也是有讲究的,身份地位得与双方持平或是略高,还得有足够的威信和本事,否则谁会听你的! 第3737章 强行上场拉架的后果,大可参考当初被误捅一刀的袁昊嘉。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会袁家兄弟的位置,正是距离战场最远的地方,半点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这两位是指望不上了,范成明早已摸清了杨守礼的实力,冲不远处的吴襄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吴漳和杨守礼背后,准备动手拉架。 可惜范成明是实心实意想拉架,一上前就将杨守礼的上肢死死锁死,不让他再还手。 吴襄却是对亲哥手下留情,只是象征性地拽了拽吴漳的胳膊,意思意思而已。 以至于两人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时,杨守礼的腹部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吴漳一脚。 吴襄连忙抱住自家兄长,劝道:“大哥,大哥,别打了!” 范成明看着那结结实实的一脚,内心大为失落,也就周边场面清明,人人看得真切,才没让他找到趁机给杨守礼下黑手的机会。 吴漳被拉开后依旧骂骂咧咧,火气半点没消,“我们好端端在外头看风景,招你惹你了?你自己做了亏心事,反倒迁怒我们,算什么道理!” 简简单单两句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惊得围观群众纷纷掉了下巴。 听起来,似乎是吴漳一行人无意中撞破了杨守礼的什么私隐,这才被他泄愤一般推下了水。 这瓜也太大了! 吴漳没有满足其他人八卦的义务,骂够了便转头对吴襄说道:“阿襄,我们去向始平姑姑告个罪,今日这事,终究是扰了她的喜事。” 吴襄恭顺地低头应道:“是,大哥。” 吴漳颇有长兄的风范,又转头看向远处的袁家兄弟,笑着劝道:“知道你们性情相投,本想今日多亲近亲近,奈何实在不便,下次再一块聚聚,好好玩玩!” 吴襄听得一头雾水,他和袁家兄弟明明只是初次见面,私下里连句话都没说过,怎么在大哥的话里,反倒有了几分倾盖如故的意味? 但多年来养成的顺从习惯,还是让他乖乖应道:“好。” 真正了解内情的范成明等人,不由得佩服吴漳三言两语搅浑水的本事。 原本互不相干的三拨人,被他这么一说,竟硬生生把袁家兄弟划归到了自己旗下。 一个带着亲弟弟和新结识玩伴的兄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再者,拖上袁家兄弟,三个公子哥加一个亲王,这阵容,像是正经能办事的模样吗? 吴越看着吴漳这一番操作,愈发肯定,吴漳今日必然是故意找上自己的。 他有所求,只是还没等两人通过来往试探出彼此的真意,煞风景的杨守礼就闯了进来,打断了一切。 正思忖间,冯家妯娌俩终于挤到了跟前。 罗观照顾及男女之别,避嫌站在稍远的地方。 王玉耶直接上前,一把扶住冯睿达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旁人落水后都裹着披风挡风,偏冯睿达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身上的湿衣还在往下滴水。 好在他除了浑身湿透外,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不见半分怯弱之态,想来这点冷水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大碍。 冯睿达有多皮实,没人会比王玉耶更清楚。 可他偏要在这时候犯贱,嘴角挑起一抹坏笑,故意甩了甩头发,残留的水渍溅了王玉耶一身。 王玉耶顿时怒目而视,猛地拉开距离,摆出一副“我们不熟”的冷漠模样,仿佛刚才的关切都是错觉。 第3738章 还是罗观照上前打圆场,对着冯睿达客气地说道:“四叔,弟妹已经让人去取干净衣裳了,待会换上,莫要着凉了。” 高门大户出门赴宴,向来会多带一套更换的衣裳,以防酒水污了衣衫,或是临时有演武等活动,华服不便行动。 虽没人会为落水这种意外做准备,但此刻拿来应急,倒也算是用对了地方。 其他人没有家眷在附近周全,就只能各自派遣亲随去取衣物,一时间,湖边又是一阵忙乱。 吴漳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亲王之一,方才不仅落水受了寒,还憋了一肚子火气,揍完杨守礼仍余怒未消。 看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他眉头一皱,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呵斥道:“散了,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一声呵斥带着亲王的威严,围观群众虽意犹未尽,还想再多打探些八卦内情,却也不敢违逆,只能纷纷咂舌,三三两两地散去。 留在原地的,要么是天不怕地不怕、誓要将热闹看全的纨绔子弟,要么就是与吴越、吴漳等人沾亲带故的利益相关者,或是公主府负责善后的管事仆从。 公主府的管事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喘,此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恭敬地说道:“二位王爷,几位公子,湖边风大,还请暂入水阁避避风,暖暖身子。” 这周边也就东水阁能容下这么些人,总不能让亲王和勋贵们一直站在湖边吹风。 吴漳正在气头上,一听见 “水阁” 二字就想起刚才的狼狈,脸色更沉,“还嫌不够晦气吗?那地方谁爱去谁去!” 他可不想再回到那个让他落水、差点被勒死的地方。 王玉耶小声道:“湖边有临时搭建的帷帐,是公主府预备给宾客歇脚的,不如先去那里暂歇片刻。” 穿着一身湿衣回前面的宴客主厅,路途遥远,指不定要冻出病来,还是先找个地方把干净衣裳换上才是正经。 吴越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就去那儿吧。” 他此刻也只想找个地方暖暖身子,懒得再折腾。 一行人转身往帷帐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就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段晓棠、全永思等人。 他们先前一直在僻静处与相熟的将领谈事,算是躲了个懒,听闻上司落水的消息,吓得魂都没了,连忙一路小跑赶来“救驾”。 全永思一眼就看见吴越裹着披风,脸色苍白,浑身还带着湿气,一副生着闷气的模样。 好在看着四肢健全,虽离活蹦乱跳还差得远,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他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他好不容易剿匪回京,正指望着慢慢攒功劳再升职,要是靠山出了意外,他的前途可就悬了。 另一边,袁家兄弟看见白秀然,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挣脱开亲随的搀扶,快步走上前,委屈巴巴地喊道:“三表姐!” 天知道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举目只见自己兄弟的无助感。 他们自知几斤几两,不敢掺和旁人的纠纷,来赴宴后也只敢和相熟之人打过招呼,就找了个僻静地方待着,谁料还是没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白秀然看着这兄弟俩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 她素来知道这两个表弟的性子,就算让他们为非作歹,他们都未必能作明白,这次显然是受了池鱼之殃。 第3739章 安慰道:“别怕,这事不怪你们,等回头见到舅舅,让他来处置。” 前方,吴漳趁众人各自寒暄、注意力分散之际,悄悄放慢脚步,凑到吴越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激,“多谢七叔不计前嫌,方才在水中施以援手。” 吴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他顺手搭救吴漳,不过是因为当时吴漳离他最近,举手之劳罢了。 就算他当时不伸手,吴漳顶多再多呛几口水,也会被岸上的亲随及时救起来,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吴越转头看了吴漳一眼,反问了一句,“我们何时有过‘前嫌’?” 吴漳一时语窒,细细想来,他和吴越之间,还真没有什么摆上台面的深仇大恨。 不过是吴越挥舞着正义的大棒,步步紧逼,吴漳识相,该认怂就认怂,没有过多挣扎反抗罢了。 区区一个应荣轩,怎么可能离间得了他们之间“深刻”的同宗之情呢? 吴漳心里这般想着,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笑容,含糊道:“是侄儿失言了,七叔说的是,我们本就亲如一家。” 吴越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吴漳今日主动凑上来示好,绝非仅仅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必然还有其他的盘算。 宗室之间的情谊,从来都掺杂着利益与算计,所谓的亲如一家,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体面罢了。 早有懂事的下人提前去湖边帷帐报了信,待吴越一行人抵达时,最前面的几座帷帐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伺候的仆婢和备好的炭火、姜汤。 帷帐内因涌入过多随从与好事者而显得拥挤杂乱。 吴越眉头微蹙,沉声道:“不需要换衣的,都出去!”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人群堆里的段晓棠。 众人纷纷寻了角落,换上各式干净衣裳。 公主府内有这么一片开阔水域,加之深秋风寒,后厨早就备好了驱寒的姜汤,此刻正好给这群落汤鸡派上了用场。 袁家兄弟冻得浑身发麻,半点不嫌弃姜汤的辛辣,确认温度适宜后,仰头就往嘴里灌,一碗热汤下肚,浑身才渐渐暖和起来,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会儿喝姜汤,总比往后喝药强得多。 吴越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对着端着姜汤上前的仆婢说道:“本王先缓一会儿,姜汤先放着!” 语气平淡,听起来仿佛只是一个畏惧姜汤辛辣滋味的贵人。 林婉婉立刻拾起老本行,拿出大夫的架势,挨个给落水的几人把脉,仔细确认他们有没有落下后遗症。 把完脉后,她不忘多嘱咐一句,“诸位归家后,宜用热汤沐浴,水中可加些姜片、紫苏叶,散寒解表。” 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再请个对症的大夫,仔细把把脉,稳妥些好。” 所谓“对症”,不过是让他们去请各自信任的私人大夫或是宫中太医。 至于具体的药方,向来“苟且”的林婉婉,怎么可能轻易开出来。 万一后续有个三长两短,她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白秀然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杨守礼的身影,凑近祝明月,小声问道:“安德县公呢?” 他们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移动到湖边帷帐,刚挨了一顿打的杨守礼却不见了踪影。 祝明月笃定地说道:“还能去哪儿?定然是去前厅寻长公主作主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杨守礼自己兜不住,自然要找亲娘撑腰。 第3740章 白秀然忍住咂嘴的冲动,心里暗道:旁的事,凭着吴华光的地位和对杨守礼的恩宠,的确能兜得住。但这次不一样,苦主的来头一个比一个不一般,哪一个是好惹的。 亲外甥和亲侄儿打起来,就算吴杲想从中裱糊,也只能轻描淡写地说句“小孩子一时冲动”,可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搭头。 白秀然怎么也想不明白,杨守礼就算再怒火上头,也不该冲着吴越、吴漳下手呀!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公主府既然有这么一片水域,一年到头总有几个意外落水的,有时是府中的奴婢,有时候是赴宴的宾客。 寻常人落水,吴华光都不必亲自出面,事后派遣女官慰问一番,送些药材补品,就足以表达体贴了。 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水阁周边的仆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半分不敢隐瞒,一路小跑着往前厅赶,想要禀报正忙于待客的吴华光。 当吴华光从贴身女官口中听到层层传递的紧要消息时,惯来雍容华贵的面孔一时维持不住,不由得惊呼声出声,“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正在寒暄的宾客们听见。 众人立刻明白,定然有大事发生,纷纷收住话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吴华光。 这会全靠各自定力撑住,看是吴华光率先公布消息,还是某位宾客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出来。 吴华光心里清楚,今日府中宾客满堂,湖边又是开阔地带,此事根本瞒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在脸上调整出一抹僵硬却依旧得体的笑容,缓缓宣布道:“方才下人来报,七郎、滕王侄,并几位王孙公子在湖边水阁落水了。” 她纵然面皮再厚,也说不出“意外”二字,毕竟人是杨守礼明明白白推下去的。 王孙公子在长安城里不算出奇,随便抓一把出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吴越的身份非同一般,他是如今宗室中少有的手握兵权、威望甚高的亲王。 他一旦遭了共工之厄,朝廷刚刚步入稳定的兵权体系,立刻便要迎来一场大乱。 座中,吴巡陡然站起身,强行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对着吴华光说道:“旁人我不知晓,七郎却是在东莱专门练过凫水的,水性极好。姐姐府上的这汪静水湖泊,岂能和海上的波涛汹涌相比?想来定是无碍的。” 也不知他这话是言出真心,还是说反话了。 吴华光勉强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这般最好,这般最好!” 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 吴巡半点等不得,对着身边的亲随沉声道:“来人,带路!去湖边看看!” 他的话音刚落,座中立刻有几位王公、勋贵一同站起来,纷纷说道:“我们也一同去探望一番,也好放心。” 刚出了宴会厅,吴融拧眉疑惑道:“七叔向来谨慎小心,滕王弟也非莽撞之人,怎么会突然落水呢?” 他这话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实则暗含另一层意思,这两人向来不怎么亲近,怎么会凑到一块去,还一同落了水? 上次在“铅丹案”中,吴融和吴漳出于共同的利益,隔空合作,狠狠地落井下石了一把。 身边有个身份地位高的宗室亲王敲边鼓,许多事办起来都颇为便利。 可惜,那次合作之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拉近,依旧回到了从前那种不咸不淡的状态,平日里鲜有往来。 第3741章 众人心中猜测,许是水阁附近地基塌陷,才将人卷入水中。 毕竟,谁也想不到杨守礼有胆公然谋害亲王。 瞒是瞒不过去的,吴华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承认道:“是三郎那个混账东西,一时糊涂,把他们推下去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杨守礼素来骄纵,但行此狂悖之事,仍远超世人想象。 莫不是鬼上身了? 吴越等人不是纸糊的,身边还有随侍的亲随,怎么可能任由杨守礼推人落水? 疑惑一重又一重,在人群中悄然弥散开来。 行至中途,他们撞见了迎面跑来的杨守礼。 他脸颊红肿,模样狼狈。 吴华光一看儿子这副模样,瞬间涌上心头的还是心疼,下意识地伸手,虚抚向儿子红肿的脸颊,语气急切地问道:“三郎,谁把你打成这样?” 她心中清楚,杨守礼今日的所作所为的确该打,但打在儿身,痛在娘身,做母亲的哪里能真的不心疼。 杨守礼垂着头,一副知错认错的模样,小声回道:“是滕王表哥和冯四。” 他也知道,今天的事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压下去的,与其狡辩,不如果断认错,还能博几分同情。“本是儿子做错了,该打!” 杨守礼仿佛幼时犯错那般,伸手拽住吴华光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祈求,“儿子知道错了,想亲自去给七舅、滕王表哥他们赔罪,只怕他们不肯原谅……” 说白了,这事太大,他一个人兜不住,只能拉上吴华光一块去,或能求得一线宽宥。 欺软怕硬之人,最是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今日他算是踢到了铁板,自然要摆出最卑微的姿态。 吴巡敏锐地听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件事里出现的人,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还有冯四的事?他也落水了?” 杨守礼“羞羞答答”地低下头,小声承认道:“是…… 他也被我不小心推下去了。” 这下轮到众人鸦雀无声了,吴越和吴漳再如何位高权重,到底不以武艺见长,杨守礼一时冲动对他们下手,或许还能牵强解释为失了分寸。 冯睿达却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骁将,性情更是暴躁刚烈,杨守礼竟然也敢对他下手,还真把他推下了水! 冯睿达的一世英名,说毁于一旦或许夸张,但经此一事,少了一小半声望也是真的。 竟然成了杨守礼的“手下败将”! 杨守礼死死抓着吴华光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辩解,“母亲,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水阁外面!那挑台窄得很,我哪能想到有人会站在那儿!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先前下人报信时,为了追求消息迅捷,自然是捡最关键的人物说,除了吴越、吴漳的名号,冯睿达、袁家兄弟等人都只能被笼统归入“等等”之列。 吴华光先前只知道儿子推了两位亲王落水,此刻听杨守礼这慌乱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不由得心累不已,耐着性子质问道:“除了七郎、滕王和冯四,还有谁?你老实说!” 杨守礼像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孩子,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报出余下几个名字,“还有…… 还有范二、袁家两位公子,以及阿襄表弟。” “嘶 ——” 跟随在侧的王公勋贵们闻言,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第3742章 杨守礼和吴越不对付,朝野共知。 可滕王一系往昔和他无冤无仇,何至于要这般下死手,简直像是要掘了对方的根系一般。 余下的几人,也是各有各的来历。 杨守礼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心里更慌了,连忙又挣扎着辩解,“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挑台上!那地方又危险又偏,谁会想到放着宽敞的水阁房间不待,偏要站在外面吹风?我真的没有看见他们!” 自家水阁的构造,吴华光自然是清楚的。那挑台狭窄且没有护栏,平日里极少有人站上去。 她实在想不通,吴越等人为何要行险立于其上,可眼下追究这个已无意义,杨守礼闯下大祸已是不争的事实。 果如吴漳先前特意搅浑的那般,因为中间夹杂了袁家兄弟这两个无关人等,旁人参不透其中的内情,只当他们是凑在一块同赏湖景,恰好被杨守礼误伤。 这般牵扯甚广、各方都得罪不起的祸事,让吴华光一时生出退却之心,可看着儿子红肿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最终还是怜子之心占了上风,硬着头皮带着一行人往湖边帷帐走去。 他们抵达时,吴越等人刚换好干爽的衣衫,只是众人发间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鬓角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好些人手里还端着姜汤,正大口大口地猛灌,试图驱散体内的寒气。 几位苦主顿时迎来了一波三亲六戚亲切的问候。 不过这会儿,少有人还有余力维持客套的礼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躲在吴华光身后的杨守礼。 关键时候,只会躲在女人的裙角之下寻求庇护,哪有半分男子气概! 吴华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挤出一抹雍容得体的笑容,柔声道:“七郎,两位王侄,冯将军、范将军,袁家两位公子,今日真是对不住了,让你们受惊了。不知身子可有大碍?我这就唤医者来为你们瞧一瞧。” 吴越语气平淡地回道:“劳皇姐挂心,方才林娘子已然为我们把过脉,只是有些受寒,旁的倒是没有什么大事。” 他刻意不提落水的缘由,也不表露喜怒,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吴华光转头对身旁的女官吩咐道:“去,将陛下前日赐下的那株百年老参取来,给七郎他们压惊安神。” 以吴越等人的家底,哪里会真的缺一株人参。 这般做不过是摆出十足的道歉诚意,想让对方消消气。 按照常理,接下来就该是吴华光亲自开口道歉,先给杨守礼找一个能裱糊的理由,比如年纪尚轻、一时冲动,或是喝醉了酒失了分寸,再顺理成章地表示会对杨守礼严加管教,给众人一个交代。 没等她开口,吴漳突然伸出手做阻止状,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为难,长叹一声道:“姑母,不必如此。我们是骨肉至亲,旁的客套话不必多言,侄儿心里都明白。” 接着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疲惫说道:“今日落水受了些寒,头晕得厉害,待会我便带着阿襄回王府驱寒静养,怕是无法再留下来为姑母贺寿了,还望姑母莫要见怪。” 说罢,吴漳转头狠狠剜了杨守礼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与失望毫不掩饰,随即又略带心疼地望着吴华光,语气沉重地补充了一句:“姑母,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第3743章 短短一句话,可谓话短意长。 那语气里的无奈与体谅,仿佛在暗示他们和杨守礼之间的矛盾,绝不仅仅是被推下水这么简单,背后还牵扯着诸多让吴华光为难的隐情。 不得不说,吴漳是懂告状的。 吴漳“无声”的威胁,杨守礼如何听不明白。 一时慌不择言,慌忙打断吴漳的话,急切辩解,“表哥,你可不能冤枉我!我当时只看到了袁家兄弟,不知你们在后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目标本是看起来像软柿子的袁家兄弟,没想过要动他们身后吴越、吴漳这些硬茬子,纯属误打误撞闯下大祸。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身后一道怒气冲冲的厉声打断,“杨三郎,你这话是何意?难道我袁家子弟就该被你随意欺辱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袁奇快步走来,神色铁青。 白秀然指使仆婢去前院寻徐昭然,几经周转,才把袁奇这位正主请来。 袁奇一走到近前,怒视杨守礼,质问道:“我家两个孩子安分守己,今日前来贺寿,有何处得罪你了,竟要被你如此对待?” 袁家兄弟俩眼见靠山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从角落里钻出来,躲到袁奇身后,一左一右探着脑袋,满脸委屈地附和,“没有,没有!我们根本没招惹他,他二话不说就上来动手!” 袁昊安还特意补充道,语气带着后怕,“三哥就是被他推下去的!” 至于当时杨守礼的手到底有没有真的碰到袁昊嘉,早已没人细究,重要的是把“受害者”的姿态做足。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怯弱,“然后我们站不稳,就都掉进水里了!” 袁奇听完儿子的控诉,陡然变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对着在场众人叹道:“三郎、四郎自小身子骨弱,老夫平日里都舍不得对他们下重手,生怕磕着碰着。 今日杨三郎不问是非缘由,就对他们痛下狠手,推人落水,这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叫老夫如何向袁家列祖列宗交代?” 说罢,他转头看向吴华光,语气带着几分质问,“长公主,今日是你的寿辰,我们诚心前来道贺,却遭此横祸,难道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吗?” 前朝长公主的血脉,如今的确不如今朝的尊贵,但袁家能在朝堂上延续至今,并非全无倚仗,自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吴华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狠狠瞪向儿子,质问道:“你给我说清楚,为何要平白无故推袁三郎?” 其他人说白了都是被袁昊嘉“连累”的,只要把杨守礼和袁家兄弟的恩怨说清,解开这个结,往后的是非对错就好分辨了,总能想办法把事情裱糊过去。 杨守礼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脸颊红肿,哪里还说得出半分辩解的话,只能将脑袋深深垂下,一副默认的模样。 袁奇又转头问自家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们老实说,是不是得罪他了?若是你们的错,今日便给人家赔个不是。” 袁昊嘉连忙使劲摇了摇头,笃定地说:“绝对没有!在他动手之前,我们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 纨绔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圈子的,袁家地位虽高,但袁家兄弟俩只是普普通通的没出息,和杨守礼这种在三州之乱中声名狼藉、被百姓咒骂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货色,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向来玩不到一块去。 第3744章 袁昊安露出一副怯弱又为难的模样,偷偷望了吴华光一眼,小声道:“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就是对长公主不敬!” 他到底还懂些礼数,没有直接将杨守礼在水阁中说的那些狠话、谋划的那些阴私暴露出来。 这话一出,围观的宾客们心里都已明白了几分。 必然是杨守礼在水阁中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或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恰好被同在场的吴越等人听见了。 只不过他当时只看到了站在最外面、也最势孤力薄的袁家兄弟,便想拿他们出气。 若非后面还有吴越等人,杨守礼是否会痛下杀手,真叫袁家兄弟作了水鬼? 自从吴越等人上岸之后,一直都处于众人的目光中,自然无法互相交流,不,八卦他们在水阁中听到的惊天秘闻。 此刻经袁昊安这么一撩拨,在场众人的好奇心被彻底拉到了最高点:杨守礼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人觉得说出口都是对吴华光的不敬? 难道是能离间他们母子之情的大事? 冯睿达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半分不顾及吴华光的颜面,大声说道:“以前老头子总骂我是小畜生,真该让他揭棺而起,好好看看老子是怎样的孝子!” 王玉耶下意识地在冯睿达胳膊上轻拍一记,“胡言乱语!” 范成明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冯睿达竖起大拇指,默默地添火加油,“那是自然!老国公地下有灵,必会晓得你的一片孝心。” 吴华光听着这些含沙射影的话,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先前吴漳说 “姑母你也不容易”,如今袁昊安又说 “对长公主不敬”,桩桩件件都在引导着众人探究,杨守礼究竟做了何种出格的事。 可那些事,又岂是常人能想到的? 毕竟每个人的底线不同,对孝道和礼数的认知也千差万别。 她自然不能在当下的场合中质问儿子。 与此同时,杨开珺和杨守礼的妻子崔玉奴默默地出现在人群边缘,一如他们在府中的边缘地位。 他们只远远地站着,看着这场无法收拾的闹剧,脸上满是尴尬与无措。 眼见着吴华光和杨守礼母子俩在众人的打量与议论中愈发难堪,崔玉奴实在无法再袖手旁观,硬着头皮从人群中走出来,柔声道:“今日乃是母亲芳辰,大喜之日,还请诸位贵客移步前厅入席,莫要让这场寿宴扫了兴。” 她这话本是想缓和气氛,却没人领情。 吴越清了清嗓子,“始平姐姐,我这身子实在不便,受了寒头晕得厉害,需得回王府调养,就不多叨扰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清楚,吴越这是要和吴漳一起离开了。 吴越一旦起身告辞,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立刻就会带走一大帮宾客,今日的寿宴算是彻底办砸了。 袁奇紧随其后,对着吴华光拱了拱手,“长公主芳辰华彩,本该留下来为你祝寿,只是老夫得赶紧带自家两个孩子回去延医问药,仔细检查一番,免得落下病根,日后麻烦。还望长公主海涵。” 吴华光脸色苍白,木然地点了点头,连客套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恰在此时,一名神色慌张的仆役跌跌撞撞地闯到近前,眼神慌乱地左右张望,仿佛是在纠结该向何人回话。 第3745章 吴华光正迫切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无论是什么事,都比现在这般被人围着质问要好。 她身边的女官立刻知机地厉声质问,“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速速说来!” 那仆役吓得抖如筛糠,鼓着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道:“是…… 是十二娘子遣小的来,有要事禀告!” 女官顺势追问道:“十二娘子有何吩咐?直说便是,不必迟疑!” 仆役望着周遭密密麻麻、神色各异的人,面露迟疑,似乎有些话不便当众说出口。 女官眉头一皱,厉声道:“何事如此吞吞吐吐?直说!” “西水阁有宾客遇刺殒命!” 仆役终于一口气将话说完,随即死死地闭上了嘴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沉默,是今天的公主府。 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大喜的日子,先是杨守礼无故推人下水,得罪了一众王公勋贵,现在又传出西水阁有宾客殒命的消息。 难道今天的公主府风水真的有问题? 几位来不及离开、落水的苦主,几乎是齐刷刷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守礼。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探究、怀疑,甚至还有几分了然。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自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众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杨守礼,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袁昊安躲在袁奇背后,胆子也大了些,小声地对着众人说道:“方才在水阁里,安德县公说…… 说要杀几个人!” “什么?!”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众人顿时明悟,原来这就是他们不巧听见的、对长公主不敬的事!难怪杨守礼会如此气急败坏地想要推人落水,想来是怕自己的谋划被撞破,想要杀人灭口! 谁能想到,他会在老娘大寿之时,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果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孝子”! 杨守礼在众人各异的打量目光中,只觉得浑身冰冷,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地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我还没动手呢!” 这句话,无疑是变相承认了袁昊安的指控,他先前的确是在筹谋杀人,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而已。 主人家卷入谋杀疑云,寿宴之上接连发生落水、殒命两桩大事,吴越、吴漳等人明摆着只想尽快脱身。 此时此刻,必须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 吴融自以为众望所归,对着那仆役问道:“那殒命的宾客是何身份?可有查明?” 仆役摇了摇头,颤声道:“十二娘子不认识那人,只看衣衫打扮,像是前来赴宴的宾客。” 再对着众人焦急地问道:“敢问可有谭国府的亲眷,贵府一位娘子在西水阁附近受了惊吓!” 话音刚落,莫良弼快步走了出来,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与担忧,“是老夫家的哪位娘子?她可有大碍?” 今日既然是吴华光的生日,上门道贺的自然是以女眷居多,莫良弼家便来了不止一位女眷,此刻听闻有家人受了惊吓,他如何能不着急。 仆役被莫良弼的急切问得一怔,犹豫了片刻,才不确定地回道:“似是贵府的十七娘。” 莫良弼的孙女还没有排到十七,那就是他的侄女辈了。 可莫良弼的反应不同于常人,没有半分骨肉至亲受惊吓后的担忧,反倒满是困惑与诧异,脱口而出,“十七娘,她怎么会受惊吓?” 第3746章 听起来,似乎全无骨肉关切之情。 另一边,吴越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只轻轻地向后瞥一眼。 他身后的陈彦方心领神会,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莫良弼和仆役身上,不露痕迹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素色手帕,悄悄接过吴越先前未曾饮用的那碗姜汤,将汤水缓缓倾倒在手帕之上,随后迅速将浸湿的手帕收回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原本聚集在一处看皇家热闹的宾客们,此刻早已没了八卦的心思,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今日的公主府实在邪性,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众人下意识地按照亲疏远近、利益关联抱团取暖,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圈子,彼此戒备又相互依附,只求能在这场混乱中保全自身。 吴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只见吴融和吴巡两人悄然向彼此靠近了几步,似乎想商议些什么,可又像是有什么顾忌似的,最终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目光时不时地相互示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 祝明月、林婉婉和白秀然默契地短暂分手,归入了以吴越为核心的南衙队伍。 这支队伍不仅是在场规模最庞大的,武力值更是顶尖,往这儿一站,便透着满满的安全感。 白家和袁家以及一帮姻亲故旧,此刻毫不犹豫地合在一处,紧紧靠在南衙大军附近,毕竟他们都是身家清白的受害者。 段晓棠悄悄挤到范成明身边,压低声音打探,“安德相公究竟是何盘算?” 总不会想学卫王,把他们一锅端了吧! 转念一想,刚才杨守礼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还没动手”,实在太过真情实感,不像是编造的谎言。 范成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的私语,附在段晓棠耳边,将当时在水阁外听到的杨守礼的狠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段晓棠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忍不住确认道:“你说的都是原话?没有添油加醋?” 范成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猛地一跺脚,压低声音反驳,“都这时候了,我还有心思编故事?句句都是我亲耳所闻,半字不假!” 段晓棠挑了挑眉,神色变得愈发古怪,同样凑近范成明耳边,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测,“你知不知道,长公主有面首?” 杨守礼说话的语境,实在不像要对宾客下手的口吻。 他再是狂妄,也不会对正儿八经受邀前来的客人,冠之以“贱人”之称。 除非像段晓棠这般全无背景和传承的庶族。 段晓棠左思右想,似乎只有吴华光的面首,才有这份“荣幸”,让杨守礼恨之入骨了。 不过看起来,给吴华光当面首倒也真是前途远大,竟然还扶持做官。 谁不说这金主大方敞亮。 人性的吊诡之处便在于此。 同样是风流韵事,世人于男人往往格外宽容,笑称“风流”;于女人却计较颇多,动辄斥为“失德”。 吴华光夫妻俩男女尊卑与寻常人家不同,说句“颠倒伦常”也不为过。 在寻常人家,为人子女即使看不惯父亲的小妾,也不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毕竟小妾亦是家庭的一员,是正儿八经的庶母,手足的生母,碍于礼法与父亲的颜面,总得留几分体面。 可若是当儿子知道母亲给自己找了“小爹”,恐怕没几个能心平气和,大多以恶意为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第3747章 论及与父母的亲密关系,杨守礼显然更亲近母亲吴华光这一方。 他这般激烈的反应,究竟是出于对父亲杨开珺的尊重,还是顾虑母亲的贞洁名声,亦或是担心母亲的钱帛权势被他人分走…… 这中间的门道,定然能发掘出不少人性隐秘,绝不止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范成明听完段晓棠的猜测,猛地瞪大眼睛,半点不敢往吴华光所在的方向瞄,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泄露了半分心思。 作为南衙出了名的“小喇叭”,他的确知晓不少坊间秘闻,却从未刻意打探过不涉朝政的长公主的床帏之事。 毕竟这事再是引人遐想,大多也与他的富贵前程无关,犯不着为此招惹是非。 谁知道,今日这事竟偏偏关联上了,还牵扯出了人命。 范成明来不及和段晓棠探讨她消息来源的可靠性与准确性,这种劲爆的秘辛,本该寻个清闲之处,叫上二三贴心狐狗,配上几坛美酒,慢慢咀嚼品味。 眼下显然不是闲聊的时候,范成明情知事关重大,悄悄挪动脚步,慢慢凑到吴越身边,压低声音,“段二猜,安德县公想料理的是长公主的面首。” 现在西水阁的死者身份不明,他与吴华光之间是否有超乎寻常的私人情谊,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落水苦主后续是否该落井下石。 若是真牵扯到吴华光的私隐,这事处理起来,可就棘手了。 吴越轻轻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消息颇为意外。 这事他过往还真是不知,虽然大吴风气相对宽松,宗室之中偶有风流韵事流传,但若是长公主豢养面首之事属实,传出去妥妥的是一件茶余饭后下酒的皇室丑闻。 摊上这么一帮糟心亲戚,吴越也只能重重地叹息一声。 吴漳一直在暗中注意吴越的动静,见他竟不顾场合地叹气,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试探着问道:“七叔,何故叹息?” 吴越半点不打诳语,“许是方才落水受了寒,身子不大舒爽。” 这种时候,哪怕心中再有嫌隙,吴越等人也不能提脚就走。 从私心来说,是掌握命案的细节。 从公义出发,那是因为他们和他们的亲随,各个都染上了杀人的嫌疑。 一走了之,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背后有人趁机商量着,给你泼一盆脏水怎么办? 吴华光强撑着最后的体面,吩咐下人将一众宾客请回前厅安坐,暂且稳住局面。 原本快到良辰吉时的寿宴,这会也顾不上开了。 想来经历了落水、殒命两桩大事,宾客们也没什么心情饮酒祝寿了。 这种碍眼的脏活,自然是范成明上。 他向来爱凑热闹,也最擅长处理这种混乱局面。这会儿公主府内说不定还潜藏着刺客,范成明不敢大意,特意点了一二好手随行,确保安全。 至于林婉婉,她私下验尸的事已经打成明牌,自然得一块捎上。 只不过对外打的旗号,是去瞧瞧那位谭国公府受惊的十七娘。 段晓棠嘱咐祝明月,“稍后若是有变,就跟着范大夫人行动。” 祝明月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们多加小心。” 白秀然同周边亲近人说道:“这公主府太大,岔路又多,待会莫要四处闲逛,免得迷了路。”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单独行动,以免遭遇危险。 第3748章 白旻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看向她,“三娘,何须如此谨慎?” 只要不是重兵围剿,左右不过一两个刺客,凭借他们的身手,未必应付不了,至于这般风声鹤唳吗? 白秀然直言,“大哥有所不知,莫十七娘身手不弱,胆子说不定比我还大一些。” 这世上什么东西能让她受惊吓? 白秀然原本以为,莫丽卿只是普普通通地遭遇了刺客,却没想到,她就是证人,唯一的证人。 杨锦书等人如今的位置,与西水阁不算太远,是一处建在空地上的休憩亭子。 莫丽卿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进西水阁,执意要待在这四路通达的地方,理由是若是遇上贼人,还有逃跑的余地,总不至于将她们逼上楼台,只能跳水逃生。 她们此刻还不知道,东水阁早已上演 “七连跳”的荒诞闹剧。 吴华光既然早有保媒拉纤之意,自然是想找个机会,正式将杨锦书推到吴越面前。 今日寿宴,宾客云集,正是个再好不过的日子。 先前,杨锦书与几位在长安结交的贵女一同在公主府内游园赏景,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水阁附近。 一帮年轻娘子精力旺盛,见西水阁景致雅致,便跃跃欲试地想要登阁赏景。 就在即将抵达西水阁楼下时,她们忽然听见阁内传来一阵貌似打斗的声响,紧接着,就瞧见莫丽卿从旁边的小树林中跑了出来,衣衫凌乱,鬓发散乱,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众人尚且迟疑,不知前方究竟发生了何事,莫丽卿已然高声呼喊:“有刺客!快逃!” 直到这时,她们才注意到,莫丽卿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簪,神色慌张地朝着她们跑来。 一群娇生惯养的娘子身边,左不过跟着几个婢女丫鬟,连管事嬷嬷都少有,哪里有本事奈何得了刺客? 听见“刺客”二字,众人半点不迟疑地调头就跑,好在她们也知道落单危险,始终抱团跑在一处,不敢分散。 众人跑了一会儿,见身后并无追兵赶来,才渐渐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莫丽卿缓过神来,徐徐走到众人面前,这时大家才惊觉,她手中那支金簪的尖锐处,隐隐沾着暗红的血迹。 来不及一一询问彼此的家世背景,莫丽卿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地说道:“我乃谭国公府莫十七娘,麻烦诸位娘子遣人去寻主人家报信!” 她转头手指着西水阁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楼上有宾客遇刺,或许已然殒命!” 众人闻言惊诧不已,转头寻起主心骨。 莫丽卿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杨锦书身上,便问道:“这位娘子是?” 杨锦书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说道:“我是杨十二娘,驸马是我族兄。”也算今日半个主人家。 莫丽卿暗自松一口气,连忙说道:“还请给我伯父也报个信。” 杨锦书望向西水阁的方向,忐忑道:“十七娘子可知那儿如今是何情况?阁中此刻还有几人?刺客是否仍在?” 莫丽卿摇了摇头,如实回道:“刺客我只瞧见一人,就是方才与我交手之人,其余的情况全然不知。” 她当时只顾着逃跑,根本没来得及细看阁内的情形。 众人不知内情,只当她是刚才太过惊慌,才没能留意到更多细节。 如今她们逃到了园中的荒僻之地,莫丽卿孤身逃来,杨锦书便出面安排,遣了身边的婢女去收拢周边留守的仆婢,一起去水阁之上查探情况。 第3749章 反正让她们亲自上去,是不大可能的。那里不仅有死人,或许还有刺客。 众人在周边的亭子中暂歇,一抬头就能看见派去阁楼上望风的仆役,只要他不示警,她们便是安全的。 杨锦书以指作梳,温柔地为莫丽卿整理散落的头发,安抚道:“十七娘莫怕,我们已经派人报信了,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不仅是莫丽卿,包括她们,方才在逃跑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有发饰遗失、衣衫凌乱,只不过这些外在的狼狈,此刻都顾不得了。 先前众人齐聚湖边,看了一场亲王揍县公的热闹,这会儿挪动到西水阁查探命案,倒也顺路方便。 还没走到亭子近前,远远瞧见亭中围坐着几位娘子,莫良弼及谭国公府的一众人等,立刻高声喊道:“十七娘!十七娘!你怎么样了?” 那呼喊声急切又响亮,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一家人情深义重。 莫丽卿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声音来处,身体却没有半分要迎上去的动作。 直到众人快步走近,离得足有几步远,能清晰辨得清身形相貌之时,莫丽卿才嘴唇微动,冲着为首的莫良弼,低低地喊了一声,“伯父。” 莫良弼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瞧不见明显外伤,稍稍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嗯。” 随即目光落在她始终紧握的手上,瞧见那支寒光闪闪的金簪,关切地追问道:“没伤着吧?” 莫丽卿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露出被簪柄硌出红痕的掌心,语气平静了些许,“并未受伤,反倒是那刺客,被我在胳膊上扎了个窟窿。” 说这话时,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若非反应快,今日殒命的恐怕就是她了。 杨开珺闻言,顿时急了。 如今吴华光要主持前厅大局,安抚一众受惊的宾客,杨守礼又被人阴差阳错地指证有谋杀嫌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能由他站出来查案。 杨开珺连忙追问道:“那刺客现今情况如何,往哪个方向跑了,可有看清样貌衣着?” 先前莫丽卿惊魂未定,并没有过多透露自己在水阁中的见闻,以及与刺客交手的细节,以至于杨锦书派人报信时,只说清了 “有刺客、有宾客殒命”,其余关键信息一概模糊,让他们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莫丽卿:“他跑了!” 她不认识路,更不认识人,自然不敢贸然去追索。 好在杨开珺这次带了不少护卫家丁前来,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当机立断,大手一挥,率先吩咐道:“来人!将水阁附近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重点查验手臂有新伤、形迹可疑之人,一旦发现,立刻拿下!” “是!” 一众护卫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开来,迅速将西水阁周边封锁得严严实实。 先前杨锦书已经派人去水阁中探明了情况,回报说楼上有一名宾客及随身亲随遇刺身亡,楼下两名留守的仆婢也未能幸免,尽数殒命。 如今有了大批家丁护身,众人终于得以昂首挺胸地重新踏入西水阁,不再像先前那般提心吊胆。 一路上,莫良弼小声向莫丽卿介绍方才发号施令之人,“那是杨驸马,待会儿他定然要询问现场的情况,你莫怕,如实说便是。” 莫丽卿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第3750章 至走到西水阁近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叙述当时的情景,“我今日跟着伯母前来贺寿,在前面厅堂待得有些烦闷,便带着贴身婢女出来四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此处。” 她抬手指了指西水阁的入口,继续说道:“我走到楼下时,隐约听见楼上有说话声,知道有客人在上面赏景,便没有上去叨扰,只在阁楼西侧僻静处的回廊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那会儿湖风渐冷,吹得人有些凉,婢女回去取披风,我在此处稍等。”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回廊果然隐蔽,一侧靠着阁楼的墙壁,另一侧被几株茂密的大树遮挡,不仔细看,确实很难发现这里还坐着人。 莫丽卿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后怕,“起初听见楼上有动静,我并未在意,后来隐隐听见楼下传来短促的惊呼,觉得不对劲,便悄悄起身,想去查看情况。” 她没有说的是,那会儿她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下意识地将头上那支沉甸甸的鎏金簪拔了下来,紧紧握在手中,做好了戒备。 莫丽卿走到一扇与回廊相近的窗扇前,那窗扇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她指着那道缝隙,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透过这扇窗的缝隙往里看,瞧见那刺客从背后捂住了底下一个仆婢的嘴,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直接抹了她的脖子。而他,也恰好转头,发现了我。” 旁人或许对莫丽卿明明受冷,却偏要在湖边吹冷风的说法抱有怀疑,觉得自相矛盾。 林婉婉却心知肚明,这绝非矫情,而是出自她的本心。 脸盲症患者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社恐倾向,偏爱一人独处,厌恶喧闹繁杂的社交场合。 偏偏莫丽卿受限于出身与婚姻,不得不维持各种庞大的交际网络,这于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困扰。 就像今天这场寿宴,从头到尾不见她提及夫家,想必是沾了娘家谭国公府的光,才得以跻身长公主的宴会。 哪怕是低嫁,她也不得不替丈夫在各种场合抛头露面、经营人脉。 这大概就是娶高门贵女的好处,一些从前难以企及的圈子,如今也有了触碰的希望。 林婉婉还知道,莫丽卿偶尔会参加女子马球赛,越是参与人数少的场合,她发挥得越好。 从前莫丽卿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特地到济生堂求医。 可惜,林婉婉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劝她放宽心。 现在林婉婉瞧着其他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有直面刺客且留下“记号”的证人,抓人简直是手到擒来。 希望他们待会获知真相时,不会太过“失望”。 随着杨开珺等人踏入西水阁,林婉婉也紧随其后,开始对现场进行简单查验。 西水阁相较于东水阁,位置更为荒僻,平日里少有人至,留守在楼下的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仆婢,负责照看阁内卫生与接待零星客人,楼上就是那位遇刺的宾客以及他的亲随。 杨开珺定睛一看,竟然还认识死者,是一位来自洛阳的武官,恰巧近日来长安述职,前来赴宴。 不要以为武官就当真武艺高强,太平坊还有六罴呢! 这位洛阳武官于启,显然也并非什么武林高手。 林婉婉绕着于启的尸身缓缓踱步,仔细观察。 第3751章 他面朝水阁的雕花窗棂,背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入口,伏倒在一张矮榻上。 他的姿态并非全然的趴伏,更像是上半身骤然失去力量后瘫软下去,下颌抵在榻沿,双臂无力地垂落,一只手的手指甚至微微蜷曲,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或许想撑住身体、转身查看的意图。 他就这样僵在那里,仿佛仍在欣赏窗外的湖光水色,只是永久地睡着了。 唯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那道致命伤,一道细长、精准得可怕的切口,横贯了他整个脖颈,切口边缘光滑平整,显然是被极其锋利的兵器所伤。 刺客显然是在于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然靠近,用一刀封喉的利落手法完成了刺杀。 于启甚至没来得及转身,看清凶手的面容,他生命最后的印象,恐怕只有窗外那片永恒的、虚假的宁静。 他的亲随倒在距离主人尸体约十步远的地方,身体扭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面朝上,双目圆睁,瞳孔放大,定格着混合了惊怒、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绝望表情。 他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稍下处,有一个狭窄而深邃的创口,创口边缘同样整齐利落,说明凶器是同样锋利的短刃,并且是精准无比地、几乎没有遇到骨骼阻力地径直刺入了心脏。 这一刀,狠、准、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技,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使出。 结合莫丽卿先前的说法,她先听到的是楼上的动静。 林婉婉暗自推断,于启在毫无察觉中死去,她真正听见的,应该是亲随发现主人遇刺后,与刺客打斗的声音。 而后打斗声引来了楼下留守的仆婢,他们恰好与下楼逃窜的刺客相遇,为了杀人灭口,刺客便将两名仆婢也一并杀害,而这一幕,正好被前来查探情况的莫丽卿撞见。 现场勘察完毕,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莫丽卿身上。 莫丽卿说起刺客的形貌,伸出手掌在自己头顶比出一个高度,语气笃定地描述道:“他大约比我高一个头,戴着一顶有些发旧的玄色软脚幞头,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细绢圆领窄袖袍,面料不算上等,却也干净平整。腰间束着一条深褐色牛皮革带,带銙瞧着是普通的黄铜,并无纹饰。脚下是一双皮质尚可的乌皮六合靴。” 这副衣着打扮,既符合一些身份低微、家资不丰的宾客,也可能是豪门大户中有些体面的管事。 也许正是这模糊不清的身份,才让他得以轻易上楼,无声无息地靠近死者。 在与刺客短暂的交手时间中,能注意到如此多的细节,不得不佩服莫丽卿的观察力与记忆力。 林婉婉却明白,她并非天生如此敏锐,而是不得不为,在看不清人脸的情况下,她只能拼命记住衣物、身形等外在特征,以此作为辨认他人的依据。 杨开珺问到最关键的问题,“莫娘子,那名刺客相貌如何?” 衣裳可以更换,身份可以伪装,脸却是变不了的,这才是最关键的破案线索。 莫丽卿不同于先前应对刺客时表现出的勇气,反而有些瑟缩地低下了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无奈,“我不知道。” 杨开珺微微拧眉,追问道:“他蒙面了?”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毕竟刺客行事,大多会遮掩面容。 第3752章 虽然白日蒙面,更加引人注意。 莫丽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了莫良弼。 她之所以非得让谭国公府的人赶来,正是因为她需要有分量的人为她背书。免得到时候证人做不成,反倒被人质疑是共犯,百口莫辩。 莫良弼上前一步,为侄女“主持公道”,“驸马有所不知,十七娘从小记性就不好,尤其不擅长辨认面容。” 数年前,这是莫家的重要“机密”之一。 莫丽卿从小品貌俱佳,虽是莫良弼兄弟的女儿,但莫良弼依旧对她寄予莫大期望,指望她及笄后能结一门显贵姻亲,为自家的锦绣前程添砖加瓦。 莫良弼甚至为了拔高莫丽卿的身份,动过将她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念头。 后来一想,这种欲盖弥彰的事终究瞒不住人,莫丽卿终究是从谭国公府的门庭中出嫁,女儿和侄女,又有何本质区别? 直到莫丽卿渐渐长大,眼睛的缺陷再也瞒不住。 她不仅认不清外人,有时候甚至连自己的至亲都分辨不出来。 若是莫丽卿的身份足够高贵,目中无人便也罢了,偏偏不上不下。 家人能体谅她“眼盲”的苦楚,外人只会当她不知礼数,性情高傲,辱没了莫家的门庭。 年少的莫丽卿常常为此苦恼,甚至恨自己为何要生一双眼睛,不如直接瞎了来得痛快,至少旁人会对她多几分宽容与怜悯。 莫良弼本就好赌,性子也不算正派,甚至生出过盲婚哑嫁将莫丽卿嫁出去、造成既定事实的念头。 只不过与莫家门第相当的人家,又有哪个是软柿子,能真吃了这个哑巴亏? 一个无法辨认亲疏、难以全面履行主母职责的女子,如何能在夫家顺畅地生活下去,又如何能打理好后宅、辅佐丈夫? 最后的结果,就是莫丽卿不得不低嫁。 穆博容当时只当是天上掉馅饼,捡了个高门贵女。外人也以为是莫家看中了他的潜力,愿意下嫁,甚至私下揣测两人早有情谊。 却不知莫家是实打实的势利眼,不过是觉得穆博容家世寻常,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敢轻易得罪谭国公府。 也就是最近几年,莫家的口风才渐渐松动,外人才隐隐约约得知,莫丽卿患有“眼疾”,并非故意怠慢于人。 范成明大吃一惊,连忙凑到林婉婉身边,压低声音求证,“真有此事?” 林婉婉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不然你以为莫家人为何远远地就不停地喊‘十七娘’?” 自来只有小辈率先开口问候长辈的道理,莫良弼不仅辈分高,还是莫丽卿娘家的家主,按说该是莫丽卿先向他行礼问安。 但他们若不先主动发声、表明身份,莫丽卿可能还真认不出娘家人来。 这个反转,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原本以为握有关键线索,破案指日可待,却没料到唯一的证人竟然是个脸盲,无法辨认刺客的相貌。 范成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得不被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说服。 亏得他刚才还暗自感慨,莫家骨肉至亲之间倒是情深意重,一见面就“深情”呼唤。 原来先前莫良弼表现出来的“冷漠”,并非无情,而是因为他深知莫丽卿的身手与心性。 能靠着一支金簪,从连杀四人的刺客手中成功逃脱,还反将对方胳膊扎了个窟窿的人,又怎么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3753章 杨锦书等人先前只当莫丽卿是受了极大惊吓,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家人寻求慰藉。 实则是莫丽卿因为脸盲的缺陷,导致证词缺乏足够的说服力,不得不请娘家人来为自己背书作证,免得被人质疑证词的真实性,甚至反咬一口将她列为嫌疑人。 好在莫丽卿虽然辨认不出人脸,却凭借着多年养成的习惯,仔细记下了刺客的外形、衣着等关键特征,更重要的是,她给刺客留下了短期内无法洗脱的铁证——胳膊上的伤口。 这道伤口,成了眼下唯一能锁定刺客的线索。 杨开珺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身边的亲随,“速速带人,仔细查验府中上下所有人的胳膊,无论是伺候的仆婢、管事,还是前来祝寿的宾客,一个都不能漏!重点查看左臂是否有新添的刺伤,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拿下,严加审问!” “是!” 亲随齐声应道,立刻带着人手分散开来,有条不紊地展开排查。 段晓棠站在西水阁二楼的窗前,目光遥遥望向东水阁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轻声说道:“前后脚啊!” 从莫丽卿供出的时间线推算,她发现刺客踪迹、与刺客交手的时间,和东水阁那边吴越、吴漳等人下饺子般落水的时间,相差仿佛,几乎是同一时段发生的事。 假如杨守礼没有一时冲动将吴越等人推下水,他们继续留在东水阁上赏景闲谈,是否就能察觉到西水阁这边的异常动静? 范成明站在一旁,自然听懂了段晓棠的潜台词。 他眯着眼睛望向对面的东水阁,摇了摇头,坦诚道:“瞧着有些模糊,不好说。”仅针对他个人的感知而言。 这世上从不乏奇才异士,箭术超群之人,往往目力极佳,能看清远处的细微动静。武艺高强之辈,对危险的洞察力也远超常人,或许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异常气息。 范成明从不以己度人,他自己的武艺平平,实在无法体会到那些高手的境界。 但他心里却隐隐笃定,这名遇害的洛阳武官于启,多半是个和自己一样的货色,甚至可能比自己还要弱些。 否则也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刺客一刀封喉,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范成明忽然觉得于启的名姓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儿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场合、什么语境下听闻的。 他皱着眉冥思苦想了片刻,依旧毫无头绪,只能暂时作罢。 范成明从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连朝廷的武官都能在长公主的寿宴上被人悄无声息地刺杀,自己平日里得罪的人多如牛毛,保不齐哪天就有人效仿此举,对自己下手。 看来回家之后,还得向范成达多要几个武艺高强的亲随,寸步不离地保护自己才稳妥。 反正现在天气转冷,衣衫渐厚,实在不行,就内里穿着盔甲出行。若是觉得盔甲太过沉重,行动不便,换成轻便的软甲也行。 只要能保住性命,些许的不便又算得了什么。 范成明一边跟着众人在西水阁中查看,一边在心里琢磨自己的小钱钱,制作金丝软甲花费定然不少,自己手上还差点,向谁伸手要钱好呢? 此刻的公主府前厅,早已没了寿宴该有的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第3754章 空气中弥漫着凝重与僵持,连最擅长圆滑处事、左右逢源的机变之人,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也失去了打圆场的兴致,只能端着茶杯,低头啜饮,暗自观察着局势。 杨守礼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坐立难安,却依旧咬死了不吐口,任凭旁人如何旁敲侧击,都不肯供出他到底在背后谋划针对何人。 哪怕吴华光借着更衣的由头,拉着他私下相询,他也是闭紧嘴巴,只反复强调自己是被冤枉的。 杨守礼的辩解苍白无力,眼神闪烁,显然藏着不敢说出口的隐情。“母亲,我只是心里怨恨,随口发了几句狠话,并未真的动手!” 吴华光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只觉得心乱如麻。 她的亲生儿子,还有她最信任的贴身女官青芝,究竟在谋划什么? 许多人都瞧见,吴越等人落水之时,东水阁的窗口露面的除了杨守礼,还有青芝。 事到如今,她只能暂时将青芝收押起来,严加审问,希望能从她口中撬出些许真相。 比起一团乱麻、愁眉不展的吴华光,此刻厅内更让人看不懂的,是吴越。 人人都知道他向来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这次被杨守礼当众推下水,受了这般大的屈辱,按说早该火力全开,对杨守礼穷追猛打才是。 可他偏偏一反常态,只是一味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张阴沉的脸色,既不指责,也不发问,仿佛事不关己,却又让人不敢轻易忽视。 如今厅内坐着的全是王公勋爵、文武重臣,深秋时分,按规矩还不到摆火盆的时节,厅内透着一股凉意。 几位落水的苦主虽换了干爽的衣裳,但头发还带着未干的潮气,寒意侵体,吴华光破例让人在他们身边各摆了一个小火盆取暖。 炭火渐渐烧旺,不少人被烘得热了,白旻随手脱了身上厚重的外袍,露出里面穿着的窄袖圆领袍,动作利落,隐隐透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干练。 斜对面的卢自珍轻轻抬眼,将他这个小动作收入眼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虽未参与过北征,但早听过这位白家世子的名声。 在并州之时,天天带着一把镶金嵌玉、看着花里胡哨的佩剑招摇过市,人人都当那是长安勋贵子弟的时兴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哪知道那把样子货的佩剑,当真开了刃呢! 与正厅仅一墙之隔的偏厅内,端坐的是各家随行的女眷。 按照身份品级,为首的自然是几位王妃,杜和儿身为吴越的侧妃,只能敬陪末座。 私下里,南衙诸将家中的女眷,隐隐以俞丽华为首。 毕竟公主府中真要是有变故,还得靠这些年轻力壮、处事果决的领头主事。 能顺理成章跟着杨开珺去勘察西水阁的势力终究是少数,大多数女眷只能靠着零星传来的消息猜测局势。 杜和儿从王府护卫口中得了些碎片消息,悄悄转述给几位大将军夫人。 “西水阁中没了四人,不过莫家十七娘与那刺客打了照面,还伤了对方。” 她不知莫丽卿的底细,语气中带着几分乐观,觉得有了目击证人,破案该是迟早的事。 陈灵芝沾光听了一耳朵,面露迟疑,忍不住问道:“莫家十七娘?她的小字,是否名唤‘丽卿’?” 相如莲花肯定道:“就是她!” 第3755章 这个照面算是白“打”了! 俞丽华并不热衷参加马球队的活动,对其中成员并不熟悉,问道:“莫十七娘可是有不同寻常之处?” 如今当事人不在现场,陈灵芝自然不好当众揭莫丽卿的短,只能委婉道:“丽卿她……有些觑觑眼,不大能看清人。” 所谓觑觑眼,就是时人对近视眼的称呼,大多出现在读书人家,倒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相如莲花在旁边点头附和,心里却暗自补充,岂止是觑觑眼那么简单! 她们每次一起打马球,若是不事先打招呼,莫丽卿根本认不出人。 若是当天换了一身衣裳,她还得花些时间重新记忆,否则哪怕是擦肩而过,依旧形同陌路。 所以,现在的问题很明显,证人是有了,但这位证人是否真的能看清刺客的面貌,实在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元波若智轻声道:“既是视物不清,我倒知道些清肝明目的方子,或许能有些用处。” 陈灵芝顺着话头打趣道:“伯母,不如你也教教我,我回头炖给范二试试。” 她心里清楚,莫丽卿这毛病是天生的,莫家这些年什么偏方没试过,也没能治好,元波若智的方子,多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隔壁的正厅中,得到的消息更加全面。 吴越眉头微拧,口中轻轻念出一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于启?” 他和范成明有类似的感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却又记不真切。 坐在他身旁的薛曲瞟了一眼座中脸色苍白、如坐针毡的杨守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直言道:“此人是洛阳的都尉。” 一介都尉能混进权贵遍地的长公主府,他大约并非吴华光夫妻俩请来的宾客,而是搭上杨守礼的关系。 薛曲继续说道:“他的兄长于元名气大些,王爷想必听过。” 冯睿达接话,“杨胤之乱时,于元镇守洛阳城,也算是立过些微功。” 于家兄弟在洛阳军中,有些范家兄弟守望相助的意味,只不过他们的上限没有那么高,下限也没有那么低,姑且算是中庸之辈。 薛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笃定地一锤定音,“于家兄弟曾参与‘平定’过三州之乱。” 才过去短短几年,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薛曲,怎么会忘记这些差点把他坑得满脸血的混账呢! 在座众人都是人精,一听这话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既然不是南衙麾下,那么于家兄弟参与的是哪一战,还用说吗? 他们曾在杨守礼麾下听命,彻底把三州搞成一个烂摊子。 说完这些话,薛曲只觉得一阵晦气,连带着身边几位曾参与过三州之乱善后的右屯卫、右武卫将官,脸色也都沉了下来。 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些人死了,其实他早该死了! 吴越听完这些,貌似不经意地提及,“我先前路过洛阳时,似乎见过于元一面,只是时隔太久,一时想不起来,这兄弟俩是何模样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段晓棠先前的猜测,想看看这于启是否符合吴华光面首的画像。 冯睿达在洛阳待得久些,对这兄弟俩印象更深,随口说道:“还能是什么模样?两只眼睛一个嘴巴,满脸大胡子的粗鲁汉。” 吴越乍知秘闻,还来不及打听长安面首界的行情,更不清楚吴华光的偏好如何,只是直觉,这应该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第3756章 于启并非吴华光的面首,杨守礼先前谋划要杀的,另有其人。 如此一来,于启的死,大概率真不是杨守礼下的手。 问完这一通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后,吴越笼着手靠在椅背上,继续神游天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旁人越发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多时,杨开珺带着勘察西水阁的众人回转前厅,神色凝重。 他与吴华光夫妻俩简单商议了几句后,吴华光起身,对着厅内众宾客道:“今日鄙府实在招待不周,让诸位受惊了。客人们若是身有要务,自可先行离去。只是离开时,烦请各位露出胳膊,让府中人瞧一眼。” 这个条件,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既然无法准确判断案发时间,逐一清查诸人的不在场证明,便只能用这一刀切的办法。 范成明在众人身后小声透露,“莫家十七娘在刺客胳膊上扎了一个窟窿。” 吕元正感慨一句,“女中豪杰啊!” 寻常女子遇着刺客,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她还能反击伤了对方。 先前吴越等人明明白白听见,杨守礼有谋杀某些人的意图,现在的死者于启,恰恰曾在他麾下听命,与他有莫大的渊源。 这黑锅,十之八九要背在公主府和杨守礼身上。 不过,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吴越等人本就与杨守礼素有嫌隙,自然没有帮他洗脱嫌疑、还他清白的义务。 除非能抓住真正的刺客,否则杨守礼的嫌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惜,中间耽搁了些许时间,宾客们带来的随从早就被各自约束清查,公主府的家丁也出动了许久,依旧没有传来找到可疑之人的消息。 母子一体,杨守礼再不成器,吴华光也只能跟着焦心。 她虽未踏入朝堂,却自小浸淫宫廷,见惯了波谲云诡的争斗,怎会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杨守礼若真被扣上谋杀的罪名,不仅他自身难保,整个公主府乃至杨家,都可能被连累。 青芝的口供还有商榷的余地,莫丽卿的证词也因脸盲打了折扣,但被杨守礼亲手推下水的王孙公子们,那些实打实的人证,却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所有不利的线索,都像潮水般涌向杨守礼,将他死死困住。 吴华光眉宇间的焦躁与不安,身边亲近之人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最黑的那一只,反倒不会显得那么扎眼。 就在吴越等人准备顺水推舟,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告辞离去的时候,厅堂前的庭院内,突然发生一阵推搡,打破了沉寂。 岑嘉赐死死抱住容承运的胳膊,脸色发白,话音急促得几乎变调,“不要去!万万不可去!” 容承运掰开岑嘉赐的手臂,“主辱臣死!” 岑嘉赐瞪大眼睛,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哀求,“这其中必有误会!你这般贸然出头,万一…… ” 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杨开珺正站在门口,本就因命案的事攒了一肚子火,见状立刻厉声呵斥,“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喧哗!” 容承运猛地推开岑嘉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快步走到杨开珺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道:“禀驸马,下官有要情禀告!” 杨开珺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碍于身份修养,只能沉声道:“是何要情?” 容承运直言,“下官今日在湖边执事,西水阁一案,或有其他证人,亦或其他嫌犯!” 第3757章 杨开珺沉声道:“进来回话!” 偏厅内的一众女眷,将庭院中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皆是面露诧异。 莫丽卿将那支沾了暗红血迹的堆云纹金簪,放入杨锦书派人送来的锦匣之中,闻言不由得面露迟疑,轻声说道:“我与刺客交手之后,一路奔逃出来,除了杨十二娘等人外,再未瞧见其他人。” 众人对莫丽卿的身手本就信服,能在连杀四人的刺客手中逃脱,还反伤对方,绝非寻常女子。 既然她未曾发现其他可疑之人,容承运口中的其他证人、嫌犯,又从何而来? 林婉婉本在偏厅门口瞧热闹,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正好与滞留在那里的岑嘉赐撞了个正着。 岑嘉赐的眼神带着几分克制的慌乱,他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凛然踏入正厅的容承运背影,随即转头望向林婉婉,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并无深交,更未修炼出心有灵犀的默契,对视数息之后,林婉婉才勉强确定,岑嘉赐那细微的动作,确实是冲她摇头。 他到底想说什么,究竟想要传递何种信息? 岑嘉赐见林婉婉脸上依旧带着茫然,显然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急了,再度重复了方才的动作,这次幅度更大,神色也变得急切了些许,眼中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隔着庭院中来往的人群,无法直接言语交流,只能靠眼神和动作传递信息。 林婉婉的瞳孔猛然瞪大,心头咯噔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容承运此刻进去回报的事情,必然与她有关,而且是极为不利的关联! 林婉婉下意识地在心中快速检讨了一番,她和吴华光一系,虽然彼此早有耳闻,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再者,今日她始终与人同行,从未单独行动,没看见不该看的,没听见不该听的。 一颗无缝的鸡蛋,旁人还能怎么叮? 林婉婉这人,苟的时候能缩在人后半天不吭声,可真要是被逼到份上,莽起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全然顾不得男女宾的位置区隔,径直起身走到正厅外不远处的回廊下,虽有把守的仆婢拦着,无法太过靠近,却也能将厅内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 庭院里的岑嘉赐见她这般大胆的模样,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往前凑,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婉婉浑不在意,她所在的位置视角有限,只能瞧见厅内一小片地方,偏偏正好将站在当中的容承运看了个真切。 望着他那张大义凛然的侧脸,林婉婉忽然记起,他们当真是见过的,就在湖边。 事关人命官司,容承运不敢拖沓,直抵事件中心,“今日下官在湖边执事,忽见一位娘子从西水阁方向匆匆走来,神色慌张,似有隐情。 下官本想上前问询她是否有何需要相助之处,孰料她脚步极快,转眼便入了一处帷帐,与亲友汇合。 下官远远站着,隐约听见她们言辞间提及‘搞出了人命’、‘犯罪现场’等诡异话语,更有一位娘子开口索要两千五百贯,才肯将此事压住。” 他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 杨开珺眉头紧锁,沉吟道:“你所说的那几位娘子,究竟是何人?” 容承运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豁出去一般回道:“从西水阁方向过来的是林娘子,另外两位是祝娘子和白三娘。” 第3758章 白旻不懂她们口中的“人命”和“犯罪现场”是何意,却被触发了关键词。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胡言乱语!” 范成明坐在一旁,挖了挖耳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嗤笑一声,“我说容舍人,你这话可就有点离谱了。她们三人若是真拿住了旁人要命的把柄,岂会只索要两千五百贯?” 看不起谁呢! 段晓棠坐在范成明身边,半点没有自家亲友卷入是非的紧迫感,反而慢悠悠地接话,“那不是钱的事!” 是人的事。 范成明从段晓棠的态度中察觉,容承运的指证大约没什么威胁性,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事?” 段晓棠只要一想到林婉婉跳脱的用词习惯,心中便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西水阁那边少了几条人命,林婉婉这儿,怕是多了一条人命。 段晓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女人的事,你少管!”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地插科打诨,原本剑拔弩张的举报氛围,顿时消散了大半,厅内的紧张感也缓和了不少。 杨守礼此刻满身黑料洗不清,巴不得再多拖几个人下水,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顺着容承运的话头质问道:“既然她们早已知晓西水阁的人命之事,何不将她们招来问询一番?说不定能问出些关键线索!” 吴融扭过头,恰好看见厅堂外站着的林婉婉,不知是在偏厅坐不住,还是特意过来听消息。 他摆出一副和煦的笑容,对着门外扬声道:“巧了,林娘子就在外面呢!” 许多人都知道,林婉婉不习武,但她在齐王府上戳的那一簪子,实在称得上稳准狠。 让她一人解决四条人命,或许是托大,但让她做个证人,协助官府抓住凶嫌,倒也无妨。 只是众人心中难免疑惑,林婉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又不知她方才在外头,究竟听见了多少。 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林婉婉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必须得辩上一二。 有吴融开口放行,守在门口的仆婢也不敢阻拦,林婉婉抬步,从容不迫地走进了正厅。 杨开珺临时客串主审,神色严肃地问道:“林娘子,方才容舍人所言是否属实?你先前,可曾去过西水阁?” 林婉婉轻轻摇头,“并无。西水阁地处偏僻,路途颇远,我只是和人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大约是方向恰巧一致,才让容舍人误会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容承运,目光锐利如刀,“容舍人在公主府当差多年,想必熟知府中布局。你且说说,从我在湖边与你擦肩而过,到我入帷帐与亲友汇合,这点时间,够我往返西水阁一趟吗?” 容承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时人虽缺乏精确的时间计量工具,但林婉婉来回的时间的确称不上长,这点他无可辩驳。 本想借着指证林婉婉立下一功,好为杨守礼脱罪,却不想反而被问得哑口无言,更不想承担诬告的后果,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重复道:“可你当时明明口口声声说‘搞出了人命’……” 被逼上梁山,林婉婉也不再客气,毫不犹豫地掀了桌子,显露出骨子里的攻击性,“我竟不知,公主府上的属官,还会私下窃听客人谈话!” 众所周知,高门大户之中,仆婢虽多,但在主人家眼中,向来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摆设。 第3759章 如容承运这般不入流的舍人,也只是精致些的摆设罢了。 可若是哪天这些“摆设”成了精,长了眼睛、耳朵,还敢将主人家的私隐随意透露出去,那将会生出多少劲爆标题? 容承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辩解道:“在下只是碰巧路过帷帐外,无意间听见的。” 他的本意,的确是出于职责所在,想上前问问林婉婉是否在公主府中有不适之处。 虽然当时没完全听懂三人的谈话内容,但瞧她们之间的氛围颇为和谐,便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西水阁出了命案,他才猛然想起这番可能相关的对话。 林婉婉根本不理会他无力的辩解,直言不讳道:“实不相瞒,我医术不精,出了一点小事故。” 杨开珺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疑惑,“出了人命,还能算是小事故?” 林婉婉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是出了人命,但并非要了人命。” 虽只有一字之差,意味却是天差地别。 容承运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追问道:“那你们所说的两千五百贯钱财,又是何意?” 他当时听得不甚真切,只模糊听见 “两千五”,心想两千五百文太过轻薄,两千五百金又太过昂贵,便自作主张居中取了个两千五百贯,觉得这个数目既合理,又足以构成威胁。 林婉婉火力全开,眼神凌厉地直视着他,“容舍人,你倒是说说,我们的原话里,当真带了‘贯’字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奇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打圆场,“老夫倒是知道一件事,徐大绰号‘两千五’,虽然不知具体说的何事,但想来你们口中的‘两千五’,说的是他吧!”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容承运因成见在先,又听得一知半解,先入为主扭曲了林婉婉的动机。 林婉婉的语气瞬间软和下来,对着袁奇微微颔首:“袁寺卿所言极是,自然是他。” 白秀然若是怀孕,徐昭然不负责,谁负责? 林婉婉心中暗自嘀咕,徐昭然知道他的光辉事迹传这么远吗?连岳家舅舅都知道了。 范成明在同僚间小声传播,“我以前听段二这么称呼过。” 自古以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只是不知徐昭然,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得了这么个无厘头的绰号。 与此同时,女眷们所在的偏厅内,已是一片喧闹。 她们眼睁睁看着林婉婉被人从门口提溜进了正厅,那副模样,分明是被当做嫌疑人审问。 “怎么回事?” “方才听外面动静,说是林娘子先前同人去过西水阁,许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李书南坐在一旁,半点没有将这件事同自己联系在一起,只是有些担忧地望着正厅的方向。 祝明月解释道:“婉婉先前一直同我们在一起,并未去过西水阁。” 卢知微亦是帮腔,“是啊!” 王玉耶忽然想起一事,轻轻撞了撞旁边李书南的胳膊,疑惑地询问道:“我怎么记得,方才在湖边,你和林娘子走在一块。” 她们二人坦坦荡荡,遇见熟人自然会停下来寒暄几句,没什么可避讳的。 李书南不明所以,如实回道:“我们确实是走到旁边说了几句话,但只是闲聊了几句家常,并未去什么西水阁啊!” 俞丽华心思缜密,立刻反应过来,追问道:“你们当时去的哪个方向?” 李书南不仅不熟悉公主府的布局,对方向更是不甚敏感,不由得露出迟疑之色,仔细回想了片刻,不确定地说道:“远处似乎是有一座阁楼……” 第3760章 但究竟是东水阁,还是西水阁,她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了。 王玉耶敏锐得多,立刻笃定地说道:“就是西边。” 这么一来,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林婉婉不过是往那个方向走过一小会儿,就被人攀咬上了嫌疑。 方才湖泊旁边那么多人,各个都在随意闲逛,岂不是人人都要被拉上堂审问一番。 李书南顿时急了,连忙摆着手辩解,“我们真的没去西水阁!只是在湖边僻静处说了一会儿话,前后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怎么可能跑到西水阁去。” 俞丽华心思通透,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书南,“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若是寻常闲话,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她见李书南神色闪烁,显然是有所隐瞒。 即便偏厅里都是女子,谈论起某些话题依旧有些不便,李书南脸颊微红,含糊其辞道:“也没什么,就是寻医问药的事。” 她顿了顿,才遮遮掩掩地补充道:“我一位闺中密友,先前在林娘子那儿拿了些药,用了一两年,效果极好。没想到近来忽然出了些问题,我今日正好遇见林娘子,就顺便请她想想法子。她已经答应我,明日亲自去我朋友家瞧一瞧。” 在座的诸位高品诰命、当家主母,都是历经多年后宅历练的人,各个修出了一双火眼金睛,自然听出李书南话中藏着掖着,必有隐情。 只是大家都是过来人,也不好当众戳破,只能暗自揣测。 恰在此时,杜和儿派去前厅打听消息的婢女匆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传话。 杜和儿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对着众人说道:“方才前头传来消息,道是林娘子先前说了些不妥当的话,被人听了去,说什么‘搞出了人命’,才被公主府的舍人指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涌向李书南,眼神中满是质疑,若是真出了人命,作为病人的亲友,她怎么还能如此平静,未免也太好说话了些。 李书南被众人这般炙热又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命!我朋友在林娘子那儿买的是避孕之物,但现在她怀孕了。”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足够让周边的女眷们听清楚。 这么一说,“搞出了人命” 这句话,倒也不算错!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目光又齐齐落在了李书南的肚子上,我的朋友就是我,几乎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李书南着急忙慌地摆手解释,“你们可别瞎想!我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会有孕信!” 实则她选择不再生育的真正原因,既不是年纪,也不是夫妻感情不和,而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量。 自从上回生小儿子时遭遇 “难产”,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后,她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若是真的死在产床上,她的儿女们就将彻底失去庇佑。 扈志隆正值壮年,往后续弦是大概率的事。她并非故意揣测人心险恶,而是深知人情冷暖,后娘再好,终究比不上亲娘。 左右她膝下已然不缺子嗣,实在犯不着赌上自己的性命,再去经历一次高龄产育的风险。 李书南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朋友前些年连续产育,身子早就亏损得严重,好不容易才调养了一两年,总算缓过些劲儿来。谁知道避孕的药忽然没了效果,意外怀上了这一胎,我们都担心得很,不知道这一胎到底妥不妥当,会不会伤了她的身子。” 第3761章 在场的女眷们大多经历过生育之苦,自然能理解这种担忧。 三年抱俩连连看,宗族里添了子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喜事。 但谁又想过,背后险些油尽灯枯的女人,承受了多少苦楚? 不过,众人对李书南的话依旧只信了一半。 她若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怎会对朋友的用药细节、身体状况了解得如此透彻?多半还是与自身有所关联,只是碍于体面不好明说罢了。 王玉耶的重点彻底跑偏,她凑近李书南,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地问道:“林娘子那药,到底怎么样,真的有效果吗?” 李书南见她问得直白,悄悄压低声音回道:“有效,我朋友用了两年多,没出过岔子,这次不知怎的出了意外。” 旁人夫妻的床帏之事,她实在不好过多探听,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书南不忘给林婉婉打个小广告,“关键是这药于身体无害,不像外头那些偏方,不是伤脾胃就是损气血,得不偿失。” 长安一百零八坊,平康坊大约是生育率最低的坊市。 究其原因,还不是里头的女子避孕、堕胎,大多依赖各种烈性汤药,好些人都把身子喝毁了。 王玉耶听得心中一动,暗暗在心底骂了一句,她自认和林婉婉关系不错,这种好东西竟然藏着掖着,不分享给她! 不过在场众人,除了王玉耶险些将心思摆到明面上,其他人倒是掩藏得极好。 毕竟这类涉及男女私隐、避孕节育的事,实在不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传出去总归有损体面。 再者,世情如此,多子多福的观念深入人心。 在长安,治疗不孕不育的生意,的确比卖避孕药钱途广阔。 济生堂这一项业务,终究只能满足小众需求,但只要运作得当,凭借安全无害的口碑,忠诚客户必将源源不断。 李书南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在俞丽华的陪同下,一同前往正厅为林婉婉作证。 两人互相为对方做了不在场证明,彻底洗脱嫌疑。 至于林婉婉所说的那些“隐语”,是她们医患之间的小秘密,不必为外人知晓。 这般说辞虽有些含糊,却也合情合理,加之没有其他证据反驳,杨家众人只能作罢。 尘埃落定,那口杀人命案的黑锅,终究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公主府头上。 将近一半的宾客早已没了宴饮的心思,告辞离开。 吴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杨守礼和容承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始平姐姐,今日之事,还望给我一个交代。” 若是吴华光的处置不能令他满意,他可就要亲自来讨说法了。 吴越的做事风格人人皆知,向来是睚眦必报,真要是计较起来,被牵连的可就不只杨守礼和容承运两个人了。 吴漳跟在吴越身后,阴恻恻地补了一刀,“姑母可别忘了我们兄弟二人。” 公主府的主人各个焦头烂额,只能虚应故事,让属官管事们恭候在门口撑起场面,送别宾客。 岑嘉赐候在二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离去的人群。 林婉婉并没有立刻登车,而是抬手捂住唇边,仿佛被秋风一吹有些受凉。 直到经过岑嘉赐身边时,她借着这个动作遮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安德县公在水阁上谋划,料理几个长公主身边可能外放的‘贱人’。你早做打算,好自为之!” 第3762章 岑嘉赐的确心思不纯,攀附吴华光谋求前程,但从未害过她,关键时刻还曾试图暗中提醒她小心容承运的指证。 林婉婉这次透露消息,也算仁至义尽,回报他那份隐晦的善意。 岑嘉赐听到这话的瞬间,脸色骤然苍白,面首的名声终究不好听,他没想到自己的“丑事”竟被林婉婉知晓。 但这点惶恐,很快就被对人身安全的顾虑压了下去。 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杨守礼就算真要了他的命,能引得吴华光生一场闷气,都算岑嘉赐的福气。 等岑嘉赐醒过神来,想要向林婉婉道谢时,才发现她已然转身登车,马车缓缓驶离,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马车车厢内,三个小伙伴头对着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确保外人即便隔着车壁,也听不见具体内容。 话题先从轻松的八卦开始,缓和一下今日的紧张气氛。 林婉婉想起公主府的几位主人,忍不住吐槽,“没想到,杨驸马瞧着公主府内一众舍人,反倒比儿子压得住脾气。”有“正室”的气度和派头。 祝明月见惯了类似的模式,倒是不以为意,“夫妻俩各玩各的,各不干涉,有什么不行。” 只是杨守礼无法接受父母如此开放的关系。 段晓棠厚道多了,转移话题道:“袁家兄弟回家,又得睡祠堂了!” 林婉婉跟着补一句,“不知道袁家祖先看他们的模样,糟不糟心?” 祝明月反问,“为何要糟心?” 林婉婉直言,“祖宗不都是盼着家族壮大,子孙出息吗?” 袁家兄弟俩文不成武不就,性子又软弱,一看就不是能支撑家门的料子。 祝明月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他俩除了倒霉一点,也算祖宗最喜欢的一类的子孙,有孝心没野心,乖乖地等着家中安排,混吃等死一辈子,不给家里惹麻烦。” 林婉婉杞人忧天一回,“袁家的基业怎么办?” 祝明月挑明道:“你是不是忘了他们的排行,袁家未来继承家门的长子长孙,是他俩吗?” 以大吴的风俗,如果长子实在扶不起来,为了传承有序,通常会隔代培养长孙,不会优先考虑其他儿子,为的就是维持家族稳定。 袁家兄弟俩一个行三、一个行四,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 不能因为她们尊重他人隐私,他俩时不时上长安头条,就以为袁家只有两个儿子吧! 袁奇再是宽宏,也不会如此纵容承重子。 他对兄弟俩分明是对承欢膝下、不担事的“小儿子”的态度。 林婉婉这才醒过神来,“还真是啊!我先前竟没多想。只是没听秀然提过她表哥。” 除袁奇外,还很少提及其他舅舅。 有这两桩八卦打底,三人终于可以进入正题,开始讨论公主府落水案、谋杀案的后续影响。 类似的密谈,在各家归家的马车上比比皆是。 今日公主府这场牵扯到宗室、命案与构陷的连环风波,注定会成为长安城里接下来几日最热门的谈资,街头巷尾的茶肆酒坊,怕是要把这些边角料嚼碎了反复说道。 只不过,吴漳兄弟俩马车里讨论的话题,与其他人家的八卦闲谈截然不同。 兄弟俩早上雄赳赳气昂昂地骑着高头大马赴宴,这会儿为了防止吹冷风加重落水后的寒气,只能双双窝进铺着厚锦垫的温暖马车里。 第3763章 车窗外的长安街景飞速倒退,车厢内的气氛却带着几分凝重。 吴漳早前给吴襄透过一些底。 吴襄搓了搓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大哥,你说河间王叔对我印象可好?” 吴漳在心底暗骂杨守礼晦气,他特意带着吴襄赴宴,就是想借着宗室聚会的机会,让吴襄在吴越面前刷个存在感。 谁曾想,好好的局面全被杨守礼搅黄了。 压下心头的郁气,吴漳耐着性子安慰幼弟,“急什么,今日被杨三郎搅了局,往后再慢慢找机会,我同王叔说一声,先在宫中四卫给你安排一个闲职。” 吴襄若只是单纯地进入四卫任职,滕王府有的是门路,为何偏偏要走吴越那一条,自然是因为吴漳有旁的盘算。 吴襄略带着一些小期待问道:“大哥,不能直接进十二卫吗?” 他不想去皇宫站岗。 吴漳沉声道:“徐徐图之,你这样愣头青没经过历练,哪日上了战场,只有丢命的份。先在宫中打磨几年,学学规矩,认认人脉,摸清军中和朝堂的门道,往后才好调入十二卫。” 怕这番话打击到弟弟脆弱的自尊心,吴漳话锋一转,放缓语气,“你也别灰心,往后在四卫好好表现,多立些功劳,我再从中斡旋,争取早日把你头上那国公的帽子摘了,换个郡王爵回来。” 按大吴礼制,亲王薨逝后,嫡长子承袭亲王爵位,其余诸子依例受封,或为郡王,或为国公,皆有定制。 前滕王子嗣不丰,吴漳好不容易将几个小兄弟拉扯长大,本以为吴襄受封之时,总能得个郡王爵位,也算不负长兄之责。 结果,礼部与宗正寺死死咬住生母位卑这一条,说吴襄的生母只是先王身边的侍女,未得诰命,按律只能封国公。 吴漳气得暗自咬牙,他连给死去的父亲追赠一位侧妃,让吴襄的出身体面些都愿意,可那些官员偏偏要挥舞着礼法的大棒,严卡审核,半点情面不留。 在吴漳看来,他们滕王一系是皇室近支,多添一位郡王,无非是宗室里再添一个闲人,多耗费些食邑俸禄罢了,于国于家有何妨碍? 爵位是名,势力是实。 没了郡王的品级打底,吴襄往后在宗室中的话语权、在朝堂上的起步,都会矮上一截。 没能替幼弟挣来像样的爵位,吴漳另辟蹊径,为他、也为整个滕王一系寻一条更好的出路。 他盯上的是南衙兵权。 如今滕王一系还算皇室近支,尚能靠着血脉沾些荣光,可再过二三十年呢? 宗室繁衍,血脉渐远,若手中没有实打实的势力支撑,迟早会沦为边缘宗室,任人拿捏,最终被朝堂遗忘。 吴漳身为承嗣亲王,一举一动都在宗室与朝堂的眼皮底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轻举妄动,更不能直接染指兵权,否则只会引火烧身,招来皇帝的猜忌。 吴襄不同,他只是个国公,身份不算扎眼,限制也小得多,正好能作为滕王一系的探路石。 吴漳的算盘打得极精,先让吴襄从宫中四卫做起。 宫中四卫多是站岗宿卫的闲职,却能时常在皇帝面前刷脸,混个脸熟,也能趁机了解军武相关的知识,积累朝堂与军中的经验。 吴漳倒没有异想天开地想将南衙兵权攥在手中,他现在动这个心思,就是找死。 第3764章 他真正盯上的,是吴巡屁股底下的位置。 当初若没有吴岭点头,吴巡怎么可能进入南衙核心,执掌部分兵权。 可吴巡这些年的表现,实在辜负了吴岭当初的栽培。 况且吴漳冷眼瞧着,吴巡现在的心思,恐怕没那么妥当。 兵权传承两代是为了交接稳定,传承三代就是见鬼了。不奔着谋朝篡位去,都是天理难容。 何况吴越现在还没儿子,河间王府人丁凋零,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他与吴越之间,自然不可能真正亲密无间、联手合作。 他们二人若是同进同退,只会引来皇帝的猜忌与忌惮。 但只要于己无害,偶尔帮吴越敲敲边鼓,维护一下宗室与南衙的表面和谐,吴漳倒是乐意为之。 现在他把吴襄送到吴越面前,就是想让这位王叔好好培养一番。 吴襄武艺过关,辈分、年纪又都低,性子也还算听话,稍加打磨,未必不能成为吴越手中可用的棋子。 对滕王一系来说,吴襄若能在南衙站稳脚跟,将来便是制衡各方的重要力量,让滕王一系不至于在宗室斗争中被轻易吞噬。 退一步讲,即便吴襄实在扶不起来,那也无妨,大不了就在宫中四卫,混吃混喝一辈子。 可他若是有那份根骨,能从宫中四卫一步步跳到十二卫,再在吴越和吴漳扶持下,逐步在南衙站稳脚跟,积累军功与人脉,最终把吴巡踢出去,那滕王一系未来的格局,可就完全不同了。 吴漳唯一的顾虑,便是吴襄与吴越之间的年龄差距,还不到差辈的地步。 再过二三十年,吴越交出兵权,南衙改朝换代之时,滕王一系与皇室嫡支血缘渐远,吴襄正值壮年,经过数十年的历练,就算不是毫无争议的继承人,至少也算有力的预备人选之一。 到了那个时候,滕王一系,自然就有资格染指南衙兵权,成为宗室中举足轻重的力量,不再受他人掣肘了。 果然如预料一般,直至当天宵禁的鼓声在暮色中重重回荡,公主府倾尽全府人手展开地毯式搜索,却始终未能寻获西水阁命案的真凶。 夜色深沉,这场寿宴所引发的风波并未因黑暗笼罩而止息。 林婉婉斜倚在摇椅中,身上盖着一条浅色薄毯,双脚偶尔轻轻抬起,悠闲地晃动,显得十分惬意。 可她嘴里吐出的话,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与锋芒,“我们离开时,公主府竟然没有查看女眷的手臂。” 莫丽卿的眼睛“没用”,仅从装束、身高推断为男子,可天下之事从无绝对。 万一“她”就是个身形格外高大的女人呢? 又或者,“她”抄袭唐晓段的灵感,换上女人的衣裙呢? 林婉婉不知道天下武学中,是否有一门缩骨功,但现代的戏剧演员,可以通过窍门让自己看起来身形矮小。 偏偏大吴女子的衣裙形制宽松,真要有人在裙摆里屈膝微蹲,外人哪能轻易看出来。 祝明月毫不客气地评价,“事不敢做绝,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公主府不冒犯女眷,难道宾客们就会感念他们“知礼”吗? 杨家的礼数和脸面,早在湖边那场闹剧里就丢得一干二净了。 段晓棠没有加入小伙伴的讨论,反而静静地坐在桌边,她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画纸。 第3765章 戚兰娘不动声色地将一盏黄铜烛台挪到桌边,让跳跃的烛火照亮画纸的每一个角落,方便她查看。 段晓棠的想法和小伙伴们略有差异,沉声道:“公主府的安保漏洞太大了。” 今日是吴华光的寿宴,府中仆婢自然全员出动,提着十二分精神伺候宾客。 人力有限,大批仆婢被抽调到前厅忙活,园林深处的安防便形同虚设。 从主院到湖边的路段还好,沿途都有专人照应,湖边也有容承运这样的属官值守。 但再往深处去,比如那两座路途偏远、相对偏僻的水阁,就彻底成了监管盲区。 尤其是西水阁,事发之后,杨锦书光是收拢散落在周边各处的仆婢,再组织人手进入阁楼查探,就耗费了不少时间。 有这个功夫,刺客恐怕早就想法子,逃之夭夭了。 祝明月等人想的只是通过各种途径掩饰,从大门口混出去。 在段晓棠看来,这个问题多简单——翻墙呀! 真要是身手高强的刺客,翻出去分分钟的事。 公主府再是深宅大院,它的围墙高度,还能比得过城池吗? 段晓棠望着画纸上的离园布局,不由得嘀咕,“家里地方大了,也是麻烦。” 现在没有天眼系统,少了监控手段,安防只能靠人力安排得更精细些。 公主府专门圈了一片地方作为园林供游玩,离园本身就是一座完整的园林,人在其中走动,活动空间更大,真要混进个不怀好意的人,找起来只会更难。 林婉婉跟着叹气,“围墙插陶片都不行。”除非在上面拉电网。 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躺平派,但对真正的高手,心中还是充满了敬畏。 连段晓棠都能轻松翻越这般高度的院墙,更不必说那些身手或许更在她之上的刺客了。 戚兰娘在一旁听着,提出一个朴素的解决办法,“不如多养几条狗!” 犬类嗅觉灵敏,耳朵也尖,若有外人潜入,或许能比人更早发现,作用说不定比巡逻的家丁更大。 林婉婉顿时从摇椅中直起身来,目光闪动地向左右问道:“附近人家里,有没有发财的血脉?” 发财肩负着看守门户的重任,但每日也会出门遛弯,认识些附近的狗、甚至无主的流浪狗,发展出一段情谊,也不奇怪。 祝明月心中已有打算,“田庄上就有现成的。” 奶狗从小养起,固然更忠诚,但若论起看家护院,还是那些体魄强健、经验丰富的大狗更为得力。 段晓棠一边听着小伙伴们议论,一边细致地审视图纸上的布局,不时提笔在册子上添注几笔。 哪些位置该增设暗哨,哪些路径该调整巡逻次序,如何安排犬舍的位置才能将离园各处都纳入看守范围…… 这些想法,她准备等到每旬与李匠人等人沟通工程进展时,再一并提出。 想到这儿,段晓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轻微的惭愧。 原来她已经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既要、又要、还要的甲方。 但转念一想,祝明月洒出去不计其数的钱帛,那些功德,足以抵消这点微不足道的罪恶了。 今晚段晓棠可不敢再熬夜琢磨这些事,因为明日是大朝会。 祝明月生财有道,段晓棠早就不把明面上那点俸禄当回事儿了,但她不想因为迟到挨板子。 次日清晨,大朝会如期举行。 第3766章 大殿之上,多了一些人的身影,但也少了一些人。 比如昨日在公主府集体落水的“葫芦娃”们,不约而同地以感染风寒为由,递了病假奏折,缺席了今日的朝会。 另外还有一些家属,比如可上朝、可不上朝的冯昊慨,也似模似样地上了一道奏折,说要在家给患病的叔父冯睿达侍疾。 段晓棠的目光扫过殿中官员,发现受害者的家长里,只有范成达和袁奇来了。 其他人——自己就是家长。 不管原本朝会安排的议题是什么,今日“有事起奏”的环节一结束,第一波发难的便是御史台的官员们。 集体炮轰杨守礼“大不敬”,言辞犀利,句句都往重了说,几乎是奔着要杨守礼九族的命去。 不巧,老吴家正在杨守礼的九族之列。 我诛我自己,可能吗? 御史台这般上纲上线,无非是想先定下杨守礼的重罪基调。 其次就是弹劾杨守礼“不孝”,吴越等人虽然没将杨守礼在水阁中的具体谋划说出来,但杨守礼在生母寿辰之日,口出恶言、谋划刺杀他人,是他自己都承认的事实。 这怎么不算不孝呢! 一旦 “不孝” 的罪名成立,杨守礼基本就等于自绝于天下,再无翻身的可能。 段晓棠倒不怀疑,御史台是吴越收买来水军,因为弹劾这种失德、失矩的宗室勋贵,本就是御史台的职责所在,等同于政治正确。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刷存在感的好机会。 御史台吹响号角之后,接下来发难的是宗室。 别管前因后果如何,杨守礼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位宗室子弟推进冰冷的湖水中,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寻常人伤害亲王,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再加三倍,他就可以带着他的家人去地下团聚了。 也就杨守礼身份特殊,才值得拿到大朝会上分辨一番。 杨守礼名声一般,难道吴越和宗室之间,关系就好吗? 显然不是。 他们站出来,不过是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已。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在皇家也同样适用。 杨守礼终究姓杨,却越过一众宗室子弟,深受吴杲的恩宠,无功无劳、年纪轻轻就获封县公,宗室中岂能没有人眼红嫉妒。 只不过从前看在吴杲和吴华光的面子上,风平浪静罢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姓杨的和姓吴的,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外甥血缘再近,但从礼法上来说,也是侄子更亲近,本家的兄弟更亲近,他们才是一家人。 吴襄无甚功绩,吴漳这些年却是兢兢业业当差,吴越更是国家柱石,手握南衙兵权。 吴杲就算私心再偏宠杨守礼,也清楚谁才是他的基本盘,谁才能支撑起大吴的江山。 有御史台的尖锐弹劾与宗室的群起发难先后提供火力,南衙诸将自然不会逆势而为,纷纷跟随满殿官员的节奏,随大流地陈情两句。 众口一词之下,杨守礼第一阶段的处罚,便在吴杲的金口玉言中尘埃落定。 褫夺县公爵位及身上一应官职,贬为庶人。 这意味着,往后长安城中再无人称呼他为“安德县公”,只会带着几分轻蔑的称呼“杨三郎”、“杨庶人”。 吴杲终究是顾及到了姐妹的体面,待她生日过了,才宣布这一处罚。 但恐怕,吴华光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想过生日了。 第3767章 谁能想到,当年杨守礼统帅洛阳兵马在三州为祸一方,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留下一个民不聊生的烂摊子后,竟能拍拍屁股回朝,靠着母亲和舅舅的庇护,安然无恙,依旧尊享富贵。 如今不过是在生母寿宴上闹了场风波,推了几人落水,便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当真如此吗? 不过是一个天龙人,惹到了更强大的天龙人罢了! 杨守礼仗着皇家身份和恩宠肆意妄为,从前欺压的都是无权无势之辈,可这次他招惹的是宗室亲王、勋贵子弟,触及了皇权与宗室的核心利益,自然无人再护着他。 处置完杨守礼,朝堂的议题顺理成章地转向了西水阁命案,吴杲责令刑部限期查清于启在公主府被刺杀一案。 这种只牵涉到中下级官员的命案,用不着三司会审兴师动众,刑部单独审理便足够了。 以于启的官职,恐怕也没想到,他会以这般形式出现在从前梦寐以求的大朝会上。 作为一名死者。 明眼人都清楚,于启本无资格参加长公主的寿宴,他能踏入公主府,全是靠着杨守礼的关系。 如今杨守礼已是众矢之的,若最终查明于启是被杨守礼所杀,他的处罚只会再加码,甚至可能牵连到吴华光和杨氏。 吕元正知道营中,尤其是参与平定三州之乱的将士,对杨守礼怨气颇多。回到大营后,亦是用这个说法,宽慰下属。 毕竟于启从洛阳远道而来,在长安人生地不熟,真正与他有交集、有恩怨的人寥寥无几。 杨守礼这会儿脑袋上,简直顶了大大的五个字——我是杀人犯。 所有的嫌疑都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实则,只要仔细复盘杨守礼在东水阁中的一言一行,便能清楚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不是于启。 这件事,昨日的相关人等,心中早已明了。 杨守礼可以靠着父母偏爱,有恃无恐。 可青芝不同,她没有这样的底气,也没有这样的靠山。 她的身份,说好听些是长公主的贴身女官,掌管内帷些许琐事,看似体面风光,实则不过是公主府中一枚可随意丢弃的奴婢。 她的生死荣辱,全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主人家赐予的薄纱,轻轻一扯便会碎裂。 不必动大刑,青芝就将自己和杨守礼之间的暗通款曲之事,以及杨守礼私下的那些阴暗盘算,一五一十地交代得明明白白,连半分细节都未曾遗漏。 吴华光听到青芝的供词后,心中最先生出的,并非被身边心腹背叛的失望与寒心,而是被亲生儿子窥伺内帷的羞怒与难堪。 她与杨开珺早已没了夫妻情分,这些年,他们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与家庭和睦,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支撑着这份脆弱平衡的,不过是各自的体面,以及共同的儿子。 她以为自己遮掩得极好,那些私下的往来与隐秘的情愫,从未有过半点泄露的痕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半辈子的私隐,竟会被亲生儿子察觉。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杨守礼不仅察觉了,还如此介怀,甚至不惜策划一场谋杀,想要除掉那些让他觉得 “蒙羞”的人。 第3768章 他自认为是在维护母亲的“清白”,是在保住杨家的脸面,却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恰恰是将吴华光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偏偏这种关乎男女私隐、牵扯父母丑事的话题,即便母子二人是骨肉至亲,也无法开诚布公地谈论。 吴华光甚至能想象到,若是当面质问杨守礼,他或许还会理直气壮地反驳,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她好。 吴华光想到神色木然的儿子,又想起青芝供词中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她这一生,都在为“公主”的身份而活,为杨家的体面而活。 她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将自己伪装成端庄得体的模样。 可到头来,她精心维护了半辈子的体面,她拼尽全力想要遮掩的私隐,终究还是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撕得粉碎,荡然无存。 杨开珺亲自出面,带着几分艰涩与劝诫说道:“三郎,你若是不满长公主身边的仆婢伺候得不周到,好好说便是,不必动辄喊打喊杀,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的话意有所指,却又不敢说得太过直白。 奴婢的生死本系在主人一念之间,可岑嘉赐等人不同,不管身份高低,他们都是有来历的士子。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吴华光是全家最大的靠山和保护伞,她的名声必须清白无瑕,容不得半点污点。 只有她稳住了,杨守礼才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杨守礼僵在原地,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无措,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那双曾盛满骄纵与戾气的眸子,翻涌着惊涛骇浪。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杨开珺那张依旧清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他们父子二人从小就不甚亲近,他幼时那份纯粹的孺慕之思,早就转移到了对他颇为纵容的舅舅吴杲身上。 杨守礼从未想到,杨开珺竟早已清楚吴华光那些不堪的私情,非但知情,还主动帮着遮掩粉饰。 他一直以来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清白”与“脸面”,他为之愤怒、为之谋划、为之不惜铤而走险的信念,竟从一开始就是杨开珺亲手参与构筑的幻象。 一种被全天下欺瞒的羞辱感汹涌袭来,顷刻间将他吞没,让他瞬间陷入了无边的孤独与可笑之中。 你们既然是这样的人,为何偏要为他取名“守礼”! 守的又是哪门子的礼? 是父慈子孝的虚礼,还是夫唱妇随的假礼? 杨守礼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讽刺的笑话。 杨开珺望着儿子眼中起伏的情绪,从惊愕转为愤懑,再化作深切的悲凉,却不知该如何劝解疏导。 他嘴唇微动,想说出些什么,到头来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让他意外的是,杨守礼并未暴跳如雷,也没有声嘶力竭地追问,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可怕的、死寂般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废墟,眼神里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疏离,仿佛是在看陌生人。 谁也不知道,吴华光最初豢养面首,的确带着几分对杨开珺报复的快感。 后来事情就不再那么单纯了。 吴华光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为了一时欢愉,便放低身段与贩夫走卒、粗野之辈往来。 她所中意的,向来是那些家世清白、才貌出众的士族子弟。 第3769章 即便年华见长,吴华光依旧人如其名,风韵犹存,气质卓然。 一方有貌有才,期盼借她的权位平步青云;一方有权有势,需要温言软语的陪伴慰藉,两相契合,倒也算得上各取所需。 即便后来心生厌倦,吴华光也从未薄待对方。 对方既有士族门第作为根基,吴华光便会动用自己的人脉,为他们谋个一官半职,送他一片青云之路,也算是好聚好散。 作为一位只享尊荣、无需操劳国政的长公主,吴华光这种做法,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培植羽翼。 只是她与这些“羽翼”之间的关系,远比旁人想象的复杂,既有利益捆绑,又有情感纠葛。 藕断丝连、欲说还休。 若非得了林婉婉临走时的那句提醒,以岑嘉赐的功利心,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趁虚而入,劝说吴华光再孕育一个孩子,好承欢膝下。 他过去的想法太过天真,以为只要能让吴华光生下一个孩子,凭着这层血缘羁绊,自己便能借着长公主的权势,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一生。 经此一事,岑嘉赐彻底清醒了。 他将从前学习的典章律例、听闻的权贵八卦,在心底细细捋了一圈,越想越心惊。 除非再查出更恶性的事件,否则以杨守礼的身份背景,顶多就是削爵为民,说不定再过几年,等风头过了,吴杲和吴华光寻个由头,就能让他官复原职,甚至更加风光。 若杨守礼真的被碾落成泥,彻底失势,母子一体,吴华光必然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依附于吴华光的自己,也要跟着遭殃,成为这场风波的牺牲品。 以杨守礼的手段、心性,只要他活着,必然会报复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不仅会弄死那个“孽胎”,还有自己。 哪怕他们父子俱亡,对吴华光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终究还是养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更重要。 吴华光或许会伤心一阵子,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放弃自己的儿子。 岑嘉赐甚至想起那些似有似无的“前辈”,有的人当真是寿数不永,还是杨守礼早就下手了? 想通这一层,岑嘉赐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再也不敢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得不重新为自己寻找一条稳妥的退路。 公主府这艘大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倾覆,他必须尽快上岸,才能保全自身。 朝廷褫夺杨守礼爵位的明旨发下后,公主府上下出奇地平静,并没有多少激愤之意。 这般惩治虽重,却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甚至有人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很快,刑部官吏正式进入公主府办案,与此同时,也开始逐一走访当日参与宴会的其他当事人。 这日天气正好,秋阳和煦,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 抱病在家的吴越并没有僵卧于床榻之上,反而闲适地坐在院中的软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刑部尚书崔毅带着下属,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很快便被王府属官请了进去。 一进院子,崔毅便看到一幅颇为温馨的场景:宝檀奴双手扒在软榻边上,小脸上沾着一点褐色的汤渍,小嘴一瘪,理直气壮地对着吴越喊道:“父王,宝宝还要喝!” 吴越手中端着一个白玉药碗,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温声道:“这东西,你可不能多喝。” 第3770章 杜和儿扭头瞧见崔毅等人到了,连忙上前见礼,笑着解释道:“崔尚书莫要见怪,小郡主心疼王爷,非要替王爷尝汤药呢!” 亲尝汤药,这可是古之孝道,怎么不算孝行呢! 吴越脾气古怪,软硬不吃,但有些脉络却极易把握。 他极其疼宠膝下唯一的女儿,旁人若是夸赞宝檀奴,比拍他本人的马屁还要管用。 关键是,拍吴越马屁,稍不留意就会拍到马蹄子上,但夸赞宝檀奴,绝不会出错。 今日崔毅“有求于人”,自然要顺势说些好话,连连称赞宝檀奴聪明伶俐、孝顺贴心,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宝檀奴听了一通夸赞,她年纪小、文化水平有限,一点没听懂其中深意,远不如段晓棠夸得直白易懂,但也知道是好话,乐呵呵地被杜和儿带走了。 孩子听不懂没关系,家长明白就行。 崔毅的目光顺势往吴越手中的药碗里瞧了一眼,碗中果然是褐色的液体,看着与寻常汤药无异。 他心中难免疑惑,两三岁的孩子,向来对苦药避之不及,怎么会上赶着要呢! 事实的确如此。 吴越昨日回王府后,喝的是段晓棠在并州时熬煮过的可乐姜茶,驱寒暖身效果极好。 今日这一碗,是特意去掉了姜片的版本,甜滋滋的,自然讨小孩子喜欢。 若是换在夏天,用冰镇过,滋味只会更好。 吴越不温不火地将刑部的人打发走,崔毅的下一站自然是滕王府。 吴漳的气性比吴越大多了,见到崔毅,当即捅出一个吴越不曾透露的大料,杨守礼在水阁内与母婢调情。 吴漳说的义愤填膺,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就是个坐怀不乱、柳下惠一般的正人君子。 “他做出这种有违伦常的事,当时长辈在侧,我家阿襄还未成亲,年纪尚轻,我听着都臊得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种风月之事可大可小,公主府很快给出了回应,吴华光早就有意让青芝去伺候杨守礼,此事早已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算不上私情。 只不过想到当时水阁内外的人,的确有些尴尬。 毕竟他们之间,绝非能一起寻芳猎艳的狐朋狗友。 吴漳从崔毅口中打听了一番吴越的近况,得知他还在“服药”,当即一拍大腿,故作关切地说道:“七叔竟然还在病中,等我这身子缓过来,定要亲自上门去瞧一瞧他。” 崔毅的任务是走访河间王府与滕王府这两座关键的宗室王府,余下的妖魔鬼怪,便交给了底下的侍郎去处理。 袁家兄弟不出所料地带着一身从祖宗祠堂里沾来的香火味前来会客,脸上满是乖顺之意。 冯睿达和范成明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出人意料的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连杨守礼的风月事都不曾避讳。 唯独提到杨守礼在水阁中谋划杀人的细节时,几人皆是一笔带过,含糊其辞。 的确有这件事,杨守礼也承认了。至于具体细节,他们的脑子进了一点水,实在记不清了。 他们并非真的记不清,而是回到家后,与家人仔细梳理了当日的一言一行,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杨守礼当时的口吻、神态,都透着几分怪异,不像是要杀于启。 再结合现场的种种迹象,以及吴越后来突然放弃穷追猛打、主动熄火的行为,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3771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吴华光自以为隐秘的私情,不过是她自己以为的隐秘罢了。 冯睿达与王玉耶夫妻俩,平日里少不了吵吵嚷嚷,为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拌嘴,但冯睿达心里门儿清,王玉耶分得清轻重,是个极为可靠的人。 此次从公主府回来,一路坐在马车里,王玉耶见他神色凝重,旁敲侧击地打听水阁事件的来龙去脉。 冯睿达也不隐瞒,将在东水阁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连杨守礼那些含糊其辞的杀人谋划也没落下。 王玉耶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壁,沉默片刻后,凭借女人特有的敏锐直觉,笃定地说道:“依我看,杨三郎真正想杀的,恐怕不是什么于启,而是始平长公主身边的那些面首。” 没想到,吴华光竟然不只一个面首,倒是会享受! “面、面首?!” 冯睿达一听这话,顿时受了天大的刺激,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险些撞到车厢天花板。他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吴华光在朝野上下的名声一直极好,言行举止端庄淑慎,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向来是贵女们的典范。 冯睿达过去一直以为,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就是养了杨守礼这么个混账儿子,却万万没想到…… 人不可貌相啊! 他先前还觉得,吴华光和杨开珺夫妻关系冷淡,不过是人到中年的常态罢了。 换句话说,这也叫相敬如宾。 少年时再恩爱的夫妻,到了这个年岁,若是还黏黏糊糊、卿卿我我,反倒显得不稳重、不知羞。 震惊过后,轮到冯睿达好奇了,他凑到王玉耶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自从被段晓棠“开导”过一次后,“面首”这个词,在冯睿达心中,就有了特别的意味。 不过他从未去过平康坊的象姑馆考察行情,周边更没有能接触到这一群体的渠道,在他的想象里,面首大抵都是些妖妖娆娆、矫揉造作的男人,涂脂抹粉,说话细声细气,差不多就是将花娘的模样,换了一张男人的面孔。 只要一想到这幅画面,冯睿达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玉耶自然不可能透露自己的消息渠道,她白了冯睿达一眼,没好气道:“你别管!” 万一冯睿达这张嘴巴不严,把消息泄露出去,让人知道是她传出去的,往后她在长安八卦界还怎么混! 比起冯睿达对面首奇奇怪怪的揣测,王玉耶更在乎的是杨守礼的态度。 同样是父母关系不谐,杨开珺在外头左拥右抱,养了不少姬妾,从没见杨守礼说过一句不是。 怎么到了吴华光这儿,不过是寻几个面首消遣解闷,分明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扯平了的事,却要被儿子这般“喊打喊杀”。 男人果真没良心。 长安城内,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杨守礼这次必栽无疑。 即便最后刑部查无实据,还他一个清白,那也定是迫于宗室压力与皇家颜面,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整个长安城都在等着看杨家的笑话,连公主府的仆婢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可谁也没料到,午后一封快马从洛阳递来的奏报,像惊雷般炸响在长安上空,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印象。 第3772章 奏报载明,前几日洛阳城亦有两位武官意外身亡,其中一人正是于启的亲兄长于元。 这封奏报之所以迟到一两日,全因死者的死因太不光彩。 两人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双双毙命于秦楼楚馆,尸身之上,还留着对方惯用兵器造成的致命伤口。 起初,洛阳方面以为他们是风月场上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终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念及那点稀薄的同僚情谊,洛阳方面就想替他们遮掩一二,换个光彩些的死法。 可随着调查深入,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水面,伤口的角度不对,致命伤并非缠斗中形成,倒像是被人从背后突袭所致…… 他们二人,似乎不是互杀,而是被人杀了! 洛阳方面一看事件走向不对劲,不敢再有半分隐瞒,连夜拟了奏报送往长安。 而现在,于启在长安,也被杀了! 这就意味着,刺客和他的同党,可能在洛阳解决完于元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入关潜入长安,混进了戒备森严的长公主寿宴现场。 在于元头七未过的情况下,将他的亲弟弟一并送下黄泉。 让他们二人,在阴间长长久久的做兄弟。 图的就是一个团圆。 昨日于启大摇大摆赴宴时,定然还不知兄长已魂归地府。 他满心以为是靠着杨守礼的关系攀附权贵,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刺客的猎物。 如今三名死者的关联逐渐清晰,于元与另一位死者同在军中效力十余年,既有过同生共死的袍泽情,也因军饷分配、军功归属结下过不少恩怨,这才让洛阳方面一开始误判为内斗。 可于启的资历尚浅,除了和于元的兄弟关系外,他和另一人,唯一的交集便是,都参与过“平定”三州之乱。 现在,事情大条了。 就在洛阳奏报送达的同时,刑部派驻公主府的调查团队,在老刑名们的主持下,挖出了足以颠覆案情的关键线索。 老刑名们办案果然老辣,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莫丽卿和杨锦书等一众女子是抱着游玩散心的想法,才走到西水阁附近,纯属偶然。 而第一次踏入公主府的于启,连路都认不全,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摸到荒僻的西水阁? 西水阁地处园林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洒扫仆婢少有人至,一个外来的洛阳武官,哪来的“导航”? 一番彻查后,真相水落石出。 一名管事用杨守礼的名义,吩咐前厅伺候的仆婢,将正与人应酬的于启,引去西水阁。 也就是说,在于启看来,他是去西水阁赴杨守礼的约,自然毫无防备,一步步走进了死亡陷阱。 随着调查深入,另一桩隐秘的谋划浮出水面。 几乎在同一时段,有人用吴越的名义,差遣奴婢去请杨守礼前往西水阁。 只是那奴婢在府中辗转许久,始终没能找到杨守礼的踪迹,这才拖延下来。 彼时,杨守礼在哪儿? 他从主院转道去了园林内,邀请一众在湖边消遣的贵客入席,为首的便是吴越。 他们在东水阁上。 东水阁与西水阁,不过一字之差,却隔着半座园林的距离。 正是这毫厘之差,让杨守礼与死亡擦肩而过。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刺客的意图已然明了。 几乎在同一时段,两份指向西水阁的邀约,一份以杨守礼之名诱杀于启,一份以吴越之名诱杀杨守礼。 第3773章 刺客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竟是想将两人一锅烩了! 结果杨守礼久候不至,只能先料理了于启。 这手段虽不算高明,却把人心与时机算计得死死的。 寿宴当日,公主府上下数百仆婢全被调动起来,前厅传菜、后院备席、园林引路,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谁会去核实一个“管事”的身份? 刑部官吏追问那两位传话仆婢时,她们对“管事”的印象模糊不清,绞尽脑汁回忆出的身形相貌,竟与莫丽卿描述的刺客有三四分相似。 可见,公主府仆婢的人事管理,有多混乱。 莫丽卿有“眼疾”,在生死关头都能记住刺客那么多的信息。 这些以端茶倒水、察言观色为己任的仆婢,反倒连传话人的模样都记不住? 差距啊! 不知道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心中扼腕不已。 差一点,只差一点,杨守礼的忌日就是他母亲的生日了。 若是吴越真的私下递出邀约,杨守礼必然会兴冲冲地赴约。 可长安城里,只要稍微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吴越不可能私下和杨守礼接触,烦他还来不及呢! 他宁肯站到挑台上吹冷风,也不愿和杨守礼多说一句话。 如今西水阁的阴谋浮出水面,不知吴越想起那封没送到杨守礼手上的“假邀约”,会不会暗生一丝悔意。 西水阁太危险,但他若是当时哪怕稍微“配合”一下,往西边挪几步…… 这口临时的黑锅,背一背似乎也无妨。 现在杨守礼,不说此身分明,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但事件的性质硬生生转了九十度的大弯,从“阴差阳错铸成大错”变成了“死里逃生”。 吴越等人的“水劫”,居然替杨守礼挡了死劫。 此刻最五味杂陈的,莫过于落水的七位葫芦娃,想到自己落水时,锦袍灌满冷水的刺骨寒意,牙齿打颤的狼狈模样,险些在心底呕出一口血来。 世上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 吴华光夫妻俩得知真相后,先前因杨守礼闯祸而生的怨怼、被儿子窥破私隐的羞怒,此刻全被一股后怕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杨守礼不是差点杀人,而是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 一码归一码,杨守礼失去的爵位暂时回不来,但如果事态升级,确认是一起针对参与平定三州之乱的洛阳将官的刺杀。 三司就可以收拾收拾,再度携手出山办案了。 话说,这几年,三司联合办案的频率,出奇的高。 照理说,刑部的办案进度本应保密,但众所周知,在某个阶层内,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更何况,右武卫和右屯卫在其中沾了些干系,他们在三州还做了点出格事。 刑部出于善意,特意给两卫透了口风。 又或者,他们也怕事情继续闹大,连带着南衙也死人,这桩命案,就真的通天了。 吕元正自然是问心无愧,但鉴于右武卫惯来的传统,他还是提醒下属们一句。 “你们近来出入务必小心,尤其是你俩。” 他说的是段晓棠和武俊江,这两位有杀俘的壮举。 武俊江当机立断,“我搬来营里住。” 他连家都没回,写了封短笺让亲兵送回家,顺带将行李搬入营房,动作干脆利落。 按照惯例,靳梅英也立刻收拾包袱,带儿女回娘家暂避风头。 段晓棠除了午休和值宿,她是万不愿意住在大营中的,皱着眉思索片刻道:“我穿甲!” 第3774章 长安城内毕竟有律法约束,除非有人谋反,否则绝不可能出现弩箭之类的重兵器。 一件品质上佳的胸甲,足以应对寻常弓箭的偷袭。 两位领头的定了章程,底下的将官们根据自身情况做出选择,以营为家还是小心出行。 吕元正另分派庄旭一个任务,“你去范家‘探病’的时候,提醒范二一声,让他近来莫要随便蹦跶。” 范成明虽然没上战场、没杀俘,但他干的事也遭人恨。 庄旭一口应承下来,“大将军放心,我会和他仔细交代的。” 吕元正将营中防御与人员安排一一落实妥当,便大摇大摆地过营,去右屯卫找薛曲交流一下“先进”经验。 虽说吕元正这个右武卫大将军的位置,多少捡了一些便宜,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真汉子,手上的军功实打实,在军中威望素来不低。 更重要的是,当年平定三州之乱,右武卫的主将是杜松,吕元正从头到尾没掺和过,自然不必担心被刺客盯上。 右屯卫的应对之策,虽然不及右武卫“苟”得彻底,但也早早下了令,让所有人出入小心,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翁高阳一肚子抱怨几乎要溢出来,他在三州,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寿命都折了几年进去。 结果呢?好处没捞着半点,反倒可能被人记恨,上了某些人的生死簿。 冤不冤? 段晓棠也觉得冤,她自问在三州平乱时,行事向来正义,严令将士不得骚扰地方百姓。 可她也清楚,再严明的军纪,也挡不住战争本身的残酷。 只要战火燃起,百姓就没有真正的安稳日子。 而且,她所信奉的“正义”,或许和大吴朝堂上、百姓心中的“正义”,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到底是值得坚守的信念,还是不被理解的执念? 祝明月声音清冷却字字珠玑,“侠以武犯禁。” 从古至今,刺客都是当权者的眼中钉。 哪怕他杀的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只要动了私刑,就是坏了规矩,断没有讨好的道理。 这是私刑与公权的根本冲突,公权即便腐朽,也握着秩序的大旗。 私刑即便正义,也逃不开作乱的罪名。 林婉婉小声反驳,“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杨守礼、于启这帮人,在三州为祸一方,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们早就该死了! 是大吴腐朽的当权者,是漏洞百出的制度,让这些作恶多端的人,在犯下滔天罪行后,依旧能保有高官厚禄,甚至逍遥法外。 这样的人,被刺客杀了,难道不是罪有应得! 她们三人来自法治健全的现代社会,从小接受的教育不是什么三六九等、忠君爱国,而是人人平等,是法律面前无特权。 她们所拥护的,是能维护大多数人安全和利益的公平制度。 可在大吴,这套逻辑完全行不通。 制度成了权贵的保护伞,律法成了剥削百姓的工具,受害者求告无门,作恶者步步高升,私人报复就成了绝望中的唯一出路。 从这一刻起,这种报复在她们心中就有了别样的意义,反而带上了几分悲壮的正当性和高尚性。 就像黑暗里的一点火星,哪怕微弱,也照亮了弱者的希望。 从她们流落异乡开始,这种挟私报复的事,也做过不少,为的就是出自己心中那口不平气。 第3775章 想起三州之乱时的惨状,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自己为了平乱,不得不亲手造下的杀孽,段晓棠的眼神暗了暗。 那时候,她们难道没有在深夜祈祷,希望上天能降下流星,把杨守礼这帮混蛋一块收走? 刺客从洛阳追到长安,连杀三名将官,手段固然狠辣,令人恐惧,却也让她们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畅快。 这何尝不是用另一种方式,为那些在三州受苦的百姓出了口气。 祝明月带着几分冷静的分析,“不知他的真实意图为何,但他若是聪明,就不会再将这件事扩大。” 杀那些在三州造孽的洛阳将官也就罢了,毕竟那些人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可若是将矛头对准南衙两卫,那就太不讲道理了。 同样是参与平乱,无论是从朝廷的评判,还是百姓的口碑来看,南衙两卫与洛阳那些烧杀抢掠的兵马,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两卫将士在三州,虽也有不得已的损伤,但更多的是在稳定秩序、保护百姓,高下立判。 三人虽未真正混入大吴的统治核心,却也算得上是肉食者中的一员,享受着朝廷的俸禄与优待。 按说,将官接连遇刺,这种挑战朝廷权威的事,她们理应坚决反对,可心底的那丝畅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像看到恶人终于遭了报应,哪怕方式极端,也让人觉得解气。 她们伪装得再好,学着大吴女子的端庄持重,学着适应这里的阶级森严,学着在朝堂的规则里周旋,可骨子里的观念,终究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这种不一样,来自于她们的故乡,也是被那些不公的遭遇,一步步逼出来的。 三司查案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长安城里的差役几乎踏破了每条街巷,可那位在公主府掀起血雨腥风的刺客,却像融进了空气里,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城门处更是设下三重关卡,核对每一个进出城的行人身份。 可那位在公主府制造血案的刺客,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他是如何混过公主府的层层守卫,如何在宴会上自如周旋,甚至能差遣仆婢传递假消息……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连带着吕元正,都有些怀疑。 “那日,你们在公主府内,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人?” 这些常年在战场拼杀的将领,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刺客能在宴会上毫无忌惮地差遣仆婢,可见他当时必定如鱼得水,甚至可能与许多宾客打过照面,那些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与死亡擦肩而过。 段晓棠毫不讳言,“我们和那些王公勋贵本就没什么交情,在主院露了个面,见没什么事就自个儿找地方消遣了。” 全永思连忙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跟那些人凑不到一块去。” 武俊江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谁关心男人穿什么衣裳!” 莫丽卿倒是把刺客的穿戴说清了,连衣料新旧都记得,可这有什么用。 对大多数男性宾客而言,只要衣着合乎礼制,便不会多留心思。 除非刺客的穿着格外出格,要么华贵得刺眼,要么十分寒酸,否则根本无法通过衣着锁定身份。更别提刺客极有可能中途换过衣衫,彻底抹去了痕迹。 若他中途去女眷堆里转过两圈,说不定还能被记牢些。 第3776章 但他面对更多的,大约是“目中无人、记性不好”的男人。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怪杨守礼运气不好了。 眼下案件陷入了极其吊诡的境地,除了四具冰冷的尸体,以及莫丽卿这个“脸盲”的特殊目击者外,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刺客存在过。 让人忍不住好奇,难道公主府的命案,只是长安高官显贵们的集体臆想? 案情眼看就要陷入死胡同,连最有经验的老刑名都开始对着卷宗叹气。 就在这一片沉闷之中,转机却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猝然炸响 近来因“风寒”而消沉多时的范成明,这日却一反常态,精神抖擞地冲进右武卫的伙房,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乱跳。 “那刺客又出现了!” 正低头扒饭的将官们动作齐刷刷一顿,筷子悬在半空。 宁岩慢条斯理地嚼完口中的饭,才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他又去‘会’谁了?” 没人相信窝囊的三司能逮住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只当是他又寻了新目标下手。 范成明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透出几分神秘,“杨三郎。” 此言一出,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方才还埋头干饭的众人立刻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连刚端着粥碗走进来的全永思都忘了动作。 武俊江缓缓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个儿脖子上利落地横向一划。 一刀封喉、人头落地的手势,做得格外干脆利落。 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成明一脸让你们失望了的表情,摊了摊手,“哪能呢!” 按规矩,杨守礼本该亲自提着厚礼登门向落水受害的各家赔罪,可自打洛阳奏报传来,证实他可能也是刺客的目标后,素日张扬的杨守礼便如同惊弓之鸟,紧闭府门,再未踏出一步。 最后还是杨开珺硬着头皮,代子受过,挨家挨户去道歉,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几乎挂不住。 这些日子,杨守礼除了在重兵护送下入宫请罪外,几乎与世隔绝。 上次是公主府人多眼杂才让刺客钻了空子,如今公主府内外守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宫中豢养的暗卫都混迹其中,张网以待,只等刺客自投罗网。 在这般铁桶般的防卫下,刺客自然难觅下手之机。 段晓棠放下碗筷,好奇地追问:“那你的说的‘出现’是什么意思?” “今日一早,公主府院内那棵老槐树上,被人射进了一支箭,箭杆上牢牢绑着一份帛书!” 范成明一拍大腿,模仿起说书人的腔调,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寄首项上,暂借尔命!” 十六个字,把刺客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他杀于启等人,是为三州受苦的百姓复仇。 那句“暂借尔命”,更是赤裸裸的宣告:并非杀不了你杨守礼,只是眼下时机未至,这笔血债,暂且记下,迟早要来讨还! 范成明接着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激赏,“最妙的是,刺客此番留下了姓名——李去非。” 当然,这十有八九是个假名。 但经此一事,“李去非”三字,恐怕就要成为此人,往后专司刺杀的代号。 三司此前查办少府监贪腐案时,尚能凭借匿名投书的字迹追查线索,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到底是开辟了一个新思路。 可这份射书上的字迹却潦草直白,笔画歪斜,一望便知书写者文化有限。 第3777章 更有意思的是,“李去非”根本未费心遮掩笔迹,显然不屑于用此等小伎俩误导查案。 他根本不在乎三司能否凭墨迹找到“李去非”这个人。 大吴没有精确的人口的普查,但李姓怎么也能排进前五。 不是说他们的势力,而是他们的人口数量。 在这茫茫人海中,要找一个刻意隐藏的李姓普通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他未必真姓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是正常时候,才说的话。 武俊江咂了咂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佩服,“挑衅啊!” 十足的挑衅! 不单是针对无能的三司,更是冲着皇家的颜面而去。 明明白白地宣告,我就在长安,而你们,抓不到我。 段晓棠沉吟道:“此人眼下要么已远遁离开长安,要么便是寻了极隐蔽的所在蛰伏起来,待风头过去再走。公主府如今铁桶一般,他无机可乘,再滞留长安,风险太大。” 武俊江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如果他虚晃一枪的话……” 等杨守礼以为危险解除,又出来招摇过市,恐怕正好撞在他的刀口上。 范成明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放心,他病了。” 又特意加重语气强调,“真病了!” 短时间内,杨守礼应该没法子出来惹是生非了。 杨守礼向来身体强健,这次突然病倒,要是药师佛不显灵,那才真是……皆大欢喜呢! 段晓棠却皱起了眉,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三州之乱都过去好几年了,这位李去非现在才翻旧账,他到底图什么?” 庄旭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谁还不能翻个旧账了!” 右武卫现在还记着前朝的旧账呢! 圣贤都说了,“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全永思问道:“刺客留下射书后不见踪影,死的那几个人怎么办?” 范成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于启的尸首,由长安的族人送回洛阳安葬,至于洛阳那两位,就由当地处置了。” 没有追封,没有抚恤,连个因公殉职的名头都没捞着,就这么“白白地”死了。 段晓棠回到家中,将营中的消息与小伙伴们一说,几人汇总后,案情始末便八九不离十。 林婉婉摇头晃脑地感慨,“这种顶尖高手改行当刺客,真是防不胜防!” 段晓棠接话道:“三司找遍了江湖和军中的人脉,都查不到李去非这号人物,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号’。” 他们甚至将这三个字当做“字谜”,正拆反拆,试图从中找出一二线索。 世间的高手未必都在军中,说不定是隐居的侠客,或是受了三州之乱牵连的百姓,隐忍多年,就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段晓棠忍不住将自己代入李去非的视角,不知他是否算得上扬善,但惩恶之举,确是实实在在做到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般做派,颇有古早武侠的风骨真义,光是想想,便觉一股酣畅淋漓之意涌上心头。 可惜她虽精通隐匿潜行的技巧,武艺却还差了点火候,终究做不成这样快意恩仇的侠客。 祝明月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向往,淡淡开口,“侠客也好,刺客也罢,只要动了私刑,便难逃朝廷法网追缉。李去非这一步,走得固然痛快,却也将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回头之路。” 外间的正事商议完毕,祝明月难得将话题转向了几位伙伴的近况。 第3778章 她抬眸望向林婉婉,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你最近几天,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这“晚”自然是相对而言,比起林婉婉夏日里偷闲摸鱼的散漫作息,比起其他人正常下班的时辰,她如今归家的时间仍算早的。 只是她一向规律的作息忽然被打乱,这才引起了祝明月的注意。 林婉婉两手一摊,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拖长了音调,“还能怎的?济生堂的生意太好了呗!” 坐在一旁的戚兰娘闻言,自然而然地接话,“入了冬,感染风寒、咳嗽的人确实会多起来。” 林婉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不是风寒,跟那个不沾边。” 段晓棠顿时警觉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戒备问道:“该不会是什么棘手的时疫吧?” 林婉婉被她紧张的模样逗乐了,挑眉反问:“那我还能如此轻松?” 祝明月耐心耗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别卖关子,说重点。” 林婉婉这才敛起玩笑神色,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说起来,还得感谢那日长公主府的事,算是因祸得福,把济生堂不好明说的‘计生’生意,给悄悄宣传出去了。” 关键这些事是李书南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作为大夫的林婉婉,在“生死关头”依旧没透露半句病人的隐私,以求自保。 求子助孕的方子,大可在光天化日下谈论,甚至能被当作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坦然宣之于口。 可避孕避子的法门,若非至亲至交,谁也不会轻易提及。 心眼小的,说不定会以为是你见不得好,存心要挑拨人家夫妻关系。 济生堂有正经医者坐镇,手中又握着实打实安全无虞的法子,恰好精准地戳中了那些有此隐秘需求的女人的心事。 一传十、十传百,这消息便在女眷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有的是正室夫人想调理身子,不再生育,有的是唯恐通房侍妾抢先怀上子嗣,乱了家中尊卑规矩,还有些是刚生产不久,想缓上两年,不愿接连受苦…… 这些日子,胆大的亲自乔装改扮,来济生堂求诊问药。胆小的,便遣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婢女或嬷嬷,前来旁敲侧击地探问。 出面主持此事的是李秀芸。 她本就是济生堂精心树立起来的一块孕产招牌,多年稳婆的资历,让她说起这些妇人私密事,更叫人信服几分。 林婉婉更像一位善解人意的闺中密友,主要负责陪伴一些相熟的客人,说说闲话,顺便普及些女子养生的知识。 有勇气踏出这一步的,终究是少数。 这不仅是身体的选择,更是一场心力的博弈。 况且这事儿,多半还需枕边人的体谅与配合。光靠女人一厢情愿的坚持,实在步步维艰。 可想而知,好些人回去跟男人一提,得到的回应往往令人心寒。 不是被厉声斥为妒妇,要么被轻飘飘地讥为矫情,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真正能冲破重重阻碍,如愿以偿的,寥寥无几。 所以最后的成果嘛,反倒是紫息丹的销量,悄无声息地翻了几番,也算是为济生堂的营收,做出卓越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李去非的踪迹如石沉大海,三司承受的破案压力与日俱增,连带着京兆府与长安、万年两县的官吏都被使唤得脚不沾地,活像拉磨的驴。 第3779章 往昔在衙门里埋首文书的柳恪,如今都得硬着头皮带队上街巡查,可见事态紧迫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若撞见了李去非,柳恪那般身手,不拖后腿就算烧高香了。 天气一冷,顾盼儿难得来一趟花想容露面,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一进门就朝林婉婉扬了扬手中的纸页。 “我近日得了一本旧书,里头记了几个方子,正好来试试。” 她家中器具、材料,定然没有作坊里齐全。 林婉婉跟着感慨一句,“当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日后这样的书,你可得多买些。” 不仅有可以让人颜如玉的脂粉方子,还能给她们赚来黄金屋。 顾盼儿悄声道:“不是市面上的书。” 林婉婉心头一动,故意逗她,“难不成是禁书?” 顾盼儿轻轻地推了她一把,“说什么呢!” 林婉婉好奇道:“那是什么?” 顾盼儿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不过是些记录女儿家心事的闺中书罢了。” 林婉婉还是头回听见这个说法,“闺中书?” 顾盼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就是女子写的,只说女子事的书册。”没什么微言大义。 自古以来,女子的笔墨难登大雅,这般专写女儿家琐事的,更是少见。 遍览古今,这条赛道上,除了班昭的《女戒》,竟没几个能闯出来的。 有才华的女子,即便在竹简、纸绢上落下一字半句,又如何传世呢? 男子有宗族姓氏做依托,哪怕只言片语稍有价值,都能被家族妥善保存,代代相传。 女人却没有这般“便利”的条件,自己的笔墨大多只能托付给姊妹、女儿或儿媳,婚嫁死生流转间,多少珍贵文字在某个环节散佚无踪,彻底湮没在时光里。 顾盼儿得来的这本旧书,她顺着作者生平与历任主人的来历捋了一遍,对照着士族婚嫁谱系一查便知,这些文字早已断了稳定传承。 若不是机缘巧合落到她手里,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化为飞灰。 才女们的事,林婉婉了解不多,好奇道:“这样的书,你手上有很多吗?” 顾盼儿摇了摇头,“不多。” 她没有庞大的宗族姻亲做依靠,能接触到的终究有限。 如今的人脉,多是长大后,通过各种渠道结交的。 说到这儿,顾盼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不过我和几位相熟的姐妹约好了,各自搜寻,互相换着看,也算是集腋成裘。” 林婉婉心中一动,“那书里的内容好看吗?” 顾盼儿实事求是的评价,“论热闹,自然比不上市面上的传奇话本。” 她们不过是透过只言片语,见识过这世上曾经存在的某位女子生活的一角。 有伤春悲秋的愁绪,有柴米油盐的算计,偶尔也有灵光一闪的巧思…… 说到这儿,顾盼儿停下研磨干花瓣的手,“我听说,近来好些人打算写一写侠客行的话本。” 从前市面上的话本多是才子佳人的套路,书写者多为男子,好些情节顾盼儿看着都不由得咯噔、咯噔、又咯噔一下。 男人的甜言蜜语,不是仙丹妙药,没那么灵验。 女人都不傻的,好吗? 还是林婉婉私下劝她们,市面上既然找不到合心意的话本子,不如就自己写。 写诗著文需要才情,话本的门槛可没有那么高。 只要有灵感,以及一颗不怕创死所有人的心,都可以动笔。 第3780章 别说,近来她们练笔的几个小故事,不说内容、文笔如何,那味道就截然不同了。 林婉婉心领神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接头似的报出一个暗号,“李去非?” 顾盼儿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人不都抓着了吗,当场毙命!” 林婉婉不留神吃了一口大瓜,“这就抓着了?” 转而想起,“昨天我遇见柳二,他半句没提啊!” 柳恪在京兆府任职,这种能让他们“解放”的好消息,没道理藏着掖着。 顾盼儿虽然常在闺中,到底是官宦世家的娘子,深谙一些官僚做派。 “反正人都死了,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 好些人都猜出,短时间内,李去非不会再犯案。 可三司总不能一直毫无进展,总得给上下一个说法。 现在拿出一具尸体,无非是做出一个交代。 哪怕叫来莫丽卿认尸,她脸盲,辨不出真假! 即便胳膊上的伤口稍有偏差,她敢说出来吗? 若是将来李去非再度犯案,三司也可以解释,他们是故布疑阵,降低嫌犯戒心,放长线钓大鱼。 如此一来,进退自如。 没想到,三司除了查案、办案外,在欺上瞒下一道上,也格外有心得。 难怪柳恪不提,这压根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人正说着长安城里的八卦,工作间的木门就“哐当”一声被撞开。 谢静徽脸色涨红,额角挂着汗珠,身后紧跟着个仆妇。 那人发髻散乱,布裙下摆沾着泥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此刻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连话都说不连贯。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一撞见顾盼儿的身影,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不好了!小郎……小郎落水了!” “什么?” 顾盼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猛地从绣凳上站起来时身形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林婉婉眼疾手快,右手一把扶住顾盼儿的胳膊,左手稳稳托住她的腰,算是给了她一丝支撑。 林婉婉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却异常镇定,“人现在在哪儿,救上来没有?” 寒冬腊月,稚童落水,非同小可。 她这话一问,不仅仆妇镇定了些,连顾盼儿都顺着她的力道扶住了桌沿,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哭出声。 仆妇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救、救上来了,已经送回家里了!就是浑身冰凉,一直哭,气都喘不匀,嘴唇都紫了……” 顾盼儿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抓着林婉婉的手就往外拖,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哭腔,“我的小玉,我要回家,我要见我的小玉!” 她的手指掐进林婉婉的掌心,力道大得惊人,显然是急疯了。 林婉婉一边顺着她的力道往门外走,一边回头朝谢静徽高声吩咐:“静徽,你立刻去常乐坊请谢大夫,让他务必去宣阳坊顾家一趟。” 治疗小儿病症,还是谢大夫更在行。 “我马上去!”谢静徽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顾小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怎么能眼看他出事。 马车一路疾驰,车厢里的暖炉根本暖不透顾盼儿的寒意。 她紧紧攥着衣角,锦缎被捏得发皱,指尖凉得像浸过冰水,嘴里反复喃喃,“怎么会落水呢?家里根本没有水池,小玉连鱼缸都够不着……” 林婉婉伸手帮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轻声问道:“小玉今天在家,还是出门去了?” 第3781章 顾盼儿机械地点头,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沙哑,“今天他要随王祭酒读书。” 说是读书,不过是师徒俩培养感情,一块玩而已。 不论是在王家还是国子监内,都有仆婢跟着,从来没出过事。 家里也是三令五申,不许顾小玉靠近水边。 他最听话了,从来都记着,怎么会落水呢? 林婉婉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想起还没问清缘由,连忙掀开车帘一角,对车辕上缩着脖子的仆妇问道:“小玉到底是怎么落水的?你仔细说说。” 仆妇一提起这事,声音就拔高了几分,满是愤恨,“本来是家丁带着小郎往王家去,刚出坊门,就蹿出几个穿着绫罗的后生,说是顾家本家的子弟,非要拉着小郎去玩。 家丁拦着不让,他们就上手推搡,拉扯间不知是谁猛一使劲,就把小郎推到道旁的水渠里去了!”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车帘上,“那些人嘴里喊着亲戚,做的却是催命的勾当!若不是家丁跳下去捞得快,小郎这条命……” 话没说完,就被顾盼儿一声压抑的抽气打断。 这“见外”到近乎刻薄的语气,若不是知道顾盼儿姓顾,旁人听了,怕是要以为顾家是她不共戴天的世仇。 仆妇连忙补了句宽心话,“娘子你别太担心,小郎落水的地方水不深,家丁眨眼就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没在水里泡多久。” 顾盼儿指尖微微颤抖,她曾趁着夏日天暖,在家里的大浴桶教过儿子闭气、划水的粗浅法子。 可如今是寒冬腊月,冬衣吸饱了水重得像铁块,别说一个几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人也难靠自己浮起来,若非家丁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滔天的怒意便涌了上来。 顾盼儿咬着牙问道:“是哪几个混账东西?” 仆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恼,“他们推人之后就慌了,撒腿就往巷子里跑,家丁要顾着救小郎,没追上…… 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顾盼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次不把账算清楚,她就不姓顾! 顾家三口人被从各个不同的地方叫回来,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惊受怕。 如果说顾盼儿母女俩脸上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作为一家之主的顾嘉良,就彻底褪去了往日温和的模样,平日里总是淡然的眼尾彻底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了冰,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冷肃。 这手段,他小时候就见过了。 可现在,他不是小孩子了。 一家三口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内院卧房。 帐幔被暖炉的热气熏得微微晃动,顾小玉裹在三层厚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听见顾盼儿的声音,他小幅度地动了动,细弱的胳膊从被角伸出来,哑着嗓子喊:“娘……冷……我怕……” 顾盼儿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搂进怀里。往日温暖的小手一片冰凉,眼泪砸在小玉的发顶,“不怕,不怕,娘在呢!” 谢大夫放下药箱,一边给顾小玉诊脉一边宽慰,“万幸落水时间短,水渠水浅,家丁捞得快。衣衫只湿了外层,寒气没侵到肺腑,就是惊着了,脉象乱但稳。” 第3782章 林婉婉和谢大夫斟酌开了几副安神驱寒的方子,连着喝几日,再好好将养,就没有大碍了。 临走时,林婉婉拉着顾盼儿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盼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顾盼儿望着她,重重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这次,我不会客气的。” 这边刚安置好顾小玉,顾宅外又传来车马声。 王不曜在家里等小徒弟来读书,左等右等不见人,派去的家仆回报说落水了。他顾不得尊卑长幼,亲自前来顾家探望。 他先去卧房看了小玉,见孩子安安稳稳地睡着,这才松了口气。 王不曜和顾嘉良去书房说话,两人既是同僚,又是多年友人,对于顾嘉良和宗族的纷争,多少有些耳闻。 书房的案上摊着一张半旧的顾家宗族谱系图,墨迹新添了几处圈点,墨汁凝在纸上,透着股化不开的冷意。 王不曜在顾嘉良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灌下去压惊,关切道:“这次,你打算怎么做?” 顾嘉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抚过谱系图,指腹磨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抢他家田产的叔伯,推他落水的兄弟,如今又把主意打到顾小玉身上。 顾嘉良眼神沉得像深潭,“数十年、四代人,趁着我还在,做个了断吧!” 不管这次顾小玉落水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都必须有个说法。 他这辈子没有儿子,但还有弟子。 若不趁着他在世,把这摊浑水澄清,等他闭眼了,家里几个老弱妇孺,只会被那些豺狼虎豹般的族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为此,他宁可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作为右武卫出勤楷模的段晓棠,难得请假,实在反常,让不少人都摸不着头脑。 旁的人请假倒也罢了,偏是段晓棠,更奇的是她只请了一天。 瞧着不像是要去城外田庄收地、散心的架势,倒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这就让吕元正不得不过问一遭了,逮着正凑在一旁议论的范成明问道:“段二,做什么去了?” 范成明的说法和吕元正得到的请假理由,别无二致。 “不是说,去处理一点私事吗?” 众所周知,段晓棠公私分明,公事上雷厉风行,私事上却讳莫如深。 作为同僚,众人向来不敢随意过问,总怕她的私事太过“炸裂”,一不小心就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连消息灵通的范成明都不知情,旁人就更清楚了。 靳华清突然缓缓举起手,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我大概知道她去做什么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靳华清,眼神里满是审视,论亲疏、论利益关系,都轮不着你站出来说话吧! 不过眼下晨训刚结束,闲着也是闲着,听点闲话打发时间也好。 范成明挑了挑眉,“别藏着掖着,仔细说说。” 靳华清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光段将军,左武卫的冯将军今天也没在营里,他俩去帮人镇场子了。” 左武卫的事,范成明到底隔了一层,他还真不知道冯睿达今天也请假了。 饶是吕元正见惯了大场面,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唇角颤了两下,这俩人都是凶名在外,什么样的场子,才需要他们共同出面。 靳华清斟酌一下词汇,“不过他俩的情况不一样,段将军是热心帮忙,冯将军是义不容辞,还是有点差别的。” 第3783章 范成明更糊涂了:“他俩怎么混到一块儿去了?” 别看在茫茫南衙诸多将官中,段晓棠貌似和冯睿达很熟,但这俩人情趣审美截然不同,平日里顶多就是点头问好的交情,真没有多熟络。 靳华清叹息一声,“这就说来话长了!” 武俊江摆出姑父的威严,敲了敲旁边的兵器架,“别卖关子,痛快点说。” 靳华清立刻收了吊胃口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前阵子,长安不是出了个神童吗?” 这种文绉绉的事,向来离一群武将很远,他们更关心哪个小兵根骨不凡,是块练武的料。 孙安丰倒是听过些内情,接口道:“不就是在春风得意楼扬名的吗?听说小小年纪,记性奇佳。” 他根本没把在万福鸿解九连环的小孩,和神童联系起来。 靳华清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 庄旭理不清其中的关系,“神童和他俩有关系吗?” 段晓棠对外人设之一就是没文化,冯睿达也强不到哪儿去。 靳华清反驳道:“怎么没关系,那小神童的娘和林娘子,是好的能穿一条裙子的闺中密友。”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段晓棠的私事,果然比较炸裂。 吕元正不愧是大将军,这种时候还能沉住气,“那和冯四有何关系?” 在某些方面,冯睿达可比段晓棠"清白"多了。 靳华清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我也是刚打听着,冯将军原来是那小神童的师伯。” 范成明的下巴险些惊掉,“什么?” 冯睿达通身本事,难道不是家传吗,他还有师承?还是说冯家是隐藏的文坛巨匠? 脾气火爆的疯狗和聪明伶俐的神童,是能放在一起说的吗? 靳华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冯将军小时候,跟着小神童的祖父读书习字。” 吕元正回忆一番,肯定道:“嗯,冯四的字倒是能入眼。” 比段晓棠强多了! 庄旭挠了挠头,“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靳华清笑道:“因为那小神童,是我便宜姐夫的便宜师弟。” 这世上,比武俊江的亲戚关系更难理清的,是文人的师门传承。 宁岩都快气笑了,“他俩去帮一个小孩子,找场子?” 杀鸡焉用屠人刀。 他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一幅画面,几个顽童打架,输了的孩子哭着找家长,家长立刻带着人上门,以大欺小。 宁乾小时候在外头和其他孩子玩闹,哪怕输了,宁岩也不会出面撑腰,只会教他下次怎么打回来。 靳华清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前阵子,那孩子被同宗的子弟推进了水里,寒冬腊月的,险些没了半条命。” 这年头孩子夭折本就常见,神童自带“慧极必伤”的光环,更是凶险。 吕元正见惯了世事,“清官难断家务事。” 冯睿达和段晓棠这两个爆炭性子,让他们去处理这种宗族纠纷,别再把事情闹大就不错了,哪像是能做和事佬的样子。 靳华清咂了咂嘴,“主要是神童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孙安丰回忆道:“我记得那孩子姓顾,是国子监顾博士的孙子。” 京兆顾氏,在长安周边,勉强算是中等士族。 靳华清跟着点点头,“顾博士三代单传,年少时就没了父母,自己又子嗣不丰,这孙子还是独女招赘生的。” 第3784章 顾家家庭结构简单,但家外头的族人就不简单了。 在座各位还能不清楚,面对这么一大块肥肉,族人会是什么嘴脸吗? 都不用出去仔细打听,顾家经历过哪些恶心事。 过往听过的那些奇闻轶事,桩桩件件都是血淋淋的。 甚至如今营中将官,就有不少在被吃绝户的边缘,险险走过。 在范家长辈尽殁,在范成明还小那会儿,幸好范成达撑住了。 武俊江这一房多年无子,堂兄家的孩子都快和他一般大了。 好在武家男丁不丰,每一个都很宝贵。女儿多却外嫁,生不出吃绝户的心思。 甚至在武俊江尚未长成的那些年,她们还要借由夫家势力,护持着娘家。 别人被宗族吃,尚且隔着几层血缘,尹金明的小家,却是差点被他的骨肉至亲,吃得一干二净。 范成明沉声道:“这种事,说不定还真要段二和冯四出面,才有用。” 冯睿达气性上来,连皇帝的外甥都敢揍。 段晓棠更是九族单传,压根没把宗族那套放眼里。 范成明甚至隐隐觉得,旁人以宗族姓氏为荣,段晓棠却极其看不上这些玩意儿。 此刻顾家祠堂外,早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帮着顾嘉良一家撑场面的。 林婉婉虽在民间有些声名,但在宗族这个复杂的架构前,一介大夫根本没分量。 所以她只能请段晓棠借由官身权势,将顽固保守的祠堂戳出一个窟窿,露出些许光亮。 顾家的事本是顾家的宗族纠葛,轮不到冯睿达这个外姓人插手。 但李家不就在柳家旁边吗?顾小玉落水的消息像长了腿似的,没半日就传到了李君璠耳中。 他一琢磨,自己兄弟几人小时候都蒙顾嘉良捎带着教过几年书,如今先生家遭了难,没道理袖手旁观,当下就来找冯睿达商议,他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冯睿达年纪渐长,竟然还有点笨徒弟怕见师父的羞怯,声音都低了八度,“顾先生没派人来叫我们啊!” 王玉耶一见冯睿达脑子不灵醒,顾不得在李君璠面前给他留面子,眼刀就扫了过来,轻斥道:“尊师重道四个字,你刻在脑门上给人看的?先生家遇着难处,做弟子的本该主动上前,难不成要等先生亲自登门求你?这种时候你不上谁上!” 这话又急又利,说得冯睿达脖子一缩,方才那点扭捏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心里的坎儿过不去。 毕竟,他从小就不算好学生,不得顾嘉良青眼。 如今顾嘉良没开口,自己巴巴地凑上去,万一吃个闭门羹,脸可就丢大了。 等李君璠离开,王玉耶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冯睿达听。 “你们冯家才传承几代,难道家中子弟,个个根骨不凡能上战场扬名?不得替他们寻条后路。” 王玉耶猛地提高声音,伸手在冯睿达胳膊上狠狠拧了一记。这一下力气极大,疼得冯睿达龇牙咧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语气越发不善,“现在送上门的名师你不知道捡,脑子被马踢了吗?” 冯家两代人名声都一般,尤其是冯睿达,差到极致。 不趁着这次帮衬一把,在文人圈子里留个尊师重道的好印象,往后哪里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冯睿达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单凭一个‘冯’字,顾先生就不可能收麟儿。” 第3785章 怪只怪,当爹的把路走绝了。 王玉耶气得直跺脚,发髻上的珠钗都晃出了声响,“不一定要他收徒弟。” 倒不是顾忌着父子成师兄弟乱了辈分,毕竟冯睿达连个记名弟子都没混上,实在不作数。 她放缓语气,耐心解释,“你知道像顾先生这样的人,他的朋友圈子里有多少名士大儒吗?” 世间神童不知凡几,不是每一个都能拜入王不曜门下的。 顾嘉良的人脉关系,顾盼儿用不上多少,所以只能堆在顾小玉身上。 王玉耶的意思,冯睿达听明白了,顾嘉良不愿意教,没关系,只要他能找到会教的人就行。 人永远不会共情小时候的自己。 比如现在,冯睿达终于知道何为尊师重道,可小时候有幸教过他的老师,早就不愿意搭理他了。 人,果然还是应该讲些礼数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冯睿达望着王玉耶精明的眉眼,彻底服了软。他深知假模假式套人情的本事,自己远远不及王玉耶。 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王玉耶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邀上表弟妹,去顾家走一趟,探探他们的底线。到时候,只管把你的将军架子摆出来,该硬气的时候别含糊,该胡搅蛮缠的时候别客气。” 做恶人,冯睿达可太擅长了。 本色出演而已。 话说到这儿,冯睿达就知道,王玉耶一定有办法,让顾家接受自己。 想到这儿,冯睿达不得不感念冯晟的深谋远虑,为自己娶来一门贤妻,要是脾气再软和一点,就更好了。 当下夫妻二人分头行动,王玉耶拉上王宝琼,带着探病的药材,浩浩荡荡往宣阳坊去了。 其间,王玉耶握着柳月娥的手,语气热络又恳切,“伯母,我听说小玉受了委屈,心里急得不行。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从前好歹在先生门下学过几年,如今先生家有事,正该他出力的时候。” 柳月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劳你们挂心了。” 李君璠还好说,从小性子乖巧,李家又是柳家的老邻居,联系一直没断过。 冯睿达不一样,他和顾嘉良多年不来往,俩人像是都默契地想把早年的渊源抛在脑后,也就这两年因为孩子们常在一处玩,家里人才偶尔说上几句话。 王玉耶早料到她会迟疑,连忙再加一把火,“他如今也算不负祖宗威名,有官职爵位,不会被人看轻。你们若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直管叫他出面当恶人便是。” 这话恰好说到了柳月娥的心坎里,顾家本就人丁单薄,能仰仗的无非是些亲戚故交。 顾嘉良的弟子虽多,却大多是文人,即便有几个出仕的,也都在低品阶上打转,哪有冯睿达这般高官显爵,能凭气势就震慑住人。 更何况他名声在外,顾家宗族便是想做什么,也得多掂量两分。 如今两边都要撕破脸面了,哪里还顾得上温言软语讲体面。 王玉耶见柳月娥神色松动,知道这步棋走对了,接下来她就和顾盼儿、王宝琼交流育儿经,从孩子的穿衣吃饭聊到启蒙读书,一点都不冷场。 柳月娥却是借故起身,径直去了书房找顾嘉良商议。 顾嘉良看惯了人情冷暖,这会儿别管是否参透王玉耶夫妻俩的功利心,却不得不领这个情。 第3786章 冯睿达如今功成名就,说起来反倒是他沾了光。 于是乎,冯睿达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占了原本安排给段晓棠的“战斗”角色。 被冯睿达抢了“主力”位置的段晓棠,半点没觉得失落。 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门儿清,冯睿达比她官高爵重背景硬,比她名正言顺,更别提那出了名的暴脾气,论疯劲儿,她也得让三分。 所以,经过一番调整,段晓棠如今的角色,更类似于中人。 和顾家没历史来往没关系,官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京兆顾氏远没到五姓七望那般能藐视皇权的地步,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站在这儿,本身就是种震慑。 顾嘉良一方助阵的亲友,为防迟到失了气势,来得格外早。 祠堂外的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段晓棠扫了一圈,熟人屈指可数,不过是顾、李两位表兄弟。 至于房东一家,据说要先去会合各房族人,晚点才到。 今日这般场合,连素来深居简出的柳清都出面了,可想而知,柳家是何态度。 不过,以柳清的性情阅历,他只能充场凑人头,证明这个人还活着,顺便表一表柳家各房对顾嘉良一家的支持。 真轮到办正事的时候,他还不如在京兆府历练过一段时间,见惯了牛鬼蛇神的柳恪顶用。 冯睿达惯来见人横眉斜眼,没有好脸色,可在一群无论衣着打扮,还是气度身份都格格不入的书生中间,三个武夫,也只能抱团取暖了。 冯睿达轻声问道:“段二,你也来凑热闹?” 他倒不怀疑段晓棠的用心,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肯出面就已是一片热心。 段晓棠转头望着身后森严的顾氏宗祠,吊儿郎当地笑,“四哥,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族人。今日正好借着机会,仔细瞧瞧这‘宗族的荣光’到底什么样。” 不知情的,说不定以为是乡下土包子,仰慕名门士族的底蕴,不自觉生出的卑微感。 可南衙谁不知道,段晓棠九族系于一身,压根不吃宗族那一套。 她的军功、她的官职,全是自己拼出来的,和所谓“宗族”半文钱关系没有。 冯睿达哪壶不开提哪壶,“哦,原来如此!那你尽早开枝散叶,族谱自你这儿起头。” 以段晓棠如今的官阶和功绩,足够自成一族,往后子孙繁茂个三五代,说不定就能挤进士族行列。 这话戳中了段晓棠的痛处,她猛地瞪过去,“生得多就能单开族谱?那村里的老母猪岂不是居功至伟!” 李君璠连忙插进来打圆场,双手合十做祈求状,“行了,行了!二位,今日我们是来给顾先生压阵的,收敛收敛脾性,大局为重啊!” 今日若是顾嘉良父女俩孤注一掷,都不能从顾氏祠堂里囫囵出来,往后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冯睿达和段晓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他俩都是带兵打仗的人,分得清什么是大局,什么是真正的对手。 冯睿达的目光在远处的书生堆里扫来扫去,今天他可是带着全家的希望来的。 他对顾嘉良的门生不熟,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教冯家一帮活猴读书的人。可看来看去,都觉得那些人文绉绉的,说话细声细气,实在不对胃口。 能提早来这儿候着的,大多是年轻门生,冯睿达虽不迷信权威,却总觉得教书这事,还是得老学究来才靠谱。 第3787章 年轻人到底经验不足,差了点火候。 李君璠望着宗祠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顾先生的家事,如何才能有双全法?” 段晓棠嗤笑一声,语气干脆,“这还不简单!要么允了顾娘子继承家业,奉养父母百年。要么退一步,把顾家的全部家资都充作她的嫁妆,让她能安安稳稳嫁人过日子。” 这话听着简单,却戳中了大吴世情的痛点。 在如今的规矩里,女子的嫁妆都是有定数的。 哪怕顾盼儿是顾家三代单传的独生女,哪怕顾嘉良夫妻俩有这份心……也不能真把全副家当都给她做陪嫁。 嫁妆虽是女子私产,可一旦超出规格,宗族就有权力追讨,到时候顾盼儿在夫家也抬不起头。 顾盼儿若想图个轻松,大可以带着一份丰厚陪嫁,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安心经营自己的小家。 可那样一来,她就成了别家的人,年迈的父母和祖辈传下的家业,就落到那些素来不和的族人手里。 所以她只能选择招赘,生一个能继承顾家香火的男丁。 这是顾家几口人,唯一的出路。 听到这儿,冯睿达和李君璠都沉默了,齐齐叹了口气。 作为顾嘉良的亲友,他们比谁都清楚,哪种选择对顾家最有利。 可做为宗族的一份子,甚至隐隐的得利者,他们又明白,把家产“送”给外姓女婿,对宗族来说是何等难以接受的事。 这怎么不算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毕竟如今长安城里的不少纨绔,靠的就是祖上分下来的家产过活。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巷传来了脚步声和车马声。 众人抬头望去,正是今日商议要事的本尊——顾嘉良。 他身边簇拥着的,是母族和妻族的人。 顾家,如今也只有这两门亲戚了。 其中绝大部分排面,都是柳家帮忙撑起来的。 顾嘉良的母族没落多年,早就失了势力和话语权。否则当年,他们母子俩,不会被逼到那个地步。 顾盼儿跟在父亲身边,和往日判若两人。 她收敛起风花雪月的心思,卸去了花里胡哨的装饰,只穿了件素色的衣裙,头发利落地挽成发髻,脸上没有半点红妆,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劲儿。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能撑起顾家的可靠之人。 先前候着的门生们立刻围上去,一口一个“先生”、“老师”,热情地问候着。 段晓棠三人与顾家没那么熟络,等人群稍散才上前见礼。 如今双方身份分明,都带着不小的好奇心。 李君璠只能算个搭头,一帮书生也没想到,他们的同门里,竟然有冯睿达这号人物。 不论家世还是行事,冯睿达在长安都不算无名之辈。 换个别的场合,说不定还能顺势说些风花雪月的闲话。 冯睿达在外那点风流韵事,在文人圈子中,算不得新鲜。 只要别提成人之美就行。 今日场合特殊,没人有心思扯这些。 顾嘉良的一位弟子很有眼色,立刻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示意冯睿达站进去,今日这阵仗,谁说话更管用,一目了然。 与冯睿达形成对称站位的,是柳恪的伯父柳泽,如今柳家的话事人。 可想而知,这个位置的含金量。 人已齐聚,寒风打在檐角的兽首衔环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更衬得此处寂静肃穆。 顾嘉良郑重地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指节叩在厚重的黑漆大门上,三轻两重,是族中传下的叩门规矩。 第3788章 声线沉稳如铜钟撞谷,穿透寒风清晰传开,“不肖子孙顾氏嘉良,携女盼儿,前来拜祭祖先。” 话音在巷陌间荡开,又被宗祠高耸的马头墙挡回,落下一片沉沉的回响。 门内却如深潭般死寂,连一丝呼吸声都未曾透出。 守在门外的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段晓棠裹了裹披风,瞥见顾盼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数息之后,门轴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干涩得像是久未上油的老磨盘,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碾过人心头。 那扇不知守护了顾家多少代的大门,终于向内开启一道缝隙,随即缓缓洞开,如巨兽张开了沉默的口。 一股比门外寒风更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的冷,是浸了百年岁月的阴寒,混杂着陈年樟木的醇厚沉香、线香的余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纸张与木梁的陈旧霉味,重重地压在人胸口,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起声息。 顾氏族长顾嘉玮立在门后三尺处,脚下踩着方方正正的青石板,与门外的众人泾渭分明。 他身着一件藏青布袍,浆洗得笔挺发亮,面容与顾嘉良有几分相似,只是眼角的纹路更显精明。 他目光扫过门外乌压压的人群,除了这些年“打”过不少交道的柳家人,其余人或身着官服,或气度不凡,虽陌生,身份却不言而喻。 为了一个落水的孩童讨公道,顾嘉良竟闹出这般排场。 顾嘉玮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卑不亢地颔首:“六哥。” 顾嘉良的回应简洁,听不出情绪,“九弟。” 顾盼儿紧随其后,叉手行礼,声音清脆,“九叔。” 顾嘉玮望着堂兄鬓角的白发,比去年见时又添了不少,再看一旁如花似玉的侄女,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顾嘉良身后的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质问,“顾氏祠堂乃先祖安息之地,六哥怎能请这么多外姓人来?” 柳家人对这般套路熟悉得多,不必顾嘉良出头,自动就把话题接过来了。 柳泽上前,“顾族长这话就见外了,小玉是我们柳家的外孙,被你们顾氏子弟推下水,险些丢了性命,我们做舅家的,来替孩子要个说法,合情合理吧?” 段晓棠原本觉得己方一二十号人已是声势浩大,可踏进门的瞬间,才知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顾嘉玮身后的甬道两侧,竟整整齐齐站着几十号人,大多是青壮,不少人面容相似,显然是顾氏在长安的男丁。 这般阵仗,难怪能压得顾嘉良一房几十年翻不了身。 顾嘉良今日铁了心要做不肖子孙,这点阵仗根本不放在心上。 反而细心提醒顾盼儿,“抬脚高些,这门槛是樟木的,前朝从岭南运过来的,百八十年了,虫蚁都不敢近。” “嗯。”顾盼儿低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作为顾家三代单传的承嗣女,因顾嘉良在家族中的边缘地位,顾盼儿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着家族根基的祠堂。 哪怕今日族人济济一堂,依旧是男丁居多,少有女子身影出现。 若是哪一房由女子出头,就只能证明那一房没了能顶门立户的男丁。 能进祠堂,不仅是身份,也是话语权的体现。 而顾盼儿,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人。 顾嘉良没有急着往里走,停在照壁前,指着墙边一株老槐树。那树需两人合抱,虬枝如铁,一半枝干枯槁如炭,另一半却顽强地维持着生机,静待来年春发。 第3789章 “这棵树是你高祖手植的,算来快一百五十年了。” 顾嘉良伸手抚过皲裂的树皮,指尖划过深深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岁月。 “当年他从任上归来,带回三株槐苗,说‘槐者怀也,毋忘根本’。可惜另外两株没熬过前朝天灾,只剩这一株。” 他的手指停在树身一处凹陷,“瞧见没?前朝乱兵过境,有兵卒想砍它当柴烧,刀砍进去三寸就拔不出来,倒崩了个豁口。族里老人说,是树灵护着顾家。” 顾嘉良不愧是专职教书的,一言一语娓娓道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些典故,不仅段晓棠等外姓人闻所未闻,连不少顾氏本家子弟都面露好奇。 他们时常进出祠堂,竟不知老槐还有这般来历。 绕过照壁,一条卵石甬道笔直通向祠堂正门。 路面的卵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里挤着几丛青苔,在寒冬里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顾嘉良的布鞋踏在卵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石子路是你曾祖那辈铺的,每块卵石都从渭水河滩拣来,大小相近,形似黍米。铺路那日,全家上下都来了,连五岁的孩童都得捧着三块石头来添力。” 顾嘉良顿了顿,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的族人,缓缓道:“铺路的老匠人说,路要铺得略有不平,子孙走过时低头看路,便是提醒自己无论走多远,都要脚踏实地,不忘来路。” 甬道尽头立着一对石鼓,鼓面雕着缠枝莲花纹,花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下淡淡的轮廓。 石鼓旁堆着些枯枝败叶,是冬日常见的景象。 顾嘉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着几分怀念,“那儿最初种的是萱草花,仿佛是高祖母吩咐人种的,她说祠堂太冷清,该有些活气。萱草忘忧,人该先学会欢喜,再懂得庄严。” 顾嘉玮望着顾嘉良的背影,他隐约知晓顾嘉良母子的旧事,却从不知这位常年与宗族疏淡的堂兄,竟然还记得这些童年故事,将祠堂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了心里。 他下意识地低声道:“现在也还是萱草花,只是冬日枯了,开春就发芽。” 话说得仓促,更像一句本能的掩饰,话音刚落,就被顾嘉良的脚步远远抛在身后。 顾嘉良并没有接话应和,只是抬手同女儿继续介绍前方的牌匾。 “‘明德惟馨’,乃是前朝大儒的手书。当年他因避祸来家中小住三日,临别题了这四个字相赠。” 光线恰好落在匾上,鎏金的字迹虽蒙着薄尘,却流转着温润的光。 顾嘉良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祠堂的寂静,“士族之贵,不在钟鸣鼎食、良田千顷,而在德行如兰,历久弥香。” 顾盼儿低声应着,指尖却悄悄掐了掐掌心,“女儿记住了!” 她知道,今日是她第一次踏入顾家祠堂,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等了结了这场恩怨,他们便要与顾氏宗族彻底割裂。 可惜顾嘉良没有更多的时间,再为女儿介绍顾家祠堂内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 顾嘉良的话,不仅让随行的顾氏子弟敛声静听,连他身后那群素来闷头读书的弟子也都支棱起耳朵。 不光是为了顾氏祖上的荣光,也因为文人中间有一门专门学问,名为谱牒学,以士族传承、谱系为研究核心。 京兆顾氏虽非顶级望族,却也有百年根基,多知晓些家族旧事,对他们而言是难得的学识积累。 第3790章 再往前,就是祠堂最核心的地带——供奉顾氏历代祖先灵位的正堂。 此处规矩森严,外姓人不得擅入,顾氏子弟需敛衽趋步。 柳家人和顾嘉良特意请来的母族亲戚,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正堂深处,仿佛已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旧怨,神情愈发凝重。 顾嘉良在正堂门前停住脚步,屋内烛火如豆,数十个朱漆牌位在昏暗中或明或暗,牌位前的香炉积着厚厚的香灰,空气中满是线香与檀香混合的厚重气息。 他脸上的温文尔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潭般的冷静,抬手指向正堂正中那根承载屋顶的楠木大梁,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盼儿,当年你祖母,就是在这儿悬梁自缢的。” 段晓棠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向堂内望去,却被门框挡住了大半景象。 她曾听林婉婉转述过顾家被吃绝户的往事,却从没想过,那位妇人竟是在祠堂最核心的地带,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以这般惨烈的方式结束性命。 寻常人夜里见着满室牌位都要心生怯意,可那个当年势单力孤的寡妇,为了给病中的儿子挣一条生路,偏偏选了这最庄严、最拆改不得的地方。 从此往后,每一个心怀鬼胎的顾家人来祭拜祖先,抬头就能看见那根大梁,仿佛还能望见她悬在梁下摇晃的双脚,听见她无声的控诉。 可惜这点泣血的震慑,经过几十年的岁月打磨,已经消散无踪。 这桩尘封的秘事,顾嘉良的弟子们闻所未闻,连顾家年轻一代的子弟都惊得倒吸冷气。 毕竟只要有羞耻心的长辈,都不会将这桩家族丑闻告知后人。 在他们口中,祠堂看管森严,是为了保持肃穆。 哪里知道,是数十年前,一个绝望的女人,在重重困境中,以性命铺路撕开的一丝空隙。 对顾嘉良这位在文坛颇有声名的同族,年轻族人对他其实并不了解。 至于他为何与家族来往稀少,无非是性情孤拐、仕途坎坷,又子嗣不丰,故而无颜面对祖先。 哪里知道中间横梗着他生母的性命。 一位须发皆白的顾家叔公猛地站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嘉良,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他虽未亲历当年之事,却也知晓其中龌龊,如今被顾嘉良当众揭开,只觉得颜面尽失。 能活到现在的顾家长辈,又能比顾嘉良年长几岁呢!当年那桩惨案,他们并非亲历者。连继任族长的顾嘉玮,也是后来才从长辈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可惜在顾家各房的强力遮掩下,这件事随着顾嘉良远走他乡而销声匿迹。 从那以后,顾家祠堂就被严加看管起来,非大事正日,连族人都不得擅进。 即便后来顾嘉良学业有成返回长安,与族人往来淡薄,顾氏也随他去了。 只是没想到有些人,不知是不长记性还是贪心不足,见他这一房血脉单薄,又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顾盼儿没理会叔公的呵斥,猛地松开扶着父亲胳膊的手,不顾尊卑长幼,快步迈入正堂。 她绕过那些冰冷的牌位,径直跪在那根楠木大梁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祖母!孙女来看你了!” 她不只知道,祖母是在这根木梁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还知道那时尚是少年的顾嘉良来收尸时,亲眼看见母亲身穿深青色的衣裙。 第3791章 从此后,他就再也见不得这个颜色的衣裳。 这么多年,顾盼儿母女俩的衣箱里,五彩斑斓什么颜色都有,唯独没有半件深青。 那位被顾嘉良特意请来的母族表亲,站在祠堂外,望着那根大梁捶胸顿足,声音里满是悲愤,“姑母,都是家里没本事,才叫你含冤而死!” 顾嘉玮站出来制止,刚开口却忘了,这么多年没来往,顾嘉良的母族究竟姓什么。 只能说道:“这位亲家,话可不能乱说!婶母当年是太过思念叔父,才殉情去的。” 顾家表亲厉声斥责,“当年表哥大病初愈,你们来报丧信时,何曾提过她是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自缢的!” “殉情会选在祠堂正堂,会选在列祖列宗面前?你们分明是逼得她走投无路!” 如今顾嘉良敢把这件事揭开,就证明他母亲并非行事不谨被族规处置,他断不敢在祖先牌位前污蔑宗族,若真是殉情,又何必选这般惨烈的方式。 冯睿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老子还以为这些诗书传家的士族,行事会比将门温和呢!” 虽然他每次进冯家祠堂,都搞得血呼啦啦,没多少愉快的回忆,但对祠堂的敬畏还是有的。 冯家发家晚,人口少,属实没攒下逼死寡妇的丑事,要么指望妇人守节撑起门户,要么盼着她抚养子嗣延续香火。 李君璠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比门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段晓棠望着庄严肃穆的祠堂,眼前仿佛浮现出几十年前那位妇人绝望的身影,心底只冒出两个字——吃人。 看似体面的宗族,骨子里藏着的全是贪婪与冷酷。 顾家叔公见人心浮动,连忙打圆场,“嘉良难得回一趟祠堂,还不带着侄孙女给祖先上炷香。” 顾嘉良弯腰,亲手扶起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声音又恢复了平稳,“祖母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孝心。现在该去给列祖列宗上香,礼不可废。” 他这话意有所指,若不是为了“礼”,若不是为了给祖先一个交代,这炷香,他们父女俩,今日断不会烧。 父女俩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顾氏祖先的牌位磕了三个头,上香的动作一丝不苟,礼数挑不出半点差错。 随即众人被顾嘉玮引去偏厅说话,当着祖先牌位的面,的确不好说些子孙不肖的事,连累祖宗在地下闹心。 段晓棠在顾嘉良门下挂了个短期文凭,顺理成章地跟着进了偏厅。 因为官职在身,顾氏族人不敢轻易慢待,还捞到了一个位置。 再往后的李君璠、柳恪之流,因着辈分、官职不显,只能乖乖站在墙角,充当背景板。 顾嘉良一方的几个席位,既要顾及柳家舅亲的颜面,又要安置冯睿达这位硬茬,还得给母族表亲留位置,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全靠人情世故细细斟酌。 反观顾氏宗族那边,规矩就简单得多,纯粹按照辈分年岁排座,族中长辈端坐上位,年轻子弟依次列于两侧,一眼望去便知等级森严。 顾嘉玮率先开口,打破了偏厅的沉寂,“韫玉的身子如何?” 段晓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顾小玉小朋友不常用的大名。 殊不知顾嘉玮说着也有些绕口,顾盼儿女流之辈便不提了,顾小玉的名字,就没有跟着顾家的字辈来,而是单成一派,可见顾嘉良早有与宗族疏淡之意。 第3792章 作为生母,顾盼儿在顾嘉玮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掏出手帕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哭哭啼啼道:“幸而列祖列宗庇佑,我儿才捡回一条命!他才两岁啊,寒冬腊月的,水冰得刺骨,那些心狠手辣的黑心肝东西,竟然敢把他往水里推,活该天打雷劈!” 作为爱子心切的慈母,她当然可以这么骂。 可惜冬日打雷实在太过罕见,老天爷并没有配合顾盼儿演出的义务。 偏厅内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哭声在梁间回荡,反倒让顾氏族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顾嘉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事发后他早已将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那几家推人的族亲,别说上门致歉,连句问候都没有。 说不定还私下盘算着,顾盼儿能招一回赘、二回赘,难道还能厚着脸皮招第三回赘吗? 如此一来,顾嘉良一脉绝嗣,他身后的财产,就只能由族中处置了。 在顾小玉显露天赋后,顾嘉玮极力想修复两方关系。 历史上因一人而宗族大兴的例子,数不胜数。 如今的五姓七望,真正成为庞然大物,和家族顺应时势,出了惊才绝艳的大人物脱不开关系。 京兆顾氏沉寂得太久,若能借神童之名重新起势,未来不失为一段佳话。 他原以为,哪怕顾嘉良放不下生母之死,总得为子孙后人计较两分。 可惜,那些人做的太绝。 同样是落水,难怪激起顾嘉良的逆反之心。 顾嘉良这一脉子嗣不丰,难道顾嘉玮不知族人背后是如何议论的吗? 怪他母亲在祠堂自缢,惊扰了祖先魂灵,降下的报应。 但顾嘉玮私下猜测,该是当年寒冬落水,损了身子骨。 可惜他当时年纪太小,不知道顾嘉良是否落下病根,这些年来往更少,贸然探听只会引起顾嘉良的怀疑。 哪怕明白是非曲直,但出于族长之责,顾嘉玮不得不说几句话公道话。 “侄女慎言,不过是孩童间玩闹失了分寸,他们自会为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 顾盼儿猛地放下手帕,方才还红肿的眼角此刻不见半分湿意,眼神锐利如刀,“玩闹?九叔,你摸着良心说说,他们能玩到一块儿去?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顾嘉玮不愿与她争辩,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很快,家丁就押着五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走了进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眼神里满是惊恐。 在场中人,许多人并不熟悉顾小玉。 顾盼儿明明白白的说了,她儿子只有两岁。 需知,孩子之间也是有代沟的。 年岁差大了,玩不到一块儿。 顾嘉玮做出判决,语气不容置疑,“他们行事不周,每人打十板子,长长记性。” 对于孩童而言,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几个孩子立刻哭嚎起来,纷纷朝着顾嘉玮磕头求饶。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怕了。 冯睿达从小挨打挨惯了,十板子,连冯家的起步价都不到。 他一双虎目瞪向顾嘉玮,煞气十足,“顾族长,这惩罚不大妥当。” 顾嘉玮心头一紧,带着十足的戒心问道:“冯将军,有何指教?” 段晓棠连忙按住冯睿达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那几个孩子,慢悠悠地开口。 “我倒听说过一种行刑的法门,将豆腐包在布巾里,就算打上一百板子,豆腐都不会碎。” 第3793章 她直接质疑顾氏行刑的公正性,怕顾氏偏袒自家人,用虚张声势的惩罚蒙混过关。 顾嘉玮脸色一沉,强压着怒意道:“六哥和侄女若是不忿,自可亲自教训这些不成器的东西。” 段晓棠摆了摆手,“这可使不得,顾博士年老体弱,顾娘子金闺弱质,哪能做这种粗活!” 顾嘉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难道段将军要亲自行刑?” 武将的手可不轻,真要让段晓棠动手,这几个孩子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段晓棠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我这人最不喜欢和孩子打交道,像小玉那般乖巧的,还能逗弄两下,但遇上坏孩子,我是有多远躲多远,多碰一下都觉得膈应。” 这番话像淬了毒的刀子,径直戳在顾氏族人的心上,明着嫌孩子,实则骂顾家管教无方。 顾氏子弟的脸瞬间涨成了青紫,几个年轻气盛的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身旁的长辈狠狠按住。 段晓棠的官职摆在那儿,真要闹僵了,吃亏的还是顾氏。 段晓棠继续说道:“我们今日来此,说到底都是局内人,谁也保证不了自己绝对公正。”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我看不如这样,找个专门行刑打板子的地方处置。 三司衙门也好,京府两县也罢,总能还两岁的顾小郎一个公道。”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偏厅内炸开,顾嘉玮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旦闹到官府,顾家逼死寡妇、纵容子弟伤人的丑事就会彻底传开,京兆顾氏的颜面也就荡然无存了。 他死死盯着段晓棠,终于明白这位庶族将军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实则步步紧逼,根本没给顾氏留退路。 顾氏平白无故将几个总角孩童送去衙门行刑,总得说明他们的过失。 一旦在履历上留下一笔,不光前途尽毁,还会连累顾氏的声名。 虽然眼下,顾嘉玮着实没有在他们身上,瞧出多少值得投资的潜力。 置身于人群中之中不显眼的柳恪,并没有主动出列,介绍自己就在京兆府任职,可以接过这一让所有人“为难”的任务。 顾家叔公连忙道:“万万不可,这事怎能闹到官衙去!” 真正的缘由,人人都清楚,却说不出口。 家丑不可外扬。 段晓棠早料到会是这个反应,脸上没半分意外,只轻轻扫了眼身旁的冯睿达。 冯睿达接收到信号,他万万没想到,段晓棠一竿子捅到天上去。 既然段晓棠想揭开屋顶不许,就该轮到他开窗了。 冯睿达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文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轻咳两声,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他先转头“训”了段晓棠一句,“段二,你这就不对了,多大点事,怎么能动不动就麻烦官衙,伤了和气多不好。” 这话听得顾氏族人一阵松气,连顾嘉玮的脸色都缓和了几分。 可下一秒,冯睿达的目光就扫向了厅堂里跪着的几只鹌鹑,“谁不是从孩童时期过来的,谁不犯错呢!” 宽容的简直不像冯睿达那张血盆大口里能说出来的话。 顾嘉玮戒心更甚,嘴上裱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冯睿达轻笑两声,抛出了真正的杀招,“这年纪记吃不记打,教训一顿,能顶什么用! 不是有句俗话吗?‘养不教,父之过’,打孩子有什么用,反正也记不住,不如打他们的父兄!” 第3794章 疯狗终于露出獠牙。 《三字经》最广为流传的几句,从冯睿达口中说出来,段晓棠听在耳中,只有一个声音——这世界彻底颠了! 平地一声雷的炸裂效果,不亚于明星毒唯,以为双方是对家,结果没想到私下竟然是CP。 深知冯睿达本性的柳家子弟,尤其是柳恪的几个堂兄,差点没憋笑出声,最后只能带着一颗满怀愧疚的心,死死地低下脑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早年柳家还没有分家,聚族而居的时候,每逢冯睿达来李家走亲戚,他们是真“打成一团”的。 谁不知道谁啊! 冯睿达向来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伸出他的“死亡之手”,对着几个无知孩童指指点点。 “有爹的,爹替打;没爹的,长兄替;要是父兄都不在,就祖父来。 总之,谁管教不力,谁挨打!不能让两岁的孩子白受委屈。 人总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先前几个孩子听说不用自己挨打,还悄悄松了口气,此刻听完这话,瞬间哭嚎起来,比刚才挨板子的架势惨烈十倍。 连年纪最小的孩子都明白,一旦父兄挨了板子,往后将会成倍地返还到他们身上。 “打我吧!别打我爹!”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罚我哥哥!” 不知道,还以为又是一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谐场面呢! 顾嘉玮眼看着庄严肃穆的祠堂形同闹市,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地质问:“冯将军,是来我顾家捣乱的吗?” 众所周知,孩子是没脸面的。 堂前教子,打也就打了,也算给了交代。 可要是让各房的男丁,甚至是掌家的话事人当众挨板子,那是把顾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往后京兆顾氏在长安士族圈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冯睿达轻描淡写地靠回椅背上,二郎腿一翘,全然没把顾嘉玮的怒火放在眼里,“我只是说两句公道话而已。”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柳泽手掌与桌案来了个亲密接触,力道比顾嘉玮还足,直接将一个茶杯震翻在地。 谁还不会拍桌子了。 柳泽站起来,指着顾嘉玮的鼻子怒斥,“顾九,我们今日是来为小玉讨公道的,不是来听你推诿扯皮的! 送官衙你不愿意,罚管教之人你也不愿意,怎么?非得包庇这些戕害同族的混账东西?” 顾嘉玮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不过是稚子玩闹闯祸,教训一番便是,何必小题大做!” 柳泽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冯四刚才那句话,说得真没错。 父兄不堪为表率,才有子弟不肖。你这族长不能以身作则,才让京兆顾氏成为藏污纳垢之地,百年清名毁于一旦。” 按照顾嘉良的说法,许是自家日子过得不错,身为族长的顾嘉玮属实对将顾嘉良一房剥皮拆骨没多少兴趣。 当然,他也没有过多管束族人的言行,不过听之任之罢了。 现在柳泽站出来当众点破,就是要把作壁上观的顾氏族长拖进浑水里。 顾嘉玮自认“清白”,却平白被柳泽指着鼻子骂,哪里压得下这口气。 怒喝道:“胡言乱语!” 柳泽开团,他身后的亲友自然秒跟。 两边都是读书人,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 段晓棠听得似懂非懂,只看对面顾氏族人面红耳赤的模样,估计骂得挺脏的。 她有一颗旺盛的求知心,悄悄撞了撞冯睿达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刚才那句‘相鼠有齿’,是什么意思?” 第3795章 冯睿达一脸茫然,他打娘胎里,就没有点亮过文学天赋,并且不以为耻,“我怎么知道!” 他心中暗自思索一个哲学问题,脏话还是平易近人的好。对方要是听不懂,岂不是白废口水,纯属给自己找气受。 段晓棠还在琢磨“老鼠的牙齿”,有什么高深隐喻的时候,陡然感觉对面有一道杀气袭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来人,右腿已经条件反射般踹了出去,动作快如闪电。 顾嘉良一方是苦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带来的大多是饱读诗书之士,满口芬芳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哪里是鱼目、珍珠混在一处的乌合之众能招架得住的。 顾氏除了几个长辈还能维持体面,年轻子弟早被骂得面红耳赤、气血上涌。 吵不过,那就动手! 这道理,无论在山野乡林还是天子脚下,都通用得很。 对方倒没有真头脑发热冲段晓棠来,只不过她刚好在那个方向。 段晓棠没下狠手,脚力收了七分,只将人踹得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上前。 顾嘉良一方人数处于劣势,质量却碾压对方,足足有三个武将坐镇。 对付一群只粗浅练过骑射、连战场都没见过的士族子弟,简直是手到擒来。 冯睿达在自家祠堂里,都快沦为食物链最底层了,却在顾家祠堂里大发神威,一拳一个小朋友,没片刻就将混乱的场面镇压下去。 顾嘉良护着顾盼儿,目光扫过这荒诞的一幕。 庄严的祠堂里,香烛与尘土齐飞,怒骂与呻吟共响。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里,父亲牵着他的手,指着满堂牌位,声音里满是庄重与期盼,“六郎,你看,这便是我们的根,我们的源。一族之人,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那时的烛火温暖明亮,映得先祖的名字仿佛带着光。 如今,同样的烛火,却只映出一张张因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脸,照见梁柱间积累的尘网。 所谓的荣辱与共,原来辱需共担,荣却未必有份。 一种尖锐的讽刺感,混合着多年来的憋闷,在顾嘉良冰冷的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化作一声狂笑冲出喉咙,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顾嘉玮坐在上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盯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族人,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些年轻人沉不住气,就该把他们留在前院,不该带来议事,这下可好,彻底把脸丢尽了。 就在这时,一直表现沉默的顾嘉良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形本就清瘦,方才的混乱让他脸色愈发苍白,连起身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颤巍巍的虚弱,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支撑他身体的,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这些年默默咽下的所有冷眼、所有委屈、所有对家人未能履行的承诺凝聚成的一根硬骨。 他转向顾嘉玮,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九郎,祠堂是列祖列宗魂灵安息的地方,我不愿他们在地下还为子孙的纷争烦忧,更不愿你夹在中间为难。” 字字句句都透着孝顺与体谅,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子孙、宽厚的兄长该说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孝顺”之下,是彻底的心寒;这“体谅”背后,是决绝的告别。 他不再奢望从这里得到公正,正如他早已不再奢望从这片土壤里获得温暖。